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四面佛大戰毒骨降
北投國家公墓鬼撞牆
蘭嶼饅頭山天葬場亡魂
高雄滾頭鬼屋
屍變的秘密
連住三次鬼屋的倒楣黑人
涼山女鬼賣蓆
火燒大樓裡的「雪克」鬼樓梯
速食店裡陰魂不散
靈魂翹家救人救己
大嶼山三姊弟怨靈作祟
惡夢成真鬼說話
清明時節鬼紛紛

《厲鬼集中營》黃梁

《二○一六年十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自序

　　很高興終於完成這本書了，因為這不僅僅是我個人的一個作品而已，更重要的是，它代表著我這幾年工作的一個里程紀錄。

　　這本書的每篇故事，都是真人奇聞，絕無半篇虛構，是我個人這幾年來，從不同朋友口中探知的駭人怪遇，堪稱篇篇怪異到了極點，怪異到你永遠不會希望這些事發生在你或你親友的身上。

　　這些故事的時空差落甚大，從香港到台灣，從台北到蘭嶼，篇篇都有其不同的遭遇與主題。不過，鬼故事總是萬變不離其宗，自然每篇故事都會有鬼魂的出現。只是，我個人在撰寫這些故事時，多多少少加入一些比較人性化的東西，希望讀者在享受恐怖的樂趣之餘，還能領略到一些潛伏在我們內心的真正人性。

　　聽鬼、寫鬼、說鬼，現在似乎已經成為我目前生活的重心。希望這本書能夠陪伴您渡過一個驚魂夜，更希望您能和我分享鬼的世界，給予我批評與指教，以及提供給我更多的資料；那麼，我才可以寫出更多、更讓人感到戰慄的鬼故事，不是嗎？

四面佛大戰毒骨降

　　佛光閃爍金光炫目
　　鮮花正馥郁
　　清香才裊裊
　　一股冷颼颼的風吻過脖子……

　　※※※

　　黃智明是個馬來西亞華僑，這幾年因為生意上的需要，時常往返於泰國、台灣及馬來西亞三地，忙碌不堪。

　　忙歸忙，黃智明一到台北，說什麼也得撥出時間，專程至松江路六福客棧後的四面佛寺參拜四面佛，一如他到了泰國的曼谷，也非得到最有名的四面佛寺去，稱得上是個虔誠有加的四面佛信徒。

　　為什麼黃智明會對四面佛如此地虔誠呢？說起來，和他去年發生的一件怪事有關。

　　「事實上，我不僅遇四面佛就拜；半年前，我還特別從泰國請來一尊四面佛像，在我們村子裡建寺供奉。」黃智明侃侃而述，讓人訝異於他為什麼獨獨鍾情於四面佛，為四面佛做了這麼多的奉獻。

　　「你一定會奇怪，為什麼我會這麼信奉四面佛。原因很簡單，因為祂──救了我一命……」

　　※※※

　　話說三年前，黃智明在唐人街東方大酒店的咖啡廳裡，和朋友林琛談完了生意，輕鬆地聊將起來。

　　「老黃啊，你來曼谷這麼多趟了，有沒有去過我們這裡最有名的四面佛寺呢？」林琛呷了一口咖啡，意態輕鬆地問黃智明。

　　「四面佛寺？！老早就想去看囉！只是我每次來，都忙著和人談生意，根本沒有時間去玩，到現在為止，除了酒樓和酒店之外，曼谷長得是圓是扁，我還弄不清楚呢！」黃智明打了個哈哈，似乎有點感嘆事業過於忙碌。

　　「真的？你想不想去看呢？我待會兒正想去四面佛那邊拜拜，有興趣的話，就一起走吧！」

　　「好啊，正好離晚上的約會還有一點時間，我們就去看看吧！」黃智明心想忙裡偷閒一下也好，就跟林琛去看看名聞遐邇的四面佛是怎麼樣的靈驗法。

　　兩人打定主意，收拾好東西，便走出東方大酒店，攔了一部計程車，直奔市中心的四面佛寺。

　　「待會兒到了四面佛寺，你會看見門前有處小販的生意特別好，聽說是四面佛特別垂憐，才讓他門庭若市，同時為祂的神蹟做個見證。」林琛在車上先就他所知道的一些事情，向黃智明介紹四面佛的神奇之處。

　　「是嗎？怎麼說？」黃智明不置可否，難以想像泰國人對四面佛的信奉，會到如此瘋狂的程度。

　　「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那個小販之前並不是在四面佛寺前賣鮮花、佛像，而是在對面的小巷裡賣小吃──」

　　※※※

　　賣小吃當然賺不到什麼錢，只不過足夠溫飽而已。那小販倒也樂天知命，不曾抱怨生活的困苦，反而每天晚上收攤前，會到四面佛寺裡燒香拜拜，奉上一串鮮花，祈求一家大小平安。如此數十年如一日，從未中斷過。

　　有一天，小販收完攤子，習慣性地前往四面佛寺供奉鮮花，還沒走進寺裡，神座上的四面佛，居然像敷了一層金光，慢慢亮了起來，最後竟有如一具探照燈似的，令人無法逼視。

　　小販心慌地閉上眼睛，眼前仍是一片光亮。然而，在這片光亮中，他居然看見四面佛端坐在亮光裡，對著他微微一笑。

　　這一笑，可把小販笑傻了眼，不曉得該怎麼辦才好。四面佛的笑靨越來越濃，小販只覺得祂的笑容很親切、很溫暖，整個人如沐春風般地舒暢不已，不由自己地向四面佛合十稽首。

　　四面佛笑了笑，從神座上站起來，跨上一頭金象，悠悠地離開四面佛寺。小販閉上眼一直看著四面佛消失在街頭，眼前的亮光才消失不見，恢復黑暗。小販急忙睜開眼──咦！四面佛還在寺裡，四下平靜依舊，哪有什麼亮光？

　　「該不會是自己的幻覺吧！」小販搔搔腦袋，不解地如此解釋自己剛剛所看見的異象。

　　「對了，四面佛一定是去出巡，保護祂的子民。」

　　有了這個答案，小販頓時欣喜起來。為了證實自己的想法，他決定坐在寺裡等待四面佛歸來。

　　等了約莫兩個小時，果然，神座上的四面佛又亮了起來。小販不敢逼視，趕緊閉上眼睛，只見眼前仍是一片光亮，四面佛再次騎著金象出現，對著他頷首一笑，便跨回神座，瞬時，金光彷彿被吸走似的，一下子便消失不見。

　　小販睜開眼睛，呆呆望著四面佛像，突然欣喜若狂，認為自己見著了難得一見的神蹟，高興得在街上手舞足蹈，引人側目不已。

　　事後，小販曾經向人提及此事，但是沒什麼人相信他的話，都認為他是在胡說八道。小販並不以為意，還刻意將收攤時間延後，希望能再見到四面佛顯靈。

　　皇天不負苦心人，小販終於達成了他的心願，他再次看見四面佛顯靈。而且不只一次，幾乎是每隔一段時間，小販便會看見同樣的異象，只是後來不再輕易向他人提及這件事情。

　　如此過了一段時日，小販覺得他和四面佛之間隱隱藏著某種神祕的契合，雖然四面佛不曾對他說過話，但是四面佛每次見著他，都會對他微微笑，這點就足以讓他心滿意足。直到有一天，四面佛終於和他做了面對面的接觸。

　　這一天和往常大不相同，四面佛騎著象並沒有逕自離去，一反常態地來至小販面前，用手指著自己和胯下的金象，再指向小販，溫和地看著。

　　小販受寵若驚，一時弄不清四面佛的意思。四面佛見小販一臉迷惘的樣子，笑了笑，又做了一次同樣的動作；這一次，小販福至心靈，脫口說道：

　　「您是不是要我改賣您的佛像及木象，供信徒信奉呢？」

　　四面佛也不答話，僅眨眨眼，頷首微笑而去。小販心想改售佛像並不難，只怕想在四面佛寺前擺攤，可能會有些問題。

　　沒想到隔天至寺裡一問，管理人竟然一口答應，並且一再強調是四面佛昨夜顯靈所示，沒有什麼問題。小販見事情如此順利，更加認為是四面佛的意思，這才安安心心地賣起佛像。

　　消息傳出，不少人跑來向他買佛像，生意好得不得了，小販的生活因消息傳出，不少人跑來向他買佛像，生意好得不得了，小販的生活因此改善不少。但小販仍虔誠地在四面佛寺前販賣佛像，並聲稱是四面佛的眷顧，不斷地講述四面佛的神蹟……

　　※※※

　　「哇──，這樣的事你也信，太玄了吧！」黃智明聽完林琛的介紹，不禁搖搖頭，直呼難以置信。

　　「欸，先別說信不信，反正都已經到了，下去看看也好。」

　　計程車停在四面佛寺前，一下車，便瞧見寺裡萬頭攢動，寺前則圍了不少人。

　　黃智明走至寺前，順勢向寺旁的人潮望了一眼，發覺那不過是一處販賣佛像的攤販而已。

　　「看見沒？那個人就是我剛剛說的小販。」林琛指著那處攤販道。黃智明順勢望去，只覺得那個小販相貌平凡，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只是他攤位前的人潮，和其他攤販比起來，似乎好得離譜。

　　「你在這裡等一下，我去買些鮮花來拜。」林琛擠進人潮裡，一轉眼便不見踪影。

　　黃智明站在四面佛寺前，向寺內眺望，只見佛寺不過三十來坪大，上空露天，中間坐著四面佛，其他能站的空間全都擠滿了人。人來人往，恰似一道轉輪，緩緩地順時鐘轉動，黃智明看了一會兒，頓時感到信仰力量的偉大，令他咋舌不已。

　　過了幾分鐘，林琛拎著幾串鮮花走過來，順手塞給黃智明，兩個人擠進拜拜的人潮裡，繞了一圈，才滿身大汗擠出四面佛寺。接著，林琛手裡拿著一串四面佛項鍊，慎重地遞給黃智明，說道：

　　「這串四面佛項鍊，我剛剛已經過過爐了，你可以隨身戴在身上，驅邪袪魔。」

　　黃智明道謝收下，順手放進衣服的口袋裡，和林琛離開四面佛寺。

　　過了兩天，黃智明辦完事情，飛回馬來西亞的家中。整理行李時，黃智明發現這串四面佛項鍊，心想自己身上從來不戴這種東西，便隨手將項鍊掛在床頭，再也沒有加以注意。

　　回到馬來西亞之後，黃智明忽然覺得自己的精神很差，老是覺得很疲倦，到醫院檢查又一切正常，搞得他情緒很差。

　　精神不好是一回事，偏偏這時又遇上一個棘手的競爭對象，正卯足勁和他搶一筆生意。黃智明不願流失這筆獲利頗豐的交易，只好打足精神，和對方周旋。

　　和客戶應酬了幾天，客戶終於應允和黃智明合作，並訂於隔天下午正式簽約。黃智明鬆了一口氣，整個人幾乎快癱了，一回家就倒在床上，連衣服都沒脫便呼呼大睡，墜入夢鄉。

　　這一睡便睡至半夜，突地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將黃智明驚醒。黃智明迷迷糊糊地接聽電話，話筒裡傳出一個男子陰森森的語音：

　　「哼哼，黃智明，你認為你明天能順利簽得合約嗎？你別做夢了，我保證你明天絕對起不了床，再也見不著明天的太陽。」

　　被這男子一說，黃智明的睡意頓時全消，抓緊話筒直問：

　　「誰？你是誰？你講這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我告說你吧！我要你的命！」

　　語音一落，對方馬上掛掉電話。黃智明迷惘地掛上電話，稍加思索，這才恍然大悟──

　　「啊──，莫非是彼得。他恨我搶走了今天談成的生意，想要對我不利？」

　　「不會吧！他不會膽大到用這種方法來威脅我，難道他不怕我報警抓他嗎？」

　　黃智明反覆想了又想，覺得這是彼得在空言恫嚇，不可能笨到親自出手對他不利。想了一會兒，突然一陣倦意襲來，黃智明打了個大大的呵欠，決定將這件事拋至腦後，回房睡覺。

　　不過，為了安全起見，黃智明還是拖著幾乎已經疲軟的手腳，在房子裡巡了一趟，確定門窗已經鎖好之後，才走進臥室，脫掉衣服，準備就寢。

　　才沾枕，窗外突地拔起一聲尖噑，彷彿深山夜梟一般，發出懾人心神的厲啼，馬上就要飛撲向它的獵物。

　　這聲尖噑陡地驅走了黃智明的倦意，奇怪的是，他的神智雖然清醒了一大半，但是他的身體似乎已經疲累得無法動彈。他使盡力氣，才勉強將頭轉向窗外，想知道外頭發生了什麼事。

　　誰曉得他一望向窗戶，窗戶上卻貼著一張臉孔，登時把他嚇得冷汗直流，兩眼睜得有如銅鈴，不敢相信他所看到的東西──那是一張人的臉，不，應該說是一張惡鬼的臉，它的臉潰爛得不成人形，不斷溢出腥紅的液體，不一會兒就把玻璃窗沾染成模糊一片。

　　更可怕的是，那隻「惡鬼」瞪著一雙血紅的眼睛，惡狠狠地盯住黃智明，不斷地伸出舌頭舔玻璃窗，同時用鳥爪般的手指，在玻璃窗上抓出尖銳的聲音，令人聞而毛骨悚然，雞皮疙瘩全都冒了出來。

　　黃智明從來不曾遇見過這種怪事，早就嚇得魂飛魄散，不曉得自己姓啥叫啥，一時間只有一個念頭──逃！

　　問題是他心裡想逃，他的身體卻好像不再屬於他，別說是逃，就算移動一根指頭，恐怕都是心有餘而力不足。黃智明急得脖子急爆青筋，渾身嚇出冷汗，還是沒辦法動上一分一毫，急得轉眼回望窗戶，卻發現那隻惡鬼已經不見了。

　　黃智明並沒有因此安心，反而更加緊張地大口喘氣，兩隻眼睛用盡最大的角度游移，希望能確定房間裡沒有其他怪物。

　　驀地，臥室門外響起一聲淒叫，接著從門板上傳來急促的爬搔聲，好像門外有什麼可怕的動物想破門而入。

　　黃智明害怕得可以聽見自己大得驚人的心跳聲，拼命用眼睛瞄向門口，偏偏他又看不到，他又急又驚、又怕又氣，差點沒斷腦筋，只覺得自己遍體生涼，連眼睛都冷颼颼的，全身的血液不曉得全都躲到哪裡去了。

　　門板上的爬搔聲響了一會兒，突然靜止下來，接著臥室的門咿呀一聲，被人輕輕打開來。黃智明緊張得全身僵化，只能用眼睛餘光瞄見一道似人似獸的佝僂身影慢慢走進來，同時飄進來一股腐屍的惡臭，不一會兒就瀰漫在整個房間裡。

　　那道身影越是靠近，那股惡臭就越發濃厚，嗆得黃智明喘不過氣來。不過，黃智明這時根本沒有心思注意這些，因為他忽然感覺到有人爬上床，一隻手握住他的腳，正慢慢地往上挪動。

　　黃智明嚇得想放聲狂叫，但是他的聲音只能在喉嚨裡滾動，根本出不了口。掙扎了一會兒，他終於百念俱灰，絕望地放棄求生意志，緊皺眉頭、閉上眼睛等候那隻可怕的東西咬斷他的喉嚨、吸光他的鮮血。

　　才閉上眼，眼皮上忽然掠起一道強光，他耳畔登時竄起一聲慘叫，剎時彈跳開黃智明的身體。黃智明嚇了一跳，睜開眼睛一瞧，從他頭頂上方射出一縷強光，強勁疾射向一道黑影。那道黑影哀號一聲，如受重擊，一晃身便逃出黃智明的臥室。

　　奇怪的是，那道金光竟像有生命一樣，一個轉折就跟了出去。黃智明心裡的驚訝到了極點，一使勁便坐起身。這個變化更加令黃智明感到驚異，彷彿以往的精力全部流回身上，矯健地跳下床，一個箭步衝至窗戶旁，正好瞧見那道金光有如流星一般，猛地撞進門前大樹旁的土地裡；在那一剎，大樹旁響起一聲撕心裂膽的痛苦慘嘷。

　　這一連串怪異的變化，使得黃智明如置身幻境，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所見的情景，不由自己地渾身發抖，腳一軟便跌坐在地。

　　過了半晌，黃智明好不容易才鎮定下來，急急打開臥室的燈，發現自己的床頭正掛著林琛送他的那串四面佛項鍊，趕緊將項鍊取下，戴在自己身上，一夜──無眠，黃智明緊緊握住四面佛，根本不敢閤眼。

　　好不容易熬到天色大亮，黃智明匆匆換好衣服，想先到廟裡走一趟，求神明保佑他平安無事。途經門前大樹，突然發現昨晚金光墜擊的地方，居然冒出了一窪黑水、惡臭難聞，散發著死屍的味道。

　　和客戶簽完約，黃智明至麻六甲找一名法師，想向他請教，為什麼會有這麼怪異的事情發生。豈知那個法師一看見他，馬上臉色一變，說道：

　　「你被下毒骨降了，幸好你有四面佛保護，否則你昨天已經遭害，化為一灘血水了。」

　　黃智明聽了，也是大吃一驚，急問法師他該怎麼辦？法師臉色一弛，搖頭說道：

　　「這點你倒不用擔心，毒骨降已經被破了，施降頭的法師非死即傷，功力大失，短時間內不能施法。同時，毒骨降太過毒辣，非置對方於死地不可；照我看，那個施法的法師，現在大概已經死於非命了。」

　　法師雖然一再向黃智明保證他平安無事，但是黃智明還是不放心，不斷要求法師隨他至家裡一行。法師拗他不過，只好點頭答應。

　　黃智明將法師帶至大樹旁，法師一見著那窪黑水，馬上臉色一沉，要黃智明找一隻鋤頭過來。

　　黃智明很快拿來一隻鋤頭，法師接過鋤頭，朝著黑水用力鋤了幾下，鋤出了一塊已經被黑水浸染成污漬斑斑的紅布。黃智明打開紅布，裡頭赫然是一根赭黑的骨頭，上頭纏滿了紅色的絲線，嚇得他驚叫一聲，連骨帶布拋得老遠。

　　法師看見黑骨，不禁搖頭嘆道：

　　「我說得沒錯，你看骨頭都已經變黑了，那個害人不成的法師，終被自己的降頭術害死了。你若是有心，這兩天不妨打聽一下，看看是不是有法師暴斃，若有，那個人八成就是對你下毒骨降的人了。」

　　黃智明送走了法師，這才安心地回家。過了幾天，果然聽到鄰村有個巫師暴斃的消息；至於那個可能買此對黃智明下降頭的彼得，黃智明聽說他突然住院，為什麼會住院的原因，他就莫宰羊了……。

　　從那天起，黃智明便全心全意地信奉四面佛，只要一聽說哪邊有四面佛，一定會趕往膜拜一番。今年甚至還籌款在自己住的村子裡，蓋了一間廟，並親自至泰國曼谷請了一尊四面佛回來……

　　　─　─　─

　　附註：

　　㈠黃智明是個貿易商，專做布料進出口貿易。

　　㈡四面佛原名大梵天王，因具四面八首，被泛稱為四面佛。每面各司平安、財富、愛情及事業四項人生大事，在泰國頗受民眾信奉。

北投國家公墓鬼撞牆

　　天泉自北投來
　　滾滾熱流浸入另一個時空
　　告訴你
　　這森冷的轉變
　　來自邪惡的力量……

　　※※※

　　賴子有陰陽眼！

　　若不是因為他在北投遇上一些怪事，恐怕沒有人會知道他身具異稟，可以眼觀陰陽兩界。

　　說來合該有事，當時正值寒假，賴子一個人在家裡窮極無聊，邀了兩名同學至北投地熱谷煮蛋。

　　到了地熱谷，三個人買了一堆大大小小的蛋，冒著硫磺的臭味及衝鼻的熱氣，你一個我一個邊煮邊吃，倒也新鮮好玩。

　　過了個把小時，大家好不容易把蛋吃完，這才撐著有點反胃的大肚腩，心滿意足地離開地熱谷，前往預先計劃好要去的北投民俗文物館。

　　在北投民俗文物館裡走馬看花逛了一圈，不過耗掉他們半個多小時，走出民俗文物館，天色猶亮光光的，才下午三點多。

　　賴子和兩名同學在文物館旁的休息區小憩一會兒，各自買了杯飲料啜飲，嘰嘰喳喳討論接下來要去哪裡。

　　「去情人廟吧！聽說那邊很好玩，而且就在這附近而已。」

　　「好啊！可是，你知道要怎麼走嗎？」

　　「別傻了，路在嘴邊，問一問不就知道了嗎？」

　　三個人說做就做，就地向文物館裡的人，問清怎麼到情人廟，施施然而去。

　　走著走著，三個人走上一段山路，不曉得是文物館的人指錯路，還是他們走岔路，循著溫泉路銀光巷一直走，走至盡頭，卻是一座日本式的廟宇。

　　這座廟聳立在一片岩壁上，岩壁前是塊可供停車的空地，有人在岩壁上用紅漆寫上三個大字──「善光寺」！

　　「善光寺？」

　　很顯然的，賴子他們找錯地方了。賴子抬眼四下環視，覺得這裡環境清幽、空氣清新，和一般寺廟囂擾的氣氛大為不同，心情不覺有點清風明月的味道，想上去看看這間寺院。

　　賴子將他的想法告訴同學，正好他們也有相同的感受，三個人一拍即合，認為反正都已經走到這裡了，也不在乎多走幾步路，參觀參觀這間頗具禪意的日本寺院。

　　心意既定，三個人順著長滿青苔的石階往上登，至石階頂端，赫然矗立一間古色古香的日本式房子。這間日本式房子的出現，頓時使賴子他們墜入交錯的時光隧道裡，彷彿他們置身於日本，又像來到了日據時代。

　　這幢日本式房子似乎藏有某種魔力，一下子就攫住賴子他們的注意，嘩──的歡呼一聲，全都跑上前，前後左右仔細端詳審視，一聲接一聲的讚嘆，有如播報時間般的串連溜出。

　　「哇！你看裡面，全都舖上了榻榻米，好棒噢！」

　　「欸，這門沒關，我們進去看看。」

　　賴子的兩個同學宛若發現開啟寶藏之門的鑰匙一樣，興奮地推開木門，魚貫脫鞋爬進裡頭，開心得像兩個小孩，不斷在榻榻米上翻滾，全然不管主人在不在家，會不會被當做小偷看待。

　　賴子站在門外，也感染到同學的興奮，正想脫鞋入內，忽而感到一陣陰冷之氣，汩汩地從屋內流出。隨著這股森冷的侵襲，賴子不自覺地暈眩一下，全身汗毛全都昂然豎立，剎那間，他直覺這間日本式房子瀰漫著不祥的氣味，隱隱藏著一股呼之欲出的邪惡力量，躲在陰暗處，正朝著他們淹來。

　　這個極不舒服的感覺，令賴子躊躇止步，正想叫出兩個同學，冷不防一聲怒吼，嚇得他們三個人愣在當場。

　　「你們是誰？為什麼隨便進入人家的房子？」一個中年男子怒氣沖沖地從屋內衝出來，對著賴子他們便是一頓臭罵。賴子他們不敢加以辯解，連連低頭說對不起，一溜煙逃出那間日本式房子。

　　「哇，那個人怎麼這麼凶？！」其中一個人吐吐舌頭，一副心有餘悸的樣子。

　　「對啊！你看賴子的臉都嚇白了。」另外一個人伸手抹掉冷汗，順口調侃賴子。

　　「哼！」賴子冷哼一聲，暗道這兩個人真是不知死活，他哪裡是被那個人嚇跑的？！而是那個人衝出來時，身後還跟著一個面目森冷的人，兩眼露出死魚白，眼瞳裡空空洞洞的，什麼都沒有，偏著頭毫無表情地盯著他看。

　　乍然見著這樣的一個人，任他是美國藍波，恐怕也會嚇得頭皮發麻、倒退三步吧！

　　「奇怪，你們沒看見另外一個人嗎？他的樣子才恐怖呢？！」賴子略略描述那個白眼球人的樣子，沒想到兩個同學全都露出訝異的神情，好像賴子在痴人說夢似的。

　　「你見鬼啦！明明就只有一個人，你卻說有兩個人？是不是被嚇傻了？」

　　賴子見他們不相信，又不斷調侃他，料想他們倆人是故意串通好氣他，索性賭氣不理他們，隨著他們登上另一側石階，來到一棟三層樓高的骨灰塔。

　　「嘿！這座寺院的景觀不錯，一眼望去，盡是青葱的翠木綠谷，令人心曠神怡。」

　　「我看它的風水也不錯，你看這座寺院的前面有地熱谷，左、右、後方有山為靠，像不像一個人坐在椅子上照鏡子？應該是『美人照鏡』的格局。」

　　「胡扯！」賴子見他們瞎說一頓，心裡不免有氣，信步走至骨灰塔後方，冷不防瞅見後面不遠的山坡上，七零八落排著幾座亂墳，隱隱約約有個人坐在墳頭對著他看。

　　「這太誇張了吧！」賴子揉揉眼睛，再仔細一看──亂墳猶在，可是，墳頭哪有人？

　　賴子吃驚地站在原地，失神落魄地想不出怎麼會這樣，正思忖中，一隻手突然用力搭在他的肩膀上，嚇得他失聲怪叫，從他身後暴出一陣訕笑。

　　「你怎麼啦？怎麼變得這麼膽小？」

　　「沒，沒什麼，你看前面的那片墳墓裡，有沒有一個穿白衣服的人？」賴子臉色蒼白，一點血色都沒有，緊緊抓住其中一個人問道。

　　「沒有啊！那邊哪裡有人？」同學往墳堆四下張望，根本沒看見人，回過頭用奇怪的眼神看著賴子。

　　「喂！你今天怎麼了？中邪啦？老是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

　　「沒，沒什麼，大概是我看錯了。」賴子不加分辯，默默地走至骨灰塔前的廣場，往下瀏覽北投的風光，不知怎地，心裡老是有點隱隱的不安。

　　「走吧！我們到寺裡看看。」

　　三個人在骨灰塔前聊了一會，拾級走下石階，走進善光寺裡。

　　善光寺也是棟日式建築，全寺傍山而建，內室居然是挖空山壁所成的斗室，彷彿寺院和山血肉相連，渾如一體。

　　既是日式建築，一進門就得脫鞋，才能步上木板舖就的殿堂。賴子的兩個同學有如劉姥姥進大觀園，被寺裡迥然不同於一般寺廟的陳設所惑，吱吱喳喳稱奇不已。

　　賴子可沒有那麼好奇，一進門就覺得有點問題，好像上回在石門水庫坐海盜船，被陡然昇沉的離心力，晃得他心頭作噁，腦子裡嗡嗡作響，剎時，有點站不住腳，跌坐在地板上。

　　坐了一會兒，總算勉強壓下那種不太舒服的感覺。賴子正想站起身，兩眼不經意地往上抬，卻有如觸電般地定住動作，盯住右前方的神桌。

　　右前方的神桌上並沒有任何形狀莊嚴的神像，有的是一張張框在相框裡、泛黃陳舊的照片，每一張都是神情肅穆的舊時男女，間或摻雜了幾塊書寫著日文字樣的神主牌。最突兀的是，神桌的一角居然擺有幾盒骨灰及日本軍裝木人像，猛然一看，讓人覺得這間寺院並不是一間讓人膜拜的場所，而是一處超渡亡靈的道場。

