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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槍傳奇一．時空之卷》

瑪格麗特．魏絲、崔西．西克曼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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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面

　　一個孤單的身影逕自朝著遠方的光源走去。他的腳步聲低得幾不可聞，彷彿全被四周的黑暗給吞沒了。貝傳看著那些似乎由無窮無盡的卷軸和書籍所構成的《阿斯特紐斯編年史》，也就是克萊恩全史，難得地容忍自己的想像力奔馳起來。

　　「看著這些書的同時，就好像被吸進時間的洪流中一樣。」他望著這些靜默不動、沉寂的書架，嘆了一口氣。有那麼短短的片刻，他真希望自己會被吸到別的地方，可以躲開眼前的困難任務。

　　「這個世界上的所有知識都在這些書裡面，」他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語，「然而從來沒有任何事或任何理由，讓我覺得打擾這些書的作者是理所當然的。」

　　貝傳鼓起僅存的勇氣，在一扇門外停了下來。穿著在他身上的歷史學者所專屬的袍子也平復下來，變得整齊而無皺摺。但是他的一顆心卻拒絕向袍子學習，反而在體內不住地亂跳。貝傳摸摸自己的頭頂──這是一個年輕時所留下來的習慣，他在緊張時就會不自覺地這麼做。只不過那時他還沒選擇這個要剃頂上頭髮的職業。

　　我到底在煩惱些什麼？他自怨自艾地想。當然不只是去見館長這件事，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自從……自從……他打了個寒顫。沒錯，自從上次戰爭時，那個年輕法師差點死在門口之後。

　　戰爭……改變，這就是戰爭所帶來的後果。就如同他身上的袍子一樣，他周遭的世界似乎終於平靜下來，但是他又能感覺到改變正在靠近，就像兩年前一樣。他真希望自己有能力阻止……

　　貝傳嘆口氣。「光站在黑暗中發呆也不能阻止什麼事。」他喃喃自語道。無論如何，他還是覺得全身彷彿都被鬼魅所包圍，渾身上下不舒服。眼前的門底下透出白淨的亮光，照進走廊。他最後回頭望了那些堆積如山的書籍一眼，那些書籍正安詳地躺在那兒，如同安詳地沉睡在墓穴中的屍體一樣。接著，他打開了那扇門，進入帕蘭薩斯城中阿斯特紐斯的書房。

　　雖然主人在房間裡，但他並沒有開口，甚至連頭都沒抬。

　　貝傳用謹慎、經過精確計算的步伐踏在豐厚的小羊毛地毯上，來到巨大且一塵不染的書桌前。有很長一段時間他沉默不語，只是呆望著眼前的歷史學者用堅毅而穩定的手，拿著鵝毛筆在文件上不停地寫著。

　　「嗯，貝傳？」阿斯特紐斯並沒有停筆。

　　貝傳正對著阿斯特紐斯。然而，即使是倒過來看，主人的字跡依舊讓他能夠清晰地辨認。

　　『這一天，在日落時刻（註１）前二十八，貝傳進入我的書房。』

　　「主人，塔林納斯家族的克麗珊娜求見。她說事先和您約好……」貝傳的聲音愈來愈低，他可是鼓起所有的勇氣才敢說這麼多話。

　　阿斯特紐斯繼續書寫。

　　「主人，」貝傳一邊小聲地開口，一邊為了自己的大膽而顫抖著。「我……我們不知道該怎麼辦。她畢竟是帕拉丁的神眷之女，我……我們覺得沒辦法拒絕她進來。我們該──」

　　「帶她到我的房間來。」阿斯特紐斯既沒抬頭，也沒停筆。

　　貝傳的嘴張到一半就停住了，好一陣子說不出話來。文字依舊不停地從鵝毛筆流瀉而出。

　　『今天，在就寢時刻前二十八，塔林納斯家族的克麗珊娜前來約見雷斯林．馬哲理。』

　　「雷斯林．馬哲理！」貝傳吃了一驚，震驚和恐懼終於讓他的嘴巴能夠動彈。「莫非我們要讓他──」

　　終於，阿斯特紐斯抬起頭來，臉上滿是不耐煩的神色。當他擱下那枝彷彿從不停止的筆時，房間裡充滿了令人難以忍受的寂靜。貝傳臉色大變。眼前這個歷史學者有張不受時間影響、不受年紀影響的臉孔，但是看過他的人很少記得他的長相，他們只記得那雙幽暗、專注，並不停地移動，彷彿正目睹一切的眼睛。這雙眼睛也能夠傳達出極端的不耐煩，提醒貝傳寶貴的時間依舊在流逝。正當這兩人說話時，分分秒秒的歷史就這樣流逝，沒有被記錄下來。

　　「主人，原諒我！」貝傳必恭必敬地鞠躬，匆匆忙忙地倒退出了書房，靜靜地關上門。一走出房間，他立刻拿手帕擦拭滿是汗水的光頭，急忙朝著帕蘭薩斯大圖書館的大理石走道快步走去。

　　阿斯特紐斯在通往他房間的走廊上停了下來，眼神停留在房裡的那個女人身上。

　　這位歷史學者的房間位在大圖書館的西廂；如同其他的館員一樣，這個房間裡面四壁的架上都放滿了各種各樣的書籍和卷軸，讓中間那小小的起居空間飄著一絲絲的霉味，聞起來就像是一座已經封閉了幾世紀的陵寢一樣。房裡陳列的家具很少，就算有也都是非常樸實的。一張坐起來不甚舒服，看上去雕工精細且質地堅硬的木製椅子。靠著窗邊的是一張矮几，上面沒有任何裝飾，黑色光滑的表面上只反射著即將西沉的陽光。房裡的每樣東西都是這麼井然有序。在如此偏北之處，日落後的晚春仍舊冰冷，因此晚上還是必須生火取暖。但是，甚至就連放置在最北邊火爐旁的柴火，都整齊排列得讓人難以置信，讓人不禁聯想起火葬堆。

　　整間房間散發出單純、井井有條和冷漠的感覺。但是與房裡那位雙手交疊在膝上、靜靜等待著的美麗女子相比，這冷漠與井井有條看起來不過是為了與她相應和而存在的。

　　塔林納斯家族的克麗珊娜耐心地等待著。她並沒有亂動、嘆氣，或是瞪著牆角的水鐘。她也沒有看書──阿斯特紐斯很確定貝傳會遞給她一本書，讓她消磨時間。她也沒有在房間裡踱步，也沒有打量那些放在書櫃中陰暗角落的幾個裝飾品。她直挺挺地坐在那張不舒服的木椅上，清澈、明亮的雙眼定定地看著夕陽落在山脈上的餘暉，彷彿她是第一次，抑或是最後一次目睹克萊恩的日落。

　　她如此專注地看著夕照，以至於阿斯特紐斯走進房間時並沒有引起她的注意。他很感興趣地打量著她；這對這位歷史學者來說並非少見──對他來說，他的職責正是用銳利、深不可測的眼光觀察克萊恩上的一切生物。不尋常的是，有那麼短短的片刻，這位歷史學者的臉上出現了同情和深沉的哀傷。

　　阿斯特紐斯記錄歷史，從天地初開就開始這項工作，看著世界從他的眼前流逝，並且將一切寫在書冊中。他無法預知未來，那是神的領域。但他可以感知一切變化的徵兆，同樣的徵兆也困擾著貝傳。他站在那裡，耳中傳來水鐘裡水滴滴落的聲音。即使他用手接住那些水滴，時間依舊會繼續地流逝。

　　阿斯特紐斯嘆口氣，轉過頭來面對這位他曾聞其名，卻從未得見的女子。

　　她擁有一頭烏黑亮麗的秀髮，漆黑有如夜晚平靜無波的深海。她將中分的頭髮都梳到後腦，用平凡、毫無裝飾的木質梳子將它固定起來。這一絲不苟的髮型非但沒有絲毫妨礙她蒼白且細緻的面容，反而更加強調她肌膚的白皙。她的皮膚白得毫無一絲血色，灰色的眼睛和她的臉龐相比，看起來似乎太大了些。連她的嘴唇看起來也都沒有任何顏色。

　　幾年前，當她還是少女時，僕人們會幫她將烏黑亮麗的秀髮梳理成最流行的款式，然後在上面插上金或銀製的髮飾，並用珠寶的光輝來點綴這深沉的黑色。她們會用搗碎的梅子做為染料來染紅她的雙頰，再讓她穿上最華麗的粉紅或水藍的禮服。她那極其閃耀的美貌曾經讓人不敢正面逼視，當然，追求者也曾經不可計數。

　　現在，身為一名帕拉丁的牧師，她穿著白色的連身長裙，雖然看來樸實，但卻是用上好的布料製成。除了環繞她細腰的金質腰帶外，衣服上沒有任何的裝飾，唯一的飾物是屬於帕拉丁的白金龍護身符。她戴著純白的兜帽，讓她如同大理石般質樸的外表更為平靜、冷淡。

　　她或許真的是大理石塑造的，阿斯特紐斯心想，只不過大理石還會被太陽所溫暖，她卻不會。

　　「妳好，帕拉丁的神眷之女。」阿斯特紐斯走進來，將身後的門關上。

　　「您好，阿斯特紐斯。」塔林納斯家族的克麗珊娜起身招呼。

　　當她跨越這個小房間朝他走來時，阿斯特紐斯對如此秀氣的外表下，竟然藏著豪邁的步伐感到有些驚訝。這和她細緻的外表並不相稱。她握手的力道也十分堅定，與帕蘭薩斯中那些只習於無力地伸出指尖的仕女們相比，並不尋常。

