土地與人文的深度之旅　銀色快手
走入一層層幽幽的空間　王家祥
一、金福樓
二、風櫃古堡
三、眠夢之島
四、貓鼻頭的潮音寺
五、花宅村六號
六、西嶼坪少一人
七、玉山三百六十五趟
八、柴山９９號公車
九、避難小屋
十、失落的秘密花園
十一、山鬼

《金福樓夜話》

王家祥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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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與人文的深度之旅　銀色快手

　　有一次心血來潮，在基隆廟口的夜市吃完東西，獨自散步到愛一路、忠一路口，一棟三層樓的洋房坐落在角間，聽說是這裡著名的鬼屋，於是我特地前來，透過鐵捲門的信箱孔，拿著手電筒往裡面照，只見殘破不堪的屋內，家具零亂散置，好像有外景隊來拍攝過，中央的木桌還留著包裝器材的箱子。我拿出預藏好的工具撬開鐵捲門，偷偷地潛進屋內，有種說不出的陰森寒冷，不時從樓上傳來怪聲……原為礦業鉅子林開群所擁有，在美軍駐臺期間改為美琪酒吧，沒想到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火，奪走了幾十條人命！從此洋樓變成廢墟。儘管位於鬧區，卻因靈異事件頻傳，遲遲無法改建，後來又因為產權糾紛，索性將洋樓閒置至今。

　　我不知道哪兒借來的膽子？特別喜歡到鬼屋裡夜遊，每間鬼屋都有它的傳說，濃縮了昔日生活的面貌，一股說不出的幽怨之氣，像古老的留聲機一樣，向陌生的人們訴說難以言喻的悲哀。別問我看到了什麼？在鬼屋裡你只能憑著直覺，接收來自不同於這個世界的頻率，如果心能夠靜下來，自然容易與鬼魂有所接觸。

　　從一棟洋樓的興衰，見證基隆過去的繁華與衰微，就好像穿梭了歷史的街道，不禁教人興起懷舊之情，將思緒投入遙遠的時空，展開一場想像之旅。

　　初次看到〈金福樓〉這篇故事，是在《幼獅少年》的鬼月專輯，讓我勾起曾在金門出差的回憶。當時，金城車站剛改建成大樓，我住在附近一家旅社的三樓，半夜裡明明我的房間沒有窗戶，只用一道薄薄的三合板作隔間，到了夜裡半夢半醒間，迷迷糊糊看見有人影從紙糊的格子窗飄過去，早晨醒來想起這事覺得詫異，洗相片的時候，問沖印店的老闆娘才知道，那間旅社不太乾淨，心裡感覺很毛，立刻退了房，換另一間旅社住……。

　　王家祥這一系列的作品，與其說是鬼故事，不如說是以鬼作為題材的短篇小說。透過第一人稱的描述，將長期走訪各地的自然觀察心得也融入小說之中，通常我們聽到的鬼故事，都會伴隨著真實的地點發生，但經過了口耳相傳之後，往往削弱了故事的真實性。有人說，既然是小說，就不必追索它的真實性，我倒不這麼認為。其實鬼在生前，也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之所以在人世間徘徊遊蕩陰魂不散，必定有不為人知的理由。不論環境如何變遷，只要把握「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原則，就能解開那些未知的謎團。

　　學習與鬼魂和平共處，等於是學習和我們生存的環境和平共存。在〈柴山９９號公車〉這篇故事裡，可以看見類似動畫電影神隱少女裡通往錢婆婆住處的列車的場景，溫馨中略帶一絲感傷。其實鬼與人是生活在同一個世界裡，只是你未必看得見。透過王家祥生動細膩的描述，不僅將一些鮮為人知的鬼地方，做了一番實地勘察，也帶領我們參觀了一趟深度的自然之旅，對於都市化帶來的鄉村人口外移和環境汙染現象，也有深刻的觀察與提醒，或許用文字記錄下來，用小說的口吻來述說故事，可以對抗時間無情的侵蝕。在這個大量消費、快速遺忘的時代裡，或許鬼故事可以成為勾起我們成長回憶的註腳。銀色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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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銀色快手簡介】

　　古靈精怪的巨蟹男。屬夜行性動物。習於網路漫遊的即興詩人。下筆快如電。喜愛一切神秘事物。著有詩集《遇見帕多瓦的陽光》。從小愛看鬼故事，對於怪力亂神方面的書籍，涉獵極廣，最喜歡伊藤潤二的恐怖漫畫、史蒂芬金的恐怖小說，以及希區考克的懸疑電影。以「恐怖片中毒者」自居。

走入一層層幽幽的空間　王家祥

　　至今到過西子灣哨船頭山上的英國領事館的遊客們，仍然覺得二級古蹟英國領事館荒涼得像座百年鬼屋，整座花錢翻修過後的老建築卻空蕩蕩的，了無生氣，裡面少得可憐的陳設或文物也就是所謂的軟體解說，數十年不變，貧乏老舊得就要融入歷史，除了有工人定期打掃除草還顯得略有人煙之外，傍晚五點，領事館前兩株茂密榕樹旁的大門便關上，停止開放，而這時候，來到西子灣散步賞夕陽加夜遊隔鄰十八王公廟的遊客潮才剛要開始呢！因此當遊客們吹著涼爽的海風爬上十八王公廟的階梯，看到的古蹟英國領事館總是一副大門深鎖，庭院深深，不得親近的模樣。作家劉克襄在他的書中寫到領事館的歷史，很訝異這麼一棟漂亮又深具歷史內涵的古典建築，目前竟然沒有任何藝文氣息。

　　其實英國領事館確實曾經是一棟鬼屋，住著外國鬼卻沒人知道，其中據說有羅妹號事件討伐墾丁龜仔角部落戰死的美國上尉，屍骨就埋葬在領事館旁的山坡上，羅妹號是一艘美國商船，在鵝鑾鼻外海擱淺，游到岸上的美國人大多數被原住民殺害，以報復上一艘經過的外國船對村落的屠殺，這事件引發一場討伐戰爭，歷史上記載曾經打過紅番的美國軍人竟然對上了排灣族獵人。

　　參拜十八王公廟的遊客都會在廟旁附近遇見另一間叫做「二位元帥」的小廟，其實就是屬於臺灣典型的萬應公廟，供奉的是不知名的孤魂野鬼，十八王公也是遇海難，屍體漂到西子灣上岸，共有十八個人，不知他們從何而來；同樣的，二位元帥廟，也無人知廟的起源，拜的是誰？

　　故事要說的是，早期十八王公廟在領事館旁建起來後，發生過不安寧的事，周遭的古榕一夜之間都快要枯死了！乩童問神的結果是說領事館內住有兩位外國將軍鬼，屍骨就葬在附近，和十八王公這一邊互相衝突鬥法，必須另外為他們建廟祭祀才得安寧。

　　因此二位元帥廟就這麼蓋起來了，廟中僅有一小塊告示牌卻寫著本廟主神不喜歡起乩做法事，禁止乩童入內，稍微透露出些許端倪玄機外，完全沒有其他的歷史記載。

　　原來外國鬼討厭臺灣人向祂問明牌，不做此服務，這也合邏輯，因此香火不盛。

　　據說早期的那位乩童完全不知道領事館旁曾經葬著羅妹號事件戰死者的遺忘歷史，卻十分肯定通靈遇見的是外國鬼，有兩位，都是將軍。

　　羅妹號事件的戰死外國軍人魂，成為領事館古蹟旁的小廟主神，如此豐富生動，引人深思的臺灣歷史，冥冥之中會再度浮現，儘管我們曾經那麼忽略它。

　　如果英國領事館是一棟鬼屋，也是我們忽略它的，就像我們忽略歷史於無知荒涼的地步。

　　我看「望安島古蹟導覽」上寫道：

　　「中社古厝位於望安島中央偏西的一個山凹內，因形成該村的兩個主要聚落大小花宅中央，有一處小丘村人稱為『花心』，故中社舊名花宅，中社村由於人口外流情況相當嚴重且外流的時間也甚早，為數不少的村民早在臺灣光復前即已搬遷，所以其大部分住屋未遭到如一般傳統住屋被拆除或改建或毀壞的厄運，它的聚落形式仍相當完整，大部分建築為保持相當良好的傳統三合院住屋，堪稱目前臺灣地區保存最完整的濱海古厝區。」

　　※※※

　　鑽入穿出那些狹窄迷亂的巷弄間，突然轉換到古老傾頹的神聖空間，一種逝去的氛圍，一些幽幽的存在環繞著我，我的腳步變得輕緩不敢越矩，一座座以咾咕石崁建的花宅古厝，細看之下還留著千萬年前海底珊瑚的美麗羽紋，如今永遠停格在堅硬的壁牆上，叫我如何不迷惑喟嘆！尤其那堅硬的壁牆也隨著時間的流逝正在侵蝕傾倒，我禁不住輕輕將手往風蝕的石牆一觸碰，將視線往那破敗的門窗縫隙中窺探，手指感覺到的細細砂粒彷彿就是一種時間的沙漏，我意識到正在觸摸流逝的過往，而那院落中除了爬滿的蔓藤灌叢掩蓋過倒塌堆疊的朽木石塊，我的眼睛不死心地想窺探些什麼呢？窺探令人感到荒涼的風也無法吹入的荒蕪空間？風帶不走的是什麼嗎？留存的是什麼嗎？我也不清楚！那些寂靜的院落因為離去的主人深鎖門窗的年代久遠，似乎很久沒有人進入移動過任何一景一物，傾倒與堆疊想必皆是自然的神秘力量。

　　我靜悄悄地走來，走入一層層幽幽的空間，像個好奇地窺探時間的旅人，慢步緩行對這些存在已久的古厝是一種敬畏的禮儀，不要去驚動那些牆垣院落中的古老靈魂，在村外就要記得輕踮腳步，若是租騎摩托車來的，在村外就要熄火停妥，這些古厝經不起吵，彷彿一吵歷史就要倒下解體，那些院落中的記憶就要魂飛魄散。

一、金福樓

　　老先生神情冷漠嚴肅，不與人打招呼，經過他身邊總會覺得有點冷，幾天下來我也習慣了每天早晚在金福樓幽暗狹窄的長廊裡與他保持靜默擦身而過……

　　※※※

　　金門人賣的乾麵沒有一攤不是辣麻的，而且又油又燥，吃得我每回皆得跑廁所，我初次在金城鎮模範街附近的傳統市場裡叫一碗乾麵吃，吃得滿頭大汗，嘴巴發麻，怎麼一端出來就是這種超麻辣乾麵，老闆不問問客人吃不吃辣？難道金門人的口味就是這樣？乾麵端出來一定是辣的！

　　我問老闆可否不加辣？老闆倒愣了一下說：「可以、可以，下次來要特別交代你是外地人，不吃辣，否則我們煮乾麵一定是辣的。」可是我下一回又來，還特別交代過不要加辣，經過他老兄的老婆卻忘記了，順手一加又是辣油又是紅椒，端出來還是超麻辣，他老婆不好意思地說：「沒辦法！賣了十數年的麵，習慣了！」可見金門人吃辣吃得兇，結果倒是我放棄了！找不到有哪一家的乾麵不放辣，逐漸適應金門人吃辣乾麵的口味，而且吃完辣麵順便跑廁所竟成為我來金門工作之後養成的習慣！腸胃暢通得很。

　　不過除此以外，金門人的傳統手工還真不是蓋的，金門生活步調慢，到處是古蹟，連麵條饅頭都還是古老的手工方法做的，可以說麵條「筋」，鰻頭「Ｑ」，咬勁十足，尤其手工饅頭或肉包更是人間美味。當然，在金福樓的前巷裡也可以找到一家和臺灣一樣賣奶茶漢堡的美又美加盟早點店，不過這家店也賣手工饅頭和包子，我每天早上疲憊地回到金福樓睡覺前，都會經過這家美又美買個饅頭當早餐，就數這家早點店在這古老的小鎮裡最有活力，最像臺灣，它讓我想起我住的臺北是個二十四小時不打烊的城市，有許多人過的是日夜顛倒的生活，清晨五點在永和豆漿填飽肚子，可不是剛睡醒吃早點，而是要回家睡覺前吃個宵夜，然後迎著晨曦倒頭大睡。

　　說也奇怪！我在臺北沒有機會常常過這種夜生活，反而來金門工作，三天兩頭得清晨才下班。

　　金福樓是我來金門時固定住宿的旅館，一天八百元，長期住還打對折，座落在古老狹窄的往昔舊巷裡，古色古香，外型典雅，由金門典型的西式洋樓改建而成，聽說年代已經很久了，我喜歡金福樓小小的前庭院落種滿了植物，喜歡它二樓的露臺和西洋木窗，喜歡它斑剝脫落的石灰牆和花崗石柱，喜歡它安安靜靜地躲在偏僻的舊巷底，汽車進不來，每回都得走一段歷史金門的古街巷，穿過許多百年老店才能出得去。

　　我來金門一住就是一個星期，我不到對岸經商，也不是觀光客，而是來金門研究水獺，聽過嗎？在臺灣幾乎已經消失的水獺，金門鄉下的水塘裡還維持一定的族群，不過這種動物已經被人類嚇壞了！白天不敢走出巢穴，變成晝伏夜出的夜行性動物了！只看得到牠昨晚來水塘捕魚時留在岸邊的排遺，這就是我來金門反而必須過夜生活的原因了，我從來沒機會在白天觀察到水獺的生態，總不能老是只收集牠的排遺吧！因此我在其中一隻水獺固定會出現的水塘旁邊搭建了偽裝帳篷，設置了裝有夜視鐘和錄影機的觀察站，每天晚上約十一點，金門人大概都快上床睡覺了，街上的商店幾乎都已打烊，我會從金福樓出門，然後開車二十分幢，穿過烏漆漆的防風林到觀察站，鑽進偽裝帳篷裡渡過漫漫長夜，為的就是等水獺這位仁兄現身。

　　我叫這位仁兄阿福，牠是隻成熟的公水獺，具有地盤概念，巢穴在水塘岸邊的灌叢中，阿福要出門或回家之前會先潛入水中迂迴前進，不會直接離家回家，輕易曝露牠的巢穴位置，我花了大概一個月的觀察，才約略知道阿福老家的地理風水呢！

　　有時水獺阿福遲遲不現身，四周的古怪動靜倒不少，一會兒全村的狗兒一起吹狗螺，一會兒颳起大風彷彿有整支軍隊銜枚行軍，穿過帳篷後的防風林，近年來金門的大規模演習已經很少了，也不知那支軍隊是人是鬼抑只是風聲？聽說金門軍中鬼故事多得說不完，不過我沒機會在金門的曠野行軍站哨，卻在這古村水塘邊守候徹夜，一有風吹草動，常嚇得我心跳加速，頭皮發麻，當場悔恨交加為什麼要選擇入這一行？

　　其實長久下來，偶爾有自己想像的肅殺之氣外，金門夏天的長夜是清朗寂靜的，（不過千萬不要冬天來金門，別說冬天露宿觀察站的帳篷！冬天連旅館中的厚棉被都蓋不暖，凍死人喔！）一個人獨自守候在帳篷裡，無聊到常常不知不覺便睡著了，醒來一夜無事，天才微亮呢！看看望遠鏡，阿福早已經大完便，完成每天宣示地盤的例行工作，揚長而去，有什麼辦法呢？白費一夜的功夫，只好明晚再接再厲囉！

　　收拾好器材，開車回到金福樓時，總會遇見了住樓上的那位早起的蒼白老紳士，拎著一隻古典的行李箱要出門呢！他總是一副西裝筆挺的派頭，抹得油亮整齊的白頭髮，嶄新的皮鞋和合宜的領帶，卻掩不住有點蒼白斑老的膚色，老先生神情冷漠嚴肅，不與人打招呼，經過他身邊總會覺得有點冷，幾天下來我也習慣了每天早晚在金福樓幽暗狹窄的長廊裡與他保持靜默擦身而過，晚上他總是十一點準時拎著行李箱回到金福樓，有時我晚了一點才出門，他已經將二樓那一間有露臺和落地窗的房間燈點亮，一個人靜靜坐在露臺的椅子上欣賞夜色了，這位外表溫文儒雅的蒼白老紳士一定是個有錢人，風格品味和古典的金福樓很相襯，獨自一人租下金福樓視野最好最寬敞的套房，也住了一陣子了，最令我不解的是，老先生為何每天提著他的寶貝行李箱進進出出的？又不是住一晚就要離開的觀光客，莫非他的箱子裡面放的是重要財物？

　　其實偶爾我也想過試住一晚那位蒼白紳士所住的大房間，慰勞一下自己。我的房間租金很便宜，窗戶外面是別人家的牆，老先生的房間可以看見整條古街道。

　　不過日子就在晨昏顛倒的研究生活中糊裡糊塗地過了，很快一個星期又過去，我逐漸能掌握到阿福的習性，也拍到不少牠的夜生活影像，我必須定期將這些珍貴的母帶拿回臺北做拷貝和剪輯，再說學校也有許多雜務要處理。

　　帳篷的夜生活始終沒有遭遇傳說中的鬼故事，不過有一晚狗吠得很大聲，雲團籠罩著天空，天空中竟然沒有一點微光，從沒見過那麼鬱黑的夜晚，彷彿有什麼事要發生了？突然間我的帳篷外又有一團黑影搖晃著，似乎想靠近，我想不出這時候有哪一棵樹的影子剛好投射在帳篷上？我不敢伸頭出去看，將自己埋在睡袋裡一整夜，連阿福也顧不了了。

