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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活秘方》21

倪匡

檢閲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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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從南美洲巴拉圭回來之後不多久，和上一個故事開始時同樣的地點、同樣的人（少了礦務工程師李加），又有了一次聚會。

　　原振俠向各人敘述著地球表面的變化──地殼變動所帶來的劫數，足以毀滅在地球表面生活的一切生物，聽得所有的人，心情都十分沉重。

　　那位先生更是感嘆：「劫數存在，但甚麼時候來臨，卻全然不可測──」

　　原振俠也嘆了聲：「警告已經來了！」

　　溫寶裕聳了聳肩：「可以是一年之內發生，也可能是一萬年之內，更可能一億年之內！地球表面的生活、生命都太短暫，所以大家都並不擔心──這或許就是人的生命歷程那麼短促，只有不到一百年的原因！」

　　這個美少年，很有點想入非非的本領，他繼續發揮：「要是我們每一個人可以活一萬年、十萬年，光是為了擔心劫數的來臨，就擔心死了，生活哪還有快樂可言？」

　　瑪仙輕聲笑著：「真有意思，長生不老一直是人類在追求的理想，你反而覺得痛苦──」

　　她仍然偎在原振俠的身邊，從外型上看來，她就像是生來就是原振俠身上的一部分一樣。

　　溫寶裕又道：「由於這種浩劫全然無法避免，又全然不是任何人力所能挽回，所以若是生活在時刻要面對劫數的威脅之下，戰戰兢兢，就像是一個已經被判了死刑的囚犯，不知何時執行，你們說，痛苦不痛苦？」

　　各人有的笑，有的鼓掌，良辰美景齊聲道：「我們不怕，因為我們的生命力很強，逃過劫數的機會極大，遇到劫數的機會甚微──」

　　溫寶裕聽到她們兩人也同意了他的意見，不禁大樂：「對啊，就是這個道理！」

　　胡說皺著眉：「照這樣說，人的生命越短越好了！譬如說，一百萬年發生一次劫數，人活一百歲，遇上劫數的機會是一萬分之一，如果人只能活十年，遇上浩劫的機會，就只有十萬分之一了──」

　　溫寶裕一高興，自己鼓起掌來：「是啊！蜉蝣絕不會擔心甚麼劫數，牠的生命只有一天，一百萬年一次劫數，牠遇上的機會是──」

　　他說到這裡，略頓了一頓，良辰美景已經算了出來：「三億六千五百二十四萬分之一！作為蜉蝣，簡直不必擔心甚麼劫數，若是蜉蝣擔心劫數的來臨，那是天下最大的笑話了！」

　　聽得她們兩人嘻嘻哈哈地這樣說，所有的人都笑了起來。胡說十分認真：「有點說不通，擔心劫數來到，無非是為了怕死，為了怕死，反而把生命縮短，這怎麼說得過去？」

　　原振俠舉起手來，表示要發言──在這樣的情形下，說話是要搶著說的，只要遲半秒鐘，就會有人搶著說了。他一舉起手來，一直偎依在他懷中的瑪仙，才略微挪動了一下身子。

　　（對於瑪仙這個超級女巫和原振俠之間的親熱行為，有過一個小小的插曲。）

　　（那位先生低聲對原振俠說：「有青年男女在，你們的動作，最好有一個界限──」）

　　（原振俠紅了紅臉，瑪仙眨著她閃爍著異樣光采的大眼睛。）

　　（那位先生的語音雖低，可是還是個個都聽到了。）

　　（良辰美景、溫寶裕和胡說四個人，都立時哈哈大笑，異口同聲地道：「不要緊，他老了，不知道男女若是不藉身體的接觸，便無法真正表達相互之間的愛意的道理，隨便怎麼樣，我們都只會覺得美──」）

　　（溫寶裕更老氣橫秋地加了一句：「看他們兩個，簡直就是金童玉女──」）

　　（於是，瑪仙和原振俠偎依如故，順理成章。）

　　（那位先生伸手在自己臉上重重撫摸了一下，像是在問：「我真的老了嗎？」）

　　原振俠一面舉起手來，一面道：「生命的長短，是一種自然的規律，若是亙古以來，人的壽命只有十年，或甚至只有一天，那麼，那就是一生，不會有長或短的感覺。蜉蝣和人的一生，都是一生，人覺得蜉蝣的生命短，蜉蝣自己絕不覺得──」

　　原振俠說著，瑪仙一直用柔情如水的目光望著他，等他說完，她就鼓掌。和她一起拍手的是其餘所有人（除了一個），都覺得原振俠這番話精采。

　　的確，生命長短的觀念，由生命的長短來決定。若是人的壽命極限是一百歲，九十九歲當然長命；若是人的生命極限，一直只有二十四小時，那麼，二十三小時，也就是長命了！

　　在聽了原振俠的話之後，沒有鼓掌的那個人，自從一進來之後，一句話也沒有說過。

　　他是和那位先生一起來的，在介紹了他之後，各人向他打了個招呼，他也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那位先生對這個又高又瘦，一身黑衣，全身似乎都散發著陰森鬼氣的人的介紹是：「這位是我的朋友金特先生，極出色的靈媒。」

　　介紹詞雖然簡單，但也足有一分鐘的沉寂──在這裡的人，自然都熟知那位先生的許多離奇經歷，也就知道這個金特先生究竟是何方神聖。一時之間，連超級女巫瑪仙都不能例外，心中都有一股詭異之感。

　　因為金特真正是一個靈媒──一個可以和靈魂有接觸的特異能力的人！

　　當金特才進來的時候，別人的感覺，是這個人的全身都有一股陰森之氣，使人的心頭，不由自主產生一股寒意。而一直和瑪仙柔軟的身體偎在一起的原振俠，卻知道同樣也有著不可思議的靈異能力的超級女巫瑪仙，一定有了不尋常的感應，因為在他懷中的嬌軀震動了一下。

　　同時，金特和瑪仙的目光立即接觸，顯然金特也感到了，在這個空間之中，有一個非比尋常的人在！

　　他們兩人目光對峙的時間不長，原振俠注意到了，兩人的目光之中，不能說含有敵意，但是也不友善，而是一種適當程度的戒備──這種對峙，只不過半秒鐘，但原振俠相信，在那麼短的時間之中，這兩個身具異能的人，一定已在思想上，作了某種程度的交通。

　　為了證明他的推測，他在瑪仙的耳朵上輕吻了一下，然後，用低得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聽得到的聲音問：「這靈媒怎麼樣？」

　　瑪仙微昂起頭，把櫻唇湊向原振俠的耳際：「他有一種十分奇異的力量，和巫術中和靈魂接觸的那種動力相通。他是真正的靈媒，真可以和靈魂接觸。」

　　原振俠直視著瑪仙：「你能嗎？」

　　瑪仙想了一想，還沒有回答，這時，金特像是不經意地，經過原振俠和瑪仙的身邊。而就在他經過的時候，並不望向兩人，卻說了一句話：「你不能，巫術中研究靈魂的部分，十分薄弱。」

　　瑪仙並沒有回答，只是輕輕地哼了一聲，顯然表示對金特的話，表示不同意。

　　原振俠用力捏了瑪仙的手一下，表示對瑪仙的支持。

　　原振俠以為瑪仙一定會反駁，可是瑪仙卻沒有再進一步的表示，金特走了開去，在一個角落處坐了下來。自此之後，就像是他這個人不存在一樣，不論人家說甚麼，他都只是聽著，一言不發，別人向他望去，也只能接觸到他冷森森的目光。

　　金特沒有對原振俠的話鼓掌，可是在各人的掌聲停止之後，他忽然開口說話。他的聲音十分高亢，聽了令人很不舒服，但也正由於此，就不會不集中注意聽他說話，而且，聽了之後，印象也會十分深刻。

　　他先挺了挺身子：「我想問一個問題，請各位用最直接最簡單的方法回答」

　　各人都大感興趣，因為金特既然是一個靈媒，他提出來的問題，一定和生命、靈魂有關。而與這方面有關的問題，一直能引起所有人的興趣，這是一個人人關心的問題，也是一直未曾解開的謎。

　　所以，在客廳中，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他的身上，他瘦削的臉上，也現出了十分嚴肅的神情，用緩慢的語調，清晰的聲音問：「各位，當你們聽到『快活』這個名詞時，第一個想到的是甚麼？」

　　良辰美景和溫寶裕首先一起說：「快樂。」

　　胡說道：「愉快──」

　　那位先生向胡說指了一指，自然表示意見一致。

　　瑪仙和原振俠互望了一眼，齊聲道：「快樂，高興。」

　　原振俠補充了一句：「人生追求的一種愉快的境界，古語有『一日快活敵千年』的句子。」

　　金特對各人的回答，好像都不是太滿意，直到原振俠說到了最後一句，他才「啊」地一聲：「這句話，一日快活敵千年，出在甚麼書上？」

　　（要說明一下的是，他們這時交談的語言，是中國話。金特說中國話的能力很不錯，有時生硬些。良辰美景和溫寶裕的中國話，各有北方或南方的口音，但大家都可以聽得懂。瑪仙的中國話，標準得可以灌錄示範唱片。）

　　（必須說明，用中國話在交談的原因是，金特對「快活」提出了另一種解釋，充分顯示了中國話詞語的多方面的變化──其他語言，沒有這種特點。）

　　原振俠略想了一想：「好像是二十五史中的記載，在南北朝史中的傳記部分，有過這樣的一句話。」

　　金特點了點頭：「這──『快活』兩個字，如果再加上『祕方』兩個字呢？」

　　溫寶裕在說話的搶先方面，一直不甘後人：「快活祕方？那自然是使人如何快樂的一種方法。要是真有這樣的祕方，世上人全都快快樂樂，沒有憂愁痛苦，那真是太理想了！」

　　他說得興高采烈，手舞足蹈，可是金特卻冷冷地道：「我說的是『快活』不是『快樂』！」

　　他說得十分認真，各人都怔了一怔，不知道他何以會這樣說。

　　因為剛才他問過第一個問題，大家都給了回答，在回答中，意思都一樣。「快活」和「快樂」、「愉快」是同義詞，那麼金特這樣說，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了。

　　大家靜了下來，那位先生才道：「我想金特先生所說的『快活』，可能有另外的意思。」

　　溫寶裕想到甚麼就說甚麼，別說金特只是一個看來鬼氣森森的靈媒，就算是天王老子，要他不發表意見，也十分困難。他立即道：「『快活』還能有甚麼別的意義──」

　　金特揚起了臉，一副不屑和溫寶裕說話的神情。溫寶裕更大是不服，又想開口時，那位先生作了一個手勢，打斷了他的話頭：「小寶，用點腦，想一想，我們剛才在討論甚麼問題──」

　　溫寶裕眨著大眼睛：「我們在討論，生命的長短，和生命是否愉快幸福，完全不發生關係，在有些情形下，生命反而是越短，越是少憂患──」

　　那位先生點頭：「對，試就從字面上，來解釋『快活』這個詞──」

　　這句話才一出口，所有人都「啊」地一聲。在這裡的所有人，都有敏捷無比的思維，未曾想到，只是一時之間的事，一經人提醒，豈有想不到之理？

　　立即，連溫寶裕在內，人人異口同聲：「快一點活，讓生命快一點過去──」

　　金特的目光，在眾人身上迅速掃過，最後，停在那位先生身上：「還是你最先想到，對，快活，應該就是把生命快一點活過去的意思。所以，剛才原醫生引用的那句話，才特別引起我的注意。」

　　他說到這裡，略頓了一頓，才一個字一個字地，把那句話又唸了一遍：「一日快活敵千年──」

　　原振俠大是駭然，他只不過是隨便引用了這一句話，卻想不到金特用來作為生命長短的解釋，他忙道：「這句話，只怕不能解釋為只有一日壽命的生命，勝過有一千年壽命的生命吧──」

　　金特森然道：「為甚麼不能？一共只有七個字，就是那個意思：一日快活，敵千年。」

　　溫寶裕搖頭：「先生，你對中國文字的理解有問題。這句話的真正意思是一日快活，比千年不快活，或沒有快活好！要是千年快活，自然好過一日快活，並不是你所說的那個意思！」

　　溫寶裕的解釋，在他的胡言亂語之中，算是十分理性的了，可是金特卻雙眼翻向上，搖著頭：「不！一日快活，比千年慢活好──這句話，就說明了生命短，比生命長好──」

　　溫寶裕也學著他，把雙眼向上翻。他長得俊俏，在做這樣的怪模怪樣之際，看來十分有趣，看得良辰美景笑成了一團。

　　原振俠在這時，問了一個問題，由於這個問題有相當的震撼力，所以連良辰美景也立時止住了笑聲。

　　原振俠問：「如果『快活』可以解釋為『快點活』，那麼，你剛才提出的『快活祕方』，是不是表示有一種祕方，可以使人的生命縮短？」

　　金特並沒有立時回答，目光深邃，一時之間，也不知他在想甚麼。

　　瑪仙低嘆了一聲：「各種各樣製造出來的殺人武器，都能使人的生命縮短──」

　　胡說道：「還有各種各樣天然發生的疾病，各種各樣細菌的侵蝕。」

　　良辰美景補充：「各種各樣的意外和天災人禍，定期的劫數──」

　　金特卻不發表意見，溫寶裕幾乎想過去推他，但還是先說了一句話：「要活得快一點，生命早就結束，根本不需要甚麼祕方──」

　　金特這才說話：「各位剛才所說的一切情形，都只是提前結束生命，而不是把生命的歷程縮短。把生命歷程縮短，從現在的人需要活幾十年，縮短成幾年，甚至幾天，這才叫快一點活，而能使人的生命縮短的祕密方法，就是『快活祕方』──」

　　金特這一番話，說來不疾不徐，但聽得人氣血翻湧，甚至連一直偎依在原振俠身邊的瑪仙，也挺直了身子，和原振俠分開了大約三秒鐘。良辰美景發出了驚呼聲，溫寶裕瞪著金特，目光灼灼。

　　溫寶裕喜歡看武俠小說，總把自己放在正義的一方。他這時的這種行為，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是「用雙眼中射出的正義的火焰，把邪惡燒毀。」

　　胡說沉聲說了一句：「那也就是殺人祕方？」

　　金特聽了，雙眉緊蹙，一副不耐煩的神氣。

　　那位先生揮了揮手：「殺人和快活，在金特先生的心目中，並不相同。快活，是把人的生命縮短，仍然是人的一生；而殺人，是把人的一生斬斷，那就不能完成人的一生，只是人的三分之一生，半生，或者大半生！」

　　溫寶裕老實不客氣地盯著那位先生：「又有甚麼不同呢？」

　　那位先生道：「大不相同。古人記載之中，人的壽命，八、九百歲，上千歲的都很普通，可能在那時候，人的壽命真有那麼長。後來，覺得壽命太長，等於是痛苦的不斷延續，所以不知用了甚麼方法，使人的壽命縮短到一百年之內，久而久之，一百歲也就成了生命的極限。只要在觀念上接受了，一百年和十年，都是一個生命歷程，並無不同！」

　　金特向那位先生道：「或許是我詞不達意，你解釋得比我清楚得多。」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十年作為一個生命歷程，人還都只是在兒童的階段──」

　　他才說到這裡，就陡然住了口，一副自知說錯了話的神情。他搖了搖頭：「我也太笨了，到了人的生命只有十年的時候，自然在出生之後兩年左右，就一切都發育完成，為今日的二十年了！」

　　所有人都不說話，因為那情形，細想起來，十分可怕──人人都只有十年壽命，一年等於現在的十年，六、七歲的人，就等於現在的六、七十歲，這實在是一種難以設想的可怕情景！

　　原振俠最先打破沉寂，他是醫生，所以他問：「控制人體的抗衰老素？」

　　金特不出聲，不肯定，也不否定。

　　人體中有抗衰老素，抗衰老素失調，人就會迅速衰老。這種「早衰老症」病例，雖然罕見，但也不是絕無僅有。常有八、九歲的「早衰老症」患者照片公布出來，看起來，滿臉皺紋，老態龍鍾，就像老翁一樣。

　　原振俠首先想到了這一點，才有此一問。金特不回答，過了一會，瑪仙才道：「應該不是，控制抗衰老素，只能使人的身體變衰老，一個看來像是八十歲的小老人，他的智力，他的思想能力，仍然只是八歲！」

　　溫寶裕突然慘叫了一聲：「在使人外型變老的同時，使腦部活動加速十倍，和外型的衰老速度相配合──這簡直是對全人類的謀殺，絕沒有人可以做得到這一點！」

　　胡說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理論上來說，若是人類的腦部活動，忽然加快了十倍，那麼對時間的感覺和觀念，也會大不相同。那時，一分鐘就會變作十分鐘？」

　　原振俠「哈哈」大笑：「還是不可能，除非能有力量，使地球的自轉和公轉都加快十倍──一個白晝和一個黑夜是一天，這個觀念再也不能變更。」

　　金特冷冷的眼光向原振俠射來：「如果人類的壽命縮短十倍，當然必須要整個太陽系的星體運行加快十倍，人的觀念不需要改變，還是一個白晝和一個黑夜是一天──」

　　原振俠張大了口，說不出話來，過了好一會，瑪仙才低聲道：「到那時候，人還是覺得自己活了一百年──或許我們現在，正在把十年當一百年，甚至把一年當成了一百年！總之是一生是多少年，別無意義──」

　　溫寶裕搖頭：「太怪誕了！」他望向金特：「你是怎麼會有這樣怪誕念頭的？」

　　金特並沒有回答，只是怔著出神，在那時候，他的臉色看來格外蒼白。各人都等他開口，等了一兩分鐘，他一開口，說的卻和溫寶裕的問題全然無關。

　　他望向原振俠，眼神十分異特，在那時，偎在原振俠懷中的瑪仙，倏然揚了揚眉，彷彿感應到了甚麼。金特道：「原醫生，不久之前，你曾有十分奇特的經歷？」

　　原振俠微笑：「我一直都有十分奇特的經歷，不知你指哪一樁？」

　　金特深深吸了一口氣：「一些來自──難以形容的境界的信息，和地球生命形式完全相反的一種生命，嗯──我還是很難解釋──」

　　原振俠一揮手：「我知道了，你是說，來自『幽靈星座』的使者──」

　　金特「啊」地一聲，連連點頭：「幽靈星座，嗯，這是一個很恰當的名稱──」

　　聽得他這樣說，像是第一次聽到「幽靈星座」這個名稱一樣，原振俠不禁大是好奇：「大師，你也和幽靈星座的生命有過接觸？」

　　金特緊皺著眉：「是的，在不久之前，他們甚至想要我的靈魂！我竭力反抗，知道自己必然失敗，正在無可奈何時，他們忽然放棄了。」

　　原振俠和瑪仙都不約而同吁了一口氣，他們都曾和來自幽靈星座的使者打過交道，經過之曲折離奇、驚心動魄，回想起來，猶自像噩夢一樣。

　　瑪仙深情地望了原振俠一眼：「這其間的經過太曲折了，來自幽靈星座的使者，肯犧牲自己，來成全地球人的愛情，他們是一種十分高貴的生命。請問，那和你剛才提出的所謂『快活祕方』，又有甚麼聯繫？他們想改變地球人的生命形式？」

　　對瑪仙的問題，金特想了好一會：「我不能肯定。在最後一次和他們打交道時，他們告訴我，他們無意改變地球人的生命形式，但正有人想這樣做，應該說，正有力量──在這樣做──」

　　原振俠立即問：「他們為甚麼要告訴你？」

　　金特苦笑：「誰知道，或許是他們曾想收取我的靈魂，覺得抱歉，所以才把地球人面臨的災難，先向我透露一下消息。」

　　瑪仙的聲音低沉而動人：「有甚麼作用？」

　　金特的神情和聲音都充滿了迷惘：「或許，在知道有這樣一個危機之後，可以使危機不發生？」

　　那位先生站了起來，來回踱了幾步：「甚麼形式的改變？使人的生命縮短十倍或更多？」

　　溫寶裕笑道：「若是有甚麼力量，能改變日月星辰的運轉速度，從而影響地球生物的壽命，那對地球生物來說，一點影響也沒有。」

　　良辰美景瞪著溫寶裕，一臉的責問。溫寶裕道：「若有甚麼力量可以改變日月星辰的運行，那就是上帝的力量，人類何能對抗？而且，在那種情形下，人對於生命被縮短了一事，根本一點也感覺不到，和現在完全一樣！」

　　溫寶裕的話十分有理，良辰美景自然而然地嘆了一口氣，每個人的神情都十分無可奈何──想起地球人全體的命運，都在受不知是甚麼力量的擺佈，不會有人心情舒暢的。

　　沉默了一會之後，溫寶裕用他活潑樂觀的聲音道：「既然一點影響也沒有，就當完全沒有這件事好了──」

　　他的樂觀性格很有感染力，連金特也道：「小朋友的話有道理──」

　　溫寶裕豎起手指來，一本正經地聲明：「第一、我不小了；第二、和你是不是朋友，現在還不能決定──」

　　金特不以為忤：「對，算我說錯了！」

　　他說了一句之後，視線移向瑪仙，瑪仙不等他開口，就先道：「大師的通靈能力十分強，是不是可以補足巫術在這方面的不足？是不是有興趣，和一些第一流的男巫和女巫一起，商討交流一下？」

　　金特側著頭，想了一會，才點了點頭。瑪仙十分高興：「那麼請大師隨便挑一個日子，駕臨巫術研究院。」

　　金特搖頭：「現在我定不出日子來，來的時候，自然會來。」

　　那位先生拍手：「這句話，就大有禪意。」

　　金特的神情，忽然又變得十分嚴肅，指了指那位先生：「聽他說今日和你有約，原醫生，我是特地來見你的。」

　　原振俠欠了欠身子：「幸會，真的，很高興能認識你，你是通靈的權威！」

　　金特緩緩搖著頭：「可是，原醫生，你卻曾有過靈魂離開身體之後又回來的經歷。而且，在靈魂離體期間，你還被來自幽靈星座的使者，護送到幽靈星座去過──」

　　原振俠攤了攤手，沒有對自己這段怪異的遭遇，表示甚麼意見。

　　（金特所說的已經夠離奇的了，但實際上，原振俠當時的遭遇，還更離奇。他「回來」之後，靈魂進入的身體，不是他原來的身體，而是勒曼醫院的醫生，複製出來的另一個身體。）

　　（那麼曲折怪異的經歷，全詳詳細細地記述在《幽靈星座》和《黑暗天使》兩個故事之中。）

　　金特深深吸了一口氣：「我畢生從事靈魂的研究，再也沒有人有比你更有趣的經歷，我想問你一些問題，不知你是不是肯回答──」

　　原振俠遲疑了一下，才道：「如果我能夠回答，我一定樂於奉告──」

　　金特道：「我很貪心，我想知道你靈魂離體之後的全部經歷，和幽靈星座的情形、靈魂的存在方式，一切的一切，總之是全部你能記得的經歷。」

　　金特的話說完之後，是一陣子沉默──在這裡的每一個人，都知道原振俠曾經有過一段那樣子奇異莫名的經歷，可是其中的詳細情形如何，卻連那位先生也不知道！

　　一直以來，原振俠每次有了一段新的奇遇之後，總會找那位先生討論一下，聽聽那位先生對一切不可思議異事的卓越意見。

　　可是，自從他在幽靈星座回來之後，他卻並沒有那麼做。

　　所以這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想知道他會如何回答。

　　過了一會，原振俠才道：「自然可以，不過，我不是一個人到幽靈星座，是和年輕人一起去的──還有公主，三個地球人，到過幽靈星座又回來。我們曾有一個協定，要三個人一起，向我們的好朋友敘述經過，而年輕人和黑紗公主一直音訊全無，沒法和他們聯絡──」

　　金特沒有繼續要求，只是淡然道：「等找到了他們，請務必通知我！」

　　聚會在這樣的情形之下，算是把適才討論中遇到的一些不愉快的情緒，掃空了一大半。他們曾討論過的事，畢竟十分虛無飄渺，一點實際根據都沒有，自然也無從擔心起。

　　離開了溫寶裕的那所大屋子（陳長青送給溫寶裕的）之後，原振俠和瑪仙輕摟著上了車。

　　溫寶裕在他們上車的時候，大聲道：「理論上，掃帚才是女巫的交通工具──」

　　瑪仙一點也不生氣，只是向溫寶裕笑著，同時向他作了一個古怪的手勢。把溫寶裕嚇了一跳，雙手亂揮，神情惶然。

　　還沒有等他問瑪仙向他施了甚麼巫術，瑪仙早已發動了車子，疾駛而去了。

　　溫寶裕這種神情，看得良辰美景咯咯亂笑。胡說不以為然地大搖其頭：「真是，她怎會害你？」

　　溫寶裕仍然愁眉苦臉：「不必大害，害我每晚做一個惡夢，就糟糕得很──」

　　溫寶裕是不是每晚會做一個惡夢，不得而知。原振俠和瑪仙擁得緊緊地，躺在厚厚的地毯上，當然只有美夢，不會有惡夢。

　　他們在瑪仙以前居住的那幢小洋房中，瑪仙的身子軟得像棉花一樣，把她嬌俏的臉，緊貼在原振俠的胸膛上，手指在原振俠寬厚的肩頭上輕輕搔著，膩聲問：「還記不記得，在這個屋子中發生的一切？」

　　曾在這屋子中發生的一切，原振俠自然畢生難忘（他有太多畢生難忘的經歷），可是他卻答非所問：「不要天一亮就離開──」

　　瑪仙輕嘆了一聲，她的輕嘆聲令人感到心頭發緊，所以原振俠把她用力扯了一下。

　　瑪仙的身子略微扭動：「不行，我是女巫，要服從巫術的規律──」

　　原振俠悶哼一聲：「規律是每次你我相聚，不能超過三次日出日落？」

　　瑪仙略抬起身子，在他的唇上親了一下：「在巫師島上，我們豈止看了三次日出？巫術的規律是沒有規律的，可是非遵守不可──你或許還不知道，你一直堅持著，不肯成為我生命中實實在在的男人，曾使我擔心得幾乎死去，幾乎沒有活下去的意志──」

　　原振俠愕然：「那麼嚴重？」

　　瑪仙點頭，神情還有點吃驚：「有一個規定的期限，如果到時──你還沒有──進入我的身體──」

　　她說到這一句話時，聲音又低又迷人。

　　原振俠被她那種迷人的聲音，挑逗得忍不住在她豐腴白嫩的肩頭上咬了一口──不是太重，也不是太輕，渾圓的肩頭上，出現了一圈淺淺的牙印。

　　瑪仙不由自主喘息：「過了期限，巫術力量消失，我會變得和以前一樣──」

　　原振俠把她摟得更緊：「你為甚麼不直接告訴我？」

　　瑪仙俏臉緋紅：「一來，我極有點女性的自尊；二來，如果你堅決不肯，我告訴了你，又有甚麼用？」

　　原振俠略轉了一個身，令瑪仙的身子和他的身子，有更多肌膚上的接觸：「我很想知道一個問題──全然是為了好奇！」

　　他望著瑪仙，瑪仙笑得極甜：「我當然會回答你的任何問題──」

　　原振俠把唇湊向瑪仙的耳際，用極低的聲音發問──雖然屋子中只有他們兩個人，就算原振俠大聲叫嚷，也不會有別人聽見，可是，附耳低語，卻更神祕旖旎和震撼心靈。而且原振俠所問的，也是他們兩人之間親密的祕密：「我進入你身體時，離最後的期限，還有多久？」

　　瑪仙半閉上眼睛，雙頰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聲音也細不可聞，但是卻清晰可辨。她連說了兩遍：「不到一分鐘，原──不到一分鐘──」

　　原振俠陡然坐起身來，瞪大了眼睛，望著瑪仙，瑪仙的手臂柔軟地圈在他的頸上。

　　原振俠神情駭然：「不到一分鐘？在巫師島上，你──甚至──沒有催我，你不怕──」

　　瑪仙伸手掩住了他的口：「我怎麼催你？當時，在你的親吻和愛撫之下，幾乎已進入了半昏迷的狀態，誰還會對時間有精確的概念──事後一算才知道，可是危險也已經過去了──」

　　原振俠握緊住瑪仙的手，向自己的頭上打去：「要是真的鑄成了大錯，那真不知道如何才好了──」

　　瑪仙甜甜地笑：「我倒沒有甚麼，你才麻煩。想想看，現在，一個美麗的女巫，已經夠令你心煩意亂了，若是一個貌如鬼怪的女巫，陰魂不散地纏著你，看你還能不能瀟灑得起來──」

　　瑪仙在說那幾句話的時候，神情十分嬌憨可愛，可是她的話，卻令原振俠有點不寒而慄。他嘆了一聲：「也不能那樣說，你樣子沒變的時候，一樣有人對你迷戀。事實上，你有一種極強的精神力量，甚至可控制別人的思想方式！」

　　瑪仙輕咬著下唇：「對別人，我或許會運用我的精神力量，對你，我絕不會──在你懷中的，永遠只是一個普通的女人，不會是一個女巫──」

　　原振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兩人的胸口緊緊相貼著，互相可以感到對方的心跳聲。原振俠一面在瑪仙的頸際輕吻著，一面說：「能不能運用你女巫的超級力量，把年輕人和他的黑紗公主找出來？」

　　瑪仙現出神祕的一笑，輕輕推開了原振俠的摟抱，站了起來。

　　他們在二樓的臥室中，沒有拉上窗帘，月色透進來，映在瑪仙如凝脂一樣的皮膚上，看得原振俠癡了半晌。那大約半分鐘的時間之中，瑪仙說了一些話，但是瑪仙究竟說了些甚麼，原振俠竟沒有聽到！

　　直到瑪仙的目光向他望來，他才如夢乍醒，問：「你剛才說了些甚麼？我只顧著看你，全沒聽進去──」

　　瑪仙笑：「巫術之中，確有方法可以找人，至少可以知道他們所在處的大致環境。而行使這種巫術的巫師，都要裸體行法，所以立刻可以試一試──」

　　原振俠聽得大有興趣，也一躍而起。瑪仙似笑非笑地望向他：「施術時，需要一個助手，你願不願意充當我的助手？」

　　原振俠更是興致昂然：「我夠資格？」

　　瑪仙道：「只要雙手的觸覺夠靈敏，就夠資格。你是醫生，經常按撫人體，自然夠資格──」

　　原振俠揚起手來，十指伸屈著：「我要做甚麼？按撫你的身體？」

　　他在這樣說的時候，純粹是調笑的話，想不到瑪仙竟立時點頭：「正是──」

　　原振俠一怔，還不知道自己的話是否說得太蠢了，就看到瑪仙作了一個十分古怪的手勢──她一直保持著這個手勢，可是身子開始蜷曲，動作十分緩慢。在淡淡的月色下，看起來，她的身體在姿態的變換中，有一種十分詭異之感，原振俠不禁看得呆了。

　　大約前後十來分鐘時間，瑪仙的身子縮成了一團，臉靠在曲在一起的雙足上。奇在她的身子雖然縮成了一團，但是她身體的各部分，並不是擠在一起──胸和腹、大腿和大腿之間，都有空隙。

　　原振俠不知所措地站著，等候她的指示。她開始說話，聲音和平常的動聽甜膩卻大不相同，變得十分沉著。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之中，直透出來。

　　開始是一連串聽來毫無意義的聲音。那一連串發自瑪仙口中，全然沒有意義的聲音，聽來有一種莊重深厚之感。原振俠甚至在感覺上，隱約地感到如同有砰砰的鼓聲在伴奏一樣，他知道，那一定是巫術中的咒語。

　　在唸了大約三分鐘之後，瑪仙喘了幾口氣，看到她全身的皮膚在漸漸變紅，變到了一定程度，又恢復原狀。三次之後，就沒有再起變化，她仍然一動不動。聲音自她低垂的頭部傳出來：「巫術認為，每一個人的身體，都是整個地球的縮小──」

　　一聽到這裡，原振俠就不禁「啊」地一聲：「這和中國的傳說何其接近！中國傳說就說盤古氏死了之後，身子化為山川河流；中國的醫學，也認為人體和大自然，是一種奇妙的類似組合！」

　　瑪仙的聲音很柔和：「或許真理就是那樣。我要找的人，當然和我有親密的關係，我用我自己的心跳，來代表他們的所在。你要把手心整個貼向我的身體，可是又不能太緊，要緩慢移動，到甚麼地方能感到我的心跳時，就告訴我！」

　　原振俠又怔了一怔，自己問自己：身體的甚麼部位可以感到心跳呢？自然是心口，還有手腕處的脈搏，也和心跳的韻律一致，其餘部位，怎能感到心跳呢？若是瑪仙竟然能令她的心跳，在身體任何部位都可以被感受到，那巫術確實太不可思議了。

　　瑪仙像是知道原振俠在想甚麼，她又柔聲說：「並沒有甚麼特別，心和全身血管聯結，有血管的地方，都可以感到心跳。手指上割傷了，人人都可以感到手指上有一下一下的心跳！」

　　原振俠是醫生，當然明白瑪仙剛才所說的，是十分普通的現象（人人都曾有過這樣的經驗）。

　　而助手所需要做的，原來真是按撫她的肉體，原振俠自然感到高興：「能做你的助手，真是榮幸！」

　　瑪仙笑著：「宇宙之間，只有你一個異性，可以做我這個巫術的助手！」

　　原振俠跪了下來，剎那之間，心中生出了對巫術十分崇敬的一種心情，把雙手輕輕地貼向瑪仙的後頸。然後，緩慢地移動著，漸漸移到了雙肩。

　　瑪仙的皮膚光滑得在觸覺上來說，叫碰到的人，有一股一股難以克制的快感。這時，瑪仙的氣息十分急促，原振俠勉力壓制由於雙手按撫她的身體而產生的綺念，留意著手掌上的感應──他十分留意，半點也不分神。