　　「我實在很感激您肯為了這次會面犧牲寶貴的時間，充當中立的第三者。」克麗珊娜冷淡地說。「我瞭解讓您犧牲研究的時間是多麼無禮的要求。」

　　「只要這不是浪費時間，我就不介意。」阿斯特紐斯握著她的手，仔細打量著她。「但是我必須承認，我並不喜歡這樣。」

　　「為什麼？」克麗珊娜露出真正困惑的表情，看著眼前這張不受歲月影響的臉。然後她突然微笑起來，彷彿明白了什麼。這個微笑就像照在雪地上的月光一般，並沒有為她的臉孔帶來任何生氣。

　　「您不相信他會來，對吧？」克麗珊娜不經意地說著。

　　阿斯特紐斯發出不屑的聲音，鬆開她的手，彷彿已對眼前這位女子徹底失去興趣。他轉過身，走到窗前俯瞰著帕蘭薩斯眾多閃耀、迷人的建築物，這其中只有一個例外。有座建築即使在正午時分也不會被陽光照射到。

　　阿斯特紐斯的目光正是定在那棟建築上。這座黑色的高塔聳立在美麗、光耀城市的正中心，黑色的主塔扭曲變形，而在夕陽下閃耀著血紅色澤的副塔，最近才被魔法的力量所修復，它看起來像是一隻腐爛的骷髏手，從地底墓穴中掙扎著爬出來。

　　「兩年前，他進入了大法師之塔（註２），」阿斯特紐斯冷靜、毫無感情地對著和他一起站在窗邊的克麗珊娜說。「他在最深沉的黑夜中走進那座塔，夜空中唯一的月亮是那個不會發出光亮的天體。他穿過了那座受到詛咒的修肯樹林，那是一片沒有任何凡人敢擅自靠近的橡樹林，即使是那些自命膽大包天的坎德人也不例外。他一路走到大門前，上面依舊掛著那具屍體；那是大法師之塔的守門人，那是一位自高塔一躍而下，並將自己刺穿在門上，以自己的血和生命對這座塔施下詛咒的邪惡法師。但是當他抵達時，守門人在他面前行禮，大門為他敞開，在他進入後又重新關上。在過去的兩年中，這兩扇門並沒有再度打開。而他也從未離開過，如果有任何人曾經進入，也無人目睹。妳竟然期待他出現在……這裡？」

　　「掌握了過去和現世的強者。」克麗珊娜聳聳肩。「就如同預言所說的，他來了。」

　　阿斯特紐斯有些驚訝地看著她。

　　「妳知道他的故事？」

　　「當然。」牧師冷冷地回答，瞥了他一眼，隨即又轉回頭繼續注視那已經被夜色慢慢包圍的高塔。「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我非常瞭解雷斯林．馬哲理。我非常瞭解他。我確定他今天一定會赴約。」

　　克麗珊娜微微揚起下巴，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座恐怖的高塔，毫無血色的嘴唇抿成一直線，雙手交疊在背後。

　　阿斯特紐斯的臉色突然變得鐵青，表情若有所思，眼神透露出不安。「妳似乎對自己非常有自信，牧師。妳怎麼能夠確定？」

　　「帕拉丁指示過我。」克麗珊娜回答，眼神依舊盯著那座塔。「在夢中，白金龍出現在我面前，告訴我，曾經一度被封印的邪惡力量，如今又再度以雷斯林．馬哲理的身分出現在這個世界上。我們面臨絕大的危機，而我被召喚來阻止這場危機。」當克麗珊娜開口時，她大理石般的面孔變得柔和，灰眸也變得清澈明亮。「這就是我不斷祈求，對我信心的試煉！」她斜睨著阿斯特紐斯。「容我向您述說，我從孩提時就知道自己注定要完成一些偉大的功業，對這個世界和人們做出貢獻。這就是我的機會。」

　　阿斯特紐斯的臉色變得更為鐵青，也更為嚴肅。

　　「這些真的是帕拉丁告訴妳的嗎？」他突然質問。

　　克麗珊娜察覺到眼前這個男人的質疑，嘴角微微揚起。不過，在她雙眉間蹙起的一道細紋是她怒氣的唯一破綻，同時，她的語氣反而更為冷靜。

　　「阿斯特紐斯，我很遺憾我提起這件事，請原諒我。這是我和吾主之間的溝通，如此神聖的事情是不能公開討論的。我提起這件事只不過是要證明這名邪惡的男子一定會前來。他無法抗拒，帕拉丁會帶他來的。」

　　阿斯特紐斯挑起一側的眉毛，讓它幾乎陷進泛灰的頭髮中。

　　「妳口中所稱呼的這名邪惡男子，他所服侍的是和帕拉丁一樣強大的神祇──黑暗之后塔克西絲！也許我不該說服侍，」阿斯特紐斯露出了奇異的笑容。「這樣的形容對他來說不適合……」

　　克麗珊娜的雙眉舒展開來，冷靜的微笑再度出現。「善有善報，」她幽幽地回答，「惡有惡報。正如同長槍之戰中對抗塔克西絲和祂的惡龍一樣，正義必將再度獲勝。藉著帕拉丁的幫助，我將擊敗這個邪惡，正如同公認的英雄半精靈坦尼斯擊敗黑暗之后一樣。」

　　「半精靈坦尼斯靠著雷斯林．馬哲理的幫助才獲得勝利。」阿斯特紐斯鎮定地說。「莫非妳選擇只相信傳說的某個部份？」

　　克麗珊娜冷靜的表情沒有受到任何干擾。她依舊掛著笑容，目光注視著街道。

　　「您看，阿斯特紐斯。」她柔聲地說。「他來了。」

　　太陽終於躲到遙遠的山脈之後，天空被夕陽的餘暉染成寶石般的紫色。僕人們悄悄地走進來，點燃阿斯特紐斯房中的爐火。火焰只是靜靜地燃著，彷彿像是在歷史學者長久的訓練之後，學會了保持大圖書館的寧靜。克麗珊娜又坐回那張不舒服的木椅，雙手再度交疊在膝上。她的外表依舊保持著一貫的冷靜，但是內心卻興奮得小鹿亂撞，只有閃爍在她雙眼中的亮光揭露了這個秘密。

　　她出生在帕蘭薩斯城的塔林納斯家族，這個家族幾乎擁有和城市本身一樣漫長的歷史。克麗珊娜享盡了一切階級和財富所能帶來的豪奢享受。她聰明又擁有堅強的意志，長大很容易變成自主意識強烈又固執的女人。不過，她慈愛且睿智的雙親循循善誘地將她的堅強意志培養成對自己的自信。這輩子克麗珊娜只做過一件讓父母失望的事情，且將他們傷得很深。她拒絕了一樁和年輕貴族的婚事，決定從事神職工作，服侍那些久被遺忘的諸神。

　　當長槍之戰尾聲時，她首次聆聽來到帕蘭薩斯的伊力斯坦的教誨。他的新信仰──或者應該叫作古老的信仰──像野火般傳遍了克萊恩，因為這個新的宗教將邪惡巨龍和龍騎將的敗北，都歸之為古老諸神的恩典。

　　一開始聽到伊力斯坦講述之時，克麗珊娜感到非常懷疑。這個年輕女子──她當時約二十五、六歲──從小就是聽著神明降下大災變的恐怖故事長大的；祂們丟下燃燒的大山，把陸地劈開，將神聖的都市伊斯塔丟入血海中。在那之後，人們認為諸神背棄了他們，拒絕再和他們有任何往來。克麗珊娜打算禮貌性地聆聽伊力斯坦的教誨，但是也準備了許多的質疑想要難倒他。

　　看到伊力斯坦的第一眼，她就有了很好的印象。伊力斯坦當時正處在力量的巔峰，即使在他中年的外表下，他看起來依舊英俊、強壯；就像古老的傳說中，曾經和偉大的騎士修瑪同赴戰場的牧師。克麗珊娜在那天傍晚發現了自己對他的尊敬，最後她跪在他面前，感動地流下興奮的眼淚，她的靈魂終於找到可以停泊的港灣。

　　他所帶來的訊息是諸神並沒有放棄人們，而這是人們捨棄了神明，用驕傲的態度去要求修瑪謙卑祈求，才能得來的成果。第二天，克麗珊娜離開了家，離開了雙親、僕人、財富和她的未婚夫，住進了那矮小、冰冷的房子裡。伊力斯坦計劃以這棟房子為基地，在帕蘭薩斯興建一座雄偉的神殿。

　　兩年後的現在，克麗珊娜已經是帕拉丁的傳道人，是少數被選中、能夠帶領教會在這段草創時期蓬勃發展的菁英。教會能夠擁有這些年輕的新血是十分幸運的，伊力斯坦過去幾乎用盡了一切生命來發展這個教會。現在，似乎他所崇敬的神明就快要將他召回到祂們身邊。當那一刻來臨之時，許多人相信克麗珊娜會理所當然地繼承他的遺志。

　　克麗珊娜非常確定自己已經準備好領導教會，但是這樣夠嗎？正如同她告訴阿斯特紐斯的一樣，這個年輕的傳道人一直覺得自己註定要為這個世界做出貢獻。在戰爭結束之後的現在，每天領導教會的日常生活，看來似乎太過平凡無聊。她每天都祈禱帕拉丁能夠給她艱難的任務，為了服侍所敬愛的神，她發誓願意犧牲一切，即使犧牲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然後她得到了答案。

　　現在，她靜靜地等待著，用盡所有的意志力克制自己的期待。即使是面對這個傳說中克萊恩最邪惡、力量最強大的男人，她也並不害怕。如果她的教養允許的話，她甚至會對他露出輕蔑的笑容。有什麼樣的邪惡能夠承受她信仰之劍的力量？什麼樣的邪惡能夠穿透她閃耀的盔甲？

