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奏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尾聲

《緊急傳染》

羅賓．科克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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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奏

　　一九九一年六月十二日，這是暮春的一個近似完美的日子。天已破曉，陽光觸摸著北美大陸的東海岸。美國東部、加拿大和墨西哥都在期待著陽光明媚的藍天、只是氣象雷達顯示雷暴雲團即將來臨，估計會從平原伸向田納西河谷。已經有預報，從白令海峽移動過來的陣雨雲可能覆蓋阿拉斯加的西沃德半島。

　　這個六月十二日幾乎在各個方面都與以往的六月十二日沒什麼兩樣，只有一個奇怪的跡象除外。有三件全然互不相關的事發生了，並且會使三個有關的人的生活悲劇性地交錯在一起。

　　上午　11：36

　　阿拉斯加，戴德霍斯地區

　　「嗨！狄克！過來！」羅恩．哈韋頓一邊喊，一邊拼命揮手，以便引起自己以前的室友注意。這個小型機場一片混亂，他不敢走下吉普車。從安克雷奇開來的早班七三七剛剛降落，保安人員對於隨便停在裝卸區的車輛毫不客氣。幾輛大客車和計程車正在等候遊客和返回的石油公司雇員。

　　狄克聽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他認出是羅恩，便也揮了揮手，開始擠過擁塞的人群。

　　羅恩看著狄克走到近前。自從去年兩人大學畢業以後羅恩就沒見過他，可他還是老樣子：身穿拉爾夫．勞倫襯衫，防風夾克，蓋司牛仔褲，肩上挎著一個旅行小背包。不過，羅恩了解真正的狄克：一個雄心勃勃抱負不凡的微生物學者，只要有希望發現一種新的微生物，他就不會把從亞特蘭大飛到阿拉斯加當回事。這是一個熱愛細菌和病毒的傢伙。他收集這些東西就和別人收集棒球卡一樣。羅恩笑了，搖了搖頭，他記起在科羅拉多大學念書的時候，狄克甚至在他倆合用的冰箱裡放了一些微生物培養皿。

　　進大學第一年，羅恩就認識了狄克，可是卻花了不少時間才習慣了和他相處。狄克無疑是一個忠實的朋友，但卻有一些讓人很難想像的怪癖。一方面，他是校內一個令對手畏懼的運動員，也是那種如果你誤入某些街區時最需要的同伴；另一方面，在一年級的生物實驗課上，他卻對一隻青蛙下不了手。

　　羅恩回憶起狄克的另一件出人意料的尷尬事，不由得笑出聲來。那是在他們上大二的時候，一群同學擠進小車，準備搞一次週末滑雪郊遊。是狄克開的車，偶然壓死了一隻野兔，他居然就落淚了。大家都不知說什麼好。結果，有人開始背後議論狄克，尤其後來大家達成共識，狄克會把在大學生聯誼會的房子裡抓到的蟑螂拿到室外放走，而不是像每個人都會做的那樣踩死牠們，再扔進廁所沖走。

　　狄克走到車旁，將旅行包扔進後座，一把握住羅恩伸過來的手。

　　他倆興沖沖地相互問候。

　　「我簡直不敢相信，」羅恩說道，「我意思是，你在這兒！在北極。」

　　「嗨，無論如何我也得來，」狄克說，「我真的很激動。那個愛斯基摩人的遺址離這兒有多遠？」

　　羅恩神情緊張地回頭看去。他認出了好幾個保安人員。羅恩轉向狄克，壓低聲音說道：「小點聲。」他嘟噥著說，「我跟你說過，這事真的很敏感。」

　　「噢，得了吧，」狄克嘲弄地說，「你不可能當真。」

　　「千真萬確，」羅恩說道，「我向你透露這事。沒準會被開除的。別折磨了。我意思是，這事我們要麼悄沒聲息地幹，要麼就根本別幹。你不能告訴任何人，絕對不能！你保證過的！」

　　「好了，好了，」狄克和解地笑了笑，「你說得對，我保證過的。我只是沒有想到是這麼大一樁買賣。」

　　「非常大的一樁買賣，」羅恩斷然說道。他已經開始後悔，或許請狄克來考察是個錯誤，不管見到他是多麼令人開心。

　　「你是老板，」狄克說著在朋友胳膊上戳了一下，「我永遠守口如瓶。現在需要冷靜和鬆弛。」他一彎腰鑽進吉普車，「還是讓我們直接趕往現場，核實這一大發現吧。」

　　「你不想先看看我住的地方？」羅恩問。

　　「我有一種感覺，我就是不想看也得看。」他笑著說。

　　「我琢磨這時機不錯，大家都在忙著接送安克雷奇的航班，檢查旅客。」他伸手發動了引擎。

　　他們駛離機場，開上往東北方向去的唯一公路。這是一條石子路，談話時他們得高聲喊叫，壓過引擎的響聲。

　　「到普魯德霍灣大約有八英哩，」羅恩喊道，「但我們再開一英哩左右就轉向西邊。記住，要是有人攔住我們，就說我是帶你去新油田。」

　　狄克點了點頭。他無法相信自己的老朋友對這件事如此緊張。望著窗外平坦、單調的沼澤地和濃雲密布的鉛灰色天空，他有些納悶，不知道這是不是羅恩說的那個地方。他想活躍一下氣氛，便說道：「天氣不壞。溫度是多少？」

　　「你運氣真好，」羅恩說道，「剛才還出了太陽．也就是零下五十來度。上這兒來，這算暖和的了。抓緊時間享受享受吧。很可能今天晚些時候就會下雪。通常都是這樣。有一句說不完的笑話，問這到底是去年冬天的最後一場雪，還是今年冬天的頭一場雪。」

　　狄克微微一笑，點點頭，卻不禁想到，如果這兒的人覺得有那麼好笑的話，他們也太慘了點。

　　幾分鐘後，羅恩向左轉，駛上西北方向一條更小的新修公路。

　　「你是怎麼碰巧發現這個愛斯基摩圓頂小屋遺址的？」

　　「不是圓頂小屋，」羅恩說道，「是一間用泥炭磚蓋的房子，又用鯨骨加固。愛斯基摩圓頂小屋蓋的時候只是作為臨時的棲身之地，比方當人們外出到冰上打獵時用的。因紐皮阿特愛斯基摩人住的是泥炭屋子。」

　　「我明白了，」狄克說，「那你是怎麼發現的？」

　　「純屬偶然，」羅恩說道，「我們是在為這條路挖土石方的時候發現的。我們鑿穿了入口的地道。」

　　「所有的東西都還在裡邊？」狄克問道，「我擔心白白飛到這兒來。我的意思是，我不希望這次是空跑一趟。」

　　「別擔心，」羅恩說道，「什麼也沒有碰，我可以向你保證。」

　　「這一帶也許還有別的房子，」狄克說，「誰知道呢？可能是個村子。」

　　羅恩聳了聳肩，「可能是吧。但沒有人想到去查一查。如果州裡什麼人聽到風聲，他們就會停建我們到新油田的輸油管道。那可就大難臨頭了，因為我們必須趕在冬天以前開通鐵路支線，這一帶冬天八月份就開始了。」

　　羅恩開始減速，一邊掃視著路邊。最後他在一堆小石子前將車停住。他拍了拍狄克的肩膀，要他坐著別動，自己調過頭，朝來路看了看。他確信路上沒有人便走下吉普車，並示意狄克下車。

　　他把手伸進車裡，取出兩件滿是泥汙的連帽皮衣和工作手套，遞了一套給狄克，「你用得著這些，」他解釋道，「我們要下到永凍層下邊去。」隨後他又伸手從車裡拿出一個強力手電筒。

　　「行了，」羅恩緊張兮兮地補充說，「我們不會待太久。我可不希望有什麼人順著公路走過來，琢磨這兒出什麼事了。」

　　狄克跟著羅恩離開公路，向北走去。一大團蚊子神祕地出現，毫不客氣地向他們發動了攻擊。狄克朝前看去，只見大約半英哩外有一段霧堤，便猜想那可能便是北冰洋海岸了。在另外幾個方向，還是那麼單調乏味，疾風掃蕩下的平坦沼地荒無人跡，一直延伸到天邊。海鳥在頭上盤旋，發出刺耳的叫聲。

　　走下公路十多步，羅恩停了下來。他又一次觀察有沒有過往車輛，然後彎下腰，抓住一張漆成與周圍的沼地不同顏色的膠合板的邊緣。他把膠合板拖到旁邊，底下露出一個四英呎深的洞穴。這個洞穴的北牆有一個連接一條小地道的入口。

　　「看來，這個小房子是讓冰給埋住了。」狄克說道。

　　羅恩點了點頭，「我們估計，大量的冰在一次猛烈的冬季風暴中從海邊給刮過來了。」

　　「一個天然的墳墓。」狄克說道。

　　「你真的想這麼做？」羅恩問道。

　　「別說傻話了，」狄克說著穿上連帽皮衣，戴上手套，「我可是萬里迢迢才來到這裡的。咱們走吧。」

　　羅恩爬進洞裡，彎腰看了看四壁。他躬著身子，進了地道。狄克腳跟腳地也下去了。

　　狄克往裡爬的時候，除了前邊羅恩那陰森可怕的身影，幾乎什麼也看不見。一進洞口，黑暗像一張冷冰冰的毯子似的裹住了他。在昏暗的燈光下，他發現自己呼出的氣變成了透明的。謝天謝地，他可沒有幽閉恐懼症。

　　爬過大約六英呎，地道變寬了，也開始斜著往下延伸，他們的頭上多了一英呎的空間。這裡有一片三英呎半大小的空地。羅恩爬到一側，狄克爬過去，緊挨著他。

　　「這下頭比女巫的奶子還冷。」狄克說。

　　羅恩將手電筒光移向角落，觀察那幾個白鯨骨作成的矮小支架。

　　「冰雪折斷了那些鯨骨，就像它們是牙籤一樣。」羅恩說道。

　　「這家人在哪兒？」狄克問。

　　羅恩將手電筒光轉向前邊，那兒有一大團從這間小屋的天花板落下來的三角形冰塊，「在那一頭，」說著，他把手電筒遞給狄克。

　　狄克拎著手電筒，開始向前爬去。儘管很不願意承認，但他確實開始感到不舒服了，「你敢說這地方安全嗎？」他問。

　　「我什麼都不敢說，」羅恩說道，「只是這兒七十五年以來就是這個樣子。」

　　要繞過中間那一大塊汙穢的冰，得使勁擠才行。狄克走到一半，順手用手電筒照了一下周圍。

　　狄克抽了一口冷氣頓時屏住呼吸。雖說他自信有所準備，但手電筒光下的東西還是比他想像的更為可怕。一個身穿獸皮、滿臉短髭的白人男性僵屍正注視著他。此人坐得筆直，冰一樣的藍眼睛睜得大大的，輕蔑地凝視著狄克。嘴和鼻子周圍有一些冰結了的粉紅色唾沫。

　　「三個你全看見了？」羅恩在黑暗中說道。

　　狄克將手電筒光在屋子裡轉了一圈。第二具屍體是仰臥著的。下半身全部埋在冰裡。第三具的姿勢與第一具相似，背靠牆壁半坐著。從外貌特徵看，兩個都是愛斯基摩人，黑頭髮，黑眼睛。嘴角和鼻子周圍也都有粉紅色的唾沫冰渣。

　　狄克突如其來地感到一陣噁心，不禁哆嗦起來，他沒有料到會有這種反應，幸好很快就過去了。

　　「你看見那張報紙了嗎？」羅恩叫道。

　　「還沒呢！」狄克說著，將手電筒放在地上。他看到的所有東西都凍在一塊，包括鳥的羽毛和動物的骨頭。

　　「就在那個絡腮鬍的附近。」羅恩又叫道。

　　狄克照了一下那個白人凍屍的腳邊，立刻看到了那份安克雷奇出版的報紙。頭條新聞全都是有關歐戰的。即便是從他所在的位置，他也能看清日期：一九一八年四月十七日。

　　狄克一扭一扭地退回到前室。剛開始時產生的恐懼已經消失，他現在很興奮，「我想你是對的，」他說，「看來三個人都是死於肺炎，日期也對得上。」

　　「我就知道，你會發現這很有意思。」羅恩說道。

　　「這可不光是有意思，」狄克說，「可能一輩子也只有一回這種事。我去拿把鋸子。」

　　羅恩的臉唰地變白了，「拿把鋸子？」他驚愕地重複道，「你在開玩笑。」

　　「你以為我會錯過這次機會嗎？」狄克問，「又不是要你的命。我要取一些肺部組織。」

　　「耶穌基督！」羅恩嘟噥著說，「你最好再保證一回，這事可一點也不能說出去。」

　　「我已經保證過了，」狄克誇張地說，「只要我認為是自己正在尋找的東西，我就要找到它。不過別擔心，只是為我自己收集，沒人會知道。」

　　羅恩搖了搖頭，「有時候我真認為你是個怪人。」

　　「我們拿鋸子去。」狄克說著，把手電筒遞給羅恩，自己朝入口爬去。

　　下午6：40

　　芝加哥，奧里爾機場

　　瑪里琳．斯特普爾頓看了看結婚十二年的丈夫，不禁一陣心酸。她知道，這些突發的變故已經毀了他們的家，特別是對約翰壓力極大。儘管如此。她還是不得不考慮孩子們。她掃了一眼兩個女兒，兩人正坐在候機室的長椅上，眼巴巴地看著這邊，還以為生活仍舊是她倆以往所了解的那樣四平八穩。約翰希望她們搬到芝加哥去，他在那兒剛開始接受病理學培訓。

　　瑪里琳又一次將目光轉向面帶懇求的丈夫，幾年功夫他變了。她以身相許的那個胸有成竹、含蓄謹慎的男人現今變得憤世嫉俗，不大靠得住了。他體重下降了二十五磅，以往紅潤、豐滿的面頰凹陷下去，這一副消瘦、憔悴的樣子倒是與他新的個性很吻合。

　　瑪里琳搖了搖頭。真是不堪回首，僅在兩年前，他們還堪稱典型的中產階級家庭，幸福美滿。他的眼科醫生事業欣欣向榮，而她在伊利諾大學任英國文學終身教授。

　　可緊接著，那家保健品大公司，美利堅保健中心出現在地平線上，以驚人的速度橫掃伊利諾州的香檳縣和無數其他的城鎮，奪走了大批醫院和醫生的業務。約翰竭力撐持，但最終還是失去了患者。要麼投降，要麼落荒而走，約翰選擇了逃跑。一開始他想另找一個眼科醫生的職位，可一旦情況變得明朗，眼科醫生過剩，他面臨的只能是為美利堅保健或一家類似的機構幹活，他便作出了決定：重新學一門醫科專業。

　　「我想你會喜歡芝加哥的生活，」約翰懇求地說，「我會很想念你們。」

　　瑪里琳嘆了口氣，「我們也會想你，」她說，「但這不是問題所在。如果我放棄工作，姑娘們就不得不上市內的公立學校。憑你的住院醫生的薪水，我們根本付不起私立學校的學費。」

　　廣播系統噼噼叭叭一陣響，宣布所有持有到香檳縣機票的乘客立即登機。這是最後一次呼叫。

　　「我們得走了，」瑪里琳說，「會誤機的。」

　　約翰點了點頭，抹去一滴眼淚，「我知道，」他說，「可你會考慮這事的，是嗎？」

　　「我當然會考慮！」瑪里琳厲聲說道，接著便打住了話頭，又嘆了口氣。她並不想一開口就火氣沖天，「我現在考慮的全是這事。」她溫柔地補充了一句。

　　瑪里琳舉起雙臂，擁抱著丈夫。他也猛地抱住了她。

　　「當心。」她氣都透不過來了，「你快把我肋骨折斷了。」

　　「我愛你。」約翰含糊地說。他的臉埋在瑪里琳脖子根兒。

　　瑪里琳重複著他的表白，一邊掙脫開去，拉起莉迪婭和塔瑪拉就走。她將登機牌遞給檢票員，領著女兒走向舷梯。她一邊走，一邊不時透過玻璃隔板看一眼約翰。踏上機場跑道的時候，她揮了揮手。這是她最後一次揮手了。

　　「我們真的要搬家？」莉迪婭嘀咕著說。她十歲，上五年級。

　　「我不走，」塔瑪拉說。她十一歲，已經有主見了，「我要到康妮家去。她說過我可以住在她那兒。」

　　「我敢肯定她和她媽媽商量過這事。」瑪里琳不無諷刺地說。她正在拼命忍住眼淚，不想讓女兒看見。

　　瑪里琳聽任兩個女兒爭先恐後登上這架螺旋槳小飛機，安排她倆在指定座位上坐下來，接著又不得不排解一場她倆誰單獨坐的糾紛。座位是雙座一排的。

　　兩個女兒熱心地問起不久她們會面臨什麼，對孩子們的請求，瑪里琳只能給予籠統而模糊的回答。說真的，她也不清楚這個家會是什麼光景。

　　飛機發動了，引擎發出轟鳴，很難再談下去了。飛機離開停機坪滑向跑道，瑪里琳向舷窗轉過臉去。她真不明白，自己居然還有力量作出決定。

　　西北方向上的一道亮光打斷了她的思路。這可惡的亮光讓她想起自己對這種定期往返的短程班機總不喜歡。她對小飛機不如對噴射機那麼放心。她不覺緊了緊安全帶，又檢查了一下女兒們的。

　　起飛了，瑪里琳用力抓住座位扶手，仿佛自己的力量能幫助飛機飛起來。地面明顯地向後退去，直到這時她才發覺自己一時屏住了呼吸。

　　「爸爸要在芝加哥住多久？」莉迪婭在過道對面問。

　　「五年。」瑪里琳回答，「到他完成學業的時候。」

　　「我跟你說過，」莉迪婭對塔瑪拉大聲說，「那時我們都老了。」

　　機身突然顛簸了一下，瑪里琳又一次死死抓住扶手。她四下看了看。事實上，誰也沒把這當回事，她寬心了一點。她朝窗外看去，只見飛機已經讓雲層整個包了起來。一道可怕的閃電劃破長空。

　　隨著飛機繼續向南飛去，顛簸越來越厲害，閃電也越來越密。機長發出了一則簡短通知。他們將要增加高度，設法找一個比較平穩的氣層。這一點也沒有減輕瑪里琳的焦慮，她越來越擔心，只盼望這次飛行早點結束。

　　真正的災難發來了第一個信號，機艙裡閃出一種奇怪的亮光，緊接著是劇烈的顛簸和震動。好幾名乘客發出壓抑不住的尖叫聲，瑪里琳感到血都涼了。出於本能，她伸出手去，將塔瑪拉摟到身邊。

　　飛機痛苦地向右傾斜，震動越來越劇烈。與此同時，引擎的轟鳴變成一種刺耳的悲嗥。瑪里琳感到自己被壓在了座位上，已經失去了方向感。她朝舷窗外看去，一開始，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雲。然而當她朝前看去的時候，她的心立刻跳到嗓子眼上。大地正以驚人的速度迎面撲來！他們正筆直地往下栽……

　　晚間10：40

　　曼哈頓總醫院

　　紐約市

　　崔西．哈根竭力吞嚥，但是很困難，她感到焦渴難熬。幾分鐘後，她霍地睜開了眼睛，卻一時分不清東南西北。她這時意識到自己是在一間手術恢復室裡，剎那間一切都想起來了。

　　問題來得很突然，一點預兆也沒有。那天傍晚，她和馬休正準備出去吃飯。沒有疼痛，她先是感到身上發潮，特別是大腿內側。她走進浴室，才發現出血了，不由得感到沮喪。並且還不是一點一點地出血，而是大出血。她已懷有五個月的身孕，因此擔心會出麻煩。

　　由此開始，事情接踵而來。她強撐著給卡羅爾．格蘭茨大夫打了電話，大夫提議在曼哈頓總醫院急診室為她檢查一下。一到醫院，崔西的懷疑得到了證實，隨即安排了手術。大夫說，看來胚胎好像是在輸卵管裡，而不是進入子宮──就是子宮外孕。

　　恢復知覺後幾分鐘，恢復室一名護士來到她身邊，告訴她一切正常。

　　「我的孩子怎麼樣了？」崔西問。她能感覺到，一床碩大的床單蓋住了自己那平坦得令人不安的腹部。

　　「您的醫生比我了解情況。」護士說道，「我會通知她，您醒了。我知道她想和您談談。」

　　護士離去之前，崔西抱怨說喉嚨很乾。護士給了她一些刨冰，這種清涼飲料真像是甘泉玉露。

　　崔西閉上眼睛。她想自己打了個盹，因為她知道的下一件事是卡羅爾．格蘭茨大夫在叫她的名字。

　　「你感覺如何？」格蘭茨大夫問。

　　崔西告訴她，自己喝了刨冰感覺很好。接著她便問起了孩子的事。

　　格蘭茨大夫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伸出手，放在崔西肩上，「我恐怕會帶給你兩個壞消息。」她說。

　　崔西感到自己緊張起來了。

　　「是子宮外孕。」格蘭茨大夫轉而使用醫生的行話，打算把一件困難的事變得容易說一些，「我們被迫中止妊娠，當然，孩子就保不住了。」

　　崔西點點頭，表面上毫無感情。她本來就預料到了，並且盡量有所準備。她毫無準備的是格蘭茨大夫接下去說的事。

　　「很不幸，手術不夠順利，有些併發症，這就是你進急診室的時候出那麼多血的原因。我們不得不切除你的子宮。我們不得已做了子宮切除手術。」

　　乍一聽，崔西腦子裡根本抓不住對方說的話。她點了點頭，滿懷期待地看著大夫，仿佛正等她說更多的信息。

　　「這對你肯定是很難過的。」格蘭茨大夫說道，「希望你理解，為了避免這一不幸的結局，一切我們能做的都做了。」

　　崔西突然明白了大夫對她說的話，她像是給擊中了。沉默已久的聲音突然爆發出來，她大叫一聲：「不！」

　　格蘭茨大夫同情地抓住她的胳膊，「既然這是你的第一個孩子，我知道這對你意味著什麼。」她說，「我非常遺憾。」

　　崔西呻吟起來。聽到這樣一個毀滅性的噩耗，她一時欲哭無淚。她麻木了。她一輩子都在想自己會有孩子，這已經成了她自身的一部分。現在已經不存在這種可能了，這一想法讓她無法接受。

　　「我丈夫怎麼樣了？」崔西勉強問道，「他知道了嗎？」

　　「知道了，」格蘭茨大夫說，「手術一結束，我就和他談過了。他在樓下你的病房裡。我估計你很快就可以回到那兒。」

　　格蘭茨大夫還說了一些話，但崔西什麼也想不起來。她失去了自己的孩子，而且再也不會有了，這一雙重打擊令人痛不欲生。

　　一刻鐘後，一個服務生進來，將她推回病房。這段路很快就過去了。她對周圍環境視而不見，內心亂成一團。她需要鼓勵，需要支持。

　　她進入病房時，馬休正在打手機。作為一個股票經紀人，這是他形影不離的夥伴。

　　幾個值班護士熟練地將崔西挪到床上，在她身後一根柱子上掛好了輸液瓶。她們把這一切弄得井然有序，說她如果需要什麼就叫一聲，隨即便離去了。

　　崔西望著馬休。打完電話之後，他的目光一直躲躲閃閃。她想知道馬休對這場災難的反應。他倆結婚畢竟才三個月。

　　「啪」的一聲，馬休合上手機，放進上衣口袋。他轉向崔西，久久地注視著她。他的領帶鬆開了，襯衫領口也沒扣上。

　　崔西也竭力想讀懂他的表情，但卻無能為力。他正在咬著腮幫子。

　　「你好嗎？」他終於開口了，幾乎不帶一絲感情地問。

　　「你可以想像。」崔西強打精神說道。她最需要的是他來到身邊，摟住自己。然而他保持著距離。

　　「這種情況來得稀罕。」他說道。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崔西說。

　　「很簡單，我們結婚的主要原因已經化為烏有了。」馬休說，「我是說，你的計劃出岔子了。」

　　崔西慢慢張開嘴。她目瞪口呆，不得不奮力使自己重新開口，「我不喜歡你的言外之意，」她說道，「我不是故意懷孕的。」

　　「行了，你有你的現實，我也有我的。」馬休說道，「問題是：我們怎麼了結這事？」

　　崔西閉上眼睛。她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仿佛是馬休扎進她心裡的一把尖刀。她知道自己從此已不再愛他。事實上，她恨他……

第一章

　　一九九六年三月二十日，星期三，早晨7：15

　　紐約市

　　「對不起，」傑克．斯特普爾頓裝出禮貌的樣子，對這位臉色黝黑的巴基斯坦司機說道，「您可不可以下車來一下，我們把這事說說清楚？」

　　傑克指的是剛才的事，對方在四十六街和二馬路的路口擋了他的道。在四十四街，他倆都在紅燈下停住了，作為報復，傑克踢了那輛計程車司機一側的車門。傑克此時騎的是他平時上班用的那輛康能達山地車。

　　今天早晨的衝突倒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傑克每天的例行公事就包括來一次非常嚇人的障礙車賽，從五十九街直下二馬路，到三十九街為止。速度足以摔斷人的脖子。近在咫尺的卡車、計程車連連鳴笛，不可避免的爭吵，早就成了家常便飯。是人都會發現跑這一路純粹是折磨神經。傑克卻很喜歡這樣。他向同事們解釋說，這能夠促進他的血液循環。

　　這位巴基斯坦司機決定不理傑克。綠燈亮了，他一邊加速，一邊衝著傑克破口大罵。

　　「你也一樣！」傑克回敬了一句。他換了一檔，速度漸漸與車流差不多。他騎在車座上，雙腿使勁地蹬車向前。

　　傑克終於趕上了那個出言不遜的司機，但沒有理他。事實上，傑克從這輛計程車和一輛小貨車當中擠了過去，飛快地從他旁邊馳過。

　　在三十街，傑克轉向東邊，穿過一馬路，隨後驟然拐進隸屬紐約市首席醫學檢查官辦公處的裝卸場。傑克修完他的臨床病理學和一年的法醫研究生課程以後在這兒已經工作了五個月，獲得的職務是助理醫學檢查官。

　　傑克騎著自行車經過警衛室，向身穿制服的警衛揮了揮手。他向左轉，駛過太平間，進了停屍房。傑克再一次左轉，經過一個停屍庫，裡邊是一些用來存放準備解剖的屍體的冰櫃。在一個角落裡放著幾口單薄的松木棺材，這是為一些即將運往哈特島的無名屍準備的，傑克將自行車停在這裡，又加了好幾把「超人牌」車鎖。

　　傑克登上電梯來到二樓。離早晨八點還早，到辦公室的日班雇員沒有幾個，就連擔任保安的默菲警官也沒有到。

　　傑克穿過通訊室，走進鑑定處。他向文尼．阿門多拉道了聲早安，對方眼不離報紙地作了回答。文尼是太平間的技術人員，經常協助傑克的工作。

　　傑克也向法醫病理專家勞瑞．蒙戈馬利問好。今天輪到她安排工作，處理昨天晚上送來的案子。她已經在首席醫學檢查官辦公處工作了四年半。和傑克一樣，她通常也是早晨來得最早的人之一。

　　「我總算又看見你一回，還好腳沒先進來。」勞瑞揶揄地說。她指的是傑克那種危險的車技，「腳先進來」是辦公室裡的行話，意思是進來就是死的。

　　「只和一輛計程車吻了一下，」傑克說道．「我一般得有三四回呢。今天早晨就和在鄉下騎車差不多。」

　　「這我相信，」勞瑞還是不信，「本人認為，你在這麼個大都市裡騎自行車真可以算是大英雄了。我解剖過好幾個這樣天不怕地不怕的自行車信使。我每次在街上只要看見一個就犯嘀咕，什麼時候我準會在加油站看見他的。」「加油站」也是辦公室行話，說的是解剖室。

　　傑克倒了杯咖啡，隨後便慢悠悠地走向勞瑞的辦公桌。

　　「有什麼特別有趣的事？」傑克說著，越過她的肩膀看了看。

　　「一般的槍傷，」勞瑞說道，「還有一起用藥過量。」

　　「呃，」傑克說。

　　「你不喜歡用藥過量的案子？」

　　「不喜歡。」傑克說道，「全是老一套了。我喜歡刺激點的，一種挑戰。」

　　「我第一年處理過幾起用藥過量的案例，可以歸入你說的這一類。」

　　「是嗎？」

　　「說來話長了，」勞瑞有意換個話題。她指了指名單上的一個名字，「這一個你可能覺得有趣：唐納德．諾德爾曼，診斷上說是一種未知的傳染病。」

　　「這肯定要比用藥過量好點兒。」傑克說道。

　　「這個案子不在我的案卷裡。」勞瑞說，「不過，你要是想做就歸你了。本人對傳染病沒興趣，歷來沒有，永遠也不會有。我早上做外部檢查，真噁心死我了。不管怎麼樣，這是一種很有破壞性的病菌。病人皮下大量出血。」

　　「未知的事物可能就是一種挑戰，」傑克說著，拿起卷宗，「我很樂意做這個病例。他是死在家裡還是死在一家醫院？」

　　「他本來在一家醫院裡，」勞瑞說道，「是曼哈頓總院送來的。原來的診斷不是傳染病，是糖尿病。」

　　「我記得曼哈頓總院是美利堅保健中心的一家醫院。」傑克說，「是這樣的吧？」

　　「我想是的。」勞瑞說，「你幹嘛問這個？」

　　「因為這也許能讓本人因此得到些個人的補償。」傑克說道，「沒準我會撞大運。診斷出這種病類似於美國軍團綜合症。我想不出有什麼事會比讓美利堅保健心急火燎更痛快的了。我真巴不得看見那家公司睡不著覺。」

　　「幹嘛那樣？」勞瑞問道。

　　「這說來話長了，」傑克帶著一種頑皮的微笑說道，「過幾天，我們該一塊喝一杯，你可以給我講講你的用藥過量，我給你講講關於我和美利堅保健中心的事。」

　　勞瑞不知道傑克的邀請是不是說著玩的。對於傑克．斯待普爾頓，除了他在醫學檢查官辦公處的工作以外，她了解不多。別人也和她差不多。傑克儘管前不久才結束培訓，但卻是個優秀的法醫病理學家。不過，他不大喜歡社交，平時聊天時也從來不表現自己。勞瑞只知道他現年四十一歲，未婚，來自中西部，喜歡幹一些莽撞的事。

　　「我會把我的發現告訴你的。」傑克說著，徑直向通訊室走去。

　　「傑克，別忙。」勞瑞叫道。

　　傑克停住腳步，轉過身來。

　　「我給你提個建議，可以嗎？」她遲疑地說，說話時有些衝動。這不像她的風格，但她知道傑克的處境，希望他能繼續在這兒工作一段時間。

　　傑克那種頑皮的微笑又出現了，他回到辦公桌前，「有什麼話就說啊。」他說道。

　　「我也許不該說。」勞瑞說道。

　　「恰恰相反，我尊重你的意見。你有什麼想法？」

　　「就是，你和卡爾文．華盛頓經常鬧矛盾。」勞瑞說，「我知道這純粹是個人之間的衝突，但卡爾文與曼哈頓總院的關係很深，而美利堅保健中心與市長辦公室的關係也非同尋常。我想你應該謹慎一點。」

　　「小心謹慎可不是我五年來的長處之一，」傑克說道，「對我們這位副處長，我非常尊重。我們之間的唯一分歧就在於，他認為規則是板上釘釘不可改動的，而我把規則看成是指導性的。對於美利堅保健中心，我才不管他們的目標或者方法呢。」

　　「是啊，那又不是我的事，」勞瑞說，「可卡爾文老是說，他看你缺乏團隊合作精神。」

　　「這倒是沒錯，」傑克說，「問題在於，我生來就討厭平庸。我很榮幸能和這兒的大多數人共事，尤其和你。但話說回來，有幾個人我實在應付不了，我並不隱瞞這一點。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你過獎了。」

　　「我是認真的。」傑克說。

　　「好吧，你把唐納德．諾德爾曼身上的發現告訴我。」勞瑞說道，「然後我至少再給你一個病例去做。」

　　「好極了，」傑克說著朝通訊室走去。走過文尼身邊的時候，他一把奪過對方的報紙。

　　「走吧，文尼，」傑克說，「今天夠我們忙的了。」

　　文尼嘴裡抱怨著，但還是跟著來了。他揪著傑克，想拿回報紙，傑克在詹尼絲．賈格爾的辦公室外突然站住時，兩人撞到了一塊。詹尼絲是法醫調查員之一，就是人們經常提到的「醫助」。她的日常工作就是守著死人，每天從上午十一點到下午七點。詹尼絲身材嬌小，黑頭髮，黑眼睛，此時一臉的疲勞相。

　　「你還在這兒幹什麼？」傑克問。

　　「我還有一份報告沒寫完。」

　　傑克打開手裡的卷宗，「諾德爾曼的解剖是你做的還是庫特做的？」

　　「是我做的，」詹尼絲說，「有什麼問題嗎？」

　　「我現在還不知道有沒有問題，」傑克咯咯地笑了一聲。他知道詹尼絲非常認真，所以拿她開玩笑是再合適不過了，「你的印象是，死亡原因屬於醫療感染？」

　　「見鬼，『醫療感染』是什麼意思？」詹尼絲問。

　　「就是一種在醫院裡發生的感染。」傑克解釋道。

　　「看上去肯定是這樣，」詹尼絲說，「那個人因糖尿病在醫院住了五天，隨後出現傳染病的症狀。症狀一出現，他不到三十六小時就死了。」

　　傑克聽到這裡打了一聲口哨，「不管是什麼病，病毒性是可以肯定的。」

　　「這也正是幾位聽了我匯報的大夫感到擔心的。」詹尼絲說。

　　「微生物學方面有沒有實驗結果？」傑克問道。

　　「結果還沒有出來，今天早晨四點的血清培養呈陰性。最終的症狀是急性呼吸衰竭綜合症，也就是ARDS，但血清培養仍呈陰性。唯一呈陽性的是血清的革蘭氏染色液，顯示的是陰性革蘭氏病菌。這一點使大家想到了假單胞菌，只是還沒有證實。」

　　「患者免疫方面有沒有什麼問題？」傑克問道，「他是否患有愛滋病，或者用過抗代謝藥？」

　　「我說不上來，」詹尼絲說，「病歷上唯一的問題就是糖尿病，以及一些通常的後遺症。對了，這些都在驗屍報告裡，如果你想看看的話。」

　　「嗨，既然我能夠得到第一手資料，何必看那個？」傑克放聲大笑。他謝過詹尼絲，便朝電梯走去。

　　「我看你還是考慮一下，穿上你的隔離服為好。」文尼說道。隔離服就是那種抗感染的全封閉外衣，帶有一個透明的塑膠面罩，它的設計意圖是最大限度保護人體。隔離服後腰上有一個通風機，將空氣強行抽進隔離服，一個過濾器使頭盔裡的空氣能夠流通。這種設計既能使人呼吸暢通，又能避免隔離服裡邊出現類似蒸汽浴那樣的情況。傑克檢查了一下隔離服。

　　在傑克看來，穿上隔離服很臃腫，受限制，極不舒服，又熱，純屬多餘。在整個培訓期間，他一件也沒穿壞。問題在於，使用隔離服是紐約的哈羅德．賓漢博士的命令。卡爾文一心要強制執行這條規則。結果，他與傑克幾次發生衝突。

　　「這可能是頭一次需要隔離服，」傑克說道，文尼放心了，「在搞清我們要對付的是什麼東西之前，我們必須採取一切防範措施。說到底，這沒準是某種類似於埃博拉病毒的玩意。」

　　文尼頓時停住了，「你真的認為有這種可能性？」他眼睛睜得大大的，問道。

　　「不可能，」傑克拍了拍文尼的背，「說說而已。」

　　「感謝上帝。」文尼說。他倆朝前走去。

　　「不過，可能是鼠疫。」傑克補充道。

　　文尼又停了下來，說：「那也一樣糟糕。」

　　傑克聳了聳肩膀，「我們幹我們的活，」他說道，「走吧，咱們搞定它。」

　　他倆把手洗乾淨。在文尼穿上隔離服，走進解剖室的當兒，傑克查看了諾德爾曼的卷宗。卷宗裡有一份病情報告單，一張沒有填好的死亡證明，一份法醫檢查報告清單，兩頁屍體解剖記錄，有通訊室昨天晚上接到的死亡電話通知，一份完整的身分記錄，詹尼絲的屍體檢查報告，一張屍體解剖報告，還有一張是愛滋病病毒抗體分析化驗單。

　　儘管和詹尼絲說過不看，傑克還是和往常一樣，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她的報告。看完報告，他走進那些松木棺材旁邊的房間，穿上隔離服。他將通風機從充電器上取下來，掛在身上，朝停屍房對過的解剖室走去。

　　傑克走過那一百來個存放屍體的冰櫃，一邊走，一邊咒罵這種隔離服。一穿上這新玩意，他心情就不好。他帶著一種偏激的眼光看了看周圍。停屍房有一段時間曾顯得有些藝術性，但目前確實需要修理、更新了。那些個老資格的藍色瓷磚牆，加上布滿汙跡的水泥地，使這個地方看上去很像一部舊時的恐怖片的場景。

　　從走廊直走過去就是解剖室的一個出口，但除了搬運屍體進進出出，早就不用了。傑克從一個裝有洗手池的小房間走了進去。

　　傑克走進解剖室的時候，文尼已經將諾德爾曼的屍體在八張工作臺中的一張上邊放好了，並且準備好了做這次手術需要的所有器械、設備。傑克站到這名患者的右邊，文尼站在左邊。

　　「他看上去情況就不大好，」傑克說，「他大概沒法去跳舞了。」穿著隔離服說話很吃力，他已經開始出汗。

　　文尼一向就搞不清楚對傑克的這些肆無忌憚的評論該如何應對，即便是在這具屍體看上去的確十分可怕的情況下也毫無反應。

　　「他手指上的是壞疽，」傑克拿起死者的一隻手，仔細地查看著幾乎已經變黑的指尖。接著他指了指屍體萎縮的生殖器，「陰莖末端也有壞疽。喔！這肯定受過傷。你能想像嗎？」

　　文尼一言不發。

　　傑克仔仔細細對死者體表的每一個部位作了檢查。為了開導文尼，他──指出，屍體腹部和大腿皮下大量出血。他告訴文尼，這叫紫瘢。接著傑克提到，看不出蚊蟲叮咬的跡象，「這很重要，」他補充說，「許多疾病都是由節肢動物傳播的。」

　　「節肢動物？」文尼問道。他總是分不清傑克哪些話是在開玩笑。

　　「就是蚊蟲，」傑克說，「甲殼類動物作為病菌攜帶者的問題倒是不太大。」

　　文尼領悟地點了點頭，儘管他並不比傑克提出問題時懂得多一些了。他記在心裡，有機會的時候一定要查一下「節肢動物」的定義。

　　「這人死於傳染的可能性大不大？」文尼問。

　　「說得好，恐怕是這樣，」傑克說，「說得好。」

　　通往過道的門打開了，薩爾．丹布若希奧，一位驗屍技術人員又推進來一具屍體。傑克全神貫注地為諾德爾曼先生作外科檢查，連頭也沒抬一下。他已經開始考慮一種完全不同的診斷。

　　半小時過去了，八張工作臺已經有六張放上了有待解剖的屍體。當天值班的醫學檢查官一個接一個地到來了。勞瑞是來得最早的，她走到傑克的工作臺旁邊。

　　「有什麼想法？」她問。

　　「想法不少，但沒有什麼定型的，」傑克說，「不過我可以向你擔保，這是一種毒性極強的微生物。剛才我還跟文尼開玩笑，說是埃博拉病毒。死者身上有大面積的血管內凝結異物。」

　　「我的天啦！」勞瑞吃了一驚，「你不是說著玩的吧？」

　　「開句玩笑。」傑克說，「不過，從我的檢查來看，相當可能，還不單是或許。當然，我沒有見過埃博拉的病例，所以應該跟你說一下。」

　　「你是不是認為我們應該隔離這一個病例？」勞瑞有些緊張地問。

　　「我看不出有什麼理由這樣做，」傑克說道，「此外，我已經著手了。我會盡量小心，避免將任何內臟器官扔在附近。我會告訴你，我們應該怎麼做：提醒化驗室在我們作出診斷之前，處理標本的時候一定要加倍小心。」

　　「也許我也問一下賓漢的意見為好。」勞瑞說。

　　「哇，那可能獲益匪淺，」傑克譏諷地說，「我們真的要成盲人給盲人領路了。」

　　「對人尊重一些，」勞瑞說道，「他是頭兒。」

　　「他哪怕是教皇我也不在乎。」傑克說，「我想，我應該把這事搞定，越快越好。要是賓漢甚而卡爾文摻和進來，一個早上都會賠進去。」

　　「好啦，」勞瑞說，「你也許是對的。還是讓我看看有什麼不對勁的東西。我在三號檯。」

　　勞瑞做她自己的事去了。傑克拿起文尼準備好的一把手術刀，正要下刀，卻發現文尼走到一邊去了。

　　「你到哪兒去看這個手術，昆斯？」傑克問，「你原本是來協助我的。」

　　「我有點怕。」文尼承認了。

　　「呃，來來來，夥計，」傑克說道，「你幹屍體解剖比我在行。勞您大駕過來一下。我們有的是活兒要幹。」

　　傑克迅速而又俐落地幹了起來。他輕輕地處理著內臟器官，當他或是文尼的手伸進屍體內部的時候，他對器械的使用更是分外小心。

　　「忙些什麼呢？」切特．麥高文越過傑克的肩膀看了看，問道。切特也是一名助理醫學檢查官，與傑克是同一個月來這兒上班的。在所有的同事當中，他與傑克關係最好，兩人共用一個辦公室，社會地位也一樣，都是單身漢。但切特從未結過婚，現年三十六歲，比傑克小五歲。

　　「有趣的事，」傑克說道，「本週怪病。太棒了。這可憐的傢伙連一個機會也沒撈著。」

　　「有什麼想法？」切特問道，他那雙訓練有素的眼睛落在屍體皮下的壞疽和出血症狀上。

　　「想法不少，」傑克說，「我還是先讓你看一下他的內臟。我很想聽聽你的意見。」

　　「你那邊有沒有什麼也該讓我看看的？」勞瑞在三號檯高聲說道，傑克與切特的交談她都聽見了。

　　「有啊，你過來一下，」傑克說，「從頭這麼來一遍也沒什麼意思。」

　　勞瑞要薩爾去水槽那兒沖洗一下她切下來的內臟。自己走到一號檯旁邊。

　　「我想讓你們看的第一樣東西是我從喉部切開的淋巴，」傑克已經將頸部的皮膚從下顎推回到鎖骨。

　　「我說這兒屍體解剖怎麼這麼慢呢！」狹窄的解剖室裡響起了一個大嗓門的說話聲。

　　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副處長卡爾文．華盛頓博士。這位博士是一個威風凜凜的大塊頭，身高六英呎七，體重二百五十磅，是非洲裔美國人。他放棄了打全美職業橄欖球聯賽的機會，進了醫學院。

　　「這兒到底怎麼啦？」他半開玩笑地問，「你們幾個把這當什麼，放長假了？」

　　「我們在匯集資料，」勞瑞說，「我們發現了一種未知的傳染病，看上去是一種很有破壞性的微生物。」

　　「我聽說了，」卡爾文說道，「我接到曼哈頓總院院長的電話。他也很關心。是怎麼診斷的？」

　　「現在還沒法確認，」傑克說，「不過我們已經做了不少病理學方面的分析。」

　　傑克三言兩語向卡爾文匯報了一下病史方面已經知道的情況，並將外科檢查已有結論的部位指給他看，隨後他又轉向屍體的內臟，指出這種病已經沿著頸部淋巴蔓延開來。

　　「有幾個淋巴節長了壞疽。」卡爾文說。

　　「正是這樣，」傑克說道，「實際上絕大部分淋巴都長了壞疽。病菌通過淋巴迅速擴散，估計是從喉部和支氣管開始的。」

　　「那，就是空氣傳染。」卡爾文說。

　　「我也會這麼想，」傑克答應道，「現在看看內臟器官。」

　　傑克撥開患者的肺，亮出他做過切片的地方。

　　「您看得出，這是非常嚴重的大葉肺炎，」傑克說道，「有許多已經實變了，但也有一些長了壞疽，我考慮是早期穿孔。如果患者活得久一些，我們大概可以看到形成膿腫。」

　　卡爾文吹了一聲口哨，說：「哇，這一切居然出現在大量使用靜脈抗生素的情況下。」

　　「這多少有點令人擔心，」傑克表示同意。他小心翼翼地將屍體的肺放回原位。他不想讓這些東西到處亂放，那沒準會將傳染性物質散布到空氣中。接著，他拿起患者的肝，輕輕地撥開已經切開的表面。

　　「過程是相同的，」傑克手指著已經出現膿腫的部位說，「只是不像肺部那樣嚴重。」他放下肝，又拿起了脾臟。整個脾臟都受到同樣的損傷。他讓每個人都看清楚了。

　　「大體上情況都差不多，」傑克仔細地將脾臟放回去，「我們還必須看看顯微鏡能有什麼發現，不過我確實認為，只能靠化驗室給我們一個確切的結論了。」

　　「你現在有什麼估計？」卡爾文問道。

　　傑克笑了笑，「估計畢竟是估計。我還沒有看到什麼特殊的症狀。但這種病的爆發性特徵倒是應該對我們有所啟發。」

　　「你有什麼不同的診斷？」卡爾文問道，「說說吧，你這位奇才，我們洗耳恭聽。」

　　「嗯嗯，」傑克說道，「多謝誇獎。不過好吧，我把我正在考慮的問題告訴你。首先，我不相信醫院的猜測，說它可能是假單胞菌。它的破壞性太強了。它可能是某種類似於A種鏈球菌的不規則的東西，甚至可能是會引起中毒休克的葡萄球菌之類，不過我對此還是有懷疑，尤其是革蘭氏染色液顯示，這是一種桿菌。因此我不得不說這是某種與兔熱病或者鼠疫相類似的疾病。」

　　「哇！」卡爾文驚呼起來，「你可是碰上一些非常神祕而且顯然是在醫院裡感染的病了。這句俗話你聽說過沒有，聽到馬蹄聲，就應該想起馬，而不是斑馬？」

　　「我只是把我腦子裡正在考慮的問題說出來，無非是診斷不同而已。歡迎大家發表高見。」

　　「好，」卡爾文寬慰地說，「就這樣啦？」

　　「不，不光是這樣，」傑克說，「我還考慮，革蘭氏染色液有可能是錯的，那就不僅僅是鏈球菌和葡萄球菌，也有可能是腦膜炎雙球菌。我這有點像是把落磯山斑疹熱和翰塔病毒也考慮進來了。見鬼了，我估計甚至可能是埃博拉病毒一類的出血性傷寒。」

　　「你現在應該從科學高峰上下來了，」卡爾文說道，「我們還是回到現實中吧。如果我要你推測一下，根據你所了解的情況，哪一種分析是正確的，你會怎麼說？」

　　傑克不說話了。他有那種被激怒的感覺，就好像人家又把他送回了醫學院，而卡爾文就像當年醫學院的那些個教授一樣，存心要出他的洋相。

　　「這是鼠疫。」傑克面對這一班感到震驚的聽眾說道。

　　「鼠疫？」卡爾文帶著一點近乎蔑視的驚奇問道，「在三月份？在紐約市？在一個住院患者的身上？虧你想得出來。」

　　「嗨，是你要我拿出一個診斷來，」傑克說，「我就給你了。我不是在分析各種概率，只是作病理分析。」

　　「你有沒有考慮其他流行病的症狀，」卡爾文的問話裡明顯帶有居高臨下的意味。他笑了笑，隨後他與其是在和傑克說話，不如說是在和其他人談話，「芝加哥那邊到底教了你們一些什麼？」

　　「這個病例未知的東西太多了，我無法多考慮一些沒有確實依據的資料，」傑克說，「我沒去過現場。對於患者的寵物，有過交往或接觸的探視者，我一無所知。這個大都市來來往往的人很多，即便是醫院裡也是這樣。附近老鼠肯定不少，這對診斷也是有利的。」

　　一時間，解剖室裡一片寂靜。勞瑞和切特都不知道說什麼。傑克的口氣使他倆都感到不愉快，尤其是他們知道卡爾文脾氣十分暴躁。

　　「一篇聰明的評語，」卡爾文最終說道，「你對說俏皮話還真在行。我在這方面必須給你打分。這也許就是中西部病理學培訓的一部分。」

　　勞瑞和切特神經質地大笑起來。

　　「好了，機靈鬼，」卡爾文繼續說道，「你打算在你的鼠疫診斷上下多大的注？」

　　「我還不知道這地方有賭博的習慣。」傑克說。

　　「不，賭博並不普遍。可是當你作出診斷是鼠疫的時候，我想是值得為此賭一把的。十美元怎麼樣？」

　　「我出得起十美元。」傑克說。

　　「好，」卡爾文說，「那就說定了，保羅．普洛傑特在哪兒，還有在世界貿易中心被槍打死的那個傢伙？」

　　「他在那邊六號檯。」勞瑞說。

　　卡爾文步履蹣跚地走了過去，其他的人目送著他。勞瑞打破了沉默，「你幹嘛要去惹他呢？」她問傑克，「我真是不明白。你這是給你自己添亂。」

　　「我忍不住了，」傑克說，「是他先惹我！」

　　「行了，他畢竟是副處長，這是他的特權，」切特說道，「再說了，是你用鼠疫的診斷把事情搞壞了。那東西肯定不會出現在我的處方上頭。」

　　「你敢肯定？」傑克問道，「你看看這個患者發黑的手指和腳趾。別忘了，這種病在十四世紀叫黑死病。」

　　「很多病都可能出現這種血栓的症狀。」切特說。

　　「是這樣，」傑克說道，「正因為如此，我差點說成是兔熱病。」

　　「那你幹嘛不說？」勞瑞問。在她心目中，同樣不可能是兔熱病。

　　「我認為似乎鼠疫聽起來更好，」傑克說，「聽起來更驚人。」

　　「我從來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是認真的。」勞瑞說。

　　「嗨，我也有同感。」傑克說道。

　　勞瑞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有的時候要想認認真真跟傑克討論問題真是太難了，「對了，」她說，「諾德爾曼你做完了沒有？你要是做完了，我再給你一個。」

　　「我還沒做完他的大腦。」傑克說。

　　「那就做你的吧。」勞瑞說著，回到三號檯，完成她自己的手術。

第二章

　　一九九六年三月二十日，星期三，早晨9：45

　　紐約市

　　崔西．哈根驟然停住腳步，看了看「雅舍」緊閉的房門，「雅舍」是眾人給大會議室取的名字。它之所以叫這麼個名字，是因為房間的內裝修是泰勒．希斯在新罕布什爾曠野裡建立的斯闊姆湖別墅的翻版。泰勒．希斯是這家嶄露頭角、蒸蒸日上的威洛與希斯廣告公司的總裁，該公司有望成為首屈一指的大廣告公司。

　　崔西確信自己沒有被人注意，便彎下腰來，耳朵貼在門上。她聽了聽裡邊說話的聲音。

　　崔西的脈搏加快了，她急步穿過走廊，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她的焦慮沒過多大一會兒就猛增了許多。進辦公室才五分鐘，她的心已經跳得撲嗵撲嗵的了。一想到老總的地盤「雅室」裡正在開一個自己完全不知道內容的會，她就很不高興。身為公司在廣告創意方面的負責人，處在她的立場，她覺得自己必須了解正在進行的一切。

　　問題在於有很多事正在進行。泰勒．希斯上個月讓所有的人都吃了一驚，他宣布自己將辭去總裁職務，並指定現任總經理布里安．威爾森接任。這就留下了一個大大的問號：誰來接任威爾森的職務。崔西正在努力爭取。這毫無疑問。可是，公司業務部主管羅伯特．巴克爾也在使勁。再說呢，誰都擔心泰勒會上外邊找人。

　　崔西脫下外衣，塞進壁櫥。祕書瑪莎．德封斯正在打電話，崔西快步回到自己的寫字檯前，掃了一眼桌面，看有沒有便條什麼的；然而，除了一疊各不相干的電話留言，什麼都沒有。

　　「『雅舍』裡在開會，」瑪莎掛上電話，在另一個房間裡高聲說道。瑪莎出現在門口。她身材苗條，頭髮烏黑發亮。崔西很欣賞瑪莎，她善解人意，能幹，腦子很靈──這些素質都是前四任祕書所不具備的。崔西對助手很挑剔，因為她希望助手的責任和業績要與她自己相配。

　　「那你幹嘛不打電話到我家裡？」崔西問。

　　「我打過，你已經在路上了。」瑪莎回答。

　　「誰召開的會？」崔西咆哮著。

　　「是希斯先生的祕書叫開會的，」瑪莎說道，「她沒有說哪些人參加。只是說要你也參加。」

　　「有沒有通知開會談什麼？」崔西問道。

　　「沒有。」瑪莎的話很簡單。

　　「什麼時候開始的？」

　　「通知說是九點。」瑪莎說。

　　崔西抓起自己的電話，撥通了科琳．安德森的號碼。科琳是崔西十分信賴的藝術指導。她最近正在為全國保健中心的那筆生意搭班子。

　　「你知道不知道『雅舍』這個會的情況？」科琳一拿起電話，崔西劈頭就問。

　　科琳也不知道，會還在開呢。

　　「媽的！」崔西說著掛上了電話。

　　「有什麼問題嗎？」瑪莎擔心地問。

　　「要是羅伯特．巴克爾這段時間一直和泰勒在一起，那就有問題，」崔西說道，「這個刺頭，絕不會跟我客氣。」

　　崔西又抓起電話，撥通了科琳，「全國保健那邊的情況怎樣了？我們有沒有什麼協議一類的東西，我現在就可以拿出去？」

　　「恐怕沒有，」科琳說道，「我們正在多方設法，不過，還沒有一樣我知道你想要的那種有效力的東西。我正在想法來一個全壘打。」

　　「好吧，你們幾個加加油，」崔西說，「我有一種說不出的疑惑，我和全國保健的關係非常脆弱。」

　　「這邊沒人睡大覺，」科琳說，「這我可以向你保證。」

　　崔西沒有說再見就掛上了電話。她抓起手提包，快步穿過走廊，走進女盥洗室，站到鏡子前邊。她將自己美杜莎式的鋥亮緊密的髮鬈整理了一下，然後又重新抹了抹口紅，擦了一些胭脂。

　　她退後幾步，端詳了一下自己。幸好想到了要穿自己最喜歡的一套衣服。這料子是深藍色華達呢，看上去端莊沉靜，像是第二層皮膚，裹住了她那瘦小的身材。

　　崔西對自己的外表感到滿意了，她匆匆走到會議室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抓住門把手，一擰，走了進去。

　　「啊，哈根小姐，」布里安．威爾森說著看了看錶。他坐在占去大部分房間的那張粗大不平的木桌上方，「你這次肯定是沒掌握好時間。」

　　布里安個子不高，頭髮稀疏。他很想遮蓋自己的禿頂，便把側邊的頭髮梳過去，結果純粹是枉費心機。和平時一樣，他穿白襯衫，打領帶，領口解開，這就有了一副苦惱的報刊發行人的樣子。他衣袖挽到了胳膊肘上，右耳朵後面夾了一支迪克森鋼筆，這樣一來，新聞記者的派頭就什麼也不缺了。

　　儘管有這一番刻薄的評論，崔西還是喜歡並且尊敬布里安。他是一位精明強幹的經理。他有一種獨出心裁的挖苦人的方法，但他也同樣用來要求他自己。

　　「我昨天夜裡在辦公室一直待到凌晨一點，」崔西說道，「要是有誰費心通知我來開這個會，我肯定早就來了。」

　　「會是臨時召開的，」泰勒說話了。他坐在窗戶旁邊，這樣可以保持他的不干涉主義的管理風格。他喜歡像一位奧林匹斯神靈那樣高高在上，俯瞰他的這班半神和凡人作出一個個決定來。

　　泰勒和布里安在很多方面都截然相反。布里安個子矮，泰勒卻是大高個。布里安已經開始禿頂，泰勒卻滿頭銀灰色的頭髮。布里安看上去像是個痛苦不堪的報紙專欄作者，總是背靠著牆壁，而泰勒卻總是處變不驚、應付裕如。然而沒有人懷疑，泰勒像百科全書一般通曉本行業，面對日常策略上的失誤和爭論，他把握戰略目標的能力簡直不可思議。

　　崔西在桌子旁邊坐了下來，正好對著自己的死對頭羅伯特．巴克爾。巴克爾個子很高，瘦削的臉，嘴唇很薄。從穿著上看，他似乎從泰勒那裡得到一點啟發。他總是衣著整潔，深色的絲綢上裝，鮮艷的真絲領帶。領帶成了他的標誌。崔西根本想不起來是否見過他同一條領帶繫兩次。

　　坐在羅伯特旁邊的是海倫．羅賓森，她也來開會，崔西激動的心跳得更快了。海倫是羅伯特手下的業務員，專職負責全國保健那邊的業務。海倫二十五歲，長得非常迷人，栗色的長髮披肩，即便是在三月份也露出曬黑的皮膚，豐滿而性感的身段。不管是從智力還是從外貌來看，她都是一個難以對付的敵手。

　　坐在桌旁的還有財務部總管菲利．阿金斯，計劃核算部的業務主管卡勒尼．德薩爾沃。菲利是個嚴謹得無可挑剔的人，穿著他那身四季不變的三件頭套裝，金屬框眼鏡。卡勒尼是位女士，人很開朗，身材豐滿，老是穿一身白衣服。看見他們兩位也來開會，崔西略感意外。

　　「我們在全國保健的生意遇到一個大問題，」布里安說道，「這就是開這個會的原因。」

　　崔西口中有些發乾。她看了一眼羅伯特，見他臉上閃過一絲淡淡的然而卻是憤怒的微笑。崔西暗自禱告，要是會議一開始她就來了才好呢，那她就能知道已經討論過的所有事情了。

　　崔西知道與全國保健的生意出了麻煩。那家公司一個月前進行了一次內部審核，這意味著，威洛與希斯廣告公司如果想要保住這筆生意的話，就必須發動一場新的廣告攻勢。人人都知道他們必須保住這筆生意。這筆生意每年大約四千萬，而且還在增漲。保健廣告正處在上升階段，很有希望填補香煙廣告留下的空白。

　　布里安轉向羅伯特，說：「你把最近的狀況告訴崔西吧。」

　　「我請我的幹練的助手來講，海倫，」羅伯特說著，拋給崔西一個居高臨下的微笑。

　　海倫在座位上向前靠了靠，說道：「你知道，全國保健在廣告攻勢方面疑慮重重。不幸的是，他們的不滿有增無減。就在昨天，他們最近一期的公開預訂的數字出來了。結果很不好。他們輸給大紐約地區美利堅保健中心的市場份額更大了。在修建那個新的醫院之後，這成了一次沉重的打擊。」

　　「他們把這個怪到我們的廣告攻勢上來了？」崔西的話脫口而出，「真是荒謬。他們拿我們六十秒的廣告只買了二十五點播放時段。那可不夠，根本不夠。」

　　「這可能是你的觀點，」海倫平靜地說，「不過，據我所知，全國保健可不這樣看。」

　　「我知道你把你那個『摩登時代的保健護理』廣告當寶貝，那確實是一句響噹噹的結束語，」羅伯特說，「但事實上，全國保健自從廣告一啟動就不斷縮小市場份額。現在這些數字只不過是這一趨勢的延續而已。」

　　「這六十秒鐘的廣告已經推薦參選克利俄獎了。」崔西反駁道，「這是一段極佳的廣告，很有創意，本人對於我的工作班子能推出這樣的佳作感到驕傲。」

　　「你確實應該驕傲，」布里安插了進來，「羅伯特的感覺是，客戶對於我們能不能拿克利俄獎不感興趣。順便提醒一句，正如本頓與包爾斯事務所的名言說的那樣，『不能增加銷售的創意就不是好創意。』」

　　「那同樣也是荒謬的，」崔西搶過話頭，「這次行動無懈可擊。是業務人員沒能讓客戶達到足夠的曝光度。本來最低限度應該『照亮』多家地方臺。」

　　「從各個方面來說，如果他們喜歡這個廣告，就會購買更多的時段，」羅伯待說道，「『拿他們比我們』，拿一些早就過時的藥與現代藥品相比，憑這樣一個點子，我認為是賣不出去的。我的意思是這很可笑，可是我搞不清，他們是否相信觀眾真的把那些老古董藥品與全國健康保健中心的競爭對手，尤其是美利堅保健中心連繫起來。我個人意見，這個廣告超出了人們的理解能力。」

　　「你真正的觀點是，全國健康保健中心所需要的是一種非常特殊的廣告類型，」布里安說道，「你把你在崔西進來之前告訴我的事說給她聽聽。」

　　「很簡單，」羅伯特用雙手做了個開放的姿勢說，「他們希望，要麼由『主持人』來討論實打實的患者經歷，要麼就找一個知名度高的發言人。他們才不在乎他們的廣告是否贏得了克利俄獎或是其他什麼大獎呢。他們要的是結果，要的是市場分額，我得把這給他們。」

　　「我怎麼聽著這好像是說，威洛與希斯廣告公司想要捨棄自身的成功，成為一家單純的小鋪子？」崔西問道，「我們正處在成為一流大企業的邊緣。我們是怎麼達到這個檔次的？我們達到這個檔次憑的是高品質的廣告。我們發揚了道爾─達恩─伯恩巴克的傳統。如果我們這就聽憑客戶擺佈，發布一些垃圾廣告，我們就完了。」

　　「我聽到的是業務人員與廣告創意人員由來已久的爭吵，」泰勒打斷了這場越來越激烈的討論，「羅伯特，你認為崔西就是那個淘氣任性的兒童，存心與用戶過不去。崔西呢，你又認為羅伯特是這麼一個眼光短淺的實用主義者，想把嬰兒和洗澡水一塊倒掉。問題在於，你們倆都對，同時又都錯了。你們必須作為一套班子，相互取長補短才是。別爭了，解決手邊的這個問題。」

　　一時間大家都不吭聲了。萬神之王宙斯發話了，人人都明白，他和往常一樣，是有所指的。

　　「好的，」布里安終於開口了，「我們的現實情況都擺在這裡。全國保健是我們長期發展的一位重要客戶。三十多天以前，他們要求作一次內部評估，我們本來以為會過幾個月再搞。他們現在告訴我們，下個星期就要。」

　　「下個星期！」崔西不由得叫了起來，「我的天啦。搞一個新的廣告並且推銷出去，得花幾個月。」

　　「我知道這給創意人員帶來了很大的壓力，」布里安說，「但現實是，全國保健是老板。問題在於，在我們交出去以後，如果他們不滿意，就會拿到外面去評估。這筆生意到時候就會被別人出高價拿走，我用不著提醒大家．這些保健巨人在未來的十年裡將成為廣告業的財神。所有的廣告公司都曉得其中厲害。」

　　「作為財務方面的主管人員，我想我應該說清楚，丟掉全國保健這筆生意將給我們造成多大的損失，」菲爾．阿金斯說道，「我們絕不能推倒重來，因為我們沒有資金來買回我們的低檔風險債券。」

　　「顯而易見，我們最好不要放棄這筆生意。」布里安說。

　　「我不知道下個星期是不是拿得出一個成品來，」崔西說。

　　「你現在能拿出什麼東西來給我們看？」布里安問。

　　崔西搖了搖頭。

　　「你必須拿出點東西來，」羅伯特說，「我想你有個班子正在搞這個。」那種微笑又回到他的嘴角。

　　「當然，我們有個班子在做全國保健，」崔西說，「可到現在我們連一個『構思』都還沒有。我們本來以為還有好幾個月時間。」

　　「你或許應該另外再找幾個人，」布里安說道，「不過這還是由你來決定，」接著他轉向其他到會的人說：「我們現在休會，等創作部拿出東西給我們看了再說。」他站了起來。所有的人也都起身離座。

　　崔西有點頭暈，她踉踉蹌蹌地走出會議室，下樓，來到公司的主工作室。

　　七十年代和八十年代，紐約的廣告業者曾經歷過一次分散，遷移到市內一些漂亮別致的地段，像翠碧卡、切爾西什麼的，威洛與希斯廣告公司卻逆潮流而動，搬回麥迪遜大街的老地方，占據了一幢規模有限的大樓的好幾層。

　　崔西看見科琳站在她的繪圖板前。

　　「有什麼內幕？」科琳問，「你臉色很蒼白。」

　　「麻煩啦！」崔西大聲說道。

　　科琳是崔西的第一個雇員，是她最信賴的藝術指導。她倆在專業和社交方面都相處得極好。科琳皮膚雪白，草莓紅色的秀髮，朝上翹的鼻子上有些雀斑。她的眼睛是深藍色的，比崔西的要深得多。她喜歡穿大號的恤衫，這好像非但沒有埋沒反而突出了她那令人羨慕的身段。

　　「讓我猜猜，」科琳說道，「是不是全國保健的期限提前了？」

　　「你怎麼知道的？」

　　「憑直覺，」科琳說，「你一說『麻煩了』，我就猜到是這件最糟糕的事。」

　　「羅伯特和海倫那對活寶帶來的信息，說儘管有我們的廣告，全國保健還是把更多的市場分額輸給了美利堅保健。」

　　「見鬼了！」科琳說，「這是一個大行動，六十秒鐘的一流廣告。」

　　「這你知道，我也知道，」崔西說道，「問題出在播放量不夠。我有一種不舒服的感覺，我懷疑是海倫在跟我們搗蛋，他們本來準備買二百至三百點的廣告時段，她卻說服他們放棄了。那本來是可以達到飽和的。我知道那能夠奏效。」

　　「我記得你和我說過，你就是想盡一切辦法也要保證全國保健的市場分額上去。」

　　「是啊。」崔西說道，「只要是我想到的，我都做了，還包括其他一些。我意思是，這是我製作得最好的六十秒鐘廣告。你也跟我說過。」

　　崔西揉了揉前額。頭有點疼。她感覺得到太陽穴的脈搏在咚咚地跳。

　　「你還是把壞消息告訴我吧。」科琳放下手裡的繪圖鉛筆，轉身面朝崔西，「新的時間表是怎麼定的？」

　　「全國保健要我們下個星期開始新的廣告攻勢。」

　　「天啦！」

　　「我們現在都有些什麼？」崔西問。

　　「東西不多。」

　　「你必須搞幾個方案，或者做些前期工作，」崔西說，「我知道最近我不大管你，因為我們還要趕另外三個客戶的交貨期。不過，你的製作小組做這件事也差不多有一個月了。」

　　「計劃會我們開了一個又一個，」科琳說道，「動了不少腦筋，就是沒有好的構思。想不出什麼能夠打動我們的東西。我的意思是，我現在對你追求的東西有點感覺了。」

　　「好啊，我倒要看看你有什麼感覺，」崔西說，「粗略也好，不成熟也好，這些我都不在乎。我想要看看你們都幹了些什麼。我今天就要看。」

　　「好吧，」科琳毫無熱情地說，「我把大家都叫來。」

第三章

　　一九九六年三月二十日，星期三，上午11：15

　　蘇珊娜．哈德向來就不喜歡醫院。

　　由於脊柱側凸的疾病，她從小就在醫院進進出出。醫院使她神經緊張。她討厭這樣一種感覺，那就是她把握不了自己，周圍又全是些病人和奄奄一息的人。

　　蘇珊娜一直堅信是禍躲不過。尤其是在與醫院有關的事情上，她感覺更是這樣。說的可也是，她上一次來看門診，人家用車把她推到泌尿科，要她作一次嚇死人的檢查，她好容易才說服一位醫師老大不情願地看了她手腕名牌上的名字。他們把患者都搞錯了。

　　這次來看門診，蘇珊娜可不是病了。昨天晚上，她的第二個孩子臨產了。除了背部的毛病，她骨盆彎曲，不可能進行正常的陰道生產。和生第一個孩子時一樣，她不得不進行剖腹產。

　　蘇珊娜最近作過腹腔手術，醫生堅持要她至少住院觀察幾天。不管蘇珊娜怎麼軟纏硬磨，大夫也不肯鬆口。

　　蘇珊娜想放鬆一下，便開始想像自己生了個什麼樣的孩子。他會不會像他哥哥艾倫？艾倫一生下來就是一個乖寶寶，幾乎從第一天起晚上就睡得很好，非常討人歡喜。現在三歲，已經放得開手了，蘇珊娜一直就想再生一個。她相信自己天生就是一位母親。

　　蘇珊娜猛地一驚，回過神來。她有點意外。居然睡著了。驚醒她的是一個正在床頭整理輸液瓶的白色的人影。

　　「你在幹什麼？」蘇珊娜問。誰要是幹什麼她不知道的事情都會使她產生厭煩。

　　「對不起，哈德太太，吵醒你了，」護士說道，「我換一個輸液瓶。你的這一瓶就快用完了。」

　　蘇珊娜看著手背上的輸液管。作為一個有經驗的住院病人，她提出是該把輸液管取出來的時候了。

　　「我或許應該查一下。」護士說著，步履輕快地走出病房。

　　蘇珊娜歪著腦袋，看了看輸液瓶，想搞清楚裡頭是什麼東西。瓶子是倒過來的，沒法看清標籤。

　　她開始翻身，但隨之而來的卻是一陣劇烈的疼痛，她想起了自己剛剛做過的傷口縫合，決定還是保持仰臥的姿勢。她小心翼翼地作了一個深呼吸。直到把這口氣吸進去，她也沒有感到有什麼不舒服。

　　蘇珊娜合上眼睛，想再一次平靜下來。她明白，根據麻醉學方面的「醫囑」，自己還得大量服藥，那樣睡眠會好一些。麻煩的是，她的病房裡有那麼多人進進出出，不知道還想不想睡覺。

　　從醫院常有的嘈雜聲中傳來一陣非常輕微的塑膠碰到塑膠的聲音，引起了蘇珊娜的注意。她睜開眼睛，只見一個護理員正朝櫃櫥走去。

　　「有什麼事嗎？」蘇珊娜問道。

　　那個人轉過身來。這是一個長相英俊的男子，穿著白衣服，正在擦洗地板。他站的地方剛好使蘇珊娜看不清他的工作卡。聽到有人跟自己打招呼，他似乎有些意外。

　　「但願沒有打攪您，夫人。」年輕人說。

　　「每個人都在打攪我，」蘇珊娜並無惡意地說，「這兒就跟中央火車站似的。」

　　「真是對不起，」那人說道，「如果比較方便的話，我以後每次都晚一點來。」

　　「你在幹什麼？」蘇珊娜問。

　　「打開您這兒的增濕器。」

　　「我拿增濕器幹什麼？」蘇珊娜說，「我上一次剖腹產也沒用過。」

　　「麻醉科醫生經常吩咐，一年中的這段時間得用這些設備，」那人說道，「剛作過手術，病人的喉嚨往往因為氣管的原因出現發炎。頭一天，甚至是頭幾個小時，使用增濕器一般都會好一些。您上一次剖腹產是幾月？」

　　「五月。」蘇珊娜回答。

　　「那可能就是您當時沒用增濕器的原因了。您希望我送回去？」

　　「你該怎麼做就怎麼做吧。」蘇珊娜說。

　　那人剛離開，原來那個護士就回來了，「你說得對。」她說，「處方上說，這瓶一用完，就取下輸液管。」

　　蘇珊娜僅僅點了一下頭。她很想問問這個護士，不按醫生的囑咐辦是否屬於她上班的一項工作。蘇珊娜嘆了口氣。真想出院了。

　　護士取下了輸液管。蘇珊娜盡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再睡一會兒。可是好景不長。有人推了推她的胳膊。

　　蘇珊娜睜開眼睛，出現在面前的是另一個護士的笑臉。在對方的前額和自己的眼睛之間有一支五毫升的注射器。

　　「我給您帶來一樣東西。」聽護士的口吻，就好像蘇珊娜是個走路搖搖晃晃的小孩，而注射器是一塊糖。

　　「這是什麼？」蘇珊娜問道。她本能地直往後縮。

　　「是您要求的止痛劑，」護士說，「勞駕翻一下身，我給您打針。」

　　「我沒要求打止痛劑。」蘇珊娜說。

　　「可是您提出過的。」護士不肯讓步。

　　「可我沒有。」

　　如同一團雲彩掠過太陽，護士的臉色變得有些不耐煩，「好啦，這是大夫的吩咐。您每六個小時就需要打一針止痛劑。」

　　「可我不太痛，」蘇珊娜說，「只是移動或是深呼吸的時候有一點。」

　　「這不就對了，」護士說，「您必須進行深呼吸，不然就會得感冒。來來來，真是個好姑娘。」

　　蘇珊娜想了想。一方面，她很想對著幹。另一方面，她又希望得到照料，打一針止痛劑也壞不到哪兒去，甚至能讓她睡得好一些呢。

　　「好吧。」蘇珊娜說道。

　　她咬緊牙關，吃力地側過身來，護士褪去她的褲子。

第四章

　　一九九六年三月二十日，星期三，下午2：05

　　「你知道，勞瑞是對的。」切特．麥高文說。

　　醫學檢查官大樓五樓，切特和傑克坐在他倆合用的那間狹窄的辦公室裡。兩個人都把雙腳搭在各自的棕色金屬寫字檯上。他們完成了當天的屍體解剖工作，吃過午餐，眼下正在斟酌各人的驗屍報告。

　　「她當然是對的。」傑克表示同意。

　　「你既然知道，那幹嘛要去惹卡爾文？這是不理智的。你非但不會給你自己帶來任何好處，還會影響你在本系統的提升。」

　　「我才不想在本系統提升呢。」傑克說。

　　「又來了？」切特問。在醫學界這個大範圍裡，不想步步高升這種想法就屬於異端邪說。

　　傑克將腿從寫字檯放下來，跺了跺地板，大聲地打了個哈欠。傑克是個六英呎高的強壯男子，習慣於正正經經的體力活。他發覺，站在解剖臺旁邊，加上又是坐辦公桌，會使他的肌肉抽筋，尤其是四頭肌。

　　「在這個等級制度裡，我很願意在底層做人。」傑克一邊說，一邊把指關節扳得啪啪響。

　　「你不想取得證書？」切特驚奇地問。

　　「啊，我當然想取得證書了。」傑克說道，「但這不是同一個問題。在我看來，取得證書是個人的事。我才不稀罕有什麼監督的責任。我就想幹法醫病理學這一行。讓官僚主義、文牘作風見鬼去吧。」

　　「耶穌啊，」切特很有感慨。他把雙腿放到地上，「每次我自以為又了解你一點了，你就跟我耍滑頭。我意思是，我們合用這間辦公室差不多五個月了，你一直是個謎。我甚至不知道你他媽住哪兒。」

　　「我不知道你這麼在意。」傑克打趣地說。

　　「好了，」切特說，「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住在西北面，」傑克說，「這不是什麼祕密。」

　　「在七十街那邊？」切特問。

　　「往高裡說。」傑克說。

　　「八十街？」

　　「還要高。」

　　「你該不會告訴我，是九十幾街吧，是嗎？」

　　「老弟，」傑克說，「我住在一百一十六街。」

　　「真是讓人痛心，」切特大吃一驚，「你住在哈萊姆區。」

　　傑克聳了聳肩。他在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下，抽出一份尚未完成的案卷，「怎麼樣？」

　　「你到底為什麼要住在哈萊姆區？」切特問道，「城裡城外有這麼多乾淨的地方可以住，幹嘛住在那兒？那地方可找不到好鄰居。再說，肯定很危險。」

　　「我看不見得，」傑克說，「那一帶有不少運動場，我隔壁就有一個，特棒。我是有點專揀好打籃球的地方住。」

　　「我現在才知道你瘋了，」切特說，「那些運動場，還有那些個拼拼湊湊的比賽，全讓附近的惡人給霸占了。這有點像立下了自殺宣言。沒準我們會看見你躺在這兒的一張手術臺上，你那副山地自行車英雄的派頭連影子都沒有了。」

　　「我沒有遇到任何麻煩，」傑克說，「說到底，我已經付了新籃板和燈光的費用，再買幾個球就行了。說真的，附近那夥人很能理解，甚至巴不得我去呢。」

　　切特用一種敬畏的眼光端詳著自己的這位辦公室同伴。他很難想像傑克在哈萊姆區的一段瀝青路面上跑來跑去會是一種什麼樣子。在他的想像中，傑克在種族方面一定很顯眼。他那修剪過的淺棕色頭髮又是像凱撒大帝那樣特別的亂。切特很想知道，在那班籃壇高手中是否有人了解哪怕是一點點關於傑克的情況，比方說，他是一位大夫。不過，此時的切特知道．自己也並不多了解什麼。

　　「你上醫學院以前在幹什麼？」切特問。

　　「上大學，」傑克說道，「就和絕大多數上醫學院的人一樣。你別跟我說你沒進過大學。」

　　「我當然進過大學，」切特說道，「卡爾文說得對：你真是個機靈鬼。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剛修完臨床病理學的那一段過渡期你幹了些什麼？」幾個月以來，切特就想問這個問題，但一直沒找到恰當的時機。

　　「我幹過眼科醫生，」傑克說，「我甚至到伊利諾州的香檳縣實習過。我是一個傳統而保守的郊區人。」

　　「喲，沒錯，那我倒像是個佛教和尚了。」切特大笑，「我意思是，我大概會把你看成一位眼科大夫。說到底，我當了幾年的急診科醫生才看到出頭之日。要說你保守？沒有的事。」

　　「是那麼回事，」傑克不肯改口，「而且我的名字是約翰，不是傑克。當然，你以往並不了解我。我以前身材還要大一些，頭髮也長一些，我把頭髮從腦袋右邊分開，就像我念中學的時候那樣。說到衣著，我喜歡穿格侖烏夸特方格呢。」

　　「後來呢？」切特打量著傑克的黑色牛仔褲，藍色運動衫和深藍色針織領帶，問道。

　　過道上的一記敲門聲吸引了傑克和切特的注意。他倆轉過身，只見微生物實驗室的頭頭阿格尼絲．費恩站在門口。阿格尼絲是一位小巧、嚴肅的女士，帶著厚厚的眼鏡，束著髮帶。

　　「我們剛剛查到一種有點奇怪的東西。」她對傑克說。她的手裡捏著一張紙，猶豫不決地站在門口。一臉的嚴肅絲毫也沒變。

　　「你是要我們猜謎還是怎麼？」傑克問道，他的好奇心油然而生，因為阿格尼絲沒有要把實驗結果交給他的意思。

　　阿格尼絲把眼鏡往鼻子上推了推，將那張紙遞給傑克，「這是你要的諾德爾曼的熒光抗體掃描結果。」

　　「還真說著了。」傑克瀏覽了一下那張紙，隨即遞給切特。

　　切特看了看報告，接著跳了起來，「混賬東西！」他高聲叫道，「諾德爾曼患有該死的鼠疫！」

　　「這一結果顯然嚇了我們一大跳。」阿格尼絲依舊是平時那種一成不變的聲調，「你還有沒有什麼需要我們做的事？」

　　傑克咬著下嘴唇，考慮著，「我們得試著培養一些他身上初發的膿腫，」他說，「還要試一下普通的染色液。查鼠疫要用什麼？」

　　「吉姆薩氏染劑或者是魏桑氏，」阿格尼絲說，「這兩樣一般可以看到典型的兩極『保險銷』形態。」

　　「好極了，就這麼辦，」傑克說道，「當然，最重要的是要培養這種病菌。在我們培養出來之前，病例就只能是假設的鼠疫。」

　　「我明白。」阿格尼絲說著準備離去。

　　「我大概用不著提醒你多加小心吧。」傑克說。

　　「不用，」阿格尼絲要他放心，「我們已經有一個三級屏蔽，我想這一次要用上了。」

　　「真是難以相信，」辦公室裡又只剩他們倆，切特說道，「你怎麼知道的？」

　　「我並不知道，」傑克說，「是卡爾文逼著我下診斷。說真的，我當時是有點開玩笑的意思。當然，症狀全都是靠得住的，沒想到一下就說中了，這機會就跟滾雪球似的。不過，既然我是對的，可就不是玩笑了，只有一點值得慶幸，我贏了卡爾文十塊錢。」

　　「他會恨你的。」

　　「我最不計較的就是這個，」傑克說道，「我真是難以相信。三月份，在紐約市，發現一起流行性鼠疫病例，估計還是在醫院裡傳染的！當然，除非曼哈頓總院真的養了一大群帶菌的老鼠和跳蚤，這一點就無法成立。諾德爾曼肯定接觸過某種帶菌的動物，他可能最近正在旅行。」傑克說著抓起電話。

　　「給誰打電話？」切特問。

　　「當然是找賓漢，」傑克一邊說一邊撥號，「一點也耽擱不得。這是一個熱馬鈴薯，我才不想拿在手裡呢。」

　　祕書珊福德女士接了電話，她告訴傑克說，賓漢博士到市政廳去了，要在那兒待一天，他特意留下話，任何人都不得打擾他，因為他有事要與市長單獨談。

　　「我們的頭頭就是這樣。」傑克沒有放下電話，又撥了卡爾文的號碼。這一回他的運氣也好不到哪兒去。祕書告訴他，卡爾文請了一天假，他家裡有人生病。

　　傑克放下電話，用手指敲打著辦公桌的桌面。

　　「運氣不好？」切特問。

　　「整個參謀部都生病了，我們當兵的就各自為戰吧。」傑克忽然推開椅子，站了起來，朝辦公室外走去。

　　切特從自己的椅子上跳了起來，跟了出去，「你上哪兒去？」他不得不加快步伐，以便趕上傑克。

　　「下樓找巴特．阿諾德談談。」傑克說著，走向電梯，按動了下行的按鈕，「我還需要一些資料。總得有人搞清楚這鼠疫是打哪兒跑出來的，要不這麼大個城市可就遇上麻煩了。」

　　「你就不能等等賓漢？」切特問道，「你那眼神讓人不放心。」

　　「我還不知道自個兒這麼透明呢，」傑克放聲大笑，「這件事也許提起了我的興趣，搞得我很興奮。」

　　電梯門開了，傑克走了進去。切特把住門不放，「傑克，看在我的份上，留點神。我還想和你共用一間辦公室。別亂發火。」

　　「我？」傑克有些不解地問，「我可是交際大師。」

　　「那我還是卡扎菲上校呢。」切特鬆開手，電梯門關上了。

　　電梯開始下行，傑克哼起了一首歡快的曲子。他興奮異常，非常得意。傑克臉上露出了微笑，他想起了對勞瑞說過的話，他巴不得諾德爾曼這一病例最終證明具有重大的社會影響，就像美國軍團綜合症那樣，那他就可以給美利堅保健一點厲害瞧瞧，如果是鼠疫的話那是再好不過了。此外，收取卡爾文的十塊錢保準也很快意。

　　傑克下到一樓，照直走進巴特．阿諾得的辦公室。巴特是助理法醫部的頭兒。傑克見巴特正坐在辦公桌前，不由得高興起來。

　　「我們得到一個鼠疫診斷。我必須馬上與詹尼絲．賈格爾談談。」傑克說。

　　「她可能睡了，」巴特說，「不能等一等？」

　　「不行。」傑克說。

　　「賓漢和卡爾文知不知道這事？」巴特問。

　　「兩個人都不在，我也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回來。」傑克說道。

　　巴特猶豫了一會兒，打開辦公桌側面的抽屜，查到詹尼絲的電話號碼，便打電話過去。詹尼絲一拿起電話，他先表示了歉意，影響了她休息，接著解釋說，斯特普爾頓大夫要和她通話。他把電話遞給傑克。

　　傑克同樣首先表示歉意，隨後便將諾德爾曼的檢查結果告訴了她。詹尼絲語氣中的睡意立刻消失了。

　　「我能做什麼？」她問。

　　「你以往在醫院的病歷上有沒有發現旅行方面的記錄？」傑克問。

　　「我記得沒有。」詹尼絲說。

　　「有沒有接觸寵物或者野生動物的記錄？」傑克問。

　　「沒有，」詹尼絲說，「不過我今天晚上可以再看一下，這些問題一向就不專門提出來。」

　　傑克向詹尼絲道謝，告訴她說，他要親自查一下。他把電話還給巴特，匆匆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切特抬頭一看，傑克大步走了進來，「弄到什麼沒有？」他問。

　　「一無所獲，」傑克高興地說。他拿出諾德爾曼的卷宗，迅速地翻了翻、最後找到了完整的登記卡，上面有患者至親的電話號碼。傑克用食指標出諾德爾曼妻子的號碼，打了這個電話。這是布朗克斯區的一個分機。

　　諾德爾曼太太在第二聲鈴響時拿起了電話。

　　「我是斯特普爾頓大夫，」傑克說道，「是紐約市的一名醫學檢查官。」

　　說到這裡，傑克不得不解釋醫學檢查官是幹什麼的，因為連「驗屍官」這麼一個老稱呼諾德爾曼太太也不明白。

　　「我想向你提幾個問題。」諾德爾曼太太總算明白了傑克是幹什麼的，傑克說道。

　　「這事太突然了，」諾德爾曼太太開始哭泣，「他有糖尿病，這是真的。可沒想到他會死。」

　　「對於您的不幸我深感悲痛，」傑克說，「不過，您已故丈夫最近有沒有出去旅行過？」

　　「他去過紐澤西，大概是一星期前吧。」諾德爾曼太太說。傑克聽得出她在抽鼻子。

　　「我考慮的是距離更遠的旅行，」傑克說，「像西南部啦，印度什麼的。」

　　「他只是每天去曼哈頓。」諾德爾曼太太說。

　　「有沒有國外來的客人？」傑克問。

　　「唐納的嬸嬸十二月份來過。」諾德爾曼太太回答。

　　「從哪兒來？」

　　「昆斯區。」諾德爾曼太太說。

　　「昆斯，」傑克重複了一句，「這和我想的差得太遠了。您先生有沒有接觸過什麼野生動物？像兔子之類的。」

　　「沒有，」諾德爾曼太太說，「唐納不喜歡兔子。」

　　「寵物方面呢？」傑克問道。

　　「我們有一隻貓。」諾德爾曼太太說。

　　「那隻貓有沒有病？」傑克問，「或者說貓有沒有把什麼齧齒類動物帶回家來？」

　　「貓好好的，」諾德爾曼太太說，「那是隻家貓，從來不到外邊去。」

　　「老鼠呢？」傑克問，「您在附近是否看見許多老鼠？您近來有沒有見過死老鼠？」

　　「我們家沒有老鼠，」諾德爾曼太太有些生氣了，「我們是住在一個舒適、清潔的公寓裡。」

　　傑克還想提一點別的問題，可一時間又想不出什麼來，「諾德爾曼太太，」他說道，「非常感謝您的合作。我之所以向您提出這麼些問題，原因在於我們有理由相信，您丈夫是死於一種嚴重的傳染病。我們認為他死於鼠疫。」

　　電話裡沉默了一會兒。

　　「你意思是指鼠疫，就像多少年前在歐洲發生的那種？」諾德爾曼太太問道。

　　「類型差不多，」傑克說，「鼠疫有兩種臨床形式，腹股溝淋巴結炎型和肺炎型。您丈夫看上去得的是肺炎型，這剛好是更厲害的一種。我想建議您去看一下您的私人醫生，告訴他您有潛在的病因。我可以肯定他會要您做某種預防性的抗體檢查。我還要建議您帶上您的寵物去看醫生，把這種情況告訴他。」

　　「有這麼嚴重？」諾德爾曼太太問道。

　　「這是非常嚴重的。」傑克回答。他把自己的電話號碼給了諾德爾曼太太，以後有什麼問題就給他打電話。他還要求諾德爾曼太太，如果她的寵物醫生發現那隻貓有任何可疑的情況都給他打個電話。

　　傑克掛上電話，轉向切特，「事情越來越奇怪了，」接著他又快活地補充了一句：「美利堅保健很快就會因為這事消化不良了。」

　　「你那副表情啦，又嚇了我一跳。」切特說道。

　　傑克笑了。他站起來，向門外走去。

　　「又上哪兒？」切特神經質地問。

　　「向勞瑞．蒙戈馬利通報一下現在的情況，」傑克說，「她今天可能要當我們的頭頭，必須了解情況。」

　　幾分鐘後，傑克回來了。

　　「她怎麼說？」切特問道。

　　「她和我們一樣吃驚。」他一邊說，一邊抓起電話號簿，然後坐到自己的位子上。他嘩啦嘩啦地翻找著本市的名錄。

　　「她有沒有要你做什麼特別的事？」切特問。

　　「沒有，」傑克說道，「她要我摸摸底，再通報賓漢。真的，她還給我們那位大名鼎鼎的頭兒打過電話，可他還在市長那兒。」

　　傑克拿起電話就撥。

　　「又給誰打電話？」切特問。

　　「找衛生局長派翠西亞．馬克漢姆，」傑克說道，「我不能等了。」

　　「唉呀！」切特大叫一聲，眼睛珠子直轉，「你就不能讓賓漢來做這事？你這可是背地裡給他的頂頭上司打電話。」

　　傑克沒有應聲，他正忙著向局長祕書報告自己的名字。局長祕書要他等一下，他才用手捂住話筒，小聲地對切特說：「奇怪，奇怪，她在！」

　　「我敢保證賓漢會很不高興。」切特低聲回了一句。

　　傑克舉起手要切特別出聲，「哈囉，局長。」傑克衝著話筒說，「你好。我是醫學檢查官辦公處的傑克。」

　　切特直眨眼，這個傑克也太不拘禮節了。

　　「對不起，打擾了，」傑克繼續說道，「但我覺得必須打這個電話了。賓漢大夫和華盛頓大夫一時也都找不到，有件事很不對勁，我想您應該知道。我們剛剛對一個從曼哈頓總院送來的患者做了鼠疫的前期診斷。」

　　「天啦！」馬克漢姆大叫起來，連切特都聽見了，「這太可怕了，還只有一例，我相信。」

　　「是的。」傑克說。

　　「好的，我會向市衛生局發出警報，」馬克漢姆博士說，「他們會過問這事，並且與疾病控制中心連繫。謝謝你發出的警報。又忘了，你叫什麼名字來著？」

　　「斯特普爾頓，」傑克回答，「傑克．斯特普爾頓。」

　　傑克嘴角掛著一絲心滿意足的微笑，掛上了電話，「也許你最好還是賣掉你手頭的美利堅保健的股票，」他告訴切特，「聽上去局長很關心這事。」

　　「也許你還是不要作匯報為好，」切特說，「賓漢肯定大為惱火。」

　　傑克吹著口哨，開始翻閱諾德爾曼的病歷，直到找出驗屍報告。他找到了主治醫生的名字，卡爾．溫奈特大夫，便記了下來。接著他站起來，穿上他那件擲彈兵皮夾克。

　　「呃呃，」切特說，「怎麼啦？」

　　「我要去一趟曼哈頓總院，」傑克說，「我想得做一次實地考察。這個病例太重要了，不能交給那班將軍。」

　　切特轉了一圈椅子，傑克走到門口。

　　「你當然知道，賓漢並不鼓勵我們法醫做實地考察。」切特說道，「你這就不光是傷著了人，而且是一種侮辱。」

　　「我去碰碰運氣，」傑克說，「在我接受培訓的地方，倒是認為實地考察是必要的。」

　　「賓漢認為這是檢察官的活兒，」切特說，「他再三告訴我們這一點。」

　　「這事非常有意思，我不能白白放過，」傑克在走廊裡叫道，「守住陣地。我用不了多久。」

第五章

　　一九九六年三月二十日，星期三，下午2：50

　　天上烏雲翻滾，看來要下雨，但傑克根本顧不上了。和裹著隔離服在解剖室站了一個早晨相比，不管天氣如何，奮力騎著自行車直奔曼哈頓總院真是一大快事。

　　在這家醫院的大門口，傑克選了一塊結實的街牌，鎖上山地車。他甚至用一把固定在坐墊上的鏈鎖把頭盔和擲彈兵皮夾克也鎖上了。

　　傑克站在醫院大樓陰影裡，抬頭看了看它那挺拔的造型。曼哈頓總院在創辦之初是一所注重傳統、受人尊敬、門類齊全的專業醫院，九十年代初，有一段時間財政拮据，政府無意興辦醫療保健事業、美利堅保健中心就一口把曼哈頓總院吞了下去。儘管知道復仇遠遠談不上是一種高尚的感情，但他還是有滋有味地想到了，自己馬上就會交給美利堅保健中心一顆公關炸彈。

　　傑克走了進去，來到詢問處，打聽卡爾．溫奈特。他得知此人是美利堅保健的內科大夫，他的辦公室是在相連的專科大樓裡。接待員詳詳細細地為傑克做了諮詢。

　　十五分鐘以後，傑克來到溫奈特大夫的接待室。他亮出醫學檢查官的徽章，這東西就和警徽一樣表示對什麼事都要刨根問底，接待員便毫不遲疑地通知了溫奈特大夫。

　　卡爾．溫奈特大夫的頭髮過早地白了，背略有一點駝。然而，一雙湛藍色的眼睛卻使他的臉顯得充滿朝氣。他與傑克握了握手，示意他坐下。

　　「可不是每天都有醫學檢查官辦公處的人光臨啊。」溫奈特大夫說道。

　　「如果是這種情況，我深表關切。」傑克說。

　　溫奈特大夫大惑不解，接著才意識到傑克是在開玩笑，溫奈特大夫暗自笑了，「有什麼事請講。」

　　「我是為您的患者唐納．諾德爾曼來的。」傑克直接切入正題，「我們作了初步推定診斷，是鼠疫。」

　　溫奈特大夫張大了嘴，「這不可能。」他好容易才回過神來，能說話了。

　　傑克聳了聳肩，說：「恐怕情況就是這樣，鼠疫的熒光抗體檢查是十分可靠的。當然，我們還沒有培養出抗體來。」

　　「天啦，」溫奈特大夫強作鎮定，用有點神經質的手掌搓了搓臉，「駭人聽聞。」

　　「是有點奇怪。」傑克表示有同感，「尤其是，這個病人的病症出現以前在貴院住了五天。」

　　「我從來沒聽說過在醫院得鼠疫的。」溫奈特大夫說。

　　「我也沒聽說過，」傑克說，「但這是肺炎型鼠疫，不是腺鼠疫，您知道這種病的潛伏期比肺炎短，可能只有兩三天。」

　　「我還是無法相信，」溫奈特大夫說，「我想都沒想過鼠疫。」

　　「其他病人有沒有類似的症狀？」

　　「據我所知，沒有，」溫奈特大夫說道：「你盡可放心，我們立刻深入調查。」

　　「我對這個人的生活方式有些好奇，」傑克說，「他妻子否認他最近去鼠疫流行區旅行過，或者接觸過那邊的旅遊者。她也不相信他接觸過野生動物。您也這樣看？」

　　「病人是在紐約服裝加工區工作，」溫奈特大夫說，「他做簿計，從不外出，也不喜歡打獵。我上個月還經常看見他來著，他想讓他的糖尿病得到控制。」

　　「他住醫院幾號病房？」傑克問。

　　「住七樓病房，」溫奈特大夫說，「七○七號。這個數字我還記著呢。」

　　「單人房間？」傑克問。

　　「我們所有的病房都是單人房間。」溫奈特大夫說。

　　「這有好處，」傑克說，「可以看看那個房間嗎？」

　　「當然可以，」溫奈特大夫說道，「不過我想應該給瑪麗．齊默曼大夫打個電話，她是我們傳染病科科長。她應該及早知道這件事。」

　　「這沒問題，」傑克說，「我這就上七樓，隨便看看，可以嗎？」

　　「請便，」溫奈特大夫說著，指了指門口，「我去給齊默曼大夫打電話，我們上那兒找你。」他伸手拿起電話。

　　傑克從原路返回醫院主樓。他乘電梯登上七樓，發現電梯井把樓面分成兩翼。北翼是內科，南翼留給婦產科。傑克推開通往內科的旋轉門。

　　旋轉門在身後剛一關上，他就意識到發生傳染病的消息已經傳了過來。這裡有一種神經質的忙亂，所有的工作人員都戴著剛剛發下來的面罩。很顯然，溫奈特大夫還真沒閒著。

　　傑克東看看西望望，朝七○七病房走去，沒有一個人過問他。傑克在門口停住了，他看見兩個頭戴面罩的護理員用擔架車推出來一個同樣戴著面罩的患者，顯然正在轉移病房，患者茫然地緊緊抓著個人用品。他們一出來，傑克便走了進去。