　　原振俠的雙手，先是沿著瑪仙的雙臂，一直向下按撫，直到指尖，都沒有感到甚麼。然後，再沿著雙臂的內側，一直到了脅下。

　　脅下的肌膚特別柔軟，原振俠的雙手停留在那裡，那種奇妙的、唯有女體可以給予男性的感覺，使得原振俠不想再移動雙手。

　　這時候，如果瑪仙給他一個鼓勵的眼色，甚至是一個動人的神情的話，原振俠這個「助手」，當然做不下去了。但是瑪仙閉著眼，一點被撫摸的反應都沒有，顯然在巫術的程序之中，她對外界的一切，都已到了不聞不問的地步。

　　原振俠心中暗嘆了一聲，雙手緩緩移到了渾圓的肩頭，然而在頸上撫摸了片刻，把烏黑的長髮反掠向上，現出的後頸，是一片異樣的膩白。然後，他的雙手在瑪仙的背上盤旋，一直到了腰際。

　　那是極令人心跳舌燥的接觸，但是原振俠並沒有忘記自己的任務，他全神貫注留意著手心的感覺。一直到他的雙手分開，輕按在瑪仙兩邊纖腰的時候，他的右手突然感到了一陣輕微的跳動。

　　為了要肯定這個感覺是不是實在，他略用了一些力，細腰柔軟，他掌心感到的跳動也更強烈。

　　他吸了一口氣：「我感到了跳動，在你的右腰──」

　　一直閉著眼的瑪仙睜開眼來，側著頭想了一想，身子直立了起來，原振俠忙把她輕擁在懷中。

　　在她的口中，又吐出了一連串聽來沒有意義的音節。然後，她嘆了一聲：「他們在北極，或十分接近北極的地區。」

　　原振俠呆了一呆：「甚麼意思？」

　　瑪仙明白原振俠何以會這樣問，她掠了掠頭髮：「我只能知道他們所在的大概區域，沒法如同精密探測儀一樣，測出他們所在的精確地點──」

　　原振俠不禁失笑：「那有甚麼用？我也知道他們一定在地球上──北極或接近北極的地區，那範圍有多大？單是西伯利亞北部，就以百萬平方公里計──」

　　瑪仙笑著：「比起整個地球來，範圍總要小得多了！而且，他們有可能根本不在地球上──」

　　原振俠想起了「幽靈星座」，那就是不在地球上的另一空間，不由自主長長地吸了一口氣。瑪仙妙目流盼，望定了他：「你那麼著急想把他們找出來，是不是有甚麼特別目的？」

　　原振俠蹙著眉，他的思緒十分紊亂，他想到了一些事，可是卻又無法將之歸納出一個頭緒來。

　　使得原振俠有這種想法的是金特──那個靈媒，和他所講的那番話。

　　他想了一想，才道：「今晚我們見到的那個靈媒，他想知道我的靈魂從身體轉移到幽靈星座的經過，他只是為了好奇，還是另有目的？」

　　瑪仙垂下了眼瞼，急速地眨著眼：「我看兩者都有。他一直能和靈魂溝通，今晚他說的話又那麼怪，是不是他想了解，憑藉甚麼力量可以使人的靈魂隨意出竅？」

　　原振俠略微震動了一下，因為瑪仙說到後來，在她的話中，自然而然用上了「出竅」這個詞。而「靈魂出竅」這種說法，在中國，古已有之，不知被應用了多少年了。雖然一直沒有人知道，「靈魂出竅」在實際上的具體情形，但那是一種公認的現象，說明靈魂離開身體的情形──那個「竅」，自然就是人體之中，靈魂出入的通道了！

　　原振俠雙手捧著瑪仙的俏臉，又想了一會：「不知道他目的何在，我早就想把自己這一段經歷講出來。年輕人和黑紗公主要是再不出現，我想──我想──」

　　瑪仙柔聲問：「你一個人講述，會有困難？」

　　原振俠點頭：「是的，因為有的部分，我的感覺十分模糊，而年輕人對這部分的情形，卻又十分清楚。同樣，有些地方，他甚至一無記憶，而我則歷歷在目。所以若單由我一個人來敘述，全然無法連貫，我已試過好多次，想盡量整理出一個梗概來，可是始終沒有辦法做得到這一點──」

　　瑪仙有點調皮地笑了起來：「那就沒有辦法了，只好派一個聲音響亮的人，到北極地區去，大聲呼叫，好把年輕人和黑紗公主叫出來──」

　　瑪仙所說的，自然是極無可能的事。原振俠在她的豐臀上打了一下，發出了一下清脆的聲音，瑪仙發出了一下蕩人心魄的呻吟聲，整個人乘機向後倒去，把原振俠拉得一起滾跌在厚厚的地毯上。

　　他們不知道時間是怎麼過去的，原振俠在極度的疲倦之中睡著。他做了一個夢，在夢中，瑪仙對他說：「我必須離去了，很快會再見，想你，念你。」

　　原振俠睜開眼來，天色微明，瑪仙已不在身邊。他知道，自己的那個夢不是夢，至少，那是由於瑪仙精神力量的影響，才使他有了這個夢的──瑪仙把她要對原振俠講的話，在原振俠的夢裡對他說了──這種事，聽來很有點不可思議。但瑪仙既然是個超級女巫，有些怪異的能力，也是很自然的事。

　　原振俠只是在地毯上轉了一個身，發出了一下低嘆聲，就繼續睡覺。

　　等到他真正睡醒，感到精神充沛，一躍而起時，已經是中午時分了。從窗帘的隙縫中，可以看到那是一個陽光燦爛的晴天。

　　原振俠來到落地長窗前，一下子拉開了窗帘。他的本意，是想欣賞一下陽光照耀下的花園，可是再也想不到的是，窗帘一拉開，他一眼就看到，在花園，離他不到十公尺處，有一個人站著──

　　幸好那人並不是面對著原振俠，而是側著身，視線似乎也沒有落在原振俠的身上，而是在欣賞噴水池中間豎立的大理石雕像。

　　但是那也夠使原振俠感到夠狼狽的了──他身上一絲不掛，赤裸得像初生嬰兒一樣！

　　他再也想不到花園會有人──這裡是屬於瑪仙的天地，怎麼會有外人閃進來？他一方面感到狼狽，一方面是詫異和惱怒。當然，在一發現有人之後的第一時間，他先跳到了窗帘之後，然後，立時又把窗帘再拉了起來。

　　這一切，前後經過所花的時間，還不到一秒鐘。原振俠竟然沒有機會看清楚，出現在花園之中的不速之客是甚麼樣人！

　　當他用最快的動作，使自己由原始人變成文明人時，他思緒十分亂，竟然想到了一些不相干的雜亂問題。例如，他想到人的原始或文明，竟然取決於身上是不是有衣服時，他就覺得十分可笑。

　　衣服是何等微不足道的東西，但是在人類的文明歷程中，卻又佔著如此重大的地位！

　　他也想到，人類不知是甚麼時候開始，才感到裸體是可恥的？

　　（真是自從偷吃了禁果之後開始的？）

　　他想先弄清楚，在花園中的那個人是男還是女，可是竟然一點印象也沒有！他也必須弄清楚，那人的來意是友善還是有惡意的。

　　可是，他似乎沒有這個機會了，在窗帘遮掩後面的窗子上，已傳來了幾下敲打聲。不疾不徐，聽來十分好整以暇，和他急急忙忙的狼狽相，大異其趣。

　　一聽到了那幾下敲打聲，原振俠呆了一呆，他立即知道在外面的是甚麼人了──雖然他感到沒有甚麼可能，這人不應該在這裡出現，可是毫無疑問，一定是她！原振俠吸了一口氣，這一下，他慢慢把窗帘拉開，一張俏臉就在他的眼前。

　　俏臉有著一雙極大的、充滿了野性光芒的眼睛──自然隨著心意的變化，野性也可以化為柔情，而這時的眼神，正是洋溢著無比的柔情蜜意。

　　俏臉緊貼著玻璃，櫻唇幾乎緊貼在玻璃上。原振俠情不自禁，先隔著玻璃，向那微微翹起，等待著親吻的紅唇，親了一下。

　　那雙大眼睛立時變得半開半閉，原振俠移開了玻璃門，他和她之間，再也沒有任何隔閡。唇和唇，帶著如火焰般的熾烈，緊緊貼在一起。

　　好久，幾乎併在一起的兩個人，才分了開來，互相望著，並不說話。似乎千言萬語，都可以通過互相之間的眼神交流，而得到溝通。

　　又過了好久，兩人才不約而同輕嘆了一聲，再相擁了片刻。然而，又異口同聲問對方：「好久不見，好嗎？」

　　然後，是一起發出近乎無可奈何的笑聲。

　　世上很少有一對男女，在久別之後見面會是這樣的情形。很少，當然不是沒有，至少，他們就是那樣。

　　他們──是原振俠和黃絹。

　　是的，烜赫一時，到如今，仍然在整個阿拉伯世界，或者，全世界恐怖活動組織中，舉足輕重，具有巨大影響力的女將軍黃絹。

　　黃絹仍然短髮──比很多男人更短，又穿著男裝。所以，在原振俠拉開窗帘的那一剎間，看到花園有人，竟無法在一瞥之間，認出她是男是女！

　　黃絹怎麼會到這裡來的？原振俠仍然沒有問出來。可是他和黃絹之間實在太熟悉了，一定是他的神情，已經等於發出了這個問題，所以黃絹立時現出了一個很難捉摸到她真正意圖的笑容，低聲道：「侵犯了一個超級女巫的領地，不知道會有甚麼結果──」

　　原振俠聽出她的話中，有極度的諷刺意味。他想解釋幾句，但是又實在不知道說甚麼才好，所以揚起手來，又放下手，裝著若無其事，但神情不免有點尷尬，答非所問：「你甚麼時候來的？」

　　黃絹深深吸了一口氣，妙目之中，閃耀著相當程度的惱怒，但轉眼之間，化為悵惘：「昨日午夜。」

　　原振俠知道自己又問了一個蠢問題，可是他已經無法規避了，他只好作了一個手勢：「為甚麼不早出現？」

　　這句話一出口，他神情更滑稽，因為他知道，這是一句更蠢的話。果然，黃絹揚起了頭：「出現過了，不過你們不會注意到我出現！」

　　原振俠想起昨天晚上，和瑪仙在一起的情形，他不能確定黃絹在甚麼時候，見到了一些甚麼──當然那還是不要確定的好。但不論是甚麼時候，他和瑪仙，都幾乎是合二為一地交纏在一起，那情景，自然不適宜落入任何人的眼中，尤其是和他有那麼微妙關係的黃絹的眼中！

　　於是，他決定甚麼也不說。在這樣的情形下，他說的任何話，都將會其蠢無比！

　　黃絹揚了揚眉，兩個人之間，有短暫的沉默。還是黃絹先開口：「她──真美──」

　　要一個女人，由衷地稱讚另一個女人美麗，大抵是世上最困難的事。尤其是黃絹，她肯這樣說，由此可知，瑪仙是真正的美麗。

　　原振俠的反應極快：「我不會將美麗分成等級，美麗就是美麗，沒有級別──」

　　他在那樣說的時候，直視著黃絹。聰明的黃絹，自然可以明白原振俠是在稱讚自己，她現出興奮的神情，可是她的話卻一樣銳利：「巫術的力量俘虜了你？」

　　原振俠笑，由於是一個太大的誤解，所以他反倒不必花費太多的唇舌來解釋，他只是簡單地道：「當然不是──」

　　黃絹深知原振俠的為人──他說不是，那自然不是，不必再問下去。她幽幽地嘆了一聲：「我的手下，自昨天起，就一直在跟蹤你，所以我才知道，可以在這裡見到你。」

　　原振俠皺了皺眉，表示他對於被跟蹤的厭惡，黃絹也在這時輕吻了他一下，表示歉意──一對太熟悉對方的男女，在很多情形下，不必靠言語，就可以有一定程度的溝通交流。

　　原振俠攤了攤手，黃絹已在一張式樣新穎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在那一剎間，原振俠想到的是：黃絹一定曾進入過這屋子，自己不知道，感覺敏銳如瑪仙，絕對沒有不知道的道理。她忽然堅持一定要離去，是不是由於她知道黃絹就在附近？

　　原振俠又不禁苦笑了一下，他決定在再見到瑪仙時，提也不要提起這件事。

　　黃絹縮起雙腿，令她自己的身子蜷縮在椅子裡，望向原振俠：「有一件十分怪的怪事，需要你的意見。」

　　原振俠拉過一張矮凳，坐在黃絹的前面，雙手自然地放在黃絹的膝上，也望向她，兩人的視線接觸。黃絹的眼神之中有著幽怨，想說甚麼但沒有出聲，又緩緩地別過了頭。

　　原振俠也低嘆了一聲，一時之間，兩人都沉浸在互相感情糾纏不清的泥淖之中，竟都沒有想到黃絹口中所稱的怪事。

　　過了好一會，原振俠才陡然搖了搖頭，提高了聲音：「你說的怪事是──」

　　黃絹也有恍然自夢境中醒過來的神情，她蹙著眉，像是在想如何開始說她提到過的怪事才好。

　　原振俠並沒有催她，他在黃絹的神情上，看出她所說的那件「怪事」，怪的程度，一定非同小可。不然，以黃絹經歷的豐富，不會這樣子困擾。

　　黃絹既然來找他，當然會把事情的經過詳細告訴他，只是這時，她不知如何開始才好而已。

　　黃絹眉心的結越來越深，她突然冒出了一句話：「還是要從頭說起──」

　　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表示即使從頭說起，又有何妨？黃絹忽然道：「那需要相當長的時間，要是我們美麗的女巫忽然回來了？」

　　原振俠舔了舔嘴唇：「你有甚麼更好的提議？」

　　黃絹道：「我的船就在附近的海面，許多有關那件怪事的資料也在船上，不知道神通廣大的原振俠醫生，肯移大駕乎？」

　　黃絹在最後，忽然掉了一句文，原振俠愉快地笑著：「將軍有令，敢不從命──」

　　黃絹像一頭豹子一樣，一下子自沙發上跳了起來，撲進原振俠的懷中。原振俠雙臂環住她的纖腰，把她抱了起來，向外走去。

　　黃絹「咯咯」笑著：「昨晚那個是抱進來的，今天的這個是抱出去的，你──」

　　她說到這裡，手指按在原振俠的鼻尖上，咬著下唇，似笑非笑，似怒非怒地望著原振俠。

　　原振俠只好假裝沒聽見，一直抱著她出了花園，看到一輛黑色的、外觀並不起眼的汽車，停在一簇灌木叢旁──原振俠知道，這輛汽車的性能超卓，只怕是全世界之最。如果忽然之間，它會成為一架小型噴射機，原振俠也不會覺得任何奇怪。

　　上了車，直駛到海邊，車子是直駛進海面的──它沒有變成噴射飛機，但是變成了一艘速度極高的快艇。

　　不多久，原振俠就看到了黃絹的那艘船。看來這艘船是新造的，是現代科技無懈可擊的產物。

　　登上了船之後，由於陽光極好，所以原振俠提議留在甲板上面。

　　黃絹沒有異議，他們並肩舒服地半躺在帆布椅上，海風溫柔地吹拂著，黃絹開始說她提及的那樁「怪事」。

　　這樁事，的確相當複雜，黃絹說「要從頭說起」。的確，如果不是從頭說起的話，確然不是很容易明白。

　　整件事，從開始發生，到黃絹來找原振俠為止的全部經過，就記述在下面。

　　卡爾斯將軍統治的國度，土地面積不算很大，而且極其貧瘠。不過好在從上一世紀開始，就發現了蘊藏十分豐富的優質鑽石礦，出產大量質量十分高超的鑽石。這個財源，使卡爾斯將軍能夠有足夠的金錢，去實行他瘋狂的「理想」，使他成為舉世公認的一個狂人。

　　在他的國度中，另外一半的大地是沙漠。那簡直是闃無人煙的地帶，黃沙滾滾，千百里不見人影，偶然有人出現，都是懷有特殊目的而來的。像那一小隊人和駱駝之外，還有四輛中型吉普車，那是普通教授所率領的一個考古隊伍。

　　普通教授的真名就叫普通，來自埃及開羅的一所大學。在考古界中，他不算十分出名，不過也有一定程度的成就。

　　普通教授申請在卡爾斯將軍的國度進行考古探索，申請書一寄到，就很引起卡爾斯將軍的興趣。卡爾斯這個狂人，不但想他統治的國家，成為世界上「第一軍事強國」，而且，也希望成為「世界上第一文明古國」。所以，他以前也曾花過不少氣力，去建立博物館之類，想表示文明的程度極高，不過，都不是很成功。

　　而突然之間，有一個名氣不小的考古學者，要在他的國度之中進行考古探測，若有所發現，自然可以使他有某種程度上的滿足。

　　所以，在他寬大無比的辦公室中，他和黃絹就有如下的對話。

　　卡爾斯將軍在黃絹面前，和在別人面前不同，沒有了那一番裝模作樣，他直接問：「昨天送到你辦公室的那份申請書，你看了？就是普通教授，要在我們的沙漠地帶，進行考古探測的那一份。」

　　黃絹揚了揚眉：「你已經準備批准了？」

　　卡爾斯搓著手：「看不出有不批准的理由。」

　　黃絹冷然：「我看不必太急，這個教授，在欺負我們不懂考古！」

　　卡爾斯瞪大了眼睛，張開嘴：「啊！」

　　黃絹冷笑：「他在申請書上，竟然沒有列明他考古的目的是甚麼──」

　　卡爾斯忍不住，在他的辦公桌上重重拍了一下。

　　他的辦公桌極大，其中有一部分，是專供他在表示憤怒時，重重拍擊之用的。在那一部分，桌面下設計成空心而有迴響，使得拍桌的聲響聽來特別驚人，以達到震懾對方的效果。

　　他拍桌拍慣了，這時仍然一下拍在那一部分，發出巨大的聲響來。黃絹立時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有點不知所措地縮回手來。

　　他望著黃絹：「你的意思是──」

　　黃絹來到了巨大的辦公桌前：「考古隊的隊員，陣容鼎盛，他們一定有特別目的，一定要他們把真正的目的說出來──」

　　卡爾斯將軍顯得極興奮，大踏步來回蹬步。他身形魁偉，又是軍人，這樣行動的時候，也很有偉男子的氣概。

　　他幾次經過黃絹的身邊，都伸手想把黃絹拉過來，看情形，是想把黃絹擁在懷中，分享他的興奮。

　　可是每次，當他伸出手來的時候，黃絹總是巧妙地避了開去。卡爾斯對這種情形，似乎已經習慣，他自嘲似地笑了幾聲，然後，用他向士兵演講時的那種聲調和姿勢，一手叉著腰，一手揮動著：「對！要他們把目的寫明了，再來申請──有可能在我們的沙漠下，埋著一座文明的古城；也有可能，有無數的寶藏；更有可能，古代有大鑽石礦的紀錄，只要找到通道，大顆大顆的鑽石，隨便你去撿拾──」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如果真是這樣──」他直視著黃絹：「最大的一顆，送給你──」

第二章

　　黃絹冷冷地回答：「考古的目的，不是為了發掘寶藏，是為了發現文化──」

　　卡爾斯將軍攤了攤手，沒有再表示甚麼。這件事（在這個國家的許多事），他完全同意了黃絹的意見，回信給普通教授：若要在敝國的領土進行考古活動，必須詳列目的和一切資料，敝國才考慮是否批准。

　　在接下來的幾天中，黃絹也沒有閒著。這幾年來，她已經建立了一個相當完美的、世界性的情報網，儼然和東西方兩大集團的情報網，有鼎足而三之勢。他國的極度軍事機密，對黃絹來說，都不算甚麼，何況是一群教授組織了一個考古隊那種小事。黃絹認為，要知道這個考古隊的真正目的，派自己手下出去打探，簡直是殺雞用牛刀！

　　事情的發展，卻十分出乎黃絹的意料之外。首先，她料定普通教授在收到了回信之後，一定會立刻再來信，把考古目的說出來。可是，十天之後，仍然沒有收到回信，看起來，倒像是他已經放棄了這次考古行動了。

　　但是，黃絹派出去的人卻報告說，普通教授並沒有停止活動，考古隊的成員，正從世界各地向埃及集中，至少有三名考古學家，是世界一流大師級的。而且，看來普通教授有幕後的支持者──要維持這樣的考古活動，需要大量經費，沒有人支持，幾個考古學家，只好在研究室研究，不能有實際行動。

　　幕後支持者是誰呢？黃絹曾向她的手下下命令：「替我盡快找出來──」

　　當她下達這個命令時，她以為至多一天，甚至一小時，就可以有答案，那實在是一宗小事。所以，當她在三天之後，聽她手下的報告時，由於極度意外，她甚至有一個短暫時間目瞪口呆。

　　手下的報告是：「黃將軍，我們用盡了方法，通過了一切管道，弄清楚了普通教授財經收支的一切細節，但是無法知道誰在出錢支持他──」

　　黃絹在驚詫之餘，反倒十分和顏悅色：「他用的錢從哪裡來的，這還不容易查嗎？」

　　手下道：「是，他在埃及國家銀行有戶頭，戶頭中的錢，由瑞士一家銀行進入。」

　　黃絹冷笑：「別告訴我，你們沒有法子查到瑞士銀行的戶頭資料──」

　　如果世界上有十件事情是最難查得明白的，那麼，瑞士銀行存戶資料，必然是其中之一。

　　手下現出自負的笑容來：「當然可以查得到，那是一個密碼戶頭──任何方式通知銀行方面，只要說出密碼，銀行便會代行一切。這個戶頭的結存金額，在最近一個月底，接近十億瑞士法郎──」

　　黃絹在聽到這裡時，也不禁現出一個驚訝的神情來。十億瑞士法郎並不算是太大的數字（自然，對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人來說，是天文數字），擁有這個數字財富的人，可以數出超過兩百個。但是那是那些超級豪富的財產的總和，很少有人擁有那樣巨大數字的一筆隨時可以調用的現金。

　　把那樣的一筆現金，儲放在銀行中，那簡直是絕無現代商業頭腦的一件蠢事。黃絹感到奇怪的，就是這一點。

　　這是一件既奇怪又很矛盾的事。

　　矛盾在於：如果一個人沒有現代的精密商業頭腦，他怎可能有那麼多錢？而有了那麼多錢，又任由它放在銀行裡，不去作有效的運用，這不是矛盾得很嗎？

　　黃絹迅速地轉著念，覺得只有一個可能：這個人太有錢了，十億瑞士法郎，對他來說，可能根本不算是一回事。所以他才由得那筆錢放在銀行裡，高興用就用，不高興就不用──

　　一想到這裡，黃絹已經把世上幾個超級豪富的名字想了一遍。那並不困難，因為這樣的人，不會超過三十個，她當然無法確定究竟是甚麼人。

　　她的手下在繼續報告：「而且，銀行方面，給這個戶頭以一種十分特別的透支方法。不但在這家銀行中，他可以作無限制的透支，而且，如果需要的數字，超過了這家銀行所能負擔的話，這家銀行負責向其他的瑞士銀行作透支。估計，這個人，如果要動用兩百億美金，毫無問題──」

　　黃絹聽到這裡，悶哼了一聲。

　　她和卡爾斯將軍，也都在瑞士銀行有密碼戶頭。可是，以國家元首之尊，以可以抵押的財產是整個國家之富，也沒有得到瑞士銀行這樣的特殊待遇！

　　手下的神情，開始有點沮喪：「可是──不知道這個戶頭屬於誰──不是我們查不出來，而是根本沒有人知道！銀行的總裁、副總裁，根本不知道──我們和他們共同作過分析──當然，通過了種種方法，給了他們不少好處。分析的結論是，那很不可能是個人──可能是一個極大的財團，一個存在著，在進行活動，但又不為世人所知，十分隱祕的一個超級大財團──」

　　手下說到這裡，神情很緊張，黃絹也不禁聳然動容──追查一個考古隊的活動，竟然會牽引出這樣一個有關可以影響全世界經濟活動的、隱藏的、充滿了神祕的超級大財團的線索來，這是一開始無論如何想不到的事！

　　這個超級大財團，掌握在哪些人的手裡？如此龐大的資金，正在如何運用，對世界經濟必然產生重大的影響，但又是甚麼樣的影響呢？黃絹要考慮的事，似乎已和普通教授的考古隊，完全無關了！

　　黃絹講到這裡，略停了一停。她漆黑的大眼睛，閃耀著光輝，停留在原振俠的身上。

　　原振俠感到有一股異樣的灼熱，當然，已斜向西，還沒有帶起晚霞的太陽，曬在身上，也是使他感到灼熱的原因。

　　黃絹在停了片刻，喝了幾口酒之後，轉動著酒杯。蕩漾在酒中的冰塊，和杯子碰撞，發出悅耳的「叮叮」聲──黃絹喝酒的習慣，一直沒有改變過，她只喝純威士忌加冰塊，份量一定，每盎司酒，加體積三至六公分的冰塊。

　　然後，她問：「你看，這個神祕的超級大財團，是掌握在甚麼人的手中？」

　　原振俠卻像是對之不是很有興趣，他懶洋洋地躺著，瞇著眼：「照你所說的，那並不能算是超級大財團。地球上的富人很多，一個曾在中國政壇上叱吒風雲的老婦人，最近被人估計，她的財產，就接近兩百億美金──」

　　黃絹強調了一點：「可是，能得到瑞士銀行這樣的特殊待遇──」

　　原振俠仍然不起勁：「那也不算甚麼。公開的財團如天主教教廷、歐洲的軍火集團、美國的銀行集團，都有足夠的財力，使瑞士銀行給與特權。」

　　黃絹只問了一句：「不公開的呢？」

　　原振俠坐直了身子，黃絹在同時，作了一個掠髮的動作。她的頭髮雖然短到了根本不必去掠，但她曾長期留著及腰的長髮，所以這個動作一直保留了下來。尤其，當她緊張的時候，就會有這樣的動作。

　　原振俠喝了一口酒：「聽說過一個叫『主宰會』的組織沒有？據說，世界上一切大事，都是由這個會在作決定的，這個會的成員，包括了世界各地手握大權的顯赫人物──」

　　原振俠在提出「主宰會」的時候，並沒有想到別的甚麼。他的確知道有這樣的一個組織，在操縱著全人類的命運，在地球上適當地製造和平與戰爭。但又無法有十分確鑿的證明，一切都神祕得近乎恐怖。

　　而當原振俠說到了一半，看到在陽光之下，黃絹有異樣的神色時，他心中「啊」地一聲，立刻住了口，不再說下去。

　　他立即想到了，以黃絹現在的身分，甚至在一些場合之下，她可以代表整個阿拉伯世界。如果真有甚麼「主宰會」的話，那麼，她必然是其中的一份子，說不定還是核心份子，而他還在問她「聽說過主宰會沒有？」這不是天大的笑話嗎？

　　靜默維持了幾秒鐘，海風很柔和，黃絹的聲音也很柔和：「握有權力，不等於握有金錢，畢竟不是權力可以掠奪財富的時代了──」

　　原振俠立時轉變了話題：「還有一個『非常物品交易會』，幕後主持者，可能是世界上擁有財富最多的人。因為他們有辦法，令世界上任何一個超級豪富，把財產的一半或一大半，分給他們。」

　　黃絹緩緩吸了一口氣：「我了解得不是太多，據說是勒曼醫院利用無性繁殖法，替人製造後備，作器官移植之用？再嚴重的疾病，也不成問題？」

　　原振俠點頭：「是的，甚至──如果掌握了某種力量，可以進行思想轉移。我現在的身體，就不是原來的身體，這你是知道的了──」

　　黃絹咬著下唇：「很有可能是他們。但是，勒曼醫院的醫生，和考古又有甚麼關係？他們為甚麼要去支持一個考古隊？」

　　原振俠攤了攤手：「還有許多公開和不公開的團體，都擁有大量資產，不必太去追究這些──你說有一些怪事，到現在為止，還沒有甚麼可怪的。」

　　黃絹揚起了手：「一個來歷不明的大財團，支持一次考古行動，這還不怪？」

　　原振俠雙手交叉，托在後頸上，神態一派優閒：「當然不算怪，只是值得研究。」

　　黃絹淺淺一笑：「好，還有更值得研究的事在後面。普通教授的回信一直沒有來，可是他人卻來了──」

　　原振俠「哦」地一聲，黃絹輕晃著酒杯，又喝了一口酒。

　　普通教授突然求見，是在半個月之後的事。那時，黃絹手下對這個大學教授的調查工作，已經到了十分精細的地步。

　　黃絹在上午甚至接到了報告：「普通教授離開了埃及，目的地像是我國──」

　　下午，黃絹的辦公室中，就出現了普通教授。這個小個子，短小精悍得叫人一看就像是上緊了發條的機械，是個充滿了活力的人。他向辦公室主任，表明了他的身分和目的。

　　辦公室主任是一位英俊高大的上校軍官，望著這個比他矮了兩個頭的中年人，搖頭道：「沒有預約，不知道要等多久，請回你的酒店去等。」

　　普通教授充滿了自信：「請你去報告，黃將軍會有興趣見我。最近半個月，她對我極有興趣，而且，我還帶了一些她必然有興趣的東西來──」

　　他一面說，一面輕拍著他一直抱在手裡的一隻羊皮盒子。

　　那只羊皮盒子，和一般醫生用的出診箱差不多大小，看來十分精緻。辦公室主任還想拒絕，普通教授已十分不耐煩：「黃將軍一定肯立刻接見我，如果你耽擱了，以後追究起來，只怕你負不了責──」

　　主任吸了一口氣，又望了他半晌，才通過了相當複雜的手續，報告了黃絹。

　　黃絹一聽，立時回答：「請他在會客室等，我盡快來見他──」

　　主任這時哪敢怠慢，忙把普通教授請進了黃絹將軍的私人會客室。曾經進入過這間會客室的人都說，這是世界上最精美的一間房間。

　　普通教授在會客室中耐心地等著，四十分鐘之後，全副戎裝的黃絹才踏步走了進來，辦公室主任和兩個副官跟在後面。

　　黃絹和教授握手，副官解釋：「將軍正在對一批特種部隊訓話，已經盡快趕來。」

　　普通翻著小眼睛：「當然，將軍是阿拉伯世界的要人，肯接見我，已是幸事──」

　　他說著，直接地指著主任和副官：「我希望和將軍單獨交談。」

　　黃絹立時一揚手，主任和兩個副官退了出去。

　　普通教授的個子奇小，可是神情卻十分老辣，他又壓低了聲音：「黃將軍，如果有錄音，或是閉路電視等設備，請完全停止，否則對將軍不利。」

　　黃絹直視著他。普通教授的這個要求，不但突兀，而且接近無禮了！

　　可是在黃絹的逼視之下，普通緊抿著嘴，一副堅持非如此不可的神情。黃絹冷笑一聲，走向一個架子，略微移動了一下放在架上，一柄鑲金砌玉的波斯彎刀，用相當低沉的聲音下令：「撤銷三號戒備。」

　　然後，她轉回身來，看到普通教授正在那時，打開了那隻箱子。黃絹不免有點緊張，手按在腰際的配鎗上。普通打開箱子之後，轉過箱子來，讓黃絹看放在箱子中的東西，同時道：「將軍，這是送給你的禮物。」

　　剎那之間，會客室中是極度的寂靜。

　　黃絹轉動酒杯，問：「你可猜得到，他送給我的禮物是甚麼？」

　　原振俠望著天際，天際已出現了第一抹晚霞，不是很紅，可是那種色彩，在藍天白雲之中，已是奪目之極。

　　原振俠的聲音，聽來有點慵懶：「可以是任何東西，當然名貴之極，價值連城。我看，這個考古學家是來賄賂你，叫你不要問他們考古目的，而批准他們的考古行動！」

　　黃絹的神態有點出神，不出聲。

　　原振俠又道：「要向威勢赫赫的黃絹行賄，那該是甚麼樣的寶物？」

　　黃絹望了原振俠一會，原振俠攤開雙手：「猜是沒有法子猜得到的，說吧！」

　　黃絹一挺身，從帆布椅上站了起來，用極優美動人的姿態走了開去，進了船艙。不一會，她又上了甲板，手中提著一隻極精緻的羊皮箱，來到了原振俠的面前：「你自己打開來看！」

　　原振俠遲疑了一下，打開了箱子。在黃絹離開甲板之後，他已經作了許多猜想：普通教授送給黃絹的禮物，會是甚麼呢？是埃及大金字塔中，發掘出來的法老王木乃伊上的金面具？整套的彩瓷？十八世紀俄國珠寶匠的傑作？一箱子寶石、寶玉、甚至現鈔？