　　克麗珊娜感覺自己像是披掛著愛人獻上的鮮花、趕赴決鬥的騎士，她知道自己擁有這樣的真愛，根本不可能在即將來臨的決戰中落敗。她堅定地看著大門，等待這場決鬥的第一擊。當門終於打開時，她原本一直冷靜交疊在膝上的雙手，興奮得彼此互握。

　　貝傳走了進來，眼光投向阿斯特紐斯，後者像是尊石像般坐在靠近爐火、堅硬且不舒服的椅子上。

　　「法師，雷斯林．馬哲理求見。」貝傳提到最後那個名字時，聲音有些沙啞，也許他是回想起上次提及這個訪客時的情景──雷斯林正倒在大圖書館門前的階梯上，不停地嘔血。阿斯特紐斯對於貝傳的自制力皺起雙眉，後者以穿著袍子所能達到的最快速度逃離現場。

　　克麗珊娜不自覺地屏住呼吸。一開始她什麼都沒看到，只見走廊上的一個陰影，彷彿黑夜選擇以這樣的形象出現。

　　那片黑暗停在門口。

　　「進來，老朋友。」阿斯特紐斯用深沉、毫無起伏的語調說。

　　陰影被溫暖的火光照亮了。火光照在那柔軟的黑色天鵝絨袍上，映射出細碎的閃光來。此時火光正好照到天鵝絨兜帽上鑲嵌著的銀色神秘符號。陰影變成了一個身體，天鵝絨袍將這人的身體徹底遮住。有那麼短暫的片刻，這身體和人體之間的相似只有那隻抓著木杖、如同骷髏般削瘦的手。木杖上有一顆水晶球，嵌在一個雕刻出來的龍爪中。

　　當這個身影走進房裡時，克麗珊娜感覺到失望的寒意籠罩著她。她希望帕拉丁給她的是一些困難的任務！和他作戰能夠征服什麼可怕的邪惡？現在她可以清楚地看見他，她眼前是一名虛弱、削瘦的男子，身形有些痀僂，倚著木杖，彷彿沒有它就走不動一樣。她知道他的年紀，他現在大概是二十八歲，但是他走路的步伐緩慢、小心，甚至有些遲鈍，就像是九十歲的老人。

　　征服這個虛弱男子對我的信仰算是什麼考驗？克麗珊娜難過地要求帕拉丁回答。我不需要和他搏鬥，他正被自己體內的邪惡所吞噬！

　　雷斯林面對阿斯特紐斯，背對著克麗珊娜，褪下黑色的兜帽。

　　「永生不死者，我再度向您致意。」他柔聲對阿斯特紐斯說。

　　「你好，雷斯林．馬哲理。」阿斯特紐斯動也不動地說。他的聲音中帶著一些嘲諷，彷彿和這個年輕法師彼此間分享著什麼共同的笑話。阿斯特紐斯比個手勢。「請容我介紹，這位是塔林納斯家族的克麗珊娜。」

　　雷斯林轉過身。

　　克麗珊娜吃了一驚，胸口一陣劇烈的疼痛讓她說不出話來，有一段時間她甚至無法呼吸。尖銳、劇烈的疼痛刺進她的指甲，一陣寒意傳遍全身。她不由自主地縮回椅子裡，指甲深深陷進麻木的肌肉中。

　　她眼前所看到的是一雙處在黑色深淵中的金色眼眸。這雙眼睛像是一對鏡子，平板、反光，拒絕透露其他的任何資訊。瞳孔──克麗珊娜恐懼地看著那雙幽暗的瞳孔。金色的雙眼中嵌著兩個沙漏狀的瞳孔！那張臉──被淹沒在身心的折磨中，自從七年前在大法師之塔中接受試煉後，他就未曾逃離這悲慘的命運。法師的皮膚變成金黃色，臉孔像是張金屬的面具，無法看透，毫無知覺，就如同他手杖上那隻金色的龍爪。

　　「帕拉丁的神眷之女。」雷斯林柔聲說，聲音中帶著敬重，甚至有些敬畏。

　　克麗珊娜措不及防，驚訝地看著他。這很明顯地並不是她所預期的狀況。

　　她依舊無法動彈。他的視線攫住她，她驚慌地胡思亂想，甚至以為她被施了法術。他彷彿感覺到她的恐懼，特別走過房間，來到她面前，以既是施恩也是關懷的態度看著她。她抬起頭，只能看見火光在他金色的雙眼中跳躍著。

　　「帕拉丁的神眷之女，」雷斯林再度開口，柔和的聲音像天鵝絨般包圍了克麗珊娜。「您還好嗎？」但現在她能夠聽見那聲音中帶著苦澀的諷刺意味。這是她意料之中的，也是她準備好面對的。她生氣地對自己承認──他之前尊敬的語調讓她受寵若驚，但是此刻她的弱點已經消失；她從椅子上站起身，雙眼平視對方，一隻手則無意識地抓住白金龍護身符。冰冷的金屬觸感帶給她勇氣。

　　「我認為我們不需要浪費時間客套。」克麗珊娜直截了當地說，她的表情又再度恢復了鎮定。「我們讓阿斯特紐斯放下了手邊的研究，他會希望我們盡快達到我們的目的。」

　　「我也非常同意。」黑袍法師的嘴唇微微抽動了一下，似乎代表著微笑。「我來到這裡是為了回應您的邀請。您對我有什麼要求？」

　　克麗珊娜感覺對方正在嘲笑她。她平常只習慣接受他人無比的敬意，這點更增加了她的怒火。她用冰冷的灰色大眼瞪視對方。「我是來警告你的，雷斯林．馬哲理。帕拉丁知道你的邪惡詭計。小心，否則祂會摧毀你──」

　　「怎麼摧毀？」雷斯林突然反問，他的奇異雙眼放射出詭異光芒。「祂要怎麼摧毀我？」他一句接著一句地問。「閃電？大洪水和大火？也許再來一座燃燒的大山？」

　　他又往她靠近一步。克麗珊娜冷靜地往後退了一步，碰上了原先的椅子。她緊抓著堅硬的把手，繞過椅子，轉過身來面對他。

　　「你嘲笑的是你自己的末日。」她輕聲地說道。

　　雷斯林的嘴唇又往上揚了一點，但是他繼續說話，彷彿從未聽到她講的話。「是伊力斯坦嗎？」雷斯林的聲音降為嘶嘶的低語。「祂會派伊力斯坦來摧毀我？」法師聳聳肩。「不會的，當然不會。所有的消息都證實，這個偉大、神聖、敬拜帕拉丁的牧師非常地疲倦、虛弱、行將就木……」

　　「才沒有！」克麗珊娜大喊，隨即咬住自己的嘴唇，對眼前這個男人竟然煽動自己露出情緒感到憤怒。她閉上嘴，深吸一口氣。「帕拉丁的旨意是不容你質疑和嘲笑的。」她冰冷地說，但是她無法阻止自己的聲音變得柔和。「伊力斯坦的健康狀況也不干你的事。」

　　「也許我對他的健康有著妳所不知道的關切。」雷斯林帶著輕蔑的笑容回答。

　　克麗珊娜感覺血管在她的額頭上不住地跳動。法師在說話時，繞過了椅子，更靠近眼前這個年輕女子。他現在和克麗珊娜靠得如此之近，以至於後者可以清楚地感覺到他黑袍下所散發出來的奇異、不自然的熱度。她可以聞到他身上散發出來那甜膩卻不讓人討厭的氣味。她突然意識到，這是他身上所攜帶的藥材（註３）所發出的辛辣氣味。這個念頭讓她感覺一陣暈眩噁心。她手中緊緊握住帕拉丁的護身符，感覺那光滑的邊緣陷進了她的肌肉中，讓她再度找到勇氣遠離這個男人。

　　「帕拉丁在夢中告訴我──」她傲慢地說。

　　雷斯林笑了。

　　極少人曾經聽過這個法師的笑聲，而那些聽過的人從來不會忘記，總會在最黑暗的夢境中回想起來。那是種尖銳、單薄如同刀鋒般的笑聲。那聲音捨棄一切的良善，嘲笑一切的真理和正義，刺穿了克麗珊娜的靈魂。

　　「很好。」克麗珊娜用厭惡的眼神看著他，這讓她灰色的眼眸轉成冰冷的藍色。「我已經盡力阻止你了，我也給了你警告，你的命運現在已經交在神的手中。」

　　突然間，也許是意識到她話中的威脅，雷斯林的笑聲終止了。他金色的雙眼瞇了起來，仔細地打量著她。最後他又笑了，那是對自己所露出的奇異的微笑。一直看著兩人你來我往的阿斯特紐斯站了起來。這名歷史學者的身體擋住了火光，他的陰影落在兩人身上。雷斯林吃了一驚，臉色微微一變，他半轉過身，用威脅的目光看著阿斯特紐斯。

　　「小心，老朋友，」法師警告道，「莫非你打算干擾歷史洪流的方向？」

　　「我從不插手，」阿斯特紐斯回答，「相信你很清楚。我是個觀察者、記錄者，不論是面對任何事情，我都保持中立。我知道你的計劃，我也知道這世界上每個活人的計劃。因此，雷斯林．馬哲理，聽我一言，記住我的警告。你眼前這個女子受到諸神的寵愛。你也知道她是什麼樣的身分。」

　　「受到諸神的寵愛？我們不全都是嗎？神眷之女？」雷斯林再度面對克麗珊娜問道。他的聲音如同黑天鵝絨袍般柔軟。「這不是寫在米莎凱白金碟裡嗎？這不是那個神聖不可侵犯的伊力斯坦的教導嗎？」