　　七○七號是一間按現代標準設計但又難以形容的病房；這家老醫院在不太久的過去進行過內部翻新。金屬器物都是典型的醫院格局，包括一張床，一個櫃櫥，一把覆蓋著塑膠罩的椅子，一張放著檯燈的小桌子，還有一張可以升降的餐桌，一臺電視機掛在天花板上伸出的一個支架上。

　　空調器在窗戶下邊。傑克走過去，揭開蓋子，看了看裡邊。一根熱水管和一根冷水管從水泥地板上伸出來，進入一個恆溫扇裝置，以此推動室內空氣的流通。傑克沒有檢查出有什麼漏洞，足以讓任何齧齒動物進進出出，更不要說老鼠了。

　　傑克走進浴室，依次看了看水槽，廁所和淋浴間。浴室的瓷磚是新鋪的。天花板上有一個空氣回路。他彎下身來，打開水槽下邊的箱子，這裡還是沒有窟窿。

　　傑克聽到另一個房間裡有說話聲，便退了出來。溫奈特大夫將一個面罩送到他的面前。和溫奈特大夫一起來的是兩女一男，全都戴著面罩。兩位女士身穿白大褂，傑克不由得想起了醫學院的教授。

　　溫奈特大夫將面罩遞給傑克，將一起來的幾位做了介紹。個子高一點的女士是瑪麗．齊默曼大夫，本院傳染科科長，也是與此同名的一個委員會的頭頭。傑克覺察出這位女士是一個很嚴肅的人，在這種狀況下抱有一種戒心。介紹到她的時候，她告訴傑克，她是一位資深的內科醫生，專攻傳染病。

　　傑克不知道如何應對這一番表白，便隨口恭維了幾句。

　　「我沒有來得及為諾德爾曼先生作檢查。」她補充了一句。

　　「我敢肯定，只要你檢查過，你立刻就會下這個診斷。」傑克有意盡量讓話音裡不帶譏諷。

　　「沒有問題。」她說。

　　第二位女士是凱西．邁克拜恩，傑克很高興能將注意力轉過去，尤其是因為邁克拜恩的舉止要比她的委員會主任熱情一些。傑克得知她是註冊護士部主任，也是傳染病控制委員會的委員。情況一般都是這樣，醫院各個部門在委員會裡大都有自己的代表。

　　那個男的叫喬治．埃微夏普，穿一身厚實的斜紋布藍制服。不出傑克的猜測，他是器械部的主任，也是傳染病控制委員會的委員。

　　「斯特普爾頓大夫迅速作出診斷，我們當然非常感激。」溫奈特大夫試圖輕鬆一下氣氛。

　　「只是碰巧猜對了。」傑克說。

　　「我們已經採取了措施，」齊默曼大夫毫無感情色彩地說，「我吩咐把可能有過的接觸都列出一個單子，以便進行化學預防措施。」

　　「我想這是很明智的。」

　　「就是現在，電腦診斷儀正在搜索現有病人的數據庫，需要查清可能與鼠疫相關的各種症狀。」她繼續說道。

　　「太好了。」傑克說。

　　「與此同時，我們必須查清當前這個病例的起因。」她說。

　　「我們想到一塊兒了。」

　　「本人建議您戴上隔離面罩。」她補充道。

　　「遵命。」傑克爽快地戴上了面罩。

　　齊默曼大夫轉向埃微夏普先生，「請繼續說下去，關於空氣流通方面的情況。」

　　傑克細心聽著這位工程師的解釋，該院的通風系統，按其設計，就是要在過道和各個病房再到病房的浴室之間形成流通，然後再對空氣進行過濾。他還解釋說，有幾個病房的空氣流通方式也可以反過來，以適應免疫系統受損的患者。

　　「這個病房是不是其中一間？」齊默曼大夫問。

　　「不是。」埃微夏普先生說。

　　「這麼說，就是沒有洩漏通道，鼠疫病菌不可能通過通風系統，傳染到這間病房。是嗎？」齊默曼大夫問。

　　「是的，」埃微夏普先生說道，「過道裡的吸氣裝置同樣要進入所有的房間。」

　　「那麼，病菌從這間病房流進過道的概率很低。」齊默曼說道。

　　「根本不可能，」埃微夏普先生說道，「它溜出去的唯一途徑就是某種傳染媒介。」

　　「打攪一下，」一個聲音說道。大家轉過身來，只見一個護士站在門口。她也用一個面罩扣在臉上，「克利先生請各位到護士辦公室去一下。」

　　眾人服服貼貼地走出病房。凱西．邁克拜恩走在傑克的前邊，傑克叫住她問，「克利先生是誰？」

　　「是我們院長。」凱西．邁克拜恩女士說。

　　傑克點了點頭。他一邊走，一邊不無懷舊地想起，以前醫院頭頭的稱呼是行政官，經常是由受過醫學培訓的人擔任。病人至上現今早就過時了。如今是金錢至上，目標就是營利，這個稱呼也就改成了院長。

　　傑克期待著見到克利先生。這位院長是美利堅保健中心的現場代表，搞得他頭痛也和搞得美利堅保健頭痛一樣。

　　護士辦公室的氣氛十分凝重。發生鼠疫的消息早已不脛而走。每一個在這層樓工作的人，甚至包括一部分出入的病人現在都知道了，他們可能已經受了感染。查爾斯．克利院長正在想盡辦法安撫大家，告訴他們，絕無風險，一切都已得到控制。

　　「唷，沒錯！」傑克壓低聲音，嘲諷地說了一句。他厭惡地打量著此人，他也真夠厚顏無恥的了，撒這樣的彌天大謊。他個子很高，比傑克的六英呎足足高出八英吋。英俊的面孔曬得黑黑的，淺棕色的頭髮當中有幾縷純粹的金髮，就好像他剛從加勒比地區休假歸來似的。照傑克的眼光來看，他的神氣和說話的聲音都更像是個渾身油味的汽車銷售商，不大像他正在幹的醫院院長。

　　克利一看見傑克和其他人走到近前，便示意要他們跟著他走。他中斷了自己的安撫演說，徑直來到了護士辦公室後邊安全的用具保管室。

　　傑克跟在凱西．邁克拜恩身後擠了進去．他注意到克利不是一個人。克利跟前還站著一個瘦骨嶙峋的男人，這人下巴突出，已經開始禿頭。與克利的衣著華麗形成強烈對比，此人身穿破舊的廉價運動衫。寬鬆的褲子似乎從來沒有熨過。

　　「天啦，亂成一鍋粥了！」克利氣呼呼地但並沒有特別衝著哪一個人說道。他的舉止轉眼之間從滑頭的推銷員變成了衣冠楚楚的院長。他取過一張紙巾，擦了擦汗津津的眉梢，「這可不是這家醫院所需要的！」他把紙巾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然後轉向齊默曼大夫，問她是否大家甘願冒險待在這一層樓上，跟他剛才在護士辦公室說的話全不是一回事。

　　「我真說不準，」齊默曼大夫說道，「但我們非得搞清楚不可。」

　　克利轉向溫奈特大夫，說：「我一聽說這場災難就猜出你已經知道了。你幹嘛不通知我呢？」

　　溫奈特大夫解釋說，他也是剛聽傑克說的，沒有時間打電話。他說他認為更重要的是給齊默曼大夫打電話，使補救措施得以實施。他話頭一轉，開始介紹傑克。

　　傑克往前湊了湊，揮了一下手。他壓制不住臉上的微笑。他知道這正是他可以過一把癮的時刻。

　　克利身穿淺布雷布襯衫，針織領帶，下邊是黑色牛仔褲。這可不是他平時穿的華倫蒂諾真絲西服，「衛生局長在給我打電話的時候好像提到過你，」克利說，「我記得，她對你印象很深，你那麼快就作出了診斷。」

　　「我們市政府的雇員總是樂意為大家服務的。」傑克說。

　　克利短促而不無譏諷地笑笑。

　　「也許你很願意見一見你們那班樂於奉獻的市政府雇員中的一位。」克利說，「這是克林特．阿貝拉德博士。他是紐約市衛生局的病理學專家。」

　　傑克向自己的這位長得獐頭鼠面的同事點了點頭，但這位病理學家沒有回禮。傑克有一種感覺，他們沒有完全搞清自己的來意。部門之間的明爭暗鬥是官場的一個事實，而他也是剛開始對官場有所了解。

　　克利清了清喉嚨，對溫奈特和齊默曼說道：「我希望這整個小插曲都盡可能保持低調。傳播媒介的摻和越少越好。要是有哪個記者想採訪你們倆，就讓他們找我好了。我會鼓動公共關係辦公室出面，最大限度減少損失。」

　　「對不起，」傑克實在忍不住，打斷了他的話，「除了經濟損失以外，我想您應該集中解決預防的問題。就是說，得處理接觸物，搞清鼠疫病菌的來龍去脈。您手裡的是一個待解之謎，只要這個謎不解開，傳播媒介就會進行現場採訪，不管您如何努力減少損失。」

　　「我弄不清有誰徵詢過你的見解。」克利傲慢地說。

　　「我只是覺得您可以說得清楚一點，」傑克說，「您好像有點離題太遠。」

　　克利的臉紅了，他懷疑地搖了搖頭，「好吧，」他盡力耐住性子，說道，「你說得這麼清楚，我想你對病因已經有想法了。」

　　「我猜是老鼠，」傑克說，「這兒肯定有很多老鼠。」傑克早就想把這一點說出來，因為這話今天早晨對卡爾文產生了那麼大的影響。

　　「我們曼哈頓總院根本就沒有老鼠，」克利氣急敗壞地說，「我要是聽說你向傳播媒介說這一類的事，我就要你的腦袋。」

　　「老鼠自古以來就是鼠疫的寄主，」傑克說道，「我敢保證，這兒就有老鼠，如果您知道怎樣識別牠們的話，我是說找到牠們。」

　　克利轉向克林特．阿貝拉德，問：「你是否認為老鼠跟這一鼠疫病例有聯繫？」

　　「我得看看我的調查情況再說，」阿貝拉德大夫說，「我不想胡亂猜謎，不過，我覺得很難相信可能跟老鼠有關。我們是在七樓。」

　　「我建議你安裝幾個老鼠夾子，」傑克說，「馬上就從附近開始。需要查清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搞清鼠疫是否已經滲透進了本市的齧齒動物群裡了。」

　　「我希望把話題從老鼠身上轉移一下，」克利說，「我倒很想聽聽，我們對於與患者有過直接接觸的人應該怎麼辦。」

　　「這歸我的部門管，」齊默曼大夫說，「以下是我的提議……」

　　齊默曼大夫說話的當兒，克林特．阿貝拉德向傑克做了一個手勢，要傑克跟他一起到護士辦公室去。

　　「我是病理學家。」克林特強制自己壓低聲音，憤怒地說。

　　「我從來就沒有否認這一事實。」傑克說。克林特的憤怒反應使傑克感到意外，也有點摸不著頭腦。

　　「我接受的專業訓練就是在人類群體中調查疾病的來源，」他說，「這是我的工作。而你，在另一方面，是一位驗屍官……」

　　「這你就錯了，」傑克說道，「我是醫學檢查官，專業是病理學。你，作為一位醫生，應該知道這一點。」

　　「管你什麼醫學檢查官還是什麼驗屍官，我才不在乎你們這幫人用什麼頭銜呢。」克林特說。

　　「嗨，可我在乎啊。」傑克說。

　　「關鍵在於，你的專業訓練和責任所涉及的是死人，不是疾病的起源。」

　　「又說錯了，」傑克說，「我們擺弄死人，他們就能把一些事告訴活人。我們的目標是防止死亡。」

　　「我不知道怎麼才能向你說得更清楚一些，」克林特不無誇張地說，「你對我們說，一個人死於鼠疫。這我們明白，我們不干預你的工作。現在輪到我來講講他是怎麼得病的了。」

　　「我只是想幫幫忙。」傑克說。

　　「謝謝，可如果需要你幫忙，我會開口的。」克林特說著，轉身大步朝七○七病房走去。

　　傑克望著克林特的背影遠去，這時，身後的一陣騷動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克利從用具保管室一出來，就被剛才聽他講話的那些人團團圍住。傑克真是服了他了，他那種做作的微笑一眨眼就回來了，對所有的問題東支西擋又是那麼輕鬆自如。不過幾秒鐘，他已經順著走廊朝電梯走去。還是待在行政部門裡好受一些。

　　齊默曼大夫和溫奈特大夫邊走邊談，從用具保管室出來了。凱西．邁克拜恩出來的時候已經只有她一個人。傑克叫住了她。

　　「真是不好意思，給你們帶來了壞消息。」傑克主動說道。

　　「沒關係，」凱西說，「在我看來，我們欠了你老大一個人情。」

　　「得了吧，這是個倒霉的事。」傑克說。

　　「我猜想，這要算我到傳染病委員會以後遇到的最糟糕的事了，」她說道，「本來我以為去年爆發的Ｂ型肝炎就夠糟糕了，沒想到會碰到鼠疫。」

　　「在醫療感染方面，曼哈頓總院有什麼經驗？」傑克問。

　　凱西聳了聳肩，「跟任何一家三級大醫院差不了多少，」她說，「我們有自己的甲氧苯青黴素抗葡萄球菌。當然，那也是一個有待解決的問題。一年以前，我們還用一盆手術清洗液培養過克雷伯氏桿菌，結果導致一系列的手術後傷口感染，直到最後才發現。」

　　「肺炎病怎麼樣？」傑克問，「就像這一次的。」

　　「哦，呃，我們也有份，」凱西說著，嘆了口氣，「絕大多數是假單胞菌，但兩年前我們遇到過一次美國軍團綜合症大爆發。」

　　「這我倒沒有聽說。」傑克說。

　　「當時保密很嚴，」凱西說道，「幸好沒有死人。當然，對於五個月前在手術特別護理中出的問題我就不好這麼說了。我們有三個患者死於流行性腸炎。我們不得不關閉那個單元，後來才發現我們的一些噴霧器受了汙染。」

　　「凱西！」有人厲聲喊道。

　　傑克和凱西驟然轉過身，只見齊默曼大夫站在他倆身後。

　　「這屬於內部資料。」齊默曼大夫像是在講課。

　　凱西換了個話題，但又一想也就什麼都不說了。

　　「我們還有活兒呢，凱西，」齊默曼大夫說，「咱們上我辦公室去吧。」

　　傑克忽然給晾在了一邊，他盤算著自己該怎麼辦。他一時想返回七○七病房，可聽了克林特的長篇大論以後，他覺得最好還是不要去惹那個人。說到底，傑克存心想氣一氣的是克利，不是克林特。接著他有主意了：去化驗科轉一轉也許不無教益。齊默曼大夫的反應是那樣步步設防，傑克心想，理當出醜的就只有化驗科了。作出誤診的就是他們。

　　傑克問清了化驗科的位置，便乘電梯下到二樓。亮出醫學檢查官的徽章立刻收到了效果。化驗科科長馬丁．切維大夫出現在傑克面前，他將傑克迎進了自己的辦公室。馬丁醫生個子不高，滿頭黑髮，小鬍子像一道道鉛筆印。

　　「你聽說這次發生鼠疫的事沒有？」兩人一坐下，傑克開口便問。

　　「沒有，在什麼地方？」馬丁問道。

　　「就在你們曼哈頓總院，」傑克說，「七○七病房，病人是我今天早晨解剖的。」

　　「哦，不！」馬丁呻吟起來。他長嘆了一聲，「這聽上去對我們很不利。患者叫什麼名字？」

　　「唐納．諾德爾曼。」傑克說。

　　馬丁將椅子轉過來，打開了電腦。螢幕上顯示出了諾德爾曼住院期間所有的化驗記錄。馬丁連連向下滾著畫面，很快查到了微生物化驗部分。

　　「我看看，我們做了一個唾液革蘭氏染色液，微弱反應出革蘭氏陰性桿菌，」馬丁說道，「這裡還有一個在三十六小時培養期中呈陰性的指標。我估計這應該告訴我們一些東西，尤其是在我看來懷疑是假單胞菌的地方。我意思是，假單胞菌本該在三十六小時前就毫不困難長出來了。」

　　「如果使用過吉姆薩氏和魏桑氏染劑檢查應該有所幫助，」傑克說，「診斷本來可以做的。」

　　「完全正確，」馬丁說著轉向傑克，「太可怕了。我都弄糊塗了。不幸的是，這只是一而再、再而三發生的這類事情中的一個例子。上邊要我們削減成本，縮小編制，儘管我們的工作負擔不斷加重。這次的鼠疫證明，這絕對是兩敗俱傷。這種情況全國都一樣。」

　　「你只好打發人們回家了？」傑克問。他認為化驗科是醫院真正賺錢的地方。

　　「大約二十％，」馬丁說，「其餘的人我們只好降職。我們微生物方面早就不設主任了；如果有的話，他可能已經抓住這一個鼠疫病例了。憑著這樣的經營預算，我們根本就維持不下去。我們以前的主任下去當了技術員。真是讓人洩氣。從前是我們化驗科力求優秀。現在我們只求『尚可』，管它是什麼意思呢。」

　　「你的電腦有沒有說是哪個技術員做的革蘭氏染色液？」傑克問道，「如果沒有別的什麼的話，我們可以把這一插曲變成一個有益的經驗。」

　　「好主意，」馬丁說道。他面朝著計算機，讀取數據。這名技術員的個人檔案是加了密的。忽然，他轉過身來。

　　「我想起一件事，」他說，「我那個技術員，就是昨天，跟我說起過鼠疫與患者的關係，問我怎麼看。我恐怕是掃了他的興，告訴他這種概率只有十億分之一。」

　　傑克猛一抬頭，「我很想知道他怎麼會想到鼠疫上去的？」

　　「我也納悶。」馬丁說著，進入內部通訊系統，給理查．奧維斯特瑞特發了個傳呼。在他倆等這個人來的當兒，馬丁查出填寫原始的革蘭氏染色液化驗單的是南希．維根斯，便給她也發了一個傳呼。

　　幾分鐘後，理查．奧維斯特瑞特來了。這小夥子長得像個運動員，一縷紅褐色的頭髮搭在前額上，老是滑下來擋住眼睛。理查總是用手或者是頭一甩把頭髮撩回去。他在工作服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夾克；夾克口袋裡插滿了試管、止血帶、紗布團、化驗單和注射器。

　　馬丁將理查介紹給傑克，接著要他談談他倆昨天討論的情況。

　　理查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那只是我的想像，不知怎麼就冒出來了。」他笑了笑，說。

　　「可你怎麼會想到這上頭的？」馬丁問道。

　　理查將頭髮從臉上撩開，手放在頭頂上，想了一會兒，說：「喔，我想起來了南希．維根斯當時上來做唾液培養，並且抽那個人的血。她告訴我那人病得不輕，說看上去他指尖上長了壞疽。她說那人的手指全變黑了。」理查聳了聳肩，「我就想到了黑死病。」

　　傑克不由心中一動。

　　「你就一點也沒有接著往下想？」馬丁問。

　　「沒有，」理查說，「你說了那種可能性以後也沒再往下想。我們在化驗科處於後方，我沒那個時間。大傢伙，也包括我，就是不停地抽血。有什麼問題嗎？」理查問。

　　「有個大問題，」馬丁說道，「那個人的確患有鼠疫。不僅如此，他已經死了。」

　　理查變得結巴起來，「我的天啦！」他叫了一聲。

　　「我希望你加強你們技術人員的預防。」傑克說。

　　「絕對需要，」理查恢復了鎮定，「我們有抗微生物感染的工作間，都是二型和三型的。我得鼓動我那班搞技術的都用起來，尤其是一些明顯屬於嚴重感染的病例。我個人喜歡三型，可有幾個人發覺戴上厚厚的橡皮手套很不方便。」

　　就在這時，南希．維根斯來了。這位女士很靦腆，看上去不太像大學畢業生，倒像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介紹的時候，她幾乎不敢看傑克的眼睛。她的黑頭髮從當中分開，也和她的頂頭上司理查一樣，頭髮經常垂下來擋住眼睛。

　　馬丁將事情原原本本告訴了她。她也和理查一樣感到震驚。馬丁寬慰她說，不是要怪罪於她，而是大家都要盡力從中吸取教訓。

　　「如果我受了感染怎麼辦？」她問，「我是唯一接觸標本並且進行化驗的人。」

　　「你可能需要口服四環素或者肌內注射鏈黴素。」傑克說道，「醫院傳染科科長現在正在抓這事。」

　　「哦哦！」馬丁壓低聲音說道，但還是足以使其他人聽見，「我們那位無所畏懼的領導和醫務部頭頭過來了，兩個人看上去都很不高興。」

　　克利快步走進房間，像是一位怒不可遏的敗軍之將。他雙手背在屁股後頭，在氣勢上就壓了馬丁一頭，紅通通的臉向前突出，「切維大夫，」他張口就是一種盛氣凌人的語氣，「阿諾德大夫剛才告訴我，說你先前就應該作出過這種診斷……」

　　克利的話說了一半就打住了，儘管他根本看不起兩位微生物方面的專業人員，可傑克就不是一回事了。

　　「我的天啦，你在這兒幹什麼？」他問。

　　「只是幫幫忙。」傑克回答。

　　「你該沒有超越職權吧？」他陰陽怪氣地說道。

　　「我們想把調查搞得徹底一些。」傑克說。

　　「我想你的行為已大大超出了你的身分，」克利厲聲說道，「我要你離開這裡。隨你怎麼說，這裡不對外公開。」

　　傑克站起來，他很想跟這位傲慢的克利對一下眼睛，可是不成，「如果美利堅保健認為能對付，用不著我，那我還是不管的好。」

　　克利的臉變成了豬肝色。他換了個話題，但隨即又改變了主意。他指了指房門。

　　傑克微笑著，向其他人揮了揮手，然後離去。他對此行感到滿意。就他個人來說，已經不可能更圓滿了。

第六章

　　一九九六年三月二十日，星期三，下午4：05

　　蘇珊娜．哈德透過門上的圓形小窗戶，興奮地往電梯間看去。走廊的盡頭就是她走動範圍的極限。她近來只能一小步一小步地走，同時還得護住剛剛縫合的下腹部。這種鍛煉也太乏味了，可她有親身感受，自己越早能夠活動，就越早能提出出院。

　　此時，電梯間那邊的情況引起了她的注意，是人們在住院部鬧哄哄地進進出出，工作人員的舉止也有點神經質。蘇珊娜的第六感告訴她，有什麼事情不對勁，尤其是絕大多數人都戴著面罩。

　　她還沒來得及對這場明顯的騷動看出點什麼，一股寒意已經像極地冰風一般掠過她的全身。她轉過身來，還以為是通風系統在排氣。沒有的事。接著，那股寒意又來了，使她渾身緊張，發抖，直到寒意消失。蘇珊娜看了看自己的雙手，這雙手變得一片慘白。

　　蘇珊娜的焦慮有增無減，她回到床前。這種寒冷可不是什麼好兆頭。作為一個有經驗的病人，她對傷口感染的擔心始終是存在的。

　　走進病房的時候，她就感到一陣在眼睛後邊的頭痛。她爬回床上，頭痛已經擴散到整個頭頂。這完全不像以前遇到的那些個頭痛，感覺就好像有人往她大腦深處扎進去一把錐子。

　　蘇珊娜在恐慌之中一動不動地躺了好一會兒，巴望著不管看上去是什麼糟糕的事都趕緊過去吧。可情況不僅沒有好轉，反而出現新的症狀：腿上的肌肉開始疼痛。不出幾分鐘，她開始在床上滾來滾去，徒勞地想找到一種好受一些的姿勢。

　　腿部的疼痛一直疼到腳後跟，隨之而來的是渾身不舒服，就像一張令人窒息的毯子一樣使她擺脫不了。這種感受是如此地折磨人，她毫無辦法，只好把手伸向床頭櫃，摸索呼叫護士的開關。她按了按開關，胳膊便軟弱無力地癱在了床上。

　　到護士走進病房的時候，蘇珊娜開始咳嗽，使本來就在發炎的喉嚨更加難受。

　　「我想吐。」蘇珊娜低聲說道。

　　「怎麼會這樣？」護士問。

　　蘇珊娜搖了搖頭。說話都難。她怕得不得了，根本不知從哪兒說起。

　　「我頭痛。」她勉強說道。

　　「你肯定有定時服用的止痛藥，」護士說，「我去拿給你。」

　　「我要找我的醫生。」蘇珊娜輕聲說道。喉嚨疼得跟打了麻醉剛醒來時一樣。

　　「找你的醫生之前我們還是先試試止痛藥的好。」護士說道。

　　「我覺得發冷，」蘇珊娜說，「好冷啊。」

　　護士將一隻訓練有素的手放到蘇珊娜的前額上，立刻又驚慌地縮了回去。蘇珊娜渾身發燙。護士取過床頭櫃抽屜裡的溫度計，插進蘇珊娜口中。她一邊等著溫度計量體溫，一邊往蘇珊娜胳膊上扎血壓帶。血壓很低。

　　她從蘇珊娜口中取出溫度計。一看清體溫計上的讀數，她不由得驚異地抽了一口氣。華氏一百零六度。

　　「我是不是在發燒？」蘇珊娜問道。

　　「有一點，」護士說，「不過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這就去叫醫生。」

　　蘇珊娜點了點頭。一滴淚珠湧出她的眼角。她不想搞得這樣複雜。她想回家。

第七章

　　一九九六年三月二十日，星期三，下午4：15

　　「你是不是真的認為羅伯特．巴克爾是存心破壞我們的廣告行動？」下樓的時候，科琳問崔西。她倆這是去工作室，科琳打算在那兒向崔西展示一下創作小組為全國保健中心的廣告新行動準備的素材。

　　「我倒是一點都不懷疑，」崔西說道，「當然，他不會親自去幹。他讓海倫出面，說全國保健不願意購買足夠的播出時間。」

　　「不過他也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如果失去全國保健這筆生意，我們是沒法東山再起了，到時候他手下那些個參辦單位也跟我們的差不多：一錢不值。」

　　「他想當這個總經理，」崔西說，「為的也是保住他那些個參辦單位，他會不惜一切手段的。」

　　「天啦，官場內鬥讓我噁心，」科琳說，「你真的想當總經理？」

　　崔西驟然在樓梯上停住腳步，上下打量著科琳，就好像她剛才褻瀆了神靈似的，「我簡直不敢相信你會說這種話。」

　　「可你親口抱怨說，你的行政事務越多，用在創作上的時間就越少。」

　　「要是羅伯特當上總經理，他會把整個公司榨乾，」崔西忿忿地說，「我們就得開始向客戶磕頭。創作和質量可就一栽到底了。再說了，我想擔任總經理，這是我五年以來的目標。眼下我的機會來了，如果我現在得不到，就永遠也得不到了。」

　　「我不明白你幹嘛對已經取得的成就不滿意，」科琳說道，「你才三十一，已經當上創作部主任了。你應該知足，幹你所擅長的事：製作一流的廣告。」

　　「噢，又來了！」崔西說，「你知道我們廣告人是永遠不知足的。假如我當上了總經理，我沒準還會把眼光轉向總裁呢。」

　　「你還是冷靜一下的好，」科琳說，「弄不好你不到三十五歲就燃燒盡了。」

　　「當了總經理我自會冷靜一下的。」崔西說。

　　「唷，那還用說！」科琳說。

　　一進工作室，科琳便要她的這位朋友到那個昵稱「競技場」的小單間去。廣告都是在這兒排練，「競技場」這個名字來自古羅馬，在那兒是把一些基督徒扔去餵獅子。在威洛與希斯廣告公司，底層的創作人員就是這種基督徒。

　　「你搞了一段片子？」崔西問。在房間的前部，一塊螢幕拉下來，遮住了黑板。她心想，最好也就是看看一些粗線條的情節串連圖。

　　「我們湊了一個『拼板』。」科琳解釋說，「拼板」就是把以前拍攝的一些圖片粗略地拼湊在一起，這些片子都是從其他項目「偷」來的，以便加一點廣告特色。

　　崔西來勁了。她沒有想到是看片子。

　　「現在我要警告你了，這完全是預備性的。」科琳補充道。

　　「省點事吧，」崔西說道，「有什麼你就拿什麼出來。」

　　科琳向一個下屬揮了揮手。燈滅了，片子開始了。這一段片子放映了一百秒，表現的是一個可愛的四歲小女孩和一個破舊的洋娃娃。崔西立刻認出了片子的出處。這是一年以前他們為一家全國性的玩具連鎖店拍攝的一組鏡頭的片段，為的是推銷那家公司的慷慨回報策略。科琳的加工無懈可擊，看上去就好像是那個孩子正在把洋娃娃往全國保健中心新開張的醫院裡送。結束語是「時時事事，悉心照料。」

　　片子放映完畢，燈重新亮了。好一會兒沒有人開口，「片子你不喜歡？」科琳說。

　　「挺逗的。」崔西承認。

　　「我們準備在不同的廣告中用洋娃娃來反映不同的傷病，」科琳說，「當然，在片中我們要讓這孩子說話，頌揚全國保健的優勢。我們保證放映的時候畫面有情節。」

　　「問題在於有點超過了，」崔西說道，「就算我相信有些優點，客戶也絕對不會喜歡這個的，因為海倫肯定會借羅伯特之口一味地貶低。」

　　「這是我們迄今做得最好的了，」科琳說，「你得給我們點撥點撥。我們需要你的創意，不然的話我們只會在創作素材上轉來轉去。那樣一來，下個禮拜怎麼也沒法把廣告做出來了。」

　　「我們必須想想點子，把全國保健和美利堅保健區分開來，雖說它們兩家是一個檔次。難就難在找到這麼一個點子。」

　　科琳示意自己的助手到一邊去。助手走後，科琳拿過一把椅子，在崔西面前坐下來，說道：「我們需要你更多的直接干預。」

　　崔西點了點頭，她知道科琳是對的，但崔西感到自己有點力不從心，「問題是難啦，你想想這次競爭總經理的事就像達摩克里斯之劍一樣懸在我頭上。」

　　「我相信你在高速運轉中始終能夠把握住自己，」科琳說，「你渾身是膽。」

　　「還有什麼新的玩意沒有？」崔西說。

　　「你上一次出去吃飯並且喝兩杯是什麼時候？」科琳說。

　　崔西笑了，「我幾個月沒時間關心這類的事了。」

　　「這就是我的觀點，」科琳說道，「怪不得你的才思出不來呢。你需要鬆弛。哪怕就是幾個小時。」

　　「你真的這樣認為？」崔西問。

　　「絕對，」科琳說，「說真的，我們今天晚上就出去。我們出去吃頓飯，喝兩杯，甚至要爭取一個晚上都不談廣告的事。」

　　「我不明白，」崔西接著說，「我們這次的最後期限……」

　　「我的觀點絕對沒錯，」科琳說，「我們得把電視扔在一邊，清清大腦。接著我們沒準就會找到那個感覺了。別爭了。不答應可不行。」

第八章

　　一九九六年三月二十日，星期三。下午4：35

　　傑克騎著他的山地自行車，穿過停在醫學檢查官辦公處門外的兩輛保健與醫療公司的運屍車中間，直接騎進了太平間。在正常情況下，這時他已經從車上下來，推著自行車進去，但他這會兒心情太愉快了。

　　傑克在要運往哈特島的那批棺材旁邊把車停好，鎖上，然後吹著口哨朝電梯走去。經過太平間辦公室的時候，他朝撒爾．丹布若希奧揮了揮手。

　　「切特，我的好哥們，過得好嗎？」傑克一陣風似地走進他倆合用的五樓辦公室，問道。

　　切特將手中的鉛筆放在寫字檯上，衝自己的這位辦公室同事轉過臉來，「全世界都來這兒找你。你幹什麼去了？」

　　「過癮去了。」傑克扒下皮夾克，搭在椅背上，坐了下來。他看了看需要自己處理的檔案，考慮著拿哪一位開刀。他的卷宗盒裡有一疊剛放進去的化驗單和檢查官報告。

　　「我可不會那麼舒服，」切特說，「找你的人之一就是賓漢本人。他要我告訴你，你一來就直接到他辦公室去。」

　　「太好了，」傑克說，「我還怕他把我給忘了。」

　　「我才不會那麼莽撞，」切特說，「賓漢很不高興。卡爾文也來過一趟。他也要見你，他火氣大著呢。」

　　「他肯定是惦記著付我十塊錢，」傑克說著，從寫字檯前站起來，拍了拍切特的肩膀，「別為我擔心。我的生存能力很強。」

　　「你可是糊弄過我。」切特說。

　　傑克登上下行的電梯，此時他很想知道賓漢怎樣對付當前的情況。自打開始在醫學檢查官辦公處工作以來，傑克和這位大檢查官很少接觸。日常工作中的問題都是歸卡爾文處理。

　　「你可以進去了。」祕書珊福德女士只管埋頭打字，說話時連眼睛都沒有抬一下。傑克很納悶，她怎麼知道他來了。

　　「關上門。」賓漢博士吩咐道。

　　傑克照辦了。賓漢的辦公室十分寬敞，高大的窗戶上掛著老式的軟百頁簾。下邊放著一張大寫字檯。房間的另一端是一張圖書館用的大桌子，上邊放著一架教學顯微鏡。最裡面的牆邊有一個玻璃書櫥。

　　「坐下。」賓漢說。

　　傑克順從地坐下了。

　　「我不敢說明白你的意思，」賓漢用他那深沉嘶啞的聲音說道，「你今天顯然做了一個相當出色的鼠疫診斷，然後便傻乎乎地自以為了不得，給我的老板也就是衛生局長打電話。你要麼是不問政治，要麼就是有一種自我毀滅的傾向。」

　　「也許還是兩者都有。」傑克說。

　　「你還很魯莽。」賓漢說。

　　「這屬於自我毀滅傾向的一部分。在積極的一面，我很誠實。」傑克說著，微微一笑。

　　賓漢搖了搖頭。傑克這是在測試他的自我控制能力，「我會盡量弄懂你的意思，」他一邊說，一邊將手指繞來繞去，他那雙手像鏟子一樣大，「你就沒有想過，我會認為你在和我談之前就打電話給局長是很不合適的？」

　　「切特．麥高文也這樣提出過，」傑克說，「但我更關心的是把這個信息傳出去。一分預防勝過十分治療，尤其是因為我們估計這可能是一種傳染病。」

　　房間裡安靜下來，賓漢在考慮傑克的說法，他不得不承認這番話有一定道理，「我想和你談的第二件事，是你對曼哈頓總院的檢查。坦率地說，你決定做這件事使我感到很意外。我知道，你在試用期間就懂得了，我們的方針是依靠我們的一流檢查官去現場。這你總記得吧，是嗎？」

　　「我當然記得，」傑克說，「但我覺得這一個鼠疫的表象很特別，需要作出特別的反應。此外，我也很好奇。」

　　「好奇！」賓漢大發雷霆，一時失去了控制，「無視現有的規章制度，你還找了這麼個最站不住腳的藉口，我多少年來就沒聽說過。」

　　「是啊，還有呢，」傑克承認，「得知曼哈頓總院是美利堅保健屬下的一家醫院，我就想去一趟，觸一下它的痛處。我不喜歡美利堅保健。」

　　「天啦，你幹嘛要跟美利堅保健過不去？」賓漢問。

　　「那是個人的事。」傑克說。

　　「說一說你總不會在意吧？」

　　「我相當在意，」傑克說，「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隨你的便，」賓漢暴躁地說，「但我不能容忍你出於個人的恩怨，跑到那邊去，四處晃你的醫學檢查官徽章。這是濫用職權。」

　　「我認為我們的職責就是干預任何可能影響公共健康的事情，」傑克說道，「一起鼠疫病例自然屬於這一條。」

　　「是的，」賓漢大聲說道，「但你已經驚動了衛生局長。她又轉過去驚動了市保健委員會，他們立刻派出了那位頭號病理學家。那邊沒你的事，更不要說捅漏子了。」

　　「我捅什麼漏子了？」傑克問。

　　「你有意去激怒局長和市裡那位病理學專家，」賓漢咆哮起來，「他們倆快氣瘋了，已經正式提出了抗議。局長打電話給市長辦公室，那位病理學專家又打電話給局長。他們兩位公僕都可以看成是我的老板，兩個人都不高興，都要我過問這事。」

　　「我只是想出點力。」傑克天真地說。

　　「得了吧，你給我個面子，別逞能出什麼力了，行不行？」賓漢厲聲說道，「我要你待在屬於你的地盤上，該幹嘛就幹嘛。卡爾文通知我，說你還有很多案子要處理。」

　　「就這樣了？」傑克趁著賓漢停頓的當兒說道。

　　「你現在走吧。」賓漢說。

　　傑克站起來，朝門口走去。

　　「最後一件事，」賓漢說，「別忘了，你的第一年試用期還沒完呢。」

　　「我會記住的。」傑克說。

　　傑克離開賓漢的辦公室，從珊福德女士身邊走過，照直向對面卡爾文．華盛頓的辦公室走去。房門半開著，卡爾文正忙著觀察顯微鏡。

　　「打攪了，」傑克說道，「聽說你找我。」

　　卡爾文法轉過身來，看著傑克，「你去見過頭兒了？」他怒吼一聲。

　　「剛從那邊出來，」傑克說，「他要我到這兒來。」

　　「你那些屁話就免了吧，」卡爾文說，「賓漢博士說了些什麼？」

　　傑克將剛才那番話告訴了卡爾文，說賓漢末了提醒他，他還處在試用期呢。

　　「直說了吧，」卡爾文說，「我想你還是規矩一點的好，不然你就得出去另找工作了。」

　　「我同時還有一個請求。」傑克說。

　　「什麼請求？」卡爾文問。

　　「你還欠我十塊錢呢。」傑克說。

　　卡爾文朝傑克回看了一眼，大為驚奇，處在這種情況下，傑克還有心思問那筆錢的事。卡爾文將椅子轉向一側，拿出錢包，抽出一張拾元的。

　　「我會把這錢收回來的。」卡爾文發誓。

　　「你肯定行。」傑克接過票子。

　　傑克消消停停把錢放進錢夾，回樓上自己的辦公室去了。一進門，他驚奇地看見勞瑞斜靠在切特的寫字檯上，她和切特正關切地打量著自己。

　　「沒事了？」切特問道。

　　「什麼沒事了？」傑克反問道。他從他倆身邊擠過去，騰地坐到自己的椅子上。

　　「還沒炒你魷魚吧？」切特又問。

　　「好像是這樣。」傑克說著，開始清理檔案夾裡的化驗報告。

　　「你還是小心一點的好，」勞瑞一邊向門口走去，一邊出主意，「你還沒幹滿一年，他們只要高興就可以把你開除了。」

　　「賓漢也這麼提醒我。」傑克說。

　　勞瑞在門口停住腳步，又折回來，看著傑克，「我第一年也差點給開除了。」她說。

　　傑克抬頭看著她，問：「怎麼回事？」

　　「跟我今天早晨提到的那些個要命的用藥過量案例有關，」勞瑞說，「不幸的是，當我查清楚的時候，我得到的結論與賓漢的相反。」

　　「這就是你一直不肯講的那件陳年舊事？」傑克問。

　　「就是那件事，」勞瑞說，「我只差這麼點就給開除了。」她伸開大拇指和食指有一英吋的樣子，「都是由於我沒把賓漢的威脅當回事。不要犯相同的錯誤。」

　　勞瑞一走，切特便要他把賓漢說的事一字不差地再講一遍。傑克將記得起來的告訴了切特，包括市長和衛生局長召見賓漢，對他痛責一番的那一段。

　　「那一番責難是特別衝著你的吧？」切特問。

　　「顯然是這樣，」傑克說道，「我在這兒就快成好人撒瑪利亞了。」

　　聖經中有好人撒瑪利亞人的故事，現用來指樂善好施的人

　　「你到底幹了什麼？」切特問。

　　「我只是恢復了一下我平時在外交方面的本色，」傑克說，「問一些個問題，提出建議什麼的。」

　　「你真是瘋了，」切特說，「你差一點把你自己給開除了，為了什麼？我意思是，你想要證明什麼？」

　　「我什麼也不想證明。」傑克說。

　　「你真讓我搞不懂。」

　　「這似乎成了普遍的輿論。」

　　「我知道的情況無非就是，你以前當過眼科醫生，現住哈萊姆區，為的是打街頭籃球。你還幹什麼來著？」

　　「這就差不多概括了，」傑克說道，「除開在這裡工作，也就是這些了。」

　　「你幹嘛要鬧著玩？」切特問道，「我是說，你過的是哪一類社交生活？我不是存心打聽，你可是又有女朋友了？」

　　「沒有，真的沒有。」傑克說。

　　「那你是同性戀？」

　　「胡扯。我只是出去幹了一會兒工作而已。」

　　「好極了，怪不得你舉動這麼神祕。我說給你聽。我們今天晚上出去。吃頓飯，沒準還要喝幾杯。我住的附近有一家很舒適的酒吧。上那兒我們有時間談一談。」

　　「我可不想說那麼多我自己的事。」傑克說。

　　「好的，你不一定開口，」切特說道，「反正我們得出去。我想你需要某種正常人的交流。」

　　「什麼叫正常？」傑克問。

第九章

　　一九九六年三月二十日，星期三，晚間10：15

　　事實證明，切特非常幹練果斷。不管傑克說什麼，他都一口咬定兩人出去吃頓飯。傑克最終還是屈服了，不到八點，他已經騎著他那輛自行車，穿過中央公園，到二馬路上一家義大利餐館與切特碰頭。

　　吃過飯，切特同樣堅持要傑克陪他去喝幾杯。切特一定要自己會鈔，傑克感到欠了這位夥計一份情，但也只好從命。此時，他倆踏上階梯，朝那家酒吧走去。傑克有了一些其他的想法。過去幾年，他都是十點上床睡覺，五點鐘起床。喝了半瓶酒，現在又是十點一刻了，傑克很快就不行了。

　　「我恐怕不行了。」傑克說。

　　「我們已經到了，」切特埋怨說，「走吧走吧。我們就只喝一杯啤酒。」

　　傑克抬起頭，想看看這家酒吧的門面。他沒看見招牌，便問：「這地方叫什麼來著？」

　　「叫標邁屋，」切特說著，拉開店門，「進去吧。」

　　在傑克看來，酒吧裡邊除了紅木吧檯之外，隱隱約約有點像他祖母在愛荷華州德莫瓦的起居室。酒吧的陳設是一種維多利亞時代的大雜燴。掛飾很長，色調也很低沉，高高的頂棚五顏六色，上邊是壓花牆板。

　　「坐在這兒怎麼樣？」切特指著窗前一張可以俯瞰八十九街的桌子說。

　　傑克認可了。傑克從坐的地方細細看了看房間，這才注意到：地上鋪的是錚亮的硬木地板，這和一般的酒吧不一樣。酒吧裡有五十來個人，有的站在吧檯前，有的坐在長椅上，個個西裝革履，一看就是常客。人群中看不到一頂反戴的棒球帽。男賓女客差不多各一半。

　　傑克心想，切特鼓動他出來走走可能是對的。傑克已經好幾年沒來過這種「正常的」社交場合了。這對他也許有好處。他們的閒聊一股腦傳了過來，他有些惶惑，這些風度翩翩的人相互之間都在談些什麼。問題在於，他對自己能不能加入這些個討論一點兒信心也沒有。

　　傑克的目光睃尋著轉向酒吧檯旁的切特，看來他正在給他倆各要一杯啤酒。挑明了吧，他正在和一位落落大方的美人兒交談，那女的一頭長髮，頗有特色的圓領衫下邊是緊身的牛仔褲。和她在一起的是一位身材苗條的女士，身穿相當暴露的黑禮服。她沒有參與身邊的交談，而是專注地盯著自己的那杯酒。

　　傑克很羨慕切特的外向性格。還有那份隨和，在社會交往中真是應付裕如。吃飯的時候，他揮灑自如地談到了他本人。傑克從切特談到的事情中得知，切特最近與一位有多年交情的兒科醫生鬧翻了，打那以後，用他自己的話說，他正「為難」著呢，來者不拒。

　　傑克正在端詳自己的這位同事，切特朝他轉過身來。那兩個女的幾乎同時轉過臉來，又都笑了起來，傑克感到自己的臉唰地紅了。他們顯然正在談論自己。

　　切特離開酒吧檯，朝傑克那邊走來。傑克搞不清楚，自己是應該溜之大吉呢，還是只會用指甲在桌面上劃道道。這種情形顯然即將出現。

　　「嗨，夠勁，」切特低聲說道。他有意識地走到傑克和那兩位女士中間，「瞧見酒吧檯邊上那兩個妞兒了嗎？」他把手伸進下腹部，不讓他的新相識看見這個姿勢，「你認為如何？漂亮，哦？兩個都出色，猜出來沒有？她們想認識你。」

　　「切特，這是挺有趣的，可……」傑克開口說道。

　　「想都別去想，」切特說，「你可不能讓我現在就敗下陣來：我正追那個穿短袖衫的。」

　　傑克感到，抗拒下去只會使切特更來勁，還不如投降，便乖乖地聽任切特將自己拉到酒吧檯前邊。切特為雙方作了介紹。

　　傑克一眼就能看出切特相中了科琳什麼。要說的話，機靈敏捷的科琳和切特倒真是相當適配。另一方面，崔西卻是他倆的一個陪襯。雙方介紹之後，崔西那雙淺藍色的眼睛只是掃了一眼，便又轉向酒吧檯和她的那杯酒了。

　　切特和科琳興致勃勃地交談著。傑克看著崔西的後腦勺，心裡直犯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幹什麼。他巴不得回家睡覺去，可他不僅沒有回去，卻在與一個跟自個一樣不合群的人活受罪。

　　「切特，」過了幾分鐘，傑克叫道，「這真是浪費時間。」

　　崔西轉過身來，「浪費時間？誰的時間？」

　　「我的時間，」傑克說道。他不禁好奇地打量起站在面前的這個瘦削然而嘴唇卻很性感的女人。她的激烈反應使他吃了一驚。

　　「那麼我呢？」崔西毫不客氣地說，「你是不是認為，讓男人們尋花問柳，糾纏不休是一種有意義的事？」

　　「等一下，只需要一秒鐘！」傑克說著，自己的火氣也上來了，「別自吹自擂了。我可沒有尋花問柳。你大可放心。就算我尋花問柳，我也絕不會……」

　　「嘿，傑克，」切特喊道，「別發火啊。」

　　「你也是，崔西，」科琳說，「大方點。我們是出來玩的。」

　　「我又沒對這位女士說什麼無禮的話，她就衝我來了。」傑克解釋說。

　　「你什麼都用不著說。」崔西說道。

　　「消消氣，你們啦。」切特站到傑克和崔西中間，眼睛卻看著傑克，「我們來這兒為的是與人類同胞進行正常的接觸。」

　　「說真的，我想我應該回家了。」崔西說。

　　「你就待在這兒吧，」科琳不容崔西分說，她轉向切特，說道：「她有點像鋼琴弦，很容易捲起來。我一定要她出來的原因就在這裡：盡量讓她放鬆一下。她的工作可把她害慘了。」

　　「說起來跟傑克一樣，」切特說，「他已經有某種確切無疑的反社會傾向了。」

　　切特和科琳聊了起來，就好像傑克和崔西聽不見似的，這兩位就站在他們身邊，直瞪瞪地望著不同的方向。兩個人都在生氣，但同時又都覺得自己也太傻氣了點。

　　切特和科琳各倒了一杯酒，遞給他倆，又繼續談論各自的朋友。

　　「傑克的社交生活就是住在一班瘋子周圍，跟一班殺手打籃球。」切特說。

　　「至少他還有社交生活啊，」科琳說道，「崔西可倒好，和一幫子七老八十的人一塊關在合作公寓裡，倒一次垃圾就算星期天下午在家的高潮了。」

　　切特和科琳開心地笑了，兩人美美地喝了一大口啤酒，接著進入另一個話題，談論他倆都看過的一齣百老匯的戲劇。

　　傑克和崔西慢悠悠地呷著啤酒，時不時地鼓起勇氣瞧一眼對方。

　　「切特提到你是醫生；你是專科大夫？」崔西終於開口了，話音非常柔和。

　　傑克說了一下法醫病理學的情況。切特在一旁聽到談話的這一段，也加入進來。

　　「我們這一行是今後最熱門最有前途的職業。傑克今天的診斷真是蓋了帽了。他力排眾議，診斷出一例鼠疫。」

　　「就在紐約？」科琳驚慌地問。

　　「在曼哈頓總院。」切特說。

　　「我的天啦！」崔西大吃一驚，「我以前去那兒看過病。鼠疫是非常非常罕見的，不是嗎？」

　　「大多數情況下是這樣，」傑克說，「據報告全國每年都有幾例，但通常出現在廣袤的西部，而且是在夏季的幾個月裡。」

　　「傳染性極強，是嗎？」科琳問。

　　「可能是吧，」傑克說道，「偏偏那名患者得的又是肺炎型。」

　　「你擔不擔心得這種病？」崔西問。她和科琳不知不覺後退了一步。

　　「不，」傑克說道，「即使我們染上了，也要等我們得了肺炎之後才會傳染。所以你們用不著遠離我們站到房間那邊去。」

　　兩位女士有些不好意思，便走到跟前，「這種病是不是可能會在全市傳染開？」崔西問。

　　「如果鼠疫病菌感染了市內的齧齒動物群落，尤其是老鼠，如果有相應的跳蚤，這就可能成為本市黑人區的一個大問題，」傑克說道，「但可能性是要受到其自身限制的。美國上一次真正發生鼠疫是在一九一九年，而且也只有十二例，那時還沒有進入抗體時代呢。我估計不會出現又一次瘟疫，再說，曼哈頓總院正在非常認真地處理這事，那就更不會了。」

　　「我敢肯定你已經將這一例鼠疫的情況通報了新聞界。」崔西問。

　　「不是我，」傑克說，「那又不歸我管。」

　　「不是應該向公眾報警嗎？」崔西問。

　　「我不這樣看，」傑克說道，「新聞界的轟動效應會把事情弄得更糟。只要提到『鼠疫』這個詞就會造成恐慌，而恐慌只會產生副作用。」

　　「可能是吧，」崔西說，「但我敢打賭，如果預先有警告，人們可以避免感染鼠疫。他們的感覺可就不一樣了。」

　　「好啦，這個問題純屬空談，」傑克說，「新聞界絕對是瞞不過去的，他們全都會來抓這條新聞。你相信我的話。」

　　「我們還是換個話題吧，」切特說，「你們倆怎麼樣？幹哪一行？」

　　「我們在一家相當大的廣告公司當藝術指導，」科琳說，「至少我是藝術指導。崔西以前也是。她現在上去了，是創作部主任。」

　　「真不簡單。」切特說。

　　「我們最近莫名其妙地捲入了醫藥界，真是頭痛。」她又補充了一句。

　　「這話怎麼講，捲入了醫藥界？」傑克問道。

　　「我們的一個大主顧是全國保健中心，」崔西說，「我想你們一定聽說過他們的事。」

　　「真是不幸。」傑克的語調很平和。

　　「你是不是發現我們替他們幹的活有問題？」崔西問。

　　「可能是吧，」傑克說。

　　「可以問問原因嗎？」

　　「我反對醫藥界打廣告，」傑克說，「尤其反對那些新上市的保健品大公司插手廣告。」

　　「為什麼？」崔西問。

　　「首先，那些廣告根本沒有合法的效力，只想通過擴大覆蓋面來增加營利。純粹誇大其詞，真真假假，要不就是大肆鼓吹虛假的療效，和保健事業的品質沒一點關係。第二，廣告耗資巨大，這些錢打入了管理成本。這是不折不扣的犯罪：從患者應該得到的護理中把錢拿走了。」

　　「你說完了？」崔西問。

　　「我要是再考慮一下，沒準還能想出幾條理由。」傑克說。

　　「我剛好和你的看法相反，」崔西說話時的熱情絲毫也不亞於傑克，「我認為所有的廣告都各不相同，這就營造了一種競爭氛圍，最終得到好處的還是消費者。」

　　「這完全是理想化。」傑克說道。

　　「時間到，你們啦，」切特又一次走到傑克和崔西中間，說道，「你們倆又失去控制了。咱們換個話題好了。我們幹嘛不說些個中性的事，比方說性啦，宗教啦。」

　　科琳放聲大笑，並且戲謔地在切特胳膊上捶了一下。

　　「我是認真的，」切特說著，和科琳一塊笑了起來，「我們來談宗教。最近酒吧裡也時興死刑前的短時懺悔。我們每個人都說說各自長大以後幹了些什麼。我來開個頭……」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他們確實是在探討宗教，傑克和崔西忘記了自己爆發的感情。他們甚至發現自己也笑了，因為切特整個就是一個活寶。

　　十一點一刻，傑克碰巧看了看錶，先是一愣，接著才恍然大悟。他簡直不相信已經這麼晚了。

　　「對不起，」他打斷了談話，說道，「我得走了。我還得騎車走一段呢。」

　　「自行車？」崔西問，「你騎著自行車在這個城市裡到處跑？」

　　「他曾想過自殺。」切特說。

　　「你住哪兒？」崔西問。

　　「城西北。」傑克說。

　　「問問他『北』到哪兒。」切特越說越不像話。

　　「準確地方？」崔西問。

　　「一○六，準確說就是一○六街。」

　　「那可是在哈萊姆區。」科琳說。

　　「我跟你說過，他想過自殺。」切特說。

　　「你可別跟我說，你這時候還要騎車穿過公園。」崔西說。

　　「我速度快著呢。」傑克說。

　　「好啦，我想這是自找麻煩，」崔西彎下腰，拎起放在腳邊地板上的公事包，「我沒有自行車，可我的確和我的床有個約會。」

　　「等等，你們倆，」切特說著，伸出胳膊輕輕挽住科琳的肩膀，「我和科琳付帳，好嗎，科琳？」

　　「好的！」科琳表示認可。

　　「我們商量好了，」切特裝出權威的樣子說道，「你們倆不許回家，除非你們答應明天晚上出去吃飯。」

　　科琳搖了搖頭，一彎腰從切特的胳膊下鑽出來，「恐怕我們來不了，」科琳說道，「我們手頭有個活兒不可能按期完成，所以我們就得拼命加班了。」

　　「你考慮的是上哪兒吃晚飯？」崔西問。

　　科琳驚奇地打量著自己的朋友。

　　「街角那家埃奈英餐館怎麼樣？」切特說，「八點左右吧。我們說不定還能見到幾位名人呢。」

　　「我恐怕抽不出……」傑克開口了。

　　「我不聽你的任何解釋，」切特打斷了他的話，「你可以另外找個晚上去找那一群修女打保齡球。明天晚上你跟我們出去吃飯。」

　　傑克太疲勞了，連腦筋都開動不了。他聳了聳肩。

　　「那麼，就說定了？」切特說。

　　每個人都點了點頭。

　　走出酒吧，兩位女士登上一輛計程車。她倆提出送切特回家，但他說就住附近。

　　「你真的不想把那輛自行車丟在這裡放一夜？」崔西問剛把全套車鎖打開的傑克。

　　「不可能，」傑克一撩腿上了車，他快速穿過二馬路，又回頭揮了揮手。

　　崔西向司機交待了第一處停車的地址，計程車向左轉彎，駛上二馬路，飛速向南駛去。科琳一直透過後窗望著切特，這時才轉過臉來，面對自己的老板。

　　「真是沒有想到，」她說，「居然在酒吧裡遇見兩個正派男人。這種事好像總是發生在你最想像不到的時候。」

　　「他們人不錯，」崔西也有同感，「我大概弄錯了，我還以為他們是出來逛肉市的，謝天謝地，他們沒有一個勁地唸叨體育、股市什麼的。一般說來，這個城市的男人也就只能談談這些。」

　　「我的幽默感真是太妙了，我媽總是鼓勵我找個醫生，」科琳笑著說。

　　「我可不認為他倆誰算得上標準的醫生，」崔西說道，「尤其是傑克。他舉動有點怪。對有些事也太刻薄了點，另外還有點莽撞。你能想像騎著自行車滿城跑嗎？」

　　「這比想像他們的職業要容易一些。你能想像整天對付死人？」

　　「不知道，」崔西說道，「不會與對付業務部的人有多大區別。」

　　「我必須承認，你剛才答應明天晚上出去吃飯，真嚇了我一跳，」科琳說，「尤其是全國保健這場災難正盯著我們的臉看呢。」

　　「但這恰恰是我同意的原因，」崔西說著，拋給科琳一絲詭詐的微笑，「我想再和傑克．斯特普爾頓談談。你信不信，他實際上給了我一個絕妙的點子，用在全國保健的廣告新攻勢上頭！我真想像不出他要是知道了會有什麼反應。憑他那副對待廣告的無知態度，他沒準會中風。」

　　「什麼點子？」科琳急切地問。

　　「這牽涉到這一次的鼠疫，」崔西說道，「既然美利堅保健是全國保健唯一真正的競爭對手，我們的廣告行動就只能利用這樣一個事實了，在美利堅保健屬下的一家大醫院裡發現了鼠疫。這情況一透露出去，市民就會一窩蜂擁向全國保健。」

　　科琳的臉色沉了下來，「我們不能利用鼠疫。」她說。

　　「哎，我不是想專門利用鼠疫，」崔西說道，「只是強調一下這樣一點，全國保健是全新的，又是那樣衛生。通過推理，參照物就出來了。誰與鼠疫這件事有關係，要由公眾來決定。我知道曼哈頓總院是什麼樣。我去過那兒。可能重新裝修過了，但還是老架子。全國保健才是參照物。我想像得出，廣告上的人把全國保健的地板都吃下去了，繞著彎說它就是有那麼清潔。我的意思是，人們喜歡這種想法，他們的醫院是嶄新的，又非常衛生，尤其是眼下，都在嚷嚷病菌又回來了，已經產生抗藥性了。」

　　「這我喜歡，」科琳說，「要是連這個都不能增加全國保健對美利堅保健的市場份額，那就沒辦法了。」

　　「我甚至連結束語都想出來了，」崔西得意洋洋地說，「聽著：我們值得您的信賴──『健康是我們的名字。』」

　　「太棒了！我就愛這一句！」科琳嚷嚷著，「我要全班人馬用最快速度趕出來。」

　　計程車在崔西的公寓門前停下。崔西下車之前，她倆做了一個象徵勝利的「V」。

　　崔西把頭縮回車裡，說道：「感謝你今天晚上鼓動我出去。這從許多方面來說都是一個絕妙的點子。」

　　「樂意為你效勞。」科琳說著，豎起了大拇指。

第十章

　　一九九六年三月二十一日，星期四，早晨7：25

　　作為習慣，傑克每天都在一個固定的時間到達醫學檢查官辦公處，誤差不超過五分鐘。醒來的時候他仍有輕微的餘醉，所以今天早晨是個例外，遲到了十分鐘。他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出現宿醉未消的情況，早就把醉酒搞得他有多狼狽忘得一乾二淨。理所當然，他沖淋浴比平時多出幾分鐘，在進行直下二馬路的障礙賽時，他也將車速控制在一個比較理智的程度上。

　　橫穿一馬路的時候，傑克看到了一件新鮮事，他每天都在這個時候上班，卻從沒見過這樣的事：醫學檢查官辦公大樓門前停著一輛電視採訪車，幾根天線高高地伸出來。

　　傑克稍微拐了一下彎，繞著電視車兜了一圈。裡邊沒人，他抬頭看了看醫學檢查官辦公處的前門，只見門口擁著一群記者。

　　傑克很想知道出了什麼事，便匆匆擠到入口處，把自行車鎖在老地方，直奔化驗室。

　　與平時一樣，勞瑞和文尼已經各就各位。傑克道了一聲「早安」，大步穿過房間，探頭朝會客室望去。他從來沒有見過那地方有這麼多人。

　　「出什麼事了？」

　　「在所有的人當中，你應該最清楚，」正忙於安排當天解剖計劃的勞瑞說道，「全都是衝著流行性鼠疫來的。」

　　「流行性？」傑克問，「又出現了幾例？」

　　「你還沒聽說？」勞瑞問，「你沒看早晨的電視？」

　　「我沒電視，」傑克承認，「鄰居家有一臺，老是出毛病。」

　　「昨晚又給我們送來兩個犧牲品，」勞瑞說道，「一個肯定是鼠疫，或者說至少可以推定，因為醫院已經做了熒光抗體檢查，是陽性的。另一個有嫌疑，從臨床上看，好像是鼠疫，儘管熒光抗體呈陰性。此外，據我了解，還有好幾個發燒的患者已經隔離了。」

　　「這全都發生在曼哈頓總院？」傑克問。

　　「那還用說。」勞瑞說道。

　　「這些病例全都接觸過諾德爾曼，是嗎？」傑克問。

　　「我還沒有時間去查這個問題，」勞瑞說，「你有興趣嗎？你要是有興趣，我就把他們派給你。」

　　「當然有興趣，」傑克說道，「哪一個是初步診斷鼠疫的？」

　　「凱瑟琳．穆勒。」勞瑞說著，把患者的病歷推到傑克面前。

　　傑克坐在勞瑞的寫字檯邊上，打開卷宗。他瀏覽了一下文件，找出了調查報告。他抽出這份報告，便讀了起來。報告上說這名婦女是昨天下午四點因病危送進曼哈頓總院急診室的，診斷為爆發性鼠疫。儘管使用了大劑量的抗生素，過了九小時還是死了。

　　傑克核對了這位女士的工作單位，果然不出他的預料，這女的是在曼哈頓總院工作。傑克估計她肯定與諾德爾曼有過直接接觸。不巧的是，報告上沒有說她在哪個部門工作。傑克猜測不是護理部，就是化驗科。

　　傑克一邊看報告，一邊暗自誇獎詹尼絲．賈格爾的活幹得漂亮。昨天與她談過話以後，傑克給她打過電話，她補充了旅遊、飼養寵物、來客方面的一些資料。在穆勒這一個病例，一切都是陰性。

　　「懷疑是鼠疫的那一個在哪兒？」傑克問勞瑞。

　　勞瑞把第二份病歷推到他面前。

　　傑克打開第二份病歷，立刻感到出乎意料。患者既不在曼哈頓總院工作，又與諾德爾曼沒有明顯的接觸。患者叫蘇珊娜．哈德。與諾德爾曼一樣，她也是總院的病人，但和諾德爾曼不在同一個病區。哈德是生了孩子，住在婦產科！傑克大惑不解。

　　再往下看，傑克得知，哈德已住院二十四小時，當時她突發高燒，風濕痛，頭痛，完全打不起精神，並有進行性咳嗽。這些症狀全都出現在她剖腹產下一個健康的孩子以後的大約八個小時內。症狀出現八小時後，患者就死了。

　　出於好奇，傑克看了看哈德的地址，記得諾德爾曼是住在布朗克斯區。可哈德並不住在那兒。而是住在曼哈頓的蘇頓南區、根本不可能與黑人區為鄰。

　　傑克在文件中讀到，哈德自從懷孕以後就沒有旅行過。在寵物飼養方面，她有一隻上了年歲但卻長得健康的長捲毛狗。說到來客，她三個星期前招待過一位印度客人，那是她丈夫生意上的合夥人，據描述此人身體非常健康。

　　「詹尼絲．賈格爾今天早上還在辦公室？」傑克問勞瑞。

　　「我一刻鐘前經過她辦公室的時候她還在。」勞瑞說。

　　傑克發現詹尼絲還在昨天早上的那個地方。

　　「你可真算得上是一位講奉獻的公僕。」傑克還沒進門就叫了起來。

　　忙碌的詹尼絲抬起頭來，她的眼睛因為疲勞有些發紅，「最近死的人太多，脫不開身。不過你告訴我：昨天晚上我在傳染病方面提出的問題是不是說中了？」

　　「絕對是，」傑克說，「我真服了你了。但我還有幾個問題。」

　　「你說。」詹尼絲說道。

　　「婦產科病房是在住院部的什麼地方？」

　　「它們是緊挨著的，」詹尼絲說，「兩個都在七樓。」

　　「不開玩笑。」傑克說。

　　「這也有關係？」詹尼絲問。

　　「我一點主意也沒有，」傑克承認，「產科病人會不會和住院部的病人混在一起？」

　　「你問著了我了，」詹尼絲說，「我不知道，但我想不會。」

　　「我想也不會，」傑克說。可如果他們不會相混，蘇珊娜．哈德怎麼會得病？看來這一次爆發鼠疫是有點怪。傑克忽發奇想，莫非有一群受到感染的老鼠住在七樓的通風系統裡。

　　「還有什麼問題？」詹尼絲問，「我不想待在這兒了，最後這份報告我還得寫完呢。」

　　「還有一個，」傑克說道，「你報告上說凱瑟琳．穆勒是總院工作人員，可你沒說在哪個部門。你知不知道她是在護理部還是在化驗科？」

　　詹尼絲翻了翻她昨天晚上的記錄，找到了記載著穆勒的有關情況的那一頁。她飛快地掃了一眼單子，然後抬起頭來看著傑克，說，「都不是，她在供給中心工作。」

　　「噢，又是這樣！」傑克的聲音有些失望。

　　「對不起，」詹尼絲說，「人家是這樣對我說的。」

　　「我不是責怪你，」傑克揮了揮手，「我只是希望這與所有這一切有某種邏輯關係。供給中心的一個女人怎麼會與七樓的患者有接觸？供給中心在什麼地方？」

　　「我估計是和手術科在同一個樓層，」詹尼絲說，「那就是在三樓。」

　　「好極了，謝謝，」傑克說道，「你現在離開這裡，去睡一覺。」

　　「我是得走了。」詹尼絲說。

　　傑克又轉身朝鑑定室走去，他感到似乎沒有發現什麼很有意思的事。一般說來，順著家族或是社區的線索可以輕而易舉地查出疾病的傳染過程。總是先有一個索引病例，再通過接觸，無論是直接接觸或者通過蚊蟲之類的傳染媒介，生出一系列的病例，沒有多少搞不清楚的東西。這一次爆發鼠疫的情況就大不一樣了。唯一取得一致的因素是所有的患者都與曼哈頓總院有關係。

　　傑克心不在焉地朝默菲警官揮揮手，他顯然剛走進通訊室外那間屬於他的警衛室。這位熱情的愛爾蘭裔警察也興致勃勃地向他揮了揮手。

　　傑克心潮翻滾，不覺放慢了腳步。蘇珊娜．哈德只在醫院待了一天就出現症狀。既然鼠疫的潛伏期一般認為最少也有兩天，這就是說她住院之前已經受到感染了。傑克又走回詹尼絲．賈格爾的辦公室。

　　「還有一個問題，」傑克叫住了她，「你是不是碰巧知道，那個叫哈德的女人這次住院以前去那家醫院看過門診沒有？」

　　「她丈夫沒說，」詹尼絲說，「我特意問過這問題。她明擺著討厭那家醫院，非得到最後一分鐘才去。」

　　傑克點了點頭，說了聲「謝謝」，神情更加憂慮，他轉身再一次朝鑑定室走去。這一資料使情況變得更加混沌不清，他順理成章地認定，這一次幾乎是在兩個也許三個地點同時發病。這不大可能。另一種可能性是，它的潛伏期特別短，不到二十四小時。這可就意味著哈德是在醫院傳染上的，與他對諾德爾曼以及穆勒的猜測相吻合。這種想法的問題在於，這表明存在著大批強烈的傳染劑量，這一點看上去也不大可能。說到底，一條通風管裡能有多少帶病老鼠同時都在咳嗽？

　　一進鑑定室，傑克一把奪過文尼手裡的《每日新聞》體育版。搞得他一臉的不高興，又拽著他走到解剖臺旁邊。

　　「你怎麼起得這樣早？」文尼大為不滿，「就你一個人。你從來不過日子？」

　　傑克用凱瑟琳．穆勒的病歷捅了捅他的胸口，「記不記得住這句老話，『笨鳥先飛』？」

　　「哦，噁心，」文尼說。他接過傑克手裡的病歷，打開來，「我們就先做這一個？」他問。

　　「我們不妨從已知過渡到未知，」傑克說道，「這一個的熒光抗體鼠疫測試呈陽性，你趕緊穿上隔離服。」

　　一刻鐘後。傑克開始解剖。他用了不少時間做外部檢查，尋找蚊蟲叮咬的痕跡。這活可不輕鬆，四十四歲的凱瑟琳．穆勒身體超重，身上有幾百個黑痣、雀斑和其他小一些的皮膚斑點。傑克沒有發現一處可以肯定是蚊蟲叮咬的，儘管有幾處傷口看上去有點像。為了保險，他為這些地方拍了照片。

　　「身上沒有壞疽。」文尼說。

　　「也沒有紫癍。」傑克說。

　　到傑克開始進行體內檢查的時候，又有好幾名同事走進解剖室，一半的工作臺已經用上。有些人議論說傑克快成本地的鼠疫專家了，傑克沒去理他們。他全神貫注，旁若無人。

　　穆勒的肺與諾德爾曼的十分相似，嚴重的大葉肺炎，實變，早期器官壞死。這個女人的頸部淋巴以及氣管淋巴結也普遍感染了。

　　「這和諾德爾曼一樣糟，也許還要糟一些，」傑克說，「真可怕。」

　　「不用你說，」文尼說道，「這些個傳染病例，害得我都想改行搞園藝去了。」

　　傑克就快結束體內檢查了，這時，卡爾文走進門來。誰也不會看錯他那魁梧的身影。和他一塊來的人個頭只有他的一半。卡爾文直接走到傑克的解剖臺前。

　　「有沒有異常情況？」卡爾文彎腰查看著盛內臟的盤子，一邊問。

　　「內科方面，這一個是昨天那個病例的翻版。」傑克說。

　　「好，」卡爾文直起身來，接著將客人介紹給傑克。這位是克林特．阿貝拉德，市裡的病理學家。

　　傑克分辨得出此人突出的下巴，但由於塑膠面罩的反光，他看不見對方那雙松鼠一般的眼睛。他不知道此人是不是還像昨天那樣火氣沖天。

　　「賓漢大夫說，你們兩位已經認識了。」卡爾文說。

　　「一點不錯。」傑克說。那位病理學家沒有反應。

　　「阿貝拉德博士正在盡力查找這次發生鼠疫的根源。」卡爾文解釋說。

　　「太好了。」傑克說道。

　　「他來我們這兒，想看看我們還有沒有重要的資料。」卡爾文說，「或許你不妨談談你的陽性發現。」

　　「非常樂意，」傑克說著，開始進行體內檢查，一邊指出皮膚上他認為可能是蚊蟲叮咬的反常部位。接著他講述了全身的體內病理，重點放在肺部、淋巴、肝和脾。整個過程中，克林特．阿貝拉德一言不發。

　　「就是這些了，」傑克做完了內檢，說道。他把死者的肝放回盤子裡，「您看得出，這一個和諾德爾曼一樣嚴重。難怪兩個患者都死得那麼快。」

　　「哈德怎麼樣？」克林特問。

　　「她是下一個。」傑克說。

　　「我看一看不介意吧？」克林特問道。

　　傑克聳了聳肩膀，說，「那得問華盛頓大夫。」

　　「沒有問題。」卡爾文說。

　　「我可以問一句嗎，」傑克問，「你是不是已經有想法了，這次的鼠疫是從哪兒來的？」

　　「還沒有，」克林特說，「說不上來。」

　　「任何想法都沒有？」傑克問道，一邊盡量不讓自己的語氣裡帶刺。

　　「我們正在這一地區的齧齒動物群落裡查找鼠疫。」克林特屈尊降駕地說。

　　「好主意，」傑克說，「您是怎麼做的？」

　　克林特猶豫起來，就好像不願意洩露國家機密一樣。

　　「疾病控制中心正在幫忙，」他最終還是說了，「他們傳染科來了個人，負責查找和分析。」

　　「運氣如何？」傑克問。

　　「昨天晚上抓到的老鼠有病，」克林特說，「但都不是鼠疫。」

　　「那家醫院怎麼樣了？」傑克緊追不捨，雖說克林特明顯不願意談，「我們剛剛解剖的這個女人就在他們的供給中心工作。看來她的病也和諾德爾曼一樣是在醫院感染上的。您是否認為她是在醫院裡邊某個第一感染源感染的，或者您認為是諾德爾曼傳染給她的？」

　　「我們還沒查清楚。」克林特承認。

　　「如果她是從諾德爾曼傳染上的，」傑克問道，「那您想沒想過可能的傳染途徑？」

　　「我們已經仔仔細細檢查了醫院的通風系統和空調系統，」克林特說，「所有的赫帕過濾器都是正常的，並且做了相應的調整。」

　　「化驗科的情況怎麼樣？」傑克問。

　　「你什麼意思？」克林特說。

　　「您知不知道，他們化驗科那個搞微生物的技術員純粹是根據自己的臨床經驗，向化驗科科長提到過鼠疫，他們科長要他別盯著那個不放。」

　　「這我不知道。」克林特嘟噥著說。

　　「要是那個技術員查下去，他可能已經作出了診斷，也就可以對症下藥，」傑克說，「誰知道呢，本來沒準可以救一條命的。問題是，化驗科縮小了編制，由於來自美利堅保健的壓力，為的是省幾塊錢，他們連微生物室主任都沒有設，給撤消了。」

　　「這些事我一點也不知道，」克林特說道，「再說啦，鼠疫反正也發生了。」

　　「您說得對，」傑克說，「這種方法也好，那種方法也好，您反正都得搞清起因。不幸的是，您並不比昨天知道得多。」傑克在面罩後邊笑了。能向這位病理學家放一槍，他有點幸災樂禍。

　　「我不會走那麼遠。」克林特喃喃地說。

　　「醫院工作人員中有沒有什麼症狀？」傑克問。

　　「有幾個護士出現發燒，已經隔離了。」克林特說道，「不過還沒有確認他們得了鼠疫，只是懷疑，他們可能受了諾德爾曼的直接感染。」

　　「你什麼時候開始做哈德？」卡爾文問。

　　「大概二十分鐘以後，」傑克說，「文尼把東西取回來就開始。」

　　「我要去看看其他的病例，」卡爾文對克林特說，「您是打算和斯特普爾頓大夫待在這裡，還是跟我一塊走走？」

　　「我想還是跟您走吧，如果您不介意的話。」克林特說。

　　「順便問一句，傑克，」卡爾文離去之前說道，「辦公處外頭有一群記者跟警犬似的，正往樓上竄。我希望你不要舉行未經授權的新聞發布會。醫學檢查官辦公處的任何消息都由冬納特洛女士和她的公關部發表。」

　　「我不會傻到去跟新聞界談的，」傑克向他保證。

　　卡爾文踱著步子朝第二張解剖臺走去。克林特一步不離地緊跟著他。

　　「聽上去不像是那傢伙想找你談，」文尼對傑克說道，卡爾文和克林特這會兒已經聽不見了，「我可不是說他有什麼錯。」

　　「那個小耗子，我上次看見就繃著張臉，」傑克說，「我不知道他有什麼問題。他整個是一隻怪鴨，如果你問我的話。」

　　「現在輪到烏鴉笑豬黑了。」文尼說道。

第十一章

　　一九九六年三月二十一日，星期四，早晨9：30

　　紐約市

　　「拉根索佩先生，你聽得見我嗎？」道爾大夫衝著患者喊道。唐納．拉根索佩，三十八歲，非洲裔美國石油工程師，患有慢性氣管炎。今天早晨，三點鐘剛過，他就醒了，感覺到進行性的呼吸困難。家裡備用的藥沒有見效，他四點鐘就來到了曼哈頓總院的急診室。常規的急診處置沒有起作用，到五點差一刻的時候，召來了道爾大夫。

　　唐納眼睛睜得大大的。他睡不著，只想休息一下。這一回可把他折騰夠了，也真嚇人。感覺到沒法呼吸真是一種折磨，他這輩子還沒經歷過這麼糟糕的事。

　　「你怎麼樣？」道爾大夫問，「我知道你不好受。你肯定累壞了。」道爾大夫屬於那種比較少見的醫生，能夠出於深層的理解，同情自己的所有病人，就好像他也經歷過所有類似的情況似的。

　　唐納點了點頭，表示他沒事。他現在的呼吸得通過一個面罩，這使得談話很困難。

　　「我希望你在醫院住幾天，」道爾大夫說，「這次發病來得厲害。」

　　唐納又一次點頭。沒有人跟他這麼說過。

　　「我要你輸液時間長一些。」道爾大夫解釋道。

　　唐納將面罩從臉上抬起來一點，「我可不可以在家裡輸液？」他提出。在自己需要的時刻就住進醫院，對此他唯有感激，但他更傾向於現在就回家，因為他的呼吸已經恢復正常。他知道，在家裡至少還可以做點事。向來就是這樣，這氣管炎總是挑一個特別不適合的時候發作。他原定下星期返回德克薩斯，還有一些野外工作沒完呢。

　　「我知道你不想住院，」道爾大夫說，「我有同感。但我認為最好還是暫時不動。我們盡量讓你早點出院。我不光希望你繼續輸液，還希望你吸進有一定濕度、清潔並且不帶刺激性的空氣。我還想留心跟上你的峰值呼吸頻率。我先前跟你說過，還沒有完全康復。」

　　「你估計我得在這兒待多少天？」唐納問。

　　「我保證只有幾天。」道爾大夫說。

　　「我得回德克薩斯。」唐納說。

　　「哦？」道爾大夫說，「你上次是什麼時候去的？」

　　「就是上個星期。」唐納說。

　　「嗯，」道爾大夫若有所思地問，「你在那邊有沒有碰什麼不正常的東西？」

　　「也就是德州加上點墨西哥風味的菜。」唐納說著，想擠出一點笑容。

　　「你最近該沒有養寵物什麼的吧，是嗎？」道爾大夫說道。處理慢性氣管炎的困難之一，就是確定導致發病的原因。經常都是過敏性的。

　　「我女朋友最近養了一隻貓，」唐納說，「我最近這幾次去身上都發癢。」

　　「最後一次是什麼時候？」道爾大夫問。

　　「昨天晚上，」唐納承認，「可十一點剛過我就回去了，覺得一點沒事。睡的時候也沒有問題。」

　　「我們需要檢查一下，」道爾大夫說，「同時我還是希望你住院。你怎麼說？」

　　「你是大夫，你說了算。」唐納無可奈何地說。

　　「謝謝你。」道爾大夫說道。

第十二章

　　一九九六年三月二十一日，星期四，早晨9：45

　　傑克準備對蘇珊娜．哈德進行屍體解剖，卻不由得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天啊！」克林特．阿貝拉德像一隻蚊子似的在他身後閒逛，不時將身體重心從一條腿轉向另一條。

　　「克林特，你幹嘛不繞過去，站在解剖臺的對面，」傑克提出建議，「那樣你可以看得更清楚一些。」

　　克林特接受了建議，站到傑克的對面，雙手倒背在身後。

　　「現在別動了，」傑克自言自語。傑克不喜歡克林特那麼來回閒逛，但他別無選擇。

　　「真是可悲，你檢查的這個年輕女子成了這樣。」克林特突然說道。

　　傑克抬起頭來。他沒有想到克林特會有這樣的看法。似乎還有點人味兒。此人先前給傑克留下的印象是一個毫無感情暴躁易怒的官僚。

　　「她多大年齡？」克林特問。

　　「二十八歲。」站在解剖臺上方的文尼回答。

　　「從她的脊柱外型看，她可沒過什麼好日子。」克林特說。

　　「她做過幾次背部大手術。」傑克說道。

　　「是一場雙重悲劇，她剛生了孩子，」克林特說道，「那孩子沒媽了。」

　　「那是她的第二個孩子。」文尼說。

　　「我想我不應該忘了她丈夫，」克林特說道，「誰要是失去配偶一定很難過。」

　　一柄小刀一般的感情利刃扎進傑克的後背。他不得不盡量克制著，不把手伸到解剖臺對面，將克林特拎起來。他驟然離開解剖臺，朝洗手間走去。他聽見文尼在身後喊他，但他沒去理會。傑克靠在水槽邊上，盡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他知道，跟克林特發火是一種不理智的舉動；這無非是一種純粹、地道的轉移。但是，理解這其中的原由並沒有化解心中的怒氣。每次只要聽到實際上並無半點針對他之意的人發出這種陳腔濫調，傑克總要感到噁心。

　　「有什麼問題嗎？」文尼在門口探進頭來，問道。

　　「我馬上過來。」傑克說。

　　文尼鬆開手，門又關上了。

　　傑克洗了洗手，重新戴上手套，然後回到解剖臺。

　　「我們這就幹起來吧。」他說了一句。

　　「我已經檢查過全身，」克林特說，「沒看到有什麼地方像是蚊蟲叮咬的，你看呢？」

　　傑克耐住性子，不去開導克林特，就像克林特開導他那樣。他僅僅是著手進行體外檢查。直到檢查完畢，他才開口了。

　　「看得出，沒長壞疽，沒有紫瘢，也沒有蚊蟲叮咬，」他說道，「可只要看一眼，我就能看出她有些頸部淋巴節腫大。」

　　傑克將這些部位指給克林特看，他立刻點頭表示同意。

　　「這無疑與鼠疫是一致的。」克林特說。

　　傑克沒有吭聲。他從文尼手中取過一把解剖刀，俐落地做了典型的「丫」字形解剖切入。動作的大膽無情使克林特大吃一驚，他後退了一步。

　　傑克迅速而又小心翼翼地幹了起來。他知道，內臟器官翻動得越少，傳染性微生物進入空氣的機會也越少。

　　傑克取出內臟，立刻將注意力轉向死者的肺部。就在這一時刻，卡爾文進來了，站在身後，看著傑克把刀插進這一個顯然帶病的器官。傑克將這個肺像蝴蝶一樣攤開來。

　　「大面積的大葉肺炎和先期器官壞死，」卡爾文說，「與諾德爾曼非常相似。」

　　「我不清楚，」傑克說，「在我看來，病變的量一樣，實變的要少一些。瞧這些淋巴節區，老是看上去像早期壞死的肉芽瘤。」

　　聽著這些病理學行話，克林特感到索然無味或者說不知所云。他記得在醫學院學過這些術語，但早就忘了它們的意思，「像鼠疫嗎？」他問。

　　「有些關係，」卡爾文說，「我們再看看肝和腎臟。」

　　傑克細心地取出這些器官，切開。處理肺的時候，他把切開的表面攤開來，以便每一個人都能看清。連勞瑞也從她的工作臺走了過來。

　　「大量壞死，」傑克說道，「肯定屬於病毒性，和諾德爾曼或我先前解剖的那幾個一樣。」

　　「我看像鼠疫。」卡爾文說。

　　「可為什麼熒光抗體測試呈陰性呢？」傑克說，「這告訴了我某些東西，尤其是與肺部的表象結合起來。」

　　「肺部怎麼啦？」勞瑞問。

　　傑克把肝和腎撥到一邊，讓勞瑞看切開的肺部。他說了說自己在病理方面的考慮。

　　「我明白你指給我們看的意思了，」勞瑞說，「這與諾德爾曼不一樣。他的肺實變的地方無疑要多一些。這一個看上去更像嚴重的進行性肺炎。」

　　「哇！」卡爾文說，「這不是肺炎。絕對不是。」

　　「我想勞瑞也沒說就是肺炎。」傑克說。

　　「我沒說是，」勞瑞贊同地說，「我是用肺炎作為描述這些感染的一種方法。」

　　「我認為是鼠疫，」卡爾文說，「我意思是說，如果我們昨天從這同一家醫院不是只取得一個病例的話，我就不會這麼說了。不管他們的化驗室怎麼說，是鼠疫的可能性很大。」

　　「恐怕不是這樣，」傑克說，「還得看看我們的化驗室說些什麼。」

　　「那十塊錢翻一番怎麼樣？」卡爾文說，「你就那麼有把握？」

　　「沒什麼把握，但我要跟你賭一把。我知道錢對於你是多麼的寶貴。」

　　「我們是不是到此為止了？」克林特問，「如果是的話，我恐怕應該走了。」

　　「我基本上做完了，」傑克說，「淋巴上還有一點點，接下來就是為顯微鏡取樣。您如果現在就走的話，也不會落下什麼。」

　　「我給您指路。」卡爾文說，

　　「如果你認為這個病例不是鼠疫。那你認為它是什麼？」勞瑞回頭看了看那具女屍，問道。

　　「我不能跟你說。」傑克說。

　　「說吧，」勞瑞催促著，「我絕不告訴任何人」

　　傑克看了看文尼。文尼舉起雙手，「我守口如瓶。」

　　「好吧，我還得回到原先我對諾德爾曼診斷的不同看法，」傑克說道，「再縮小一點，我不得不又一次踩在薄冰上。如果這不是鼠疫，那麼從病理和臨床兩方面來看，最相近的傳染病就是兔熱病了。」

　　勞瑞大笑，「兔熱病發生在曼哈頓一個二十八歲的產後婦女身上？」她問，「那種病極其罕見，儘管不像你昨天診斷的鼠疫那樣稀少。說到底，她不可能有週末去打兔子的雅興。」

　　「我知道這可能性非常小，」傑克說，「我只能再一次完全依靠病理學，還有就是鼠疫測試呈陰性這一事實。」

　　「我很想和你賭兩毛五分錢。」勞瑞說。

　　「這麼小氣！」傑克樂了，「好極了。我們就賭兩毛五。」

　　勞瑞回她的解剖臺去了。傑克和文尼的注意力又轉向了蘇珊娜．哈德。在文尼做他自己的事的工夫，傑克完成了他想做的淋巴解剖，然後取出感覺適合顯微鏡分析的器官樣本。他把這些樣本一一保存好，分別加上標籤，又過來幫助文尼縫合屍體。

　　離開解剖室，傑克調試好了自己的設備。他插上可充電的通風機電池，便乘電梯上到三樓，去找阿格尼絲．費恩。傑克看到她正坐在一排皮氏培養皿前觀察培養的細菌。

　　「我剛做完另一個懷疑為鼠疫的傳染病例，」他告訴阿格尼絲，「所有的樣本馬上就送上來。可這裡有一個問題。曼哈頓總院的化驗科說患者測試呈陰性。當然，我希望在我們這兒也是一樣的，但同時我也希望你能排除兔熱病，而且越快越好。」

　　「這可不容易，」她說，「處理法蘭西兔熱病很棘手。要是它擴散到空氣中，就很可能威脅化驗人員。本來已經有兔熱病專用的熒光抗體染色劑檢測設備了，但我們還沒有。」

　　「那，你怎麼診斷呢？」傑克問。

　　「我們只好把一些樣本送出去，」她說，「由於處理這種細菌的危險性，試劑往往只保存在一些綜合實驗室，那兒的人都是些處理微生物的專家。市裡就只有一個這樣的實驗室。」

　　「你能馬上送去嗎？」傑克問。

　　「押運員一來，我們就送過去，」她說道，「我如果打個電話，給它加急，不出二十四小時我們就可以得到初步結果了。」

　　「太好了，」傑克說，「我可以等。我還額外賺了十塊零兩毛五分錢呢。」

　　阿格尼絲看了傑克一眼。傑克想解釋一下，又怕一開口會顯得更傻氣。他快步上樓，回自己的辦公室去了。

第十三章

　　一九九六年三月二十一日，星期四，早晨10：45

　　紐約市

　　「我越來越喜歡它了，」崔西說著，從科琳的繪圖板上直起身來。科琳正在把她手下人今天早上剛剛趕出來的構圖拿給崔西看，用的就是她倆昨天晚上討論過的那個主題。

　　「最妙的一點就是這個構思與希波克拉底誓言聯繫上了，」科琳說，「尤其是這絕不會傷害到任何人。我很喜歡。」

　　「真不明白我們以前怎麼就沒想到這上頭，」崔西說，「實在是妙趣天成。真搞不懂，這該死的傳染性鼠疫居然使我們想起了這一點。早晨的電視有什麼新聞？」

　　「三人死亡！」科琳說，「數人患病。真可怕。說實話，差點沒把我嚇死。」

　　「昨晚喝了點酒，我今天早晨醒來有點頭痛，」崔西說道，「我心裡想到的頭一件事就是我是不是得了鼠疫。」

　　「我也想到了這事，」科琳說，「很高興你承認了。這事也太不可思議了。但願昨天晚上那兩人沒事，」崔西說，「他倆似乎忒有信心，說出不了大問題。」

　　「你擔心他們？」科琳問。

　　「哦，我想過這一點，」崔西承認，「不過如我所說，他們很有信心。如果有什麼風險的話，我無法想像他們會那樣幹。」

　　「今天晚飯還是出去吃？」科琳問。

　　「不管怎麼說吧，」崔西說，「我有點犯嘀咕，那個傑克．斯特普爾頓今後可能是廣告創意的一個不為人知的泉源。在某些方面他也許很刻薄，但他很敏銳，有見解，他肯定很內行。」

　　「我想像不出這效果有多好，」科琳說道，「我倒是覺得切特挺有意思的；他風趣，開朗，好說話。我自己的問題就夠多的了，我才不會傾心於那種思索型的苦惱人呢。」

　　「我也沒說對傑克．斯特普爾頓有好感，」崔西說，「那完全是兩回事。」

　　「我們在一個廣告中使用希波克拉底本人，你的直接反應是什麼？」

　　「我感覺很有潛力，」崔西說，「幹起來吧。我現在上樓，去和海倫．羅賓遜談談。」

　　「幹嘛？」科琳問道，「她恐怕屬於敵對勢力。」

　　「我正在考慮泰勒的勸告，我們創作人員要和業務人員合作共事。」崔西輕鬆地說。

　　「喲，沒問題！真有這麼回事！」

　　「不開玩笑，」崔西說道，「有件事我想要她辦。我需要一點祕密情報。我希望海倫確定，全國保健在醫療感染或者說住院感染方面是清白的。如果他們的成績糟糕透了，這次的整個廣告行動可能會砸鍋。到時候，不光是我會輸掉競爭總經理押的寶，你和我恐怕就得改行賣鉛筆了。」

　　「到這會兒我們還沒聽到消息？」科琳問道，「我的意思是，他們是多年的老主顧了。」

　　「不一定，」崔西說，「這些保健巨人最恨的就是暴露任何可能導致他們的股票價格下滑的東西。醫療感染方面成績很差肯定屬於這一類。」

　　崔西輕輕拍了拍科琳的肩膀，要她不斷進取，勇挑重擔，說罷便朝樓梯口走去。

　　崔西兩級一步來到樓上，氣喘吁吁地走進行政樓層。她從這兒直接朝裝飾堂皇的業務部走去。她心潮起伏，與昨天的焦急、恐懼截然相反。本能告訴她，在與全國保健的關係上，她大大地前進了一步，很快就將奪取應得的勝利……

　　與崔西的臨時約見一結束，崔西剛一走出門口，海倫便回到寫字檯前，給她在全國保健中心的主要連繫人打電話。那人一時間不在，不過海倫本來就估計她不在。海倫只是留下了自己的姓名和電話號碼，要對方盡快打個電話過來。

　　打過這個電話，海倫從寫字檯裡取出一把刷子，對著洗手間門後的小鏡子飛快地整理了幾下頭髮。她對自己的模樣滿意了，這才走出辦公室，朝羅伯特．巴克爾的辦公室走去。

　　「你有沒有一分鐘的時間？」海倫在門口喊道。

　　「對於你，我一整天都有。」羅伯特往椅子上一靠，說。

　　海倫走進室內，轉身關上門。趁著她關門的當兒，羅伯特悄悄地將寫字檯角上他妻子的照片翻了過去。只要海倫在他的辦公室裡，妻子那嚴肅的目光總是使他感到愧疚。

　　「我那兒剛來了一個人。」海倫說著走了進來。和往常一樣，她坐下來，將交叉著的雙腿放在一把椅子的扶手上，面朝羅伯特的寫字檯。

　　羅伯特感到自己脈搏加快，頭上開始冒汗。海倫的短裙使他可以對她的大腿一覽無餘。

　　「是我們的創作部主任，」海倫繼續說道。她非常清楚自己對老板的影響力，她很滿意這一點，「她要我為她提供一些資料。」

　　「哪方面的資料？」羅伯特問。他的眼睛一動不動，也沒眨一下，就好像接受了催眠術似地。

　　海倫說明了崔西的要求，描述了關於發生鼠疫的那一段簡短談話。羅伯特還是沒有立刻作出反應，她站了起來。這一下打破了羅伯特的催眠狀態，「我和她說了，不要用這一點來作為廣告行動的基礎，」海倫補充說，「可她認為這能起作用。」

　　「你該沒有說什麼吧？」羅伯特解開襯衫，長吸了一口氣。

　　「可這糟糕透了，」海倫說道，「我想不出還有什麼比這更乏味的了。」

　　「千真萬確，」羅伯特說，「我就是希望她提出一個毫無趣味的廣告行動。」

　　「我明白你的意思，」海倫說道，「我可不認為那是心血來潮。」

　　「當然不是，」羅伯特說，「你不像我有那麼多鬼點子，但你善於分析。這個主意涉及一般的醫療感染，問題在於，這可能是個絕妙的點子。全國保健和美利堅保健在合法性方面的區別也許就在這裡。」

　　「我可以跟她說沒有資料，」海倫說，「說穿了，可能本來就沒有。」

　　「撒謊總是要冒險的，」羅伯特說，「她可能已經有這方面的資料了，就是要試探一下我們，出我們的醜。不，你去找找，看看你能找出些什麼來。不過你得讓我知道你了解的情況，你給了崔西．哈根什麼東西。我需要領先她一步。」

第十四章

　　一九九六年三月二十一日，星期四，中午12：00

　　「嗨，體育健兒，你好嗎？」切特問道。傑克快步走進他倆合用的辦公室，把一大摞檔案堆在本來就已經擺滿東西的寫字檯上。

　　「好得不能再好了。」傑克回答。

　　星期四是切特的文件處理日，這就是說，他將在寫字檯前坐一天，不去解剖室。在一般情況下，助理醫學檢查官每週只做三天的解剖工作。其餘幾天他們用來處理需要「簽發」的案子的大量文件。法醫、化驗室、醫院或者當地大夫，甚至警方那裡需要收集的資料總是很多。除此以外，每位大夫還必須審查組織化驗室對每一個案件所進行的顯微切片檢查。