　　過了一個月，再度飛回金門住進金福樓時，我靈機一動問櫃臺小姐，二樓那間有落地木窗的大房間，客人退房沒？空著嗎？我想住一晚過過癮。

　　「那間房一直是不租的，那是老主人以前住的書房，現在闢做紀念館，裡面放著老主人的東西，從來都沒移動過呢！」櫃臺小姐表情怪異地說。

　　「我上個月來住過，妳還記得吧？我明明每天看見一個老先生住那間房的。」我說。

　　「那間房放著老主人的遺物，不信你自個兒上去看。」小姐狐疑地瞧著我。

　　「老主人的遺物？妳是說老主人過世了？」我愈想愈不對。

　　「過世很久了！這棟樓是他蓋的，交給他的兒子，就是現在的老闆，才改建成旅館。」櫃臺小姐察覺到了我驚惶的表情。

　　「二樓那間房有老主人的照片掛在牆上，你不要嚇到喔！」她柔緩地說。

　　果然，當我慢步踱上二樓，穿過幽暗的前廊，開門進入那間並未上鎖的典雅書房時，裡面那位掛在牆上的蒼白老紳士竟然對著我微笑呢！

二、風櫃古堡

　　我永遠忘不了那團在空中發光的物體，倒像是戶外電影院，將天空當做銀幕打著燈光放映上去的，放映的是殘存的能量，那座煙消雲散的堡壘的殘存記憶。

　　※※※

　　風櫃的海邊也有個鯨魚洞，聽說海風一吹就會發出像鯨魚歌唱一般的聲音。

　　我到現場一看，倒像是海邊一座長得像鯨魚形狀的黑色火成岩，被海浪日日沖刷浸蝕形成了海蝕洞穴，大浪拍打洞穴，還會從洞中反彈噴出水花，就像是鯨魚從呼吸孔噴出水花一樣，可是當地人提醒我們這個洞的確會唱歌喔！只要風速夠強，風一灌進洞內，就會發生共鳴的聲音，不過得仔細聽才聽得到。

　　我怎麼聽就是聽不出鯨魚洞會唱歌，也許時機不對吧！風櫃人天天住這兒的海邊，總能遇到強風足以吹響鯨魚洞的日子，我只是耳聞風櫃燒王船的盛況，來玩耍個兩三天的觀光客，也許第一天人生地不熟，還沒能進入狀況，等兩天吧！我想最慢第三天，一定能聽見鯨魚洞唱歌的。

　　這澎湖風櫃小小的村落，人口雖然流失嚴重，溫王爺燒王船卻一點也不吝嗇，場面大得很，一艘完全按古法製作的雞眼帆船，加上船內擺的貢品，總價兩三百萬，就這樣放一把火燒掉。

　　王船還未燒掉之前就停放在廟口的廣場，村民們為它掛上了很燦爛的燈飾和旗幟，周圍堆擺著拜拜用的各式貢品，廣場裡擠滿了來拜拜的或參觀的人潮，夜晚來臨之後，繞掛在王船上的燈飾全點亮了！這是王船燃燒之前最絢爛耀眼的時刻，比起明日一早即將吞沒王船的雄雄篝火，我反而比較眷戀燈光的冷靜，那些道士在廟口前反覆誦唸唱咒的過程我看不懂，反正燒王船的時間還早，便避開人潮，自個兒繞著風櫃村裡那些古老狹窄刻意讓風進不來的巷子走走，我還特意找一些咾咕石蓋的老房子拍照記錄，這些年來風櫃變得很快，嶄新的水泥樓房不斷地出現，取代從前傾倒的老院落，連停泊漁船的碼頭堤防都造了一座全新的，又大又寬，舊的港口或許因為泥沙的淤積已經荒廢不使用了，只剩幾艘破舊的漁船呈現半擱淺狀地停在長滿青苔的港內，這是我第二次來風櫃，覺得以前那個存在於過去的風櫃小漁村已經不見了！現在的風櫃打算存在於現代，他們並不眷戀觀光客流連忘返的古樸味。

　　一個小男孩突然出現在巷弄中問我要不要去聽鯨魚洞唱歌？好似老早便鎖定我了！我才想起他是下午讓我請吃霜淇淋的小男孩，就是熱鬧的廟會都會來做生意的路邊攤，黑輪、香腸、熱狗、炸雞、臭豆腐、霜淇淋、彈珠汽水，這個瘦弱的小男孩站在廟口來回盯著一杯二十元的霜淇淋一直看，恐怕是沒錢買吧！被我瞧見了，我想起小時候也是這樣，窮得褲袋沒有半毛錢，哈別人吃一根冰棒哈得半天，就是沒人肯伸出援手讓我咬一口，沒想到在澎湖這鄉下小村還能遇見和我一樣的童年，不像都市的小朋友，天天炸雞可樂漢堡薯條，吃得營養過剩。

　　「我來兩次了！從來沒聽過鯨魚洞唱過歌呢！」我笑著摸摸他的頭說。

　　「如果你聽得見鯨魚洞唱歌，接下來就能看得見古堡喔！」那小男生神秘兮兮地釋出善意。

　　「古堡？在哪裡？為什麼要先聽得見鯨魚洞唱歌？我聽不見，你就不帶我去看古堡嗎？」我笑著說，這個小男孩大概想和我玩遊戲。

　　「因為只有聽得見鯨魚洞唱歌的人，古堡才會浮現讓他看，聽不見鯨魚洞唱歌的人是看不見古堡的。」小男孩曬得黑黑的，一定很會游泳，剛才我一直忙著參觀王船祭，沒空找他玩，沒想到他一直跟在我背後。

　　「你騙人！到底真的有古堡嗎？還是只是海邊形狀長得像古堡的岩石。」我搖搖頭說。

　　「是真的！就在村子後面的小山丘上。」小男生說得很著急，唯恐我不相信。

　　「那裡哪有什麼古堡？就海邊一片放牛的草坡地，空空曠曠的，我去過了。」我想這小子想唬我。

　　「晚上它會浮現在那裡，我看過！」小男孩說話的神情顯得很認真。

　　「你是說那古堡是鬼屋嗎？」我皺皺眉頭。

　　「白天它不會顯現。」小男孩小聲說。

　　「鬼屋通常是老房子裡出現鬼，從沒聽說連房子本身也會鬧現身或消失的？」我納悶地問。

　　「可是我真的看見它浮現在山坡那一片草地上，而且那天晚上鯨魚洞唱歌唱了一個晚上，吵得我睡不著。」我覺得小男孩是真心想和我分享他的秘密或者他的想像。

　　「古堡長什麼樣子啊？像中國的城牆或歐洲的城堡？」我只好耐心地問。

　　「用土和岩塊堆起來的，還有大木柱圍成的牆，我覺得比較像外國的古堡，因為古堡上還有旗子飄揚，那些旗子我好像在書上看過，想不起來是歐洲哪一國？」小男孩愈說愈像真的。

　　「可是如果我聽不見鯨魚洞唱歌，那麼假使古堡果真會浮現，我也看不見。」我只好這樣應付這個小男孩，我怎麼忍心說自己不相信呢！

　　「你真的聽不見喔？」小男孩和我一直走到海邊。

　　我作了朝著鯨魚洞豎耳傾聽的動作，可是只有海浪的聲音反覆傳響著，也許是我內心根本不相信。

　　「那你呢？現在你真的聽得見鯨魚洞在唱歌嗎？」我問小男孩。

　　「奇怪？剛剛我才來過一次，還在唱呢！怎麼現在就不唱了？」小男孩喃喃自語著，那模樣倒不像存心想騙人。

　　「沒關係啦！走吧，我們回廟口，請你吃臭豆腐。」我說。

　　「如果鯨魚洞今晚不繼續唱歌，那麼古堡就不會顯現了！」小男孩苦惱得很。

　　這個小男孩的想像力還真豐富，瞧他那副堅持的模樣。

　　「也許鯨魚洞只認得你，它對於陌生人很怕生，我來了它就不唱了，它只為你唱。」我安慰他說。

　　「那麼古堡也只讓我看嗎？為什麼呢？」他自言自語。

　　「我發現古堡只在月圓拜拜的時候顯現，每個月只有一次，今晚看不到就要等下個月了！」小男孩說。

　　「大哥哥，很可惜你看不到了！」他很洩氣地說：「這個秘密其實只有我知道。」

　　「為什麼只有你知道？」我故意問。

　　「有一個月圓的晚上，我們在巷子裡玩躲摸摸，我大膽跑到村子後面的灌叢去躲起來，這裡晚上都沒人敢來的，因為有墓仔埔，沒想到他們都不來抓我，突然間我聽見鯨魚洞開始唱歌了！然後有一團發光的白霧在遠遠的山坡上飄過，我好奇地跟過去，才發現那是座會飛的古堡。」小男孩很認真地說。

　　「你還真勇敢！」我說：「月圓的時候潮汐變化比較大，漲潮漲得很高，莫非是大潮讓鯨魚洞唱歌的？」

　　「我猜古堡只願意讓心靈純潔的小孩看。」我們一面沿著海邊小徑走回廟口，一邊聊天，風櫃的海邊離村子很近，走路不到五分鐘，但是浪潮的聲音始終蓋過廟口做法事的聲音。

　　那大浪怎麼在我們轉身離開之後突然呻吟了起來？變得很慢很悠遠，難道潮汐起了變化？

　　「你聽見了嗎？」小男孩的表情也有了急速的改變：「它又開始唱了！」

　　「你聽見了嗎？那聲音不是浪，是風。」小男孩發覺我有反應。

　　「聽起來像一大團風擠在一起呢？」我說：「可是海邊的風並沒增強啊？」我感覺不出吹來的風有任何異樣。

　　「走！快走！我們到村子後面去。」小男生拉著我的手叫嚷著。

　　「那就是鯨魚洞唱歌的聲音嗎？你不說我還不覺得呢！」我身上揹著攝影器材，跟著他走不快。

　　鑽進黑暗的後巷再鑽出來就是村子背對著的北方山丘，高丘之後是另一處海灣，風櫃村的地理形勢就是藏在這座小丘的後面，背山面海，躲掉冬天的東北季風，還好今晚的月光皎潔，靠著微弱的月光還能看得見地面的路跡和路邊的老墳，否則這曠野一片漆黑，怎麼走？

　　我們愈走離村子愈遠，愈深入小丘的腹地，地面上密覆叢生的馬鞍藤不斷將我絆倒，那隨處可見的墳塚讓現場氣氛更形恐怖，小男孩在黑暗中引領著我，倒是一點也不猶豫，堅決往前走著，他到底要找尋什麼啊？我被他的堅決弄得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就在我們爬上一處地勢較高之地，北風竟然增強起來呼呼號號地吹響著，回頭一看，風櫃村已經隱沒在朦朧月光之下，只剩幾盞較顯眼的燈火閃爍著而已，十一月的王船祭，要對抗的便是這種海上劈啪作響的風浪吧！我突然覺得小男孩好心帶我來這裡是對的，多美啊！月光下的澎湖曠野，遠眺的風櫃小村。

　　「你看，它出現了！」小男孩難掩興奮卻必須壓低的聲調。

　　「什麼鬼東西啊？」其實我並沒有心理準備，不在意我要來幹什麼？真的有什麼鬼古堡嗎？我還是半信半疑。

　　仔細一看，山丘下去的另一頭，靠近北邊海灣的坡地上，果然有一團霧氣般發著微光的物體飄浮著，霧氣包圍之中有物體像石頭又像是土方，老天啊！我的頭皮開始發麻，果真有旗幟飄揚在土方之上，整個東西看起來像臨時構築的防禦工事，倒不像是精心建造的歐洲城堡。

　　「我的天啊！到底是什麼鬼東西？看不清楚那旗幟上的圖案。」我的頭皮愈來愈麻，全身顫抖不聽使喚。

　　「鬼古堡喔！」小男孩很得意地證明他並沒有騙我。

　　我們沒有膽量靠近那團浮現在半空中的物體，因為它時隱時現，月亮偶爾被雲朵遮住時，整個天空瞬間暗淡下來，它便消失不見；等到月光又恢復明朗時，整座飄浮的堡壘城垛顯現得清清楚楚，竟還有人荷槍在城牆上巡邏！士兵們似乎渾然不知有兩個人正躲在岩石背後看著他們，事實上他們整個看起來就像一層薄薄的霧氣，隨時會化散無蹤，一點也不可怕，只是現場充滿著無法形容的詭異氣氛，有一種時空錯亂的感覺。

　　「它們真的是鬼嗎？城堡下面空空的，它們整個是飛起來的，好像不存在這個世界。」小男孩小聲地問。

　　「那堡壘的確是飛起來的，在城牆上的人看起來像白人。」我覺得。

　　「大哥哥，很奇怪喔！我不會怕鬼古堡呢！我覺得它們就像一部電影，重複播放而已，因為月圓時月光比較亮……」

　　「我想，我們看到的景象應該存在於過去……。」我強自鎮靜地說。

　　風櫃的飄浮古堡到底在歷史中曾經存不存在？變成我日後放在心中一直在找尋的疑惑，古時候西方士兵的魂魄怎麼會出現在澎湖小漁村呢？難不成是荷蘭人佔領澎湖之後臨時構築的堡壘？我曾經找到有關荷蘭人高文律在風櫃尾建築軍事堡壘並且駐守的歷史資料，後來該城被明軍攻陷，荷蘭堡壘的位置據說現今已經沉於海底；我永遠忘不了那團在空中發著光的物體，倒像是戶外電影院，將天空當做銀幕打著燈光放映上去的，放映的是殘存的能量，那座煙消雲散的堡壘的殘存記憶。

　　沒想到一年後，升上國中一年級的小男孩的來信解開了這個謎：

　　親愛的大哥哥！你好嗎？有一個重要消息。

　　上個星期聽老師說，有一群來自臺北中央研究院的歷史學者來到風櫃尾，就是要挖掘傳說中沉沒在海底的荷蘭古堡，結果他們果然在那片山坡找到一些地基的石塊，不同於風櫃的岩石，確定是從外地運來的石材，還有一些明朝時期的瓷器碎片和銅錢。

　　不過我覺得他們挖掘的方位有點偏了！不是選在古堡幽魂飄浮的下面，否則可能發現更多寶藏……。

三、眠夢之島

　　望安島的冬天一切景物似乎皆沉睡在夢中的奇異感覺，始終留在我的腦海中記憶深刻……

　　※※※

　　發現小女孩從海邊的公路走過來之前，這座島上的馬路可以說是連個鬼影子也沒有，只有風，只有呼呼吹不停的東北季風撲打著臉和胸膛；我彷彿是個被世界遺忘的旅人，不小心落單空曠之處，島上無所不在的風便如同千軍萬馬，不斷地朝我奔馳而來，重重地撞擊在我的臉和身體上，讓我痛苦難當，想躲都躲不掉。

　　除了剛剛下船時，有一輛全島唯一的公車會出現在碼頭接送上岸的乘客回家之外，這座島在冬天幾乎看不到有人在活動，其實冬天的海上風浪大，來往這座島的船班不固定，很少有遊客願意在這種天氣惡劣的季節造訪，船上的乘客幾乎都是島上世代居住的鄉民，那輛唯一的公車也是免費服務鄉民的，它會從碼頭環島繞四分之三圈，約十分鐘，經過三個村落，最後停在天台山的登山口，然後便折返。我不懂司機為何不環島繞一圈經過第四個村落，不過我來的季節是遊客稀少的冬天，坐在車上的鄉民只有三個，包括一個年輕的派出所警察，可能是在馬公休假完畢剛回到崗位上吧！顯然他們都有自己的住處可躲，很快便在前兩站下車了！

　　公車上最後只剩下我這個遊客不知道去哪裡，司機很主動地、並未嫌麻煩地將我載到天台山的步道入口，就急著調轉車頭想收工了！因為冬天的離島，東北季風吹得實在讓人吃不消，鄉民們都躲到一道道的高牆深院之後，門窗緊閉，馬路上看不到人也沒有賣吃的，我被留在著名的臺灣八景之一的天台山入口，是下午四點多快天黑了！看看四周簡直是荒郊野外，風又大，怎麼去登天台山那座直指天際的高崖呢？不被東北風吹落懸崖才怪！我想司機先生也許好心認為我來到這座小島的第一站就是想看看天台山吧！遊客不都是這樣的嗎？

　　我想先找到今晚住宿的地方，明天再來看吧！於是又踏上這座島上唯一的公路，往剛才公車來的方向走回去，想走到那個有鄉公所和郵局的村子，它是島上的行政中心，人口較多，至少有一兩家雜貨店和民宿吧！我想第四個村落一定很遠很偏僻，連公車都懶得去。

　　剛剛在碼頭發現，出租摩托車店已經停止營業了！明年春天才會再開張，其實這座島在夏天是很熱鬧的，還有浮潛、出海釣魚各種營業項目，民宿也不止十年前我初訪時的一兩家，不過一到冬天，遊客不來，便全都歇業休息了。我今年來得比十年前有些遲，十一月初，這座島便開始冬眠了，而今天已經是十一月三十日了，今晚要找到住處，只能靠運氣。

　　當然我也是一時興起，假日的早上還在臺灣島家裡睡覺睡到九點多，突然想念起這座躺著貝殼沙灘的玄武岩小島，沉睡在東北季風中的模樣，十年前我造訪這座島時，島民仍然有收成小海龜的陋習，也是十一月下旬左右吧！母海龜在秋初會爬上貝殼沙灘挖個洞生下蛋再埋起來，讓太陽曬沙子的熱來孵化蛋，海龜蛋的孵化約需要六十天，鄉民們晚上便觀察母海龜下蛋的地方，做了記號，算準日期，等到六十天快過了，便到海灘上日夜守候，將那些剛孵出來的小海龜收進網子裡，我在當地人的家裡發現他們用洗臉盆盛著海水，裡面游著許多小海龜，準備賣給從臺北來收購的商人。

　　如今我們都知道這種海龜的名字叫做綠蠵龜，也已經在沙灘上設立了保護區，禁止捕捉小海龜了，然而望安島的冬天一切景物似乎皆沉睡在夢中的奇異感覺，卻留在我的腦海中記憶深刻，而包圍住夢不醒的，就是那股日日夜夜在島上號叫個不停的東北季風，這種風的聲音會催眠人，讓你即使是大白天醒著，仍然像活在夢中一樣，而風與風之間偶爾會有一段短時間的暫歇，這時候耳朵會變得很寂靜，我對那種寂靜一直感到很迷惑，百思不解，掛念著有一天還想再回到這座島來聽聽看，就這樣的一股衝動令我想賭賭運氣，買了飛往澎湖的機票，下午兩點就在馬公港碼頭詢問到開往望安島的民營交通船兩點半確定要開了！謝天謝地！到了望安再做打算吧！風浪雖大，私人經營的船隻總比公營交通船敢拚一些，那種船頭被一波又一波的巨浪高高舉起，拚死加足馬力穿破巨浪再落下的景遇，遠比在遊樂園中坐雲霄飛車來得刺激，我永遠忘不了身在船艙中整個人隨著笨重船體凌空落下，並濺起大量水花的快感，而我平凡的人生偶爾就需要這種稍稍脫軌的冒險來振奮早已一潭死水的心，一個半小時之後，總而言之，下午四點，冬天天黑得快，我是走一步算一步，沒有事先計畫的隨遇而安，竟然一個人已經在望安島的環島公路上遊晃了！