　　「是的。」克麗珊娜緩慢地回答，懷疑地看著對手，等待他進一步的嘲弄。但是他金屬般的臉孔是認真的，他突然間換上了一副學者的面具──聰明、睿智。「上面的確這樣記載著。」她冷笑著說。「我很高興你曾經讀過聖白金碟裡面的記載，雖然很明顯地你沒有從裡面學到什麼。你還記得裡面也寫著──」

　　阿斯特紐斯不屑地打斷她的話。

　　「我已經和你們耗掉了不少時間。」這位歷史學者跨過前廳的大理石地板。「當你們準備好離開時，響鈴通知貝傳。再會，神眷之女。再會……老朋友。」

　　阿斯特紐斯打開門，圖書館的寂靜流進房間裡，將克麗珊娜包圍在令她精神一振的涼意中。她感覺到自己再度恢復了自制力，因此放鬆下來。她的手鬆開護身符，優雅地、行禮如儀地向阿斯特紐斯鞠躬道別，雷斯林也是一樣。接著門在歷史學者的背後關了起來，兩人第一次獨處在同一個房間中。

　　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沒有人開口。最後，克麗珊娜覺得帕拉丁的力量流遍全身，轉過身面對雷斯林。「我忘了是你和你的同伴一起找到聖白金碟的，所以你當然曾經讀過它。我很想和你繼續討論裡面的記載，不過，有句話我必須先說在前頭，雷斯林．馬哲理，以後我們如果再有機會打交道，」她冷靜地說，「我必須要求你對伊力斯坦抱著最起碼的敬意。他──」

　　她驚訝地閉上嘴，警覺地看著法師削瘦的身體似乎在她面前徹底崩潰。

　　雷斯林抓著胸口，不停地咳嗽，掙扎地呼吸著。他的步履不穩，如果不是因為手中的法杖，他早就倒在地上。克麗珊娜一時之間忘卻自己的嫌惡和噁心，本能地伸出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喃喃地唸誦醫療的禱文。在她掌心下的黑袍柔軟又溫暖，她可以清楚感覺到雷斯林的肌肉在不斷地抽搐著，體會到他正承受著極大的痛苦與煎熬。她的心中充滿了同情。

　　雷斯林掙脫她，把她推到一邊去。他的咳嗽逐漸緩和下來。在恢復正常呼吸後，他嘲弄地盯視她。

　　「不要在我身上浪費妳的祈禱，神眷之女。」他苦澀地說，從袍子裡拿出一塊手絹擦拭嘴角。克麗珊娜可以清楚看到上面沾滿了鮮血。「我的病是無藥可醫的。這就是我的犧牲，我為了我的法力所付出的代價。」

　　「我不明白。」她喃喃自語。她還清楚記得黑袍柔軟的觸感，手不由自主地抽搐起來。她的手下意識地在背後緊握著。

　　「妳不明白嗎？」雷斯林反問，那雙金色的眼睛彷彿直達她的靈魂深處。「妳為了妳的神力付出了什麼代價？」

　　在微弱的火光下，勉強可以看見克麗珊娜的雙頰如同法師的雙唇般沾染了淡淡血色。她警覺於對方的刺探，別過頭，依舊看著窗外。夜色已經降臨了帕蘭薩斯，銀月索林那瑞已經是黑暗星空中銀色的光源，和它一起出沒的紅月則尚未升起。黑月──她心中暗想，在哪裡？他真的能夠看見嗎？

　　「我得走了，」雷斯林的喉中發出呼吸的奇異聲響，「剛剛這陣發作讓我十分虛弱。我必須休息。」

　　「當然。」克麗珊娜又恢復了冷靜，所有情緒都被她小心地塞回應該在的地方。她轉過身再度面對他。「感謝你前來──」

　　「但是我們之間的事情還沒處理完，」雷斯林柔聲說，「我很希望能有個機會讓妳知道，妳所信奉的神，祂的恐懼是毫無根據的。我有個建議。在大法師之塔裡和我碰面，妳會看到我所有的藏書，瞭解我正在進行的研究。當妳看完之後，妳就會放下心中的大石。正如同白金碟中所說的，我們只對未知感到恐懼。」他又朝她走近一步。

　　克麗珊娜對他的提議感到驚訝，睜大了雙眼。她試著要躲開他，但竟然不小心讓窗戶擋住了自己的退路。「我不能……去那座塔。」他不停靠近的身軀讓她開始結巴，呼吸不順。她試著要繞過他，但他微微挪動手中的法杖，堵住她的去路。她試圖冷靜地繼續說下去。「那裡的法術會阻擋一切──」

　　「除非是我邀請的貴賓。」雷斯林低聲說。他把沾血的手絹整齊摺疊好，放回袍中的暗袋裡。然後，他伸出手抓住克麗珊娜。

　　「妳很勇敢，呵，無懼的神眷之女。」他說，「在我邪惡的碰觸之下，妳竟然沒有發抖。」

　　「帕拉丁與我同在。」克麗珊娜厭惡地回答。

　　雷斯林笑了，那是溫暖、幽暗且神秘的笑容──只讓他們兩人分享的笑容。克麗珊娜突然開始對他產生興趣。雷斯林將她拉近，然後放開她的手，並且將法杖靠著椅子放好。接著他用瘦弱的雙手捧住她的頭。在他的碰觸之下，克麗珊娜顫抖起來，但是她卻無法動彈、無法言語，什麼事情都不能做，只能不明所以、難以控制、恐懼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雷斯林緊緊抓著她，低下頭用沾血的雙唇掃過她的額頭。當他這樣做的時候，口中喃喃唸著奇異的語句。然後他放開了她。

　　克麗珊娜步履踉蹌，幾乎要摔倒。她覺得虛弱、暈眩。她的手摸著剛剛被他的雙唇所接觸、現在正有如燒灼般疼痛的部位。

　　「你做了什麼？」她結巴地質問。「你不能夠對我施法！我的神會保護──」

　　「當然。」雷斯林虛弱地嘆氣，在他的語調和表情中都帶著哀傷，那是一個時常被誤解、被懷疑的哀傷。「我只不過是給妳一個記號，讓妳可以進入修肯樹林。但是，通過樹林並不容易──」他一貫諷刺的語調又回來了。「不過，相信妳的信仰會保護妳的！」

　　法師把兜帽拉上，遮住自己的眼睛，平靜地向呆望著他的克麗珊娜點頭為禮。然後用緩慢、虛弱的步履走向門口。他伸出削瘦的手拉下響鈴。大門立刻打開，貝傳飛快走進，克麗珊娜猜他一直站在門外。她抿緊雙唇，傲慢、憤怒地瞪了他一眼，貝傳雖然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卻只能臉色蒼白地用袖子抹去頭頂的汗珠。

　　雷斯林正準備離開，但是克麗珊娜攔下他。「我……我不該懷疑你，雷斯林．馬哲理。」她柔聲說，「我再一次感謝你的賞光。」

　　雷斯林轉過身。「我也不該這麼愛逞口舌之快。」他說。「再會了，神眷之女。如果妳確實不害怕真相，那麼後天晚上，當努林塔瑞剛出現在夜空中時，請到寒舍來。」

　　「我會到的。」克麗珊娜堅定地回答，為了貝傳臉上所顯露的害怕而感到竊喜。她點頭向他道別，手悄悄地放在精工雕製的椅背上。

　　法師離開了房間，貝傳緊跟在後，順手關上了房間的門。

　　克麗珊娜單獨一人待在溫暖、寂靜的房間裡，隨即在椅子前跪了下來。「感謝祢，帕拉丁！」她低聲說。「我接受祢的挑戰。我不會讓祢失望的！我不會失敗的！」

【註】
１　「日落時刻」：這裡指的不是某個月分或是日子，而是帕蘭薩斯記錄時間的方法。就像很多中世紀的文明一樣，他們不是用二十四小時制，而是用城內守衛換班的時間來記錄。

２　起初有五座大法師之塔，這是古代的法師們建造出來成為他們學習和研究的場所。它們都位在古老的城市內，這些城市後來被稱為帕蘭薩斯、威萊斯、伊斯塔、達提苟斯和如茵。
　　這些高塔都很相似，彼此之間卻又有所不同。高塔的外形是由三種袍色的法師們聚集在一起所決定的。（因為所有袍色的法師都會使用這些高塔），但建造的工作則是由剛好居住在附近的法師負責。因此，雖然外形一樣，但塔內的設計和構造細節則大為不同。

３　法術材料是專家級龍與地下城系統裡面任何法師施法都需要的東西。許多法術如果沒有適當的材料就無法被施展。

１─１

　　『她可以聽見身後的聲音，那是爪子在森林裡的落葉上搔爬的聲音。提卡渾身肌肉緊繃，但試著假裝沒聽見，好引誘對方毫無防備地靠近。她穩穩地握住劍柄，心臟劇烈地跳動著。腳步聲愈來愈近，她可以清楚聽見沉重的呼吸聲。接著，一隻爪子放上她的肩膀！提卡立刻轉過身，揮劍砍去……』一陣杯盤落地發出碎裂的聲音。

　　德絲拉警覺狀況不對，尖叫著往後躲。坐在吧台旁的客人大笑起來。提卡知道自己的臉一定紅得跟她的頭髮一樣。她的胸口撲通撲通地跳，雙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著。

　　「德絲拉，」她冷冷地說，「看看妳是什麼德行，跟溪谷矮人差不了多少。也許妳和汪汪交換一下工作會比較好，妳去倒垃圾，我讓他來跑堂好了！」

　　德絲拉原先正跪在地上，撿拾那些漂浮在一灘啤酒上的餐具碎片，這時她抬起頭來說，「也許我是該這麼做！」女侍哭了起來，把手中的碎片丟回地上。「長槍之戰的女英雄提卡．馬哲理，妳自己來跑堂吧……還是妳現在太高貴了，不屑做這種事？」