　　傑克坐下來，將一些零散的文件推到一旁，把寫字檯中間的桌面騰出來。

　　「今天早晨感覺還好吧？」切特問。

　　「有點手忙腳亂，」傑克承認。他從化驗報告底下將電話解放出來。接著他打開自己帶進辦公室的一份卷宗，開始瀏覽目錄，「你呢？」

　　「好極了，」切特說道，「喝點酒什麼的，我根本就不在話下。記住那兩個妞，人家可是好意，特別是科琳。嘿，我們今晚再接再厲，如何？」

　　「我正要跟你說這事。」傑克說。

　　「你答應了的。」切特說。

　　「我沒有完全答應。」傑克說。

　　「得了吧，」切特央求道，「別把我撂下。她們希望我們倆都去，要是只有我一個人露面，她們沒準說走就走了。」

　　傑克看了一眼自己的這位同事。

　　「行了，」切特又來了，「求你了！」

　　「好吧，看在上帝份上，」傑克說道，「只此一次。我真是搞不懂，你為什麼需要我。你的發揮夠可以了。」

　　「多謝了，哥們，」切特說道，「我欠你一個情。」

　　傑克找到了身分記錄，上邊有蘇珊娜．哈德的丈夫毛里斯．哈德的電話號碼。住宅電話和辦公室電話的號碼都有。他撥打了那個住宅電話。

　　「你給誰打電話？」切特問。

　　「你這傢伙就是喜歡多管閒事。」傑克開玩笑地說了一句。

　　「我必須看著你，免得你把自己給開除了。」切特說。

　　「我給另一個奇怪的傳染病人的丈夫打電話，」傑克說道，「我檢查過了，有點弄不大清楚。從診斷上看像是鼠疫，可我覺得不是。」

　　接電話的是一位管家。傑克說找哈德先生，對方告訴他，哈德先生上班去了。傑克又撥第二個號碼。這一回接電話的是個祕書。傑克只得說明自己是誰，電話才給接了進去，「我真是服了，」傑克用手捂住受話器，對切特說，「老婆剛死，那人就上班了。也只有在美國會這樣啊！」

　　毛里斯．哈德來接了電話。他的聲音很緊張，聽得出他壓力很大。傑克很想告訴對方，我知道你這會兒的感覺，但有個什麼東西又使他沒有說出口。相反，他說明了自己的身分，以及為何要打電話。

　　「你是否認為我應該先和我的律師談一談？」毛里斯問。

　　「律師？幹嘛找律師？」

　　「我妻子娘家的人正在捏造一些可笑的起訴，」毛里斯說，「他們提出我與蘇珊娜的死有牽連。他們真是瘋了。沒得說，是瘋了。我意思是，我和蘇珊娜同甘共苦，我們從來沒有傷害過對方，絕對沒有。」

　　「他們知道不知道，尊夫人是死於一種傳染病？」傑克問。

　　「我好不容易才跟他們說清楚。」毛里斯說。

　　「我不知道怎麼說好，」傑克說道，「我處在這麼一個位置，實在無法就你的法律地位提出什麼建議。」

　　「好吧，不管它，說咱們的，問你的問題吧，」毛里斯說道，「我想像不出這會有什麼不同。還是讓我先問你一個問題。這次是鼠疫嗎？」

　　「到現在都還沒確定，」傑克說，「我們一確定下來，我就打電話告訴你。」

　　「感謝感謝，」毛里斯說，「你說，你有什麼問題？」

　　「據我了解，你養了一隻狗，」傑克說，「那隻狗是健康的吧。」

　　「就一隻七歲的狗來說算健康的了。」毛里斯說。

　　「我倒是要鼓勵你帶上那個寶貝去看看獸醫，說明尊夫人是死於一種嚴重的傳染病。我需要查清那隻狗有沒有帶病，不管是哪種病。」

　　「有可能是那種病嗎？」毛里斯緊張地問。

　　「可能性不大，但有可能。」傑克說。

　　「為什麼醫院沒告訴我這個呢？」他問。

　　「這我無法回答，」傑克說，「我估計他們和你談過使用抗生素。」

　　「唷，我已經夠吃驚的了，」毛里斯說道，「真是太不成體統了。照道理是應該通知我的。」

　　「還有一個旅行的問題。」傑克說，「我聽說你妻子最近根本沒有出外旅行。」

　　「是啊，」毛里斯說，「由於懷孕，她一直很不舒服，尤其是她背部又有毛病。除了去我們在康乃狄克州的家，我們哪兒也沒去。」

　　「最近一次去康州是什麼時候？」傑克問。

　　「大概一個半星期以前，」毛里斯說，「她喜歡去那邊。」

　　「是在農村？」

　　「七十英畝農田和林地，」毛里斯自豪地說，「風景如畫。我們有自己的池塘。」

　　「你妻子進入過那些樹林沒有？」

　　「天天去，」毛里斯說，「那是她主要的樂趣。她喜歡餵那些鹿和兔子。」

　　「那兒有很多兔子？」傑克問。

　　「兔子你是知道的，」毛里斯說，「每次我們去那邊，兔子都增加了。我確實覺得它們是個累贅。春夏兩季，它們把所有的花全給吃了。」

　　「有沒有老鼠？」

　　「據我所知沒有，」毛里斯說道，「你斷定這有很大關係嗎？」

　　「我們還不清楚，」傑克又說，「你的印度來客情況怎麼樣？」

　　「那是斯文山先生，」毛里斯說，「是我在孟買的一個生意上的熟人。他在我們家住了差不多一個星期。」

　　「嗯，」傑克想起了一九九四年在孟買發生的鼠疫，「根據你的了解，他身體是不是很健康？」

　　「我看很健康。」毛里斯回答。

　　「給他打個電話怎麼樣，」傑克提議，「如果他病了，就告訴我。」

　　「沒問題，」毛里斯說，「你該不會認為他可能已經受了感染，是嗎？說到底，他是三個星期前來的。」

　　「這事把我給搞懵了，」傑克承認，「我無法排除任何事情。唐納．諾德爾曼怎麼樣？你或者你妻子認識嗎？」

　　「這人是誰？」毛里斯問道。

　　「他是這次發生鼠疫的第一個受害者，」傑克說，「他是曼哈頓總院的一個病人。我很想了解尊夫人是不是可能去看過他。他住在同一層樓。」

　　「在婦產科？」毛里斯吃驚地問。

　　「他住在大樓另外一側的病房。他是因為糖尿病住院的。」

　　「他家住哪兒？」

　　「在布朗克斯區。」傑克說。

　　「我不信，」毛里斯說，「布朗克斯區的人我們一個也不認識。」

　　「最後一個問題，」傑克說，「你妻子臨產以前的那個星期到醫院去過沒有？」

　　「她討厭醫院，」毛里斯說，「哪怕是懷孕了，要送她上醫院都很困難。」

　　傑克謝過毛里斯，掛上電話。

　　「下一個又給誰打？」切特見傑克又在撥電話，便問。

　　「打給我今天早上第一個病例的丈夫，」傑克說，「至少我們確知這一病例是鼠疫。」

　　「你幹嘛不讓對外聯絡部去打這些個電話呢？」切特問。

　　「因為我說不出要他們問什麼，」傑克說道，「我弄不清自己在查什麼。我只是有這種疑惑，資料當中缺了點什麼。再說了，我純粹是出於感興趣。我越是想到三月份在紐約發生鼠疫這件事，就越是覺得奇怪。」

　　與毛里斯先生相比，哈里．穆勒先生就完全不一樣了。喪妻的痛苦已經毀了他，他連說話都困難，儘管他勉強表示願意合作。傑克不想增加這人的負擔，就盡量長話短說。在核實了詹尼絲報告中關於沒有寵物或旅行，最近也沒有客人來訪等情況之後，傑克提出了有關唐納．諾德爾曼的那幾個相同的問題，正像他與毛里斯的談話那樣。

　　「我可以肯定我妻子不認識那個人，」哈里說道，「她很少直接與任何患者見面，尤其是傳染病人。」

　　「你妻子在供給中心工作很長時間了吧？」傑克問。

　　「二十一年。」哈里說。

　　「她是否染上過她認為是在醫院感染的任何一種病？」傑克問。

　　「要是她的某個同事得了感冒，那倒是可能的，」哈里說，「別的什麼就沒有了。」

　　「謝謝你，穆勒先生，」傑克說，「你真是太好了。」

　　「凱瑟琳也會希望我出點力，」哈里說道，「她是個好人。」

　　傑克掛斷電話，但卻用一隻手敲打著受話器。他深感焦慮。

　　「沒有一個人，包括我自己，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他說。

　　「一點不假，」切特說，「可那用不著你操心，地面部隊已經到達。聽說市裡那位病理學家今天早上上那兒視察來著。」

　　「他是來過了，」傑克說，「可事情還是一點希望也沒有。那個小丑絲毫也不清楚現在的情況。要不是疾病控制中心從亞特蘭大派了一個人來，可能一點進展都沒有。至少得有人出去抓老鼠，查病灶。」

　　傑克忽然往寫字檯後邊一退，站起來，穿上他的擲彈兵夾克。

　　「哦──呃！」切特說道，「我就知道有事。你上那兒去？」

　　「打回曼哈頓總院，」傑克說道，「我的直覺告訴我，缺少的資料就在那家醫院，上帝保佑，我馬上去找找看。」

　　「賓漢那兒怎麼辦？」切特緊張地說。

　　「替我掩護一下，」傑克說道，「如果週四例會我遲到了，你就對他說……」傑克停了停，盡力想找出一個適當的理由，但什麼也沒想出來，「噢，算了，」他說，「我不會那麼久。我開會以前就回來。要是有人找，就說我上廁所去了。」

　　傑克不假思索，匆匆離去，騎著自行車直奔居住區。不到一刻鐘他已經到了，仍把自行車鎖在昨天那塊街牌上。

　　傑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乘醫院電梯登上七樓，進行偵察。他看了看，婦產科與住院部是截然分開的，兩邊沒有任何共用設施，諸如洗衣房、盥洗室什麼的。他還看出，按照設計，通風系統就是要杜絕空氣從一個病房流向另一個病房。

　　傑克推開旋轉門，進入婦產科，向中央服務臺走去。

　　「請問，」他對一位值班祕書說道，「有沒有醫務人員同時跨這個病室和電梯間對面的病室的？」

　　「沒有，據我所知沒有，」小夥子答道。他看樣子只有大約十五歲，從臉上就看得出他還沒刮過鬍子呢，「當然，得除去清潔工。全院的清潔都歸他們打掃。」

　　「說得好，」傑克說。他沒考慮過後勤部門。這倒是值得考慮的。傑克又問蘇珊娜．哈德住哪間病房。

　　「可以問問這有什麼關係嗎？」這位病房工作人員問。他這才注意到傑克沒有掛醫院的身分牌。所有的醫院都要求雇員佩戴身分牌，可往往又沒有專人監督執行。

　　傑克掏出自己的醫學檢查官徽章，亮了一下。這立刻取得了理想的效果。這位值班祕書告訴傑克，哈德太太住七四二號病房。

　　傑克轉身朝那間病房走去，但那位工作人員叫住了他，說那個房間經過檢疫，暫時查封了。

　　傑克相信看看那間病房可能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便離開七樓，下到三樓，這裡設立的是手術室、恢復室、特別護理病房和供給中心。這地方很繁忙，有許多患者進進出出。

　　傑克推開一道雙向轉門，走進供給中心，迎面看見一個沒有配備人手的櫃檯，櫃檯後邊整個是一巨大的迷宮：金屬隔板從地面一直壘到天花板，上邊擱著一家繁忙的大型醫院所需要的各種各樣器材設備。許多人正從這迷宮裡進進出出，有穿手術護士服的，有穿白大褂的，有的人戴的帽子看上去就像是淋浴帽。遠處一個什麼地方有臺收音機正在播放音樂。

　　傑克在櫃檯前站了有幾分鐘了，才有一個膀大腰圓的女人看見他，並走了過來。她的身分牌上寫的是：「格拉蒂．扎瑞利，科長」。她問傑克是不是有什麼要幫忙的。

　　「我想問問凱瑟琳．穆勒的情況。」傑克說。

　　「上帝會使她的靈魂安息，」格拉蒂劃了一個十字，說，「真是可怕。」

　　傑克亮出徽章，作了自我介紹，接著問道，既然凱瑟琳是死於一種傳染病，她和她的一班同事是不是挺著急的。

　　「當然著急，」她說，「誰不著急？大家工作都是一個挨著一個。可你又有什麼辦法？至少來說，院裡邊也著急，他們給我們每個人都打了抗生素，謝天謝地，沒人得病。」

　　「以前出過那樣的事沒有？」傑克問，「我的意思是，有個病人比凱瑟琳早一天也是死於鼠疫。這就是說，凱瑟琳極有可能是在醫院裡感染上的。我不是想嚇唬你，可這都是事實。」

　　「我們都知道這事，」格拉蒂說道，「但以前從來沒發生過。我想要出事也是出在護理部，我們這兒是供給中心。」

　　「你的人跟患者有沒有任何的接觸？」傑克問。

　　「真的沒有，」格拉蒂說，「偶爾我們也許會跑到上邊病房去，但從來沒有直接看見病人。」

　　「凱瑟琳死前的一個星期做了些什麼？」傑克問道。

　　「這我得查一下，」格拉蒂示意要傑克跟她走。她領著傑克走進一間沒有窗戶的小辦公室，嘩的一聲打開一大本布面的日誌。

　　「分工從來就不太嚴格，」格拉蒂說道，手指飛快地掠過一排名字，「我們全都很賣力，但我把一些大事交給幾個資歷深一點的人。」她的手指停住了，然後掃過那一頁，「OK，凱瑟琳多多少少是負責提供病房物品的。」

　　「這是什麼意思？」傑克問道。

　　「不管他們需要什麼，」格拉蒂說，「提供一切物品，藥品之類的東西除外。那歸藥房管。」

　　「你是指病房裡的東西？」傑克問。

　　「是的，所有的房間，護士站，一切東西，」格拉蒂說，「東西都是從這兒出去。沒有我們，醫院不出二十四小時就會停止運轉。」

　　「給我舉個例子，你怎麼安排各個房間的東西。」傑克說。

　　「我跟你說了，一切！」格拉蒂帶著點不耐煩的口氣說道，「夜壺、溫度計、濕度計、枕頭、痰盂、肥皂，應有盡有。」

　　「你該不會有上個星期凱瑟琳到七樓上面去的任何記錄吧，有沒有？」

　　「沒有，」格拉蒂說，「我們不保留那一類的記錄。我可以把所有送上樓的東西列出清單給你。我們有那個記錄。」

　　「OK，」傑克說，「能弄到的我都要。」

　　「東西可不少，」格拉蒂一邊提醒傑克，一邊進入她的電腦終端，「你是要婦產科的還是要住院部的，還是兩者都要？」她問。

　　「要住院部的。」傑克說。

　　格拉蒂點點頭，又在電腦上敲了幾下，列印機很快就動了起來。幾分鐘後，她遞給傑克一疊文件。傑克瀏覽了一下。果然像格拉蒂說的那樣，東西很多。清單之長，使傑克對維持這樣一個機構運轉的後勤部門產生了敬意。

　　傑克離開供給中心，到了下一層樓，漫無目的地走向化驗科。他沒有感覺到自己取得了什麼進展，但他不願意就此打住。他依舊相信，現有的資料中漏掉了一大塊，他只是不知道上哪兒找去。

　　傑克向昨天看過自己徽章的那個接待員詢問去微生物室怎麼走，對方爽爽快快地告訴了他。

　　傑克走進寬敞的化驗科，沒有受到留難。看著如此令人難忘的設備自動運轉卻無人理會，真有一種怪怪的感覺。傑克想起了科長昨天的哀歎，他說他迫不得已，裁掉了下邊百分之二十的人手。

　　傑克看見南希．維根斯正在化驗臺上培植細菌。

　　「你好，」傑克說道，「還記得我嗎？」

　　南希抬頭看了一眼，又埋頭繼續工作。

　　「當然記得。」她說。

　　「你們的人做的第二個鼠疫病例真是棒極了。」他說。

　　「只要懷疑是那就容易，」南希說，「可我們的第三例做得就沒那麼好了。」

　　「我正要問你這事呢，」傑克說，「革蘭氏染色液是什麼樣的？」

　　「我沒做，」南希說，「是貝絲．霍爾德尼斯做的。你要不要和她談談？」

　　「好。」傑克說。

　　南希從凳子上滑下來，消失了。傑克趁機四下看了看化驗科的這個微生物部門。他印象不錯。大多數化驗室，尤其是微生物室都有一種不同程度的零亂。這間實驗室卻是另一番光景，所有的東西都纖塵不染，擺放得井井有條，一看就知道效率很高。

　　「嗨，我是貝絲！」

　　傑克轉過臉來，只見面前是一位二十五六歲的年輕女子，正開朗地面帶微笑看著自己。她身上透出一種啦啦隊長獨有的熱情，極富感染力。頭髮燙得筆直，從她臉上四面伸出，就好像帶了靜電似的。

　　傑克作了自我介紹，立刻讓貝絲那毫無做作的談話給迷住了。她可以算傑克遇到過的最友善的女性之一了。

　　「好的，你肯定不是來這兒聊天的，」貝絲說道，「我知道你對蘇珊娜．哈德的革蘭氏染色液感興趣。走吧！它正等著你呢。」

　　貝絲幾乎是抓著傑克的衣袖，把他拖到自己的工作地點。她的顯微鏡平臺上已經放上了哈德的切片，燈光也調好了。

　　「你就坐那兒，」貝絲一邊說，一邊示意傑克坐在她的凳子上，「怎麼樣？夠矮了嗎？」

　　「恰到好處，」傑克說道。他傾身朝前，往目鏡裡看去。過了一會兒，他的眼睛適應了。這時，傑克可以看到片子上布滿帶有紅色斑點的細菌。

　　「注意這種微生物具有什麼樣的多態性，」一個男子的聲音說道。

　　傑克抬起頭來。原來是理查，那名技術員冒了出來，就站在傑克的左邊，幾乎挨著他了。

　　「我本不想給你們添麻煩。」傑克說。

　　「不麻煩，」理查說道，「說真的，我對您的觀點很有興趣。這個病例我們還沒有作出診斷。什麼都沒有長出來，我想你是知道的，鼠疫測試是陰性。」

　　「我聽說了，」傑克說著，把眼睛再一次湊到顯微鏡上，又觀察起來，「我認為你用不著考慮我的觀點。對這個東西我可不如你們在行。」

　　「可是你觀察過多態性？」理查說。

　　「我想，」傑克說道，「它們是一些極小的細菌。其中有些看上去簡直就像是球形，我是不是看見它們了？」

　　「我相信你一點沒看錯，」理查說，「這一個比你看見的鼠疫更具有多態性。我和貝絲懷疑它是不是鼠疫的原因就在這裡。當然，直到熒光抗體測試呈陰性之前，我們也沒有把握。」

　　傑克從顯微鏡上抬起頭來，「如果這不是鼠疫，那你認為是什麼呢？」

　　理查發出一陣尷尬的笑聲，「我不知道。」

　　傑克將目光轉向貝絲，「你怎麼樣？想不想冒冒險？」

　　貝絲搖搖頭，「要是理查不想冒險，我也不。」她頗有外交風度地說。

　　「就沒有人敢猜一猜？」傑克說。

　　理查直搖頭，「我不敢。我每次都要猜錯。」

　　「你鼠疫可沒猜錯。」傑克提醒他。

　　「那完全是運氣好。」理查的臉紅了。

　　「這兒是怎麼回事啊？」室內響起一個慍怒的聲音。

　　傑克朝另一個方向調過頭去。說話的人是出現在貝絲身邊的化驗科長馬丁．切維。他伸開兩腿站著，手背在身後，鬍子直抖。他後邊是馬麗．齊默曼大夫，再後頭是查爾斯．克利院長。

　　傑克站了起來。化驗科的幾位技術人員偷偷地直往後退。氣氛突然變得緊張起來。這位化驗科長顯然很生氣。

　　「你是在這兒執行公務嗎？」馬丁問，「如果是的話，我倒想知道，你為什麼連普通的禮節也不講，不到我辦公室去，卻偷偷溜到這裡來了？我們醫院正在發生一場危機，這間化驗室就是危機的中心。我不能容忍什麼人都來插一杠子。」

　　「哇！」傑克說，「別生氣。」他沒有料到會有這一招，尤其是來自馬丁，他昨天還是那樣友善。

　　「用不著你說別生氣，」馬丁厲聲說道，「你到底在這裡幹什麼？」

　　「我只不過是在幹活，調查凱瑟琳．穆勒和蘇珊娜．哈德的死因。說真的，我還以為我考慮得相當周到了呢。」

　　「我的化驗科裡有什麼得由你來找？」馬丁問。

　　「我只是看看你這幾位幹練的工作人員做的革蘭氏染色液。」傑克說。

　　「你的公務是調查死亡原因和方式，」齊默曼大夫擠到馬丁的身前，說道：「你已經查過了。」

　　「還沒有查完，」傑克糾正道，「我們還沒有就蘇珊娜．哈德的死亡下診斷。」他回敬著這位傳染病科科長那銳利的目光。由於她沒有戴上昨天戴過的面罩，傑克可以細細端詳她那張嘴唇很薄的臉有多麼嚴肅。

　　「你是沒有對哈德的病例作出明確的診斷，」齊默曼大夫也糾正說，「但你已經作了一個致命性傳染病的診斷。在這樣的情況下，我認為就足夠了。」

　　「足夠從來就不是我在醫學上的目標。」傑克說。

　　「也不是我的，」齊默曼大夫反唇相譏，「既不是疾病控制中心的，也不是市衛生局的，這幾個部門正在積極調查這一不幸事件。你的光臨純粹是在破壞。」

　　「你真的相信他們不需要一點幫助？」傑克忍不住話中帶刺地問。

　　「我倒要說你來這兒不光是搞破壞，」克利說道，「事實上，你明擺著是在造謠中傷。你很快就能從我們的律師那裡聽到這話了。」

　　「哇！」傑克又來了這麼一句，一邊抬起雙手，仿佛是在抵擋一次外來的打擊，「我至少還聽得懂破壞兩個字，可造謠中傷就滑稽了。」

　　「這不是我的看法，」克利說道，「供給中心主任說你告訴她，凱瑟琳．穆勒是在工作中染上病的。」

　　「這還不能成立。」齊默曼大夫補充說。

　　「說出如此毫無根據的話，是對本機構的誹謗，有損其名譽。」克利厲聲說道。

　　「並且可能對其股票價值帶來負面影響。」傑克說。

　　「那是啊。」克利表示同意。

　　「麻煩就麻煩在，我並沒有說穆勒是在工作中傳染的，」傑克說道，「我是說她可能是這樣。這是有很大差別的。」

　　「扎瑞利女士告訴我們，你對她說這是事實。」克利說道。

　　「我對她說『這些都是事實』，指的就是這種可能性，」傑克說道，「可是你瞧，我們是在摳字眼。真正的事實是你們幾個人防衛過度了。這反而使我想了解一下你們的醫療傳染史了。這方面記錄如何？」

　　克利的臉紅了。考慮到對方個頭上的那種令人膽寒的優勢，傑克自衛性地後退了一步。

　　「我們的醫療感染記錄不關你的事。」克利唾沫四濺地說。

　　「這正是我剛剛開始詢問的事，」傑克說道，「不過我還是改天再來查好了。很高興再次見到各位。拜拜。」

　　傑克撥開那群人，大步離去。他忽然聽到後邊有動靜，不禁彎了一下身子，以為會有一個燒杯或者是實驗室裡另外什麼稱手的東西從耳旁擦過。但直到他到了通往走廊的門口也沒見有事。他走下樓，打開車鎖，騎車朝南邊騎去。

　　傑克在車流中拐進拐出，一邊對自己與美利堅保健的這一次遭遇戰大為驚歎。最令人不解的是當事人的敏感。甚至連昨天還很友好的馬丁現在的舉動好像也是把傑克當成了敵人。他們全都隱瞞了什麼？為什麼要瞞著傑克呢？

　　傑克不知道是醫院裡什麼人將他的到來向當局報的警，但他料定此人也會通知賓漢，說他來過這裡。傑克深知克利又會向賓漢抱怨他。

　　傑克果然沒有猜錯。一進門廳，警衛就攔住了他。

　　「我奉命通知你直接到處長辦公室去，」這名警衛說，「是華盛頓博士親口說的。」

　　傑克鎖上自行車，一邊盤算著跟賓漢怎麼說。什麼都想不出來。

　　走進電梯，傑克打定了主意，既然無法考慮防守，那就轉入進攻。直到他來到珊福德女士的寫字檯前的時候，他還在層層構思一件事。

　　「你直接進去，」珊福德女士說道。她和往常一樣，頭也不抬地伏案工作。

　　傑克繞過她的寫字檯，走進賓漢的辦公室。他立刻看出賓漢不是一個人。卡爾文那碩大的身軀正在玻璃書櫃旁邊晃動。

　　「處長，我們有問題了，」傑克急切地說。他走到賓漢的寫字檯前，用拳頭敲了一下表示強調，「我們還沒有給哈德的案子下結論，又必須盡快報到衛生部。要是我們交不了卷，那我們就有好看的了，尤其是鼠疫，這事把新聞界全都給煽起來了。我甚至一路跑到曼哈頓總院去看革蘭氏染色液。可惜也沒什麼用處。」

　　賓漢用他那陰冷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傑克。他本來打算嚴厲申斥傑克一頓，可現在沒詞了。他沒有說話，而是摘下金屬框眼鏡，一邊心不在焉地擦著，一邊考慮傑克的話。他看了一眼卡爾文。卡爾文的反應是朝寫字檯走了過來。傑克的這套把戲是糊弄不了他的。

　　「你到底在說什麼？」卡爾文問道。

　　「蘇珊娜．哈德，」傑克說，「就是你和我拿十塊錢二賠一打賭的那個案子。」

　　「打賭！」賓漢問，「在辦公處裡搞賭博？」

　　「不是真賭，處長，」卡爾文說，「這只是下決心的一種方式。也不是每回都這樣。」

　　「但願不是這樣，」賓漢厲聲說道，「我不希望看到我們這兒出現賭博，尤其是拿診斷打賭。這可不是我希望在報紙上看到的東西。罵我們的人有的是事情幹。」

　　「回到蘇珊娜．哈德這件事，」傑克說，「我不知道怎麼進行下去。我本來指望直接與醫院化驗室的人談談，或許能取得一點進展，但還是不行。你們認為我現在應該怎麼做？」傑克巴不得談話不再圍繞打賭的問題。這也許能寬一寬賓漢的心，但傑克知道，事後他肯定會和卡爾文算帳的。

　　「我有點搞不懂，」賓漢說，「就在昨天，我還特意囑咐你待在這兒，把你積壓的案子都簽發出去。我專門提醒你別去碰曼哈頓總醫院。」

　　「如果我是出於個人原因去的，那倒也是，」傑克說，「可我不是由於個人原因。那都是正事。」

　　「那我問你，你是怎麼又把人家院長搞得連樣子都變了的？」賓漢問，「他一連兩天打電話給那個該死的市長辦公室。市長想了解一下你是不是腦子有問題，要不就是我腦子有問題，聘用了你。」

　　「但願你向他擔保，我們倆都很正常。」傑克說。

　　「往後不要什麼都抓到一點皮毛就莽撞行事。」賓漢說。

　　「跟你說句心裡話，」傑克說，「我壓根想不出院長幹嘛發那麼大火。也許是這次鼠疫的事搞得那兒人人都有壓力，因為他們的舉動全都怪怪的。」

　　「你現在覺得人人都有點怪。」賓漢說道。

　　「得了吧，不是人人，」傑克承認，「可那邊是有件怪事，肯定有。」

　　賓漢抬頭看看卡爾文，後者聳了聳肩，轉了一下眼珠。他不明白傑克在說什麼。賓漢的注意力轉向傑克。

　　「聽著，」賓漢說，「我不打算開除你，可你也別耍我。你是個聰明人，在這一行還很有前途。不過我警告你，你要是隨意違抗我的命令，繼續在社會上給我們惹麻煩，我絕不會再另作考慮了。告訴我，你聽明白了。」

　　「沒問題。」傑克說。

　　「好，」賓漢說，「回去幹你的活吧，等一會兒會上我們還要找你。」

　　傑克聽懂了這一暗示，立刻走了出去。

　　一時間，賓漢和卡爾文一言不發，各人都在想各人的心事。

　　「他是個怪人，」賓漢終於開口了，「我真搞不懂他。」

　　「我也搞不懂，」卡爾文說，「他可以將功補過的是，他悟性很高，實實在在又很賣力。他很投入。他每次都是頭一個上解剖臺。」

　　「我知道，」賓漢說，「這就是我沒有當場開除他的原因。可是，這種莽撞是從哪兒來的？他必須搞清楚，這無端地傷害了別人，而他似乎並不在乎。他無所畏懼，幾乎可以說是自我摧毀，就像他昨天承認的那樣。為什麼呢？」

　　「我不知道，」卡爾文說，「有時候我感覺這是一種怒火。可衝著什麼呢？我完全不清楚。我幾次試圖平等地和他談談，但那就像是想從石頭擠出水來，難啊。」

第十五章

　　一九九六年三月二十一日，星期四，早晨8：30

　　在八十九街和八十八街之間的二馬路上，離埃奈英餐館只有幾個門面的地方，崔西和科琳下了計程車，朝那家餐館走去。她們沒法直接讓車開過來，因為有幾輛豪華轎車很彆扭地並排停在那裡。

　　「我看上去怎麼樣？」她倆在帆布涼篷下邊停住腳步，科琳問道。她已經脫掉了外衣，好讓崔西鑑定鑑定。

　　「太棒了，」崔西說道，她的確是這個意思。科琳沒有穿已經成為她的標誌的短袖衫和工裝褲，現在是一身全黑的衣服，將她那豐滿的胸部展示得恰到好處。崔西一比較就感覺自己太邋遢。她依舊穿著每天上班穿的那件樸素的套服，沒抽出時間回家換。

　　「不知道我幹嘛那麼發怵。」科琳承認了。

　　「要鬆弛，」崔西說道，「就憑這身衣服，麥高文先生也是頂不住的。」

　　科琳向領班報了她倆的姓名，對方立刻表示知道。他示意兩位女士跟著他走。他朝餐館裡邊走去。

　　在稠密的餐桌和川流不息的招待員之間彎來拐去，真可以說是某種障礙比賽。崔西有那種置身於金魚缸裡的感覺。她倆走過去的時候，每一個人，無論男女，都要向她們瞥一眼。

　　那兩位男士坐在一張小桌子旁邊，這張桌子擠在最靠裡邊的那個角落裡。兩個女的走過來的時候，他倆站了起來。切特為科琳拉開椅子。傑克也學著為崔西拉椅子。兩位女士將外衣搭在椅背上，坐了下來。

　　「你們肯定認識老板才會安排了這樣一張大桌子。」崔西說。

　　切特錯把崔西的話當成了恭維，便吹牛說一年以前別人就把他介紹給了埃奈英。他解釋說，坐在櫃檯那頭收銀機旁邊的那個女人就是埃奈英。

　　「他們本來想安排我們坐前面，」傑克說，「但我們拒絕了。我們認為你們女士可能不喜歡門口刮來的穿堂風。」

　　「真是周到，」崔西說，「再說了，這地方親密得多。」

　　「你這樣認為？」切特問。可想而知，他此時容光煥發。可是，實際上，他們擠得就像俗話說的罐頭的沙丁魚似的。

　　「你怎麼能問她？」傑克問切特，「她這麼真心誠意。」

　　「好嘞，行了！」切特息事寧人地說，「我可能笨了點，不過話我終究還能聽懂。」

　　女士們一到，侍者就來了，他們問他要了酒和幾樣開胃的東西。科琳和切特有說有笑地談了起來。崔西和傑克繼續拿對方開涮，但漸漸地，美酒磨去了他倆話裡的鋒芒。到上主菜的時候，他倆已經談得很投機了。

　　「鼠疫的事有什麼內幕新聞？」崔西問。

　　「曼哈頓總院又死了兩個，」傑克說，「另外，還有幾個護士正在接受治療。」

　　「這是早晨的新聞了，」崔西說，「有沒有什麼新的？」

　　「死者當中只有一個真的死於鼠疫，」傑克說，「其餘的幾個從臨床上看很像鼠疫，但我個人不相信是。」

　　崔西的一叉子義大利麵條沒到嘴邊便停住了，「不是？」她問道，「如果不是鼠疫，那是什麼？」

　　傑克聳了聳肩，「我知道就好了，」他說，「就指望化驗室告訴我了。」

　　「曼哈頓總院肯定亂了套了，」崔西說，「幸好我不是那兒的患者。就算條件好得不能再好了，去醫院也夠嚇人的。加上擔心周圍有鼠疫之類的病，準會嚇死人的。」

　　「院方搞得焦頭爛額，」傑克說，「原因很清楚。如果證明鼠疫的原發地就是那裡，這將是當代首例醫療型鼠疫。對於醫院來說，這事可不能算是榮譽。」

　　「醫療感染這個概念對我來說很新鮮，」崔西說，「你和切特昨天晚上談到最近的這個鼠疫問題，以前我根本就沒想那麼多。是不是所有的醫院都有這類問題？」

　　「那還用說，」傑克說道，「一般人都不知道，但通常有百分之五到十的住院病人成了他們自己住院時感染上的疾病的受害者。」

　　「我的天啦！」崔西說，「我還不知道呢，這是一種如此普遍的現象。」

　　「到處都有，」切特表示同意，「每個醫院都有，從象牙塔般的醫學院到最小的社區醫院。事情壞就壞在，醫院是最糟糕的傳染源，因為許多聚集在那裡的蚊蟲都有抗藥性。」

　　「噢，了不得了！」崔西激憤地說。她想了一會兒，又問：「各個醫院的傳染率之間是不是出入很大？」

　　「那當然。」切特說。

　　「這些比例是不是都知道？」

　　「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切特說道，「聯合鑑定委員會要求各個醫院保留傳染率的記錄，但這些比例是不對外發表的。」

　　「真是豈有此理！」崔西說著，偷偷地朝科琳眨了眨眼睛。

　　「如果這些傳染率超過一定比例，該醫院便失去了鑑定資格，」切特說，「所以沒有什麼損失。」

　　「但這樣做對公眾不太公平，」崔西說，「得不到這些數據的人無法決定去哪家醫院求醫問藥。」

　　切特張開雙手，掌心朝上，像一個祈求的神父，「那是政治上的事。」他說。

　　「我認為這太可怕了。」崔西說。

　　「生活就是不公平的。」傑克說。

　　用過點心和咖啡，切特和科琳開始鼓動去找一個可以跳舞的地方，像中國俱樂部什麼的。崔西和傑克都不想去。切特和科琳卯足了勁，想讓他倆改變主意，但很快就放棄了。

　　「你們去吧。」崔西說。

　　「真的不去？」科琳問。

　　「我們可不想拖你們後腿。」傑克說。

　　科琳看了看切特。

　　「我們去。」切特說。

　　切特和科琳走出餐館，高高興興地擠進一輛計程車。傑克和崔西衝他倆揮了揮手，計程車開走了。

　　「希望他們玩得開心，」崔西說道，「我想不出還有什麼更糟糕的事了。坐在一家煙霧騰騰的夜總會裡，音樂的音響大得足以震聾我的耳朵，這可不是我想像的快樂。」

　　「最低限度，我們終於找到你我看法一致的東西了。」傑克說道。

　　崔西大笑。她開始理解傑克的幽默感，與她自己的相比頗有一點異曲同工的味道。

　　站在路邊，兩人一時間望著不同的方向，各自都感覺到有點猶豫不決。二馬路上熱熱鬧鬧，到處都是縱酒狂歡的人，儘管三十多度的氣溫也真夠受的。空氣清朗，萬里無雲。

　　「天氣預報員大概忘了，這還只是春天的第一天。」崔西說著，把手插進上衣口袋，聳起了肩膀。

　　「我們不妨轉過那個街角，到我們昨天那個酒吧去。」傑克提議。

　　「可以啊，」崔西說，「不過我有一個更好的主意。我們廣告公司就在麥迪遜大街上。離這兒不遠。去看看如何？」

　　「你明明知道我對廣告的印象，還邀請我去你的辦公室？」傑克問。

　　「我還以為你只反對醫藥廣告呢。」崔西說。

　　「說真的，我一般並不特別鍾愛廣告，」傑克說，「昨晚我還沒機會說，切特就插進來了。」

　　「但你本質上並不反對它？」崔西問道。

　　「醫藥類除外，」傑克說，「理由我說過了。」

　　「那過去看看怎麼樣？除了醫藥類的，我們也做了很多其他類的廣告。你沒準會覺得很有意思。」

　　傑克盡力解讀這個隱藏在溫柔的淺藍色眼睛和性感的嘴唇後邊的女人。他感到有些迷惑，因為那雙眼睛和嘴唇流露出的是脆弱，這與他所推測的並不相符，他本來猜想崔西是屬於那種不苟言笑、目標明確、勇往直前的女人。

　　崔西直端端地迎來他的凝視，嫵媚地朝他微微一笑，「要有點冒險精神嘛！」她提出了挑戰。

　　「我怎麼覺得你另有所圖呢？」傑克問道。

　　「也許是因為我的確另有所圖吧，」崔西坦率地承認，「我希望徵求你對一次廣告新行動的意見。我以前沒想到你有觸發新點子的能量，但今天晚飯的時候我改變主意了，我要和你談談。」

　　「我不知道是應該感到慚愧還是應該感到得意。」傑克說道，「我是怎麼碰巧為你出了一個廣告點子的？」

　　「你有關曼哈頓總院發生鼠疫的整個談話，」崔西說，「我因此深入思考了醫療感染的問題。」

　　傑克對這一番剖白考慮了一會，隨後問道：「你為什麼要改變主意，徵求我的意見？」

　　「因為我眼前豁然開朗，你實際上可能會贊成這次的廣告行動，」崔西說，「你把你反對醫藥廣告的理由告訴了我，是因為它避而不談涉及質量的種種問題。好啊，廣告肯定會談到醫療感染的事。」

　　「我想也是。」傑克說。

　　「哦，得了吧，」崔西說道，「它當然是要談的。如果一家醫院為它自己的記錄感到驕傲，為什麼不可以讓公眾知道呢？」

　　「好了，」傑克說道，「我投降。還是去看看你們的辦公室吧。」

　　既然決定走，傑克的自行車就成問題了。此時車還鎖在附近一塊「不得停車」的標誌牌上。他倆商量了幾句，決定丟下自行車，乘一輛計程車去。傑克稍後回家的路上再來解救這輛自行車。

　　一路上車輛稀少，俄羅斯裔的計程車司機膽子挺大，把車開得飛快，幾分鐘後他們就來到威洛與希斯大樓。傑克從計程車後門跌跌撞撞地走了下來。

　　「天啦！」他說，「人家還說我不該騎著我的自行車在城裡到處跑，可跟這個瘋子開車就沒法比。」

　　仿佛是要證明傑克的話似的，計程車箭一般地駛離路旁，隨著車輪沙沙的響聲，消失在麥迪遜大街上。

　　十點半，辦公大樓已經門窗緊閉。崔西拿出夜班鑰匙，他倆走進大樓。兩人的鞋跟踩下去，空蕩蕩的大理石走廊發出刺耳的回音。在這一片寂靜中，連電梯的嗡嗡聲也似乎變得很響亮。

　　「你下班後也經常來這兒？」傑克問。

　　崔西憂傷地笑了笑，說，「哪兒有什麼上下班，我實際上住在這裡了。」

　　兩人沉默地來到樓上。門開了，傑克大吃一驚，只見這一層樓燈火通明，人來人往，就好像現在是正午時分。數不清的畫板上，許多不辭辛勞的廣告人員正伏案工作。

　　「你們實行的是，兩班制？」

　　崔西又笑了，「當然不是，」她說，「這些人一大早就來了。廣告業是一個競爭激烈的領域。你要幹就得把你的時間搭上去。要說的話題可不少。」

　　崔西說了聲對不起，朝旁邊一張工作臺前的女人走去。她倆談話的當兒，傑克的目光在這寬闊的空間裡漫遊開來。他有些意外，這裡很少安裝隔板，只有幾個與電梯間僅一牆之隔的房間。

　　「愛麗絲去拿些資料，」崔西回到傑克身邊，說，「我們幹嘛不到科琳的辦公室去呢？」

　　崔西領著他走進一個房間，打開電燈。與剛才那個渾然一體的巨大空間相比，這個房間很小．沒有窗戶，像是患有幽閉恐怖症似的。室內到處都是文件、書籍、雜誌和錄影帶。幾個畫架上繃著厚厚的圖畫紙。

　　「我敢肯定，如果我把科琳的辦公桌清理出一小塊，她不會在意的。」崔西說著，將桌上一疊橘黃色的透明描圖紙挪到一邊。她收攏一大摞書，放到地板上。崔西還沒收拾好，她的另一位同事愛麗絲．戈貝便出現了。

　　崔西作了介紹，隨後要愛麗絲將她們今天趕出來的廣告樣片放一遍。

　　傑克發覺自己對這種製作過程比對內容還要有興趣。他從來沒有想過電視廣告是怎麼作成的，現在對其中涉及的創造性和工作量有了一點體會。

　　愛麗絲用了一刻鐘來放映她帶來的樣片。放完之後，她把東西收拾好，眼睛望著崔西，等候下一步指示。崔西向她表示感謝，打發她回自己的畫板去了。

　　「你看見了，」崔西對傑克說道，「這些就是從醫療感染問題產生出來的一部分構思。」

　　「我印象很深，你對這種工作可真下了不少功夫。」傑克說。

　　「我更感興趣的是你對內容的反應，」崔西說，「希波克拉底來到醫院，授予它『善待他人』獎章，你認為這個構思怎麼樣？」

　　傑克聳了聳肩，「我可不敢隨便誇口，認為自己有資格評判商業廣告。」

　　「噢，就算為我破一次例總可以吧。」崔西朝天花板翻了翻眼珠，「我只是想了解你作為一個普通人的看法。這不是智力競賽。你想想，假如你在看超級杯的時候在電視上看到這一則廣告，感覺會怎麼樣？」

　　「我看挺不錯。」傑克說。

　　「它會不會使你覺得全國保健是一個好去處，因為它的醫療感染率很低。」

　　「我想是的。」傑克說。

　　「很好，」崔西盡力想讓自己保持平靜，「你沒準還有其他的主意。我們還可以做些什麼？」

　　傑克考慮了幾分鐘，「你們可以拿奧利弗．溫德爾．霍爾姆斯和約瑟夫．李斯特爾做做文章。」

　　「霍爾姆斯該不會是一位詩人吧？」崔西問。

　　「他也是一位大夫，」傑克說道，「他和李斯特爾要求醫生們在從一位患者走向另一位患者的時候要把手洗乾淨，他倆在這方面做的事可能比任何人都多。對了，瑟默爾維斯也出了力。不管怎麼說，把手洗乾淨也許是防止醫院傳播疾病需要學會的最重要的一課。」

　　「嗯唔，」崔西說，「這聽上去很有趣。個人來說，我喜歡片段。我還是告訴愛麗絲找個人來研究研究。」

　　傑克跟著崔西走出科琳的辦公室、崔西走過去與愛麗絲談了幾分鐘。

　　「OK，」崔西招呼傑克，「她會幹起來的。我們離開這裡。」

　　在電梯裡，崔西又提出一個建議，「我們幹嘛不到你辦公室去逛一圈呢？」她說，「這不公平，你已經看過我的了。」

　　「你才不會想看呢，」傑克說，「聽我一句。」

　　「我試一試。」

　　「這是真的，」傑克說道，「那可不是個好去處。」

　　「我想那兒可能很有意思，」崔西不肯改口，「我只在電影裡看見過停屍房。誰知道呢。沒準那兒會給我一些靈感。再說，看看你工作的地方還能加深我對你的了解。」

　　「我不敢說希望得到別人的理解。」傑克說。

　　電梯停了，門開了。他倆走了出去。他們在路旁停下來。

　　「你說什麼呀？我想不會花很多時間，現在還不太晚。」

　　「你真是倔脾氣。」傑克評論說，「告訴我：你總是行得通嗎？」

　　「一般沒有問題。」崔西承認，隨後她笑了，「不過我倒覺得我這是固執。」

　　「好吧，」傑克終於答應了，「可別說我沒有警告過你。」

　　他倆攔了一輛計程車。傑克說了目的地，司機掉過頭來，向南開上了派克大道。

　　「你給我的印象是性格孤僻。」崔西說。

　　「你很敏銳。」傑克說。

　　「你用不著這麼謹慎。」崔西說。

　　「我以前不是這樣。」傑克說道。

　　他倆藉著計程車昏暗的燈光互相打量著，街燈戲謔地在他們臉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一個女人要想摸透你很難。」崔西說。

　　「我也可以這樣說。」傑克說。

　　「你結婚沒有？」崔西說，「就是說，如果你不介意我提的問題的話。」

　　「對，我結婚了。」傑克說。

　　「但婚姻不幸福？」崔西進行了引導。

　　「問題是有的，」傑克承認，「不過我真的不是避而不談。你怎麼樣？結婚了嗎？」

　　「是的，我結過婚，」崔西說著，嘆了口氣，眼睛望著窗外，「但我也實在不想和你談這事。」

　　「現在我們有兩件看法一致的事了，」傑克說道，「我們倆對夜總會的看法一致，也都不願意談論我們以前的婚姻。」

　　在第三十街的街口，傑克指示司機停車。他看到兩輛運屍車都不在，不由得高興起來。辦公處的運屍車不在是一個標誌，說明沒有任何新鮮屍體東一個西一個躺在擔架車上了。儘管是崔西堅持要來看看，他還是怕毫無必要地傷害她的情感。

　　崔西一言不發，跟著傑克穿過冰棺庫房。直到看見那些簡陋的松木棺材，她才開口說話了。她問幹嘛有那些東西。

　　「是為無人認領和無法辨認的死者準備的，」傑克說，「他們是由市裡出資埋葬。」

　　「這種情況是不是經常都有？」崔西問。

　　「長年不斷。」傑克回答。

　　傑克領著她回到解剖室門前。他打開盥洗間的門。崔西探身看了看，但沒有進去。透過一扇玻璃門可以看見解剖室。不鏽鋼解剖臺在昏暗的燈光下發出幽暗的光澤。

　　「我還以為這地方比較摩登呢。」她打定主意，什麼東西都不去碰。

　　「有段時間是，」傑克說道，「據說要翻修，但一直沒有做。不幸啊，這個城市始終處於某種預算危機當中，沒有幾個政客不是想把錢從這兒抽走。連正常運轉的開支都很難得到足夠的經費，更不要說花錢更新設備了。另一方面，我們倒是有一間新的DNA高級化驗室。」

　　「你的辦公室在哪兒？」崔西問。

　　「在五樓。」傑克說。

　　「可以看看嗎？」她問。

　　「為什麼不可以呢，」傑克說道，「來這兒就是要看的。」

　　他們經過停屍房又走了回去，等著電梯下來。

　　「這地方有點令人難以接受，是嗎？」傑克說。

　　「它有其可怕的一面。」崔西承認。

　　「我們在這兒工作的人常常忘記它對普通人的影響。」傑克說，儘管他很佩服崔西表現出的鎮定程度。

　　電梯下來了，他倆走了進去。傑克按了一下五樓的按鈕。電梯開始上行。

　　「你是怎麼決定做這一行的？」崔西問，「過去在醫學院就知道了？」

　　「天啦，沒有，」傑克說道，「我本來希望幹一些乾淨、技術性強、充滿感情，而且值得做的事。我當過眼科醫生。」

　　「發生了什麼事？」崔西問。

　　「我的業務被美利堅保健中心奪走了，」傑克說，「由於我不想替他們或者任何類似的公司幹活，我就改行了。那些日子，多餘的醫學專業人員流行的就是這句話。」

　　「做起來困難嗎？」崔西問。

　　傑克沒有立即回答。電梯升到五摟，門開了。

　　「非常困難，」傑克說著，走出電梯，「主要原因是很少人那麼做。」

　　崔西不經意地朝傑克那邊看了一眼。她沒有想到他是屬於那種抱怨孤獨的人，她本來以為獨來獨往是他自己選擇的。她看到，傑克偷偷用指關節抹了一下眼角。莫非是一滴眼淚？崔西有些迷惑不解。

　　「我們到了。」傑克宣布。他用鑰匙打開辦公室門，又把燈打開了。

　　辦公室裡邊比崔西預想的還要糟糕，又小又窄，灰色的金屬家具很舊，牆壁也需要粉刷了。牆壁上方開的一個單扇窗很髒。

　　「兩張寫字檯？」崔西問。

　　「我和切特合用這一間。」傑克解釋道。

　　「哪張寫字檯是你的？」

　　「亂放東西的一張，」傑克說，「這次的傳染性鼠疫把我的進度又拉下來一些，我以前經常落在後頭，因為我對寫報告很反感。」

　　「斯特普爾頓大夫！」一個聲音叫道。

　　原來是驗屍官詹尼絲．賈格爾。

　　「我經過接待室的時候。警衛告訴我你在這兒，」她在與崔西認識以後說道，「我一直在想辦法給你住家打電話。」

　　「有什麼問題嗎？」傑克問。

　　「綜合實驗室今天傍晚打來電話，」詹尼絲說道，「他們按你的要求，對蘇珊娜．哈德的肺部作了熒光抗體測試。結果呈兔熱病陽性。」

　　「你在開玩笑？」傑克從詹尼絲手裡拿過那份文件，全然不信地緊盯著看了起來。

　　「什麼是兔熱病？」崔西問。

　　「這是另一種傳染病，」傑克解釋說，「在某些方面與鼠疫很相似。」

　　「患者在哪兒？」崔西問，儘管她不相信有答案。

　　「又是在總院，」傑克說著，搖了搖頭，「我真是不敢相信。這非同一般！」

　　「我得回去幹活了，」詹尼絲說，「如果你需要我做什麼事，叫我一聲。」

　　「不好意思，」傑克說，「我本來不想讓你守在那兒。」

　　「沒問題，」詹尼絲說著，揮揮手，朝電梯走去。

　　「兔熱病和鼠疫一樣糟糕？」崔西問。

　　「這很難比較，」傑克說道，「但也很糟糕，尤其是肺炎型，有很強的傳染性。如果蘇珊娜．哈德在這兒，她會告訴我們到底有多糟糕。」

　　「你為什麼吃驚？」崔西問，「它和鼠疫一樣罕見，是嗎？」

　　「不一定。」傑克說道，「在美國發現兔熱病的地區比鼠疫要廣一些，特別是南部各州，像阿肯色州什麼的。可是，和鼠疫一樣，很少見到是在冬天，至少是在北方的這一帶。在這一帶，兔熱病是暮春和夏天的問題，如果它的確存在的話。它需要一個傳染媒介。這和鼠疫一樣。它通常是通過扁虱和鹿蠅來傳播，不是通過老鼠身上的虱子。」

　　「任何一種扁虱和鹿蠅？」崔西問。她父母在卡茨基爾有一所小房子。夏天她很喜歡上那兒去。那地方與世隔絕，周圍是森林和原野。扁虱和鹿蠅多的是。

　　「這種病的細菌病灶是齧齒類動物，尤其是兔子這樣的小型哺乳動物，」傑克開始詳盡地說明，但很快就停了下來。他忽然想起當天下午與蘇珊娜的丈夫毛里斯的談話。傑克記得對方告訴他，蘇珊娜很喜歡去康乃狄克州。在森林裡散步，餵兔子。

　　「莫非是兔子？」傑克咕嚕著說。

　　「你在說什麼？」崔西問。

　　傑克表示歉意，說自己只是想到了什麼。他從短時間的沉思中醒悟過來，示意崔西跟著他走進辦公室，讓崔西坐在切特的椅子上。他講述了與蘇珊娜丈夫在電話上的談話，又說了說野兔與兔熱病之間關係的重要性。

　　「可我還是聽不明白。」崔西說。

　　「唯一的問題是，她接觸康乃狄克野兔已經差不多兩個星期了，」傑克沉思著說，一邊用手指敲打著電話受話器，「這屬於長期潛伏，對於肺炎型來說尤其是這樣。當然，除非她不是在康州感染上的，而是就在本地，在本市，可能就在曼哈頓總院。當然，醫院型兔熱病也並不比醫院型鼠疫更有道理。」

　　「不管這兒那兒的，公眾必須了解這件事，」崔西說著，朝他放在電話上的那隻手點了點頭，「我希望你馬上打電話給新聞界，還有那家醫院。」

　　「都不行，」傑克看了看錶。還沒到半夜，「我給我的頂頭上司打個電話。這事的大政方針都由他掌握。」

　　聽到第一陣鈴響，卡爾文便拿起了電話，但說起話來咕嚕咕嚕的，好像還沒醒。

　　「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卡爾文咆哮起來。

　　「對我可就是大事了，」傑克說道，「我希望你頭一個知道你又欠了我十塊錢。」

　　「滾你的，」卡爾文吼聲如雷。他話音裡那種喝醉酒的感覺消失了，「我希望這不是一種什麼令人噁心的玩笑。」

　　「不是玩笑，」傑克向他保證，「化驗室今晚剛剛把報告送來。曼哈頓總院發現一起兔熱病，外加它原有的兩例鼠疫。我和誰都一樣感到吃驚。」

　　「化驗室直接給你打電話了？」卡爾文說。

　　「不是。」傑克說，「有個驗屍官剛才交給我的。」

　　「你是不是在辦公室？」卡爾文問。

　　「我當然是了，」傑克說道，「幹得可賣力了。」

　　「兔熱病？」卡爾文問，「這我得查一查。我大概從來沒見過一個病例。」

　　「我今天下午才查過。」傑克承認。

　　「你得保證我們辦公處不走漏一點風聲，」卡爾文說道，「今晚我就不給賓漢打電話了，因為一時也沒什麼事可做。早晨我會頭一個通知他，他可能會給局長打電話，而她可以召集保健委員會開會。」

　　「OK。」傑克說。

　　「那麼你是一定要保密囉。」傑克一掛斷電話，崔西就氣呼呼地說。

　　「這不是我的事。」傑克說道。

　　「是的，我知道，」崔西譏諷地說，「這不是你的事。」

　　「我已經給自己惹來麻煩了，為流行性鼠疫的事，我自作主張給局長打電話。」傑克說，「我看再這樣做一點好處都沒有。消息到了早上會有適當的渠道傳出去的。」

　　「總院那邊懷疑患有鼠疫的人怎麼辦？」崔西說，「他們可能得了這種新發現的疾病。我認為你今天晚上就應該讓每個人都知道。」

　　「這是個好主意，」傑克說，「但實際上起不了什麼作用。治療兔熱病和治療鼠疫一樣。我們就等著天亮吧。再說也沒幾個小時了。」

　　「要是我捅到報社去呢？」崔西問。

　　「我只好請求你別那麼做，」傑克說道，「你聽見我老板的話了。要是追查起來，肯定會查到我頭上。」

　　「你討厭醫學廣告，我也不喜歡醫學裡的政治。」崔西說。

　　「阿門。」傑克說。

第十六章

　　一九九六年三月二十二日，星期五，早晨6：30

　　儘管傑克一連兩個晚上入睡比平時晚了許多，但他星期五早晨五點半就完全醒了。他開始仔細考慮，這一次發生了鼠疫，當中又冒出一例兔熱病，真是莫大的諷刺。這是一種罕見的巧合，尤其是在他已經作出診斷之後。這事肯定值十塊二毛五分錢，他料定會從卡爾文和勞瑞手中贏到這筆錢。

　　心裡在翻騰，傑克意識到要想再睡一覺是不可能的了。結果他翻身起床，吃了點東西，不到六點他已經騎車上路了。今天的車流比平時少一些，他必須按時上班。

　　傑克的第一件事是去鑑定室找勞瑞和文尼。兩人都還沒來。他穿過通訊室又走回去，敲了敲詹尼絲的門。她打開門，模樣顯得比平常還要惶惑。

　　「這一夜夠糟糕的。」她說。

　　「事多？」傑克問。

　　「才不止呢，」她說，「特別是傳染病例又增加了。總院那邊究竟出什麼事了？」

　　「今天有多少個？」傑克問道。

　　「三個，」詹尼絲說，「而且沒有一個呈鼠疫陽性反應，雖說他們的假設診斷是鼠疫。另外，三個全是爆發型。初期症狀出現後十二個小時左右就全死了。真是可怕。」

　　「所有這些最近的傳染病例都是爆發型的。」傑克說道。

　　「你是不是認為這三個新的病例是兔熱病？」詹尼絲問。

　　「可能性很大，」傑克說，「尤其是，如果他們像你說的那樣，檢測是鼠疫陰性的話。你沒有向任何人提到蘇珊娜．哈德的診斷吧？」

　　「我必須保持沉默，可又沒做到，」詹尼絲說道，「我以前吃過虧，現在我懂得了，懂得我的職責就是收集資料，不是說出去。」

　　「我也必須接受這個教訓，」傑克說，「這三個案卷你做完了沒有？」

　　「三個都是你的了。」詹尼絲說。

　　傑克拿著案卷回到鑑定室。文尼還沒來，傑克便在公用壺裡煮好了咖啡。他一杯在手，坐下來，開始看資料。

　　他幾乎立刻就碰到了奇怪的事。第一個病例是一位名叫馬利婭．羅佩茲的婦女，現年四十二歲。令人吃驚的是她也在曼哈頓總醫院供給中心工作！不僅如此，她和凱瑟琳．穆勒同時當班！

　　傑克閉上眼睛，他絞盡腦汁，想弄清供給中心的這兩個人怎麼可能染上兩種不同然而足以致命的傳染病。在他看來，這不可能是巧合，他相信她倆的病必定與她們的工作有關。問題是怎麼會呢？

　　傑克在自己的心目中又一次到供給中心轉了一圈。他能想像出那些隔板和通道的樣子，甚至能想到雇員們穿的工作服。可就是想不出那些雇員接觸傳染性細菌的途徑。供給中心與醫院處理廢品甚或用過的床單什麼的完全沒有關係，而且那位科長也說了，那兒的職工和患者幾乎毫無接觸。

　　傑克讀到了詹尼絲的驗屍報告的其餘部分。自從處理諾德爾曼的病例以來，她便加進了有關寵物、旅行和來客等內容。對於馬利婭．羅佩茲來說，這三樣似乎沒有一樣成問題。

　　傑克翻開第二份案卷。患者名叫喬依．赫斯特。傑克感到，這個病例倒是沒什麼好奇怪的。她是婦產科的一名護士，在蘇珊娜．哈德的症狀出現之前和之後都與蘇珊娜有過明顯的接觸。使傑克感到不安的只有一件事，他想起以前讀到過，兔熱病很少出現人與人的接觸傳播。

　　第三個病人叫唐納．拉根索佩，三十八歲，石油工程師，前一天早上住進醫院。他因爆發性氣喘進入急診室。採取的措施是輸液和支氣管擴張術，以及呼吸有一定濕度的空氣和臥床休息。根據詹尼絲的記錄，他本來已經顯示出明顯好轉，甚至不斷遊說醫生，要求出院，就在這時劇烈的頭痛突然發作。

　　頭痛是在靠近傍晚的時候開始的，緊接著是劇烈的發冷和高燒。雖然不斷進行了處置，還是出現了咳嗽和氣喘加劇等症狀。當時診斷為肺炎，X光透視也證實了這一點。然而，奇怪的是，他的唾液革蘭氏染色液測試卻是陰性的。

　　肌肉風濕痛也變得很劇烈。突發的腹部和深組織疼痛說明可能有闌尾炎，但闌尾檢查又是正常的。患者手術後病況持續惡化，出現明顯的多系統壞死。血壓下降，對治療無反應。排尿接近於零。

　　讀到詹尼絲的報告，傑克得知患者上個星期在德克薩斯州分別到過幾個鑽塔，並且確確實實曾在沙漠環境下徒步行走。傑克還了解到，拉根索佩先生的女友最近養了一隻寵物，一隻緬甸貓。但他沒有接觸過任何國外來客。

　　「哇！來得可真早！」勞瑞．蒙戈馬利高聲叫道。

　　傑克專心致志的工作頓時中斷了，他看到勞瑞一陣風似地走進鑑定室，將外衣丟在她早晨工作的寫字檯上。今天是她輪值擔任值星官的最後一天，負責確定頭天晚上送來的案子哪一些需要解剖，由誰來做。這是一件費力不討好的事，持證的法醫沒有一個願意幹。

　　「我有一些你的壞消息。」傑克說。

　　勞瑞正打算去通訊室，卻半路停住了；一道陰影掠過她那通常十分開朗、漂亮的臉上。

　　傑克笑了，「嗨，別緊張，」傑克說，「沒那麼嚴重。就是你欠了我兩毛五分錢。」

　　「你沒開玩笑吧？」她問，「哈德的病是兔熱病？」

　　「化驗室昨天晚上報告有一例熒光抗體檢測呈陽性，」傑克說道，「我想這診斷是肯定的了。」

　　「幸好我只賭了兩毛五，」勞瑞說，「你在傳染病方面收集了一些相當不錯的資料。有什麼祕訣嗎？」

　　「初學者的手氣啊，」傑克說道，「對了，我這兒有三個昨晚的案子。都是傳染病，又都是曼哈頓總院的。我想至少做兩個。」

　　「我想不出有什麼理由不可以，」勞瑞說道，「我去一趟通訊室，把其餘的拿過來。」

　　勞瑞剛離去，文尼便出現了。他面色蒼白，厚眼泡下的眼睛發紅。從傑克的角度去看，他那副樣子活像是剛從樓下那些冷藏櫃裡出來。

　　「瞧你那樣，像是剛剛復活的死人一樣。」傑克說。

　　「喝多了，」文尼說，「我去了一幫哥們的單身漢聚會。全都給撂倒了。」

　　文尼把報紙扔在桌上，向存放咖啡的壁櫥走去。

　　「就怕你想不起來，」傑克說，「咖啡已經煮好了。」

　　文尼吃力地盯著滿壺的咖啡看了好一會兒，他那顆疲勞的心才明白過來，自己眼下的努力純屬多餘。

　　「先拿這一個開刀怎麼樣？」傑克說著，將馬利婭．羅佩茲的案卷推到文尼面前，「沒準還能打起精神來。記住，早起的鳥……」

　　「收起你那套吧，」文尼拿起那份案卷，順手打開，「坦率地說，我向來就不想聽你那些個愚蠢的警句。真是傷腦筋，大家都沒來，你就來了。」

　　「勞瑞已經來了。」傑克提醒他說。

　　「是啊，這星期輪到她安排工作。你就沒有什麼道理了，」他瀏覽了一下案卷的各個部分，「神了！又是一例傳染病！我的天啦！我真不應該起床。」

　　「我過幾分鐘就下去。」傑克說。

　　文尼氣沖沖地抓起報紙，朝樓下走去。

　　勞瑞走了進來，手裡捧著一大堆案卷，她把這些東西堆在自己的寫字檯上，「乖乖，我們今天要幹的活兒可不少。」她說。

　　「我已經打發文尼下樓去了，為解剖一個傳染病例做好準備，」傑克說道，「但願我這不是超越職權。我知道你還沒有看過，可他們幾個全都懷疑是鼠疫，而檢測又是陰性。最低限度，我認為我們必須作出診斷。」

　　「沒問題，」勞瑞說道，「但我還是應該下樓去，做我的外科檢查。走吧，我馬上開始，你也可以幹起來了。」她抓起那張列有昨天晚上所有死者的名單。

　　「這頭一個你想做的病例有什麼背景？」兩人走出辦公室，勞瑞問。

　　傑克三言兩語將自己了解到的馬利婭．羅佩茲的情況告訴了勞瑞。他特意說明患者恰恰也是受雇於曼哈頓總院供給中心。他提醒勞瑞，昨天送來的那個鼠疫受害者也在同一個部門工作。他倆登上電梯。

　　「這有點怪，是嗎？」勞瑞問。

　　「我也覺得。」傑克有相同的感覺。

　　「你是不是認為這關係重大？」勞瑞問道。電梯猛地停住了，他們走了出來。

　　「憑我的直覺，是這樣，」傑克說，「這就是我急於調查現場的原因。就算要我的命，我也想不出會有什麼聯繫。」

　　走過驗屍室的時候，勞瑞向撒爾打了個招呼。撒爾快步走上前來，勞瑞將名單遞給他，「讓我們先瞧瞧羅佩茲的屍體。」她說。

　　撒爾接過名單，對了一下自己的名單，走到六十七室旁停下來，打開門，將存屍箱拉了出來。

　　馬利婭．羅佩茲，與她的同事凱瑟琳．穆勒一樣，是一個身體超重的女人。她的頭髮染成一種奇怪的橘紅色，頭上束著髮帶。身上還有幾根輸液管，一根綁在脖子右側，另一根在左胳膊上。

　　「一個還算年輕的女子。」勞瑞有所感觸。

　　傑克點點頭，「她只有四十二歲。」

　　勞瑞拿起馬利婭．羅佩茲的全身X光片，對著頂燈看了看。唯一不正常的是肺部有若干零星的東西滲入。

　　「開始吧，」勞瑞說道。

　　傑克轉過身，向正在為他的隔離服通風機充電的那個房間走去。

　　「樓上你還有兩個病例，你如果只想做一個，你準備做哪一個？」勞瑞在後面叫他。

　　「拉根索佩。」傑克說。

　　勞瑞向他豎起大拇指。

　　在為解剖馬利婭作準備的過程中，文尼儘管餘醉未消，但還是往常那個幹練的文尼。到傑克第二遍讀完馬利婭案卷裡的資料，穿上隔離服的時候，一切都已就緒。

　　在解剖臺前，身旁除了文尼，沒有其他人的干擾，傑克能夠專心致志地操作。他用了特別多的時間作體表檢查。他打定主意，要找到一處蚊蟲叮咬的痕跡，如果有的話。他沒有辦到。和穆勒的情況一樣。有幾處可疑的斑點，他一一拍了照片，感覺沒有一處是蚊蟲咬的。

　　無意之間，文尼隔夜的醉意成全了埋頭工作的傑克。文尼盡顧了自己的頭痛，一言不發，這倒省得傑克去聽勝大發球時那些妙語和滔滔不絕地評論賽場花絮。傑克融入了激發靈感的沉默之中。

　　傑克用處理前幾例傳染病的方法作了體內檢查。他格外小心，避免不必要地觸動內臟器官，以便將細菌在空氣中的散布降低到最低限度。

　　解剖在進行中。傑克的總體印象是，羅佩茲的情況與蘇珊娜．哈德很相似，不像凱瑟琳．穆勒。他由此作出的初步診斷仍然是兔熱病，而不是鼠疫。這一診斷反使他更加迷惑不解，供給中心的這兩個女人怎麼會染上這些病的，而另外幾個更暴露的醫院工作人員卻得以倖免。

　　體內檢查完畢，他取得了需要的樣品，將一個特殊的肺部取樣放到一邊，準備交給阿格尼絲．費思。一旦有了喬依．赫斯特和唐納．拉根索佩的類似取樣，他計劃立刻全部送到綜合化驗室。進行兔熱病測試。

　　傑克和文尼開始縫合馬利婭．羅佩茲的屍體，這時，他倆聽到盥洗間和門外走廊裡有說話聲。

　　「正常的文明人來了。」文尼說道。

　　傑克沒有吭聲。

　　通往盥洗間的門開了。兩個身穿隔離服的人走進來，擁到傑克的工作臺前。原來是勞瑞和切特。

　　「你們兩個傢伙做完了沒有？」切特說。

　　「不是我做，」文尼說道，「這位自行車瘋子太陽還沒出來就開始催了。」

　　「你怎麼看？」勞瑞問，「鼠疫還是兔熱病？」

　　「我猜是兔熱病。」傑克說。

　　「如果另外兩個也是兔熱病，那就有四個了。」勞瑞說。

　　「我知道，」傑克說道，「很奇怪。人對人的傳播按說是很少見的。這說不大通，可看上去又是最近這幾個病例的擴散途徑。」

　　「兔熱病是怎麼傳播的？」切特問，「我從沒見到過。」

　　「它是通過扁虱或者是與受到感染的動物直接接觸傳播的，比方說兔子。」傑克說。

　　「我已經安排你下一個做拉根索佩，」勞瑞告訴傑克，「我自己做赫斯特。」

　　「我也很樂意做赫斯特。」傑克說。

　　「不必了，」勞瑞說道，「今天要解剖的不多。昨晚死的人許多都不需要安排。我不能讓你什麼都不當回事。」

　　屍體陸續送來了。其他的停屍所工作人員將他們推進解剖室，放到預訂的工作臺上。勞瑞和切特各自幹活去了。

　　傑克和文尼繼續縫合屍體。做完以後，傑克幫助文尼將屍體搬上擔架車。傑克隨後問文尼，多快才能把拉根索佩準備好。

　　「好一個奴隸工頭，」文尼抱怨開了，「我們就不能像別人那樣先喝點咖啡？」

　　「我倒寧可做了再說，」傑克說道，「到時候你這一天都可以拿來喝咖啡了。」

　　「吹牛，」文尼說，「到時候又會把我派到這兒來，給別的人幫忙。」

　　文尼一邊發牢騷，一邊推著馬利婭．羅佩茲走出解剖室。傑克閒逛著來到勞瑞的工作臺。勞瑞正全神貫注地進行體表檢查，但一看見傑克，她便直起身來。

　　「這位不幸的女士才三十六歲，」勞瑞通情達理地說，「真是造孽啊。」

　　「你發現什麼了？蚊子咬的還是貓的抓痕？」

　　「只在她的小腿上發現一處小的刀痕，」勞瑞說，「但沒有炎症，所以我相信是偶然造成的。有一點很有意思。她肯定有眼部感染。」

　　勞瑞小心翼翼地撥開死者的眼皮。兩隻眼睛都有深度炎症，但眼角清亮。

　　「我感覺得到有大量的前耳淋巴結。」勞瑞指了指患者耳朵前部清晰可見的淋巴。

　　「有意思，」傑克說，「這與兔熱病有關，我在另外幾個病人身上沒有看見。你如果遇到其他異常現象，叫我一聲。」

　　傑克朝切特的工作臺走去。他興致很高，只顧埋頭處理一個多處槍傷的案例。此時他正忙著給進去出來的彈孔拍照。一看見傑克，切特便把照相機遞給替自己打下手的撒爾，將傑克拉到一邊。

　　「昨兒晚上過得如何？」切特問。

　　「現在哪兒是討論這事的時間，」傑克說。穿著隔離服談話真是吃力。

　　「喔，我說，」切特說，「我跟科琳玩得真痛快。去了中國俱樂部以後，我們就回她在東六十六街的公寓去了。」

　　「真為你感到高興。」傑克說。

　　「你們倆後來幹什麼去了？」切特問。

　　「我就是告訴你，你也不會相信。」傑克說。

　　「說來聽聽。」切特提出了挑戰。他湊到傑克身邊。

　　「我們去了她的辦公室，然後又回到我們倆的辦公室。」傑克說。

　　「你說對了，」切特說，「我不信你的話。」

　　「事實往往是難以接受的。」傑克說。

　　傑克藉口文尼已經把拉根索佩的屍體送來，便回自己的工作臺去了。傑克熱情地上前幫忙，因為這樣可以避免切特繼續刨根問底。此外，又可以使這一個的檢查大大提前。

　　在體表檢查方面，最明顯的異常情況是那一處兩英吋長的新近縫合的闌尾切除術後傷口。傑克很快就發現了更多的病變。他檢查了屍體的兩隻手，發現指尖上有早期壞疽的輕微症狀。在患者的耳垂上，他也發現了一些更為模糊的壞疽跡象。

　　「我想起了諾德爾曼，」文尼說道，「只是壞疽要少一些，而鼻子上一點也沒有。你還認為是鼠疫嗎？」

　　「我不知道，」傑克說，「諾德爾曼沒有做闌尾切除手術。」

　　傑克足足花了二十分鐘，在屍體的其他部位仔細搜索蚊蟲或動物的叮咬痕跡。拉根索佩是非洲裔美國人，皮膚相當黑，對他的檢查就比檢查皮膚很白的羅佩茲困難一些。

　　傑克的勤奮辛勞沒有得到報償，他沒發現任何蚊蟲叮咬的痕跡，但的確使他有可能去分析另一個微妙的反常之處。在拉根索佩的掌心和腳底都有一種輕微的皮疹。傑克指給文尼看，可文尼說他看不出來。

　　「你就說我該找什麼吧。」文尼說。

　　「一些平平的，帶點粉紅色的疙瘩，」傑克說，「手腕下倒還有一些。」

　　傑克抬起拉根索佩的右臂。

　　「不好意思，」文尼說，「我看不出來。」

　　「沒關係，」傑克說著，拍了幾張照片，儘管他也有點懷疑那種疙瘩能否沖洗出來。閃光燈常常會把這些細微的發現都給沖掉了。

　　傑克繼續進行體表檢查，他越檢查就越感到迷惑不解。正像文尼指出的那樣，患者入院的初步診斷是肺炎，外表上看卻很像鼠疫。還有一些前後矛盾的地方。病歷上說他的鼠疫檢測呈陰性，這一點使傑克懷疑是兔熱病。

　　然而，兔熱病也令人難以置信，因為患者的唾液檢查顯示沒有發現細菌。事情變得更加複雜，患者有過嚴重的腹部症狀，說明可能有闌尾炎，檢查又證明沒有闌尾。除此以外，他的掌心和腳底都有一種疙瘩。

　　傑克一時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在他看來，這個病例不是鼠疫也不是兔熱病！

　　開始進行體內檢查，傑克立即遇到了有力的推定證據，證實了他的猜測。淋巴腺有輕度感染。

　　傑克切開患者的肺部，又發現即便是在整體上也不同於他預測在鼠疫或者兔熱病方面可能看到的情況。在傑克眼裡，拉根索佩的肺部症狀比沒有受感染時更像心力衰竭。裡邊有很多液體，卻幾乎沒有一點實變。

　　傑克轉向其他幾個內臟器官。發現差不多全都出現了病變。心臟看上去腫大得很厲害，肝、脾和腎臟也一樣。就連腸也出現充血，就好像它們已經失去作用了。

　　「發現什麼有趣的東西了？」一個沙啞的聲音問。

　　傑克一直全神貫注，沒有注意卡爾文出現在文尼身旁。

　　「我想是吧。」傑克說。

　　「又是一例傳染病？」另一個生硬的聲音問道。

　　傑克把頭轉向左邊。他一下就聽出了這是誰的聲音，但他必須證實自己的猜測。他沒有聽錯。果然是處長！

　　「原來推測是鼠疫，」傑克說道。看見是賓漢來了，他感到很吃驚；頭兒很少到解剖室來，除非案子極不尋常，或者是會直接導致政治上的後果。

　　「聽聲音你並不這樣認為。」賓漢朝打開的屍體彎下腰來，看了看那些浮腫而又閃著亮光的器官。

　　「您真是料事如神，處長，」傑克格外留心，避免話音當中流露出潛在的譏諷。這一回他真的是在恭維頭兒。

　　「你估計是查到什麼了？」賓漢一邊問，一邊用戴著手套的手小心地戳了戳浮腫的脾臟，「這個腎看上去很大。」

　　「還沒想出來。」傑克說。

　　「華盛頓大夫今天早晨通知我，說你昨天就一例兔熱病作了一個大診斷。」賓漢說。

　　「瞎猜的。」傑克說。

　　「照華盛頓大夫的說法可不是這樣，」賓漢說道，「我真的想誇你幾句。我印象很深，你那麼敏捷快速就診斷出是鼠疫，要跟上你的思路都不容易。你要我報告有關當局。這一點我印象也很深。好好幹。幸好我昨天沒有開除你。」

　　「這不是在誇我啊。」傑克說著笑出聲來，賓漢也笑了。

　　「馬丁在哪兒？」賓漢問卡爾文。

　　卡爾文指了指，「在三號檯，處長，」他說，「麥高文大夫正在做。我馬上就過去。」

　　傑克久久地注視著賓漢，只見切特先是一怔。接著才認出了這位處長。傑克轉向卡爾文，笑呵呵地說：「我的感情受到了傷害。我一時還以為處長大老遠跑到這兒來，就為的是送我一句恭維話呢。」

　　「做夢去吧，」卡爾文說，「你真是聰明一時。他來這兒的真正意圖是要看看麥高文大夫正在做的那個槍擊案。」

　　「案子有問題？」傑克問。

　　「可能吧，」卡爾文說，「警方指控那個倒霉蛋拒捕。」

　　「這不算稀罕。」傑克說。

　　「問題在於，子彈打進去是從前邊還是從後邊，」卡爾文說，「他們一夥有五個人。那就有點過分了。」

　　傑克點了點頭。他什麼都明白，不禁慶幸自己沒攤上那個案子。

　　「處長下來不是要誇獎你，可他照樣誇了你，」卡爾文說道，「他很關心兔熱病的事。我得承認我也很關心。那個診斷很及時，也很高明，值得上十塊錢。不過，我要跟你說件事：我不欣賞你昨天在處長辦公室玩的那套把戲，就是我們打賭的事。你可能一時把處長弄糊塗了，可你糊弄不了我。」

　　「我想也是，」傑克說道，「所以我那麼快就換了個話題。」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卡爾文說道。他照著賓漢剛才的動作，朝拉根索佩開了膛的屍體彎下身來，撥弄了一下脾臟，「頭兒沒說錯，」他說，「這東西腫了。」

　　「心臟和其他樣樣東西都是這樣。」傑克說。

　　「你有什麼猜測？」卡爾文問道。

　　「這一次我什麼猜測都沒有，」傑克承認，「這是另外一種傳染病，我只想打賭，它不是鼠疫或者兔熱病。我真想馬上去問問，他們曼哈頓總院都在幹什麼。」

　　「別扯遠了，」卡爾文說道，「紐約是個大城市，總醫院又是一家大醫院。人們來來去去，天天又有那麼多航班出入甘迺迪機場，一年中無論什麼時候，任何一種病我們都能看見。」

　　「你說到點子上了。」傑克的話很勉強。

　　「好了，你對這事一旦有了主意，告訴我一聲，」卡爾文說道，「我想把那二十塊錢贏回來。」

　　卡爾文走後，文尼回到原位。傑克為各種器官作了採樣，文尼細心地將樣本一一放好、貼上標籤。所有的取樣都做好了，他們倆又將拉根索佩的剖口縫上。

　　傑克丟下文尼照看屍體，自己走到勞瑞的工作臺旁邊。他要勞瑞讓他看看肺部、脾臟和肝部切口。病變情況與羅佩茲和哈德一模一樣，體內有數百個初期的膿腫正在形成肉芽瘤。

　　「看上去像是又一例兔熱病。」勞瑞說。

　　「我沒辦法跟你爭，」傑克說，「可人際傳播是極為少見的，這一問題一直使我感到不安。我無法解釋這一點。」

　　「除非他們都接觸過同一個傳染源。」勞瑞說。

　　「呃，肯定！」傑克嘲笑地高聲說道，「他們全都碰巧去了康乃狄克州的同一個地方，餵過同一批生病的兔子。」

　　「我只是提出這種可能性而已。」勞瑞不高興了。

　　「對不起，」傑克說，「你說得對。我不應該衝你發火。這些個傳染病都快把我逼瘋了。我感到自己漏掉了一樣重要的東西，又一點也想不出是什麼東西。」

　　「拉根索佩怎麼樣？」勞瑞問道，「你認為他也得了兔熱病？」

　　「不，」傑克說，「他似乎有些地方完全不一樣，我想不出來。」

　　「也許是你情感上太投入了。」勞瑞說了她的看法。

　　「可能是吧。」

　　他感到有點內疚，居然因為第一個病例將美利堅保健看得一錢不值，「我盡量冷靜下來，也許我應該再看一些有關傳染病的資料。」

　　「就是嘛，」勞瑞說道，「你不要給自己加壓力，應該把這些病例當成是學習的機會。說到底，那也是這份工作的一部分樂趣。」

　　隔著勞瑞的塑膠面罩，傑克怎麼也看不出她到底是認真的還是拿他逗著玩。真是不幸，在頂燈的反光下，他說不上來。

　　傑克離開勞瑞，順便在切特的工作臺旁停了一下。切特此時心裡正窩火呢。

　　「見鬼了，」他說，「照賓漢說的那樣，追查這些彈道得花整整一天。他要是想搞得像那麼回事，真搞不懂他幹嘛不自己做。」

　　「需要幫忙就叫一聲，」傑克說，「我很樂意下來搭把手。」

　　「我會的。」切特說。

　　傑克脫下身上的防護服，換上便服，插上通風器的充電插頭。隨後他取出羅佩茲和拉根索佩的解剖案卷。他在赫斯特的案卷裡查到了她的親屬情況。表上有一個姐姐，地址和患者的一樣。傑克推測她們姐妹倆住在一起。便記下了電話號碼。

　　接下來，傑克去找文尼，看見他正從冷藏間出來，他剛把拉根索佩的遺體安頓好。

　　「我們那兩個病例的取樣在哪兒？」傑克問。

　　「我全都放好了。」文尼說。

　　「我想親自拿上樓去。」傑克說。

　　「真的？」文尼問。給樣本飛快地貼上不同的標籤歷來就是去喝咖啡休息的一個藉口。

　　「我不是說著玩的。」傑克說。

　　傑克捧著全套的取樣外加解剖案卷，直奔他自己的辦公室。路上他又繞了兩個彎。第一個是去微生物化驗室，他在那兒找到了阿格尼絲．費恩。

　　「我看到你做的那個兔熱病診斷了。」阿格尼絲說。

　　「憑那個診斷我可撈到不少的吹捧。」傑克說。

　　「今天又有我的活兒？」阿格尼絲看了一眼傑克一手裡捧著的一大堆取樣，問道。

　　「是的，的確如此。」傑克找出從羅佩茲身上採取的樣本，放在阿格尼絲的寫字檯角上，「這又是一個，可能是兔熱病。」

　　「綜合實驗室非常需要接著哈德的病例查下去。那樣容易一些。我今天就可以拿出結果來。其他還有什麼事？」

　　「是啊，這裡有個謎。」傑克說著，將拉根索佩的幾個器官取樣放在阿格尼絲桌上，「我一點也想不出這個患者得的是什麼病。我只知道不是鼠疫，也不是兔熱病。」

　　傑克描述了拉根索佩的病情，將所有明確無誤的發現一股腦告訴了阿格尼絲。她對唾液革蘭氏染色液檢測沒有發現細菌這一點特別感興趣。

　　「你考慮過病毒嗎？」阿格尼絲問。

　　「以我有限的傳染病知識來說，」傑克承認，「我想到過翰塔病毒，但患者出血不多。」

　　「我就從組織培養著手，先查一查病毒。」阿格尼絲說。

　　「我打算查一下資料，沒準會有另外的主意。」傑克說。

　　「我哪兒也不去。」阿格尼絲要他放心。

　　離開微生物室，傑克來到五樓組織化驗室。

　　「醒醒吧，姑娘們，我們來客人了。」一名技術員高聲喊道。房間裡響起一片笑聲。

　　傑克露出了微笑。他一向喜歡進組織化驗室。在這裡工作的全體女士似乎永遠心情愉快。傑克特別中意莫琳．奧康諾，一個胸脯豐滿的紅髮女子，她的眼睛像魔鬼一樣閃閃發亮。傑克很高興，他看見莫琳站在化驗臺邊上，正用一條毛巾擦手。她的工作服前胸濺滿了各種顏色。

　　「你好啊，斯特普爾頓大夫，」她操著悅耳的愛爾蘭口音說道，「我們得做什麼才能贏得你的好感呢？」

　　「我需要你們幫個忙。」傑克說。

　　「幫忙，他說。」莫琳重複著傑克的話，「你們聽見了嗎，姑娘們？我們應該要求什麼回報呢？」

　　更多的笑聲驟然爆發。大家都知道，傑克和切特是僅有的兩位未婚男性大夫，組織化驗室的姑娘們都喜歡拿他倆開心。

　　傑克放下手裡的取樣瓶，將拉根索佩的樣本與羅佩茲的分開。

　　「我需要對拉根索佩做凍結切面檢查，」他說，「每個器官只有幾個切片。當然，我也要一套正規的切片。」

　　「染色液怎麼辦？」莫琳問。

　　「和平常一樣。」傑克說。

　　「你是不是正在查什麼特別的東西？」莫琳又問。

　　「某種微生物，」傑克說，「我只能告訴你這麼多了。」

　　「我們到時候給你打電話，」莫琳說，「我馬上就開始。」

　　回到辦公室，傑克瀏覽了一下手頭的資料。沒什麼有意思的東西。他把面前的寫字檯清理了一下。拿出羅佩茲和拉根索佩的案卷，打算記下解剖中發現的問題，然後給家屬打電話。他甚至想給勞瑞正在做的那個病例的親屬打個電話。然而，他的目光卻落到了他的那本哈里森編寫的醫學課本上。

　　傑克取出那本書，嘩嘩地翻到有關傳染病的那一部分，讀了起來。資料很多：差不多有五百頁。但他可以一目十行地往下看，因為大部分內容都是他在職業生涯的某一段時間必須記住的東西。

　　傑克翻到有關細菌傳染病的幾章、這時莫琳打來了電話，說凍結切面檢查已經做好了。傑克立刻下樓，來到化驗室取切片。他拿著那些切片回到辦公室，將他的那臺顯微鏡移到寫字檯中間。

　　這些切片是由器官組成的。傑克先看的是肺部切片。他印象最深的是肺組織的腫大程度，以及他的確沒看見細菌這一事實。

　　一看到心臟切片，傑克立即看出了心臟出現腫大的原因。這裡有大面積炎症，心肌細胞之間充滿了液體。

　　傑克將顯微鏡調到較高倍數，初期病變立刻變得清晰了。排列在心血管兩側的細胞嚴重受損。結果許多心臟血管由於血凝而堵塞，引起多次輕微的心臟病突發！

　　突破帶來了興奮感，傑克自身循環系統裡的腎上腺素頓時活躍起來，他旋即重新返回肺部。在同樣倍數的顯微鏡下，他看到了毛細血管壁上一模一樣的病變。這是他第一次檢查時沒有注意到的現象。

　　傑克將肺部切片換成腎切片。他調整了一下焦距，看到了同樣的病變。顯然，這是一個重大發現，一個可以立即作出推定診斷的發現。

　　傑克推開椅子站起來，快步返回微生物室。找到了正守在試驗室裡一個細菌培養器旁邊的阿格尼絲。

　　「繼續做拉根索佩的組織培養，」他氣喘吁吁地說，「我找到一些你喜歡的新資料。」

　　阿格尼絲透過厚厚的眼鏡好奇地望著他。

　　「這是一種內皮病，」傑克興奮地說，「患者得了一種嚴重的傳染病，可是又沒有發現或培養出細菌。這一點本應該使它現形的。病人身上還有些極細微的皮疹初始症狀．包括掌心和腳底。外加上據猜測他有闌尾炎。猜猜為什麼？」

　　「肌肉受傷。」阿格尼絲說。

　　「完全正確，」傑克說道，「這樣一來，你認為是什麼呢？」

　　「立克次氏體。」阿格尼絲說。

　　「棒極了，」傑克說著，揮了揮手加以強調，「久違了。落磯山斑疹熱。現在你能證實了吧？」

　　「這種病的證明很難，和兔熱病一樣，」阿格尼絲說道，「我們還是得把東西送出去化驗。本來我們是有熒光免疫檢驗設備的，但我們沒有介質。不過我知道市綜合試驗室有這種東西，因為八七年布朗克斯區發生過一個落磯山斑疹熱病例。」

　　「馬上送過去，」傑克說，「告訴他們，他們一作出來，我們就要看。」

　　「好的。」阿格尼絲說。

　　「你真好。」傑克說。

　　他朝門口走去，還沒走幾步，阿格尼絲叫住了他：「感謝你一發現這種病毒就告訴了我，」她說，「立克次氏體對於我們試驗室的人來說是極其危險的，它在浮質形態下傳染性很強。它可能比兔熱病還要糟糕。」

　　「這還用說，小心一點。」傑克對她說道。

第十七章

　　一九九六年三月二十二日，星期五，中午12：15

　　海倫．羅賓森動作輕快地撫了撫頭髮。她很興奮。剛一掛上打給在全國保健中心的主要連繫人的電話，她就盤算著盡快去見羅伯特．巴克爾。她知道他會喜歡自己帶去的消息。

　　海倫從鏡子跟前後退兩步，左右轉了轉，檢查自己的打扮。滿意了，她才關上盥洗間的門，走出了辦公室。

　　她與羅伯特連繫的老辦法僅僅是偶爾去找他。不過，她認為自己手中的情報是一份更為正式的通行證；她要求祕書通報一聲。祕書回話說，羅伯特請她進去，此時海倫並不感到意外。

　　去年以來，海倫一直在釣羅伯特這條大魚。她一旦看清羅伯特可能晉升總經理，就開始行動了。她覺察到此人有好色的特點，便有意識地煽動他的欲火。這很容易，儘管她知道自己掌握著一根上好的魚線。她需要鼓勵他，但又不能達到她不得不明確拒絕他的地步。事實上，她發現他充其量是肉體上不愉悅。

　　海倫的目標是羅伯特的位置。她想當業務部的經理，也看不出自己為什麼就不應該當經理。她唯一的問題是比業務部其他的人都年輕。她感覺這是通過「釣」羅伯特可以克服的缺陷。

　　「啊，海倫，我親愛的。」海倫娉娉婷婷地走進辦公室，羅伯特說道。他站起來，上前關上房門。

　　海倫坐下，腿翹在椅子扶手上，這是她的習慣。她交叉著腿，裙子在膝蓋上撩得很高。她注意到羅伯特妻子的照片和往常一樣臉朝下趴在桌上。

　　「來點咖啡怎麼樣？」羅伯特問道，一邊坐了下來，他那習慣性的催眠或凝視又開始了。

　　「我剛和全國保健的傑特魯德．威爾森通過話，」海倫說道，「你肯定認識她。」

　　「當然，」羅伯特說，「她是級別較高的幾個副經理之一。」

　　「她也是我最可靠的關係之一，」海倫說，「是威洛與希斯廣告公司的一個崇拜者。」

　　「呃嗚。」羅伯特不置可否。

　　「她告訴我兩件非常有趣的事情，」海倫說道，「第一，從在院傳染率來看，或者用他們喜歡說的醫療感染這個詞，全國保健在本市的重點醫院與其他同類醫院相比處在非常有利的地位。」

　　「呃嗚。」羅伯特又來了。

　　「全國保健達到了疾病控制中心和聯合鑑定委員會的各項指標。」海倫說。

　　羅伯特輕輕地搖搖頭、似乎醒過來了。海倫的話過了一會兒才鑽進他那全神貫注的腦袋，「等等，」他把臉轉向一側，一邊組織一下思路，「我聽上去這不像什麼好消息。我想祕書告訴我的是，你帶來了好消息。」

　　「你聽我說，」海倫說道，「雖說他們總體上的醫療記錄不錯，可他們在紐約的機構最近遇上麻煩了，他們提心吊膽，生怕曝光，尤其是其中的三件事。一個牽涉到特別護理部門發現大量葡萄球菌。這真正給他們造成了問題，後來又發現許多護理人員是病菌攜帶者，才不得不採取抗生素治療。我告訴你吧，那東西你聽了非得嚇死。」

　　「其他還有什麼問題？」羅伯特問。一時間，他盡量避而不看海倫。

　　「他們的廚房裡鬧出另一類細菌問題。許多患者出現劇烈腹瀉，甚至死了幾個人。最後一個問題是發生以醫院為源頭的傳染性肝炎，也有好幾個人死亡。」

　　「這聽上去不像是什麼良好的記錄。」羅伯特說。

　　「你拿它和別的醫院一比就知道了，」海倫說道，「我告訴你，這真可怕。不過，問題在於，全國保健對這次醫療感染的事非常敏感。傑特魯德特意告訴我，全國保健一萬年以後也不會用這一點來開展廣告行動。」

　　「太好了！」羅伯特叫道，「這才是好消息。你跟崔西．哈根說了些什麼？」

　　「當然是什麼也沒說，」海倫說，「你說過要我先向你報告。」

　　「幹得漂亮！」羅伯特直起纖細的長腿，站了起來，一邊踱步，一邊說，「再圓滿不過了。我已經把崔西逼到我所希望的那一步了。」

　　「你打算讓我跟她怎麼說？」海倫問。

　　「就說你已經證實全國保健在醫療感染方面有一流的記錄，」羅伯特說，「我想鼓勵她繼續搞她的那個廣告，因為那個廣告肯定一敗塗地。」

　　「可我們也會丟了那筆業務。」海倫說。

　　「不一定，」羅伯特說，「你早就知道了，他們感興趣的是『主持人』現場採訪名流專家。這一點我們一再交代給崔西，可她就是不理會。我要走到她背後，學著最近那幾部醫院題材的電視劇那樣，掛一排五角星。對於鑑定書來說，這是最好的了。崔西會砸鍋的，我們打著我們自己的廣告上臺掌權。」

　　「真是無懈可擊，」海倫說著，將大腿從椅子上放下來，「我馬上給崔西．哈根打電話。」

　　海倫大步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要祕書打電話給崔西。在等電話的當兒，她不禁大為讚賞自己剛才與羅伯特的談話。要不是她事先打好腹稿．就不可能好到哪兒去。她在公司的地位看來越來越有利了。

　　「哈根小姐在樓下工作室，」祕書報告說，「您需不需要我打個電話給下邊？」

　　「不，」海倫說道，「我自己下去一趟。」

　　海倫離開鋪有地毯而顯得安靜的業務部，下樓來到工作室。她的淺口輕便鞋踩在金屬樓梯上發出輕脆的回音。她很欣賞與崔西當面談談這個主意。雖說她一貫不想進崔西的辦公室，在那裡她有一種受威脅的感覺。

　　海倫還在門口就高聲說了起來。崔西坐在一張堆滿情節串連圖和布料的大桌子旁邊。在場的還有科琳．安德遜、愛麗絲．佳保和海倫不認識的一個男人，聽介紹他叫尼爾遜．弗里特曼。

　　「我帶來了你需要的情報。」海倫對崔西說道。她強撐起一副開朗的笑臉。

　　「好消息還是壞消息？」崔西問。

　　「我得說非常好。」海倫說。

　　「說來聽聽。」崔西說著。往椅子上一靠。

　　海倫講述了全國保健良好的醫療記錄，甚至連她沒對羅伯特講的事也告訴了崔西：全國保健的醫院感染率比美利堅保健的曼哈頓總院情況要好一些。

　　「太棒了。」崔西說道，「這正是我想要知道的。你真幫了大忙。謝謝你。」

　　「很樂意為你做點事，」海倫說，「廣告搞得怎樣了？」

　　「感覺還行。」崔西說，「到星期一就可以拿給泰勒和布里安看了。」

　　「太好了，」海倫說，「好吧，要是我能做點其他什麼事，告訴我一聲。」

　　「當然，」崔西說著，將海倫送到門口，揮了揮手，海倫消失在樓梯口。

　　崔西回到桌前，又坐了下來。

　　「你信她嗎？」科琳問。

　　「我信，」崔西說，「業務部不敢拿我們完全可能從其他地方搞到的資料撒謊。」

　　「我不明白你怎麼可能信任她，」科琳說道，「我見不得那副做作的微笑。這有點不正常。」

　　「嗨，我是說信她的話，」崔西說，「我沒說信任她這個人。所以我才沒把我們的事告訴她。」

　　「說到我們的事，」科琳說，「你可還沒說你喜歡這個點子。」

　　崔西嘆了口氣，目光從零亂的情節串連圖上掠過，「我喜歡希波克拉底那一段，」她說，「但我不了解這位奧利弗．溫德爾．霍爾姆斯和這位約瑟夫．李斯特爾的資料。我明白即使是在一家現代化醫院裡，洗手是多麼重要，可這不能憑心血來潮。」