　　突然很猛烈地從繁華的都市抽離，投入一處寂靜冷清被海和風團團包圍的孤島，又被免費服務的公車司機留在荒郊野外，頂著寒風獨自走了很長一段路，竟然遇見一個和我一樣走在馬路上不怕風吹的孤獨小女孩，發現她慢慢走過來與我迎面相望時的感覺是很奇怪又覺得親切的，我怕嚇壞了她不敢和她說話，因為我們倆前後不著村不著院的，我怕她將我當壞人，可是我又想問她哪裡有旅館還開著的？如果下一個村的民宿不營業，我又要多走一段路到下下一個村了！我想這小女孩一定是本地人，知道哪裡可以過夜。

　　「請問叔叔是本地人嗎？」小女孩倒不怕我，先開口說話，而且問的問題也很奇怪！難道小女孩也不是本地人嗎？否則在這座人口不多的小島上，她怎麼會認不出本地人呢？如果她不是本地人，快天黑了！一個小女孩還在這荒郊野外的離島公路上遊蕩，不是很奇怪嗎？

　　「我不是本地人，我是來玩的，妳知道哪裡有旅館還營業嗎？」我猜這個小女孩大概是讀國小三年級吧！

　　「布袋灣有一家，蓋在海邊的小木屋旅館，冬天就剩那一家還開著了。」小女孩很熱心地說。

　　「布袋灣？從哪邊走比較近？」我比一比公路的兩邊問她，環島公路從哪邊走都可以連接，只是遠近的問題。

　　「一樣遠呢！」她想了一下才回答我。

　　我沒有再追問她是不是本地人，因為天黑了，她卻要往第四個村落水垵的方向走，就是我剛從天台山來的地方再過去，那還要好長一段路呢！只有本地人才敢如此吧！她應該是剛放學要走路回家的小學生。

　　結果我選擇了和小女孩相反的方向，又通過了下午經過的村子和碼頭，在黃昏中頂著強風又走了好久，直到天完全黑了，才找到那家亮著溫暖燈火的海邊小旅館。

　　旅館中僅有的客人是一群從外地來到島上做工程的工人，托他們的福，餐廳還有開伙，我也和他們併桌吃了豐盛的一頓飯，晚上就睡在床底下聽得見海浪聲的小木屋裡面，小木屋蓋在海灣上，就像人雙腿站在海水裡，陽臺上看見的就是布袋灣這一片寧靜的內海，今晚雖然東北風持續咻咻地吹，天氣卻還不至於太惡劣，因為畢竟船還能開呢！沒聽說明天的船班要取消，看得見內海上方很純淨的星空，滿天星斗，不過迎著寒風的陽臺上畢竟無法久待，才看一會兒星星就想回到被窩裡了！聽旅館的老闆說，他們這兒夏天時常客滿，觀光客都來這海灣浮潛、釣魚，可是冬天只有零星的海釣客會來，我倒很喜歡此地冬天無人的海邊，通常只有我一人在黑色玄武岩層跳躍著前進，假如不怕吹風的話。

　　到達望安的第二天，很幸運地太陽露臉了！白天裡氣溫回升，抵消了一部分東北風的冰冷刺骨，我決定將昨天未走完的四分之一段走完，先走到第四個村落水垵看看，我從未去過那裡，然後接著環島健行一圈之後，再走到碼頭等下午四點的船回馬公，只希望天氣不要變壞，船班正常，當然啦！一路上我也只能用走的，更不要說出租摩托車店了！連碼頭旁的雜貨店也沒有開門。

　　感覺冬天的望安島就只剩下警察先生還醒著而已，第四個村落水垵的街道上也是一個人影也沒有，廟口和廟裡的椅子上積滿了風帶來的灰塵，顯然很久沒有人去清理了，我想最起碼找個雜貨店買水喝總該有吧！這座冬眠的島睡得好沉啊！

　　有一個郵差騎著機車快速掠過幾條巷弄，在長時間的寂靜之後出現很吵的聲響，卻讓我覺得很心安，他是我今早出門後到中午為止第一個遇見的人哪！

　　人啊！人啊！都躲到哪裡去了呢？家家戶戶緊閉門窗，到哪裡買瓶水喝呢？

　　突然間，我發現那個小女孩又出現了！獨自一人在巷弄中玩耍，有氣無力地玩著跳房子，表情顯得很孤單，這時候她為什麼還在這裡沒去上學呢？如果學校今天放假，那麼應該還有別的小朋友在村子裡才對啊！怎麼只有她自個兒孤伶伶的沒人陪她玩，看樣子也不是生病請假啊？

　　「小妹妹，妳沒去上學嗎？」我很高興地趨前問她，不擔心她會誤以為我是壞人了。

　　「我和叔叔一樣，不是本地人，我是請假從馬公來玩的。」顯然她還記得我。

　　「我爸爸是警察，在碼頭那裡上班，我坐船來看爸爸，住了兩天了。」她又說。

　　原來她的家長是碼頭派出所的警察先生，昨天她一個小女生走那麼遠的路，從碼頭回到第四個村落啊！

　　「妳住在這裡？」我問。

　　「這裡是阿嬤的家。」小女孩說。

　　「喔！我懂了！妳的爸爸是本地人，但妳是阿爸在外地結婚後生的。」我笑著說。

　　「馬公──我和媽媽住在馬公，爸爸這幾年才調回望安來的。」小女孩說。

　　「唉！人都到哪去了？哪裡有雜貨店可以買到水啊？我好渴！」我趕快求救。

　　「走，我帶你去。」這個可愛的小女孩好像將這座島摸得很熟似的。

　　果然在她的帶領下，我們鑽進一條又一條狹窄的巷弄，穿過一層又一層的咕咾石牆，在很深的長巷盡頭，找到一處大院子，天啊！裡面有許多本地人，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洗衣服，有人在煮魬，我買到了水，也讚歎剛才穿過的巷弄一關又一關，就是要將風擋在外面。

　　「叔叔一個人來玩，不會無聊啊？」小女孩突然眼睛睜得大大地問我。

　　「不會啊！妳呢？好像沒有人和妳玩呢！」我說。

　　「也不會啊！我可以去秘密花園呀！」小女孩表情挺神秘地說。

　　「妳說的是花宅古屋嗎？」我好奇地問。

　　「才不是呢！花宅有許多沒人住的老鬼屋，我才不敢去呢！」那女孩怪裡怪氣地說。

　　「我的秘密花園有海龜下蛋的沙灘，有黑色的火山石，有綠油油的草原，白天有很多牛都在那裡躲風曬太陽呢！」小女孩說得興高采烈，「那兒風景很美麗很好玩喔！走！我帶你去。」

　　「妳爸爸不擔心妳亂跑，找不到人嗎？」我有點遲疑地問。

　　「唉呀！一下子就回來了啦！」小女孩的靈活身手以比我快兩步的距離，就要往村外的天台山方向跑去。

　　我一直追著那小女孩跑，也不知道人是怎麼追丟的，只見她一直跑在前方，偶爾回頭向我招手，就是不肯停下來等等我，真是古怪又頑皮的孩子！我們之間的距離愈拉愈遠，我記得跟著她爬上天台山的半山腰，卻轉往一處凹谷往下坡衝，等我追到一座灌木小丘的轉角，她人就不見了！怎麼找也找不到，我口中嚷嚷著這麼頑皮的小姑娘！竟然躲起來和我玩捉迷藏哪！

　　不過小女孩口中所說的「秘密花園」真是漂亮！我想就是眼前小沙丘背後的這片藍色海灣了！有一群黃牛被放牧在海邊的草原上，悠閒地吃著草曬著太陽，東北風一點也進不來這處溫暖凹谷，從草原走下去就是一片遺世獨立的貝殼沙灘，沙灘的一邊延伸過去還有雄偉壯觀的黑色斷崖突出在海面上，原來是形狀像一群僧人圍坐沉思的天台山將這片金黃色沙灘與環島公路隔絕開來，讓此地成為觀光客難以發現的世外桃源。

　　我被眼前的藍色海灣與金色沙灘的美景迷住，放慢了腳步，不知時間過了多久，一時倒忘了去找小女孩躲在哪裡，等我回過神來到處找，卻怎麼找也找不到她，我猜她大概等不到我覺得無聊，也走回村子去了吧！於是我也回頭去村子裡剛才買水的院子看看她在不在？不在！問了當地人，大家都欲言又止，都說沒聽過有這個爸爸是警察的小女孩來這裡玩。

　　怪了！開我這個玩笑，我又走到潭門港的碼頭派出所，想看看她在不在那裡？快接近下午開船的時刻了，我就要坐四點的船回馬公。

　　碼頭派出所除了值班的警察先生外，並沒有那小女孩的身影，我看看手錶沒有時間再到處去找那個小女孩了！心中很想謝謝她帶我去看她的秘密花園並且和她說再見，但是我的假期有限只好作罷，因為今晚一定要搭飛機趕回臺灣，明天星期一才能一早去上班，不能再多留一天找她了，但是卻有點擔心那個小女孩，她不會在途中跌落山谷吧！她是那麼熟悉當地的地形。

　　我不放心，最後還是問了警察，有沒有看見那個沒去上學的小女孩？

　　「聽她說，她是你們派出所警察的女兒，來這裡度假，這兩天住在水垵村，我要離開了，想和她說聲再見，謝謝她帶路。」我問。

　　「啊！難道是小安嗎？」那年輕警察聽得一臉蒼白，很茫然，一時說不出話來。

　　「……」時間停滯了一兩秒。

　　「她怎麼了嗎？」我覺得怪怪的。

　　「你今天看見她了？」警察先生很結巴地問。

　　「這裡的冬天街上都沒人，有個小女孩不上學在外面閒晃是很顯眼的。」我說。

　　「望安這麼小，我想也沒別人了。」警察先生又自言自語。

　　「小安是在兩年前的夏天死的，她來找她阿爸住，白天自個兒偷偷跑去天台山背後的海邊玩，不小心被大浪捲走了！屍體有找回來，就葬在天台山下，小安死後她阿爸傷心欲絕就申請調單位了，不在望安。」警察先生嘆口氣說。

　　※※※

　　這兩天在島上所發生的一切就像回到夢中吧！回程在船上或飛機上，我一直這樣覺得，那是座一到冬天就沉睡在北風中的眠夢之島，小女孩當然還活在夢中。

四、貓鼻頭的潮音寺

　　第二次大戰末期，大約有二千五百具日本軍民的屍體漂流到貓鼻頭附近的海岸上，後來被貓鼻頭的水泉里的居民們合力安葬，奉在潮音寺中……

　　※※※

　　有時候半夜一個人跑來海邊釣魚倒不是因為魚會大咬，而是為了追求獨處。

　　想要一個人靜一靜嗎？通常夜深之後的海岸絕少有人打擾，我熟悉幾條海釣客走出來的通往海濱的隱密小徑，這些小徑藏在馬路邊的海岸林或灌叢中，除非有人帶路，否則很少有外地來的觀光客能發現它們，小徑是屬於本地人的，大多數的僻靜海岸也是屬於本地人的，觀光客只會依照旅遊指南到墾丁的南灣、大灣或小灣去人擠人，他們甚至不知道換一邊，在貓鼻頭、萬里桐這一帶海岸還有處叫後灣的僻靜小漁村。

　　貓鼻頭這一帶真是好地方，隨意鑽進一條小徑就是一處好道場，可以修身養性消磨時間一整晚，不愁有人擾，當然我不太計較是不是漁獲豐富的好釣場，比較在乎的是現場是否山明水秀、風光明媚、視野寬廣，還有寧靜與否；有月光的晚上，隨意將車子藏在路邊隱密之處，打開手電筒，鑽進幽暗小徑，靜靜地穿過海岸林或灌叢，眼前便開展著無盡寬廣的溫柔海洋，我期待已久的美好時光終於來臨，海岸有永不停歇的潮聲，聲聲反覆催人入眠；海岸還有清朗明亮的月光照映海上作業的漁火，我可以發呆一整晚，凝視黑暗遠方的海天銜接之處，或者躺在地上一直望著星空，啥事也毋須做，沒有手機，沒有家人會來吵我，而我肯定會想念她們，明天樂於再見到她們。當然壞天氣時我不會半夜來，一直無緣見到海上的風暴，很好奇狂風暴雨的夜晚，海岸是什麼樣子？

　　我很迷戀夜裡的海岸那種深沉的寧靜，眾生萬物皆沉入夢中的寧靜，只有少數人醒著，而我就是那少數醒著的人，我喜歡那種感覺。

　　夏日的墾丁，白天太熱了！我喜歡等到太陽下山之後騎摩托車從高雄飆到後壁湖，在貓鼻頭一帶的海岸隨意選處僻靜的海岸夜釣，享受清涼晚風，享受什麼事也毋須做的清閒，只管偶爾照看一下釣竿，我想這就是釣魚男人的心態吧！圖個清靜悠閒吧！

　　貓鼻頭、關山這一帶的馬路寬敞無人，入夜之後更加寂靜，偶爾才一輛開著刺眼遠光燈的汽車極快地與我擦身而過，我催足油門加速奔馳在寬大的馬路上，四周的山與海皆在黑暗中隱形飛逝，倒是那天上的蒼穹掛滿了繁星，似乎向我招著手說，今晚是涼風送爽的好天氣呢！我心中盤算著今晚想試一試萬里桐那一帶的海灣。

　　突然一陣快速颳起的旋風掃過我的車，我感到前輪因為外力一陣晃搖，連忙抓緊車手把煞車減速。

　　「媽的好險！沒有摔車！」我不禁幹聲連連。

　　「怪了！夏天怎麼會有這麼強的落山風？」我心中納悶著。

　　一會兒之後，我便發現前輪車胎沒了氣，大概是破了，怎麼辦？這偏僻馬路上，前不著村後不著院的，肯定找不到人家修理。

　　「唉！今晚大概泡湯了！剛才那陣風好奇怪！是龍捲風嗎？」我生氣地嘀咕著，心裡考慮著先背上笨重的冰箱器具一路走去釣魚呢？可是離最近的海釣場還有一段不遠的路程，還是只好先走回恆春街上找旅館，明早再找人來修車，這一趟用兩隻腳走回恆春或墾丁去，還很遠呢！

　　我決定先將機車和車上的釣具原封不動地藏在路邊草叢中，一個人輕鬆地摸黑走回去，也許搭上便車就可以早點回到恆春街上，不過現在時刻是晚上快十點，摩托車店關門了，一定要明天才能修車，我注意到藏車的地點就在要轉入貓鼻頭的海岸附近。

　　獨自一個人在空曠涼爽的馬路上散步著走回去也不錯，附近的人家很少，一兩戶都在遠處的椰子樹林裡，閃著微弱的燈火，時間也晚了，鄉下人都早睡嘛！想到都市裡人擠人，天天車水馬龍，就覺得這鄉下的空間真好！夏日的夜晚，戶外有風並不熱，好得過在家中吹冷氣。

　　我記得貓鼻頭這附近也有一處浪頭頗高的磯釣場，不過要到達貓鼻頭的裙礁海岸，中間的距離有點遠，我那些釣具沒有摩托車載運，走不了一兩公里的。

　　繼續往前走了幾百公尺，突然馬路右前方的椰子樹林後傳來很吵鬧的聲音，仔細再往那方向探去，椰子樹林後有一塊空地，竟然人聲鼎沸燈火通明呢！而且他們說的都是一口純正的日文，難道是一整團的日本觀光客？我記得附近沒有可投宿的新興旅館啊？或許我一、二週沒經過了，沒注意到有旅館新開幕吧！

　　如果有旅店可住宿，進去問問看有沒有空房吧？就不用多走冤枉路了！我心中這樣打算著。

　　可是愈走近就發現愈不對勁，這群日本人正在舉行秘密集會嗎？椰子樹林後沒有看到像旅館的建築啊？倒是有座像寺院的樸素院落，那一群院落前的奇怪身影正精神抖擻地好像在喊口號齊步走，進行閱兵分列式，讓我想起以前當兵操練的情景。

　　他們喊的日語口號隱約可以聽出是：「日本國萬歲！」另外，竟然還有……「天皇萬歲」？是不是我聽錯了？這年頭很少聽到日本人說「天皇萬歲」了！我和日本人做過生意，簡單的日語難不倒我，聽他們接著唱起日本國歌呢！真是很少見了！很稀奇呢！

　　「是不是某種神秘的團體啊？」我心裡發麻地想。

　　「最好不要靠近。」我猶豫了一下，忍住好奇，快步往回走到馬路上。

　　沒多久我便在路上攔了一輛當地人開的貨車，拜託他順道載我到市區。

　　「你剛才一個人走在路上突然向我揮手，嚇我一跳呢！」吃檳榔的司機說。

　　「對不起啦！來釣魚，摩托車偏又壞了，半夜找不到人修。」我說。

　　「壞在哪裡？我順道繞過去載好了。」司機熱心地說。

　　「就在反方向不遠，要轉進貓鼻頭的岔路上，我走在路上沒多久就碰見你，實在運氣好，說真的，我剛才才真被嚇一跳！有一團人半夜在一座寺廟旁吵吵鬧鬧，說的全是日語，那氣氛蠻奇怪的。」我鬆了一口氣。