　　德絲拉用譴責的眼光忿忿地瞪了提卡一眼，把地上的碎片踢開，像一陣風似地衝到旅店外。

　　當大門被轟然一聲撞開時，它重重地撞上門框，提卡腦海中浮現出木頭上的刮傷，皺起眉頭。尖酸刻薄的言辭浮上嘴邊，但她知道自己會後悔脫口說出的話，便硬生生地將它們吞回去。

　　大門就這樣敞開著，讓夕陽的光芒照進旅店中。落日的橘紅色光芒照在擦得發亮的吧台上，同時也在玻璃器皿上閃閃發光。甚至連地上的那灘啤酒裡也映射出光芒來。這光芒像是愛人的手般輕撫著提卡的火紅捲髮，美麗的景象讓許多客人都止住笑容，愣愣地看著眼前的美景佳人。

　　這些提卡都沒注意到。她現在正為了自己的暴躁而感到悔恨不已。她往窗外看去，正好看見德絲拉用圍裙擦拭著眼角。一個客人走進旅店，順手將大門關上。夕陽的餘暉消失了，讓旅店又再度陷入帶有涼意的昏暗裡。

　　提卡揉揉眼睛。我到底變成什麼樣的怪物？她悔恨交加地質問自己。那畢竟不是德絲拉的錯，是我自己內心的感覺在作怪！我幾乎希望現在還有龍人可以砍殺，至少我知道我害怕的是什麼，至少我可以用雙手和牠們作戰！我要怎麼對抗我甚至不確定的東西？

　　點菜、要酒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笑聲又重新響起，在最後歸宿旅店裡回響著。

　　這就是我從戰場回來所追求的。提卡抽噎著用抹布擦擦鼻子。這就是我的家。這些人就像夕陽一樣，溫暖又和善。我的四周都是可愛的聲音──笑聲、友善的招呼、狗狗舔東西的聲音……

　　舔東西的狗狗？！提卡呻吟著從吧台後方跑出來。

　　「汪汪！」她無助地看著溪谷矮人（註１），口中大喊著他的名字。

　　「酒酒打翻，汪汪擦乾乾。」他看著她，一邊高興地把手在嘴上抹來抹去。

　　幾個老客人笑了起來，但是有幾個新來、剛到這家旅店的客人，用厭惡的眼神看著溪谷矮人。

　　「用這條抹布擦！」提卡一邊虛弱地對著客人露出抱歉的笑容，一邊用嘴角擠出回答來。她把抹布丟出去，汪汪一把接住。但他只是拿著抹布，用疑惑的表情瞪著它。

　　「汪汪要布布幹嘛？」

　　「擦乾打翻的酒！」提卡斥責道，並試圖用長裙把他遮起來，不讓客人看見；可惜似乎不太成功。

　　「喔！汪汪不要。」汪汪認真地說。「汪汪不要把好布布弄髒。」他又把那塊布遞給提卡，再度趴在地板上，開始舔著現在已經混進泥巴的啤酒。

　　提卡臉燙得快要燒起來，一把抓住汪汪的領口，把他提起來，左右搖著他。「用抹布！」她氣憤地壓低聲音說。「客人們都被你搞得吃不下飯了！你把地擦乾淨後，我要你去把壁爐旁邊的那張大桌子清乾淨。我在等一些朋友──」提卡停下話來。

　　汪汪睜大眼睛看著她，試圖聽懂這些複雜的命令。以溪谷矮人的標準來看，他算是少見的天才。他才到這裡三個禮拜，提卡就可以教會他數到三（很少有溪谷矮人能數超過二，更別提三了），而且也終於把他身上的臭味給弄掉了。他新學到的本事和乾淨的外表，可以讓他在溪谷矮人的國度中稱霸，但汪汪並沒有這樣的野心。他知道沒有國王可以過得像他一樣──「擦乾淨」倒掉的啤酒（如果他的動作夠快），還有把垃圾「拿出去」，這些好差事都只有他能做。但汪汪的天賦畢竟有限，提卡現在的要求就太高了。

　　「我在等朋友，所以──」她準備從頭再說一遍，最後還是放棄了。「喔，算了！把這裡擦乾淨就好。用抹布！」她認真地補上一句，「然後再來問我接下來要做什麼。」

　　「汪汪不能喝？」汪汪剛開口，就看見提卡憤怒的眼神。「汪汪擦。」

　　溪谷矮人失望地嘆著氣，把抹布甩來甩去，口中喃喃唸著，「浪費好啤酒。」接著又撿起幾塊破掉的酒杯碎片，瞪了好一會兒之後，奸笑著把它們塞進襯衫的口袋裡。

　　提卡（註２）花了幾秒鐘試圖想通他要拿這些來幹什麼，後來還是決定不要問比較好。提卡回到吧台後面，抓了一些杯子，努力把它們盛滿，同時還得假裝沒看見汪汪不小心割破手，現在正踮著腳跟，饒富興味地看著手上滴下的血。

　　「你……呃……看到卡拉蒙了嗎？」提卡小心地問溪谷矮人。

　　「沒耶！」汪汪把沾滿血的手往頭上擦，一邊說著。「可是汪汪知道哪裡可以找到他唷！」他滿懷期待地跳了起來。「汪汪去找？」

　　「不用了！」提卡皺著眉頭說。「卡拉蒙在家。」

　　「汪汪不覺得。」汪汪一邊搖頭一邊說，「太陽下山之後就不會──」

　　「他在家！」提卡生氣地大喊，把溪谷矮人嚇得躲到一邊去。

　　「要不要打賭？」汪汪非常小聲地說。這幾天提卡的脾氣和她火紅的頭髮一樣猛烈。

　　汪汪運氣不錯，提卡沒聽見他說了什麼。她裝完酒，把它們送到坐在門邊的一群精靈的桌上。

　　我在等朋友，她喃喃自語道，很好的朋友。曾經有一度她是那麼興奮，渴望想要見到坦尼斯和河風。但是現在……她嘆著氣，心不在焉地把杯子遞出去。神哪！她暗自祈禱，讓他們快點來，趕快走吧！沒錯，最重要的就是趕快離開！如果他們留下來……如果他們發現……

　　提卡的心沉了下去。她的嘴唇顫抖著。如果他們留下來，一切就完蛋了。就這麼簡單，她的一輩子就完了。她突然之間承受不了這麼大的痛苦，急忙把啤酒放在精靈的桌上，眼眶溼潤地轉身離開。淚眼模糊中，她並沒注意到那些精靈對著啤酒交換著疑惑的眼神，因為她根本忘記了精靈們點的是葡萄酒。

　　忍著就要奪眶而出的淚水，提卡一心只想趕去廚房，在那裡沒人看見，她可以放心地大哭。精靈們忙著找另一名女侍換酒；而汪汪此時則滿意地嘆口氣，重新趴在地上，快樂地舔著剩下的啤酒。

　　半精靈坦尼斯站在一處小丘上，看著眼前漫長的泥濘道路。他護送的女子和坐騎在他背後一段距離的地方等著他。那個女子和他們的坐騎一樣，都需要休息。雖然她的驕傲讓她強忍住疲倦，但是坦尼斯注意到她死灰的臉色和疲倦的身軀。今天，她甚至有一次在馬背上打起盹來，如果不是坦尼斯強健的臂膀扶住她，可能就掉下馬去。因此，雖然她急著要趕到目的地，但是當坦尼斯提出獨自探路的要求時，她並沒有抗議。他扶著她下馬，並且看著她在一處濃密的灌木叢中休息。

　　對於讓她一個人獨處，他感到有些不安，但是他可以感覺到背後緊追不捨的邪惡生物已經被甩開一段距離。即使他們兩人都累得全身酸痛，但不眠不休地趕路還是有了代價。坦尼斯希望能夠一直保持這樣，直到他將同行的同伴交給克萊恩上唯一可以幫助她的人。

　　他們從日落開始就馬不停蹄地趕路，試圖躲開從帕蘭薩斯就緊追不捨的那個恐怖生物。至於它是什麼，即使坦尼斯用盡一切實戰經驗也無法推斷出來，這讓對方更為可怕。要找時永遠看不見，它只會不經意地出現在你的眼角。他的同伴似乎也可以感覺到對方的存在，但是他清楚地知道，她是因為太過驕傲而不願意承認自己的害怕。

　　當離開那片樹叢時，坦尼斯感到一陣罪惡感。他知道自己不該讓她一個人留在那裡。他不該浪費寶貴的時間。他身上的每一點戰士本能都在不斷地抗議。但是有件事他一定得做，而且要單獨去做，不然就變成了一種褻瀆。

　　因此，坦尼斯現在站在一座丘陵的山腳下，鼓起勇氣往前走。任何旁觀者都一定會誤以為他是要和一個食人魔作戰，但事實卻非如此。半精靈坦尼斯正走在回家的路上，這對他來說又期待又害怕。

　　太陽已經逐漸西沉，在他到旅店之前就會黑了，而且他很不喜歡天黑後在這條路上行走。但是，一到了那邊之後，這場噩夢般的旅程就會結束。他會把這名女子交給有能力保護她的人，繼續趕往奎靈那斯提。但是，他一定得先面對這個。半精靈坦尼斯嘆了口氣，把綠色的兜帽戴上，開始往山上走。

　　當他爬到山頂之後，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一塊覆滿青苔的大石上。有那麼片刻，他陷入過去的回憶中。他閉上雙眼，感覺淚珠在睫毛下隱隱地滾動著。