　　「昨天晚上跟你上這兒來的那位大夫如何啊？」愛麗絲問，「既然他提到洗手這個資料，他沒準還可以為我們搞出來的東西出出主意。」

　　科琳抬頭看著崔西，她大惑不解，「你和傑克昨晚上這兒來了？」她問。

　　「是的，我們順便來看看。」崔西不經意地說。她伸出手，挪了挪一塊情節串連圖，以便看得更清楚一些。

　　「這你可沒告訴我。」科琳說。

　　「你又沒問，」崔西說道，「這不是什麼祕密，如果這就是你的意思的話。我跟傑克的關係一點也不浪漫。」

　　「那你們倆談到這次的廣告行動了？」科琳問，「我沒想到你希望他知道這事，尤其是，這個點子是他出的。」

　　「我改變主意了，」崔西說，「我認為他可能會喜歡，因為這個廣告講的是醫療保健的質量問題。」

　　「你真是滿腦子奇思妙想。」科琳有所感觸。

　　「讓傑克和切特來看看這個廣告不算是個壞主意。」崔西說，「職業反應可能會有幫助。」

　　「電話讓我來打，那才叫開心呢。」科琳自告奮勇地說。

第十八章

　　一九九六年三月二十二日，星期五，下午2：45

　　已經一個多小時了，傑克一直在給當天的三個傳染病死者的親屬打電話。在打電話給喬依．赫斯特的與她同住一室的姐姐之前，他先和勞瑞談過。傑克不願意使勞瑞認為自己是在包辦她的案子，但勞瑞要他放心，她不介意。

　　傑克運氣不佳，沒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他所能做到的僅僅是證實一連串否定答案，例如患者中沒有一個人一般性地接觸過野生動物，尤其是野兔。只有唐納．拉根索佩接觸過一隻寵物，那是他女朋友新近買的貓，那隻貓活得好好的。

　　掛上最後一個電話，傑克癱倒在椅子上，悶悶不樂地注視著空空如也的牆壁。他先前感覺到自己的腎上腺素猛增，但他對落磯山斑疹熱的假定診斷落空了。他似乎毫無進展。

　　電話鈴嚇了傑克一跳，將他從消沉憂鬱中拉了出來。打電話的人自報家門，說他是加利．埃克大夫，本市綜合實驗室的一位微生物專家。

　　「你是傑克．斯特普爾頓大夫嗎？」

　　「是的，我是。」傑克說。

　　「我查到一個立克次氏體的陽性反應，」埃克大夫說，「你的病人得了落磯山斑疹熱。這事你是自己向衛生局報告呢，還是希望我報告？」

　　「你報告吧，」傑克說，「我甚至還搞不清楚向誰報告。」

　　「那就這樣了。」埃克大夫說著，掛斷了電話。

　　傑克慢慢地放下聽筒。他的診斷得到證實，這和他所做的鼠疫診斷、兔熱病診斷得到證實一樣造成了一次震蕩。這些進展令人難以置信。不出三天，他目睹了三種相當罕見的傳染病。

　　僅僅發生在紐約，他思忖著，在腦海裡，他看到了卡爾文提到過的事：有那麼多來自世界各地的飛機在甘迺迪機場降落。

　　然而，傑克的震驚開始迅速轉化成疑惑。就算有那麼多飛機、那麼多的人從外地來到紐約，帶來害蟲、跳蚤和各種微生物，可連續感染上鼠疫、兔熱病加上現在發現的落磯山斑疹熱，這似乎太巧了點。傑克那善於分析的腦子竭力想像著這次發病究竟有多大的概率。

　　「我說不上來。」他高聲說道。

　　忽然，傑克推開寫字檯，三腳兩步走出辦公室。他的疑惑此時變得近乎於憤怒。傑克相信正在發生一件怪事，一時間他本人對此深信不疑。他認定必須做點什麼，便直接下樓，走到珊福德女士跟前，要求面見處長。

　　「對不起，賓漢博士到市政廳去了，他和市長以及警察局長有個會。」

　　「噢，見鬼！」傑克大叫一聲，「他是搬到那邊去住了還是怎麼？」

　　「今天早晨的槍擊事件有許多爭議。」珊福德女士小心翼翼地說。

　　「他什麼時候回來？」傑克問道。賓漢不在，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我真的不知道，」珊福德女士說道，「但我保證告訴他，你想見他。」

　　「華盛頓博士呢？」

　　「他也開那個會去了。」珊福德女士說。

　　「哦，了不得！」

　　「有什麼事我能幫上忙的？」珊福德女士問。

　　傑克想了想，「有紙嗎？」他說，「我想留個字條。」

　　珊福德遞給他一張列印紙。傑克用黑體字寫道：拉根索佩患有落磯山斑疹熱。接著他一連劃了好幾個問號和驚歎號。他在底下寫道：市衛生局已收到市微生物化驗室的通知。

　　傑克把條子交給珊福德女士，她一口答應，賓漢博士一回來，他就親自轉交給他。接著她又問傑克，如果處長想和他談談，上哪兒找他。

　　「那要看他什麼時候回來，」傑克說，「我可能要離開辦公室一會兒。當然，他可能還沒和我談就聽說我的事了。」

　　珊福德女士迷惑不解地看著他，但傑克沒有細說。

　　傑克回到辦公室，穿上皮夾克。他隨即下樓，在太平間取出自行車。他沒有理會賓漢的勸告，驅車直奔曼哈頓總醫院。兩天以來，他一直懷疑那裡正在發生某種非同尋常的事，此時他已是確信無疑。

　　傑克高速騎行到達目的地，他把自行車鎖在前幾次來時鎖車的老地方，走進這家醫院。探視時間剛開始，大廳裡擠滿了人，特別是詢問處附近。

　　傑克擠過人群，沿著樓梯來到二樓。他徑直來到化驗科，排隊等候與接待員洽談。這一次，他要求面見化驗科長，儘管他很想直接闖進去。

　　傑克等了半小時才見到馬丁．切維。傑克盡力利用這段時間使自己冷靜下來。他意識到，過去四、五年裡，自己已經變得不大善於利用條件，不太講究策略；只要一急，比如現在這樣，他就可能有點招人討厭。

　　一名化驗師終於走了出來，告訴傑克，馬丁大夫現在見他。

　　「感謝感謝，這麼快就接見我。」傑克一進辦公室就主動說道。儘管滿懷誠意，他依舊無法避免話中帶刺。

　　「我是個大忙人。」馬丁連站起來也嫌麻煩。

　　「我完全可以想像，」傑克說道，「一天一天這些個罕見的傳染病出現在貴院，我想你還非得加加班才行。」

　　「斯特普爾頓大夫，」馬丁用克制的聲音說道，「我必須告訴你，我發現你的態度是完全令人不能接受的。」

　　「我發現你的態度前後矛盾，」傑克說，「我第一次來的時候你可以算是大將風度。我第二次來，你就完全變了。」

　　「對不起，我沒有時間說這些，」馬丁說道，「你有什麼特別的事需要和我談？」

　　「很清楚，」傑克說，「我不是來這兒吵架的。我只是想徵求一下你的專業意見，你如何看待你們醫院莫名其妙地出現三例由節肢動物衍生的罕見疾病。我本人正在考慮，但我希望知道你身為化驗科長的意見。」

　　「你說三種疾病是什麼意思？」馬丁問。

　　「我剛剛得到證實，一個名叫拉根索佩的患者昨天晚上死在貴院，他得的是落磯山斑疹熱。」

　　「我不信。」馬丁說。

　　傑克打量著此人，想搞清他到底是在演戲，還是真的感到出乎意料。

　　「那好吧，我問你一個問題，」傑克說道，「我跑到這兒，告訴你一些莫須有的事，有什麼好處？你莫非把我當成某種保健品推銷商了？」

　　馬丁沒有回答，而是拿起電話，傳呼齊默曼大夫。

　　「搬救兵了？」傑克問道，「你我幹嘛就不可以談談？」

　　「我不相信你能跟正常人一樣說話。」馬丁說道。

　　「真是高招，」傑克有感而發，「防線守不住了，就轉入進攻。問題在於，什麼戰略戰術也改變不了事實。立克次氏體在實驗室裡是極其危險的。或許我們應該查明，是誰在處理拉根索佩的器官取樣時採取了這樣恰當的預防措施？」

　　馬丁按下內部通話按鈕，傳呼他最得力的微生物化驗師理查．奧維斯特瑞特。

　　「我還有件事想提出來探討，」傑克說道，「我第一次來的時候，你對我說，由於美利堅保健削減了你的預算，化驗科要保持運轉是多麼令人頭痛。按一比十的比例，你的不滿到多大程度了？」

　　「你什麼意思？」馬丁警覺起來。

　　「我什麼意思也沒有，」傑克說，「只是問一下。」

　　電話鈴響了，馬丁拿起電話。這是瑪麗．齊默曼大夫打來的。馬丁問她能不能到化驗科來一趟，因為這兒剛好有件重要的事。

　　「我看問題在於，這三種病同時冒出來的可能性接近於零，」傑克說道，「你怎麼解釋這一點？」

　　「這話我聽都不要聽。」馬丁大喊大叫。

　　「可我以為你必須考慮，」傑克說道。理查．奧維斯特瑞特出現在門口，他和先前一樣，穿了一件帶有手術痕跡的化驗服，一臉苦惱的樣子。

　　「科長，什麼事？」說著，他向傑克點頭致意，傑克也點頭回禮。

　　「我剛聽說，一個名叫拉根索佩的病人死於落磯山斑疹熱，」馬丁態度生硬地說，「查一下是誰取的樣，誰做的化驗。」

　　理查站著不動，顯然被這個消息驚呆了，「這意味著，我們的化驗室裡有立克次氏體。」他說。

　　「恐怕是，」馬丁說，「你馬上把結果拿回來。」理查離去了。馬丁轉向傑克，「既然你給我們帶來這麼個好消息，你或許還可以做件好事，離開這裡。」

　　「我倒是傾向於聽聽你對這些疾病的病源有什麼高見。」傑克說。

　　馬丁的臉紅了，他還沒來得及反應，瑪麗．齊默曼大夫已出現在門口。

　　「馬丁，我能為你做點什麼？」她開口先告訴馬丁，她一看見傑克來了就給急診室發了傳呼。她眯縫著眼睛，顯然比馬丁還要不高興。

　　「你好，大夫。」傑克喜形於色地和她招呼。

　　「我還以為我們再也看不見你了呢。」齊默曼大夫說。

　　「你千萬不要聽見什麼都相信。」傑克說。

　　就在這時，理查回來了，一臉的心煩意亂，「是南希．維根斯，」他脫口說道，「取樣是她，化驗也是她做的。她今天早上打電話來說病了。」

　　齊默曼大夫核對了一下手裡的一張單子，「維根斯，我剛通知她到急診室做檢查，她也是病人之一，」她說，「很明顯，她得了某種突發性感染。」

　　「噢，不！」理查叫道。

　　「這兒是怎麼回事？」齊默曼大夫問道。

　　「斯特普爾頓大夫剛帶來一個消息，我們的一個病人死於落磯山斑疹熱，」馬丁說道，「南希也有危險。」

　　「問題不在化驗室，」理查說，「對於安全性我是敢打保票的。從發生鼠疫以來，我就堅持所有的傳染性物質都只能在三號抗生化驗間裡處理。如果她受了傳染，只可能是受病人的傳染。」

　　「這不可能，」傑克說道，「另外還有一種可能性，那就是醫院裡有很多扁虱。」

　　「斯特普爾頓大夫，你這話就沒意思了，也很不合適。」齊默曼大夫說。

　　「遠不止是這樣，」馬丁說道，「你來這兒之前，齊默曼大夫，他還造謠中傷，說我同最近這些病的傳播有關係。」

　　「不是那麼回事，」傑克糾正道，「我只是說，在可以否定是偶然發生的情況下，就必須考慮是有意傳播，這才合情理。你們都怎麼了？」

　　「我認為光是這種念頭就是妄想狂的產物。」齊默曼大夫說道，「坦率地說，我沒功夫聽這類胡說八道。我得趕回急診室，除了維根斯小姐，又有兩名工作人員出現嚴重的相同症狀。再見，斯特普爾頓大夫。」

　　「等一等，」傑克說，「讓我猜猜那兩位倒霉的雇員是在哪個部門工作。他們該不會是在護理部和供給中心吧？」

　　齊默曼大夫已經朝門口走了好幾步，這時卻停下來，回頭望著傑克，「你怎麼知道的？」

　　「我已經看出這是一種模式，」傑克說，「這個問題我還無法解釋，但卻是存在的。我的意思是，那位護士染病令人遺憾，卻可以理解。但供給中心的人怎麼辦？」

　　「聽著，斯特普爾頓大夫，」齊默曼大夫說，「我們也許欠了你一份情，你又一次提醒我們當心一種危險的疾病。但我們各人有各人的事，我們根本用不著你那種癡人說夢式的幻想。祝你愉快，斯特普爾頓大夫。」

　　「請稍等一下，」馬丁衝著齊默曼大夫喊道，「我跟你一塊兒去急診室。如果是立克次氏體症，我需要確定，所有的取樣都絕對安全。」

　　馬丁抓起他掛在門後的那件又長又大的化驗服，快步跟著齊默曼大夫走了。

　　傑克難以置信地搖搖頭。他每次到曼哈頓總院來都顯得有點怪，這次也不例外。前幾次他讓別人給趕了出去，這一次是沒有人理他。

　　「你真的認為這些病可能是故意傳播的？」理查問。

　　傑克聳了聳肩，「跟你說句實話，我不知道怎麼看。可這兒明擺著有某種自衛行動，尤其是剛才離開的那兩位。你說，切維大夫向來都是那樣反覆無常？他好像突然就衝我翻臉了。」

　　「他對我一向很客氣。」理查說。

　　傑克站了起來，「那，肯定就是我的不是了，」他說，「我估計我們的關係從今以後好不起來了。這就是生活。對了，我還是走了的好。但願南希沒事。」

　　「我也是啊。」理查說。

　　傑克走出化驗室，心裡盤算著下一步做什麼。他想要麼去急診室看看那三個病人，要麼再去供給中心走走。他決定去急診室。傑克思忖著，儘管齊默曼大夫和切維大夫也去那兒了，考慮到急診室那麼大，工作又那麼繁忙，估計再次發生衝突的可能性不大。

　　傑克一到那兒就看出有一種普遍的恐慌。查爾斯．克利正神色焦急地和另外幾位院長商談。接著克林特．阿貝拉德從救護車入口大步衝了進來，又消失在中央通道裡。

　　傑克走向一位正在工作臺後邊忙碌的護士，作了自我介紹，並問這麼亂哄哄的是不是因為那三名患病的醫務人員。

　　「那當然是啦，」她說，「他們正忙著考慮怎樣隔離他們才保險。」

　　「診斷是什麼病？」傑克問。

　　「我剛聽說他們懷疑是落磯山斑疹熱。」護士回答。

　　「太可怕了。」傑克說。

　　「是啊，」護士說，「有個病人就是護士。」

　　傑克用眼角瞥見克利過來了，趕緊掉過臉去。克利走到寫字檯前，向護士要電話。

　　傑克離開忙亂的急診室。他考慮著要不要去供給中心，但又決定不去。他想，差一點又和查爾斯．克利狹路相逢，還是回辦公室的好。他雖說一無所獲，但畢竟是自願離去的。

　　「嗚呃！你上哪兒去了？」切特見傑克走進他倆的辦公室便問道。

　　「去了一趟總院。」傑克承認。他開始收拾寫字檯上的攤子。

　　「你至少還是規矩一點，上頭又沒逼你去。」

　　「我的表現很好，」傑克說，「是的，相當好。那地方亂成一團。他們又鬧出一個病例。這一個是落磯山斑疹熱。你信不信？」

　　「真是令人難以置信。」切特說。

　　「這恰恰是我的感覺。」傑克說。他告訴切特自己是如何向化驗科的頭頭暗示，就這麼幾天，爆發了三種由節肢動物傳播的罕見傳染病，這不可能是自然發生的。

　　「我敢打賭他們可不好過。」切特說。

　　「噢，他很氣憤，」傑克說，「可後來他忙著處理幾個新的病例，就把我給忘了。」

　　「我真覺得奇怪，你怎麼沒被人家扔出來。」切特說，「你幹嘛要這麼做？」

　　「因為我相信『丹麥國裡恐有些不可告人的壞事』【註】。事情有點不對勁。」傑克說，「行啦，說我說得差不多了。你的案子進展如何？」

　　【註】引自莎士比亞所著《哈姆雷特》。

　　切特發出一聲短促的嘲笑，「你想想，我一向喜歡槍擊案，」他說，「這傢伙會惹起一場軒然大波。五顆子彈有三顆是從背上打進去的。」

　　「這可是該警察局頭痛了。」傑克說。

　　「我也頭痛啊，」切特說道，「哦，對了，我接到科琳的一個電話。她要我們倆今晚下班到她們工作室去看看。聽著：她倆想徵求我們對幾個廣告的意見。你怎麼說？」

　　「你去吧，」傑克說，「我得簽發這些案子。嚇了我一跳，我大大落後了。」

　　「可她們要我們倆都去，」切特說道，「科琳專門說過的。說真的，她說她們特別希望你去，因為你已經幫了忙。去吧，怪好玩的。他們打算要我們看一些今後要搬上電視的廣告樣片。」

　　「你真的認為有趣？」傑克問。

　　「好啦，」切特承認了，「我還有一個首要的動機。我和科琳在一起很開心。但她們要我們倆都去。你就成全我吧。」

　　「好吧，」傑克說，「可就算要了我的命，我也不明白你幹嘛需要我。」

第十九章

　　一九九六年三月二十二日，星期五，晚上9：00

　　傑克一直工作到很晚。切特只好買來一些中國外賣，以便讓傑克繼續幹。傑克一旦開了個頭就不想停下。到八點半的時候，科琳打來電話，問他們在什麼地方。切特不得不又是催又是哄地讓傑克關掉了顯微鏡，放下手中的鋼筆。

　　下一個問題是傑克的自行車。討論了好半天才決定，切特坐計程車，傑克還是和往常一樣騎自行車去。結果，他倆幾乎同時到達，在威洛與希斯廣告公司門前會合了。

　　一名夜班警衛打開門，要他倆作了登記。兩人走進唯一還在運行的電梯，傑克敏捷地按了一下上十一樓的開關。

　　「你真的來過這裡？」切特問。

　　「我跟你說了，我來過。」傑克說。

　　「我還以為你在騙我呢。」切特算是服了。

　　電梯門開了，和傑克昨天晚上一樣，切特大為驚奇。工作室正在全速運轉，就好像現在正是八小時以內的某個時間，而不是已經差不多晚上九點了。

　　兩個男人站了幾分鐘，欣賞著眼前的忙碌景象。他們完全給冷落了。

　　「來的都是客。」傑克評論道。

　　「或許有誰應該告訴他們下班時間已經過了。」切特說。

　　傑克探頭往科琳的辦公室裡看去。燈開著，但裡邊沒人。他轉過身來，認出了正在畫板上埋頭工作的愛麗絲。他朝愛麗絲走去，可她頭也不抬。

　　「勞您駕？」傑克說道。她幹得如此專心致志，傑克實在不願意打擾她，「哈囉，哈囉。」

　　愛麗絲終於抬起頭來，一看到傑克，她的臉上閃出當下就認出來了的表情。

　　「噢，天啦，對不起，」她一邊說，一邊在毛巾上擦了擦手，「歡迎歡迎！」她的舉止完全是自覺的，她剛才沒有看見他們走過來。她站起來，示意他倆跟她走，「走吧！我領你們到下邊競技場去。」

　　「嗚呃，」切特說，「這聽上去不對勁。他們肯定會認為我們是基督徒。」

　　愛麗絲大笑，「在競技場犧牲的是創作人員，不是基督徒。」她解釋道。

　　崔西和科琳用飛吻迎接他們：僅僅是碰了一下面頰，並伴隨一聲脆響。恰恰是這種儀式使傑克感到很不舒服。

　　崔西直接切入正題。她讓兩位先生在工作臺前坐下來。她和科琳開始把情節串連板放到他們的前方，一邊依次介紹情節串連板所表現的內容。

　　從一開始傑克和切特都很喜歡，有幾幅描寫奧利弗．溫德爾．霍爾姆斯和約瑟夫．李斯特爾參觀全國保健中心醫院，檢查該院醫德規章的草圖很幽默，給他們的印象特別深。在每一幅廣告的末尾，這兩位醫學史上的名人都要評論一番，說全國保健的這家醫院在遵循他們的教導方面比「另一家」醫院要嚴謹得多。

　　「好了，你們都看見了，」崔西介紹完畢，將最後一塊情節串連板撤了下去，說道：「你們二位以為如何？」

　　「很精巧，」傑克承認，「可能很有影響。但它們很難說值得上將來在它們頭上花的錢。」

　　「可它們涉及到了與醫療保健業有關的問題。」崔西辯解道。

　　「幾乎沒有，」傑克說，「如果成千上萬花在這上頭的錢實實在在投入了健康事業的話，全國保健的用戶就會得到更多的實惠。」

　　「得了吧，我喜歡它們，」切特說，「這些廣告那麼有新意，又那麼幽默。我認為真的很棒。」

　　「我猜想，那『另一家』醫院指的是那位同行冤家。」傑克說。

　　「大概是吧，」崔西說，「我們覺得，指名道姓地去說曼哈頓總院，品味也太差勁了點，尤其是考慮到它發生的這些問題。」

　　「他們的問題越來越嚴重了，」傑克說道，「他們又發生了另一種絕症。三天死了三個人。」

　　「我的上帝！」崔西叫了起來，「真可怕。我當然巴不得把這事捅到新聞界去，莫非現在還是機密？」

　　「我不明白你幹嘛老是要提到這一點，」傑克厲聲說道，「能保密就沒事了。」

　　「如果美利堅保健有辦法就能保住祕密。」崔西情緒激動地說。

　　「嘿，你們倆又在抬槓了？」切特問。

　　「這場爭論一直就在進行，」崔西說，「我只是無法同意這樣一個事實，傑克身為社會公僕，並不覺得讓新聞界進而讓公眾認識這些可怕的疾病是他的職責。」

　　「我跟你說過了，我已經接到明確指示，那不是我的事。」傑克反駁道。

　　「等等！時間到，」切特叫道，「我說，崔西，傑克是對的。我們不能自己去找新聞界。那是局長和對外聯絡辦公室的職權範圍。傑克這也是無能為力。他今天跑到總醫院那邊去了，當著他們面說，最近發生這些病是不正常的。」

　　「你是什麼意思，不『正常』？」崔西問。

　　「就是說，」切特說道，「如果它們不正常，那就是故意的。有人正在製造這些病。」

　　「真的嗎？」崔西問傑克。她大為震驚。

　　「我想過這一點，」傑克承認，「但我很難科學地解釋那邊發生的每一件事。」

　　「有人幹嘛要那麼做，」崔西感到納悶，「真是怪事。」

　　「是嗎？」傑克問。

　　「會不會是某個瘋子幹的？」科琳提出了她的觀點。

　　「我不信，」傑克說道，「這裡牽涉到很多技術問題。而且處理那些小蟲子是很危險的。最近這些犧牲品中有一個就是化驗師。」

　　「會不會是心懷不滿的雇員？」切特說，「某個有這方面知識的人，在怨恨之下幹出來的？」

　　「我認為這比瘋子的可能性大一些，」傑克說，「事實上，醫院的化驗科長就對醫院的管理很不滿意。他親口對我說的。他不得不把手下人裁掉百分之二十。」

　　「噢，上帝啊，」切特大叫了一聲，「難道你認為是他？」

　　「事實上我沒有懷疑他，」傑克說道，「坦率地說，對準化驗科長的矛頭多的是。他是頭一個懷疑對象。他現在步步設防，但他並不傻。我想，如果這一系列疾病是有意散播，那一定有一個更糟糕的理由。」

　　「像什麼樣的理由呢？」崔西說，「我們似乎都是在瞎猜。」

　　「可能是吧，」傑克說道，「但我們必須記住，美利堅保健首先是一家企業。我甚至對它的企業精神多少了解一些。你相信我的話，這事一直就是有針對性的。」

　　「你是說美利堅保健可能在它自己的醫院裡傳播疾病？」崔西感到難以置信，「這講不通。」

　　「我只是把心裡想到的說出來了，」傑克解釋道，「就算是爭鳴吧，我們假設這些病都是有意散播的。現在我們來看看每一個病例。首先，是諾德爾曼，他患有糖尿病。其次是哈德，她有定期做矯形手術的問題，最後是拉根索佩，患周期性氣喘病。」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切特說，「所有這些病例都屬於同一個類型，費用預付的患者招來了不滿，因為他們在這些人身上虧本了，乾脆說他們占用的醫療護理太多了。」

　　「哦，得了吧！」崔西大為不滿，「這有點可笑。難怪你們大夫造就出這樣可惡的生意人。美利堅保健經受不起這一類公關災難，就為了擺脫三個有問題的病人。這根本講不通。我得休息一下了！」

　　「崔西可能說對了，」傑克承認，「如果美利堅保健就是所有這些事的幕後人，他們肯定會幹得更老練一些。我真正的擔心是疾病的傳染媒介。如果這些病是有人故意傳播的，幕後的這個人所希望的就是引起流行性疾病，還不單單是消滅幾個病人。」

　　「這就更像魔鬼了。」崔西說。

　　「我同意，」傑克說道，「這又迫使我們回頭考慮可能是一個瘋子所為的想法。」

　　「可假如有人確實想引起流行性疾病，為什麼它又沒發生呢？」切特問。

　　「有幾個原因，」傑克說，「首先，所有三個病例的診斷相當快就作出來了。第二，曼哈頓總院對待這些病很嚴肅，並且採取了相應的措施以便控制疾病。第三，要想三月份在紐約製造一場流行性疾病，牽涉到的傳染媒介也挑選得不夠級別。」

　　「你給解釋一下。」科琳說。

　　「鼠疫、兔熱病和落磯山斑疹熱都可能通過空氣傳播，但這不是通常的途徑。通常的途徑是節肢動物帶菌者，而這些特殊的蟲子在一年中的這個時候是很難找到的，在醫院裡就更找不到了。」

　　「對這一切你有什麼想法？」崔西問切特。

　　「我？」切特自覺地一笑，「我不知道想什麼。」

　　「得了吧，」崔西催促道，「別想在這兒保你的朋友。你的直接反應是什麼？」

　　「好吧，這是紐約，」切特說道，「我們見過不少傳染病，所以我有點懷疑有人故意傳播這種想法。我大概只能說，這聽上去有一點妄想的味道。我的確知道傑克不喜歡美利堅保健中心。」

　　「這是真的嗎？」崔西問傑克。

　　「我討厭他們。」傑克毫不諱言。

　　「為什麼？」

　　「我不想談，」傑克說，「那是個人的事。」

　　「行了，」崔西把手放在那一堆情節串連板的上邊，說道，「撇開斯特普爾頓大夫不贊成醫藥廣告不談，你們男人認為這些草圖到底好不好？」

　　「我跟你說過了，我認為很棒。」切特說。

　　「我想它們會有一些效果。」傑克心有不甘，但也只能表示同意。

　　「在防止醫院感染方面，你們倆有沒有什麼建議？」崔西問。

　　「你們不妨在器械的蒸汽消毒方面作作文章，」傑克說道，「各個醫院的章程都不一樣。羅伯特．科赫早就談到過這一點，他是一個色彩豐富的人物。」

　　崔西將這一提議寫了下來，「還有什麼？」她問。

　　「這事我恐怕不在行，」切特說道，「可我們幹嘛不一起到標邁屋去喝幾杯呢？加一點適當的潤滑劑，誰知道我會想出什麼來？」

　　兩位女士不同意。崔西解釋說她們必須繼續搞那些草圖，說星期一她們非得拿出點不同凡響的東西給經理和總裁看看。

　　「明天晚上怎樣？」切特提出。

　　「再說吧。」崔西說。

　　五分鐘後，傑克和切特已經乘電梯下樓了。

　　「真是玩命。」切特抱怨說。

　　「她倆都身不由己。」傑克說。

　　「你怎麼樣？」切特問，「想不想休息一下，喝杯啤酒？」

　　「我大概得直接回去了，看那些傢伙是不是還在打籃球？」傑克說道，「我可以練一會兒。我有點累了。」

　　「打籃球，這個時候？」切特說。

　　「星期五晚上是街坊鄰居的一個狂歡之夜。」傑克說。

　　兩個男人在威洛與希斯廣告公司大樓前邊分手了。切特鑽進一輛計程車，傑克打開他那幾把車鎖，跨上自行車，順著曼哈頓大道向北騎去，他在五十九街拐進五馬路，進入中央公園。

　　傑克平時的風格是騎快車，但此時的速度卻很慢。他正在細細琢磨剛才的談話。這是他第一次把自己的猜測說出來；他感到有些焦慮。

　　切特已經暗示他有妄想的傾向，傑克不得不承認他的話有幾分道理。自從美利堅保健一口吞併了他的醫療業務以來，傑克便感到死亡一直在悄悄地逼近自己。它首先奪走了他的家庭，接著又用消沉來威脅他自己的生命，甚至用他所選擇的第二次就業將他的日常生活塞得滿滿的。而現在，死亡似乎正拿發生的那些疾病來取笑他，甚至用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細節來挖苦他。

　　傑克騎車進入公園的深處。荒涼的公園，昏暗淒涼的景象增添了他的煩躁不安。他在早晨上班路上看到有些地方風光無限，然而此時，眼前卻是禿樹枯枝的鬼影映襯著慘白得令人恐懼的夜空。連遠處鋸齒形的城市剪影也似乎變得模糊不清。

　　傑克一踩踏板，自行車加快了速度。這是一個沒有理智的時刻，傑克不敢回頭張望，他感到有個什麼東西在向他壓過來，不禁覺得毛骨悚然。

　　傑克騎車來到一盞孤零零的街燈下，這裡有一片亮處。他一剎車，車猛然停住了。他勉強回過頭去，面對尾隨其後的那個東西。然而，什麼也沒有。傑克睜大眼睛，朝遠處的陰影看去，他這才意識到，威脅他的東西來自他自己的腦子裡邊。家庭悲劇發生之後，正是這種消沉使他變得麻木了。

　　傑克很生自己的氣。又開始騎車趕路。他對自己那種稚氣的膽怯感到惶惑。他覺得自己已經多了一分把握。很清楚，他過分聽任近來發生的事來影響自己。勞瑞說對了：他情感上太過投入了。

　　一旦面對自己的恐懼，傑克覺得好受些了，但還是發現公園看上去窮凶極惡。大家警告過他，晚上不要騎自行車進入中央公園，但傑克一直沒有理會他們的勸告。此時，他破天荒地懷疑自己是不是有點傻氣。

　　離開公園，騎上中央公園西路，真像是噩夢初醒。傑克脫離公園深處那種幽暗恐怖的孤獨狀態，立刻置身於賽車一般向北疾駛的黃色計程車的車流裡。城市復活了。兩側人行道甚至有人正在悠閒地散步。

　　傑克越是向北騎行，環境越惡劣。一出第一百街，建築物明顯變得破敗不堪。有的房子甚至釘上了木板，看上去無人居住。街上的垃圾更多了。幾隻野狗在翻倒的垃圾筒旁你爭我奪。

　　傑克向左轉彎，進入第一○六街。順著自己住的這條街一路馳過，他覺得街坊鄰居似乎比平時還要消沉。公園裡出現的小小頓悟打開了傑克的眼界，他看到這一地區是多麼的破敗。

　　傑克在體育場停下來。他往常就是翻過用鐵鏈接起來的柵欄，上裡邊打球的。他雙腳仍插在腳蹬裡，朝球場上看去。

　　不出傑克所料，球場上正在打比賽。傑克出錢安裝的水銀燈一片雪亮。傑克認出了許多在場上龍騰虎躍的選手。最佳球員華倫也在，傑克聽得見他在呼喝隊友們更賣力一點。輸了的球隊得下去坐冷板凳，因為另一支球隊正在場外焦急地等著呢。競賽永遠是殘酷的。

　　傑克在一旁欣賞，只見華倫投進了全場最後一球，失利的球隊垂頭喪氣地退出場外。新一輪比賽開始組織，這時華倫一眼看見了傑克。他揮了揮手，大步跑了過來。這是勝隊的步態。

　　「嗨，大夫，你好嗎？」華倫問道，「你是上場比賽還是什麼？」

　　華倫是個英俊的非洲裔美國人，頭剃得光光的，整潔的小鬍子，體魄很像大都會博物館裡的一尊希臘雕像。傑克用了幾個月時間才和華倫混熟了。他們形成了某種友誼。不過這種友誼的基礎倒不是別的是什麼，而是他倆對打街頭籃球的共同愛好。傑克對華倫了解不多，只知道他是最優秀的籃球運動員，也是當地團夥的一個小頭頭。傑克弄不清這兩個極端是怎麼並行不悖的。

　　上場比賽可是件需要技巧的事。剛搬到這一帶來的時候，傑克光是進場，耐心等候別人邀請他上場，就用了一個月時間。接下來，他還必須證明自己的等級。他向大家展示出他的投籃技術相當好，只是到了這個時候，他才被接納了。

　　後來傑克掏錢安裝了燈光，整修了籃板，情況好了點，但也好不到那兒去。除了傑克，還有兩個白人獲准參加比賽。身為白人在街頭籃球場上絕對是一種劣勢：你必須懂得規則。

　　「羅恩挑了幾個高手，接著又是賈克，」華倫說，「不過可以讓你加入我們隊。『閃電』的那位老大姐要他回去。」

　　「我馬上就回來，」傑克說著，翻過柵欄，繼續騎車往自己住的那幢樓房馳去。

　　傑克跳下自行車，將車扛上肩。進門之前，他抬頭看了一眼大樓的輪廓。在眼下這種對什麼都要挑剔一番的心態下，他只得承認大樓一點也不漂亮。事實上，這是一幢每況愈下的建築物，雖說它肯定也風光過一時，因為有一小段極富裝飾性的上簷依舊顫顫巍巍地掛在屋脊上。三樓的兩扇窗戶已經釘上了木板。

　　這幢大樓有六層，每層兩套公寓。傑克住四樓，同一層樓住的是丹尼絲，一個不到二十歲的未婚媽媽，有兩個孩子。

　　傑克用腳推開前門。門沒有鎖。他小心翼翼地開始上樓，以免碰壞什麼東西。經過二樓的時候，他聽見一陣激烈的爭吵，接著是砸碎玻璃的噪音，聽著讓人難過。真是不幸，這是晚上常有的事。

　　傑克肩扛自行車，好不容易才走到自己住的公寓門口。他在口袋裡摸了一陣鑰匙，卻發現用不著了。門鎖對面的把手裂開了。

　　傑克推開房門。裡邊一片漆黑。他聽了聽，但只聽見二樓A座住戶重新爆發的爭吵和街上的汽車聲。公寓裡靜得出奇。他放下車子，伸出手，打開了壁燈。

　　起居室裡一片狼藉。傑克本來就沒有多少家具，可僅有的幾樣不是掀翻在地，東西給倒了出來，就是給砸碎了。他發現平時放在寫字檯上的一臺小收音機不見了。

　　傑克把自行車推進房間，靠在牆上。他脫下皮夾克，搭在自行車上。接著他走到寫字檯前。幾個抽屜被人拉了出來，東西撒了一地。地板上的垃圾當中有一本相簿。傑克彎下腰來，把相簿拾起來。他打開封面，不由得鬆了一口氣。沒有損壞。這是他看重的唯一財產。

　　傑克把相簿放在窗臺上，走進臥室。他打開電燈，看見一副同樣的光景。他的大部分衣物都被人從衣櫥、壁櫃裡扯出來，扔在地板上。

　　盥洗間的情況與起居室、臥室一模一樣。藥箱裡的東西全給倒進了浴缸裡。

　　傑克從臥室走進廚房。他啪地一聲打開電燈，滿以為會看見同樣的情景。傑克的嘴角輕輕地抽了一口冷氣。

　　「我們正在琢磨你呢，」一個非洲裔大塊頭說道。他坐在傑克的飯桌上，身穿一件黑色皮衣，包括手套和無簷帽，「我們喝光了你的啤酒，等得不耐煩了。」

　　屋裡還有三個人，和頭一個穿著一樣。一個半坐在窗臺上。另外兩個就在右邊，斜靠在廚房壁櫥上。桌子上放著好幾樣精良的武器，包括幾支自動手槍。

　　這些人傑克一個也不認識。他感到震驚的是他們居然還在這裡。他以前也遇到過打劫，但從來沒有人留下來喝他的啤酒。

　　「過來坐會兒怎麼樣啊？」大個子黑人說。

　　傑克猶豫起來。他知道通往走廊的門是開著的。在他們抄起傢伙之前能逃得掉嗎？傑克有些懷疑，他不準備冒險。

　　「喂，過來啊，」那個黑人說道，「把你的白屁股擱這兒！」

　　傑克遲疑不決地照吩咐做了。他小心翼翼地坐下來，面對這班不速之客。

　　「我們還是文明一點好，」黑人說，「我叫大雙，這位是里傑納德。」大雙指了指坐在窗臺上的那個人。

　　傑克朝里傑納德的方向看去。他正在用一根牙籤剔牙齒，一邊帶著明顯的惡意望著傑克。儘管他不像華倫那樣有一口漂亮的小鬍子，但還是屬於同一個類型。傑克看得見那人右手前臂上刻有「黑桃王」的字樣。

　　「而今里傑納德發火了，」大雙繼續說道，「因為你這個公寓裡沒安裝狗屎，我意思是，連架電視機都沒有。你瞧，這買賣的一部分是咱們得拿點你的東西走。」

　　「你說的是什麼買賣？」傑克不明白。

　　「咱這麼說吧，」大雙說，「咱和咱弟兄們收了點小錢，到他媽的這兒來修理你一下。沒什麼大事，雖然說你看見桌子上放著傢伙。那只當是某種警告。而今，咱也不知道那些細節，可明擺著你在一個什麼醫院結了仇家，搞得好多人全上火了。我來是給你提個醒，你幹你的活，他們幹他們的活。你比咱們更懂這個意思吧？我說的是，我從來沒作過這樣的事。」

　　「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傑克說。

　　「咱很開心，」大雙說，「要不然咱可得砸斷幾根手指頭什麼的了。咱們不想把你整得忒重，可一旦里傑納德動起手來，就很難叫他停下，特別是他發火的時候。他需要拿點東西。你肯定沒把電視機什麼的藏起來吧？」

　　「他剛才進來的工夫扛了架自行車。」另一個人說。

　　「怎麼樣，里傑納德？」大雙問道，「你需不需要一輛新車？」

　　里傑納德探身向前，以便能看見起居室裡邊。他聳了聳肩膀。

　　「我想你做了一筆買賣。」大雙說著站了起來。

　　「這事是誰出錢要你們幹的？」傑克問道。

　　大雙揚起眉毛，大笑著說：「而今，要我告訴你這事不大合適吧，是不是啊？可至少你還有膽量問我。」

　　傑克正準備提出另一個問題，卻冷不防挨了大雙狠命的一拳，傑克仰面倒在地上。傑克癱倒在地板上。房間在他眼前旋轉起來。在失去知覺的當兒，傑克感到有人從他的褲兜裡掏出了錢包。房間裡響起竊竊的笑聲，緊接著是肚子上痛苦地挨了最後一腳。隨後便是一片漆黑。

第二十章

　　一九九六年三月二十二日，星期五，晚間11：45

　　傑克意識到的第一件事是他腦袋裡響起了電話鈴聲。他緩慢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直瞪瞪地望著天花板。傑克不明白他躺在廚房地板上幹什麼，一邊竭力爬起來。他剛一動，就感到下巴一陣劇痛，不由得又倒下了。直到這時他才意識到那鈴聲斷斷續續，而且不是在他腦子裡響：是掛在他頭頂牆壁上的電話在響。

　　傑克翻身伏在地上，以這個姿勢掙扎著跪起身來。他以前從來沒有被人打昏過，簡直無法相信自己感覺這樣虛弱。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下巴。謝天謝地，沒有摸到任何骨折的痕跡。他又以同樣的謹慎摸摸自己的腹部。這裡也不像下巴那樣痛了，他估計沒有內傷。

　　電話鈴聲還在不停地響著。傑克終於伸出手，從掛鉤上取下電話。他說了聲哈囉，聲音連他自己聽著都覺得陌生，換了一個坐在地板上的姿勢，背靠廚房櫃櫥，這下輕鬆些了。

　　「噢，不！真是不好意思，」崔西聽出是他的聲音，說道，「你已經睡了。我不應該這麼晚打電話。」

　　「幾點了？」傑克問。

　　「差不多十二點了，」崔西說，「我們還在工作室，有的時候我們真的忘記了，別人睡覺都是按正常的鐘點。我本來想問一個節育上的問題，我明天給你打電話好了。對不起，吵醒你了。」

　　「實際上我是在廚房地板上失去了知覺。」傑克說。

　　「這又是開個玩笑？」崔西門。

　　「但願是吧，」傑克說，「我住的公寓給抄了家，倒霉的是抄家的人還沒走。他們又砸東西又罵娘，還揍了我一頓。」

　　「你沒事吧？」崔西著急了。

　　「我想是的，」傑克說，「可大概敲掉我一顆牙。」

　　「你真的失去知覺了？」崔西問。

　　「恐怕是這樣，」傑克說，「我現在還覺得沒力氣。」

　　「聽著，」崔西果斷地說，「我要你馬上報警，我這就過來。」

　　「等等，」傑克說道，「首先，警察什麼事也幹不了，我是說，他們又能怎麼樣？這是一個四人幫，城裡他們的人有上百萬呢。」

　　「我才不管呢，我要你打電話給警察，我過一刻鐘就過來。」

　　「崔西，這一帶環境不太好，」他聽得出，崔西已經拿定主意，但他仍然固執己見，「你用不著過來。我沒事。真的！」

　　「我不想聽，你別找藉口不給警察打電話，」崔西說，「我過一刻鐘就到。」

　　傑克發現手裡的電話沒有聲音了。崔西已經掛斷了。

　　傑克規規矩矩地撥通了九一一，說了一下情況。在被問到他眼下是否有危險的時候，傑克說沒有危險。電話員說，警官將盡快趕到。

　　傑克雙腿顫抖著直起身來，走進起居室。他四下尋找自己的那輛車，接著才想起那是襲擊者問到過的東西。他走進盥洗間，張大嘴，檢查了一下牙齒。果然和用舌頭去試探的感覺一樣，門牙缺了一小塊。大雙的手套裡肯定有諸如銅抓鉤一類的東西。

　　出乎傑克的意料，警察不出十分鐘就趕到了。來了兩名警官，一個黑人，名叫大衛．傑佛遜，另一個是拉丁美洲人，叫胡安．桑切斯。他倆彬彬有禮聽取了傑克的不幸遭遇，記下了其中細節，包括丟失自行車的情況，並問傑克是否願意到轄區去認一認當地各種幫派份子的嫌疑犯照片。

　　傑克謝絕了。他從華倫那兒得知，那些團夥並不怕警察。傑克當然明白，警察是沒法保護他免受團夥報復的，所以他決定，不把所有的事都告訴警察。不過，他至少對崔西的要求是滿意的，他可以要求保險公司賠他的自行車。

　　「對不起，大夫，」兩名警察離去之前，大衛．傑佛遜問道。傑克曾告訴他倆自己是一名醫學檢查官，「你怎麼住在這個地區？這不是自找麻煩？」

　　「這個問題我也問過我自己。」傑克說。

　　警察走了，傑克關上擰壞的房門。他靠在門上，環顧自己住的公寓。不管怎麼說吧，他還是得打起精神，把房間清理乾淨。此刻這似乎是一項壓倒一切的任務。

　　門外響起一記敲門聲，與其說是他聽到，不如說是他感覺到了，打開門，是崔西來了。

　　「啊，謝天謝地，是你，」崔西說著，走進公寓，「你說這兒環境不是最好還真的不是開玩笑。光是爬這些樓梯就會得孤獨症。要不是你打開門，我也許會尖叫起來。」

　　「我是想給你敲敲警鐘。」傑克說。

　　「來，我看看你，」崔西說，「哪兒光線最好？」

　　傑克聳聳肩膀，「你挑吧，也許是浴室。」

　　崔西拉著傑克走進浴室，仔細檢查他的臉，「你下巴上破了一個口子。」她說。

　　「我並不感到意外，」傑克說著，讓她看了看缺了的牙齒。

　　「他們幹嘛揍你？」崔西說，「你可別逞英雄。」

　　「恰恰相反，」傑克說道，「我嚇得動都不敢動，還是挨了一記重拳。這顯然是一種警告，要我離曼哈頓總院遠一點。」

　　「你到底在說什麼？」崔西問道。

　　傑克把沒有告訴警察的事統統對她說了，連他為什麼不告訴警察的原因也說了。

　　「這事越來越離譜了，」崔西說，「你打算怎麼辦？」

　　「說實話，我還沒有時間考慮這事。」傑克說道。

　　「那好，我知道有件事你得做，」崔西說，「你馬上去看急診。」

　　「又來了！」傑克抱怨起來，「我沒事。我的下巴沒什麼大不了的，就是有點疼。」

　　「你可挨得不輕，」崔西提醒他說，「應該讓醫生看看。我不是什麼醫生，可也看得出來。」

　　傑克開口還要抗議，但無濟於事；他明白崔西是對的。他應該讓大夫看看。光是頭上的重傷就足以使他失去知覺，而且有顱內出血的可能性。他應當進行一次基本的神經科檢查。

　　傑克從地板上拾起他的寶貝皮夾克，跟著崔西下樓，來到街上。他們朝哥倫比亞大道走去，想攔一輛計程車。

　　「你打算去哪兒？」他倆上了計程車，崔西問道。

　　「我想我還是暫時離總醫院遠點的好，」傑克帶著微笑說道，「我們到城外的哥倫比亞─長老會醫院去。」

　　「好的，」崔西說。她向計程車司機交待了地址，又坐回自己的座位。

　　「崔西，真是多虧你來了，」傑克說，「你原本用不著來的，我當然也不希望你來。我很感動。」

　　「你本來可以為我也做一回的。」崔西說。

　　是嗎？傑克有點納悶。他不明白。這一整天都是亂糟糟的。

　　去急診室看病很順利。他們得排隊，因為遇到車禍、刀傷和心臟病的患者優先。最終輪到傑克看病了。崔西堅持要陪到底，甚至還陪他一起進了診斷室。

　　急診醫生聽說傑克是一位醫學檢查官，便一定要讓神經科醫生給他看看。神經科醫生仔仔細細替傑克作了檢查。他正式宣布傑克沒事，並且說甚至連X光片都不用拍，除非傑克認為一定要拍。傑克表示用不著了。

　　「唯一我希望提醒您二位的是，您得徹夜觀察，」神經科醫生轉向崔西說道，「斯特普爾頓夫人，只需要偶爾叫醒他，確信他行為正常就可以了。再檢查一下他的瞳孔是否仍然是平時那麼大。OK？」

　　「OK。」崔西答應著。

　　隨後，他倆走出醫院，這時傑克說，剛才醫生稱她斯特普爾頓夫人，她表現出的鎮定真是讓人服了。

　　「我當時想，要是糾正那人的話，沒準會把他弄糊塗了，」崔西說，「不過，我會非常認真地採用他的建議。你現在跟我回家。」

　　「崔西……」傑克不服氣了。

　　「別爭了！」崔西不由他分說，「你聽見大夫的話了。今天晚上我絕不讓你回那個地獄去。」

　　傑克的頭部仍有輕微的抽動，下巴也疼得厲害，腹部依舊很難受，他屈服了，「好吧，」他說，「但這絕對不是職責的召喚。」

　　他倆來到崔西住的那幢明光錚亮的高樓，走進電梯，此時傑克由衷地感覺到了崔西的好意。多少年來，他對誰也不像對崔西那樣感激。面對她的關切和慷慨，他感到自己過去看錯她了。

　　「我有一間客房，你肯定會發現很舒服，」他倆走上鋪有地毯的走廊，她說道，「每次我家裡人進城來，要攆他們走都很難。」

　　崔西的公寓佈置得美侖美奐。傑克不由得驚歎，這裡是多麼的整潔。連咖啡桌上的雜誌都擺放得整整齊齊，就好像她正等著《建築文摘》來拍插圖似的。

　　客房十分優雅，印花檯布、地毯和椅套搭配得恰到好處。傑克打趣說，但願他沒有迷失方向，因為他可能會連床都找不著。

　　崔西遞給傑克一瓶阿司匹林，要他自個兒洗澡去。傑克洗過澡，披上崔西找出來的一條混紡浴巾。就這打扮，傑克把頭伸進起居室，看見她正坐在長椅上看書。他走出來，在她對面坐下。

　　「你還不去睡覺？」傑克問道。

　　「我想知道你有沒有事，」她探過身來，直瞪瞪地看著他的臉，「我看你的瞳孔和我的是一樣的。」

　　「我看也是，」傑克大笑，「你還真把醫生的話當回事了。」

　　「你還是相信的好，」她說，「我過一會兒叫醒你，要有點準備。」

　　「我知道還是別爭的好。」傑克說。

　　「你總的感覺怎樣？」

　　「是身體方面還是精神方面？」

　　「精神方面，」崔西說，「身體方面我有一個絕妙的主意。」

　　「說真的，這事把我嚇壞了，」傑克承認，「我太了解這些團夥了，不敢惹他們。」

　　「這就是我要你打電話報警的原因。」崔西說。

　　「你不明白，」傑克說道，「警察實在幫不了我的忙。我的意思是，我甚至懶得告訴他們可能是哪一幫人幹的，或者說出那幾個歹徒的名字。就算警察抓到他們了，最多也就是把他們銬起來。過一會兒他們又跑到街上去了。」

　　「那你打算怎麼辦呢？」崔西問。

　　「我想我得跟總醫院離得遠遠的，」傑克說道，「那樣一來似乎可以皆大歡喜。連我的老板都叫我別去。我想就是不去也能幹我的活。」

　　「我放心了，」崔西說，「我就是擔心你逞英雄，把警告當成是挑戰。」

　　「這話你以前說過，」傑克說道，「別擔心。我根本算不得英雄。」

　　「騎著自行車，在這麼個城市裡到處跑，這又是怎麼回事？」崔西問道，「晚上還騎車進公園？住在你現在住的地方又是怎麼回事？事實上，我真的很擔心，不知道你到底是忘記了危險還是專門去招惹危險。是那一種啊？」

　　傑克望著崔西那雙淺藍色的眼睛。她提出了自己始終迴避的幾個問題。答案也都是個人的。然而，當晚她表現出的關切，她為自己付出的辛勞，傑克感到應該給她作些解釋，「我恐怕是故意招惹危險。」他說。

　　「我可以問一問原因嗎？」

　　「我猜想我一直是不怕死，」傑克說道，「事實上，是有一段時間，我感到死亡是一種解脫。退回去幾年，我一度很消沉，這種心情可能一直伴隨著我。」

　　「這我能想到，」崔西說，「我也有一陣很消沉。你的情況是不是和某件特殊的事有聯繫，如果我可以問一下的話？」

　　傑克咬了一下嘴唇。他感覺談這樣的事很不舒服，可現在已經開了個頭，就很難退回去了。

　　「我妻子死了。」傑克勉強說道。他根本不敢提到那兩個孩子。

　　「對不起，」崔西同情地說。她停了一會兒，隨後又說：「我也是，我唯一的孩子死了。」

　　傑克掉過頭去。崔西的剖白使他的淚水立刻湧進了眼眶。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回頭看著這個複雜的女人。她是精明幹練的女強人，這一點他在見到她的那一刻就看出來了。可是現在，他明白情況不僅僅是這樣。

　　「我猜測，我們共同的東西更多了，不光是討厭迪斯可，」傑克想活躍一下氣氛，便說道。

　　「我們倆大概都在感情上受過傷害，」崔西說，「又都過多地投身於事業。」

　　「我可沒把握說這也是共同的，」傑克說道，「對於事業，我已經不像以前那樣投入，也不像你想像的那樣。醫學界出現的變化已經奪走了我身上的一些東西。」

　　崔西站了起來。傑克也站起來。他倆離得那樣近，彼此在肉體上都能感覺到對方。

　　「大概我想說的是，我們倆都害怕介入感情，」崔西說道，「我們都受過傷害。」

　　「這我同意。」傑克說。

　　崔西吻吻自己的指尖，隨後伸過來輕輕地碰了碰傑克的嘴唇。

　　「我過幾個小時進來叫醒你，」她說，「要有點準備。」

　　「我不想讓這事一直拖累你！」傑克說。

　　「我可是正在體驗作母親的滋味，」崔西說道，「睡個好覺。」

　　他倆分開了。傑克回頭朝客廳走去，可他還沒走到門口，崔西就在後邊叫了起來：「還有一個問題：你為什麼要住在那個可怕的貧民窟裡呢？」

　　「我大概感到自己不配享福。」傑克說。

　　崔西想了一會兒，笑了，「好的，我不應該自以為什麼都懂，」她說，「晚安。」

　　「晚安。」傑克說道。

第二十一章

　　一九九六年三月二十三日，星期六，早晨8：30

　　崔西說話算話，當晚好幾次走進房間喚醒傑克，每次他們都要談幾分鐘。到早晨傑克醒來的時候，他感到內心有些矛盾。他對崔西的關照依然心存感謝，但又對自己吐露了多少心跡感到不安。

　　崔西在為他準備早餐，看得出她和傑克一樣覺得尷尬。八點半，他們在崔西住的公寓大樓門前分手，雙方都感覺好多了。崔西去公司上班，她相信那兒會有一個馬拉松式的長會。傑克直奔自己住的公寓。

　　傑克花了幾小時清理「黑桃王」丟下的垃圾。憑著幾樣基本工具，他竭盡全力把門也修好了。

　　收拾好房間，傑克便趕往停屍所。這個週末他沒有工作安排，但他想花點時間完成幾份有待簽發的解剖報告。另外，他還想核實一下曼哈頓總院夜裡送來的病例中有無傳染病。他了解到，前一天急診室處置了三個落磯山斑疹熱病例，據報告都屬於爆發型，傑克真有點怕了，自己沒準會發現一些什麼東西。

　　傑克丟了自行車，他打算另外買一輛。今天上班他只得乘地鐵，但這很不方便，他必須換兩次車。乘紐約的地鐵系統由北向南非常方便，但從西到東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儘管多次換車，傑克還是得步行六個街區。天上下著毛毛雨，傑克又沒帶雨傘，中午到達醫學檢查官辦公處的時候身上已經濕透了。

　　太平間的週末與平時大不相同。辦公室裡的騷動少了許多。傑克走進前門，接待處的廣播要他去鑑定科。在一間鑑定室裡已經來了一家人，個個心煩意亂。傑克從一旁走過，聽見有抽泣的聲音。

　　傑克找到日程表，上面列有各位法醫這個週末的工作安排，看見上邊有勞瑞，不由得高興起來。他還找出了昨天晚上報來的病例清單。他掃了一眼，立刻看到一個熟悉的名字，禁不住感到噁心。南希．維根斯，清晨四點被送到了這裡！臨時診斷為落磯山斑疹熱。

　　傑克還查到另外兩個診斷相同的案例：瓦列里．夏斐，三十三歲；卡爾門．查維治，四十七歲。傑克估計他們就是昨天在總醫院急診室裡的那兩個病例。

　　傑克來到樓下，偷偷地往解剖室裡看了看。有兩張檯子已經有人在用。傑克看不出是哪幾位大夫，只是從身高上猜出其中有一個就是勞瑞。

　　傑克換上手術服，戴上隔離面罩，走進盥洗間。

　　「你在這兒幹什麼？」勞瑞一眼瞥見傑克，便問道。

　　「真是躲都躲不開。」傑克說了句笑話。他俯身看了看勞瑞正在做的這名患者的臉，心裡一沉。睜著一雙毫無生氣的眼睛望著自己的正是南希．維根斯。她死後看上去比活著的時候還要年輕。

　　傑克趕緊移開目光。

　　「你認識這個人？」勞瑞問。她自己的第六感立刻探測到了傑克的反應。

　　「大概吧。」傑克承認。

　　「這真是件可怕的事，醫務人員死於患者的疾病，」勞瑞頗有感觸，「我做的前一個患者是個護士，護理過你昨天做的那個病人。」

　　「我估計也是這樣，」傑克說，「第三個病例怎麼樣？」

　　「我頭一個做的是她，」勞瑞說道，「她在供給中心工作。我無論如何也想不出她是怎麼感染上的。」

　　「你倒說說看，」傑克說，「我解剖了另外兩個供給中心的人。一個是鼠疫，一個是兔熱病。兩個我都沒弄明白。」

　　「有人更清楚這事。」勞瑞說。

　　「絕對是這樣，」傑克說著，指了指南希的器官，「你有什麼發現？」

　　「全都與落磯山斑疹熱相吻合，」勞瑞說，「有沒有興趣看看？」

　　「當然有啦。」傑克說。

　　勞瑞抓緊時間，將所有相關的病理指給傑克看了。傑克告訴勞瑞，這些情況與他在拉根索佩身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既然他們都是這種病情，這就逼著你去追究這三個人為什麼會得病，」勞瑞說道，「從出現病狀到死亡之間的間隔比通常情況短了許多。這說明其中的微生物傳染性特別強，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其他的患者在哪兒呢？詹尼絲告訴我，據醫院所知，沒有更多的病例了。」

　　「有一種模式和其他幾種病是相同的，」傑克說，「我沒法解釋，這和我無法解釋這幾種病其他方面的情況一樣。正是這些原因都快把我逼瘋了。」

　　勞瑞抬頭看了看鐘，不覺吃了一驚，「我得加緊幹，」她說，「撒爾還得早點下班呢。」

　　「我幹嘛不搭把手呢？」傑克自告奮勇，「告訴撒爾，他現在就可以走了。」

　　「你是當真的？」勞瑞問。

　　「絕對是，」傑克說，「我們做完它。」

　　撒爾巴不得能早點走。勞瑞和傑克的工作配合得很好，不久便完成了這個病例。他倆一起走出解剖室。

　　「上餐廳吃點東西怎麼樣？」勞瑞問，「我請客。」

　　「該你請。」傑克回答。

　　他們脫下隔離服，走進各自的更衣室。傑克穿戴整齊，來到走廊裡，等著勞瑞出來。

　　「你用不著等……」勞瑞剛一開口又停住了，「你下巴腫了！」她說。

　　「不光是這樣，」傑克露出牙齒，指指留下的缺口，問道：「看見那個缺口了？」

　　「我當然看見了。」勞瑞把手背在背後，眯縫著眼睛看了看。她那個樣子活像一位生氣的母親站在淘氣的孩子面前，「你從自行車上摔下來了？」她問。

　　「要摔下來倒好了。」傑克苦笑著說。隨後他把整個事情告訴了勞瑞，只是省略了與崔西有關的部分。勞瑞的表情從揶揄的憤怒變成了懷疑。

　　「這是勒索。」她氣憤地說。

　　「我猜也有點這個意思，」傑克說，「算了，還是不要讓這事破壞了我們豐美的午餐。」

　　他倆費了不少力氣擺弄二樓那個自動售貨機。勞瑞要了一份湯，傑克拿到一個金槍魚沙拉三明治。他們把東西端到一張桌子上，坐了下來。

　　「我越想你告訴我的事，就越覺得可氣，」勞瑞說道，「你的公寓怎樣了？」

　　「有點糟糕，」傑克說，「可出事以前也好不到哪兒去，所以沒什麼大不了的。最糟糕的是他們拿走了我的自行車。」

　　「我想你應該搬家，」勞瑞說，「你無論如何不能住在那兒了。」

　　「這只是那種二流水準的入室搶劫罷了。」傑克說。

　　「我希望你別打算今晚還待在那兒，」勞瑞說，「真掃興。」

　　「不，我今晚忙著呢，」傑克說，「一群修女要進城來，我要陪她們到處轉轉。」

　　勞瑞大笑，「嘿，我家裡人今天晚上有一個小小的宴會。你肯不肯賞光赴宴啊？這可比坐在你那個劫後倖存的公寓裡開心得多。」

　　「你考慮得真周到。」傑克說道。有了崔西昨天晚上的舉動，這一番邀請完全出乎意料。傑克很感動。

　　「你要是能來，我會很高興的，」勞瑞說，「你怎麼說？」

　　「你知道我社交忒差。」傑克說。

　　「這我知道，」勞瑞說道，「我不想讓你為難。你甚至用不著現在就說定。晚餐八點鐘開始，如果你決定來的話，可以提前半小時給我打電話。這是我的號碼。」她在一張餐巾紙上寫下電話號碼，遞給傑克。

　　「我恐怕真算不上宴會上受歡迎的客人。」傑克說。

　　「好吧，隨便你，」勞瑞說道，「邀請還是有效的。行，請多包涵，我還有兩個案子沒做呢。」

　　傑克目送勞瑞離去。他從第一天起就對她印象不錯，但一直只是把她看成自己的一位頗有才華的同事，只此而已。然而現在，他忽然看出她非常吸引人，她那仿佛出自雕塑家手筆的身材，細膩的肌膚，還有那紅褐色頭髮。

　　勞瑞進門前揮了揮手，傑克也向她揮揮手。傑克心煩意亂地站起來，扔掉沒吃完的三明治，朝辦公室走去。在電梯裡，他直犯嘀咕，自己這是怎麼啦。他花了幾年時間才使生活安定下來，可而今他織造的繭子眼看著就要散開了。

　　一進辦公室，傑克便坐到寫字檯邊。他揉了揉太陽穴，盡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他又開始焦慮了，他明白自己只要一焦慮就會變得很衝動。

　　他一旦感到自己能夠集中精力了，便拿過最近的那份案卷，啪地一聲打開。他開始工作。

　　傑克竭盡全力處理文件，一直幹到四點鐘。他離開醫學檢查官辦公處，登上地鐵。他坐在跳動的列車上，車裡還有一個乘客，那人一言不發，像個幽靈似的。傑克告訴自己，一定要再買一輛自行車。在地底下像鼴鼠一樣來來去去不符合他的性格。

　　到家了，傑克分秒必爭地行動起來。他一步兩級跨上樓梯。他發現一樓門廳裡躺著一個無家可歸的醉漢。他沒去驚動那人，只是從他身上跨過去，繼續上樓。傑克心急火燎，他需要鍛煉鍛煉，越快趕到籃球場，他越開心。

　　傑克在家門口遲疑了一下。門看上去和他離開的時候一樣。他打開門，探頭往房間裡看了看。這兒似乎也還是原樣。傑克多少有點迷信地走到廚房門口，朝裡邊看去，見那裡一個人也沒有，他放下心來。

　　傑克從臥室裡找出打籃球的行頭：大號的球褲，翻領球衣，還有一件背心。他穿好球鞋，抓起一條頭巾和一個籃球，便走出門去。

　　星期六歷來就是運動場的盛大節日，如果老天爺賞臉的話。一般都有二、三十人等著上場比賽，這一個非同尋常的星期六也不例外。早晨的雨早就停了。傑克走近球場，數了數人，有十四個人等著上場。這意味著除了正在進行的這場比賽，他可能還得等兩輪才能指望上場。

　　傑克悶悶不樂地向認識的幾個人點頭打招呼。這種禮儀要求不得表露感情。他在場邊站了足夠長的時間，才問了問誰是贏家。他聽說戴維贏球了。傑克認識戴維。

　　傑克小心翼翼地壓住內心的急切，側身走到戴維身邊。

　　「你贏球了。」傑克裝出興趣不大的樣子問道。

　　「呀！我贏了！」戴維說道。他又是略微下蹲又是忽然轉身，做了傑克幾個早就熟知的動作。傑克已經有教訓，知道不能諷刺他。

　　「你湊齊五個人了？」傑克問。

　　戴維已經組隊完畢，傑克只好按照同樣的程序參加下一位贏家的球隊。這一位叫「口水」，他的綽號來自於他本人的一個不大討人喜歡的派頭。傑克運氣不錯，「口水」還只有四個人，他又知道傑克的遠投技術很高，便答應傑克參加他那一隊。

　　上場比賽的事搞定了，傑克把球拿到一處沒有人用的籃板下，開始熱身。他仍有一點頭疼，下巴還很痛，但感覺畢竟比他預料的好多了。他更關心的是，一旦開始滿場跑，肚子是不是吃得消，不過這一點也沒有給他帶來什麼麻煩。

　　傑克正忙著練習罰球，華倫過來了。他也通過了與傑克相同的程序，準備參加比賽，便來到傑克練球的地方。

　　「嘿，大夫，情況怎麼樣啊？」華倫問道。他抓過傑克手裡的籃球，急速地投了出去，球只是砸了一下籃框，沒進。華倫的動作快得不可思議。

　　「沒什麼。」傑克給了他一個正確的回答。華倫的問題其實是一種喬裝的問候。

　　他倆按照慣例練習了一會兒投籃。華倫先投，他很少有投不中的，到他沒投中的時候再換傑克。一個人投球的時候，另一個人就練習彈跳。

　　「華倫，我問你一個問題，」傑克在輪到自己投籃的時候說道，「你聽沒聽說過一個名叫『黑桃王』的團夥？」

　　「呀，我想是有的，」華倫說。傑克投中了一個他拿手的遠距離跳投，華倫將球餵給他，「我知道他們是寶偉里附近的一夥倒霉蛋。你怎麼問這個？」

　　「只是好奇而已。」傑克說著，又灌進一個遠距離跳投。他感覺很好。

　　華倫從空中搶過這個好球，他沒有把球交給傑克，而是運球走了過來。

　　「你是什麼意思，『好奇』？」華倫問。他那像槍口一樣黑洞洞的眼睛盯著傑克，「你以前從來沒有對任何團夥感到好奇。」

　　對於華倫，傑克還知道一點，那就是他非常精明。傑克深知，他要是有機會的話沒準會成為一位醫生或是律師，不然就是其他的專業人員。

　　「我碰巧看見有個傢伙的前臂上刻了這幾個字。」傑克說。

　　「那傢伙死了嗎？」華倫問道。他知道傑克是吃哪一行飯的。

　　「還沒呢！」傑克說道。他很少拿他這班籃球場上的熟人開玩笑，但這一次幾乎是脫口而出。

　　華倫謹慎地望著傑克，繼續運球，「你是想擋我的道還是什麼？」

　　「沒有的事，」傑克說，「我可能膽小，可我並不傻。」

　　華倫微微一笑，「你怎麼把下巴給撞傷了？」

　　華倫的心眼倒是不少，「也就是挨了一拐子，」傑克說，「我在錯誤的時間到了錯誤的地點。」

　　華倫把球遞了過來，「我們倆一對一練一會兒。」他說，「打籃球也是要冒險的。」

　　華倫比傑克先上場，但傑克最終還是打上了比賽，而且很痛快，「口水」的隊員好像是不可戰勝的，幾次與他們交過手的華倫很是洩氣。到六點鐘，傑克感到累了，渾身都是汗。

　　傑克心滿意足地離去，其他的人也都吃晚飯去了，他們還有一個例行的週六狂歡夜呢。籃球場空了，要到明天下午才有人來。

　　比賽之後美美地沖一個熱水淋浴是傑克的一大樂趣。他沖過澡，換上乾淨衣服，打開冰箱看了看。這景象太慘了。他的啤酒全給「黑桃王」喝光了。還是得吃點東西，傑克將就著吃了一塊以前剩下的切達起司和兩個天曉得放了多久的雞蛋。他關上了冰箱。好歹沒有那麼餓了。

　　傑克在起居室裡那張破舊的長椅上坐下，拿起一本醫學雜誌。他晚上的習慣是一直看到九點半或十點，然後睡覺。可是今天晚上，雖說剛剛鍛煉過，卻毫無倦意，而且他發現自己無法集中精力。

　　傑克把雜誌扔到一邊，眼睛望著牆壁。他感到孤獨，儘管他幾乎每天晚上都是孤身一人，此刻的孤獨感卻分外強烈。他不斷回想起崔西前一天晚上是多麼富有同情心。

　　傑克衝動地走到寫字檯前，找出電話號碼本，撥通了威洛與希斯廣告公司的電話。他不敢斷定下班後還有人接，但終於有人拿起了電話，經過好幾次接錯分機，他最終還是在電話上找到了崔西。

　　傑克的心莫名其妙地嘭嘭直跳，他漫不經心地對崔西說，他正在琢磨弄點東西吃。

　　「這是一種邀請嗎？」崔西問。

　　「是吧，」傑克猶猶豫豫地說，「或許你願意過來一趟，要是你還沒吃飯的話。」

　　「自從馬迪．博曼請我參加新生舞會以來，這可是我收到的邀請中繞圈子繞得最大的了，」崔西笑著說，「你知道他是怎麼做的？他用了一個條件句，說：『如果我請你，你覺得怎麼樣？』」

　　「我猜想馬迪和我有一些相似之處。」傑克說。

　　「難說，」崔西說道，「馬迪是個小個子，瘦得皮包骨。可說到晚飯吧，我只得另找時間了。我很想見見你，可你知道我們的那個最後期限。我們指望今天晚上就定下來。希望你諒解。」

　　「那還用說，」傑克說，「沒有問題。」

　　「明天給我打電話，」崔西說道，「也許下午我們就可以出去喝咖啡什麼的。」

　　傑克答應一定給她打電話，並祝她一切順利。他掛斷電話，卻越發感到孤獨了，經過這許多年，他才主動進行了這麼一次社交，不曾想遭到了拒絕。

　　傑克打起精神，找出勞瑞的電話號碼，撥通了她的電話。他竭力用幽默來掩飾自己的緊張，告訴勞瑞說，他一直盼望的那班修女的活動只得取消了。

　　「這是不是說，你願意來赴宴？」勞瑞問。

　　「如果你要我來的話。」傑克說。

　　「我不勝榮幸。」勞瑞說道。

第二十二章

　　一九九六年三月二十四日，星期日，早晨9：00

　　傑克剛細細讀完一本法醫雜誌，電話鈴就響了。今天早晨他還沒說過話，所以答話的時候嗓音有點沙啞。

　　「我沒有吵醒你吧？」勞瑞問。

　　「我已經起床幾個小時了。」傑克要她放心。

　　「我打電話是因為你要我打，」勞瑞說道，「不然我也不會星期天這麼一大早就打電話。」

　　「我這不算早了，」傑克說，「再說，我一向就是不管睡得多遲，起來都很早。」

　　「對了，你要我告訴你昨天晚上曼哈頓總院送來的死者有沒有患傳染病的，」勞瑞說道，「沒有。詹尼絲．賈格爾甚至告訴我，說那家醫院沒有一個染上落磯山斑疹熱的。這真是好消息，是嗎？」

　　「非常好的消息。」傑克說。

　　「我父母昨晚對你印象很好，」勞瑞補充說，「但願你玩得高興。」

　　「這是一個美好的夜晚，」傑克說，「坦率地說，我都有點不好意思了，待得那麼晚。感謝你的邀請，也謝謝你父母。他們真是太客氣了。」

　　「我們什麼時候還得來這麼一回。」勞瑞說。

　　「絕對的。」傑克說道。

　　兩人說過再見，傑克掛上電話。他很想再讀一會兒書，卻不期而然想起了昨天晚上的情況。他昨晚玩得很開心。事實上，他比自己估計的開心得多，這一點使他感到困惑。五年來，他想方設法過著單身漢生活，可現在，完全沒有先兆，他發覺自己很喜歡和兩個迥然不同的女人相處。

　　他欣賞勞瑞的隨和。崔西完全是另一個極端，她就是在得到別人熱誠關切的時候也傲氣十足。崔西比勞瑞厲害。但她也更為執著地向傑克這種天不怕地不怕的生活方式提出了挑戰。現在他得到一個機會觀察勞瑞與她父母之間的交流，便越發欣賞她那種開朗熱情的個性了。他想像，有一個傲慢自負的心血管醫生作爸爸，是不可能隨和到哪兒去的。

　　老人們回房休息以後，勞瑞曾經想法約傑克談談，可傑克一如既往地拒不領情。不過他還是有點動心了。昨晚他對勞瑞吐露了一些心跡，沒有想到和一個細心人交談的感覺是那麼令人愉快。不過傑克還是按照他一貫的戰略退了回去，他把話題引向勞瑞自己，了解到一些出乎意料的事。

　　最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她沒有訂婚。傑克本來以為，像勞瑞這樣理想而又敏感的女人肯定有人纏住不放，可勞瑞堅持說她連約會都很少。她解釋說。她曾經和一名探長有過一段關係，但沒有結果。

　　傑克最終還是拿起了他的法醫學雜誌。他一直讀到饑腸轆轆，不得不跑到附近一家小吃店吃點東西才停下。飯後回家的路上，他看見有一群人已經出現在籃球場上。傑克巴不得多一些體育運動，便衝回家，換上球衣球褲，跑去跟他們會合了。

　　傑克玩了幾個小時。很不幸，他投籃不像昨天那樣瀟灑或者說準確了。華倫毫不留情地取笑他，華倫在好幾場比賽中成功地防住了傑克，也就變得更放肆了。華倫是在為昨天輸的幾場球挽回一點面子。

　　三點鐘，又輸了一場，這意味著傑克至少得在場外坐等三場比賽，也許還不止三場，他不願再等，便回公寓去了。他洗了個澡，坐下來，想再讀一會兒書，卻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崔西。

　　傑克不想再碰一回釘子，本來沒打算給她打電話。可到了四點鐘，他忍不住了：畢竟是她要自己打電話的。更重要的是，他真想和她談談。自己的心扉已經向她打開了一半，他感到很不安，沒有將整個事情告訴她。他覺得自己欠她的更多了。

　　他甚至比昨天晚上還要急迫，他撥打了崔西的電話號碼。

　　這一次崔西可隨和多了。事實上，她熱情洋溢。

　　「我們昨晚取得了重大進展，」她得意地宣布，「明天我們就可以去遊說經理和老總了。多虧了你那個醫院衛生和降低傳染率的點子，真是蓋了帽了。我們甚至把你說的消毒的事做得很有趣。」

　　傑克終於插上話了，問她願不願意一塊去喝杯咖啡。他提醒崔西，這可是她的主意。

　　「我很想去，」崔西毫不遲疑地說道，「幾點鐘？」

　　「現在怎麼樣？」

　　「我沒問題。」

　　他倆在麥迪遜大街一家小小的法國風味的咖啡店碰頭，就在六十一街和六十二街之間，離威洛與希斯廣告公司很近。傑克比崔西先到，他在靠窗的地方找了一張桌子，要了一杯濃咖啡。

　　崔西不一會兒就來了。她隔著窗戶揮了揮手，進來以後，又逼著傑克行了一個貼面禮。她神采奕奕，向侍者要了一杯不含咖啡因的卡布奇諾咖啡。

　　旁邊沒人了。崔西俯過身來，抓住傑克的手，「你好嗎？」她直盯著傑克的眼睛，隨後又看了看他的下巴，「你的瞳孔是一樣的。看上去情況還好。我琢磨你肯定給打得青一塊紫一塊的。」

　　「總比我自己估計的要好一些。」傑克承認。

　　崔西興奮不已地打開了話匣子，大談即將到來的展示，一切又是多麼的嚴絲合縫。她解釋了什麼是「鏈接」，她們如何想方設法，將全國保健公司的前一個廣告用錄影剪輯的方法串聯起來。她說效果好極了，絕妙地展現了希波克拉底的救死扶傷的思想。

　　傑克聽她一口氣說下去，直到她說完。崔西喝了幾口咖啡，問傑克在幹什麼。

　　「我對我們星期五晚上的話想了很多，」他說，「我心中一直感到不安。」

　　「怎麼會呢？」崔西問。

　　「我們彼此都說了心裡話，可我沒有完全交底，」傑克說，「我不習慣談論我自己的問題。實際情況是：我沒有把事情全部告訴你。」

　　崔西放下咖啡杯，審視著傑克的臉。他的深藍色眼睛很嚴肅，臉上盡是鬍碴；他今天顯然沒修面。她心裡想，換上別的場合，傑克可能看上去凶巴巴的，甚至很可怕。

　　「我妻子不是唯一的遇難者，」傑克頓了一下，說道，「我還失去了兩個女兒。那是一次通勤班機墜毀。」

　　崔西吃力地吞嚥著。她感到有一股激盪的感情卡在喉嚨裡。傑克的往事完全不像她想像的那樣。

　　「問題在於，我始終感到自己負有無可推卸的責任，」他繼續說道，「要不是為了我，她們就不會乘那架飛機了。」

　　崔西感到了一種情感轉移的刺痛感。過了一會兒，她說道：「我也沒把事情全部告訴你。我對你說，我失去了我的孩子。我沒有說出來的是，那是一個沒有出生的孩子，在失去孩子的同時，我也永遠失去了生育能力。我嫁的那個人拋棄了我，在傷口上又加了一層侮辱。」

　　在感情窒息的幾分鐘裡，傑克和崔西都沒有說話。傑克終於打破了沉默：「聽上去我們倆都在較勁，看誰的個人悲劇能打敗對方。」傑克強撐起笑臉，說道。

　　「活像一對抑鬱症患者，」崔西很有同感，「我的私人醫生會很喜歡這一點的。」

　　「當然，我的話你別往心裡去。」傑克說。

　　「別傻了，」崔西要他放心，「你也一樣。除了我的私人醫生，我的事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我也沒對任何人說過，連私人醫生也不例外。」

　　他倆把各自最隱祕的事亮出來以後，都感到一陣輕鬆，他們繼續談了一些比較高興的事。在本市長大的崔西聽說傑克去過的那個地區是那樣的小，不禁吃了一驚。她談起，到春天真正來臨的時候，她要帶傑克到克洛依斯特去看看。

　　「你會喜歡那兒的。」她保證說。

　　「我可就等著去了。」傑克說道。

第二十三章

　　一九九六年三月二十五日，星期一，早晨7：30

　　傑克對自己大為光火。本來星期六是有時間去買一輛新自行車的，可他就是沒去買。這樣一來，他又不得不乘地鐵上班，儘管他也考慮過慢跑。慢跑上班的問題是，還得在辦公室放一套換洗衣服。為了今後方便，他用一個背包裝了幾樣衣物。

　　傑克拐過一馬路，走進醫學檢查官辦公處正門。跨進玻璃門的時候，他看見好幾家人正等候在外邊接待處。時間這麼早就聚集了那麼多人，這是極不尋常的。肯定是有人死了，他暗自猜測著。

　　傑克聽到的廣播在叫自己，便走了進去。他來到調度室，看見喬治．豐華斯正坐在勞瑞上個星期每天早上占用的寫字檯前。

　　傑克感到惋惜，勞瑞的值星官當過了，現在是喬治接替那個位置。喬治大夫個子矮矮的，略微有些發胖，傑克對他評價不高。他工作馬虎，經常漏掉一些重要的證據。

　　傑克沒理喬治，照直朝文尼走過去，按下他手裡的報紙。

　　「鑑定區外邊為什麼那麼多人？」傑克問。

　　「因為曼哈頓總院又發生一起小小的災難。」喬治代替文尼回答。文尼飛快地拋給傑克一副輕蔑的臉色，繼續埋頭看報。

　　「什麼災難？」傑克問。

　　喬治拍了拍桌上的一疊案卷，「一連串腦膜炎死亡，」他說，「可能正在形成流行性。我們一下子收了八個。」

　　傑克大步走到喬治的寫字檯邊，隨意抓起一份案卷。他打開來，掃了一下目錄，找到了驗屍報告。他飛快地瀏覽了一遍，查到這名患者叫羅伯特．卡魯索，死前是曼哈頓總院矯形科那一層樓的護士。

　　傑克將案卷扔回寫字檯上，幾乎是跑步穿過通訊室，直奔解剖室。詹尼絲還在那兒，和平時一樣在加班，傑克鬆了一口氣。

　　她樣子挺可怕。眼睛下邊的黑圈看得清清楚楚，就好像剛挨了一頓揍。她放下手裡的鋼筆，往後一靠，搖搖頭，說道：「我恐怕得另找一份工作，」她說，「這我可支持不住。感謝上帝，明天和後天該我休班。」

　　「出什麼事了？」傑克問。

　　「我上邊一班就開始了，」詹尼絲說，「第一個病例大概是六點半來的。患者顯然是早晨六點左右死的。」

　　「是一個矯形科病例？」傑克問道。

　　「你怎麼知道？」

　　「我剛看了一個矯形科護士的病歷。」傑克說。

　　「噢，是啊，那是卡魯索先生，」詹尼絲打了一個呵欠。她說了聲不好意思，繼續說道：「對了，我十一點來上班，剛到就來了不少電話，後來就一直沒停過。我來回跑了一夜。事實上我是二十分鐘前才回來的。我告訴你吧，這一次可要比那幾次來得猛：有個患者是個小姑娘，才九歲。真是一場悲劇。」

　　「她和第一個病例有沒有關係？」傑克問。

　　「是他侄女。」傑克說道。

　　「她去探視過她舅舅？」傑克問。

　　「昨天中午前後去過，」詹尼絲說，「你也想不出致死的原因，是嗎？我意思是，這當中只有十二個小時。」

　　「在一定條件下，腦膜炎致人死命的力量大得驚人，而且快得令人難以置信，」傑克說道，「事實上，它能在幾小時內導致死亡。」

　　「好啊，那家醫院又成驚弓之鳥了。」

　　「我能想像，」傑克說道，「第一個病例叫什麼名字？」

　　「卡諾．帕奇尼，」詹尼絲說，「我只知道這一點，他是我前邊那一班來的。斯迪夫．馬里奧特做的處置。」

　　「你幫個忙怎麼樣？」傑克問。

　　「那要看什麼事，」詹尼絲說，「我都快累死了。」

　　「你給巴特留句話，就說我希望你們解剖室把這一次發病的每一個病例的所有圖表都收集到一塊兒。我想想，諾德爾曼是鼠疫，哈德是兔熱病，拉根索佩是落磯山斑疹熱，這個帕奇尼是腦膜炎。你是不是認為這會是一個問題？」

　　「不成問題，」詹尼絲回答，「他們全都是正式體檢的病例。」

　　傑克站起來，在詹尼絲的背上拍了拍，「你回家的路上去診所看看，進行某種化學預防也許不算是個餿主意。」

　　詹尼絲睜大了眼睛，「你認為有這個必要？」

　　「防患於未然嘛，」傑克說道，「對了，跟傳染病專家探討一下。他們懂得的東西比我多。還有一種市價的預防針，只是得好幾天才起作用。」

　　傑克快步返回鑑定室，向喬治要卡洛．帕奇尼的病歷。

　　「不在這兒，」喬治說道，「勞瑞剛才來了，她一聽說這裡的情況，就把那個病例接下來了。是她拿走的案卷。」

　　「她人在哪兒？」傑克問。

　　「上樓到辦公室去了。」文尼從報紙後面作了回答。

　　傑克匆匆走進勞瑞的辦公室。她的工作方式與傑克相反，她喜歡先把所有的案卷粗粗看一遍，然後再進行解剖。

　　「太恐怖了，我得說。」勞瑞一看見傑克便說。

　　「是很可怕，」傑克說。他把辦公室裡的另一把椅子拖到勞瑞的寫字檯前，坐了下來，「這才是我一直擔心的。這可能是一場真正的傳染病。你對這個病例了解了多少？」

　　「沒有多少，」勞瑞承認，「他是星期六傍晚因臀部骨折住進醫院的。很明顯，他早就有一個骨頭上的小毛病。過去幾年多次發生骨折。」

　　「模式相符。」傑克說。

　　「什麼模式？」勞瑞問。

　　「這一次發病的所有患者都有某種慢性病。」傑克說。

　　「很多住院治療的人都有慢性病，」勞瑞說，「事實上，這是絕大多數。這又有什麼關係？」

　　「我來告訴你他的妄想型病態心理，」切特出現在勞瑞的辦公室門口。他走進來，靠在第二張寫字檯上，「他把這事和美利堅保健中心掛上了鉤，一心想在這場麻煩事後邊查出一個陰謀。」

　　「是真的嗎？」勞瑞問。

　　「我想，與其說是我想查出什麼陰謀，不如說是它正面對面地看著我。」傑克說道。

　　「你是什麼意思，『陰謀』？」勞瑞感到不解。

　　「他有這樣一種意識，所有這些稀奇古怪的病都是有人故意傳播的，」切特簡要地談了一下傑克的說法，嫌疑犯要麼是美利堅保健中心的某一個人，目的是保住他的地位，要麼就是某個帶有恐怖主義傾向的瘋子。

　　勞瑞心存疑惑地看著傑克。傑克聳了聳肩。

　　「有許多問題目前無法解釋。」傑克指出。

　　「又不知要發生什麼，」勞瑞說道，「可也真是的！這有點強詞奪理。但願你這種說法沒在當官的面前提起，會傳到總醫院去的。」

　　「是啊，我沒說，」傑克說道，「說真的，我問過他們化驗科的科長，他是不是介入了，那位科長對於院裡給他的預算很不滿意。他立刻便通知了傳染病科的頭兒。我估計他們已經通報了院方。」

　　勞瑞發出一陣短短的、悲天憫人的笑聲，「哦，老兄，」她說道，「怪不得你在那邊成了不受歡迎的人。」

　　「你必須承認，曼哈頓總院懷疑是醫療感染的病例多得嚇人。」傑克說道。

　　「我可沒有這麼大把握，」勞瑞說道，「那個兔熱病患者和落磯山斑疹熱患者都是住院四十八小時發病的。按照定義，他們不是醫療感染。」

　　「從技術上說是這麼回事，」傑克承認勞瑞說得有理，「可是……」

　　「此外，所有這些病都是在紐約發現的，」勞瑞說道，「我本人最近也看了一些資料。八七年有過一次落磯山斑疹熱大爆發。」

　　「謝謝你，勞瑞。」切特說道，「這事我跟傑克說過。連卡爾文也告訴過他。」

　　「供給中心發生的那一連串病例怎麼解釋？」傑克問勞瑞，「落磯山斑疹熱的患者發病速度那麼快又怎麼說？你上星期六才問過這一點。」

　　「我當然要問問這些事，」勞瑞說道，「在任何傳染病學的環境下，這類問題都是非問不可的。」

　　傑克嘆了口氣，說道：「不好意思。但我敢肯定，某種極不尋常的事正在發生。我一直擔心我們可能看到一次真正的傳染病高峰，這個腦膜炎病例可能就是。如果它最後和另外幾種病一樣突然消失，我才會放心，當然，是在作為人的基礎上。可這件事恰恰會增加我的疑惑。多種疾病同時爆發，然後又一齊消失，這種模式本身就是非同尋常的。」

　　「可現在正是發生腦膜炎的季節，」勞瑞說道，「這沒有什麼不同尋常的。」

　　「勞瑞是對的，」切特說道，「管它那麼多幹嘛，我關心的是你給自己造成了真正的麻煩。你真是強脾氣。冷靜一點！我可不想看見你給開除了。你至少得讓我放心。你再也不會跑到總醫院去了。」

　　「這我可不敢說，」傑克說，「不是為剛發生的這個病例。這一例並不取決於周圍有沒有節肢動物，這是空氣傳染的問題。在我看來，這改變了規則。」

　　「等等，」勞瑞說，「你從那些流氓那裡受到警告又是怎麼回事？」

　　「什麼？」切特問道，「什麼流氓？」

　　「一個團夥，有幾個迷人的成員親切友好地拜訪了傑克，」勞瑞說道，「看來，至少有一個紐約的幫派正在搞這一筆敲詐勒索的買賣。」

　　「你們倆得說說清楚。」切特說。

　　勞瑞將自己所知道的傑克挨打的情況告訴了切特。

　　「你還在考慮到那邊去？」切特聽完勞瑞的話，問道。

　　「我會多加小心的，」傑克說，「再說，我還沒決定去不去。」

　　切特朝天花板翻了翻眼皮，「我大概還是主張你當個郊區的眼科醫生算了。」

　　「你說什麼，眼科醫生？」勞瑞聽不懂了。

　　「行了，你們倆，」傑克站了起來，「夠了就是夠了。我們還得幹活呢。」

　　直到午後一點，傑克、勞瑞和切特始終沒有離開解剖室。儘管喬治對是否有必要對所有的腦膜炎病例都進行解剖提出了疑問，最後還是讓步了。他們三人時而獨立操作，時而攜手合作，對第一批患者進行了解剖，一個矯形科住院醫生、兩名護士、一位老人、兩個前來探視過患者的人，包括那個九歲小姑娘，還有傑克感到特別重要的一個，就是供給中心的那位女士。

　　跑完這一趟馬拉松，三人換上平時的衣服，聚集在餐廳裡。脫離那種殘害肢體罪，他們感到輕鬆了一點。又有不少新的發現，一開始都沒說話。他們從自動售貨機裡各自選了幾樣，在一張空桌子前坐了下來。

　　「我以前沒有接觸過多少腦膜炎病例，」勞瑞終於開口了，「可今天我們做的這些和我從前做過的大不一樣。」

　　「更悲慘的懷特豪斯─弗雷德里克森綜合症病例你也看不到，」切特說道，「這些人運氣太差了。細菌像一支蒙古部落一樣開進他們的身體。體內的出血量真是不一般。我告訴你吧，我快嚇得尿褲子了。」

　　「有一段時間，我真的不大注意使用隔離服，」傑克表示同意，「我無法去檢查四肢上的壞疽。那甚至比最近的鼠疫病例還厲害。」

　　「我感到不解的是，感染的腦膜炎病菌這麼少，」勞瑞說，「連那個孩子身上都很少，我本來估計，至少她是受了嚴重的感染。」

　　「我弄不清楚的是，」傑克說道，「肺炎的數量。這明顯是通過空氣傳染的，但它通常是入侵上呼吸道，不是肺部。」

　　「只要進入了血液，進入肺部就很容易了，」切特說，「這些人的血液系統中帶菌量顯然很高。」

　　「你們倆聽說了嗎，還有沒有今天送來的病例？」傑克問道。

　　切特和勞瑞交換了一個眼色，兩人都搖了搖頭。

　　傑克拉開椅子，朝掛在牆壁上的電話走去。他打電話到通訊室，向接線員提出了同樣的問題。答案是沒有。傑克走回來，回到位子上。

　　「好啦好啦，」他說，「真是稀罕。沒有新的病例了。」

　　「我說這是個好消息。」勞瑞說。

　　「我同意。」切特說。

　　「你們倆在曼哈頓總醫院內部認不認識什麼人？」傑克問。

　　「我認識，」勞瑞說道，「我的一個醫學院同學在那邊工作。」

　　「打個電話給她，看看他們是不是有很多正在處置的腦膜炎患者？」傑克問。

　　勞瑞聳了聳肩，朝傑克剛才用過的那部電話走過去，

　　「我不喜歡你那種眼神。」切特說。

　　「我也沒有辦法，」傑克說，「和另外幾種疾病的爆發一樣，一些令人不安的事實開始露頭了。我們剛剛解剖了幾個最嚴重的腦膜炎病例，我們以前連見都沒見到過，接著，轟隆一聲！再也沒有了，就好像關上了水龍頭一樣。這就是我先前談到的情況。」

　　「這該不是這種病的特徵吧？」切特說，「時起時伏。」

　　「沒有這麼快，」傑克頓了一下，又補充說：「等等，我想起另外一件事。我們已經知道這次爆發傳染病死的頭一個人是誰，那誰是最後一個呢？」

　　「我不知道，」切特說，「病歷都在我們這兒。」

　　勞瑞回來了，「目前沒有腦膜炎患者，」她說，「但醫院方面並沒置身局外。他們普遍進行了預防接種和化學預防。很明顯，那兒亂成了一團。」

　　聽到這一消息，傑克和切特只是咕噥了幾句，兩人正在思考那八份病歷，一邊在餐巾紙上匆匆記下一些想法。

　　「你們倆在幹什麼呢？」勞瑞問。

　　「我們正在分析最後死的一個是誰。」傑克回答。

　　「幹嘛查這個？」勞瑞感到不解。

　　「我也不清楚。」傑克說。

　　「就是這個，」切特說道，「叫伊摩根．菲爾伯森。」

　　「真的？」傑克問道，「讓我看看。」

　　切特將填寫得滿滿的死亡證明書遞了過來，上邊有死亡時間。

　　「我真該死。」傑克說。

　　「怎麼啦？」勞瑞問。

　　「她正是那個在供給中心工作的人。」傑克說道。

　　「有這麼嚴重？」勞瑞問。

　　傑克考慮了好一會兒，隨後搖搖頭，說：「我不知道。我必須回過頭看看其他幾次發病的情況。你們是知道的，每次發病都有供給中心的人。我得查一查這是不是我漏掉的一種模式。」

　　「你們倆對於我提供的消息並不特別感興趣，總醫院那邊目前沒有腦膜炎病例了。」勞瑞說。

　　「是啊，」切特說，「傑克認為這一點證實了他的說法。」

　　「恐怕這會推翻我們認為是恐怖分子所為的假設。」傑克說道，「這也會給他一個倒霉的教訓。」

　　勞瑞和切特一起向天花板翻了翻眼珠，發出一聲清晰可聞的嘆息。

　　「得了吧，你們倆，」傑克說，「聽我說完。姑且把我的觀點定為正確的，就是說有個怪人在傳播這些微生物，目的是引起一場傳染病。一開始，他選擇了他想得出來的最可怕的外來疾病，可他沒有想到，它們並沒有真正在患者當中傳播開來。這些微生物是通過節肢動物進入受感染的病灶傳播的。經過幾次折騰，他放棄了這種病，轉向一種通過空氣傳染的疾病。但他選擇的是腦膜炎。腦膜炎的問題是，的的確確這也不是一種患者對患者傳染的病：它是一種載體疾病，主要是通過一個有免疫力的人走來走去，傳染給其他人。所以我們的這位怪人確實是失敗了，但他的確懂得自己所需要的東西。他需要一種疾病，主要通過患者之間空氣接觸傳播的疾病。」

　　「在這樣一種假設的背景下，你會選擇什麼呢？」

　　「讓我想想，」傑克說著，考慮了一下，「我會使用具有抗藥性的白喉，或者甚至可能是百日咳。這幾種以前的常見病回潮很厲害。你知道還有什麼非常合適的？流感！一系列病理性流感。」

　　「想像力真豐富！」切特評論道。

　　勞瑞站起來，「我得回去幹活了，」她說，「這樣談話我看假設也太多了。」

　　切特也站了起來。

　　「嘿，就沒有人發表一點評論了嗎？」傑克說。

　　「你知道我們有什麼感覺，」切特說道，「這純粹是心理自慰。就好像你越考慮越談論這件事，你就越相信。說真的，我的意思是如果只有一種病，那倒好，可我們現在有四種病了。從哪兒可以弄來這麼些微生物？這又不是你可以走進附近一家餐館，像點菜一樣要什麼有什麼的那種東西。樓上見。」