　　那些都是價值連城的東西，雖然以黃絹現在的地位而言，金錢對她已沒有多大的作用，但是精美絕倫的寶物，對她總還是有吸引力的。

　　可是，等到原振俠打開了箱子，看到了箱子中的東西之後，他卻呆住了！他先閉上眼睛一會，再睜開來，一時之間，他不能確定箱子中的是甚麼東西，可是也已經感覺得到，那箱子中所裝的東西，其價值遠在他所有的設想之上。

　　甲板上變得極沉靜，和當日在黃絹的會客室中，情形一樣。

　　黃絹一直盯著箱子中的東西在看，平常人，可能根本不知道那是甚麼東西，黃絹也不敢十分肯定。所以，她在足足看了三分鐘之後，才一字一頓地問：「這──是飛彈的核彈頭？」

　　普通教授的回答是：「模型，一共六枚，可以配合貴國擁有的中程導彈歡樂三型，威力強大。不必使用，只要擁有，已足以使貴國的國勢大大增強。」

　　黃絹又深深吸了一口氣。卡爾斯將軍的國防軍中，擁有六枚歡樂三型中程導彈，那是極度的祕密，是黃絹對國家的貢獻之一──她的努力，許多曲折的交涉過程，再加上十二億美元的巨大代價，才能夠達到目的。

　　這樣極度的軍事祕密，若是洩露出去，便足以形成一場強烈的政治風暴！若是這六枚中程導彈，居然配上核彈頭，卡爾斯將軍擁有了這批武器，只怕消息一傳出去，足以令得兩大集團的導彈佈防系統，全面被阻，天下大亂！

　　黃絹在那一剎間，已無法去想何以普通教授（一個考古學的教授），竟然會獲致一個國家的最高軍事機密，她也無法去設想，何以普通教授竟能提供六枚核彈頭！她腦中轟轟作響，想到的只是──如果擁有了這批武器之後，權力範圍的擴大和勢力的增強！

　　黃絹的野心極大（不然不會和卡爾斯將軍在一起），所以普通教授的禮物，對她來說，簡直是無可比擬的巨大的誘惑！

　　黃絹在那一剎間，甚至也來不及去想，這批核彈頭是甚麼國家製造的，是如何到了普通教授的手中，普通教授又採用甚麼方法，把它們轉移到自己的手中等等。

　　由於疑問實在太多，她反而一點頭緒都整理不出來。

　　她本身領導了一個龐大的情報機構，也經常從事祕密的、大宗的軍火買賣。所以，她知道只要利之所在，就必然有一些神通廣大的奇才異能之士，會做出一些幾乎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來。

　　例如，印度有發展核武方面的需要，放出訊息，需要大量「重水」。訊息傳了開去，就有人活動，結果，是挪威的重水製造廠，在防衛極度嚴密的情形下，十五噸重水失竊，不翼而飛──等到發覺時，相信這十五噸重水，已經安全運到印度了。

　　可是，如今，六枚導彈的核彈頭，這遠比十五噸重水更令人吃驚！

　　不知過了多久（至少有五分鐘），黃絹才定下神來。對見慣大場面，臨危不亂，極度冷靜的黃絹來說，這已是非常的情形，因此也可知她所受的震盪之甚！

　　在定下神來之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抬起頭來，向普通教授望去。

　　小個子的普通教授卻若無其事，看來像是一個化粧品的推銷員，打開箱子，正在推銷化粧品一樣平常。

　　黃絹並沒有發問，普通教授已經十分流利地說著：「運輸和安裝，都由我負責──黃將軍是明白人，自然知道在一切過程之中，不適宜多問問題。卡爾斯將軍和黃將軍，需要的是強大的實力，而這批核彈頭，正是強大實力的充分保證──」

　　普通教授一口氣地說著，黃絹竟然插不下口去，等他的話告一段落，黃絹才道：「看來教授十分明白他人的需要，嗯！我們自然也要明白教授的需要才是，對不對？」

　　普通教授推開了箱子，搓著手：「當然，世事總是互利，才能順利進行。我的需要，是在貴國廣大的沙漠地區進行考古活動，要有極度的行動自由，不受時間限制。貴國政府的任何部門，都不能對考古隊活動進行干涉，考古隊有任何發現，都不必呈報，不必通過檢查而自由離境，一句話：完全由我們自由行動！」

　　在普通教授開列條件之際，黃絹一直盯著他，迅速轉念，心中已問了自己幾十個問題。所有問題歸於一個：究竟要進行甚麼樣的考古活動？

　　普通教授見黃絹沒有立時回答，接著又道：「考古隊的成員不會超過三十人，在貴國的沙漠上活動，對貴國一點影響也沒有──」

　　黃絹的聲音，聽來有點乾澀：「我想沒有問題──嗯，是不是要訂一個時間？」

　　普通教授站了起來：「一個月，大約十五天之後，就會有一艘來自亞洲某國的貨輪，停在貴國的第一大港。請給予卸貨的方便，會有幾個專家一起來，請給他們工作上的方便。」

　　黃絹心頭亂跳，可能她的臉頰也因為興奮而在發紅。她回答得十分肯定：「為我國工作，當然會得到最好的待遇。」

　　普通教授伸出手來，和黃絹握手，同時又道：「還有一點，希望能做到──當貴國展示這批核彈頭之時，切勿把我的名字扯進去，讓全世界去猜測它們來自何處好了！」

　　黃絹立刻表示同意，普通教授留下了那隻箱子，禮貌地告辭。黃絹又足足地呆了三十來分鐘，才十萬火急找到了卡爾斯將軍和幾個親信，就在會客室中，把經過情形說了一遍。

　　卡爾斯將軍興奮得不住用拳頭敲打自己的頭，叫著：「太好了，把整個沙漠送給他們，又算甚麼？真太好了！這個人有那樣的神通，是不是可以通過他，多弄點核武器來給我們？」

　　黃絹瞪了他一眼：「六枚核彈頭已經夠了！我們的保密工作做得不好，高度的國際機密，人家怎麼會知道的？要好好檢查！」

　　那幾個親信誠惶誠恐地答應著，黃絹又安排了核彈頭來到之後的搬運和安裝工作。

　　卡爾斯將軍只是高興得團團亂轉，完全失去了指揮力，一切全靠黃絹在調度。

　　黃絹講到這裡，已是漫天晚霞了，連海面上也泛起了一片粼粼的金紅色。落日血一樣紅，在白雲的繚繞下，正向被它燒紅了的海水中沉去。

　　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打斷了黃絹的話頭，問：「那是多久前的事？」

　　黃絹偏過頭去，不敢正視原振俠，也沒有回答。原振俠嘆了一聲：「超過一個月了，是不是？核彈頭已經安裝好了？」

　　黃絹「嗯」了一聲：「考古隊也已經到了沙漠，正在進行考古活動。」

　　原振俠的聲音，聽來有點冷淡──一切全都進行過了，黃絹這才來找他！黃絹不在事先，或事情正在進行時找他，自然是為了事情要在極度祕密的情形下進行之故──這不會令原振俠不高興，但是，卻會令他生出一股厭惡感。

　　他冷冷地道：「你行事的手法愈來愈小心了！我不是甚麼軍事要人，也不是情報頭子，不論是甚麼大祕密，在我看來，都不算是甚麼──」

　　黃絹自然知道原振俠的不快，她只是輕咬著下唇，不動，也不說甚麼來解釋。

　　夕陽西沉之後，暮色飛快地籠罩。在暮色之中，黃絹的身形看來有點模糊，她那種一聲不出、一動不動的情形，很有點楚楚可憐之感。

　　原振俠一陣心軟，低嘆了一聲：「你聽取我哪方面的意見？」

　　黃絹像是心頭放下了一塊大石一樣，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那表示她十分重視原振俠的情緒。以她如今叱吒風雲的地位而言，在原振俠的面前，仍然保持女性的嬌媚，這已很令他感動。他伸過手去，輕握了一下她的手，黃絹抬眼望來，在暮色中，她的眼神，看來有一種異樣的明亮。

　　黃絹也輕輕地反握了原振俠的手，想了一想：「聽說過收買古董的故事？」

　　原振俠立即知道黃絹是指甚麼而言。故事大致是說：古董主人不識貨，古董商識貨，古董主人伸出五隻手指來，開價五兩銀子，古董商卻立時道：「五百兩，好，成交──」

　　這一來，反倒引起了古董主人的疑惑，搖頭說：「不──五千兩才賣！」

　　黃絹是在說，普通教授的出手太高了！普通教授一出手，就是六枚中程導彈的核彈頭，照常理來說，他得回的東西，一定比他送的禮更多更大！

　　問題集中在一起，變成了一個：通過不受干涉的考古活動，普通教授能得到甚麼？在滾滾黃沙的沙漠之中，普通教授能找到甚麼寶物，價值遠超過六枚核彈頭的？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和黃絹互望著，原振俠笑了一下：「我想，你不會真的完全不加干涉吧──」

　　黃絹有點不好意思：「有許多許多小疑問，但都不如那個大疑問。所以，考古隊中有一個嚮導，一個腳伕，都是極精明的特工人員。」

　　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示意黃絹繼續說下去。

　　黃絹苦笑：「考古隊在沙漠中已經十天了，全然不知道普通教授想做甚麼。」

　　原振俠皺著眉：「可以試試別的方法──」

　　黃絹伸了伸舌頭，樣子頑皮可愛：「試過了，有三個考古學家，都是普通招來的助手，接受了我們的餽贈。如果他們知情，一定會全告訴我們──」

　　原振俠道：「這未免說不過去，他們是考古隊的成員，一定知道考古目的──」

　　黃絹搖頭：「他們確然不知，一切似乎都只在普通教授的心中。其餘人只知道在有所發現時，才發揮他們的專業才能。」

　　原振俠搖頭：「對學者來說，這簡直是一種侮辱，他們怎麼肯參加？」

　　黃絹笑：「自然是由於優厚的酬勞。他們和普通教授訂了一年合同，在這一年過後，參加的學者，每一個都可以不再工作，而十分舒適地過一生──」

　　天色已完全黑了下來，漫天星星。原振俠抬頭向天：「的確神祕之至，去問普通教授本人，一定不肯說──事實上，你也不必太心急，除非他根本沒有發現，要是有發現，考古隊中肯向你報告的人很多。你一定在第一時間，就可以知道他找到了甚麼──」

　　黃絹嘆了一聲：「除了這個辦法，還可以──」

　　她說到這裡，停了下來，用在黑暗之中看來更明亮澄澈的眼光望向原振俠。原振俠立時知道了她的心意，哈哈大笑：「別說出來，我是醫生，不是考古學家──」

　　黃絹還是說了出來：「考古隊，正在招聘一個隨隊的醫生──」

　　原振俠揮著手，作了一個誇張的神情：「我不會去應徵，更不會做你的臥底人員，想也不要再想這種事！」

　　原振俠的神情和語調，都表示了他心中極度的不快。黃絹沉默了片刻，才再開口，卻已換了話題：「派來的專家一共有四個人，一個中國人，一個日本人，另有一個德國人和一個美國人。四個人除了工作之外，半句話也沒有多講，一直到現在，也沒有弄清楚他們的身分──看來，四個人都經過了整容外科手術才出現的。」

　　原振俠想了想：「自然是為了掩飾，普通教授幕後支持者的真面目。」

　　黃絹點頭：「那是唯一的可能，這幕後支持者，會不會是『非常物品交易會』？我查過，在某個交易會上，曾有過核武器交易的紀錄！」

　　原振俠推測：「如果是他們，那麼，就是勒曼醫院的醫生們──可是，醫生和考古，這又會發生甚麼關係呢？」

　　黃絹淡淡地道：「所以，這事很值得去探索一下！」

　　原振俠大聲打了一個呵欠，伸了一個懶腰，又大口喝著酒，嘲笑道：「你應該問我要甚麼代價了！」

　　黃絹連半秒鐘也沒有耽擱，就道：「好，你要甚麼代價？」

　　原振俠沒想到她真會問，他分明是在奚落她，而她真的問了！一時之間，兩人四目對視，原振俠脫口說道：「你！」

　　突然之間，像是一切都靜止了，原振俠望著黃絹，黃絹望著原振俠，好久好久，黑暗之中，他們雙方都感到對方眼光的閃耀。然後，黃絹慢慢地向原振俠移動──在原振俠後來的追憶中，他甚至想不起，黃絹是怎麼和他接近的了──由於黃絹的全身，都散發出迫人的熱力，那種熱力，可以清清楚楚、實實在在地感覺得到，使得原振俠感到了極度的暈眩。

　　原振俠只知道灼熱的黃絹，來到了他的身邊，接著，是她的一下幽幽的嘆息，然後，灼熱和柔軟就整個包圍了原振俠。原振俠在恍惚之中，像是置身在那個山洞之中，而外面是漫天的大風雪，他和黃絹第一次緊緊的相擁，就是在那種情景之下發生的。

　　他有時清醒，有時迷糊。黃絹的身子像一團火，他的身子也像一團火，一團火和另一團火相併在一起，結果是兩團火變成了一團火，只是燃燒得更劇烈，像是要把世上的一切都燒成灰燼！

　　他們是不是被烈火燒成了灰燼？連他們自己都不是十分清楚，只覺得飄飄忽忽，天上的星星，一下子全到了海面上，而海水的微波，一下子又到了天上。天空的碧藍和海水的碧藍交織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海，當然，他們也全然不知自己在何處，只是大概地知道，自己是在海天之間。

　　海風略微增強了一些，船身在輕輕搖晃著，黃絹和原振俠同時深深吸了一口氣，再在極近的距離下互相凝視。雖然在黑暗之中，也可以看到對方的眸子之中的自己。

　　原振俠再吁了一口氣：「三天之後，我去應徵，可是怎能保證他們一定錄用我？」

　　黃絹的回答，倒也並不太出乎原振俠的意料之外：「一知道他們要請隨隊醫生，我就想到了你，自然有辦法先叫全國的醫生都不去應聘──」

　　原振俠苦笑：「你又怎知我一定會答應？」

　　黃絹抬起身子來，仍然凝視著原振俠：「你不會很願意，但是你會答應──」

　　原振俠不禁苦笑：「你真自信──」

　　黃絹低嘆了一下：「不是那麼自信，一半，你會為了我；一半，你也為了自己的好奇心。」

　　原振俠笑了起來，在黃絹的那幾句話中，他似乎多少找回了一點自尊。不然，不管剛才黃絹是怎樣把她給了他，他總有點被擺弄的感覺。

　　在原振俠的笑聲中，黃絹懶洋洋地伸了伸身子，站了起來。

　　新月如鉤，月色十分清冷，映在她頎長健美的胴體上，反映著微弱的銀輝，簡直是無與倫比的藝術傑作──上帝的傑作。

　　她步履輕盈地走進船艙，原振俠半坐了起來，斟了一大杯酒，慢慢地呷著。不一會，他就覺出船身在緩緩移動，海水在船頭濺起水花，發出汩汩的聲響。

　　黃絹在發動了自動駕駛系統之後，又回到甲板上，靠著原振俠。過了好一會，才道：「船在天亮之前，不會靠岸──我『劫持』你一晚。」

　　原振俠高舉雙手：「投降，隨便你處置──」

　　黃絹忽然柔聲道：「餓不餓？你或許不知道，我會燒很可口的菜──」

　　原振俠張口，在黃絹的手臂上輕輕咬了一口：「你就是可口的──」

　　黃絹伸出手指來，抵住原振俠的唇，不讓他再說下去。

　　兩人都陶醉在一股異樣的溫馨之中。

　　他們兩人的心中都知道，這種溫馨和愉快，都不會是永遠的，甚至不會長久，或許僅此一夜，以後，就算刻意安排，都不會再有。可是那並不要緊，重要的是，天時地利人和，一切都配合好了，自然而然產生了那樣的環境，這就夠難得的了！

　　別說他們有整整的一夜，就算只有一小時，他們也會盡情地享受每一分每一秒。

　　原振俠握住了黃絹的手，兩人靠在一起。海風吹上來有點涼意，所以黃絹偎得原振俠很緊，原振俠用他強有力的雙臂，環抱著黃絹。他們互相聽著對方的心跳聲，甚麼也不必說，甚麼也不想說。

　　船在平靜的海面上，一直緩緩地打著圈，直到海面上起了霧，他們才回到了船艙中。黃絹倦慵地伸著懶腰，神態十足像一頭野貓，即使在她的眼神中，滿溢著溫柔的時候，也少不了有一分野性。

　　黃絹並沒有誇口，她的確會煮相當可口的食物。美酒和食物令原振俠心滿意足，擁著黃絹，他睡得十分舒暢，等到醒來時，已經陽光刺目了！

　　黃絹比他早醒，這時坐在他的身邊，望著他：「後天上午，會有人來接你到機場，外交飛機會送你到目的地去，參加普通教授的考古隊！」

　　原振俠雙手一攤：「人生真是太無常了！二十四小時之前，若然有人告訴我，我會到沙漠的一個考古隊去，說甚麼我都不會相信。」

　　黃絹揚了揚眉，原振俠立時笑：「我十分願意，因為代價是──」

　　黃絹轉過了身去，原振俠沒有把話說完，自她的身後輕輕地抱了她一下。

　　船在碼頭上停定，黃絹的手下已在等候，黃絹駕車，送原振俠回住所之後，絕塵而去。

　　原振俠在住所的沙發上坐下來時，思緒十分亂。他和黃絹之間的關係，一直是那樣微妙，倒並不令他多想，使他有點心神不寧的是，那個考古隊的目的，究竟是甚麼？

　　十分難以設想，用了那麼大的代價換來的考古行動，希望能發現甚麼？

　　原振俠知道想也沒有用，參加了考古隊之後，才會有弄明白的希望。可是他還是禁不住胡思亂想，一直到了黃絹約定來接他的時間。

　　他試圖和那位先生聯絡，但那位先生不知道到甚麼地方去了，看來，神祕而值得探索的事太多太多了！

　　兩天以後，黃絹一見到了他就道：「有了甚麼設想？」

　　黃絹對原振俠太了解，自然知道他在這段時間中，一定作了不少假設。

　　原振俠搖頭：「有幾百個假設，似乎都講不通。可以肯定的是，六枚核彈頭只是餌，普通教授要釣的，一定是一條大魚──」

　　黃絹嘆了一聲：「這誰都知道，問題是，那條大魚究竟是甚麼？」

　　那條大魚究竟是甚麼？這自然是問題的關鍵。接下來的時間，在外交飛機上，黃絹一直和原振俠在一起，不斷地討論著這個問題，進行各種各樣的假設。兩人會突然在熱切的討論之中停下來，互相凝視著對方──在那樣的情形之下，他們雖然誰也不說話，但是卻都可以知道，對方的心中在想些甚麼。

　　這也就是為甚麼，他們在互相凝望了片刻之後，總會現出無可奈何的神情，或是裝著不經意，但卻是刻意地避開對方的眼光。

　　他們的心中，都有一份無可奈何的惆悵。這種情形已存在得太久了，以致有了一種習慣的惰性，而且，他們都知道，根本無可更改。

　　他們更知道，在他們之間，沒有甚麼永遠或長久，只有一剎那的爆炸。從第一次在大風雪圍困的山洞，到最近海天之間的狂歡，都只一次爆炸。爆炸可能會有好多次，但一次和另一次之間，不會有甚麼聯繫，而且，下一次爆炸甚麼時候會來，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

　　原振俠心中在想：就像沒有人知道，太陽黑子何時會再爆炸一樣，自己和黃絹之間的情形也相仿！

　　黃絹在想些甚麼呢？她長睫毛在急速地抖動，看來十分誘人，她心中想的是：不可捉摸的感情，全無規律的爆發，莫非正是自己的性格所造成的？

　　既然細胞中的遺傳密碼早已規定了人的性格，那麼，也就應該在這種既定的性格之中，迎接自己的命運。沒有甚麼可以退縮和惆悵的！

　　一想到這一點，黃絹自然而然昂起頭來，英姿煥發，看來是一個又美麗又能幹非凡的女將軍了。她把自己安排好的事一樁樁告訴原振俠──考古隊需要醫生，原振俠一定可以參加考古隊的工作，因為全國的醫務人員，都被警告不得參加。

　　原振俠是唯一的應聘者，考古隊方面，全然沒有選擇的餘地。對於這種方式，原振俠曾表示了他的意見，以示反對。

　　原振俠的意見是：「這樣做太明顯了，明擺著我是由政府挑進去的人。就算考古隊有甚麼祕密，也必然不會讓我知道，豈不是失去要我加入考古隊的意義？是不是可以另外想辦法？」

　　黃絹卻斷然拒絕，理由是：「很多情形之下，就算迂迴曲折，人家不相信你，還是一樣不相信，反倒不如直截了當的好。至於工作的開展，你想想，世界上那麼多醫生，為甚麼我哪個都不找，單單找你？」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沒有再說甚麼，黃絹則補充：「在遼闊的沙漠裡，甚麼事都可以發生。普通教授能用導彈的核彈頭作禮物，這證明他沒有甚麼辦不到的事，你千萬要小心──」

　　原振俠駭然而笑：「要是讓他知道了我真正的身分，我會有生命危險？」

　　黃絹嘆道：「難說得很，世上怪事越來越多，很多超乎任何想像之外。我替你準備的東西，相當完善──」

　　黃絹替原振俠所作的準備，的確十分完備──原振俠駕著一輛性能十分好的中型吉普車，在沙漠中疾駛，駛向考古隊的一個據點。他所駕的那輛車，載有足夠的常用藥物、急救和醫療設備，良好的通訊裝置，簡直就是一個小型的診所！

　　當他在沙漠上看到考古隊豎立的旗幟時，由於沙漠上的溫度高，空氣的對流快，旗桿和那面藍色的旗子，看來像是不住地顫動，有一種十分怪異的視覺效果。

　　再駛近些，原振俠看到了駱駝──沙漠中永恆的交通工具，也看到了汽車拖屋，那當然是現代化的設備。車屋一共有六列之多，可知考古隊的裝備，何等充分。

　　原振俠忽然想到：這樣有規模的一個考古隊，何以不早就準備醫生，而要臨時招聘？

　　原振俠的車子上，髹著明顯的紅十字，駛過營地之後，立時就有人迎了上來。雙方早在無線電通訊儀上聯絡過，所以原振俠一下子就被帶進了一所車屋之中，在那裡，他第一次見到了普通教授。

　　普通教授的外型並不普通，他個子極小、極清瘦，以致看起來，像是一頭猴子。他約莫五十上下，可是，眼光炯炯，全身精力瀰漫，像是隨時隨地可以彈跳起老高來一樣！

　　原振俠和他握手，普通教授的態度，不是十分熱烈，劈頭第一句話就問：「你帶了應用的醫療用具和必需的藥品沒有？」

　　原振俠在一進來時，就注意了車屋中的陳設。看來，這所車屋，是普通教授的工作室兼臥室，一張床小得異樣（因為他個子小），一張工作桌，卻又大得異常，至少佔了車屋中三分之一的空間。

　　桌上堆著許多書和大量捲起來的圖紙，在桌子的中心，釘著一張地圖。原振俠看了一眼，那是專門性的考古地圖，看來是沙漠中的一處地方，何處有沙丘，何處有水源，都用特殊的顏色和記號標示著。

　　他回答了普通教授的問題，而在接下來的時間中，由於普通教授開門見山的話，使得原振俠十分狼狽。

　　普通教授直盯著他，言語冰冷：「當我發現，這個國家的所有醫生幾乎都像消失一樣之後，我就知道，來應聘的醫生，是我唯一的選擇。」

　　原振俠欠了欠身子：「也不一定，你至少可以選擇要我，或是不要我──」

　　普通神情有點憤然：「不少隊員水土不服，需要治療。原醫生，卡爾斯將軍、黃絹將軍，他們得了那麼大的好處，還想來探索他人的祕密，這可以說是一種極其不道德的行為──」

　　原振俠雖然感到狼狽，但是在表面上，他卻不動聲色：「那要看你對道德的解釋怎麼樣──在人家的國土上要發現甚麼，人家似乎也有知道的權利──」

　　普通教授的目光更加銳利：「哈，我要是再送些合心意的禮物，卡爾斯會把他國家的整個沙漠送給我──」

　　原振俠不禁默然，因為在黃絹的轉述之中，自稱為「偉大的愛國者」的卡爾斯將軍，的確講過這樣的話──

　　普通教授咄咄逼人：「原醫生，請你記住，你是醫生，不是別種身分的刺探者──」

　　原振俠揚了揚眉：「我一直記得自己是個醫生。不過，教授，考古隊有那麼多成員，大家共同進行工作，你絕不可能把祕密，只留在你一個人心中的──」

　　普通教授「呵呵」笑了起來。他個子雖然小，可是聲音十分洪亮，這時，他看來更是充滿了自信：「第一階段的工作，並無祕密可言──我特地這樣告訴你，是免得你做不必要的工作來浪費生命。我沒有空，但可以叫別人告訴你，我們第一階段的任務。」

　　他說著，拿起了對講機：「羽生，你進來一下，我們來了一位特殊的隊員！」

　　然後，他放下電話，自顧自去看那張地圖，用簡單的儀器量度著。

　　不一會，有一個三十上下的男人推門進來。原振俠和他打了一個照面，第一印象，就對這個人十分有好感。

　　那人膚色黑裡透紅（後來原振俠才知道那應該是紅裡透黑），微笑著，眼睛明亮，牙齒潔白，十分爽朗活潑，大手大腳。一進來就伸手和原振俠相握，用力搖著原振俠的手，說話之中也帶著笑意：「呵呵，我們隊裡終於有一個醫生了！我看到了你的醫療車，真了不起──」

　　他講一口美國腔的英語，又自我介紹：「我叫羽生，很怪的名字──」

　　普通教授指著羽生：「他的祖先名字更怪，有一個最著名的，甚至叫『瘋馬』──」

　　原振俠「啊」地一聲，望向羽生，羽生的個子比原振俠還高。

　　原振俠把手放在口邊，作了一個發出叫聲的手勢：「那位著名的酋長？你是他的後代？」

　　羽生咧著嘴，爽朗地笑了起來：「他們都那麼說，不過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開羅大學考古系的研究生，兼任助教，羽生助教──」

　　原振俠再度和他熱烈握手，普通教授道：「真熱鬧，在這個小小的空間裡，已經有白種人、紅種人和黃種人──」

　　原振俠和羽生異口同聲：「大家都是地球人──」

　　一聽到「瘋馬」這個名字，再加上羽生的外型，原振俠就立刻知道了羽生是北美洲的印第安人。

　　這一點，也令羽生十分高興，對原振俠有了十分良好的印象。他們兩人，迅速地建立起了友誼，對以後事態的發展，很有點影響。

　　普通教授沒有再說甚麼，只是揮了揮手：「向原醫生介紹我們的行動任務，如果原醫生有興趣，盡量滿足他的好奇心──」

　　羽生答應了一聲，先離開了車屋，原振俠也退了出來。才一下地，羽生就眨著眼，指著車屋：「怎麼一回事，老普通好像並不歡迎你──」

　　原振俠苦笑：「說來話長──」

　　羽生立時打斷了他的話頭：「印第安人有一句諺語：對陌生人說來話長，對朋友就不會。」

第三章

　　原振俠直視著羽生，在他的眼光和神情之中，看到了坦率的誠意。他心想：如果必須在這裡有朋友，那顯然就應該是眼前這個熱誠坦率的印第安人。

　　他點頭：「是，也不能怪普通教授。因為我不算是醫生，還另外負有刺探情報的任務！」

　　原振俠在這樣說的時候，對自己的行為也有厭惡感。可是他既然答應了黃絹，又不能不進行，所以又十分之無可奈何。

　　羽生怔了一怔，不禁失笑：「你在開甚麼玩笑，考古隊有甚麼情報可供刺探？」

　　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我用最簡單的方法，告訴你一件極複雜的事，你要用心聽──」

　　羽生也在原振俠的神情之中，感到了自己獲得信任，他抿著嘴，點頭，又用力拍拍原振俠的肩頭。

　　雖然說「用最簡單的方法」，兩人邊走邊說，原振俠也花了十五分鐘時間，才說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原振俠說到一半時，羽生已連連喘氣。等說完，這個高大強壯的印第安人，簡直呆如木雞！

　　這個年輕的印第安考古學助教，看來十分單純，剛才十五分鐘之中，他所聽到的那些詭祕、怪異、驚詫、不可思議的事，一定令他的思緒十分紊亂。所以他不但目瞪口呆，而且臉上到處都冒出汗珠來，足足過了兩分鐘之久，他才道：「天！我的祖宗，你肯定你是醫生，不是幻想小說作家──」

　　原振俠對他竟然感到了如此震驚，也不禁有多少意外，他壓低聲音：「我以為你既然有瘋馬酋長的血統，就應該十分富有冒險精神──」

　　羽生苦笑，抹著臉上的汗。這時，有考古隊的職員過來問：「新來的醫生，住所怎麼分配？」

　　羽生指向一座車屋：「和我一起睡，嗯，你去通知所有的隊員，有必要和醫生約會的，可以提出來──」

　　那職員答應了一聲離去。

　　原振俠看出，羽生處理事情很有條理，行政能力很高，是考古隊中的負責人。他剛才那樣失魂落魄，不能怪他，是由於事情實在太怪異。考古學和導彈的核彈頭之間，到底有一大段距離，羽生做夢也想不到，在沙漠上考古的批准，會是用核武器交換來的！

　　所以，他在緩過氣來之後，聲音由於緊張，而變得相當嘶啞：「老普通究竟是甚麼身分，他怎麼會和核武器發生關係？」

　　原振俠也壓低了聲音：「我相信那是這次行動的支持者的事，普通教授只是一個考古學家，他不可能和特殊勢力有關──」

　　羽生又發出了一下持續很久的低呼聲（這種呼叫是印第安人的習慣），然後嘆道：「天，祖宗，老普通究竟想在沙漠中找到甚麼？」

　　這時，原振俠和羽生已來到了原振俠駕來的車子之旁，原振俠道：「這就是我的特別任務──我要弄清楚這一點。請相信我，我絕沒有破壞你們行動的意圖，只是想知道普通教授的真正目的。一則，由於我本身的好奇──我有許多奇異之極的經歷，有時間可以講給你聽，所以我直覺到這次考古行動，也必然奇異莫名。二則，這個國家的一個主要人物黃絹將軍，和我有十分奇妙的關係──」

　　羽生「啊」地一聲：「我見過黃將軍，她和你──啊，真是浪漫刺激！」

　　原振俠沉聲：「你肯幫助我？」

　　羽生雙手一起握住了原振俠的手：「當然，當然！我喜歡你這樣的朋友。」

　　原振俠有點不好意思地笑：「好，那我就向你刺探第一個問題：盡你所知，考古隊的目的是甚麼？」

　　羽生一聽，竟然睜大了眼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樣子難堪之極。原振俠伸手在自己的額頭上拍了一下：「天！別告訴我你不知道──」

　　羽生神情焦急，頓了頓腳：「真的不知道，真的！」

　　原振俠十分不滿：「不知道，如何行動？」

　　羽生再嘆了一聲：「參加考古隊的時候，每一個成員都曾簽署一份合同，大小行動都由老普通分配指揮，不能多發問，也不能拒絕分派到的任務。我們在這裡等隨隊醫生，人人都知道，一等醫生報到，第二天就出發。可是別說不知道目的地，連出發時該向哪一個方向走，也沒有人知道。達曼教授也算是很有地位的考古家了，問了一句，老普通就冷冷地提醒他簽過的合同──」

　　原振俠不禁呆了半晌，出不了聲。

　　普通教授竟然把整隊的考古行動，保持成這樣的祕密！這只怕是人類考古史上，從來沒有過的事──

　　羽生苦笑：「隊員有的叫這次行動是神祕之旅，有的乾脆稱為死亡之旅，有的戲稱我們的目的地，不是天神的住所，就是魔王的宮殿。我也早知事情有點怪，可是也絕想不到，會有那麼可怕的內幕──」

　　原振俠忙道：「我對你說的內幕，絕不能擴散出去。事情的背景究竟如何，一無所知，一枚核彈頭可以殺死十萬人，我想能調動這種武器的人，不會把一兩個人的生命放在心上──」

　　羽生聽了，不由得機伶伶打了一個寒戰，面部有短暫時間的失血現象，同時低呼：「祖宗！」

　　遇到有需要的時候，一面叫「我的天」，一面又叫「我的祖宗」。如果這是那一族印第安人的習慣，多半是由於他們這一族，出過一個傑出的祖宗瘋馬酋長的緣故。

　　原振俠伸手在他的心口指了指，他連忙把手按向心口，作了一個一定保守祕密的手勢，神情仍是駭然。原振俠低聲道：「對不起，把你拋進了一件不可測的事情之中！」

　　羽生的神情又緊張又刺激：「不要緊，這或者是我冒險生活的開始！」

　　原振俠自車子中取下了簡單的行李，和羽生一起走向羽生的車屋。可是，剛才的那個職員急急奔了出來，喘著氣：「原醫生，普通教授說，請你和他同住一處。」

　　原振俠呆了一呆，一時之間，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普通教授的行動如此詭祕，幾乎已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唯一的原因，就是他有極度的祕密要保守。剛才的相會，氣氛已是敵對之極，可是前後不過半小時，他即來邀請原振俠和他同住一間車屋！