　　『笨旅行，』他可以聽見矮人的聲音在他的記憶中響起。『我做過最傻的一件事！』

　　佛林特！我的老友啊！

　　我承受不下去了，坦尼斯心想。這太痛苦了！我怎麼會同意回來？這裡沒有我的容身之處……只有痛苦和不堪回首的記憶。我的生活終於安定下來了，我終於過著平靜且快樂的生活。為什麼……為什麼我要答應他們回來？

　　他斷斷續續地吸了口氣，睜開眼睛看著大石頭。兩年前──到了這個秋天就三年了──他爬上這座小山，和他的老朋友佛林特．火爐碰頭。那時佛林特像往常一樣靠在這裡刻東西，嘴也不停地抱怨著。這場會面啟動了一連串撼動世界的事件，造成了被後世稱為「長槍之戰」的抗戰，這場戰爭把黑暗之后趕回了無底深淵，同時也擊潰了龍騎將的力量。

　　現在我是個英雄了，坦尼斯想，悶悶不樂地看著身上穿著的各種配備：索蘭尼亞騎士的胸甲；綠色的絲質腰帶──這是西瓦那斯提荒野跑者的標誌，他們是精靈們最精銳的部隊；卡拉斯勳章，矮人的最高榮譽；還有許多其他的。沒有任何人──不管是人類、精靈，或是半精靈──曾經接受過這麼多表揚。這實在太諷刺了。討厭盔甲、討厭禮儀的坦尼斯，現在竟然被迫要穿著這些東西，以符合他的身分！老矮人看見了不知道會笑成什麼樣子。

　　『你──當英雄啦！』他幾乎可以聽見矮人嘲弄的聲音。但是佛林特已經去世了。他在兩年前的春天就在坦尼斯的臂彎裡過世了。『為什麼要留鬍子？』他發誓自己幾乎又聽見了佛林特的聲音，那是矮人第一次看到他從路上走來時所說的話。『你本來就夠醜了……』

　　坦尼斯微笑地搔著克萊恩上沒有精靈長得出來的鬍子，這落腮鬍是他人類血統顯而易見的特徵。佛林特一定很清楚他為什麼要留這個鬍子，坦尼斯一邊回想，一邊凝望著那塊大石頭，唏噓不已。他比我自己還要瞭解我。他知道我內心深處靈魂的掙扎。他知道我要學到教訓才行。

　　「我學到教訓了。」坦尼斯對著只存留在他腦海中的老友說。「我學到了，佛林特。但是……噢，我好難過！」

　　炊煙的氣味驚醒了坦尼斯，這和夕陽的餘暉一樣提醒了他還有一段距離要走。半精靈坦尼斯轉過身，看著他度過苦樂參半的年少時期的山谷。他再轉過身，低頭看著索拉斯。

　　他上次看到這座小鎮是秋天時，那時山谷裡的白楊樹染著紅和金的顏色，和卡若理山脈的深紫色，以及天空的湛藍色都倒映在水晶湖平靜無波的水面上。山谷上飄著一層淡淡的煙，那是小鎮裡每戶人家飄出的炊煙，這是那座曾經完全建造在樹上的小鎮所飄出來的炊煙。他和佛林特看著掩映在樹葉中的住家一個個亮起了燈火。索拉斯──樹城──克萊恩上少數的美景。

　　一瞬間，坦尼斯的眼中可以看到兩年前完全相同的景象。接著影像模糊了，那時是秋天，現在已經是春天了。炊煙依舊沒有消失，但是現在它們大多數是從建造在地面上的房子裡飄出來的。四周看來欣欣向榮，但是在坦尼斯的眼中，這只不過是更加強調了這塊土地上的傷痕，永遠磨滅不了的傷痕。雖然這些傷痕上有著鋤頭耕耘的痕跡，卻固執地依舊不肯消失。

　　坦尼斯搖搖頭。每個人都認為，黑暗之后位於奈拉卡的恐怖神殿摧毀之後，戰爭就算結束了。每個人都急著想要耕耘那些被龍焰所傷的焦黑土地，想要忘卻過去的痛苦。

　　他的視線落在小鎮裡一個巨大的焦黑圓形上。在這裡，什麼都長不出來。沒有任何犁、鋤頭可以耕種這些被龍焰烘烤過，和被龍騎將殘殺的無辜者鮮血所滲透的土壤。

　　坦尼斯露出苦澀的笑容。他可以想像這塊土地對於那些急著想要忘記的人來說，有多麼地礙眼。但他很高興還有這塊土地，他希望這裡會永遠保存下來，永遠。

　　他低聲吟誦著伊力斯坦在法王之塔中，祭拜那些壯烈犧牲的騎士時所說的話。

　　「我們絕不可遺忘，不然我們將重蹈覆轍──就如同以往一樣，邪惡將會再度降臨。」

　　坦尼斯沉痛地想，如果邪惡還沒來到我們之中，也許還來得及。他腦中縈繞著這句話，轉過身快步走下山。

　　今天傍晚，最後歸宿旅店裡滿是顧客。

　　雖然戰爭給索拉斯帶來無比的毀壞和混亂，但是之後所帶來的繁榮和商機已經讓不少人開始說──其實戰爭並不壞嘛！索拉斯從很久以前就是阿班尼西亞平原上旅客的必經之處，但是，在戰爭前的日子裡，旅客的數量相對而言非常少。矮人們──除了像佛林特這種叛逆的傢伙外──將自己隔絕在索巴丁的地下王國中，並且封鎖整個山區，拒絕和其他人有任何來往。精靈們也同樣閉關自守，躲在西南方的奎靈那斯提和安塞隆大陸東邊的西瓦那斯提森林中不問世事。

　　戰爭改變了一切。精靈、矮人和人類現在常常四處旅行，他們的國度對所有人開放。但是，如此脆弱的友好關係，可是用幾近滅亡的犧牲才換來的。

　　最後歸宿旅店從以前開始，就因為好酒和歐提克的辣馬鈴薯而著稱，現在更受歡迎了。飲料依舊醇美，辣馬鈴薯也跟以往一樣香辣；雖然歐提克已經退休了，但是這家旅店真正成名的原因，是它已經成為某種值得紀念的象徵。長槍英雄們──現在大家都這麼稱呼──在過去的日子裡曾經常造訪這裡。

　　事實上，歐提克在退休前，曾經慎重考慮過要在壁爐旁的桌子上擺個銅牌，上面寫著類似「坦尼斯和同伴們在此飲酒」的話。幸好提卡用盡一切手段反對（只要想到坦尼斯看到了會怎麼說，就讓她雙頰發燙），才讓歐提克打消這個念頭。不過，歐提克會永不厭煩地對客人講述那天蠻族女子跨進旅店，唱著奇怪的歌謠，用藍色水晶杖醫好大神官韓德瑞克，帶來了真神存在的第一個跡象。

　　提卡後來接手旅店，希望有天能存夠錢買下它。但是她今天暗自祈禱歐提克能夠休息一下，不要再度提起那個老故事。可惜，看來她的祈禱是白費了。

　　這裡有幾群精靈從西瓦那斯提千里迢迢地來到這裡參加索拉斯特倫──奎靈那斯提的領導人，太陽詠者的喪禮。他們不只鼓動歐提克說那個故事，同時還自顧自地談論那些英雄趕走綠龍湛青．血暴的故事。

　　提卡看見歐提克意味深長地往她的方向看來──事實上，提卡本身就是那些解救西瓦那斯提的英雄之一。她搖搖頭，紅髮捲起一陣紅色的波浪，暗示他不要開口。這段故事是她少數不願提及甚至想起的冒險經驗。事實上，她每晚都會祈禱自己能夠忘記那個地方所帶來的噩夢。

　　提卡閉上雙眼，希望那些精靈會岔開話題。她現在有自己的噩夢要面對，不需要過去的噩夢再來騷擾她。「就讓他們早點來，早點走吧！」她低聲自語，也對神明祈禱著。

　　太陽已經落下了。愈來愈多的客人湧進來，要酒的要酒，點菜的點菜。提卡已經跟德絲拉道過歉，兩人一起掉了一陣子眼淚，現在正裡裡外外地忙著。每次大門打開，提卡都擔心地探頭探腦，同時她還逐漸發現，歐提克的聲音開始蓋過了旅店中的喧鬧。

　　「……我如果沒記錯，那是個美麗的秋季傍晚，當然，我那天也是忙亂得跟個龍人軍官一樣。」總是會有人大笑。提卡咬緊牙關。歐提克現在有了一大群忠實的聽眾，看來正欲罷不能。「那時旅店還蓋在樹上，在龍群摧毀這裡之前，我們鎮裡的每棟房子也都是一樣的。啊，以前的景色多麼美。」他嘆口氣──照慣例他總要嘆口氣，擠幾滴眼淚出來。群眾跟著同情地鼓譟起來。「我剛剛說到哪了？」他擤擤鼻子，這也是固定的劇碼。「啊，沒錯。我剛剛講到我正在酒吧後面，當門打開的時候──」

　　門突然打開了。彷彿事先安排好的一樣，時間抓得恰到好處。提卡撥開一綹黏在額頭上的髮絲，緊張地抬頭看去。突然，整座旅店陷入一片寂靜。提卡全身緊繃，指甲陷進手掌中。

　　一個高大的男子──高大到必須彎著腰走進來──站在門口打量著四周。他有著一頭黑髮，表情冷漠嚴肅。即使隔著一層毛皮大衣，從他的舉止依然看得出他擁有健壯的肌肉。他一眼掃過整個旅店，留心是否有任何危機和可疑的人物。