　　問題就在這裡，賴子抬眼瞥向那尊木偶及神主牌時，發現木偶四周正慢慢浮起一陣薄霧。這霧來得奇怪，漸轉漸濃卻不會飄下神桌，一瞬間，便罩住神桌上所有的東西。

　　接著，從瀰漫的煙霧中，浮現出許多隱隱約約的人影，像吊線木偶似的，做著遲緩呆滯的晃動。

　　其中，有一道影像分外清晰──那個人穿著一襲土黃色的軍服，手裡握抓一柄軍刀，有些鬍髭，臉上露出無限悲哀的神情，像是在掩抑痛苦似的，嗚嗚嗚地發出哀鳴。

　　賴子和那個人對看了一會兒，突地靈光一閃──咦！那不是前幾天去看「黃金稻田」這部電影裡，那個變態日本軍官的樣子嗎？

　　賴子悚然一驚，馬上醒悟他所看到的那些身影是什麼人，一陣涼意悄悄地爬上他的脊背。可怕的是，那個「人」的眼光似乎具有催眠的魔力，就像磁鐵吸住鐵片一樣，即使他心裡覺得不對，他卻移不開他的目光，宛如將他吸進一個無底的礦坑，而那個人的眼睛就是出口，用一種悲傷的情緒，使得賴子也恍惚起來，一時之間，有點泫然欲泣的哀痛。

　　那人不斷地擺動身體，煙霧裡的身影有如受到他的鼓舞，也大幅擺動起來。就像一根根的木樁，被人用力搖晃，可是卻無法獲得自由，一個接一個發出哀鳴，波浪般地淹向賴子，頓時使得他心神俱傷，感受到一股莫名絕望的悲傷，牽扯著他的淚腺，不由自主地掉下眼淚。

　　正當賴子悲切得無法自己的時候，冷不防被人抓住手臂，猛地拉扯幾下，將他拉回現實中。

　　「喂！你怎麼啦！無緣無故地哭什麼？」

　　賴子失魂落魄地調回焦距，這才看清楚他兩個同學正一臉疑惑地盯著他看。

　　賴子看看他們，又轉頭去看那群兀自晃動不已的身影，恍然見著救星似的，不由分說便拉住他們往外逃，一五一十地道出他所看見的景象。

　　「你八成是撞邪了，今天老是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我們剛剛就不覺得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說不定賴子有陰陽眼哦！要不然他怎麼會看見一些我們看不到的東西？」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調侃賴子，賴子氣不過，便自顧自悶著頭下山，走著走著，居然走進一條山路。賴子走了半晌，這才發現他走的不是下山的路，更要命的是，那兩個人居然不見了，他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山林裡，冷冷的山風一吹，登時機伶伶打了個冷顫，不覺心生些微畏意。

　　正想回頭找那兩個同學，他們卻有如鬼魅一般，突然從路邊的草叢冒出來，哇──的一聲大叫，嚇得賴子差點沒一跤摔在地。定神一看，他們兩人正得意洋洋，笑不攏口地站在前頭，氣得他上前追打，三個人又吵又鬧地展開一場追逐戰。

　　三個人翻過兩座山頭，天空忽然飄起雨來。這雨說大不大，恰好可以把人淋成一鍋慢熬的落湯雞；三個人身處荒山野嶺，無處躲雨，仗著年輕力壯，索性無視霏霏細雨，大聲唱著歌，一副大無畏的神情繼續前進。

　　走了約莫一個多小時，他們越過了一座山頭，全都被眼前的景色嚇呆了──墳墓！滿山遍野都是墳墓！一行行、一列列，排得整整齊齊，就像梯田般層次分明，從山頂排至山腳，遠遠的山坡上嵌著幾個大字──北投第一公墓。

　　乍然撞見這樣的景象，在淒風苦雨中，的確別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滋味。三個人商量了一陣，決定攀越這片墳區，或許可以很快地找著出路。

　　他們以山腳的一幢尖塔作為目標，開始循著墳墓間的山徑往下走，走著走著，過了半個小時，他們發現他們竟然一直在同塊墳區裡打轉，根本走不出去。

　　「怎麼會這樣？」有人白著一張臉，緊張地抓住賴子的手，直問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怎麼會知道？」從未遇過這種事的賴子，也緊張得手心直冒汗，臉上一片水漬，分不清是汗還是雨。

　　「會不會是鬼撞牆？」另一個人悄聲地說。

　　「鬼撞牆？」賴子被他這麼一講，倏地心驚肉跳起來，游目四移，臉色刷地失去血色。

　　這時，天色漸暗，一陣陰沉的黝暗，正如漲潮般地從山腳下漫淹上來，隨著山風，吹得他們渾身發抖。更要命的是，賴子居然看見前面不遠的一塊墓碑上，慢慢地浮現一張可怕的面孔。

　　那是一張年輕人的臉，神情陰沉，吊著眼盯住賴子他們。整張臉浮現之後，那個人的身體也漸漸浮顯出來，在冥冥暮色中，透出濃濃的詭譎，像一張電網漫天漫地網來，令賴子全身的毛髮全都豎起，一路從頭麻到腳，臉上的肌肉失去控制地抖動。

　　其他兩個人瞥見賴子駭異到了極點的表情，順著他的眼光望去──他們也瞧見了那個人。恐懼就像一場核反應，猛烈地在他們三人之間起了很大的連鎖作用，不曉得是誰先發出一聲尖叫，接著三個人一起發出淒厲無比的叫聲，不分南北東西，轉身就逃。

　　三個人在墳堆裡盲目跑了一陣，氣喘如牛地靠在一棵大樹，三個人的神情全都因恐懼而發青。

　　「你們全都看見啦？」賴子頓口氣說道。

　　兩個同學害怕得直點頭。

　　「這下你們該相信我之前說的話，不是騙你們囉？！」

　　「現在說這個幹什麼呢？快想想看怎麼離開這裡吧！」

　　「有了！我聽說撒泡尿就可以破掉『鬼撞牆』！」

　　「那還等什麼？那就快尿吧！」

　　三個人一字排開，扒開褲子取槍立射，一陣哆嗦之後，接著一陣寒意掠上心頭──他們不尿還好，這一尿倒是尿出了幢幢鬼影。

　　只見前後左右都冒出若有似無的白影，向他們慢慢靠攏。其他兩個人可能還不覺得怎麼樣，可是賴子就不同了，他看見的是一個個面目森冷或殘肢、或斷臂，甚至還有血流滿面的「人」，帶著一股令人戰慄的死氣，朝向他們逼近。

　　一瞬間，賴子簡直變成了萬年寒冰，連手指尖都透出了絲絲寒氣，害怕得發出驚天動地的慘叫，拔腿想逃，左右的路又被幢幢鬼影阻住，一咬牙，便飛身躍下前面的墳塚上，像隻受驚的兔子，一蹦一跳飛快消失在暮色中。

　　另外兩個人被賴子突來的舉動嚇得六神無主，也跟著蹦上墳頭，逃離了那片墳區。

　　不曉得是撒尿的功效，還是賴子另闢捷徑正確，十來分鐘後，三隻「兔子」便上氣不接下氣地坐在尖塔前的柏油路上，皆有死裡逃生的驚悸。

　　還沒來得及順氣，雨勢突然加大，嘩地有如千軍萬馬，對著他們殺了過來。賴子轉頭回望，只覺雨中暗藏人影，隨著雨勢，遠遠向他們逼近。

　　賴子一驚未平，一驚又起，馬上拉起兩個同學，以跑百米的速度往山下衝。然而雨勢來得甚快，一下子便追上他們，頓時將他們三人淋成落湯雞。

　　三個人驚懼交迫、內寒外冷，更覺雨中的鬼影正驟然貼背進襲，一顆心險險跳出口腔。幸好跑了不遠，便攔住一部計程車，三個人如遇救星般地鬼吼鬼叫，差點沒把計程車司機嚇得掉頭就走。

　　車子駛出第一公墓，賴子他們才慢慢鎮靜下來，要計程車司機載他們到地熱谷附近的溫泉旅社泡溫泉，想驅走身上的寒氣，免得回去大病一場。

　　說是三個人，其寊只有兩個人舒舒服服泡了一頓溫泉浴。賴子的兩個同學渾身冒著熱氣，從隔間小浴室走出來，卻訝然發現賴子正自愁眉苦臉地坐在旅社的大廳裡，用吹風機直往身上吹。

　　賴子見同學施施然出現，嘟著一張嘴說道：

　　「你們相不相信，我剛剛才泡了一下，就看見牆上伸出一顆人頭，對著我直笑？」

　　兩個人面面相覷，才被溫泉沖淡的懼意，又像蟑螂般地爬上他們光裸的脊背，從尾椎骨一路往上直冒雞皮疙瘩，忙不迭疊聲怪叫：

　　「相信！相信！我──們──快──走──吧！」

　　　─　─　─

　　附註：

　　㈠文中所述及的幾個地點，均位於北投。

　　㈡賴子現為國立藝術學校的學生。

蘭嶼饅頭山天葬場亡魂

　　秀髮纏繞
　　　　她
　　　　　一生的美
　　浪裡湧著原始而淌血……

　　※※※

　　郭深原本是個無鬼神論調者，可是在蘭嶼工作了半年之後，他才深深感嘆──這個世界上，居然有這麼多不可思議的事情。

　　到了蘭嶼兩個多月，郭深在朋友的介紹下，了解了一些蘭嶼的習俗。一般的文化習俗，那也就罷了，偏偏蘭嶼有很多奇怪的習俗，令人很難接受；郭深初聽這些習俗時，往往嗤之以鼻，表示滑稽到了極點。

　　「就拿死亡這件事來說吧！雅美族人非常畏懼死亡，認為這是惡靈作祟，只要一靠近死屍，就會被惡靈纏上、至死方休。

　　所以，雅美族人的喪禮，只能由直系親屬主持葬禮，其他人在觀禮後，全都躲得遠遠的，深怕沾上死亡的晦氣。

　　他們對屍體的懼怕，簡直離譜到了極點。尤其是漂浮在海上的屍體，他們更不敢接近，更加不用提會有人去打撈。為什麼呢？一來怕惡靈纏身，二來則是怕觸怒海神，以免下次自己出海時，被海神拖下海去。」

　　這個習俗對郭深而言，當然沒有任何的影響力，也正因為如此，他才會闖出一樁永生難忘的禍事來。

　　那天，正值颱風過後不久，海面上還有點風浪。郭深偕同朋友至情人洞釣魚，個把小時下來，頗有斬獲，釣上了不少魚。

　　「嘿嘿，看來今天有新鮮的魚湯可以喝了。」朋友搖著魚籠，得意地笑道。

　　郭深笑了笑，正想說話，不遠的岩岸突然傳來一陣喧曄，吸引了他的注意，傾耳聽了一會兒，才約略聽出有人高叫──有人墜海了！有人墜海了！

　　郭深嚇了一跳，趕緊丟下釣竿，上前看個究竟。到了一堆人圍觀的地方，順著他們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發現一個女子臉朝下浮在海面上，看樣子已經氣絕了，動也不動地任水飄流。

　　「喂！你們就只會在這裡看，為什麼不去救人？」郭深見圍觀的當地青年，只會站在岸邊指指點點，根本沒有人有下海救人的意思，氣得他噼哩叭啦罵了一頓，三兩下除衣脫鞋撲通跳下海，浪裡白條地奮勇泅向那名女子。

　　泅至女子身邊，郭深將她翻過身來，赫然發現她是紅頭村的村民美美，額頭上一道極深的傷口，猶自汩汩淌出血絲，糾纏在她的秀髮，使得她的頭髮像極了簇集的紅色海蟲。

　　美美的雙眼瞪得又大又圓，郭深幾乎可以從她的眼眸中，讀出她臨死前巨大的恐懼──是如此的深沉而冷冽，夾雜著一絲的不解與不甘。郭深不敢多看，慌張地用手撫閤她的雙眼，輕輕勾扣她的下顎，緩緩游回岸邊。

　　郭深筋疲力盡地爬上岸，他的朋友趕來幫忙，兩人合力將美美的屍體拉上來。郭深大八仰叉地躺在石頭上，一張眼，卻見圍觀的人像是見到鬼似的，全都躲得遠遠的，站在路邊對他指指點點。郭深恨他們見死不救，氣得爬起身就要對他們開罵，誰曉得一站起來，馬上一陣天旋地轉，跟著眼前一片烏黑，只聽見朋友著急地大叫：

　　「咦！郭深，你怎麼了！天吶！你怎麼流了這麼多血？……」

　　「流血？」這兩個字才飛進郭深的耳中，接著便不省人事了。

　　※※※

　　不曉得躺了多久，郭深終於醒了過來，發現自己正躺在宿舍裡，旁邊坐著室友。

　　「我怎麼了？怎麼會在這裡？」講了幾句話，郭深發覺自己的喉嚨乾得像沙漠一樣，說起話來瘖啞難聽。

　　「你醒來啦！」室友轉過身，趕緊倒杯水給他喝。「你還說呢？你的腳撞到岩石還不知道，流了好多血哩！」

　　「真的啊！那一定是失血過多囉！」郭深虛弱地想坐起身，室友見狀，扶起他靠在枕頭上。

　　「那還用說，你足足昏睡了三個小時呢！醫生幫你打了抗生素，希望不會發炎。」室友拍拍郭深的腳，郭深順勢往下看，只見自己的右腳踝纏著白紗帶，上面還沁有些微血跡，稍加移動，便有一股椎心的疼痛，順著腳骨流竄全身。

　　「對了！美美呢？」

　　「美美？──噢，你是說你救起來的那個女孩子嗎？早就死了，年紀輕輕就死於非命，真是可惜。」室友一邊敘述郭深救起美美之後的事情，一面嘖嘖嘆息不已。

　　「講到這個就生氣，你知道這裡的人有多差勁嗎？那個美美墜海的時候，居然沒有人肯下海救她，要不然，她也可能不會白白送掉一條命了。」一思及圍觀青年死也不肯下海的神情，郭深不覺義憤填膺，狠狠臭罵了一頓。

　　「話也不能這麼說，這是他們的禁忌嘛！」室友畢竟到職的時間較長，淡淡聽完郭深的抱怨，倒也沒有什麼激動的反應。

　　「什麼鬼禁忌？禁忌又怎麼樣？難道可以拿這個當做理由見死不救嗎？」郭深越說越氣，嗓門不覺提高不少。

　　「哇！這麼衝動，」室友斜睨郭深，有點訝異於郭深的反應；繼續說道：「那我現在告訴你，美美將於明天舉行天葬，你可別告訴我，你想去遊行抗議哦！」

　　「天葬？」郭深張大嘴，呆呆地說不出話來，腦子裡轟得一片混亂，半晌抓不著頭緒。

　　初至蘭嶼時，郭深就已經聽說當地特有的天葬儀式，當時還讓他聽得一楞一楞的，直呼「哪有這種事」？！

　　所謂的天葬，就是雅美族人一種特殊的葬法。天葬的對象大多是夭折的孩童，或者是淹死的人，他們的家屬將屍體抬至饅頭山的山頂，再從山頂將屍體投擲至山下的岸邊，然後就地祈禱死者能早日投胎。

　　為什麼天葬的儀式會選在饅頭山呢？主要是和它特殊的地形有關。

　　饅頭山突出於一道長形的海岸上，遠遠望去，就像一粒饅頭，因而得名。

　　饅頭山一側濱臨海岸，山勢陡落入海，天葬場就位於削壁下，散積了許多被海鳥、海蟑螂啃啄得一乾二淨的枯骨，一入夜便會逸散出輕飄飄的磷光，不知情的人乍然撞見，無不嚇得遍體生涼，渾身毛骨悚然。

　　一般人甚少能見天葬場的真面目，一來是因為饅頭山崎嶇難行，到了山頂，往下望看不到什麼，又難以攀爬，除非入海泅游，才有可能進入天葬場一賭天葬奇觀。

　　問題是當地人深信饅頭山附近是魚精海怪出沒的海域，平時根本避而遠之，不敢靠近一步。一般遊客也沒無聊到花那麼大的勁，去看人家曝屍的地方，所以蘭嶼饅頭山的天葬場，至今仍蒙著一層神秘的面紗，沒有人去揭開它的真面目。

　　郭深也沒想過要去揭穿天葬場的神秘之處，因為那必須冒著生命的危險，才能一窺堂奧，他才不想為一些無稽之談去涉險呢！只是現在乍然聽到美美的屍體要舉行天葬，郭深的心裡不禁浮泛起一絲惋惜的悵然……。

　　※※※

　　過了一個多月，美美天葬的事已經被人淡忘，郭深的身體也早已康復。這一天，郭深至情人洞釣魚，直到夜幕低垂，才意態闌珊地騎車回宿舍。

　　車子行至饅頭山前的馬路，郭深忽然聽到一陣女人的哭泣聲。那陣哭聲，若有似無地在郭深的耳畔飄忽飛舞，郭深停下車來，心想這附近並無居民，怎麼會有女人在此哭泣？該不會出了什麼事吧！

　　郭深一時俠義心作祟，便傾耳四下探視，可是卻找不到人影，只聽得那陣傷心的哭聲，忽左忽右地引他前行，不知不覺中，竟然來到了饅頭山的山腳。

　　女孩子的哭聲越來越悲切，揪得郭深的一顆心難過極了，忍不住大聲叫喚：

　　「誰啊？發生什麼事了？需不需要人幫忙？」

　　哭聲並沒有因此停止，也沒有人現身，反而哀哀戚戚地往饅頭山上飄。郭深極目望去，只見一道模糊的影子，不甚清楚地往山頂而行。

　　「糟了，該不會是有人想不開，想要跳崖自殺吧！」

　　郭深悚然一驚，心想救人要緊，不加思索地往饅頭山上跑，希望能及時挽回一條人命，根本沒有想到──有誰會這麼費心地跑至饅頭山來自殺呢？

　　隨著哭聲跌跌撞撞地來到山頂，哭聲卻倏地消失不見了。郭深呆呆地站在一顆大石頭上，一時之間，不曉得接下來該怎麼做。

　　呆立半晌，郭深忽然覺得四下夜色深沉、陰晦不明，根本看不清路，搞不懂自己是怎麼上來的。現在神智漸清，反而覺得這裡陰森可怕，海風颳得他的衣裳颼颼有聲，就像有一萬隻鬼正站在他的對面，一起朝著他撮口吹風。

　　郭深越站越感到害怕，一股莫名的懼意悄悄地爬上他的心頭，將他原先滿腔的俠義心腸，漸漸抽空，抽得他心虛起來，膽氣一寒，就想拔腿跑下饅頭山。

　　就在這個時候，從斷崖的方向陡地拔起一聲淒厲的尖叫，像流星般墜下海底。這聲尖叫頓時使郭深全身毛髮豎立，血液有如凝結一般，所有毛細孔全都賁張，一剎時，渾身涼颼颼的，無法自己地打了個冷噤。

　　「糟了，該不會是那個女人跳崖了？！」

　　郭深心底一涼，一個箭步衝至崖邊，伸頭往下探視，看了一眼，馬上明瞭自己做了一件傻事──斷崖下一片漆黑，黑愣愣的約略可以看出幾處海巖，除此之外，便是一片令人怵目驚心的點點黃綠磷火。

　　磷火有如岸上的星星，一點一點飄忽不定，好像受了什麼吸引，慢慢浮移至郭深身下的山崖，竟而綠螢螢地照亮了一小塊岩石，上頭赫然躺著一具屍體。

　　郭深越看越是心驚，心裡的恐懼像海濤般排天而至，一下子就把他拉扯進駭怖的深淵裡，猛地起身，就想離開這個地方，冷不防身後湧來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將他推往前方，郭深一腳踏空，直直地在自己的慘叫聲中，墜入無邊的黑暗。

　　在黑暗裡，郭深不斷地發出絕望的恐怖叫聲，有如坐上斷線的電梯，一剎時，腦中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彷彿就要破體而出，一張臉漲得血紅。

　　速度越落越快，突地一陣怪風從他身底竄起，將他下落的身形托了一托，但是這並無濟於事，郭深仍重重地摔在地上，登時眼前一黑，便暈了過去。

　　不曉得過了多久，郭深終於悠悠醒來，還沒弄清楚發生什麼事，便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大跳──就在他身邊不遠處，聚集了無數個磷火，將他身前之處映照得慘綠綠的一片，他這才發現，他居然躺在一片沙灘上，距離一個身體外的地方，則是峋嶙怪石，有些骨骸散落在怪石上，發出淡淡的腐臭味。

　　郭深來不及深思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幸運，居然會掉在這塊柔軟的沙灘上，陡地手上一痛，勉力舉起手一看──天吶！自己手上怎麼黑忽忽一片？再仔細一看，郭深忍不住狂叫起來，用力揮舞手臂。

　　一剎那，他手上的「黑色」像螞蟻窩被捅了一棒似的，快速地遊離、跳下他的手臂。不僅如此，郭深還發現他身上也佈滿了這種會走動的黑色，有些甚至還爬搔到他的臉上，嚇得他手揮足舞，慘叫連連，渾身冒起雞皮疙瘩。

　　海蟑螂！

　　全部都是海蟑螂，被郭深這麼一嚇，它們扭動著醜陋的身軀，快速消失在黑暗中，只剩下郭深面前這塊空無一物的沙灘，被慘綠的磷光照得氣氛十分詭異。

　　郭深縮在一塊岩石下，大口喘著氣，兩隻眼瞪得死大，一顆心怦怦亂跳，隨時都像會奪腔而出。被海蟑螂嚇得魂飛魄散的郭深，手腳發軟不說，這時才發現身體多處隱隱作痛，略為挪動，便像針刺般挑動神經，絲絲痛入骨子裡。

　　郭深的臉皺得像個包子，還沒整理好思緒，不遠處的磷火卻輕飄飄地動了起來。一點、兩點、三點，宛若有人用線串起這些磷火，它們竟然循著一定的軌跡，有如一條綠色的光芒，飛舞在黑暗中；同時，還響起了極輕極輕的哭聲，就像摩天大樓上傳下一聲雞鳴，挑起了所有公雞的隨啼，若有似無地此起彼落。

　　一驚再驚的郭深，整個人幾乎緊張到了極點，除了死命盯住那一長串飛舞的綠光之外，還不斷地像雷達四處掃描，兩手緊緊捏住兩塊石頭，深怕黑暗中突然冒出什麼怪物，他好用力砸去自衛。

　　然而，惡夢成真了。

　　那一串綠色的磷火，像條蛇向他慢慢飛來，至他面前再往右邊轉折而去。

　　一點點的磷火，都像會呼吸一樣，有節奏地明明滅滅。更可怕的是，每點磷火的後面，似乎都隱藏著張面孔，在磷火明滅的中間，陰陰地浮現出來。

　　郭深無法確定到底磷火後有沒有面孔存在，抑或是自己的幻覺而已？不過，有一點他可以肯定，那就是他真的很害怕，害怕到可以聽見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

　　那一串磷火逐一飛越郭深的面前，眼見就要全部飛過，郭深忽然發覺最後一點磷火的火光，似乎特別明亮，也不像其他磷火飛舞得那麼靈活，猛然一看，倒有點像一盞燈籠，明晃晃地引人注目。

　　「綠光燈籠」鈍鈍地來到郭深面前不遠的地方，郭深一顆高懸的心為自己即將脫離這種詭譎的現象而撲通亂跳，沒想到那「燈籠」危顫顫地在空中搖晃幾下，居然從燈籠後面浮現出一張面孔。

　　天吶！那是張年輕女子的臉，額頭上汩流著污血，被磷光一照，慘綠綠的好不可怕。同時，她兩眼極其哀怨地瞅著郭深，好像有什麼話要講，又好像對郭深充滿了怨恨，目不轉睛地瞪向他。

　　郭深哇──地大叫一聲，猛力向那團磷火扔擲石頭，不曉得打從哪裡來的力氣，手一按地便彈跳起來，轉身就跑。

　　「美美！那是美美！」

　　郭深慌不擇路地在岩堆裡逃竄，也不曉得摔倒多少次，心裡頭只有一個念頭──逃！逃離這個鬼地方！逃離那個剛剛被天葬的美美！

　　在岩堆裡跌跌撞撞跑了一會兒，郭深忽然被一樣東西絆倒，整個人直挺挺地摔在岩石上，痛得他呲牙裂嘴，好半晌站不起身。正哼哼唧唧，郭深瞥見那盞「燈籠」竟然緩緩尾隨而至。

　　郭深心裡一驚，顧不得疼痛，隨手往地上摸索，想撿個東西當防身武器；不料，他卻摸著了──一．隻．手！一隻冰冷的手！

　　正好「燈籠」飛來，就著微弱的磷光，郭深清清楚楚地看清他剛剛所握的那隻手，居然是屬於美美所有──她的屍體落在一塊大岩石上，摔了個血肉模糊，身上聚集了無數隻醜陋的海蟑螂，正貪婪地啃嚙她的血肉。

　　郭深終於忍不住，翻天覆地地吐了起來，吐了一會兒，胃裡已經沒有東西好吐，只能不斷乾嘔，嘔得胃都抽痛不已，眼前盡是搖晃的金星。

　　那盞「燈籠」並沒有因此放過郭深，又輕飄飄晃至郭深頭上，郭深一夕數驚，早已嚇得無法自我控制情緒，只能本能地拔腿就跑。

　　跑啊──，跑啊──，郭深忽然一腳踏空，咕咚一聲，掉進海裡。冰冷的海水灌進郭深的口鼻，嗆得他眼淚直流，拼命划了幾下，終於浮出水面，大口吸了幾口氣，總算喘過氣來，仰著身體在海面上飄浮。

　　休息了一會，郭深虛弱地睜開眼睛，隱隱約約看見一點磷光在海面上彈跳，他悚然一驚，正想使力翻身，拼盡全身力氣游離這裡。不料，一股極大的吸力將他的身體吸往外海，他還沒意味到發生什麼事，頭上忽然遭到重擊，眼前一黑，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