　　他的工作室也在那車屋之中，原振俠要是住進去，他要保守祕密，必定困難得多，他找這個麻煩作甚麼？若說這樣，方便監視原振俠的行動，那更是說不過去之極了！

　　所以，原振俠在呆了一呆之後，搖頭：「你恐怕聽錯了吧，怎麼會──」

　　原振俠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聽得大約四十公尺之外，有人在大叫：「原醫生，請過來！」

　　叫聲自那間車屋的門口傳出，攀住門口在聲嘶力竭大叫的，正是普通教授。

　　考古隊據點中的空地上，三三兩兩的人很多，一時之間，都循聲看去，每個人的神情都毫無例外，驚訝之極。顯而易見，普通教授這時的行為十分反常。

　　原振俠忙高舉右手，表示已經聽到，同時，向羽生使了一個眼色，羽生連連點頭。原振俠索性上了車子，駛到了普通教授的車屋之前。

　　他一直不能確定普通的用意何在，直到看清楚了普通的神情，是異乎尋常的高興，和剛才接見他的時候，大不相同，他才可以肯定兩點：在這半小時之中，有事情發生過，而普通這次是真正在歡迎他。

　　他下了車，提著行李進了車屋。普通這時關上門，搓著手，神情興奮，看樣子，像是準備發表一篇熱情洋溢的歡迎詞。

　　原振俠詫異之極：「在這半小時之中，發生了甚麼事？」

　　普通教授的回答簡單明白之至：「我的朋友告訴了我，你是甚麼樣的人──」

　　原振俠恍然，他微笑：「我只是一個醫生！」

　　普通用力一揮手：「甚麼醫生！你，正是我最需要的人！」

　　原振俠攤開了雙手，普通已說了最關鍵的一句話，他用力拍著原振俠的肩頭──由於他矮小，原振俠高大，所以他要做這個動作相當辛苦：「我和你之間，將不會有任何祕密──」

　　他忽然之間改變了態度，前倨後恭之至，倒令原振俠大感意外。他小心地問：「你的朋友──是指甚麼人？」

　　普通教授神祕地一笑：「啊──剛才我的話要修正一下，這個問題，是我和你之間的唯一祕密──」

　　原振俠冷冷地諷刺他：「這樣一直修正下去，你剛才的話，可以變成我們之間的一切，全是祕密──」

　　普通教授神情尷尬，乾咳了一聲：「我的朋友，他們要求我不要洩露他們的祕密──」

　　在普通遲疑地想說明甚麼的時候，原振俠迅速地轉著念。他和黃絹曾討論過，支持這次考古行動的幕後人是誰？都認為有如此雄厚的財力，和那麼廣大的神通，一定是一個大集團，而勒曼醫院，那群走在地球人類科學最前端的醫學科學家，最有可能！

　　這時，原振俠決定應該對普通教授表示一下，自己並非一無所知。

　　當然，他也知道，要是料錯了，會十分難堪，所以措詞要小心一些才好。

　　普通為人機警，看他對自己的話反應如何，也多少可以知道估對了多少──

　　所以，原振俠裝出一副十分隨便的神情，笑了一下，聳了聳肩，像是不經意地一揮手，打斷了普通的話頭，可是又直視著他，道：「敝同行的興趣越來越廣泛了，他們竟然會支持起一個考古活動來，真叫人想不到──」

　　原振俠不經意的神態是假裝出來的，事實上，他心中也十分緊張，在留意著普通的反應。

　　他的話，強烈地暗示，他知道考古活動的幕後支持者是甚麼人。他是醫生，他的「敝同行」自然也是醫生，就這一句話已足夠了。如果事情和勒曼醫院的醫生無關，那麼，這句話就變得十分含糊，他可以隨便打一個哈哈就掩飾過去。

　　他預料普通必然會對他的話有反應，可是他卻無論如何未曾料到，普通的反應會如此之強烈！

　　他身子一個踉蹌，歪向一旁。普通教授的個子十分矮小，身子在一歪之後，他趕緊伸手去扶一張椅子，可是那仍然未能使他站得穩，竟然「咕咚」一聲，連人帶椅，一起跌倒──

　　原振俠吃了一驚，連忙一步跨過，把在地上掙扎的教授扶了起來。

　　普通一面喘著氣，一面盯著原振俠，神情就如同在看一頭怪物！

　　原振俠指著自己：「我怎麼了？」

　　普通伸手在臉上撫摸著：「你真的如他們所說一樣，甚麼都瞞不過你──」

　　在普通教授的反應上，原振俠已經可以肯定，自己的推測是事實──也就是：支持這次考古行動的是勒曼醫院！

　　可是，他仍然不知道，在研究人類的生命，在複製人體上，有那麼超時代的巨大成就的一群醫生，為甚麼會對考古大有興趣？

　　不過他並不著急，因為他知道，普通一定會從頭到尾講給他聽的。

　　當時，他只是淡然一笑：「如果真有人那麼說，那也未免誇張了一些。」

　　普通連連搖手：「不──不──一點也不誇張！剛才你一離開，他們就來了電話──嗯──他們中的一個，一直是他在和我聯絡。」

　　原振俠知道，在勒曼醫院從事生命奧祕研究的醫生很多，但是有一個核心組織，約三至五個極有才能的人，在處理重大的事務，和管理運用天文數字的龐大財產，以及和世界各地，掌握權勢財富的人打交道。

　　由於他們幾乎掌握了人類生命不斷延續的奧祕，幾乎也可以使人達到長生不老的境界，所以，他們的財富和權勢的範圍，也幾乎無窮無盡！

　　普通口中的所謂「他們之一」，應該是核心組織中的一員。如果是這樣，那麼，可想而知，勒曼醫院方面，對這次考古行動，重視之極──當然是如此，要不然，也不會設法弄來六枚核彈頭送給卡爾斯將軍了！

　　原振俠向普通作了一個手勢，表示完全明白他的話，請他繼續說下去。

　　普通眨著眼：「要聽一聽我們之間的對話？」

　　原振俠笑：「如果方便的話──」

　　看來，普通竭力想討好原振俠，他十分熱情熟絡地拍了原振俠的肩頭一下：「這是甚麼話？我們之間，真的不會有任何祕密！」

　　普通一面說，一面在桌子下面，取出了一具無線電通訊儀來。原振俠一眼就看出，那是一副極先進的通訊儀，通過人造衛星的接駁，利用這具通訊儀，幾乎可以和全世界，任何角落直接通話。

　　原振俠也知道，這種尖端科學的製品，並不太多，而且價格極高昂！（自然，對勒曼醫院來說，根本沒有「價格高昂」這回事。）

　　原振俠也知道，眼前的這一副，還不是最好的。最好的製品，出自兩個天才設計家的設計，並且由他們親手製造，精密正確無比，在南極和阿拉斯加之間的通話，簡直和面對面說話一樣。

　　那兩個天才設計家的名字，加在一起，十分有趣──他們一個叫戈壁，一個叫沙漠。

　　普通按下了和通訊儀聯結在一起的錄音裝置掣鈕，就聽到了以下的對話：

　　「有一位非常出色的人物，據情報，極可能已到了考古隊來當隊醫──」

　　「是，才有一個醫生來報到，他的名字是原振俠！」

　　「真是他！教授，不管他來的目的是甚麼，他的出現一定對我們有利。你要把他當作最親密的朋友，除了我們的存在之外，甚麼也不必瞞他──其實，根本沒有甚麼可以瞞得過他的，我們的存在，他──我想也早已料到了──你照我的話去做吧──」

　　「是──」

　　「原振俠醫生經歷過的傳奇極多，他對我們的工作會有很大的幫助，你必須完全把他當自己人──」

　　「是──」

　　「有必要時，我們會和原醫生直接聯絡。」

　　「是──」

　　對話很簡短──到後來，也不能算是對話，只是一方面在發命令，一方面在接受。

　　普通按了停止鍵，原振俠這時，已經完全可以知道他前倨後恭的理由了。他淡然笑著：「我和他們有十分特別的關係，我現在的這個身體，就是他們幫我製造的──」

　　原振俠這句話一出口，普通的小小個子，陡地向上彈跳了一下，雙眼瞪得極大，像是眼球會因此而落下來一樣。一看到他這樣的反應，原振俠知道自己說得太多了。

　　看來，普通教授雖然被選中，做為這次重要考古行動的負責人，但是，他對勒曼醫院的作為知道得極少──根本不知道他們早已發展成功了複製人的事。

　　原振俠所料，很快就得到了證明。普通瞪了他半晌，才喘著氣問：「原醫生，這算是──甚麼樣的玩笑？我不明白──」

　　原振俠乘勢一攤手：「的確是一個不好笑的玩笑！」

　　他知道了普通教授對勒曼醫院的一切所知甚少之後，自然不會再對他多透露甚麼。為了避免普通教授因為好奇而發問，他先問：「好了，現在，可以告訴我，這次考古行動的目的是甚麼，何以要把行動弄得那麼神祕？」

　　看來，普通對原振俠剛才所說的「身體是他們製造的」這句話，一點概念也沒有，所以也沒有追問下去。反倒是原振俠的問題使他困擾，他來回踱步，又不斷地抓著頭髮。

　　他當然不是不肯向原振俠說，而是不知從甚麼地方開始說起才好！

　　原振俠在他已踱了十多個來回，還沒有開始之後，溫和地催他：「從頭說起吧，反正有的是時間──」

　　普通坐了下來，先是不望原振俠，只是翻著眼。過了一會，才望了原振俠一眼：「那天下午，我在辦公室，有一個人來找我。他帶來了那時才出版不久的考古月報，在月報上，有我的一篇研究文章──」

　　研究文章的題目是：〈神祕生命曾存在的一些片段考證〉，作者：埃及開羅大學考古系系主任──普通教授。

　　來客是一個一頭紅髮，身形高大的白種人。十分客氣，但自然而然，有著一種居高臨下的「人上人」的氣概。

　　身形矮小的教授，坐在巨大的辦公桌後面，要昂起頭才能面對來客。

　　來客指著文章，直截地說明來意：「教授，我代表一個基金會。我們有極其充足的經費，可以支持你的任何活動，而我們對你文章中提及的『神祕生命』十分有興趣，願意支持你作進一步的探索──」

　　對一個學者來說，實在沒有甚麼比這番話更動聽的了！一時之間，教授甚至不能相信這種突如其來，自己送上門來的幸運！

　　所以，他的第一反應，只是像傻瓜一樣地望著來客。直到人家把話重複了一遍，他才發出了一下歡呼聲，像猴子一樣，在椅子上跳了起來，叫：「太好了！太好了──如果有進一步的發現，我想我能證明我的假設──」

　　來客很有禮貌：「大作中有幾處引用的資料，好像不是很清楚。是資料不足，還是故意的？」

　　普通十分不好意思：「是故意的──嗯，考古界有一些──敗類，行為很不堪，要是把資料來源公布得太詳細了，會被一些人捷足先得。尤其是有些人，有門路找到經費的，行動就快得多──」

　　來客的目光凌厲如鷹隼，望定了普通教授：「你保守祕密的部分，是不是足可以支持你的發現？是不是可以因此而發現，你所稱的『神祕生命』？」

　　普通發出長長的「唔」的一聲，像是遲疑著，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過了一會，他才道：「要找到那種『神祕生命』的可能性，至多──不會超過一半。但是，證明有這種『神祕生命』存在過，卻有九成把握。」

　　當普通教授向原振俠講述著經過，講到這裡的時候，原振俠曾問：「甚麼叫『神祕生命』？」

　　類似的問題，他已經不止問了一次，例如：「所謂『神祕生命』究竟是甚麼？」，「是一種神祕的生命方式嗎？」等等。

　　但普通教授一直沒有作答，這時，他才道：「我會作詳細說明，那是我的一項重要之極的驚人發現。如果得到證實，那更是驚人，可能整個人類的生命方式，都要起天翻地覆的變化。現在，先聽我說事情的經過。那個來客──自然也問了和你相同的問題，我會在敘述中回答。」

　　原振俠雖然知道，那所謂「神祕生命」，一定是整件事的關鍵。但普通不願意一下子就說出來，他自然也只好耐著性子等。

　　原振俠這時所想到的是，普通教授可能在古籍之中，發現了有關人類生命大奧祕的線索，勒曼醫院的醫生，畢生精力都放在研究生命奧祕上，自然會對之有興趣！

　　本來，考古行動和勒曼醫院，是完全無法聯繫得起來的，在了解了這一點之後，卻又自然而然，有著十分密切的關係。

　　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請普通再講下去。

　　來客透著興奮的神情，向前俯了俯身子：「請你介紹你所獲得的全部資料──」

　　普通教授為人精明，他自然不會憑來人的一句話，就把他掌握到的資料拿出來。他搓著手，發出一陣乾笑聲：「閣下剛才的提議──」

　　來客笑了一下，伸手入袋，取出了一個信封來，交在普通的手中，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他打開來看。

　　普通教授打開了信封，抽出了一張銀行本票來。當他的雙眼盯著本票上的數字，發現在實數之下，竟然有七個「○」時，他的手也不禁有點發抖！

　　雖然他是一個高級知識份子，平時不免有點清高的言行，但是在這樣的鉅額金錢之前，他也就和常人無異。

　　他過了好一會，才抬起頭來，來客道：「當然不止這些，任何有利於發現神祕生命的所需，我們都可以作無限制的支持──」

　　普通教授的聲音變得十分啞：「你們是──」

　　來客只是簡單地回答：「你不必多問，我們是一群世界性的醫生組織，從事對生命的研究，所以才對你的發現有興趣。」

　　普通教授吸了一口氣，指著辦公室一角，一隻看來很大也很古老的保險箱：「原始資料全在這裡，你可以自由取閱──」

　　來客立時道：「在我閱讀時，需要你的解說。」

　　普通連聲道：「當然，當然！我會一直在你的身邊，嗯，這張本票──」

　　來客隨便一揮手：「隨便你處置，將來組織考古隊，也可以以你個人的名義成事，完全不必顧及我們，一切由你作主。所以，本票可以存入你的個人戶頭！」

　　普通教授興奮得滿臉通紅，過去打開了保險箱，在保險箱中，又取出了一隻手提箱來打開，裡面就是他寫那篇文章〈神祕生命曾存在的一些片段考證〉所根據的資料。

　　普通指著資料：「你先看看，有問題，我處理了那本票之後，立刻趕回來──」

　　來客點了點頭，一刻也不耽擱，就翻閱起那些資料來。普通教授興高采烈地趕到銀行去辦手續，使他的私人銀行戶頭，增加了八位數字的存款。

　　關於那些資料，稍後，普通和來客之間，有重要的對話。在他們的對話之中，可以充分了解資料來源和性質。

　　普通講到這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一切照實說，連當時收到了──突如其來的那麼多錢的心情都不隱瞞，你別笑我──」

　　原振俠攤手：「我不會笑，給我，我也一樣興奮！」

　　普通教授自抽屜中取出一本雜誌來，封面上有《考古月報》字樣，他翻到其中一頁。

　　原振俠已看到了〈神祕生命曾存在的一些片段考證〉這篇文章。

　　普通教授把雜誌遞給原振俠：「文章並不長，你先看一遍。」

　　原振俠接過來，文章確然不長，不超過兩萬字，在一般學術性、長篇大論的論文中，算是短小精悍的了。自然，那也是由於資料不是太多，或者是普通不願意引用太多的資枓之故。

　　原振俠的閱讀速度十分快，不到一小時，他已經十分仔細地把全篇文章看完。可是他又呆了半晌，才緩緩抬起頭來。

　　在那片刻之間，他的思緒紊亂之極，雜七雜八，不知道想起多少事情，可是卻又理不出一個頭緒來。

　　普通教授面有得色：「是不是很驚人？」

　　原振俠長長地吸了一口氣：「是，驚人之至！如果可以真正證明的話！」

　　普通神情嚴肅：「這就是我們要進行的任務。現在，你也知道為甚麼要嚴守祕密了？因為事情──實在太令人驚駭了！」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合上了雜誌：「可是你的文章早已公開發表，並且人人皆知了！」

　　普通教授現出不屑的神情：「考古界的許多所謂權威，一點想像力也沒有，他們怎會接受我的推測觀念？他們來不及發出嗤笑聲，說我是痴人說夢。幸好有人識貨，全力支持我，我一定要把這段埋沒了的神祕生命發掘出來，公諸於世！」

　　（普通教授的文章，雖然只有不到兩萬字，但自然無法全文抄錄。而「神祕生命」又是這個故事的主角，非說明不可，就在不斷的對話，和日後的逐步探索過程中，讓人人到最後，都可以明白那是怎麼一回事。）

　　原振俠把手按在雜誌上，望著教授：「你的全部證據，來自一塊不知在甚麼時候、甚麼地方被發現的一塊石碑上所刻的文字？」

　　普通教授神情自豪：「是，這塊石碑放在開羅博物館的一個角落中，不知多久了，從來也沒有人注意。只有我，才給予它新的生命！」

　　普通教授的話雖然誇張一點，但也離事實不遠。

　　那塊石碑──正確來說，應該說是一根石柱，一根六角柱形的石柱，高一公尺，每一邊有二十公分。普通教授是在博物館的地下室，許多巨大的石棺之後，發現它的存在的。

　　這個發現，是十分寶貴的。

　　放在地窖中的許多巨大的石棺，早已引起了廣泛的注意，也是博物館定期陳列時，最能吸引參觀者注目的項目之一。

　　石棺來自各個金字塔，是正式棺木的外槨，都用十分堅硬的石頭製成，手工不是很精細，但自然都是貨真價實的古物。

　　普通教授對這些石棺也有相當程度的研究，他是兼任的博物館顧問。那次，他指揮著石棺的陳列行動，把許多具石棺，用輕巧實用的起重機，自地窖中吊出來，運到展覽廳去。

　　在這項行動告一段落時，他在一具石棺之後的一個牆角上，發現了那根石柱。

　　當他第一眼看到那根石柱之際，他根本沒有在意。因為在文獻中，沒有六角形石柱被發現的紀錄，而且，石柱的石質也不起眼，看來只是尋常的東西，教授只是好奇地去碰了它一下。

　　世界上的事，有許多，真正是由於湊巧才發生的。這時，若不是普通教授的手中，恰好有一柄小鐵鎚的話，這根石柱，可能會再在這個角落中放置幾十年、幾百年，才被人發現它蘊藏著巨大的祕密。

　　教授手中的小鐵鎚，本來是用來敲打石棺、鑑定石質用的。那時，教授一時之間，分辨不出那石柱的石質，他就順手，在石柱頂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

　　他這樣做，全然沒有目的，只是順手的動作。誰知一敲之下，「啪」地一聲，便有一角石頭被敲了下來。

　　當時，普通教授著實嚇了一跳──那石柱雖然不起眼，但也有可能是價值連城的無價之寶，卻叫他隨手破壞了！他連忙四面一看，幸好沒有人看到。

　　發生了這樣的事，這石柱自然吸引了普通教授的注意。他湊近去看了看，看到那被敲掉了的一角之內，石質十分細密，和外面的一層，截然不同。

　　雖然事情很怪異，但也一望而知，外面那一層粗石，是經過十分精細的手工包上去的！

　　他是一個考古學家，自然有豐富的考古知識，也知道有許多許多極有價值的記載或寶物，被古代的人小心地保管，往往有極不起眼的外表。這石柱，是不是也是這一類，被隱藏了許多年的寶物？

　　一想到這一點，他不禁全身發熱，雙手抱住了那石柱，撼了撼──

　　這樣粗大的一根石柱，自然十分沉重，但這時，他正在負責搬運更沉重的石棺，自然要把石柱弄出去，也不是難事。

　　普通教授極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不動聲色，若無其事地把石柱搬上了車子。在完全沒有人注意的情形下，石柱到了他的工作室。

　　他用了一柄鎚，輕而易畢就把六角形的石柱，外面那一層約有一公分厚的粗糙表面，完全清除。石柱看來仍然是原來的大小，石質十分細密，六個平面上，都有著十分精緻的淺刻──有四面刻的是圖形，兩面刻的是密密的文字。

　　普通教授看到那些文字，十分有規律，顯然是一種相當進步的文字。

　　人類的文字，從象形文字開始，不論是哪一類，都有一個相當類似的演變進步過程。

　　石柱上那些連普通教授這個考古系主任，也無法認出它來歷的文字，他雖然未能讀得出來，但是也可以看出，它遠比古埃及文字進步，也比古巴比倫的楔形文字進步。

　　這時，他心頭狂跳──單是發現了一種相當進步，而又從不為世人所知的文字，那已是考古學上的重大發現，是每一個考古學家，夢寐以求的考古成績！

　　如果可以譯出這種文字，那麼，歷史的奧祕會重現，那自然更是驚天動地的大發現了！

　　普通教授形容他自己在那時，由於極度的興奮，胸口竟然產生了一陣又一陣的劇痛，要接連做好多次深呼吸，才能使疼痛減輕。

　　他在肯定了自己看不懂石柱上的文字之後，心中閃過了幾個古文字學專家的名字，也準備把那些文字拓一些下來，去請教他們。

　　然後，他去察看那四面刻著的圖形。其中一面，明顯地，刻在石柱上的是太陽──和一些古代人描繪太陽的手法相同，可以說相當傳統。一共有十個太陽，由大而小，最大的一個，直徑有二十公分，最小的一個，只如乒乓球那樣大小。

　　普通教授一面看，一面迅速地轉著念：十個太陽，循序由大而小（或由小而大），那是甚麼意思呢？許許多多有關太陽的傳說，都湧進了他的思緒之中。有關多個太陽的說法，使他想起了中國神話之中，有一個叫后羿的君主，用他手中的弓箭，射下了八個太陽，使得原來是九個太陽的天空，變成了如今那樣，只是一個太陽。

　　而這石柱上，一共有十個太陽，顯然又和那個傳說沒有甚麼關係。和刻了十個太陽相對的一面，刻的是十個由大而小的月亮，也是用傳統的藝術手法刻的，一看就使人知道那是月亮。

　　普通教授感到舌乾口焦，他知道自己一定面對著一個重大的、了不起的考古學發現，可是他卻無法知道究竟那是甚麼奧祕！這種焦急的心情，真可以把人折磨致死──

　　另外兩面的淺刻圖形，普通教授更是一眼就可以認出那是甚麼（三歲小孩子也可以一眼就說出那是甚麼），可是他卻無法知道，那究竟想傳達甚麼訊息，不知道那是甚麼意思。

　　一面，刻的是十個男人，也是由大到小；而另一面，刻的是十個女人，情形一樣。

　　從他敲開了那石柱的表層，看到石柱上的圖形和文字起，一直到將近一年之後，普通教授的全部思想，都被石柱上的圖形和文字所佔據。

　　他對那些圖形，作過幾百種（甚至幾千種）的假設，當然無法一一列舉出來。

　　他想得最多的是：太陽、月亮、男人、女人，都是由大到小的十個，究竟象徵著甚麼？

　　（通過這些圖形，一定想表達一種訊息──）

　　（可是，那是甚麼訊息呢？）

　　最初的日子中，由於石柱上所刻的男人和女人，身體各部分的比例和特徵，都十分合乎真實的人體，所以看來十分現代，和古代人描繪人體的手法不同。

　　所以，普通教授的第一印象，是立即想到了：若干年前，美國的旅行者太空船，預計在飛過木星之後，和地球失去聯絡，會一直向前航行，飛出太陽系，飛到不可測的外太空，成為宇宙中的一顆飄泊流浪的微塵。

　　美國的太空科學家，都相信在無限宇宙的億萬星體之中，必然有著高級生物存在。太空船大有可能被一些外星人發現，那就有必要向他們介紹地球人。

　　所以，在太空船上，裝有一塊合金板。在板上，鐫刻著一個男人、一個女人的裸像，也介紹了地球在太陽系中的位置。

　　那合金板上的圖形，曾公布過，看到過的人，都有深刻的印象。石柱上不知何年何月何人所刻上去的男人和女人的裸像，竟然和現代人所刻的十分相似，所以普通教授一下子，就想起那件事來。

　　但是，人形為甚麼要有十個之多，而且是由大到小；還有，太陽和月亮，又是甚麼意思？他沒有結論。

　　若干時日之後，他又知道，在中國古代的哲學觀點之中，太陽代表陽，月亮代表陰，男人代表陽，女人代表陰。

　　四面的圖形，兩面象徵陽，兩面象徵陰。

　　普通教授著實興奮了好一陣子，花了不少時間，去研究中國古代哲學之中，陰陽互消互長的道理，可是一樣不得要領。

　　他自然知道，要弄明白那些圖形傳來的是甚麼訊息，最直接的方法，是從那些文字中去尋找答案──同刻在一根石柱上，文字必然是對那些圖形，作詳盡的解釋之用的。

　　所以，他把石柱上的文字拓了下來，交給全世界所有的古文字專家，希望其中有人能夠解得開，但是所有的回答，都令他失望。

　　只有一封回信，比較上算是有點意思。

　　普通教授向全世界各地的古文字專家發出信函時，對這位在回信中給了他一線希望的教授，本來沒有存甚麼希望。這位教授在遠東一所並不知名的大學中任教，他的回信如下：

　　「普通教授，我對你寄來的那種奇異文字的相片，一點概念也沒有，所以也不能給你任何幫助。可是，在一個偶然的機會，遇到一位有過許多奇異經歷的先生，他有一番意見，很值得參考，所以轉述給你──」

　　當普通教授詳細敘述到這裡時，原振俠有十分激動的反應。

　　原振俠「啊」地一聲：「那位先生！他的意見太值得重視了！」

　　普通教授直視著他：「你認識那位先生？他和你同樣精采？」

　　原振俠仰頭大笑：「我？他比我精采了不知多少，他怎麼說？快講！」

　　原振俠一直沒有催促過，由得普通教授慢慢地說。可是他一知道，那位先生也曾和整件事有過一點關係，且曾發表過他的意見時，就急於想知道那位先生究竟說了些甚麼。

　　來自遠東的信中說：「那位有過許多奇異經歷的先生說，這種文字，看來十分進步，不一定要在古代文字中去找。這可能超越時代，也可能是另一個星球上高級生物的字。他自己就曾接觸過一種文字，來自不可測的宇宙之外的另一個地球──可能是億萬年之後地球上的文字，這是他的意見，很可以參考──」

　　這封信最後，也免不了和所有的回信一樣：「請把更多的資料寄來，並且把這種古怪文字在何處發現告訴我們。」

　　普通教授的私心很重，他當然不肯透露任何進一步的消息。事實上，在發現了那根石柱之後，他也曾仔細地查過博物館的檔案，想知道石柱是何年何月，由甚麼人在甚麼地方發現的。

　　可是不論他怎麼查，都沒有結果，倒像是自有博物館的建築以來，它就在那個地窖中一樣。

　　這令得普通又驚又喜──驚的是，石柱的來源無法追索，對研究工作來說，自然形成一定的困難；喜的是，既然從來也沒有人知道這石柱的存在，那麼，他將之據為己有，也就不會有人來追究了！

　　他曾花了好長的一段時間，想通過本身的努力，來認識那些文字。可是陌生的文字，只是一堆奇怪的符號，完全無法著手，自然徒勞而無功。

　　他曾對石柱作碳十四放射性試驗，不過那並沒有多大的意義，地球上任何一塊石頭，都有幾千萬年到幾億年的歷史。

　　被他敲下來的，粗而鬆的是石灰岩，被刻成薄片，十分小心地貼在石柱之外──普通教授曾假設，那是使用某種黏合劑貼上去的。

　　（把古代的石柱，聯繫到了本世紀才出現的高分子黏合劑，普通教授設想的範圍之廣，可想而知。）

第四章

　　如果是的話，那麼，便可以將黏合劑作碳十四放射測驗，以決定它的年份。可是這設想也不成立，因為每片石片，是用十分精細的手工鑲嵌上去的。

　　一年時間過去了，普通教授非但不能解開石柱上的圖形和文字之謎，連那石柱是甚麼時候的東西，他都無法確定，那真令他幾乎瘋狂！

　　他開始懷疑那是甚麼人的惡作劇，也許是大學裡對他有惡意的同事，故意製了那樣一根石柱，讓他以為得了稀世奇寶，結果卻令他神經錯亂，一無所得。

　　好幾次，他舉起大鐵鎚來，幾乎就要一鎚敲下去，把石柱打成粉碎。有一次，大鐵鎚真的已向下敲下去，但總算在還未敲到石柱之前，就硬生生收住。

　　他的情形越來越差，終日喃喃自語，看來和瘋人院中的瘋子，沒有甚麼分別。大學方面，也給了他幾次嚴重的警告。他本來就沒有甚麼朋友，所以，也有不少人正在謀算他系主任的職位。

　　一直到一個人的出現，才把一切都改變了。

　　普通教授在說到這個人的時候，神情十分興奮。

　　而且他的語調又是充滿感激，一再說：「是他把我從泥淖中救了出來，不然，我一定在泥淖中沉沒了！」

　　在普通教授已經陷入絕境之中，忽然找到他的那個人，又高又瘦，膚色蒼白，神情冷漠，一雙眼睛之中，有著說不出的陰森。彷彿他不但看透世情，而且可以看穿人生以外的事。

　　普通教授本來不打算見他，已經吩咐助手擋駕──他為了怕祕密洩露，只用了一個大學一年級生做他的助手。可是來人對助手說：「告訴教授，我這裡可能有他過去一年來，盡力想獲得的資料。」

　　不必助手轉告，普通自己在門後也聽到了。因為來人的聲音雖然不高，可是卻相當尖銳，有一種直透人身的力量。

　　普通聽了，心中一動，打開門來。他個子小，要仰高臉，才能和來人互相打量，當他接觸到了來人的陰森目光時，他不由自主感到了一陣寒意！

　　來人仍然用那尖銳的、冰冷的聲音說著：「我的名字是金特，我是一個靈媒。」

　　一向不是大驚小怪、動作誇張的原振俠，當普通教授敘述到這裡時，又是「啊」地一聲！而且，霍然站了起來，快速地揮著手，示意教授略停一停。因為他的思緒十分亂，需要整理一下，再接受新的發展。

　　金特，那個靈媒！

　　不久之前，原振俠還見過他，和他，以及另外一些卓越的人（不是普通人），一起討論人類的生命，討論的範圍極廣。金特還曾問過大家，「快活」是甚麼意思？又提出了一個十分古怪的名詞：「快活祕方」。當時，大家各抒己見，也並沒有甚麼結論。

　　金特又為何會和普通教授發生關係的？

　　普通教授發現了所謂「神祕生命」，勒曼醫院方面，是研究生命的專家，而金特這個靈媒，對生命的研究認識，更超越了短暫的肉體生命，而接觸到了人的靈魂。雖然在這一方面，他還未能具體地歸納出甚麼有系統的理論來，但那總是又深了一層的研究！

　　一切都和生命的奧祕有關！

　　原振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已經有點頭緒了！當然，這時他無法作任何揣測，因為靈媒金特的出現，能給教授甚麼幫助，原振俠還不知道。

　　他想了大約一分鐘，就作了一個手勢，示意普通繼續向下說。

　　普通教授用十分詫異的目光望向他：「你──你也認識這個金特先生，這人是個靈媒？」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看來完全沒有關係的事，這時，竟像是可以聯繫得起來，這使得他感到極大的興趣。他道：「是，認識，不久之前，還曾和他有過一次有關生命的討論。」

　　普通感到相當意外，揚了揚眉，可是沒有說甚麼。沉默了片刻，才道：「他給我的幫助極大，沒有他，我不會有能力寫那篇文章，現在也不可能在這裡。」

　　原振俠道：「他給你的幫助是──」

　　普通教授當時一聽來人自我介紹，竟然是一個靈媒，就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不論他的想像力多麼豐富，也難以找出考古學和靈媒之間的關係。所以，他毫不掩飾自己的不快：「靈媒？閣下來找我幹甚麼？難道有甚麼古代的靈魂，告訴了你考古學上的祕密，要你來轉告我？」

　　金特冷冷一笑，那使他的神情看來更陰冷。他的話令普通有點不知所措：「靈魂早已突破了時間的限制，所以沒有古代和現代之分。而我，的確是在一些靈魂處得到了一些訊息，所以才來找你的！」

　　普通教授仰著臉，盯了金特半晌，才自言自語地道：「已經人人把我當成瘋子了，可是看起來，有人比我更加瘋！」

　　金特卻伸手向他一指：「你長期以來，受一種奇異文字的困擾！」

　　教授一聽，整個人都震動了一下，睜大了雙眼，連連點頭。過去一年來，他不斷把石柱上文字的相片，寄向世界各地，也寄給各地的考古雜誌，讓它們刊登出來。他並不奇怪金特何以知道，他只是希望，金特能在這方面給他幫助！

　　他興奮得大叫起來：「你懂這些文字？」

　　可是，金特的回答，又使得他大失所望。金特搖頭：「不！我不懂！」

　　教授用力一揮手，一方面表示自己的失望，一方面，也有命金特離去的意思。

　　可是金特接著又道：「留下這些文字的人，當然懂得這些文字的意義！」

　　教授用力一頓足，想罵一句：這不是廢話嗎？可是一轉念間，他意識到對方下一步可能會說些甚麼，所以停了一停。

　　兩人這時仍然站在門口，教授居然客氣起來：「請進來，慢慢說吧。」

　　金特也不相讓，逕自走了進去。

　　金特和普通剛坐了下來，金特就說出了一番極其驚世駭俗的話來。他道：「留下這些文字的人，懂得這種文字──你一定心中在罵我這是廢話了！可是你別忘記，我是一個靈媒，經常和靈魂接觸。人死了都有靈魂，留下這些文字的人，也不例外。」