　　但那只不過是個反射性的動作，因為當他銳利的眼光看見提卡時，他露出溫暖的笑容，張開手臂。

　　提卡遲疑了一下，但是老友的身影讓她感到難以抗拒的思念湧上心頭。她奮力推開群眾，奔進他的懷抱中。

　　「河風，我的好友！」她有些哽咽地低聲喊著。

　　河風抓住懷裡的女子，毫不費力地像是舉小孩般將她舉了起來。群眾開始歡呼，用酒杯敲擊著桌面。大多數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眼前就是一個活生生的長槍英雄，彷彿是歐提克的故事帶他前來此地。他甚至連時間都配合得剛剛好！眾人不禁都著迷了。

　　在放下提卡之後，這名高大的男子脫下了毛皮大衣，露出平原人的酋長所穿戴的外罩式上衣。上頭的Ｖ型領點綴著象徵平原人各個部落的毛皮花色，這也代表著他所統領的勢力範圍。他英俊的臉孔比提卡上次看到時要多了些歲月的痕跡，也多了些風霜和日曬的刻痕。但提卡從他的眼中看得出來，他已經找到了終其一生都在尋找的寧靜祥和的生活。

　　提卡感覺有什麼東西哽住了喉嚨，飛快地轉過身去，可惜還不夠快。

　　「提卡！」由於在家鄉住了好一段日子，他的口音又重了起來。「好高興看見妳過得很好，而且依然這麼漂亮。卡拉蒙呢？我等不及要──怎麼了，提卡，發生什麼事？」

　　「沒事。」提卡聲音沙啞，她眨著眼睛，搖晃著滿頭紅髮。「來這裡坐，我替你在壁爐邊留了個位置，你一定又餓又累了。」

　　她帶著他穿過人群，不停地說話，不留給他任何機會開口。群眾也不知情地幫助她，摸著河風的斗篷、發出讚歎聲、試圖和他握手（平原人覺得這是很野蠻的一種習俗），或者是把酒拿到他面前。

　　河風逆來順受地接受了這一切，跟著提卡穿過這些興奮的人群，手中緊緊抓住一把精靈手工打造的寶劍。他嚴肅的面孔變得更為漠然，不停地張望窗外的景色，彷彿急著想要逃離這吵雜、喧鬧的環境，回到熟悉的野外去。幸好提卡有技巧地推開了更多煩人的顧客，讓她的老朋友坐在靠近廚房、壁爐旁的一張桌子邊。

　　「我馬上就回來。」她丟給河風一個笑容，不給他開口的機會，立刻奔進廚房。

　　歐提克再度提高了音量，同時伴隨一聲巨大的撞擊聲。歐提克的故事剛剛被打斷了，他正在使用他的拐杖──索拉斯傳說中最可怕的武器──來恢復秩序。這個酒保現在跛了一條腿，但是卻更喜歡說相關的故事。至於他的腿是怎麼瘸的，根據他的說法，這都是因為他單槍匹馬打敗了入侵的龍人部隊。

　　提卡拿了一整鍋的辣馬鈴薯回來給河風，一邊惱怒地瞪著歐提克。她知道這背後真正的故事，他的腿是在被從地板下的藏身處拖出來時受傷的。但是她從來不曾跟任何人提過，在內心深處，她把這名老人當作自己的父親看待。他收養了她，並把她養大。在她父親失蹤後，是歐提克給了她工作機會，免得她淪為竊賊。反正，只要讓他知道她還記得真正的原因，至少可以讓他的故事不會繼續誇張下去。

　　當提卡忙完之後，群眾稍稍安靜了下來，讓她終於有機會和老朋友聊天。

　　「金月和你們兩人的兒子還好嗎？」她注意到河風陰沉地打量著她，故作輕鬆地問道。

　　「她很好，要我轉達她的問候之意。」河風用低沉的聲音回答。「我的兒子雖然才兩歲，但是已經這麼高，而且騎馬騎得比大多數戰士都要好。」他的眼中滿是驕傲之色。

　　「我真希望金月能和你一起來。」提卡嘆了口氣，不希望河風聽見。在開口回答前，高大的平原人靜靜地吃了幾口食物。

　　「諸神給予我們的祝福，讓我們又有兩個寶寶了。」他用奇異的眼光看著提卡。

　　「兩個？」提卡愣了一下。「喔，雙胞胎！」她高興地大喊。「就像卡拉蒙和雷斯──」她突然咬住嘴唇，不願再說下去。

　　河風皺起眉頭，比了個驅除邪惡的手勢。提卡雙頰泛紅，連忙看著窗外。她的耳朵裡面不斷有嗡嗡聲，室內的溫度和噪音讓她感到暈眩。她吞下口中苦澀的感覺，強迫自己詢問金月的近況，片刻之後，她才終於能聆聽河風的回答。

　　「……世界上的牧師仍然太少。有不少人皈依了真神，但是神的力量來得依舊緩慢。她努力地工作，我認為她太努力了，但是她卻愈來愈美麗。我們的女兒都擁有和她一樣的金髮──」

　　寶寶……提卡哀傷地笑了笑。河風看見她的表情，閉上了嘴，把眼前的食物推開。「我想不出有什麼事情比這次的重聚更讓我期待了。」他緩緩地說，「但是我不能離開我的子民太久。妳知道我任務的急迫性。卡拉蒙在──」

　　「我要先去檢查你的房間了。」提卡飛快地站起身，忙亂中甚至打翻了河風的飲料。「那個溪谷矮人應該要去幫你鋪床。我猜他大概偷偷睡著了──」

　　她急忙逃離那裡。但是她並沒有走上樓去，她站在廚房的後門外，讓夜風降低她滾燙雙頰的溫度。「讓他快點離開！」她低聲說。「拜託……」

【註】
１　溪谷矮人最重要的人格大家都同意是生存本能、自傲、耐力和愚蠢。雖然安塞隆上其他的智慧生物很瞧不起他們，但溪谷矮人會持續在打垮很多其他物種的環境下生存繁衍。溪谷矮人對自己感到自豪，行事作風其實很嚴肅。他們通常會誇大自己在世界上的地位，要擊垮他們的自信幾乎是不可能的。

２　提卡是個二十出頭、年輕可愛的女子。提卡的事蹟在安塞隆上被各種歌謠和傳奇歌頌著，她大可挑選合適的男人當對象，但她從小就暗戀卡拉蒙，而這種感情隨著他們度過的大風大浪變得更為強烈。很遺憾地，提卡從來無法真正瞭解他和雷斯林之間的關係，以及卡拉蒙對兄弟的倚賴。在戰後，提卡催著卡拉蒙快結婚，因為她認為自己或許可以填補卡拉蒙心中雷斯林的位置。

１─２

　　坦尼斯最怕見到的，也許就是最後歸宿旅店。

　　這是三年前的秋天，一切開始的地方。在這裡，他和佛林特，以及天不怕地不怕的坎德人泰索何夫．柏伏特，在那天晚上來到這裡和老友重聚。從那時開始，他的世界變得天翻地覆，似乎再也沒有恢復原狀。

　　但是，愈接近旅店，坦尼斯愈發現自己的恐懼在逐漸地消融。這裡的改變實在太大，讓他覺得彷彿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勾不起任何的回憶。旅店蓋在地面上，而不是像過去一樣建造在白楊樹上（註１）。它也新蓋了一些廂房，有更多的空間來容納來往旅客的人潮；它也有了一個新的屋頂，看起來現代化多了。所有戰爭留下的傷痕都也被洗淨，和過去的回憶一起流逝。

　　正當坦尼斯開始放鬆之時，旅店的大門打開來，光亮流瀉而出，鋪成一道歡迎的地毯，辣馬鈴薯的香味和歡笑聲隨著晚風飄向他。種種的回憶如電光石火般地出現，坦尼斯低下頭，久久不能自已。

　　也許對他來說算是幸運，他並沒有太多時間可以緬懷過去。當他和同行者靠近旅店的同時，一名馬廄的馬童跑出來接過韁繩。

　　「餵牠草料和水。」坦尼斯疲倦地從馬鞍上滑下，給了馬童一枚硬幣。他伸伸懶腰，試圖舒展僵硬的肌肉。「我已經先通知你們預先準備一匹快馬。我是半精靈坦尼斯。」

　　馬童的眼睛圓睜，他之前就已經不太禮貌地瞪視著對方的盔甲和衣服發呆，現在他的好奇心更是轉變為無比的崇敬。

　　「是……是的，大人。」他結巴地說，面對這麼一個偉大的英雄有點不知所措。「馬……馬已經準備好了，您要我……我現在就把牠牽過來嗎，大人？」

　　「不用。」坦尼斯露出微笑。「我要先用餐，兩個小時後再把牠牽出來。」

　　「兩……兩個小時。是的，大人！謝謝，大人！」馬童無意識地點著頭，呆呆地接下坦尼斯遞給他的韁繩，愣在原地不知該做什麼。不耐煩的馬兒頂了他一下，差點把他撞倒。

　　半精靈看著馬童急忙跑開後，便轉過身去幫助同伴下馬。

　　「你一定是鐵打的。」她看著扶她下來的坦尼斯說。「你今晚真的還要趕路嗎？」

　　「說實話，我全身的骨頭都快散了。」坦尼斯開了口，卻覺得有些不大自在。他在這個女子身邊總是感覺到一股壓力。

　　坦尼斯可以藉著旅店中透出的光亮看清楚她的臉。他可以看見痛苦和疲勞。她的眼睛浮腫、兩頰凹陷。當她踏上地面時，腳步一陣踉蹌，坦尼斯很快地伸出手讓她扶著。這個好意她接受了，不過只有短暫的片刻。她慢慢直起身來，輕柔但堅定地推開坦尼斯，靠著自己的力量站好，打量著四周的環境。

　　坦尼斯全身酸痛，他可以想像對於這個養尊處優的女子來說，這有多麼痛苦；但是對方自若的神情讓他也不禁大為佩服。在這場漫長、恐怖的旅程中，她從來沒有開口抱怨過。她一直緊跟在後，沒有拖慢任何速度，總是毫不遲疑地服從他的命令。