　　「真的？」司機先生踩了煞車，調轉車頭，改變了方向，要回頭幫我載摩托車。

　　「那裡很不安寧，當地人都知道。」司機先生小聲說。

　　「喔？」我聽了才恍然大悟：「莫非那陣怪風？」

　　司機先生將車駛近適才我說的一群日本人吵吵鬧鬧，大聲唱國歌的椰子樹林外，「是不是這裡？」他看著我說。

　　「是啊！就是這裡，怎麼黑漆漆的，人全不見了！」才一會兒功夫，我狐疑地覺得。

　　「這座寺院叫做潮音寺，你明天再來看，就知道原因了，我不嚇你。」大膽的司機笑著說。

　　然後我們很快便找到停放摩托車的地方，司機幫我將車一齊抬上後方貨車架，又開到恆春街上一家他朋友開的摩托車店，在門前放下車，然後送我到附近的小旅館休息。

　　「明早你再來牽車，我會打電話交待老闆一早先幫你補好胎。」

　　臨走前我問好心的司機潮音寺那裡到底怎麼不安寧？

　　「你有聽見他們在唱日本歌喔！」司機先生嚼著檳榔調皮地說：「我從小到大聽過好多次，後來有一次在電視上又聽到，才知道他們唱的是日本國歌。」

　　隔天一早，可以說我一夜輾轉難睡，大清早便起床從旅館出門跑去看車胎補好沒？我迫不及待想要到那家寺院去看看。

　　「奇囉！你的外胎沒破，沒有東西刺入，內胎卻有磨破的痕跡，像隻爪子抓破的，只好整個換掉。」也起得早的車店老闆拿著破掉的內胎給我瞧，破掉的地方果真就像被利爪抓過一般。

　　我知道事情不尋常。

　　一路騎著補好胎的摩托車飆到貓鼻頭，找到昨晚椰子樹林裡的潮音寺，沒想到潮音寺後方不遠處也是一片隱密僻靜的奇岩海灘，被沙丘阻擋著，從公路上不容易發現，可是潮音不就是海潮之音嗎？有潮音相伴的修行的寺院，好美的名字，原來昨晚離海這麼近，倒是又發現一處新釣場了。

　　我走近這間格局像四合院中一條龍的樸素院落，望見廳門內清香素果供奉著的神主牌位，很是令人詫異，它述說的故事讓我完全明白昨晚的日本國歌是怎麼一回事了！

　　原來二次大戰末期，大約有二千五百具日本軍民的屍體漂流到貓鼻頭附近的海岸上來，這些屍體大多是乘坐的兵艦被美軍擊沉在巴士海峽或菲律賓海域，順著洋流漂過來的，被貓鼻頭水泉里的居民們合力安葬，供奉在潮音寺中。

五、花宅村六號

　　我總覺得花宅是一處荒涼破敗的古村，老靈魂們捨不得離開，給人太多的過往、太多的記憶，入夜以後不適合還逗留在這處屬於老靈魂的村落。

　　※※※

　　望安島上的摩托車是不上鎖的，說得更精確一點，望安人連車子的鑰匙都懶得拔下來，主人離開車子，鑰匙仍然插在摩托車上，刺眼得很，一整天丟在哪裡也不擔心有人偷；我剛到這座島做研究時，租了一輛摩托車做為交通工具，還向租車行老闆問有沒有鎖車輪的大頭鎖？我在臺北丟車丟怕了！學生生涯捱到二十五歲，已經被偷了三輛摩托車一輛腳踏車，早學會了車子一定要仔細上鎖，甚至恨不得將它五花大綁綁在牆上或樹上；老闆卻疑惑地說這座島就這麼小，偷了藏哪裡很傷神呢！要運也運不出去，你看別人怎麼放車你就怎麼放嘛！

　　第一次聽到租我車的老闆叫我不用鎖車，剛開始騎著車還會狐疑地四處觀察望安島上別人的摩托車，果然令我很不習慣，每次將車停好人要離開時，總是會游移猶豫個兩三秒，鎖車不鎖呢？將鑰匙拔起來呢？還是留在鑰匙孔呢？深怕我一帶頭鎖車的動作立刻就會壞了這島上的純樸民風。

　　最後我還是保守地選擇將鑰匙拔起來放進口袋但不鎖車頭，好矛盾啊！我覺得。

　　我的研究工作包括每年來到望安島上的工作站，監測記錄綠蠵龜的產卵和孵化情況，以便瞭解牠們的繁衍現況和生存壓力，從五月三十一日到十月三十一日，望安島的六處沙灘會從晚上八點至凌晨六點進行管制，禁止研究人員以外的人進入，因為這段期間，綠蠵龜有可能在入夜之後上岸產卵，沙灘依法變成保護區，直到龜卵孵化之後，所以夏天母龜上岸產卵時，我要來一趟。孵化期六十天過後，島上剛進入冬天的觀光業淡季，我還要再來忙一次，所以乾脆買了一輛便宜的中古機車代步，人不在島上時便隨便放，兩年了，每次回來它都好端端地停著，布滿灰塵，從來沒有人去動過它。

　　進入冬天，島上開始吹起東北季風，景物愈來愈蕭瑟，遊客也漸漸稀少了，再過一個月，當東北季風愈來愈冷，島上荒涼的情況會更嚴重，如果那時還有觀光客的話，甚至不容易找到還營業的民宿；兩年來我由外地人的身分不知不覺轉變成本地人的眼光注意著觀光客，尤其是冬天的船班上，觀光客少得可憐，常常只有一兩個不怕壞天氣的海釣客光臨，這些生面孔在這座人口嚴重流失的小島上是相當顯眼的。

　　同船的就有一位獨行的年輕男孩，我猜是租不到摩托車吧！獨自一人走在環島公路上被我認出來了，島上唯一的一家摩托車出租店在寒冬來臨前的最後幾週，還會在週六週日營業，然而今天不是假日，老闆肯定回馬公去了，我看那個年輕人接下去還會遇到更大的麻煩，就載他一程好了！冬天來望安是有事要辦嗎？來探望親人或朋友嗎？或者是自我放逐找麻煩吧！

　　我騎著車湊近問他：「喂！少年家，天色晚了，要不要我載你一程，我們剛剛搭同一班船來的，記得嗎？」

　　「好啊！好啊！碼頭邊的租車店沒開門，我正愁租不到機車呢！你怎麼租得到車？」這位剪短頭髮，皮膚曬得黑黑的，好像正在服役的年輕人笑著回答。

　　「這車是我自己的。」我一邊等他坐上車說。

　　「你看起來像外地人啊！在這兒工作？」他訝異地問我。

　　「嗯！我每年來做研究，綠蠵龜。」我簡短回答。

　　「真巧哪！你認不認識一位叫阿海的小男孩，住在花宅村，每晚騎著一輛阿公級的腳踏車跑來綠蠵龜的工作站找我們大哥大姐玩，對綠蠵龜的習性比學者們還熟，海龜喜歡在哪裡下蛋他都知道，我就是要去找他。」他在我背後興奮地說，好似找對人了。

　　「喔？有這個男孩？我怎麼沒聽說過。」我聽了也覺得好奇。

　　「三年前的事了，現在他大概長高了吧！讀國中了。」坐在我背後的年輕人說。

　　「喔！三年前我還沒加入，你要去花宅，你去找過他嗎？知道他家在哪裡嗎？我載你去。」我催起油門就要走了。

　　「沒去過呢！我是利用暑假工讀做老師的研究助理，還兼生態研習營的小老師，三年前營隊太忙了！一直待在沙灘上，抽不出空去島上的其他地方玩，現在當兵又在澎湖，利用休假來的。」他說。

　　「用走的可就麻煩，可能要走到天黑囉！那兒又都是古蹟，許久沒人住的老房子很多，居民都遷走了，晚上很荒涼，你有你朋友的地址嗎？」我問。

　　「他寫給我的：花宅村六號，不過我寫了一兩封信去，都被退回來，會不會也搬走了？」年輕人愈說愈沒信心。

　　「這就麻煩了！花宅那邊的人口流失更嚴重，很多人早就搬到臺灣去了。」我說。

　　「喔，我記得阿海曾對我說，他很孤獨，沒人陪他玩，只能到海邊找綠蠵龜。」

　　「這個男孩，有機會我倒是想認識。」我抓穩車頭催足油，讓摩托車加速奔馳在無人的黃昏公路上。

　　「也許他可以幫你追蹤綠蠵龜，這孩子有種特殊的能力，說來你不信，有一晚他帶我們找到正在沙灘上下蛋的母龜，他接近母龜時，母龜不但不怕他，下完一窩蛋還讓阿海幫牠耙沙掩埋蛋，看得我們都傻了眼。」年輕人嘖嘖稱奇說。

　　「還有，如果有人半夜闖入保護區干擾母龜下蛋，他都是第一個發現跑來通知我們的。」

　　我聽了真覺得不可思議。

　　「既然來了就去找找看吧！花宅古厝在島中央的山凹，現在叫中社村，有大小兩處聚落，花宅村是很久以前的舊稱了！也許郵差找不到這個門牌號碼。」我猜。

　　大約不到二十分鐘我們便抵達中社村了，下午四點半，雖然冬天天黑得快，此時的光線還算充足，不至於太恐怖，因為我總覺得花宅是一處荒涼破敗的古村，老靈魂們捨不得離開，給人太多的過往、太多的記憶，入夜以後不適合還逗留在這處屬於老靈魂的村落。

　　「如果阿海還住在這裡，應該也放學在家了吧！」那年輕人說。

　　中社村裡，除了少數幾戶人家還有人居住半掩著燈光外，其他的三合院幾乎都深鎖著大門，裡面黑漆漆的，看不出是否有人居住，有的大門上的鎖頭早已經銹腐嚴重，看得出主人遷走的年代已經久遠，不經意從咾咕石的牆垣破洞，或者被木板釘死的窗櫺縫隙望進去，裡面的院落早已被爬藤雜草佔滿，供奉祖先的廳堂已經傾倒，屋瓦樑柱散落橫陳於地。

　　「你看，有門牌號碼的都註明是中社村，哪裡有花宅村六號？」年輕人面露難色地說。

　　「你有沒有發現？保存良好的或還有人住的，似乎有人在維修的老房子，門牌號碼都很清楚，傾倒很嚴重的，有的連門牌都沒了！」我們在無人的巷子裡挨家挨戶地找。

　　突然間有一個健步的老人從轉角間出現，嚇我們一跳，我靈機一動便開口問那老人家：「歐吉桑，借問花宅村六號是哪一間？」

　　「又要找六號？送批的來問過好幾次囉！」老人說著就招招手，意思是叫表情詫異的我們跟著他走。

　　從適才老人跳出來的轉角走回去，走進另一條更破敗昏暗的小巷子，老人在狹窄的巷底停步，巷子出去就是海邊的沙灘了。

　　老人指著巷底最後一間年久失修的老院落說：「我記得這間厝就是從前的六號，這戶人家在我少年時就搬到臺灣了，以後就很少見他們回來，房子壞了以後無法住就更少了，大概有四十幾年了，所以舊門牌沒申請換過，還是以前的六號，自從改成中社村後，這間房因為半倒沒主人了，並沒有編入新的號碼。」穿著綿製的長袖內衣的老人很熱心地說。

　　「難怪郵差先生找不到！」我感到怪怪的。

　　「這間就是花宅村六號？歐吉桑有沒有記錯？」那年輕人困惑地問。

　　「我從小沒搬離開過花宅。」老人頗自信地說：「啊，你們到底來找六號做什麼？」

　　「三年前我遇到這個小孩，歐吉桑認識嗎？他給我這地址的，我記得他說他家在花宅沒錯啊！還有跟我合照哪。」此時年輕人急忙從他的背包中拿出一張照片給老人瞧，上面有那小男孩的長相。

　　「會不會是他惡作劇？故意開你玩笑。」我猜。

　　「奇哩怪哩！這不是阿海嗎？我少年時常和他一起到海邊游泳抓魚呢！」老人臉色大變，突然間陷入沉思之中。

　　「歐吉桑你沒有記錯？這張照片是三年前照的。」年輕人顯得哭笑不得。

　　「奇怪呢！兩人剛巧名字同一個。」我覺得頭皮發麻。

　　「我帶你去看！」靈機一閃的老人將那六號房的破門板推開，急著引我們走進滿是蛛網與蔓藤纏繞的三合院，再跨入幾乎半倒的廳堂內，然後老人抬頭，右手直指著一張掛在典型的廳堂牆壁上，已經歪斜而且幾乎被雨水漬黃毀壞的黑白照片，要我們仔細看。

　　「阿海跟他父母搬去臺灣之前，到馬公的照相館拍的相片，阿海後來還有回來過兩三次，說很羨慕我留在望安，不過之後便沒有消息了。」老人臉上或許也掩不住心中的回憶澎湃。

　　「這幾年我都特別會想起少年時，人老了嘛！感情較脆弱，想起小時候就會想到阿海，還時常走來他們老家廳堂看這張照片，奇怪！明明廳堂都倒了，這張照片就是不會壞，阿海的樣子還看得清楚。」

　　我和那個年輕人仔細看了牆上影像半毀的老照片之後，再比對手中鮮明的彩色照片，覺得真不可思議！四十年前的老相片中，唯獨小男孩的影像還算清晰，可是背景和親人的影像卻全模糊了！更重要的是，這兩個不同年代的小男孩，面容長得卻幾乎一模一樣，連名字也一樣。

　　「往生的阿海一定是回來老家了！」那老人雙手合十地朝無人祭拜的傾倒廳堂唸唸有詞地說。

　　正當我們狐疑地轉身想走出院子時，年輕人不知看到了什麼大叫一聲，然後衝向院子角落裡的一叢蔓生雜草，從茂密的雜草覆蓋下，整理出一輛年代久遠，早已銹腐不成樣的老式腳踏車。

　　年輕人蹲下輕輕地撫觸腳踏車的坐墊，那隻阿公級的古董坐墊因為經年累月地風吹日曬早已經破損不堪，彷彿稍稍一用力就會灰飛煙滅，消散在空氣之中。

　　「就是這輛孔明車！我認得它，阿海每晚騎著它來找我們。」年輕人全身顫抖地說，也不知是害怕還是激動。

六、西嶼坪少一人

　　我迎著寒意走出房門，獨自一人在小木屋冷清的陽臺上欣賞海灣寧靜的月色，木以為今晚這一排小木屋都沒有人住，沒想到有一個人影突然從我背後冒出來！

　　※※※

　　若想接近臺灣的海洋與天空，離島飛行有絕對足夠的臨場感。

　　東北季風鎮日吹號的冬天，如果有機會乘坐來往於澎湖與望安之間，或是澎湖與七美之間的小飛機，感覺是很接近一隻候鳥迎風飛行的，當然這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想像而且情非得已，當飛機辛苦地加足馬力穿梭在空中強大亂流之中，無預警地時而跳升，時而陡降，尤其是十三人座小飛機的最後一個位置，上下震動搖晃得特別劇烈，你必須有將自己完全置身事外的定力，或者試著融入這股看不見的強風的遊戲，順它而不逆它，然後你突然間便能意識到你的確是整個人正在天空中迎風飛行，而不是玩模擬飛行的電腦遊戲，突然間機艙的窗口不見了，你能仔細瞧瞧整個寬闊的洋面，訝異地覺得它與你是那般貼近，彷彿一個不小心就會掉下去！你發現零散的無人小島，海上作業的漁船，一大片沉在海中的珊瑚礁堡，一朵掠過你腳下的白雲，由於遇見天地之間的美，靈魂出竅，那一刻時間是靜止的。

　　搭乘大飛機的飛行感覺並不強烈，只是待在空中巴士一個舒服的箱子裡，除了起飛、降落或遇上亂流比較顛簸外，總覺得窗外的天空離我好遠，與我並不相干，而離島航班，除了臺北、高雄飛馬公是中型的空中巴士外，其餘總會遇到輕型的小飛機，再選個冬天的觀光淡季會更過癮，親身體驗一下與東北季風遭遇的驚險魅力，不過離島的空中交通在冬天是當地人的重要倚賴，因為海上的大風大浪往往讓船無法出航，觀光客訂不到機位，往往等候補位就補在機尾最後一個座位。

　　我每次坐的位置總是最後一個，這還是拜託七美島的雜貨店老闆出面幫我調的票，才能搭上今天最後一班的小飛機回馬公，晚上便能從馬公飛高雄回家了！這種經驗我早已經屢試不爽，冬天風浪大的季節，觀光客如果直接詢問航空公司，答案往往是沒有機位，可是透過本地人出面，總是能勉強擠出個位置來，可見航空公司多麼照顧離島居民，總是以他們為優先考量。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突然這麼急著想離開澎湖群島？突然間一天也不想多待，下午從西嶼坪冒著大浪坐漁船回七美島，便急著託人訂機位，等不及明天上午回馬公的船班了。

　　西嶼坪就像坐飛機時所見的，海面上零散的無人小島，只不過全島總共住了十四個人，其中包括了兩個派駐的警察；要到西嶼坪觀光沒有固定的船班，必須先向望安或七美島上的漁船打聽，通常船長們會順便賺外快載你一程，西嶼坪小到很快便能環島走一圈，站在島上最高點能夠看到東邊的日出，也能看到西邊的日落，這麼小的島當然沒有旅館，不過很容易便能夠認識完所有的島上居民，我想要找一晚的安眠與飽餐應該沒有問題，只要你不是太挑剔。

　　說來不可思議！故事發生之前，我對西嶼坪一點概念也沒有，我來到望安旅行，住在布袋灣海邊的小旅館，旅館有幾棟小木屋就蓋在海灣旁，冬天的生意很清淡，幾乎沒什麼住宿客人，要是夏天就不一樣了，不容易訂到房間，而且即使住得到小木屋，陽臺上也是吵吵鬧鬧，那些夏天來浮潛的年輕人晚上都不睡覺，烤肉喝酒狂歡到天亮，所以我喜歡安靜的冬天來，總能隨心所欲住到海灣旁視野最好的小木屋；我記得故事發生的當晚，是難得的好天氣，我迎著寒意走出房門，獨自一人在小木屋冷清的陽臺上欣賞海灣寧靜的月色，我以為今晚這一排小木屋都沒有人住，沒想到有一個人影突然從我背後冒出來，嚇了我一跳。