　　隔天，郭深在海邊的岩堆裡被人發現，送醫急救後，總算救回一條性命。不過，他也因此在醫院裡躺了一個多月，才略略恢復了元氣。

　　「我到現在還搞不清楚，為什麼美美會對我死纏不放，而我掉下饅頭山、掉進海裡，居然會奇蹟式地存活！

　　不過，我最該慶幸的是，當時我被海水沖上岩堆，否則鐵定沒有人敢下海去救我，那我只有變成海上的一具浮屍囉！」

　　郭深娓娓道出他驚人的恐怖遭遇，心有餘悸地表示──這輩子，打死他也別想叫他踏上蘭嶼一步了……。

　　　─　─　─

　　附註：

　　㈠郭深現於台東市開雜貨店。

　　㈡當年郭深自饅頭山上掉落，為什麼沒有摔死呢？唯一的解釋是他遇上了亂流，風力托住了他下墜的速度，才沒有粉身碎骨。

高雄滾頭鬼屋

　　南台灣的長髮佳人
　　青春剛起揚
　　她難斷陽間情……

　　※※※

　　「說實在話，如果他們不是把競選總部設在這裡的話，這輩子，我也碰不到這種怪事！」雪惠一臉驚怖，說起她的這段經歷，猶有一絲殘餘的悸動。

　　去年第二屆立法委員選舉，在高雄市搞得有聲有色、熱鬧滾滾。某個候選人在三多路租了一棟四層樓高的舊式公寓，做為競選期間的競選總部，並廣徵人馬，展開文宣工作。

　　雪惠便是在這個時候，加入他們的文宣工作。

　　這棟建築在他們承租之前，曾經空置了好長一段時間，現在雖然因為競選期間，工作人員來來往往，顯得人氣蒸騰，熱鬧非凡。但是，不曉得是不是因為這棟建築太過陳舊，還是太久沒有人住的緣故，走在裡頭，總覺得有股沁涼的逼人陰氣。骨子弱一點的人，有時候還會莫名其妙地感到心悸，被不知由來的寒意撩得汗毛直立。

　　雪惠其實稍稍知道箇中原因。她唸高中的時候，曾在三多路住了幾年，對於這棟建築，有若干程度的耳聞，其中不外乎鬧鬼之類的傳聞。

　　當時，雪惠曾經好奇的和幾名同學，一起入內探險，看看會不會撞見傳說中的鬼魂。在裡頭逛了一圈，什麼怪事也沒發生；雪惠不過覺得屋裡的氣氛有點陰森，其他倒也沒有什麼。

　　沒想到若干年後，她會舊地重遊，更沒想到，工作幾天之後，便有人跑來跟她說──這屋子有鬼……

　　※※※

　　「雪惠，我跟妳說，這棟房子不太乾淨。尤其是三樓，它的陰氣最重，沒事最好少進去！」魏小姐神秘兮兮地把雪惠拉至一旁，湊近雪惠耳畔，道出這段令人毛骨悚然的話。

　　魏小姐是中央大學政治系的學生，趁著畢業前，想親身體認書本上所說的一切，特地返回高雄，投身立委選舉的文宣工作，為民進黨候選人策劃文宣活動。

　　外表看起來文弱恬靜，魏小姐說起話來，可以稱得上是語不驚人死不休；包括這句話在內，登時令雪惠心頭一驚，連說話都有點結巴：

　　「妳、妳怎麼知道？」

　　「唉，這是我個人的一個小秘密，其實是不應該說的。我從小就因為體質的關係，常常看見一些奇怪的東西，也就是我們常說的鬼魂！」魏小姐說來頭頭是道，好像真有其事。

　　「那妳又看見什麼了呢？」雪惠簡直分不清自己是興奮還是害怕，全身毛孔賁張、遍體通涼。

　　「女人──，一個長頭髮的年輕女人──。」魏小姐語氣森冷，臉上的表情就像那個女人就站在附近，嚇得雪惠頭皮發麻，趕緊四下張望。

　　那個女人，呃，不！應該說那個女鬼，幾乎天天都會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二樓。當時，二樓是文宣作戰區，所有文宣活動都是在二樓進行，三樓是倉庫，四樓則是工作人員休息室。

　　魏小姐第一眼瞧見那個長髮女鬼時，倒沒有認出她的身份來，只是有點奇怪──為什麼天氣這麼冷，她還會穿著一套白色的短袖洋裝，難道她不怕冷嗎？

　　那長髮女鬼一走進二樓，根本不向任何人搭理，就只是靜靜地坐在角落裡的一張椅子上，不時東張西望，顯得非常好奇。

　　但是她實在是太詭異了，所以魏小姐忍不住對她多瞧了幾眼，這才瞧出了端倪──原來她並不是人！其他的工作人員根本不曉得她的存在，甚至還有人一屁股就坐在她身上，氣得她張牙舞爪，朝那個人的身體又撕又咬。

　　「真的咬上了嗎？」雪惠擔心地問道。

　　「當然是真的咬上了，不過被她抓咬的人並不會皮破血流，因為她的手根本使不上力，一觸及那個人的身體，便透體而出。」魏小姐說得不慍不火，雪惠倒是聽得滿頭冷汗，大氣都不敢喘一個。

　　「那還好。」雪惠吁了一口氣，頗有如釋重負的輕鬆。因為之前她曾經坐過那張椅子，她可不希望被那個女鬼抓得皮開肉綻。

　　「好什麼？坐在她身上的人，沒一會兒，全都被她抓得坐立不安，馬上離開那張椅子，妳說好不好？」魏小姐似笑非笑地看著雪惠，彷彿洞澈了她的心思。

　　剎那間，雪惠只覺得一股寒意，像條蛇似的，一下子爬滿她全身，令她不由自己地直冒雞皮疙瘩，悄悄用手去撫摸自己的背部，宛若那個長髮女鬼正站在她的身後，忿恨地摳抓著她的背。

　　「還有，三樓的倉庫最好不要進去。」說到這裡，魏小姐的臉上忽然浮現一絲懼怖，似乎想到了什麼可怕的事情。

　　「為什麼呢？」

　　「因為我上回進去拿東西，看到裡頭或坐或站，幾個鬼徘徊不去，似乎對人不懷好意，嚇得我轉身就跑，再也不敢踏進三樓。」

　　「真的還是假的？！別嚇人了！」雪惠陡地大叫，心裡的寒意更甚！她一天要進進出出三樓的倉庫好幾回，這下子她可不敢進去了。

　　「當然是真的！騙妳幹嘛？」魏小姐白了雪惠一眼，發現雪惠剛剛那聲大叫，已經引起不少人的注意，趕緊叫雪惠噤聲，訕訕離開，留下雪惠兀自呆呆地站在原地、心驚肉跳不已……。

　　※※※

　　白天聽完了魏小姐的連篇鬼話，晚上因為加夜班籌備文宣活動，被迫留宿在競選總部的四樓。

　　或許是受到魏小姐那番話的影響，雪惠一夜輾轉反側、睡不安寧，好不容易有了睡意，朦朧之中，忽然感到有兩個人分坐在她的腳側，搖著她的腳道：

　　「陪我出去玩！陪我出去玩！……」

　　雪惠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只見腳側坐著兩個女孩，她下意識隨口喃喃說道：

　　「不要啊，我好睏，妳們自己去玩吧！」

　　說完，翻了個身繼續睡覺。豈知那兩個人並不死心，又開始搖晃雪惠的腳：

　　「去嘛！陪我們去玩嘛！陪我們去玩──。」

　　雪惠被她們搖得睡意全消，全身縮進睡袋裡，不耐煩地說道：

　　「不去！不去！妳們自己去就好，不要來吵我了！」

　　然而，那兩個人似乎是吃了秤鉈鐵了心，硬是要找雪惠出去玩，更加用力地搖晃雪惠：

　　「不管啦！妳一定要陪我們出去玩！」

　　雪惠被她們鬧得怒火中燒，恨不得一腳一個，把她們兩人踢下樓，忽地坐起身來大罵：

　　「不去！不去！跟妳們說話，妳們聽不懂是不是？……」

　　罵沒兩句，雪惠頓時戛然止聲──眼前哪有什麼人？空空蕩蕩的，連條鬼影子也沒有，更遑論那兩個搖她腿的女孩了。倒是有一兩個工作人員被她吵醒，用狐疑的眼光向她望來。

　　雪惠赧然地向他們點頭致歉，心想自己一定是發夢了，要不然怎麼會這樣？

　　正想回身睡覺，忽然咕嘰一聲，耳邊傳來女孩清脆的笑聲。雪惠楞了一下，游目搜尋笑聲的來源，推測是有人在開她玩笑，想找出惡作劇的人。不經意地掃向窗外，卻發現窗子外面貼著兩張面孔──赫然是兩張小孩子的臉，白臘臘的，正堆著滿臉笑容，咕嘰咕嘰發出笑聲。

　　雪惠嚇了一大跳，還來不及想那兩個女孩幹嘛三更半夜不睡覺，跑出來惡作劇？驀地樓下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聲，登時把雪惠嚇得倒吸一口冷氣，全身血液像是凝結似的，一陣寒意順著脊骨竄進心頭，猛地打起冷顫，再望眼投向窗外，那兩張女孩子的面孔，已經消失不見了。

　　那聲淒厲的慘叫，驚醒了所有的工作人員。於是，披衣的披衣，開燈的開燈，一陣慌亂中，所有的人全都湧下四樓，噔噔噔下至二樓樓梯口，卻見工友跌坐在地上，兩眼發直地往一樓望，臉色雪白，不斷嗬嗬嗬發出氣喘。

　　「怎麼啦？」

　　「龔伯伯，你還好吧？！」

　　不知究底的眾人，你一句我一句，七嘴八舌地問工友發生了什麼事，怎麼會變成這副德行？

　　「鬼！有鬼啊──」

　　工友龔伯好像受到了極大的驚嚇，老半天才從喉嚨裡擠出了這個字眼，登時令所有人大吃一驚，面面相覷，不曉得該說些什麼好。

　　最後，有人建議將工友扶至二樓，問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以免大家提心吊膽、疑神疑鬼的。於是大夥擁簇工友上樓！工友休息了一陣，道出了他剛剛的恐怖遭遇。

　　「剛剛我把一樓打掃乾淨，正想進二樓整理，忽然從三樓樓梯口，咚咚咚滾下來一顆圓圓的東西。當時樓梯間暗暗的，看那顆東西的形狀，我還以為是你們買的西瓜沒放好，從樓上滾下來了呢！」工友猶有餘悸，拿著茶杯的手一直不斷地發抖。

　　眼見那粒西瓜就要砸至二樓樓梯口，工友暗叫一聲不妙，萬一西瓜砸爛了，那可不好打掃。於是順手一撈，嘿，果然讓他撈了個正著，總算沒砸在地板上。

　　工友噓了一口氣，忽然覺得那粒西瓜不太對勁──怎麼入手處毛茸茸的？低頭一看──赫！那哪裡是什麼西瓜？分明是一顆面孔猙獰的男人頭！

　　那顆男人頭蓄著短髮，兩眼微張，眉頭緊鎖，嘴唇緊閉，牙根咬得死死的，彷彿正在忍受很大的痛苦。工友乍然見著如此駭人的東西，登時嚇得兩腳發軟，魂飛魄散，發出恐怖的驚叫，跌坐在地板上。

　　至於那顆人頭，早就在他發出尖叫的同時，就被他隨手扔擲下樓，不知去向。接著，在四樓睡覺的工作人員，便全部跑了下來。

　　聽完工友的敘述，有人不信邪地下樓查看，然後一臉疑惑地回來報告，說一樓乾乾淨淨的，哪有他所描述的那顆頭顱？

　　「龔伯，你是不是喝酒了？」有人開始懷疑這只是工友酒後的幻覺。

　　「沒有，我不喝酒的！」工友神智清醒，一點也沒有酒的味道。

　　眾人議論紛紛，推斷不出一個結論，只好認定是工友看走眼，逐一回房睡覺。工友則不停地喃喃自語：

　　「我沒有看錯，我真的沒有看錯，你們為什麼不相信我？」

　　回到四樓，經過窗戶，雪惠才想起剛剛看見的那兩張面孔。這時好奇心起，拉開窗戶一看──咦！旁邊是塊空闊的空地，雜亂擺些他們的宣傳車及一些雜物。

　　再往下垂直看，這棟建築的整面牆平滑到底，沒有任何突出物可供立足。雪惠轉念一想──

　　「那兩個小女孩是怎麼貼在窗戶上的？難道她們會飛不成？」

　　雪惠下意識抬頭往上望，只見一輪明月亮晃晃地掛在半空中，正灑著冷冷的清輝，將空地映得空靈清寂，彷彿無人世界。倏地，一絲寒意闖進她的心扉，猛地打了個哆嗦──莫非她所看見的那兩個女孩，她們並不屬於這個世界……

　　　─　─　─

　　附註：

　　㈠雪惠現在高雄某印刷廠，擔任會計的工作。

　　㈡繼工友龔伯接住鬼頭之後，也有工作人員不時遇見三樓樓梯上滾下「東西」的情形。只是有了龔伯的恐怖經驗，他們可不敢貿然去接。深怕真的接著一顆人頭，那就大大不妙了。

屍變的秘密

　　木珠兒迎風搖曳
　　鬼魅漸漸地
　　沁入活生生的靈魂
　　無從抵抗和反擊

　　※※※

　　如果不是去了一趟泰國，高台生可能永遠不會知曉──他父親的屍體，居然起了屍變！

　　這次去泰國，高台生的主要用意是想在當地開設一家木珠製造工廠，利用低廉的原料、人工，大量製造木珠，供給國內木珠工廠使用，轉製木珠車坐墊、木珠窗簾……等。他可是萬萬沒想到，這一趟泰國行，居然引出一段驚人駭聞的恐怖遭遇。

　　在曼谷東奔西跑了幾天，高台生終於將設廠的所有細節搞得一清二楚，為了謝謝朋友的幫忙，便在東方大酒店宴請這些朋友。

　　酒過三巡，也不曉得聊到什麼，席中忽然有人提到通靈之事，問大家相不相信：

　　「你們知道南部的合艾鎮吧！那裡有個人叫做林光，他好厲害的，不僅精通手相、面相，而且還會幫人解運。」

　　「真的還是假的？這麼厲害！」有人搖搖頭，表示不太相信。

　　「你是說林光吧！我也聽過這個人！」另外有個人附合，並轉頭向先前那個說不太相信的人說道：

　　「你不要不相信，這個人真得很厲害。前兩天，我有個朋友林太太，才因林光的指點，中了三萬塊錢的彩金，解決了她的問題呢……」

　　※※※

　　林太太的身子骨一向硬朗，從來沒有生過什麼大病。可是前幾個月以來，不曉得為了什麼，她突然渾身乏力、虛弱不堪，送進醫院檢查，也檢查不出她到底得了什麼病。

　　這病來得奇怪，又無藥可醫，林家的人只能看著林太太一天瘦似一天，心焦如焚卻又束手無策，眼見林太太虛弱得宛如風中殘燭，隨時都有不再呼吸的可能。

　　這時，有人告訴林太太的大兒子，說合艾鎮的林光很有本事，建議他將林太太送去讓林光瞧瞧，說不定會有奇蹟出現。

　　林太太的大兒子正六神無主之際，忽然聽到這個消息，在病急亂投醫的心態下，抱著不妨一試的心情，問清了林光的住處，便由他帶著林太太趕往林光的住處。

　　林光是個約莫五十歲的男子，仔仔細細看過林太太的手相及面相之後，忍不住咦的出聲，神色凝重地說道：

　　「林太太這個病，完全跟疾厄沒有關係，主要是她媽媽的墳墓出了問題。」

　　「墳墓？」林家大兒子訝然失聲，想不通他母親的病和他外婆的墳墓會有什麼關連。

　　「是這樣子的，你外婆的墓現在一定淹在水裡頭，她在墳墓裡睡得不安穩，當然會將她的怨氣吐在你母親的頭上。

　　另外，你們家住的地方也不太好，最好儘快把門檻及梁柱拆掉重建，否則日子一久，遭殃的將不只你母親一個人，恐怕你家每一個人的身體，都會產生無法醫治的病痛！」

　　林家大兒子睜大眼睛瞪著林光，彷彿看見瘋子似的，臉上淨是不敢相信的神色。林光看他的表情，知道林家大兒子對他的話，一點也沒有信心，不由得搖頭嘆道：

　　「唉──，我知道你不太相信我的話，我也不會強迫你一定要相信。不過，既然你來到我這裡，表示你我有緣，我還是要講幾句話，至於做不做，那就要看你自己囉！

　　我剛剛看過你們的面相，知道你們家沒什麼錢，一下子要借這麼多錢來做這些事，是有點困難。不過，你不用害怕，我在你母親的手相中看到兩個數字，表示你母親命中會有一筆橫財；你回去之後，趕快湊錢買彩券，千萬不要遲疑，只要你照我的話做，一切事情都會迎刃而解的。」

　　說罷，林光寫了兩個數字給林家大兒子，要他火速去辦這些事。林家大兒子不知道信好？還是不信？只好收起那張紙條，一肚子狐疑地攙著林太太離去。

　　回到曼谷，林家大兒子第一件事先跑去看他外婆的墳墓。一到墓地，登時驚駭地目瞪口呆──他外婆的墳墓真的有一半浸在水裡，連棺材都露出一角，再不久，恐怕連屍體都要跑出來了。

　　林家大兒子心裡的震驚，簡直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不敢對林光的話有一絲一毫的懷疑，趕緊湊了一筆錢，依照林光寫給他的數字，全數買了彩券。

　　幾天後，彩券開獎，林家大兒子果真中獎，贏得三萬塊錢彩金，馬上拿去修築新墳及整修家裡。

　　奇怪的是，這三萬塊正好全數花掉，一毛錢也沒有剩下來；而外婆的墳修好之後，過了幾天，林太太的病居然不藥而癒，慢慢恢復健康，最後彷若沒事人似的，好像她根本沒有生過這場怪病。

　　林家上下對林光敬佩得五體投地，把他當做救命恩人看待。林太太身體一好，馬上和兒子直奔合艾鎮向林光叩謝，並到處向人宣揚他們的這段遭遇……。

　　※※※

　　「哇！林光真的有這麼厲害嗎？應該去見識見識！」高台生聽完林太太的離奇遭遇，心裡不禁對林光的本事有點難以置信。

　　「那還不簡單，如果你真的想見林光的話，我們明天就可以去啊！反正只要一個多小時的路程，很快就可以見識到他的本領。」其他人一聽，全部鼓噪著要去一趟合艾鎮。

　　高台生無心的一句話，沒想到引起眾人熱心的附應，一時心猿意馬，難以決定要不要去瞧瞧這個所謂的異人。最後，拗不過朋友的好意，高台生只好點頭答應隨他們前往。

　　隔天，一群人從曼谷出發，坐了大約四十分鐘的飛機，再轉車直達合艾鎮，到了林光的住處。經過介紹，高台生終於見著了林光。

　　第一眼看見林光，高台生可是一點特殊的印象也沒有，只覺得林光這個人很尋常，從外表來看，根本沒有什麼異味。可是，林光對高台生所說的第一句話，卻相當驚人，差點沒讓高台生訝異得一屁股坐到地上。

　　「你最近是不是覺得腳很容易抽筋？」林光如同老朋友似的閒話家常，卻讓高台生有種觸電的感覺。

　　「你、你怎麼會知道？」高台生驚訝的有點結巴。

　　「不只這樣，你這幾天胸口很悶，而且一直做噩夢對不對？」林光無視高台生的反應，繼續一路講下去，越發令高台生駭異不已。

　　高台生張大嘴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一逕指著林光，你、你、你個不停──上個月，他睡覺時，常會無緣無故地小腿抽筋。起初他以為是工作過度疲累的原因，倒也不怎麼在意，沒想到越演越烈，幾乎每隔兩三天，就會扯心拉肝地抽筋，痛得他全身發抖，恨不得把筋抽掉，以免再受「抽筋」之苦。

　　後來除了抽筋之苦，他的胸口也慢慢有點沉悶的感覺，稍做劇烈的運動，便喘不上氣，像要窒息般地缺氧，每次都搞得他臉色發紫，咻咻吸氣，險險閉氣死去。

　　高台生被這兩個怪病整得死去活來，到醫院打針吃藥，不僅沒什麼效果，連醫生也說不上他得的是什麼病，一味吩咐他多休息、少做劇烈運動。高台生照做如儀，這兩個怪病卻有如鬼魅似的纏著他，折騰得他痛入心肝、有苦說不出口。

　　這還不打緊，最近他還猛做噩夢──每次的情節都大同小異，他總是置身在一個無法轉寰、狹窄的空間裡，想動動不了，想叫叫不出聲音，空氣漸漸稀薄，一分一分地從氧氣變為二氣化碳，在他的肺裡拉扯著他的肺泡，逼得他七竅溢血，痛苦而用力地吸取空氣，卻又徒勞無功地在肺裡燃燒二氣化碳，瞬時眼前一黑，虛弱地往下一沉，便回到了現實的世界。

　　回到現實的世界也不好過，高台生心有餘悸地發現，他正險險地用力呼吸，彷彿夢裡恐怖的窒息感，一路追殺上來，覆在他現實的胸口，一寸寸地壓擠他肺裡的空氣，迫使他口鼻並用，才千鈞一髮地汲回氧氣，總算沒有真的閉氣，嗅不著芳香的空氣。

　　事實上，高台生在來訪林光的前一個晚上，還做了一個同樣的噩夢，雖然如同往常，平安無事地活轉過來，但是每一個和死神臉貼臉睡覺的夜晚一過，高台生都有一種死裡逃生的感覺。這一次，那種感覺尤為強烈，好似下次接踵而來的噩夢，將會真的讓他沉睡不起。是以當他聽到林光的話，真的有如雷殛，一時三刻難以撫平心裡的震驚。

　　「唉！事態相當嚴重。你父親的屍體已經發生屍變，最好趕快處理，否則等你開始頭痛的話，那就來不及了。」林光神色凝重地盯住高台生，似乎從他臉上參透了什麼玄機。

　　「屍變？」這個聳動的字眼，有如一道響雷迸炸在高台生的耳畔，炸得他神智迷亂，半晌說不出話來。

　　「不會吧！當年埋葬我父親時，我還特地請風水師來看過。他說那個墓穴的風水很好，會庇蔭子孫事業昌盛，沒有原因會產生屍變的啊！」高台生勉強整理出思緒，想及當年風水師拍著胸脯向他保證的話，不禁脫口說道。

　　「那個風水師看得準不準，我不予置評；不過，我說的話你一定要聽，最好明天就趕回台灣起墳，再遲就真的沒救了。」林光斬釘截鐵，一再強調屍變之事，並為高台生的猶豫，感到不太高興。

　　同行的朋友見氣氛不太對，便將高台生拉到一邊，悄聲安撫：

　　「這件事很不可思議，既然林光這麼講，一定有他的根據，你大可不必跟他辯。更何況屍變之事非同小可，關係到你的身家性命，我們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回家查證一下也好，如果沒這回事，再來拆他招牌也不遲。」

　　高台生暗忖這話也對，只是先前林光講中他的隱痛，已經讓他大大不安，萬一父親的屍體真的發生屍變，那豈不是更加難免。高台生在心裡暗禱林光說的話不準，事實上，他心裡早已信了七、八分，只是嘴巴不講罷了。

　　※※※

　　高台生憂心忡忡返回台北，即刻打電話找以前幫他家看風水的那個風水師，邀他前往松山探看父親的墓有何問題。

　　車子轉進墓園，風水師一見高父之墳，馬上臉色一變，直呼不好：

　　「糟糕，你家的風水變成『烏雲蓋日』了。」

　　高台生嚇一跳，仔細一看──果然，原本他父親的墓築在空曠的山坡地上，面對一條溪流，是座「玉帶環腰」的墓穴。可是，現在他父親墳墓的上方，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建了一座極大的墳廓，遠遠望去，就像一大片雲沉沉地壓在他父親墳墓的頭上，怪不得風水師一看，便脫口說是「烏雲蓋日」。

　　兩人走至墳墓前，風水師手托羅更沉思了一會，黯然說道：

　　「你們家這個墓穴的風水，已經被上面這座墓完全壓抑住了，再也不能發揮它原先的氣。最好是撿骨重新埋葬，或許還可以藉由其他的穴來庇佑你們，否則等『烏雲罩頂』，你們家的風水就無法再改，就要一輩子受制於人了。」

　　高台生大吃一驚，恨恨地跑至上面的墳廓，朝著墓碑用力踹蹬幾腳，這才氣咻咻然地請風水師儘快主持撿骨的儀式。

　　風水師選定日子，兩天後帶領工人上山破墳開棺。豈知棺木一開，破棺工人馬上大聲驚叫，四下竄逃；高台生和風水師被他們嚇了一跳，靠近一看──天吶！高父的屍體居然一點也沒有腐化的現象，面目栩栩如生不說，身上還長出了稀鬆的綠毛。

　　「綠毛殭屍！」風水師驚駭地失聲叫道。高台生則早就被屍臭薰得頭昏眼花、倒胃噁心，走至一旁大吐特吐，吐得臉色發白。

　　風水師再看了殭屍一眼，頓時明瞭了殭屍的成因，不覺頓足直呼好險：

　　「天意！天意！若非上面的墓穴成『烏雲蓋日』之勢，你父親早就吸盡墓穴的靈氣，成為綠毛殭屍，食盡你高家子孫的福祿了！」

　　高台生雪白著一張臉，滿臉疑惑地看著風水師，囁嚅半晌，不曉得該說些什麼才好。

　　「你看你父親的屍體，當日下葬的時候，一定是工人弄錯了，竟然把頭腳的方向轉錯了，才會使你父親發生屍變。幸好有人在你父親的墓上築了另一座墓，斷絕了墓穴原有的氣，遲緩了你父親變為綠毛殭屍，可以稱得上是不幸中的大幸！」

　　風水師搖頭長喟，道出其中原委。高台生邊聽邊偷眼瞄向他父親的屍體，不禁冷汗直流、遍體生涼，臉色蒼白得有如玉山的雪，讓人望而生畏。

　　「還好發現得早，我們現在只消把屍體火化，送進靈塔供奉，另外再做場法事就可以了。只是這穴的風水一破，你們高家子孫，日後可能就要辛苦一點，全靠自己的打拼了。」風水師見高台生臉色欠佳，一直出言安慰。

　　「那倒無妨，最重要的是大家平安就好！」高台生猶有餘驚，剎時想到林光說的話，不由得一陣凜然，對林光簡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更奇怪的是，高父的屍體火化之後，高台生便不再做噩夢，連莫名其妙的胸口窒悶、小腿抽筋，也漸漸不再發生，似乎全都隨著屍變的結束，化為一場遠揚的夢魘，在高台生的記憶中，留下一點午夜夢迴時的驚悸。

　　當然啦！高台生並不曾忘記泰國異人林光的指點，完事後，馬上飛往泰國，至艾合鎮向林光道謝。林光一見著高台生，立刻向他恭喜，逃離了一場劫難，此後事業將會一帆風順；高台生聞言，總算放下心中一塊大石，輕鬆愉快地和朋友商議怎麼設廠製造木珠……。