　　普通教授張口結舌：「你──你──你是說──可以通過和──一些靈魂──留下那種文字的人──的靈魂接觸，而明白這種文字的含義？」

　　對普通教授來說，對任何人來說，這都是不可思議、怪異莫名的事。但對金特來說，卻理所當然之至。

　　普通又呆了好一會，才道：「你想把玄學的方法，應用在考古學上？」

　　他這樣問，已經明顯地表示了他心中的不滿──金特提出來的方法，是通過他和靈魂的接觸，來解釋一種世上已沒有人認識，只有靈媒才認識的文字，那自然是玄之又玄的辦法。

　　可是，考古學卻是科學的，講究極其確實的證據。如果他接受了金特的這個辦法，就算真的把石柱上的文字全部讀通了，也無法公布出去。不然，會成為自有考古學以來最大的笑話，別人不會相信，且當他在胡說八道，因為他根本沒有辦法，把創造使用那些文字的靈魂「請」出來，替他作證──就算金特肯幫他也沒有用，金特也無法使靈魂現身！

　　所以，普通教授在那樣說的時候，還自然而然揮了揮手，表示對金特的提議的拒絕。

　　可是金特卻十分認真，現出一副「那還用問」的不耐煩神色來：「當然是，你還有甚麼更好的方法？那些文字的原件在甚麼地方，帶我去看。」

　　普通教授並不是一個很可愛的人，他小氣、猜忌、貪心，而且，也有不道德的行為（把來歷不明的石柱，據為己有），在這種情形下，他自然而然想到，一定是同行之中，對他的發現起了意，故意派一個人來，自稱靈煤，提出一個荒謬的辦法，企圖打動他的心，好把他的祕密公開！

　　一想到這一點，他的神情更難看了，自然不會再理會金特的要求，「嘿嘿」冷笑著：「你未免大材小用了，如果你能通過和靈魂的接觸，去研究歷史，那麼，不會再有歷史謎團的存在──」

　　金特一時之間未曾會過意來，對普通的話，他竟十分誠懇地點頭：「那也是明白歷史真相最可靠的辦法。」金特接著又道：「可是，並不是每一個歷史人物的靈魂，都那麼容易接觸，所以不能有系統。」

　　他說到這裡，向普通看了一眼，在普通的那種不屑和鄙夷的神情上，他知道自己的提議，顯然未被對方接受！

　　金特自然十分惱怒──他的臉容和神情本來就十分陰森，一發怒，臉上更有一層青氣，目光更冷，叫人看了不寒而慄。

　　當他含怒望向普通之際，普通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寒戰，退了一步，揚起手來，像是金特立刻就要對他發動攻擊一樣。

　　金特自然沒有動手，只是發出冰冷的聲音──那種聲音如同利劍一樣的冰冷鋒利：「你寄給別人去鑑定的那些片段文字，我已經通過玄學的方法，在一些，或者一個靈魂的幫助讀懂了。那是一些斷殘的句子，但也可以從中了解一些事實──」

　　他說著，取出一張照片來，那張照片，普通教授再熟悉也沒有。

　　他在石柱上拓下文字，隨便揀了一部分，拍成照片寄往世界各地。在照片中顯示的那種文字，大約有一百多個獨立單位，他由於根本不認識，所以也不知道有多少字。

　　一直到這時候，普通仍然根本不信金特的話。金特那種冰冷的聲音，使他感到不快，他抿著嘴，擺出「看你還有甚麼招搖撞騙本領」的姿態，雙臂交叉抱在胸前，昂著臉，一言不發。

　　金特指著相片：「文字顯然是從大段之中剖裂出來的，在這裡能看到的，提及一根六角形的，豎立在他們曾經生存的大地上的石柱。在那根石柱上，兩面是文字，四面刻著圖形──」

　　金特才講到這裡，普通教授的腦中已經轟然巨響，如同遭到了雷擊一樣！他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口，臉上一陣紅一陣青，出氣多入氣少，身子也站立不穩，晃了兩下，總算及時用發顫的手扶住了桌子，所以才不至於跌倒在地！

　　他心中十分明白──金特不論通過了甚麼方法，真的能看得懂那種文字！

　　因為，自他偷偷地把那根石柱帶回來之後，他沒有向任何人提起過，連他唯一的助手，也未曾見過那根石柱。世人只知道他發現了一種怪異的文字，可是對文字的來源，一無所知。六角形的石柱，絕不常見，金特絕無可能是隨口說出來的！

　　金特不但說出了「六角形的石柱」，而且也說出了兩面是文字，四面是圖形的事實。

　　更進一步，金特說出了普通根本不知道的，甚麼「他們曾生存過的大地上」──普通對石柱的來歷，一無所知。金特能說出這些話來，唯一的可能，自然是他真的能懂這種文字！

　　普通若是一個真正有器度的學者，這時應該高興──他也高興，可是他立時起了私心──祕密必須和金特共享，他實在不願意那麼做！

　　所以，在短暫的震驚之後，他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木然而立，乾喘著氣。

　　金特的觀察力何等敏銳，一下子就看穿了普通那種心意，他冷笑著：「我對考古一點興趣也沒有，我的興趣在於和靈魂的溝通。這種曾實實在在存在過的生命，現在，世人竟一無所知，他們的靈魂，覺得他們生命的存在被淹沒，十分不公平，所以才通知我，把那些他們留下來的文字譯出來！」

　　金特講到這裡，略停了一停，伸手指向普通：「你想到的甚麼學術成就，名氣和利益，對我來說，全然沒有關係──你怎麼決定？」

　　普通教授雖然有許多顧慮，可是他絕不笨，他知道錯過了這個機會，以後再也不可能讀懂那種文字了。所以他急忙道：「當然是請你運用玄學的方法，來讀通這些文字。」

　　金特直視著他：「對你的研究工作來說，那只是開始。我的方法，不會被學術界接受，你還要去進行進一步的探索，找出真憑實據來！」

　　普通在那時候，除了一迭聲的「是──是──」之外，自然也沒有別的話可說了。

　　他鄭而重之鎖好了門，然後從一個暗門之中，推出了那根石柱來──為了方便研究，他把石柱放在一個可以旋轉推動的座上。

　　當他把石柱推到金特面前的時候，他也說出了石柱的來源：「不知是那一個考古隊在何處發現的，博物館方面，一點紀錄都沒有。」

　　金特雙手按在石柱上，神情十分嚴肅，他先是轉動著，看了看四面的圖形，然後，他坐了下來，面對著兩面文字中的一面。開始的時候，他目光炯炯，盯著那根石柱，甚至眼睛一眨也不眨，可是過了不到十分鐘，他竟然閉上了眼睛。

　　閉上眼睛，去弄懂一種根本沒有人懂的文字，那簡直不可思議！可是金特所使用的，是玄學上的方法，自然和一般的方法不同。普通雖然莫名其妙，但也屏氣靜息，緊張地望著。

　　普通教授一直到他對原振俠講述經過時，仍然不明白金特的玄學方法的進行情形。所以在說的時候，神情猶豫，唯恐原振俠不相信，斥他在胡說八道。

　　原振俠並沒有打斷他的敘述，反倒不斷作手勢，要他只管向下說。

　　因為原振俠對金特的行動過程，有著一定程度的了解。

　　金特雖然試圖讀懂一種文字，但是他根本不必用眼去看，因為他也不懂這種文字，看或不看，沒有分別。他是通過和靈魂的接觸，由靈魂來告訴他，那些文字所表達的訊息是甚麼。

　　他甚至不知道和他溝通的靈魂的數目，他曾一再說過，一個，或許多靈魂，和他接觸，要他完成這件事。

　　在這樣的情形下，金特需要做的事，是全心全意和靈魂接觸。

　　原振俠並沒有要普通解釋這些──作為一個考古學家，只怕對這種情形很難理解。

　　原振俠這時也想到，通過和靈魂的接觸，可以在考古學和歷史研究上，發揮難以設想的巨大作用。如果能廣泛應用，凡是和過去的時間有關的所有科學，都會有無可比擬的成就！

　　他決定下次再和金特見面時，好好地討論一下這個問題。

　　普通教授十分緊張，先是準備了紙和筆，想在金特一開口，就把他所說的每一個字都記下來。但是隨即又取出了一具小型的錄音機，那自然比用筆來記錄，要精確得多了！

　　大約過了十分鐘之後，金特的口中，有聲音發出來。先是講出完全沒有意義的嘰哩咕嚕──這種現象，普通倒可以理解，他知道，金特一定是在把原文先唸一段。

　　果然，他在說了幾分鐘之後，就改用普通能聽得懂的語言。

　　他首先道：「我們是一群生命形式十分獨特的人，從外形看來，我們和同時生存在這個星球上的人一模一樣，但是生命方式，卻大不相同。」

　　普通教授聽了，不禁目瞪口呆，一時之間，不知是甚麼意思。

　　事實上，任何人聽到這樣無頭無腦的一番話，都會不知道是甚麼意思的。

　　可是普通教授卻知道，自己一定有了人類歷史上最大的發現！

　　這發現一定非同小可之至──人類之中，竟然有用另一種方式存在的生命！這種特異的生命形式，竟然由他發掘出來，這令他在極度的神祕感之中，興奮得身子有點發抖。

　　金特略頓了一頓，神情更是肅穆，仍然閉著眼睛：「我們在地球上活動的範圍不廣，主要是在沙漠中。那時，其他在地球上的人類，正致力於建造聚居的城市，我們也不能例外，也建立了自己的城。我們的城市所在處十分隱蔽，位於東經十八度到二十二度，北緯二十三到二十五度之間的大片沙漠中。」

　　普通教授聽得心頭狂跳，連具體的地點都有了！當時他約略算了一下，知道那是十分廣闊的沙漠地帶，位於非洲北部，即使是現在，也是荒無人煙的地方，是地球上幾個空白區域之一。

　　他隱隱感到金特翻譯出來的文字，聽來有點不對頭，可是卻又想不出是甚麼地方不對來。他只是把手按在心口，免得心跳太劇烈，然後繼續聽下去。

　　金特的聲音，聽來卻十分平板，一點也不帶感情，像是在敘述著一宗和他全然沒有關係的事情。

　　他又道：「我們的全盛時期中，在地球上居住的其他人類，還忙於戰爭。由於他們的愚昧落後，所以我們完全和他們沒有來往，他們的知識程度，也絕對無法了解我們的存在。我們照自己的生命方式飛快地進步，一般的地球人卻還在落後的生命形式之中，糾纏不清。」

　　普通教授皺了皺眉──因為這一段話的後半截，不是很容易理解。其他的地球人的生命方式，被稱為落後，那自然是地球人一直沿至今日的生命方式。那麼，他們的生命方式又是怎樣的？

　　他們的生命方式既然如此進步，為甚麼現在他們已不再存在於地球的表面了？

　　普通教授的心中，充滿了疑問，心癢難熬。

　　普通教授敘述到這一段時，是把金特當時所說的錄音帶，放給原振俠聽的。

　　原振俠聽到這裡時，心中興起的疑問，和普通教授一樣。他心中也有十分異樣的感覺，心跳不禁加速。

　　原振俠在不久之前，才和金特有過一番討論，金特的聲音，他自然認得出。這時他忽然問了一句：「金特先生──一直閉著眼睛？」

　　普通連連點頭：「是──」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很低：「真奇妙，他們的靈魂，竟能和人作那麼深切的溝通──」

　　普通眨著眼：「請再聽下去，奇妙的事在後面──」

　　金特略停了停，喘了一口氣，又舔了舔口唇，普通看到這種情形，忙遞過了一杯水去。杯子一碰到了金特的手，金特不必睜開眼來，就知道發生了甚麼事，他接過了杯子，一口氣把水喝完。

　　然後，他又道：「我們知道，由於我們獲得了這種奇異的生命方式，存在的形式會迅速改變。我們的這種生命形式，日後，或許還會在地球上出現，或許，再也不會出現，那就不會有人能夠設想到，曾有這種生命形式存在過。所以我們決定，把我們的神祕生命形式的大略情形留下來，給地球上其他的生命知道。

　　「當我們決定這樣做的時候，我們已十分進步，換句話說，已到了人類進步程序的晚期了。而別的地球人，至少還要有好幾萬年，才能達到我們這種程度。當我們把文字和圖形刻在石柱上的時候，他們正在打仗，上埃及征服了下埃及，等等。」

　　普通教授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低呼聲──「上埃及征服了下埃及」，這種事，在人類史上，甚至還不能稱為信史，只是傳說。

　　傳說的年代，大約是公元前三千五百年左右。也就是說，五千多年前的事，是人類才有文化的開始！

　　在那個時候，已經有另一種人，以神祕的生命方式生活，進步程度，遠超過了同在地球上居住的另一類人──這真是不可思議之至了。

　　這時，普通教授的思緒極亂，他自然而然，又想到了很有些學者和考古學家，提倡一種「上一代人」的說法。這種說法，認為這一代地球人在地球上出現之前，許多許多年之前，地球上早已有過高級生命。

　　後來由於種種原因，例如地球上的冰河時期，天體的劇烈變化，引致地球上的劇變，所以全部消滅。直到幾億年之後，才有新一代的地球人出現。

　　支持這種學說的證據，相當薄弱，但是，也有難以解釋的神祕。

　　例如，在煤塊之中發現的幾件金屬鑄品，例如許多不同的地方發現的，絕非原始人所能完成的工程等等。

　　普通教授這時想到的是：所謂「上一代人」，是不是就是這種用另一種方式經歷其生命的人？

　　由於金特所「翻譯」出來的一切，太震人心弦，所以令聽到的人，無法不雜七雜八地有了許多聯想。

　　金特繼續在說著：「有機會能看到我們留下的文字的人，一定在很多年之後了，那時，根據人類進步的規律，自然也有了一定的進步。如果仔細一些，應該可以聽出以前的一段話中，我們說明自己活動的範圍時，提及了經緯度──那時的埃及人，當然不懂得甚麼叫地理座標，甚麼叫經緯度，但我們早就發明了，所以才能把這個地球上的一大幅土地標出來。」

　　普通教授吁了一口氣，他在聽到那一段的時候，確然覺得有點怪，但怪在何處，要等他們自己說明了，才恍然大悟。也叫聽到的人明白，他們的進步並不是一種空言，而是一種實實在在的進步！

　　（必須說明的是，那些「神祕生命」所使用的經緯度，當然絕對不是現在所通用的經緯度，因為在地球上建立一個「球面座標」的方法有無限多種。金特剛才所說出的那一組經緯度，當然也是經過「翻譯」的結果。）

　　普通教授不禁吞了一口口水，人在興奮的時候，會有些反常的動作。

　　金特的聲音在辦公室中蕩漾：「人類生命，有一定的進步程序。這種程序，對你們來說，其實並不陌生，但由於你們進步得太慢，所以，一直到很久很久之後，才能明白，將之確定。在確定之前，一切都只是一種模糊的觀念──已經有很多人，用很多方式提出來過，可是那至多是被當作一種信念，而不被認為是一種確實的、必然的生命變化歷程！」

　　原振俠聽到這裡，按下了小錄音機的暫停鍵，喘著氣。他需要這樣，因為金特所說的，記錄在那石柱上的文字，給聽到的人造成一種巨大的壓力。原振俠雖然有極豐富的怪異生活經驗，聽到了之後，也有透不過氣來的感覺，需要加快呼吸，才能消除胸口的壓迫感。

　　他的聲音很乾澀：「似乎越來越複雜了！」

　　普通道：「是，在這一段中，用了許多不常用的名詞，但是並不複雜。聽下去，很容易明白。」

　　原振俠指著錄音機：「這金特，不久以前，也和我們提出、討論過一種怪異的生命方式，我相信他一定是從那石柱上得來的知識了？」

　　普通教授攤開手，又聳聳肩：「我不知道他提出了甚麼，石柱上記錄的神祕生命方式，卻駭人之極！」

　　原振俠已經隱隱約約，感到那是一種甚麼樣的生命方式了。他感到有一股寒意，雙手緊握著拳，示意普通鬆開錄音機的暫停鍵。

　　金特並沒有停頓，繼續說著：「人類做為一種高級的生命、一種有靈魂的生命，最終的目的，進化的終極，是拋棄肉體，使靈魂成為單獨存在。」

　　金特的話，聽來十分奇，可是只要略想一想，就可以知道，人類一直在向這個目標前進──幾乎所有的宗教，歸根結柢，都叫人放棄肉體，追求靈魂離開了肉體之後的單獨生存。

　　不但幾乎所有的宗教如此，就算不是宗教，只是一種對生命熱切的追求，到最後也必然走上「肉體短暫虛幻，不值得留戀」的想法上去。

　　普通教授當時，對這一點的了解，還不是太透徹，但也隱隱感到了其中的道理。這道理既然涉及人類生命的奧祕，自然也使他感到了極度的震撼。他急速地喘著氣，到後來，竟有點出氣多、入氣少，發出的喘息聲十分驚人。

　　而金特根本不理他，仍然閉著眼睛，用不疾不徐的語調說著：「所以肉體生命並不足戀，戀棧肉體生命，是生命形式中落後的一面，生命形式越落後，就希望肉體生命的時間越長。可是人類終於會明白，肉體生命所帶來的痛苦煩惱之多，是落後生命形式的必然結果。所以，進化的方向，必然是縮短肉體生命的期限。」

　　原振俠聽到這裡，又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呻吟聲──那是他真正感到了心靈上受到了實在打擊，感到痛苦之後所發出的呻吟聲。

　　他望向普通，普通神色蒼白，額上和鼻尖都有著汗珠。原振俠這才感到，自己的臉上也很濕，用手去抹，抹了一手的汗。

　　不久之前，在溫寶裕的那間大屋子中，曾和金特討論過生命的長短形式。當時，人人都覺得金特的論點十分之怪──一直以來，幾乎每一個人都在追求長時間的生命──「長生不老」，被當作最高的理想，誰也不曾想到過，生命竟是時間越短越進步。

　　原振俠自然可以接受「肉體生命」這個名詞。

　　因為每一個人，自出生起，到死亡止，過的生活，都是肉體生命──一種依賴肉體而存在的生命形式。不是很可靠的身體組織，在生命歷程中，帶來的是許許多多的痛苦。

　　原振俠甚至強烈地感到，肉體生命的痛苦多於歡樂，既然它只是生命進化過程中的一個環節，自然把它縮得越短越好。

　　原振俠的思緒十分紊亂，一下子想到的問題極多，他突然又想到了一種叫「十七年蟬」的昆蟲。這種蟬，成蟲的生命，只有一個夏季，可是牠的幼蟲，卻需要在泥土之中，蟄伏十七年。

　　十七年蟬的生命，進化的終極，是要破土而出，蛻化為成蟲。那麼，把蟄伏在黑暗的泥土之中的時間，由十七年縮短為十七天，不是對牠更好嗎？

　　一想到了這一點，原振俠迅速將它和剛才想到的人的生命歷程，作了一個排列比較，他發現極為相仿：人的生命，進化的終極，是放棄肉體，靈魂單獨存在。那麼，把肉體生命，由七十年縮短為七十天，不是對人更好嗎？

　　他想到了這一點──那全然是由他在紊亂的思緒中，經過歸納而得出的結論。他自然可以接受這樣的結論，可是他還是感到了一股寒意。

　　普通教授一直盯著他，原振俠把他剛才作出的排列，在一張紙上寫了下來，給普通看。

　　普通的臉色更蒼白，緩緩點了點頭：「你的排列比較很好，就是那樣──」

　　原振俠一字一頓地問：「那麼，最後──那些進步的神祕生命，把生命縮短到了甚麼程度？」

　　普通教授望了原振俠半晌，才繼續敘述當時的事──事實上，他這時，是在對原振俠複述著當日金特的「翻譯」。

　　金特的聲音聽來很平板，但由於他所說出來的一切，越來越神祕，所以普通聽得身子不由自主在微微發顫。他雙手緊握著拳，指關節發出了「啪啪」的聲響。

　　金特略停了一停：「到這裡，問題已經很明顯了，肉體生命由長到短，是必然的進行過程，用盡方法來延長肉體生命的期限，是人類許多愚蠢行為之一。人類的進化，受人類種種愚蠢行為的拖延，其中戀棧肉體生命的這種行為最嚴重。

　　「在人類進行這種蠢行之際，我們的祖先，卻擺脫了這種觀念，完全了解到人類進化的正確和必須經過的歷程。所以，才有了我們這一群與眾不同的生命，一種對尋常人來說，幾乎是一閃而過，短暫之極的肉體生命。可是這種形式，又屬於一種極進步的生命形式──」

　　普通教授聽到這裡，不禁用顫抖的聲音，喃喃地問：「天──那──進步的生命，究竟短暫到了甚麼程度？要用到『一閃而過』這樣的形容詞？」

　　金特又像是在回答普通的問題，又像是在自顧自地說著：「人的肉體生命，持續一百年，或不止一百年，都是短暫的。就算活上一千年、一萬年，只要有一個數字在，就完全無法和靈魂永遠存在相比較。一比，都是短暫如一閃。」

　　普通教授覺得喉頭發乾，他又喃喃說了一句：「總有點──不同吧──」

　　金特神態不變：「只有在人類能打破對時間的固有觀念，知道和永生相比，一分鐘和一萬年沒有分別，都是短暫的情形下，進步的生命形式，才能實現──」

　　普通教授在這時，可能是由於在精神上，受不了那麼大的壓力。他陡然揮著手，矮小的身子努力向上跳了幾下，同時又喊叫：「究竟短到了甚麼程度？從出生到死亡，究竟多久？」

　　金特略睜開眼，但並不是望向教授，只是望向那六角形的石柱。他伸手在石柱上輕輕撫摸著，動作看來十分溫柔：「十個太陽和十個月亮，說明了我們的肉體生命特殊的──與眾不同的情形──」

　　普通教授畢竟是在學術上有相當成就的人，思考能力自然相當強，他一聽到這裡，就「啊」地一聲：「一與十之比，尋常人的一天一夜，對──進步的生命來說，就是十天十夜了？」

　　金特並沒有因為普通教授的低呼聲，而被打斷話頭：「我們的肉體生命歷程，一開始縮短了十倍，這對於肉體生命比我們長了十倍的人來說，全然無法想像。我們的肉體生命歷程，仍然是一個完整的歷程，只不過是時間縮短了，而且一代和一代進化的速度，都在加快，都以幾何級數的方式在遞增。到了最後，用一閃而過來形容，十分恰當，而終於到達了完全沒有肉體生命的階段──」

　　金特的手仍然撫摸著石柱。這時，在他的臉上，現出了極其嚮往渴慕的神情，緩緩睜開眼來，又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普通教授過了好一會，才道：「完了？」

　　金特點了點頭，忽然又現出了十分沮喪的神情，站了起來，繞著那石柱兜了幾個圈子，才長嘆了一聲：「可惜！可惜！」

　　普通教授那時，思緒極亂：「可惜甚麼？」

　　金特再嘆了一聲：「明明有那麼進步的生命形式在，可是卻不知道用甚麼方法，才可以跨出第一步。一定有一個祕密方法的，一定有的！只要找到了這個祕密方法，人類的進化，就可以以幾何級數的速度進行──達到終極的目的──」

　　普通教授目瞪口呆地聽著，金特又道：「可惜石柱上的文字，沒有記載著這個神祕的方法──」

　　普通吞了一口口水：「你何不直接向──那些已進化到了終極的靈魂詢問？」

　　金特的身子震動了一下，臉色灰敗，又長嘆了一聲：「我問過了，得到的回答是：有一個重大的關鍵性問題，語言傳達訊息的能力無法表達，而能獲得這關鍵的解決，必須和他們再進一步的接觸──」

　　普通教授也感到了「語言傳達訊息的能力無法表達」，因為金特的那一番話，他就無法聽得明白，甚至於想問一問清楚，都無從問起！

　　金特卻不想再說甚麼了，他搓了搓手，站了起來：「教授，希望你能有更多、更進一步的發現──」

　　教授苦笑：「我能發現甚麼？沒有你，我連一個字也看不懂──」

　　金特一面向外走去，一面自言自語：「一定有一個祕密的方法，一定有的──」

　　普通教授說完了和金特會面的經過，望著原振俠：「你說過見過他，最近，也和他討論過生命的奧祕，不知道他找到了那祕密的方法沒有？」

　　原振俠伸手在臉上撫摸了一下：「顯然沒有！」

　　原振俠又直了直身子。這時，他完全了解了在那次討論之中，金特所說的，那些在當時聽來並不是很容易明白的話的含義了。

　　快活！

　　快活祕方！

　　快活的意思就是快一些活過肉體生命，先是縮短時間十倍，然後，再以幾何級數遞減，直到「一閃而過」，再進化到完全沒有肉體生命──

　　如果「一閃而過」是短暫的極限，那麼──

　　這極限究竟短到了甚麼程度？

　　原振俠立即想到的，是佛經上常見的一個名詞：「剎那」，形容極短的時間。

　　原振俠那時，只想到了「剎那」這個形容詞。他對佛經，沒有熟到隨時可以引用出有關「剎那」一詞的句子的地步，只感到最後的短暫，一定就是「剎那」。

　　（如果原振俠當時就可以知道「剎那」那麼短，他一定會更吃驚。）

　　（「剎那」究竟短暫到甚麼程度，在佛教的一些著作中，可以具體地找得出來。）

　　（《華嚴探奇記》載：「剎那者，此云念傾，於一彈指傾有六十剎那。」）

　　（一彈指，大約是六分之一秒，大家都可以試試。而在時間的數字單位中，並沒有十進制，所以姑且算六分之一秒。那也就是說，一剎那，是三百六十分之一秒。）

　　（知道了一「剎那」是三百六十分之一秒，會有一個極其驚人的發現。）

　　（《仁王護國般若經》中有這樣的記載：「一剎那經九百生滅。」）

　　（由「生」到「滅」，是一個「生滅」，那是一個生命歷程。這個生命歷程，短得只有九百分之一「剎那」，用現代的計時單位來說，一個由生到滅的生命歷程，只是三十二萬四千分之一秒！）

　　（換句話來說，一秒鐘那麼短暫的時間內，已經有三十二萬四千代生命，「快若一閃」這樣的形容，真正難及事實之萬一！）

　　（生命歷程到了這種程度，怎麼還能算生命？）

　　（但必然還有比這更短暫的，一直到肉體生命等於零為止，才徹底完成了人類生命的終極進化。）

　　原振俠當然是想像力極豐富的人，而且他怪異經歷極多。可是一想到有那麼怪異神祕的生命形式，他也有整個人飄浮在半空之中，無一處踏實之感。

　　他甚至已算出了精確的短暫生命的時間，但還是覺得難以接受──

　　金特正努力想尋找這個「快活祕方」，找到了「快活祕方」，可以使人的肉體生命，在一秒鐘之內，完成兩千兩百六十八萬年的進化過程（以每人如拿平均年齡七十年來計算），十秒鐘，就是超過兩億年的進化──那是真正的「快活」，不必一分鐘，人就可以進化到終極，完全摒棄肉體生命了！

　　在一秒鐘可以經歷三十二萬四千世的肉體生命歷程中，痛苦自然也減到了最低程度，一生一世的痛苦，甚麼痕跡也不會留下。

　　因為如今漫長的一生一世，到了「快活」時，一下子就過去了！原振俠這時又想起了那句話來：「一日快活敵千年！」

　　看來，說這句話的人還是不了解，應該至少是：「一秒快活敵萬年！」

　　原振俠的思緒之中，各種各樣的古怪想法，紛至沓來。他一面想，一面雜亂無章地就把想到的說出來。由於興奮和刺激，他臉漲得很紅，普通也被他感染，不住地揮著手，口中發出一些聽來沒有意義的聲音。

　　過了一會，普通找出了一瓶酒來，兩人輪流喝著，才算略微鎮定了一些。普通喘著氣，補充了一些金特離開之後發生的事。

　　金特走了之後，教授大喜若狂，但是他無法把明白石柱文字的經過照實寫出來──通過靈媒來了解一種文字，這種情形，在實用科學的領域之中，簡直是離經叛道之極，絕不會被人接受。

　　他只好偽裝在石柱的刻劃中，揣摩出文字的意義，又大量蒐集北非沙漠中曾經發現的一些零星古物，作為佐證，再假託是他自己的設想：曾有一種這樣奇妙的生命形式，在地球上出現過，最後，這種形式的生命，以不可思議的驚人快速度，完成了生命進化的全部過程──

　　他那篇文章，能在考古月報上發表，還是靠他在考古學上既有的名望。要是甚麼毛頭小伙子，寫了一篇這種離奇古怪，假設多於事實發現的考古文章，全世界都不會有考古雜誌肯刊登。

　　文章發表之後，自然招來大量的冷嘲熱諷，甚至有正面攻擊。普通教授有苦自家知，他拿不出確望的證據來──而就是這篇文章，竟然引起了勒曼醫院的主意，資助教授進行實際的考古行動。

　　等到普通教授把一切經過的來龍去脈說到這裡時，原振俠對事件的經過自然一清二楚。他吸了一口氣：「我看不出要對所有隊員嚴格保密的理由。若是隊員根本不知道要發現的是甚麼，考古工作根本無法展開──」

　　普通教授皺著眉：「我也是這樣說，可是他們──他們卻認為，這種短暫之極的生命形式，太駭人聽聞。想想看，一個人的一生，只有三十萬分之一秒──」

　　原振俠昂起了頭：「若是想通了，三十萬分之一秒，和三年、三十年、三百年，還是一樣的──」

　　普通教授發出幾下乾笑聲，盯著原振俠：「你能想得通嗎？」

　　原振俠神情苦澀，呆了好一會，才據實道：「我半點也想不通！」

　　普通道：「這就是了，連你也想不通，要是宣布出去，我們行動的目的，就是想證明曾有這種形式生命的存在，而且，唯有這種形式的生命，才能達到生命進化的終點，那──會有甚麼結果？」

　　原振俠來回踱步──車屋中空間很小，他的踱步，只是進一步退一步而已。過了一會，他才道：「可以不說詳情，只說要發現一種已不再存在的生命的──遺跡，總比完全隱瞞好些。我想，應該召集一個全體人員大會，由你來宣布。」

　　普通教授又道：「可是他們──他們──」

　　教授口中的「他們」，自然是資助行動的勒曼醫院，原振俠說道：「他們那邊，由我來應付！」

　　普通教授大是高興：「好極！反正他們說過，一切都可以聽你的，我這就去通知他們開會！」

　　原振俠忽然又想到了一件事，他拉了拉普通教授的衣袖：「歷史上，很有些整個民族突然消失了的紀錄，像南美洲的馬雅人。會不會是他們找到了『快活祕方』，忽然在幾秒鐘的時間內，就等於進化了幾億年，把軀殼拋棄，成了靈魂的單獨存在？」

　　普通教授陡然嚇了一跳，聲音很尖：「原醫生，你想像力太豐富了！」

　　原振俠本來還想加一句：「我看大有可能」，可是他看教授的情形，分明是已經知道的一切，給他的刺激已到了頂點，再也禁不起任何新的刺激了，所以他就忍住了沒有說出來。

　　教授連連喘氣，又過了足有好幾分鐘，他才算漸漸回復了鎮定，打開車屋的門，大聲叫著。首先應聲奔過來的，正是那個印第安小伙子羽生。

　　十五分鐘之後，營地的空地上，聚集了超過三十人。普通教授先向原振俠一一介紹，其中不少都是很有名的考古學家。在介紹原振俠時，教授道：「原醫生不但是考古隊的隨隊醫生，而且是考古隊的最高顧問。」

　　原振俠忙道：「別那麼說，我對考古工作一竅不通！」

　　普通卻仍然自顧自地介紹：「而且，原醫生是我們所踏足的土地上，第二號強人，黃絹將軍的好朋友。有他在考古隊中，工作會容易開展得多！」

　　一個看來相當年輕的隊員表示不滿，冷笑：「幹甚麼？我們又不準備推翻卡爾斯將軍的政權！」

　　教授沒有說甚麼，只是有點陰陽怪氣地望了那人一眼，發出了一下冷笑。

　　普通教授心中在想：要是讓我找到了實實在在的證據，甚至，找到了那「快活祕方」的話，要推翻甚麼不可以？可以把人類的生命形式，徹底推翻！

　　他略停了一停，先解釋了何以要嚴格保密的原因，又說了如今正在目的地的邊緣，預計目的地在明天就可以到達。

　　他畢竟是有資格的考古家，說的話十分扼要：「我們要在這一片沙漠上，找尋一些人曾生活過的證據。」

　　來參加考古隊的人，自然都拜讀過普通的那篇文章，當時就有人問：「那群人，就是所謂『神祕的生命』？」

　　在教授點了頭之後，又有人問：「那種生命，神祕在甚麼地方？」

　　普通向原振俠望了一眼，他的回答是：「還不能肯定，可能神祕怪異得超乎想像之外！」

　　大家對教授的話，顯然不是很滿意，所以都保持著沉默。教授乾咳了幾聲：「要等到找出證據來，才能確知這種生命的形式，究竟神祕到甚麼程度。各位都是專家，自然知道，這種沒有多大根據和線索的考古工作，進行起來，相當困難，先請金屬探測專家發表一下意見。」