　　「自己一個人啊？」他緩緩地問候我，那語氣彷彿對方已許久不曾開口說話了。

　　待我回過神細看，原來是一個老阿伯，約五十多歲，長得瘦弱黝黑，身材不高，穿著不像觀光客，可能是旅館的人，以前怎沒見過他？

　　「是啊！今晚天空的雲散了！出來看月娘，阿伯今晚也住這？」我笑著寒暄。

　　「沒喔！阮住隔壁。」阿伯搖搖頭說。

　　「隔壁村喔？是水垵還是東垵村？」我問。奇怪這間旅館前不著村，後不著院的，獨立蓋在布袋灣，左右都沒人家，若說住在隔壁，應該是指最近的村落吧！騎機車少說也要十分鐘。

　　「沒喔！阮住在西嶼坪。」阿伯眼神有點茫然地說，好像自個兒在想心事。

　　「西嶼坪？」我心想，怎麼沒聽過望安鄉有這處地方。

　　「阮也常常自己一個人過，習慣了！」他笑著轉身就要離開。

　　「阿伯要走了啊？怎麼稱呼哪？」不知道為什麼我竟然還想多聊一會兒，一個人來僻靜的離島旅行，有時候一整天說不到一句話。

　　「阮叫義仔，西嶼坪的義仔，大家都認識，有閒來阮那坐坐。」他說完就順著木梯走下陽臺離開了！我納悶的是這麼晚了他怎麼不往公路上走？而是沿著海灣的暗黑小路摸索著往海邊去，那是海釣客常走的一條小路，可以一直走到峽灣旁突出的火山岩岬角去釣魚，這老人沒帶釣具也沒拿燈的，很快便消失在暗黑小路的盡頭。

　　你必須有將自己完全置身故事外的定力，但我沒有，隔天一早，這奇怪老人的身影仍放在我心裡，「西嶼坪」這個陌生地名也是，早餐時我便問了老闆認不認識義仔這老伙兒？從西嶼坪來的。

　　「義仔？從來沒聽過有從西嶼過來的叫義仔噠！古早住西嶼坪的人都走光了！聽說剩下十幾個人而已！」老闆說。

　　「西嶼坪在哪裡？我這座島也繞了好幾遍了，怎麼沒聽過？」我納悶地問。

　　「不在望安本島，西嶼坪是個小島噠！像東嶼坪啊！桶盤啊！虎井啊！吉貝啊！」老板很好心地回答。

　　「怎麼去？離望安遠不遠？」我好奇地問。

　　「不遠、不遠，就在望安隔壁，同是我們這一方向的航路，要是到東吉嶼，從臺南坐船還比較近，你可以到碼頭問問看，有沒有船要經過？」老闆建議。

　　你必須有將自己完全置身故事外的定力，可是我沒有，不知哪兒來的一股力量牽引，我不知不覺來到港口碼頭邊，逢人便探問開往西嶼坪的漁船。

　　一路上，我一直想著那老人的身影，那個像找不到家的遊魂似的身影，我也時常有這種感覺，一個人在異地混口飯吃，獨自生活已經習慣了。

　　說也奇怪！很容易便問到要開往西嶼坪補給的漁船，一個多小時後我便踏上這座家家戶戶都是石頭堆成的小島了！剛好這兩天天氣好吧！或許是我與這座小島有緣分，可是我來這座島幹什麼呢？我想不通一路上為什麼有這麼強烈的願望要來到西嶼坪呢？那個老人早上說不定還沒回來呢！我在對岸詢問望安本地的人，都沒人知道有這個老人，我猜大概是捕魚或打工才過來望安的吧！

　　西嶼坪的簡陋碼頭上，就有一個警察在和船長聊天，我靠過去向他打探義仔這老人住哪兒準沒錯，聽說島上剩下不到十五人，警察一定每個都認識。

　　「警察先生，請問義仔這個人住哪兒？」我好禮地問。

　　「你從馬公來的嗎？你找義仔幹什麼？你是他的朋友嗎？難道你不知道他前天釣魚時被浪打走了，屍體一直找不到。」警察先生很驚訝地看著我。

　　「我要找的是個五十多歲的人呢！」我一時弄糊塗了。

　　「就是伊啊！西嶼就一個義仔，從前在高雄生意做很大，後來不知為什麼？離開事業與妻兒，一個人躲到西嶼來隱居，不是西嶼本地人，我捫都叫他怪老子，你是他高雄的朋友嗎？」警察說。

　　「不是！不是！上回在高雄偶然認識，不很熟，聽他說住西嶼，邀我有機會來這小島看看。」我一時不知如何解釋，只好隨便搪塞。

　　「那很久了喔！義仔什麼時候回過高雄？兩年來我派駐這裡，從來沒見過他回高雄。」年輕的警察說。

　　「你要不要到他的靈堂捻個香？就在派出所旁。」警察先生手指著離碼頭不遠的一棟建築。

　　我全身虛軟無力地走到派出所旁的簡易靈堂，看到了那老人的照片，果然是他，昨晚經過我的陽臺，找不到回家路的遊魂，我雙手合十向他拜了拜，心中希望他已回到自己認同的家了！這時剛進門的年輕警察卻大聲嚷嚷說：「奇了！奇了！朋友千里迢迢來看他，他也知道，照片早上還擺一張臭臉，現在竟然就笑了！」

　　※※※

　　回到高雄的第三天，就接到布袋灣旅館老闆打來的電話，語氣顯得很狐疑。

　　「王先生，你那天問我『義仔』這個人，找到了！」

　　「喔？」我嚇一跳。

　　「是不是西嶼人？五十多歲了？不過是海漂過來的，屍體卡在岬角的岩石縫裡好幾天，昨天才被釣魚人發現。」

　　「你那裡有怪事發生嗎？」老板好心地問。

　　「我沒事。」

　　「派出所確認他是在西嶼坪落海失蹤的。」老闆說，「聽神明指示，他的魂是跟著一個高雄來的遊客，從望安回到西嶼坪的……」

七、玉山三百六十五趟

　　早年，排雲山莊是沒有電力的，可是你會在某個陰暗卻香火繚繞的大通舖房裡，看見管理員裝了電池的收音機置放在佛像旁，整天傳送著寧靜而令人心靈安詳的阿彌陀佛而印象深刻……

　　※※※

　　爬過玉山的人曾經在排雲山莊聽過這個故事嗎？講述的人都說這是千真萬確的真人真事，故事發生在民國六○年代氣象局玉山北峰測候所，確切的年分已經沒有人記得了，某年冬天的氣候異常，接連幾個寒流一直持續著，玉山頂的天氣非常惡劣，沒有停歇跡象的暴風雪封埋登山小徑已經數週了，深厚的積雪讓對外聯絡及交通完全中斷，雖說看管排雲山莊的管理人早就撤下山，可是玉山頂還有兩個因為堅守崗位來不及撤走的氣象測候所人員，存糧雖然不虞匱乏，可是刺寒封凍的天氣早就讓其中一人病倒了，在對外通訊完全中斷，無法求援又不敢下山的情況之下，另一人只好眼睜睜地看著同伴病死而束手無策。

　　這種雪封的惡劣天候，即使有辦法用無線電對外取得連繫，救援隊還是上不來，主要是因為積雪掩埋了小徑，無法辨視安全踏實的路徑。走在鬆軟的積雪上，無疑是走在騰空的斷橋邊，隨時都有陷落掉下危崖去的可能。

　　活著的人暫時先將死去的同事埋在測候所外的雪地裡，一個人孤獨地繼續等待天氣放晴的希望，平時那裡是一片常冰凍結霜的碎石坡地，有一叢叢的玉山圓柏匍匐著生長，夏天會長一些高山植物，像虎杖、玉山賴簫、高山白珠樹，積雪這麼深的情況實在很少見，他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清除積雪才挖到泥土肉，終於挖出一個土坑將同事埋葬，以免屍體在室內提前腐爛發臭，可是沒想到過了一個晚上，隔天清晨當活著的人醒來時，卻發現死去的同伴屍體坐在測候所的辦公室椅子上。

　　活著的人嚇壞了！他無處可逃，只好雙手合十，硬著頭皮將屍體又埋回屋外的土坑中，懷著忐忑不安的心過了一夜。天氣仍未放晴，雪融無望，可是屍體仍舊回到他的座位上。

　　等到天氣轉晴，救援人員上山時，活著的人已經精神崩潰了！救援人員在他的工作日誌上發現他寫著：雖然每天都會將同事埋到戶外以免發臭，可是同事的屍體每晚都會回到室內，大概是外面太冷又太孤單了！

　　不知道救援人員抵達測候站時，那屍體是埋著的？還是坐在屋內的椅子上？

　　當時的報紙曾大篇幅報導這件山難而且還找到心理學家的看法，認為屍體不可能自己離開土坑回到屋內，有可能是活著的人潛意識裡覺得外面太冷，屍體太可憐了，或者是因為長時間孤立無援，自己覺得需要一個伴，而在半夜類似夢遊的情況下，將屍體又挖出來抬回室內，可是一覺醒來，卻忘了自己做過這件事。

　　後來述說這故事的山友都會引用心理學家的看法來解釋屍體自己回到屋內的離奇，活著的人是何等的一種孤單無助的狀態，被困在冰天雪地裡，唯一的一個同伴又死去，極度孤單到要一具屍體來陪伴。

　　這個經典故事據說在排雲山莊攻頂前的夜晚，都會由嚮導或資深山友述說。一般人一生很難得在排雲山莊住上一晚，對他來說，排雲山莊的一夜是很珍貴難忘的，大多是隔天一大早就要輕裝去爬生平第一次的玉山主峰，然後中午下來，就會整裝收拾行李回塔塔加鞍部，坐車回家了，很少人在排雲山莊待個兩天以上，當然也就不會多知道有關排雲山莊的其他事，也有許多隊伍恰好都在大假日一起上玉山，通舖常常不夠睡，只好在山莊的屋簷下搭帳篷，連房間也擠不進去，更別說遇見奇怪的事了！但是剛好幸運有最後一間通舖可睡的隊伍也會有些故事可說的。

　　早年，通常你可以見到住在排雲山莊的管理員總是背了大批的乾電池上山來，讓他的收音機可以一整天播放佛經錄音帶，那時排雲山莊是沒有電力的，可是你會在某個陰暗卻香火繚繞的大通舖房裡，看見那具經典的收音機置放在佛像旁，整天傳送著寧靜而令人心靈安詳的阿彌陀佛而印象深刻，因為今晚登山客不多，你就住在這間大通舖裡，有一間小通舖因為不開放而奇怪地上著鎖。

　　夜晚來臨之後點著燭光的夜談上場，就會輪到嚮導在搖晃的燭火旁向你解釋這些令人驚訝的禁忌，客廳有些架子上的咖啡杯是不能亂動的，那是這裡的常客專屬的杯子，有些人半夜口渴迷迷糊糊起來喝水，找不到自己帶來的鋼杯，隨便在架子上拿了水杯就要倒水，很容易就被「警告」的，要是你不想在無人的客廳中，聽到黑暗的牆角傳來一聲「那是我的杯子！」而被嚇得魂飛魄散的話，最好不要亂動那些杯子。

　　然後我便明白那間播放佛經的大通舖是最乾淨的，上鎖的房間在每次附近發生山難時都用來充當暫時停放山難者屍體的地方，等待救援人員將屍體扛下山可要費好大一番功夫，所以那間房間久而久之也有一些故事，只有在大假日人多不夠住時才不得不視情況開放，要是你剛好運氣不壞，趕上最後一支可進駐房間的隊伍，那麼你的運氣又可以說是不太好囉！睡到半夜總是有一些餘興節目會出現，通常是摸摸你的腳！讓你感到冰涼涼啦！壓壓你的胸，讓你呼吸困難啦！

　　排雲山莊攻頂前的夜晚，資深山友刻意誇張的鬼故事，想必讓很多人對於它早期的野戰廁所記憶深刻，總不能在屋子附近隨便找處草叢解決吧！要是可以我寧可這樣做，但是這對於山客眾多的排雲山莊是一種莫大的困擾，是很不道德的，於是我只好不情願地使用野戰廁所。

　　排雲山莊野戰廁所的通風簡直太好了！它座落在一處小斷崖的邊緣，不用怕，四周有鐵皮包圍著很安全，上大號倒不必擔心被風吹落深谷去，而且排瀉物直接掉落到底下那個洞下面的山谷去，一點也聞不到臭味，不過呢，由於廁所正蓋在斷崖邊的風口，山谷不斷往上吹的冷風也會穿過那個洞，無情地襲擊赤裸的屁股，尤其入夜之後氣溫急速凍冷，冰涼的寒風直接從底下吹襲上來時，特別容易讓人想起嚮導剛才講的鬼故事，好像有一隻冰涼的手爪正在撫摸光著的屁股。

　　從前念森林系，記得在惠蓀林場的野外實習，女生們遇到內急時便叫我們這些男生轉過身去圍成人牆，不准偷看，當下就在小徑上解決了！這總比鑽進灌叢裡遇見蛇或咬人貓來得安全。

　　沒想到在排雲山莊上野戰廁所是這麼地困難，它不臭但是入夜之後會很恐怖，反而比絲路公路上的野戰廁所更令人卻步，那可是一間間如假包換的簡陋茅廁，通常長途巴士停留讓乘客上廁所的地方，進步一點的會有一兩間狂野豪放的小吃攤，販賣給卡車司機們吃的食物，其他便荒涼得像電影「龍門客棧」裡的場景了。那一間離公路有一段距離的茅廁，臭得我每次接近一步都倒退兩步，很想在戶外解決算了！可是沙漠的強風以及空曠無遮讓男人在戶外小解是有困難的，更何況是女生。

　　據說排雲山莊裡最不愛講鬼話的反而是管理員老伯，他只是忙著劈柴燒水煮熱茶，分配房間和厚毛毯，有一次的秉燭夜談，客廳裡擠滿了各路的英雄好漢，大家聚精會神地聽老鳥臭蓋講故事，老伯剛好還沒睡，見到黑暗的牆角有個人頭好奇地穿進來探看，還小聲拜託他趕快伸出去，別嚇壞了大家，這時搞不清楚狀況的人當然是大多數，一時還不明白那邊的牆角沒有窗戶，所以沒有驚叫聲四起。

　　原來老伯經年累月住在高山上的排雲山莊，這裡的「常客」他都認識，我在排雲山莊住了四天，每天都看見一位在傍晚時分的昏暗中準時抵達排雲山莊的老山客，面孔看不清楚，穿著每天都一樣，抵達之後話也不說，就獨自往屋裡鑽，晚上的夜談也不見他出現，隔天一大早，從來沒機會見他起床下山去，或者上山去攻頂。

　　我心裡納悶著，有人這樣天天爬玉山鍛鍊腳力的呀？那不就要早早下山再上來，還是他總是在玉山北峰或圓峰的碎石坡附近健行一整天，可是我每天跟著夥伴在那一帶採集長鬃山羊的排遺，也從來沒遇見過這一個奇怪的獨行者。

　　最後一天的傍晚收工回來之後，我又與這位前輩在山莊前不期而遇，他正在和老伯小聲說一些話，說完之後竟然反常地又獨自走向下山的密林小徑了。這麼做是很危險的！有什麼急事非得在天黑之後還要冒險走十公里的高山路下山呢？

　　我湊近去問老伯。

　　老伯倒不擔心地回答我說：「他是來向我道別的，他今天這一趟剛好爬完玉山三百六十五次，爬完之後就可以上去了！」

　　「上去？上哪兒去？他不是下山了嗎？」我摸不著邊地問。

　　「上天堂去呀！」老伯對我使了眼色。

　　「我不懂。」我腦筋混亂地說。

　　「唉呀！剛才那傢伙不是人，他死後要爬玉山三百六十五次才能離開哪！」老伯小聲地說。

八、柴山９９號公車

　　９９號公車一直跑一直跑，在蜿蜒的山區公路上九轉十八彎之後，最後，在很深很偏僻的山區裡面，一片茂密漆黑的森林中停下來……

　　※※※

　　Ⅰ

　　每晚最後一班９９號公車經過我家門前時，通常也是我該上樓去睡覺的時間了！我習慣看看牆上的鐘，最後一班公車停在我家門前那一塊站牌的時刻是晚上十點半，再來它會沿著哈瑪星（編註：哈瑪星，位於高雄的南鼓山一帶，是日治時代高雄市最繁華之處。其發音源自日據時代修築漢線（Ｈａｍａｓｅｎ）鐵路直通的漁市場，以利漁貨運輸，後來人們便以諧音「哈瑪星」稱呼此地。）的漁人碼頭，以及西子灣的蓮海路，到中山大學巡繞一圈，在晚上十一點前結束它的工作，回到某一處我從來不知道的停車場。

　　高雄夜晚的最後一班公車，車上空蕩蕩的，幾乎都沒乘客了！常常只剩下司機先生一個人盡責地甚至有點自得其樂地掌著方向盤，我最愛看每晚靜靜駛經過漁人碼頭的９９號公車，數一數車內的人數，一個、兩個、不到三個，很快便數完了，有時候車上連個人影也沒有。我覺得高雄市的公車最寂寞了！大家都愛騎機車四處亂竄，一路上都沒人肯理它。

　　其實９９號公車很有趣，它會經過蜿蜒的碼頭、繁忙的渡船場，寧靜而廣闊的港灣、大學校園、看得見大船入港或出海，以及西子灣上的遊人與海鷗，學園裡的青春氣息，最後一段還有依山傍海的山路延駛到柴山社區，為了跑狹窄的山區公路，它還有一種小型巴士每天間隔零星幾班，路線註明延伸至柴山，也就是說，特別只有小型車身的９９號公車，從火車站出發，除了可到中山大學外，還可以深入柴山，大型的９９號就不行了。

　　有時候我幾乎忘了街上有公車站牌的存在，搬來漁人碼頭兩年多了，直到最近才發現我家門前有一塊公車站牌，大概是很少人會在這一站下車上車，加上公車班次也不多吧！所以我從來沒看過９９號公車停在我家門前，直到每晚最後一班９９號公車會載來一個流浪漢，固定在我家門前下車，然後走到對面漁人碼頭的圓型劇場去睡覺，我才知道原來我家門前有一塊站牌叫哨船街站。