　　　─　─　─

　　附註：

　　㈠高台生為台北某貿易公司的老闆，現於泰國設廠製造木珠，並出口汽車木珠坐墊。

連住三次鬼屋的倒楣黑人

　　黑影幢幢
　　陰風森森
　　　　鬼屋開張──
　　　　　黑鬼撞黃鬼

　　※※※

　　黑先生其實並不姓黑，不過，他卻黑得相當徹底。

　　他的名字叫查爾士．馬克，是個法籍黑人。前幾年來台教授黑人爵士舞，薄有知名度，台灣友人有時懶得叫他名字，便管叫他為「黑先生」。

　　黑先生遇鬼的經歷，可以稱得上是久有年矣，在他還是小蘿蔔頭的時候，便已經見過鬼。

　　或許是因為血緣加上地緣的緣故，那時他所看見的鬼，全都是黑頭黑臉黑皮膚的「黑人」；這些「黑人」，除了偶爾顯現的一口白牙及兩眼血絲之外，真的再也找不出其他的顏色。

　　但是這並不表示就嚇不到人，試想想下面的情景──一張黑得不能再黑的臉孔上，佈滿白撲撲的怨氣，在黝暗的房間裡，貼近你身邊出現時的樣子。保證誰猛然撞見，誰鐵定嚇得魂飛魄散，慘叫挨著尖叫，一路屁滾尿流、奪門而去。

　　「我那時就被嚇了好幾次，每次都被我媽罵得狗血淋頭，說我成天胡思亂想，瞎編些鬼話來騙人，硬是把我一個人關在房裡，不准我出來。

　　我又哭又鬧，就是沒有人理我；到最後，我一定躲到被子裡哭得睡著了。現在想一想，也覺得有點奇怪──為什麼那些鬼只會露個臉把人嚇個半死，從來沒有對人做出更一步的接觸或動作呢？」

　　黑先生操著一口半生不熟的國語，表情豐富地講述他小時候的驚人事蹟。

　　奇怪歸奇怪，黑先生打從心眼裡可不願和鬼魂打交道，被嚇了幾回之後，反而練就一身橫膽，後來再和鬼魂照面，根本就當他們不存在；連眉毛都不曾掀一掀。

　　「除了見鬼之外，有個景象一直不斷地浮現在我眼前，直到現在，我仍然不敢往前跨進一步去證實它的存在。並不是因為我膽小，而是因為我不知道踏出這一步之後，將會發生什麼可怕的變化！」

　　黑先生端坐在椅子上，神情凝重地形容他所看見的那種景象，一時之間，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神秘的氣息，隨著他話匣子一開，好像什麼妖魔鬼怪都飛出來了似的。

　　其實黑先生看到的景象很尋常，不過是兩道發出金光的門而已。但是對黑先生而言，這兩道門卻有如生死鬼門關，開錯了門，就有可能發生慘絕人寰的不幸……

　　「打開門吧！」

　　「打開門吧！」

　　每回眼前浮現這兩道門時，黑先生的耳畔一定會有人竊竊私語，不斷慫恿他去開門。好幾次，黑先生被說得心猿意馬，幾乎想上前開門，幸好都能及時懸崖勒馬，咬緊牙關拼命暗叫──不！

　　如此人神爭戰了一會兒，最後才勉強打散了眼前的幻覺，全身乏力、滿頭大汗地癱倒在地，比跳了一百場爵士舞還要累。

　　後來跟一個能通靈的朋友聊起，那個朋友皮笑肉不笑地對他說：

　　「不去開門是對的，也可以說是錯的。因為這兩道門是你生命中的兩道關卡，一道是開啟你好運的大門，打開之後，將會有天使擁簇著你，帶給你莫大的好運。

　　另外一道則是死亡之門，誤開此門，會引出各種魔鬼，日以繼夜地糾纏你，讓你的事業不順、肉體病痛、精神萎頓，灰心絕望地割腕自殺。」

　　黑先生聽完這番話，整個人呆若木雞，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返家後，再看見同樣的景象，更是死也不肯去打開任何一道門。

　　「你們可以笑我膽小，不敢去賭這百分之五十的機會。說實在話，我覺得我現在的生活很好，雖然有很多讓人煩惱的雜事，但是我卻過得很快樂。我可不想一步錯、步步錯，開對門固然很好，萬一開錯門，那豈不是要死得很慘？

　　不！我情願讓那兩道門永遠關著，憑著我個人的努力，好好享受自己的人生。換做是你，你會不會拿自己的一生來打賭呢？」

　　很顯然的，黑先生並不是一個賭徒；但是，在冥冥之中，他還是將他的一生當作籌碼押了出去。在他二十三歲那年，他把所有的賭注，押在了──台灣。

　　※※※

　　剛到台北的那一年，黑先生和他的合夥人住在天母一帶，每天至美國學校教舞，日子倒也過得相當愜意。

　　可惜好景不常，過了一年之後，美國學校宣告關門大吉。學校關門了，黑先生主要的收入來源也跟著煙消雲散，只好四處到舞蹈社打工，賺點零星的生活費。

　　稍後，黑先生的合夥人和他拆夥，拍拍屁股走人，留給他一間空無一物，而且房租貴得嚇死人的房子，黑先生無力負擔，只好另外尋找安身的地方。

　　在天母逡巡了幾天，黑先生總算在天母游泳池旁，意外地找著一間三十坪的獨棟花園別墅，租金居然只要八千塊錢。

　　八千塊錢吔！這個便宜到讓人想撞牆看看是不是在做夢的房租，居然會出現在天母這個地區，黑先生不假思索，馬上付了錢，深怕房東只是一時腦袋不清楚，少說了一兩萬塊錢，萬一清醒過來，那就不是他所能租得起了。

　　「一定是房東喜歡我，才特別租給我這個價錢。」黑先生沾沾自喜地自我陶醉不已，一點也沒想到其中有何蹊蹺。

　　隔天，黑先生約了兩個熱心的朋友，先到這棟別墅打掃，前前後後仔細看了一遍，這才發現到處爬滿了蜘蛛、蜈蚣、壁虎……等可怕而醜陋的小動物，嚇得他雞皮疙瘩爬了滿身，邊叫邊跳將它們掃地出門。

　　「怪不得這間房子租得這麼便宜，一定是因為這些小可怕特別多的緣故。」黑先生靈光一現，下了這麼一個結論。不過這個結論對他並沒有太大的影響，他還是高高興興地搬了進來。

　　住了約莫十天，房東突然打電話給黑先生：

　　「查理，住得習慣嗎？有沒有覺得不舒服的地方？」

　　「沒有啊！這裡很好，我很喜歡這裡。」面對房東如此慇懃的關心問候，黑先生簡直就要感動得掉下眼淚，暗自慶幸自己竟然遇上了這麼好的房東。

　　過了兩天，房東又打電話來，問了同樣的話，黑先生有點受寵若驚，感激地謝謝房東的關心。

　　之後，房東三天兩頭便打電話來「問候」黑先生，「問候」的內容總離不開「你住得好不好？」「有沒有感到不舒服？」之類的話。問到最後，黑先生終於起了疑心，便問房東道：

　　「房東先生，我很感激您對我的關心，是不是可以告訴我，為什麼您會對我這麼好？」

　　「呃──，這個──，那個──……」

　　房東支支吾吾打了一陣太極拳，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三言兩語就掛掉電話。黑先生呆呆地望著電話，不曉得房東到底在搞什麼鬼。

　　又住了幾天，黑先生開始覺得有點不太對勁。晚上睡覺，總會被一陣侵身的冰冷，挾帶著莫名的心悸，將他驚醒過來。

　　問題是，那時正值六、七月份，天氣漸漸燠熱，他又沒有裝冷氣，怎麼會有逼人的寒氣侵身呢？

　　更可怕的是，那股冷氣時消時現，一個晚上反反覆覆出現好幾次，使得他根本沒有辦法安安穩穩地睡覺，他又查不出原因，幾天下來，精神便差了許多；教舞時，一些高難度的動作都無法示範。

　　有個朋友見他狀況欠佳，又覺得他有點怪怪的，便邀了一名具有通靈能力的人，到黑先生家看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那個人一走進黑先生的住處，馬上臉色大變，將黑先生拉到一旁，鄭重警告他說：

　　「查理，恕我多事，你最好趕快搬走，要不然你會身遭不測。」

　　「為什麼呢？」黑先生傻傻地看著那個人，一臉茫然狀。

　　「因為──有鬼！你房子裡滿滿的都是鬼！」那個人壓低了聲音，不曉得是怕嚇著黑先生，還是驚動了那些鬼。

　　「真的，我沒有騙你。剛剛一進門，就看見房裡到處都是鬼，現在，你旁邊就站了一個！」

　　黑先生心頭一驚，擺頭瞥視，卻又什麼都看不到，一陣寒意像蟑螂爬上他光裸的雙腿，冷不防地竄上他的身體，機伶伶地打起冷顫。

　　三個人有一搭沒一搭、漫不經心地閒聊，過了一陣，友人覺得不太舒服，便向黑先生告辭而去。臨到大門口，那個通靈人神秘兮兮地問黑先生：

　　「你知道他為什麼會突然覺得不舒服呢？」

　　「為什麼？」

　　「因為有隻鬼一直用手戳他的背，他才會覺得坐立不安。」

　　「嗄──？！」

　　「你不要不信，最好趕快搬走，有多快就多快，遲了就沒救了。」

　　送走了朋友，黑先生轉身回望自己所住的房子，隱隱中，覺得那幢房子有如一隻蹲踞在黑夜裡的怪獸，張開嘴等著自己自投羅網，一口一口將自己啃嚙得血肉模糊。

　　這一想，黑先生的心陡地吊至喉頭，整個人冷颼颼地涼了一半，登時躊躇不安，拿捏不定主意，要不要走進通靈人口中的「鬼窩」。

　　遲疑了半晌，黑先生最後還是嘆了口氣，一步一驚心地走進房裡，立即轉進臥室，將房門鎖上，不敢在客廳稍加逗留。

　　那一晚，黑先生是開著燈睡覺的。

　　可是，開著燈讓光明大放，只是表面上可以壯壯膽，驅驅心虛而已，黑先生一點也沒有辦法像往常一樣，安安穩穩地墜入夢鄉。就這樣，隨著暗夜的越深越沉，他時睡時醒地抱住被子，在他的身邊圍築成一道護牆。

　　倏地，黑先生感到一股熟悉的冰涼，悄悄地從他的腳畔漫淹過來，一寸一寸爬上他的腳踝。黑先生悚然一驚，全身上下的細胞全都驚醒過來，猛地睜眼一看──天吶！房裡的燈，不曉得在什麼時候滅掉了，在一片黝黑中，隱約可見高高低低的幢幢鬼影，兀自左左右右搖晃閃逝。

　　黑先生簡直嚇得臉都白了，哇──的一聲，順手一掀被子，不管三七二十一亂揮亂甩，張皇失措地衝進客廳，在明亮的燈光下，這才稍抑驚恐之心，抖著手倒了杯水喝，頗有死裡逃生的驚悸。

　　在沙發裡瑟縮了一會兒，黑先生隱隱還聽到他房裡有些怪聲，令他發毛不已，衝動的想撥一一九報警。拿起話筒又覺得不妥──他該說些什麼呢？鬧鬼嗎？那他不被人當作瘋子臭罵一頓才怪！

　　頹然地放下話筒，黑先生像隻受驚的小狗，抱著腿縮在沙發裡，恨不得把自己擠進沙發縫裡，就可以躲開這些惡鬼的騷擾。

　　緊張地瞪視臥室房門一會兒，一直沒什麼異狀發生，只有斷斷續續的怪聲在房裡迴盪。黑先生懼怖的心情慢慢平靜下來，轉念一想──不對啊！這是我租的地方，有免於被任何「人」騷擾的權利啊！它們有什麼權利來和我爭屋呢？

　　黑先生越想越氣，這時房內砰然一聲巨響，登時令他從沙發上彈跳起來，怒氣充撐起膽氣，一個箭步衝進臥房──呵！裡頭好像剛剛舉行過盛大的派對一樣，又彷彿有一百個頑童在這裡嬉耍，所有的陳設、家具全都離開了它原來的地方。衣物散落一地、一張木椅可憐兮兮地躺在地上，簡直慘不忍睹。

　　開門的那一剎，黑先生首先看見許多黑影，受驚似的四下逃竄，這才看見房裡的慘狀，頓時怒不可抑，大聲嚎罵起來，英文雜著中文、法語拌著非洲土語，如同機關槍掃射，恨恨地將一肚子氣傾洩而出，最後才如同鬥敗的公雞，癱坐在床上──如果那張床還能稱做床的話──怔忡地望著眼前的「殺戮戰場」，不曉得該從哪裡收拾起。

　　隔天，他馬上打了一通電話，臭罵了房東一頓，揚言要控告他養鬼吃人、蓄意謀殺，嚇得房東馬上急奔而來，雙手捧上兩個月的房租及押金，請他搬家大吉。

　　※※※

　　搬離那棟「鬼屋」，黑先生的心情大為輕鬆，在朋友的介紹下，搬進了中山北路七段的一棟公寓。

　　那是棟七樓公寓，黑先生住在四樓，房主是個外商公司的經理，全家已經移民至美國。

　　房子看起來光亮明朗，似乎沒什麼問題。可是，當黑先生搬進去之後，有一天，他買了一大束玫瑰花，插進一隻大花瓶，放在客廳的地板上，想增添一些家居情趣。

　　「誰知道那束玫瑰花，居然在短短的十分鐘內，全部死光光。天吶！只有十分鐘！你相信嗎？」黑先生瞪大眼睛形容那時所見的情景，眼中猶自流洩著驚悸的神色，令人不由自己地揪緊心窩，也悄悄悚懼起來。

　　黑先生將那一大把玫瑰插好，擺在地板上，然後心滿意足地坐下，極其悠哉地看著那瓶生意盎然的玫瑰花。然而，那瓶花卻像在變魔術一樣，又彷彿有人拿著吸塵器，站在一邊向那瓶玫瑰吸取生命精華似的，一株接著一株由生鮮艷麗，快速地流逝生意，變成枯萎的屍體。

　　黑先生瞪大眼睛，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見的是事實，但是掉落一地的赭黑花瓣，卻將死亡寫在花瓣上，森冷地對他嘲笑，證明他所看到的，並非他的幻覺。隨著神智的復甦，黑先生只覺得一絲冰冷的寒意，正巧地攀沿上他的脊背。

　　「完了！該不會又住進了不乾淨的地方？！」黑先生忐忑不安地如此揣測。很不幸的，果然被他說中了。

　　過了一段時日，黑先生發現新居裡有些怪事產生。例如他工作室裡擺了一隻玩具熊，奇怪的是，他從來沒有去碰它，那隻玩具熊每天的位置卻不盡相同，總會有些不一樣。

　　又例如，他在房裡走動的時候，總會擦撞到一些奇怪的東西，可是他又看不到他身邊有任何物體，好像他所擦撞到的，全都隱形在空氣中，彷彿八卦陣裡的機關，一觸即發。

　　最要命的是，他在洗澡時，老是覺得有人在旁邊窺視，這種感覺讓他覺得很不舒服，每天疑神疑鬼的，洗一次澡總要分成好幾段來洗。

　　這還不算嚴重，後來黑先生發現了一件更可怕的事情──晚上睡覺，有人會來摸他的命根子。每次都要摸到他興奮起來，才會突然消失。

　　這個發現讓黑先生驚駭不已，深怕哪天醒來，卻發現自己的命根子不翼而飛，那就慘了。

　　於是，基於保護下一代的理由，黑先生決定再搬一次家。在搬出前的這段時間裡，黑先生的睡姿有個很大的改變──他盡量採取趴睡的姿勢，以防命根子遭人侵襲；要不然就是索性用手握住命根子，邊抓邊睡……。

　　※※※

　　這次，黑先生搬進天母東路的某棟公寓，才一個星期，便又遇上讓他頭大加頭痛的事！

　　那天晚上，黑先生練舞練得很晚，回家沖完澡，便光著屁股上床睡覺。

　　睡著睡著，他忽然覺得胸口很沉很悶，好像壓著什麼東西似的，使得他喘不上氣。迷迷糊糊醒來，黑先生卻睜不開眼，不僅如此，他的身體彷彿失踪了一樣，他一點也感覺不到身體的存在──他無法屈伸手指頭、彈動腳趾，甚至於連聲音都叫不出來。

　　這個發現嚇得黑先生魂走九霄三千里，每個腦細胞都暗叫不妙，一致下了一個結論──被鬼壓了。

　　被鬼壓的感覺越來越明顯，過了一會兒，黑先生甚至從他胸部肌膚的接觸，辨識出壓在他身上的，赫然是個體軀嬌小的女子，正不斷地用她胸前的突出物向他的胸膛壓擠。

　　更可怕的是，那個女子──呃！不，應該說黑先生感覺身上的重量，漸漸往上移，竟然覆在他的嘴上，同時慢慢透進他的嘴中。

　　那種感覺就像有人硬要索吻，並且想將舌頭伸進他的嘴中，吸吮他的舌頭一樣。

　　照理說，黑先生光裸的身上壓著一具女體，並且向他索吻，應該是浪漫非常、綺情不斷，會興奮地加以迎合才對。當時，黑先生也有點衝動，下體無法自我控制地起了生理反應，躍躍欲試；但是他一絲理智未泯，不知怎地，他總覺得不可讓對方將「舌頭」伸進他的口中，否則將會有大大不妙的事情發生。

　　於是，黑先生抵死不從，緊緊咬住牙關，不肯讓對方越雷池一步，同時拼命向耶穌基督求救，使盡全身力氣，想掙脫如同遭到巨網縛身的無形束縛。

　　掙扎了一會兒，黑先生終於掙脫了束縛，身體和腦部活動重新接續起來，猛地厲叫一聲，整個人坐起，還沒來得及反應下個動作，便瞧見一道黑影，鬼魅般地從他眼前穿透牆壁。

　　黑先生不顧自己仍是光溜溜一片，跟著躍下床，衝進隔壁的房間，打開燈一看──一個短髮女郎悄生生地站在窗戶旁邊，抬起盈盈眼波，衝著他就是一笑。這一笑，可把黑先生看呆了。

　　「我不曉得當時為什麼會有那種感覺，只覺得她眼中蘊含著無限的哀傷，讓人看了，為之心酸不已。」黑先生述及此景，不禁唏噓不已。

　　不過，也就那麼淒淒一笑，短髮女郎便有如煙霧般地漸漸消褪淡逝，不一會兒就不見人影，宛若根本不曾出現過一樣。

　　黑先生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是該嚇得落荒而逃呢？還是該若無其事地和女鬼共處一室？百味雜陳地令他一個晚上沒睡好覺。

　　後來向鄰居打聽，才知道他現在住的地方，以前曾經有個中國女子被外籍男友拋棄，一時想不開，便在浴室裡割腕自殺、香消玉殞。

　　至於是不是因為這個緣故，黑先生才會遭到女鬼壓身索吻，那就不得而知了。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的是，很快地，黑先生便又搬家了……。

　　※※※

　　連續住了三次鬼屋，黑先生終於在士林找著了一間寧靜、乾淨的住所，一住便是半年。

　　黑先生是不是從此就擺脫了與鬼爭屋的恐怖陰影呢？

　　那可不！聽說他現在住的房子前，有一道涓涓小溪，白天經過，頗有雅意。只不過，這一陣子他晚上歸來，總會瞧見溪上浮著幾道若有似無的人影，嚇得他拔腿就跑，不敢多看一眼，深怕在不經意間，不小心引鬼上門，那就不是一個「苦」字了得……

　　─　─　─

　　附註：

　　㈠黑先生現於士林某舞蹈社教舞，偶爾會有公開演出。

涼山女鬼賣蓆

　　涼山女嬌若花
　　棧戀賣蓆聲聲嗲

　　※※※

　　聊起當兵的那段日子，每個男人都有一肚子的辛酸苦辣，獨獨楊瑞仁的遭遇與眾不同，多的是前所未聞的驚人怪談，說出來，保證讓人嚇得頭皮發麻、滿地找牙。

　　別的不說，單單是他在涼山打靶的那個星期，就遇見了好幾樁怪事，差點沒把他嚇出失心瘋，不記得自己姓啥名啥。

　　當年，楊瑞仁抽籤前八成沒洗手，一抽就抽到海軍陸戰隊，當場差點沒氣得抱頭痛哭一場。後來想想，覺得長痛不如短痛，乾脆申請提前入伍，早當兵早了事，以免不好找工作。

　　過了不久，楊瑞仁就收到了入伍通知書，單槍匹馬至屏東龍泉報到，從此過了三年水深火熱的日子。

　　「你相信嗎？短短十二個禮拜的入伍訓，就把我操掉了十公斤肥肉。十公斤吔！嚇不嚇人？」黝黑結實的楊瑞仁，道及這段減肥經過，仍有一絲掩不住的心悸，可見那時被操得多厲害。

　　且不談楊瑞仁被山地班長操得頭昏眼花、慘不忍睹的糗事，到了第九週，課表上排了滿滿一星期的打靶練習，整部隊必須開拔至涼山附近的靶場，進行早出晚歸的密集射擊訓練。

　　部隊出發前一天晚上，有個山地班長突然鬼興大開，召集了楊瑞仁那一班，講了一個晚上的鬼故事，嚇得楊瑞仁心裡直發毛，當天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覺，總覺得此行前往涼山，好像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似的。

　　「你們一走進靶場的大門，就會看到一尊軍人立射的銅像。你們可千萬不要小看這尊銅像，它在靶場可是出了名的怪，聽說它在半夜會把舉槍的手放下來，一邊搖晃著手，一邊叫苦連天哀號──我的手好酸噢！我的手好酸噢！

　　不僅如此，還有人說他看見那尊銅像不只放下槍而已，甚至還摘下頭，拼命揮手搧涼，嚇得他屁滾尿流，在醫務室躺了一個禮拜。你們去的時候，千萬要小心，因為到時一定會派你們去大門站衛兵，我可不希望看見你們直著去、橫著回來。」

　　山地班長嘿嘿兩聲，賊兮兮地看著楊瑞仁他們臉上浮出悚懼的表情，這才清清喉嚨，繼續說下去。

　　「還有，到了晚上，如果幸運的話，你們可能會在靶場裡看見一團一團的鬼火！」

　　「鬼火？！」有人終於忍不住發出驚呼。

　　「是啊！鬼火！不過，你們用不著害怕，大可放心去找那些『鬼火』，你們將會發現──每團鬼火的後面都躺著一個女鬼，等著你們去『夜間打靶』！」班長睞睞眼，嘴邊浮出神秘的笑容。

　　「真的還是假的？什麼『夜間打靶』？」楊瑞仁他們被班長這番話弄得迷迷糊糊的。

　　「喂！你們太假仙了吧！連這個都聽不懂？那團鬼火其實是手電筒的光，至於那些女鬼，則是涼山附近的流鶯，晚上摸黑上來賣淫，我們都稱之為『賣草蓆的！』」班長佯怒地揭開謎底，眾人恍然大悟，全都爆出笑聲。

　　「好啦！有關涼山的一切，班長已經全部告訴你們了，你們好自為之囉！……」

　　※※※

　　一進靶場，楊瑞仁一眼便瞧見了那尊軍人立射的銅像。經過銅像時，楊瑞仁刻意深深打量了銅像幾眼，只覺得它跟一般的銅像並沒兩樣，不過脖子上多了一道白色的裂痕而已。

　　「八成是班長故意唬人，嚇嚇我們這些菜鳥。」楊瑞仁邊走邊想，心裡如此自我安慰，他真的不希望晚上站衛兵的時候，聽到銅像對他說手好酸！

　　沒想到第二天晚上，楊瑞仁就被排到凌晨零時至二時的大門衛兵，登時臉都白了。

　　當時，和楊瑞仁一起站衛兵的菜鳥，是來自枋寮的劉清源。正巧他身上多帶了一隻護身符，就給了楊瑞仁隨身攜帶。

　　到了那天晚上，兩個人呵欠連天地整裝上哨，沿著小路往大門走，只覺得四下陰森晦暗，安靜的嚇人，邊走心裡邊發毛。尤其到了那尊銅像前，只望見一道黑黝黝的身影矗立在石座上，好像就要跳下來似的，嚇得他們兩個人心驚肉跳，趕緊快步經過。

　　兩個人在煢煢小燈下站了兩個小時，總覺得風聲中有人在呻吟，可是又不確定有沒有，心驚膽顫地不斷偷眼望向那尊銅像，深怕那尊銅像真的會把槍放下，向他們抱怨「手好酸」。

　　就這樣，兩個人疑神疑鬼地挨過兩個小時，緊張得差點沒把子彈上膛，對著無邊的黑暗掃射一番。等啊挨的，總算熬到下一班衛兵來接班，這才鬆了一口氣，如釋重負地快步跑回營舍。

　　回到營舍，劉清源忽然嚷道：

　　「完了！完了！我肚子好痛，我先去上廁所了。」

　　說完，劉清源捂著肚子急吼吼地往營舍後面的山丘跑，循著一條烏七抹黑的小徑，衝進了山丘旁側的廁所。

　　楊瑞仁笑了笑，向安全士官報備之後，便轉進營舍裡準備脫衣睡覺。誰知才走到舖位前，便聽到外面遠遠地響起一聲慘叫，他陡地一驚，卸下來的腰帶掉到地上，三步併兩步衝出門外，只見安全士官一臉驚慌，不知所措地望向廁所的方向。

　　「怎麼了？是誰在叫？」楊瑞仁問道。

　　「我也不知道，好像是從廁所那邊傳來的！」安全士官被那聲慘叫嚇壞了，不太確定慘叫聲的來源。

　　「糟糕，會不會是劉清源出事了？」楊瑞仁轉念一想，突然想到劉清源跑去上廁所，可能發生了事情，急得就要上去瞧瞧。

　　「發生什麼事？怎麼這麼吵？」營舍裡驀地轉出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們身後，登時把他們倆人嚇了一大跳，轉頭一看，卻是第三排的魯排長。

　　安全士官簡略地把事情的經過講了一遍，魯排長認為這件事有點蹊蹺，便叫楊瑞仁和他一起前往看個究竟。

　　多了一個人壯膽，楊瑞仁走在這條陰森森的路上，雖然心裡還有點寒意，但是為了救人，他還是一馬當先，一路衝進廁所裡。

　　廁所裡亮著兩盞昏黃的燈泡，散發一股幽幽的陰氣。地上倒著一個人，正是剛剛鬧肚子的劉清源，只見他口吐白沫、臉色青得嚇人，整個人正不斷地抽搐著，好像羊癲瘋發作似的。

　　楊瑞仁大吃一驚，趕緊上前攙扶，魯排長則抄起一根木棍，一間一間拉開廁所門查看。突地，魯排長一聲驚呼，接著踉蹌後退，撞上牆壁；楊瑞仁聞聲轉頭去看，卻看見一顆黑忽忽、圓滾滾的東西，從廁所間裡彈射出來，撞至牆壁掉落地板上，楊瑞仁尚未看清那是什麼東西，那顆黑忽忽的東西便呼──的一聲，從他身邊飛出廁所，夾雜一股令人欲嘔的腐臭味，衝得楊瑞仁五臟六腑全都翻滾起來。