　　傑克看著勞瑞和切特倒掉沒吃完的東西，離開餐廳。他獨自坐了一會兒，思考著切特的一席話。切特有一點說得好極了，傑克甚至沒有考慮到。病菌是從那裡弄來的？他實在想不出來。

　　傑克站起來，蹬了蹬腿。他扔掉盤子和三明治紙袋，跟著他倆回到五樓。到他去斟咖啡的時候，切特正全神貫注地工作，連眼睛都沒抬一下。

　　傑克在自己的寫字檯前坐下，將所有的病歷連同他的筆記放到一起，核對著供給中心每一位女性患者的死亡時間。到現在為止，供給中心死了四個了。如此減員，傑克想像著，那個部門的頭頭又得積極招兵買馬了。

　　傑克下一步核對的是另外幾種傳染病患者的死亡時間。為了核實未經他解剖的幾名死者的時間，他給樓下的首席檢查官巴特．阿諾德打了個電話。

　　傑克將所有的信息集中起來，每次發病的情況立刻變得清晰起來，供給中心的女士每次都是最後倒下的一個。這意味著，當然還沒有證實，在每一種病例中，供給中心的人都在最後受到了感染。傑克自問這是什麼意思，但卻無法得出答案。不管怎麼說吧，這是一個非常奇怪的細節。

　　「我必須去一趟總醫院。」他忽然站了起來，說道。

　　切特連頭都懶得抬起來，管自氣憤地說：「你要幹什麼幹什麼吧。我說話管什麼用。」

　　傑克穿上他的擲彈兵夾克，「別往心裡去，」他說，「我知道你是關心，可我必須去一趟。我得去查一下這個神祕的供給中心。這可能僅僅是一種巧合，這我同意，可似乎根本不可能。」

　　「賓漢怎麼辦，還有勞瑞提到的那些個幫派份子？」切特問道，「你得冒很大風險。」

　　「這就是生活，」傑克說道。他朝門外走去，順便拍了拍切特的肩膀。傑克剛走到門口，他的電話便響了。他遲疑著，不知要不要接這個電話。這通常是化驗室的什麼人打來的。

　　「要不要我代勞？」切特看出傑克有些猶豫，便主動問道。

　　「不了，我在這兒，還是我來接，」傑克說著，回到寫字檯邊，拿起聽筒。

　　「謝天謝地你在那兒！」電話那一端的崔西顯然鬆了一口氣，「我生怕找不著你，至少是時間來不及。」

　　「怎麼回事？」傑克問道。他的脈搏加快了，聽聲音就能斷定她非常激動。

　　「出大事了，」她說，「我必須馬上見你。我可以到你辦公室來嗎？」

　　「出什麼事了？」傑克問。

　　「我現在不能說，」崔西說道，「什麼事情都發生了，我不能冒這個險。我馬上過來找你。」

　　「我們正在處理一件急事，」傑克說，「我正準備出去。」

　　「這事非常重要，」崔西說道，「求你了！」

　　傑克的心立刻軟了下來，尤其是他在星期五晚上處在危急之中時看到了崔西無私的反應。

　　「好吧，」傑克說道，「我本來正準備出去，那就我去找你。你希望在哪兒碰頭？」

　　「你是進城還是出城？」崔西問。

　　「出城。」傑克回答。

　　「那就在星期天我們喝咖啡的那家咖啡店見面好了。」崔西說。

　　「我很快就到。」傑克說。

　　「好極了！」崔西確定下來，「我等你。」

　　傑克放下電話，不覺抬起頭來，看了看切特，「你聽到什麼了？」

　　「不想聽都不行，」切特說道，「你估計出了什麼事？」

　　「我一點也想不出來。」傑克說。

　　傑克說話算話，隨即離開了辦公室。一出醫學檢查官辦公處前門，他就在一馬路上叫了一輛計程車。這是一個平常的下午，儘管汽車不少，他還是及時趕到了。

　　那家咖啡店賓客盈門。他看到崔西正坐在裡邊一張臨窗的小凳上，便在她對面坐下來。崔西絲毫也沒有站起來的意思。她和平時一樣穿著一套筆挺的西服，撅著下巴，看上去很生氣。

　　她探身向前，壓低聲音說：「你恐怕不會相信這事。」

　　「是經理和總裁不喜歡你的作品，對嗎？」傑克說道。他只想得出這一件事。

　　崔西用手做了一個別提了的姿勢，「我取消了這次展示。」她說。

　　「為什麼？」傑克問。

　　「因為我感覺需要約全國保健中心的一個熟人吃一頓早餐，」崔西說，「她是市場部的副經理，我和她一塊念過史密斯學院。我臨時想到要通過她把這次廣告行動透露給一些高層人士。我當時很有信心。可她的話使我大吃一驚，她告訴我，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上我的廣告。」

　　「這又是為什麼？」傑克問道。儘管他討厭醫藥廣告，但他畢竟認為崔西趕出來的那個廣告是他所見到的最好的一個。

　　「因為全國保健怕得要命，生怕有人提到醫療感染這回事，」崔西氣憤地說。接著她又探過身來，低聲說道：「很明顯，最近他們自己也遇到了麻煩事。」

　　「哪一類的麻煩？」傑克問。

　　「跟曼哈頓總院的不同，」崔西說，「可也很嚴重，甚至死了幾個人。但真正的問題出在我們自己的業務人員身上，特別是海倫．羅賓森和她的上司羅伯特．巴克爾，他倆明明知道這事，就是不告訴我。」

　　「這叫反作用力，」傑克說道，「我還以為你們的合作方式就是齊心協力，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呢。」

　　「反作用力！」崔西簡直就是在大喊大叫，引得旁邊桌子上的人都掉過頭來。崔西閉上了眼睛，以便鎮定下來。

　　「『反作用力』，我才不用這個詞呢，」崔西把聲音壓得低低的，說道，「我要是形容的話，連水手聽了都會臉紅。你瞧瞧，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這存心是要我好看。」

　　「聽到這樣的事，我很難過，」傑克說，「看得出搞得你很為難。」

　　「這還說輕了，」崔西說，「我要是不能在幾天之內拿出一套替換的廣告，我當經理的志願就全泡湯了。」

　　「幾天之內？」傑克問道，「從你讓我看這個過程是怎麼進行的那些東西來看，已經是高水準了。」

　　「就是啊，所以我必須見你。我需要另想一招。你提出了這個傳染病的點子，或者至少說你是它的源頭。你就不能另外出個點子嗎？某種我可以發起一場廣告行動的東西。我真想豁出去了！」

　　傑克把臉轉向一邊，他需要好好想想。這種尷尬的局面他是躲不開的。雖說他非常蔑視醫藥廣告，此時此地他還是為想出某種點子絞盡腦汁。他想幫幫忙；說到底，崔西曾經那樣樂於幫助他。

　　「我之所以認為醫藥廣告完全是浪費錢財，是因為它們最終不得不依靠弄虛做假，」他說，「問題是，撇開質量這一點，美利堅保健和全國保健以及其他保健業巨子之間並沒有多大的差別。」

　　「我不管，」崔西說道，「反正你得給我什麼用得上的東西。」

　　「好啦，我此時想得起來的東西只有等待。」傑克說。

　　「你是什麼意思，『等待』？」崔西問。

　　「你知道，」傑克說，「人人都不喜歡等醫生，可人人又都在等。這是令人氣憤而又司空見慣的麻煩事之一。」

　　「你說得太對了！」崔西興奮地說，「這話我喜歡。我已經可以設計出這樣一條結束語：全國保健不用等！這樣或許更好：時時恭候，即到即診！天啦，這太棒了！你真是這方面的天才。幹點活怎麼樣？」

　　傑克笑出聲來，「那倒不成我說錯了，」他說，「算上現在的這一個，我麻煩夠多的了。」

　　「出事了？」崔西問道，「你剛才說正在處理一件急事，是說什麼？」

　　「曼哈頓總院又出事了，」傑克說道，「這一次是腦膜炎病菌引起的一種病。以往這是非常厲害的。」

　　「有多少病例？」

　　「八個，」傑克說，「包括一個孩子。」

　　「真可怕，」崔西嚇壞了，「你認為它會蔓延開來？」

　　「我剛開始擔心過，」傑克說，「以為我們手邊出現了一種真正的傳染病。可病例一下子沒有了。到現在沒有超出原來的那個群體。」

　　「但願這一回不要又成了必須保密的事，就和全國保健那些個要命的事一樣。」崔西說。

　　「這你不用擔心，」傑克說，「這件事根本不是什麼祕密。我聽說那家醫院已經鬧翻了天。但我要親手查一查。我這就到那邊去。」

　　「喔，不，你不能去！」崔西不容他分說，「你的記憶力怎麼這樣差，星期五晚上的事都不記得了？」

　　「你這口氣跟我那幾位同事一樣，」傑克說，「我知道你是關心，可我不能袖手旁觀。我有一種感覺，這些病是有意傳播的，我的良知不允許我視而不見。」

　　「那些把你揍得鼻青臉腫的人會怎麼樣呢？」她問。

　　「我會多加小心的。」傑克說。

　　崔西發出一種指責的聲音，「光是說說多加小心是不夠的，」她說，「這肯定和你如何描述星期五晚上的那些流氓是不相符的。」

　　「我好歹也得碰碰運氣，想點辦法，」傑克說道，「我必須去一趟曼哈頓總院，不管別人說什麼。」

　　「我真弄不懂，你為什麼對這些傳染病操那麼多心。我在報上看到，傳染性疾病普遍正在上升。」

　　「這是真的，」傑克說，「但那和有意傳播不是一回事。那是由於濫用抗生素、都市化和舊有環境受到破壞造成的。」

　　「給我打住吧，」崔西說道，「我擔心你自找苦吃，或是更糟糕，你倒給我上起課來了。」

　　傑克聳了聳肩，說道：「我到總醫院去了。」

　　「好啊，你走吧！」崔西說，「我越是擔心，你還越是要逞英雄。」她隨即又軟下來了，「幹你必須幹的事吧，如果你需要我，給我打電話。」

　　「我會的，」傑克說道。他目送崔西匆匆走出餐館，心想這真是一個令人琢磨不透的女人，兼有雄心和熱心。怪不得他讓她弄糊塗了：剛剛還溫柔可人，一轉眼就搞得人下不了臺。

　　傑克倒掉剩下的咖啡，站了起來。他留下適當的小費，匆匆離開了咖啡館。

第二十四章

　　一九九六年三月二十五日，星期一，下午2：30

　　傑克快步走向曼哈頓總院。在和崔西的一番談話之後，他需要換換空氣。崔西有些使他感到不安。不僅因為她在感情方面使他有些惶惑，而且她對「黑桃王」的看法也是對的。儘管傑克不願意考慮這些，但他的確是在藉機對抗他們的威脅。問題在於：他到底得罪誰到了這個份上，要派一幫人來恫嚇他，這種威脅莫非證實了他的猜測？很不幸，無從知曉。正像他對崔西說的那樣，只好多加小心了。他琢磨著，自己得罪的人只會是克利、齊默曼、切維或者阿貝拉德。避開他們所有的人才是上策。

　　傑克剛拐過最後一個彎。立刻看出醫院裡情況不對勁。幾個拒馬木樁攔在人行道上，兩個紐約市的警察身穿制服在大門兩側踱來踱去。傑克停住腳步，觀察了一會兒，看來他們在談天上花的時間比其他事情都多。

　　傑克對他們的任務有些不解，便走上去，向他們詢問。

　　「我們奉命阻止人們進入這家醫院，」一位警官說道，「裡邊發生了某種傳染病，但他們相信已經得到控制了。」

　　「我們來這兒其實是為了疏散群眾，」另一位警官承認，「早些時候。他們不拿院裡的隔離制度當回事，結果遇到麻煩了，不過事情已經解決了。」

　　「這一點對我們大家都有好處，」傑克說著，往前走去，但另一個警察攔住了他。

　　「你真的想進去嗎？」他問。

　　「恐怕是。」傑克說。

　　警官聳了聳肩，放行了。

　　傑克一進大門，迎面碰上一個身穿制服，頭戴手術面罩的醫院保安人員。

　　「對不起，」保安說道，「今天不會客。」

　　傑克掏出他的醫學檢查官徽章。

　　「不好意思，大夫，」保安說。傑克走了進去。

　　雖說外表平靜，醫院裡邊仍然有點亂哄哄的。大廳裡擠滿了人。個個戴著面罩，給這光景添上了一點超現實主義的氛圍。

　　十二小時前。腦膜炎病例突然停止出現，傑克當時就料定戴面罩純屬多餘。不過他倒是需要一個面罩，不是為了防止疾病，而是為了掩人耳目。傑克問警衛能不能拿一個面罩，警衛要他自己到那個沒有人的查詢臺去找，傑克在那裡看到好幾個盒子，他拿出一個面罩，戴在頭上。

　　接下來，他找到醫生更衣室。一位大夫剛好從裡邊出來，傑克便走了進去。在更衣室裡，傑克脫下身上的擲彈兵夾克，又找了一件還算合身的白大褂穿上，隨後返回大廳。

　　傑克的目的地是供給中心。他感覺此行要想得到什麼東西，就得去那兒。他乘電梯來到三樓，發現那裡的病人比上星期四來的時候少了許多。傑克向手術室門上的玻璃窗裡邊瞧了一眼，立刻就明白了其中原因。手術室顯然已經暫時關閉了。憑著對醫院現金流通的一定了解。傑克暗自猜測美利堅保健肯定正在經受一次財務上的打擊。

　　傑克推開旋轉門，走進供給中心。連這裡的活動量也只有他第一次來的四分之一。他只在從地面一直到天花板的擱物架之間那幾條長長的通道的末端看見兩個女人。與所有見到的人一樣，她倆也戴著面罩。很明顯，醫院對最近這一次發病特別認真。

　　傑克避開過道上的那兩個女人，朝格拉蒂．扎瑞利的辦公室走去。第一次來就是她接待的，她又是科長。傑克想不出更合適的談話對象了。

　　走過這個部門，傑克看見隔板上堆放著大量的醫療器械和設備。看到如此繁多的種類、他不禁有些惶惑，會不會有什麼特殊的東西從供給中心送到病房去了。這是一個有趣的想法，他分析著，但又想不出這怎麼會壞事。還有一個問題，供給中心的那幾個女人怎麼會接觸到患者和受到感染的病菌。人家已經告訴他了，雇員即便不是絕對看不到的話，也是很少看見病人的。

　　傑克發現格拉蒂在辦公室裡，正在打電話，可她一看見傑克站在門口，便興奮地示意他進來。傑克在一把直背靠椅上坐下來，面對她那張狹長的寫字檯。以這間辦公室的開間，他沒法不去聽格拉蒂和電話裡的聲音。果然不出所料，她正忙著招兵買馬。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她打完電話，說道。儘管問題成堆，她還是和上一次與傑克談話一樣待人親切，「可我太缺人手了。」

　　傑克重新作了自我介紹，但格拉蒂說雖然戴著面罩，但還是認出他了。化裝就這個水準，傑克掃興地想道。

　　「很過意不去，出事了，」傑克說道，「出於各種各樣的原因，你肯定很為難。」

　　「真可怕，」她承認，「太可怕了。誰想得到？四個活生生的人啦！」

　　「令人震驚，」傑克說，「尤其是因為事情又是如此蹊蹺。我上次來的時候。你說過這個部門的人以前從來沒有得過什麼大病。」

　　格拉蒂舉起她那已經抬起的雙手，「你有什麼辦法？」她說，「這事在上帝手中。」

　　「可能是在上帝手中，」傑克說道，「但通常情況下，是可以解釋這一類傳染的。你就一點也沒想過？」

　　格拉蒂連連點頭，「我一直在想，想得臉都變青了，」她說，「我一點線索也沒有。我就是根本不去想都不成，因為每個人見到我都要問這個相同的問題。」

　　「真是的。」傑克有一點失望的內疚感。他意識到自己是在開墾一片處女地。

　　「你星期四來過以後，齊默曼大夫到我們這裡來了，」格拉蒂說，「她還帶來了那個小個子，那人老是伸脖子，就好像他的領扣太緊似的。」

　　「那好像是克林特．阿貝拉德大夫。」傑克意識到自己的確慢慢地走上了正軌。

　　「他是叫這個名字，」格拉蒂說，「他肯定會提出很多問題。每次有人得病，他們就要來一次。我們都戴著面罩的原因就在這裡。他們甚至把器械部的埃微夏普也派來了，認為我們的空調系統裡有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但空調系統顯然沒有問題。」

　　「那他們有沒有作任何解釋呢？」傑克說。

　　「沒有，」格拉蒂說，「要麼就是他們沒告訴我。不過我感到懷疑。這兒以前就像中央火車站似的。很少有人來。不過，有幾個大夫，他們有點怪。」

　　「怎麼會呢？」傑克說。

　　「就是有點怪，」格拉蒂說，「就說化驗科的那位大夫吧，他最近下來的次數可不少。」

　　「是切維大夫嗎？」傑克問。

　　「我想是的。」格拉蒂說。

　　「哪方面有點怪？」傑克問。

　　「不知好歹，」格拉蒂壓低了聲音，好像是在透露一個祕密，「我問過他好多次，我能不能幫上忙，他差點沒把我氣死。他說他不要別人管。可你知道，這是我的部門，我得對整個機構負責。我不喜歡人們到處亂鑽，醫生也一樣。我必須讓他知道。」

　　「還有其他人來過嗎？」傑克問道。

　　「多的是，」格拉蒂說，「甚至包括克利先生。一般情況下，我只在聖誕晚會上看得見他。前幾天他來過三、四次，每次都帶著一大幫人，有一次是和那位小個子大夫一起來的。」

　　「阿貝拉德大夫？」傑克問。

　　「就是他，」格拉蒂說，「我差一點想不起他的名字了。」

　　「我不想和別人一樣問你相同的問題，」傑克說道，「可是，死去的那幾個女人的工作性質是不是一樣的？我的意思是，她們是不是共同擔任某種特別的工作？」

　　「我上次告訴過你了，」格拉蒂說，「我們都很賣力。」

　　「她們當中沒有一個人到那幾個死於同樣疾病的患者病房裡去過？」傑克問。

　　「沒有的事，」格拉蒂說，「齊默曼大夫調查的頭一件事就是這個。」

　　「我上次來這裡，你列印了一大張資料單，都是你送到七樓去的，」傑克說，「你能不能打一張單個病人的資料單給我？」

　　「這要麻煩一些，」格拉蒂說，「單子一般是從那層樓來的，那層樓再往病人資料裡登記。」

　　「你有沒有辦法弄一份這樣的清單？」

　　「我想想，」格拉蒂說道，「我們做報表的時候，總是要核對兩次清單。我可以告訴資料員我正在做這類核對，雖說我們沒有正式進行盤存。」

　　「我明白了，」傑克說著，掏出一張名片，「你可以給我打電話，或者傳過來也行。」

　　格拉蒂接過名片，仔細看了看，說：「我盡力而為。」

　　「另外一件事，」傑克說道，「我跟切維先生，還有其他幾個來過這兒的人，發生了一點小誤會。這事你我知道就行了，拜託了。」

　　「他真是有點怪！」格拉蒂說，「你放心，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傑克側著身子從格拉蒂的寫字檯前邊擠出來，向這位身高體壯的女士說了聲「再見」，便離開了供給中心。他心情不是太好。一開始希望值很高，這次打聽到的唯一值得注意的事也是他已經知道了的：馬丁．切維脾氣暴躁。

　　傑克在電梯口按了一下下行的按鈕，一邊考慮著下一步行動。他有兩個選擇：要麼打道回府，將風險降到最小，要麼到化驗科仔細看看。最後，他還是選中了去化驗科。切特今天分析說缺少取得病理性細菌的途徑，既然提出了問題，傑克就需要找到答案。

　　電梯門打開了，傑克正要跨進去，忽又猶豫了一下。站在擁擠的電梯門口的正是查爾斯．克利。雖然戴著面罩，傑克還是一眼就認出他來。

　　傑克的第一種衝動是轉過身，讓電梯開上去。但這一舉動只會引起別人注意。他沒有那麼做，而是略一低頭，跨進電梯，並立即轉身面向緊閉的電梯門。這位院長就站在他身後。傑克就等著肩膀上有人拍那麼一下了。

　　幸好克利沒有認出他來。院長正專心致志地和一個同事談話，說醫院用救護車運送急診病人，用大轎車接送門診患者到他們最近的設施。這開支也太大了。克利顯然很激動，說他們這種自己設置的半隔離狀態也該有個頭了。

　　克利的同伴要他放心，一切能夠辦到的都正在辦，因為市裡和州裡的主管人員全都在進行評估。

　　電梯在二樓停下，門打開了。傑克走下來，他如釋重負，尤其是因為克利沒有下電梯。有了這樣一次不期而遇，傑克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做得對，猶豫一陣之後，他決定接著幹，到化驗科兜一圈。說到底，他畢竟已經來了。

　　化驗科正在全速運轉，與醫院其他部門大不相同。外邊大廳裡擠滿了醫院職工，一個個都戴著面罩。

　　傑克有些詫異，這裡為什麼有那麼多醫務人員，但他也有一點慶幸，因為這樣很容易混入人群。憑著面罩和白大褂，他可以做到天衣無縫。由於馬丁的辦公室就在這間接待廳的旁邊，傑克本來還擔心很可能會跟他撞個滿懷。他現在覺得這種機會接近於零。

　　大廳的對面是一排單間，技術人員用來為門診病人抽血或作尿的取樣。人群都集中在那邊。傑克撥開人群，走了過去，這時，情況明朗了。醫院全體員工都在作喉嚨組織培養的取樣。

　　傑克很有感觸。對於當前發生的疾病，這種反應是適當的。大多數流行性腦膜炎是由攜帶者造成的，而攜帶者就是醫院工作人員的可能性總是存在的。以前也發生過這樣的事。

　　傑克往最後一個單間瞥了一眼，不由得一愣，馬上又醒悟過來。儘管戴著面罩，甚至還戴了頂手術帽，傑克還是認出了馬丁。他和技術人員一樣正在忙活，衣袖捲得高高的，挨個地往喉嚨上擦藥。他身旁有一個托盤，用過的藥簽堆成了一座小小的金字塔。看得出來，化驗科是傾巢出動。

　　傑克感到更有信心了，他從門口溜進了化驗科。誰也沒有注意到他。化驗科裡一片寂靜，迥然不同於嘈雜喧囂的接待處。只聽見機械碰撞的低聲合唱和低沉的噗噗聲。一個化驗人員也看不見。

　　傑克徑直朝微生物室走去，希望能遇見技師理查或者貝絲．霍爾德尼斯。但他進去的時候卻發現一個也不在。微生物室看上去和化驗科的其他地方一樣已經遭到遺棄。

　　傑克走近上次來時貝絲工作的地點，在這裡他發現了一點有意思的事。一個本生燈正點著。旁邊是一個裝滿頸部組織培養藥簽的托盤和一大堆細菌培養皿。地上放著一個塑膠垃圾袋，裡邊裝滿丟棄的試管。

　　傑克憑直覺估計貝絲肯定就在附近，便開始四處尋找。微生物室是一間大約三十英呎見方的屋子，中間用兩排櫃子隔開。傑克順著當中的過道走過去。靠著邊牆有好幾個無菌箱。傑克繞過右邊的化驗臺，往一間小辦公室裡望去。裡邊有一張寫字檯和一個文件櫃。他看得出裡邊的公告牌上掛著一些照片。傑克認出好幾張照片上都有技師理查，但他沒有進去。

　　傑克繼續往前走，迎面是幾扇拋光鋁製隔離門，看上去像是一個個巨大的冰箱。傑克探頭朝對面房間望去，看見那兒有一道普通的門，估計是通向儲藏室的。他正準備朝那個方向去，一扇隔離門咔嗒一聲開了，嚇了他一大跳。

　　貝絲．霍爾德尼斯帶著一團熱烘烘的水汽走了出來，差一點跟傑克撞個滿懷，「你嚇死我了，」她一隻手壓在胸前。說道。

　　「我搞不清是誰嚇著誰了。」傑克說著，開始自我介紹。

　　「別著急，我記得你，」貝絲說，「你可惹了好大麻煩，我覺得你不該來這兒。」

　　「哦？」傑克一臉天真地問。

　　「切維大夫可把你罵慘了。」貝絲說。

　　「他現在還罵？」傑克說，「我注意到他脾氣相當壞。」

　　「他是有點喜歡發脾氣，」貝絲說，「可理查說你誣賴切維大夫，你說我們總醫院現在發現的病菌是他散播的。」

　　「說真的，我根本沒有誣賴你的上司，」傑克說，「這只是他惹火了我之後的一種推測。我來這兒是想和他談談。我真的是想了解他認為這是不是講得通──這麼多相當罕見的疾病，發生在一年中的這個時候，又是如此的集中。可是由於我所不了解的原因，他在我上次來的時候態度很不客氣。」

　　「是啊，我得承認那天我們見面，他對待你的那副樣子連我也感到吃驚，」貝絲說，「克利先生和齊默曼大夫也一樣。我也是認為你是來幫忙的。」

　　傑克幾乎忍不住想擁抱一下這位活潑開朗的少婦。她簡直就是這個星球上唯一欣賞他的所作所為的人了。

　　「我很難過，你的同事南希．維根斯遭遇不幸，」傑克說，「我想像得到你們大家都不容易啊。」

　　貝絲開朗的臉色陰沉下來，她只是不好意思落淚。

　　「或許我本不應該說什麼，」傑克留意到了她的反應，便說道。

　　「沒事，」貝絲強打精神，「這是一次可怕的打擊。大家都很擔心這樣的事，但願以後再也不要發生。她人不錯，就是冒失了點。」

　　「怎麼會那樣？」傑克問。

　　「她本來應該多注意點，」貝絲說，「她有點大意，比方說規定要戴頭罩，她沒戴，應該戴上了護目鏡卻不戴。」

　　傑克可以理解這種態度。

　　「這次發生鼠疫之後，她連齊默曼大夫專門囑咐的抗生素都沒注射。」貝絲說。

　　「真糟糕，」傑克說道，「這本來可以使她不至於染上落磯山斑疹熱的。」

　　「我知道，」貝絲說，「當初我要是再說重一點，讓她相信就好了。我是說，我注射了抗生素，而我也不相信會受感染。」

　　「她說沒說她在替拉根索佩取樣的時候做了什麼其他的事？」傑克問。

　　「沒有，她沒說，」貝絲說道，「所以我們推測她是在化驗室檢查取樣的時候受的感染。立克次氏體的危險性在化驗科是出了名的。」

　　傑克正要答話，卻發現貝絲開始變得坐立不安，還直往他身後看。傑克也朝她瞧的方向看去，但一個人也沒有。

　　「我真的應該回去上班了，」貝絲說，「我根本不該和你談話，切維大夫特意關照過我們。」

　　「你不覺得這有點奇怪嗎？」傑克說道，「說到底，我是本市的一名醫學檢查官。從法律的角度上說，我有權調查報到我們那裡的患者的死亡原因。」

　　「我也是這樣想，」貝絲表示同意，「可我能說什麼？我只是這兒的雇員。」她從傑克身邊走過去，回她的工作場所去了。

　　傑克跟在她身後，「我並不想招人討厭，」他說，「可直覺告訴我，這裡正在發生一件怪事，所以我才三番五次往這兒跑。有幾個人時時都在防著我，包括你的上司。現在可以找到解釋了。美利堅保健和這家醫院有一筆生意。發生這些疾病造成了經濟上的重大損失。這個理由就足夠使大家的行為都變得很古怪。可是以我的觀點來看，情況不止是這樣。」

　　「那你要我幹什麼？」貝絲問道。她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又開始把那些喉部組織培養基往培養皿裡放。

　　「我想讓你到處看一看，」傑克說道，「如果病理性細菌是故意傳播的，它們肯定是從什麼地方拿出來的，而微生物室是開始調查的理想場所。我的意思是，這裡的設備就是用來貯存和處理這些東西的。這不像鼠疫細菌。你不是什麼地方都可以找到的。」

　　「偶爾在某一個高級化驗室也會發現，這並不奇怪。」貝絲說。

　　「真的嗎？」傑克問。他本來以為，除了疾病控制中心和幾所科研中心，鼠疫細菌是很罕見的。

　　「各個實驗室都要週期性地培養各種各樣的細菌。以便測驗試劑的效用，」貝絲一邊說，一邊工作，「抗體在許多當代的試劑裡往往都是主要成分，它們可能會變質，如果的確是這樣的話，測試就會呈假陰性。」

　　「哦，這當然是，」傑克說。他感到自己有點蠢，本來照道理應該想到這一切的。實驗室的所有實驗都必須不斷進行核實。

　　「像鼠疫病菌之類的東西，你們是從什麼地方拿來的？」

　　「維吉尼亞州的全國生物實驗室。」貝絲說。

　　「取得這些東西有什麼手續？」傑克問。

　　「電話訂購。」貝絲說。

　　「誰都可以做？」傑克問道。

　　「誰都可以。」貝絲說。

　　「你在開玩笑，」傑克說道。話雖這樣說，他已經想到了，這種最低限度的安全措施和取得某種控制藥品諸如嗎啡之類的手續是一樣的。

　　「我不是開玩笑，」貝絲說，「我多次做過。」

　　「你不需要得到某種特許嗎？」傑克問道。

　　「我只需要化驗科長在採購單上簽個字就行了，」貝絲說，「那只是保證醫院將付這筆錢。」

　　「讓我想想清楚，」傑克說道，「誰都可以打電話給那邊的人，要他們把鼠疫給寄來？」

　　「只要他們的信用不成問題。」貝絲說。

　　「組織培養是怎麼來的？」傑克說。

　　「一般是郵寄，」貝絲說，「但如果你額外付費，要求快一些，一天就可以拿到。」

　　傑克嚇了一大跳，但竭力掩飾自己的反應。他對自己少見多怪感到困窘，「你有沒有那家機構的電話號碼？」他問。

　　貝絲拉開右手的文件抽屜，翻了翻裡邊的文件，隨後抽出一份卷宗。她翻開卷宗，取出一張單子，查到了那個號碼。

　　傑克將號碼記下來。接著他指指電話機，問道：「可以嗎？」

　　貝絲將電話推到他這邊，但同時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我馬上就好了。」傑克依舊無法相信剛剛聽說的情況。

　　傑克撥打了那個號碼。電話通了，答錄機向他報告了公司的名稱，請他自行選擇。傑克按了一下「２」，表示訂貨。線路上很快傳來一個友好得有點發膩的聲音，問有什麼要她幫忙的。

　　「是的，」傑克說，「我是比利．魯賓大夫，我想訂貨。」

　　「您有沒有全國生物實驗室的戶頭？」那個女人問道。

　　「還沒有，」傑克說，「事實上，這次訂貨，我打算使用我的美國運通卡。」

　　「對不起，但我們只接受維薩或者萬事達信用卡。」對方回答。

　　「沒有問題，」傑克說道，「就用維薩卡好了。」

　　「OK，」電話上的女人高興地說，「可以把您的第一批訂貨告訴我嗎？」

　　「訂一些腦膜炎吧。」傑克說。

　　那個女人笑了，「您可得專業一點，」她說，「我需要確定血清學種類。血清類型和亞型。我們有幾百種腦膜炎亞型。」

　　「哦喔！」傑克說著，裝出忽然收到傳呼的樣子，「馬上有急診！我恐怕只好回頭再打電話了。」

　　「沒問題，」那女人說道，「隨時都可以打電話。您知道，我們這兒是一天二十四小時服務，滿足您組織培養的需要。」

　　傑克掛上電話。他驚呆了。

　　「你剛才大概並不相信我的話。」貝絲說。

　　「我是不信，」傑克承認，「我沒想到這些病原體這麼容易到手。不過我還是想請你到處看看，了解一下這些猖狂的蟲子現在會不會已經給藏起來了。可以嗎？」

　　「我得想想。」貝絲的話裡已經沒有往日的熱情。

　　「但我希望你考慮周到，」傑克說，「留心一點。我希望這事只有你我知道。」

　　傑克掏出一張名片，把他的住宅電話寫在背面，遞給貝絲，說：「如果你發現了什麼，或者你因為我遇到了什麼麻煩，你任何時候都可以給我打電話，不分白天晚上。OK？」

　　貝絲接過名片，匆匆看了一眼，隨後便塞進化驗服口袋裡，「OK！」她說。

　　「可以把你的電話告訴我嗎？」傑克說，「我自己可能還有幾個問題。我的專業不是微生物學。」

　　貝絲考慮了一會兒，接著心軟了下來。她取出一張紙，把自己的電話號碼寫在上面。她把紙片遞給傑克，傑克將它放進錢夾裡。

　　「我想你還是現在就走的好。」她說。

　　「我馬上就走，」傑克說，「多謝你的幫助。」

　　「別客氣。」貝絲又恢復了往日的自我。

　　傑克心事重重，走出微生物室，朝化驗科外邊走去。他依舊無法相信訂購疾病組織培養基會這麼容易。

　　離連接化驗科和接待區的那一扇雙旋轉門還有大約二十來步，傑克驟然停住了腳步。門的外邊有一個人影，看上去很像馬丁。那個人端著一個托盤，裡邊放著一些準備好了的喉部組織培養基藥簽。

　　傑克有一種犯罪分子被人當場拿獲的感覺。他略略考慮了一下，是溜掉還是想法藏起來。然而已經來不及了。此外，他對自己生怕被人認出來的這種傻勁很惱火，便決心堅持到底。

　　馬丁拉開門，讓第二個人進來，傑克認出那人是理查，也拿著一盤喉部藥簽。理查一下子就認出了傑克。馬丁也不含糊。他儘管戴著面罩，但也立刻認出了傑克。

　　「嗨，夥計。」傑克打了個招呼。

　　「你……！」馬丁大叫起來。

　　「是我，」傑克輕鬆地說。他用兩根指頭摳住面罩的下端，將面罩從臉上推開，好讓馬丁看個清楚。

　　「已經警告過你了，不要在這兒到處亂鑽，」馬丁厲聲說道，「你這是侵權。」

　　「沒有的事，」傑克說著，掏出自己的醫學檢查官徽章，湊到馬丁面前，「我這是執行公務。貴院發生了好幾起令人遺憾的傳染病致人死命的事。最低限度這一次你總可以自己下診斷了吧。」

　　「我們倒要看看這是不是執行公務，」馬丁說。他將托盤放在櫃檯上，抓起離得最近的那部電話，要接線員替他接查爾斯．克利院長。

　　「我們能不能像成年人那樣討論一下這事？」傑克問。

　　馬丁沒有理會這個問題，他在等克利來接電話。

　　「我覺得有點奇怪，你能說說為什麼我第一次來你那麼肯通融。第二次來卻又那樣容不得人了呢？」傑克問。

　　「那當兒，克利先生把你第一次來是什麼態度告訴了我，」馬丁說道，「他告訴我說，你來這裡並沒有得到授權。」

　　傑克正要回答，克利的電話接通了。馬丁對他說。他又發現斯特普爾頓大夫溜進了化驗科。

　　馬丁聽著克利獨自說個沒完，傑克走到一旁，隨意地靠在最近的那個櫃檯上。理查卻是另一個極端，他站在那裡，腳像生了根似的，手裡依舊端著他的那盤喉部組織藥簽。

　　馬丁用一連串很有策略的「是」替克利的長篇大論打上標點符號，最後以一個「是，先生！」結束了談話。他掛上電話，然後給了傑克一個傲慢的微笑。

　　「克利先生要我通知你，」馬丁得意地說，「他要親自給市長辦公室、衛生局長和你的上司打電話。他將遞交一份正式的抗議，我們正在全力以赴處理緊急情況，你卻跑來騷擾本院。他還告訴我──我們的保安人員等一下就上來，護送你離開本院。」

　　「他考慮真是周到，」傑克說，「不過，我確實不需要別人指路。說真的，我們倆剛才撞上的時候，我正準備走呢。祝你工作愉快，先生。」

第二十五章

　　一九九六年三月二十五日，星期一，下午3：15

　　「就是這些了，」崔西眼睛看著為了全國保健這筆生意而擴大了的創作隊伍，說道。在目前這種緊急情況下，她和科琳已經把一批得力幹將從別的項目抽了出來。眼下，她倆需要將所有能夠調動的人手都調動起來，集中兵力發動這一場新的廣告行動。

　　「還有沒有什麼問題？」崔西問道。全部人馬都擠在科琳的辦公室裡。沒有地方坐，大家像沙丁魚一樣擠成一團，這一個的臉頰擦著那一個的下顎。崔西已經畫出了那個「即到即診」的構思大樣，這個點子是她和科琳根據傑克最初的建議設計出來的。

　　「我們是不是只有兩天了？」愛麗絲提出一個問題。

　　「恐怕是這樣，」崔西說，「我也許還能擠出一天來，不過我們不能指望這個。我們必須全力以赴。」

　　下邊響起一陣懷疑的咕噥聲。

　　「我知道我的要求太多了，」崔西說道，「但實事求是講，正像我告訴大家的那樣，我們讓業務部給坑了。我們甚至查清楚了，他們打算推出一個『主持人』與一位急診專家的現場對話。他們早就算計好了，要讓我們用原來的那個構思自取滅亡。」

　　「說真的，我認為『即到即診』的點子比『衛生至上』的構思要好一些，」愛麗絲說道，「『衛生至上』這個點子簡直就是存心蒙人，提到什麼無菌瘧疾。也太專業了一點。人家一看『即到即診』就明白了。」

　　「也幽默得多。」另一個聲音說道。

　　「我也挺喜歡，」有人說，「我最討厭等婦科醫生了。每次到那兒我都繃得跟班卓琴似的。」

　　人群中響過一片緊張之餘的笑聲。

　　「就是這個意思，」崔西說，「大家幹活吧。讓他們瞧瞧我們到了沒有退路的地步能拿出些什麼來。」

　　大家開始離去，都想趕緊回到各自的畫板上去。

　　「等一等！」崔西衝著正嘁嘁喳喳談話的同事們喊道，「還有一件事。這事不能聲張，除非絕對必要，連其他的創作人員也不能講。我不希望業務部的人聽到一點風聲。OK？」

　　人群中響起一陣贊同的聲音。

　　「好極了！」崔西吆喝著，「開工！」

　　房間裡空了，就好像這裡發生了一場火災似的。崔西撲通一聲在科琳的椅子上坐下來，經過這一天的情緒化的工作，她真是精疲力竭。崔西在廣告業的生活是很典型的，當天出門的時候情緒高昂，隨後降到新的低點，此時介乎於二者之間。

　　「他們鬥志昂揚，」科琳說道，「你的展示太棒了。我真巴不得全國保健有人在這兒。」

　　「至少這是一個好的廣告構思，」崔西說，「問題在於，他們是不是能夠把資料組織起來，作成一個真正的展示。」

　　「他們肯定能作出最好的成績來的，」科琳說道，「你真的把他們發動起來了。」

　　「天啦，但願吧，」崔西說，「我不能讓巴克爾用他那個糟透了的『主持人』構思胡來。那樣搞就像是把廣告業拉回到前伯恩巴克時代去了。要是客戶喜歡那個東西，而我們不得不這樣做的話，又會把我們公司搞得左右為難。」

　　「但願別這樣。」科琳說道。

　　「如果出現那種情況，我們的飯碗就砸了。」崔西說。

　　「咱們還是不要那麼悲觀。」科琳說。

　　「啊，今天夠受的，」崔西抱怨著，「在其他所有的事情當中，我最擔心的還是傑克。」

　　「怎麼會這樣？」科琳問。

　　「我去見過他，他給我出了『即到即診』這個點子，當時他告訴我，說他要打回總醫院去。」

　　「喔哦，」科琳說道，「那幫幫派份子不是警告他別到那兒去嗎？」

　　「就是啊，」崔西說，「整個就是神話裡那個莽裡莽撞的陶魯斯的縮影。他那副討厭的強脾氣，天不怕地不怕。他根本不必到那邊去。他們醫學檢查官辦公處有人專門負責跑各個醫院。這肯定是男人才喜歡幹的事，活像他必須充一回英雄似的。我真是不明白。」

　　「你開始依戀他了？」科琳笑嘻嘻地說。知道這對崔西來說是一個敏感的話題。科琳對自己的上司太了解了，知道她一直逃避感情糾葛，雖說她並不明白其中的原因。

　　崔西只是嘆了口氣，「我受他的吸引，同時他又排斥我，」她說，「他使我變得開朗了一點，顯然我也哄著他說了一些心裡話。我認為我們倆都感覺和某個似乎在意的人說話很開心。」

　　「這聽上去很令人鼓舞。」科琳說道。

　　崔西聳了聳肩，露出一絲笑意，「我們倆都背著不少感情包袱，」她說，「說我也夠多了吧，你和切特怎麼樣了？」

　　「進展良好，」科琳說，「我恐怕真的會嫁給那個傢伙。」

　　…………

　　傑克感到自己似乎是第三次看同一部電影。他又一次老老實實走進鋪有地毯的處長辦公室，聆聽賓漢大談苦經，說他的上司接到市裡的每一位重要公僕打來的電話，大罵傑克．斯特普爾頓。

　　「你自己有什麼好說的？」賓漢問道。一陣怒氣沖沖的叫嚷之後，他洩完了火氣。他連氣都快透不過來了。

　　「我不知道說什麼，」傑克承認，「可我得替自己說一句，我到那邊去不是存心要氣別人。我是想收集一些資料。這次的疾病一個接一個，很多事情我都不明白。」

　　「你才是一個該死的前後矛盾的問題，」賓漢說道。他顯然已經平靜下來，「一方面，你成了眾矢之的，一方面你又作出了可圈可點的診斷。我還記得卡爾文把兔熱病和落磯山斑疹熱告訴我時的情形。你看上去判若兩人。我怎麼辦？」

　　「開除那個惹事生非的，留下另一個？」傑克提議說。

　　賓漢發出一陣勉強的笑聲，但任何愉快的跡象也都旋即消失了，「我看，主要問題是你，」賓漢嘟噥著說，「你真是膽子不小，有意違抗我的命令，我要你離總醫院遠遠的，可你不光去了一次，而是兩次。」

　　「我錯了。」傑克說著，如同投降一樣舉起雙手。

　　「所有這些是不是因為你個人對美利堅保健抱有的深仇大恨？」賓漢問。

　　「不，」傑克說道，「這只是剛開始的一個次要因素，但我對這事的興趣早就超越了這一點。我上次告訴過您，我感到正在發生某種奇怪的事。我現在的感覺更強烈了，那邊的人仍然步步設防。」

　　「設防？」賓漢沒好氣地問，「人家告訴我，說你指責總醫院化驗科長傳播疾病。」

　　「這事也太誇大了點，」傑克隨後向賓漢解釋說，他只是在提醒那位化驗科頭頭，身為化驗科長，卻對美利堅保健給他的預算大為不滿，當時是提了一下這件事。

　　「那個人的舉動像個大傻瓜，」傑克補充說，「我很想向他了解這些疾病的有意傳播的可能性，可他根本不讓我開口，我就衝他發火了。我大概不應該說我做的事，但有時候我實在忍不住。」

　　「那你自己是相信這一點了？」賓漢問。

　　「我弄不清自己是不是相信，」傑克承認，「可是很難把這一切都歸結為偶然。這從總醫院院長到下邊人的所作所為可以看出。」傑克正準備把自己遭到毆打和威脅的事告訴賓漢，但又決定還是不講。他擔心那樣一來自己就更沒法幹了。

　　「馬克漢姆局長打來電話的時候，」賓漢說道，「我請她告訴首席病理學家阿貝拉德和我連繫。他打了個電話，我問他對有意傳播這一設想有什麼看法。你想不想知道他是怎麼說的？」

　　「您快說啊。」傑克急了。

　　「他說，除了鼠疫他依舊無法解釋，疾病控制中心仍在分析之外，他感覺其他的病都已經有了非常合理的解釋。那個名叫哈德的女人接觸過野兔，拉根索佩先生去過德克薩斯沙漠。發生腦膜炎的原因就在這裡。」

　　「我認為這個時間先後順序不對，」傑克說，「臨床情況也不……」

　　「住嘴，」賓漢打斷了他的話，「讓我提醒你一句，阿貝拉德大夫是一位病理學家，既是醫學博士又是哲學博士。他的全部工作就是查明疾病出現的地點和原因。」

　　「我不懷疑他的資格，」傑克說道，「只是他的結論不對。他從一開始就沒使我信服。」

　　「別人對你當然也有議論。」賓漢說。

　　「我過去幾次到總醫院檢查可能都跟人吵架了，」傑克承認，「但這一次，我不過是與供給中心主任以及微生物室的一名化驗師談了一會兒而已。」

　　「我接到電話，你存心要妨礙他們處理發生腦膜炎的各項工作。」賓漢說道。

　　「上帝可以作證，」傑克舉起一隻手，說道，「我所做的事僅僅是和扎瑞利女士和霍爾德尼斯小姐談話，她們二位恰好又是非常開朗，樂於幫忙的人。」

　　「你總是有辦法惹得人家無緣無故地發火，」賓漢說道，「這一點你大概很清楚。」

　　「在一般情況下，我只是在我有意去激怒別人的時候才有這種效果。」傑克說。

　　「我感覺我是那種人當中的一個。」賓漢厲聲說道。

　　「沒有的事，」傑克說道，「對於您，我完全是無意的。」

　　「我搞不清楚。」賓漢說。

　　「和霍爾德尼斯小姐，就是化驗科的那位技師談話的時候，我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實，」傑克說道，「我了解到，任何人，只要具有相應的財力，都可以打電話訂購病理學細菌。那家公司根本不進行任何資格審查。」

　　「也不需要什麼執照或是許可證？」賓漢問。

　　「當然不需要。」傑克說。

　　「這我倒是沒想到。」賓漢說。

　　「我也沒想到，」傑克說，「不用說，這是很耐人尋味的。」

　　「的確如此，」賓漢說道。他似乎考慮了一會兒，眼睛模糊，呆滯無神，但很快又變得清澈了。

　　「在我看來，你已經想法使這次談話偏離了軌道，」他說道，又恢復了他那種生硬的態度，「現在的問題是拿你怎麼辦。」

　　「你隨時可以打發我到加勒比地區去休假，」傑克提出，「一年當中這個時候去是最好的了。」

　　「少來點你這種不恰當的幽默，」賓漢厲聲說道，「我絕不輕饒了你。」

　　「我盡量自我約束，」傑克說，「我的問題是，在我過去五年的生活中，憤世嫉俗已經變成條件反射式的譏諷了。」

　　「我現在不開除你，」賓漢宣布，「可是我再次警告你，你離開除已經很近了。說真的，我掛上市長辦公室的電話，就可以讓你走人。我現在改變主意了。不過，有件事我們必須有言在先：你今後離曼哈頓總院遠一點。明白嗎？」

　　「我想這事也快解決了。」傑克說。

　　「如果你需要更多的資料，打報告向對外聯絡部去要，」賓漢說道，「看在上帝份上，那才是要資料的地方。」

　　「我盡量記住就是了。」傑克說道。

　　「好了，出去吧。」賓漢說著，揮了揮手。

　　傑克鬆了一口氣，站起來，走出賓漢的辦公室。他直接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一進辦公室，傑克看見切特正和喬治．豐華斯在談什麼。傑克從他倆旁邊擠過去，將上衣搭在椅背上。

　　「沒事了？」切特問道。

　　「什麼沒事？」傑克反問。

　　「每日一問的問題，」切特說道，「你還在這兒上班？」

　　「真是笑話，」傑克說道。他有點莫名其妙，寫字檯中間放著四個馬尼拉紙大信封。他拿起一個。這個信封大約有兩英吋厚，外邊沒有任何標記。他打開封簽，抖出裡邊的東西。這是蘇珊娜．哈德的住院記錄的複印件。

　　「你見到賓漢了？」切特問道。

　　「我剛從那兒出來，」傑克說，「他真可愛，想表彰我對兔熱病和落磯山斑疹熱下的診斷。」

　　「胡說！」切特大叫一聲。

　　「不騙你，」傑克咯咯地笑了一聲，說道，「當然，他還大罵我不該跑到曼哈頓總院去。」傑克一邊說，一邊把幾個馬尼拉信封裡的東西都抖了出來。他現在有每一個病例的圖表檔案的拷貝了。

　　「你這一趟去值得嗎？」切特問。

　　「你這是什麼意思，『值得嗎』？」傑克問道。

　　「你還沒受夠，又去湊那份熱鬧？」切特說道，「我們聽說你又把那兒的每一個人都惹火了。」

　　「那兒沒有多少祕密了，」傑克評論道，「不過，我確實了解到一些我不知道的東西。」傑克向切特和喬治說明訂購病理性細菌是多麼的容易。

　　「這我知道，」喬治說，「我念醫學院的時候，幾個暑假都在一個微生物實驗室打工。我記得所長訂購了一套霍亂培養基。到貨的時候是我去取的，又是我保管。真嚇死我了。」

　　傑克看了一眼喬治，「嚇死了？」傑克問，「你比我想像的還要古怪。」

　　「不開玩笑，」喬治說道，「我知道別人都有同樣的反應，懂得那些個小蟲子造成以及可能造成多少痛苦、災難和死亡，真是既恐怖又刺激。我拿在手裡差點沒把我嚇飛了。」

　　「我對嚇死的看法跟你大概有點不一樣，」傑克說著，又埋下頭看那些表格，將它們按時間先後整理了一下，諾德爾曼的病歷便成了最上面的一份。

　　「病理性細菌是可以輕而易舉弄到手，但我希望這一點不會助長你的妄想臆斷，」切特說道，「我的意思是，這不能證明你的說法。」

　　「嗯唔，」傑克嘟噥著說。他已經開始查看那些表格，打算先很快瀏覽一遍，看有沒有什麼東西值得注意，然後再細細地從頭看一遍。他要查找的是這些病例之間的聯繫，能夠說明它們不是偶然發生的。

　　切特和喬治又接著談了起來，這時傑克顯然已經完全顧不得他倆了。十五分鐘後，喬治站起來，離去了。喬治一走，切特便走到門邊，把門關上。

　　「科琳剛才給我打了個電話。」他說。

　　「我真替你高興，」傑克說著，仍舊盡量把注意力集中在表格上。

　　「她把廣告公司發生的事告訴了我，」切特說道，「我真覺得噁心。我無法想像同一家公司的一個部門向另一個部門下毒手。這沒有意思啊。」

　　傑克從病歷上抬起頭來，說道：「人在江湖，難免追名逐利。」

　　切特坐了下來，「科琳還告訴我，說你替崔西的廣告新行動出了一個絕妙的點子。」

　　「別再說了，」傑克重新將注意力轉向那些表格，「我實在不想往裡邊摻和。我不明白她幹嘛問我。她知道我對醫藥廣告是什麼感覺。」

　　「科琳還說，你和崔西現在也打得火熱。」切特說。

　　「真的是現在？」傑克說道。

　　「她說，你們倆都使對方變得開朗起來了。我覺得這對你們倆簡直是不可思議的。」

　　「她有沒有具體說什麼？」傑克問。

　　「我沒聽到她說具體的事。」切特說。

　　「謝天謝地。」傑克頭也不抬地說。

　　傑克咕咕噥噥地又問了切特幾個問題，切特看出傑克已經一頭扎進了那些文件裡，這才決定不再往下說，將注意力轉向自己的工作。

　　到五點三十分，切特準備收工。他站起來，大聲嚷嚷著伸了伸懶腰，巴望著傑克也會響應。傑克毫無反應。事實上，一個多小時了，傑克一動不動，只是偶爾翻頁，匆匆做一些筆記。

　　切特從文件櫃頂上取下外衣，又清了好幾次嗓子。傑克還是毫無反應。切特終於開口了。

　　「嘿，健兒，」切特叫道，「這些資料你還要搞多久？」

　　「搞完為止。」傑克頭也不抬地說。

　　「我要和科琳出去吃飯，」切特說，「我們六點鐘碰頭。你有沒有興趣？崔西也許會跟我們一塊去。她們看來打算幹到後半夜去了。」

　　「我就待在這裡，」傑克說，「你自己去輕鬆輕鬆好了。替我問聲好。」

　　切特聳了聳肩，穿上衣服，離去了。

　　傑克將那些表格看了兩遍。唯一真正的相同之處在於，他們的傳染病症狀都是在他們臨床自述有別的病痛以後發生的。可是正如勞瑞指出的那樣，按照定義，只有諾德爾曼屬於醫療感染。另外的三個病例，症狀出現在住院之後的四十八小時以內。

　　僅有的另一個可能相似的地方是傑克已經考慮到了的：那就是，四個病人都是醫院的老病號，因此在按人均計算的制度下，他們從經濟上說都很不理想。但除此以外，傑克一無所獲。

　　年齡從二十八歲到六十三歲。兩人住過院，一個在婦科，另一個在矯形科。醫囑方面沒有相同的東西。兩人正在「持續」吊點滴。社會地位方面，從下層到偏高的中產階級都有，沒有任何證據顯示那四個人相互認識。四人中一女三男。連他們的血型都不一樣。

　　傑克把鋼筆扔在寫字檯上，身子往後一靠，眼睛注視著天花板。他並不知道自己希望從這些表格中發現什麼，但他的確沒有查到任何東西。

　　「開門，開門。」一個聲音說道。

　　傑克一回頭，只見勞瑞站在門口。

　　「我看你突襲總醫院是搞砸了。」她說。

　　「我並不認為我遇到了任何危險，直到我回到這裡。」傑克說。

　　「我知道你的意思，」勞瑞說道，「有傳言說賓漢要把你撤職。」

　　「他很不愉快，但我們已經盡力了。」傑克說。

　　「你就不擔心揍你的那幫人的威脅？」勞瑞問道

　　「我大概沒想那麼多，」傑克說，「我一回到公寓，感覺肯定就不一樣了。」

　　「你乾脆到我那兒去好了，」勞瑞說，「我起居室有一張破長椅。拉出來就成了一張像模像樣的床了。」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傑克說，「可我早晚也得回家。我會多加小心的。」

　　「你查到什麼東西沒有，可以解釋供給中心的問題？」勞瑞問道。

　　「要查到就好了，」傑克說道，「不光是我沒有查到什麼東西，我還發現有好些人，包括市裡那位病理學家和醫院傳染病科科長，都在到處查找線索。說它是一種新思路，我真是搞錯了。」

　　「你還是覺得有人在搞陰謀？」勞瑞問道。

　　「從某種形式或者方式來說，」傑克承認，「很不幸，這似乎是一種孤立的立場。」

　　勞瑞預祝他福星高照。傑克向她道謝，她就離去了。過了一會兒，勞瑞又回來了。

　　「我打算回家的路上吃點東西，」勞瑞說道，「你有興趣嗎？」

　　「謝了，可我已經開始弄這些表格，我想趁著資料在我腦子裡還很新鮮的時候吃透它。」

　　「明白了，晚安。」

　　「晚安。」傑克說。

　　傑克剛剛第三次翻開諾德爾曼的病歷，電話鈴就響了。這一次是崔西。

　　「科琳正準備去找切特，」崔西說道，「我們一起出去吃頓晚飯怎麼樣？花不了多少時間。大家一塊吃頓飯。」

　　傑克大惑不解。五年來，他一直避開任何形式的社交活動。而今忽然之間，兩位不乏才氣和魅力的女子在同一個晚上邀請他一起吃晚飯。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傑克說道。他把對勞瑞的一番話又對崔西說了一遍，他要繼續分析那些表格。

　　「我一直希望你放棄那種搜尋，」崔西說，「冒這麼多險似乎不值得，你已經挨了打，又可能砸了飯碗。」

　　「只要我能證明這件事情幕後有人，冒險就是值得的，」傑克說，「我擔心的是可能發生一次真正的流行病。」

　　「切特好像認為你的行為很愚蠢。」崔西仍不鬆口。

　　「他有資格發表意見。」傑克說。

　　「回家的時候請留心一點。」崔西拖長了聲音說道。

　　「我會的。」傑克對大家的關照開始有點煩了。當晚回家的危險他早上就考慮到了。

　　「我們會幹到後半夜，」她補充說，「你如果要打電話，就打到我上班的地方。」

　　「OK，」傑克說，「祝你好運。」

　　「也祝你好運，」崔西說道，「感謝這個『即到即診』的點子。大家都很喜歡。我真是感激不盡。拜拜！」

　　傑克一放下電話就又開始核查諾德爾曼的表格。可是，同一段文字他翻來覆去讀了有五分鐘，這才發覺自己的精力集中不起來。心裡老是想到勞瑞和崔西邀請他共進晚餐這一件含有諷刺意味的事情。一想到這兩個女人便不由自主地又一次分析她倆性格上的相同之處和差別，一旦開始考慮性格，貝絲．霍爾德尼斯便躍上他的心頭。他一想到貝絲，又聯想到訂購病菌是多麼的容易。

　　傑克合上諾德爾曼的病歷，手指在寫字檯上敲了幾下。他開始感到困惑。如果一個人從全國生物實驗室取得一種病理性細菌培養基，然後故意傳播給人們，全國微生物實驗室會不會承認是他們的病菌呢？

　　這個想法吸引了他。他想，憑著先進的DNA技術，從科學上說，全國生物實驗室可以給他們的病菌加上標籤，而且出於可靠性和經濟上的保護等諸多因素，他認為全國生物實驗室完全有理由這樣做。接下來的問題是他們加了標籤沒有。

　　傑克四處找那個號碼。他剛一找到，便第二次給那家機構打電話。

　　當天下午，傑克第一次打電話選的是「２」，表示要訂貨。這一次他按下了「３」，要求幫助。傑克耐住性子，聽完了線路上幾分鐘的搖滾音樂，才聽到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自報姓名，說他叫伊格爾．克拉連斯基，問有什麼要幫忙的。

　　這一次，傑克恰如其分地作了自我介紹，然後問可不可以提一個理論上的問題。

　　「當然可以，」伊格爾說話時略帶一點斯拉夫口音，「我盡力解答。」

　　「如果我有一種病菌的培養基，」傑克開口了，「我是否有辦法確認它先前是來自你們公司，即便它一路上經過了幾次傳遞？」

　　「這問題不難回答，」伊格爾說，「我們的培養基全部都是噬菌型的。只要是這一類的，你放心，肯定就是全國生物實驗室的。」

　　「鑑定程序是怎樣的呢？」傑克問。

　　「我們有一套DNA熒光標識探示器，」伊格爾說道，「很容易鑑定。」

　　「如果我要求作一次這樣的鑑定，需不需要把樣本寄給你？」傑克問。

　　「寄來也行，我也可以寄給你一個識別標記。」

　　傑克心花怒放。他報了自己的地址，並要求將標記用特快專遞寄過來。他說自己需要盡快收到。

　　掛上電話，傑克著實為自己感到高興。他想自己終於拿到了某種有分量的東西，可以使他的說法站住腳了，如果任何一個患者的病菌檢測呈陽性的話，就說明是有意傳播。

　　傑克低頭看了看那些表格，很想暫時把它們放一放。說到底，要是情況恰恰相反，沒有一種病菌來自全國生物實驗室，整個事情也許就不得不重新考慮了。

　　傑克往椅子上一仰，站了起來。這一天他真是受夠了。他穿上夾克，準備直接回家。忽然之間，好好運動一下的想法成了一種強烈的誘惑。

第二十六章

　　一九九六年三月二十五日，星期一，傍晚6：00

　　貝絲．霍爾德尼斯一直待到很晚，她把醫院所有職工的喉部組織培養基都移植好了。晚班人員照平常的時間已經來了，但這時他們正在樓下餐廳裡吃晚飯。連理查也沒露面，儘管貝絲弄不清他今天是否值班。

　　化驗科的微生物室除了她之外空無一人。貝絲心想如果她要作什麼祕密研究，這倒是一個絕好時機。她從實驗凳上溜下來，走到連接化驗科其他部門的那扇門前。她一個人也沒看見，心裡更踏實了。

　　貝絲轉身回到微生物室，徑直朝那幾扇隔離門走去。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做正在做的事，可既然已經答應了，她自覺就有了某種義務。她對傑克．斯特普爾頓大夫的舉止有些迷惑，但她感到更不理解的是她自己的上司，馬丁．切維大夫。他一向性情暴躁，可近來這種心情已經達到令人可笑的程度了。

　　當天下午，斯特普爾頓大夫走了以後，馬丁大發雷霆，追問她到底對醫學檢查官說了些什麼。貝絲一口咬定自己沒有告訴他什麼大不了的事，只是在想法讓他離開，但切維大夫就是不聽，甚至揚言要以有意違背他的命令為理由開除貝絲。他大喊大叫，弄得貝絲幾乎掉淚。

　　馬丁走後，貝絲不禁想起了斯特普爾頓大夫的評論，總醫院的人，包括她的上司，真的是處處設防。想到切維大夫的舉止，她認為斯特普爾頓大夫也許是對的。這樣一來，她更願意照著他的要求去做了。

　　貝絲站在兩扇隔離門的前邊。左邊一扇裡邊是冷藏室，右邊一扇裡邊是恆溫室。她考慮著先搜查哪一邊。由於自己整天拿著喉部培養基在恆溫室進進出出，她決定首先解決第一間。說到底，恆溫室地方不大，裡邊的東西她也不大熟悉。

　　貝絲推開房門，走了進去。她立刻便被濕熱的空氣包裹起來。溫度接近於體溫，華氏九十八．六度。許多細菌、病毒，尤其是對人有影響的病菌，最適合它們生長的溫度便是人體溫度了。

　　房門在貝絲身後自動關上了，以免熱量散失。這間屋子大約八英呎寬、十英呎長。照明來自天花板上兩隻綁著鐵絲網罩的燈泡。隔離層是帶孔的不鏽鋼網，從地面一直架到天花板，順著裡牆折回房間中央，形成兩個狹長的通道。

　　貝絲朝房間裡邊走去。那裡放著一些不鏽鋼盒子，她無數次見過這些盒子，但從來沒有檢查過。

　　貝絲雙手抓住一個盒子，從擱板上拽出來，放在地板上。這個盒子約莫有一隻鞋盒大小。貝絲試了試把它打開，這才發覺上邊有一個插銷，一把小鎖將盒子鎖得嚴嚴實實！

　　貝絲感到不解，隨即起了疑心。化驗室裡的東西是很少上鎖配鑰匙的。貝絲拿起盒子，放回原處。順著這排架子，她依次檢查過去，每一個盒子都裝有同一種鎖。

　　貝絲蹲下來，又檢查了一遍下邊擱板上放著的盒子。第五個盒子的情況有些異樣。貝絲將手伸到盒子背後，她可以感覺到鎖鉤沒有合上。

　　貝絲將手指慢慢伸到盒子的兩邊，將盒子拉出來。搬動的時候，貝絲感覺它遠遠不像第一個上了鎖的盒子那樣重；她真擔心是空的。然而不是空的。她揭開蓋子，看見裡邊放著幾個培養皿。她還看出，這幾個培養皿沒有貼上實驗室通常都要使用的標籤，只有幾個用軟鉛筆寫的字母和數字。

　　貝絲小心翼翼把手伸進盒子裡，拿起一個標有「A─81」字樣的培養皿，揭開蓋子，看了看裡邊正在擴大的病菌培植區。這些細菌呈透明的粘液狀，生長在一種培養基上，她認出是巧克力瓊脂。

　　隨著一聲金屬發出的尖銳的喀嗒聲，隔離門打開了，貝絲嚇得魂飛魄散，脈搏加快，她如同一個孩子正在幹一件禁止做的事被當場抓住一樣，竭力想趕在進來的人看見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之前，把那個培養皿放回盒子，再把盒子放回架子上。

　　糟糕，來不及了。她剛把盒子關上，雙手端起來，卻發現馬丁．切維大夫就站在自己面前。無獨有偶，此時他手裡的盒子與貝絲拿著的一模一樣。

　　「你在這裡做什麼？」他吼聲如雷。

　　「我……」貝絲能夠說出來的也只有這個字了。在環境的壓迫下，什麼可能說得過去的解釋都想不起來。

　　切維大夫乓地一聲把手裡的盒子放在架子上，隨手奪過貝絲的盒子。他瞧了瞧打開的插銷。

　　「鎖在哪裡？」他咆哮著。

　　貝絲伸出手，張開來。她的手心裡就是那把打開的鎖。馬丁一把抓了過去，查看著。

　　「你是怎麼打開的？」他問道。

　　「它本來就是打開的。」貝絲向他保證。

　　「你撒謊。」馬丁厲聲說道。

　　「我沒撒謊，」貝絲說，「真的。它本來就是開著的，才引起了我的好奇心。」

　　「編得還像回事呢。」馬丁的咆哮聲迴蕩在這狹小的空間裡。

　　「我什麼也沒動過。」貝絲說道。

　　「你怎麼知道什麼也沒動過？」馬丁說。他打開盒子，看了一下裡邊。他似乎沒什麼不滿意的，便關上盒子。他又試了試鎖，還能鎖上，他把盒子鎖上了。

　　「我只是打開蓋子，看了一下其中的一個培養皿，」貝絲漸漸開始恢復平靜，儘管她的脈搏仍在砰砰地跳。

　　馬丁把盒子挪回到原來的位置，隨後又清點了一下數量。他清點過了之後，命令貝絲離開恆溫室。

　　「對不起，」馬丁鎖上隔離門以後，貝絲說道，「我不知道那些盒子是不能碰的。」

　　就在這時，理查出現在門口。馬丁要他過來，接著怒不可遏地講述了他是如何發現貝絲正在擺弄他的科研培養基的。

　　理查一聽這事，他也和馬丁一樣大為惱怒。他轉向貝絲，問她是怎麼想起要做這樣一件事的。他不知道是不是他們交給她的工作還不夠她幹的。

　　「沒有人告訴我別碰那些盒子，」貝絲抗議說。她又差一點掉淚了。她不喜歡跟人抬槓，僅僅一個小時前她才經歷了一回。

　　「也沒有人要你去處理那些東西。」理查厲聲說道。

　　「是不是斯特普爾頓大夫叫你幹的？」馬丁問。

　　貝絲猶豫起來，不知道如何回答。馬丁一眼就看出她的遲疑有問題，「我料到了，」他惡狠狠地說，「他沒準還把他的那個愚蠢可笑的想法告訴你了，說這些個鼠疫和別的病都是有人故意傳播的。」

　　「我告訴他了，我不能和他談話。」貝絲大喊大叫。

　　「可是他肯定說過，」馬丁說道，「你顯然也聽見了。好了，我不為難你。你被開除了。拿上你的東西，滾出去。我不想再看見你了。」

　　貝絲激動地抗議著，淚水也下來了。

　　「哭也是哭不出一份工作的，」馬丁嚷嚷著，「那也不是理由。你是咎由自取，現在活該吃點苦頭。滾出去。」

　　大雙把手伸過斑痕累累的寫字檯，掛上了電話。他本名馬文．托瑪斯。他之所以得了一個「大雙」的綽號，是因為他有一個長得一模一樣的雙胞胎兄弟。以前誰也無法區分他倆，後來，雙胞胎中的一個在「黑桃王」與伊斯特村的一個團夥在爭奪地盤的長期爭鬥中送了命。

　　大雙看了看寫字檯對過的菲爾。菲爾又高又瘦，很難算得上有派頭。可他有頭腦。大雙提拔他當上團夥裡的二把手，看中的就是他的腦子，而不是他的勇猛或者肌肉。他是唯一知道如何處理他們拿命換來的那些毒品錢的夥計。菲爾當上二把手以後，他們暫時把那些綠色的美鈔塞進聚氯乙烯塑膠管裡，埋在大雙住所的地下室裡。

　　「我真是搞不懂這些人，」大雙說道，「明擺著那個白人大夫沒明白到我們的意思，他還是照樣幹他的，好像他媽的挺開心。你們信不信？我卯足了勁給那小子就是一下，過了三天，他就讓我們丟臉了。我可不說這叫尊敬。門都沒有。」

　　「那夥人叫我們再去和他談談？」菲爾問道。他上次去拜訪過傑克的公寓，親眼看見大雙把那人揍得有多狠。

　　「比那強一點，」大雙說，「他們希望我們把那個狗雜種給冰凍了。他們幹嘛頭一回不讓我們那樣幹，誰都猜不到。他們答應給咱們五張大票。」大雙笑了，「這事好玩，什麼都不給我也幹。咱不能讓人家不理咱們。那樣的話咱可就完了。」

　　「我們要不要派里傑納德去？」菲爾問道。

　　「別人還有誰？」大雙問，「這種事他忒喜歡幹。」

　　菲爾站起來，踩熄香煙。他離開辦公室，穿過遍地垃圾的走廊，來到前廳，有六、七個夥計在那裡打牌。屋子裡煙霧彌漫。

　　「嘿，里傑納德，」菲爾喊道，「想幹活不？」

　　里傑納德抬起眼睛看了看自己的牌，將嘴裡的牙籤換了個位置，「那要看了。」他說。

　　「我琢磨這活你喜歡，」菲爾說，「五張大票，做掉你騎走他自行車的那個大夫。」

　　「嗨，哥們，我幹，」布傑說道。布傑是布魯斯．傑菲遜的渾名。這是一個鐵塔一般的漢子，兩條腿趕得上菲爾的腰粗了。上次登門拜訪傑克，他也在其中。

　　「大雙要里傑納德去。」菲爾說。

　　里傑納德站起來，把牌扔在桌上，「不玩了，一手臭牌。」說罷他便跟著菲爾回辦公室去了。

　　「菲爾跟你講了沒有？」他倆一進門，大雙問道。

　　「走一趟大夫家，」菲爾說，「給咱們五張大票。還有別的？」

　　「嗯，」大雙說道，「你還得做掉一白人小妞。也許先幹掉她好。地址在這裡。」

　　大雙遞過去一張寫有貝絲．霍爾德尼斯姓名、地址的紙條。

　　「你在乎我如何做掉這些白人嗎？」里傑納德問道。

　　「我一點也不在乎，」大雙說，「反正你幹掉他們就成。」

　　「我喜歡用新式自動手槍，」里傑納德微微一笑，牙籤依舊叼在嘴角。

　　「瞧瞧這活值不值咱那些工錢，」大雙說著，拉開寫字檯抽屜，取出一支嶄新的特克牌手槍，槍把上的油都還沒擦淨。他把槍從桌上猛地推了過來。里傑納德等手槍滑到桌子邊緣便一把抓在手裡，「去樂一樂。」大雙補充說。

　　「我有這個打算。」里傑納德說。

　　里傑納德做事從不流露感情，但這並不意味著他沒有感情。他走出這座大樓，心情十分輕鬆。他很喜歡這類的活。

　　他打開自己那輛烏黑發亮的卡瑪洛牌轎車司機一側的窗子，坐到方向盤後邊。他將手槍放在客座上，用一張報紙遮住。馬達嗡嗡地響起來，他打開錄音機，將自己近來最喜歡的一盒說唱樂盒帶插進去。這輛車自帶音響系統，道上的人都很羨慕。這套音響的低音很豐富，不管里傑納德驅車到哪裡，都能讓人放鬆。

　　里傑納德腦袋合著音樂晃來晃去，他最後看了一眼貝絲．霍爾德尼斯的地址，轎車離開路邊，向城裡駛去。

　　貝絲沒有直接回家。她心煩意亂，需要找個人談談。她在一個朋友家坐了一會兒。甚至還喝了一杯酒。講述了目前的情況以後，她感覺多少好一些了，但仍然感到壓抑。她無法相信自己已經被開除了。自己也許在恆溫室裡撞上了一件大事，這種感覺也頗為令人不安。

　　貝絲住在東八十三街一幢五層樓的公寓裡，就在一馬路和二馬路之間。環境不是很好，可也不算壞。唯一的問題是，她住的那幢樓不是最好的。房東很少進行維修，樓裡經常出問題。貝絲走進去的時候，又發現了一個新問題。外邊的大門被人用撬棍給撬開了。貝絲嘆了一口氣。以前也出過這樣的事，房東用了三個月時間才修好。

　　七個月來，貝絲一直在考慮搬出這幢大樓，她正在攢錢，準備另找一處公寓。而今，她失業了，就得靠積蓄了。她也許沒錢搬家了，至少是在可以預見的未來搬了個家。

　　登上最後幾級樓梯的時候，她告訴自己，情況似乎很糟糕，可能還會更糟。她提醒自己說，她畢竟還算健康。

　　貝絲走到自家門口，伸手胡亂地在錢包裡摸索著公寓房門的鑰匙，房門鑰匙是和大門鑰匙分開放的。她的想法是，要是弄丟了一把，不一定會丟失另一把。

　　終於摸到鑰匙了，她走進房間。照平時的習慣，她關好門，上了鎖。貝絲脫下外衣，掛起來，便又搜索起錢包來，她要找傑克．斯特普爾頓的名片。找到以後，她在長椅上坐下來，給他打電話。

　　雖說已經七點多了，貝絲還是打到醫學檢查官辦公處。接線員告訴她，斯特普爾頓大夫已經走了。貝絲把名片翻過來，試著打傑克的住宅電話。她接通了他的答錄機。

　　「斯特普爾頓大夫，」等傑克那邊的嘟嘟聲響過以後，貝絲說道，「我是貝絲．霍爾德尼斯。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貝絲心中忽然湧起一股感情，她強忍住眼淚。她很想放下電話，讓自己振作一下，但她卻只是清了清嗓子，斷斷續續地說：「我必須和你談談。很不幸，我也被解雇了。請給我打電話。」

　　貝絲按下掛斷按鈕，隨後放下電話。一時間她很想再打個電話過去，講講自己的發現，但又決定還是不打。她等著傑克回電話。

　　貝絲正準備站起來，一陣摧心裂膽的打擊聲嚇得她不敢動彈。公寓房門被撞開了，門乓地一聲彈撞到牆壁上，這一下真夠狠的，連把手都陷在牆壁裡了。她以往覺得堅不可摧的門閂撞碎了門框，就好像門框是用軟木作成的一樣。

　　一個人影站在門口，如同煙霧中出現的一位魔術師。他從頭到腳全是黑色皮革。與那一聲炸響一樣突然，房間裡恢復了寂靜，此時只聽得見鄰居房裡一臺電視機發出模模糊糊的聲音。

　　如果貝絲能夠看清這種光景，她就會考慮要麼喊叫，要麼逃出去，可她兩件事都沒做。她已經嚇癱了。她原本一直屏住呼吸，此時卻發出一聲清晰可聞的嘆息。

　　那人朝她走了過來。他面無表情，嘴裡得意洋洋地叼著一根牙籤，左手晃動著貝絲有生以來見到過的最大號的手槍，槍的彈夾伸出來足有一英呎。

　　那人在貝絲面前停下來，一言不發，緩慢地舉起手槍，對準她的前額。貝絲閉上了眼睛……

　　傑克在一百零三街下了地鐵，緩步向北走去。天氣晴朗，溫度宜人。他想運動場上應該有很多人，結果果然是這樣。華倫隔著鐵鏈柵欄看見了他，便叫他回去換上行頭，馬上回來。

　　傑克不慌不忙地往回走。快到公寓大樓了，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星期五晚上的情景和那班不速之客。今天去了一趟總醫院，又被人發現了，「黑桃王」那幫人很可能捲土重來。要是他們又來了，傑克希望預先知道。

　　傑克沒有從前門進去，而是走下幾級臺階，進入貫通大樓前後的一條潮濕的通道。裡邊一片尿騷臭。他走近像垃圾場一樣的後院。在昏暗的光線下，他看到這裡橫七豎八堆著一些棄置的床墊彈簧、拆散架的嬰兒車、磨光了的汽車輪子和另一些廢品垃圾。

　　大樓的後牆上有一個火警出口。這個出口沒有一直伸到地面，最後一段是一截用水泥墩子來保持平衡的金屬梯子。傑克將一個垃圾筒翻過來，站在上面，他伸出手，抓住最下邊的一級橫檔，一用力，梯子咔嗒一聲落了下來。

　　傑克登上梯子。當他跳進一樓格柵的時候，梯子發出同樣的聲音，又回到了原位。傑克站了足足有幾分鐘，以便確信這聲音沒有驚動任何人。沒有一個人從窗口探出頭來發牢騷，傑克繼續往樓上走。

　　在每一層樓，傑克都有充足的機會，看看各家各戶室內的情況，但他果斷地沒有那樣做。大樓一點都說不上漂亮。從內部看這座大樓，傑克發現真正的貧困已經降臨了。傑克同時也盡量避免眼睛往下看。他向來就有一點懼高症，爬這一個火警出口是對他意志的一次考驗。

　　傑克接近自己住的樓層了，他放慢了腳步。火警出口連接著他的廚房窗口和臥室窗口，兩間屋子都燈火通明。他今天早上出去的時候有意讓所有的燈都開著。

　　傑克橫著身子走到廚房窗口，往裡邊看去。廚房裡沒人。他放在桌子上的幾種水果原封未動。從站的地方，他還可以看到通往公共走廊的那扇門。他修理過的地方還是老樣子，門沒有被砸開過。

　　傑克來到第二個窗口，看到臥室仍是他離開時的樣子。他滿意了，便打開窗子，爬了進去。他知道，不把臥室窗子關上是有點冒險，但又感到值得冒這個險。一進入自己的公寓，傑克旋即作了最後的檢查。房間裡沒有任何不速之客登門拜訪的痕跡。

　　傑克三下兩下換上打籃球的裝束，又從原路退了出去。他有懼高症，下去比上來更為困難，但傑克還是不得不這麼做。情況都是明擺著的，他可不能隨隨便便，毫不戒備地從前門出去。

　　傑克走到通道臨街的一端，在暗處停下來，查看著公寓大樓前邊那一片地面的情況。他特別需要看清有沒有三五個人坐在汽車裡。他確信附近沒有心懷惡意的幫派份子在等著自己，這才慢吞吞地朝體育場走去。

　　真是運氣不佳，在他從火警出口爬上爬下，回家換衣服的這段時間裡，體育場裡已經人滿為患。傑克等候上場的時間比平時還要長，一上場偏又攤上個相當差勁的球隊。

　　傑克的投籃技術雖然不錯，特別是遠投，他的隊友可就不行了。這場比賽整個就是一邊倒，華倫大為開心，他的球隊一晚上還沒輸過。

　　傑克恨透了自己的運氣，他走到場外，拾起運動衫。他把運動衫套在頭上，朝大門走去。

　　「嘿，小子，你要走了？」華倫說道，「算了吧，再打一會兒。我們總歸會讓你哪一天贏球的。」華倫哈哈大笑。他不算是個糟糕的選手；取笑輸家是比賽場上通行的法則。人人都是如此，個個都希望這樣。

　　「要是輸給一個像樣的球隊，我也不在乎挨噓，」傑克回了他一句，「可輸給一班同性戀，就太不好意思了。」

　　「啊呵呵。」華倫的隊友起鬨了。傑克的反駁很帶勁。

　　華倫大步走到傑克面前，用食指戳了一下傑克的胸脯，「同性戀，呃？」他說，「我告訴你吧。我們五個現在要把你打得落花流水，人你隨便選好了！你挑吧，咱們比賽。」

　　傑克用眼睛掃了一下全場。每個人都瞧著他倆這一邊。傑克考慮著這場挑戰，計算著輸贏。首先，他需要多一些體育鍛煉，所以他的確希望打比賽，況且他知道，華倫一向說話算話。

　　與此同時，傑克明白，從人群中挑選四個人，是會得罪沒選上的人的。前幾個月，傑克很費了一番苦心才使人們接納了自己。再說，那幾個估計會成為贏家的人肯定特別光火，不是衝著華倫，他和這種感情是無緣的，而是衝著他傑克。傑克將方方面面都考慮到了，認定這場比賽不值得。

　　「我想去公園跑步。」傑克說。

　　華倫見自己比傑克的反駁高出一籌，也很想把傑克拒絕挑戰看成是又一大勝利，便迎著隊友的歡呼聲鞠了一躬。他朝一個隊友做了一個「V」的手勢，隨後便大搖大擺地回到場上，「開球！」他高聲吆喝著。

　　傑克露出一絲笑意，心想籃球場上的這種動力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現代都市的社會風貌。他模模糊糊地猜測著，有沒有哪位心理學家從學術的角度研究過這一點。他認為這樣做一定會有成果。

　　傑克穿過拴有鐵鏈的大門，走到人行道上，開始慢跑。他向東跑去。前面，在街區的盡頭，他可以看見參差不齊的岩石和枯樹形成一個個黑黝黝的剪影。他明白，幾分鐘後，他將把喧囂的都市拋在身後，進入寧靜的中央公園的深處。那是他最喜歡去的地方。

　　里傑納德遇到了妨礙。直接走進體育場，闖進一片敵對的區域是絕對不行的。一見這位大夫在打籃球，他退回自己的卡瑪洛車上，只好等一等了。他料定傑克會脫離人群，也許是去附近的小吃店喝一杯。

　　他終於看見傑克退出比賽，穿上運動衫，不由得又興奮起來，他伸手到報紙下邊，抓起那把藏得嚴嚴實實的特克牌手槍。哪知他又聽見華倫提出了挑戰，便以為自己最少也得等打完一場比賽了。

　　他估計錯了。過了幾分鐘，傑克離開了體育場，里傑納德高興起來。可是傑克沒有像他預料的那樣朝商店的方向走，而是向東邊去了！

　　里傑納德壓低聲音罵了一句，在馬路中間向右轉了一個U字形的大彎。一個計程車司機使勁撳著喇叭，一邊破口大罵。里傑納德好容易才捺住性子，沒把特克掏出來。那個計程車司機是屬於遠東街一個團夥的，里傑納德很喜歡出人意料地跑到那邊去撈一票。

　　里傑納德的失望又變成了高興，他已經知道傑克的目的地了。傑克剛橫穿過中央公園西街，里傑納德便迅速把車停好了。他抓起特克手槍，連同那張報紙，跳下車來。他雙手捧著這包東西，一邊躲避來往的車輛。也橫穿過中央公園西街。

　　在這個地點，公園入口處開一條西車道繼續向東進入公園。附近是一段彎彎曲曲的石階，上邊是一處山岩景點。幾盞街燈照在很快就要隱沒在暮色中的人行道上。

　　里傑納德踏上石階，他看見傑克也只是剛剛上去。里傑納德很開心，簡直有點不相信自己的運氣了。事實上，把自己的獵物趕進這漆黑荒涼的公園，等於是把這件差使變得太容易不過了。

　　以傑克此刻的觀點來看，公園裡這種不見人影的黑暗是一種慰藉的泉源，並非不安的根源，這已經不像星期五晚上他騎車穿過公園時的情景了。他有一件事是感到欣慰的，雖說他的想像受到了限制，其他所有的人也是一樣。他堅信只要「黑桃王」想來騷擾他，肯定是在自己的公寓裡或者是附近。

　　傑克跑過的這一片石質地開始忽然變得陡峭起來。這一帶有「大山」的名稱真是當之無愧。他順著一條瀝青人行道朝前跑，時而左彎，時而右拐，時而又從樹叢中那些枯枝底下鑽過去。街燈的光芒透過陰森可怕的枝條，給人留下的印象是──整個公園覆蓋著一張巨大的蜘蛛網。

　　傑克開始感到有點喘不過氣了，他便保持一種適當的速度，並開始放鬆。城市看不見了，他可以趁機考慮得更清楚一些。他開始懷疑自己進行追查的基礎是不是出於對美利堅保健的仇恨，切特和賓漢就是這麼說的。以他當前的觀點來看，傑克只得承認有這種可能。說穿了，故意傳播四種疾病這一想法即便不是極其荒謬，也是令人難以置信的。如果說他發現總醫院的人處處設防，那也可能是他迫使他們作出那種反應來的。賓漢提醒過他：傑克可能四面樹敵。

　　沉思中，傑克意識到有另外一個聲音與自己的腳步聲重合了。那是一種金屬發出的咔嗒聲，和他那雙釘有鐵掌的籃球鞋發出的聲音一樣。傑克有些迷惑不解，不禁加快了速度。那個聲音一時亂了節拍，但很快又跟上來了。

　　傑克不顧一切地朝身後看了一眼，只見一個人影向自己跑過來，距離越來越近。他要看個清楚，這當兒那人恰好正從一盞街燈下邊跑過。那人的穿著不像普通的行人，事實上，他穿一身黑色皮衣，手裡揮舞著一支手槍！

　　傑克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上。他隨著腎上腺素的劇增，猛然加快了速度。他聽得見身後追兵的速度也加快了。

　　在黑暗中，傑克拼命尋找最近的路。如果能夠匯入車流人群當中，他也許還有機會。他只知道一點，離鬧市最近的路就是穿過右邊的那一片樹林。他不清楚有多遠，可能有一百英呎，也可能有一百碼。

　　傑克感覺到追兵和自己同步了，也許還略占上風，他向右邊一轉，衝進了那片林子。樹林裡比便道上黑暗得多。傑克幾乎看不清自己是在向什麼地方跑，猛地在一個陡峭的斜坡上摔了一跤。他萬分恐懼，從灌木叢中滾過去，又掉進茂密的常綠樹叢裡。

　　小山到了頂部變得平坦起來，傑克一頭扎進一片稀疏的矮樹叢。這裡同樣一片漆黑，滿地枯枝，他從一棵挨著一棵的樹幹中間跑了過去。

　　傑克撞上了一棵大橡樹，他順勢跑到樹後，緊貼著粗糙的樹身。他呼吸急促，便竭力控制住喘氣的聲音，一邊聽一聽周圍的動靜。傳到耳朵裡來的只有遠處像瀑布低沉的吼聲一樣的汽車聲，只有偶爾幾聲喇叭聲和忽高忽低的警報器聲劃破沉寂的夜空。

　　傑克在粗大的橡樹背後待了幾分鐘。他再也沒有聽見腳步聲，便離開橡樹，繼續向西走去。他緩步走著，腳踩著樹葉，一邊壓低腳步聲盡量做到無聲無息。他的心在劇烈地跳動。

　　傑克的腳踢到一個柔軟的東西，那個東西似乎在他的面前爆炸了，嚇得他魂飛魄散。一時間傑克搞不清發生了什麼事。隨著一陣巨大的騷動，一個幽靈般的人影渾身掛著破布片，從地上冒了出來，就好像死而復活一般。這人像魔鬼一樣轉著圈子，手在空中比比劃劃，嘴裡一個勁地嚷著「狗雜種」。

　　剎那間，另一個人也同樣突兀地轟然出現了，「你得不到我們的售貨車了，」第二個人吆喝著，「我們要先殺了你。」

　　傑克剛剛勉強後退了一步，第一個人已經縱身撲了上來，一股惡臭連同不著邊際的出拳，弄得傑克差點沒閉氣。傑克想把他推開，不料那人伸出手來，用指甲往傑克臉上抓去。

　　傑克奮力甩開這個撲到胸前的臭氣熏天的流浪漢。他還沒來得及脫身，夜空中便響起一聲槍響。傑克感到一股液體噴到了自己身上，流浪漢身子一挺，隨即撲倒在地。傑克使勁將他推到一邊，以避開背後的襲擊。

　　另一個流浪漢的吆喝聲引來了第二聲槍響。他的哀號忽然被一陣咯咯的笑聲切斷了。

　　傑克朝第二聲槍響的方向看了一眼，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跑去。他又一次奪路狂奔，黑暗和障礙全顧不上了。忽然之間，他踩失了腳，從一段陡峭的山坡上滾了下去，他縮攏雙腿，隨即便掉進一片茂密的藤條刺叢裡。

　　傑克手腳並用，從灌木叢中爬出來，忽然向便道跳過去，他結結實實地摔倒在地。他看到前邊有一點光亮，是那段花崗石階梯。他邁開大步，衝向階梯，一步兩級地往上躥。在他接近頂端的時候，又響了一槍，一顆子彈打在傑克右邊的岩石上，「嗖」地一聲消失在夜空。

　　傑克不住地躲閃迂迴，終於到達了階梯的頂端，跑進一片空地。空地中間是一處沒有水的噴泉，這個噴泉冬天是關閉的。另外三面用一段拱廊圍起來。對面拱廊的中間又是一段階梯，通向另一個平臺。

　　傑克聽到來人的皮鞋踏在身後石階上，發出急促的金屬碰撞聲。他馬上就要上來了。傑克知道自己已經沒有時間登上第二段石階，便跑進拱廊裡邊。拱廊下邊一團漆黑。傑克伸出雙手，盲目地往前跑去。

　　第一段石階上的那個沉重的腳步聲戛然而止。傑克明白來人已經走進了空地。傑克繼續向前，步伐加快了，直向第二段階梯跑去。黑暗中他撞倒了一個金屬垃圾筒，不由得魂都嚇掉了。垃圾筒翻倒在地，滾了一轉又停下了，這響聲太大了，誰也不會聽錯。幾乎就在同時，又是一聲槍響。子彈打進拱廊，瘋狂地擦著花崗石牆壁飛了過去。傑克趴在地上，雙手抱住腦袋，那顆子彈消失在黑夜中。

　　傑克又站了起來，繼續往前跑，這一次慢了一些。他在拐角上遇到了更多的障礙：飲料瓶、啤酒罐撒了一地，傑克無法避開這些東西。

　　傑克心驚肉跳，他的腳每次碰到什麼東西，便會在拱廊裡引起一陣回聲。可是不能停下來。前邊閃出一點微弱的亮光，表明通往下一個平臺的第二段階梯就在那裡。傑克跑到了階梯，開始往上爬，現在可以前進得快一點了，這裡看得清往哪兒下腳。

　　傑克幾乎已經爬到頂上了，這時，寂靜中響起一個尖利的、不容分辯的聲音。

　　「嘿，小子，站住，不然你就沒命了！」

　　傑克聽聲音就能判斷出那人已經到了階梯的下邊。在這個範圍內，傑克別無選擇。他停了下來。

　　「轉過身來！」

　　傑克照辦了。他看得見，來人將一把大號的手槍瞄準了他。

　　「還記得我嗎？我是里傑納德。」

　　「我記得你。」傑克說道。

　　「下來！」里傑納德氣喘吁吁地說，「我不跟你爬石梯了。你想都別想。」

　　傑克緩慢地往下走。下到只剩三級的時候，他停住了。唯一的光亮是雲層中反射過來的公園外鬧市區的餘光，傑克幾乎無法看清那人的長相，他的一雙眼睛像是兩個無底洞。

　　「小子，你有種，」里傑納德說著。緩緩地垂下拿槍的手，那隻手在他身旁一晃一晃的，「你還挺有派。我真服了你了。」

　　「你要我幹什麼？」傑克問道，「你要什麼都行。」

　　「嘿，我不要什麼，」里傑納德說，「因為我知道你沒多少東西。當然就別提那些衣服了，我已經到你那個狗窩公寓去過了。說真的，我只是想殺了你。有人說你沒聽大雙的建議。」

　　「我給你錢，」傑克說道，「不管別人付你多少，我多給你一些。」

　　「聽著怪有趣的，」里傑納德說，「不過我不幹。不然的話，我也沒法回大雙的話，你又給不出多的錢，把那頭也擺平了。門都沒有。」

　　「那你告訴我錢是誰給你的，」傑克說道，「只是讓我知道一下。」

　　「嗨，跟你說實話吧，連我都不知道，」里傑納德說，「我只知道這錢不是假的。我們只要追著你在這公園裡閒逛十五分鐘，五張大票就到手了。我得說這不算虧本。」

　　「我付你一千。」傑克必須不顧一切地讓里傑納德說下去。

　　「不好意思，」里傑納德說道，「我們倆就聊到這兒，你的時辰已經到了。」里傑納德此時和放下槍一樣緩慢地舉起了手槍。

　　傑克簡直無法相信自己就要被一個他並不認識而且對方也不認識他的人乾脆俐落地殺掉。這太不可思議了。傑克明白自己必須讓里傑納德繼續說話，可是，傑克儘管能說會道，卻也想不出還有什麼可說的。他的隨機應變能力已經不起作用，他低頭直盯著槍管，看著那支槍舉了起來。

　　「狗屎，」里傑納德說道。這句話傑克是在打籃球的時候聽來的，意思是他里傑納德將為他所做的事承擔責任。

　　槍響了，傑克相應地哆嗦了一下，甚至閉上了眼睛。但他什麼感覺也沒有。他這才意識到里傑納德是在和他玩貓捉老鼠的遊戲。傑克睜開眼睛。雖說感到恐怖，但他決心不讓里傑納德討到便宜。然而一看周圍的情形，他嚇了一跳，里傑納德不見了。

　　傑克拼命眨眼睛，就好像眼睛在跟自己逗著玩似的。他仔細一看，發現里傑納德身體癱倒在鋪路石上，頭上一塊像章魚墨液的黑瘢正在擴散開來。

　　傑克嚥了一口口水，但依然無法動彈。他定住了。拱廊暗處走出來一個人。那人反戴著一頂棒球帽，手裡拿著一把和里傑納德那一支很相似的手槍。他先走向里傑納德的手槍，把槍踢到十英呎開外，然後拾起來。他粗略地檢查了一下手槍，便別在了褲子上。他走到死人跟前，用腳尖把腦袋撥過來，看了看傷口。那人滿意了，他蹲下來，將屍體搜了個遍，終於找到了一個錢包。他抽出錢包，掏出裡邊的東西，接著站了起來。

　　「咱們走，大夫。」那人開口了。

　　傑克走下最後三級石階，到了底下，他這才認出自己的救星。原來是「口水」！

　　「你在這兒幹什麼？」傑克勉強小聲地問道。他嗓子乾得厲害。

　　「這可不是聊天的時候，伙計，」「口水」說。他這時開始用行動來說明自己得到這麼個綽號的原因。「我們得離開這個地方。後邊山上還有一個傢伙，只是受了點傷，他會給這兒召來遍地的警察。」

　　從「口水」走出拱廊的那一瞬間開始，傑克的心眼就活動開了。他不清楚「口水」是怎麼會在這樣一個關鍵時刻來到這裡的，此時又為什麼要匆匆帶他離開公園。

　　傑克想提出抗議，他知道離開謀殺現場是屬於重罪，況且這裡出了兩樁謀殺案，而不是一樁。但「口水」是不大好說話的。事實上，傑克終於停住腳步，開始說明他們為什麼不應該逃走，這時，「口水」搧了他一個耳光。這一巴掌可不斯文，這是報復的一擊。

　　傑克用手捂住臉，挨打的地方變得火辣辣的。

　　「你到底在幹什麼？」傑克問。

　　「讓你理智些，伙計，」「口水」說道，「我們得趕緊到阿姆斯特丹大街去。呶，你帶上這位大娘。」他把里傑納德的自動手槍塞到傑克手裡。

　　「我帶這個幹嘛？」傑克問道。在他看來，這是屬於凶器，應該用乳膠手套收起來，作為證據。

　　「插在你的圓領衫下邊，」「口水」說，「咱們走。」

　　「『口水』，我大概不應該這樣逃走，」傑克說道，「如果你一定要走，你就走吧，把這東西帶走。」傑克把手槍遞過去。

　　「口水」撲了上來，從傑克手中奪過里傑納德的手槍，並立刻將槍口頂住了傑克的腦門。「你可真煩人，伙計，」他說，「怎麼了你？這一帶可能還有『黑桃王』的嘍囉在亂轉。我跟你說吧：如果你不換上行頭，我可要廢了你。明白嗎？我意思是，要不是華倫叫我這麼幹，我才不會跑到這兒冒這份險呢。」