　　普通教授向他右首邊的幾個人指了一指，那裡有七個人聚在一起，一個中年人舉了一下手：「我們的小組成員有七個人，配備是可以在沙漠中自在行駛的、裝有靈敏度極高的金屬探測儀的車輛。每人駕駛一輛，每天，估計可以探測至少十平方公里的面積。」

　　他講到這裡，略停了一停，用手勢來加強他說話的語氣：「只要那群人懂得使用金屬，只要他們生活過的地方，有金屬物件遺留下來，而又在地下不超過三公尺的話，探測儀都可以發現。」

　　普通教授十分興奮，接了上去：「一有發現，就立即可以進行發掘──」

　　可是也有人向他潑冷水，有人道：「就算地點也精確，這一片大沙漠，有好幾萬平方公里，只怕三年五載，也發現不了甚麼。」

　　普通教授有點惱怒：「我有精確的地點座標──」

　　又有人道：「若是那種人，根本還不懂得使用金屬，那也就探測不到甚麼了──」

　　普通又向原振俠望了一眼，遲疑地道：「自然，生活在沙漠中的人，很遲才懂得利用金屬，但這群人與眾不同。」

　　普通教授只能這樣解釋，他再向原振俠望了一眼，頗有點向原振俠求助之意。原振俠卻神情迷惘，向他搖了搖頭，低聲道：「現在來作假設，並沒有意義，反正明天就可以正式行動了。」

　　普通吸了一口氣，又安排了許多明天要進行的具體工作。原振俠背負雙手，慢慢踱了開去，月色把他的影子拉得極長，投射在銀白色的沙漠上，看來十分詭異。

　　他在想：黃絹若是知道了考古隊的真正目的，不知會有甚麼樣的反應？

　　一想到這一點，他不禁苦笑。因為他可以預料到黃絹的反應，一定是完全不能接受，根本不相信會有這種的生命形式──

　　就算她相信了，人類生命進化的終極是離開肉體生命，她也不以為快比慢好。她要慢慢享受她的肉體生命──在她的肉體生命中，充滿了榮華富貴，她怎肯讓生命一閃而過──如果有可能，她會要求延長，一直延長下去！

　　她會哈哈大笑，會覺得這種考古目的，可笑和無謂之極──自然，黃絹有這樣的想法，不能怪她。原振俠自己就不能想像，要是他的生命，可以縮短到幾百分之一秒，他敢去嘗試這種生命！

　　「螻蟻尚且貪生」，是人類多少年來建立起對生命的觀念，不是一朝一夕能改變的！

　　原振俠的思緒十分亂，他忽然又想到：金屬探測儀真的可能發現不了甚麼，因為從礦石中提煉出金屬來，需要相當長的時間，生命短到了只是「一閃而過」，如何有時間去做這種事？除非在那種生命形式下，時間對生命來說，是全然不同的一種體現！

　　石柱上的文字也提到過，只有人類在完全打破對時間的固有觀念之後，生命才能進入新形式──這種說法，出自口述，或出自文字，聽起來，看起來，好像都很容易明白，其實卻一點也不懂。譬如說，甚麼叫：「時間的固有觀念」呢？

　　原振俠想到這裡，自然而然嘆了一聲。在他身後，傳來了羽生的聲音：「為甚麼煩惱？」

　　原振俠並沒有轉身，他看到，平坦的沙面上，羽生的影子和他並列著。他的回答是：「忽然間想到了人類的生命歷程，有一個問題，任何人都回答不出。」

　　羽生搓著手：「問問我看看──」

　　這印第安小伙子，看來十分喜歡接受挑戰，原振俠轉頭望了他一眼：「生命的目的是甚麼？」

　　羽生張大了口，他顯然想不到原振俠的問題會是這個，他張大了口：「好傢伙，這問題，真的沒有人回答得出。古今中外不知多少人問過，答案應該只有一個？」

　　原振俠有點艱難地笑：「當然只有一個，其實，也應該有答案的。生命的目的，是不斷進化，進化到生命形式的最高級，沒有肉體，只有靈魂，變成永恆的生命！」

　　原振俠說得認真，羽生也聽得很認真，他側著頭，想了一會，忽然縱聲笑了起來，指著原振俠的鼻子：「那麼，請問，永恆的生命，目的是甚麼？」

　　原振俠一怔，不由自主發出了「啊」的一下低呼聲。他本來以為，自己多少已經領悟到了一些生命的奧祕，可是這時，被羽生開玩笑似地那樣一問，他又回到了一無所知的境地──

　　原振俠攤了攤手：「誰知道，或許要到那時，才能知道，或許，根本沒有答案！」

　　羽生對自己的一個問題，可以令原振俠大生感慨而感到十分高興，用力在沙面上踢著，踢得沙揚起老高。

　　當晚，原振俠和普通一起縮在車屋中，他們又討論了一些「一閃而過」的生命形式才入睡。

　　原振俠決定明天一早，就告訴黃絹，他已經知道了考古隊的真正目的──

　　他和黃絹曾一再討論過普通教授「要釣的」是甚麼，卻再也想不到會這樣！

　　對整個人類的進化來說，這樣的考古目的，自然重要之至。但是對黃絹這樣，對權力那麼熱中的人來說，根本一點價值也沒有。

　　勒曼醫院的醫生，可以說是如今人類之中，對生命所知最多的人，他們自然會對這種生命形式有興趣！

　　一夜之間，原振俠做了許多古古怪怪的夢。第二天，考古隊出發，普通教授的車駛在最前面，原振俠的醫療車在最後。

　　由於原振俠參加考古隊「另有目的」，所以他的醫療車之中，有著隱蔽的通訊設備，可以直接和黃絹通話。他讓羽生駕車，自己在車廂中，接通了黃絹辦公室中的直通電話。

　　等到黃絹的聲音傳來，原振俠已想好了怎樣用最簡單的話，把那麼複雜的情形告訴黃絹。他第一句話是：「你絕想不到，我已經有了全部答案──」

　　黃絹「啊」地一聲：「那麼說，你是世界上最能幹的情報探索者，全世界的情報工作者，都應該把你當偶像！」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我不配做特務祖宗。普通教授向我和盤托出的道理十分簡單，他的支持者知道我到了考古隊，就要他向我說明一切，並且還需要我的幫助──」

　　黃絹又是「啊」地一聲：「普通的支持者是──」

　　原振俠想了一想，覺得講出來也不要緊：「是勒曼醫院，就是掌握了複製人體技術的那群醫生。我相信你和卡爾斯將軍，都有複製的身體在他們那裡，以備你們需要時使用。」

　　黃絹沉默著，沒有立刻反應。

　　原振俠又道：「現在，六枚核彈頭，對你來說，重要之極。可是當你的身體出了毛病，需要移植一個絕不會引起排斥的心臟，才能活下去，而只有勒曼醫院可以救命時，你當然會用那六枚彈頭，去交換你的生命──」

　　黃絹的聲音低沉：「當然是──」

　　原振俠道：「勒曼醫院既然可以使世上，所有的大人物的生命延長，他們自然也成了世上最有權勢和財富的人。幸好他們都是科學家，沒有別的野心，只想在科學的領域上不斷求發展，不然，他們可以用任何方式統治全世界！」

　　原振俠講到這裡，聽到電話那邊，黃絹傳來了一下吸氣聲。這種通過掌握他人生命，而取得幾乎是絕對權力的方法，是任何野心家聽了，都會心嚮往之的，何況黃絹是一個超級野心家！

　　她的聲音之中，也充滿了興奮：「我猜到了，一定是普通發現了古代有甚麼關於生命奧祕的祕密傳下來，可以使人活得更長久更健康，勒曼醫院才支持他，去把這個方法找出──」

　　原振俠嘆了一聲。雖然相隔遙遠，只是在通電話，但是黃絹也可以在原振俠的小反應中，知道他在想甚麼，所以她立時道：「我猜錯了？」

　　原振俠道：「的確和生命奧祕有關，可是恰好相反──普通教授要找的，是一種極快極短，短到了如電光一閃，只有三十萬分之一秒的生命方式──」

　　黃絹提高了聲音：「我不懂，說清楚一些。」

　　原振俠花了大約兩分鐘時間，把事情簡單扼要地說了一下。他昨晚所料的沒錯，黃絹約莫怔了幾秒鐘，就爆發出一陣狂笑聲──

　　她笑得連連喘氣：「哪有這種事！是不是你上了當，相信了他的胡言亂語？」

　　原振俠語音堅定：「不──其中還有一個關鍵人物，我認識，他不會騙人！」

　　黃絹悶哼一聲，又笑了兩聲：「那關鍵人物又是甚麼怪人？」

　　原振俠沒好氣：「的確是一個怪人，他是一個極其靈異出色的靈媒。」

　　由於人類對靈魂所知極少，所以一提及靈魂和靈煤，總有一種極度的神祕感。黃絹也沒有再放肆地笑，她道：「真想不到，這種──照你說的『快活祕方』，就算找到了，又有甚麼用處？」

　　原振俠一字一頓：「可以使人在極短的時間之中，進化到終極。」

　　黃絹又「哈哈」大笑起來：「要使人變成無主孤魂，一把利刀和一顆子彈，就可以達到目的了，何必那麼麻煩，要追尋甚麼祕方──」

　　原振俠沒有再繼續討論下去。黃絹自然應該知道，人死了之後的靈魂存在，和進化到了只以靈魂的方式存在的生命形式，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

　　但是黃絹根本不願意去想兩者之間的不同，因為她對肉體生命有無窮的貪戀，絕不肯捨棄──

　　（原振俠對肉體生命也一樣貪戀，想到和黃絹的單獨相處，想到在巫師島上和瑪仙的繾綣，都令他無法捨棄肉體生命。可是他至少可以領會到，生命進化到終極，必須摒棄肉體的道理。）

　　（這道理，其實所有宗教早已大力揭櫫，也可以說人人皆知。）

　　（可是，知易行難！真正能放得開，超凡入聖的人，能有多少？）

　　原振俠又道：「我留在考古隊，是我對這個目的感到了極大的興趣。還有，我要找那位靈媒，他的名字是金特，上次我和他分手時，他給我的聯絡電話是紐約。請你代我告訴他，請他盡快趕來，考古隊需要他的幫助。」

　　黃絹嘲笑：「幹甚麼？想和古代的靈魂溝通？」

　　原振俠大聲回答：「是──」

　　他沒有把金特和普通教授相會的經過告訴黃絹，所以黃絹聽了原振俠這樣回答，笑了起來：「原，你生氣了？」

　　原振俠嘆了一聲：「沒有，只是忽然之間，知道了生命形式，可以有這種截然不同的變化，想起我們的生命歷程，覺得十分傷感。」

　　黃絹毫不客氣地指責：「原醫生，別無病呻吟了！生活得像你那樣驚心動魄、多姿多采，還要傷感，平常人怎麼辦？我看你很難大徹大悟，別自欺欺人了──」

　　黃絹的話，聲音並不是很響，可是卻震得原振俠的腦中嗡嗡直響。他不由自主重複著黃絹的話：「很難大徹大悟，別自欺欺人了──」

　　接著，他長嘆了一聲。黃絹繼續道：「我知道，你心中一直在怪我貪戀權力，野心太大，可是那只不過是我的生活方式。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貪戀，你貪戀的是甚麼，你自己也知道──」

　　原振俠苦笑：「你說得對，我確然是在無病呻吟，要我放棄如今的生活，我做不到──」

　　黃絹咯咯笑了起來：「那就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鐘，別再唉聲嘆氣了──」

　　原振俠挺了挺身子，答應了一聲，終止了和黃絹的通訊。在剛才那一刻，他決定了一點，探索那種生命形式，不一定要受它的影響──

　　他從車廂回到了駕駛室，羽生正在專心駕駛。車隊迤邐，至少有一百公尺，車輪捲起的黃沙，看過去，像是一條正在翻滾著的巨龍一樣。

　　普通教授的聲音傳來──精良的通訊設備，使每一輛車上的人，都能聽到他的聲音：「請注意，已經進入目標地區，金屬探測車開始行動。」

　　車隊之中，有七輛箱形的車輛加快速度，離開了隊形，向幾個不同的方向駛了開去，像是一柄散開來的扇子。

　　其餘的車子繼續前進，在又駛出了將近二十公里之後，才停了下來。

　　普通教授估計如今車隊停駐之處，應該是石柱文字提及的，神祕生命曾存在的土地的中心點。他準備就駐紮在這裡，等候金屬探測車的探測結果。

　　原振俠來到了車屋，普通的工作桌上，多了一具電視螢光幕顯示儀。螢光幕上，明顯地分成了七格，都有一條直線，自左向右移動，普通正盯著在看。

　　原振俠進來，他略抬了抬頭：「金屬探測的結果，我這裡可以直接收得到。」

　　原振俠「嗯」了一聲：「剛才我看到探測車在轉圈子，使用的是『蜜蜂迴轉法』？」

　　普通點了點頭：「這是最有效的方法了。」

　　（「蜜蜂迴轉法」是以一點為中心，不斷地加大直徑，進行圓圈式的搜索。）

　　正說著，七格螢光幕中，有一格的直線，變成了劇烈震盪的震波。普通教授發一聲喊，直跳了起來！接著用手拍著額：「不會一下子就有發現吧，運氣不會好到這種程度吧！」

　　他發出了一連串的命令，立即就有一輛車子，駛近探測到有金屬的探測車之旁。強力的吸沙裝置發動，車尾噴出沙子組成的沙泉，一下子就在探測到有大量金屬的地方，形成了一個一公尺的坑。而且在陽光下，也看到了埋在沙中的金屬的閃光。

　　早在一發現有金屬的訊號時，普通和原振俠就乘著輕便的小車，趕到了現場。原振俠看到了考古工作，也可以利用現代的科學設備，而如此現代化時，不禁有嘆為觀止之感。

　　等到金屬一顯現出來，正在握著手，神情興奮之極的普通教授，一下子變得像是突然萎謝了的花朵一樣，現出苦澀的笑容來。

　　誰都一眼可以看得出，埋在沙中的金屬是甚麼──那是一輛舊式的坦克車！

　　這一帶，曾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戰場，盟軍和納粹德國的坦克，在北非洲進行過殊死戰，戰況慘烈之極。納粹德國的統帥，隆美爾元帥，甚至贏得了「沙漠之狐」的綽號。在這裡，發現一輛坦克的遺骸，自然不值得奇怪。

　　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的坦克車，或許也有一定的研究價值，但當然不是普通教授的目的。他僵立著，很多人都在等著他的命令，原振俠在他身邊低聲道：「把它拖起來吧！」

　　起重裝置把舊坦克拖了起來，車身上的納粹徽號還清晰可見。

　　這一天，考古隊的收穫是三輛舊坦克，兩輛經過燃燒的軍用卡車，和一輛裝有機鎗的吉普車──看來這裡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古戰場」！

　　第二天，是更多的坦克，和各種各樣，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的武器和車輛。有一輛摩托車旁邊的「船」上，甚至還有一具屍體，由於沙漠的乾燥，屍體完全沒有了水分，是一具十分可怖的乾屍。

　　第三天，情形也差不多。第四天，第五天，在這一片沙漠上所「陳列」出來的金屬品，幾乎可以變成一個二次世界大戰沙漠之戰的展覽館了。

　　普通教授的神情，一天比一天沮喪。

　　但他全不計較自己的健康，到了第七天晚上，他睜著滿是紅絲的雙眼，不斷地在喝酒，不斷地在說著：「要是我知道，那石柱是在甚麼地方掘出來的，那就好了！」

　　原振俠心中一動，忙道：「石柱文字上，不是曾提到過經緯度嗎？」

　　普通用力以腳頓著沙面：「我們現在就在這個經緯度的範圍之上！」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找出經緯度範圍的精確中心點來，應該不是難事？」

　　普通哈哈一笑：「太容易了──」他伸手向他的車屋一指：「我們的車屋，就恰好停在那一點上，那是我故意的安排──」

　　話還未說完，普通陡然叫了起來：「你的意思是說，石柱應該就在那一點上？」

　　原振俠點頭：「應該是這樣，不然，石柱文字上何必留下那些經緯度？」

　　普通又呆了片刻，才連連拍打自己的頭：「我真笨！我真笨！」

　　他一面自責，一面又大聲吆喝起來。隨著他的吆喝聲，他的助手奔過來，普通迫不及待地吩咐：「把車屋駛開去，快！快！」

　　他個子矮小，性子又急，在叫嚷的時候，不住揮手蹦跳，看起來，像一隻猴子。拖車屋被移開，又調來了吸沙的裝置，不到五分鐘，雖然還甚麼都沒有發現，但是已經有不少人聚集了過來，交頭接耳。

　　事後，原振俠才知道，有經驗的考古學家，都會有一種預感，知道甚麼情形之下，會有所發現，所以自然而然會聚在一起──有這種職業預感的，不單是考古隊員，勘探人員、鑽油井的專家等等，都有這方面的能力。

　　普通教授在漸漸變深的沙坑旁轉來轉去，不時大聲叫嚷一些甚麼。可是誰也聽不清，因為吸沙的裝置，正發出震耳欲聾的噪音。

　　等到出現了一個兩公尺左右的沙坑時，普通教授所發出的那一下叫聲，由於他逼出來的聲量實在太大，倒是人人可以聽得見。他一舉手，吸沙的裝置停止了操作，有沙漠考古發掘經驗的工作人員，紛紛跳下沙坑去，用適當的器具，阻擋沙坑四壁的沙瀉下去。

　　這時，圍在沙坑四周的人，人人都可以看到，坑底是一塊石板。

　　那塊石板究竟有多大，還無法知道。因為沙坑底部的面積，大約是兩平方公尺，石板的四周圍還埋在沙中，有看不到的部分。

　　在石板上，還有點沙粒，可是已可以看到，石板的表面十分平滑，那是人工細心打磨的結果，不可能是天然生成的。

　　一時之間，所有人都靜了下來，這實在是一項巨大的發現。而且，在經過了那麼多天的發掘，幾乎令人感到了絕望之後，突然有了那麼重大的發現，令人感到的興奮，自然加倍增加。

　　首先打破沉寂的是羽生，他發出了一下印第安人獨有的歡呼聲，然後，他叫：「一塊石板！」

　　普通教授立時叱責：「你不能肯定這是一塊石頭，還是一塊石板！」

　　羽生忽然固執起來：「一塊石板，一定是一塊石板！」

　　他一面說，一面竟然縱身，向沙坑之中跳了下去，重重落在石板之上，而且，又彈跳了幾下。

　　在他落下去，和他彈跳的時候，當他的雙足撞擊石板時，都發出「咚咚」的聲響，如同在擊打一面石鼓。

　　這情形，令所有人都張大了口，合不攏來。

　　這足以說明兩點：一、的確，那是一塊石板，而且不會太厚，二、石板下面是空的，不然不會發出那種空洞的咚咚聲來。

　　立即有人發表意見：「一個水源！一口井！井口用石板蓋著，以免沙子侵入！」

　　沙漠之中會有一口井，這未免有點異想天開。可是那隊員一下子就能作出這樣的設想，也不容易了。

　　另外有人表示了不同的看法：「是一個地窖，用來窖藏糧食的！」

　　一時之間，意見十分紛紜。原振俠問了一句：「何以會在那麼深的沙層之下？」

　　他的問題，招來了一陣笑聲，普通教授忙道：「沙漠上的沙，在不斷移動，年代久遠了，本來在沙面上的物體，會變得埋在沙下面。曾經有整座金字塔，被埋到了沙層下的紀錄。」

　　原振俠尷尬地笑了笑，普通教授向下面大喝：「上來！」

　　羽生攀著坑壁用來阻擋沙層下陷的器材，迅速地攀了上來，他興奮得臉通紅：「下面是空的！有可能這是整個地下城市的出入口！」

　　羽生的設想簡直接近瘋狂了！可是在未曾揭開這塊石板之前，誰也不能說沒有這個可能！

　　幾個專家圍在普通教授的身邊，他們都皺著眉，像是在考慮甚麼極嚴重的問題，久久不出聲。

　　原振俠本來想說「還在等甚麼，快把石板掀起來」，可是剛才他說了一句外行話，惹來了不少笑聲，事實上，他的確不是考古學家，所以他就忍住了不說。只是在又等了一會之後，才低聲問羽生：「在等甚麼？」

　　這時，整個考古隊的所有人，全都聚集在沙坑的旁邊，可是沒有人出聲。人人的視線，自然都落在沙坑底部的那石板上。

　　羽生的回答也很低沉：「在想辦法──如何可以掀起石板來，而阻止沙漏瀉到石板下面的空間去。」

　　原振俠「啊」地一聲，羽生又補充：「沙的流動性極強，你看這一片無邊無涯的沙漠，不論下面的空間有多大，要是不事先有了阻擋沙流瀉的方法，一下子就可以把空間填滿。即使下面真是一座地下城，也會填滿，到那時，神仙也沒有辦法了！」

　　原振俠一揮手，心中不禁好笑：「這又何必考慮那麼久，下面的空間不論大小，既然是一個空間，就必然有阻沙的措施！」

　　普通教授等幾個人向原振俠望了過來，原振俠又指著沙坑：「把沙坑擴大，一直到石板全部顯露，再阻擋沙坑的四壁，就不會有沙子漏流到下面去了！」

　　普通教授沉聲道：「當然會這樣做，但為了以防萬一，不得不小心謹慎些──嗯，開始吧！」

　　別看他個子小，可是這時，一揮手，下了命令，也真還有點氣派。

　　三部吸沙裝置同時操作，聲響更是驚人。隨著沙泉的噴射，沙坑漸漸擴大，底部的面積也相應在增大。同時，為了要維持沙坑四壁的沙不湧向中心，至少有七、八個人在沙坑中忙碌地工作。在沙坑邊上圍觀的人，不時發出呼叫聲來，整個考古隊陷進了狂熱的氣氛之中。

　　大約半小時之後，石板已全部顯露，是一塊四方形的石板，每邊大約是兩公尺左右。等到一再肯定坑壁的沙，被阻擋得十分妥當之後，普通教授和幾個專家，落到了沙坑底，站在石板上。

　　普通用一支鐵鎚，在石板上敲著，石板發出空洞的聲響，顯示下面的空間相當大。

　　別的工作人員早已調來了吊車，先在石板上打上堅固的鋼釘，再以鋼纜繫上去，普通教授等人離開了沙坑。

　　普通教授的聲音有點啞：「各位，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考古發現，就快開始了，能參加這項工作，是莫大的光榮！開動吊車！」

　　吊車開動，轉盤軋軋作響，牽動鋼纜。這樣大小的一塊石板，估計重量不會超過兩噸，要吊超它來，不是甚麼難事。只見它晃動著，離開了沙坑的底部，看來原本只是隨隨便便放在上面的。

　　在沙坑邊上的人，都看到石板只有三四公分厚，一被吊起之後，在石板下面，是一個方形的洞穴。洞口只比石板略微小些，看起來，真有點像一口井。

　　普通教授在沙坑的邊上，俯著身，盯著那洞穴，原振俠就在他的身邊。

　　那洞看上去深不可測，黑洞洞地。最不可思議的是，在沙漠中，實在不很可能出現這樣的一個「深井」的，因為沙的流瀉性極強，一有空隙，立即會被填補，怎可能出現這樣的深井？除非在井壁有強有力的攔阻設備。可是這個「井」雖然深，開始的一部分，光線已可以進入，卻又看不出井壁有甚麼特別的裝置，就只是沙子。

　　那情形真有點不可思議，因為根本看不出是甚麼東西把沙「弄」成了一個深井。井壁平滑之極，若是說有四幅巨大無比的玻璃，把沙弄得如此齊整，倒相似之至。可是玻璃又怎麼會有那麼大的力量，可以承受那麼大的壓力？

　　每一個人的神情都十分驚訝，有的叫了起來：「這是怎麼一回事？」

　　可是只有一個人採取了行動，這個人是羽生。這時，他的手中拿著一根又細又長的合金釘子──這種釘子，在沙漠考古中相當有用，它用合金鑄成，輕而堅硬，一端十分尖，可以輕易插入沙中，便於探索埋在沙中的東西。

　　羽生的手中正拿著這樣的一根釘子，他把尖銳的一端，指向深井的一邊，大聲道：「這是怎麼一回事？這些沙子，怎麼好像都凝結了一樣。」

　　說著，他的手向前伸了一下，尖銳的合金桿子的一端，刺進了深井的沙壁，發出「啵」的一聲響。

　　這一下變化，令所有的人都呆了一呆，羽生自己也嚇了一大跳，連忙縮回手來。他不縮手還好，一縮手，剛才被他刺中的地方，噴出了一股手指粗細，十分急驟的沙泉來，滋滋作響。

　　那情景，簡直怪異之極，本來完完整整，不知如何形成，光滑之至的一面井壁，竟然那麼容易被刺破！如今的情形，就像是海堤忽然出現了一個孔，海水就從這個孔中激射了進來一樣。

　　這種情景，的確令所有人都嚇得目瞪口呆！

　　一定有很多人都聯想到了海堤出現孔洞的情形。如果在海堤上出現了孔洞，海水灌進來，孔洞會迅速擴大，會造成海堤的崩潰。

　　這時，射進深井的那股沙泉，雖然很細，可是它是不知被多大的壓力壓進來的，所以勢子急驟之極，看起來大有海浪澎湃之勢，看來十分驚人。若是那個孔洞迅速擴大，那麼，沙流瀉進來，這個深井，可能在幾分鐘之內，就被沙填滿了！

　　所以，在沙坑旁的人，都發出驚呼聲來。普通教授的叫聲最大，隨著他的怒喝聲，他的腳底下，像是裝了強力彈簧一樣，整個人直蹦了起來，指著羽生就罵：「你這個蠢材，你看你幹了甚麼蠢事，闖了甚麼禍──」

　　在這幾句話作開始的後面，是一連串的粗言穢語，不但叫人不相信，是出自一個大學教授之口，也叫人難以相信，這是人類使用的語言。

　　所有的人都震呆，一來是由於那股正在激射出來的沙泉，二來是由於普通教授所發出的咒罵。至少有半分鐘之久，連原振俠在內，都不知應該如何才好，直到有人忽然叫了起來：「天！總得先把漏沙堵起來！」

　　那時候，普通教授還在一面跳一面罵，惡毒的咒罵自他的口中噴射出來，和那股沙泉相比，絕不遜色。所不同的是，教授的咒罵有越來越擴大之勢，而那股沙泉，卻始終只有手指粗細。

　　所有人之中，受驚嚇最甚的，應該是無意中闖了禍的羽生。他真正嚇呆了，當教授的咒罵聲越來越甚時，他手一鬆，手中的那根釘子，跌了下去，跌進了深井之中，了無聲息，下落不明。

　　而他自己，在事情發生之後大約四十秒鐘左右時，也發出了一下大叫聲，一縱身，又向下跳去。

　　這時，在沙坑的底部，幾乎都被深井口佔滿了，在井口四周，大約只有五十公分的地方。所以，羽生向下一跳，看起來，簡直就是向著那深井跳了下去的──在這之前，他手中的那桿釘子先跌下去，無影無蹤，可知那井不知有多深，他這樣跳法，自然令已經驚險萬分的情景，更加驚險，許多人簡直尖叫了起來。

　　普通教授也停止了咒罵，張大了口，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才好。原振俠看出不妙，想伸手去拉羽生的時候，已經遲了一步，羽生的身子已落了下去。可是他並沒有跌下深井，而是怡恰落在井邊，他這時一手拉住了阻擋漏沙的裝置，一矮身，另一隻手，已按向那噴出沙泉的孔洞。

　　他手一按上去，居然就止住了那股沙泉的激射。

　　他發出了一下歡呼聲，吃力地仰起頭來──他一手向下按住井壁的「漏洞」，一手向上拖著，使身子不至於跌下去。在這樣的姿勢下，要抬頭向上，自然十分困難，可是他居然做到了！

　　當他那張漲得通紅的臉抬向上之際，圍在沙坑附近的人，都發出了熱烈的歡呼聲和鼓掌聲。雖然闖禍的是他，可是他的勇敢，也贏得了一致的讚賞。

　　他的聲音聽來十分嘶啞，他在用力叫著：「教授，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一時之間，人人都向普通教授望去，普通的臉色，居然比這個印第安人更紅。他喉際發出了一陣咕咕聲，不知說了些甚麼。

　　也沒有人去注意他說甚麼，因為羽生又叫了起來：「真怪，我整個手掌都可以感到緊貼著沙子，在手掌和沙子之間，根本甚麼也沒有！」

　　原振俠大聲道：「一定有甚麼的，剛才被你戳破了一個洞！」

　　羽生急急分辯：「真的甚麼也沒有！」

　　他說著，鬆了一鬆手，那股沙泉又激射而出，他即時又按上。

　　在接下來的半小時之中，用了各種方法，想把那個「漏洞」堵住。最後還是羽生想出來的辦法，特製了一個兩頭都有軟墊的支撐棍，恰好撐住了深井的兩邊，抵住了那個「漏洞」，羽生才能鬆一口氣，攀了上來。

　　而在那半小時之中，別人也沒有閒著。已做的工作，包括探測到井中的空氣適合人呼吸，聲波探測井的深度，竟達到兩百公尺！

　　連接強烈照明設備和電視攝影機的設備也已縋下井去，主要的考古隊員都聚在電視螢光幕前，看深井中的情形。使用的電視攝影機一共有四組，四個方向──深井的四壁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一直向下落去，深達兩百公尺的井壁，都光滑之極，絕看不出有甚麼東西阻擋著沙──當然沙層不可能那麼深，在大約三十公尺之後，就是岩石，但也一樣平整光滑。

　　那麼深的一口井，在這樣荒涼的沙漠之中，當真是不可思議之極。那情景，足以令人人屏住氣息，只有普通教授講了一句：「看那些岩石的質地！」

　　沒有人明白他的話，他又向原振俠補充了一句：「和那六角形的石柱一樣！」

　　普通教授的這句話說得十分低，只有原振俠一個人聽得見。

　　一直到電視攝影機垂到底，是二百公尺深，凝視著螢光幕的人，又發出了一下驚呼聲──在那深井的底部，竟然是四條通向四個不同方向的甬道！

　　甬道中更是黑暗，在強力的照明設備照射之下，也至多看到十多公尺。可以看出那是和深井相同的構造，只不過一個是直上直下，一個是橫向的而已。

　　再往內去，甬道中有甚麼？黑沉沉地，再也看不清楚。而各人又在深井底部的中心部分，看到了一個六角形的石座，看起來，恰好是放置那六角形的石柱之用，石座上是一大堆沙子。

　　普通教授和原振俠又互望了一眼──只有他們兩人知道，有這樣的一根石柱在，而一切行動，也正是由這根石柱所引發的。

　　沒有人出聲，雖然任何考古隊都希望有巨大的發現，但當發現如目前那麼巨大時，也就足以令人人都出不了聲。過了好一會，才有人啞著聲道：「好像──好像應該派人下去了！」

　　電視攝影機不會行走，要進一步探索甬道中的情形，自然只好派人下去了。

　　這個深井雖然十分怪異，但是既然空氣適合人呼吸，考古隊的配備又好，想起來不應該會有甚麼危險。而首先進入這樣空前未有，甚至可以說，比金字塔更偉大的史前遺跡，無疑是考古學家畢生夢寐以求的榮耀。所以，一有人提議，轟然響應之聲，四面八方響起。

　　普通教授又回復了他領導人的氣度，挺直了身子，大聲宣布：「派八個人下去，兩個一組，去探測四條甬道。各人都配備無線電對講機，可以隨時互相交換意見，並且攜帶無線電控制的攝影機，使在地面上的人，能通過螢光幕，看到甬道中的情形。」

　　他說到這裡，略頓了一頓：「我現在宣布名單──」

　　他一個一個叫著名字，所叫到的人都發出一下歡呼聲。他叫了五個之後，停了片刻，才又道：「原醫生，羽生，我本人。」

　　沒有被叫到名字的人，自然很失望。原振俠極想有機會下去，可是他又不是考古學家，不便自動請纓，普通叫出了他的名字，他自然極為高興。羽生立時來到了他的身邊，低聲道：「我們一組！」

　　原振俠點頭，表示同意，已開始在編組的普通教授，也沒有異議。

第五章

　　要把八個人次第縋下去，當然不是難事，約定了八個人全下去了之後，才開始行動。深井底部的面積不是很大，八個人有點擠，空氣的對流，使得人人的耳際都嗡嗡作響。

　　從甬道中，也有相當強大的氣流湧過來，所以井下十分清涼。井底處那一大堆沙子，自然是激射出來的沙泉所形成的，那根釘子也在，橫在一個甬道的口子上。

　　抬頭向上望去，看到的，只是一方小小的亮光──人不是有很多機會，處身在這樣的深井之中，所以看起來，又陌生又怪異。

　　八個人，分成四組。在各自走進一條甬道之前，不知為了甚麼原因，大家都自然而然伸出手來，互相握著，然後才各自進了一條甬道。

　　原振俠和羽生在一起，進甬道之後不久，就利用了照明設備。先進的通訊器材，使八個人之間，可以自由交談，他們雖然分別進入了四條不同的甬道，可是經歷卻是完全一樣──甬道十分光潔平滑，連設想一下這樣的甬道是如何建成的，都十分困難。