　　「那是什麼？」楊瑞仁嚇得心慌意亂，疊聲直問跌坐在地上的魯排長。

　　魯排長瞠目結舌講不出來，扎手扎腳爬起身，面色如土，結結巴巴說了半天：

　　「頭！頭！……」

　　「頭？什麼頭？」楊瑞仁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滿眼狐疑地望著魯排長。

　　魯排長拼命搖手，好不容易站穩身體，拉著楊瑞仁便往外頭跑。楊瑞仁不曉得魯排長為什麼會如此倉皇，像隻喪家之犬般地奪門而逃，不過，在這種情形下，他似乎沒有其他選擇的餘地，只好扶著劉清源，跟著跌跌撞撞逃回營舍。

　　三個人逃回營舍，安全士官見狀嚇了一大跳，馬上接過劉清源，將他擺放在地上，接著跑進營舍將輔導長叫醒，請他起床處理這件事情。

　　輔導長睡眼惺忪，一臉不高興地起身出來，一見地上或躺或坐，三個人全都神色驚怖、氣喘如牛，不覺暗自吃驚，連忙上前問魯排長發生了什麼事。

　　魯排長驚魂甫定，輔導長連問兩次，他才有如大夢初醒，期期艾艾地說道：

　　「鬼──，有鬼！」

　　這句話有如晴天霹靂，登時將在場的幾個人，全都嚇得魂飛魄散，剎那間脊背骨一片涼颼颼、遍體通涼。

　　「什麼鬼？會不會是你看錯了？」輔導長不太敢相信，向魯排長出言逼問。

　　「真的！我沒有騙你們！剛剛我和楊瑞仁在廁所裡發現劉清源倒在地上，一副受驚過度的樣子。我覺得有點奇怪，便一間一間打開廁所門去看，到了最後一間，你們猜猜我看到了什麼？──

　　頭──一顆頭！那顆頭架在毛坑上，毛坑裡都是腥臭的血，好像不久前才被人砍下來似的。我這一瞧，當場就像被高壓電電到一樣，從腳底一路麻到頭頂，嚇得我魂都沒了。

　　還有，那顆頭居然是活的！正當我驚駭得神魂顛倒時，那顆頭突然慢慢抬起雙眼，血沁沁地朝著我不懷好意地看；看著看著，便露出一口沾滿血跡的牙齒，呷呷呷陰笑起來。

　　我嚇得兩腿發軟，整個人往後倒，沒想到那顆頭跟著彈出來，一晃眼就飛出廁所。接下來的事，楊瑞仁全都看見了，我抓著他拔腿就逃，你說這不是遇鬼，那會是什麼呢？」

　　魯排長一口氣將他所看到的怪事，一股腦兒講出來。楊瑞仁他們登時覺得四周的溫度陡降，陰冷冷的猛打冷顫，不自覺地四下游視，深怕黑暗中，突然飛出那顆恐怖的人頭。好半晌，輔導長才瘖啞著嗓子，澀澀地說道：

　　「不要再說了！魯排長，你和楊瑞仁待在這裡，我和安全士官上去看看。」

　　安全士官苦著一張臉，尾隨輔導長上去，楊瑞仁和魯排長則豎直耳朵，緊張地不斷往廁所的方向張望。過了約莫十來分鐘，輔導長他們終於回來了。輔導長寒著一張臉，直直走至魯排長面前，怒聲說道：

　　「我看你真的是見鬼了，廁所裡哪來的血漬？」

　　魯排長被罵得一頭霧水，正想揚聲抗辯，一旁奄奄一息的劉清源，忽然發出一聲呻吟，接著大叫：

　　「鬼啊──，有鬼啊──。」

　　劉清源的叫聲淒厲異常，一干人等全都嚇了一大跳，楊瑞仁坐在劉清源身畔，尤其吃驚，用力搖了搖劉清源，劉清源才有如大夢初醒，兩眼失神地朝眾人巡視一遍。好不容易認出是輔導長他們，這才打著哆嗦，結結巴巴地向輔導長他們打招呼。

　　輔導長走過來，好言安撫了劉清源一會兒，直到劉清源漸漸平靜下來，才問他發生了什麼事。沒想到劉清源的回答和魯排長一模一樣──他也是在廁所裡看見斷頭，被斷頭給嚇暈的。

　　一番話講得大家面面相覷，連輔導長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按照他親眼所見，廁所裡並沒有任何異狀，可是目前卻有三個人目睹飛頭，這又該怎麼解釋呢？

　　輔導長茫然地抓抓頭，最後下了一個決定──大家回去睡覺，就當沒這件事情發生過！

　　※※※

　　在輔導長的交代下，廁所裡的飛頭事件並沒有洩露出去；接下來這幾天，廁所也的確平安無事，沒有發生任何異狀，平靜得令楊瑞仁幾乎以為那天晚上發生的事，真的只是自己的幻覺而已。有時候碰見輔導長，楊瑞仁還會被輔導長嘲弄的眼光，揶揄得直生悶氣。

　　到了第五天晚上，楊瑞仁在靶場邊碰到了魯排長，不經意地提及此事，魯排長幽幽嘆口氣道：

　　「這件事你我心知肚明，就不用再提了，以免被人當作神經病看待！」

　　「嘩──，連你也這樣說？！」

　　楊瑞仁賭氣不理魯排長，一個人跑上靶台。魯排長搖搖頭，暗笑楊瑞仁小孩子氣，跟著步上靶台，見楊瑞仁呆呆地望向靶場，好像在注視些什麼。

　　魯排長順著楊瑞仁的視線往前看，發現靶場深處的草叢裡，居然懸浮著一團黃色的光圈，透著絲絲的詭異。

　　「那是什麼？」魯排長訝異地問。

　　「咦？魯排長沒聽說過嗎？那是賣草蓆的。」

　　「賣草蓆的？」

　　「是啊！班長說那是涼山附近的流鶯，特地跑到靶場來和阿兵哥交易。因為她們隨身帶著一張草蓆辦事，所以才會被叫做賣草蓆的！」楊瑞仁如數家珍，一五一十將他所知道的，全都告訴魯排長。

　　「嘿嘿，居然會有這種事？！」魯排長一臉不可思議的神情，有點懷疑楊瑞仁的話。

　　「你不信啊！不信的話，我們去看看啊！」楊瑞仁看穿魯排長的心思，登時覺得惱怒，也不管魯排長的反應，邁開大步便往那道光圈走去。魯排長心恐楊瑞仁有失，急忙快步追上。

　　黑夜裡的靶場其實是很恐怖的。一眼望去，盡是一叢叢、一簇簇衰草的剪影，被風一吹，便窸窸窣窣作響，走在其中，想不怕都難。

　　初時，楊瑞仁和魯排長兩個人走在草叢中，憑著一股膽氣，倒也不覺得怎麼樣。走了一陣，這才感到整個靶場陰氣逼人，黑暗中黑影幢幢，彷彿隨時都有人要撲來似的。

　　兩個人越走越是膽寒，最後停下腳步，魯排長扯住楊瑞仁的衣服，低聲說道：

　　「我看我們還是不要去了，這裡這麼陰森，誰知道會跑出什麼東西來。」

　　楊瑞仁其實早有此意，只是不好先說出口，現在魯排長自己開口了，正好順水推舟，還可以糗他一頓。正想嘲笑魯排長，那道光圈後的人，似乎察覺到他們到來，用力地揮舞著光圈，同時隱隱約約傳來一陣女孩子的呼聲。

　　楊瑞仁怯意盡退，得意洋洋地望著魯排長，笑道：「怕什麼呢？人家一個弱女子都可以隻身跑到這裡『賣草蓆』，我們兩個大男人難道就比不上她嗎？」

　　魯排長被楊瑞仁這一搶白，狠狠瞪了他一眼，訕訕地推了他一把，口中嘟噥道：

　　「走吧！囉嗦什麼？！」

　　楊瑞仁忍住笑意，繼續往前走，緩緩走向那道光圈。走了一陣，那道光圈忽然不轉了，死死地定在半空中，隱隱約約的叫喚聲也消失了。兩個人不以為意，終於來到光圈前，發現那是一把手電筒，被人夾在樹上，才會動也不動地浮在空中。

　　「人呢？」魯排長取下手電筒，狐疑地四下掃射，卻連個鬼影子也沒有。

　　「奇怪，剛剛明明還有人的。」楊瑞仁應和道。

　　「我看這裡有點不太對勁，我們還是走吧！」魯排長越想越是心慌，一個勁兒催促楊瑞仁快走。楊瑞仁也覺得這裡透著詭異，不再和魯排長抬槓，跟著他後面疾走。

　　走了幾步，後面忽然咕唧一聲，接著發出了女人的呻吟。楊瑞仁和魯排長吃驚地停下腳步，傾聽了一會兒，才聽出那是女人正處於歡愉情緒的聲音。

　　兩人聽得心頭一熱，賊賊地對望一眼，同時浮現一個曖昧的笑容。楊瑞仁將食指豎在嘴唇中間，示聲魯排長噤聲，打了個手勢，躡手躡腳，循聲來到一處茂密的草叢前。

　　那呻吟聲越叫越激烈，叫得楊瑞仁他們臉紅耳熱，心頭小鹿蹦蹦亂跳，忍不住撥開草叢偷窺。

　　就著淡淡的月光，他們看見一雙光裸的大腿，不斷地在一張草蓆上抽動著。兩個人一陣心旌動搖，再往上看，只見一具身無寸縷的女體，正伸展雙手在身體各處游移，同時，她的身體做著奇異的扭動，使得楊瑞仁他們血脈賁張，不由自己地生理起了變化，脹得站不直身。

　　兩個人的氣息頓時粗重起來，這時，不曉得是不是他們的形踪被人發現，那個女人忽然停止動作，陡地坐起身來，整個人完完全全出現在他們兩人眼前：呃，不──，那不是一個完整的人，她居然沒有頭！而且正用手撐向地上，似乎想站起來。

　　這個發現有如一盆冰水淋頭，不止澆熄了楊瑞仁和魯排長兩人的慾火，同時還使他們機伶伶通體生涼，哇──的慘叫一聲，拔腿就跑，以跑百米的速度一口氣衝出靶場，險險撞上一個人。

　　「又是你們兩個人，發生什麼事了？」那個人竟然是輔導長。

　　「鬼！有鬼！」楊瑞仁和魯排長兩人面色如土氣喘如牛，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

　　話一出口，輔導長馬上眉頭一皺，臉色變得異常難看，訕訕地冷哼一聲：

　　「又來了，開玩笑要適可而止，不要太過份，信不信我以擾亂軍心之名抓你們去關？」

　　楊瑞仁和魯排長噤若寒蟬，任由輔導長臭罵一頓。靶場深處，遠遠地有一道光圈一閃一亮，似乎在嘲笑楊瑞仁他們。楊瑞仁又驚又氣又怕，扁著嘴冷汗直流，心裡一點也不含糊地直罵：

　　「死『博Ａ』，早晚把你騙到靶場裡找女鬼買涼蓆，看你還屌不屌！」

　　只可惜楊瑞仁這個念頭只是想想而已，打死他也不敢再走進靶場一步……。

　　　─　─　─

　　附註：

　　㈠位於涼山靶場入口的這尊立射銅像，業已因身首異處而拆除，至於它的頭怎麼斷的，沒人知道。

　　㈡楊瑞仁現於高雄從事房屋仲介。

　　㈢劉清源現在下落不明。

　　㈣魯排長退役後，在中興新村上班。

火燒大樓裡的「雪克」鬼樓梯

　　祝融無情留殘夢
　　冤魂四處紛飄零……

　　※※※

　　去年台北西門町六Ｘ大樓大火，很不幸的，有三名消防人員困在電梯裡，被火活活燒死，成為最新版火場冤魂。

　　六Ｘ大樓這棟高樓很奇怪，似乎跟火很有緣。五年前一場大火，燒得六Ｘ大樓元氣大傷，至今仍未恢復原貌；沒想到去年再度蒙獲祝融青睞，熊熊肆虐，使得六Ｘ大樓的使用狀況，有如火上加油，燒得人心惶惶，沒有商家願意進駐。

　　或許是因為上回大火燒死三名消防人員的緣故，事後有人傳出六Ｘ大樓鬧鬼的異聞。消息傅出，喧騰一時，六Ｘ大樓幾乎成了鬼屋的代名詞，聽說過這則傳聞的人，經過六Ｘ大樓時，總會不自禁地心泛疑懼，快步離開它的陰影。

　　六Ｘ大樓鬧鬼之說，其實並非一朝一夕所造成的，早在這兩場大火之前，便有類似的傳說。其中流傳最廣、最為人採信的說法，是有人指稱六Ｘ大樓一帶，係以前處決犯人的刑場。

　　刑場是處決犯人的場所，自然會有冤魂產生。這些冤魂受怨力所縛，便在刑場徘徊不去，有些怨靈恨意較重，便在原地出沒作祟。六Ｘ大樓首當其衝，因此怪事頻仍，連較偏遠的洛陽停車場亦遭波及，前幾年也曾傳出鬧鬼的新聞。

　　六Ｘ大樓是否真的因為怨靈作祟，搞得大小火警不斷呢？誰也沒有辦法舉出證明，一般人只能姑妄聽之，當做茶餘飯後閒磕牙的話題；不過，對於關亞男而言，六Ｘ大樓的失火，可是一場永遠的夢魘……。

　　※※※

　　關亞男是個三十好幾的女強人，在建築業打滾了十幾年，堪稱建築業的老將。

　　五年前的一場大火，將六Ｘ大樓燒得焦頭爛額、面目全非，不少承包商根本不敢去碰這份重整的差事。獨獨關亞男不吃這套，毫不含糊地包了一個單位下來裝潢，此舉曾經令台北的建築業者，為之側目不已。

　　工程進行了兩個星期，一個很嚴重的問題發生了──工人紛紛辭職，沒有人願意進六Ｘ大樓施工。

　　關亞男覺得事有蹊蹺，該不會有人暗中和她作對，挖走她的工人？！於是急召工頭來問。

　　「老板，我實在沒有辦法留住他們！我已經換了幾批工人了，可是他們全都做了幾天就不肯繼續做下去，我自己都不曉得怎麼辦才好。」工頭苦著一張臉，向關亞男解釋工人不斷流動的原因。

　　「怎麼會這樣呢？是他們覺得待遇不好，還是有人挖他們？」關亞男想不出工人不做的原因，一再逼問工頭。

　　「這──，其實跟待遇沒有很大的關係。我們出的工資很好，工人都願意來幫我們做事。只是、只是──」

　　工頭說到最後，有點遲疑地不肯把話說清楚。急性子的關亞男一見工頭的表情，知道他了解箇中緣由，偏偏又不肯說個明白，急得她一拍桌子，不自覺地將聲音調高八度，大聲說道：

　　「只是什麼？你說啊！」

　　「只是工人都說大樓鬧鬼，他們不想惹鬼纏身，才會做了幾天就不做了。」工頭被關亞男一喝，一橫心，便原原本本道出留不住工人的原因。

　　說來詭異，一場大火將六Ｘ大樓燒得滿目瘡痍，獨獨電梯沒有燒燬，堪可使用。正因為如此，整修內部的工人慶幸不已──他們可以利用電梯搬運整修的材料，不必每天爬樓梯、累得像條狗似的。

　　起初，那座電梯昇降得十分平順，似乎這場大火對它沒有絲毫影響。施工後幾天，怪事來了，原本平穩的電梯，開始會有震動的現象，走進裡頭，頗有電動按摩器的相同效用。

　　對於這種「按摩」作用，工人們本來並不怎麼在意，以為電梯還是受到火災的影響，才會有這種現象發生。可是工頭找人來檢查，卻查不出電梯有什麼毛病，只好任它繼續「抖」下去。

　　這種情形越來越嚴重，到後來，不少工人反應電梯昇到七樓的時候，會發生猛烈的抖動。那種抖動方式，就像有個巨人握住電梯，用力左右「雪克」一樣，使用電梯的人，沒有一個不被嚇得臉色發白、手腳發軟，差點沒像「雪克泡沫」般地口吐白沫。

　　詭異的是，電梯「雪克」的情形，只發生在七樓至八樓之間，過了八樓，馬上恢復正常，順暢平穩得讓人感覺不出是在搭電梯，又好像剛剛根本沒有「雪克」的怪事發生，平靜得只能聽見自己氣喘如牛的呼吸及擂鼓似的心跳聲。當電梯停止時，鮮有人鎮靜地走出，無一不是像死裡逃生、狼狽逃出。

　　後來又陸陸續續發生一些怪事，例如工具常不翼而飛、空房裡有怪聲，甚至還有工人莫名其妙被敲暈……，諸如此類的事情一再發生，工人們查不出原因，只好歸因為鬧鬼！為了性命著想，便辭工不做。

　　「鬧鬼？」關亞男突然覺得一個頭兩個頭大，心想如果是因為這個問題，那就難搞了。

　　關亞男沉吟了一會兒，轉頭交代工頭：

　　「這樣好了，我們選個黃道吉日，買些祭品到工地祭拜一下，讓工人安心。另外再加點錢給他們，要他們提前完工，以免夜長夢多，到時又節外生枝。」

　　工頭稱是離去。

　　過了幾天，工頭通知關亞男，說他已經將一切準備妥當，請關亞男前來主持祭拜儀式。

　　關亞男問清時間，當天一大早便從安和路的住處趕往六Ｘ大樓。進了六Ｘ大樓的電梯，按了樓數，仔細打量電梯，心裡直嘀咕：

　　「電梯還好好的嘛！只是被煙燻黑一塊而已，為什麼會被人家講成那個樣子？」

　　正胡思亂想之際，關亞男抬頭看門頂上的樓數燈號，剛好跳至七樓，原本平穩的電梯，忽然微微震動起來，同時四面響起咚咚咚的怪聲，彷彿有人持木棍繞著電梯敲打。

　　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咚……

　　敲打聲由疏而密，最後竟然有如驟雨一般，從四面八方落下。隨著千軍萬馬似的敲擊聲，電梯的震動也跟著由弱至強，猛烈地搖晃起來，成了名符其實的「雪克電梯」。

　　困在電梯裡的關亞男，早就被這突來的奇變，嚇得花容失色，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差點沒把緊急求生鈴敲爛，也不見有人搭救，絕望地縮坐在電梯一角，唏哩嘩啦淚流滿面。

　　電梯在此時的時光似乎過得特別慢，梯門上的樓層燈號遲遲不肯從七樓跳至八樓，關亞男嚇得癱成一堆泥，拼命放聲尖叫，和著「雪克電梯」的震動及怪聲，簡直混亂到了極點，吵得不可開交。

　　突地，電梯裡的燈光，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一閃即滅。在黑暗中，關亞男更加驚慌，幾乎是用一種可以千里傳音的聲調，瘋狂地尖叫。尖叫了一會兒，她忽然發現電梯不搖了，千軍萬馬的敲打聲也戛然停止，反倒被她自己尖叫的迴聲嚇了一大跳，錯愕地張大嘴巴，愣在原地。

　　關亞男腦中一片空白，全然不曉得發生什麼事，黑暗中只見樓層燈號由七樓跳至八樓，陡地電燈大放光明，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平穩地直昇到十一樓。

　　叮的一聲，電梯門無聲無息打開，工頭一臉驚惶地站在門口，看見關亞男面如土色，一張被淚水打濕的化妝品浸成五花臉，狼狽不堪地倒坐在地上，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急忙上前攙扶她出電梯，迭聲問道：

　　「老板，妳沒事吧！」

　　關亞男魂悠悠、魄渺渺，根本神智未清，任由工頭扶至一堆木料上坐好，過了半晌，才漸漸回神，哇的一聲大叫，抽抽搭搭哭了起來。

　　哭了一會，關亞男終於鎮定下來，趕快燒香祭拜，並吩咐工頭，她願意加一半的工錢，只要能夠如期完工，就算賠錢也無所謂──她呢？是不可能再踏進六Ｘ大樓的電梯一步。

　　後來，這項工程還是如期完成，也正如關亞男所預料，賠了一些錢進去。到現在，關亞男打破腦袋還搞不清楚，為什麼她會這麼倒楣遇見這種事，從那天開始，她發誓再也、再也不接六Ｘ大樓的工程，就算這項工程能讓她淨賺一百萬，她也不幹！

　　至於現在六Ｘ大樓的電梯還會不會瘋狂「雪克」，關亞男壓根兒沒去打聽；她只聽工頭說過，在施工期間，所有工人搭電梯，全都搭到六樓改走樓梯，到了八樓才繼續搭乘電梯……。

　　※※※

　　事實上，關亞男倒楣的事並不僅僅這樣。那天在六Ｘ大樓被雪克電梯嚇了個半死之後，她幾乎是心膽俱裂地奔回安和路，想躲回家中吃顆鎮靜劑，好好睡上一覺，將這段恐怖的遭遇拋至九霄雲外。

　　可是，當她到了安和路時，她卻傻了眼──天吶！安和路被人潮車陣擠得水洩不通，警車、救護車、消防車發出驚心動魄的咿哦咿哦怪聲，幾道水柱有如昇天水龍般地衝向她．所．住．的．那．棟．大．樓！

　　當時，大樓冒著濃濃的黑煙，十三樓以上，全都被熊熊的火焰所吞噬。

　　「怎麼會這樣？」關亞男一日數驚，嚇得全身直淌冷汗，心想完了，身家財產全都完了。登時急怒攻心，眼一黑便不省人事。

　　關亞男醒來時，她的人已經在救護車裡。她恍惚了幾分鐘，終於弄清楚自己身置何地，虛弱地步下救護車，這才發現大火已經澆滅，大樓頂上猶自搖曳一縷黑煙，圍觀的人潮正漸漸散去。

　　「還好，只燒到十三樓而已。」

　　關亞男住在十一樓，不由得為保住自己的身家財產吁了一口氣。看看錶，正好──十二點整。

　　回到家裡，看見一切安然無恚，關亞男很有一種恍然隔世的感覺。或許是精神一直處於緊繃的情況，這時有了安全感，關亞男突然覺得一陣倦意襲來，匆匆洗了個澡，挨上床，馬上就沉沉入睡。

　　矇矓中，倏地一聲狼嘷拔起，像隻蚊子在耳畔盤旋不去，輕輕巧巧，忽遠忽近闖進關亞男的夢中。接是又是一聲狼嘷、跟著又有另外一聲狼噑，一聲接一聲串連成清晰的吼叫，最後竟然匯聚成交響樂般的合鳴，瘋狂地在關亞男的耳膜上流竄，登時把她驚醒過來。

　　「狼叫？哪裡來的狼叫？」關亞男害怕地用被子裹住身體，驚慌地朝臥室四下搜尋，深怕從床邊冒出什麼凶猛的惡狼，或是──可怕的狼人。

　　狼嘷此起彼落，不斷從門縫鑽進來，淒厲得令人毛骨悚然，頭皮發麻。關亞男確定自己暫時安全無事，撥了通電話給管理員：

　　「郝伯，你有沒有聽到狼叫聲？」

　　「狼叫？那不是狼叫！那是狗在『吹狗螺』！我們這棟大樓的狗不知道怎麼了，忽然全都發瘋似的吹起『狗螺』，打都打不停，已經有好多人打電話來抗議了！」管理員郝伯的聲音透著一絲不安，好像也被這種怪異的現象嚇住了。

　　「吹狗螺？」關亞男掛上電話，覺得這件事情怪怪的，可是又說不出怪在哪裡。愣了一會，只覺得越聽越不安，一股懼意像隻毛毛蟲悄悄爬進心裡，搔惹得她遍體生涼，忍不住打了個寒意，一轉眼，掃中了掛在牆壁上的壁鐘。

　　「哇──，快十二點了！難道我已經昏睡了一天？」

　　關亞男奮身跳下床，拉開窗簾，亮晃晃的陽光登時崩洩進來，驅走不少陰晦的寒意。關亞男想起有事要做，三兩下穿好衣服，抓起皮包便衝出門外。

　　就在這個時候，可怕的「狗吹螺」好像受過訓練，很有默契地戛然停止，一剎那，整棟大樓反而安靜地讓人泛起一絲怪異的不安。關亞男站在電梯前，下意識地看了錶──正好十二點整。

　　※※※

　　一連忙了幾天，關亞男總算把手邊的工作全部處理完畢。這一天，她特地買了些菜回家，想一個人優哉游哉地度過一個安靜的晚上。

　　關亞男拎著青菜，站在電梯前等電梯，無意間聽到管理員和其他住戶的對話：

　　「郝伯，前一陣子實在好可怕，吹狗螺吹成那個樣子，嚇死人了。」

　　「就是啊！我活到這把年紀了，還沒遇見這種事。七天吶！一連七天，每天準時從十一點半叫到十二點，說起來還真的有點詭異，所有的狗就像叫魂似的，叫得人心慌意亂、坐立難安。」

　　「照你看，會不會和上次的火災有關？那次十五樓不是燒死了兩個人嗎？我看八成是他們死不瞑目，變成鬼在這裡賴著不走，才會嚇得所有的狗『吹狗螺』！」

　　「噓──！這話不能亂說。不過那對姊妹挺可憐的，聽說她們兩個人抱在一起，活活燒死在樓梯口，燒得皮開肉綻、面目全非，令人慘不忍睹。」

　　「好可怕！不要再說了。不過！有件事情挺奇怪的。你知道嗎？報紙上說，那對姊妹大約是在十一點半至十二點鐘之間被燒死的，而吹狗螺正好在這段時間裡吹了七天……。」

　　關亞男並沒有聽完他們的對話，一來電梯已經到了，二來她膽子小，她可不想將這些巧合臆想成是鬼魂作祟，每天生活在鬼魂的陰影裡。（雖然她已經聯想到這種事），所以她急急關上電梯，將他們的結論關在外頭。

　　還好，接下來的幾個月，再也沒有任何怪事發生，關亞男投身忙碌的工作，漸漸將這件怪事淡忘。

　　※※※

　　「你們一定以為這個故事就這樣結束了，對不對？」關亞男一臉詭譎的神色，鬼鬼地說道。

　　事實上，關亞男自己也以為這樁讓人毛髮豎立的怪事，應該就此結束了。沒想到隔了整整一年，居然又冒出了後續篇。其實後續的事，關亞男也是聽來的，因為怪事發生的時候，她並不在場。

　　那天關亞男回家時，正巧碰見住在同一層樓的池太太。池太太神秘兮兮地拉住關亞男，問她知不知道今天發生了什麼事？

　　「今天大樓的消防警報突然叫了起來，管理員弄了半天弄不好，找了人來修理也查不出原因，搞得人仰馬翻。結果，消防警報自己又突然停了！妳說奇不奇怪？」

　　「有什麼好奇怪的？說不定只是線路接觸不良而已。」

　　「不──，當然沒那麼簡單，妳猜猜看消防警報發生在什麼時候？」

　　「什麼時候？」

　　「中午十一點半到十二點。」

　　「哦，那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嗎？」

　　「妳忘了嗎？去年的這個時候，不是燒死了兩個女孩，而且全棟的狗連續叫了七天的『狗螺』嗎？」

　　關亞男嚇了一跳，去年的恐怖經歷剎時全部活靈活現地跳脫眼前，機伶伶打了個冷顫，隨口和池太太閒聊幾句，便推說身體不舒服，趕緊回房休息。

　　那一夜，關亞男是開著燈睡覺的。

　　「哎──，還沒完，還沒完。」關亞男急急補述。

　　「之後──，每年的那天中午十一點半至十二點，我們那棟大樓一定會莫名其妙地響起消防警報，關掉電源還是照叫不已，很玄吧，我們都認為是那對被火燒死的姊妹花，特別在那天提醒我們要小心火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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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附註：