　　「華倫？」傑克問道。所有的事情都變得越來越複雜。但還是相信「口水」的威脅了，也不想繼續追問下去。傑克知道「口水」在籃球場上向來很衝動，容易發火。傑克一直不願意和他爭吵。

　　「你是走還是什麼？」「口水」問道。

　　「我走我走，」傑克說道，「我沒得說的，你的判斷更有道理。」

　　「媽的爽快點，」「口水」說著，將手槍遞回給傑克，又推了他一下，要他快走。

　　他倆走上阿姆斯特丹大街，「口水」打了一個付費電話，傑克煩躁地等候著。對於傑克來說，遠處紐約市內無處不在的警笛聲立刻具有了新的意義。成了重罪犯的概念也是如此。過去若干年，傑克都把自己當成犯罪的受害者，而今他成了罪犯了。

　　「口水」掛上電話，向傑克豎起大拇指。傑克不知道這個手勢是什麼意思，但還是笑了一下，因為「口水」看樣子很滿意。

　　不到一刻鐘，一輛車身較矮的褐紅色別克轎車駛到了路旁。深色的車窗裡斷斷續續傳出通俗音樂的砰砰聲。「口水」打開後門，示意傑克進去。傑克照辦了。事情顯然不是他能夠控制得住的。

　　「口水」最後看了一眼四周，從前門鑽進車裡。轎車箭一般地駛離路邊。

　　「出什麼事了？」司機問道。他名叫戴維，也是籃球場上的老手。

　　「麻煩大了，」「口水」說。他把車窗搖下來，大聲地吐了幾口痰。每當那許多立體聲喇叭中的一個發出低音，傑克都會哆嗦一下。他從圓領衫下邊抽出自動手槍。身上別著這玩意兒，他明顯地有一種不舒服的感覺。「你要我拿這個幹什麼？」傑克問「口水」。他不得不大聲說話，好壓住音樂聲。

　　「口水」轉過身來，接過手槍。他向戴維炫耀了一下手槍，戴維羨慕地吹了聲口哨。「這是最新的牌子。」他評論說。

　　三個人一路上誰也不說話，驅車向北。駛過一百零六街，向右轉彎。戴維在體育場對面把車停下來。籃球比賽仍在進行。

　　「在這兒等一下，」「口水」說著，下了車，朝體育場走去。

　　傑克目送「口水」走到籃球場邊，停下來，球賽在他面前你來我往地進行著。傑克很想問問戴維發生了什麼事，但直覺告訴他。還是別問的好。「口水」終於引起了華倫的注意，華倫退出了比賽。

　　兩人簡短地說了幾句，「口水」將里傑納德的錢包遞給華倫，又一起走回戴維的汽車旁邊。戴維搖下車窗，華倫將頭伸進車裡，看了看傑克，怒氣沖沖地問道：「你到底在幹什麼？」

　　「沒幹什麼，」傑克說道，「我是受害者。幹嘛發我的火？」

　　華倫沒有回答。他一邊考慮，一邊用舌頭舔了舔乾燥的嘴唇。汗水從他的前額上滾落下來。他猛地直起身來。替傑克打開車門。「出來，」他說，「我們得談談。咱們上你那兒去。」

　　傑克走下車來，竭力想看看華倫的眼神，但華倫迴避著他的視線。華倫朝馬路對面走去。傑克緊跟著也走了過去，「口水」走在傑克身後。

　　他們一言不發地登上傑克的公寓。

　　「你有沒有什麼喝的？」一進房間，華倫便問。

　　「維他力還是啤酒。」傑克說道。他已經在冰箱裡重新儲存了一些東西。

　　「維他力。」華倫說著，走到傑克的長椅前，沉甸甸地坐了下來。

　　傑克問「口水」要哪一樣。他選了啤酒。

　　傑克將飲料遞給他倆，自己在長椅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口水」寧願靠在寫字檯上。

　　「我想知道出了什麼事。」華倫說道。

　　「你我都想知道。」傑克說。

　　「我不想聽什麼屁話，」華倫說，「因為你對我不老實。」

　　「你是什麼意思？」傑克問。

　　「星期六你問過我『黑桃王』的事，」華倫提醒他說，「你說你只是好奇。今天晚上那幫大娘當中的一個就想要你的命。我現在知道一點情況，那些傢伙有前科，他們好長時間就在做毒品。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我要你搞清楚的是，你要是摻和進去，你就給我從這一帶搬走。就是這麼簡單。」

　　傑克不相信地笑了笑。「是這麼回事？」他問道，「你以為我買賣毒品？」

　　「大夫，你給我聽著，」華倫說道，「你是個怪人。我壓根兒弄不清你幹嘛住在這裡。不過還好，你沒打擾街坊鄰居。可如果你住在這裡是因為毒品的話，你還是再考慮考慮自個兒的處境為好。」

　　傑克清了一下喉嚨。接著，他向華倫承認，他在問起「黑桃王」的時候沒有對他說實話。他告訴華倫，「黑桃王」揍了他一頓，但起因卻是與他工作中一件連他自己都不是完全清楚的事有關。

　　「你真的沒買賣毒品？」華倫又問，一邊用眼角打量著傑克，「你現在要是對我還不老實，你可就要成為臭狗屎了。」

　　「我說的全是實話。」傑克向他保證。

　　「好吧，你運氣不錯，」華倫說道，「要不是戴維和『口水』認出了那個開著卡瑪洛車在這一帶轉來轉去的傢伙，你現在已經完了。『口水』說他正準備照你開火。」

　　傑克抬頭看了看「口水」，說道：「非常感謝。」

　　「沒事，夥計，」「口水」說，「那位大娘一門心思要幹掉你，一次也沒回頭看看。他一進一百零六街，我們就盯上他了。」

　　傑克抓抓腦袋，嘆了一口氣。直到這時他才真正開始感覺放心了。「這一晚夠嗆，」他說，「總算過去了。我們得去一趟警察局。」

　　「去你個頭，」華倫的火氣又上來了，「誰也不能去警察局。」

　　「可有人死了，」傑克說道，「算上那些無家可歸的人，也許是兩個或者三個。」

　　「你要是去，就成四個了，」華倫警告說，「你給我聽著，大夫，你不要介入幫派之間的事情，這事已經成了幫派之爭。那個叫里傑納德的傢伙知道人們想不到他會到這兒來。絕對想不到。我意思是，我們不能讓他們以為，可以隨便闖進咱們的地盤，還打人，哪怕就打你一個人。下一步，他們又會把我們的一個弟兄幹掉。大夫，別去管它。警察管個屁用。我們弟兄自相殘殺起來，他們就高興了。你所能做的就是給你自己和大家帶來麻煩，你要是去找警察，我們就不是朋友了，再也不是了。」

　　「可是離開犯罪現場是……」傑克剛想開口。

　　「是的，我知道，」華倫打斷了他的話，「屬於重罪，大事情。誰他媽在乎呢？我告訴你一件事。你還有一個問題。如果『黑桃王』想要你死，你最好還是跟我們做朋友，因為只有我們才能保住你的小命。警察不行，你相信我好了。」

　　傑克還想說幾句，但又改變了主意。以他對紐約市幫派情況的了解，他明白華倫是對的。如果那個什麼王想要他死，這事他們顯然能辦到──現在里傑納德一死，就更是如此了──警方除非採取二十四小時貼身保護，是無法防止這類事情發生的。

　　華倫抬頭看著「口水」，說道：「今後幾天得有人陪著大夫。」

　　「口水」點點頭。「沒問題。」他說。

　　華倫站起來，伸了伸懶腰。「我放心不下啊，今晚上我組織了幾個星期以來最好的一支球隊，這件屁事把球賽也給攪了。」

　　「不好意思，」傑克說道，「下次跟你對陣，我讓你贏。」

　　華倫大笑。「你有一點我可以說，大夫，」華倫說道，「你頂得上他們當中最好的。」

　　華倫示意「口水」離去。「再見了，大夫，」華倫走到門口，說道。「現在可別幹傻事了。你明天晚上還來打球嗎？」

　　「可能，」傑克說。他連五分鐘後自己會做什麼都搞不清楚，更不要說明天晚上了。

　　華倫最後揮了揮手，和「口水」一起走了。房門在他們身後關上了。

　　傑克坐了幾分鐘。他有一點子彈休克症的感覺。隨後他站起來，走進浴室。他朝鏡子裡看去，不禁打了個哆嗦。他和「口水」等著戴維把車開過來的時候，也有幾個人上下打量過傑克，但誰也沒有盯著看。傑克現在挺納悶，他們幹嘛不盯著他呢。傑克臉上、圓領衫上到處是血，可能是那個流浪漢的血。那傢伙的指甲還在他額頭與鼻子之間留下一大排抓傷。臉頰上布滿橫七豎八的傷痕，這肯定是在灌木叢底下弄的。他這副樣子好像剛打完仗。

　　傑克爬進浴池，洗了一個淋浴。此時，他如墮五里霧中。他記不得了，除了自己家破人亡的那段時間，他以往什麼時候像這樣惶惑。但那次情況不一樣。他當時是心灰意懶，而現在是迷惑不解。

　　傑克離開淋浴器，把身上擦乾。他仍在猶豫要不要報警。他抱著一種不確定的心情，走到電話機旁邊。直到這時他才注意到電話答錄機的提醒燈在閃動。他按下播放鍵，聽到了貝絲．霍爾德尼斯留下的令人不安的口信。他立刻給她回電話。他一直等貝絲的電話響了十多次也沒有人接，才放棄了。她可能發現了什麼？他苦苦思考著。他也感覺到，自己對於貝絲被開除是有責任的。不管怎樣吧，他肯定要挨罵了。

　　傑克取了一罐啤酒，走進起居室。他坐在窗臺上，這裡可以看到一百零六街的一段。馬路上還是平時那種車水馬龍人流如潮的景象。他看著下邊，眼睛卻什麼也看不見，內心依然在為是否報警的難題而激烈鬥爭著。

　　幾個小時過去了。傑克意識到，雖然沒有作出決定在實質上已經作出了決定。他當時同意了華倫的看法，不向警方報告。他已經成了一名重罪犯。

　　傑克又拿起電話，第十次試著給貝絲打電話。此時已經過了午夜。貝絲的電話鈴不停地響著。傑克開始擔心。他希望貝絲只是丟掉飯碗之後為了尋求安慰，跑到一個朋友家去了。然而，所有的事情，加上沒有與她聯絡上這一點，使他陷入了深深的苦惱之中。

第二十七章

　　一九九六年三月二十六日，星期二，早晨7：30

　　傑克醒來時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給貝絲．霍爾德尼斯打電話。貝絲仍舊沒有回音。傑克本來還竭力往好處想，認為她可能看朋友去了，可是面對一件件事情，無法找到貝絲這一問題變得越來越緊迫。

　　傑克依舊沒有自行車，只好還是乘地鐵去上班。可他已不再是孤身一人。他一出門，當地幫派的一名年輕成員就跟了上來。他名叫斯拉姆，在球場上有一手出色的技術。他個子跟傑克差不多，但彈跳至少比他超出十二英吋。

　　傑克和斯拉姆在列車上沒有交談。他倆面對面坐著，斯拉姆並不迴避視線的交流，但始終掛著一副無動於衷的表情。他的穿著和大多數年輕一代非洲裔美國人一樣，衣服很寬鬆，襯衫大得有點像個帳篷，傑克不大願意去想像那裡邊藏著什麼東西。傑克不相信華倫會派這小夥子來保護他而不配備某種精良的武器。

　　傑克穿過一馬路，登上醫學檢查官辦公處門前的階梯。他朝身後看了一眼，只見斯拉姆在人行道上停住了，顯然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傑克也猶豫了一下，心裡掠過一個荒唐的念頭，請那人進去，這樣一來，他就可以在二樓餐廳裡消磨時間了，但這也太離譜了。

　　傑克聳了聳肩。雖說他很感激斯拉姆的效勞，可這一天幹什麼是斯拉姆的問題。

　　傑克轉身朝辦公大樓走去，他漸漸冷靜下來，自己可能不得不面對一具甚至多具屍體，對於他們的死，他不知怎的感到與自己有些牽連。

　　傑克鼓起勇氣，推開門，走了進去。

　　儘管今天的安排是「文件日」，沒有解剖任務，傑克還是想看看昨天晚上送來的案例。這不光是由於他對里傑納德和那幾個流浪漢放心不下，同時他也擔心可能出現更多的腦膜炎病例。

　　傑克聽見廣播通知他到鑑定區。傑克一進調度室便立即看出今天非同一般。文尼沒有手裡拿著早晨來的報紙坐在他的老地方。

　　「文尼在哪兒？」傑克問喬治。

　　喬治頭也不抬地回答說，文尼已經和賓漢下解剖室去了。

　　傑克的脈搏加快了。由於自己在昨晚一系列事件中的過失，他不由得想到，賓漢可能是奉命去做里傑納德的解剖。到了事業的這一個階段，賓漢很少動手解剖屍體，除非案例有特別的意義，或者特別重要。

　　「賓漢這麼早來幹什麼？」傑克問道，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不引起別人注意。

　　「昨晚可忙活了，」喬治說道，「總醫院那邊又發生一起傳染病死亡。這事顯然把全市都驚動了。當晚市裡的病理專家就打電話給衛生局長，局長又給賓漢打來電話。」

　　「又是腦膜炎？」傑克問。

　　「不是，」喬治說，「他們認為這一個是病毒性肺炎。」

　　傑克點點頭，感到脊梁骨裡升起一股寒氣。他立刻想到了漢他病毒。他記得去年初春長島就發生過一例。出現漢他病毒是一件很可怕的事，雖然這種疾病通過病人之間的傳染還不多。

　　傑克看得出喬治面前的寫字檯上放著的案卷比平時多了一些，「昨晚上其他還有什麼有意思的事情？」傑克一邊問，一邊翻了翻那些案卷，他在找里傑納德的名字。

　　「嗨，」喬治抱怨起來，「這些東西我都整理好了。」他抬起頭，不由得一愣，「怎麼了你？」

　　傑克忘了自己的臉有多難看。

　　「昨晚跑步的時候栽了跟斗。」傑克不願意撒謊。他說的是實話，但很難算是整個事實。

　　「你掉進什麼東西裡去了？」喬治問道，「一捲帶刺的鐵絲？」

　　「昨晚有沒有槍擊事件？」傑克問。他想換個話題。

　　「說出來你都不信，」喬治說道，「我們接到四個。真是不巧。今天是你的文件處理日，我分一個給你。」

　　「都是些什麼人？」傑克一邊問，一邊掃了一眼寫字檯。

　　喬治拍了拍那一堆案卷最上邊的一份。

　　傑克伸過手去，拿起第一份。剛打開封面，他的心便往下一沉。他不得不伸手扶住寫字檯，才穩住了身子。案卷上的名字是貝絲．霍爾德尼斯。

　　「呃不，上帝啊，不。」傑克喃喃地說。

　　喬治又一次猛地抬起頭，問道：「怎麼回事？嘿，臉色那麼蒼白，你沒事吧？」

　　傑克在旁邊一把椅子上坐下來，頭伏在兩腿之間。他感到天旋地轉。

　　「是不是有你認識的人？」喬治關切地問。

　　傑克直起身來。暈眩感消失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是我一個熟人，」他說，「我昨天還和她說過話。」傑克搖搖頭，「我簡直無法相信。」

　　喬治伸出手，拿過傑克手裡的案卷，打開來，「哇，是的，曼哈頓總院化驗師。真慘啦！她才二十八歲，據說是前額中彈，凶手搶走一臺電視和一些廉價的首飾。真是作孽喲。」

　　「另外幾起槍擊事件怎麼樣？」傑克問道。他依舊坐著不動。

　　喬治看了看他的名冊，「我這兒的一個叫赫克托．羅佩茲，案發地點西一百六十街，一個叫穆斯塔法．阿卜德，案發地點東十九街，還有一個叫里傑納德．溫特洛佩，案發地點中央公園。」

　　「我看看溫特洛佩的案卷。」傑克說。

　　喬治把案卷遞給傑克。

　　傑克打開案卷。他並不特意查找什麼事情，但他的參與感使他希望核實一下此案。最最奇怪的事情就是，要不是「口水」幫忙，傑克本人連同他自己的檔案此時已經到喬治的寫字檯上報到來了。傑克打了個哆嗦，將里傑納德的案卷還給喬治。

　　「勞瑞來了沒有？」傑克問。

　　「她比你只先來一會兒，」喬治說，「她想取幾份檔案，可我告訴她，我還沒把日程排出來。」

　　「她人在哪兒？」傑克問道。

　　「在她辦公室裡，我猜的話，」喬治說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把霍爾德尼斯和溫特洛佩的案子分給她，」傑克說著站了起來，他估計又會感到頭暈，但沒有。

　　「怎麼呢？」喬治問道。

　　「喬治，就這麼定了。」傑克說。

　　「好吧，別難過了。」喬治說。

　　「不好意思，」傑克說道，「我不是難過。只是有點出神。」

　　傑克經過通訊室出去了。他走過詹尼絲的辦公室，她又在加班。傑克沒有打擾她。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貝絲．霍爾德尼斯的死使他心煩意亂。她丟掉工作，他是同謀之一，這種愧疚感本來就夠糟糕的了，他更是無法想像，因為自己的行動而使她送了命。

　　傑克按下按鈕，等著電梯下來。昨天晚上自己也差點送命，這件事越發加重了他的懷疑。在他拒不理睬那一次警告之後，有人想殺了他。在同一天晚上，貝絲．霍爾德尼斯遭到謀殺。這到底是一宗毫不相干的搶劫案，還是由於傑克而發生的，如果是這樣的話，這對於馬丁．切維來說意味著什麼？傑克一無所知。但他明白一點，那就是，他再也不能把別人扯進這件事來了，以免連累他們。傑克明白，從這一刻起，他什麼事都只能靠自己了。

　　果然像喬治猜測的那樣，勞瑞在她的辦公室裡。喬治還在安排當天的工作，她有效地利用了這一段時間，抓緊處理幾個沒有了結的案子。她一抬眼，看見了傑克，不禁往後一退。傑克將自己對喬治的解釋又說了一遍，但他看得出勞瑞並不完全相信。

　　「你聽說沒有，賓漢在下邊解剖室裡？」傑克問道，一邊把話題從他昨天晚上的經歷轉移開。

　　「我聽說了，」勞瑞說道，「我嚇了一跳。我想不出有什麼事情會有勞他不到八點就來了，更不要說鑽進解剖室裡了。」

　　「你知不知道案子的情況？」傑克問。

　　「只知道是典型的肺炎，」勞瑞說，「我和詹尼絲談了一陣。她說他們已經初步證實是流感。」

　　「呃呃！」傑克叫了一聲。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勞瑞搖了搖指頭，說道，「你說過，如果你是恐怖分子，想要挑起一場流行病，你就會選擇流行性感冒。不過，在匆匆忙忙用這一點來證實你的說法之前，你得記住，現在還處在發生流感的季節。」

　　「原發性流感型肺炎是很少見的。」傑克盡力使自己保持冷靜。一提到「流感」這個詞，他的脈搏便又加快了。

　　「我們每年都見過。」勞瑞說。

　　「可能是吧，」傑克說道，「不過你先聽我說。給你那個內部的朋友打個電話怎麼樣，問問還有沒有更多的病例？」

　　「現在就打？」勞瑞看了看錶，問道。

　　「現在打最好，」傑克說，「她可能很快就要忙得團團轉了。她可以使用那些護士站的電腦終端。」

　　勞瑞聳了聳肩，拿起電話。幾分鐘後，她已經和她那位朋友通上話了。她提出了問題，接著便是等待。這時，她抬起頭來，打量著傑克。她替傑克擔心。他的臉上不單單是抓傷，現在還有點充血。

　　「沒有病例了，」勞瑞的朋友回來後，她對她的朋友重複說道，「多謝了，蘇。我明白。咱倆以後再聊吧，拜拜。」

　　勞瑞掛上電話，「滿意了吧？」她說。

　　「等等，」傑克說道，「聽著：我叫喬治把今天早上的兩個案子分配給你。名字分別是霍爾德尼斯和溫特洛佩。」

　　「有什麼特殊原因嗎？」勞瑞問道。她看得出，傑克正在發抖。

　　「幫幫忙吧。」傑克說道。

　　「當然可以。」勞瑞滿口答應。

　　「有件事我想請你辦一下，你看看那個叫霍爾德尼斯的女人身上有沒有頭髮或者纖維什麼的，」傑克說道，「還要查一下謀殺現場的偵緝人員有沒有這方面的發現。如果發現有頭髮，看看DNA檢測與溫特洛佩的是否相符。」

　　勞瑞一言不發，她好不容易才說出話來：「你認為是溫特洛佩殺死了霍爾德尼斯？」她的話音表明她心存懷疑。

　　傑克眼睛望著旁邊，嘆了口氣，說道：「有可能。」

　　「你怎麼知道？」勞瑞問道。

　　「就算是驚人的直覺吧，」傑克很想多告訴勞瑞一些事，但近來他倆剛有了某種默契，也就沒再多說。他不準備用任何形式或方法將別人也置於危險的境地。

　　「你現在倒是真的激起我的好奇心來了。」勞瑞說道。

　　「我還想請你幫個忙，」傑克說，「你跟我說過，你和一位探長有過一段關係，現在只是朋友了。」

　　「是這樣的。」勞瑞說。

　　「你可不可以給他打個電話？」傑克說道，「我想和他談談案底的事。」

　　「你嚇死我了，」勞瑞說，「你遇到什麼麻煩了？」

　　「勞瑞，」傑克說，「拜託你了，不要提任何問題。你現在知道的情況越少越好。但我恐怕應該與執法部門裡某個職位較高的人談一下。」

　　「你要我現在就打電話？」

　　「那看你什麼時候方便。」傑克說道。

　　勞瑞噘起了嘴，她很生氣，一邊還是撥打了羅．索爾達諾的電話號碼。她已經幾個星期沒給他打電話了，她覺得為一件自己幾乎一無所知的事給他打電話實在有點說不過去。但她確實替傑克擔心，很想幫點忙。

　　警察局的電話通了，勞瑞請羅．索爾達諾接電話，對方告訴她，探長不在。勞瑞便給羅的語音信箱留了個口信，請他給自己打電話。

　　「我只能做到這一步了，」勞瑞掛上電話，說道，「我了解羅，他會盡快回我電話的。」

　　「我明白，」傑克說著，捏了一下她的肩膀。他感到欣慰，勞瑞真夠朋友。

　　傑克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正好碰上了切特。切特打量著傑克的臉，吹了一聲口哨。

　　「那個傢伙像什麼樣子？」切特笑嘻嘻地問。

　　「我沒心情說笑話。」傑克說著，脫下夾克，搭在椅子上。

　　「我倒是希望這事跟星期五拜訪你的那些個幫派份子沒有一點關係。」切特說。

　　傑克把對其他人的解釋又說了一遍。

　　切特把外套塞進檔案櫃，臉上閃過一絲狡黠的微笑，「不用說，你是慢跑的時候摔了一跤，」他說道，「而我正在與朱麗．羅伯特約會。不過，嘿，你用不著把發生的事告訴我；我只是你朋友。」

　　這恰恰是關鍵所在，傑克思忖著。他查看了一下自己有沒有電話留言，隨後便朝辦公室外邊走去。

　　「你昨天晚上錯過了一頓美妙的晚餐，」切特說道，「崔西也來了。我們談起了你。她很崇拜你，但也和我一樣，擔心你對那些傳染病的關心太過分了點。」

　　傑克甚至懶得回答。如果切特或者崔西知道了昨天晚上真正發生的事，他們會更加關心的。

　　傑克回到一樓，朝詹尼絲的辦公室裡看去。他現在想問問她，賓漢正在解剖的那個流感病例的情況，可她已經走了。傑克來到太平間，換上了隔離服。

　　他走進解剖室，來到唯一正在操作的工作臺前。賓漢站在死者右邊，卡爾文在左邊，文尼站在腦袋那一方。他們差不多已經做完了。

　　「好了，好了，」賓漢看見傑克走到近前，便說道，「這沒什麼不方便吧？我們辦公處的傳染病專家來了。」

　　「這位專家也許願意向我們介紹一下這個病例的情況。」卡爾文提出了挑戰。

　　「我聽說了，」傑克說，「是流感。」

　　「太糟糕了，」賓漢說，「你要是真能用鼻子聞出這玩意兒，那才有意思呢。它今天一大早來的時候連個診斷都沒有，懷疑是某種病毒型出血熱，每個人都嚇了一跳。」

　　「您什麼時候聽說是流感的？」傑克問。

　　「幾小時前，」賓漢回答，「就在我們剛剛開始手術之前。這是一個很典型的病例。你要不要看看肺？」

　　「看看吧。」傑克說。

　　賓漢將手伸進屍體，把肺部拿了出來。他讓傑克看了一下切口。

　　「我的天，整個肺部都感染了！」傑克說道。他看清楚了。有幾個地方有明顯的出血症狀。

　　「甚至出現多處心肌炎，」賓漢將肺部放回去，又把心臟拿出來。要傑克看，「你只要看看發炎到這種程度，就知道很嚴重了。」

　　「看上去像是病毒造成的一種變形。」傑克說。

　　「你最好還是看清楚點，」賓漢說道，「這名患者只有二十九歲，症狀首次出現是在昨晚八點左右，早晨四點鐘就死了。這倒讓我想起了五十七年、五十八年流行全國的那一次，我當時還在實習，也作過一例。」

　　文尼轉動著眼珠。賓漢有自我陶醉的習慣，老是把每一個病例拿去和他在漫長生涯中作過的相比。

　　「那個病例也是一個原發性流感型肺炎，」賓漢繼續說道，「肺部症狀相同。我們看了它的組織結構，損傷的程度真讓人吃驚。我們從中了解到許多流感造成的變形症狀。」

　　「我很擔心這一個病例，」傑克說，「尤其是因為近來那些突發的病例。」

　　「好了，別把話題扯遠了！」賓漢想起傑克前一天說的話，便警告說，「這沒什麼反常的，和那個鼠疫病例一樣，甚至還可以把那個兔熱病算進來。現在正是流感季節，原發性流感型肺炎是一種罕見的複合體，可我們也見過。事實上，我們上個月才遇見了一例。」

　　傑克專注地聽著，但賓漢的話絲毫也沒有使他感到寬慰。他們面前的這名患者帶有的疾病介質，其傳染性可以致人死命，能夠像野火一般在患者之間傳播擴散。傑克唯一感到寬心的是勞瑞給她在內部的朋友打的電話，那人說醫院裡沒有其他的病例。

　　「我可以取一些洗樣嗎？」傑克問道。

　　「絕對不可以！」賓漢說，「我來做好了。不過，你們不管做什麼都要小心。」

　　「那還用說。」傑克說。

　　傑克把肺部拿到水槽旁，文尼上前幫忙，他倆用無菌鹽水把一些細小的支氣管沖洗乾淨，作成樣本。接著他對瓶子外表也做了消毒處理。

　　傑克正要往外走，賓漢問他拿這些樣本幹什麼。

　　「交給阿格尼絲，」傑克說，「我想了解一下亞型的情況。」

　　賓漢聳了聳肩，眼睛看著站在對面的卡爾文。

　　「這主意不壞。」卡爾文說。

　　傑克不折不扣地照自己的話做了。可是，當他把幾個瓶子交給三樓的阿格尼絲的時候卻大失所望。

　　「我們沒有進行亞型分析的能力。」阿格尼絲說。

　　「誰能做？」傑克問道。

　　「市裡或者州的綜合實驗室，」阿格尼絲說道，「或者拿到大學實驗室去做。但最理想的地方是疾病控制中心。他們有對付流感的全套設備。你如果交給我，我可以送到那邊去。」

　　傑克向阿格尼絲要了幾個病菌運輸培養基，把樣本放進去，隨後便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他一坐下，就給疾病控制中心打電話，電話轉到了流感科。電話上響起一位女士令人愉快的聲音，自我介紹說名叫尼可萊．馬傑特。

　　傑克說明了自己的要求，尼可萊十分爽快，說她很樂意檢查一下這種流感的類型和亞型。

　　「如果我今天想法把樣本送到你那兒，」傑克說，「你進行分類鑑定得多長時間？」

　　「我們不可能一晚上就做好，」尼可萊說道，「如果你是這樣打算的話。」

　　「為什麼不可能？」傑克有些不耐煩了。

　　「好吧，也許可以，」尼可萊糾正了自己的話，「要是你們的取樣裡有足夠的病菌滴定量，也就是說有足夠的病菌含量，我想是可以鑑定出來的。你知不知道滴定量是多少？」

　　「我完全不懂這一套，」傑克說道，「但樣本是直接從一個剛剛死於原發性流感型肺炎的患者肺部取下來的，變形明顯屬於病毒性的，我很擔心會迅速傳染開。」

　　「如果是病毒變形，那滴定量可能很高。」尼可萊說。

　　「我想辦法今天就把東西送過來，」傑克允諾道。接著他把自己辦公室和住宅的電話號碼都告訴了尼可萊。他囑咐尼可萊，不管什麼時候，她一有消息就給他打電話。

　　「我們盡力而為，」尼可萊說，「不過我可有言在先，如果滴定量太低的話，恐怕得幾個星期才能給你回音。」

　　「幾個星期！」傑克大為掃興，「為什麼？」

　　「因為我們得把病毒培養出來，」尼可萊解釋道，「我們通常採用黑腳黃鼬作實驗，得到準確的抗體反應，這可以保證我們有足夠的病毒，這就需要整整兩個星期。可一旦有了足夠數量的病毒，我們不光可以告訴你它的亞型，事實上，我們可以排出它的染色體組來。」

　　「我估計這些取樣的滴定量相當高，」傑克說，「還有一個問題。你認為哪一種亞型是最厲害的？」

　　「哇！」尼可萊說道，「這很難說。涉及的因素很多，尤其是主體的免疫力。我得說，最厲害的要數一種嶄新的病理性變形，或者是很久沒有出現過的病毒。我估計，導致一九一八年到一九一九年的那次流感的病毒亞型大概可以稱得上最厲害的了，有二千五百萬人喪生。」

　　「那是什麼亞型？」傑克問道。

　　「沒有人能夠斷定，」尼可萊說，「那種亞型不存在了，幾年以前就消失了，可能是它自個在那次流行中消耗盡了。有人認為它與引起七六年水痘的那種亞型很相似。」

　　傑克謝過尼可萊，並再次保證當天就把取樣給她送過去。他掛上電話，又給阿格尼絲打了個電話，徵求她對運輸的意見。阿格尼絲把她們常用的快遞部的名字告訴了傑克，但她又說不知道那家快遞部是否有跨州運輸的業務。

　　「此外，」阿格尼絲補充說，「這要花一筆錢。我說的連夜是一回事，可你說的是當天。這錢賓漢不會批的。」

　　「顧不了這麼多了，」傑克說道，「這錢我來付。」

　　傑克給那家快遞公司打了電話。他們很願意做這筆業務，又把傑克的電話轉給了一位主管人員，他叫托尼．里基奧。傑克說明了自己的要求，托尼說沒有問題。

　　「你現在可以過來取嗎？」傑克大受鼓舞。

　　「我馬上派人過來。」托尼說。

　　「東西都準備好了。」傑克說道。

　　傑克正要掛電話，又聽見托尼補充說：「您知不知道收費的情況？我意思是，這可不像運什麼東西到昆斯區。對了，您打算怎麼付款？」

　　「用信用卡，」傑克說，「如果沒什麼問題的話。」

　　「好的，沒問題，大夫，」托尼說道，「我馬上就可以算出精確的費用來。」

　　「就報一個大約的數目也行。」傑克說道。

　　「大約一兩千塊錢。」托尼說。

　　傑克皺了一下眉，但他沒有發出任何抱怨。他將自己的信用卡號碼告訴了托尼。他原以為這筆費用也就是兩三百塊錢，不過，他的確沒有考慮到，別人還得乘飛機繞道亞特蘭大。

　　傑克正在談自己的信用卡，前面辦公室的一位祕書出現在他的門口，一言不發地遞給他一個聯邦快遞的特快郵包。傑克掛上打給快遞公司的電話，看出那是全國生物實驗室寄來的一個包裹，是他前一天索要的DNA取樣器。

　　傑克拿起取樣器和病毒樣本，下樓來找阿格尼絲。他把自己與快遞公司的約定告訴了她。

　　「我知道了，」阿格尼絲說道，「我可不管花了多少錢。」

　　「你不用管，」傑克提出一個問題，「這些樣本應該怎麼打包？」

　　「我們馬上處理，」阿格尼絲說著，叫來微生物科的祕書，要她用適當的生物危險品包裝箱把東西包起來，貼上標籤。

　　「看上去你還有事找我。」她看見了那個裝有取樣器的玻璃瓶。

　　傑克解釋了那是什麼東西，自己想幹什麼，說要用DNA取樣器來測試一下，看它們是否會與他最近在那四個傳染病例患者身上做的核糖培養發生反應。他沒有把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的原因告訴她。

　　「我只需要知道是不是陽性反應，」傑克說，「用不著定量分析。」

　　「我本人只能處理立克次氏體和兔熱病的媒體，」阿格尼絲說道，「這些事恐怕得讓其餘的化驗師來做了。」

　　「真是太麻煩你了。」傑克說。

　　「不客氣，這是我們的工作。」阿格尼絲和藹地說。

　　傑克離開化驗室，下樓來到調度室，喝了一杯咖啡。他有點暈頭轉向了，一到這裡，他就沒時間考慮問題。此時，他攪動著咖啡，這才想起，他在與里傑納德打鬥時無意中撞上的那兩個無家可歸者一個也沒送到這裡來。這意味著他倆不是住進了醫院，就是仍然躺在公園裡。

　　傑克端著咖啡上樓，在自己的寫字檯前坐下來。勞瑞和切特都在解剖室裡，他明白，自己可以清靜一會兒了。

　　他還沒來得及享受一下這份安寧，電話便響了起來。這是崔西打來的。

　　「我討厭你。」她開口就來了這麼一句。

　　「好啊，」傑克以他慣有的譏諷口吻說道，「這下我的好日子完了。」

　　「我很生氣，」崔西仍沒放下架子，但口氣已經變得相當柔和，「科琳剛剛給切特打過電話，他告訴她，說你又挨了揍。」

　　「那只是切特個人的理解，」傑克說道，「事實上是，我並沒有又挨揍。」

　　「你沒有？」

　　「我向切特解釋了，我慢跑的時候摔了一跤。」

　　「可他告訴科琳……」

　　「崔西，」傑克厲聲說道，「我沒有挨揍。我們就不能談談別的事嗎？」

　　「得了吧，你要是沒有遭到襲擊，說話為什麼那麼衝？」

　　「今天早上煩死人了。」傑克承認了。

　　「不想談談嗎？」她問，「那才算是朋友嘛。我有了問題肯定都要聽聽你的意見。」

　　「曼哈頓總院又發生一起傳染病至死的病例，」傑克說道。他很想把內心真正想到的事告訴她──他對貝絲．霍爾德尼斯的負疚感──但他不敢講。

　　「真可怕！」崔西說，「那地方出什麼毛病了？這次是什麼？」

　　「流感，」傑克說道，「非常厲害。這正是我真正擔心看到的那種疾病。」

　　「可流感隨時都有啊，」崔西說，「現在又是流感季節。」

　　「人人都這樣說。」傑克倒也爽快。

　　「可你為什麼不呢？」

　　「這樣說吧，」傑克說道，「我感到擔心，如果這是一種奇怪的變形，那就更令人擔心了。患者是個年輕人，只有二十九歲。面對總醫院最近接二連三發生的事情，我實在放心不下。」

　　「你的那些同事也一樣擔心？」崔西問。

　　「目前，還只有我。」傑克只得承認。

　　「幸好只有你一個，」崔西說，「我真得佩服你的奉獻精神。」

　　「那是你說的，」傑克說道，「說真的，我巴不得是我弄錯了。」

　　「可你並不打算放棄，是不是？」

　　「我不能放棄，除非我好歹找到了某種證據，」傑克說，「我們還是談談你的事吧。但願你比我幹得好。」

　　「你還想得起我，」崔西說道，「你可是幫了我們的大忙，我們完成了一個出色的廣告。除此以外，我還想辦法把室內展示推遲到了星期四，這樣我們就又有整整一天的喘息時間了。事情暫時看上去平平常常，可是在廣告行業，這是隨時都可能變的。」

　　「那好啊，祝你好運。」傑克打算放下電話了。

　　「也許今天晚上我們可以一起簡單吃一頓飯。」崔西提議說，「我會很高興的。麥迪遜大街上就有一家挺不錯的義大利小餐館。」

　　「這有可能，」傑克說道，「可我得看看今天進展如何。」

　　「來吧，傑克，」崔西有點不樂意了，「你必須來。我們倆可以藉機鬆弛一下，就不要提同事什麼的了。我聽得出你很緊張。我恐怕非得堅持到底了。」

　　「好吧，」傑克心軟了，「但只能是快餐式的。」他意識到崔西的話也有幾分道理，雖說眼下他根本就還沒考慮到晚餐的時間。

　　「太好了，」崔西高高興興地說，「等一會兒給我打電話，我們再定時間。我要是不在這兒，就是回家了。OK？」

　　「我給你打電話。」傑克答應了。

　　兩人互相說了聲「再見」，傑克掛上電話。他盯住電話看了幾分鐘。他這點常識還是有的，談論一個問題可以緩解人的焦慮。可是眼下，與崔西談了一陣流感的事，他只是感覺越發焦急了。至少來說，病菌樣本正在送往疾病控制中心的途中，DNA化驗室也已開始動用全國生物實驗室的取樣器。也許要不了多久，他就可以得到某些答案了。

第二十八章

　　一九九六年三月二十六日，星期二，上午10：30

　　菲爾走進大門，這幢報廢的大樓已經歸了「黑桃王」。這道門是一塊四分之三英吋厚的膠合板，嵌在一個鋁合金框子裡。

　　菲爾穿過前廳，直奔辦公室，前廳裡照例煙霧騰騰，依舊不時有人打牌。他看見大雙坐在寫字檯前，不禁鬆了口氣。

　　菲爾不耐煩地等著。大雙接過一個十一歲的小嘍囉交來的髒錢，隨後便把那孩子打發走了。

　　「出問題了。」菲爾說道。

　　「問題終歸是要出的。」大雙說話頗有哲學家的派頭。他正在清點那孩子上交的那一疊破破爛爛的鈔票。

　　「這一回不一樣，」菲爾說道，「里傑納德給人盯上了。」

　　大雙的目光從鈔票上抬了起來，那副表情像是剛挨了一記耳光，「滾你的！這消息你打哪兒聽來的？」

　　「真的，」菲爾一口咬定。他扯過一張靠牆放著的直背靠椅，將破舊的椅子轉了一圈，反向跨坐在上邊。這種姿勢與他永遠反戴著的棒球帽構成了一種視覺上的和諧。

　　「誰說的？」大雙問。

　　「街上都傳遍了，」菲爾說道，「埃彌特是聽我們在時代廣場上的一個兄弟說的。看上去那位大夫是受西北面曼哈頓谷甘斯特．呼治的保護。」

　　「你是說，呼治的人把里傑納德給殺了？」大雙全然不信。

　　「是這麼回事，」菲爾說，「照腦袋給了他一槍。」

　　大雙用空著的巴掌乓地拍了一下寫字檯，那一疊亂糟糟的鈔票飛到了空中。他跳起來，來回走著，又照著金屬廢品筐狠命踢了一腳。

　　「我簡直無法相信，」他說，「這他媽的世界怎麼啦？我都搞不懂了。他們為了一個古怪的白人大夫幹掉一個兄弟。這講不通啊，絕對講不通。」

　　「沒準那個大夫是替他們做事。」菲爾有他的看法。

　　「我他媽不管他幹什麼，」大雙勃然大怒。他朝菲爾面前一站，菲爾不由自主地縮了一下脖子。菲爾太了解了，大雙發起火來六親不認，誰也不知道他會幹出什麼事來，他這時是真的火了。

　　大雙回到寫字檯前，又拍了一下桌子，「這事我搞不清楚，可有件事我是知道的。這不能容忍。我們不能吃這個啞巴虧！呼治一夥不能隨隨便便跑來幹掉『黑桃王』的人，我們連點反應都沒有。我是說，最低限度，我們得照答應的那樣，幹掉那位大夫。」

　　「他們說，那夥人給大夫加了條尾巴，」菲爾說，「他們還在保護他。」

　　「真是難以相信，」大雙回到寫字檯前的座位上，「不過那樣的話事情反倒容易了。我們把大夫和尾巴一塊兒幹掉。但我們不能在呼治的地盤上下手。咱們上大夫上班的地方去做。」

　　大雙拉開寫字檯中間抽屜，伸手在裡邊亂摸一氣，「大夫的那個紙條哪兒去了？」他說。

　　「旁邊抽屜。」菲爾說道。

　　大雙瞪了菲爾一眼。菲爾聳了聳肩。他並不是想惹大雙，但他記得大雙把紙條放進了旁邊的抽屜裡。

　　大雙找出紙條，飛快地唸了一遍，「很好，」他說，「把布傑找來。他手正癢呢。」

　　菲爾消失了兩分鐘。當他再次露面的時候，他把布傑帶來了。布傑步履蹣跚地走進辦公室，他的步態掩蓋了他遠近聞名的敏捷。

　　大雙說明了目前的情況。

　　「你想想這事拿得下來不？」大雙說。

　　「嗨，沒問題。」布傑說道。

　　「要不要個幫手？」大雙又問。

　　「媽的，用不著，」布傑說，「我只等這兩位大娘到一塊了，再把他倆抓住。」

　　「你只能到大夫上班的地方去幹，」大雙說道，「咱們不能冒險闖進呼治的地盤，除非我們都帶上傢伙。你明白嗎？」

　　「沒問題。」布傑說。

　　「你有一把自動手槍？」大雙問。

　　「沒有。」布傑說。

　　大雙拉開寫字檯下邊的抽屜，取出一支特克牌手槍，這把槍和交給里傑納德的那把一模一樣，「別弄丟了，」他說，「我們沒幾把了。」

　　「沒問題，」布傑說著，拿起手槍，愛不釋手地擺弄著，在兩手間慢慢地倒來倒去。

　　「行了，你還等什麼？」大雙問。

　　「你沒事了？」布傑問道。

　　「我當然沒事了，」大雙說，「你要我怎麼樣，難道要我跟你一塊去，拉著你的手？給我出去，然後回來告訴我事辦妥了。」

　　…………

　　無論費多大的勁，傑克也沒法集中精力考慮另外幾個案子。已經快到中午了，他才完成了很少一點案頭工作。他不由自主地牽掛著那個流感病例，想知道貝絲．霍爾德尼斯遇到了什麼事。她到底發現了什麼？

　　傑克厭惡地扔下鋼筆。他真想再去一趟曼哈頓總院，拜訪切維和他的化驗科，但他明白自己不能那樣做。可以肯定，切維最低限度也會叫來警衛，而傑克自己會被開除。傑克知道，他只能等著全國生物實驗室的取樣器得出結果，為他提供一些證據，他再去靠近某個大人物。

　　傑克放下手裡的文件，不顧一切地登上六樓，走進DNA化驗室。與大樓的其他地方相比，這間化驗室堪稱高級設施。這裡新近剛裝修過，配備了最新式的設備。連工作人員穿的化驗服似乎也比其他化驗室的服裝更挺更潔白一些。

　　傑克找到化驗室主任特德．林奇，他正準備去吃午飯。

　　「阿格尼絲的取樣你拿到了？」傑克問。

　　「是的，」特德說道，「在我辦公室裡。」

　　「那就是說，還沒有得出結果。」傑克說。

　　特德笑了，「你在說什麼？」他問道，「我們還沒拿到培養基呢。再說了，你大概低估了這個程序。我們又不是把取樣扔進病菌溶液就完事了。我們必須分離出核糖，然後進行聚合酶鏈反應，以便取得足夠的基質。不然的話，就算取樣有反應，我們也看不到熒光反應。這需要時間。」

　　傑克結結實實挨了一通訓，他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呆呆地望著寫字檯後邊的牆壁。儘管已經到了午餐時間，可他一點也不覺得餓。

　　傑克決定給市裡那位病理學家打個電話，他很想知道那人對這次流感病例有什麼反應；傑克估計自己能給這位病理學家提供一個重新樹立權威的機會。

　　傑克從全市電話號簿上查到了號碼，便打了這個電話。接電話的是一位祕書。傑克要求與阿貝拉德博士通話。

　　「您是？」祕書問。

　　「斯特普爾頓大夫，」傑克真想說得幽默中帶點譏諷，但他好歹壓住了這種誘惑。傑克知道阿貝拉德為人十分敏感，他本來很想說自己是市長或者衛生部長。

　　傑克一邊等，一邊漫不經心地捲著一張紙條。到對方電話又拿起來的時候，傑克意外地發現竟然還是那位祕書。

　　「對不起，」她說，「阿貝拉德大夫要我告訴你，他不想和你談什麼。」

　　「告訴那位名醫，我真佩服他的沉穩。」傑克說道。

　　傑克乓地一聲摔下電話。他的第一印象是正確的：那傢伙不是人。傑克的焦慮中又多了一分憤怒，他更加無法忍受自己眼下這種無所作為的狀態。他如同一隻困在籠子裡的雄獅。他必須做點什麼。此時他想幹的是拋開賓漢的禁令，到曼哈頓總院去看個究竟。如果去了，他又可以和誰談話呢？傑克在心裡將總醫院那邊認識的人列了一個名單。他忽然想到了凱西．邁克拜恩。她待人熱情開朗，說話開誠布公，又是在傳染病控制委員會工作。

　　傑克抓起電話，要曼哈頓總院。凱西不在辦公室，傑克便給她發了一個傳呼。她是在餐廳裡回的傳呼，傑克聽到電話裡有那裡常有的說話聲和杯盤相碰的聲音。傑克做了自我介紹，並對打擾她用餐表示了歉意。

　　「沒關係，」凱西和藹地說，「有什麼要幫忙的？」

　　「你還想得起我？」傑克問道。

　　「那還用說，」凱西說道，「克利先生和齊默曼大夫對你作出那樣的反應，我還能忘得了？」

　　「我在你們醫院得罪的似乎還不光是他們幾位。」傑克承認。

　　「發生了那麼些個傳染病，大家都變得疑神疑鬼的。」凱西說道，「我不認為是哪個人的事。」

　　「聽著，」傑克說道，「我很擔心那幾個病例，想過來和你當面談談。你看怎麼樣？不過這事只能你和我知道。這要求是不是太過分了？」

　　「不，沒什麼，」凱西說，「你打算什麼時候來？我今天下午大部分時間都有會。」

　　「現在如何？」傑克說道，「我午飯都不吃了。」

　　「憑你這份投入，」凱西說道，「我還能拒絕嗎？我的辦公室是在一樓行政部。」

　　「呃─呃，」傑克連聲音都變了，「我會不會碰上克利先生？」

　　「可能性很小，」凱西說道，「來了一批美利堅保健的大人物，按照日程，克利先生整天都得和他們泡在一起。」

　　「我馬上過來。」傑克說。

　　傑克走出一馬路的入口。他隱隱約約意識到，靠在臨近一幢大樓上的斯拉姆也站了起來，但傑克滿腹心事，也沒太在意。他揮手攔住一輛計程車。他上了車，回頭看了一眼，見斯拉姆也跟了上來。

　　雖說去過一次大夫的公寓，布傑並無十成的把握能認出傑克，可是當傑克一出現在醫學檢查官辦公處的大門口，布傑便認出他來了。

　　布傑一邊等，一邊盡力分辨保護傑克的人可能是誰。不多一會兒，一個滿臉鬍子的大高個兒到了一馬路和第三十街的轉角上便不走了，一邊抽煙，一邊時不時地看一眼醫學檢查官辦公處的門口。布傑料定就是他了。傑克露面了，布傑發現斯拉姆一動不動，不禁有些意外。

　　「他只不過是個毛孩子，」布傑低聲對自己說了一句。他感到掃興，本來以為會是一個更稱心的對手呢。

　　布傑剛伸手摸到藏在圓領衫下邊一個肩套裡的自動手槍的槍把，便看見傑克和斯拉姆分別跳上了計程車。布傑把手縮了回來，跑到街邊，叫了一輛計程車。

　　「只管向北，」布傑告訴司機，「可別跟丟了，小子。」

　　這位巴基斯坦司機疑惑地看了看布傑，但緊接著便照辦了。布傑盯牢了斯拉姆的車，那輛車的一盞尾燈被撞壞了，很容易認。

　　傑克跳下計程車，快步走進醫院大樓，穿過大廳。由於腦膜炎恐慌過去了，佩戴面罩的規定已經撤銷，傑克也就沒法再用面罩來掩人耳目了。考慮到可能被人認出來，傑克拿定主意，盡量少在醫院的公共場所逗留。

　　傑克推開通往行政區的門，心裡但願凱西沒說錯，克利忙著呢。門在他身後掩上，醫院的各種聲音頃刻間消失了。他走進鋪有地毯的走廊，不覺暗自慶幸，沒看見一個認識的人。

　　傑克走到遇見的第一位祕書跟前，打聽凱西的辦公室。對方告訴他就在右邊三樓上。傑克毫不耽擱，匆匆來到三樓，走進凱西的辦公室。

　　「你好，」傑克隨手關上房門，說道，「請別介意，我把我們倆這樣關起來。我知道這有點失禮，可我解釋過，有幾個人我實在不希望看見。」

　　「你要是覺得這樣好一點，那就無所謂，」凱西說道，「來，請坐。」

　　傑克在一張面向寫字檯的椅子上坐下。這間辦公室不大，剛剛放得下一張寫字檯，兩把椅子，還有一個文件櫃。牆上掛著好幾張文憑、執照，充分證明了凱西的資格。擺設雖然簡樸卻很舒適。寫字檯上擺著幾張全家福。

　　凱西看上去和傑克記憶中的一樣：和藹而又開朗。她長得小巧玲瓏，臉圓圓的。她的微笑讓人看著舒坦。

　　「我十分擔心最近這一次原發性流感型肺炎，」傑克開門見山，「傳染病控制委員會有什麼反應？」

　　「我們還沒開會，」凱西說，「說到底，病人昨天晚上剛死。」

　　「你和別的委員談過這事沒有？」傑克問。

　　「沒有，」凱西承認，「你幹嘛這樣關心？這個季節我們見過不少流感了。坦率地說，我對這個病例的擔心趕不上另外幾個，特別是腦膜炎。」

　　「我擔心這一個是因為這是一種模式，」傑克說道，「它的臨床表現是突發性肺炎，這和另外幾種一樣，都屬於罕見病。不同之處在於，加上流感，傳染性就大得多了。它不需要媒介，是通過人與人的接觸傳播。」

　　「這我知道，」凱西說，「可我說過，整個冬天我們都發現有流感。」

　　「是不是原發性流感型肺炎？」傑克問。

　　「那倒不是。」凱西不得不承認。

　　「今天早晨我找人查證過，看醫院裡近來有沒有類似的病例，」傑克說道，「沒有。據你了解現在出現沒有？」

　　「據我了解沒有。」凱西說。

　　「能不能查一下？」傑克問道。

　　凱西轉向她的電腦終端，發了一條查詢命令。答案立刻閃現了。沒有流感型肺炎病例。

　　「好極了，」傑克說道，「我們試試別的事。患者名叫凱文．卡本特。他的病房在醫院什麼地方？」

　　「在矯形科。」凱西說。

　　「他是早晨六點出現症狀的，」傑克說，「看看當晚值班的矯形科護士有沒有誰生病了。」

　　凱西猶豫了一會兒，才轉向電腦終端。她用了好幾分鐘才查到了名單和電話號碼。

　　「你需要我現在給她們打電話？」凱西說，「她們過幾個小時就要換班了。」

　　「最好是現在就打。」傑克說。

　　凱西開始打電話。在給第二個護士科姆．斯賓塞打電話的時候，凱西得知那個女人生病了。事實上，她剛打來電話請病假，自述出現重感冒症狀，體溫幾乎達到華氏一百零四度。

　　「我可以和她談談嗎？」傑克問。

　　凱西對科姆說，她願意不願意和一位正在她辦公室裡的醫生談談。科姆顯然同意了，凱西將電話遞給傑克。

　　傑克做了自我介紹，但沒有提醫學檢查官。他對她患病表示了一番慰問，接著便問到症狀。

　　「症狀來得很突然，」科姆說，「我剛才還好好的，一下子頭就疼得不得了，身上冷得直哆嗦。而且我肌肉也痛，特別是背的下半部。我以前也得過流感，可從來沒有感覺到有這麼厲害。」

　　「有沒有咳嗽？」傑克問道。

　　「有一點，」科姆回答，「還越來越嚴重了。」

　　「肋下疼痛怎麼樣，」傑克問道，「就是你吸氣時胸骨下邊痛不痛？」

　　「痛，」科姆說，「這是怎麼搞的？」

　　「你和一個名叫卡彭特的病人有很多接觸，是嗎？」傑克問。

　　「是的，」科姆說，「持證護士部的喬治．海塞爾登也有很多接觸。卡彭特先生是一位不大好侍候的病人，他一來就抱怨頭痛、發冷。您該不會認為我接觸過他是我生病的原因吧？我的意思是，流感的潛伏期是二十四小時以上。」

　　「我不是傳染病專家，」傑克說道，「我確實不知道。不過我建議你服用金剛乙胺抗病毒素。」

　　「卡彭特先生怎麼了？」科姆問。

　　「你要是把附近藥房的名稱告訴我，我可以替你打電話開點藥，」傑克有意避開科姆的問題。很明顯，卡彭特先生的突然發作是在科姆下班以後開始的。

　　傑克盡快結束了這番談話。他把電話遞還給凱西，「我討厭這種情況，」傑克說道，「這正是我所擔心的事。」

　　「你莫非成了報警專家？」凱西問，「我估計醫院近來一百個人中有兩、三個因流感請假。」

　　「我們給喬治．海塞爾登打個電話。」傑克說道。

　　喬治．海塞爾登原來比科姆病得還要重；他已經打電話到科裡請了病假。傑克沒有和他交談，只是聽著凱西這邊的談話。

　　凱西緩緩地掛上電話，「你現在真讓我也擔上心事了。」她承認。

　　他們又給當晚在矯形科值班的醫務人員打了電話，包括病房祕書。其他人沒有生病的。

　　「我們換一個部門看看，」傑克說道，「化驗科的人肯定來看過卡彭特。我們怎麼查對？」

　　「我來給金妮．威倫打個電話。」凱西說著，又拿起電話。

　　半小時過去，他們看到了全貌。有四個人出現重流感的症狀，除了那兩個護士以外，當晚在微生物室值班的一名化驗師也突然出現喉嚨發炎、頭痛、發抖、肌肉痛、咳嗽以及肋下不舒服等症狀。他與凱文．卡本特的接觸是在晚上十點鐘左右，他當時為了取唾液培養基來看過病人。

　　晚班人員當中出現類似症狀的最後一個名叫葛羅莉亞．赫南德斯，在供給中心工作，與凱文．卡本特無任何接觸，這一點使凱西感到意外，傑克就不一樣了。

　　「她與其他人不可能有連繫。」凱西說。

　　「我可不敢肯定，」傑克說。接著他提醒凱西說，供給中心的員工每一個都是死於最近出現的傳染病之一，「我真覺得奇怪，這居然沒有拿到傳染病控制委員會去討論。有一點我是知道的，齊默曼大夫和阿貝拉德大夫都很清楚這種聯繫，因為他們都到供給中心去了，和科長扎瑞利女士談過。」

　　「自從這些事發生以後，我們委員會還沒有正式開過會，」凱西說，「我們通常是每月第一個星期一碰頭。」

　　「那就是齊默曼大夫沒有通知你。」傑克說道。

　　「這也不是頭一回了，」凱西說，「我們一向就不太合得來。」

　　「提到扎瑞利女士，」傑克說道，「她答應把供給中心給每一病例送出去的所有物品都替我列印一份。我們能不能看看她辦了沒有，要是她辦了，讓她拿過來怎麼樣？」

　　傑克對流感的一部分焦慮感染了凱西，她巴不得能幫上忙。她和扎瑞利女士交談了幾句，問清列印件是現成的，凱西便要一位行政祕書快去跑一趟。

　　「你把葛羅莉亞．赫南德斯的電話號碼給我，」傑克說，「乾脆把她的地址也給我。真要命，供給中心的這種聯繫是一個謎，我怎麼也弄不明白。這絕不會是巧合，倒可能是搞清整個事情的關鍵。」

　　凱西從電腦上查到了這條信息，便記錄下來，遞給傑克。

　　「你認為我們醫院這邊應該怎麼辦？」她問。

　　傑克嘆了口氣，「我不知道，」他承認，「我琢磨，你只能和和氣氣地與齊默曼大夫商量一下。她是這方面的專家。一般說來，隔離對於流感的作用不大，因為它傳播非常快。可如果這是一種很特殊的變形，也許就值得試一試了。要是我的話，我恐怕會把患病的醫院職工弄到這兒來，把他們隔離開，這是件麻煩事；最好的情況是，這樣可能避免一場災難。」

　　「服用金剛乙胺怎麼樣？」凱西問。

　　「我完全贊成，」傑克說道，「我自個兒可能都得服幾片。以前這種藥是用來控制某種醫院型流感的。可這事又得問齊默曼大夫了。」

　　「我想我可以給她打個電話。」凱西說。

　　傑克在一旁等著，凱西與齊默曼大夫開始通電話。凱西冷淡然而肯定地解釋說，患病員工與病人凱文．卡本特明顯是有關係的。一旦對方開口，凱西便不再說話，僅僅是按一定的間隔，不斷重複「是的」而已。

　　凱西終於掛上了電話。她轉了轉眼珠，「那女人靠不住，」她說，「不管你怎麼說，她都不敢採取任何打破常規的措施，正像她自己說的，只有一例確診。她害怕克利先生和美利堅保健的幾個頭頭會出於公關原因而反對，非得等到有絕對把握再說。」

　　「金剛乙胺的事怎麼說？」傑克問。

　　「對這一點她倒是比較能聽進去，」凱西說，「她說她要藥房多採購一些那種藥，但她不能現在就開處方。不管怎麼說吧，我已經提醒她了。」

　　「至少這還算回事。」傑克表示同意。

　　祕書敲了敲門，將傑克需要的供給中心的列印資料送了進來。傑克謝過那位女士，立刻開始瀏覽這些列印件。傑克得到的印象是，清單上每個患者使用的東西都多得出奇。清單很長，包括需要的藥品、食物和床上用品。

　　「看到什麼有趣的東西了？」凱西問。

　　「還沒看出來呢，」傑克承認，「只有一點，單子都很相似。不過我現在想起來了，我本來應該說明要她安排一下，只列印某一隨機病例的類似清單。」

　　「這照理不難辦到。」凱西說著，又給扎瑞利女士打了個電話，請她單獨列印一份。

　　「想不想等？」凱西問道。

　　傑克站起來，「我的好運大概也用得過分了點，」他說，「你收到清單，再傳到醫學檢查官辦公處，就夠麻煩你的了。我說過，供給中心的這種聯繫可能很重要。」

　　「我樂意幫忙。」凱西說道。

　　傑克走到門口，偷偷摸摸地往走廊裡看了看，又回過頭，對凱西說道：「要習慣於像罪犯一樣行動還挺難的。」

　　「衝你這份韌勁，我們大概欠了你一份情了，」凱西說道，「那些人誤解了你的意圖，我替他們道歉。」

　　「謝謝你。」傑克誠心誠意地說。

　　「我可以問你一個個人的問題嗎？」凱西問。

　　「怎麼個個人？」傑克問道。

　　「就是你的臉，」凱西問，「出什麼事了？不管怎麼樣吧，看上去一定很痛。」

　　「看著挺嚴重，」傑克說道，「這只是在公園晚間慢跑的那種活力的反映。」

　　傑克快步走出行政區，穿過大廳。他走進初春的陽光下，不禁感到一陣輕鬆。他這還是頭一回，既考察了總醫院，又沒有招來一窩蜂的抗議。

　　傑克左轉彎，向東走去。前兩次來，他注意到從醫院過去兩個街區有一排藥店。凱西提出服用金剛乙胺，這是一個好主意，他自己也想準備一點，尤其是他很想去看看葛羅莉亞．赫南德斯。

　　一想到那個叫赫南德斯的女人，傑克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衣袋，生怕把她的地址放錯了地方。他沒有放錯地方。傑克展開紙條，看了看。她住在東一百四十四街，從傑克現在的位置向北走約四十個街區。

　　藥店到了，傑克推門進去。這是一家大藥房，裡邊陳列著各種各樣的醫藥用品。真是應有盡有，化妝品、教具、清潔用品、文具、賀卡，甚至還有電器，鼓鼓囊囊地擠在金屬貨架上。這家商店和超級市場一樣有許多過道。

　　傑克用了好幾分鐘才找到藥品部，那是在商店靠裡邊的角落裡，占了幾平方英呎的面積。這實在不大像藥房，傑克感到這有點可笑，他們居然管這麼一個設施叫藥店。

　　傑克排隊等候向藥劑師諮詢。終於輪到他了，他要了一張空白處方箋，迅速填上購買金剛乙胺。

　　藥劑師身穿老式的白大褂，無領的藥劑師背心，領口沒有扣上。他眯縫著眼睛看了看處方，接著告訴傑克取藥大概要等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傑克問道，「幹嘛那麼久？我的意思是，你只需要數數藥片就行了。」

　　「這藥你要還是不要？」藥劑師尖刻地問。

　　「我要，」傑克嘟噥著說。這家醫藥設施自有一套折磨人的辦法，大夫在這裡也不能倖免。

　　傑克朝商店的主要部分走去。他必須自我消遣二十分鐘。他漫無目標地順著第七過道走去，發現自己面對的是種類多得令人吃驚的保險套。

　　從傑克進門的一剎那，布傑就很欣賞在藥房下手的這個主意。他知道距離很近，另外還有一個誘人之處，門外右邊有一個地鐵入口。地鐵是銷聲匿跡的好地方。

　　布傑迅速地朝街道兩頭看了一眼，開門走了進去。他看了看大門旁邊用玻璃隔開的經理辦公室，經驗告訴他，這不礙事。待會兒出去的時候，他只要掏出自動手槍放一槍，就足以讓每個人低下頭去。

　　布傑從幾臺收銀機旁邊走過，順著過道看過去，尋找著傑克或者斯拉姆。他明白，只要找到一個，很快就能找到第二個。在第七過道，他找到了目標。傑克在過道的盡頭，斯拉姆在不超過十英呎的地方磨蹭著。

　　布傑快步順著第六過道走上去，一邊把手伸到圓領衫下邊，握住了他的特克手槍的槍柄，用大拇指打開保險。布傑走到商店中間的橫行道，便放慢速度，向旁邊走了兩步，停下來。他小心翼翼地繞過一列紙巾，朝第七過道餘下的那一段望去。

　　布傑感到自己的脈搏果然加快了。傑克還站在老地方，而斯拉姆向前走了幾步，就在傑克身邊。真是無可挑剔。

　　布傑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他感到有一根指頭在自己肩上點了一下。他轉過身來，手依舊插在圓領衫下邊，緊握著那把配有皮套的特克手槍。

　　「可以為您效勞嗎？」一個禿頂男人說道。

　　布傑心中騰起一股怒氣，恰恰在這樣一個最不應該的時刻被人打攪了。他瞪了一眼這個肉嘟嘟的雇員，恨不得把他剁成碎片，但他還是決定暫時不去理他。他不能錯過這個天賜良機，傑克和斯拉姆鼻子挨鼻子站在一起。

　　布傑閃到一邊。順手拔出自動手槍，向前走去。他知道只需要走一步就可以讓整個過道一覽無餘了。

　　那個雇員讓布傑的突然舉動嚇了一跳，他沒看見手槍。要是看見了，他絕不會像那樣嚷嚷「嗨」了。

　　傑克心裡膩味到了極點。他討厭這家商店，尤其是在他與那位藥劑師頂撞了兩句之後。後邊電梯裡的音樂聲和廉價化妝品的氣味使他更加不舒服。他不想待在這兒了。

　　正在這麼想的時候，他猛地聽到售貨員嚷了起來，他立即抬起頭來，朝出現騷動的方向看去。他剛巧看見一個壯實的非洲裔美國人跳到過道的中間，手裡揮動著一把自動手槍。

　　傑克的反應純屬條件反射。他縱身朝那個擺滿保險套的架子撲了過去。他的身體剛一接觸擱板，一排貨架便嘩啦一聲倒了下來。傑克發現自己衝到了第八過道的中間，旁邊是堆積如山的零亂商品和崩塌的貨架。

　　傑克朝前衝去的時候，斯拉姆迅速臥倒在地，順勢拔出了他的自動手槍。這是一個訓練有素的動作，展現了一名特種部隊綠色貝雷帽士兵的沉著幹練。

　　布傑搶先開了槍。他單手握槍，連發的槍聲在商店裡迴蕩，子彈撕裂了維尼綸地板的表皮，在鐵皮天花板上鑿出一個個窟窿。然而，大部分子彈都從傑克和斯拉姆幾秒鐘前站的地方呼嘯而過，打在藥品櫃檯下邊的維生素架子上。

　　斯拉姆也放了一梭子。他的絕大部分子彈一路順著第七過道竄了過去。將臨街的一個巨大的玻璃櫥窗打得粉碎。

　　布傑一看出奇制勝的機會已經失去，便立刻退了回去。這時他站起來，蹲在那一排紙巾後邊，盤算著下一步怎麼辦。

　　商店裡所有其餘的人都喊叫起來，包括那個在布傑肩上拍了一下的雇員。他們爭先恐後地向門口奔去，各自逃命。

　　傑克向前爬去。他聽見了斯拉姆開火的聲音，接著又聽見布傑打出一梭子彈。傑克恨不得離開這家商店。

　　傑克低下頭，箭一般衝回到藥品部。這裡有一扇門，上邊寫著「員工專用」，傑克衝進門去。他看出這是一個餐廳。一看餐桌上的幾個打開的軟飲料罐和吃了一半的油酥點心就可以知道，這裡的人剛剛離去。

　　傑克確信這裡有路通往後邊，便開始依次打開那幾扇門。第一扇是浴室門，第二扇是儲藏室。

　　傑克又聽到商店前邊傳來連發的槍聲和更多的驚叫聲。

　　傑克驚慌地拉開第三道門。他鬆了一口氣，從這道門出去是一條放著幾個垃圾筒的小巷。他遠遠地可以看見人們在奔跑。傑克在那班奔跑的人群中認出了藥劑師的白大褂，便朝他們跑去。

第二十九章

　　一九九六年三月二十六日，星期二，午後：1：30

　　羅．索爾達諾探長將他的那輛沒掛牌照的切維─卡普萊斯開進醫學檢查官辦公處裝卸場停車處，停了下來。他把車停在哈羅德．賓漢的公車後邊，拔下車鑰匙，交給安全人員，以免別人把車開走。探長是太平間的常客，雖說他已經有一個多月沒有來過這裡了。

　　他走進電梯，來到五樓，準備去勞瑞的辦公室。他早些時候收到勞瑞的口信。但一直到幾分鐘之前他路過昆斯波洛大橋的時候，他都沒有時間打電話。探長到昆斯區是調查一個大銀行家遭到謀殺的案子。

　　勞瑞剛才在電話上談起有個醫學檢查官的事，羅插了一句，說他就在附近，不妨順便過來一下。勞瑞一口答應，並告訴他說，自己在辦公室等他。

　　探長走下電梯，穿過走廊。此時許多往事湧上心頭。有段時間他考慮過和勞瑞一起共創未來，但事情沒個結果。兩人的出身、經歷有太多的不同之處，羅思忖著。

　　「嗨，勞麗，」羅看見她正伏案工作便叫了一聲。他每次見到勞瑞，都覺得她更漂亮了。她那紅褐色的頭髮披在肩上，每每使他想起香波廣告，「勞麗」是他兒子第一次見面送給她的綽號。這名字從此就改不掉了。

　　勞瑞站起來，大大方方擁抱了一下探長。

　　「你看上去真有精神。」她說。

　　羅感覺良好地聳了聳肩，「我感覺還好。」他說。

　　「孩子們呢？」勞瑞問道。

　　「孩子們？」羅說，「我女兒十六歲了，現在正往三十上躥。她忒像男孩，氣得我沒辦法。」

　　勞瑞將一些雜誌從與辦公室同僚共用的那張椅子上挪開，要羅坐下來談。

　　「很高興見到你，勞瑞。」探長說。

　　「我也很高興，」勞瑞也有同感，「我們應該多一些時間在一起。」

　　「你想和我談的那個大問題是什麼？」羅問。他有意將談話從可能帶來痛苦的話題轉移開。

　　「我不知道這事有多大，」勞瑞說著，站起來關上辦公室的門，「有個新來的大夫想和你私下談談。我提到過我跟你是朋友。真不巧，他現在沒在。你說你馬上過來，我就去查過。說真的，誰也不知道他去哪兒了。」

　　「知不知道是什麼事？」羅問道。

　　「不太清楚。」勞瑞說，「但我替他擔心。」

　　「呃？」羅往椅子上一靠。

　　「今天早上他要求我做兩個解剖。一個是二十九歲的白種女人，生前是曼哈頓總院的微生物化驗師。她昨晚在公寓裡被槍殺。第二個是一個二十五歲的小夥子，非洲裔，在中央公園被槍殺。在我解剖前，他建議我查一下二者之間有沒有聯繫：通過頭髮、碎布、血跡……」

　　「還有呢？」探長問道。

　　「我在男的夾克上發現了一些血跡。初步確認與那個女的相符，」勞瑞說，「現在正在做血清檢查。DNA還沒確定。但血型很少見，是B型。」

　　探長揚起眉毛，「你們這位醫學檢查官有沒有對他的猜測進行解釋？」他問。

　　「他說是憑直覺，」勞瑞說，「不過還有一些事。我知道，他最近給紐約的某個團夥揍了一頓──可能是一次，也可能是兩次。他今天早晨來上班的時候，我看他那個樣子就是又挨了一頓，雖說他自己不承認。」

　　「他為什麼挨打？」羅問。

　　「據說是警告他不要到曼哈頓總院去。」勞瑞說。

　　「哇！」羅說，「你在說什麼？」

　　「我不清楚細節，」勞瑞說道，「但我的確知道他得罪了不少那邊的人，因為同一件事又得罪了我們這兒的人。賓漢博士幾次差一點就把他開除了。」

　　「他怎麼會人人都得罪呢？」羅問道。

　　「他認為最近出現在總醫院的一連串傳染病是蓄意散布的。」

　　「你是說，像是恐怖分子幹的？」

　　「我想是的。」

　　「你知道這聽起來給人似曾相識的感覺。」

　　勞瑞點了點頭，「我還記得，五年前那次一連串的用藥過量給我留下的感覺，當時誰也不相信我。」

　　「你認為你朋友的說法如何啊？」探長說，「對了，他叫什麼名字？」

　　「傑克．斯特普爾頓，」勞瑞說，「至於他的說法嘛，我確實拿不出任何事實。」

　　「又來了，勞瑞，」探長說道，「我可是了解你的。把你的看法告訴我。」

　　「我認為他調查陰謀是因為他巴不得查出陰謀來，」勞瑞說道，「他辦公室的同事告訴我，說他長期以來恨死了保健業巨頭美利堅保健，總醫院就是屬於這家公司的。」

　　「就算是這樣，那也無法解釋和那個團夥有什麼連繫，同時也無法解釋這樣一個事實，他對殺死那個女人的凶手有所了解。兩次槍殺的死者叫什麼名字？」

　　「一個叫伊麗莎白．霍爾德尼斯，一個叫里傑納德．溫特羅佩。」勞瑞說。

　　羅掏出一個黑色的小筆記本，記下了兩個人的名字。

　　「兩個案子的現場都沒有查到什麼。」勞瑞說。

　　「大家都知道我們的人手也很有限，」羅說道，「他們對那個女的有沒有預謀？」

　　「搶劫。」

　　「強姦？」

　　「不像。」

　　「那個男的怎麼樣？」羅問道。

　　「他是一個幫派成員，」勞瑞說，「是在相當近的距離頭部中彈。」

　　「很不幸，這樣的事太多了，」羅說，「我們不會花很多時間查這些案子。解剖有什麼發現？」

　　「沒發現特殊情況。」勞瑞說。

　　「在你看來，你那位朋友斯特普爾頓大夫知不知道這些團夥有多麼危險？」探長問道，「我有一種感覺，他是踩著刀尖走路。」

　　「我對他了解不太多。」勞瑞說道，「他不是紐約人，是從中西部來的。」

　　「呃，呃，我想我最好和他談談都市生活的種種現實，而且早談比晚談好。他沒準混不長的。」

　　「別那麼說。」勞瑞說。

　　「你對他的興趣不光是專業上的？」探長問。

　　「我們現在不談這類的事，」勞瑞說道，「不過答案是否定的。」

　　「別生氣，」羅說道，「我只是想摸清情況。」他站了起來，「不管怎麼說吧，我得幫幫那傢伙，聽上去他似乎需要幫忙了。」

　　「多謝了，羅，」勞瑞說著，也站了起來，再一次擁抱探長，「我讓他給你打電話。」

　　「行。」探長說。

　　探長離開勞瑞的辦公室，乘電梯來到一樓。走過通訊區的時候，他停下來，去看望長期派駐醫學檢查官辦公處的默菲警官。兩人聊了一陣洋基隊和梅茨隊在即將來臨的棒球賽季中的前景，羅索性坐了下來，雙腳搭在警官辦公桌的角上。

　　「你說說，默菲，」羅說道，「你對那個新來的傑克．斯特普爾頓大夫印象如何？」

　　…………

　　傑克逃離藥房之後，順著小巷跑過去，又跑了四條街，才停下來。這時，他累得氣都喘不過來了。就在他呼哧呼哧喘氣的當兒，他聽到警笛聲此起彼伏，響成一片。他估計警察正在趕往那家藥房。他盼望著斯拉姆也和自己一樣逃出來了。

　　傑克朝前走去，呼吸和脈搏漸漸恢復到正常狀態。他依舊在發抖。藥店裡的經歷和公園裡的險情一樣弄得他身心交瘁，儘管藥店的一幕只有幾秒鐘。明白自己又一次險些遭到暗算，他不禁感到心都涼了。

　　又一陣警笛聲這時也加入了正常的都市的喧鬧，傑克不清楚自己是不是應該返回出事地點，和警察談談，也許還可以幫上忙，要是有人中彈的話。但他又想起了華倫的警告：不要和警方談論幫派內部的事。說到底，華倫沒說錯，傑克需要他的保護。傑克感到，要不是斯拉姆在場，他肯定已經送命了。

　　傑克打了一個哆嗦。就在不算太久的過去，他還毫不在乎自己的死活。可眼下，兩度接近死神，他的感覺就不一樣了。他想活下去，這個念頭向他提出了問題，「黑桃王」為什麼想要他死。是誰在付錢給他們？難道他們認為傑克知道了一些他不應該知道的事，或者僅僅是因為他對曼哈頓總院連連發生傳染病所產生的懷疑。

　　傑克沒有這些問題的答案，然而這第二次未遂謀殺使他越發相信自己的懷疑是正確的。他現在只需要證明它們。

　　傑克思緒萬千，不知不覺中發現自己又走到一家藥房的門口。和前一家相比，這家藥房很小，屬於只有街坊鄰居才經常光顧的那一類。傑克走了進去，朝那位自己開業的藥劑師走去。那人的名牌上寫得很簡單，「赫爾曼」。

　　「你們有沒有金剛乙胺？」傑克問道。

　　「我上次盤存都還有，」赫爾曼微笑著說，「可那種藥是要處方的。」

　　「我是醫生，」傑克說，「我需要一劑。」

　　「能不能讓我看看什麼證明？」赫爾曼問道。

　　傑克拿出自己的紐約州行醫執照。

　　「你需要多少？」

　　「至少夠用幾個星期的，」傑克說道，「你給我五十片好了。我買東西經常算錯帳。」

　　「行啊，」赫爾曼說著，在櫃檯後邊忙活開了。

　　「得多少時間？」傑克問道。

　　「數到五十得多少時間？」赫爾曼反問。

　　「我去過前邊一家藥店，他們告訴我需要二十分鐘。」傑克說。

　　「那是一家連鎖店，對不對？」赫爾曼問。

　　傑克點了點頭。

　　「那些連鎖店不大在乎小生意，」赫爾曼說，「這是一種犯罪。就憑他們那些個劣質服務，他們還一個勁地搶我們小本經營的生意。真氣死我了。」

　　傑克點點頭。他很清楚這種滋味。這些日子醫藥行業根本就沒有純潔的聖土了。

　　赫爾曼拿著一個裝滿橘黃色藥片的小塑膠瓶從櫃檯後邊走出來，砰地一聲將藥瓶扔在收銀機邊，「是你用嗎？」他問。

　　傑克又點了點頭。

　　赫爾曼呱啦呱啦地羅列了一連串副作用以及禁忌什麼的。傑克都記住了。傑克付了藥錢，又問赫爾曼要一杯水。赫爾曼用一個小紙杯盛水，遞給傑克。傑克服了一片藥。

　　「歡迎再次光臨。」傑克離開藥店的時候，赫爾曼說。

　　有了金剛乙胺抗病毒素在體內起作用，傑克認定現在應該去看望供給中心的葛羅莉亞．赫南德斯了。

　　傑克走到街上，叫了一輛計程車。一開始，司機不願意去哈萊姆區，在傑克提醒他前排座位背後貼著的規則之後，他還是同意了。

　　傑克靠在座位上，計程車向北駛去，繞過中央公園，經聖尼古拉大道離開市區。他望著窗外，哈萊姆區已經變了，主要居民由非洲裔變成了拉丁美洲人，結果所有的招牌、標誌用的都是西班牙語。

　　計程車將傑克送到了目的地，他付了車錢，踏上一條人來人往的街道。進門之前，傑克抬頭看了看這幢大樓。以前它還算是單個小家庭引以為榮的安身之所，周圍環境也很不錯。而今這幢樓早已成了明日黃花，和傑克自己住的地方倒是蠻像的。

　　有幾個人好奇地看著傑克登上棕色的石階，走進門廳。黑白馬賽克地面少了好些瓷磚。

　　一排歪歪斜斜的信箱上的名字表明赫南德斯一家住在三樓。傑克摁了摁公寓的門鈴，雖說他感覺門鈴已經不起作用了。接著，他推了一下內門。果然和他住的那幢樓房一樣，門上的鎖早就裂開了，而且從來沒有修理過。

　　傑克順著樓梯爬上三樓，敲了敲赫南德斯的房門。沒有人應聲，他又敲了一下，只是敲得更重了。他終於聽到一個孩子的聲音在問「誰在敲門」。傑克大聲說，他是一位醫生，想和葛羅莉亞．赫南德斯談談。

　　傑克聽到門裡邊有一番簡短的低聲商量，接著門打開了一條鏈鎖的縫隙。傑克看到了兩張面孔。上邊一張是個中年婦女，一頭染過的金髮亂蓬蓬的，深陷的眼睛發紅，周圍有一道道的黑影。她穿著一件縫過的浴衣，不時咳嗽兩聲。嘴唇上還有一點淡淡的紫色痕跡。

　　下邊是一個可愛的孩子，十歲左右，傑克分不清是男孩還是女孩。那孩子的頭髮烏黑，從前額筆直地梳到後邊直到肩頭。

　　「您是赫南德斯太太？」傑克問金髮女人。

　　直到傑克亮出他的醫學檢查官徽章，並且說明自己剛從曼哈頓總院凱西．邁克拜恩辦公室來，赫南德斯太太才打開房門，請他進去。

　　這套公寓很狹小，堆滿了東西．儘管主人用了一些鮮艷的顏色和西班牙語的電影海報來裝飾屋子。葛羅莉亞隨即坐回到長椅上，傑克剛才敲門的時候，她顯然正在長椅上休息。她拉過一張毯子，圍在脖子上，還是不住地發抖。

　　「太不幸了，您病得這麼厲害。」傑克說。

　　「真是可怕，」葛羅莉亞說道。她講英語，傑克鬆了一口氣。他的西班牙語忘得差不多了。

　　「我不是存心打攪您，」傑克悅道，「可您知道，你們科裡的人最近接二連三地染上了重病。」

　　葛羅莉亞睜大了眼睛，「我得的是流感，不是嗎？」她驚恐地問。

　　「這是確定無疑的，」傑克說道，「凱瑟琳．穆勒、馬利婭．羅佩茲、卡爾門．查維治，還有伊摩根．菲爾伯森，他們的病全都和你不一樣，這是肯定的。」

　　「感謝上帝，」葛羅莉亞用右手食指劃了一個十字，「願他們的靈魂安息。」

　　「我擔心的是，」傑克繼續說道，「昨天晚上矯形科有個病人名叫凱文．卡本特，他可能得了一種和你相似的病。這個名字你想得起來嗎？你和他有沒有任何接觸？」

　　「沒有，」葛羅莉亞說道，「我是在供給中心上班。」

　　「這我知道。」傑克說，「我剛才提到的幾位不幸的女士也是這樣。可每一次都有一名患者得的病和她們幾位的一樣。這裡邊肯定有聯繫，我希望你能幫我分析一下是怎麼回事。」

　　葛羅莉亞一臉迷惑的神色。她轉向她的孩子，她管那孩子叫「胡安」。胡安流利地說起了西班牙語。傑克猜到他是在替自己翻譯；葛羅莉亞不大明白他在說什麼。

　　胡安說話的當兒。葛羅莉亞連連點頭，說了好幾個「是」。可是胡安剛一說完，葛羅莉亞便抬起眼睛看著傑克，搖搖頭，說：「不！」

　　「不？」傑克一連聽了這麼多個「是」，沒料到會聽到這樣乾脆的一個「不」。

　　「沒有聯繫，」葛羅莉亞說道，「我們看不到病人。」

　　「你從來沒去過病人住的那幾個樓層？」傑克問道。

　　「沒去過。」葛羅莉亞說。

　　傑克的頭腦急速活動起來。他竭力考慮下一步問什麼。末了，他說道：「你昨天晚上有沒有什麼與平常不同的工作？」

　　葛羅莉亞聳了聳肩，還是說沒有。

　　「你還記得你幹了些什麼活嗎？」傑克問，「盡量讓我了解你上班的情況。」

　　葛羅莉亞正要開口，可這番努力卻引起一陣猛烈的咳嗽。傑克正打算上前替她捶捶背，但她抬起一隻手，示意她沒事。胡安為她端來一杯水，她幾口就喝乾了。

　　她又可以說話了，開始盡力回憶昨晚她做過的所有事情。葛羅莉亞描述著自己的工作職責，傑克絞盡腦汁地分析著她的工作是否會與卡彭特的病毒有聯繫。然而，他一無所獲。葛羅莉亞始終說她整個當班期間都沒有離開過供給中心。

　　傑克再也想不起還有什麼問題了，他問，如果他想起什麼其他的事情，是不是可以給她打電話。她同意了。接著，傑克堅持要她給總醫院的齊默曼大夫打電話，讓她了解她病得有多重。

　　「她有什麼辦法？」葛羅莉亞問。

　　「她或許可以給您專門開點藥，」傑克說道，「也給您的家人。」他知道金剛乙胺不光可以預防流感，並且，如果一個確診的病例及早服用，還可以縮短病程，而且有可能使症狀的嚴重程度減輕一半的樣子。問題是，那種藥不便宜，傑克知道，美利堅保健最恨的就是在護理上花錢，如果它沒有感覺到非花錢不可的話。

　　傑克離開赫南德斯的公寓，朝百老匯方向走去，他想在那兒能叫輛計程車。此時，除了遭到追殺使他感到不安之外，他也有幾分洩氣。拜訪葛羅莉亞可以說一無所獲，僅僅使他自己暴露給了葛羅莉亞的流感，他擔心那可能是一種輕而易舉奪去凱文．卡本特性命的病毒變形。

　　傑克唯一感到欣慰的是，他已經用金剛乙胺進行了預防，問題在於，他知道，金剛乙胺用於預防傳染並不是百分之百的有效，對一種病毒變形來說尤其是這樣。

　　傑克在醫學檢查官辦公處下車的時候已經臨近傍晚了。他心灰意懶地走進大門，等著警報器放行。走過化驗區的時候，他愣了一下。他看見戴維待在一間為家屬辨認死者劃出的小房間裡。他不知道戴維姓什麼，但就是這位戴維在公園事件後開車將傑克和「口水」送回家的。

　　戴維也看見了傑克，從兩人目光相接的一剎那，傑克便感受到了憤怒和輕蔑。

　　傑克按捺住走上前去的衝動，快步朝太平間走去。他從冷凍間旁邊走過，鞋跟在水泥地面上發出「喀喀」的回音，他不敢想像自己會看到什麼。過道裡停著一輛擔架車，上邊放著一具剛送來的屍體。這具屍體就處在網罩頂燈那刺眼的白光下邊。

　　屍體上蓋著床單，只看得見臉部。這樣安排是為了拍攝偏振照片。拍攝這種不用閃光燈的照片是便於家屬辨認死者的最新方法，有關方面認為看照片比讓喪家看那些往往已經毀容的遺體要人道一些。

　　傑克低頭看著斯拉姆那張平靜的臉，喉嚨裡湧起一團東西。斯拉姆緊閉著眼睛，看上去真像是睡著了。他死後顯得比活著的時候還要年輕。傑克本來猜想他也就是十四五歲。

　　傑克感到有種說不出的壓抑，乘電梯上樓來到自己的辦公室。他慶幸切特不在。他砰地一聲關上房門，在寫字檯前坐下，雙手抱住頭。他想哭，但沒有一滴眼淚。他明白自己對又有一個人喪生負有間接責任。

　　他還沒來得及沉浸在愧疚感之中，便聽見有人敲門。一開始他沒去理會，以為任誰都會走開。可是，這位志在必得的客人又開始敲門。他終於怒不可遏地叫道，「進來吧，管你是誰。」

　　勞瑞遲疑地推開門，「我不是存心添麻煩。」她說。她立刻感覺到了傑克的不安。他眼露凶光，如同標槍的槍尖一樣咄咄逼人。

　　「你需要什麼？」傑克問。

　　「只是讓你知道一下，我和羅．索爾達諾探長談過了，」勞瑞說道，「那是你要我做的事。」她上前幾步，將探長的電話號碼放在傑克的寫字檯邊上，「他在等你的電話。」

　　「謝謝你，勞瑞，」傑克說道，「可眼下我恐怕沒有心情和人談話。」

　　「我估計他能幫上忙，」勞瑞說，「事實上……」

　　「勞瑞！」傑克厲聲打斷了她的話。接下來，他聲音溫和了一些，說：「拜託了，讓我一個人待在這裡。」

　　「好的，」勞瑞柔順地說。她退出房間，隨手關上房門。她出神地看了看房門，她的擔心迅速增加。她從來沒有看見傑克會這樣。這哪兒是他平時那種自高自大的派頭，那種不顧一切，似乎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

　　勞瑞匆匆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馬上給羅．索爾達諾打電話。

　　「斯特普爾頓大夫幾分鐘前回來了。」她說。

　　「好極了，」羅說道，「叫他給我打電話。我至少還要在這兒待一個小時。」

　　「他大概沒法給你打電話，」勞瑞說道，「他的舉止比今天早上還要糟糕。出事了，我敢肯定。」

　　「他為什麼不能打電話？」探長說。

　　「不知道，」勞瑞說，「他連我都愛理不理。就在我們談話的時候，太平間裡又來了一個明顯屬於幫派謀殺的案例。槍擊事件發生在曼哈頓總院附近。」

　　「你估計這事多少和他有點關係，是嗎？」羅問。

　　「我不知道怎麼去看，」勞瑞承認，「我只是擔心。恐怕很快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情。」

　　「好了，冷靜點，」羅建議說，「交給我吧。我來想想辦法。」

　　「一言為定？」勞瑞問道。

　　「我什麼時候坑過你啊？」探長問道。

　　…………

　　傑克使勁揉揉眼睛，又眨了眨眼，看了看寫字檯上一大堆零亂的有待完成的解剖案卷。他明白自己已經無法集中精力做這些事情了。

　　他的目光隨即落在兩個陌生的信封上。一個是馬尼拉紙大信封，另一個和普通的商業信函一樣大小。傑克首先打開那個馬尼拉紙信封。裡邊裝著一份醫院病歷的複印件，還有巴特．阿諾德的一張條子，說他在傑克所要的案卷之外又複印了一份凱文．卡本特的表格。

　　傑克又高興又感動。這種主動性應該受到嘉獎，並且向整個對外聯絡部調查隊推薦。傑克展開那份病歷，瀏覽了一下。克文到醫院是去做右腿膝蓋的修復，這事星期一早晨已經順順當當地做過了。

　　傑克停下來，考慮著。他讀到了這樣一個事實，克文是在手術之後立刻出現症狀的。傑克把克文的病歷放到一邊，拿起蘇珊娜．哈德的病歷，證實她也是做了剖腹產手術後立刻出現症狀。傑克看了看帕奇尼的案卷，情況完全一樣。

　　傑克感到不解，患者做手術和染上相應的疾病有沒有什麼聯繫？這似乎不大可能，因為不管是諾德爾曼還是拉根索佩都沒有做手術。儘管如此，傑克心想還是應該記住這種手術上的聯繫。

　　傑克又回到克文的病歷，得知流感症狀是下午六點左右驟然出現的，此後一直在發展，到九點過一點就不行了。在那段時間裡，院方看來也夠擔心的，批准將患者轉移到特別護理部。病人在特護部出現最終導致死亡的呼吸衰竭綜合症。

　　傑克合上病歷，放到其他案卷的上面。他打開那個小一點的信封──上邊只寫著「交斯特普爾頓大夫」──裡邊是一套電腦列印件和凱西．邁克拜恩的一張附言條。紙條簡短地對他關心總醫院的事情又一次表示感謝。凱西還附帶說了一句，但願信封裡的列印件能對他有所幫助。

　　傑克展開列印件。這是供給中心送到一個名叫布洛德里克．漢弗萊的患者房間裡的所有物品的清單。清單上沒有提到病人的診斷。只有他的年齡：四十八歲。

　　這份清單和傑克看過的傳染病病例的清單一樣長。與其它清單相似，這一份單子看上去也很零亂，既沒有按字母順序，也沒把相同的物品器材放在一塊兒。傑克猜測這份清單是按要求提供的物品的先後順序編排的。這個想法的依據就是五份清單開頭的部分都是一樣的，估計患者一住進醫院便需要標準的常規器材。

　　這些單子的隨意性使人很難將它們進行比較。傑克想的是查清這份隨機清單與其它的單子有多大的區別。傑克白白花了一刻鐘將這些清單比來比去，最後決定試試電腦。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替每一個病人建立獨立的文件，再分別把清單錄入各個文件。由於他實在算不上世界上頂尖的打字員，這一過程耗費了他大量的時間。

　　幾個小時過去了。在這一次數據搬家的過程中，勞瑞又一次敲門，向他道了一聲「晚安」，並且問要不要她幫忙。傑克完全顧不過來，但他向勞瑞擔保說，他沒事。

　　所有的數據都進去了。傑克要求電腦列出傳染病例清單與隨機清單的不同之處。他得到的結果著實令人洩氣：又是一張長長的清單！看著這張單子，他意識到了問題在哪裡。與隨機清單一比對，五個傳染病例全部進過特別護理部。此外，五個傳染病人都死了，而隨機清單上沒有記載。

　　足足有幾分鐘，傑克以為自己煞費苦心的努力全白費了，但接著他又有了一個主意。既然已經將這些單子按照原來的順序輸入了電腦，他要求電腦將在特別護理部裡最先使用過的物品作一個比較。

　　傑克一按下執行鍵，電腦便報出了答案，「增濕器」這個詞出現在螢幕上。傑克目不轉睛地看著。這麼說，幾名傳染病人全部使用過供給中心提供的增濕器；隨機清單上又沒有記載。但這又有多大的區別呢？傑克記得，小的時候，他每次得了格魯布喉炎，媽媽都要在房間裡放一個增濕器。他記得，那是一臺小小的煮鍋，噗噗噗地響個沒完，往他的床邊輸送蒸汽。傑克想不出一臺增濕器能和傳播病菌有什麼關係。高溫達到華氏二百一十二度，早就把細菌煮開了。

　　但接下來傑克想起了那種比較新一些的增濕器：超聲波式的，不發熱的增濕器。他意識到這可能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傑克抓起電話，要曼哈頓總院。他請求接供給中心。扎瑞利女士不在，他要求與當晚的值班長通話。她名叫達勒尼．斯普林朋。傑克說明了自己是誰，便詢問總醫院的供給中心是否管理增濕器。

　　「當然管了，」達勒尼說道，「尤其是冬季的幾個月。」

　　「你們醫院用的是哪一種？」傑克問，「是蒸汽式的還是不發熱的？」

　　「幾乎是清一色的不發熱的，」達勒尼說。

　　「增濕器從病房中回來以後又怎麼辦呢？」傑克問道。

　　「我們負責保管。」達勒尼說。

　　「是不是要清洗？」傑克問。

　　「當然要清洗，」達勒尼說，「除此以外，我們還要讓機器開一會兒，以便確保運轉正常。接著我們騰空機器，擦洗乾淨。有什麼問題嗎？」

　　「這些東西都是在同一個地點進行清洗，是嗎？」傑克問。

　　「是的。」達勒尼說，「我們把這些東西放在一個小儲藏室裡，那兒有一個水槽。增濕器還有沒有什麼問題？」

　　「我說不準，」傑克說道，「要是有問題，我會讓您或者齊默曼女士知道的。」

　　「謝謝。」達勒尼說。

　　傑克掛斷電話，他用胳膊夾住聽筒，找出葛羅莉亞．赫南德斯的電話號碼。他按了按那幾個數字，等對方來接。接電話的男人只會講西班牙語。傑克拼命擠出幾個零碎的短語，那人要傑克等著。

　　一個比較年輕的聲音來接了電話。傑克猜出他就是胡安。他問那孩子，可不可以和他母親通話。

　　「她病得厲害，」胡安說，「她咳得很凶，呼吸都困難。」

　　「她有沒有給醫院打電話，就像我勸的那樣？」傑克問。

　　「沒有。她沒打電話，」胡安說道，「她說不想麻煩任何人。」

　　「我馬上叫輛救護車來接她，」傑克毫不遲疑地說，「你叫她挺住，OK？」

　　「OK。」胡安回答。

　　「對了，你可不可以問她一個問題，」傑克說，「你問問，她昨晚清洗過增濕器沒有？你知道什麼叫增濕器，是嗎？」

　　「是的，我知道，」胡安說，「等一下。」

　　傑克焦躁不安地等著，手指在凱文．卡本特的病歷上不住地敲。他又多了一分愧疚感，照道理，他本來可以照自己為葛羅莉亞提出的建議那樣，打電話告訴齊默曼的。

　　胡安回來了。

　　「她說謝謝你叫救護車，」胡安說道，「她自己不敢叫車，因為美利堅保健不肯付錢，除非醫生同意。」

　　「增濕器的事怎麼樣？」傑克問。

　　「是的，她說她清洗了兩三個。具體數目記不清了。」

　　傑克掛斷與赫南德斯家的小男孩的電話，撥通九一一，要他們派一輛救護車到赫南德斯的住處來。他告訴調度員，通知急診室，這是一宗傳染病例，他們最低限度也得戴上面罩。他還告訴她說，病人應當送往曼哈頓總院，不能送錯地方。