　　原振俠的意見可算是代表，他說：「各位，假設許多年之前，有一群人已掌握了新的生命方式，他們的科學文明，超越了同時代的人很多年，甚至超越了現代我們的科學水準。看看這深井和甬道，若不是有高度的科學水準，怎麼能造得起來？」

　　普通教授也感嘆：「現代的建築工程專家，要在沙漠中造這種甬道，只怕也困難之至──啊，我這裡，已是到了甬道的盡頭，別無通路，你們那邊的情形怎麼樣？」

　　四組人遇到的情形是一樣的，通向四個不同方向的甬道，長度大約是五十公尺。他們來回走了好幾次，企圖在甬道之中發現一些圖形或文字，或者隨便甚麼東西，可是卻甚麼也沒有。

　　羽生咕噥了一句：「太乾淨了，甚至連一粒沙子都找不出來！」

　　深井和廂道，自然是長期被密封在沙漠之下的，居然可以潔淨到這種程度，真是匪夷所思。

　　四十分鐘之後，當八個人再度聚集在井底時，人人的神情都十分古怪。每一個人都知道，他們已發現了一個關係極重大的所在，在這個所在，必然蘊藏著他們想要尋找的祕密。

　　可是，祕密並不那麼慷慨地顯示，他們不知道用甚麼方法，才能使祕密得到展示。

　　每條甬道，都從頭到尾進去了好幾次，而且四組人是交換著進去的，以免有所疏忽。看來再多進去一次，也不會有甚麼意義。

　　就在這時候，通訊裝置之中，傳來了在深井上面的隊員的聲音：「普通教授，卡爾斯將軍和黃絹將軍來了，他們的直升機會在十分鐘之後降落。」

　　普通教授登時十分憤怒：「告訴他們，根據合約，我們有完全不受干擾的行動權，不歡迎他們在考古隊活動的範圍內出現！」

　　上面的隊員遲疑了一下：「我只管傳達你的意見。可是，如果你可以上來的話，還是由你親自對他們說，比較好一些！」

　　普通教授的臉色難看之極，向原振俠望去，原振俠苦笑了一下：「這裡一時之間，發現不了甚麼，我們不如先上去再說──」

　　有人同意原振俠的建議，也有人反對。普通教授已大聲下令：「拉我們上去，大家全上去！」

　　等到原振俠和羽生最後出了深井時，看到一架軍用直升機正在下降，機翼的轉動，在沙漠上激起一股又一股的狂沙，看起來圖案十分美麗。看來普通的抗議，並沒有甚麼作用。

　　直升機一停，艙門打開，首先用極矯健的身手跳下來的，是卡爾斯將軍著名的女保鑣。一共八個，一色的身高一七六公分，腿長腰細，面目姣好，受過嚴格的技擊和軍械使用的訓練。

　　八個保鑣站定之後，出現的才是卡爾斯將軍──在機艙門口一出現，便左顧右盼一番，那是他的習慣。不過考古隊想必受了普通教授的影響，只是用沉默來對待他的出現，沒有甚麼歡呼聲。

　　卡爾斯將軍看來並不在意，穩步走下來，手中拿著指揮棒，長統的皮靴，擦得精光錚亮。不知道用了甚麼方法，竟然可以在沙上走動，而粒沙不沾。

　　接著出現的，就是黃絹，原振俠一看到一身戎裝的黃絹，心中就有異樣的感覺。閉上眼睛，他回憶著最近一次，和她在海天之間，恣意繾綣的情形，竟立時覺得喉際有點發乾。

　　當他再張開眼來時，卡爾斯、黃絹他們，和普通教授，正在迅速接近。卡爾斯手中的指揮棒，直指著沙坑，哈哈笑著：「教授，有了重大的發現？真好，工作有了成績，真值得高興！」

　　普通教授沉著臉：「根據合約，考古隊的任何發現都屬於考古隊！」

　　卡爾斯將軍用力踏著地上的沙，踏出一個深深的腳印來，轉向黃絹：「將軍，我們是不是準備撕毀合約？」

　　教授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難看之極。可是黃絹卻立時用極清脆的聲音回答：「當然不會不遵守合約，我們從來也不打算違背協定！」

　　她說著，伸手指著沙漠：「現在我們所站的，是我國的領土，作為國家的領導人，自然有權站在自己國家的領土上，而且，也有權走來走去！」

　　卡爾斯將軍的行動，和黃絹的話，配合得極好。他果然大踏步地走來走去，八名女保鑣跟著他，很快就來到了沙坑的邊上。

　　那顯然就是卡爾斯和黃絹出現的目的，因為黃絹也跟著來到了沙坑邊。她和卡爾斯都注視著深井，黃絹甚至立即道：「聽說，深井下面，是四條通向不同方向的甬道？下去探測過了？」

　　滿懷憤怒的普通教授，這時也跟到了沙坑的邊上，他一聽得黃絹那樣問，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呻吟聲來。他們發現深井，到現在還未曾超過兩小時，可是黃絹和卡爾斯已經聞訊趕到了──不但趕到，而且還知道了詳細的情形。由此可知，考古隊之中，自然有人被他們收買了！

　　原振俠也感到了極度的不快，他剛想開口，卡爾斯將軍一揮手，兩個女保鑣已經跳了下去，伸出手臂，把卡爾斯將軍接了下去。卡爾斯蹲在深井的邊上，極有興趣地看著深井口子上，那大約有三公尺的沙層，而且還準備伸出手指去戳它。

　　一看到這種情形，人人盡皆大驚──羽生曾經弄破過這層神祕的沙壁，使得一股沙泉激射而出，卡爾斯將軍如果伸手指去戳，只怕也同樣會闖禍！

　　普通教授首先大叫了起來：「別碰！」

　　卡爾斯回頭望了一眼，向黃絹作了一個手勢：「我一生中見過的怪事夠多了，可是再沒見過比這個更怪的。你看，沙子甚麼阻攔也沒有，怎麼會瀉不下來？是甚麼強力膠水，把沙子併在一起了？」

　　他說這句話之後，自以為幽默，「哈哈」乾笑了幾下，卻沒有人附和。普通急速喘著氣：「將軍，事情確然十分神祕，但是請不要破壞它，它十分脆弱，戳破了一個小洞，就會有沙泉射出來。有一層看不到的──薄膜──阻擋了沙子，可是卻一碰就破！」

　　卡爾斯發出「咕咕」的怪笑聲：「是嗎？好像說不過去，我不很相信！」

　　普通和原振俠同時叫：「別碰它！」

　　卡爾斯將軍如果在這時，肯聽到了呼喝聲就住手的話，那麼在國際間，他也不會有「狂人」之稱了。他像是頑童一樣，伸手指就向前戳去，一下子就戳進了沙中，那使得他呆了一呆。

　　原振俠和普通在這時候，也想不到事情在後來，會忽然之間發展得如此之惡劣。

　　當時的情形是：兩個女保鑣，合力拉著卡爾斯的左臂──由於沙坑底部，深井口邊的空間十分狹窄，這樣做，當然保護了將軍的安全，使他不至於跌下去。所以，卡爾斯可以活動的，只是右手。

　　他把右手食指，插進了深井的沙壁之中，角度由上而下，大約是四十五度──之所以寫得這樣詳細，是由於這一插，對以後的事，影響重大之極的緣故。如果他是平插進去的，後果自然不會如此之惡劣了！

　　手指插進了沙中，卡爾斯感到意外，轉過頭，向還在沙坑邊上的黃絹望去，滿面疑惑的神情。就在這時候，他已拔出了手指來。

　　手指一拔出，情形和羽生在沙壁上戳破了一個孔洞時一樣，一股手指粗細的沙泉激射而出。

　　卡爾斯這時正轉過頭去看黃絹，後腦對準了射出的沙泉，當然無法躲避。事實上，就算他面對著沙泉，由於沙泉射出來的勢子如此急驟，他也逃不過去，不過至少他不會有接下來的那種自然的反應。

　　這時，沙泉激射而出，恰好射在他的後腦上，那股撞擊力量相當大，可能令卡爾斯在被擊中之後，有一個短暫時間的昏暗，使他無法判斷發生了甚麼事。而他自己習慣於恐怖活動，在那一剎間，他一定是以為自己在突然之間，遇到了襲擊！

　　於是，可怕的事就發生了！

　　隨著他一下大叫聲，他動作快絕，在任何人都未曾來得及出聲阻止之前，他已拔出了佩鎗──那是威力極強大的連發手鎗，而且配備的子彈，在射出之後，還會爆炸，每一顆子彈的威力，就等於一枚小型的手榴彈。

　　他甚至在未曾轉回頭來之前，已經把九顆子彈，一起射進了深井的沙壁之中。鎗聲和子彈的爆炸聲，簡直震耳欲聾，但是在那麼巨大的爆炸聲中，還是人人可以聽到普通教授的慘叫聲！

　　卡爾斯將軍的女保鑣，行動快絕，連推帶拉，一下子就把他拉了上去。不過當時根本沒有人留意他的神情，連他自己在內，人人的視線，都投向深井的沙壁，看著保證是畢生難得一見的奇景。

　　本來，不知是由於甚麼神祕力量攔阻了沙子的下瀉。這種力量，已經被卡爾斯將軍威力強大的九顆子彈完全破壞，沙子正以雷霆萬鈞之勢，瀑布一樣，向深井之中傾瀉下去！

　　開始時，還可以看到沙子瀉向深井中的情形，轉眼之間，深井口都被湧過來的沙子鋪滿，只看到一個巨大的漩渦，在急速地旋轉。就在旋轉的過程之中，不知多少噸的沙子傾進了深井。

　　沙子進了深井之後的情形，也可以想像得出來──不斷傾瀉進去的沙子，會形成一股巨大的壓力，把沙子一直推近那條甬道去，一直到甬道的盡頭。

　　也就是說，沙子會把四條甬道和深井，完全填滿，一點空隙也不留下。

　　剛才下井的八個人之中，有三個直冒冷汗。因為剛才原振俠提議上來的時候，他們持相反的意見，要是他們這時還留在井下面的話，那絕無生還的機會！

　　普通教授在事情發生之時，發出了那一下慘叫聲之後，像是他整個生命，都消耗在這一叫之中了，所以他再也沒有任何聲音發出來。而他睜大了的眼睛，也叫人看了之後，聯想不起任何生命，只叫人想起死魚。

　　在沙子流動的沙沙聲中，完全沒有人出聲。最先打破靜寂的是原振俠，他用中國國語大聲道：「世界上怎麼會有這樣的白癡！」

　　他雖然沒有對著黃絹，但這句話，自然是說給黃絹聽的。黃絹的面色，也難看之極，原振俠這才轉向她：「請問兩位前來的目的是甚麼？」

　　黃絹沉聲回答：「既然知道有了發現，在好奇心的驅使之下，自然想來看看！」

　　原振俠指著深井：「請隨便看，就算你有土撥鼠的本領，只怕也下不去了！」

　　黃絹的聲音冰冷──卡爾斯離不開她，實在也很有道理，在如今這種情形下，卡爾斯自己完全不知道如何應付，可是黃絹卻知道。

　　她一揮手，面向大多數考古隊員，朗聲道：「對不起，由於意外，替考古隊的工作帶了若干不便，這純粹是意外！」

　　普通直到這時，才又叫了起來：「意外！」

　　黃絹像是料到了他會有此一叫一樣，又用力一揮手：「我想，要將傾瀉下去的沙子再吸上來，也不是甚麼難事，可以由我國政府負責進行。」

　　大多數人都倒抽了一口涼氣──黃絹說「不是甚麼難事」，但實際上進行起來，當然不是那麼容易。以一國政府的力量來進行，就算人力物力齊備，只怕也非要十來個工作日不可！

　　黃絹略頓了一頓，直視著普通：「如果教授認為沒有必要，那自然不必再清理了！」

　　普通翻著眼──八個人在深井下面的甬道之中反覆考查過，一點也沒有發現，那也可以說，沒有必要再去清理沙子，就讓沙子把它填滿好了。

　　可是，有了那麼重大的發現，卻一點也沒有收穫，這又實在不甘心。他猶豫了一下，向原振俠望去，原振俠冷冷地道：「剛才，大家都看到過那極奇妙的現象，一種看不見的力量，攔阻了沙子的傾瀉！」

　　卡爾斯將軍這時，已完全恢復了他狂人的本色，他冷笑一聲，拍了拍自己的手鎗：「這種神奇的力量，也沒有甚麼，根本禁不起我手鎗的轟擊！」

　　原振俠的聲音更冷：「給你手鎗轟擊掉的，可能是最有研究價值的科學結晶！」

　　卡爾斯將軍更是倨傲：「拿出證據來！」

　　他的蠻橫態度，令人人敢怒而不敢言。原振俠冷笑一聲：「支持考古活動的組織，既然可以輕而易舉拿得出六枚核彈頭來，那麼，要毀掉它們，或者做更大的破壞，也就不是難事！」

　　卡爾斯陡然揮起拳來，可是在他身邊的黃絹，卻一伸手，把他的拳頭拍了開去。她似笑非笑地望著原振俠：「原醫生的意思是──」

　　原振俠指著已被沙填滿了的深井：「把沙子全吸出來，吸得一粒不剩。深井和甬道，不會無緣無故建造在這裡，這裡可以研究的東西不知多少。」

　　黃絹笑了一下：「好，原醫生，教授，將軍有一點事要和你們商談，請登上直升機去。」

　　普通遲疑了一下，原振俠已爽快地答應，大踏步向前走去。

　　卡爾斯、黃絹、女保鑣和原振俠、普通上了直升機──巨型軍用直升機的機艙，改裝成了十分舒適豪華的座艙。黃絹首先道：「我們有十分好的深井採礦經驗和設備，把沙子吸出來，不是難事！」

　　普通教授喃喃說了一句：「但願如此！」

　　黃絹又道：「我們已經知道了考古隊的幕後支持人是誰，普通教授，請和他們聯絡，我們想會見他們的負責人！」

　　普通立時向原振俠望去，原振俠十分憤怒，盯向黃絹，黃絹忙道：「消息不能算是你提供的，別忘了我有強大完整的情報網。而那些醫生們，對於情報工作的控制，顯然沒有我那麼在行！」

　　普通教授漲紅了臉：「我無法和他們聯絡，都是他們來找我的！」

　　黃絹望向原振俠，原振俠立時道：「我的情形也一樣，不知道如何聯絡他們。我想，如果卡爾斯將軍的心或肺，忽然出現了嚴重的問題，勒曼醫院一定會主動來找將軍，替他作器官移植！」

　　黃絹的臉色十分難看：「在討論正經問題時，請不要故作幽默！」

　　原振俠嘆了一聲：「真的，兩位將軍，考古隊探索的目標，勒曼醫院感到興趣的問題，兩位將軍絕不會有任何興趣！那只是一種生命形式，這種形式，最終目的是放棄肉體！」

　　卡爾斯眨著眼：「甚麼意思？放棄肉體，不就是死亡嗎？哪有追求死亡的生命形式？」

　　原振俠耐著性子解釋：「任何生命，都以死亡做結束，但是在一代生命死亡之前，必然已有新的一代延續了生命，一代一代之間，有進步、有進化。這種生命形式，是在一秒鐘之內有好幾十萬代，在極快的過程之中，進化到了生命只以靈魂存在的終極，完全不要肉體！」

　　卡爾斯將軍呆了半晌，問黃絹道：「你聽懂他的話了？請重複一遍！」

　　黃絹緩緩地重複了一遍，卡爾斯哈哈大笑，用力一拍腰際的寬皮帶，接著又十分惱怒：「看來，我們是上了人家的當了！」

　　黃絹面罩寒霜：「我早就對你說過，這裡的一切，我控制得很好。你偏要聽了不知甚麼人的話，一定要來這裡胡鬧！」

　　黃絹的話，自然一方面是在責備卡爾斯，一方面也是在向原振俠剖白她自己。

　　卡爾斯「呵呵」笑著：「至少，我們看到了難得一睹的奇景，也算是不虛此行。嗯，也至少知道，那個供給情報的人靠不住！」

　　原振俠大是驚訝：「甚麼人？提供了甚麼情報？」

　　卡爾斯一瞪眼：「為甚麼要告訴你！」

　　原振俠冷冷一笑：「我想，普通教授是希望他的考古工作不受打擾。」

　　卡爾斯也連聲冷笑：「考古隊所尋找的，一定是古代的東西，對不對？」

　　普通和原振俠對卡爾斯的這個問題，都悶哼一聲，並不回答。他們都知道，這個問題聽來其笨無比，但是卡爾斯再笨，也不會笨到這種程度，他一定另有用意。在未曾確知他的用意之前，還是少說話為妙。

　　卡爾斯有點得意洋洋：「我們之間的合約，訂明的是考古隊不論有甚麼發現，皆屬考古隊所有。既然訂明是考古活動，自然以發現古物為限！」

　　他一面說著，一面作手勢，樣子十分認真，他的話聽來囉裡囉唆，用詞也不是很好，不過原振俠倒也聽懂了。他的意思是：考古隊若是發現了甚麼不是古物的東西，那就不屬於考古隊所有，他的根據是：考古隊一定為尋找古物而工作的！

　　原振俠這時，仍然不知道卡爾斯這樣說法是甚麼意思，而他心中對卡爾斯這個狂人，厭惡感也越來越甚。他想到這個國家的財富來源，就用十分生硬的聲音道：「說得很有道理，所以，考古隊若是發現了一個優質鑽石礦的話，這個鑽石礦，就該歸考古隊所有！」

　　卡爾斯將軍直跳了起來，要不是直升機艙的空間不夠大，他早就連跳三級了。他吼叫著：「鑽石是我國經濟命脈，沒有人可以在我的手中搶走它！」

　　原振俠一揚眉：「將軍，是你自己說的，合約訂明，考古隊發現的一切古物，皆歸考古隊所有！」

　　卡爾斯握著拳，向原振俠揚眉：「鑽石算甚麼古物？」

　　普通教授在這時，「哈哈」大笑了起來。自從卡爾斯將軍開鎗，使得深井被沙填滿之後，他還是第一次發笑，這是他為卡爾斯被戲弄而高興。他一面笑，一面道：「將軍，世上沒有甚麼比鑽石更古老的了。每一顆鑽石，都有上百千萬年以上的歷史！」

　　卡爾斯一怔，說不出話來，普通教授的回答，自然正是原振俠的意思。卡爾斯呆了一會，才怪叫起來：「你們真的發現了鑽石礦？」

　　在一旁的黃絹，看來忍耐已到了極限，她狠狠瞪了卡爾斯一眼：「你少開口好不好？他們是考古隊，不是勘察隊，發現了鑽石礦，對他們有甚麼用處？」

　　卡爾斯咕噥了一句大家都聽不清楚的話，多半是他家鄉的土語。而看他那種悻然的神情，可想而知，那絕不會是一句好聽的話。

　　黃絹又向原振俠望了一眼，原振俠心中一陣難過──他在黃絹的眼神之中，看出黃絹在向他要求，要求別再逗卡爾斯。

　　他心中暗嘆了一聲──他、黃絹與卡爾斯將軍三人之間的關係，十分奇怪，黃絹和卡爾斯是情人的關係，和原振俠也是。有時，午夜夢迴，原振俠想起黃絹那誘人至極的身體，可能正給卡爾斯摟著恣意撫摸時，他心中就有說不出的不自在！

　　每個男性都會有這種妒意，雖然出色如原振俠醫生，在這種人類統一的感情上，也未能免俗，沒有例外。

　　這時，若是說權力，卡爾斯將軍自然超過原振俠千百倍，但是若論智力，原振俠卻又勝過許多。黃絹顯然是要原振俠別再戲弄卡爾斯，原振俠不會不答應，可是心中的那一下幽幽的長嘆，卻也是免不了的。

　　他也用眼神，表示了他接受了黃絹的要求，黃絹吁了一口氣：「剛才提到的情報，顯然不正確。情報說，在考古隊活動的沙漠上，當年，德軍曾建立了一個極大的武器庫，把大量最新的武器，儲放在這個武器庫中。有關這個大武器庫的存在，是一個極度祕密，德軍隆美爾元帥的重要任務之一，就是把許多新型武器，從各地的兵工廠中，運到這裡來。」

　　原振俠和普通聽得目瞪口呆──這個情報提供的情形，並不是絕無可能，但是他們卻想也未曾想到過。原振俠悶哼一聲：「倒是找出了不少坦克車和別的重武器──」

　　他說到這裡，忍不住又故意頓了一頓，並且立即向黃絹作了一個「對不起」的手勢。黃絹閉上眼睛一會，表示無可奈何。

　　他和黃絹之間的這種默契，只有情感極濃的男女才會有。而在這時，卡爾斯將軍已尖叫起來：「在哪裡？坦克和武器在哪裡？」

　　黃絹睜開眼來，淡然道：「我想原醫生說的，是那些廢鐵，那些殘骸？」

　　原振俠十分誠懇地道：「是，正是這樣。你們來的時候，居高臨下，一定也看到那東一堆西一堆的廢鐵了！」

　　卡爾斯將軍總算知道，自己又被人不大不小地戲弄了一次，十分惱怒：「情報來源相當可靠，一定有這樣的武器庫在！」

　　普通教授有點不耐煩：「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了四十多年，那批舊武器，就算完全無損，也早已落後了，有甚麼用處？」

　　卡爾斯將軍一聽，指著普通教授，哈哈大笑：「考古是你的專長，打仗和恐怖活動是我的專長。四、五十年前的武器，非但不落後，而且極有用途，大家都有核武器，可是誰敢用？用來用去的，還是舊武器。何況，德國的Ｖ２火箭，就算放在現在，也一點都不落後！」

　　一談到武器和打仗，卡爾斯將軍眉飛色舞，神采飛揚。他的這種神態，世人十分熟悉，每次他公開演說時，都是這個樣子的。

　　黃絹側了側頭：「那個深井已經下去過，看起來，那不像是古代的工程，十分現代化！」

　　卡爾斯忍不住又道：「極有可能，那就是那個大武器庫的入口處！」

　　普通教授皺著眉，心想，這句話倒不能說他是在胡說。如果真有這樣一個祕密的大武器庫在，那麼那深井，和井下的甬道，自然也有可能是武器庫的入口。

　　普通教授用求助的目光，向原振俠望去。原振俠搖頭：「這個深井，一定和一種極神祕的力量有關──」

　　卡爾斯搶著道：「德國的納粹軍隊，就是一股十分神祕的力量！」

　　他曾在許多公開的場合，表示過對納粹德國龐大軍事力量的崇拜，這時他這樣說，也自然之至。原振俠苦笑了一下，心想，他那麼崇拜德軍，自然也極渴望得到德軍留下來的大批武器，看來考古隊的工作，非大受阻撓不可！

　　原振俠一面想，一面道：「我的『神祕力量』的意思，要深遠得多。大家都見過沙井井口處的情形，一股無形的力量，竟然可以擋得住沙子的傾瀉，這何等神奇，絕非人類的科學力量所能做得到的！」

　　卡爾斯一瞪眼：「德國科學家在半世紀前的成就，有很多到現在還是尖端。那種神祕力量擋住了沙子，自然也是他們的傑作！」

　　普通也看出了情勢十分不妙，他盯著黃絹（他知道卡爾斯無可理喻）：「將軍，貴國是不是想撕毀合約？」

　　黃絹搖頭：「不！我們的意見是：既然有可能已發現的深井，是傳說中大武器庫的入口，那麼，在接下來的探索工作中，我們應該有人參加工作！」

　　普通教授明顯地表示了不滿：「你們早已有人參加考古隊的工作了！」

　　普通教授這樣說，倒也不是沒有根據的諷刺──他們發現深井不過幾小時，卡爾斯將軍和黃絹已經趕到，那自然是有考古隊中的人告了密。

　　黃絹毫不理會普通的諷刺：「我們要全面地參加。事實上，如果沒有我們的參加，要吸出深井中的那麼多沙子來，對你們來說，就困難之至！」

　　普通教授壓低了聲音：「沒有你們參加，根本就不必吸沙子上來了。」

　　卡爾斯將軍的忍耐，看來也到了極點，他用力一擊，拍在几上，發出了巨大的聲響。

　　（拍桌子是卡爾斯將軍的習慣，在他的巨大辦公桌上，有一尺見方的桌面，下面是空心的。利用空氣的共振原理，使他的手掌用力拍在那一方桌面時，發出的聲音特別響亮，以收嚇人的效果。）

　　（這時，他拍在茶几上，聲音雖然響亮，但是當然不如在他的辦公桌上，用力一拍那麼威風。）

　　他氣沖沖地道：「那深井的井壁如此怪異，擋住沙子的神祕力量又一碰就破，如果不重新建立可靠的阻擋力量，就那麼下去，神祕力量若是忽然失效，下去的人，全得死在下面！」

　　卡爾斯將軍突然之間，講出了那麼有道理的一番話來，倒令人肅然起敬。黃絹首先鼓掌，表示贊成，原振俠和普通也一起點頭。

　　的確，阻擋沙子下瀉的力量，雖然神祕，可是卻也十分靠不住，用手指去戳，也可以把它弄破。要是許多人在井下，上面忽然有了甚麼意外，數以萬噸計的沙子傾瀉下來，在井下的人，沒有一個可以倖免！

　　要安全地進行探索工作，自然還是先用可靠的圍板來阻擋沙子。這樣看來，卡爾斯將軍無意中闖的禍，倒成為進一步探索的必須程序了！

　　普通一想到這一點，他自然心平氣和了許多，直升機的機艙之中，氣氛也大有改善。普通教授點頭道：「歡迎貴國的專家加入！」

　　卡爾斯將軍大是高興，黃絹道：「大武器庫的傳說不一定可靠，我們再來一項新的協定：從這個深井，如果可以發現那個大武器庫，武器庫中的一切，歸我國所有，而由我國政府，資助貴考古隊兩百萬美金。」

　　普通一聽，還來不及點頭，喉頭就傳來了「咯」的一下口水吞嚥之聲。顯然他同意了。原振俠在一旁，心中不禁暗嘆了一聲。

　　黃絹接著道：「如果發現的，是考古隊原來要尋找的目標，那麼，一切仍然照原來的協議辦理！」

　　普通教授直到這時，才用十分高興的聲音叫：「合理之至，我接受！」

　　他頓了一頓，又道：「考古隊有足夠的經費，所以如果貴國政府資助，全部都將按比例，分發給考古隊的所有成員，我立刻向全隊宣布這件事！」

　　黃絹作了一個「請立即去」的手勢，普通立即興沖沖地離開了機艙。原振俠也想離開時，卡爾斯將軍忽然十分有禮貌地道：「原醫生，向你請教一個問題！」

　　原振俠怔了一怔：「請說。」

　　卡爾斯將軍想了一想，才道：「對於北非沙漠中，存在著德軍祕密大武器庫的可能性，你意見如何？」

　　他在說那幾句話的時候，非但在事先想了一想，說的時候，也生澀無比，像是小學生在背書一樣。原振俠一聽就心中了然，知道他自己絕說不出這麼文雅的話來，一定是黃絹早教定了的！

　　他反手向黃絹指了一下，才回答：「很難說，第二次世界大戰留下來的謎團最多。有馬來之虎外號的日本軍人山下奉文的大寶藏哩，墨索里尼的祕密藝術之宮哩，也有的說希特勒在海中建立了祕密王國，有的說日本製造了一種巨大無比的戰艦，叫『天國號』，至今還在七海遨遊。所以，不排除有這樣一個大武器庫的可能性。」

　　卡爾斯將軍聽得十分用心，原振俠講完之後，略停一停，才問：「請問情報是由哪一方面提供的？」

　　卡爾斯遲疑了一下，黃絹道：「有一批人，專門在研究納粹德國留下來的文件。發現當時駐北非的德軍，有太多非軍事性的預警行動，似乎都和運輸有關，也發現德國兵工廠所生產的軍火，有許多下落不明。例如一九四一年，德軍的各型坦克，工廠方面的紀錄，超過四萬輛，可是投入戰鬥的，只有三萬輛。」

　　原振俠大是駭然：「若是說，竟然有一萬輛坦克在武器庫中，未免太不可思議了！」

　　卡爾斯一揚頭：「要不然，怎麼叫大武器庫呢？」

　　原振俠想了一想：「這麼龐大的武器庫，從建造起，到各種武器放進為止，至少需要上萬人參加工作，不可能成為那麼久的祕密！」

　　卡爾斯悠然道：「若是由我主持行動，不論參加的人是多少，都全部處死！」

　　卡爾斯在這樣說的時候，神態和語氣，甚至都自然之極。原振俠先是想發怒，但接下來，卻感到了一股極度的涼意！

　　卡爾斯的話，聽來令人髮指，可是在歷史上，不知曾出現過多少次了，在號稱古文明國家之中更多。祕密的工程完成之後，參與者完全處死的例子多得是！

　　黃絹補充：「隆美爾手下有三個師，將近八千人的兵力，不明不白消失無蹤。隆美爾對這件事十分生氣，他和希特勒有三次劇烈的爭吵，內容一直不為人知。據說，那次謀刺希特勒的行動，他是主謀。」

　　原振俠用力一揮手：「北非的德軍，在一九四三年中，已經開始敗退。當時，如果有大量的武器在，敗退的德軍，沒有理由不動用。」

　　卡爾斯「哼」地一聲：「兵敗如山倒，怎來得及動用！何況，那裡的武器，只怕要最高當局下令才能動用，所以就保存了下來！」

　　卡爾斯一副悠然神往的樣子，原振俠看了也覺得好笑。這時，外面傳來了考古隊員發出的一陣歡呼聲，顯然是普通已宣布了「好消息」。

　　原振俠攤了攤手，望向黃絹：「我託你聯絡的那個人，聯絡的情形怎麼樣？」

　　黃絹皺著眉：「那位靈媒先生不很好找，一有消息，我會立即轉告。」

　　原振俠緩緩轉過身去，卡爾斯將軍心情愉快，大聲叫著：「再見！」

　　原振俠離開了機艙，將軍的那些女保鑣才身手敏捷地上了機。她們都對原振俠投以好奇的眼光，顯然她們心中不明白，何以這個高大英俊的東方人，會受到這種破格的禮遇。

　　原振俠下機不久，直升機就發動，捲起一股強風，迅速上升，遠去。

　　原振俠和黃絹的聚和分，不知有多少次了，可是這次，眼看著她和卡爾斯一起離去，心情難免憂鬱。所以回到了車屋之後，羽生來找他，他也懶得說話。

　　羽生帶來了一瓶酒──當然不可能是甚麼佳釀，但是酒的佳或劣，全然靠需要酒的程度來決定。在需要酒的時候，劣酒也是好酒，在全然不需要酒的時候，陳年佳釀，又和清水有甚麼不同？

　　慢慢喝著酒，原振俠聽著羽生說話。普通教授顯然已把一切都對隊員說了，所以羽生搖著頭：「大武器庫，德軍留下來的？我一直以為只有廉價小說之中，才會有這樣的低俗情節！」

　　原振俠嘆了一聲：「情節無所謂低俗不低俗，看寫的人怎樣利用情節來寫！」

　　羽生大口喝著酒──他有著印第安人傳統的好酒量。他又道：「不過那深井真怪，你認為是甚麼阻擋了井口邊的沙子？」

　　原振俠攤了攤手，搖了搖頭。

　　羽生仍然想討論這個問題：「普通教授在著急的時候，說是有一層無形的薄膜阻擋了沙子，這種說法倒也很，很──很──」

　　他一下子想不出形容詞來，遲疑了一下，才改口道：「倒也看來很像。」

　　原振俠嘆了一聲：「原來的現象已不存在，無法作進一步的研究了。我始終認為，那深井，那甬道，絕不是人類，絕不是我們同類所建立的。就算是地球人建造的，那種地球人，和我們也截然不同！」

　　羽生聽了之後，有一段短暫時間的默然，才大口喝酒：「就是早就找到了快速進化方法的那種人！」

　　原振俠點頭：「是，他們是──人類中的最先進份子，早已找到了最進步的生命形式，他們已達到了進化的終極目的！」

　　羽生連酒帶口水吞下一大口，所以喉間發出了「咕」的一聲響：「想起來十分可怕，生命──變成了沒有肉體，這真是進化的終極目的嗎？」

　　原振俠苦笑：「大家都說是！」

　　羽生一臉不解的神情：「有甚麼好處呢？若是進化，總對生命有好處的。」

　　原振俠望了羽生片刻：「你當然早已知道的，沒有肉體，也就沒有生老病死，沒有七情六慾，沒有痛苦──」

　　羽生用力放下酒瓶，大聲道：「也就沒有了快樂！」

　　原振俠呆了一呆，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對於生命進化的終極目標是捨棄肉體，這一點，他完全可以接受。正如他剛才所說，人如果擺脫了肉體，靈魂獨立存在，想像之中，瞬間萬里，可以自由翱翔於宇宙之間。（或另一個空間之間──「三十三天」，或者就是三十三個不同的空間，為行動受囿於肉體的生命所無法想像！）