　　㈠關亞男為一建築商。

　　㈡六Ｘ大樓位於西門町，至今仍「焦頭爛額」、「面目全非」。

　　㈢安和路的那棟大樓，據說現在還有一年一度「消防警報」的怪異現象。

速食店裡陰魂不散

　　先生小姐請上三樓吧
　　這兒的夜色太迷濛……
　　冰冷的靈魂太寥寂……

　　※※※

　　要不是親身經驗了這件事，任憑王仁他們那班人說得天花亂墜，鄭健修根本不會相信這間速食店，居然會鬧鬼鬧得那麼厲害。

　　說來湊巧，那天鄭健修帶著女朋友朱朱去西門町逛街，逛啊逛的，逛到了力霸百貨公司附近。當時鄭健修覺得有點累，抬頭看見一間速食店，便要入內休息。

　　豈料朱朱一看鄭健修想進那間速食店，馬上臉色大變，拉住鄭健修不肯進去。鄭健修被朱朱搞得滿頭霧水，只好隨她至另外一家速食店，坐定之後，朱朱才一臉怕怕的神情，道出她為什麼不肯去那家速食店的原因。

　　「那家速食店鬧鬼啦！我上次不是跟你說過了嗎？」

　　「鬧鬼？」

　　「對啊！有一次我去那邊吃炸雞，坐下不久，我就發現對面角落裡，有個奇怪的女人一直盯著我看。那個女人好可怕，她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穿著白色的洋裝，好像跟我有什麼深仇大恨似的，目不轉睛地瞪著我看。

　　那個人真的把我嚇壞了，我從來沒有看過那麼凶的眼神，就像她隨時都會衝過來，用刀活活把我砍死一樣。我那時很害怕，連東西都不敢繼續吃下去，馬上跑上二樓的洗手間洗臉，對著鏡子說──不要怕！不要怕！

　　誰曉得正想出門時，頭皮突然一痛，好像有人從背後拉我的頭髮。我轉過頭去看──天吶，後面居然沒有半條人影。我嚇死了，拔腿就跑，沒想到頭髮馬上又被扯了一把，痛得我眼淚都快掉出來。

　　這回我很生氣，轉過身就想破口大罵，可是──身後空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那一剎，我倒吸了一口氣冷氣，全身不由自主地發抖，哪裡還敢待在裡頭？幾乎是頭也不回地衝出店門口，還差點被車子撞到呢！」

　　朱朱一口氣把那天可怕的遭遇講完，大概又想起當時恐怖的情形，陡地一陣驚悸，差點沒把手中的可樂打翻。鄭健修聽得瞠目結舌，半晌說不出話來。

　　「真的還是假的？別唬人了！」

　　「鬼才唬你，不信拉倒。」朱朱見鄭健修一臉不予置信的神情，頓時自尊心受創，氣得她扁著嘴，不肯理踩鄭健修。鄭健修見朱朱生氣了，趕緊好言撫慰一番，總算逗得朱朱噗哧一笑，免掉一場莫名其妙的冷戰。

　　過了兩天，鄭健修打電話找以前的同學王仁，才知道他現在就在朱朱說的那家鬧鬼速食店裡上班。

　　「喂，你什麼時候去的？怎麼都沒有通知我們？是不是怕我們敲竹槓啊？」

　　「哈哈！哪有，你們來啊，我請你們吃炸雞！」

　　兩人寒暄打屁了一陣，鄭健修想到朱朱之前說那家速食店鬧鬼，不覺脫口說道：

　　「聽說你們速食店鬧鬼，是不是真的？」

　　「咦？！你怎麼知道？」

　　「朱朱說的。她前一陣子去你們那邊吃東西，還被嚇出來了呢！」鄭健修簡略地將朱朱的遭遇說了一遍。

　　「被嚇出來了？！哈、哈、哈……」話筒裡傳出王仁放肆的笑聲，突然間，王仁嘎地止住笑聲，刻意壓低聲音說道：「這不算什麼，我們這裡還有更奇怪的事情發生呢……」

　　※※※

　　在這家速食店成立之前，它的原址是間頗具規模的布莊。後來這家布莊倒閉了，才拆除改建為現在的速食店。

　　拆除之初，工地時常傳出半夜有兩個人哭泣的聲音，可是一直以來，卻又找不出是誰在哭；打從那一個時候開始，便有人指稱工地鬧鬼。不過，鬧鬼歸鬧鬼，卻沒有人親眼瞧見，也沒發生過什麼怪事，久而久之，也就煙消雲散，乏人過問了。

　　速食店蓋好之後，慢慢的，有些怪事發生了。其中最常見的，便是到了晚上，二樓總是會發生一些奇怪的聲響，上樓查看，卻又查不出個所以然來。

　　再者，速食店的三樓改裝為倉庫，裡頭光線黝暗不說，牆上掛著一些老舊的照片，乍然見到，膽子小的人鐵定會嚇得雞貓子鬼叫，以為那裡站了什麼殭屍，準備跳過來將他撕食裹腹。

　　由於三樓的倉庫透著陰森邪氣，來這裡打工的女生都不敢上三樓拿東西，久而久之，便成為一項不成文的慣例──凡是要上三樓，找男生絕對沒錯。

　　後來夜班發生了一件事，使得打工的女生們全都心生懼意，拒上夜班。因此，有一段時間，這家速食店入夜之後，清一色都是男工讀生在上班，蔚為奇觀。

　　至於為什麼會造成這種現象呢？那就得從一個女工讀生黃秀慧談起了。

　　有一天，黃秀慧輪班上夜班。剛換好衣服，便在走道裡撞到另一個女工讀生。

　　「秀珍，吃過飯沒有？」黃秀慧客氣地向秀珍打招呼，誰知道秀珍板著一張臉，正眼也沒對她瞧一下，自顧自走進後門裡。

　　秀慧看著秀珍沒入門內，不覺心中有氣，暗暗罵道：「哼──，神氣什麼，待會見到她，非得臭罵她一頓不可。」

　　這時櫃檯忙得不可開交，直催秀慧上工，秀慧無暇想這件事，之後也就忘了要找秀珍算帳。這一忙就忙過了十點，店裡的顧客漸漸散了，她見樓上已經沒有顧客，便上樓去幫忙整理。

　　秀慧站在樓梯口整理垃圾，突然身後湧來一股力道，一剎時渾身通涼，她便咕嚕跌下樓梯。幸好她及時抓住扶梯，只跌落兩層階梯而已，才沒一路滾下樓梯。饒是如此，她的腳及大腿，還是摔出了兩處瘀青。

　　有個工讀生聞聲趕來，上樓巡視了一趟，並沒有看見任何可疑之人。秀慧本身也一直嚷嚷，她上樓打掃時，二樓根本連個人影也沒，分明是個無形的人將她推下樓的。

　　這番話講得大家心驚肉跳、毛骨悚然，一時之間，店裡悄悄瀰漫著森森鬼氣。王仁見秀慧越講越起勁，趕緊喝止她繼續講下去，以免嚇得大家無法做事。秀慧嘟著嘴，悻悻地換回便服，提前回家休息。

　　隔天中午上班，有個叫阿志的工讀生湊近秀慧身邊，悄聲問她：

　　「聽說妳昨天遇見怪事了？」

　　「是啊！昨天晚上莫名其妙被人推下樓，到現在還在痛呢！」

　　「真的有人推妳嗎？」

　　「就是沒有才奇怪啊！要有的話，那個人早就被我打死了！」黃秀慧咬牙切齒，恨恨地做個拳打腳踢的姿勢。

　　「還好沒事，妳知道嗎？前兩天我也遇上了怪事。」

　　「真的嗎？」黃秀慧一臉訝異地說道……。

　　當時，也是在半夜，只是時間更晚，剛過十二點鐘。阿志至二樓整理，掃完地之後，忽然聽見背後傳來一陣滋滋作響的怪聲。

　　阿志暗忖那是什麼怪聲音，傾耳聽了一會兒，發現那滋滋作響的怪聲，竟然是來自二樓的空調機裡。阿志彎腰觀察了一下，心想該不會是空調出了毛病，還是先關掉開關，再找人來修理吧！

　　打定主意後，阿志伸手去關開關，就在他觸及空調機開關的那一剎，滋滋聲大作，接著一道藍色的閃光像條毒蛇般地竄出，瞬間纏上他的手指。

　　阿志大吃一驚，還未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陡地整隻手麻辣辣的隱隱作痛，同時有股強勁的力道，用力扯住他的手往前拉，似乎想把他吸在空調機的機身上。阿志這一驚非同小可，慌亂之中，拼盡力氣往後拉，拉得他青筋爆漲、熱汗淋漓，總算掙開那股吸力，猛地撞上背後的餐桌，發出砰然巨響。有人聞聲趕來看發生什麼事，阿志卻一言不發，臉色蒼白地盯著空調機看了一眼，逃命似的蹬下一樓，向值班的職員報告剛剛發生的怪事。

　　「那只是漏電而已嘛，哪裡是什麼怪事？」黃秀慧撇撇嘴，不以為然地岔道。

　　「不、不是漏電，絕對不是漏電！隔天我們找了個電工來檢查，他說空調機一點問題都沒有！」阿志極力分辯，眼中閃過一絲驚悸。

　　黃秀慧見阿志講得如此認真，心裡不禁泛起陣陣寒意，驚懼交加。正慶幸昨晚沒出事時，冷不防一隻手搭在她的肩膀，嚇得她尖叫一聲，登時把阿志和搭她肩膀的人嚇一跳。

　　「見鬼啦？叫得那麼大聲？！」

　　秀慧轉過身來，見是昨晚對她不理不睬的秀珍，瞬時新仇舊恨湧上心頭，惡聲惡氣地質問秀珍：

　　「我問妳，為什麼昨天晚上我向妳打招呼，妳卻不理我？」

　　「哪有？什麼時候？」秀珍一臉茫然。

　　「妳還裝傻？昨天晚上六點，妳該不會這麼快就忘掉了吧？」秀慧見秀珍不肯承認，更加怒火中燒。

　　「不會吧！昨天我休假，一整天都沒來，妳怎麼可能遇見我？我看妳八成是撞鬼？！」秀珍被搞得莫名其妙，出口揶揄黃秀慧。

　　「妳還說！」黃秀慧氣呼呼地叉起腰，一副要開罵的樣子，阿志見狀不對，趕緊攔在中間當和事佬。

　　「其實我昨天也沒看見秀珍，會不會是妳看錯？」阿志慢條斯理說道，氣得秀慧瞪了他一眼，嚇得他趕緊轉個話題。

　　「這樣吧！我們去看輪休表，不就馬上一目了然了嗎？」阿志想出了這個方法，秀慧心想也好，這樣一來，看妳王秀珍怎麼解說？

　　三個人來到辦公室，取出輪休表一看──秀珍昨天果然休假。秀慧看傻了眼，囁嚅半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秀珍得意洋洋地拍向秀慧的脊背，秀慧如夢初醒，發出淒厲的叫聲：

　　「鬼啊──！」

　　跟著，秀慧便昏了過去。

　　消息傳開之後，速食店的女工讀生們，辭職的辭職，罷工的罷工，店長沒辦法，只好將她們全都調值日班，以免她們在夜裡疑神疑鬼，反而會驚嚇到顧客……。

　　※※※

　　「呵呵！聽起來還真的像有那麼一回事，你在那邊上班，難道你不會害怕嗎？」鄭健修半信半疑，總覺得有點說不出的詭異。

　　「怕啊！怎麼不怕！不過，習慣就好了。對了，你可以十二點過後來找我，那時我比較有空，我請你吃雞腿。」

　　「會的，我一定會去找你的。」

　　※※※

　　鄭健修真的去找王仁，而且是在隔天半夜去的。

　　「哇──，這麼快就來啦？！怕我不請你吃雞腿嗎？」王仁被鄭健修嚇一跳，和他開起玩笑。

　　「是啊，怕你做不了那麼久，趕快來吃你一頓囉。」鄭健修毫不含糊，馬上回敬王仁一記回馬槍。

　　兩人嘻嘻哈哈聊了一會兒，鄭健修纏著要王仁帶他去看那間恐怖的倉庫。

　　「不好吧！這有違公司規定，被抓到是要記過的。」王仁被鄭健修的提議，嚇得連連搖頭。

　　「沒關係啦！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王仁拗不過鄭健修的纏功，只好無奈點頭答應。幸好這時客人已經走得差不多，王仁偷了個空，拉著鄭健修閃進二樓的樓梯間，指著一道鐵板樓梯道：

　　「從這邊上去就是那間倉庫了，要不要再考慮一下？」王仁慎重其事地看著鄭健修，頗有點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悲壯味道。

　　「走吧！哪來那麼多的娘娘腔？！」鄭健修笑了笑，一馬當先地登上樓梯，樓梯咚咚咚地發出音響，空空蕩蕩地在樓梯間地迴旋，一步步像踩在人的心頭，令人不由自主地一顆心也怦怦狂跳不已。

　　樓梯間的燈壞掉了，只有樓梯頂上懸著一粒黃澄澄的燈泡，暈黃無力地灑著微弱的光芒，隨著咚咚咚的腳步聲，愈發讓人感到一絲詭譎的森冷，不自覺地豎起耳朵，疑神疑鬼不已。

　　鄭健修咚咚咚走了幾步，突然覺得身後沒了聲響，回頭一看──咦！王仁不聲不響地呆立在後頭，臉上浮現詭異的神情，遮掩在陰晦的光線中，份外有股令人心驚膽顫的悸怖。鄭健修陡然瞧見王仁這種神情，不禁暗自毛骨悚然，一巴掌揮至王仁面前，低聲喝道：

　　「喂！你怎麼了？發什麼呆？」

　　王仁驚慌地回過神來，臉上掠過一絲莫名的恐懼，嘴裡直說：

　　「沒事，沒事，走吧！」

　　鄭健修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也沒多想，便繼續往上走。到了樓梯頂，輕輕將門打開，緩緩走進去，扭開燈光的開關。

　　倉庫裡頭也只有一盞昏黃的燈泡，暈澄澄的，難以清晰見物。鄭健修過了一會兒，才適應了倉庫裡的光線，總算勉強看出裡頭堆著幾個木箱及紙箱。

　　鄭健修走進倉庫裡，突然發覺黑暗中站著三個人，正眼露青光，直勾勾地盯著他看。這個發現嚇得他怪叫一聲，登時倒退疾走，冷不防撞上正走進來的王仁，兩個人摔做一堆，喳呼不休。

　　「你瘋啦？幹嘛突然往後退？」王仁摸著被撞疼的鼻子，不覺脫口埋怨。

　　「有、有人在裡頭。」鄭健修驚魂未定，指著那三個人訥訥難語。

　　王仁順勢望去，驀地失聲笑道：「那哪是人，不過是幾幅人像畫而已！」

　　鄭健修定睛一瞧──咦！真的是畫像！當下訕訕地站起身，乾咳幾聲掩飾自己的尷尬，假裝瀏覽這些畫像。

　　在黑暗中，鄭健修越看這三幅畫像，越覺得不是滋味，最後竟然有點惴惴不安。畫像上的人，個個身著清代的服裝，眼神透紙有力不說，看久了，還讓人產生一種灰暗的心情，彷彿陷身在無邊的孤獨，寂寞得令人感到害怕。

　　鄭健修這時就有這種感覺，宛若空氣中浮游著令人窒息的古老灰塵，漫天瀰地地網了過來，迫得他難以久待，皺起眉頭就想離開。

　　臨出門時，鄭健修不經意回頭望了一眼，倏地，那三張畫像裡的人，骨碌碌轉動眼睛，同時一齊向他逼視過來。鄭健修嚇得倒吸了一口冷氣，一腳踏空，便倒在前行的王仁身上。幸好王仁身手矯捷，用力抓住把手，才沒有雙雙跌落樓梯。

　　兩人嚇得臉色發白，逃也似的衝回一樓，這才在恢復光明的世界裡，略略重獲返回人間世的安心。鄭健修緩過一口氣，向王仁道出他剛剛為什麼會從樓梯上摔下來的原因：王仁神色凝重地聽完鄭健修的解釋，吁了一口氣道：

　　「既然你也看到了怪事，那我就可以說出來了。剛剛我不是在樓梯上發呆嗎？其實那時我看到一道白色的影子，穿過倉庫的門，我以為是我的錯覺，怕說出來被你笑，所以就沒敢讓你知道。這樣看來，倉庫的確是有點問題了。」

　　兩人越講越怕，王仁趕緊倒來兩杯熱可可，勉強讓身體稍稍暖和。漫無邊際地聊了一會兒，速食店到了打烊的時間，王仁要鄭健修待在原位吃東西，他則入內打理事務。

　　鄭健修一邊啃著雞腿，一邊聽著播放的歌──驛動的心，情不自禁地思索之前所看見的，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悶悶地想了一會兒，鄭健修忽然發覺──現在播放的歌聲裡，竟然摻雜著其他的音樂聲。鄭健修豎耳傾聽，確定是一首很老舊的日本歌，當下跑去問王仁：

　　「你們的音響是不是壞了？怎麼會突然跑出來一首日本歌？」

　　「日本歌？不會吧！」王仁叫工讀生關掉音響，全部側耳傾聽──咦！真的有日本歌曲的樂聲，而且是從二樓飄下來的！

　　五、六個人在一樓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敢上樓去查看，最後還是王仁拉著鄭健修，兩個人鼓足勇氣上樓。音樂聲若有似無、時斷時續，鄭健修他們倆人找了半天，還是找不出聲音的來源，越找心裡越慌。終於，無形的恐懼像海浪一般襲來，頓時沖走了他們所有的膽氣，三步併兩步跳下樓，王仁並驚惶叫道：

　　「各人將工具放定位，垃圾收好，其他工作明天早點來做，趕快回家吧！」

　　一夥人惶恐不安地聚在樓梯口，早就想一鬨而散。這時一聽王仁下令，個個馬上像逃命似的，三兩下收拾好東西，蜜蜂出巢般地湧出速食店。不消幾秒鐘，便全都消失得無形無蹤。鄭健修受到這種驚懼情緒的影響，也跟著走出門口，在騎樓下等候王仁。

　　過了一會兒，死寂中突然聽見拍達一聲，鄭健修嚇得瞪大眼睛，只見王仁死白著一張臉，倉皇地衝出來，整個人發抖不止，好不容易抖著手鎖上門，一轉身拉住鄭健修便往大馬路衝，同時嘶啞喊著：

　　「快走！快走！」

　　鄭健修不明究底，拉著王仁走至對面的石墩坐下，驚慌地問王仁發生了什麼事。

　　「好可怕！好可怕！我剛才用最快的速度巡了一遍，然後將總開關關掉，正想快步離開，經過樓梯口的時候，突然聽見一陣很奇怪的聲音。

　　那聲音很奇怪，哆哆哆的，就像有人從二樓下樓的聲音。不僅如此，我還感覺到一陣陰風順著樓梯吹下來，同時有個人正一步一步地下樓，我甚至可以肯定那個人的存在，只是我看不到而已。

　　剎那間，我簡直快嚇暈了。那個人慢慢地向我走近，我幾乎可以感覺到那個人噴在我臉上的氣息──冰冷得像條蛇，在我的毛細孔裡流竄，一股寒意沖得我直打哆嗦。

　　那個人的企圖很邪惡，似乎想透過我的身體。我呆呆地站在那個人的面前，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完了！我要死了！！可是我又不甘就這樣死去，在心裡大叫──不要！我不要！！說也奇怪，我突如其來地恢復神智，拚了老命衝出來，總算沒被那個人侵犯！」

　　鄭健修聽了如墜噩夢，跟著渾身發抖，一股寒意飛快地竄上心頭，不自覺地抬眼望向那家速食店，卻發現二樓有道白影一閃而過。一霎時，鄭健修只覺得手足冰涼透骨，無法自己地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拖著王仁便往中華路跑……。

　　　─　─　─

　　附註

　　㈠鄭健修現為旅行社的職員。

　　㈡王仁跳槽別家速食店，現於永和上班。

　　㈢文中的秀慧、秀珍、阿志等人，均已不在那家速食店打工。

靈魂翹家救人救己

　　笙歌輕揚
　　燈籠明滅訴心曲
　　──善鬼猶人憐……

　　※※※

　　「行啦！妳現在可以把他帶回家了。」卦婆累後癱在椅子上，掏出手帕擦汗。

　　「謝謝婆婆！謝謝婆婆！如果阿文真的能夠度過這場劫難的話，到時候我一定會好好向您答謝。」

　　阿文的媽媽噙著眼淚，不斷向卦婆表達她的感激，同時愛憐地撫摸著小阿文的頭。阿文則一臉茫然，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搞得大家這麼緊張。

　　那年，阿文十三歲──他那時一直難以明瞭，為什麼他媽媽會突然把他帶到那個老阿婆的家裡，而且還讓那個老阿婆在他身上東摸摸西捏捏，一下子燒符、一下子唸咒，好像他犯了什麼滔天大罪，對著他又打又罵，嚇得他差點沒尿褲子。

　　阿文雖然搞不懂他媽媽這樣做的用意，不過，在他迷迷糊糊的記憶中，他約略猜出一點──可能和他前兩天跟同學在亂葬崗裡捉迷藏有關係。因為那天回家以後，他一直吃不下飯，而且老是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

　　他的這個變化，簡直把他媽媽嚇壞了。急得她到處求醫，卻沒有一個醫生可以解釋阿文到底生了什麼病。阿文的媽媽最後探聽到開山路有個卦婆很出名，專門替小孩收驚，當下抱著一絲希望，帶著阿文前往卦婆的住處。

　　卦婆真是老的可以，臉上的皺紋像台南安平區的運河，一條條縱橫交錯在她乾扁的皮膚上，獨獨兩顆眼睛亮得像兩盞燈籠，精光外露地盯住阿文，盯得阿文膽寒不已，一逕直往他媽媽背後躲。

　　「不用說，妳兒子一定是去了不乾淨的地方！」卦婆斬釘截鐵，篤定地說。

　　這句話有如一把利刃，直切阿文他媽媽的心坎，彷彿見著了救星，嘶啞著聲音叫道：

　　「妳、妳怎麼會知道？」

　　「我怎麼會不知道？！妳兒子身後跟著一個女鬼，正用手掐著他的脖子，妳兒子最近沒什麼胃口，對不對？」卦婆輕描淡寫說來，阿文他媽媽聽入其中，卻有如驚濤駭浪，登時向卦婆苦苦哀求，請她救阿文一命。

　　「我和他算是有緣，救他倒也不難，不過妳必須讓阿文拜我做乾媽，過年過節一定要來找我，否則──。」卦婆語重心長地嘆了口氣，似乎別有心事。

　　「這絕對沒有問題，只要您能救阿文，做什麼都可以。」阿文他媽媽救子心切，根本未曾想及卦婆有何用意。

　　「話倒不是這麼說，我剛剛算過阿文的八字，發現他二十三歲那年將會死於非命。叫他認我當乾媽，主要是想每年幫他改一次運，看看能不能讓他逃過這場劫難。」

　　卦婆娓娓道來，聽進阿文他媽媽的耳中，卻有如聲聲炸雷，差點沒把她炸得魂飛魄散，半晌，才回過神智，緊緊抓住卦婆的手，問她有沒有辦法解難渡劫。

　　「辦法是有，可是我不敢擔保一定有效，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

　　妳回去之後，先去買一些藍色的內褲給阿文穿，將他的床頭朝西，床頭擺定後，就不要動了。待會兒我會拿瓶水給妳，妳要讓阿文隨身攜帶，連睡覺也不准拿下來，每年來我這邊換一次，直到他過完二十五歲為止，希望到時會有人幫他擋掉這個災難。」

　　阿文他媽媽將卦婆所說的每一句話，都牢記在心，焦急地請卦婆起壇做法。做完法，卦婆交給她一瓶水，再次囑咐一定要阿文每年來找她；阿文他媽媽感激而去，臨走前，突然想到一件事，轉身問卦婆道：

　　「對了！您說阿文二十三歲那年會死於非命，他到底會發生什麼事呢？」

　　「車禍──」

　　※※※

　　「你相信嗎？我媽那時一口氣買了五打藍色的內褲，到現在我還在穿呢！」

　　阿文說著說著，自己突然忍俊不住、縱聲大笑，順手扯出自己的內褲──嘿嘿，果然是藍色的！

　　「其實，穿藍色內褲倒不算什麼，也不稀奇；可怕的是，自從我考進六信商職之後，我發現自己常常會莫名其妙地『憨神』、『憨神』，往往一個閃神，腦子便一片空白，不曉得自己在做些什麼。直到有人發覺我不太對勁，才會把我拍醒。」

　　這個情形困擾了阿文好久一段時間，搞得他一個頭兩個頭大，後來甚至還演變到他魂遊身外時，會看見一些景象，或熟悉、或陌生，使他難以辨識孰是真實的世界、孰是虛無的幻境。

　　為此，阿文特地到醫院檢查了好幾次，可是每次都檢查不出他有什麼毛病。後來有人說他得了「離魂症」，他半信半疑地看了些有關「離魂症」的書籍，還是摸不著絲毫治療的頭緒，最後只好宣告放棄，任由自己的靈魂自由「翹家」，就這樣，終於到了他二十三歲那一年。

　　※※※

　　「由於我乾媽說我二十三歲那年會被車撞死，所以我媽一直不讓我騎車，怕我出車禍，應了乾媽的話。

　　然而，有很多事情真的是命中註定，躲都躲不掉。像我媽不讓我騎車，事實上我私底下早就學會騎車，連汽車駕照都偷偷考上了，結果呢？車禍還是發生了！」

　　阿文述及他媽媽不讓他學騎車之事，突然不勝唏噓，頗有人定不能勝天的感慨。

　　那天，阿文和三個同學開車到苗栗去玩，因為只有兩個人會開車，阿文便和另一個同學講好，回程由他開車，這樣才不會太累。

　　一夥人在苗栗玩了一天，黃昏時，由阿文駕駛，開往日南通天路找一個姓嚴的同學。一路上大家又說又笑，倒也熱鬧有加；後來不知道是玩累了，還是高速公路沿途的景緻太過單調，幾個人逐一墜入夢鄉，最後連坐在阿文身邊的人，也呼呼大睡起來。

　　阿文本人倒是一點睡意也沒有，將車速一直維持在時速八十公里以上。這時天色漸暗，一輛輛的車子亮起車燈，阿文跟在一輛卡車後面，盯住它的紅色警示燈直看；不知怎地，他倏地一個出神，眼前的景色全變了一個樣。