　　因為有一些市政府興建的公共空間，漁人碼頭變成流浪漢可以過夜的地方，他們可以在圓型劇場的臺階上睡覺，或者堤岸邊的各式座椅上過夜，被９９號公車載來的是一位上了年紀的剃著光頭的流浪漢，白日四處遊蕩之後，好像每晚下班固定會回到他的家一般，在固定的時間與地點下車，我才知道最後一班９９號公車經過我家門前的時間大約是晚上十點半。十一點之後，高雄市所有的公車就都收班了。

　　Ⅱ

　　被９９號公車載來的老流浪漢大概很喜歡哈瑪星的漁人碼頭吧！已將碼頭當做自個兒的家約莫半年光景了，颳風下雨的日子也不見他離開，只躲在圓型劇場的屋簷下稍微避一下風雨；我覺得哈瑪星有一種過往歲月的滄桑，最能代表繁華落盡的老高雄，畢竟這裡是高雄市最早發展的區域，有一座高雄驛老車站，有一條最早的銀行金融銜，有一家山形屋出版社，還有當時很先進的武德館與婦人會館等建築，有很多大宅院的有錢人家，也有巷子底最早的違建貧民窟，你能想像最早的高雄火車站就在哈瑪星嗎？我的老父親形容他們的時代，哈瑪星是三教九流，很複雜的各方人馬爭奪聚集之地，不過它現在不同以往了！那個老流浪漢可能還停留在過去，我看他全身依然保持整潔的模樣，不知每天都在哪裡清洗？褲袋裡插著一份當天報紙，證明他仍然關心社會國家，他從這處碼頭晃到另一處公園，沿路邋遢的流浪漢不止一個，他卻從不和任何人交談，只是喜歡將臉朝著對岸或海港靜靜地凝望。他也沒有任何拎著走的行李與家當，甚至連棉被也沒有，每晚睡在固定的椅子上，用當天的報紙覆蓋身體，每天一早蹲在碼頭旁大便，直接讓「撇條」掉到海裡，然後坐在碼頭上開始凝望，直到他想坐上公車離開去遊蕩，即使連他坐上公車去遊蕩，也是每天進行著，無論陰晴，風雨無阻。

　　我不知道他白天裡到哪兒去遊蕩了？我很想找機會問問他，但我從來沒開口和他說過話，就像我很想知道他為何一個人獨自在碼頭上生活？他沒有家可以住嗎？他沒有親人嗎？他天天在碼頭邊遊晃不會無聊嗎？下雨天的時候他又能躲到哪裡去？但我從來不敢在他身邊坐下來和他說話，我猜他心中一定有一大堆故事會讓人聽了腦震盪，我知道流浪漢的故事如果開始說，三天三夜也說不完。

　　但我知道他特愛坐上那種延駛至柴山的小巴士往柴山的方向去遊蕩，有一回接近傍晚，我也特意挑一班小巴士坐到柴山去爬山，恰巧下一站哨船頭公園他也上了這班車，然後我發現他在山區途中的一間萬應公廟前下車，獨自一人往山坡上的小廟爬去。

　　就這樣，每天晚上我讓載他回家的９９號公車提醒我十點半了，該是關門上樓睡覺的時候了，然後每天一早，我起床沿著漁人碼頭散步到西子灣，總會看見他也剛起床，不是蹲在碼頭邊大便，便是早已經坐在椅子上發呆凝望了，有時候我實在不想撞見一個老男人光著屁股蹲在岸邊的不雅模樣，總會故意遲個幾分鐘，心想等他完事了再經過，那樣子我的清晨會很美，也覺得像他這樣子過日子沒什麼不對。

　　Ⅲ

　　可是有一天晚上十點半過了，９９號公車卻沒有停下來繼續往前開，第二天也是一樣，沒有看見老流浪漢下車，人也沒有出現在漁人碼頭，第三天、第四天、甚至接下來一個星期，一個月都一樣，是不是老流浪漢回去真正的家和家人團圓了呢？還是他厭倦了碼頭生活，又換了另一處地方睡覺呢？我納悶一陣子之後也就逐漸淡忘了這閒事，入夜後在客廳裡邊看電視邊打瞌睡，有時醒來抬頭看看牆上的鐘，早過了十點半，也沒再去留意最後一班９９號公車已經駛過。

　　就在我逐漸習慣了不再去注意最後一班的９９號公車之後，有一天晚上夜很深了，我還未關門上樓去睡覺，突然間聽到熟悉的公車煞車的聲音，一輛小型的延駛到柴山的９９號公車緩緩地停靠在門前的路邊，車門緩緩地打開，走下車的人影竟是那熟悉的老流浪漢，他突然又回來了！這些日子到哪度假去哪？好久不見啦！我心中自語著，不知是欣慰還是訝異？可是現在幾點鐘了？我納悶地抬頭瞄了一眼牆上的鐘，十二點零五分！不可能這時候還有公車班次啊！我是不是眼花了呀？

　　隔日一早，我依舊清晨起床去運動，一路上卻奇怪沒發現老流浪漢的蹤影，不在每天習慣上廁所的碼頭，也不在圓型劇場的臺階上睡大覺，更不在港灣公園裡凝望著大海發呆，人是回來了，卻不知躲到哪裡去？

　　接下來的幾天，小型的９９號公車每晚準時在十二點過後將老流浪漢載回來，除了老傢伙之外，車上空無一人，從未出現過其他的乘客，我疑惑著是不是公車營業的時間往後挪了，最後一班公車延到十二點才打烊，讓老流浪漢多出時間去遊蕩，過起夜生活，所以早上起不來，躲到暗處去睡大頭覺，睡到中午也沒人知道，我還特別去留意十點半之後到十二點之間，並沒有其他公車班次駛過。

　　「難道十二點這一班是特別的加班車？」我內心興起了疑問，白天還四處去尋找流浪漢，結果沒找到。

　　打電話去問公車處，他們給我的答案很肯定，卻也很冷漠。

　　「十一點前都沒人坐了，還要延後到十二點？對不起！目前我們沒有這種加班車。」對方這麼說，我才想起高雄市的公車處一直在虧錢。

　　流浪漢與午夜公車這怪事我愈想愈不對，會不會是好心的司機與常常搭公車的流浪漢變成了朋友，每晚收工後送他回家啊？我愈想愈有股睡不著覺的衝動，想等流浪漢下車時當面去問他，於是我等了又等，終於又等到十二點過了，９９號公車又停靠了，流浪漢一下車，我卻鼓不起勇氣走出門去問他。

　　沒想到他主動向門內的我招招手，意思是要我過去找他，而且奇怪的是暫停的９９號公車並沒有駛走，車門也還打開著，老傢伙就站在車門旁不走，似乎有意思邀我和他一起上車，不知不覺地有一股神秘的力量逼近我，牽引著我向那班公車走去，我也顧不得向家人說一聲我要出門，就莫名其妙地跟著流浪漢上車了。

　　Ⅳ

　　等車門一關上，我才驚訝地發現９９號公車的駕駛座上並沒有司機，可是方向盤竟然自動地旋轉起來，自動地排檔，公車在馬路上緩緩啟動了。

　　「我是不是在作夢啊？」我心裡充滿恐懼地想著，雙腿搖搖晃晃站不穩。

　　「別煩惱！起初我也是很驚惶，後來發現午夜的這一班公車很好玩，你等一會兒就知道。」老傢伙轉過身來，張開缺了牙的嘴笑著對我說。

　　我強自鎮靜地找到位置坐下，坐下之後仔細一看，又差點跳了起來，這才發現車廂裡有其他乘客，可是，可是我簡直快要昏倒了！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的景物，乘客之中竟然有一隻猴子正半躺在椅子上閉著眼睛打瞌睡哪！這隻猴子怎麼像人一樣會坐公車呢？牠是要坐這班公車回柴山嗎？說到人，車廂內好像除了我與流浪漢之外，其他似乎都有點不太像人──不說那隻打瞌睡的猴子，其他的乘客彷彿存在著又不太存在著，看得出總共有三位，有點透明又不怎麼完全透明，後來我也總算看見司機先生的存在了！他們的全身有點蒼白，行經路燈之下便被光線照射得通體透明，呈現著人的形體，如果經過黑暗的角落就會變得有些灰黑。

　　「牠們是不是鬼啊？」我內心惴度著，不敢說出口，全身緊繃地坐好，感到頭皮發麻不敢亂動，甚至不敢稍稍用力呼吸，我想牠們就是吧！絕對是了！我知道我坐上鬼公車哪！

　　「別怕！牠們的世界，就像我們的世界一樣存在，每天進行著，這些好兄弟不會傷害你，祂們既然肯讓你坐上祂們的公車，就表示歡迎你。」流浪漢對我說，第一次和他交談竟然就發生在這麼奇怪的場合，而且他似乎猜得到我正在想什麼。

　　Ⅴ

　　９９號公車轉個彎繞過哨船頭山下一站便來到西子灣，我不經意地往車窗外一看，發現堤防上靜靜坐著看海的也一個一個都是鬼，長得和車上的鬼差不多，大致上像人的形體但五官、膚色、頭髮都模糊難辨。

　　９９號公車才跑了一小段路就減速靠邊停在西子灣十八王公廟的山腳下，原來有兩個乘客要上車。

　　「這兩個很特別，住在十八王公廟旁另一間叫『二位元帥』的小廟，原來是兩個死在臺灣的外國鬼，生前是阿美利加（編註：即美國）的軍人，還是軍官呢！」流浪漢悄悄在我耳朵邊說。

　　果然剛上車的兩位鬼先生個頭比較高大，互相竟然以英語交談，然而五官輪廓依舊模糊難辨，若老傢伙不說倒很難看得出他們是死在臺灣的外國鬼。

　　「我知道二位元帥廟啊！為什麼祂們倆住在裡面？」我迷惑地問道。

　　「二位元帥廟拜的就是祂們兩位，兩個外國將軍鬼。」流浪漢笑著說。

　　「外國鬼怎麼會在臺灣人祭祀孤魂野鬼的萬應公廟裡當神呢？」我皺皺眉頭小聲地問。

　　「待我說給你聽，他們兩個原本住在英國領事館內──」老傢伙吞了一口痰才繼續說。

　　「其實英國領事館曾經是一棟鬼屋，住著外國鬼卻沒人知道，其中據說有羅妹號事件討伐墾丁龜仔角部落戰死的美國上尉，屍骨就葬在領事館旁的山坡上，羅妹號是一艘美國商船，在鵝鑾鼻外海擱淺，游到岸上的美國人大多數被傀儡番殺害，用來報復上一艘經過的外國船對村落的屠殺，這事件引發一場討伐戰爭，曾經打過紅番的美國軍人竟然對上了排灣族獵人。」

　　喔！我想想也對！至今西子灣哨船頭山上的二級古蹟英國領事館仍然荒涼得像座百年鬼屋，整座花錢翻修過後的老建築卻空蕩蕩的，了無生氣，裡面少得可憐的陳設或文物也就是所謂的軟體解說，數十年不變，貧乏老舊得就要融入歷史，讓人誤以為也是百年前館內的文物了！除了有工人定期打掃除草還顯得略有人煙之外，傍晚五點，領事館前兩株茂密榕樹旁的大門便關上，停止開放了，而這時候，來到西子灣散步賞夕陽加夜遊隔鄰十八王公廟的遊客潮才剛要開始呢！因此當遊客們吹著涼爽的海風爬上十八王公廟的階梯，看到的古蹟英國領事館總是一副大門深鎖，庭院深深，不得親近的鬼屋模樣。

　　「早期十八王公廟在領事館旁建起來後，發生過不安寧的事，周遭的古榕一夜之間都要枯死了！乩童問神的結果是說領事館內住有兩位外國將軍鬼，屍骨就葬在附近，和十八王公這一邊互相衝突鬥法，必須另外為他們建廟祭祀才得安寧。」流浪漢說。

　　「原來如此！十八王公也是遇海難，屍體漂到西子灣上岸，共有十八人，不知他們從何而來；同樣的，旁邊的二位元帥廟，也沒人知道廟的起源，拜的是誰？」我搖搖頭笑著，恍然大悟。

　　「我還記得二位元帥廟很特殊，廟中有一小塊告示牌寫著本廟主神不喜歡起乩做法事，禁止乩童入內，原來外國鬼討厭臺灣人向祂問明牌，不做此服務，這也合邏輯，所以香火不盛。」我說。

　　我倒是對這兩位外國鬼很好奇，想坐過去與祂們聊一聊，不過一想到我的破英語連和外國人交談都有困難了，更何況是外國鬼呢！想一想也就作罷了。

　　沒想到午夜過後，西子灣堤岸上坐得滿滿的都是鬼，個個臉龐朝著大海的方向發呆，和傍晚滿滿的都是看夕陽的人們的景象，倒是相去不遠。

　　Ⅵ

　　９９號公車通過了中山大學的校園，繼續往柴山山區的道路駛去，途中還上來了一群活蹦亂跳的猴子家庭，公車內的乘客一下子多了起來，牠們都要坐往柴山去吧！大概是下山逛完街要回家了，我也只能這樣想囉！倒是牠們的數十雙圓碌碌的大眼睛老窮盯著我瞧，使我渾身覺得很不自在，兩個外國鬼卻在軍方廢棄的戰鬥教練場旁便下車了，那兒半夜竟然也有流動咖啡車在營業，我看見他們兩位走到露天咖啡座的座位便坐了下來，前面是一處展望極佳的斷崖，其實傍晚時分便有人開著咖啡車在那裡賣露天咖啡，一直營業到晚上十點才收攤，沒想到午夜以後竟然換作是鬼來賣咖啡了。

　　９９號公車經過那一間流浪漢喜歡去的萬應公廟並沒有停下來，繼續往前開，我倒發現要爬上那一間小廟的階梯在夜裡發光，明亮得很。

　　「那一間萬應公廟是群鬼聚會的地方，半夜裡很熱鬧，不過今晚我想去古部落走走，再看看他們。」老傢伙似乎心裡有事藏著。

　　９９號公車一直跑一直跑，在蜿蜒的山區公路上九轉十八彎之後，最後在很深很偏僻的山區裡，一片茂密漆黑的森林中停下來，流浪漢示意我該下車了，幸好今晚有月光，除了被森林遮蔽的地方伸手不見五指之外，天空倒是很明亮。

　　「奇怪呢？馬路並沒有鋪到這裡啊！公車是怎麼開進來的？」我望著離去的９９號公車發愣，覺得今晚的一切彷彿都在夢境中，不必認真地追問為什麼，雖然珊瑚礁岩層的地面崎嶇不平，可是９９號公車就是能穿透地面的高低阻礙，一路平穩地駛去。

　　「別忘了它是鬼公車啊！」老傢伙笑道。

　　「等一下它還會回來嗎？」我擔心地問道。

　　「嗯，很準時喔！它還要載那猴子一家大小回到一線天去，然後坐在最後排的那三位住得最遠，他們是臺灣國劉永福將軍的黑旗軍，駐守在大坪頂砲臺，臺灣割讓給日本的時候，被來接收打狗（編註：「打狗」即高雄舊稱）的日軍艦炮打死的；不過你放心！鬼公車一定會來接你，或者說，這裡的時間並不存在。」老傢伙說。

　　「大坪頂很遠哪！據說那一座砲臺古蹟已經埋沒在荒煙蔓草中報廢很久了，我從來沒去過。」

　　我看一下手錶想要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了？這才覺得很驚訝！時間竟是十二點零七分，一直停留在午夜十二點剛過我上車的時刻。

　　「我的錶一上車就不走了嗎？」我蹙著眉頭喃喃自語。

　　「以後你就會明白陰間的時間和陽間的算法不一樣；在這裡，時間的流動是停止的。」流浪漢笑道。

　　「等一下我們要去哪裡？」我看了一下手錶又問。

　　「別急，最好別出聲，靜靜地等恃，他們會先在暗處觀察我們，等他們接受了我們便會出現迎接客人；如果他們沒現身，我們絕對找不到他們。」流浪漢神秘兮兮地說。

　　「我上回自己一人半夜還在森林中晃，就好像催眠一樣被一股神秘力量牽引到這裡，就是這樣遇見他們的，如果他們願意現身就表示你是個善良的人。」流浪漢以肯定的眼神望著我。

　　「他們到底是誰呢？古部落又是一群很久以前便存在的鬼嗎？」我暫時置身在黑暗的林蔭一角，保持靜默，內心並不害怕而且覺得好奇心愈來愈強。

　　我有一個可掛一瓶水的腰包，再帶件簡便雨衣和少許乾糧就是我的輕裝，冬天頂多再塞件薄長袖，預防身體溼透時可禦寒，我常常在柴山輕裝健行，每趟二至三小時，這裡真是一處可供閒晃遊玩一整日的廣闊空間。最近我更迷戀上９９號公車經過的這一條路線，我稱它做「山與海」，先緩緩登高遠眺西子灣，再從三百公尺高的山稜上直接垂降到海岸的礁岩地帶，有時候遇到漲潮大浪或颱風將至，礁岩潮間帶全被海浪侵吞了，就必須動腦筋在礁岩上跳躍攀爬找路前進，或者抓緊珊瑚礁一步一步踩入海浪下的結實地面，摸索著通過海岸。

　　在熱帶雨林中垂降到海岸線上時，我的身體往往已經因先前的登高而很疲倦，最後要面對的這一關必須一鼓作氣手腳並用，我會先停歇一會兒，坐在礁石上欣賞黃昏夕陽，調節呼吸，那是動靜之中最美的時刻。

　　面對自然環境的不安狀況時，身體很自然地會備戰起來，充滿著興奮緊張又堅強的力量，這是過慣平凡生活之後，一種久違的迷醉感覺，沒想到自己的肌肉、心智、和膽識可以通過這層考驗，這些接近危險但小心便安全的試鍊，似乎會喚醒身體，讓身體機警而靈活。