　　那種情形，等於生命永恆長存。自然也像他剛才所說，沒有了七情六慾，沒有生老病死，沒有了一切痛苦。

　　可是他卻沒有想到，與此同時，也沒有了任何快樂！

　　人在生命歷程之中有肉體，肉體替生命帶來許多痛苦，可是在痛苦的對比之下，同時也有許多快樂！

　　快樂和痛苦都是一種感受，感受是對比的──沒有了許許多多的痛苦來對比，許許多多的快樂，也就不能單獨被感受到！

　　羽生簡簡單單的一句話，令原振俠想到了這一點！

　　一個永恆的，沒有快樂的生命，實在令人難以想像，難以接受那是生命進化的終極形式！

　　生命追求進化，自然也追求快樂，不然，生命還有甚麼意義？

　　原振俠感到了一片迷惘，過了好久，他才道：「或許，在那種形式之中，另外有新的快樂感受。不然，何以那些人要發揚這種生命形式？」

　　羽生看來已有了點酒意，他道：「開始選擇時可能覺得好，但一旦進入那種生命形式，一切發生得太快了，想要退縮也來不及了。等到進化完成，感到連快樂也沒有了時，還有甚麼辦法？」

　　原振俠的思緒紊亂，他又想起金特堅持「快活」和「快樂」不同──這兩個詞，在中國文字語言中是互通的，但如果「快活」理解為快一點活，那自然大不相同了。

　　羽生看到原振俠出神，有點歉意：「原醫生，我只是隨便說說的！」

　　原振俠過了很久，才長嘆一聲：「不，你的話，當然不是隨便說說的，非常值得深思。」

　　羽生受了誇獎，神情十分高興，他又道：「可是那卻無法證實，誰能真正知道一個靈魂，或是一群已經進化到了沒有肉體的靈魂，是快樂還是不快樂！」

　　羽生這幾句話，倒真的可能是「隨便說說」的。可是原振俠聽了之後，心中陡然一動，不由自主站了起來，脫口道：「可以有辦法知道！」

　　剎那之間，他一定神情極其興奮，因為羽生望著他的眼神相當古怪。原振俠用力一揮手，急速地把靈媒金特如何可以認出那種石柱文字的經過，約略說了一遍，他的結論是：「金特曾和那些靈魂，至少是其中的一個接觸過！」

　　羽生「啊」地一聲：「那就是說，如果他再有機會進行這種接觸的話，他可以問：你快樂嗎？或者問：你們快樂嗎？」

　　原振俠對羽生這種直接的說法，表示好感，他用力在羽生的肩頭上拍了一下。羽生憨憨地笑，又喝了一大口酒，用舌頭舔著嘴唇，神情莊嚴，如同宣誓，站了起來，一副準備大發議論的樣子。

　　羽生先吸了一口氣，才道：「肉體帶給人許多樂趣，像喝酒，由口入胃，再被胃壁吸收，進入血管，流到了腦部，影響了腦細胞的活動，使人興奮，使人產生暈眩的感覺，使人覺得舒暢──這一切，都通過人的肉體在進行和完成，沒有了身體，怎麼喝酒？」

　　羽生的問題，乍一聽，相當幼稚可笑，可是想深一層，卻又大有可深思之處。所以原振俠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羽生又道：「我真的很難想像，靈魂怎麼喝酒？一個靈魂如果忽然想喝酒了，而又無法喝，在這種情形下，他會快樂？」

　　原振俠勉強笑：「你想像力太豐富了！一切慾望，皆由身體而來。若是沒有了肉體，還會有甚麼慾望，根本不會想到要喝酒！」

　　羽生大搖其頭──他有了幾分酒意，辯興大增：「靈魂是一組記憶，記憶之中如果有過種種慾望，肉體的存在與否，並不影響記憶的存在。舉例來說，一個酒鬼，如果死了，他的靈魂一定仍記得喝酒的種種樂趣，而那時他又沒有喝酒的能力了，所以一定十分痛苦，慾望並不因為身體的消失而消失！」

　　羽生這一番議論，把原振俠聽得目瞪口呆，羽生十分得意：「喝酒只不過是例子之一，人類的慾望萬萬千千，都可以依此類推！」

　　原振俠不由自主舉杯喝了一口酒，酒令他的喉際，起了一陣火燎一樣的熱辣辣，滋味實在不能算很好。可是接下來，卻有一陣鬆散的舒暢感──這一切感覺，都依靠肉體的反應來完成，人類自古以來，就一直依靠著身體，來切切實實地體驗著快樂和痛苦。

　　沒有了肉體，若是說這是人類進化的終極目標，原振俠本來可以毫無保留，接受這種觀念，可是這時，他的想法大為動搖！

　　他拿起酒瓶來，一瓶酒已所剩無幾，他晃著酒瓶：「你的說法，否定了許多宗教的觀念──」

　　羽生搶著道：「我知道，尤其是佛教的，嗯，中國的道教的──宗教觀念都勸人放棄肉體，放棄慾望。我的意思是，就算放棄了肉體，真的可以毫無慾望，那生命還有甚麼趣味？」

　　原振俠又呆了片刻，才道：「你多次提到生命的快樂、樂趣、趣味等等，那是你心中生命的價值，但生命的價值應該不在樂趣上。」

　　羽生問得有點咄咄逼人：「在於甚麼？」

　　原振俠感到，羽生這個年輕人有他自己的觀念。而且他對自己的生命觀，十分堅決地相信，要說服他不是容易的事。

　　事實上，原振俠也沒有想要說服他，相反地，他覺得自己的觀念，和羽生相當接近。他這時，只不過提出另一種對生命的看法而已。

　　所以他這樣說：「有很多人認為，生命的目的，在於永恆不滅。」

　　羽生仰起頭，爆發出一陣大笑聲：「永恆不滅而無慾無求，無樂無苦，那是一種甚麼境界，恕我無法理解。我能理解的是短暫而起伏，有樂又有苦的生命！」

　　原振俠攤了攤手，表示在這個問題上，實在無法再討論下去。他用十分平靜的聲音道：「中國人有一句話，叫作『人各有志』。」

　　羽生「呵呵」笑了起來，把瓶中的剩酒，平均分配在他和原振俠的杯子中。兩人一起舉起杯來，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酒多半還在羽生的喉嚨中打轉，所以他的聲音聽來有點怪：「我也知道中國人有一句話：『夏蟲不可以語冰』。或許我們都是夏蟲，那種永恆存在的生命形式是冰，所以我們永遠無法理解！」

　　原振俠喟嘆：「真是夏蟲倒好了，夏蟲根本不會想到冰，歡歡喜喜做夏蟲。我們卻不斷地去想冰，想去探索冰的一面是怎麼樣的情形，而心嚮往之，結果又永遠見不到冰，反倒痛苦莫名。」

　　羽生仍然「呵呵」笑：「我比較好，我是笨的夏蟲，或者可以說是白癡夏蟲，從來──很少去想冰是甚麼樣子，很喜歡沒有冰的生活！」

　　原振俠仰起頭，從車屋的窗子中望出去，沙漠上的星空，看來十分明澈。他感到心中一片惘然，竟然不知道該想甚麼才好。

　　而等他發完怔，低下頭來時，羽生已經離開了。他的歌聲遠遠傳來，聽來很是嘹喨，可是聽不清楚他在唱些甚麼，多半是傳統的印第安歌。

　　原振俠把和羽生的對話又想了一遍，發現這個出言直率的印第安人，很有他自己的一套生命觀，而且十分滿足於現在的生命形式。

　　滿足，可以帶來快樂，是不是像羽生那樣的態度去對待生命，才是應有的生命形式？當晚，原振俠就在思緒一片紊亂之中入睡。

　　接下來的時間中，考古隊的工作，十分繁忙，多輛探測車，仍然在不斷進行探測──如果在沙漠下面，真有大型武器庫的話，其中金屬之多，只怕比一座鐵礦尤甚，應該很容易探測得出來。

　　自然，也有可能，當時已有了反制探測的技術，以致使探測儀失靈。但為了想爭取卡爾斯將軍答應的「資助」，人人都自願工作。

　　而在那個深井的周圍，工作更忙碌。先是考古隊利用自己的吸沙設備，吸取傾瀉進深井的沙子，效果當然不是很好，但是在開始的三天之中，也吸出了不少。而且，在井壁加上了堅固的防擋板，阻止沙子再進入深井。

　　第四天，大型的吸沙裝置運到，黃絹派來的工作隊也到達，兩具巨型的吸沙機，把吸出來的沙子噴出老遠，看起來簡直是滾動著的兩條沙龍，壯觀之至。在沙龍噴出之處，迅速堆起了兩個沙丘，然後，不斷增多的沙丘，又在沙漠的自然沙流之中，漸漸擴大，溶入了整個一望無際的沙漠之中。

　　普通教授和原振俠，在那幾天之中，反倒十分清閒，因為一切全是技術性的事務，不必他們出主意。到了那一天黃昏時分，吸沙裝置的吸管，已經到達深井的底部，開始吸出四條甬道之中的沙子，估計再有三十小時的作業，就可以大功告成了。

　　那時，普通教授和原振俠，正在車屋之中，先是討論著深井和甬道的建造年代──這一點十分重要，若是五十年前建造的，那就只能和傳說中的武器庫有關；若是建造年代久遠，那就和他們原來的目標，那另一種生命形式有關了。

　　普通雖然是考古學專家，可是也無法從石塊或沙粒上，去判斷出正確的年代來。他所能做的，只是不斷地通過電腦，去尋求他所要得到的資料，而原振俠在一旁協助。

　　這種工作又進行了兩天，並不是很有趣。原振俠也和其他的隊員一樣，在這個理論上是禁止喝酒的沙漠上，不斷地喝著酒。

　　後來，原振俠記得，當那個電話突然響起來時，渾圓血紅的太陽的一邊，恰好碰上地平線，使地平線成為一個圓形的切線。

　　電話鈴一響，普通教授望向電話，神情有點異樣。

　　原振俠記得，他初來那天，看到過普通用這具電話和人通話。那是勒曼醫院方面，和考古隊之間的直通電話。

　　普通教授拿起了電話來，再按下了一個掣鈕，就聽到了聲音在問：「原醫生在嗎？」

　　原振俠挪動了一下身子：「閣下是──」

　　那聲音哈哈笑了起來：「不久之前，替你創造身體，我也有份參加。怎麼樣，對新的身體，是不是還滿意？」

　　這幾句話，聽得普通教授雙眼翻白，全然不知道是甚麼意思。

　　但原振俠自然明白──勒曼醫院和幽冥使者合作，使他能順利往返幽靈星座的過程中，曾有一道程序，是他放棄原來的身體，再在勒曼醫院的複製人身上，得到重生。其過程曲折離奇之極，要向普通教授加以說明的話，至少要三小時以上！

　　所以，原振俠不理會普通教授的驚訝，只是回答著：「極滿意，不能再滿意了。」

　　那聲音又道：「教授，你也在？叫卡爾斯搗亂了的現場，快收拾好了？」

　　普通立時回答：「是，三十小時之後，可以完全清理完畢，卡爾斯將軍他們說──」

　　那聲音道：「別理會他們怎麼說，他們想要武器，想得快失心瘋了，我會來應付他們！」

　　普通教授和原振俠都大出意料，齊聲問：「你，你也要來？」

　　其中，原振俠因為對勒曼醫院認識較多，所以更加驚訝。他知道，勒曼醫院的醫生，有一個領導中心，但不論是不是在領導中心之內，醫生的身分，都保持極度神祕，絕不與外界接觸。

　　這個聲音，自然是勒曼醫院一個主要人物發出的。他不但會出現，而且還要和卡爾斯打交道，這實在是非比尋常之至！

　　那聲音立時回答：「是，還有一位十分重要的朋友，會和我一起來。原醫生，猜猜他是誰？」

　　大科學家有時也會有幼稚的一面，原振俠的回答竟然是：「有甚麼提示？」

　　那聲音立時道：「你不久以前見過他，現在又想見他，他的研究課題，和我們恰好──」

　　他講到這裡，原振俠已搶著道：「──相反！」

　　那聲音「啊」地一聲：「你猜到了？」

　　原振俠緩緩吸了一口氣：「是，金特先生，有他參加的話，事情的真相會更容易被揭露。請問，閣下怎麼稱呼？一個假名也好。」

　　那聲音笑：「原，你早該參加我們的工作！」

　　不知道那算不算是正式的邀請，原振俠的心中，不禁怦然心動。他是醫生，自然知道勒曼醫院工作的性質，任何有進取心的醫生，都會對這工作感到興趣。

　　但是想起有關勒曼醫院的種種傳說，原振俠不免有點猶豫。據那位首先發現勒曼醫院工作的先生說，醫院為了防止祕密外洩，採取了極嚴格的組織法，首一批參加工作的醫生，不但改了姓名，而且，還經過了徹底的整容外科手術。

　　而這一切，和原振俠不羈的性格，大不相合。所以他在怦然心動之後，心中又暗嘆了一聲，只當沒有聽到對方的那句話。

　　對方在停了兩秒鐘之後，才道：「你可以叫我朗醫生。二十四小時之後，我們會來到。」

　　原振俠忙道：「等一等，我能先和金特先生講幾句話？我有一個重要的問題要問他。」

　　朗醫生的回答來得很快：「不能，他現在不在我的身邊。普通教授，原醫生，我們來到的時候，請不要透露我們真正的身分。」

　　朗醫生有這樣的要求，可以理解。雖然原振俠感到，勒曼醫院的存在，早已不是絕對的祕密，知道的人已經越來越多了。

　　勒曼醫院致力的工作，是利用肉體來延續生命，成績極好。而那另一種生命形式，所追求的，卻與之恰好相反。

　　原振俠在想，那種「快活」的生命形式，如果得到了肯定，不知會不會給勒曼醫院的醫生，帶來思想觀念上的巨大的衝擊？如果會的話，他們是不是會停止他們已經取得了大成就的工作？

　　當原振俠想到這一點的時候，天色早已黑了下來。就在不遠處的吸沙裝置仍在操作，發出巨大的聲響。

　　由於深井中以及甬道中的沙子，即將接近全部被吸出來的階段，所以整個考古隊都十分興奮。雖然探測車沒有發現，但是人人的話題，都幾乎在談那個傳說中的大武器庫，甚至忘記了原來的目的。

　　這也是正常的情形，「快活祕方」和「大武器庫」，雖然兩者都還是未被發現的事，但是比較起來，大武器庫畢竟實在得多，可以想像，可以理解，可以接受。

　　這一晚上，沒有人是可以安穩睡得著的。到了第二天中午，吸沙的裝置，出現了異樣的「轟轟」聲，吸出來的沙柱，也變得稀疏。

　　大部分考古隊的隊員，一看到這種情形，就大聲歡呼了起來，以為那是下面的沙子快要被吸乾淨的現象。可是在五分鐘之後，負責操作兩副大型吸沙裝置的工程師，都不約而同，停止了機器的運作。

　　他們屬於黃絹派來的工作隊，當他們離開吸沙裝置之後，就和整個工作隊低聲交談，神情十分嚴重。普通教授看出情形不對，幾次想問發生了甚麼事，都被對方的隊長，以十分嚴厲的眼神，逼了回來。

　　約莫又過了十來分鐘，羽生首先忍不住，大聲叫了起來：「不論發生了甚麼事，我們都有權知道！」

　　工作隊長厲聲道：「我們要先請示黃將軍，才能夠作決定。」

　　羽生用力揮手：「那就快些去請示。」

　　隊長神情有點猶豫，忽然道：「原醫生，哪一位是原醫生？」

　　原振俠也早被噪音突然停止了、消失了的特殊情形引了出來，他立時舉起了手，向前走去。隊長打量了他一下，神態十分恭敬：「我們來的時候，黃將軍說，如果遇到了困難，或是有甚麼不能解決的特殊情況，無法作出決定，可以向你請示，聽你的意見。」

　　原振俠點頭：「好，現在，有甚麼問題？」

　　工作隊長猶豫了一下，又走回自己隊員的那一端，原振俠跟了過去。考古隊員就圍在工作隊的外面，氣氛十分緊張，而且，明顯地有著不是很友好的情緒。

　　工作隊長向那兩個工程師作了一個手勢，那兩個工程師以十分肯定的神情，點了點頭。隊長這才提高了聲音宣布：「考古隊提供的情形不正確！」

　　考古隊的人都呆了一呆，普通想說話，被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阻止。原振俠問：「詳細的情形是甚麼？」

　　隊長自一個隊員手中，接過了一支細細的金屬棒，就在沙上畫著。一面畫，一面道：「這是深井，曾有人縋下去探索過，說下面有四條不同方向的甬道？」

　　羽生和好幾個曾下去探索過的隊員，連普通和原振俠在內，都大聲道：「是！」

　　工作隊長指著畫出來的四條甬道：「你們提供了四條甬道的寬窄、長度，說甬道的盡頭是密封的？」

　　普通一揮手：「你究竟想說明甚麼，我們沒有任何必要謊報資料！」

　　工作隊員悶哼一聲：「如果資料正確，現在下面的沙子應該全吸出來了！」

　　羽生年紀輕，沉不住氣，踏前了一步，大聲責問：「資料怎麼不正確了？」

　　工作隊長一翻眼：「四條甬道的長度，比你們說的長了許多！」

　　八個曾跳下深井去的人，異口同聲叫：「不可能，我們測度過好多次，不可能不正確！」

　　工作隊長搖著頭：「不正確，情形很怪。你們知道，吸沙裝置的吸力，由真空的壓力產生，從一隻瓶子中把東西吸出來十分容易，從一根兩頭通的管子中，要把東西吸出來，就困難得多了！」

　　普通教授叫：「天！我們不知道你想說明甚麼！」

　　原振俠卻接著問：「隊長，你的意思是，甬道的長度長了許多。由於增加了一大截充滿空氣的空間，所以吸沙工作進行起來就困難得多？」

　　工作隊長連連點頭：「只有你才明白！」

　　原振俠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那又有甚麼問題，盡量進行，總可以把下面的沙全吸上來的！」

　　工作隊長苦著臉：「我們曾向卡爾斯將軍保證，在一定時間內完成工程。現在工程受到延誤，都由於資料的不正確，這責任──」

　　他還沒有說完，原振俠已大聲道：「三分鐘之後，如果你不開始工作，責任就由你來負，不然，責任就由我來負！」

　　工作隊長顯然負不起工程延誤的責任，所以原振俠的話才一出口，他就整個人跳了起來，向著他的工作隊大叫大喊。而吸沙裝備在一分鐘之後，便又傳出了震耳欲聾的噪音來。

　　普通教授、羽生和其餘曾下過深井探測的隊員，都自然而然圍在原振俠的身邊。羽生先提出疑問：「怎麼一回事，甬道變長了？」

　　普通教授搖著頭：「那──太不可思議了，沒有人下去挖掘，甬道怎麼會延長？」

　　各人都提出同樣的疑問，然後又一起靜下來，等候原振俠來解釋。原振俠不等各人發問，早已作了種種假設，可是沒有一個假設可以成立。

　　這時，他只好攤著手：「各位！真正的情形如何，我也無法設想。我看一定要等到把下面的沙子全吸上來，我們再下去，才會有答案！」

　　各人的神情，都疑惑之極──深入地底的甬道，建造時是極龐大的工程，竟然會「自動加長」，確然不可思議！

　　原振俠向工作隊長走過去，工作隊長因為原振俠肯負責，所以對他十分好感，大聲道：「情形不算壞，看來你們的資料，還算精確。甬道的長度，和你們所說的，只加長了十公尺左右！」

　　普通教授跟在原振俠的身邊，忍不住道：「每一條甬道的長度，我們都經過精確的測量！」

　　工作隊長對普通就沒有那麼客氣，雙眼一翻，冷冷說道：「不正確就是不正確，等沙子吸乾淨之後，你可以再去測量！」

　　原振俠向普通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不用在這個問題上再爭論下去。

　　接下來的時間中，他們一直在討論何以甬道會加長，卻一點頭緒也沒有。他們也等待著朗醫生和金特的到來，可是先來的，還是卡爾斯和黃絹。

　　卡爾斯一到，聽說工程受了延誤，大大發了一頓脾氣。在他暴跳如雷時，朗醫生和金特也來了──出乎意料之外，他們竟然是駕著吉普車來的。

　　在原振俠帶著疑惑的目光下，看來爽朗之至的朗醫生低聲道：「我們使用的飛行工具太先進了，只怕狂人一看就喜歡。他要開口索取，也不好意思拒絕，所以停得遠一點，不讓他看到。」

　　朗醫生口中的「狂人」，自然是指卡爾斯，原振俠一聽就哈哈大笑。朗醫生的豪爽和金特的陰森，成為強烈的對照，金特一到，就直奔深井口旁，可是他顯然耐不住機器的噪音，所以又立時退了回來。

　　卡爾斯發了一頓脾氣，大踏步走過來，盯著朗醫生和金特看，不客氣地問：「你們是甚麼人？」

　　朗醫生笑著，指著金特：「他是甚麼人，不關你的事，我是甚麼人，和你卻大有關係！」

　　卡爾斯翻著眼，手又自然而然，在他腰際所佩的手鎗上輕輕拍著，還想問甚麼時，黃絹已經走了過來。

　　朗醫生簡直是在大呼小叫：「啊！早就聽說黃絹將軍是一位出色的美人，唉！想不到竟然這麼美麗！嘖，嘖，這樣的美女，當將軍簡直可惜了！」

　　所有人，連卡爾斯在內，都又是好笑，又是愕然。黃絹笑得燦爛：「那應該當甚麼呢？」

　　朗醫生一本正經：「應該當皇后，當女皇！」

　　卡爾斯十分驕傲地道：「她現在就有著女皇一樣的權力！整個阿拉伯世界之中，她是十位最有權勢的強人之一，你信不信？」

　　朗醫生笑得更肆無忌憚，直指卡爾斯：「如果她真的是女皇，我想她第一道旨意，就是下令把你這個狂人永遠囚禁起來！」

　　朗醫生的聲音十分響亮，在他周圍的人都聽到了他的話，一時之間，所有人都靜了下來。原振俠立即想，卡爾斯一動武，如何才能保護朗醫生的安全？因為他的話，實在太過分了，何況當面稱呼卡爾斯是「狂人」，連黃絹也花容失色！

　　卡爾斯在第一時間，作出了反應，大吼一聲──他拔鎗的動作，一定曾經過千百次訓練，快得出乎意料之外，一下子，鎗口已對準了朗醫生。原振俠連忙伸手一拉，可是朗醫生身形高大，氣力也不小，原振俠的那一拉，竟然拉不動他！

　　他面對鎗口，若無其事，一樣大聲說著，而且絲毫不減對卡爾斯的譏嘲：「別再做德軍建立的大武器庫的美夢了，告訴你，根本不存在這個武器庫！你這個武器狂，真正能滿足你慾念的是我們！那六枚核彈頭的滋味不錯吧？傳說幼獅在第一次嚐到了血腥之後，就一生都嗜血，看來你也一樣！」

　　在朗醫生說話的時候，卡爾斯不斷眨著眼。黃絹早已聽出了朗醫生的來歷，一步踏向前，用力拍向卡爾斯的手臂：「收起鎗來，核彈頭就是由這位先生供應的，你想要更多的武器，只有好好和他商量！」

　　卡爾斯一下子氣餒，垂下手，眨著眼，作出一副道歉的神情。朗醫生哈哈大笑：「等下一次再說，你想要甚麼？不見得想要核動力的潛艇？」

　　卡爾斯叫了起來：「為甚麼不要？我的國家有很長的海岸線！」

　　朗醫生走過去，在卡爾斯的肩頭上用力拍了兩下：「這裡所發現的，絕不是甚麼武器庫，你回去吧，別在這裡妨礙我們的工作！」

　　卡爾斯神情疑惑，在那一剎間，黃絹和原振俠已經用手勢和眼神作了「交談」。她肯定了朗醫生來自勒曼醫院，於是她在卡爾斯的耳際，低聲說了大約半分鐘的話。卡爾斯現出了貪婪之極的神情，望著朗醫生，不住眨眼，然後道：「好，我們離開，希望在以後的談判中，閣下也同樣爽快！」

　　朗醫生作了一個「可以」的手勢，卡爾斯威風十足地一揮手，帶著他的女保鑣，和黃絹一起登上了直升機，立即飛走了！

　　原振俠不禁有些擔心：「你會給他先進的武器？」

　　朗醫生點頭：「是，極先進的，先進到他擁有之後，根本不知道如何使用！」

　　他說著，又哈哈大笑起來。原振俠想著，也覺得好笑，這一次，連金特陰森的臉上，居然也有了幾分笑意。

　　接下來的幾小時之中，原振俠、普通、羽生把自己對那種生命形式的看法，和朗醫生、金特討論著。也告訴了他們深井下的新情況：甬道變長了，長了十公尺左右。

　　朗醫生對甬道加長這一點，嘖嘖稱奇：「我們的工作已經夠神奇了，可是世界之大，真的無奇不有！」

　　金特靜靜地表示他的意見：「應該是宇宙之大，無奇不有！」

　　各人的視線都集中在金特的身上，因為首先知道有這種新形式生命存在的是他。他曾經和那種進化到了沒有肉體、只有靈魂單獨存在的生命，有過溝通，當然大家都想聽他的意見。

　　金特略皺了皺眉：「我剛才到過那深井旁邊，可是甚麼感覺也沒有，可能是機器的聲音太吵了。」

　　羽生忙道：「至多再幾小時，吸沙工程就可以完成了。」

　　金特「嗯」了一聲：「到時，我和朗醫生，以及曾下過深井的八個人，再一起下去，我相信一定有所發現。他們既然通過了我的通靈能力，昭示了他們的存在，又把各位召到了這裡來，一定會有進一步的溝通。」

　　普通教授首先同意了金特的說法，金特望向原振俠：「現在你應該了解『快活』的真正意思了吧？」

　　原振俠說得十分坦率：「我知道了這種生命的形式，可是我絕不欣賞，而且也不想介入！」

　　金特閉上眼睛片刻，才緩緩地道：「這──或許是你還未曾徹底了解的緣故。」

　　原振俠攤了攤手，不置可否，金特也不再說話。朗醫生卻不同，很快就和各人極熟，和羽生爭辯不休，興致勃勃，看來絕不像是掌握了生命大祕奧，走在人類科學尖端的大科學家，只像是一個頑童。而且，由於他的個性豪爽，他不是很喜歡保守祕密，把原振俠如何捨棄了原來的身體，換了一個一模一樣的新身體的經過，向各人說了出來，聽得人人目瞪口呆，咋舌不已。

　　吸沙工程一直到當天深夜才完成，當吸沙裝置停止了操作之後，沙漠中靜得出奇。強力的照明設備，把聚焦燈的光芒射向深井，使站在井邊的人，幾乎一下子可以看到井底。

　　朗醫生、金特、羽生、普通、原振俠和曾下過深井的人，都聚在井邊。他們的身上，都配備了下深井探測甬道必需的裝備。

　　朗醫生和原振俠同聲打破了沉寂：「下去吧！」

　　十個人陸續縋了下去，準備和上次一樣，分成四批，進入甬道。金特一下深井之後，神情就有點異樣，在燈光之下，他出奇地蒼白，而且，一下子就指著一條甬道，用相當尖銳的聲音說：「走這一條甬道，每個人都跟我來！」

　　這時，在深井下面，氣氛變得十分詭異，竟然沒有人問他如何知道該往哪裡走。因為大家都知道，他可以和那種形式生命的靈魂溝通。

　　金特大踏步向他所指的那條甬道走去，各人都跟在後面。甬道相當寬敞，一進甬道之後，所有人所帶的照明燈一齊發光，已經可以看到，盡頭，本來是石壁處，出現了一扇和甬道幾乎同樣大小的門。門後面，是至少還有十公尺深的空間！

　　一看到這種情形，原振俠首先「啊」地一聲：「嘿！真是多虧了卡爾斯將軍！」

　　他一看就知道了「甬道加長」的原因，自然是由於他頭腦靈敏，推理能力高強之故。

　　甬道不是突然加長的，而是原來在盡頭之後，還有十公尺的空間，只不過有一道門阻隔著。這道門，要巨大的力量才能打開，要大量的沙子傾瀉而下的衝力，才能把這扇門撞開來！

　　這是極巧妙的設計，若不是卡爾斯將軍的誤打誤撞，只怕誰也想不出來。

　　原振俠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別人還不明白，他簡單地解釋了一下。普通感嘆：「世事真難料，當他使沙子流瀉下去時，我真恨不得跳上去把他掐死！」

　　這時，金特已經來到了那扇門前，看起來，那「加長」了的一截甬道，並沒有甚麼特別。可是金特的神情更加怪異，他作了一個手勢，阻止別人進去，他在門口閉上眼睛一會，舉步跨了進去。

　　接下來發生的事，真是意外之極。那扇門，看來是一扇巨大的石門，至少有三、四公分厚，向內開，沒有人想得到，金特才一跨進那截甬道幾步，那扇看來厚重之極的大石門，竟然無聲無息，快疾無比地迅速關上！反應最快的原振俠連忙雙手去推，想阻止石門關上，可是反被石門推得後退，未能成功。

　　一時之間，人人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才好！朗醫生用力在石門上拍著，叫著。

　　大約在十秒鐘之後，才聽到金特的聲音傳入耳中。他的聲音分明是從石門之後傳出來的，可是入耳卻又十分清楚，他道：「請別打擾我！」

　　朗醫生叫：「打開門，放我們進去！」

　　金特的回答是：「別急，我會在了解了一切之後，立刻轉達給你們。」

　　朗醫生又叫：「要多久？」

　　可是金特再也沒有了回答。

　　原振俠向大家作了一個手勢：「我想金特他一定在那個空間中，和那種生命形式在作進一步的溝通──」

　　原振俠才講到這裡，就聽到金特的笑聲，在石壁之後傳了出來。那令原振俠意外之至，他的印象之中，這個面目陰森的靈媒，應該是絕不會笑的。

　　隨著笑聲，是金特的語聲：「太簡單了，是的，太簡單了，快活的祕方，原來如此簡單！」

　　接著，是一個十分短暫的靜寂，金特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朗醫生、原醫生、羽生、教授，我們各人，對這種已完成進化的生命，所作的種種推測，都是事實。他們在許多年之前，得到了極高明的指點，所以才能進入新形式的進化歷程。」

　　金特說到這裡，略頓了一頓，各人都屏住了氣息聽著。金特忽然又笑了一下，像是突然之間，想到了甚麼好笑的事情。

　　然後，他又道：「當時，生活在地球上的人類，其實人人都接到這種指點，但真正接受的人不多。所以也就只有少數人，能進入快速的進化過程，早已到達了進化的終極，而絕大多數人，不知還要過多久，才能達到這個目的。」

　　他想到這裡，又傳出了幾下喟嘆聲：「快活的祕方簡單極了，只要肯捨棄現在的身體，就可以進入快速進化的歷程。」

　　在門外的各人互望著，神情都怪異莫名，因為金特的話，使各人都不由自主感到一股寒意。

　　金特的聲音在繼續著：「這就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道理──必須有徹底捨棄原來生命形式的決心，才能進入新的生命形式。各位，我已經決定進入新的生命形式了，你們也同樣有機會，可以和我一樣做。」

　　羽生首先忍不住，他「咯」地一聲，吞下了一口口水：「你──準備自殺？」

　　金特「呵呵」的笑聲傳來：「自殺？那是多麼殘舊的觀念！我只是捨棄舊生命，進入新生命！他們在好久之前，已進步到了我們難以想像的程度──一切我們不可思議的裝置事物，我們再過幾萬年，也一樣不會明白，因為我們的進化過程太慢。現在，石門打開了，你們之間，誰想進入新生命的，可以進來。」

　　石門果然無聲無息地打了開來，但不是打開得太多，只能供一個人側身擠進去。在門外的所有人，都不約而同，一起用燈去照射。可是光芒照射過去，石門之內，仍然是一片黑暗，甚麼也看不見。

　　金特在催：「時間不多，快點決定！」

　　羽生大叫：「我不去。」

　　他一面叫，一面後退，隨著他後退的人很多。很快，在門口的只有原振俠和朗醫生了。

　　他們兩人互望著，朗醫生先搖頭，原振俠也搖頭，他們都決定了，不捨棄舊形式的生命！

　　在黑暗之中，傳來了金特的一下嘆息聲：「太可惜了，這是萬載難逢的機會！」

　　隨著他的語聲，石門緩緩關上。原振俠在那一剎間，想起了羽生的話，他對著石門，用盡氣力叫：「他們快樂嗎？告訴我們，他們快樂嗎？」

　　石門已經關上，在石門之後，再也沒有任何聲音傳出來。一直到半小時之後，仍然沒有聲音傳出來，他們才離開，上了深井。

　　當天晚上，沙漠中起了一陣旋風，旋風捲起的沙，又把深井整個填滿了。第二天風停了，連一點痕跡也找不到。普通教授問朗醫生：「是不是再把沙子吸出來？」

　　朗醫生想了片刻，搖了搖頭：「不必了，我們已經探索到了結果。可是既然大家對如今的生命形式都很留戀，何必再去探索甚麼？」

　　羽生在陽光下跳著，大聲道：「我對自己的身體不是十分滿意，可是，我覺得有它，總比沒有它好！」

　　朗醫生和原振俠都笑了起來：「說得好！」

　　原振俠嘆了一聲：「人世間自此失去了一個極好的靈媒，那會使靈魂學的研究延遲多少年？」

　　朗醫生作了一個「誰知道」的手勢。

　　又過了一天，原振俠沒有再見黃絹，就離開了北非洲。他只和黃絹通了一個電話，約略說了一下經過情形，然後他問黃絹：「你快樂嗎？」

　　黃絹和金特一樣，沒有回答，或許這個問題，根本沒有答案！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