　　原本是一盞一盞在眼前晃動的紅色燈泡，突然像蒙上一層油氣似的，彎彎曲曲地扭動起來，有如一條條紅色的蛇，在黑暗中飛舞。

　　紅蛇扭啊扭的，不消五秒鐘，便靜止不動，變成一盞亮晃晃的日光燈──咦！那居然是一間日本式的房間，地板上散放著幾件衣服，音響正播送著一首西洋老歌──「Ｌｅｔ　ｉｔ　ｂｅ」！

　　這是個阿文完全陌生的地方，他想不透自己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來這裡想幹什麼？納悶地在房間裡流覽一圈，驀地一陣風吹來，廚房的門砰的一聲、大力關上，浴室裡隨即傳出大叫：

　　「誰啊！」

　　跟著浴室的門呼地被人打開，從門後探出一顆頭來，緊張兮兮地四下探看。阿文仔細瞧了那個人一眼，不覺驚呼出聲：

　　「咦！那不是住在日南的小戴嗎？他為什麼會在這裡出現？」

　　小戴彷彿沒有聽到阿文的驚呼，光著身體左右看了一會兒，確實沒有人在房裡，眼中露出狐疑的神色，聳聳肩，便縮回浴室裡繼續洗他的澡。

　　阿文瞧見小戴這副樣子，覺得有點滑稽，忽然興起作弄他的念頭。於是躡手躡腳走至浴室外，伸手一掀浴室裡的電燈開關，浴室裡陡的一暗，小戴發出一聲驚呼，猛地拉開門，旋風般從浴室裡衝出來。

　　阿文見小戴全身光溜溜的，一邊手忙腳亂地抓著一條藍色內褲往下體套，一邊驚慌地看是誰在開玩笑，神情滑稽到了極點，終於忍不住捧腹大笑。

　　然而小戴接下來的動作卻十分怪異，他似乎沒有聽見阿文的大笑聲，反而停止走動、側耳傾聽，臉上的表情由驚慌轉為忿怒，再由忿怒轉為訝異，最後朝著阿文的方向，大聲叫道：

　　「阿文？！是阿文嗎？」

　　這一連串的迭聲大叫，有如一百口鐘同時在阿文的耳邊敲響，登時把阿文嚇得神智一滯，腦中一片空白；等他清醒過來，定神一瞧──天吶！眼前哪裡是小戴的家？兩盞紅色的車燈有如惡魔的眼睛，亮晃晃地往他跟前快速貼近，眼見就要咬上他的車子。

　　阿文這一驚非同小可，嚇得全身冒出冷汗，絕望地發出震耳的尖叫，下意識使盡全力將駕駛盤往右邊拽，霎時車子猛烈震動了一下，跟著又一震，阿文只覺得頭上一痛，一陣暈眩之後，發現自己正處於震耳欲聾的喇叭聲中，其他三個人歪歪倒倒地爬出車子。

　　「阿文！你怎麼了？阿文？！天吶！你流了好多血，怎麼辦？……，你們快來啊……」

　　阿文勉力睜開眼睛，然而眼皮子好像沾上了什麼濃稠稠的液體，望出去只見紅艷艷的一片。同時，其他三個人的聲音忽高忽低、忽遠忽近，好像飛舞的蒼蠅一樣，抓不著也摸不到，漸漸的越飛越遠；最後，終於什麼都聽不見，什麼也看不見……。

　　※※※

　　「當我醒來時，我已經躺在醫院的病房裡。我媽坐在床邊，哭得像個淚人兒似的，如果我那時沒有醒來，恐怕早已被我媽的淚水給淹死囉！」大難不死的阿文，毫不避諱地自我調侃。

　　後來阿文才知道，他那時猛拽方向盤，車子左前方還是和前方的卡車擦撞了一下，接著車子衝進路肩，撞上了護欄，車頭撞得稀巴爛。幸運的是，他們四個人只受了點輕傷，只有阿文的傷勢比較嚴重，但也不過在頭上撞了個大洞，縫了二十一針而已，沒有什麼大礙。

　　「警察說我們好狗命，車子撞成那個樣子，居然沒人死掉，實在是奇蹟！現在想起來，我的腳倒真的有點發軟！想想看，當時要不是我驚醒，車子一定會直直地和前面的卡車追撞，後果絕對不堪設想，就算不死，也得去掉半條命！」

　　阿文講到驚險處，不禁心悸不已，趕緊拍拍胸脯，以示去驚，繼續說下去：

　　「過了幾個月，我們還是去了日南找小戴，你猜我看到了什麼？──」

　　※※※

　　一踏進小戴的家，阿文馬上臉色大變──眼前的擺設實在太熟悉了，尤其在走入小戴的臥室時，他幾乎可以肯定車禍那天所看到的種種，就是發生在小戴的家裡！

　　「你不要緊吧！看你臉色這麼白。」小戴發現阿文的神情有點奇怪，關心地拿了隻坐墊給他。阿文搖搖手表示沒事，默不吭聲地打量房裡既熟悉又陌生的陳設。

　　「你們先坐一下，我去倒杯水給你們喝。」小戴順手將一張ＣＤ放進卡匣裡，轉身走了出去。一陣音樂從音箱裡流出，赫然是西洋歌曲「Ｌｅｔ　ｉｔ　ｂｅ」！

　　一聽這首歌，阿文的臉色簡直難看到了極點，頓時坐立難安。小戴端了水進來，被阿文的樣子嚇了一跳：

　　「你還好吧，要不要躺下來休息一下？」

　　「沒關係，等一會兒就好了。」阿文澀著聲音說。小戴他們見阿文的神態慢慢恢復正常，才放心地閒聊起來。聊著聊著，很自然地聊到那天車禍的情形，小戴突然想到一件事情，神秘兮兮道：

　　「你們知道嗎？你們發生車禍的那個時候，我家也發生了一件怪事。」

　　「什麼怪事？」

　　「那時我正在洗澡，突然有人關掉浴室的燈，我嚇了一跳，以為有人闖進我家。衝出來一看，外面居然沒有人，你們說怪不怪？」

　　「會不會是開關忽然短路了？」

　　「絕對不是，電燈開關明明被人掀至ＯＦＦ，重新掀到ＯＮ的位置，燈還是亮起來。」

　　「哇！這麼恐怖，一定是鬧鬼了！」有人爆出笑聲，沖淡了逐漸凝聚的恐怖氣氛。

　　「不只這樣呢！我衝出來之後，居然聽到阿文的笑聲，我以為是你們來了，故意捉弄我，還大聲罵阿文，要阿文出來呢！」小戴說得口沫橫飛，全然沒有注意到阿文的臉色又開始起了變化。

　　「你怎麼認定是阿文的笑聲？」

　　「阿文的笑聲很特殊，我一聽就聽出來了。不相信的話，我學給你們聽。」小戴說完，馬上就哦呵呵笑起來，引得滿室哄笑，阿文則尷尬地乾笑不已，心裡頭訝異得不得了。

　　「當然這是不可能的事，你們怎麼可能像隱形人似的出現在我家？當時我也只是覺得有點怪，沒想到你們卻出事了！」講到這裡，眾人又你一言我一句地胡扯些「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之類的話，阿文則將小戴的話，一點點地串連起來，幾乎可以證明車禍的前一刻，他的靈魂跑到小戴他家，而且捉弄了小戴。

　　臨走前，阿文將小戴拉至一旁，悄聲問道：

　　「我們出事的那一天，你是不是穿著藍色的內褲？」

　　「是啊！你怎麼知道？」小戴吃了一驚，目瞪口呆地看著阿文。

　　「嘿嘿，我──猜──的。」阿文輕輕在小戴臉上拍了一巴掌，給了他一個神秘的微笑……。

　　※※※

　　「如果我猜得沒錯，小戴應該就是那個幫我擋災的人。當時若不是他那聲大叫，我可能不會醒來，那我們鐵定會撞上前面的卡車，一命嗚呼了。」阿文講完他離奇的「離魂記」，下了這樣的結論。

　　「妙的是，車禍之後，我的離魂症突然不藥而癒，直到今天，都沒有再發作過。不過，那一撞似乎撞出了另一個後遺症；說出來挺可怕的，從那天起，我常會看見一些奇形怪狀的人。」

　　「你相信嗎？前兩天我還在劍潭的游泳池畔，看見一個長髮披肩的白衣女鬼呢……」

　　　─　─　─

　　附註：

　　㈠阿文為游泳教練，逐水草而居。他現在的苦惱，就是常被鬼嚇到。

　　㈡小戴全家已經移民加拿大。

大嶼山三姊弟怨靈作祟

　　含苞綻放遭凌落
　　怨靈遊蕩
　　人間悠悠覓歸處……

　　※※※

　　「這是發生在香港大嶼山的真人真事，在當時造成很大的轟動。那時敝人在下我年方十二歲，正好躬逢其時，差點也成為那三姊弟怨靈的替身。」

　　孫望榮開宗明義第一章，操著半生不熟的廣東國語，比手劃腳點破這個鬼故事的時間、地點，以及他在裡頭所扮演的角色。

　　「說來好險，當時我要是和小松、小奇他們一起去撒尿的話，說不定也會和他們一樣引鬼上身，被整得死去活來的。」孫望榮想起小奇、小松當時的慘狀，仍有那麼一點點的驚悸。

　　「故事要從哪裡開始呢？對了，就從美麗的廖老師帶著七個小蘿蔔頭，到大嶼山露營開始講起吧……」

　　※※※

　　這一天，廖老師帶了四個男生、三個女生至大嶼山露營，有意讓孫望榮他們領略野外生活的樂趣。

　　小孩哪裡懂什麼叫野趣，男生女生分成兩國，各自打打鬧鬧搭好兩個帳棚，吵得廖老師頭昏腦脹，直叫以後再也不要辦這種活動了。

　　好不容易吃完晚餐，廖老師指揮學生們堆起木塊，燃成了營火，總算可以舒舒服服地圍成一圈，在星空下享受習習涼風，唱唱歌、講講故事，倒也愜意悠哉。

　　途中，有個女生琦琦內急，向廖老師告急。廖老師要琦琦到一叢矮樹林方便，並叫另一個女生陪她去。兩個人一去就是十來分鐘，廖老師擔心她們發生事情，正想去找，她們就回來了──只見琦琦臉色蒼白，一副很害怕的樣子。

　　「琦琦，妳怎麼啦？怎麼臉色這麼差？」廖老師惟恐學生出事，那就不好向家長交代了！

　　「老師，您來一下，我有話跟您講。」琦琦怯怯地拉住廖老師的手，她的手冷的像塊冰，令廖老師暗暗吃驚不已，急忙移步至一旁，想聽聽琦琦說些什麼。

　　「老師，我跟您說，我剛剛去那叢樹林裡噓噓，地面忽然閃出藍光，而且、而且……」琦琦講到這裡，突然結結巴巴、害怕起來。

　　「妳不要怕，而且怎麼樣？」廖老師溫柔地放低聲調，深怕嚇著有如驚弓之鳥的琦琦。

　　「而且、而且還看到了一顆骷髏。」琦琦終於鼓足勇氣，把話說出來。這句話有如一顆炸彈，頓時將廖老師炸得目瞪口呆，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骷髏頭？藍光？這孩子的想像力未免太豐富了吧！」

　　廖老師瞪著一雙充滿驚異的眼睛，不曉得該用什麼話來安慰琦琦。正遲疑時，從那叢樹林裡又拔起兩道清脆銳利的尖叫，陡地驚住所有的人，全都一臉驚愕地往那邊看──只見兩道瘦小的身影從樹林裡蹦出來，火燒屁股似的充滿驚懼，大聲叫道：「有鬼！有鬼！」

　　驚魂不定的廖老師，被這兩個人嚇得差點不知東南西北，一個箭步迎上去，厲聲喝道：

　　「小松、小奇，你們兩個人在鬼叫什麼？」

　　小松、小奇被廖老師一喝，登時定住身形，扁著一張嘴泫然欲泣。廖老師看見他們這個樣子，不覺心痛的把他們拉進，柔聲問道：

　　「怎麼了？被什麼東西嚇著啦？看你們抖成這個樣子。」

　　「老師，我們剛剛在樹林裡小便，看見地上閃出好幾道白光，而且我們還看到了兩顆骷髏頭，好恐怖噢！」

　　「又是骷髏頭？這些孩子是怎麼了？該不會是串通好了來捉弄我？」

　　廖老師狐疑地看了他們兩眼，只覺得他們一派無辜，不像是說說話的樣子，不禁有點惴惴不安。

　　「你們全部坐回原來的位置，不要亂動，老師去看看就回來。」廖老師取來一隻手電筒，忐忑地鑽進那叢樹林，用手電筒仔細照射查看──哪有什麼骷髏頭？分明是小孩子在胡說八道！

　　廖老師怒氣沖沖走回營火，沉著一張臉說道：

　　「樹林裡什麼都沒有，以後不可以瞎編故事嚇人，聽到沒有？」

　　「可是，我們真的沒有騙人，我們真的看到──」小松、小奇及琦琦同聲嘩然，極力辯白。

　　「好啦！不要再說了。不管樹林裡有沒有東西，你們都不要再進去方便了。現在，把營火弄滅，全部進帳棚睡覺。」

　　廖老師對小松他們的辯解不加理會，強制打斷他們的話。她有意結束這個話題，以免造成其他小朋友的不安，遂提前結束營火晚會，將所有人趕進帳棚睡覺。

　　小松小奇他們見廖老師不信他們的話，全都噘著一張嘴，滿臉不高興地走進帳棚。廖老師見狀，不覺苦笑連連，跟著走進帳棚，招呼他們躺下睡好，囑咐他們不可亂跑，這才安心返回女生的帳棚睡覺。

　　睡至半夜，孫望榮被一陣呻吟聲吵醒，矇矓中，只見小松、小奇僵直地坐起身體，兩眼隱隱泛出青光，不由分說，便各自往孫望榮及另一個同學的臉上，用力摑起巴掌。

　　孫望榮和另一個人臉上吃痛，氣得他們兩個人立刻出手反擊，四個人扭打成一團，彼起此落地叫道：

　　「你幹嘛打我？你幹嘛打我？」

　　正打得不可開交，廖老師衝了進來，大聲喝止他們：

　　「幹什麼？半夜不睡覺打什麼架？是誰先動手的？」

　　「是他！」四個人異口同聲，分成兩邊互相指稱是對方先動手打人，他們才動手打人的。

　　這下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廖老師被他們四個人搞得頭昏腦脹，還是搞不清孰是孰非，氣得她肚子都快炸開來。就在這個時候，女生棚帳裡也傳出了尖叫聲，廖老師慌亂地奔回女生帳棚裡，只見兩個女生縮到角落飲泣，琦琦則一臉茫然地坐在帳棚中間。

　　「妳們這邊又怎麼啦？」廖老師一夜數驚，簡直快要崩潰了。

　　「琦琦打人啦！」兩個女學生齊聲投訴。

　　「哪有？我一醒來，就見她們坐在那邊哭，我哪有打她們？」琦琦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情，無辜地抗辯。

　　廖老師看看琦琦，再轉頭看看小松小奇，心裡忽然掠過一個念頭──真是邪門！該不會真的是這裡有問題！……

　　※※※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廖老師如釋重負地將七個學生一一送回家。發誓以後再也不辦這類的活動，只可惜這個誓發得太晚，小松小奇及琦琦他們三人，各自發生了不可思議的事。

　　廖老師將小松送至家門口，不知怎地，小松突然不肯走近家門，好像有點畏懼，又好像在跟誰嘔氣。廖老師沒有辦法，只好掀門鈴請小松他媽媽出來接人。

　　小松他媽媽出來也是一樣，小松就是不肯進家門。拉扯了一陣，小松突然大發脾氣，將他媽媽用力推抵至牆角的「地主公牌」上，這才忿忿地衝進家裡。小松他媽媽尷尬地對廖老師堆起一臉苦笑，搖頭直嘆把小松寵壞了。

　　小松回家之後，變得有點怪異。彷彿變成精力充沛的夜貓子，一連好幾個晚上不睡覺，整夜一直玩他的玩具機器人，絲毫也不覺得累。小松他媽媽罵了幾次，他也不聽，鬧得全家雞犬不寧。

　　後來小松他媽媽還發現一件怪事──小松每次上學回家，到了家門口，一定會將書包丟至牆角，擋住「地主公牌」，才隻身跑進家裡。每回都是由她撿回書包，小松解釋不出他為什麼要這麼做，打了幾次，小松仍然我行我素，搞得她頭疼不已，不知道該怎麼收伏這個小鬼。

　　這些都還不算可怕，最讓小松他媽媽感到害怕的事，莫過小松一天瘦似一天，不管他怎麼吃，他就是一天天消瘦下來，瘦到最後，簡直就像非洲饑民，露出一身排骨，只有兩隻眼睛大得驚人，猛然見到，還以為是什麼活殭屍，讓人看了不寒而慄。

　　有天半夜醒來，小松他媽媽想進廚房倒杯水喝，才出房門，便瞧見客廳裡黑忽忽坐著一道人影，兩隻眼睛露出青光，不懷好意地對著她看。她嚇了一跳，以為是什麼怪物，趕緊打開客廳的燈──哪裡是什麼怪物，不就是小松嗎？

　　只是小松的樣子很奇怪，臉上像糊了水泥似的一點表情都沒有。一雙眼珠子吊得老高，毫無生氣地盯著她看，她不由自己地畏縮起來，打從心裡一陣寒似一陣；最後鼓足勇氣叫小松回房睡覺，小松嘴角扯出一絲冷笑，也不答話，起身走回房間。

　　小松他媽媽望著小松的背影沒入房內，心頭湧起一股巨大的懼意，覺得小松變得好可怕，好像中邪似的。

　　「中邪？──」

　　這個念頭有如一支箭，猛地射入她的腦中，頓時令她機伶伶地打了個寒噤，決定隔天帶小松去黃大仙廟，看能不能消除小松身上的邪氣。

　　隔天，她帶著小松來到黃大仙廟的入口，一顆心緊張的蹦蹦亂跳，正想牽著小松走進去，小松突然臉色大變，渾身不安份地用力扭動，不肯隨她入內。

　　小松他媽媽見狀，更加肯定小松有問題，硬是拖著小松往黃大仙廟裡走。這時，小松簡直瘋了似的，坐倒在地上，又哭又叫、又蹬又踢，引得所有人為之側目不已。最後，小松竟然狠狠地在他媽媽的手上咬了一口，他媽媽陡然吃痛，手勁一鬆，便讓小松掙脫，奔出黃大仙廟。

　　小松跑出黃大仙廟，冷不防斜裡竄出一個和尚，駢指點中他的眉心，小松頓時萎倒在地。和尚脫下僧袍，緊緊裹住小松，伸手攔住一輛計程車，將小松抱上車，吩咐計程車司機開往沙田。

　　隨後趕來的小松他媽媽，見小松居然被一個和尚抓走了，心裡又驚又急，馬上攔下另一部計程車，跟著和尚來到沙田的一座佛寺。

　　小松他媽媽見和尚抱著小松走進那間佛寺，心急如焚地尾隨而至。走進大殿，卻被一個小沙彌攔住：

　　「施主請留步，師父現於內室做法，吩咐我別讓任何人入內打擾，以免功虧一簣，壞了那小孩的生命。」

　　小松他媽媽一聽和尚在對小松做法，心裡又驚又急，但是又隱隱約約感到和尚並沒有什麼惡意，只得勉強按捺性子，向小沙彌打聽和尚的事。

　　「師父不准我亂講他的名字，不過他很厲害，可以抓鬼。」小沙彌一臉不解世事的純真，露出得意的笑容。

　　小松他媽媽問不出個所以然來，忐忑不安地在大殿裡踱來踱去，抬頭望見供奉在神桌上的佛像，不覺淚流滿面，跪在佛像面前，祈求菩薩保佑小松平安無事。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和尚終於出現了。只見他滿頭大汗，一臉疲憊狀，好像剛剛和人摔角完畢，胸口猶自一喘一喘地起伏不定。小松他媽媽如逢救星，急忙上前問道：

　　「師父，我兒子還好吧！」

　　「嗯！現在已經沒有事了，我剛剛從他身上抓出一個七、八歲的小鬼，幸好發現得早，否則你兒子遲早會成為它的替身。」和尚講來不疾不徐，彷彿不算一回事，倒是小松他媽媽聽得心驚膽跳，嚇出一身冷汗。

　　「對了！妳兒子最近有沒有去過大嶼山？」

　　「有啊！您怎麼知道？前一陣子他才和同學去大嶼山露營。您這麼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小松就是露營回來之後，才變得怪怪的。」

　　「唉！真是冤孽！我剛剛和那小鬼鬥法，小鬼說它和哥哥、姊姊三個人，遭到壞人綁票，後來被壞人殺死，埋在大嶼山的一處樹林裡。因為他們姊弟三人死得不明不白，他們的怨靈一直在大嶼山遊蕩。」

　　「可是，這跟我兒子又有什麼關係呢？」

　　「怎麼會沒有關係呢？妳兒子將尿液灑在人家頭上，難怪人家要上妳兒子的身，要妳兒子的命！」

　　和尚這番話講得小松他媽媽一陣毛骨悚然，趕緊跑進內室裡看小松。小松虛弱地看了她一眼，便昏睡過去，嚇得他媽媽急問和尚：

　　「師父，我兒子他怎麼了？怎麼會變成這樣？」

　　「他沒有關係，只是被小鬼的陰氣侵占太久，元氣大傷而已，回去讓他好好休養一段時間，就可以恢復原狀，妳大可放心。

　　另外，有件事必須麻煩妳去做。那小鬼說他們係三姊弟，被埋在同一個地點，我擔心會有其他人被鬼上身；請妳回去之後問一下，如果有其他人發生不尋常的異狀，務必請他們家長趕快送來我這裡，遲了恐怕就沒救了。……」

　　※※※

　　廖老師接到小松他媽媽的電話，簡直不敢相信這是事實，回頭想想，卻又覺得有點蹊蹺──那天一起去的七個學生中，鑽進樹林裡小便的人，除了小松之外，小奇和琦琦兩個人也都發生了怪事。

　　根據小奇的家人說，小奇那天露營回家，不曉得怎麼搞的，一見著家裡供奉的千手觀音佛像及關公神像，竟然好像被雷打到一樣，馬上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全身抽搐不已，把他們一家人全都嚇壞了。

　　後來送進醫院檢查，怎麼查就是查不出什麼病。可是小奇渾身軟綿綿的，一直沒有辦法起身，只好休學在家裡休養。

　　除了臥病不起之外，小奇還不斷地做些怪夢，夢見他被人用刀子活活砍死，埋進又溼又冷的泥土裡，成千上萬的蟲子鑽進他身體的每個角落，用力啃咬他的血肉。每次做惡夢，都會把他嚇了個半死，總要發狂大叫──不要殺我！不要殺我！！才冷汗淋漓地驚醒過來。

　　惡夢發作的次數越來越頻密，折磨得小奇不成人形，眼見就快被這些惡夢活活嚇死，使得他父母終日以淚洗面、束手無策地看著小奇一步一步走進死亡裡。

　　幸好廖老師打來這通電話，小奇的父母雖然心裡有點懷疑，但是到了這個地步，也只能死馬當做活馬醫，火速將奄奄一息的小奇，送至沙田的那座佛寺，讓和尚做法捉鬼。

　　果然──和尚做法後，又從小奇的身上抓出了一個十一歲的小鬼。

　　※※※

　　至於琦琦的轉變，更是詭異的不得了。

　　打從她從大嶼山回來之後，整個人有了一百八十度的改變──她本來是個乖巧、內向的女孩子，突然在一夕之間，變得愛打扮、專挑一些性感、露骨的衣服來穿，有時候還偷偷用她媽媽的化妝品，濃妝豔抹地出門逛街，全然不像一個十二、三歲清純小女孩的樣子。

　　不僅如此，琦琦似乎被性愛之神擁抱過似的，渾身散發著一股慾望的媚態，在學校裡公然勾搭一些小男生，躲在廁所裡摟摟抱抱、又親又吻。小男生一知半解，自然沒能做出什麼，只是後來被人撞見。消息傳開來，琦琦被訓導處的人叫去罵了一頓，從此以後，琦琦就被冠上「小淫娃」之名。

　　對於「小淫娃」這個稱號，琦琦可是一點也不在乎，照樣我行我素，學校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又不能對她怎麼樣，只好請她家人來學校辦理休學，帶回家好好管教。

　　小松的事情發生後，琦琦很快就被送至沙田的那座佛寺。同樣的，和尚也從她身上抓出一隻十五歲的女鬼……。

　　※※※

　　「這下子，女鬼三姊弟一家團圓，在大嶼山的骸骨也被警方起出，鬧了一個很大的新聞，全香港的人都知道這件事。」孫望榮終於講完了這個故事，臉上還殘留一絲驚悸。

　　「小松、小奇和琦琦後來都恢復正常，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事。不過，有件事我記得清楚──有一次，我被琦琦拉到廁所裡，抱住我就是一陣亂親，嚇得我拔腿就跑。現在想起來，還真有點害怕，要是那時被女鬼看上了，那我該怎麼辦呢？……」

　　　─　─　─

　　附註

　　㈠孫望榮是個香港人，現於銅鑼灣一間人蔘行裡賣人蔘。

惡夢成真鬼說話

　　人生如戲
　　人生如夢
　　惡夢卻成人生戲……

　　※※※

　　小惠死了！

　　她死得很離奇，沒有任何病兆，甚至連她老公林光也不明白──身體一向健康，沒有任何隱疾的小惠，怎麼會在一夜之間撒手人寰、捨他而去？！

　　「我真的不明白，為什麼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林光哀傷地表露他濃烈的悲戚，讓人聽了都覺得難過極了。

　　小惠算得上是英年早逝，死訊傳開，朋友們都為她感嘆不已，不僅是因為她在事業上的成功，同時也因為她很夠朋友，是個很講義氣的人。因此，在她的追悼會上，整個教堂裡擠得水泄不通，堪稱極盡哀榮。

　　儘管小惠之死很突然，林光現在想起來，其實還是有一些很怪異的徵兆：

　　「在她死的前幾天，我曾經發了一個夢。後來我將這個夢的內容告訴小惠，結果把她嚇了好幾天睡不著覺，不曉得這件事跟小惠的死有沒有關係？」

　　林光說著說著，不知不覺地陷入記憶的深淵……。

　　※※※

　　這個夢其實非常的簡單，簡單到只有一個畫面、一個人、一句話。

　　那個人林光很熟悉，不是別人，正是林光死去多年的祖父──他拄著拐杖出現，一臉嚴肅得有如石塊，一絲不苟地問道：「你媳婦好嗎？」

　　由於整個夢的過程簡潔有力，清晰到林光隔天醒來，仍完整保留在他的腦海裡，忍不住在吃早餐時，一字不漏地告訴小惠：

　　「妳知道嗎？我昨天又夢見爺爺了，他問妳好不好。」

　　沒想到這句話有如晴天霹靈，登時把小惠驚得連手上拿的三明治都掉下來，臉上陰晴不定，期期艾艾反問：

　　「你、你說什麼？爺爺問候我好？」

　　「是啊！這句話很奇怪嗎？看妳嚇成這個樣子。」

　　「你還說，難道你忘了嗎？上次你也是夢到你爺爺，他問我們家『旺旺』好不好？結果『旺旺』隔天就死了？這件事你不記得了嗎？」小惠臉上浮現莫名的驚怖，口氣不知不覺大為激動。