　　現在我坐在只有月光照明的森林之中，四周一片黯黑與未知，彷彿就是夢境中的一種迷醉狀態。

　　柴山小徑上，如果遇見遊客過度吵鬧喧囂的話，總會讓我想起與翠翼鳩的無聲相遇。

　　一群吵吵鬧鬧，放聲談笑的登山客是沒有機會遇見這種美麗害羞的野鴿子在森林地面踱步的，這是噪音製造者的莫大損失，當然他們也就無法體會，只有在寧靜的氛圍下才能聽得見的風聲、落葉聲、或鳥鳴聲，而且吵鬧的人也看不見周遭的美景，他們依然將在都市中忙著講話的習性帶到山上來。

　　時常，一隻在森林的光斑下發著綠光的翠翼鳩靜悄悄地蹲伏在林蔭裡，而一群呼號而過的遊客忙著互相取樂吵鬧，什麼也沒有看見，真是愚蠢的傢伙！我靜靜佇立在一旁，心中暗想，當然翠翼鳩不會介意我知道牠的行蹤，這是很奇妙的互動，翠翼鳩知道我的存在也信任我，沒有振翅飛走，有時候我們在林下相距只有一公尺的距離，我默默地跟著牠，欣賞牠身上神奇的羽色，牠的翠綠色翅膀會隨著陽光的角度變化著，牠也很自信自己的保護色，當一群粗心的人又經過時，牠只是一動也不動，保持靜默而已。

　　很喜歡這種藏身在林下美麗又安靜的鳥兒，尤其當我知道我對牠們不具威脅，牠們不會因為我的停留而飛離。

　　有一回，另一個登山客發現了我正在觀察的翠翼鳩，立刻加入了行列，很可惜！或許是他身上的寧靜度不夠，翠翼鳩感受到不尋常的威脅，隨即振翅飛離。

　　我這樣自忖著，只有心中寧靜的人才能看得見翠翼鳩。

　　Ⅶ

　　時常在這處山裡健行活動，怎麼沒聽聞山裡從前有處古部落的歷史，老靈魂還聚集著，捨不得離開嗎？他們不現身，我們是絕對找不到的，他們會因為不喜歡我而不出現嗎？我心中快速閃過一念，就像翠翼鳩會憑著直覺判斷這個人是否具有侵略性？只有心中寧靜的人才看得見翠翼鳩，然而要怎麼做才能看見古部落的老靈魂呢？我知道我和這座山很有緣，想來真不可思議！我一點也不覺得害怕呢！竟然在很短的時間內適應了另一個世界存在的事實，原來老傢伙也是整天在這座山裡遊蕩，才會發現它的秘密。

　　「他們出現了！你看，躲在草叢中睜著的大眼睛，還有樹上也藏著七、八個。」流浪漢小聲地說。

　　經過了約莫半小時在黑暗中的無聲等待，突然間我也感覺到有一群眼睛正從四周的草叢中浮現，偷偷地盯著我們瞧，那眼神我一度以為是猴子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微光。

　　黑暗中，我的視覺變得不太靈光，只能憑直覺來感受四周環境的風吹草動，沒想到老傢伙也察覺到了那群眼睛散布在四周，連樹上也有。

　　「我想他們雖然認識我，但想必對你有些疑慮，所以先躲在暗處觀察你。」流浪漢安慰我。

　　「真奇怪！他們是鬼呢！鬼為何要怕人？對人有疑慮？」我問。

　　「鬼對於生前的習慣並不會改變，這群部落裡的番鬼是很防生人的。」流浪漢說。

　　過了一會兒，他們全都從黑暗中站出來時著實嚇了我一跳，我睜眼仔細一看，這次是黑色的鬼而且是黑色小鬼，難怪可以輕易藏身在草叢或樹冠裡，眼前的這群黑色小鬼的身高並沒有比猴子高出多少。

　　不過當他們開始對你感到興趣時，可是比猴子還要難纏呢！哪來這麼多黏人的小鬼？幾乎全部落的孩子鬼一下子都湧現在我們四周，好奇地觸摸著我和老傢伙，將我們圍擠得寸步難移，雖然彼此之間沒有交談，而比孩子鬼身高大不了多少的大鬼，我指的是在成人之後死去的鬼，則比較害羞地站在一旁笑著觀看我們的窘狀。我注意到成人鬼的頭髮染上了各式各樣鮮豔的油彩而且是鬈曲的，個個濃眉大眼獅子鼻，身上僅在重要部位蓋著一塊獸皮布，肩膀與臉龐則紋著各種圖型的刺青，胸前掛著獸牙項鍊，男鬼還隨手攜帶弓箭，孩子鬼與成人鬼不同的是全身赤裸，身上什麼裝飾都沒有，也還沒有紋身。

　　「柴山曾經有這個部落存在？」我問老傢伙。

　　「最近我才在圖書館查到這一族在臺灣歷史上確實存在過，叫雞爪人，腳趾頭長得像雞爪一樣，很會爬樹，又是矮人族的一支，不建屋舍，居住在洞穴中，來無影去無蹤，很難發現他們的藏身之處，他們又擅長巫術，常常隱身在草叢中作弄外人，被作弄的人好像中邪遇鬼一般，不過如今再也沒有人見過他們，待會兒你還可以看到他們的鄰居，住在湖邊的巨人族。」流浪漢說。

　　雞爪人？我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矮黑人我倒聽過，臺灣到處都有關於史前矮黑人遺址的傳說，印度和東南亞至今仍有矮黑人部落存在，擅於巫術的矮黑人屬於非洲舊大陸人種，還不止一支種族，他們在歷史上的遷移以及與其他民族長時期的通婚混血之後，產生膚色、習性、語言略異的分支遍布各地。我發現眼前的這群黑色小鬼的雙腳的確很奇異，難道是因為基因突變還是時常爬樹的關係，都有點扭曲變形了！變得腳板很寬很瘦，瘦得骨頭都看得見，腳趾頭也比較長，他們爬樹的功夫果真厲害，有好幾個就在我頭頂上蕩來晃去的，像隻猴子般倒掛樹上，他們個頭也小，踩在樹枝上很輕盈，不會折斷。

　　「你是說……他們是矮黑人死後的靈魂，我看他們一點也不像死後的鬼。」我開玩笑地說。

　　「人死後的靈魂會永遠停留在過去。」流浪漢感傷地說。

　　「他們為何會完全在臺灣消失呢？」我突然想到這個問題，也許今晚有答案。黑色小鬼們簇擁著我們倆彎腰鑽進一條叢林裡長長的綠色隧道，可想而知這條類似山豬走出來的獸徑，原來是他們常走的秘密通道，裡面四通八達路徑分歧，對於我們來說是低矮了些，必須辛苦地彎腰低頭才能前進，然而以他們的身高來說卻是剛剛好，在他們還活著的年代，走在通道裡一定不容易被敵人發覺行蹤。

　　黑色小鬼的秘密通道原來是連接到一處龐大的珊瑚礁洞穴中，整個部落大概都住在這裡面了，其實仔細數一數，這個害羞而安靜的部落規模並不大，鬼口也不多，大大小小男男女女約有五、六十個，我猜就幾個家族而已，洞穴裡散布著幾處三石爐灶升著火，中間有一處比較平坦的空地，看得出是聚會的場所，直到我們倆被帶到洞穴中的聚會場了，彼此之間還是沒有開口說過話。

　　「老先生，你不是說你認識他們，怎麼不和他們說話？」我小聲地問流浪漢。

　　「待會兒，他們好像有重大的事情。」老傢伙說。

　　Ⅷ

　　全場靜默之後，有一位盛裝打扮的男性老者來到廣場唸唸有詞地跳起舞來，他的頭上插著各種豔麗的鳥類羽毛，臉上戴著可怕的面具，骨針刺穿他的大耳朵，背上披的是雲豹的獸皮，他跳的是一種慢慢旋轉身子的舞步，雙手指著天，以右腳為圓的中心，左腳移動的舞步，我猜他是部落中的巫師吧！他跳的舞可不是給我們看的，會不會正在施展巫術呢？

　　「我們想要告訴後來住在這處地方的朋友，我們的故事，我們所遭遇的不幸。」有一道聲音突然像旁白般在我耳邊響起。

　　然後黑暗的鐘乳石牆壁上開始出現一些模糊的影像，影像中有一些人逐漸地清晰，最後竟然是一場會動的電影，我是說類似電影原理的畫面，這樣的畫面也曾時常浮現在腦海裡，有時是片斷的，有時可以有連續劇情，但不會像我眼前所看到的，可以慢慢調整焦距。

　　眼前連續放映著矮人族與巨人族一起在湖中划著獨木舟的畫面，矮人族與巨人族在一起身高的確相差很多，巨人族是在平原上漁獵維生的民族，畫面中出現巨人族追逐鹿群的情景，這些高大的獵人手長腳也長，很會跑。

　　「巨人族是我們矮人族的好兄弟，他們在漁夫灣捕魚，在疏林草原追逐鹿群，他們住在大湖岸邊的平原，我們則住在大湖邊的山上，靠採集與打獵維生。」那一道聲音這樣說。

　　然後畫面出現全村的戰士們群情激憤地聚集在廣場前聽頭目揮著手說話，高大強壯的戰士們全副武裝地現身，他們有的綁辮子，有的蓄長髮，有的戴藤帽，全身大致上都有美麗的紋身，還戴上銀製的寶環或大耳環，個個都很有自己的造型，可是畢竟敵不過漢人的進步槍砲和鐵甲衣，原來這是戰爭前夕的記憶，最後是兩軍對峙，然後是巨人族被屠村的畫面，戰士們被火槍擊倒血流成河地死去，老弱婦孺等族人們無一倖免。

　　「我的天啊！那是灣中港巨人族的村落，他們正被鄭成功的部隊屠殺。」流浪漢驚訝地說。

　　「看見了我們的好兄弟的厄運，我們卻無能為力，只有躲藏，躲避惡運的降臨。」這道聲音又是那位跳舞的巫師所發出的嗎？

　　「命運注定矮人族要永遠地躲藏──」

　　那道聲音結束之後，畫面突然也隨之結束，眼前的所有黑色小鬼們竟然全都不見，一切發生得實在太快了！此時９９號公車正打著強烈的遠光燈穿過洞穴而來，要來載我們上車。

　　「他們呢？他們躲到哪裡去呢？我想問問他們後來呢？」我找了找四周黑暗的角落，並沒有小黑鬼躲藏著，他們全都消失了。

　　「我懂了！如此痛苦的記憶還留存在這群善良民族的心中，抹滅不去，直到他們變成鬼。」老流浪漢嘆口氣說。

　　「矮人族注定要永遠地躲藏？」我喃喃自語著，似乎感覺到這就是疑點所在，就是這群神秘種族所要透露的重要訊息？心中同時為剛才出現的血腥畫面感到很難過，「他們果真是鬼嗎？還是這句『永遠躲藏』的話隱藏著玄機？他們並不是鬼？他們藉著神秘的巫術保護自己，才敢與我們接觸？」

　　「只是雞爪人為何要告訴我這個秘密？他們依舊害怕自己也會遭到滅族的命運嗎？」我心中閃過一絲奇異的想法。

　　「我知道，剛剛播放的是他們心中的記憶，人死後記憶並不會隨著肉體腐化，而是跟隨著靈魂不滅。」流浪漢也在自言自語。

　　彷彿是大夢初醒般，我看了看手錶，時間依舊停留在十二點零七分，也就是說我回到家後，我的家人不會感覺到我離開很久了。

　　９９號公車將我們載回到漁人碼頭後，我們便各自分手要走回自己的家，當然老流浪漢並沒有家，我想到他今晚也只能睡在椅子上，流浪漢走在對面的碼頭時卻忽然回過頭來深富感情地對我鞠了個躬，日本式的九十度彎腰行禮，口中還唸唸有辭，那姿態似乎是旅人離別前向朋友說「莎喲哪啦」的意思，我才想起一路上我還沒來得及向他問名字呢！難得他老人家心情好，臨睡前還向鄰居說再見。

　　可是那一晚之後就再也沒見過午夜公車和流浪漢了！難道那一夜流浪漢果真對著我鞠躬說再見嗎？直覺還真準呢！雖然聽不見他口中唸些什麼，９９號公車會再載他回來嗎？他又去找山上那群朋友了嗎？為什麼他們要告訴我被遺忘的故事？如果巨人族是被屠村滅亡的，那麼矮人族又逃到哪裡去呢？最後為何會完全消失無蹤呢？他們仍然躲藏在洞穴中嗎？我心中還是納悶著，可想而知也找不到答案了。

　　過了幾天，我看到報紙上一則地方版的小新聞，差點沒從椅子上跌下來。

　　「一個多月前在公車總站停車場發現的無名男屍，終於由家屬出面領回，這名男子年約七十多歲，身上無任何身分證明，是個遊民，有民眾表示常看到他在哈瑪星出現，據悉住在北部的家屬已經找尋離家的老父親數年了。警方接獲報案指出，他是清晨被發現死於一輛小型的９９號公車上，法醫證明是心臟病突發，並無他殺嫌疑，至於為什麼人死在昨夜才收工的公車上無人發現？就連最後值班的司機也不知道。」

九、避難小屋

　　這麼秀氣柔弱的小女生獨自留在避難的小山屋不會感到害怕嗎？在她倒下來的那一刻，心裡想的是什麼呢？冷嗎？很冷很冷很害怕嗎？她僅有的二十年的簡單歲月都會在眼前倒帶嗎？還有，她解脫之後快樂嗎？

　　※※※

　　我不說這間避難小屋位在哪一座山，哪一條登山路線上，以免造成困擾。

　　抵達避難小屋時，我們都累壞了！沒想到這條路線因天氣變壞，變得舉步維艱，難怪曾經發生過山難。一踏進小屋，第一眼便撞見山難者的照片掛在幽暗的牆上，令人頭皮發麻，仔細定神一看，啊！是一個年輕女子，長得標緻秀氣，真是可惜，大概雙十年華便英年早逝吧！怎麼一臉垮垮的，好像不怎麼歡迎我們大隊人馬的光臨，聽說這間小屋就是由她的家人捐贈用來紀念她的，提供給登山客一處歇息過夜或緊急避難的堅固場所；山屋的主角就是倒在這艱險之地啊！這麼秀氣柔弱的小女生獨自留在這裡不會感到害怕？在她倒下來那一刻她心裡想的是什麼呢？冷嗎？很冷很冷很害怕嗎？她僅有的二十年的簡單歲月都會在眼前倒帶嗎？還有，她解脫之後快樂嗎？

　　大抵上避難小屋皆蓋在罹難者發生山難之處，有避難小屋的區域也是從前惡名昭彰之地，最容易出狀況，譬如在氣候轉壞之下無處可躲，連搭個帳篷都因為強風吹襲而有困難。在蓋了小屋之後，通常山難便減少了，我記得曾經有一次困在玉山圓峰，突然遭遇天氣轉惡下起冰雹，玉山圓峰大多是一處處空曠的碎石坡惡地，天寒地凍，長年強風吹襲，樹木因此長不高，頂多只有低矮的玉山圓柏以及一些零星的箭竹林勉強盤據著，完全沒有躲避風雨的地方，大量冰雹從天上灑下來可是會瞬間凍死人的，還好那兒有一間避難小屋救了我們，讓我們及時在小屋內成功生起一把火取暖。

　　山難少了，垃圾卻增多了，因為有些避難小屋會被登山隊伍充作宿營過夜的中繼站，有些隊伍上山不久便遇到颱風，困在避難小屋等天氣好轉，一等便是兩三天，人來人往，經年累月，一看丟棄在小屋附近的成堆垃圾就知道。

　　我們這一趟就是上山後才得知颱風警報，恐怕得乖乖守在小屋裡等候天氣放晴才能下山。

　　有好幾次我在不同的山屋看到山難死者的照片，總是覺得他們不高興，大概不高興山友沒有將自個兒的垃圾帶下山，讓小屋附近堆滿了垃圾，這也難怪！有一些熱門的登山路線，只要沿著有垃圾的路徑走便不會迷路，更何況是大夥兒吃喝拉撒的地方。

　　雙十年華便死在孤寂的山裡，真令人不忍心呀！聽說這種死法會變成地縛靈，死者會一直在附近徘徊，直到有機會投胎轉世，這間小屋看起來還是新近這兩三年蓋的，附近是一片火災跡地後重新長起來的草坡地，還未恢復舊日的森林景觀，因為靠近山棱的埡口也就是風口，風剪作用很強，要長出大樹恐怕得花很久的時間，我猜山難者恐怕是被惡劣的天候打倒的，倒在這空曠的、強風吹逐的、毫無屏障可遮風避雨之處，那女生是一個人體力不支落了單？還是迷了路？無法脫離這處會令人急速失溫的險惡埡口？那女生恐怕沒那麼快離開吧！我一進小屋就感覺她在看著我，連忙雙手合十向遺像拜了拜，心中總有些愧疚，今晚來打擾了人家的清靜。

　　才半小時的功夫，隊上一夥人已經升起汽化爐煮好了晚餐，少了搭營帳這一關，真的省不少事。

　　邊吃邊聊，免不了聊起山中傳奇。

　　「有沒有聽過南橫那邊的埡口林道，有一個會侵犯在室男的女鬼喲？」其中一個夥伴阿政說。

　　「我只聽說已婚的男人，如果帶野花遊南橫公路，最好不要站在崖邊小便。」另一個叫阿傑的說。

　　「為什麼呢？」我納悶地問。

　　「會莫名其妙被推下去啊！」阿傑笑著。

　　「搞不好推花心漢下去的就是那女鬼，聽說她是被男人拋棄，跑到埡口山莊去自殺的。」阿政說完大夥兒笑著。

　　我則不由自主地抬頭瞄了一眼那牆上雙十年華的照片，彷彿她仍然蘊含著怒氣地看著我們，甚至比我們剛進門時更不悅的樣子，大概不喜歡我們取笑死去的人吧！尤其是在感情上不幸的女人，男女之間的風花雪月與愛恨糾纏，這個可憐的年輕女孩有機會嚐到箇中滋味了嗎？她是那麼清純如白紙，一定是許多男生暗戀的對象，如果她有情人，想必很傷心吧！如果她不曾經歷過愛情便死去也好，愛恨離別，少遇到也是好的，只不過她一縷孤魂，被縛綁在這處強風日夜嗚咽的曠野，會不會感覺孤單呢？