　　傑克越來越興奮，又給凱西．邁克拜恩打電話。這麼晚了，他不敢奢望還能找到她，但他確實又驚又喜，她還在辦公室。傑克一說到她六點多了還在忙公務，凱西便說她大概還得待一些時間。

　　「有什麼事嗎？」傑克問。

　　「多的是，」凱西說道，「科姆．斯賓塞出現呼吸衰竭綜合症，住進了特護部。喬治．哈瑟爾登也住院了，病情也越來越嚴重。你的擔心恐怕不是沒有根據的。」

　　傑克立刻補充說，葛羅莉亞．赫南德斯馬上就要進入急診室。他還提出，所有接觸過這些病人的工作人員都應馬上服用金剛乙胺。

　　「我不知道齊默曼大夫是否同意給所有接觸過的人開金剛乙胺，」凱西說道，「但我至少和她談過，將病人隔離開。我們已經建立了一個特別病房。」

　　「這可能有幫助，」傑克說道，「肯定值得試一試。那個微生物化驗師如何啊？」

　　「他現在正在路上。」凱西說道。

　　「但願是用救護車，別用普通的汽車。」傑克說。

　　「我也是這樣提議的，」凱西說，「可接下來是齊默曼大夫說了算。我確實不知道最後的結果如何。」

　　「你送來的列印文件很有用，」傑克好歹回到了自己打電話的初衷，「你還記得嗎，我和你談過，三個月前，曼哈頓總院的幾位噴霧技師在特別護理部受感染的事？我認為你們醫院的增濕器也存在類似的問題。」

　　傑克告訴凱西，他是怎樣得出這個結論的，並特別提到葛羅莉亞．赫南德斯由於昨天晚上接觸增濕器而得病的事。

　　「我應該怎麼辦？」凱西驚恐地說。

　　「在目前這種情況下，我希望你什麼也別做。」傑克說。

　　「可我至少應該將那些增濕器撤下來，除非它們經檢查確實是安全的。」凱西說。

　　「問題是我不希望你也捲進來，」傑克說，「做那些事情恐怕有危險。」

　　「你在說什麼呀？」凱西氣憤地問，「我已經捲入了。」

　　「別生氣，」傑克平靜地說，「我向你道歉。這事我辦得糟透了。」傑克不想把其他人拖進他的懷疑之網裡，他擔心他們的安全，可眼下似乎又別無選擇。凱西說得對：增濕器必須撤下來。

　　「聽著，凱西，」傑克說道。接著他盡可能簡明扼要地解釋了自己的看法，最近這些疾病是有人故意傳播的。他還告訴她，貝絲．霍爾德尼斯可能也是因為他請她在微生物化驗室查找肇事介質才送了命的。

　　「這事也太離譜了。」凱西吞吞吐吐地說。她隨後又補充了一句：「要一下子聽進去，還真有點困難。」

　　「我並不是一定要你同意這種看法，」傑克說道，「我現在告訴你，唯一的原因是考慮到你的安全。不管你幹什麼，你對誰說什麼，請一定記住我的話。看在上帝的份上，不要向任何人提到我的說法。就算我說對了，我也想不出幕後的人是誰。」

　　「行了，」凱西嘆了一口氣，說道，「我不知道說什麼好。」

　　「那你就什麼也別說，」傑克說道，「可如果你希望出點力，你可以做一件事。」

　　「什麼事？」凱西小心翼翼地問。

　　「取一些微生物化驗室的病菌培養介質和病毒運輸介質，」傑克說道，「但不要告訴任何人拿來幹什麼。然後找一個搞工程的人，打開保管增濕器的儲藏室水槽下邊的彎管，取一些裡邊的積水放進那兩個介質裡，送到市綜合實驗室去，請他們看看能不能分離出這五種病菌中任何一種來。」

　　「你是不是認為那裡還存在某些微生物。」凱西問道。

　　「這只是一種可能性，」傑克說，「純屬猜測，不過我會盡可能尋找證據的。不管怎樣吧，我給你的建議是，不要傷害任何人，一不小心，你可能把自己也搭進去。」

　　「讓我想想。」凱西說。

　　「我一個人幹，到你們那邊調查取證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傑克說道，「我進了你的辦公室還有辦法出去，可要在供給中心下水道裡採集病菌樣本，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你的話很有道理。」凱西說。

　　傑克掛斷電話，仍在琢磨凱西對自己的一番表白有什麼反應。從他說出自己的猜測的一剎那，聽聲音她似乎很壓抑，非常小心。傑克聳了聳肩。眼下，他說不出什麼能使她相信的事，他只能希望凱西記住他的警告。

　　傑克還要打一個電話，他一邊撥長途號碼，一邊迷信地用左手中指、食指劃了一個十字。他這是在給疾病控制中心的尼可萊．馬傑特打電話。有兩件事情。第一，他需要核實取樣已經到了。第二，希望尼可萊的結論是病菌滴定量很高，也就是說有足夠的病原體進行檢測，用不著等培養出病菌來。

　　電話轉過去的當兒，傑克看了看錶。已經接近七點了。他責怪自己沒有早一點打電話，他恐怕得等到天亮才能和尼可萊連繫上了。可是在撥打了傳染病科的外線之後，他立刻找到了尼可萊。

　　「東西平安到達，」尼可萊回答了他的詢問，「我真服了你了，包裝非常好。冷凍劑包裝箱和聚苯乙烯包裝箱使取樣保護得很好。」

　　「滴定量怎麼樣？」傑克問道。

　　「這也給我很深的印象，」尼可萊說，「這個樣本是哪兒的？」

　　「細支氣管洗片。」傑克回答。

　　尼可萊吹了一聲口哨，「病毒這樣密集，很可能是一種很厲害的病毒變形。要麼就是一種轉型主體。」

　　「反正是一種病毒變形，」傑克說道，「死者是一個年輕的健康男子。除此以外，照看過他的一名護士也因嚴重的呼吸系統衰竭已經住進了特別護理部。這在暴露之後還不到二十四小時。」

　　「哇！我得馬上把這記錄下來。說真的，我今晚在這兒值班。除了那名護士以外，還有沒有其他病例？」

　　「據我所知，另外還有三個。」傑克說。

　　「我早上給你打電話。」尼可萊說著，掛斷了電話。

　　談話突然中斷，傑克感到有些意外，但他也很高興，尼可萊顯然已經變得主動了。

　　傑克放下聽筒，這才注意到手在發抖。他做了幾個深呼吸，一邊考慮著怎麼辦。回家是不可取的。他無法估計華倫對斯拉姆的死會有什麼反應。他也不清楚是不是又會有一名殺手盯上他。

　　電話鈴不期而然地響起來，打斷了他的思索。他伸手去取電話，但又沒有拿起來，心裡琢磨著這是誰打來的。天這麼晚了，他必須擺脫那些胡思亂想，比方說，擔心就是那個當天下午試圖幹掉他的人。

　　傑克終於拿起了電話。他鬆了口氣，原來是崔西。

　　「你答應過要打電話的，」她責怪地說，「但願你不要說忘了。」

　　「我一直在打電話，」傑克說道，「事實上，我才掛上一秒鐘。」

　　「好了，好了，」崔西說道，「可是我等著吃飯已經一個小時了。你幹嘛不下班以後直接到餐廳來呢？」

　　「噢，天啦，崔西，」傑克叫了一聲。接二連三發生了這麼多事，他完全把他倆約定吃飯的事忘光了。

　　「你別說你正準備想法脫身。」崔西說。

　　「我今天倒霉透了。」傑克說道。

　　「我也是啊，」崔西回了一句，「你答應過的，我今天早晨說過，你必須出來吃飯。告訴我，中飯你吃了沒有？」

　　「沒有。」傑克說。

　　「好啊，你還真行，」崔西說道，「晚飯你總不能像中飯一樣跳過去吧。趕緊過來！你還得回去忙工作，這我能理解。我自己也一樣。」

　　崔西說得頭頭是道。他需要吃點東西，就算不餓的話，他也需要鬆弛。再說了，他知道崔西是得理不饒人的，不能指望她不刨根問底，而且傑克也沒有精力爭論了。

　　「你在考慮還是什麼？」崔西不耐煩地問道，「傑克，求你了！我一整天都盼著見到你。我們可以比較一下看誰這一天過得最糟糕。」

　　傑克心軟了。忽然間，和崔西一起吃頓晚飯聽上去分外誘人。他不想無端地讓她冒險，但他懷疑此時有人正在盯梢。如果是這樣的話，他肯定必須在去餐館的路上甩掉他們。

　　「那家餐館叫什麼名字？」傑克終於開口了。

　　「多謝了，」崔西說，「我知道你會來的。那家餐館叫波思塔諾，就在麥迪遜大街我們這一邊。你會喜歡它的，餐館很小，可以徹底放鬆，完全是非紐約式的。」

　　「半小時後我上那兒找你。」傑克說。

　　「太好了，」崔西說道，「我真的一直盼著這頓飯。這幾天可真要命。」

　　「這我可以證明。」傑克說。

　　傑克鎖上辦公室，來到一樓。他不知道怎樣才能確認沒有人跟蹤，但他認為至少應該瞧瞧大門外邊，看有沒有可疑的人在那兒鬼頭鬼腦地閒逛。走過通訊室的時候，他看見默菲警官還在他那個小房間裡，正和一個傑克不認識的人談話。

　　傑克觀察了一會兒馬路上的動靜。高峰期還沒過去，汽車一輛緊挨著一輛向北駛去。公共汽車也擠得滿滿的。所有的計程車都載著客人。

　　傑克合計著怎麼辦。站在街上，想法攔一輛出租，這主意怎麼說都不可取。他會完全暴露目標。說不定在這裡就會有人照他下手，尤其是他們在一家藥房裡都敢向他開槍。

　　一輛貨車駛過，傑克有主意了。他返回大樓，下到太平間那一層，朝停屍所辦公室走去。馬文．弗萊切，一名晚班技師，正在裡邊喝咖啡，吃炸麵餅圈。

　　「馬文，我想請你幫個忙。」傑克說道。

　　「什麼事？」馬文喝了一大口咖啡，把滿嘴巴的麵餅送下去。

　　「這事我希望你別告訴任何人，」傑克說，「這是個人的事情。」

　　「是嗎？」馬文的眼睛睜得比平時還要大。他來興趣了。

　　「我得跑一趟紐約醫院，」傑克說道，「你可不可以開一輛運屍車送我過去？」

　　「我不能開……」馬文剛要開口。

　　「我的理由說得過去，」傑克打斷了馬文的話，「我一直在躲著一個女朋友，她恐怕就在外頭。我敢說，像你這樣長得一表人才的傢伙肯定也遇到過類似的問題。」

　　馬文樂了，「恐怕是吧。」他說。

　　「只耽擱一會兒，」傑克說道，「我們開過一馬路，轉過去就是約克街。你一眨眼就回來了，這裡是十塊錢，你辛苦一趟。」傑克將一張十元的鈔票放在寫字檯上。

　　馬文看看鈔票，又抬頭看了看傑克，「你打算什麼時候走？」

　　「馬上。」傑克說。

　　傑克爬上貨車乘客一側的車門，然後鑽進載貨車廂。馬文把車倒出來，退上第三十街，傑克能抓住什麼就抓住什麼。他們在一馬路街角等綠燈的時候，傑克確信沒人能看見自己待的地方。

　　儘管交通擁擠，他們還是很快就到了紐約醫院。馬文在繁忙的大門口停車，傑克跳下來，立刻走了進去。一進大廳，他在旁邊站了五分鐘。他沒看見一個形跡可疑的人走進來，這才朝急診部走去。

　　傑克到這家醫院來過多次，上哪兒都一點也不困難。他走進急診部，來到接待區，等著送病人來的計程車。他沒等多久。

　　那位病人一下車，傑克便鑽了進去。他告訴司機送自己去布魯明達爾在三馬路上的出口。

　　布魯明達爾和傑克預想的一樣擁擠。傑克快步穿過這家店鋪的營業大廳，來到列剋星敦大街，跳上另一輛計程車。他在離波思塔諾還有一條街的地方下了車。

　　為了確保百分之百的安全，傑克在一家鞋店的門口又站了五分鐘。麥迪遜大街上的車輛和行人都少得多。人人穿戴整潔，太平間門外那塊地面和這兒根本沒法相比。傑克沒有看到一個他可能認為是幫派成員的人。

　　傑克感到很有把握，也對自己的機智靈活頗為得意，他朝那家餐館走去。他並不知道，一輛錚亮的黑色凱迪拉克剛剛在鞋店和波思塔諾餐館之間停下來，兩個男子正坐在車裡等著。傑克從旁邊走過，他看不見車裡的情況，因為深色的車窗使裡邊的人看上去像是一個個影子。

　　傑克拉開餐館的門，走進一個帆布小簾子，這樣裝修的目的是為坐在門口的客人擋住冬天的寒氣。

　　撩開一塊帆布簾子，傑克發覺這裡的環境溫暖而舒適。左邊是一個小小的桃花心木酒吧。餐桌擺放在右邊，一直排到餐廳的最裡邊。四壁和天花板覆蓋著白色的裝飾格子，絲綢做的長春藤從中間穿過，看上去逼真得令人驚奇。傑克感到自己仿佛突然走進了一家義大利式的花園餐廳。

　　店裡的香氣使得這家餐館很容易找到，傑克從這香氣就知道這裡的大師傅和他本人一樣對大蒜特別鍾情。傑克剛才還感到自己並不餓，眼下卻已經饑腸轆轆。

　　這家餐館客人不少，但卻沒有紐約絕大多數餐廳特有的那種冷冰冰的氣氛。有了天花板上的裝飾格子，客人的談話聲和杯盤的叮噹聲幾乎聽不見。傑克猜想，餐館的這種安謐寧靜的氣氛大概就是崔西所說的非紐約式吧。

　　領班迎上前來，問有沒有什麼需要效勞的。傑克說，他是來找哈根女士的。侍者鞠了一躬，示意傑克跟他走。他領著傑克來到酒吧外邊一張靠牆的餐桌旁。

　　崔西站起來。準備擁抱傑克。一看到他的臉，崔西停住了。

　　「噢，我的天！」她說，「你看上去很痛。」

　　「人家說我的整個生活也是這樣。」傑克嘲弄地說。

　　「傑克，求你了，」崔西說，「別開玩笑。我可是認真的。你真的沒事？」

　　「說句老實話。」傑克說道，「我完全忘了臉上的事。」

　　「看上去還真碰不得，」崔西說，「我很想吻你一下，但我又不敢。」

　　「我的嘴唇沒毛病。」傑克說道。

　　崔西搖搖頭，微笑著向他擺了擺手，「你太過分了，」她說，「在遇到你以前，我還自認為伶牙俐齒呢。」

　　兩人坐下來。

　　「你認為這餐館如何？」崔西擺好面前的餐巾、餐具，問道。

　　「我一下子就喜歡上它了，」傑克說道，「很投合我的口味，這個城市的餐館多得數不過來，可都缺這一條。我一直不知道這兒有一家。外頭的招牌也挺別致。」

　　「這是我最喜歡的地方之一。」崔西說。

　　「多虧你一定要我出來，」傑克說道，「我不想承認也得承認，你是對的。我餓得要死。」

　　接下來的一刻鐘，他倆研究了各自的菜單，又聽了領班報出的一張相當長的特色菜品的單子，點好了菜。

　　「來點酒怎麼樣？」崔西問。

　　「幹嘛不呢？」傑克說。

　　「你願不願意選？」崔西將酒單朝傑克這邊遞過來。

　　「我懷疑你選酒比我在行。」傑克說。

　　「紅的還是白的？」崔西問道。

　　「都行。」傑克說。

　　酒瓶開了，兩個杯子也斟上了酒，崔西和傑克靠在椅子上，都想鬆弛一下。他倆都夠緊張的了。說真的，傑克弄不清崔西是不是更緊張一些。他瞧見崔西偷偷地看了一下錶。

　　「我看見了。」傑克說道。

　　「看見什麼了？」崔西天真地問。

　　「我看見你在看錶，」傑克說，「我以為我們都是想來鬆弛一下的。我一直有意閉口不問你過得怎樣，或者把我的情況告訴你，原因就在這裡。」

　　「對不起，」崔西說，「你是對的。我不應該那樣做。這只是我的習慣動作。我知道科琳和一班子人都還在工作室，我總覺得自己在這兒逍遙有點慚愧。」

　　「我可以問一下廣告進展如何嗎？」傑克問道。

　　「進展良好，」崔西說道，「說實話，我今天特別興奮，我打電話約了我在全國保健中心的關係，一起吃了頓午飯。我把新廣告的情況告訴了她，她興奮極了，一定要我答應，向她的老總透露一二。她下午打來電話說，老總也很喜歡，正在考慮將廣告預算再提高百分之二十。」

　　傑克心裡算了一下，提高百分之二十意味著什麼，他感到有點噁心，因為他知道這筆錢大部分都會打入患者的護理費用。但他現在不想破壞他倆的這個黃昏，也就沒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崔西。反而對她鼓勵有加。

　　「謝謝你了。」她說。

　　「聽不出你今天挺難過。」傑克評論道。

　　「得了吧，聽到顧客喜歡這個構思僅僅是開端，」崔西說道，「眼下的現實問題是，實實在在把構思表現出來再組合到一塊兒，再實實在在推出這個廣告行動。你不清楚做一段三十秒鐘的電視廣告會出現哪些問題。」

　　崔西抿了一口酒。她把酒杯放回桌上的時候又瞧了一眼手錶。

　　「崔西！」傑克假裝憤怒地說道，「你又來了！」

　　「你說對了！」崔西用手拍了一下前額，「我做的事我負責。我是一個無可救藥的工作狂。這我承認。可是等一下！我確實知道自己有多大能耐。我可以把這該死的玩意兒摘下來！」她摘下手錶，放進錢夾，「怎麼樣？」她問。

　　「好多了。」傑克說道。

　　…………

　　「麻煩就麻煩在這人忒怪。他大概把自己當成是個超人什麼的，」大雙說道，「他沒準正在說那些弟兄不曉得他們到底在幹嘛。我意思是，真氣死我了。你明白我的話了？」

　　「那你幹嘛不自個兒幹？」菲爾問道。「憑什麼是我？」大滴大滴的汗珠像凸圓形的鑽石一樣順著他的髮際湧出來。

　　大雙伏在他的這輛凱迪拉克轎車的方向盤上，緩慢地轉過頭來，就著車內昏暗的光線，他想把自己的這名接班人看個仔細。一輛輛車駛過，前燈不時照亮菲爾的面容。

　　「冷靜點。」大雙警告說，「你知道我沒法進去。那位大夫馬上就會認出我來，這遊戲就玩完了。突然性很重要。」

　　「可我也去過大夫的公寓。」菲爾還在嘀咕。

　　「可那位大媽沒有眼睛對眼睛看你，」大雙說道，「你也沒給他一記勾拳。他不會記得你。你相信我好了。」

　　「可幹嘛是我，」菲爾憤憤不平，「布傑很想幹，特別是藥店的事搞砸了以後。他想再幹一次。」

　　「藥店出事以後，大夫沒準認識布傑了，」大雙說道，「再說，這也是你的一個機會。有幾個弟兄一直在抱怨，說你從來沒幹過這類的事，還說你不配在團體中排行老二。你相信我好了，我知道怎麼辦。」

　　「我擺弄那玩意兒不在行，」菲爾抱怨說，「我從來沒開槍殺過人。」

　　「嗨，這很容易，」大雙說道，「頭一回你會覺得怪怪的，可是挺容易。乓！就沒事了。這是一種放鬆的過程，因為你搞得自己太緊張了。」

　　「是啊，挺緊張的。」菲爾承認了。

　　「放鬆，小子。」大雙說，「你只需要走到那個地方，別跟人說一句話。你把槍放在口袋裡，一直走到大夫面前。然後掏出手槍，乓！然後你趕緊離開那兒，咱們走人。就這麼容易。」

　　「要是大夫跑了怎麼辦？」菲爾問。

　　「他不會跑，」大雙說道，「他回不過神來，連指頭都不會抬一下。要是那傢伙想到會吃槍子，他還有機會，可如果這一槍來自暗處，就跟一記勾拳似的，那就沒辦法了。誰也不會動。這我見了有十回了。」

　　「我還是緊張。」菲爾承認。

　　「是，你是有點緊張，」大雙說，「讓我瞧瞧。」大雙轉過身來，推了一下菲爾的肩膀，「你的領帶怎麼啦？」

　　菲爾伸手摸了摸領結，「我想還好。」他說。

　　「樣子挺有精神嘛，」大雙說，「看上去像是去做禮拜，行。你的樣子有點像銀行家或者律師。」大雙放聲大笑，不住地在菲爾的背上拍打著。

　　菲爾眨了眨眼，一邊琢磨著這種拍打的含義。他不喜歡這件事。這是他幹過的事情中最糟糕的一件，他也弄不清是否值得幹。然而在這一刻，他明白自己沒有選擇的餘地。這就像是坐上了高架滑車，那就哐啷哐啷往第一個陡坡上開吧。

　　「OK，夥計，送那位大媽上路的時候到了。」大雙說道。他最後拍了一下菲爾，然後側身打開乘客一邊的車門。

　　「菲爾。」大雙叫道。

　　菲爾彎下腰，朝車裡看去。

　　「記住，」大雙說道，「從你進門算起，三十秒，我把車停在餐館旁，你一出來就上車。明白了？」

　　「差不多了。」菲爾說道。

　　菲爾直起身來，朝餐館走過去。他能感覺到手槍緊貼著屁股。他是把手槍插在後面口袋裡的。

　　…………

　　傑克第一次遇到崔西的時候，他得到的印象是她意志堅定，目標明確，但不善言談。可是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印象是錯誤的。他剛開口無情地取笑她沒法把工作拋在身後，她不僅鎮定自若地頂住了這一番嘲弄，而且也能和他一樣說出一套一套的來。到喝第二杯酒的當兒，他倆已經有說有笑了。

　　「我先前根本沒有想到今天還能笑得這麼開心。」傑克說道。

　　「我把這話當成是一種恭維。」崔西說。

　　「你的確受之無愧。」傑克說。

　　「不好意思，」崔西把餐巾折起來，說道，「我們的正菜大概就要上來了。你如果不介意，我想趕在上菜之前去一趟洗手間。」

　　「你請便，」傑克說著，抓住餐桌的邊緣，將桌子往面前拉了拉，以便崔西擠出來容易一些。餐桌之間沒有多大的間隔。

　　「我馬上就回來，」崔西捏了一把傑克的胳膊，「可別溜了，」她笑著說。

　　傑克看著崔西走向領班，說了幾句，那人指了指餐館的裡邊。傑克依舊看著她，只見她娉娉婷婷地穿過餐廳。和往常一樣，她穿了一套簡單樸素的外衣，勾勒出她那纖細而又充滿活力的身材。傑克不難想像，她參加體育鍛煉的毅力絲毫也不亞於對事業的投入。

　　崔西從眼前消失了，傑克將注意力轉向餐桌。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在什麼地方讀到過，紅酒能夠殺死病毒。這個念頭使他想起了某些他不曾想過但可能存在事物。他暴露給了流感，他一方面對自己在健康方面採取的措施很有信心，另一方面當然不願意別人也遇上它，尤其是不能讓崔西碰上。

　　想到這種可能性，傑克做了分析，既然自己沒有出現任何症狀，是製造不出病毒來的。這樣一來，他不可能帶有傳染性。至少他希望是這樣。一想起流感，他立刻聯想到了自己開的金剛乙胺。他從衣袋裡掏出那個塑膠瓶，取出一片橘黃色的藥片，用一口水送了下去。

　　傑克把藥瓶收起來，目光緩緩地巡視著餐館。他看清楚了，每一張餐桌上都有客人，可侍者們似乎依舊步履從容。傑克把這一點歸結為良好的安排與訓練有素。

　　傑克往右邊看去，只見好幾對男女和單身漢在酒吧裡喝酒，可能是正在等餐桌空出來。就在這時，他注意到了，門口的帆布簾子掀開了，一個西裝革履的非洲裔年輕人走進餐館。

　　傑克不清楚那個人是怎麼引起他注意的。一開始，他以為是因為那人又高又瘦；傑克想起好幾個同場打球的人也長得這樣。可是不管是什麼原因吧，傑克繼續盯著那個人，只見他在門口猶豫了一下，接著便順著中間的過道走過來，看樣子是在找他的朋友。

　　那人的步態不像籃球場上那種帶有彈性的，輕快的大步行走。看著挺別扭，就好像那人背上背著個包袱。他的右手插在後口袋裡，左手僵硬地垂在身邊。傑克不禁注意到：那條左臂沒有晃動，像是假肢，不像是一條真胳膊。

　　傑克被吸引住了，他看著那人腦袋轉來轉去。那人往前走了二十來步，這時領班迎上去，他倆交談起來。

　　談話很短。領班鞠了一躬，朝餐廳裡邊做了一個手勢。那人又開始往前走，接著找人。

　　傑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就在他喝酒的當兒，那人的眼睛定在了他的身上。傑克一驚，那人徑直向他走過來。傑克慢慢放下酒杯。那人走到了餐桌旁。

　　如同是在夢裡，傑克看著那人開始舉起右手。手裡是一把手槍。傑克還沒來得及抽一口氣，槍口已經瞄準了他。

　　在這個小餐館的狹窄空間裡，槍聲似乎足以把人耳朵震聾。傑克的雙手條件反射式地抓住桌布，往自己這邊一拽，就好像他可以藏在桌布後邊一樣。在這個過程中，他將酒杯、酒瓶掃到了地上，摔得粉碎。

　　槍聲和打碎玻璃的聲音在餐館裡造成的震蕩之後是一陣沉寂。剎那間，那人向前撲倒在餐桌上。手槍啪的一聲落在地板上。

　　「警察！」一個聲音叫道。一名男子高舉警徽，快步跑到餐廳中間。他的另一隻手握著一把三八口徑的刑警專用手槍，「都別動。不用怕！」

　　傑克感到一陣噁心，將餐桌推到一邊。桌子旋轉著頂住牆壁，那人從桌旁滑下來，沉重地倒在地板上。

　　那名警察晃動著手槍，將警徽塞進衣袋，迅速在那人身旁跪下來。他摸了摸脈搏，接著便吆喝著要人打九一一，叫輛救護車來。

　　直到這時，餐廳裡才驟然響起一片驚叫和哭喊。驚魂未定的客人紛紛站起來。餐廳前邊的幾位客人奪門逃了出去。

　　「待在各自的座位上，」那名警察命令留下來的人，「一切都已經得到控制。」

　　一些客人聽從他的命令，坐了下來。另一些無動於衷地站著，眼睛睜得大大的。

　　傑克表面上恢復了鎮定，他在那名警察身邊蹲下來。

　　「我是醫生。」傑克說道。

　　「是的，我知道，」警察說道，「你檢查一下，他恐怕已經死了。」

　　傑克摸了一下脈搏，心裡很納悶，這個警察怎麼知道他是醫生？脈搏已經摸不到了。

　　「我沒有多少選擇，」警察辯解地說，「發生得太快，周圍又有那麼多人。我朝他左胸開的槍，肯定打中心臟了。」

　　傑克和警察站起身來。

　　警察上上下下打量著傑克，問道：「你沒事吧？」

　　傑克帶著一種震蕩後的疑惑看了看自己身上。他本來可能已經飲彈身亡，根本感覺不到什麼疑惑了，「我想我沒事。」他說。

　　警察搖搖頭，說道：「好險啦。我根本沒有想到你會在這兒出事。」

　　「你說什麼？」傑克問。

　　「我本來估計，要是有什麼事的話，也是在你離開這家餐館以後。」警察說。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傑克說道，「不過非常感謝你剛好在這裡。」

　　「別謝我。」警察說道，「要謝就謝羅．索爾達諾。」

　　崔西從洗手間出來了，不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事。她匆匆回到餐桌旁。她一看見那具屍體，立刻伸手捂住了嘴。她驚慌地看著傑克。

　　「出什麼事了？」她問，「你臉色慘白。」

　　「至少我還活著，」傑克說道，「多虧了這位警官。」

　　崔西迷惑不解地轉向那名警察，希望得到一個說法，但這時已經可以聽到無數的警笛聲朝這家餐館匯集而來，那位警察開始要人們退回去，催促他們坐下。

第三十章

　　一九九六年三月二十六日，星期二，晚間8：45

　　汽車飛馳，傑克望著窗外一閃而過的夜景，但他什麼也看不見。肖恩．馬戈基納爾的這輛沒掛牌照的小車順著羅斯福大道向南疾駛，傑克坐在前排座位上。那位在千鈞一髮之際神祕地救了傑克一命的便衣警察就是肖恩。

　　事情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了，但傑克絲毫也沒有冷靜下來。實際上，現在有時間來考慮這第三次未遂謀殺了，他反而比剛剛出事之後還要緊張。他顯然在發抖。他很想將這一事後的反應瞞過肖恩，便使勁用手抓住雙膝。

　　剛才，當警車、救護車趕到餐館的時候，現場真是一片混亂。警察記下了每一個人的姓名地址。有人踟躇不前，也有人欣然合作。一開始，傑克以為自己也會受到同樣的待遇，但接著肖恩通知他說，探長羅．索爾達諾想請他到警察局去談談。

　　傑克不想去，可又別無選擇。崔西堅決表示要一塊兒去，但傑克勸她不要介入。一直到傑克答應事後一定給她打電話，她才鬆口了。崔西告訴他說，她會在廣告公司。有了這樣一番經歷，她不想一個人待著。

　　傑克舔了舔嘴唇。美酒加上緊張，使口中乾得跟什麼似的。他不想去警局，擔心會被拘留。他沒有報告里傑納德謀殺案，又在藥房槍擊案的現場。最重要的是他對勞瑞說的話已經足以說明，里傑納德和貝絲之死有聯繫。

　　傑克嘆了一口氣，焦慮地用手捋了一下頭髮。他不知道如何應對警方必然會向他提出的問題。

　　「你沒事吧？」肖恩看了傑克一眼，他覺察到了傑克的焦急。

　　「呀，沒事，」傑克說道，「紐約今天晚上可真美。你永遠不會對這座城市感到厭煩。」

　　「這是一種積極的看法。」肖恩也有同感。

　　傑克瞟了一眼這名警察，他似乎把自己的話當真了。

　　「我有幾個問題，」傑克說，「你怎麼剛巧也在那家餐館裡？你怎麼知道我是醫生？我得謝謝羅．索爾達諾又是怎麼回事？」

　　「索爾達諾探長得到一個線報，說你可能遇到危險。」肖恩回答。

　　「你怎麼知道我在那家餐館？」傑克問道。

　　「很簡單，」肖恩說道，「你離開太平間的時候，我和默菲警官就在你身後。」

　　傑克又看了看暮色中飛速後退的城市，暗自搖了搖頭。他有點難為情，他還自以為得計，查證過沒有人跟蹤自己呢。事情很清楚，也有點令人哭笑不得，他畢竟不是幹那行的。

　　「在布魯明達爾你差一點讓我們跟丟了，」肖恩悅，「但我當時猜到了你在那兒幹什麼。」

　　傑克轉向這名偵探，「是誰告訴索爾達諾探長的？」他問。他猜想只可能是勞瑞。

　　「這我可就不知道了，」肖恩說，「不過你等一會兒可以當面問問他。」

　　羅斯福大道令人不可思議地變成了高架公路。傑克可以看到，前邊的布魯克林大橋那熟悉的側影投入眼簾，橋上蒼白的夜空，就像是一個巨大的七弦琴。

　　他們在大橋以北離開快車道，不一會兒就駛進了警察局。

　　傑克從來沒見過警察局大樓，不禁對大樓的時髦頗感意外。進去以後，他又接受了金屬探測器的檢查。肖恩陪著他走進羅．索爾達諾的辦公室，便離去了。

　　羅站起來。伸出手與傑克握手，隨後拉過一張直背靠椅，說道：「請坐，大夫。這位是威爾遜警官。」羅指了指一位身穿制服的非洲裔警察，介紹說，威爾遜警官站了起來。這是一個很出眾的人，警服熨得十分筆挺。他那一絲不苟的警容與羅隨隨便便的穿著形成鮮明的反差。

　　傑克與這位警官握手，立刻感覺到了此人的腕力。相形之下，傑克不免替自己掌心顫抖而潮濕感到害臊。

　　「我請威爾遜警官來這兒，是因為他現在負責我們的反團夥暴力犯罪特別行動隊。」羅說著，回到他自己的寫字檯，坐下來。

　　哦，巧了，傑克思忖著，這恐怕要到華倫頭上去。傑克拼命擠出一絲微笑，可這種笑容來得也太遲緩太虛假了點，他有點擔心，自己一進門，這兩名經驗豐富的執法人員沒準就能認定他是一名重罪犯。

　　「我知道你今天晚上真是出生入死。」羅說。

　　「這不算誇張，」傑克說道。他打量著羅，這人和他想像的不一樣。自從勞瑞提到她和他有過交往以後，他在傑克的想像中比他本人要魁梧一些：高一點，也更有派頭。而實際上，傑克心想，看看他那肌肉發達、體魄強健的形體，探長只是他本人的一個小一號的翻版。

　　「我可以提一個問題嗎？」傑克問。

　　「當然可以，」羅攤開雙手，說道，「這不是偵訊，是一種討論。」

　　「你為什麼要派馬戈基納爾警官跟蹤我？」傑克問道，「請注意，我不是在抱怨。他救了我的命。」

　　「是你讓勞瑞．蒙戈馬利大夫想到了這一點，」探長說，「她很擔心你，要我答應採取適當的行動。替你安排一個尾巴是我唯一能夠想到的辦法。」

　　「我當然感激不盡，」傑克說。他不知道自己該怎樣向勞瑞道謝。

　　「我說，大夫，有不少事情我們都想了解，」羅雙手合在一起，做了一個尖塔形，「你或許應該和我們說說出什麼事了。」

　　「我確實不知道。」傑克說道。

　　「OK，夠坦白的，」羅說，「可是大夫，你記清楚了！你可以放鬆一點！我再說一遍，這是一場討論。」

　　「我現在受了這麼大的震動，我不敢保證能說多少。」

　　「也許我應該把我了解的情況告訴你，」探長三言兩語將勞瑞談的情況告訴了他。羅強調說，他知道傑克挨揍的事至少有一次，目前是城東南的一名幫派份子打算要他的命。羅提到傑克痛恨美利堅保健，很想就曼哈頓總院最近接連發生傳染病一事查出一種陰謀。他還提到，傑克顯然得罪了醫院的好些人。探長最後用上了傑克向勞瑞提出的建議，兩宗沒有明顯聯繫的凶殺案應該聯繫起來，初步的測試也已經證實了傑克的那種離奇的說法。

　　「噢，」他說道，「我現在覺得你比我知道的還要多。」

　　「這肯定不是問題的癥結，」羅狡黠地微微一笑，「所有這些情報也許可以讓你明白，我們還需要了解一些事情，以免你和其他人遭遇暴力。今天下午曼哈頓總院附近又發現一起與團夥有關的凶殺案。這事你知不知道？」

　　傑克又猛吸了一口氣。他不知道該說什麼。華倫的警告在他心裡迴蕩，他兩次逃離犯罪現場，又教唆過一名殺人犯，這些情景也一一從他心裡掠過。說到底，他是一名重罪犯。

　　「我現在不想談這事。」傑克說道。

　　「哦？」羅問道，「那是為什麼，大夫？」

　　傑克一個勁地想找出幾個理由來，但他不願說謊：「我猜是因為擔心某些人的安全。」

　　「這也是我們的目的，」羅說道，「人命關天。」

　　「我明白，」傑克說，「但現在的情況相當特殊。許多事情正在發生，我們恐怕正處在爆發一場真正的流行病的邊緣。」

　　「什麼流行病？」羅問。

　　「流感，」傑克說道，「一種死亡率極高的流感。」

　　「現在出現的病例多不多？」

　　「還不太多，」傑克說，「但我還是擔心。」

　　「我很怕傳染病，可我不是搞這一行的，」羅說道，「但謀殺就不一樣了。如果你現在不願意談，那你認為你什麼時候願意談談我們現在討論的這幾樁謀殺呢？」

　　「給我一天時間，」傑克說，「這一次發生流行病的危險可是實實在在的。請相信我。」

　　「嗯嗯……」探長猶豫起來，他看了看威爾遜警官。

　　「一天之中會發生許多事。」威爾遜警官說道。

　　「我也擔心這個，」羅又將注意力轉向傑克，「我們擔心的是，這兩名被殺死的幫派份子屬於不同的幫派。我們不希望看到這兒爆發幫派大戰。一旦他們打起來，許多無辜的人就要遭殃了。」

　　「我需要二十四小時，」傑克再次說道，「到時候，我相信能夠證明我一心想要證明的事。如果做不到，我會承認是我錯了，也會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你們，順便說一句，也不算太多。」

　　「聽著，大夫，」羅說道，「我可以立刻逮捕你，並且根據事實指控你是從犯。你有意阻礙對幾宗謀殺案的調查。我意思是，你完全明白自己正在做的事情的現實性，是嗎？」

　　「大概是吧。」傑克說。

　　「我可以指控你，但我不打算這麼做，」羅說著，仰身靠在椅子上，「恰恰相反，我尊重你對這場流行病的判斷。說到蒙戈馬利大夫嘛，她似乎當你是條好漢，我對我專業範圍以內的事是有耐心的，但我希望明天晚上從你這兒聽到消息。你明白嗎？」

　　「我明白，」傑克說著，看看探長，又看看警官，隨後又看了一眼探長，「就這樣了？」

　　「暫時就到這裡。」羅說。

　　傑克站起來，朝門口走去。他還沒到門口，威爾遜警官說道：「我希望你懂得與這些團夥打交道有多麼的危險。他們認為自己無可損失，其結果就是完全不把人命當回事，不管是他們自己的命還是別人的命。」

　　「我會記住這一點的。」傑克說。

　　傑克匆匆離開警察局大樓。他走進夜色裡，一時感到輕鬆了許多，就好像自己的死刑獲得了一次緩刑期似的。

　　在警察局前面的公園路上，傑克一邊等計程車，一邊考慮著應該怎麼辦。他不敢回家。眼下他不希望看見黑桃王或者華倫。他考慮了去找崔西，可又擔心會給她帶來更多的危險。

　　傑克將不多的幾種選擇都考慮過了，決定去找一家便宜的旅館。最低限度他會很安全，朋友們也會平安無事。

第三十一章

　　一九九六年三月二十七日，星期三，早晨6：15

　　傑克注意到的，最初症狀是自己的前臂上忽然出現一種皮疹。在他檢查的時候，皮疹迅速擴大到胸部和腹部。他用食指抹了抹這些疙瘩旁邊的皮膚，想看看在擠壓之下疙瘩會不會變白。可疙瘩不僅沒有變白，一壓顏色反而變深了。

　　緊接著，皮膚在迅速出現潰爛的同時開始癢痛。傑克一開始本想不去理它，可癢痛越來越厲害，他不得不去搔癢。一搔，皮疹便開始充血。疙瘩都變成了一處處潰爛。

　　隨著充血和膿瘡的出現，傑克開始發燒。剛開始熱度上升很慢，可一旦超過一百度，就噌噌地往上竄。不多一會兒，傑克的前額便掛滿了汗珠。

　　他照了一下鏡子，看見自己滿臉通紅，布滿膿瘡，頓時慌了手腳。幾分鐘後，他開始感到呼吸困難。他不時大口大口地吸氣。

　　接下來，隨著每一次心跳，傑克的腦袋開始像打鼓似的磕了起來。他不清楚自己染上了什麼病，可病的嚴重性再明顯不過了。傑克憑直覺知道，必須立即作出診斷，確定對策。

　　還有一個問題。診斷必須驗血，而他連一根針也沒有。他或許可以用一把小刀來取血樣。這可能搞得不大像樣，但能解決問題。他上哪兒找小刀呢？

　　傑克霍地睜開眼睛。片刻之間，他瘋狂地在床頭小桌上尋找小刀，但立刻又停住了。他辨不清方向了。一種沉重的敲擊聲咚咚地響個不停。傑克弄不清這聲音是從哪兒來的。他抬起胳膊，看了看那些皮疹，但它們已經消失了。直到這時，傑克才意識到自己在什麼地方，剛才不過是在做夢。

　　傑克估計旅館裡的溫度在九十度左右。他厭惡地蹬開毯子。他渾身是汗。傑克坐起來，將雙腳搭在床邊上。那個敲擊聲是暖氣片發出來的，那東西同時也往外跑蒸汽，發出咚咚咚的聲音，聽上去就像是有人正在用大錘砸暖氣管。

　　傑克走到窗前，想打開窗戶。打不開，好像是用釘子釘死了。傑克離開窗口，走到暖氣片前邊。管子很燙，他沒法握住閥門。他從浴室裡取來一塊毛巾，這才看見閥門是固定在打開的位置上的。

　　傑克打開浴室裡一扇掛著霜花的窗戶。一陣清新的微風吹進來。他一動不動，站了好幾分鐘。腳下的瓷磚涼沁沁的，很舒服。他斜靠在水槽上，不由得想起了剛才的噩夢。夢境是真實的，真實得令人恐懼。他又一次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和腹部，這才確信身上沒有出現皮疹。謝天謝地，沒有出現。但他還是有一點頭痛，他估計是因為太熱了。真是奇怪，為什麼沒有早點醒來？

　　傑克照了一下鏡子，發現眼睛有些發紅。他確實需要刮刮臉了。但願門廳裡有小賣部，因為他沒有帶上盥洗用品。

　　傑克回到臥室。暖氣管現在安靜下來了，加上浴室裡吹來的涼風，室內溫度已經降到能夠容忍的程度。

　　傑克開始穿衣服，準備下樓。這時，他想到了昨天晚上的事情。那個黑洞洞的槍口又一次出現在他的眼前，清晰得令人膽寒。他打了個哆嗦。再遲零點幾秒鐘，他就沒命了。

　　傑克在二十四小時之內三次接近死亡。一幕幕情景使他意識到自己是多麼地想要活下去。破題兒第一遭，他開始懷疑，自己出於對妻子、女兒的哀思而作出的反應──包括他本身不顧一切的舉動──是否有損於對她們的懷念。

　　傑克下樓來到破舊的門廳，買了一個一次性刮鬍刀和外帶牙刷的小號牙膏。

　　在等電梯回房間的時候，他看見一間還沒開門的報亭外邊有一大疊《每日新聞》，上邊的醒目標題寫道：「法醫在餐廳險遭不測！請看第三版。」

　　傑克把買來的東西塞進衣袋，想抽出一份報，可抽不出來。包得太緊了。

　　傑克回到前臺，好容易才說動那位無精打采的夜班接待員從櫃檯後邊走出來，用一把刀片割斷繩子。傑克付了報錢，看著接待員把錢塞進衣袋。

　　傑克登上電梯。他驚恐地看到，報紙第三版上有他本人的一張照片，他與舉著一隻手的肖恩．馬戈基納爾從波恩塔諾餐館裡走出來。傑克記不得還拍過照。照片說明寫道：紐約市醫學檢查官斯特普爾頓大夫在便衣刑警肖恩．馬戈基納爾引導下脫離未遂謀殺現場。紐約市一幫派份子在案件中喪生。

　　傑克讀了一下這篇文章。文章不長，他還沒回到房間就讀完了。不過，作者已經知道他此前與同一團夥兩度發生衝突，文章明白無誤地影射其中必有醜聞。傑克把報紙扔到一邊。他對這出乎意料的曝光十分反感，擔心它會礙手礙腳。他料定今天會很忙，不希望這種多餘的出名帶來任何干擾。

　　洗澡、修面、刷牙之後，傑克感到，與剛醒來的時候相比，自己整個變了一個樣子，但還是不如往常。他仍有一點頭痛，腿部肌肉和背的下半部有酸疼感。他不禁擔心自己正在出現流感的早期症狀。

　　進入醫學檢查官辦公處大樓之前，傑克先讓計程車開到太平間外邊，以便躲開可能正等候在那裡的新聞記者。

　　傑克直接向調度室走去。他擔心昨晚又會送來一些什麼。他一進房間，文尼便放下了報紙。

　　「嘿，大夫，」文尼說道，「猜猜有什麼新聞？你上了早晨的報紙了！」

　　傑克沒理他，朝喬治坐的地方走去。

　　「你不感興趣嗎？」文尼追著他喊道，「還有一張照片呢！」

　　「我看見了，」傑克說，「沒拍到最佳角度。」

　　「告訴我，出什麼事了，」文尼問道，「奶奶的，真像是拍電影。那傢伙為什麼要殺你？」

　　「他認錯人了。」傑克說。

　　「噢，不！」文尼大失所望，「你是說他把你當成另外一個人了？」

　　「是這類的事。」傑克說著，向喬治打了個招呼，問有沒有人又死於流感。

　　「真的有人拿槍指著你？」喬治沒有回答傑克的問題，反問道。他和文尼一樣很有興趣。別人的災難總是具有普遍魅力的。

　　「總有四、五十次了吧，」傑克說道，「幸好那是一支打乒乓球的槍。那種槍我連躲都不用躲。」

　　「你恐怕是不想談。」喬治說。

　　「那是你的猜測，喬治，」傑克說道，「送來的人有沒有死於流感的？」

　　「有四個。」喬治說。

　　傑克的脈搏加快了。

　　「在什麼地方？」傑克問。

　　喬治拍了拍桌上的檔案，「我本來想分兩個給你，可卡爾文打電話給我，他要你多做一天文件處理工作。他大概也看到報紙了。事實上，他甚至不清楚你今天來不來上班。」

　　傑克毫無反應。他今天有那麼多事要辦，多做一天文件處理真是再好不過了。他迅速翻開那些表格，讀到了名單。儘管他能夠猜到死者的身分，可還是吃了一驚。科姆．斯賓塞、喬治．哈塞爾頓、葛羅莉亞．赫南德斯，還有一個叫威廉．佩爾森，夜班化驗師，全都是當晚出現呼吸系統衰竭綜合症致死。這種變形流感病毒的致命性是不成問題的了；現在已經成了事實。這些犧牲品全都是身體健康的年輕人，接觸病毒不到二十四小時就死了。

　　傑克的所有焦慮立刻捲土重來。他對出現大規模流行病的恐懼來勢迅猛，所有這些病例都接觸過那個已受到汙染的增濕器。這樣說來，這些死者沒有一個是死於人與人之間的傳染，這正是他擔心這類傳染病的主要因素。

　　傑克快步朝房間外邊走去，不再理睬文尼的其他問題。傑克不清楚首先應該幹什麼。從發生鼠疫那件事來看，他大概應該等一等，和賓漢談談，再由賓漢向市裡和州裡的主管部門報告。然而現在，傑克對潛在流行病的擔憂有增無減，他不能白白浪費時間。

　　「斯特普爾頓大夫，你有很多電話，」馬喬麗．贊科瓦斯基說道，馬喬麗是夜班接線員，「有的在你的語音信箱裡留了口信，這裡有一個單子。我本想接到你的辦公室去，可既然你在這兒……」她把一疊電話留言條向傑克這邊推過來。傑克抓起那疊紙條，走出門去。

　　乘電梯上樓的當兒，傑克瀏覽了一下清單。崔西幾次打來電話，最後一次是清晨四點鐘。她打了這麼多次電話，這使他感到內疚。他本來應該在旅館裡給她打個電話，而事實上他不想與任何人交談。

　　出乎意料的是，克林特．阿貝拉德和馬麗．齊默曼也打來了電話。他首先想到可能凱西．邁克拜恩已經把他說的話告訴了他們。如果是這樣的話，克林特和馬麗的電話可能會令人很不愉快。他倆剛過六點鐘就依次打來了電話。

　　讓傑克最感興趣也最急人的兩個電話是疾病控制中心的尼可萊．馬傑特打來的。一次是在午夜時分，另一次是五點四十五分。

　　傑克衝進辦公室，扒掉外衣，撲通一聲在寫字檯前坐下來，給尼可萊回電話。通話的時候，她的聲音聽上去精疲力竭。

　　「這真是一個漫漫長夜，」她承認，「我在單位和家裡多次給您打過電話。」

　　「實在對不起，」傑克說道，「我本來應該給您一個臨時的號碼。」

　　「我有一次打到您的公寓，接電話的是一個名叫華倫的男人，」尼可萊說道，「但願他是你熟人。聽聲音可不太友好。」

　　「是個朋友。」這個消息使他感到不安。面對華倫可不是件賞心樂事。

　　「行了，我不清楚從哪兒說起，」尼可萊說，「有件事我可以肯定，你搞得許多人一晚上沒睡著覺。你送來的流感取樣在我們這兒引起一場軒然大波。我們用它與所有已知的各種變形進行抗血清配對。它對任何一種變形都毫無反應。換句話說就是，從我們進行的抗血清檢測來看，這要麼是一種嶄新的變形，要麼是已經消失多年的一種病毒。」

　　「可能不是什麼好消息，是嗎？」傑克問。

　　「很難說，」尼可萊說道，「這是一個非常驚人的消息，尤其是從變形的病原體方面來說。我們知道已有五人死亡。」

　　「您怎麼知道的？」傑克問道，「我也是剛剛知道，昨天晚上又死了四個。」

　　「我們昨晚已經與州裡和當地的主管部門連繫過了，」尼可萊說，「所以我才那麼拼命和你連繫。我們認為這是一種流行病出現的緊急情況；我也不希望你覺得自己沒事了。你瞧，我們終於發現了某種能對這種病毒發生反應的東西。那是一種凍結血清的樣本，這東西我們有，我們懷疑它含有導致一九一八、一九一九年那次大瘟疫的流感變形的抗血清！」

　　「我的天啦！」傑克叫道。

　　「我一發現這一點，就給我的頂頭上司中野廣瀨博士打電話，」尼可萊說道，「他反過來又給疾病控制中心的頭頭打了電話。他給包括衛生局長在內的每個人都打了電話。我們這裡正在動員起來打一場戰爭。我們需要疫苗，而且越快越好。這是七六年來的又一次豬流感大恐慌。」

　　「有沒有我能做的事？」傑克儘管知道答案，還是問了一句。

　　「暫時還沒有，」尼可萊說，「我們對您一發現問題就向我們報告萬分感謝。我都向局長報告了。他可能會親自給您打電話。」

　　「這麼說醫院已經接到通知了？」傑克問道。

　　「這沒有問題，」尼可萊說道，「一個疾病控制中心的醫療小組今天就要趕到，全力協助工作，包括幫助當地的病理專家。不用說，我們很想查出這種病毒是從什麼地方來的。流感方面還有不少謎沒有解開，其中之一就是潛伏病灶在哪裡。鳥類，尤其是鴨子，還有豬，都是懷疑對象，但誰也沒有把握。真是令人費解，至少可以這樣說，一種已經闊別七十五年的變形又回來困擾我們了。」

　　五分鐘後，傑克掛斷電話。他大為震驚，但也感到有一分欣慰。最低限度，他對可能出現流行病而發出的一次次警告終於引起了人們的注意，相應的主管部門也動員起來了。就算一場流行病本來是可以避免，那個有本事挑起這場病的人現在已經被捲了進來。

　　但還是那個問題，這些個傳播介質是從什麼地方來的。傑克當然不會相信它是自然而然產生的，比方說另一種帶有流感病毒的動物或者鳥類。他相信幹這事的不是某個個人，就是某個組織，現在他可以全力以赴解決這個問題了。

　　做別的事情之前，傑克給崔西打了一個電話。她在家。聽到傑克的聲音，她頓時放心了。

　　「怎麼了你？」她問，「我擔心死了。」

　　「我是在一家旅館過的夜。」傑克說道。

　　「你幹嘛不給我打電話，你答應過的？」崔西問道。

　　「對不起，」傑克說，「我照道理應該打個電話。我離開警察局以後，找了一家旅館，當時我不想與任何人講話。我不能跟你說過去的二十四小時有多緊張。我恐怕變了一個人了。」

　　「我能理解，」崔西說道，「我真服了你了，經歷了昨晚那件可怕的事情，你還能整天忙活。你就沒考慮待在家裡？要是我就哪兒也不去。」

　　「現在這些事全落在我頭上了。」傑克說。

　　「這正是我所擔心的，」崔西說，「傑克，你聽我說，你先前挨了打，眼下又險些送命。現在理當讓別人接手去幹，你還幹你的老本行，不是嗎？」

　　「這事已經到一定程度了，」傑克說道，「疾病控制中心的官員正在路上，到這邊來全力控制這一次的流感大爆發。我必須做的事就是今天把事情搞清楚。」

　　「你這是什麼意思？」崔西問道。

　　「如果我今天之內解不開這個謎，我準備放棄，」傑克說，「我必須對警方信守承諾。」

　　「我不懂你的話，」崔西說，「我什麼時候可以見到你？我有幾個驚人的消息要告訴你。」

　　「昨晚出事以後，我還以為你會認為我很危險，不可接近呢，」傑克說道。

　　「我估計，一旦你停止追查，那些人就會放過你。」

　　「我會給你打電話的，」傑克說，「我確實不清楚這一天怎麼過。」

　　「你昨晚答應要打電話，結果沒打，」崔西說道，「我怎麼能信你？」

　　「你得再給我一個機會，」傑克說，「我現在必須去幹活了。」

　　「你就不問問我有什麼驚人的消息？」崔西問道。

　　「你要是想說，大概會告訴我的。」傑克說。

　　「全國保健撤銷了內部審查。」崔西說。

　　「這好不好？」傑克問。

　　「絕對好，」崔西說道，「撤銷的原因是他們很有把握會採用我們的『即到即診』的廣告，就是我昨天向他們透露了一點的那個。這下我們用不著匆匆忙忙作這個廣告了，我們有一個月時間，可以做得無可挑剔。」

　　「太好了，」傑克說道，「我真替你高興。」

　　「不光是這樣，」崔西說道，「泰勒．希斯打來電話，向我表示祝賀。他還告訴我，說他已經知道羅伯特．巴克爾幹的好事，所以現在巴克爾下場，我上場。泰勒還向我保證，我將擔任威洛與希斯廣告公司的下一任總經理。」

　　「這值得慶賀慶賀。」傑克說道。

　　「那還用說，」崔西說，「有一種很好的慶祝形式就是今天在四季餐廳吃頓午飯。」

　　「你肯定想堅持到底了。」傑克說。

　　「作為職業婦女，我不得不這樣。」崔西說。

　　「我不能來吃午飯，晚餐也許可以，」傑克說，「就是說，只要我沒給關進監獄。」

　　「你這是什麼意思？」崔西問道。

　　「說來話長，」傑克說，「我回頭給你打電話。拜拜，崔西。」傑克沒等崔西再說出一個字便掛斷了電話。依著她那份細心，傑克感到，她會在電話上一直談下去，直到想出辦法。

　　傑克正準備到樓上DNA化驗室去，勞瑞走了進來。

　　「見到你，我真有說不出的高興。」勞瑞說道。

　　「多虧了你，我還能待在這兒，」傑克說，「幾天以前我還認為你是多管閒事。現在不是那麼回事了。無論你對索爾達諾探長說了些什麼，我都能夠理解，因為你的話救了我一命。」

　　「他昨晚打來電話，將發生的事告訴了我，」勞瑞說道，「我試著給你公寓打了好幾次電話。」

　　「謝謝你了，還有大家，」傑克說道，「對你說句實話，我是不敢回去。」

　　「羅還告訴我，他認為你得多多提防這些捲進來的團夥，」勞瑞說，「我個人看法，你應該把正在做的事放下來。」

　　「那你的意見同大多數人的還是一樣，如果這算是一種安慰的話，」傑克說道，「你要是打電話到印第安納州南本德，問問我母親的意見，她一定同意你的看法。」

　　「我真是不明白，事情一件接著一件，你還這麼輕輕鬆鬆，」勞瑞說道，「另外，羅探長希望我告訴你，你得明白，他不可能二十四小時保護你，他沒有這麼多人手。你得靠自己了。」

　　「至少我是在和一個朝夕相處的人共事。」傑克說道。

　　「你真是沒治了！」勞瑞說道，「當你不想談某件事的時候，總是拿你那種應對自如的才氣來遮擋。我想你應該把一切都告訴羅，把你關於恐怖分子的想法告訴他，轉給他辦。讓他去調查。他很在行，這又是他的工作。」

　　「可能是吧，」傑克說道，「但這事從許多方面來看都屬於特殊情況。我認為這裡需要專業知識，羅探長並不具有。此外，我覺得，將這事查個水落石出對我的自信心有很大好處。不管是否明顯，我的自尊在過去五年多裡可以說是一蹶不振。」

　　「你是個怪人，」勞瑞說道，「也很固執，我不夠了解你，弄不清你什麼時候是在開玩笑，什麼時候是認真的。你得答應，你會比過去幾天更謹慎一些。」

　　「我得和你做一筆交易，」傑克說道，「你只要同意服用金剛乙胺，我就答應。」

　　「我看見樓下又來了幾個死於流感的病人，」勞瑞說，「你認為必須服用金剛乙胺，是嗎？」

　　「絕對需要，」傑克說道，「疾病控制中心對這次發病非常重視，你也應該重視起來。說真的，他們認為這可能是導致一九一八年的那次災難性流感爆發的病毒的同一種變形。我已經開始服用金剛乙胺了。」

　　「怎麼可能是同一種變形呢？」勞瑞說道，「那種變形是不存在的。」

　　「流感有它的潛伏形式，」傑克說道，「這也是疾病控制中心感興趣的問題之一。」

　　「那好，要是情況果真是這樣，你的恐怖分子一說可就站不住腳了，」勞瑞說道，「誰也不可能故意傳播某種除了未知的天然病灶以外根本不存在的東西。」

　　傑克盯著勞瑞看了足有一分鐘。她是對的，他弄不清自己為什麼沒有想到這一點。

　　「我可不是想向你大潑冷水。」勞瑞說道。

　　「沒事，」傑克陷入了沉思。他內心忙開了，必須搞清這次出現流感是否可能屬於自然現象，而其他幾種病的發生則是蓄意製造的。這條思路的問題在於，它違反了醫療診斷上的一條基本原則：孤立地對一些表面上互不相關的症狀作出解釋。

　　「話說回來，流感的威脅顯然是存在的，」勞瑞說道，「所以我會服用這種藥，你也保留你的觀點，我要你和我保持連繫。我知道卡爾文取消了你的解剖工作，所以如果你離開了辦公處，一定要定時給我打電話。」

　　「你沒準剛和我媽媽交談過，」傑克說道，「聽上去太像我上大學的頭幾個星期她給我下的命令了。」

　　「成就成，不成就拉倒。」勞瑞說。

　　「成。」傑克說。

　　勞瑞離去了，傑克朝DNA化驗室走去，他要去找特德．林奇。傑克巴不得離開辦公室。雖說大家都是好意，可他對別人這樣那樣的建議已經聽煩了，他怕切特馬上就要來了。不用說，他會像勞瑞表達過的那樣，說出一模一樣的體己話。

　　上樓的時候，傑克更多地考慮到了勞瑞對流感病源的看法。他無法想像自己會沒有考慮到這一點。這使他的信心受到了衝擊，又表明了他是多麼依賴全國生物實驗室送來的探測器得出的一個陽性結果。如果結果全部是陰性，他將毫無希望證實自己的推測。剩下來的就只有那些不大可能弄到的培養基了，他曾經希望凱西．邁克拜恩能從供給中心的下水道裡取得一些病菌培養基。

　　特德．林奇一看見傑克走過來，便裝出想躲到實驗桌後邊去的樣子。

　　「哼，你找到我了，」傑克走到桌邊的時候，特德開玩笑地說，「不到下午我才不想見你呢。」

　　「那是你運氣不好，」傑克說道，「我連解剖都幹不成了，所以我決定在你的實驗室安營紮寨了。我想你還沒用過我的探測器吧……」

　　「一點不錯，我昨晚待到很晚，一大早就來準備核糖。我準備現在就開動探測器。你給我一個小時左右，我就可以拿出一些結果來。」

　　「四種培養基你都拿到了？」傑克問。

　　「都拿到了，」特德說，「阿格尼絲和往常一樣幹練。」

　　「我去去就來。」傑克說。

　　傑克還有一些時間需要消磨，他下樓來到太平間，換上隔離服，走進解剖室。

　　早晨的工作正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八張工作臺中有六張已經進入不同的解剖階段。傑克順著過道走過去，他認出了其中一名死者，便停了下來。這是葛羅莉亞．赫南德斯。看著她那蒼白的面容，傑克試圖理解死亡的現實。前一天他還與她說話來著，這簡直是一種不可思議的逆轉。

　　解剖由與勞瑞同在一個辦公室的莉芭．麥達主刀。她是一個帶有印第安血統的小個子女人，得站在一個凳子上進行操作。此時她已經打開了胸腔。

　　傑克站在一旁，他在觀察。在取下肺部的時候，他要求看看切口表面。情況與前一天的凱文．卡本特一模一樣，布滿針尖大的血點。毫無疑問，這是一例原發性流感型肺炎。

　　傑克朝前走去，認出了正忙著解剖喬治．哈塞爾頓護士的切特。傑克深感意外：切特每天開始做解剖之前照例是要在辦公室裡逗留一陣的。切特看見原來是傑克，他似乎有些惱怒。

　　「你昨晚怎麼不回電話？」切特問。

　　「說來話長了，」傑克說道，「我不在家。」

　　「科琳打來電話，把事情都告訴我了，」切特說道，「這事恐怕走得太遠了吧。」

　　「切特，別說話了，讓我看看肺部。」傑克說。

　　切特讓傑克看了看肺部，與葛羅莉亞．赫南德斯和凱文．卡本特的情況一樣。切特又開口說話了，傑克只顧往前走去。

　　傑克一直待在解剖室裡，將所有的流感病例都大體上看了一遍。沒有什麼意外情況。每一個病例都受到了病毒病原體的感染。

　　傑克換上平時的衣服，上樓來到DNA化驗室。這一次特德顯得很高興。

　　「我弄不清你希望我發現什麼，」特德說道，「可你真是白花了五百塊錢。四個當中有兩個是陽性。」

　　「只有兩個？」傑克問道。他已經有思想準備，要麼都是陽性，要麼都是陰性。與和這些疾病出現相關的每一件事一樣，傑克有些意外。

　　「如果你需要我再做一次，胡編亂造一些結果，」特德打趣地說，「你需要有多少是陽性的？」

　　「那我恐怕就成了這兒的笑柄了。」傑克說道。

　　「這些結果對你的推測有沒有好處？」特德問。

　　「我還說不上來，」傑克說道，「哪兩個是陽性？」

　　「鼠疫和兔熱病。」特德說。

　　傑克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一路上都在考慮這一最新情況。到他坐下來的時候，他已經認定，有多少培養基呈陽性是沒有多大差別的。只要有一例是陽性的，這一事實就已經證明了他的說法。除非當事人是實驗室工作人員，否則是很難接觸到人工繁殖的細菌培養基的。

　　傑克把電話挪到面前，給全國生物實驗室打電話。他要求與伊格爾．克拉連斯基通話，因為這人已經把探測器寄來，夠好說話的了。

　　傑克重新做了自我介紹。

　　「我記得你，」伊格爾說道，「探測器用起來還順利吧？」

　　「是的，」傑克說，「再一次謝謝你把東西寄過來。但現在我又有幾個問題了。」

　　「我盡力回答。」伊格爾說。

　　「你們全國生物實驗室也出售流感培養基嗎？」傑克問道。

　　「是啊，」伊格爾說道，「病毒是我們的主要業務範圍，包括流感。我們有多種變形，尤其是A型流感。」

　　「你們有沒有引起一九一八年那次大規模流感的變形？」傑克問道。他巴不得百分之百有。

　　「我們要是有就好了！」伊格爾說，「那種變形在研究人員當中肯定暢銷。不，我們沒有，但我們有些品種可能很相似，比方說，導致七六年豬流感恐慌的那種變形。一般認為一九一八年變形是H1N1的一種置換，可究竟是什麼，誰也不知道。」

　　「我的下一個問題涉及到鼠疫和兔熱病。」傑克說。

　　「我們兩種都有。」伊格爾說道。

　　「這我知道，」傑克說，「我想了解的是，前幾個月訂購過這兩種培養基之一的顧客是誰？」

　　「我們一般情況下不對外提供這類信息。」伊格爾說道。

　　「我能理解這一點，」傑克說道。一時間，傑克擔心自己是得請羅探長出馬，才能得到他需要的資料了。不過，此時他還是相信自己有可能說服伊格爾把資料給他。說穿了，伊格爾很謹慎，他說的是這類資料「一般情況下」不對外。

　　「你或許願意和我們老總談談。」伊格爾建議說。

　　「我告訴你為什麼我想知道，」傑克說道，「作為醫學檢查官，我最近看了好幾個由這些病原體致死的案例。我們很想搞清應該向哪幾家試驗室報警。我們的興趣是防止發生更多的事故。」

　　「那些人都是死於我們室的培養基？」伊格爾問道。

　　「這就是我需要探測器的原因，」傑克說，「我們發現很多疑點，但需要證明。」

　　「嗯，」伊格爾說，「聽你這話，我真搞不清是把資料給你還是不給你。」

　　「這是個人命關天的問題。」傑克說道。

　　「好吧，聽上去滿有道理，」伊格爾說道，「這本來也不是什麼祕密。我們和好幾家設備廠家交流客戶名單。我來看看我的電腦工作站上能找出些什麼來。」

　　「你把範圍縮小到大紐約地區的試驗室，這樣可以省不少力，」傑克說道。

　　「說的可也是，」伊格爾說道。傑克可以聽到這人敲擊鍵盤的聲音，「我們先看看兔熱病。開始吧。」

　　電話裡一時沒有了聲音。

　　「OK，」伊格爾說道，「我們向全國保健中心醫院和曼哈頓總院提供過兔熱病。沒錯，至少最近幾個月提供過。」

　　傑克坐得更直了，他很清楚全國保健是美利堅保健的主要競爭對手，「你能不能告訴我，這些培養基是什麼時候發出的？」

　　「應該可以，」伊格爾說。傑克又聽到電話另一端一陣敲鍵盤的聲音，「好，找到了。全同保健那一批是這個月二十二號發出的，曼哈頓總院的是十五號。」

　　傑克的熱情一點一點地低落下來。到二十二號，他已經診斷出蘇珊娜．哈德得的是兔熱病。這就是把全國保健中心暫時勾消了，「電腦有沒有顯示曼哈頓總院那批貨的接受人是誰？」傑克問道，「要麼是化驗室本身？」

　　「等一下，」伊格爾說著又轉向螢幕，「上面說簽收人是馬丁．切維。」

　　傑克的脈搏加快了。他正在破譯很少有人知道這是能夠破譯的情報。他料定連馬丁．切維也不知道全國生物實驗室在鑑定他們的血清。

　　「鼠疫的情況怎樣？」傑克問道。

　　「請稍候。」伊格爾邊敲鍵盤邊說。

　　對話又一次暫停。傑克能夠聽見伊格爾的呼吸聲。

　　「OK，在這兒呢，」伊格爾說道，「東海岸訂購鼠疫的客戶不多，只有幾家大學實驗室或者綜合實驗室。不過有一批貨是十八號發出去的。買家是弗雷澤實驗室。」

　　「我從來沒聽說過他們，」傑克說，「你有沒有地址？」

　　「布魯姆街五百四十號。」伊格爾說道。

　　「簽收人呢？」傑克將地址記下來。

　　「就是實驗室本身。」

　　「你們之間業務很多？」傑克問道。

　　「我不知道，」伊格爾說著，又打了一條指令，「他們時常向我們訂貨。這肯定是一家小型的診斷試驗室。但有件事很奇怪。」

　　「什麼事？」傑克問。

　　「他們每次都用現金支票，」伊格爾說，「我從來沒見過這種情況。當然這也沒什麼，可顧客一般都是建一個賬號。」

　　「只有一個電話號碼，是嗎？」傑克問道。

　　「只有地址。」伊格爾重複了一遍。

　　傑克謝過伊格爾的幫助，掛斷了電話。他拿出電話簿，查找弗雷澤實驗室的電話號碼。沒有這個單位。他試了試諮詢，結果還是一樣。

　　傑克往後一靠。他又一次獲得了本來不曾指望獲得的資料。他手頭現在有病菌入侵的兩個來源。既然他對曼哈頓總院的化驗室已經有所了解，大概還是到弗雷澤實驗室去看一下為好。如果他能想辦法在兩個試驗室之間或者是與馬丁．切維本人建立聯繫，他就可以把所有的事情都交給羅探長去辦了。

　　頭一個問題是有人跟蹤。前一天晚上，他自以為得計，卻當著肖恩大大地丟了一回面子。不過，為了給自己增加一點信心，他必須記住，肖恩畢竟是行家，「黑桃王」一夥人當然就不同了，他們不具有專業水準，因而變得十分殘忍。傑克明白自己必須迅速甩掉潛在的尾巴，他們已經讓傑克看到他們可以在公開場合毫無顧忌地向他開槍。

　　對華倫及其同夥的擔心也是一個問題。傑克不知道怎樣看待他們。他一點也不了解華倫的心態。這可是傑克在不久的將來必須面對的問題。

　　為了甩掉尾巴，傑克需要一個人來人往的場所，得有許多出口和入口。他立刻想到了中央火車站和波特汽車總站。他決定去火車站，因為比較近。

　　傑克本來以為有地鐵去紐約大學醫療中心，可以幫助自己離開辦公室。可是不行。他便通過無線電呼叫要了一輛計程車。他告訴調度員，讓司機到太平間接待處來接他。

　　一切似乎天衣無縫。計程車很快就開來了。傑克鑽進車裡。他們在一馬路想法躲過了紅燈；汽車始終沒有停下，傑克也沒有變成一個活靶子。但他還是蜷縮在座位上，不讓外邊的人看見，惹得司機大感興趣。那傢伙一直偷偷地從後視鏡裡打量著傑克。

　　汽車開上一馬路，傑克坐直身子，朝後邊看了一眼。他沒有看出什麼可疑之處。沒有突然駛進車流的汽車，也沒看見有人跑出來揮手叫車。

　　他們向左轉彎，開上第四十二街。傑克叫司機直接開到中央火車站大門外。小車剛一停穩，傑克便跳出來，撒腿就跑。他衝進大門，旋即混進人群。為了確保沒有人跟蹤，傑克鑽進地鐵，登上了第四十二街的區間車。

　　列車即將啟動，車門開始合攏，傑克卡住車門，跳下車來，跑進同一個車站，從另一個入口返回第四十二街。

　　傑克感到已經有了把握，便揮手叫了一輛計程車。一開始他要司機送他去世界貿易中心。車開到五馬路，他觀察了一下，看有沒有小轎車、計程車或是卡車跟上來。看來沒有人這樣幹，傑克才叫司機送他去布魯姆街五百四十號。

　　傑克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了。他靠在座位上，用手揉了揉太陽穴。在那個熱得夠難受的旅館房間裡一醒來就感覺到的頭痛一直沒有完全消失。他先前把這種遲遲不消的抽動歸結為緊張，但現在又有了新的症狀。他喉嚨有些發炎，身上有一點發冷。這仍然有可能是心理作用，但他依舊有些擔心。

　　汽車駛過華盛頓廣場，司機向南開上百老匯，然後向東上了休斯頓大街。在埃爾德里奇，司機向右轉了一個彎。

　　傑克望著窗外的街道。他一直不知道布魯姆街在什麼地方，還以為它是在休斯頓大街南邊的鬧市區呢。紐約市內有許多地方他都不曾涉足，也包括整個這一帶市區，有許多街道名稱不熟悉。

　　計程車向左轉彎，駛離埃爾德里奇大街，傑克看了一眼街景。這裡就是布魯姆街。傑克望著窗外的建築物，這些房子都是五、六層的樓房，很多都已報廢，釘上了木板，一家醫學試驗室似乎不大可能設在這裡。

　　下一個街口的情況略微好一些。這裡有一家供水設備商店，窗子上釘著厚厚的金屬柵欄。這條街上還有好幾家建材商店。臨街的門面上有幾家閣樓公寓。如果不是這樣，這一帶倒很像是一個日漸凋敝的商業區。

　　在下一條街的中段，司機把車開進支路。布魯姆街五百四十號不是什麼弗雷澤實驗室。這是一個大雜燴，有支票貼現處，郵政信箱出租部，在一家行李打包店和一個修鞋店的中間夾著一家當鋪。

　　傑克猶豫起來。一開始他以為是找錯了地方。但這似乎不大可能。他不光是把地址寫下來了，而且核對了兩次。傑克付了車錢，從計程車裡鑽出來。

　　和這一帶的其他樓房一樣，五百四十號的門面也裝有鐵拉門，晚上可以拉過來鎖上。櫥窗裡放著各種各樣的物品，包括一把電吉他，幾架照相機和一排廉價首飾。門上一塊大招牌上寫著：「私人信箱」，大門玻璃上印著「支票貼現」。

　　傑克走到櫥窗跟前，正對那把電吉他站住了，從那一排排珠寶的邊上可以看到商店裡邊。店堂右邊有一個玻璃櫃檯，櫃檯後有一個男人，此人滿臉鬍子，梳著時髦的朋克搖滾式髮型，穿一身軍用迷彩服。店堂後部有一個用有機玻璃隔起來的單間，看上去像是一個銀行的出納窗口。商店左側放著一排郵箱。

　　傑克感到不解，弗雷澤實驗室利用這麼一個破敗不堪的地方作為郵件投遞點，這當然是相當可疑的，如果事實果真如此的話。剛開始，他很想進去問一問，但又打消了這個念頭。他擔心這樣做會影響其他幾種調查方式。他知道，這類私人郵箱機構最忌諱的就是透露任何信息。保密是人們租用這些信箱的首要原因。

　　傑克真正需要的倒不僅僅是查明弗雷澤實驗室在這裡有沒有信箱，而且想把弗雷澤實驗室的人引到商店裡來。漸漸地，一個周密的計劃在傑克心裡成型了。

　　傑克快步離去，以免被商店裡的那個雇員看見。他需要的第一樣東西是電話號簿。由於當鋪附近的街面已經相當破敗，傑克便往南走到卡納爾街上。他在這條街上找到了一家藥房。

　　傑克從電話號碼本上抄下了附近的四個地址：一家制服商店，一家出租小貨車的車行，一個辦公用品商店以及聯邦快遞公司的一個辦事處。服裝店是最近的一家，傑克首先來到這裡。

　　一進店門，傑克才意識到自己根本想不起聯邦快遞公司投遞員的制服像什麼樣。不過，他也不太在意。連他都記不起，那個當鋪夥計恐怕也分不出來。傑克買了一條藍色斜紋布長褲，一件帶有袋口蓋和肩章的白襯衫。他還買了一條全黑的皮帶和藍色的領帶。

　　「可以穿起來嗎？」傑克問制服店那位夥計。

　　「當然可以。」說著，夥計將傑克領到了試衣間。

　　褲子略嫌長了一點，但傑克還算滿意。他照了照鏡子，感到自己缺了點什麼，便又添了一頂藍色的大蓋帽，這下齊了。傑克付錢之後，店夥計高高興興地把傑克原來那身衣服包了起來。就在包裹正要封口的時候，傑克猛然想起，趕緊把他的金剛乙胺取出來。已經感覺到有症狀了，他不希望少服一次。

　　第二步是去辦公用品商店。傑克在店裡採購了包裝紙、膠帶、一個不大不小的紙箱、繩子，還買了一疊「快件」標籤。真是出乎意料，他甚至還發現了印有「危險品」字樣的標籤，便往購物車裡扔了一盒。在商店的另外一個櫃檯裡，他挑了一個夾板和一疊收據。

　　下一步要去的商店是聯邦快遞辦事處。傑克從他們的貨架上選購了幾個地址標籤，以及那種用來寄包裹的透明塑膠信封。

　　最後一個目的地是車行。傑克在這裡租了一輛貨車。這花了不少時間，傑克還得等人去另一個地點，把車開回車行來。傑克借這個機會準備他的包裹。需要給它一點有內容的感覺，傑克早就看見門口有一塊三角形的木頭，他估計是用來擋門的。

　　乘著租借櫃檯裡沒有人注意，傑克拿起那個東西，塞進紙箱裡，又把在等車的地方撿到的好幾份《紐約郵報》塞了進去。他掂了掂包裹，又搖了一下，這才滿意地用膠帶封起來。

　　包裝紙和繩子也一一派上了用途，接著傑克又在外邊貼上了「快件」和「危險品」標籤。

　　最後的一筆是聯邦快遞的標籤。傑克細心地填寫好了，投寄地址是弗雷澤實驗室。在回郵地址一欄，傑克填的是全國生物實驗室。傑克扔掉最上面的一張，將複寫的一份塞進那個塑膠信封裡，將信封插在包裹的正面。他很滿意。包裹看上去的確像模像樣，加上那些個「快件」標籤，他相信會達到預想的效果。

　　貨車回來了。傑克走出店門，把包裹，餘下的包裝材料，連同裝有他的衣物的那個袋子扔到車裡。他鑽進駕駛室，把車開走了。

　　回那家當鋪之前，傑克停了兩次。他返回剛才查過電話簿的那家藥房，買了一些潤喉片。發炎的喉嚨好像變得越來越厲害了。他又在一家小吃店停下來，買了幾盒快餐。他不感覺餓，可現在已經是下午了，他這一天還什麼東西都沒吃呢。此外，在把包裹交出去以後，他不清楚自己還得等多久。

　　傑克開車回到布魯姆街，他打開路上買的罐裝橘子汁，服下了第二片金剛乙胺。考慮到不斷發展的症狀，他希望這種藥在自己的血液裡保持高濃度。

　　在當鋪大門口，傑克把車停下來，讓發動機打著空轉，警示燈仍不停地閃動。他抓起自己的夾板，跳下車，繞到後邊，取出那個包裹，走進商店。

　　大門上安裝的警鈴還真不含糊，傑克一進去，裡邊立刻響起一陣刺耳的鈴聲。和剛才的情況一樣，店堂裡一個顧客也沒有。那個身穿迷彩服的大鬍子從雜誌上抬起頭來。他頭髮直立，給人一種永遠驚訝不已的印象。

　　「我這裡有一個弗雷澤實驗室的急件，」傑克說著，啪的一聲將包裹扔在玻璃櫃檯上，又把夾板遞到那人鼻子底下，「請在最下邊一欄簽字。」他又補充了一句，一邊殷勤地把鋼筆遞給對方。

　　那人接過筆，但卻沒有簽字，而是翻來覆去地看著這個包裹。

　　「就是這個地址，是嗎？」傑克問。

　　「我想是的，」那人捋捋大鬍子，抬起頭來看著傑克，說道，「什麼急件？」

　　「我聽說裡邊是乾冰，」傑克說著，朝前探過身去，好像是在透露一個機密似地，「我們頭兒估計這寄的是活的細菌。你知道，搞科研什麼的。」

　　那人點了點頭。

　　「我都覺得奇怪，沒法直接把這東西送到實驗室去，」傑克說道，「它不可能在這附近。我意思是，我才不信細菌會漏出來或是怎麼樣；至少我是不相信的。可它沒準會死，然後就沒什麼用處了。我琢磨著，你自有辦法跟你的客戶連繫，是嗎？」

　　「我想是的。」那人重複著同一句話。

　　「我勸你這就連繫，」傑克說，「簽字吧，我還得趕路呢。」

　　那人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傑克倒著看，認出是「特克斯．特曼恩」幾個字。特克斯把夾板推還給傑克，傑克將它夾在胳膊底下，「真讓人高興，總算把這東西從我車上拿下來了。」傑克說道，「我壓根就不喜歡細菌，病毒什麼的。你聽沒聽說，就在咱們紐約，上禮拜鬧出的那些個鼠疫？嚇死我了。」

　　那人又點點頭。

　　「當心一點，」傑克說著，揮了揮手。他走出店堂，爬上自己開來的那輛貨車。特克斯再稍微健談一些就好了。傑克弄不清他會不會馬上給弗雷澤實驗室打電話。可是，就在他鬆開緊急制動剎車的當兒，他透過窗戶看見特克斯正在撥電話。

　　傑克高高興興地順著布魯姆大街開了一段路，然後又繞回那個街區。他在離當鋪半條街的地方把車停下來，熄滅了馬達。他把車門鎖上，打開快餐盒。不管餓不餓，他自己總得吃點東西。

　　…………

　　「你肯定我們得幹這事。」布傑問道。

　　「是啊，夥計，我肯定，」大雙開著他那輛凱迪拉克，繞著華盛頓廣場公園兜圈子，想找個停車的地方。這可真是不好找。公園裡擠滿了人，娛樂消遣的方式也多得令人眼花繚亂。有玩滑板的，滑旱冰的，扔飛盤的，有的在跳那種又摸背又摸腦袋的舞，有的在下棋，還有買賣毒品的。嬰兒車星羅棋布，隨處可見。氣氛有點像狂歡節，而這恰恰是大雙提出在這個公園舉行即將到來的會見的原因。

　　「媽的，缺了那麼點秩序，我就跟扒光了衣服似的。這兒不好。」

　　「你給我閉嘴，布傑，替我找個地方停車，」大雙說道，「這可是兄弟見面。用不著動刀動槍的。」

　　「他們要是帶了人來怎麼辦？」布傑問。

　　「嗨，夥計，你是什麼人都不信了？」大雙反問道。就在此時，他看見一輛貨車從路旁緩緩開走了，「你知道不知道，我們運氣不錯。」

　　大雙熟練地把車開到那個地點，合上緊急剎車。

　　「牌子上說這裡只能停商用車輛。」布傑說道。他的臉一直貼著車窗，看著停車標誌。

　　「就憑咱們這一年溜門撬鎖的本事，我想是有資格的，」大雙笑著說，「走吧，你也該挪動挪動了。」

　　他倆跳下車來，穿過大街，走進公園。大雙對了對錶。雖說停車真是麻煩，他們還是來得早了點。大雙就是喜歡這樣對待這一類的會見。他可以藉機偵察一下這個地方。這倒不是他不信任其他弟兄，而是因為他喜歡小心行事。

　　然而，大雙吃了一驚。當他用眼睛搜索這一片雙方商定的會見地點時，他發現自己正處在一個體魄更為魁梧的人的視線之中，他以前見過這人。

　　「呃喔。」大雙壓低聲音叫道。

　　「怎麼回事？」布傑立刻警覺起來。

　　「那幫弟兄比咱們先來了。」大雙說。

　　「你要我怎麼著？」布傑問道。他自己的眼睛也加快了搜尋，接著他的目光也落在大雙已經看見的那個人的身上。

　　「沒事，」大雙說，「就這麼走過去。」

　　「他看上去還真他媽帥，」布傑說道，「這我倒是要多個心眼。」

　　「住口。」大雙喝道。

　　大雙徑直走了過去，那人的目光一刻也不曾離開過大雙。大雙將右手做成一把槍的樣子，瞄準那個人，說道：「華倫！」

　　「你來了，」華倫說，「過得好嗎？」

　　「不算壞，」大雙說著，按照禮節將右手高高舉起。華倫也舉起手來，兩人都做了一個象徵勝利的「V」。這是一種例行的姿勢，很像一對相互競爭的投資銀行家之間的握手。

　　「這是戴維。」華倫指指自己的同伴說。

　　「這是布傑。」大雙摹仿著華倫的派頭，說道。

　　戴維和布傑彼此看了一眼，但沒有動，也沒說話。

　　「聽著，哥們，」大雙說道，「我得說件事。咱們不清楚那個大夫就住在你們地盤裡。我意思是，照道理咱們應該知道，可咱們沒那麼去想，因為他是個白人。」

　　「你們跟大夫是什麼關係？」華倫問道。

　　「關係？」大雙反問道，「咱們沒有一點關係。」

　　「那你幹嘛要殺他？」

　　「那只是因為一筆小買賣，」大雙說道，「有個住在咱那邊的白人來找咱，給了咱一筆現錢，叫咱們警告大夫正在做的一件事。後來，大夫沒聽咱的提醒，那人又給了一筆錢，要把他給做了。」

　　「你是說大夫和你們沒有什麼業務？」華倫問道。

　　「有個屁業務，」大雙嘲弄地笑著說，「咱的生意根本用不著那個臭白人大夫，根本用不著。」

　　「你應該先來找我們，」華倫說道，「我們可以替你把大夫的事擺平了。這四、五個月他跟我們在一個籃球場打球。他人蠻好。我很為里傑納德難過。我意思是，要是我們交過底的話，也就不會發生這事了。」

　　「我也替那小夥子可惜，」大雙說，「那本來也是不該出的事。麻煩就麻煩在，咱真替里傑納德喊冤，咱沒法相信一個弟兄會因為一個臭白人給殺掉。」

　　「我們倆算是扯平了，」華倫說道，「這沒有算上昨晚發生的事，但那件事和我們沒關係。」

　　「我知道，」大雙說道，「你能想像那位大夫嗎？他簡直就是一隻有九條命的貓。他媽的，警察動作怎麼那樣快？他怎麼跑到那兒去的？他肯定自以為是威亞特．埃爾普【註】之類的人物了。」

　　【註】威亞特．埃爾普（一八八四─一九二九），美國西部開發時期人物，在各礦鎮擔任警長，以鬥狠著稱。

　　「問題是我們之間有停戰協議。」華倫說道。

　　「直說了吧，」大雙說，「再也不能兄弟殺兄弟了。這事可把咱們鬧個夠了。」

　　「可停戰協定還有一層意思，你得放過大夫。」華倫說道。

　　「你在乎那傢伙的事？」大雙問。

　　「是啊，我在乎。」華倫說。

　　「嗨，那就交給你了，哥們，」大雙說道，「他可比不上錢那麼可愛。」

　　華倫掌心向上伸出一隻手，大雙擊了一下掌，接著華倫也擊了一下大雙的手掌。

　　「夠爽快。」華倫說道。

　　「你也一樣，哥們。」大雙說。

　　華倫向戴維使了個眼色，他們要走了。他倆朝五馬路盡頭的華盛頓拱門走去。

　　「還算不錯。」戴維說。

　　華倫聳了聳肩。

　　「你信他的話。」戴維問。

　　「是啊，我信，」華倫說道，「他可能在做毒品，但他不笨。這事要是發展下去，我們就全輸了。」

第三十二章

　　一九九六年三月二十七日，星期三，下午5：45

　　傑克感到難受了。除了其他問題之外，他身體有些僵硬，現在又是渾身肌肉發痛。他已經在小貨車裡坐了幾個小時，早就超過了他預計的時間。他看著顧客在當鋪裡進進出出。一直沒有出現擁擠的情況，但始終顧客不斷。大部分人衣衫襤褸，蓬頭垢面。傑克不禁想到，這家商店肯定在從事一些不法勾當，例如賭博、販毒什麼的。

　　這一帶環境很差。今天早上他一到這裡就感覺到了。這種看法在夜幕開始降臨時得到了證實。傑克人還坐在車裡，就有人開始打這輛車的主意了。那人拿來一根鐵棍，走到乘客一側的車門旁，將鐵棍插到玻璃與門框之間。傑克只得敲玻璃，向那人揮了揮手，提醒他注意。他一看見傑克便跑開了。

　　傑克眼下每過一定時間便含服一片潤喉片，儘管沒見起什麼作用。喉嚨的情況更糟糕了，他感到越來越難受，接著又出現了咳嗽。咳得不太厲害，只是一種乾咳。但咳嗽反過來刺激了喉嚨，他越發擔心自己恐怕真的從葛羅莉亞．赫南德斯那裡傳染上了流感。金剛乙胺的推薦用量是日服兩片，但咳嗽一開始，傑克便服下了第三片。

　　就在傑克開始考慮承認自己送郵包的妙計已經失敗的時候，他的耐心得到了回報。那人剛開始並沒有引起傑克的注意。他徒步走了過來，這也是傑克沒有料到的。他穿著一件帶風帽的舊尼龍風雪服，與走在前邊的幾個人沒什麼兩樣，只是他拎著傑克的那個包裹。雖說天色漸暗，又隔著一段距離，傑克還是能看出包裹外邊貼著的「急件」、「危險品」標籤。

　　傑克必須當機立斷，那人正快步朝波威里街走去。傑克沒有想到自己得跟蹤一個步行的人。他考慮著到底是下車徒步跟蹤，還是待在車裡，在附近兜圈子，想辦法開著車子盯住那個人。

　　傑克一想，一輛緩慢行駛的貨車會比走路的人更容易引起注意，他便跳下車來。他跟著那人走了一段距離。那人向右轉彎，走進了埃爾德裡奇大街，傑克隨即跑了幾步，來到那個街角。

　　傑克探頭看去，正好看見那人走過前邊一個街區，進了馬路對面的一幢大樓。

　　傑克快步朝那幢房子走去。和左右臨近的樓房一樣，這幢房子有五層樓，每層樓都有兩個像門面一樣大的大窗戶，兩邊各有一個小一點的推拉窗。一個消防通道彎彎曲曲地順著牆壁的左側拐下來，出口是一個緩衝梯，懸在下邊，離人行道大約十二英呎。底層的門面空空如也，玻璃裡邊貼著一個「出租」的告示。

　　二樓窗口亮著幾盞燈。從傑克站的地方看過去，那兒好像是一處公寓，但他沒法確定。整幢大樓都不見有窗簾或者其他表明有人居住的跡象。

　　傑克觀察著這幢大樓，心裡匆匆考慮著下一步怎麼辦，就在這時，五樓的燈亮了。傑克看見有個人將小推拉窗推到了左邊。傑克看不清楚是不是自己跟蹤的那個人，但估計是他。

　　傑克看清沒有人注意到自己，便快步走到那人進去的那個門口。他推了一下門，門開了。傑克走了進去。這是一個不大的門廳，左邊牆上掛著四個郵箱。只有兩個有名字。二樓住的是G．黑爾布魯恩。五樓的房客叫R．奧維斯特瑞特。這裡沒有什麼弗雷澤實驗室。

　　傑克發現在一個小格子窗的邊上有四個對話器，他猜測裡邊有一個送話器。他茫然地考慮著，要不要和五樓通話。但他實在想不出來說些什麼。他在那裡足足站了好幾分鐘，可什麼也想不起來。這時，他忽然發現，五樓的信箱好像打開過。

　　傑克正想朝那個信箱伸過手去，大樓的內門嘎吱一聲打開了。傑克嚇了一大跳，趕緊往旁邊一閃，他心裡已經打定主意，絕不能和離開大樓的人打照面，不管他是誰。這人從傑克身旁匆匆走過，顯然有些氣急敗壞。傑克一眼認出了那件尼龍風雪服。剎那間，那人不見了。

　　傑克立刻行動起來，乘著門還沒關上，幾步跨了進去。傑克料定那人不會馬上回來，自己正好進去。門在他的身後關上了。樓梯環繞著寬大的電梯盤旋而上，電梯的鋼框上安裝著粗大的金屬網。傑克估計這架電梯是運貨用的，這不僅是因為它的尺寸，也因為電梯門不是橫著開關的，而是垂直開關，地板也是加工粗糙的木板。

　　傑克走進電梯，按下了去五樓的按鈕。

　　電梯轟隆轟隆地運行起來，笨重而又緩慢，但好歹還是將傑克送上了五摟。傑克走出電梯，面前是一道厚實的門。門光溜溜的，沒有名字，也沒有門鈴。傑克心想，這套公寓肯定沒有人住，便敲了敲門。傑克第二次敲門敲得更響，但還是沒人應聲，他又試著推了一下房門，門是鎖著的。

　　因為順著樓梯還可以往上走，傑克便登上樓梯，想弄清能不能上房頂去。門打開了，可一旦他出去了，門又會在他身後關上。在冒險登上房頂之前，他必須找一個什麼東西塞在門和門楣中間，這樣他才能回到樓梯上來。就在門口，傑克發現一小塊兩英吋厚四英吋長的木頭，他估計這東西正是用來塞門的。

　　傑克推開門，走上黑沉沉的房頂，小心翼翼地朝大樓前部走去。前邊，他能分辨出夜空映襯下的消防梯那隆起的扶手。

　　傑克走到欄杆前，抓住扶手，向下看去。下邊的景象喚起了他對高處的恐懼，想到自己得翻過欄杆到下邊去，他頓時感到一陣噁心。可是，下邊十二英呎就是消防通道在五樓的平臺。公寓裡的燈光把那兒照得雪亮。

　　儘管有懼高症，傑克心裡明白，這是一個不可多得的機會。他至少也得往窗戶裡看一眼。

　　他首先面朝大樓後部在欄杆上坐下來。接著他抓住扶手站起來。傑克將眼睛緊緊盯住一根根橫檔，走下那一段梯子。他動作緩慢而仔細，一直到一隻腳觸到平臺的格子。他一次也沒往下看。

　　他一隻手抓住梯子彎下腰，朝窗戶裡邊望去。不出所料，這裡果然如他推測的一樣是閣樓。但他看得出室內的一部分用六英呎高的隔板分隔開來。他的正面是住人的地方，後邊有一張床，靠左牆蓋了一個小廚房。傑克送來的那個包裹已經打開，攤在一張圓桌上。那個門墊和那捲報紙扔了一地。

　　傑克更感興趣的是他越過隔板看到的東西。那是一套不鏽鋼器械的頂部，這東西不大像是公寓配備的東西。

　　傑克面前的窗子是開著的，這太誘人了，他按捺不住地想爬進公寓，好好看一看。除此以外，理智告訴他，他可以從樓梯出去，用不著再去爬那個太平梯了。

　　雖說傑克依舊避免往下看，他還是好一會兒才下決心鬆開梯子。到他一扭一扭地爬進公寓的時候，他已是汗流浹背。

　　傑克迅速恢復了鎮定。雙腳一觸地，他便毫無顧忌地回頭看了看窗外和樓下。他需要搞清那個穿風雪服的這會兒沒往回走，至少是暫時不會回來。

　　傑克滿意了，朝公寓裡轉過身來。他走過那套廚房加臥室的組合，進了一間讓一個門面大小的窗戶占去一大半牆壁的起居室。裡邊面對面放著兩張躺椅，一小塊針織地毯上放著一張咖啡桌。隔牆上裝飾著召開國際微生物學術會議的海報。咖啡桌上的那幾本雜誌也全是微生物學專業的。

　　傑克精神一振。也許，他終於找到弗雷澤實驗室。但也有一樣東西使他放心不下。靠著對面的隔板，立著很大一個陳列槍枝的玻璃櫃。這個穿風雪服的人不光是對細菌有興趣，還很愛玩槍。

　　傑克迅速查看了一下起居室，目的是確認通向樓梯的門的位置。可是，他剛走到起居室的隔牆邊就停住了。這間立著好多根柱子的大閣樓的其餘部分整個讓一間實驗室給占去了。他剛才在太平梯上看見的那個不鏽鋼設備和他在曼哈頓總院化驗科看到的恆溫室很相似。對面右手邊的角落裡是一個三號無菌罩，罩子的排氣管從推拉窗上邊伸出去。

　　傑克一爬進窗口，就猜到自己可能找到了一處祕密實驗室，可他發現的這一個實驗室設施如此齊備，依然著實讓他吃了一驚。他知道這類設備可不便宜，將生活區與實驗室合二為一就更是非同尋常了。