　　「妳怎麼了？爺爺的話和『旺旺』的死會有什麼關係，『旺旺』已經是十幾歲的狗，差不多也該過去了，妳幹嘛一定要把這兩件事情扯在一起呢？」林光見小惠顛三倒四說些奇怪的話，不禁心裡有氣，連早餐也不吃了。

　　「不是這樣子的啦！」小惠見林光口氣不善。委曲地噘起嘴。「我聽人家說，如果夢見死去的人，那倒不用怕。最可怕的，是怕那個人向你問候某某好，不管是人是物；這一問，某人某物八成活不長久了。像旺旺，不就是個例子？這次你爺爺問到我，豈不是在暗示我在人世的日子不久了？」

　　「傻瓜！哪有這種事？別胡思亂想了。快把東西吃完，我們去上班吧！」

　　林光這時才恍然大悟小惠為什麼會害怕的原因；見她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情，心裡不覺對她大為愛憐。

　　「可是，我真的好怕。」小惠突然握住林光的手，身體微微顫抖著。林光訝異地察覺她真的很害怕，伸手將小惠抱住，溫柔地拍拍她的手，正想說些話來安慰她，卻忽然發現小惠的臉上，似乎浮著一層薄薄的黑氣。

　　這個發現，陡地使林光的心頭飛上一絲不祥之兆。可是，他沒有想到，這個夢卻使得他和小惠陰陽相隔，永遠再也不能相聚……。

　　※※※

　　小惠下嫁給林光之前，其實有不少人反對，包括她的父母在內，都不贊成這門婚事。只有小惠情有獨鍾、力排萬難，甚至不惜和家裡鬧家庭革命，才換來這場不為親朋好友誠摯祝福的婚姻。

　　為什麼小惠會執意如此呢？據說和一名相士的話有關──在小惠的少女時代，她曾經在同學的慫恿下，到一家命相館排八字。

　　結果那個相士說她天生是女相男命，一輩子得為自己的事業奔波操勞，建議她日後最好不要結婚，這樣她的事業才會成功。否則，她除了會在婚姻上翻斛斗之外，連她的事業也會一起賠進去。

　　這番話一直深深刻印在小惠的心裡，間接影響到她的婚姻觀。後來她在頂好商業圈裡開了一間咖啡廳，生意好得不得了，賺了不少錢；同時，也在這間咖啡廳裡認識了林光，兩人一見鍾情，展開了一場熱戀。

　　小惠本來不見得一定要跟林光結婚，只是後來她媽媽拿她和林光的八字去命相館合，結果相士說他們兩個人的八字不合，有緣無份，就算勉強結合在一起，日後也不會幸福。

　　小惠的媽媽便據此大作文章，聯合家人對小惠施加壓力，要她放棄林光。沒想到此舉卻激起小惠不服輸的脾氣，力排眾議，一意孤行要和林光結婚，有意藉此打破命運的鎖鏈。

　　婚後，小惠搬進林光在新店中央新村的家。第一天晚上，小惠便做了一個怪夢──

　　她夢見一個眉上有一顆痣的白鬍子老公公，一臉冷冰冰地對她說：

　　「給我吃紅魚。」

　　小惠驚醒過來，向林光敘述這個夢，誰知林光一點也不驚訝，反而有些興奮地說：

　　「妳也夢見啦！不用害怕，那是我爺爺，他一定是專程來看孫媳婦的。妳明天就煎一條魚。供在神案上就可以了。」

　　「你爺爺？」小惠眼睛瞪得老大，不敢置信地看著林光。

　　「是啊！真的是我爺爺，他已經死了好多年了，不過他還是常回來看我們，我們早就習慣了。」林光風清雲淡地說著，好像不當一回事看待。

　　「可是，你爺爺看起來好凶噢！他是不是不喜歡我？」小惠想及林光的爺爺可能還待在新房裡，不由得心裡一陣發毛、疑神疑鬼起來。

　　「他脾氣是不太好，我弟弟前一陣子才被他罵得狗血淋頭，氣得搬出去住了呢！」

　　「等、等一下──，你把我搞糊塗了。你不是說你爺爺死了好幾年嗎？又怎麼會把你弟弟罵走了呢？」小惠聽得滿頭霧水。

　　「說來話長，我弟弟今年二十八歲了，奇怪的是，他到現在連個女朋友也沒有。他倒是悠哉得很，一點也不急，反倒是我媽急的不得了，到處托人幫他介紹女朋友。

　　可是我弟弟一個也看不上眼，搞到最後，還向我媽發了一頓脾氣，要她不必再費這個心，他是不可能結婚的。」

　　「為什麼你弟弟會說他不可能結婚呢？是不是他受過什麼打擊？」小惠好奇問道。

　　「妳不要打岔，聽我說下去──

　　可憐天下父母心，我媽想不透我弟弟為什麼會這麼說，一心一意想幫他找個好媳婦，偏偏又找不出癥結所在。想來想去，終於想出了一個很詭異的法子──她居然聽信朋友之言，找了一個通靈人來牽魂，請出了爺爺。

　　我媽將我弟弟的事說出來，問附身在通靈人身上的爺爺該怎麼辦？！誰知道爺爺沒頭沒腦罵了一頓，還跟我媽說我弟弟是隻『龜』，怎麼可能結婚。說完這句話，我爺爺就怒氣沖沖地走了。

　　我爺爺說的這句話，可把我媽弄傻了眼，根本搞不清這句話的意思。倒是我弟弟臉色一陣紅、一陣紫，難看到了極點，登時和我媽吵了一架，恨恨地收拾好自己的行李，當場就搬了出去，再也沒有回來過，害我媽哭了好幾天，到現在還不知道她做了什麼事，我弟弟為什麼會這樣對她。」林光說到道裡，心裡似乎有很大的感慨，忍不住嘆了一聲。

　　「我還是不懂吔！為什麼你爺爺會罵你弟弟是隻『龜』？」

　　「唉！當時我們哪會知道是什麼意思？後來才聽人家說，那是指我弟弟他──只愛男人，不愛女人！」林光有點難以啟齒，壓低聲音說道。

　　「哦──。」小惠恍然大悟，突然覺得自己無意間探知小叔的隱私，心裡隱隱感到不安。

　　從一個夢發現到林光家裡有這麼多的秘密，這真是小惠所始料不及的。但是她萬萬沒想到，在林家還有更多的怪事，正悄悄降臨在她的身上……。

　　※※※

　　搬進中央新村沒兩個禮拜，小惠就聽到街坊鄰居竊竊私語，話中的內容總不脫他們住的那間房子是棟鬼屋，時常鬧鬼什麼的；甚至還有人好心跑來告訴她這件事，要她多加小心。

　　「我還能小心些什麼呢？還不就是林光他爺爺的鬼魂在作祟嘛！」

　　每次聽到這種話，小惠除了苦笑之外，還是只有苦笑。打從第一天搬進這棟房子，她就已經知道這件事情，也曾經暗示加明示，要林光搬出去和她共組一個小家庭，可是每回林光都以他媽媽乏人照顧的理由，來迴避這個問題，使得小惠的情緒一直處於低氣壓狀態。

　　想想看，有誰能忍受與鬼同住的蠢蠢不安？小惠向來怕鬼，雖說那是林光的爺爺，但終究還是一隻鬼。誰能擔保鬼爺爺哪天會突然現身，活活把她嚇死呢？甚至在她和林光燕好的時候，她都會認為鬼爺爺就站在角落裡觀看；那種被窺視的感覺，使她一直無法放鬆心情，和林光共享雲雨之樂。

　　對鬼爺爺的恐懼並不僅於此，後來演變到只要有朋友到她家拜訪，坐沒多久，都會覺得身體很不舒服，坐立不安地告辭而去。小惠起初並不以為意，直到一個具有陰陽眼能力的朋友，告訴她箇中原因，她才恍然大悟，原來又是鬼爺爺在作祟。

　　「上次我去妳家，我看到一個眉頭有痣的白鬍子老公公，一直用柺杖戳我朋友的背，搞得我朋友很不舒服。當時我不好說什麼，只覺得那個白鬍子老公公很不友善，為了避免麻煩，我們只好趕快走人，免得我朋友被白鬍子老公公戳出毛病來。」

　　這番話在小惠的心裡造成極大的震撼，同時也埋入了極其不安的陰影。之後，小惠常據此和林光爭取搬家的首肯，夫妻倆不曉得為此吵了幾回架，大大影響了夫妻之間的感情。

　　小惠並不是不曉得吵架會把她對林光的感情吵薄，可是她只要一想到鬼爺爺，她就會變得歇斯底里，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更糟的是，她的壞情緒影響到她的工作，不能像以往耐著性子和顧客周旋，得罪了不少客人，生意因此一落千丈，最後不得不關門大吉。

　　這時，小惠突然想起當年相士所說的話，不免懊悔自己的臭脾氣，幹嘛硬要和天爭命，弄到現在這副淒涼的景象，深深怨恨起自己。這一恨便恨出毛病來，小惠竟然發起高燒、送進醫院急診，幸好只是一場小感冒，加上情緒不太穩定所致，醫師囑咐多休養幾天就會恢復健康，並無大礙。

　　看見小惠一副病懨懨的樣子，林光大概覺得過意不去，便自己提出和小惠搬出去住的意願。小惠喜出望外，心病一消，這場來勢洶洶的惡病，登時好了不少。

　　病好出院，小惠積極地四出找房子，忙得不亦樂乎，心情愉快的不得了。然而，不曉得是不是搬家之事觸怒了鬼爺爺，家裡因此發生了許多怪事，使得小惠心生畏懼不已。

　　剛開始，小惠不過是聽見客廳裡拄著柺杖來回走動的聲音，一步步都像是打樁機打樁的聲音。鏗鏗鏗打在她的心頭，敲得她鎮日惶惶不安。

　　接著她常夢見鬼爺爺──他一臉怒氣，極其怨恨地瞪視著她，神情忿憤到了極點，彷彿就要出手將她活活捏死，每次都把她嚇得神智昏亂，驚恐嘶喊地從夢中醒來。

　　不過，就算鬼爺爺再怎麼樣不懷好意地驚嚇小惠，甚至還帶走了他們家養的狗「旺旺」，小惠都已經不在乎了。因為她已經找好房子，在不久的將來，就可以脫離鬼爺爺無所不在的陰影，一掃長久以來的精神威脅。一想及此，小惠就算再作惡夢，也都會笑得像朵花似的。

　　可是，小惠的笑靨並沒能維持多久。臨到搬家前幾天，林光卻忽然夢見鬼爺爺向她問好；這個夢像一個沉甸甸的黑雲。一下子就把她快樂的心情遮得無影無蹤，只覺得一片漫無邊際的不祥，一寸寸將她吞進無助的深淵裡，徬徨地等待不幸的降臨。

　　果不其然，過了兩天，小惠便在無聲無息中，香消玉殞。

　　※※※

　　林光怔怔望著小惠的遺照，心裡忍不住一陣接一陣的悽惻，眼眶一紅，熱淚險險奪眶而出。

　　今天是小惠的七七法事，不曉得為什麼，林光一入夜就覺得煩燥不已，做什麼事都不對勁，索性搬了張涼椅，躺坐在花園裡乘涼，等候法事結束。

　　躺著躺著，林光不知不覺中恍惚起來，朦朧中，一道身影冉冉地浮現，就像霧裡看花一樣，有點不太真切。然而，等他看清楚那個人的面貌時，他不禁心頭一震，驚呼一聲──小惠！

　　那個人的確是小惠，只見她宛如生前，只是眉宇之間籠罩著一股悲戚的幽怨，看得林光心中一慟，就想伸手將她攬抱。

　　心念甫動，林光馬上就發現自己無能為力，因為他全身上下好像被一根無形的繩索給綑綁住，根本無法動彈，只能遠遠地和小惠四目相對。

　　兩人靜靜對望了一會，小惠忽然冒出了一句讓人摸不著頭緒的說：

　　「我們的家裡怎麼這麼髒、這麼亂？都沒有人整理？是不是趙嫂不來了呢？」

　　說完這句話，小惠倏地化為一陣淡淡的輕煙，消褪在林光的眼前。林光陡地驚醒，舉目四下張望，這才發覺自己只是做了場夢，心想大概是自己思念小惠過度，才會夢見她，倒也不怎麼在意。

　　信步走進客應，林光發覺房裡真的是一片凌亂，好像好幾天沒有整理了。出神呆想半晌，林光猛地省起──咦！趙嫂這幾天請假，該不會是家裡發生什麼事了？如果沒事的話，明天也好來上班，把家裡整理整理。

　　打定主意，林光便打了通電話去趙嫂家，誰知道她家的人說趙嫂的先生剛剛病逝，她人還在醫院處理後事，一時三刻還回不來。

　　林光如遭雷殛地掛上電話，茫然地坐在沙發上，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有小惠的話，空盪盪地迴響在他腦中：

　　「如果夢見死去的人，向你問候某人某物，那就表示某人或某物就要出事了……」

　　「趙嫂是不是不來了？……」

　　「是不是不來了？……」

　　　─　─　─

　　附註：

　　㈠林光現於新店經營一間茶藝館。

清明時節鬼紛紛

　　細雨霏霏暮色沉
　　黃泉路不獨行

　　※※※

　　湯正宗、湯正傑這對寶貝兄弟，他們壓根兒沒有想過，為什麼他們只是在一座墳頭前小解，卻惹來了一場麻煩，差點沒叫他們頭疼欲裂。

　　「真的是頭疼欲裂，就像孫悟空戴上緊箍圈，隨便有人唸唸緊箍咒，不消一時三刻，保證讓人疼得想用頭去撞牆，一口氣撞死算了，免得去挨這個非人所能想像的痛楚。」弟弟湯正宗表情豐富地敘述當時的情形，差點沒逼真到用頭去撞牆。

　　「那天是清明節，按照以往的慣例，應該是由我爸媽帶領我們到深坑的墳場，去拜祭我爺爺和我奶奶。

　　「不過，那回比較特別，正巧清明節前幾天，我爸媽有事到美國一趟；原本他們說要趕回來拜祭爺爺奶奶，卻因機票出了點問題，無法順利出境，只好要我們兄弟倆全權處理掃墳之事……」

　　哥哥湯正傑是個生意人，清明節前一天，下南部去談生意。待他趕回台北，已經是清明節下午五點多，差點沒把湯正宗急得像熱鍋裡的螞蟻。

　　到了深坑墳場，已經過了七點。掃墓的人潮早就散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幾組人，也都在收拾祭拜的東西，準備離去。

　　整座墳墓山在暮色的渲染下，顯得陰氣森森。每座墓碑上的肖相，黃澄澄地隨著泛流的霞光，活靈活現、栩栩如生，彷彿多看一眼，就會透碑而出，和人把臂言歡。

　　正傑、正宗兩兄弟，當然不會希望和這些「人」把臂言歡，一路尋至爺爺奶奶的雙併墳墓，心裡頭早就被沿途墓碑上的「肖相」，注視得發毛不已，恨不得馬上辦完祭拜之事，早點回家交差。

　　草草祭拜完畢，夕陽早已掉至山的後面，整座山暗暗沉沉，別有一種幻魅的詭譎，令人不由得暗生心魔，猜疑一丘丘的墳墓後面，會不會藏有什麼恐怖醜陋的怪物，正乘著黑夜的翅膀，準備伺機向人撲噬。

　　祭拜時，還沒有這種心虛的恐懼感，待回頭下山，正傑、正宗兩兄弟這才發覺，整座墳墓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四下死寂，靜得連走路的聲音，都像有人在他們背後擂鼓，令他們疑神疑鬼，忐忑不安。

　　走回柏油馬路，他們才覺得像回到陽間，即使只是一盞散放著淡淡光輝的路燈，也讓他們大感心安。

　　臨上車前，正宗忽然大叫：「哥，你等一下，我去撒泡尿就來！」

　　正傑想叫住他，要他下山再找地方解決，看他一副猴急的樣子，也就沒有阻止他。

　　正宗就著路邊一叢茂密、高度過人的野草，扒開褲子，滅火水喉似的洩出一道水龍，半晌才打了個寒噤，一臉輕鬆地上車，火速駛離墳墓山……。

　　※※※

　　返回家中，過沒多久，正宗便嚷著不舒服，身子裡像起了一座火爐，熊熊燃著烈火，連血液都被煮得沸騰，一陣熱過一陣。正傑用手觸摸他的身體，登時大吃一驚──天吶！怎麼這麼燙？連噴吐出來的空氣，也像煮開的水蒸氣，熱騰騰的灼人。

　　正傑慌亂地翻出一些退燒藥，倒杯水要讓正宗服用，到了他身邊，卻赫然發現正宗已經不省人事，昏了過去。正傑這一驚非同小可，趕緊開車將正宗送進仁愛醫院急救。

　　奇怪的是，醫生竟然查不出正宗染上什麼病，只好幫他打了一劑退燒針，在觀察室裡住院觀察。正傑怕正宗會有什麼意外，便在觀察室裡待了一夜。

　　沒想到隔天被護士叫醒，卻發覺正宗已經奇蹟式的退燒，彷彿沒事人似的嚷著要出院。正傑見弟弟沒事，也就放下一顆心，至櫃台辦妥出院手續，將正宗載回家。

　　回到家中，正傑熬了鍋稀飯給正宗吃。正宗吃完之後，逕自回房休息，過沒多久，從房裡傳出一陣驚天動地的悲號：

　　「啊──，好痛啊──，好痛啊──」

　　收拾好東西，正要出門的正傑，被這一陣突如其來的哀號，驚得汗毛直豎、心驚膽寒，一個箭步衝進正宗的房間，登時嚇得瞠目結舌、呆若木雞。

　　只見正宗用力抱著頭，彷彿腦子裡有什麼東西正要鑽出來，痛得他滿地打滾、哀叫連連：

　　「哥──，救我──，我頭好痛啊！」

　　正傑通體生涼、冷汗直流，趕緊上前攙起正宗，再度將他送進仁愛醫院急診。沒想到在短短的幾個小時裡，正宗的病情居然會有判若二人的變化──這一次，醫生竟檢查出正宗頭疼的原因，是因他腦中有塊腫瘤在作祟！

　　由於前天晚上才照過Ｘ光，Ｘ光片上分明什麼毛病都沒有，為什麼幾個小時之後，會突然冒出這塊奇怪的腫瘤？而且是一大團？

　　為了解開這個謎題，醫生決定幫正宗做一連串精密的檢查。可是，不管醫生是做驗血化驗，或是骨髓抽取分析，都無法找出這團腫瘤的成因，個個束手無策，不曉得該怎麼辦才好。

　　正宗住院之後，一直抱著頭喊痛，說他的腦子裡有一堆人拿著鐵鎚到處亂敲，痛得他想撞牆自殺。醫生為了減輕他的痛楚，只好不斷地幫他打止痛劑，並向正傑提出馬上開刀的建議，儘早取出那團腫瘤，以免危害到正宗的性命安全。

　　正傑無法可施，只好在手術表上簽名，同時，立刻打電話到美國，告訴他爸媽這件怪事。他爸媽心急如焚，說他們會用盡方法，馬上趕回台灣。

　　院方在正傑簽名之後，馬上幫正宗打了一劑麻醉藥，準備送入手術房開刀，切除那塊來源不明的腫瘤。然而在送入手術室前，他們又幫正宗照了一次Ｘ光，奇怪的是──這一次，Ｘ光片上，竟然找不著那團腫瘤！

　　所有的人一陣嘩然，主治大夫更是大叫這是不可能的事情，要護士再將正宗送進Ｘ光室，重照一次Ｘ光！

　　結果還是一樣，Ｘ光片不管怎麼看，就是找不到那團腫瘤，它神秘地突然出現，又神秘地消失不見，令所有的人為之錯愕不已，只好再將正宗送回病房。

　　院方對正宗再作了一次詳細精密的檢查，隔天，重新照了一張Ｘ光片──咦！那團腫瘤又出現了！示威似的清晰浮現在Ｘ光片上。

　　主治大夫簡直看傻了眼，不曉得該怎麼解釋這個現象，仔細推敲了一會兒，終於推斷出一個結論──Ｘ光照射機故障了！

　　可是Ｘ光照射機根本沒有毛病，誰都想不透為什麼會有這種事情發生？想不透歸想不透，救人要緊！主治大夫確定正宗的腦子裡的確有腫瘤，再次下令開刀摘除。

　　臨進手術房前，最新的Ｘ光片送至，主治大夫一看，差點沒嚇暈過去──那團腫瘤居然又不見了！

　　這簡直是在向他的專業知識挑戰，主治大夫一氣之下，決定放棄其他病人，專心一志解開這團神秘腫瘤的謎。

　　主治大夫安排正宗至其他醫院做腦部斷層檢查，得到的報告竟然有兩份！一份是指稱正宗腦子裡的確有腫瘤，另一份卻認為正宗一點問題也沒有。

　　這兩份各執兩種的報告，簡直要讓主治大夫也苦惱的用頭去撞牆。後來又重新照了一張Ｘ光，那團腫瘤還在，而且有擴張瀰散的情形，對正宗有致命的危險。主治大夫考慮再三，終於決定冒險為正宗開刀──。

　　※※※

　　臨到開刀前一天，正宗的父母出現了，劈頭就把正傑罵了一頓，說他沒有好好照顧弟弟，接著一聽說正宗要開刀，又是一頓好罵，不讓正宗進手術房。

　　主治大夫將事情的經過講了一遍，特別強調這件事的怪異及嚴重性，建議他們同意立即開刀。正宗的父母翻臉相向，大叫哪有這種事，認為醫院的設備太差，當時就幫正宗辦好出院手續，安排他到美國就醫。

　　在辦理出國手續的過程中，正宗的媽媽特地跑去一間頗具靈通的廟裡問神，想知道正宗有沒有生命的危險。誰知道神明附身在乩童身上，居然笑稱這是莫須有的事情，何必杞人憂天。

　　正宗他媽媽想不通神明為什麼會這麼說？追問時，對方又不肯多加透露，只是一味喃喃說道：

　　「冤孽！冤孽！」

　　正宗他媽媽哪裡知道正宗有什麼冤孽纏身？她又急又氣，正巧有個朋友也來廟裡求神，和她一聊，知道她兒子遇上了怪事，馬上熱心地介紹她去內湖找一個泰國異人，說不定可以為正宗解開這個謎。

　　問清電話之後，正宗他媽媽馬上和那個泰國異人連絡。幸好泰國異人在家，聽完正宗的怪事，表示願意到他家看看正宗，或許可以幫他找出病源。

　　正宗他媽媽聽了，簡直感激涕零，趕緊搭計程車接泰國異人去她家。泰國異人一見著正宗，馬上皺緊眉頭，嘴裡唸唸有詞，突地低喝一聲，在空中劃了手勢，用力向正宗比去。

　　正宗躺在床上，原本頭疼欲裂痛得他直在床上打滾哀叫，泰國異人這麼一比，那種痛楚頓時一輕，使得正宗漸漸平靜下來，雖然還是有點隱隱作痛，但是較之先前，顯然已經舒服多了。

　　正宗他媽媽目瞪口呆站在一旁，不曉得泰國異人是怎麼做到的。泰國異人見正宗趨於平靜，這才開口問道：

　　「你這幾天，是不是到過什麼不乾淨的地方，像墳場之類的場所去？」

　　「有啊！清明節那天我才和我哥哥去祭拜爺爺奶奶。」正宗虛弱地躺在床上答道。

　　「除了祭拜爺爺奶奶之外，你有沒有對其他墳墓做過什麼不敬的舉動？」

　　「沒有啊！那天祭拜完了之後，我們就趕緊離開那個鬼地方，什麼都沒做。」

　　「真的什麼都沒有做？你再想一想？」泰國異人逼起懾人的眼光，嚴肅地望著正宗。正宗被他這麼一逼視，頓時不敢和他對看，低下頭默默沉思。

　　「啊──，對了，那天臨走前，我一時尿急，對著一叢野草小便。其他的事，就真的沒有做過了。」正宗靈光一閃，將清明節那天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哼，這就對了，當時你有沒有撥開草叢，看看裡頭有什麼東西？」泰國異人眼露精光，似乎領悟到些什麼。

　　「那倒沒有。」正宗訥訥道。

　　「你當然沒有，要不然你也就不會引來這個邪物了！」泰國異人斜睨了正宗一眼，淡淡說道。

　　泰國異人淡淡說來，正宗及他媽媽卻如聞旱雷，震驚得雙雙嗄呼：

　　「邪物？！」

　　「是啊！邪物！我剛剛一進來，就看見一個面目陰沉的男人，拿著一根木槌不斷地朝著你的頭上亂敲一通，所以你才會頭痛得這麼厲害。

　　那個男人長得矮矮小小，鼻子很大，下巴有顆黑痣，痣上有毛。他似乎很恨你，臉上充滿了忿恨的神情。

　　不過，你們現在大可放心。剛剛我已經施法把他趕走了，他暫時應該不會再來纏你。為了保險起見，你們最好燒些東西向他賠罪，或許可以解開這段莫名其妙的冤仇。」

　　泰國異人一口氣把話講完，正宗和他媽媽面面相覷，一時之間講不出話來。過了半晌，才想起一件事情：

　　「燒東西賠罪當然不是問題，問題是──我們要在哪裡燒給那個人呢？」

　　「這還用問？當然是到你那天小便的地方囉！……」

　　※※※

　　隔天，正宗一家四口偕同泰國異人來到了深坑墳山，憑著記憶，很快找著了那天正宗小便的草叢。

　　正宗怯怯地撥開草叢一看，無法自我控制地驚叫出聲：「你們看，這裡面真的有一座填墓！」

　　眾人全都吃驚地圍上來，只見那座墳墓年久失修，乏人整理，早就湮沒在草堆裡，連墓碑都傾圮倒地，若非仔細尋找，還真的看不出裡面有座墳墓。

　　正宗他們趕緊取出準備好的紙錢，祭拜了一番。為了表示對自己無心的褻瀆賠罪，正宗還特地花了一番功夫，將這座墳墓的草拔除，同時把頹圮在地的墓碑扶正，總算還它本來面目。

　　扶正墓碑之後，正宗駭然發現──墓碑上的男子肖相雖然已經模糊不清，但是還可以勉強辨識出來，那個人的下巴上，有一顆粗大的黑痣，黑痣上則長著幾根毛，清晰地映入正宗的眼眸。剎那間，正宗只覺得有如突遭電擊，一道寒意陡地竄上脊背，冷絲絲地打了個冷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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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附註：

　　㈠湯正宗現於士林某廣告公司上班，為一資深Ａ．Ｅ。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