　　「有一次，我們三人在埡口林道露營，隔天一早，你知道哪一個帥哥被侵犯嗎？」阿政說。

　　「我們三人之中唯一未婚的，而且的的確確是在室的。」阿政怪裡怪氣地說：「他說他夢見了一個女人，從營帳外走進來找他。」

　　「難怪上一次我將車停在埡口山莊外的停車場，為了省錢，人在車裡過夜，半夜裡突然天氣大變，濃霧瀰漫，烏雲蓋月，伸手不見五指，氣氛頓時很恐怖，還感覺到外面有人輕敲我的車窗，可是怎麼看就是沒人，把我嚇死了！」沉默的阿丹也說話了。

　　「會不會就是那女鬼啊？那女鬼那麼怨啊？」阿傑說完，也偷偷瞄了牆上一眼，被我發現了。

　　「我聽說那應該就是一種地縛靈，在死去的地方無法脫身吧！」我也忍不住又瞧了牆上的照片一眼。

　　那晚半夜裡雖然整個人已很疲倦，卻在昏沉之中輾轉醒來幾次，瞧見微弱的燈火下，牆上的女孩似乎有話想對我說地看著我，也不知她為什麼一整晚都繃著臉？雖然我不覺得怕，卻感覺不舒服，大概是屋外一整夜風雨交加好像鬼哭神號般，毫無停歇跡象的暴風雨讓我們的神經緊繃著吧！

　　隔天一早，天氣仍未好轉，大夥兒卻不約而同地認為應該為牆上的照片做一些事，反正被困在這裡，閒著也是閒著，可是做什麼呢？為她唸佛超渡嗎？我們又不懂。

　　「你看見什麼？」阿傑小聲地問我。

　　「你又看到什麼了？」我也反問他。

　　「昨晚我看到牆上的照片感覺她很不快樂，真是奇了！」阿政也說。

　　「我也是哪！」阿丹附和著。

　　「動手幹吧！這屋外堆滿的垃圾令人很不舒服，把它燒一燒或埋了吧！」我直覺地說。

　　不知哪來的一股勁，我們一行四人冒著風雨清理散布草坡上的大堆垃圾，扣掉中午吃飯休息，大概花了一整天的時間，直到傍晚才將垃圾全部集中，淋上汽油燒掉，燒不掉的東西便挖了坑埋起來，草坡在清理過後看來漂亮舒爽多了。

　　第二天晚上，由於白天清理垃圾太累了！大夥兒不到八點，便熄燈鑽進睡袋裡呼呼大睡，一覺到天亮，好像也沒聽說有人半夜起來被嚇到。

　　翌日清晨，天剛亮，發覺天氣晴朗，太陽總算露臉了！我們一邊煮早餐一邊趕緊整理裝備要下山。

　　突然間阿傑發現了什麼似地大叫而且哈哈笑著：「你們看，她笑了！笑得好開心！」

　　果然，那牆上雙十年華的照片笑得多燦爛，多美麗啊！讓人忍不住想多看一眼，就好像完全換了另一張不同心情時拍的相片，真是不可思議！

十、失落的秘密花園

　　那片稻田早就蓋大樓了，連對岸都蓋滿房子，竹木也早已砍掉，哪來什麼小溪和戲水的孩子？

　　※※※

　　每次回到故鄉老家來住個兩三天，我總愛騎著借來的腳踏車在這個小鎮四處閒逛，期盼能找到小時候的記憶。

　　小時候的生活印象是田園式的，對故鄉的記憶彷彿處處是草葉密茂之地，那時代的樹比人多，有許多茂密的灌叢可以躲迷藏。

　　很奇怪！小時候的玩伴和同學似乎都搬離這個小鎮了，在鎮上閒逛卻從來再也沒有遇見過小時候認識的朋友，大概都和我一樣往大城市發展去了，很久才回來一次，有的則是全家搬遷，再也沒回來過，小鎮在我成長求學的那些年變動特別大，當我在外地讀書當兵時，郊外的農田和果園都開發成了工業區和住宅區，工作機會增多，許多原本在鄉下務農的人都湧進鎮上的工業區上班，人口一聚集，做生意的人也多起來了，我的家原本就在這個寧靜小鎮的郊外果園裡，還記得小學四年級為了買一本課外讀物，竟走了七公里的路，才走到鎮上唯一的一間小書店買到那本書，如今小時候所住的三合院賣給人拆掉蓋樓房了，所走過的田園路早已成了大馬路，街上車水馬龍人聲鼎沸，不過盡是些生面孔，故鄉的熟面孔只剩下極少數的長輩或鄰居，我在我的故鄉簡直快成為陌生的外地人了。

　　所以每次回老家，除了父母之外，我也沒有老朋友可敘舊，唯一可做的就是騎腳踏車閒逛，偶爾發現一些記憶中的老地方還藏在偏僻角落裡沒有消失，總勾起小時候的許多回憶和莫名的感動。

　　黃昏時刻，我又騎上腳踏車四處閒逛，遇到安靜的巷子就轉進去瞧瞧。這些年，有許多新建的住宅改變了原本的老聚落，往往一條陌生的巷子裡竟然藏著小時候同學的老家，或者從前的秘密花園早已改建成大樓，還留下一兩株老榕樹擠在巷弄裡，讓長大成人的老朋友認出來。

　　太陽快下山之前，我在一條巷子的盡頭發現這一片綠油油的稻田，竟然和數十年前一樣，一點改變也沒有，這條巷子的透天別墅倒是多了很多，黃土路也鋪上柏油了，記得從前有一家養雞場和木材工廠，還有幾間古老的日式房子和三合院蓋在菜園與果園中，巷子的盡頭靠近一條小溪，那片稻田就從溪裡抽水來灌溉，小溪的兩旁種滿麻竹，竹林裡有農人堆放器具與肥料的工寮，一條糖廠的火車鐵軌跨過小溪，小時候經常和同伴們到那高高的鐵軌上試膽量，能夠跨過鐵軌橋就鑽進我們稱為黑森林的竹林裡，在竹林或工寮脫下衣服掛在竹子上，全身光溜溜地溜下小溪裡玩水，不過我們一定選在上午接近中午的時間來這裡玩，因為大家心裡都覺得這條草葉密茂的巷子一到了下午就變得陰森森的，太多的大樹濃蔭擋住西照的陽光，田園裡還躺著許多農家的祖墳，如果一不小心玩過了頭，不用等到傍晚，整個人的頭皮就會感到發麻的，任誰也不願意硬著發麻的頭皮通過一段陰森森的果園路，晚上更不用說了，這條黃土巷根本沒有路燈可照明，入夜以後就黑漆漆的，不時還傳來養雞場的看門狗淒涼的嚎哭聲，有一次我做惡夢，竟然夢見天黑了還走在這條偏僻巷子裡走不出去，醒來嚇出一身冷汗。

　　離家在外飄蕩的日子一久，我倒完全忘了這條通往黑森林的偏僻小巷子，今天傍晚再遇見竟然一點也不覺得恐怖！大樹和果園幾乎都砍掉了，取代荒草叢生的景象是一棟棟蓋得很漂亮的別墅，大概這些房子的主人很喜愛這條巷子的清幽寧靜吧！傍晚還可以散步到小路盡頭的稻田裡，沿著田埂走到小溪旁。

　　我在稻田旁放下腳踏車，跳上田埂一路走到溪岸的竹林，竹林竟然還在，溪水依舊清澈。我聽到對岸竹林裡有一群小孩子戲水嬉鬧的聲音傳來，覺得很訝異，天都快黑了，一想到要跨過那條沒有護欄的鐵軌橋到對岸，就覺得有點害怕，如果天黑了，他們怎麼過來呢？不敢過來可麻煩呢！對岸可都是農田與果園，得摸黑沿著溪岸繞一大圈找到公路，才能走回到鎮上。

　　「喂！小朋友，這麼晚了！還在溪裡玩水，很危險啊！」我朝著對岸大喊。

　　突然間，對岸的嬉鬧聲被我這麼一喊，完全靜止了，隔了好一會兒，都沒人回應我。

　　「趕快上岸吧！天黑了，過鐵橋很危險啊！」我又喊。因為小時候這條小溪時常發生小孩子玩水溺斃的意外，直到我上高中前都還有發生，後來因為環境汙染，溪水變髒了，才沒人肯下去游泳，怎麼今日小溪突然又變乾淨了？我覺得納悶，要回去問問看？政府有花錢整治這條溪嗎？

　　又過了一會兒，藏在竹林中的小朋友依舊沒回答我，大概怕做錯事被人發現罷！嬉鬧聲也沒了，大家做鳥獸散了。

　　晚餐時，我向老媽媽提起傍晚在那巷子後的稻田散步的事，多懷念啊！什麼時候溪水又變清澈了？還有一群小孩子在溪裡玩水。

　　「哪有？那片稻田早就蓋大樓了，連對岸都蓋滿房子，竹林早砍掉囉！」媽媽說。

　　「你有沒有認錯地方？」媽媽見我愣愣地沒說話。

　　「溪岸在三年前就加蓋了堤防，變成臭水溝囉！」爸爸也說。

　　隔天一大早，我揉揉一夜沒睡好的眼睛，連忙跨上腳踏車就往那條巷子裡衝，心裡一直在想，那群小孩的嬉鬧聲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確定是這條巷子，絕對錯不了！可是一到達現場，我簡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就如同爸媽所說的，小溪早變成了排水溝。

十一、山鬼

　　為什麼祂們要一再提醒我們祂們的存在呢？只是一時好玩嗎？還是有什麼訊息要告訴我們？還是也有鬼的煩惱、鬼的情緒、鬼的怨、鬼的恨。

　　※※※

　　後來我終於明白了對於山的嚮往是因為山中少了人，多了清靜，人少了便少了人的聚集吵雜、庸俗比較、爭鬥煩惱，而多了清靜。

　　不過我也懷疑人死之後才能自由自在真正擺脫煩惱？我是針對那些死後擺脫身體出脫成一縷魂的靈說的，祂們是否能到處旅行遊玩，不必在假期結束前趕回家？祂們想必不用擔心失業問題，不用煩惱升遷競爭，沒有工作壓力，不必背負房貸，開學前不用四處替孩子張羅學費，不必煩惱高血壓、糖尿病、膽固醇；雖然我沒親眼見過祂們，不過這山上多的是四處遊晃的魂，人少了嘛！祂們便多了呀！你能夠感覺到祂們的存在，偶爾，祂們還會想辦法提醒你，祂們是存在的。

　　為什麼祂們要一再提醒我們祂們的存在呢？只是一時好玩嗎？還是有什麼訊息要告訴我們？還是也有鬼的煩惱、鬼的情緒、鬼的怨、鬼的恨。

　　今晚我們在這處山上的工寮裡已被附近的好兄弟提醒好幾次了！祂們超喜歡踩著鐵皮屋頂玩樂的，這便讓我們產生困擾睡不著覺，我們已經走了一整天的山路，預計還有三天才能抵達目的地，這趟從高雄縣茂林鄉的多納村入山，要走到大鬼湖，沒想到第一晚夜宿林務局林班地的造林工寮，就遇見這麼多頑皮的山鬼，祂們一群在鐵皮浪板上玩得不亦樂乎，鬧了一整夜，從天黑以後就開始了，屋頂不時傳來奇異的聲響，大多是腳踩的聲音，有時像是重物突然掉落在鐵皮浪板上碰的一聲巨響，嚇人一大跳，連忙走出去察看怎麼一回事？

　　起初我們以為是飛鼠這一類的動物跑到屋頂上，可是卻發覺屋頂的浪板上完全沒有任何會動的東西，或者說用肉眼是看不見的，每當奇異的聲響發生時，我們就立刻出去察看，用手電筒探照，搞到最後我們簡直快瘋了！只能認定真的有一群鬼在屋頂上嬉戲不去理它，儘管我們看不見。

　　隔日的行程，更奇怪的事情發生了！我們一行六人，因為個人腳程不同，在中午吃飯休息再度出發之後，逐漸拉長了距離，不知不覺形成了兩支隊伍，這時候天氣也開始轉壞，森林中的光線變得很暗，濃霧籠罩在我們四周，並且不時飄起毛毛雨，這是典型的臺灣中高海拔霧林帶的天氣，早上天氣晴朗出太陽，午後便轉為陰雨潮溼，落後的我們三個人一直在追趕前面腳力好的三人，還必須時時停下來等待稍微喘息脫隊的人，也不知前面三個人為什麼要走那麼快？途中甚至不曾停下來等我們，只見他們三人的背影在霧氣瀰漫的森林中不停地前進趕路，一會兒攻陡坡，一會兒下險坡，始終離我們一段距離，讓我們趕不上，可也沒讓我們失去他們的蹤影，失了引導迷了路。我們心裡想，嚮導高先生大概擔心天氣變壞所以埋頭苦幹要全力趕一點路吧！畢竟大鬼湖這一段路是登山界的高難度路線，不可掉以輕心。

　　一路上無人交談，大夥兒埋頭苦撐，心情也不輕鬆，肩膀上的重裝背包愈來愈是一種不情願的痛苦折磨，心裡只想早點走到今晚宿營的目的地卸下沉重裝備。因此我們無心觀賞風景，想到快到了也就咬著牙，顧不得全身疲憊氣喘如牛，繼續往前趕路。

　　若以這趟高難度行程來說，我還是菜鳥，第一次挑戰大鬼湖這段路，沒有經驗，腳力也不夠，可是一整天走下來，我們也撐了超過八小時，而路好似永遠走不完，看看手錶此時是下午快五點，森林中已經暗黑得快看不見路徑了，通往大鬼湖的這條路徑平常少有人行，偶爾只有登山客和獵人經過，日子一久，蔓藤和雜草往往掩沒了路跡，一不注意很容易走錯路，偏離入無底獸徑或打獵走出來的獵路，若不快點抵達宿營地，摸黑趕路是很危險的，從早上七點我們便出發了，中午休息一個多小時，照行程計畫，以我們途中完全沒有延誤耽擱的情況下，早該到達今晚的宿營地升火煮飯了。

　　嚮導說第二晚的營地是一處原住民打獵用的獵寮，雖然說簡陋了些，總比在多雨潮溼的霧林裡搭帳篷來得好，而且大鬼湖沿途有臺灣黑熊出沒的傳聞，睡在獵寮裡比較安穩，希望今晚能睡個好覺，不要像昨晚那樣鐵皮屋頂上熱鬧非凡，我的體力受影響，大概是昨晚睡不好吧！

　　其實一點也不奇怪那些山鬼，爬山久了，見識也多了，不去想也就不會害怕，倒是第二天就想念起山下人氣鼎沸的街弄生活，想泡個熱水洗個澡，到街上切些滷味買瓶啤酒，吃飽喝醉了爬到舒適的彈簧床睡覺，這種平凡生活只有在登山的日子受不了折磨時才會想念，證明所有事物的觀點都是相對的，沒有絕對的真理，天啊！我還在這處五星頂級的終極荒野靠兩隻痠痛僵硬的腿奮戰，擔心臺灣黑熊找我吃晚餐，還有今晚的落腳處在何方？

　　大鬼湖，原住民獵人的神靈禁區，此行前去朝聖的目的地，而我置身在大武山自然保留區內不知處的雲霧渺茫地，絕對的荒野，最後的人煙罕至之域，登山界的五星級路線，人偶爾來朝聖可以，當作磨難自己，那些山鬼從何而來呢？祂們生前是哪裡人呢？怎樣的人呢？為何死後寧願待在這處荒涼僻靜，無人祭祀之地。

　　怎麼一不留神，前面三位仁兄在暗黑森林中的模糊身影一轉眼竟然不見了！我們可是時時確認緊隨在後，我連忙加緊腳步追上前，期望在樹叢之後的路徑轉彎處再度跟上他們。

　　一個轉彎繞過一片樹林之後，竟然出現一小塊開闊地，啊！終於到了，是原住民就地取材搭建的獵寮，空地上還整地種著蔬菜，剛發芽呢！可見有人常常來整理呢！聽說這些剛發芽的蔬菜是獵人充作救急的菜蔬之用，獵人要下山之前總不會忘了灑幾把菜籽，下回上山便有用了。

　　令人驚訝的是，前行的阿茂、俊哥和嚮導高先生早已經煮好一鍋飯湯吃飽了！看樣子正在等候落後的我們三人，剛抵達的我們顧不得一身的疲憊，想要弄清楚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一臉倦容倒是被嚇得清醒。

　　「我們打算休息一下就要回頭去找你們，擔心你們迷路了。」俊哥看到我們很高興地說。

　　「怎麼可能？我們一直看見你們走在前面，走得很快，頭也不回一下，我們一直追不上，怎麼才一個轉彎不見人，幾百公尺的距離，你們把飯都張羅好了！」我恍惚不解地說。

　　「對啊！你們的黃色雨衣都拿出來蓋在背包上，我就遠遠認你們的雨衣不曾離開我的視線啊！頂多晚你們半小時到。」屬於落後的我們這一邊的阿端滿腹疑惑地說。

　　「不對哪！我們三人早已經在這裡休息快兩個小時了，你看，我們都吃飽啦！一路上我們都有停下來等你們，確定你們在視線之內跟上了，才繼續前進啊！」阿茂也搖頭百思不解。

　　說得也是，看樣子他們已經休息好一陣子了。

　　那麼這兩小時的差別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猜是昨晚那些山鬼跟著我們，將你們三個作弄哪！祂們帶你們多繞了兩小時的遠路，還好還將你們帶回來，並不壞。」一臉肅穆的嚮導高先生終於開口放心說話了。

　　「你是說……祂們也分成兩隊，一隊裝做是你們，一隊裝成是我們……」俊哥睜大眼睛說。

　　我不明白祂們如此作弄我們有何意義？果真如此，鬼與人有何兩樣？只不過他們更自由，更空虛。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