　　一個大容量商用冰櫃引起了傑克的注意。冰櫃旁邊立著好幾個大號的壓縮氧氣瓶。冰櫃是改裝過的，用液體作為冷卻劑，這樣可以將內部溫度降低到零下五十度的範圍內。

　　傑克試著打開冰櫃，但它是鎖著的。

　　一陣低沉的噪音，很像狗的叫聲，吸引住了傑克，他的目光離開了冰櫃。他又聽見了，那個聲音是從這間實驗室的後邊傳過來的，那兒有一個二十平方英呎大小的棚子。傑克走到近前，仔細查看這個奇怪的房子。一根排氣管從棚子後邊伸出來，又從一扇後窗的頂部伸出去。

　　傑克把門推開一條縫，一股臊臭伴隨著尖利的狗叫聲撲面而來。他將門推開了一些，立刻看見了幾個金屬籠子的稜角。他啪地一聲打開燈。他看清楚了，籠子裡有狗、貓，但絕大部分籠子裡關著的是各種老鼠。這些動物呆呆地看著他，有幾隻狗還充滿期待地直搖尾巴。

　　傑克關上門。在傑克心目中，那個穿風雪服的人成了某種對微生物學走火入魔的怪物。傑克甚至不想考慮對自己發現的那些動物都進行過哪一類的實驗。

　　忽然，遠遠地傳來一陣開動電器的嘎嘎聲，傑克心裡猛地一跳。他立刻明白了這是什麼聲音：電梯！

　　傑克的恐懼迅速增加，他慌亂地尋找著通向走廊的門。實驗室裡的景象使他忘記了確認門的位置。門很快就找到了，可是當傑克伸手開門的時候，他擔心電梯已經快到五樓了。

　　傑克的第一個念頭是，等那個穿風雪服的人一進公寓，自己便經過樓梯衝上房頂。再離開這幢大樓。可眼下電梯很快就要上來了，傑克明白自己肯定會被人發現。那就只剩下從他進來的地方退出這套公寓了。然而就在這時，電梯停了，金屬門哐啷一聲打開，他知道已經沒有時間了。

　　傑克只得趕緊躲起來。最好是靠連接走廊的門近一些。大約十英呎外就是一道光溜溜的門。傑克衝了過去，打開門。這是一間浴室。傑克一個箭步跨進去，隨即把門關上了。他只能寄希望於那個穿風雪服的人心裡裝著別的事，想不起要用一用盥洗室或者是洗洗手。

　　傑克剛把浴室門關上，外門上便響起了鑰匙開鎖的聲音。那個人走進來，隨手關上房門，步履輕快地走開了。腳步聲越來越弱，隨後便消失了。

　　傑克猶豫起來。他測算著自己跑到門口並且把門打開需要多少時間。只要到了樓梯上，他相信自己能跑過這個穿風雪服的人。傑克常年打籃球，體格比許多人都要好。

　　傑克盡量輕手輕腳地打開浴室門。剛開始他只開了一條縫，得聽聽動靜。傑克什麼也沒聽到。他緩慢地把門打開了一點，以便探出頭來看看。

　　從這個有利的角度，傑克能夠看清大半個實驗室。那個人不在。傑克把門打開到能夠側著身子擠出去。他看了看那扇通向走廊的門。把手上邊幾英吋的地方有一個插銷。

　　傑克又掃了一眼這間實驗室，躡手躡腳地溜出浴室，悄悄地朝外門衝去。他左手抓住門把手，右手便去拔插銷。但這裡有一個傷腦筋的問題。插銷上沒有拉手。進來出去都得用鑰匙。傑克給鎖在了房子裡！

　　傑克驚慌地退回浴室，不禁感到絕望，自己和一隻被關在那些臨時籠子裡的可憐巴巴的動物差不了多少。唯一的希望就是這個穿風雪服的人在使用浴室之前就離開公寓。可是，沒有這樣的事了。僅僅過了難熬的幾分鐘，浴室門便猛然拉開了。那個人沒穿風雪服，一步跨進來，和傑克撞了個滿懷。兩個人都驚呆了。

　　傑克正打算說幾句圓場的話，那人卻退回去了，乓地一聲關上門，把窗簾連同繩子都震了下來。

　　傑克立刻伸手抓住門把手，生怕又被鎖在裡邊。他用肩膀頂住，往前一撞。不曾想這道門毫無阻礙地打開了。傑克踉踉蹌蹌地從浴室裡衝了出來，好不容易才站穩了。他剛一恢復平衡，兩隻眼睛便開始在閣樓裡搜尋。那個人不見了。

　　傑克快步朝廚房和那扇打開的窗戶走去。他別無選擇。可是他只走到了起居室就碰上了那人。那人已經跑到這兒來了，從咖啡桌的一個抽屜裡取出一把大號的手槍。傑克剛一露面，那人便舉槍瞄準了他，要他別動。

　　傑克立即服從了。他甚至舉起了雙手。這樣大一把槍對著自己，傑克希望盡量表現得合作一些。

　　「你他媽在這兒幹什麼？」那人咆哮如雷。他的頭髮伏在前額上，他老是頭一甩把頭髮撩回去，免得擋住眼睛。

　　傑克正是憑著這一個動作認出了這個人。他就是理查，曼哈頓總醫院化驗科技師。

　　「回答我！」理查喝道。

　　傑克把手舉得更高了些，希望這個姿勢能讓理查滿意，同時他在內心拼命搜索，替自己為何來到這裡尋找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但他什麼也想不出來。在這樣一種情況下，他甚至想不出一句圓場話。

　　傑克目不轉睛地盯著槍筒，那隻槍已經移到離他的鼻子只有三英吋的地方。傑克發現理查的手指在發抖。這表明他不僅十分憤怒，而且有點心神不定。在傑克看來，這樣一種組合特別危險。

　　「你要是不回答，我馬上斃了你。」理查噓聲說道。

　　「我是一名醫學檢查官，」傑克的話脫口而出，「我正在進行調查。」

　　「放屁！」理查厲聲說道，「醫學檢查官不可能擅闖民宅。」

　　「我沒有闖，」傑克解釋說，「窗子是開著的。」

　　「住口，」理查說，「這沒什麼兩樣。你擅闖民宅，干擾他人生活。」

　　「對不起，」傑克說道，「我們就不談這事好不好？」

　　「是你把那個假包裹送來的吧？」理查問。

　　「什麼包裹？」傑克一臉的天真相。

　　理查的目光從傑克臉上滑向他的腳，又回到他的臉上，「你居然穿了一身偽造的投遞員制服。這可很要花一些腦筋。」

　　「你在說什麼啊？」傑克問道，「我不在太平間的時候總是穿這一身。」

　　「放屁！」理查又罵了一句。他用槍指了指一張長椅，吆喝著：「坐下！」

　　「坐下就坐下，」傑克說，「你也可以客氣一點嘛。」最初的震驚漸漸過去，他的機智開始恢復。他在理查示意的地方坐下來。

　　理查退回到那個槍櫃前，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傑克。他從衣袋裡摸出鑰匙，隨後便試著打開槍櫃，看也不看手裡的動作。

　　「要我幫忙嗎？」傑克問。

　　「閉嘴！」理查吼了一聲。拿著鑰匙的那隻手不停地發抖。他終於把那個亮光閃閃的鎖打開了，他伸手進去，取出一副手銬。

　　「哦，那東西到處都有。」傑克說道。

　　理查拿著手銬，走回傑克身邊，用槍指著他的臉。

　　「我跟你說，」傑克說道，「我們幹嘛不叫警察，我會招供的，他們可以把我帶走。到時候我就礙不著你了。」

　　「住口！」理查喝道。接著他示意傑克站起來。

　　傑克照辦了，又舉起了雙手。

　　「走！」理查說著，朝實驗室指了指。

　　傑克往後退去。他不敢讓眼睛離開那支槍。理查走上前來，左手拎著的那副手銬晃來晃去。

　　「站到柱子跟前。」理查厲聲說道。

　　傑克照著吩咐做了。他靠著柱子站住了。這根柱子直徑大約十五英吋。

　　「面朝柱子。」理查命令。

　　傑克轉過身去。

　　「雙手抱著柱子，手拉手。」理查說。

　　傑克照著理查的要求做了，這時他感覺到手銬喀地一聲銬住了自己的兩個手腕。他現在給鎖在了柱子上。

　　「我可以坐下來嗎？」傑克問道。

　　理查沒有理他，匆匆回到起居室。傑克彎腰在地板上坐下來。最舒服的姿勢就是雙手雙腳一起抱住這根柱子。

　　傑克聽見理查在打電話。當理查開始說話的時候，傑克考慮著要不要高聲呼救，但很快就打消了這個念頭，考慮到理查的行為是何等的神經質，這等於是自殺。此外，正在和理查通話的人也許不會計較傑克的舉止。

　　「傑克．斯特普爾頓在這裡！」理查的話脫口而出，「我在我那間該死的浴室裡逮住了他。他知道弗雷澤實驗室的事，一直在這一帶閒逛。這我敢肯定。就像貝絲．霍爾德尼斯在化驗室那樣。」

　　聽到理查提起貝絲的名字，傑克脖子上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你別說什麼鎮靜不鎮靜了！」理查吼叫著，「情況緊急。我真不該捲進這事。你最好快點過來。這是我的問題，可也是你的問題。」

　　傑克聽到理查乓地一聲摔下電話。聽聲音這人更焦急了。幾分鐘後，理查出現了，這次沒有拿槍。

　　他走到傑克身邊，低頭看了看他。理查的嘴唇在發抖，「你是怎麼發現弗雷澤實驗室的？」他問，「我知道假包裹是你送來的，撒謊也沒用。」

　　傑克抬頭看著這人的臉。理查的兩個瞳孔睜得大大的，神色有些不大對勁。

　　理查毫無預告地劈臉給了傑克一記耳光。這一擊撕破了傑克的下嘴唇。一縷血跡出現在他的嘴角。

　　「你還是開口說話的好。」理查咆哮著。

　　傑克小心地用舌頭舔了舔嘴唇受傷的部位。臉已經麻木了。他嘗到了血的鹹味。

　　「也許我們應該等一等你的同事。」傑克說道，他總得說點什麼。直覺告訴他，他很快就會見到馬丁．切維或者克利，甚至可能見到齊默曼。

　　那一記耳光打傷了傑克，肯定也傷著了理查自己，他幾次把手張開、合攏，隨後便又退回起居室去了。傑克聽出房間裡的冰箱似乎打開了，接著是傾倒冰盤的聲音。

　　幾分鐘之後，理查出來了，兩眼直瞪瞪地看著傑克，手上包紮了一張餐巾。他開始踱來踱去，時而停下來，看看手錶。

　　時間過得很慢。傑克很想服一片潤喉片，但卻不可能。他還感覺到自己的咳嗽加劇了，此時直感到噁心。他估計自己有點發燒。

　　遠遠地，電梯那邊又傳來尖利的聲音，傑克本來已經滑下來的腦袋又靠在了柱子上。傑克想到了這樣一個事實，蜂鳴器沒有響，這說明上來的人有一把鑰匙。

　　理查也聽見了電梯的聲音。他走過去，打開房門，守候在走廊裡。

　　傑克聽到電梯哐啷一聲停住，馬達關閉，電梯門轟隆轟隆地打開了。

　　「他在哪兒？」一個憤怒的聲音問道。

　　聽到理查和他的客人走進閣樓，傑克把臉從門口方向轉到一邊。他聽見房門關上了，並且上了鎖。

　　「他在那邊，」理查帶著同樣的怨恨說道，「銬在柱子上。」

　　傑克聽到一陣腳步聲朝自己走過來，他吸了一口氣，轉過頭來。當他看清來人是誰的時候，他頓時目瞪口呆。

第三十三章

　　一九九六年三月二十七日，星期三，傍晚7：45

　　「狗雜種！」崔西破口大罵，「你怎麼就不能少管點閒事。你，還有你的固執！事情眼看著開始好起來，你卻把一切都給攪了。」

　　傑克還沒有回過神來。他抬頭看著崔西那雙淺藍色的眼睛，這雙眼睛不久之前看上去還那麼溫柔，而今卻像淺色藍寶石一樣冷冰冰的。她的嘴完全失去了性感，沒有血色的嘴唇形成細細的一條線。

　　「崔西！」理查叫了起來，「別浪費時間跟他說話了。我們得想想怎麼辦。要是有人知道他在這裡怎麼辦？」

　　崔西轉過臉來，望著理查，「你的那些愚蠢的培養基都在這間實驗室裡？」她問。

　　「當然在這裡。」理查說。

　　「那就扔掉它們，」崔西說道，「從廁所沖下去。」

　　「可是，崔西！」理查大叫起來。

　　「你別對我嚷嚷什麼『可是，崔西』。馬上扔掉。現在就扔！」

　　「包括流感？」理查問道。

　　「尤其是流感！」崔西毫不含糊。

　　理查愁眉苦臉地走到那個冰櫃前邊，打開，將裡邊的東西搬出來。

　　「我拿你怎麼辦呢？」崔西重新把注意力轉向傑克，她高聲自言自語著。

　　「首先，你可以把這兩個手銬去掉，」傑克說，「然後我們倆可以去波思塔諾安安靜靜吃頓晚飯，你也可以通知你的那班朋友，就說我們在那兒。」

　　「住口！」崔西叫道，「你的花言巧語我聽夠了。」

　　崔西驟然離開傑克，走到理查身邊，看著他取出好幾個凍結的藥瓶，「全部扔掉，現在！」她警告道，「不能留下任何證據，你明白嗎？」

　　「幫你的忙是我這輩子作出的最糟糕的決定。」理查抱怨著。他把所有的藥瓶收起來，走進了浴室。

　　「你是怎麼捲進這事的？」傑克問崔西。

　　崔西沒有回答。她繞過隔牆，進了起居室。傑克聽到背後有沖抽水馬桶的聲音，他真不願意去想又有什麼東西給沖進城市下水道裡，去傳染那裡的老鼠。

　　理查出來了，跟著崔西走進起居室。傑克看不見他倆，但由於天花板很高，又沒有什麼裝飾，他能夠聽到他們說話，好像他們就在旁邊一樣。

　　「我們得馬上把他從這兒弄走。」崔西說。

　　「怎麼個弄法？」理查悶悶不樂地問，「扔進東河裡？」

　　「不，我想他應該只是消失了，」崔西說道，「爸爸媽媽在卡茨基爾山的那所農舍怎麼樣？」

　　「我還沒想到呢，」理查的聲音變得開朗起來，「不過，呃，這倒是個好主意。」

　　「我們怎麼把他弄過去？」崔西問。

　　「我開我那輛探險家去。」理查說。

　　「問題是要把他塞進車裡，接著得讓他保持安靜。」崔西說。

　　「我有一些愷他命。」理查說道。

　　「這是什麼東西？」崔西問。

　　「是一種高效麻醉劑，」理查說，「愷他命在獸醫學裡用得很多。有時候也用在人身上，只是它會產生幻覺。」

　　「我才不管產生不產生幻覺呢，」崔西說道，「我只擔心會不會把他弄死了。說真的，只要讓他安靜下來就行。」

　　「我只有愷他命，」理查說，「我能弄到這東西，是因為它不屬於控制藥品。我是用在動物身上。」

　　「這些我不管，」崔西說，「是不是只要給足劑量，就能使他昏迷？」

　　「我不太清楚，」理查說，「可以試一試。」

　　「你怎麼用？」崔西說。

　　「注射，」理查說道，「不過它的藥效期很短，我們恐怕得打幾次。」

　　「我們試一次。」崔西說。

　　崔西和理查從起居室出來了，傑克發現自己已是渾身大汗淋漓。他不知道這是由於發燒還是由於聽了他倆的談話產生的擔心。他不喜歡這個主意，很不情願成為一種強力麻醉劑的實驗對象。

　　理查走到一個箱子前邊，取出一盒注射器。他又從另一個箱子裡把裝在橡皮塞藥瓶裡的藥取了出來。接著他開始估算劑量。

　　「你估計他體重是多少？」理查問崔西，就好像傑克是一頭聽不懂話的動物似的。

　　「我估計有一百八十磅，出入也就五磅。」崔西說。

　　理查草草計算了一下，然後抽滿了一支注射器。他走到傑克身邊，傑克恐懼地掙扎著。他想喊叫，但卻喊不出來。理查將注射器扎進他的右臂。傑克猛地縮了一下。這一針像灼傷一樣火辣辣的。

　　「看看效果怎麼樣，」理查說著，走到一邊，扔掉用過的注射器，「我們等一等。我去把車開過來。」

　　崔西點點頭。理查穿上風雪服，朝外邊走去。到了門口，他告訴崔西說，他過十分鐘就回來。

　　「這麼說，你們是姐弟合作了，」閣樓裡只剩下傑克和崔西了，傑克說道。

　　「用不著你說。」崔西說著，搖了搖頭。她開始踱來踱去，跟理查剛才的動作一樣。

　　愷他命的最初效果出來了，傑克耳朵裡響起一陣轟鳴。接著，崔西的影子開始做一些奇怪的動作。傑克又是眨眼又是搖頭。仿佛有一個厚厚的氣團停在他的頭上，他好像是在身體外邊看著這一切。接下來，他看見崔西走到一個長長的隧道的盡頭。忽然間，崔西的臉變得非常大，她正在說話，但回聲斷斷續續。她的話也聽不明白。

　　傑克意識到的下一件事是自己在走路。但這是一種奇怪的、不協調的步態，他根本不知道身上的各個部分都到哪裡去了。他只得低下頭，看著雙腳移出了自己視野的邊緣，然後又落在地上。他竭力想看清自己正在往什麼地方走，卻看見一個由許多不停運動的色塊和線條組成的不規則形體。

　　他感到有些想吐，身子一晃，噁心的感覺消失了。他眨眨眼睛，那些彩色的形體跑到一塊兒，組成一個亮光閃閃的大物體。一隻手伸進他的視野，碰了一下那個物體。就在這時，傑克意識到那是他自己的手，那個物體原來是一輛車。

　　身旁環境裡的其他成分開始變得可以分辨了。這裡有燈光和一幢大樓。接著他意識到左右都有人扶著自己。人們在說話，可他們的話音裡帶著一種深沉的機械的聲音，仿佛他們是機器人似的。

　　傑克感到自己在往下掉，又沒法停下。他似乎下沉了幾分鐘，才觸到一層堅硬的表面。接著，他只能看見一些黑沉沉的東西。他躺在一個鋪有地毯的地方，一個什麼東西直往他肚子裡鑽。他竭力掙扎，卻發現兩個手腕不能動。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傑克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幾分鐘，也可能是幾小時。他終於能夠分辨東南西北了，眼前也不再有幻覺。他意識到自己是在一輛行駛著的汽車後座的地板上，他的雙手被銬在客人座位的支架上。看來，他們這是正在開往卡茨基爾山。

　　為了緩解汽車的主動軸頂在腹部上的那種不舒服的感覺，傑克收攏雙膝，做成一種彎腰下蹲的姿勢。這種姿勢遠遠說不上舒服，但比剛才要好一點。不過，他的不舒服並非僅僅來自這種彆扭的姿勢。流感的症狀嚴重了，加上愷他命餘下的藥效，他從來也沒有感到過這麼難受。

　　傑克猛地打了幾個大噴嚏，崔西朝後座掉過頭來。

　　「我的天啦！」她叫了起來。

　　「我們到哪兒了？」傑克問道。他聲音嘶啞，說話吃力，這又引得他連連咳嗽。鼻子也有點問題，可他雙手給銬得死死的，一點辦法也沒有。

　　「我想你還是閉嘴的好，不然你會嗆死的。」理查說。

　　崔西朝理查轉過臉去：「這樣咳嗽、打噴嚏是不是你給他打針造成的？」

　　「我怎麼知道？我以前從來沒給人打過愷他命。」

　　「得了吧，你或許有什麼主意，這樣想不算過分，」崔西厲聲說道，「你給那些可憐的動物使用過愷他命。」

　　「這話我不愛聽，」理查憤憤不平地說，「你知道我把那些動物當成我的寵物。這也是我優先考慮愷他命的原因。」

　　傑克感覺到了，崔西和理查此前對於他的出現流露出的焦急已經變成了憤怒。從他倆的談話聽得出，他們似乎更多的是衝著對方去的。

　　一陣短暫的沉默之後，理查又開口了：「你知道，這事從頭到尾都是你的主意，不是我的。」

　　「噢不！」崔西說道，「我不能讓你拿這種誤解來開脫自己。是你提出讓美利堅保健惹上醫療感染的麻煩。這我壓根就沒想到。」

　　「我只是聽你抱怨得那麼凶才提出來的，你說美利堅保健正在大肆侵吞全國保健的市場份額，儘管你打出了你那個愚蠢的廣告。是你求我幫忙的。」

　　「我只是需要某些點子，」崔西說道，「廣告中用得上的東西。」

　　「你需要個屁！」理查說道，「你連去雜貨店訂購器材都不幹。我對廣告一竅不通。你知道我的專業是微生物。你懂得我的建議。這就是你需要的東西。」

　　「在你提出來之前我連想都沒想過，」崔西反駁說，「再說了，你只說你能弄出些個可惡的感染，讓新聞界炒一炒。我以為你指的是傷風感冒、拉肚子或者流感什麼的。」

　　「我用的是流感。」理查說。

　　「是啊，你用的是流感，」崔西說，「可它是普通的流感嗎？不，它是一種神祕的物質，搞得人人戒備森嚴，包括後座上的這位醫生大偵探。我以為你會用一些普通的病，看在上帝份上，而不是鼠疫，也不是另外幾種。我連它們的名字都想不起來了。」

　　「結果新聞界大肆報導這幾次發病，市場份額迅速回升，你當時沒有一句怨言，」理查說道，「你那會兒開心死了。」

　　「我嚇壞了，」崔西說道，「很害怕。我只是沒有說出來。」

　　「你全是胡說八道！」理查出言激烈，「發生鼠疫後的第二天我就和你談過。你一次也沒有提到害怕。我還感到有點委屈，因為我畢竟花了不少工夫。」

　　「我什麼都不敢說，」崔西說，「我不希望跟這事有一絲一毫的牽連。可事情已經搞糟了，我想就這樣吧。我不知道你正在計劃做其他的。」

　　「我不信你說過這話。」理查說。

　　傑克意識到他倆漸漸平靜下來。他把頭抬到緊銬著的雙手所能允許的高度。路燈的亮光照進車裡。他們已經在黑暗中行駛了一段時間。

　　忽然，四下裡燈光明亮，汽車在一個篷子下邊停住了。傑克聽到司機座位上的窗玻璃搖了下來，他立刻意識到他們來到了一處收費站。他開始呼救，但聲音微弱而沙啞。

　　理查反應敏捷，轉身操起一個硬物，朝傑克砸去。這一擊落在了傑克頭上。他癱倒在地板上。

　　「別砸得這麼狠，」崔西說道，「你也不希望血濺在車裡。」

　　「讓他住口恐怕更重要，」理查說著，向自動門收費口投了一把硬幣。

　　挨了這一擊，傑克的頭痛得更厲害了。他試著找到最舒適的姿勢，但卻沒有多少選擇。幸好他終於迷糊睡著了，儘管他不時被汽車的晃動顛來顛去。過了收費站，他們駛上一條曲折的彎道。

　　傑克知道的下一件事是他們又停下來了。他小心翼翼地抬起頭來。汽車外邊又是燈火通明。

　　「可別打什麼主意。」理查手裡握著槍，說道。

　　「我們到哪兒了？」傑克昏頭昏腦地問。

　　「在一家通宵營業便利店，」理查說，「崔西要買點用得著的東西。」

　　崔西拿著一袋食品回到車上。

　　「他動了沒有？」崔西鑽進車裡，說道。

　　「是的，他醒了。」理查說。

　　「他是不是又想嚷嚷？」

　　「沒有，」理查說道，「他沒這個膽子。」

　　他們又開了一個小時。崔西和理查時斷時續地爭吵著，事情搞得這樣一團糟，到底是誰的過錯，倆人誰也不肯讓步。

　　汽車離開大路，磕磕碰碰地開上一條車轍很深的石子路。傑克虛弱的身體一撞到地板和主動軸的突出部分，他便會猛地哆嗦一下。

　　最後，汽車向右轉了一個急彎，停下了。理查熄滅了馬達。他和崔西都下了車。

　　傑克被單獨撂在車裡。他盡力抬起頭來，看得見的只有一線黑沉沉的天空。四外一片漆黑。

　　傑克硬撐著跪起來，想試試看能不能將手銬從椅子下邊退出來。但這顯然不可能，手銬是套在一根結實的鋼條上的。

　　傑克癱倒在地板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半小時以後，他倆回來接他了。兩人將乘客一側的兩個車門一起打開。

　　崔西解下一隻手銬。

　　「下車！」理查用槍指著傑克的腦袋，喝道。

　　傑克照辦了。崔西快步走上前來，將傑克那隻鬆開的手重新銬上。

　　「進屋去！」理查說道。

　　傑克雙腿顫抖，踏著濕潤的草地走過去。這地方比城裡冷得多，他能看見自己呼出的氣。黑暗中，一座農舍赫然出現。農舍的正面是一個帶欄杆的走廊，幾扇窗戶裡透出亮光。傑克看見煙囪裡冒出濃煙和點點火星。

　　他們一行來到走廊，傑克四下看了看。他能看到左邊一個穀倉的黑黝黝的輪廓。再過去就是田野了。周圍都是山，遠處也看不到燈光。這是一個與世隔絕的藏身之所。

　　「快走，」理查用槍管頂著傑克的肋骨，說道，「進去。」

　　農舍內部裝修得像一處舒適的週末別墅兼消夏寓所，還帶一點英格蘭鄉村風味。在一個用石塊砌成的大煙囪的前邊，面對面放著幾對覆蓋著印花布的長椅。壁爐裡剛生了火，火勢正旺。一張東方地毯幾乎將寬木拼花地板遮蓋起來。

　　走過一個大拱門，便來到一個帶有鄉村風味的廚房，廚房中間是一張餐桌，幾把靠背椅。餐桌對過是一個富蘭克林式火爐。緊靠廚房盡頭的牆壁有一個大號的二十年代樣式的瓷磚洗碗槽。

　　理查押著傑克走進廚房，示意他坐在水槽前的破地毯上。傑克意識到自己馬上就會被銬在水管上，便要求用一下盥洗室。

　　傑克的要求引起了姐弟倆的新一輪爭吵。崔西要理查帶傑克到浴室去，理查很乾脆地拒絕了。他告訴崔西，這事她也可以做，但崔西認為這是理查的事。最後，他倆商定，讓傑克自己去，那間供客人使用的浴室只有一扇小窗子，傑克不可能爬出去。

　　傑克身邊沒有人了，他取出那瓶金剛乙胺，服了一片。他有些洩氣，這種藥沒能防止感染，但他相信金剛乙胺減緩了流感的發展。如果他不服藥的話，症狀無疑會嚴重得多。

　　傑克走出浴室，理查將他帶回廚房，不出傑克所料，他果然將手銬鎖在廚房的排水管上。崔西和理查在壁爐前的長椅上坐了下來，傑克抱著逃走的意圖查看了一下排水管。問題在於，這幾根管子都是老式的，既不是聚氯乙烯塑膠管，更不是銅管，而是鑄鐵管。傑克試著用力拉了一下，排水管紋絲不動。

　　傑克只好暫時罷手，重又恢復了那種最舒服的姿勢，仰面躺在破地毯上。他聽著崔西和理查的談話，他倆已不再為眼下的這場災難責怪對方，都變得理智一些了。他倆明白，有些事必須定下來。

　　傑克躺在地毯上，鼻涕淌下來，一直流到脖子後邊。幾個大噴嚏之後，劇烈的咳嗽又開始了。到他好歹控制住自己的事後，他發現崔西和理查正低頭看著自己。

　　「我們必須搞清你是怎麼找到弗雷澤實驗室來的。」理查又一次舉起了手槍，說道。

　　傑克擔心，一旦發現他是唯一知道弗雷澤實驗室的人，他倆可能當場開槍殺了他。

　　「這很容易。」傑克說。

　　「你倒說說怎麼個容易法。」崔西說。

　　「我只不過給全國生物實驗室打了個電話，問最近有沒有人訂購鼠疫病菌。他們告訴我，弗雷澤實驗室訂購過。」

　　崔西的反應仿佛是挨了一耳光。她怒氣沖沖地轉向理查，「你別跟我說，那個材料是你訂購的，」她迷惑不解地說，「我還以為你那個所謂的大全裡什麼病菌都齊了呢。」

　　「我沒有鼠疫，」理查說道，「我估計鼠疫產生的轟動效應是最大的。可這又有什麼區別？他們又不會追查病菌是從哪裡來的。」

　　「這你恰恰搞錯了，」傑克說，「全國生物實驗室的培養基都加了標記。我們在醫學檢查官辦公處作解剖的時候全都發現了。」

　　「你這白癡！」崔西發作了，「你把這該死的線索一路留到了你的門口。」

　　「我不知道他們會給培養基加標記。」理查怯生生地說。

　　「噢，天啦！」崔西的眼珠朝天花板望去，「這意味著醫學檢查官辦公處的人個個都知道發生鼠疫病是人為造成的。」

　　「我們應該怎麼辦？」理查神經質地問。

　　「等等，」崔西低下頭看著傑克，說道，「我不大相信他說的是實話。這和科琳說的好像對不上。等一等，我給她打個電話。」

　　崔西和科琳的談話很短。崔西告訴她的這位部下，她很擔心傑克的情況。問科琳是不是可以給切特打個電話，了解一下傑克的那個有人從中搗鬼的說法有沒有結果。崔西想知道其他的醫學檢查官有沒有談起這件事的。崔西最後告訴科琳，給這一頭的電話打不過來，十五分鐘後再給她打過去。

　　在這段時間裡，姐弟倆沒說什麼，崔西只問了一下理查，他是不是肯定已經把所有的培養基都處理了。理查向她保證說，他把所有的東西都沖進下水道裡去了。

　　十五分鐘過去了，崔西如約撥通了科琳的電話。她倆簡短地說了幾句，崔西向科琳說了聲謝謝，又把電話掛上了。

　　「這是今晚頭一個好消息，」崔西對理查說，「醫學檢查官辦公處沒有一個人相信傑克的說法。切特告訴科琳說，人人都把這一點歸結為傑克對美利堅保健的怨氣。」

　　「這麼說，肯定沒人知道弗雷澤實驗室和給病菌加標記的事。」理查說。

　　「一點不錯，」崔西說道，「這下子事情就簡單了。我們現在只需要甩掉傑克就行了。」

　　「這事怎麼辦？」理查問道。

　　「你先到外邊去挖個坑，」崔西說，「我想最理想的地點就是穀倉背後那片漿果林子。」

　　「現在？」理查問。

　　「這不是我們可以隨便推托的事，你這白癡。」崔西說。

　　「地面可能凍住了，」理查抱怨著說，「挖起來沒準跟花崗石一樣。」

　　「你在設計這場災難的時候就應該想到這一點，」崔西說，「出去，把坑挖好。穀倉裡有鏟子和鎬頭。」

　　理查咕咕噥噥地穿上風雪服。他拿起手電筒，從前門走了出去。

　　「崔西，」傑克叫道，「你不覺得這事你也做得太過分了點？」

　　崔西從長椅上站起來，朝廚房走去。她靠在門邊，眼睛看著傑克。

　　「你別打算讓我替你難過，」她說，「如果說我警告過你的話，我可是警告過你十次以上，要你離得遠遠的。你只能怪你自己了。」

　　「我不信事業對於你有這麼重要，」傑克說道，「已經有人送了命，還有人可能會死。不光是我一個人。」

　　「我根本沒想到會死人，」崔西說道，「這都是由於我的這個毛毛躁躁的兄弟，他從念中學起就迷上了微生物學。他收集細菌就跟戰爭倖存者收集武器一樣。真是不可思議，他一接近細菌就興奮得不得了。我或許早就應該知道他有時候是在幹傻事；我不知道。眼下我正考慮收拾這個爛攤子。」

　　「你在狡辯，」傑克說，「你倆是同謀，誰也逃不脫干係。」

　　「有些事你是知道的，傑克？」崔西說，「我眼下才不管你怎麼想呢。」

　　崔西回到壁爐前。傑克聽到爐子裡又添了幾塊木柴。他把頭伏在胳膊上，閉上了眼睛。病痛與恐懼折磨得他苦不堪言。他感到自己像是一個死刑犯，毫無指望地企盼著獲得緩刑。

　　一小時後，房門猛地打開了，傑克震了一下，剛才又睡著了。他還注意到自己又出現了新的症狀：當他往兩邊看的時候，眼睛很疼。

　　「挖坑比我想像的容易，」理查一邊匯報，一邊脫掉外衣，「一點都沒有結凍。那一帶過去肯定是一片沼澤，連石頭都沒有一塊。」

　　「要挖得夠深才好，」崔西說著，把一本書扔到旁邊，「我再也經不起折騰了，比方說春雨一來，他又露出來了什麼的。」

　　「夠深了，」理查說著，走進浴室洗手去了。到他出來的時候，崔西正在穿上外衣，「你上哪兒去？」

　　「出去，」崔西朝門口走去，「我出去走走，你幹掉傑克。」

　　「等等，」理查說，「為什麼是我呢？」

　　「你是男人，」崔西一臉蔑視的微笑，說道，「這是男人的活兒。」

　　「鬼才是，」理查說，「我不能殺他。我下不了手。我沒法朝一個帶著手銬的人開槍。」

　　「我才不信你的話，」崔西吼了起來，「你說不過去的。你毫不在乎地把一些致命的細菌弄到增濕器裡邊，那都是些沒有抵抗力的人，你實實在在地殺死了他們。」

　　「是細菌殺死他們的，」理查說道，「那是一場細菌與人的免疫系統之間的戰爭。我並沒有直接殺人。他們是有機會活下來的。」

　　「你真煩死我了！」崔西喊叫著，她的眼睛朝天上翻了翻。她恢復了鎮定，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好。殺死病人的不是你，是細菌。那麼幹這件事是子彈，也不是你。怎麼樣啊？這總滿足你的那份古怪的責任感了吧？」

　　「這事不一樣，」理查說，「完全不一樣。」

　　「理查，我們沒有別的選擇。要不然你就得上監獄裡度過這一輩子。」

　　理查遲疑不決地望著咖啡桌上放著的手槍。

　　「把槍拿上！」崔西見他眼睛盯著手槍，便命令道。

　　理查仍在猶豫。

　　「快，理查。」崔西催促著。

　　理查走過去，心事重重地拿起手槍。他把槍筒當槍柄拿著，扳上板機。

　　「好極了！」崔西繼續鼓勵著，「現在過去，把這事辦了。」

　　「或許我們可以把手銬拿掉，他肯定想逃跑，我就……」理查剛開口說了一半就停住了。崔西兩眼噴火，大步走到理查的面前，不加警告地抽了他一記耳光。理查給打得連連後退，他自己的火氣也上來了。

　　「千萬別這樣說，你這蠢貨，」崔西啐了一口，「以後就沒這機會了，明白嗎？」

　　理查用手摸了摸臉，然後又看了看手上，似乎他本來以為會看到鮮血。他剛剛燃起的怒火很快又熄滅了。他意識到，崔西是對的。他緩慢地點了點頭。

　　「OK，這就幹起來吧，」崔西說道，「我上外邊去。」

　　崔西大步朝門口走去，「動作俐落點，可別搞砸了。」崔西說罷，便離去了。

　　房間裡一片寂靜。理查沒有動，只是把手槍在兩隻手之間緩慢地倒來倒去，就好像他正在仔細檢查似的。傑克終於開口了：「我不知道是不是聽懂了她的話。如果他們能夠證明你是發生這些疾病的幕後人，你或許會坐牢，可是像這樣殘酷地殺死我，這在紐約肯定會判死刑。」

　　「住口，」理查大叫一聲。他衝進廚房，做好了朝傑克背後開槍的姿勢。

　　整整一分鐘過去了，對於傑克來說，這一分鐘長得像是一個小時。他已經屏住呼吸。他憋不住了，開始呼氣──隨即又克制不住地猛咳起來。

　　他看到的下一件事是理查把手槍扔在廚房餐桌上，接著他跑到門口，打開門，衝著黑夜喊道：「我下不了手！」

　　崔西幾乎是立刻出現了，「你這該死的膽小鬼！」她對理查說。

　　「你自己為什麼不幹？」理查回敬了她一句。

　　崔西毫不示弱，她幾步走到廚房餐桌前，抓起那支手槍，轉過身來，面朝傑克，她雙手舉起手槍，對準了傑克的臉。傑克直端端地注視著她的雙眼。

　　槍口開始晃動。崔西突然破口大罵，又把槍扔回了餐桌上。

　　「啊，鐵娘子並不像她自己估計的那樣堅強。」理查奚落地說。

　　「住嘴。」崔西大步回到長椅跟前，坐了下來。理查在她對面坐下。兩人都怒氣沖沖地盯著對方。

　　「這真成了一個可惡的玩笑。」她說。

　　「我們大概全都完蛋了。」理查說道。

　　「這可能是你頭一回沒說錯，」崔西說道，「我累壞了。幾點鐘了？」

　　「已經是後半夜了。」理查說。

　　「怪不得呢，」崔西說，「我頭有點疼。」

　　「我感覺也不太好。」理查承認。

　　「我們睡了吧，」崔西說，「早上再來處理這個問題。我現在連面前都看不清楚。」

　　清晨四點半，傑克醒來了。他渾身發抖。爐火已經熄滅，房間裡溫度很低。那張破地毯還保留著幾分溫暖，傑克使勁將它裹在身上。

　　屋子裡幾乎一片黑暗。崔西和理查都到各自的臥室去睡了，沒有留下一盞燈。只有水槽上方的窗戶透進一點亮光。這唯一的光線只夠傑克分辨一件件家具的輪廓。

　　傑克不知道哪一樣東西更使他感到難受：是恐懼還是流感。至少來說，咳嗽沒有繼續惡化。金剛乙胺似乎已經使他倖免，他的病沒有發展成原發性流感型肺炎。

　　有好幾分鐘，傑克聽任自己沉溺於絕路逢生的奢望。問題是，這種機會微乎其微。唯一知道全國生物實驗室測試出鼠疫培養基呈陽性的人是特德．林奇，但他不可能明白這是什麼意思。阿格尼絲或許明白，可特德沒有任何理由要將自己的發現告訴阿格尼絲。

　　既然獲救是不大可能的，那他只能寄希望於逃走了。傑克伸出僵硬的手指將那一段排水管上上下下摸了一遍。他巴不得摸到一些可以利用的漏洞，可是一處也沒有。他又用腳頂住排水管，把手銬升到不同的高度，使勁地拽，直到手銬陷進他的皮膚裡。排水管還是原地不動。

　　他如果想要逃跑，那也只能是在他能夠走進浴室的時候。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怎樣才能做到這一點。他唯一的希望就是他們一時疏忽。

　　傑克打了一個哆嗦，他想到了早晨將要出現的情況。美美地睡了一覺以後，崔西的決心只可能變得更加堅定。崔西和理查昨天晚上都沒有無情地向他開槍，可這一點是很難讓人寬心的。他可不能指望這兩個極端以自我為中心的人。

　　傑克用腳將那張小地毯鉤過來，重新蓋在身上。他盡量躺得舒適一點，他需要休息。逃跑的機會一旦出現，他希望自己能有充分的體力來抓住它。

第三十四章

　　一九九六年三月二十八日，星期四，上午8：15

　　紐約，卡茨基爾山

　　對於傑克來說，接下來幾個小時過得十分緩慢而又痛苦。他再也睡不著了。他渾身發抖，又無法找出一種能夠湊合的姿勢。當蓬頭垢面的理查搖搖晃晃地走進屋子的時候，傑克簡直像是見到了老朋友。

　　「我要用浴室。」傑克大聲說道。

　　「你得等崔西起來以後再說。」理查說道。他開始忙著生火。

　　幾分鐘後，崔西的房門開了。崔西穿著一件舊的浴衣，氣色一點也不比理查好，平時那一頭引人注目的鬈髮看上去倒更像是一個拖把。她沒有化妝，與往常的外表一對照，她似乎顯得格外蒼白。

　　「我還有一點頭疼，」崔西抱怨著，「睡得糟透了。」

　　「我也一樣，」理查說，「這是由於緊張，我們實際上根本沒吃晚飯。」

　　「可我不感覺餓，」崔西說道，「我真是弄不明白。」

　　「我要用一下浴室，」傑克又一次提出，「我已經等了幾個小時了。」

　　「拿上槍，」崔西對理查說，「我來解手銬。」

　　崔西走進廚房，彎下腰，將手銬鑰匙伸到水槽下邊。

　　「不好意思，害得你也沒睡好，」傑克說，「你早該到廚房裡來和我待在一塊，這裡滿舒服的。」

　　「我不想聽你胡說八道，」崔西警告說，「我沒那份心情。」

　　手銬啪地一聲開了。傑克僵硬地站起來，揉了揉擦傷的手腕。一股寒意掠過，他不得不靠在廚房餐桌上。崔西俐落地將傑克鬆開的手腕重新銬上。即使傑克有心抵抗，他也無能為力。

　　「OK，走啊！」理查的手槍又對準了傑克。

　　「等一下。」傑克感到房間還在旋轉。

　　「別玩花樣！」崔西說著，走到一旁去了。

　　傑克拖著兩條軟綿綿的腿，吃力地走進浴室。頭一件事是要方便一下。第二件則是多喝點水，吞一片金剛乙胺。直到這時，他才鼓起勇氣照了一下鏡子。鏡子裡的模樣使他大吃一驚。他不敢相信鏡子裡的這個人就是自己。他看上去像個流浪漢，兩眼通紅，還有點浮腫。左邊臉上還留著血跡，制服襯衫上也灑了幾滴，顯然這是他在收費站挨的那一擊留下的。嘴唇上挨了理查一拳，那地方腫了起來。亂蓬蓬的鬍碴上掛著一些乾的唾沫星子。

　　「動作快點。」崔西在門外命令道。

　　傑克在水槽裡放了一些水，洗了洗臉，又用食指刷了一下牙齒。接著他又弄了點水，理了理頭髮。

　　「時間差不多了。」崔西一見傑克出來了，便說道。

　　傑克克制著反唇相譏的衝動，感到自己和這兩個人都是在走鋼絲，他不願意白白斷送自己的運氣。他以為他倆不會又把他鎖在廚房的排水管上，但是，希望落空了。他走回水槽旁邊，又給銬上了。

　　「我們應該吃點東西。」理查說。

　　「我昨晚做了點麥片粥。」崔西說道。

　　「好極了。」理查說。

　　他倆在餐桌前坐下來，離傑克只有四英呎。崔西吃得很少。她又一次提到自己不餓。他們沒有給傑克一點麥片粥。

　　「你考慮過沒有，我們應該怎麼辦？」理查說道。

　　「那幾個想在城裡殺死傑克的人怎麼樣？是些什麼人？」

　　「是我家那一帶的一個團夥。」理查說。

　　「你怎麼跟他們連繫？」崔西問。

　　「一般是給他們打電話，或者直接到他們住的那幢樓裡去，」理查說道，「我一直是和一個叫大雙的人打交道。」

　　「好啊，咱們把他弄到這兒來。」崔西說。

　　「他會來的，」理查說，「只要價錢合適。」

　　「打電話給他，」崔西說，「你估計得付他們多少錢？」

　　「五百塊。」理查說道。

　　「如果沒有別的辦法，付他一千塊也行，」崔西說道，「不過，得告訴他，這是一樁急活，他必須今天就過來。」

　　理查騰地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到起居室找電話去了。他把電話拿到廚房餐桌上。他巴不得崔西也聽一聽，以免姐弟倆又發生爭執；他不清楚大雙對於跑一趟卡茨基爾山這個主意會有什麼反應。

　　理查撥通了，大雙來接了電話。理查告訴他說，他想重提幹掉大夫的那件事。

　　「嗨，夥計，咱們不感興趣了。」大雙說。

　　「我知道先前出了麻煩，」理查說道，「可這一次活兒挺簡單。我們已經用手銬把他銬起來，弄出了城。」

　　「如果是這樣，你也用不著我們了。」大雙說。

　　「等一等！」理查趕緊說道。他意識到大雙馬上就會掛上電話，「我們還是需要你幫忙。說實話，你跑這一趟很值得，我們付雙倍的工錢。」

　　「一千塊？」大雙問。

　　「就是啊。」理查回答。

　　「別來，大雙，」傑克喊道，「這是個圈套！」

　　「我操！」理查大罵了一聲。他告訴大雙暫時別掛電話。狂怒中的理查用槍柄狠狠地朝傑克頭上砸去。

　　傑克緊緊地閉上了眼睛，淚水滾落下來。他的頭疼得厲害，他又感覺到血正順著太陽穴這一側流下來。

　　「是那位大夫在說話？」大雙問道。

　　「呀，是那位大夫。」理查氣憤地說。

　　「他是什麼意思，『圈套』？」大雙問。

　　「沒事，」理查說道，「他在胡說八道。我們已經把他銬在廚房排水管上了。」

　　「我把話說明了，」大雙說，「你要我們來做了這位大夫，而且你們已經把他鎖在水管上了，你付我們一千塊錢。」

　　「這就像是打一隻火雞。」理查向他保證。

　　「你在什麼地方？」大雙問。

　　「市區以北大約一百英哩，」理查說道，「在卡茨基爾山。」

　　一時間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你怎麼說？」理查問，「這錢好賺。」

　　「你們自己為什麼不幹？」大雙問道。

　　「這是我的事。」理查說。

　　「好吧，」大雙說道，「你把方向告訴我。如果這事鬧出什麼笑話，那可活該你倒霉。」

　　理查將農舍的方位說了一下，並且告訴大雙，他們等他。

　　理查得意地看著崔西，慢慢地放下電話。

　　「好極了，謝天謝地！」崔西說。

　　「我打電話請個病假，」理查說著，又拿起電話，「平時這工夫我已經上班了。」

　　理查打完電話，崔西也同樣給科琳打了一個電話。隨後，崔西便洗澡去了，理查則開始消磨時間。

　　傑克忍住疼痛，重新坐起來。至少流血已經停止了，「黑桃王」即將到來，這一場面令人不寒而慄。根據以往的痛苦經歷，傑克明白那些幫派份子朝他開槍時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不管他是處在一種什麼狀況下。

　　一時間，傑克完全失去了控制。如同一個大發脾氣的孩子，他不顧後果地拽著自己的枷鎖。他所能做的只是使手銬嵌進手腕裡，蹬翻了幾個洗衣粉盒子。他根本無法扯斷排水管或者手銬。

　　這一陣衝動過去了，傑克癱倒在地，他大喊大叫。可是，連這一舉動也沒有延續多久。他抬起左手，用衣袖擦了擦臉，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坐了起來。他知道自己必須逃走。第二次進浴室的時候，他就應該有所行動。這是他唯一的機會，時間已經不多了。

　　四十五分鐘後，崔西穿好衣服出來了。她步履蹣跚地走到長椅前，撲通一聲倒了下來。理查坐在另一張長椅上，正在瀏覽一本五十年代的破舊的《生活》雜誌。

　　「我確實感到很不舒服，」崔西說道，「頭疼得要命。我恐怕感冒了。」

　　「我也一樣。」理查頭也不抬地說。

　　「我要用洗手間。」傑克大聲說道。

　　崔西轉了轉眼珠，說道：「你讓我清靜會兒！」

　　足足五分鐘，三個人都一動不動，也不說話。

　　「我想，我只好就在這兒方便了。」傑克打破了沉默。

　　崔西嘆了口氣，將雙腿挪到長椅的邊上，「來吧，勇敢的武士。」她輕蔑地對理查說。

　　他倆的方法和先前一樣。崔西解開手銬，理查拿著槍站在一旁。

　　「我在浴室裡還真用得著這手銬？」崔西重新將手銬銬上，傑克問道。

　　「當然。」崔西說。

　　一進浴室，傑克又服了一片金剛乙胺，並大量喝水。接著，他讓水龍頭開著，自己站到馬桶蓋上，雙手抓住窗框，開始往外推。他加了把勁，想試試窗框會不會鬆動。

　　就在這時，浴室門開了。

　　「從那兒下來！」崔西厲聲吆喝著。

　　傑克走下馬桶，蹲在地上。他怕理查又要打他的腦袋。理查擠進浴室，舉起手槍，對準了傑克的臉。槍口瞄準了。

　　「正好給了我一個開槍的理由。」他拖長聲音說道。

　　剎那間，誰也沒有動一下。接著崔西喝令傑克回廚房水槽那兒去。

　　「你就不能考慮另外換個地方？」傑克說道，「那兒的風景我真膩透了。」

　　那支瞄準了的手槍就在幾英呎以外，傑克毫無辦法。幾秒鐘後，傑克重新被銬在了排水管上。

　　半小時過去了，崔西決定去商店買點阿司匹林和湯菜。她問理查需不需要什麼東西。理查要她買點冰淇淋；他相信冰淇淋會使他有些發炎的喉嚨感到好一點。

　　崔西離去之後，傑克告訴理查，他又得去洗手間了。

　　「是啊，那還用說。」理查靠在長椅上，沒有動一動的意思。

　　「真的，」傑克說了實話，「上次我沒解溲。」

　　理查笑了一聲，「活該，」他說，「那是你自己的錯。」

　　「行了吧，」傑克說道，「只需要一分鐘。」

　　「你給我聽著！」理查大叫起來，「我要是上那兒去，只會是照著你腦袋再來一下。明白嗎？」

　　傑克再明白不過了。

　　二十分鐘後，傑克明確無誤地聽到石子路上響起一輛汽車開來的聲音。他感到自己體內的腎上腺素急劇增加。難道是「黑桃王」來了？內心的恐懼又回來了，他無可奈何地注視著紋絲不動的排水管。

　　門開了。傑克鬆了一口氣，進來的是崔西。她把一大包東西扔在廚房餐桌上，然後回到長椅前，坐下來，閉上了眼睛。她要理查將那包食品拿走。

　　理查無精打采地站起來。把一些必須冷藏的東西放進冰箱，將冰淇淋放進急凍室。接著，他把幾個湯菜罐頭放進壁櫥裡。他在袋子的底部找到了阿司匹林和幾盒透明紙小包裝的花生奶油餅乾。

　　「你給傑克幾塊餅乾。」崔西說道。

　　理查低頭看了看傑克，問道：「你要不要？」

　　傑克點了點頭。他雖說仍然感到不舒服，他的胃口卻已經恢復了。自從他在貨車裡吃了些熟食以來就再也沒吃過東西。

　　理查像一隻鳥媽媽將食物送進嗷嗷待哺的小鳥嘴裡一樣，餵了傑克幾塊餅乾。饑腸轆轆的傑克一連吃了五塊，接著要求喝點水。

　　「看在上帝份上！」理查叫了起來。他大為惱火，這活兒又落到了他的頭上。

　　「給他點水喝。」崔西說。

　　理查老大不高興地照辦了。傑克喝了一大口水，便向他道謝。理查告訴傑克，要謝就謝崔西，不是他。

　　「給我兩片阿司匹林，倒點水。」崔西說道。

　　理查轉了轉眼珠，「我是幹嘛的，傭人？」

　　「要你倒你就倒。」崔西傲氣十足地說。

　　四十五分鐘後，他們聽見又一輛汽車順著公路開過來了。

　　「總算來了，」理查把手裡的雜誌扔到一邊，吃力地從長椅上站起來，「天啦，他們肯定是從費城那邊過來的。」理查朝門口走去，崔西也支撐著坐起來。

　　傑克慌亂地猜測著這一情況。他能感覺到太陽穴上突突直跳。他意識到自己活不長了。

　　理查推開門，「媽的！」他罵了一句。

　　崔西霍地坐直了，「怎麼回事？」

　　「是亨利，這該死的管家！」理查罵道，「我們怎麼辦？」

　　「你把傑克藏起來！」崔西惶恐地叫道，「我去纏住亨利。」她站起來，一陣暈眩襲來，她身子搖晃了幾下。接著她朝門口走去。

　　理查一個箭步跑到傑克跟前，順手操起手槍，他抓住槍管，就好像那是一把斧頭似的，「你只要說一句話，我就讓你腦袋開花。」他怒氣沖沖地說。

　　傑克抬頭看了一眼理查。他看得出這人已經下定決心。他聽見一輛汽車在外邊停住了，隨後便是崔西低聲說話的聲音。

　　傑克進退兩難。他能喊出聲來，可是在被理查打昏之前他能說出多少話就是一個問題了。但如果他不喊，那他很快就將面對「黑桃王」一夥，他必死無疑。他決定搏一搏。

　　傑克將頭往後一仰，開始高聲呼救。理查果然舉起槍柄，猛地砸向傑克的前額。傑克還沒來得及吐出幾個字，他的喊叫就被切斷了。眼前突然閃過一團亮光，緊接著便是一片漆黑。

　　…………

　　傑克漸漸恢復了知覺。他意識到的第一件事，是睜不開眼睛了。經過一番努力，右眼才好歹睜開了，過了一分鐘，左眼也睜開了。他用衣袖擦了一下臉，這才發覺凝結的血已經把嘴唇給封住了。

　　傑克用手摸了一下，他感覺得到髮際之間鼓起一個很大的腫塊。他知道，要想打人，打那個地方是再理想不過了。腦殼的那個部位是最厚實的。

　　傑克眨眨眼，清了清視線。他看了看錶。剛過四點。傍晚的餘暉從水槽上邊的窗戶透射進來，證明了這一事實。

　　傑克透過廚房餐桌的下邊，看了看起居室裡的情況。爐火明顯已經不旺了。崔西和理查懶散地躺倒在各自的長椅上。

　　傑克變了一個姿勢，不曾想碰翻了一個盛窗戶清洗劑的盒子。

　　「他在幹嘛？」理查問。

　　「管它呢，」崔西說道，「幾點鐘了？」

　　「四點多了。」理查說。

　　「你那班兄弟在哪兒啊？」崔西問，「莫非他們是騎自行車來？」

　　「要不要我打電話問一下？」理查問。

　　「不，我們就等一個禮拜吧。」崔西不耐煩地說。

　　理查把電話拿過來，放在胸脯上，開始撥號。電話通了，他說要找大雙。等了好半天，大雙才來接電話。

　　「你們怎麼沒來呢？」理查大發牢騷，「我們等了一整天。」

　　「我們沒來，小子。」大雙說道。

　　「可你說過要來的。」理查回了一句。

　　「我不幹了，小子，」大雙說道，「我來不了了。」

　　「一千塊錢都不幹？」

　　「不幹。」大雙說道。

　　「可為什麼？」理查問道。

　　「因為我有言在先。」大雙說。

　　「你有言在先？這是什麼意思？」理查給弄糊塗了。

　　「就是我說的這個意思。」大雙說道，「你聽不懂英語嗎？」

　　「可是這很滑稽。」理查說。

　　「嘿，那是你自己的事！」大雙說道，「你他媽自己上。」

　　理查發現手裡的電話沒有聲音了。他摔下聽筒，「這個一錢不值的狗雜種，」他叫了一句，「他不肯幹。我簡直沒法相信。」

　　崔西直起身子，坐了起來，「你那個主意不行了。我們得從頭開始。」

　　「你別看著我啊。我可不幹這事。」理查厲聲說道，「我已經把話說清楚了。這得看你了，姐姐。見鬼，這一切都是為了你的利益，不是為了我。」

　　「就算是吧，」崔西反唇相譏，「可是你從中得到了某些極不正常的樂趣。你最終還是用上了你擺弄一輩子的那些病菌。現在你連這麼一件小事都辦不好。你真是……」她好容易才想出了最合適的詞：「精神倒錯！」她最後說道。

　　「是啊，你自個也不是什麼白雪公主，」理查大喊大叫，「怪不得你老公把你給蹬了。」

　　崔西的臉紅了。她張了張嘴，可是說不出話來。忽然，她伸手抓起了手槍。

　　理查後退了一步。他擔心自己做得過火了點，提到了那件提不得的事情。剎時間，他以為崔西會給他一槍。但崔西只是端著手槍，朝廚房衝去。她走到傑克跟前，舉槍瞄準了他那滿是血汙的臉。

　　「轉過臉去！」她喝道。

　　傑克感到自己的心仿佛停止了跳動。他抬起頭來，看了看那顫動的槍口，又直視著崔西那雙冷冰冰的藍眼睛。他渾身癱軟，無法照著她的命令去辦。

　　「你這該死的東西！」崔西的淚水忽然湧了出來。

　　崔西垂下手裡的槍，扔到一邊，接著快步跑回長椅，兩手捂住了臉。她哭了。

　　理查感到有些內疚。他知道自己不應該說那些話。失去孩子，緊接著又失去丈夫，這是他姐姐的致命弱點。他溫順地走過去，在長椅邊上坐下來。

　　「我不是有意的，」理查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背，說道，「脫口就說出來了。我真是昏了頭了。」

　　崔西坐起來，擦了擦眼睛，「我也昏了頭了，」她承認，「我簡直不相信自己居然掉淚了，我是個廢物。我難受死了。現在喉嚨又有點發炎。」

　　「你要不要再服一片阿司匹林？」理查問。

　　崔西搖搖頭，「大雙說他有言在先，他是什麼意思？」她問。

　　「我也不知道，」理查說道，「所以我才問他。」

　　「你幹嘛不答應多給他一些錢？」崔西問道。

　　「他沒等我開口，」理查說，「就把電話掛了。」

　　「那好，再給他打電話，」崔西說道，「我們必須離開這裡。」

　　「我應該出多大價錢？」理查說道，「我掙錢可沒你多。」

　　「不管多少錢，」崔西說，「在這樣的時刻，錢照道理不是一個問題。」

　　理查拿起電話，重新撥號。這一次，當他要求與大雙通話時，對方告訴他，大雙出去了，一小時內不會回來。理查掛上了電話。

　　「我們只好等了。」他說。

　　「還能有什麼新花樣？」崔西評論道。

　　崔西仰面躺倒在長椅上，又扯過一張針織軟毛毯蓋在身上。她渾身直哆嗦，「是這兒越來越冷，還是我在發抖？」她問。

　　「我也有幾次感到發冷，」理查說著，走到火爐前，添了幾塊劈柴。隨後，他到臥室裡取來一床毯子，重新在長椅上躺下來。他想看看書，可是又沒法集中精力。儘管蓋上了毯子，他仍舊不停地發抖，「我恐怕又多了一份擔心。」他說道。

　　「現在怎麼啦？」崔西閉著眼睛問。

　　「傑克在打噴嚏、咳嗽。你不認為他接觸過我的那種流感變形，就是我放進增濕器的那種嗎？」

　　理查站起來，裹著毛毯走進廚房，向傑克提出了這個問題。傑克沒有回答。

　　「說話啊，大夫，」理查催促著，「你別逼我又來揍你。」

　　「那又有什麼區別？」崔西在椅子上叫道。

　　「那區別可大了，」理查說道，「這是一個好機會，能夠證明我的變形就是導致一九一八年那次流感大爆發的病毒。我是在阿拉斯加幾個死於肺炎的愛斯基摩凍屍身上弄到的。時間也合得上。」

　　崔西也來到廚房裡，「你現在害得我也擔心了，」她說，「你是不是認為他得了病，又傳染給了我們？」

　　「有這種可能。」理查說道。

　　「嚇死人了！」她低頭看了看傑克，「是這樣嗎？」她問，「你傳染上了？」

　　傑克不知道自己是應該承認了傳染還是不承認。他弄不清楚哪一種回答會使他倆更生氣，事實還是沉默？

　　「真討厭，他不回答。」理查說道。

　　「他是醫學檢查官，」崔西說，「他肯定接觸過。他們把死人交給他處理。這是他在電話上親口告訴我的。」

　　「這我倒是不怕，」理查說，「需要擔心的是與活人的接觸，呼吸、打噴嚏、咳嗽的人，不是死人。」

　　「醫學檢查官不管活人的事，」崔西說道，「他們的患者全是死人。」

　　「是這樣。」理查承認。

　　「另外，」崔西說道，「傑克很少生病。他這得的是感冒，好厲害。如果他接觸過你的流感病毒，他怎能不真的病倒？」

　　「你說得對，」理查說，「是我沒有轉過彎來；他要是帶上那種一九一八年的流感病毒，他早就死了。」

　　姐弟倆回到各自的長椅，倒在上邊。

　　「我再也受不了了，」崔西說道，「尤其是像我這樣難受。」

　　五點一刻，剛好是打前一個電話之後一小時，理查又給大雙打電話。這一次是大雙本人接的電話。

　　「你他媽的幹嘛又來煩我？」大雙問。

　　「我想多給你一點錢，」理查說，「明擺著一千塊錢不夠。我明白。開車過來路也挺遠的。你開價多少？」

　　「你沒聽懂我的話，是嗎？」大雙不耐煩地說，「我跟你說過了，我不幹。就是這麼回事。我們到此為止。」

　　「兩千。」理查說著回頭看了看崔西。她點點頭。

　　「嗨，你是聾了還是怎麼？」大雙說道，「我說了多少遍……」

　　「三千。」理查說道，崔西又點了點頭。

　　「三千塊？」大雙重複著。

　　「是這個數。」理查說。

　　「聽上去你好像豁出去了。」大雙說。

　　「我們願意付三千塊錢，」理查說道，「這本身應該說明問題了。」

　　「嗯唔，」大雙說道，「你說你們已經把大夫銬起來了。」

　　「那還用說，」理查說，「這就像切蛋糕一樣容易。」

　　「我跟你說，」大雙說道，「明天早上我派個人過來。」

　　「你不會像今天早上那樣說話不算數吧，是嗎？」理查問。

　　「不，」大雙說，「我保證派一個人來，把事情搞定。」

　　「三千塊錢。」理查說道。他想確定雙方都聽明白了。

　　「三千就三千。」大雙說。

　　理查放下電話，回頭看了崔西一眼。

　　「你信他的話？」她問。

　　「這一次他拍了胸脯，」理查說道，「只要大雙拍胸脯，那就準錯不了。他早晨到這兒。我有把握。」

　　崔西長嘆一聲，說道：「謝天謝地，本來也不是什麼大事。」

　　傑克就沒有這樣寬心了。恐懼捲土重來，他打定主意，今晚他必須想辦法逃出去。早晨帶來的將是末日。

　　下午慢吞吞地過去，黃昏來臨了。崔西和理查都睡著了。沒有人照看的爐火熄滅了。黑暗帶來了寒冷。傑克絞盡腦汁，策劃逃走，可是除非他能夠脫離那根排水管，他實在想不出怎樣才能逃出去。

　　七點鐘左右，沉睡中的理查和崔西開始咳嗽。一開始，他倆更像是在清喉嚨，但這種乾咳很快就變得很猛，多痰。傑克認為這種病情的發展十分重要。自從他們倆都開始抱怨身上發冷以來就藏在心裡的憂慮得到了證實：這就是說，正像理查猜測的那樣，他們從他這兒感染上了那種可怕的流感。

　　傑克回想起他們開車出城那麼遠的路，他意識到，這姐弟倆很難避免接觸到他的病狀。途中傑克的症狀達到了頂峰，而流感症狀在達到頂峰時往往產生大量的病毒。傑克每一個噴嚏，每一次咳嗽，都無疑將千百萬個傳染性病毒送進小車的密閉的空間裡。

　　話說回來，傑克依舊弄不清楚。此外，他真正擔心的是早晨將要面對「黑桃王」。這種憂慮比他對這兩姐弟的健康的擔心更為急迫。

　　傑克徒勞地拽著排水管，想拉斷手銬。可他所能做到的只是發出一陣哐啷哐啷的聲音，手銬在他的手腕上嵌得更深了。

　　「閉嘴！」響聲驚醒了理查，他大叫了一聲。崔西打開檯燈，隨即便咳得死去活來。

　　「出什麼事了？」崔西顫顫巍巍地問道。

　　「那個畜牲不肯安靜，」理查聲音嘶啞地說，「天啦，我得喝點水。」他坐起來，定了定神，這才站起來，「我頭有點暈，」他說，「可能在發燒。」

　　他跌跌撞撞地走進廚房，倒了一杯水。理查倒水的時候，傑克很想用腿把他踢倒在地。但又一想，這只會惹得他照自己腦袋再來一下。

　　「我要去洗手間。」傑克說道。

　　「住口。」理查說。

　　「我已等了很久了，」傑克說，「我又不是要求到院子裡去跑步。而且，我要是不去的話，這地方可就會變得臭哄哄的了。」

　　理查無可奈何地搖搖頭。他喝了一大口水，叫了崔西一聲，說要她幫忙。接著他從餐桌上拿起手槍。

　　傑克聽見理查打開保險。這一舉動使傑克的選擇餘地立刻變小了。

　　崔西拿著鑰匙出來了。傑克注意到她兩眼發紅，看樣子在發燒。她在水槽旁邊蹲下來，默默地打開一隻手銬。傑克站起來，她往後退去。和前幾次一樣，房間在傑克的眼前晃動起來。這也算是逃跑專家，他悲哀地想像著。由於缺少食物、睡眠和飲水，他已經十分虛弱。崔西重新將手銬鎖上了。

　　理查手裡端著槍，緊緊地跟在傑克身後。傑克無計可施。他走進洗手間，便想關上門。

　　「對不起，」崔西用腳擋住門，說道，「這種特權你已經沒有了。」

　　傑克看了看這姐弟倆。他看得出爭也沒用。他聳了聳肩膀，轉過身，開始自行方便。事情完了之後，他指指水槽，問道：「我洗洗臉可以嗎？」

　　「你一定要洗就洗吧，」崔西說道。她又開始咳嗽，但接著便控制住了。她的喉嚨顯然在發炎。

　　傑克走到水槽旁邊，這裡不在崔西的視線之內。他擰開水龍頭，偷偷摸摸地掏出金剛乙胺，吞了一片。他匆匆把小藥瓶放進衣袋，卻險些把藥瓶掉進水槽裡。

　　他照了一下鏡子，不由得後退了一步。他看上去比今天早上的情況還要糟糕，前額上的新傷十分醒目。傷口還在擴大，要想好了以後不留傷痕，必須縫幾針。傑克管自笑了。這可真是一個操心尊容的好時機！

　　傑克回到自己的拘押地點，一路上沒有出現情況。他幾次很想做點什麼，可每次都鼓不起勇氣。傑克又一次被鎖在了水槽下邊，這時，他對自己失望透了，同時也很灰心。他感到洩氣，白白放過了最後一個逃走的機會。

　　「你想不想喝點湯？」崔西問理查。

　　「我確實不覺得餓，」理查承認，「我只想吃幾片阿司匹林。我覺得自己像是讓卡車撞了一下似的。」

　　「我也不餓，」崔西說道，「這不單單是感冒，我肯定也在發燒。你認為我們會有事嗎？」

　　「我們的病明擺著和傑克一樣，」理查說道，「我琢磨他比我們還難受。不管怎麼說吧，明天大雙來過以後，該去看醫生就去看醫生。誰知道呢，也許睡一晚上就全好了。」

　　「再給我幾片阿司匹林。」崔西說。

　　服過止痛片，崔西和理查回到起居室。理查花了一點時間將就要熄滅的爐火又點燃了。崔西在長椅上躺下來，盡量讓自己感到舒適一些。不一會兒，理查也回到他的長椅上。他倆看上去精疲力竭。

　　傑克此時已經完全相信，這兩個拘押他的人都染上了那種致命的流感變形。他不知道自己的道義要求他怎麼做。問題是他的金剛乙胺，事實上，這種藥也許能夠延緩流感的發展。傑克默默地責問自己，他是否應該告訴他倆，自己受了感染，勸說他倆服用這種有可能挽救他們的生命的藥品，儘管他倆完全是蓄意謀殺他自己，並且必須對另外幾位無辜受害者的死亡承擔責任。鑒於這一點，在崔西和理查那種鐵石一般的冷漠的面前，他是不是還應該同情他倆？自己身為醫生的誓言是壓倒一切的嗎？

　　傑克意識到自己無非是做了一番富有詩意的裁決，他絲毫也沒有感到慰藉。可是，就算他想要與他倆分享金剛乙胺，他們可能也會拒絕。說穿了，這姐弟倆對於他的死亡方式並不十分挑剔，反正也沒有直接經由他倆的手。

　　傑克嘆了口氣。這是一個不可能作出的決定。他無法選擇。然而不作決定實際上就是一種決定。傑克明白這一決定可能產生的結果。

　　九時許，崔西和理查的呼吸變成了立體聲，並不時被頻頻發生的咳嗽打斷。崔西的情況似乎比理查更糟糕。十點鐘左右，一陣格外猛烈的咳嗽使崔西驚醒了，她呻吟著呼叫理查。

　　「怎麼回事？」理查無精打采地問。

　　「我覺得越來越糟了，」崔西說道，「我想喝點水，再服一片阿司匹林。」

　　理查站起來，晃晃悠悠地走進廚房。他半真半假地踢了傑克一腳，要他挪個地方。傑克無需多加提醒便滾向一邊，盡量不去碰被銬起來的雙手。理查倒了一杯水，又踉踉蹌蹌地朝崔西走過去。

　　崔西坐起來，接過阿司匹林，理查伸手扶住杯子。崔西喝過水，把杯子推開，用手抹了抹嘴。她的動作抖得厲害，「你看我現在這種感覺，我們是不是應該今天晚上就返回市區？」崔西問。

　　「我們必須等到明天，」理查說，「大雙一來，我們就解脫了。再說，我現在沒睡好，也開不了車。」

　　「你說得對，」崔西說著，仰面倒在長椅上，「我眼下恐怕也支持不住。倒不是這咳嗽，我呼吸都很困難。」

　　「睡吧，」理查說，「我把剩下的水擱這兒。」他把杯子放在咖啡桌上。

　　「謝謝。」崔西喃喃地說。

　　理查回到自己的那張長椅，癱倒在上邊。他扯過毛毯，圍住脖子，又高聲嘆了一口氣。

　　時間過得很慢，崔西和理查姐弟那擁塞的呼吸漸漸惡化。到十點半，傑克注意到，崔西的呼吸變得非常吃力。儘管隔著廚房到起居室這麼大一段距離，他還是看得出她的嘴唇變成了烏黑色。傑克大為驚異，崔西居然沒有醒過來。他猜測阿司匹林已經將她的體溫降下來了。

　　傑克按捺住矛盾的心情，挪動了一下身體，打算與這姐弟倆說幾句。他大聲呼叫理查，告訴他，不管是聽聲音還是看樣子，崔西的情況都很不好。

　　「住口！」理查一邊咳嗽，一邊高聲應了一句。

　　傑克又沉默了半小時。到這時，他確信自己能聽出來，崔西每一次呼吸的末尾都隱隱約約帶有一種噗噗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濕性喉音。如果是的話，傑克想到了，這顯然表明崔西正在轉入呼吸系統極度衰竭的階段。

　　「理查！」儘管理查警告在先，要傑克安靜點，他還是叫了一聲，「崔西的情況越來越糟。」

　　沒有回答。

　　「理查！」傑克提高聲音叫道。

　　「什麼啊？」理查有氣無力地回答。

　　「你姐姐恐怕需要送進特護病房才行。」傑克說。

　　理查沒有回答。

　　「我警告你了，」傑克大聲說道，「我畢竟是醫生，照理看得出來。你要是不採取什麼措施，那可就是你的責任了。」

　　傑克的話打中了要害。理查從長椅上跳了起來，大發脾氣，倒使傑克吃了一驚，「我的責任？」他咆哮著說，「我們現在成了這樣，全是你的錯！」理查瘋狂地尋找著手槍，可他已經想不起在傑克上一次去洗手間之後自己拿槍幹什麼來著。

　　理查尋找手槍的舉動只延續了幾秒鐘。他忽然雙手抱頭，呻吟著頭痛，接著便搖搖晃晃地倒在長椅上。

　　傑克長舒了一口氣。惹得理查大發雷霆，這倒是沒有想到。他盡力不去想像，要是槍就在旁邊，會是一種什麼光景。

　　傑克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病毒型病原體流感濫施淫威。隨著崔西和理查的臨床症狀迅速惡化，他想起了人們講述的許多傳說，都是關於一九一八─一九一九年間那一次流感大爆發的事。據說有人在布魯克林登上地鐵的時候還只有輕微的症狀，到達終點曼哈頓的時候就已經死了。聽到這些故事的時候，傑克還認為是誇張。可是眼下，他迫不得已地眼看著崔西和理查死去，他不再這樣認為了。這姐弟倆的病情迅速惡化，令人恐懼地展示了傳染的威力。

　　到凌晨一點，理查的呼吸變得和崔西先前的情況一樣了。此時，崔西顯然已經因為缺氧而導致出血，只剩下呼吸了。四點鐘，理查開始出血，崔西死了。到清晨六點，理查發出幾聲微弱的咕嚕咕嚕的聲音，隨後也停止了呼吸。

第三十五章

　　一九九六年三月二十九日，星期五，早晨8：00

　　早晨姍姍來遲。剛開始，朝陽用它那蒼白的光線輕柔地勾劃出瓷磚水槽的輪廓。傑克徹夜未眠。此時他坐在水槽前，看到越來越亮的天空映襯出一束蜘蛛網般的枯枝。

　　屋子裡充滿陽光。傑克漫不經心地回頭看去。這光景卻是說不上美妙。崔西和理查死了，他倆那灰白色的嘴唇上掛著血跡。兩個人都有些浮腫，尤其是崔西。傑克估計這是由於爐溫造成的，這時的爐火已只剩下一些餘燼了。

　　傑克絕望地回過頭來，看著把自己牢牢釘死在原地的排水管。這真是一種始料未及的困境。大雙和他的「黑桃王」可能已經上路了。就算沒有那三千塊賞金，這幫傢伙也會殺了他，因為是他讓他們的兩個弟兄送了命。

　　傑克昂起頭來，扯開嗓子呼救。他很快就接不上氣了，指望這是無濟於事的，便停止呼救。他哐啷哐啷地將手銬往銅管上砸，甚至把頭伸到水槽下邊，查看連接銅管與鑄鐵管的鉛封。他試著用指甲剝去鉛封，但毫無結果。

　　傑克終於癱倒在地。他的焦慮，加上缺乏睡眠，又饑又渴，已經搞得他精疲力竭。現在很難做到思路清晰，但他必須盡力而為，他沒有多少時間了。

　　傑克考慮到了這樣一種微小的可能性，「黑桃王」可能不會出面，他們昨天就沒有露面，然而這種前景也美妙不到哪兒去。傑克將會被感染和脫水的痛苦折磨而死。當然，要是他不服用金剛乙胺的話，首先要他命的可能是流感。

　　傑克強忍淚水。他怎麼會如此愚蠢，聽任自己落入這樣一種無可挽回的境地？他痛責自己逞匹夫之勇的念頭和一定要向自己證明點什麼的稚氣想法。在整個這一事件中，他真是天不怕地不怕，這和他每天騎著自行車獨闖二馬路，蔑視死亡的行為沒什麼兩樣。

　　兩小時過去了，傑克隱隱聽到了死亡到來的聲音：車輪碾過石子，發出嘎啦嘎啦的聲音。黑桃王來了。

　　在一陣恐慌中，傑克連連用腳去踢排水管，過去的一大半時間裡他無數次這樣作過，結果都是一樣。

　　他停下來，又聽了聽。汽車更近了。傑克看看水槽，忽然想出了一個主意。這個水槽很大，老式的鑄鐵管粗大無比，上面有一個大盆和一個供餐具滴水的大平臺。傑克估計這水槽有好幾百磅，懸在牆上，由粗大的排水管支撐著。

　　傑克欠起身來，用上臂二頭肌頂住水槽的下沿，想把水盆頂起來。水盆動了一下，幾塊泥灰從水槽與牆壁的接縫處落到盆子裡。

　　傑克身子一扭，像柔軟雜技演員一樣用右腳頂住水槽的邊緣。他使出渾身力氣，猛地一蹬。

　　嘎地一聲，接著又是一陣破裂的聲音，水槽脫離了牆壁。泥灰粉末雨點一般落在傑克臉上。水槽懸空了，晃晃悠悠地立在排水管上。

　　傑克又用雙腿蹬了一下，水槽向前倒了下去。黃銅進水管砰的一聲齊根折斷，水湧了出來。排水管依舊紋絲不動，但上邊的鉛封斷裂了。黃銅進水管頓時從鑄鐵管子上落下來。隨著轟隆一聲巨響，像是砸碎了一把靠背椅似的，水槽結結實實地砸在木質地板上。

　　傑克讓噴出的水澆了個透濕，但他獲得了自由！農舍前邊的走廊裡響起沉重的腳步聲，他掙扎著爬起來。他知道房門沒有鎖，「黑桃王」馬上就會進來。他們肯定聽到了水槽倒下來的聲音。

　　傑克已經沒有時間找那支手槍，他朝後門衝去。他瘋狂地摸索著門栓，猛地把門打開。轉眼之間，他已經來到室外，他幾步跑下臺階，踏上布滿露水的草地。

　　傑克彎下腰以免被人發現，盡力讓仍舊帶著手銬的雙手保持平衡，快步離開農舍。前邊有一個池塘。他估計池塘的位置就在他前天晚上來的時候曾以為是一片田野的地方。穀倉在池塘的左側，離農舍大約一百英呎。傑克向穀倉跑去。這是他希望中的唯一的藏身之處。周圍的樹林只有一些光禿禿的枯枝，藏不住人。

　　傑克的一顆心咚咚直跳，他向穀倉的門伸出手去。他鬆了一口氣，門沒鎖。他用力拉開門，跨了進去，又隨手把門關上。

　　穀倉裡邊很暗，潮濕，環境很糟糕。唯一的亮光來自西牆上的一扇小窗子。一臺老式拖拉機的已經生鏽的殘骸聳立在昏暗中。

　　極度恐懼的傑克跌跌撞撞地在黑暗中搜尋能夠藏身的地方。他的眼睛已經適應了。他探頭往好幾個廢棄的籠子裡看去，但裡邊是藏不住他的。穀倉裡頭有一個頂層，但上邊沒有儲藏的乾草。

　　傑克低頭朝木質地板看去，想找出一個暗門，但沒有找到。倉庫的最裡邊有一個小房間，裡邊放滿了園藝工具，可還是無處躲藏。傑克正打算放棄，卻發現了一個像棺材一樣大小的木頭矮櫥。他跑過去，掀開蓋子。裡邊是一袋袋臭氣熏天的肥料。

　　傑克的血猛地涼了。他聽到外邊有一個男人的嗓音吆喝著：「嗨，夥計，在這邊！草地上有腳印！」

　　傑克已經別無選擇，他取出矮櫃裡的一袋袋肥料，然後爬進去，關上蓋子。

　　由於恐懼，加上渾身透濕，傑克索索直抖，但是汗卻下來了。他呼呼地喘著粗氣。他竭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如果這個藏身之地能起作用的話，他絕不能出聲。

　　不多一會兒，他聽見倉庫的門哐地一聲開了，緊接著是壓低的說話聲。地板上響起了腳步聲，隨後有什麼東西嘩啦一聲掀翻了。傑克聽到幾聲咒罵，接下來又是打碎東西的聲音。

　　「你的自動手槍上膛了沒有？」一個沙啞的聲音問道。

　　「你當我是什麼，傻瓜？」另一個聲音回答。

　　傑克聽見腳步聲越來越近。他屏住呼吸，竭力克制著顫抖的身體，強忍住想要咳嗽的衝動。說話聲停了一下，接著腳步聲離去了。傑克長舒了一口氣。

　　「這兒有人，我敢肯定。」一個聲音說。

　　「住嘴，繼續搜。」另一個回答說。

　　傑克躲藏的這個矮櫥的蓋子毫無預兆地打開了。這事來得如此突然，傑克完全沒有思想準備。他發出一聲壓抑的悲嘆。那個低頭看著傑克的黑人也叫了一聲，蓋子又砰地關上了。

　　矮櫥的蓋子忽然又一次打開了。傑克看見那人的另一隻手裡握著一把自動手槍，頭上戴著一頂黑色的編織帽。

　　傑克和這個黑人對視了片刻，接著這人朝同伴轉過臉去。

　　「這不是大夫嗎，」他喊叫著，「他在這兒呢。」

　　傑克不敢動彈。他聽到了走過來的腳步聲。他盡力做好準備，應付大雙那種揶揄的微笑。但傑克的預料落空了。當他抬起頭來的時候，看見的並不是大雙的面孔，而是華倫的臉！

　　「見鬼，大夫，」華倫說道，「瞧你那樣，就好像是你一個人打了一場越南戰爭似的。」

　　傑克一時張口結舌。他看了看另一個人，這才認出他也是籃球場上的常客。傑克的目光又轉向華倫。他給弄糊塗了，生怕這全是幻覺。

　　「沒事了，大夫，」華倫說著，伸過一隻手來，「從這盒子裡出來吧，好讓咱看看你身上其他地方是不是也像臉上那麼難看。」

　　傑克拉住華倫的手直起身來，站到地板上。他渾身讓那根斷裂的水管澆了個透濕。

　　「還行，其它地方看上去還都原封不動，」華倫說道，「可你的氣味也太不招人喜歡了。我們還得把這兩銬子去掉。」

　　「你們怎麼到這兒來了？」傑克問道。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開車來的，」華倫說道，「你以為我們是怎麼來的？乘地鐵？」

　　「可我以為來的是『黑桃王』。」傑克說，「有個傢伙叫大雙。」

　　「不好意思，讓你失望了，夥計，」華倫說道，「你還得跟我結賬呢。」

　　「我不明白。」傑克說道。

　　「我跟大雙做了一筆生意，」華倫說道，「我們倆同意休戰，以後兄弟不再殘殺兄弟了。有個條件就是他們不能動你。後來大雙給我打電話，說你給弄到這兒來了，我要是想救你，最好是到山裡跑一趟。我們就這麼來了：當了一回騎兵。」

　　「我的天啦！」傑克說著，搖了搖頭。一個人要想弄清自己的命運在多大程度上是掌握在別人手裡的，這可真是不容易。

　　「嘿，屋子裡的那倆人看上去不妙，」華倫說道，「他們比你還難聞。怎麼他們死了？」

　　「流感。」傑克說道。

　　「真他媽沒法子！」華倫說道，「傳染到這兒來了。昨兒晚上我聽新聞來著。城裡好多人得了這種病。」

　　「我完全相信，」傑克說道，「你最好還是給我講講你聽到些什麼。」

尾聲

　　一九九六年四月二十五日，星期四，傍晚7：45

　　紐約市

　　這場比賽十一分獲勝，現在兩隊各得十分，打成平手。比賽規則規定，超出兩分為贏，所以只得一分的籃下球不能解決問題，必須投出一個得兩分的遠投。傑克運球到了前場，他心裡想的就是這個。對方一個名叫「閃電」的進攻型選手對他逼得很緊，傑克明白對方動作比自己快。

　　比賽異常激烈。邊線外的幾名等著上場的隊員高聲地為各自的球隊加油，與他們那種一貫的有意識的冷漠形成鮮明的反差。發生這種變化的原因是，傑克所在的球隊是一個極佳的組合，隊員包括華倫和「口水」，他們一晚上都在贏。

　　傑克通常不在籃下運球，那是華倫的活兒。可是剛才「閃電」來了一個運球上籃，將比分扳平，球鑽過籃圈，最後落到傑克手裡。為了把球盡快運到籃下，「口水」已經出來了。傑克把球傳給他，他又把球傳了回來。

　　傑克來到罰球弧頂時，華倫做了一個假動作，隨後直奔籃框。傑克用眼角將這個動作看得清清楚楚，他揚起胳膊，準備把球傳給華倫。

　　「閃電」猜到了這次傳球，便後退幾步，打算攔截。傑克身邊頓時出現了空檔。他改變主意，原地起跳，來了一個平時很有把握的跳投。不幸的是，球撞籃圈又彈了回來，恰好讓「閃電」候個正著。

　　觀眾喜出望外，歡呼的聲浪立刻掉了一個個兒。

　　「閃電」快速運球到了籃下。傑克不想給他上籃的機會，可稍不留神卻給了他很大的空間。傑克沒有料到，「閃電」本不是外圍投手，卻忽然停住，自己從場地中央來了一個跳投。

　　傑克慌了手腳，這是一個「空心籃」，球直接穿過了籃網。場外響起一陣歡呼聲。這場比賽是弱隊取勝。

　　「閃電」高舉雙手，手掌朝外，大步奔向場外。全體隊友，還包括部分觀眾，都紛紛與他擊掌，這已經成了一種表示慶賀的儀式。

　　華倫慢吞吞地朝傑克走過來，一臉的不高興。

　　「他媽的，那個球你該傳。」華倫說道。

　　「是我搞砸了。」傑克難為情地說。他一連犯了三個錯誤。

　　「真該死，」華倫說道，「憑我這幾樣新行頭，我不相信會輸。」

　　傑克低頭看了看華倫所指的那雙嶄新的耐克運動鞋，又看看自己破舊的菲拉鞋，「可能我自個兒也需要弄幾樣新行頭了。」

　　「傑克！嗨，傑克！」一個女人的聲音叫道，「哈囉！」

　　傑克透過將體育場與人行道分隔開來的鐵柵欄看去。原來是勞瑞。

　　「嘿，小子！」華倫衝著傑克說，「好像是你馬子打定主意，來這兒參觀來了。」

　　獲勝一方的歡呼聲戛然而止。所有的目光都投向勞瑞。女朋友或是老婆是從來不到籃球場上來的。傑克不清楚是她們不願意來還是確實是被拒之門外。但勞瑞這次卻破例來到場邊，傑克完全沒有想到，他有些不痛快。他一向遵守這個體育場的很多不成文的規矩。

　　「她大概是有話想和你說。」華倫見勞瑞一個勁地朝傑克揮手，便說道。

　　「我沒有邀請她，」傑克說道，「我們約好待會兒見。」

　　「沒問題。」華倫說，「她只是觀眾。你不光是個籃球隊員，更得當一個好情人。」

　　傑克不由得笑了，隨後朝勞瑞走過去。聽到身後又響起了歡呼聲，他略略放鬆下來。

　　「我現在知道那些故事全是真的了，」勞瑞說道，「你確實在打籃球。」

　　「但願你沒看見最後的三球，」傑克說道，「你要是看見了，準猜不出我打了多長時間。」

　　「我知道約好是九點以後見，可我等不及了。」勞瑞說。

　　「出什麼事了？」傑克問道。

　　「你有個電話，是疾病控制中心一個叫尼可萊．馬傑特打來的，」勞瑞說道，「沒找到你，她顯然很失望。馬喬麗，就是那個接線員，把電話接到我那兒去了。尼可萊要我給你捎個口信。」

　　「是嗎？」傑克問道。

　　「疾病控制中心正式進行了緊急預防接種，」勞瑞說道，「最近兩個星期沒有出現新的阿拉斯加變形流感。隔離措施起作用了。這次發病顯然已經得到了控制，和七六年那次豬流感情況一樣。」

　　「這真是個好消息！」傑克說道。在過去的一個星期裡，傑克一直擔心會出現新的病例，勞瑞知道這一點。已有的五十二個病例中死亡三十四人，接下來是一段平靜期。每一個涉及其中的人都屏息靜氣地觀察著事態。

　　「她有沒有作出什麼解釋，他們認為這次發病的原因是什麼？」傑克問道。

　　「她解釋了，」勞瑞說道，「他們的研究表明，這種病毒脫離主體以後非常不穩定。他們認為，那個埋在地下的愛斯基摩小屋裡的溫度肯定發生過變化，偶爾甚至可能接近零度。這遠遠超出了保存病毒通常所需要的零下五十度的標準。」

　　「真是糟糕，病毒的病原性沒有受影響。」傑克說。

　　「不過，這至少使疾病控制中心的預防接種產生了作用，」勞瑞說道，「大家都明白這不是一種普普通通的流感病例。傳染源明顯帶有阿拉斯加變形，患者肯定與一個受到感染的人有過相當密切的接觸，否則傳染也不會發生。」

　　「我們算是福星高照，」傑克說道，「醫藥業也很值得嘉獎。他們在最短的時間裡保證了急需的金剛乙胺的供應。」

　　「你籃球打完了？」勞瑞問道。她越過傑克的肩膀看去，另一場比賽已經開始了。

　　「大概是吧，」傑克說，「我這一隊輸了，都怪我。」

　　「我來的時候正在和你說話的那個人就是華倫吧？」勞瑞問。

　　「沒錯。」傑克說。

　　「他和你說的一模一樣，」勞瑞說，「長得挺帥的。可有件事我不明白。他怎麼穿得上那些短褲？都是特大號的，他臀部那麼窄。」

　　傑克放聲大笑。他看了看正在像機器一樣隨手罰球的華倫。有意思的是，勞瑞沒有說錯：華倫的短褲違背了牛頓的重力定理。傑克早已看慣了這種摩登青年常穿的褲子，從來就沒有問起過。

　　「這對於我恐怕也是一個謎，」傑克說，「你最好當面問他。」

　　「OK，」勞瑞欣然同意，「反正我也很想認識他。」

　　傑克有些迷惑地回頭看了她一眼。

　　「我不是說著玩的，」她說，「我真的想認識這個人，你對他這樣敬畏有加，他還救了你一命。」

　　「別問他褲子的事，」傑克預先警告說。他也不知道能問出什麼名堂。

　　「拜託了！」勞瑞說道，「待人接物我自有分寸。」

　　傑克叫了華倫一聲，招手要他過來。華倫拍著籃球，慢吞吞地來到柵欄前。傑克不清楚這是怎麼回事，也不知道下一步會怎麼樣。他為他倆作了介紹。他沒想到，勞瑞和華倫一見如故。

　　「也許我這麼說不太合適……」兩個人聊了一會兒，勞瑞說道，「傑克可能希望別這麼做，可是……」

　　傑克欲言又止。他不知道勞瑞要說什麼。

　　「我想當面向你道謝，為了你替傑克所做的事。」

　　華倫聳了聳肩，「我要是知道他今天晚上不把球傳給我，我才不會開車跑那麼遠的路呢。」

　　傑克用一隻手握成半個拳頭，朝華倫頭頂上打去。

　　華倫腦袋一縮，閃開了，「很高興見到你，勞瑞，」他說，「我也很高興你能上這兒來。我和其他幾個弟兄都為這位老兄費了不少心。看見他也終於有馬子了，我們都很開心。」

　　「馬子是什麼？」勞瑞問。

　　「女朋友。」傑克作了解釋。

　　「有空來玩，勞瑞，」華倫說道，「你肯定比這傢伙好看。」他給了傑克一拳，隨後便拍著籃球回到剛才罰球的地方去了。

　　「『馬子』是女朋友？」勞瑞問道。

　　「這只是一種通俗的說法，」傑克說道，「馬子帶有的誇獎意味要比另一些稱呼多得多。不過你可不要照字面意思去理解。」

　　「別把我弄糊塗了！我沒有生氣，」勞瑞說道，「說真的，你幹嘛不約他和他的『馬子』過來和我們倆吃頓晚飯呢。我很想多了解他一些。」

　　傑克聳了聳肩，回頭看看華倫，說道，「這倒是個好主意，不知道他肯不肯來。」

　　「你要是不問，永遠也不會知道。」勞瑞說。

　　「我沒法和你爭。」傑克說道。

　　「我想他有女朋友了。」勞瑞說。

　　「跟你說句實話吧，我不知道。」傑克說。

　　「你的意思是想告訴我，你和這人住了一個禮拜隔離醫院，你連他有沒有女朋友都沒搞清楚？」勞瑞說道，「你們男人這麼長時間談了些什麼？」

　　「我想不起來了。」傑克說，「你等一等。我馬上就回來。」

　　傑克朝華倫走去，問他願不願意帶上他的「馬子」和他們一起吃頓飯。

　　「就是說，如果你有一個的話。」傑克補充了一句。

　　「我當然有一個啦，」華倫狠狠地瞪了傑克一眼，隨後又看了看勞瑞，「這是她的主意？」

　　「是啊，」傑克承認，「不過我認為這主意不錯。我以前從來沒有問過你是因為我以為你絕對不會來的。」

　　「在什麼地方？」

　　「東區有一家名叫『愛麗奧』的餐館，」傑克說道，「九點鐘。我請客。」

　　「好極了，」華倫說，「你們怎麼過去？」

　　「我們可能只好從我那兒坐計程車去。」傑克說。

　　「用不著，」華倫說道，「我的車很方便。我九點差一刻來接你們。」

　　「回頭見。」傑克說著，轉身向勞瑞走去。

　　「這並不意味著我已經不生氣了，你上一場比賽幹嘛不把球傳給我？」華倫喊道。

　　傑克不由得笑了，又掉過頭揮了揮手。他回到勞瑞身邊，告訴她，華倫願意來。

　　「太棒了。」勞瑞說。

　　「我覺得也是，」傑克說道，「這樣，我就將和四個救過我的人當中的兩個一起吃頓飯了。」

　　「另外兩個在哪兒？」勞瑞問道。

　　「斯拉姆很不幸，他永遠也來不了了，」傑克愧疚地說，「這事我還沒告訴你。『口水』就是場邊穿鮮紅圓領衫的那個夥計。」

　　「幹嘛不也請他一起來。」勞瑞提議說。

　　「改天吧，」傑克說，「我不想把這搞成一次宴會。我真想好好聊一聊。你兩分鐘之內對華倫的了解比我幾個月的還要多。」

　　「我永遠也弄不明白你們男人都談些什麼。」勞瑞說道。

　　「我說，我得洗個澡，換件衣服，」傑克說道，「你不介意到我住的地方走一趟吧？」

　　「哪兒的話，」勞瑞說道，「你以前把它描述成那樣，我還真有點好奇心呢。」

　　「那兒可不大美妙。」傑克做了預報。

　　「帶路吧！」勞瑞命令道。

　　傑克很高興，沒有無家可歸的人在他的那套公寓的走廊裡睡覺，可是為了抵償這種好運，二樓那永無休止的爭吵還是和往常一樣喧鬧。不過，勞瑞似乎並不在意，也沒有作任何評論，他倆平平安安地走進傑克住的房間。一進門，勞瑞四下裡看了看，說看上去很溫馨，也很舒適，像是一片綠洲。

　　「我只要幾分鐘就準備好了，」傑克說道，「要不要我給你弄點吃的？說真的，我沒多少東西。來杯啤酒怎麼樣？」

　　勞瑞謝絕了，她要傑克洗澡去。傑克又張羅著要替她找本書或者雜誌什麼的，可她也謝絕了。

　　「我連電視都沒有。」傑克抱歉地說。

　　「我注意到了。」勞瑞說道。

　　「在這幢房子裡，電視機的誘惑力還真大，它很快就會長腿，從這兒走出去。」

　　「說到電視，」勞瑞說，「你看沒看全國保健中心最近那些廣告，真是家喻戶曉，就是那個『即到即診』？」

　　「沒有，我沒看。」傑克說。

　　「你該看看，」勞瑞說道，「感染力驚人。其中有一幅廣告一夜之間成了經典之作。那個廣告的結束語太妙了，『時時恭候，即到即診』。你可能不相信，這個廣告甚至使全國保健中心的股票價格上去了。」

　　「我們就不能談點別的事情？」傑克說道。

　　「當然可以，」勞瑞掉過頭來，說道，「怎麼啦？我說錯話了？」

　　「不，不是你錯，是我錯了，」傑克說，「我有的時候是有點過敏。醫藥廣告歷來就是我的一塊心病，我最近對它的感覺越發強烈了。不過也別擔心，我以後會向你解釋的。」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