　　那麼，到底為什麼，我對她一點感覺都沒有？她的什麼特質讓我感覺渾身不自在？坦尼斯看著對方的臉孔，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她臉上唯一的暖意是旅店中的光亮。即使在精疲力盡的情況下，她的表情依舊是冷漠、無情。是缺少了什麼？同情心？她在這次的旅程中一直都是這個樣子。喔，她也一直保持著冷淡的禮貌、冷淡的優雅、冷淡的距離。她也許會毫不動容、冷淡地埋葬我，坦尼斯默默心想。接著，彷彿是為了譴責他不敬的想法，對方脖子上戴著的帕拉丁白金龍護身符突然落入他的視線中。他回想起伊力斯坦臨別時私底下對他交代的話。

　　「坦尼斯，由你護送她是最適合不過了。」虛弱的牧師說。「從許多方面來看，她都和你一樣，在許多年前開始了一趟追尋的路程──追尋對自己的認知。你想的沒錯，她自己並不知情。」這回答了坦尼斯疑惑的眼神。「她的眼高於頂，只看著天空。」伊力斯坦露出傷心的微笑。「她還沒學到，這樣子遲早會摔跤的。除非她學到教訓，不然她會跌得很重。」他搖搖頭，喃喃禱告著。「但是我們必須信任帕拉丁的旨意。」

　　坦尼斯一直皺著眉頭，想到這句話時眉頭更為深鎖。雖然他對於這些真神有很強烈的信仰──大多數都是從羅拉娜的愛和堅信中所得到的──但他依然無法習慣於將自己的命運交到祂們手上。而對於像伊力斯坦這類把所有事情都交給神去擔心的人，他感到更為不耐煩。改變一下，讓人主宰自己的命運吧！坦尼斯惱怒地想著。

　　「怎麼了，坦尼斯？」克麗珊娜冷淡地詢問。

　　坦尼斯突然發現從剛剛到現在自己都盯著對方看，尷尬地乾咳了幾聲，清清喉嚨看向遠方；很幸運地，馬童剛好回來牽走克麗珊娜的坐騎，讓坦尼斯不需要回答這個問題。他對著旅店比了個手勢，兩個人便一起走過去。

　　「事實上，」坦尼斯打破尷尬的沉默。「我很想留在這裡和我的朋友敘舊，但是我後天就一定得趕到奎靈那斯提，只有日夜不停地趕路才可能趕上。我和我大舅子（註２）的關係可沒好到讓我膽敢不去參加索拉斯特倫的喪禮。」他自嘲地說，「不管是政治面還是交情面都一樣，如果妳明白的話。」

　　克麗珊娜回以一個笑容，但坦尼斯發現這並不是體諒的笑容──這不過是自命清高的笑容，彷彿這種家庭關係和政治的討論弄髒了她的耳朵。

　　兩人來到旅店門口。「而且，」坦尼斯柔聲說，「我好想念羅拉娜（註３）。真有趣，不是嗎？當她在我身邊時，我們都各忙各的。有時我們幾天都沒說什麼話，只是偶爾笑一笑，或是一個擁抱，然後我們又回到各自的世界中。但是當我遠離她時，好像我一早醒來突然發現自己的右手被砍斷了一樣。也許平常我睡覺時不會特別想到自己的手臂，但是當它不見時……」

　　坦尼斯突然閉上嘴，感覺自己笨拙得有點像情竇初開的少年。但，同時他也意識到克麗珊娜根本沒在聽。她潔白、高貴的面孔變得更為冷淡，讓索林那瑞的月光也相形失色。坦尼斯搖搖頭，推開大門。

　　我可不會羨慕河風和卡拉蒙，他心想。

　　旅店裡溫暖、熟悉的聲音如潮水般鋪天蓋地地向坦尼斯湧來，有很長的時間，一切都模糊不清。歐提克坐在這裡，年紀更大，甚至變得更胖了，他倚著一根拐杖，大力地拍著坦尼斯的背。還有那些許多年沒見面的人們，本來也只是點頭之交，現在都熱情地握著他的手，彷彿是許久不見的好友。老吧台還在這裡，依舊擦得雪亮，不知道怎麼搞的，坦尼斯好像踩到一名溪谷矮人……

　　接著他看到一名高大的男子，立刻趨前熱情地擁抱老友。

　　「河風！」他緊緊抱著對方，沙啞地說。

　　「兄弟！」河風用奎蘇語道。旅店中的群眾瘋狂地鼓譟著，但坦尼斯都聽不見這些，因為有個滿頭紅髮、長著雀斑的女人抓著他的臂膀。坦尼斯將河風和提卡一起擁入懷中，三個好友就這樣緊抱著彼此不放，往日的哀愁、痛苦和光耀都重回心頭。

　　是河風讓他們恢復了鎮定。這個高大的平原人不習慣這麼公開地表達自己的感情，乾咳了兩聲，往後退開，對著天花板不停地眨眼，直到恢復自制力為止。坦尼斯的紅鬍子也沾滿了淚水，又擁抱了提卡一下，接著向四周打量。

　　「妳那頭大水牛丈夫呢？」他高興地問。「卡拉蒙到哪裡去啦？」

　　這是個很簡單的問題，坦尼斯完全沒預料到它所造成的後果。旅店裡的眾人都沉默下來，安靜得好像有人把他們都關在房裡一樣。提卡的臉陡然漲成豬肝色，嘴裡不知道說些什麼。接著她低下頭，從地板上抓起一名溪谷矮人，用力地搖著他，讓他的牙關喀喀地撞擊著。

　　坦尼斯驚訝地回頭看著河風，但對方只是聳聳肩，挑起了眉毛作為回答。半精靈轉身要問提卡發生了什麼事，但他突然感覺手臂上一陣涼意。克麗珊娜！他完全忘記有這個人了！

　　他紅著臉，行禮如儀地對大家介紹她。

　　「我向各位介紹，塔林納斯家族的克麗珊娜，帕拉丁的神眷之女。」坦尼斯一板一眼地說，「克麗珊娜女士，這位是河風，平原人的酋長，這位是提卡．維蘭．馬哲理。」

　　克麗珊娜解開旅行穿著的斗篷，褪下兜帽。當她這麼做的時候，她所佩戴的白金龍護身符在旅店的燭光下閃閃發亮。這名女子所穿的純白小羊毛袍子從斗篷底下露了出來。眾人一陣交頭接耳，都對眼前的人懷著崇高的敬意。

　　「一名牧師！」

　　「你聽到她的名字了嗎？克麗珊娜！第二把交椅……」

　　「伊力斯坦（註４）的繼承人……」

　　克麗珊娜微微頷首。河風表情嚴肅地深深鞠躬，提卡紅著臉把溪谷矮人趕開，慎重地屈膝為禮。

　　克麗珊娜一聽到提卡夫家的姓氏──馬哲理，立刻對坦尼斯投以疑問的眼光；坦尼斯對她點點頭。

　　「我受寵若驚，」克麗珊娜用冷淡、嘹亮的聲音說，「能夠見到英勇行徑足以為後世典範的兩位。」

　　提卡高興得羞紅了臉。河風臉上的表情並沒有改變，但是坦尼斯知道這項讚揚對於這個信仰堅定的平原人來說有多麼重大。至於旅店中的群眾，則仍是興奮不已地歡呼，高興於自己的好運。歐提克則是極盡禮貌之能事地領著貴賓，彷彿從頭到尾就是他安排的歡迎儀式一樣。

　　坦尼斯剛坐下時還覺得這些吵雜聲讓人心煩，隨即轉念一想，這對他來說正好。至少他可以和河風談話，不需要擔心有人偷聽。可是他得先搞清楚，卡拉蒙到底去哪兒了？

　　再一次地，他試著要開口，但是提卡──在照顧他們坐好，像母雞般地關照克麗珊娜之後──一見他開口，就立刻轉過身，跑進廚房。

　　坦尼斯迷惑地搖搖頭，在他來得及多想之前，河風開始他的問題。兩人很快就陷入激烈的討論中。

　　「每個人都認為戰爭結束了。」坦尼斯嘆著氣說。「這讓我們陷入比以往更大的危機中。當時機危險時，人類和精靈之間奠定了堅定的盟約，日子一太平，這些盟約就像大太陽底下的雪般開始消融。羅拉娜現在在奎靈那斯提參加父親（註５）的喪禮，同時也在努力地和他死腦筋的哥哥波修士（註６）溝通，試圖和索蘭尼亞騎士團建立盟約。而唯一的希望之光卻是波修士的妻子，阿爾瀚娜．星光（註７）。」坦尼斯露出微笑。「我從來沒想過在有生之年，會看見那名精靈女子不只會容忍人類和其他種族，甚至還在歧見嚴重的丈夫前支持這些人。」

　　「一樁奇怪的婚姻。」河風說，坦尼斯也點頭同意。兩人腦中都浮現出老友，騎士史東．布萊特布雷德的身影──為了保衛法王之塔而犧牲的英雄。兩個人都知道阿爾瀚娜的心也隨著史東埋葬在黑暗的地底。

　　「的確不是為了愛情而成立的婚姻（註８）。」坦尼斯聳聳肩。「但是卻有可能為這個世界帶來新的秩序。提起這個，老友，你的狀況如何？你的表情看起來有些陰沉，參雜著一些新的憂慮和愉悅。金月告訴羅拉娜有關雙胞胎的消息了。」

　　河風露出短暫的笑容。「你說的對。我離開她身邊的每一秒鐘都放不下心，」平原人用低沉的聲音說，「幸好能夠和你見面，讓我心頭的重擔放鬆不少。但是，我是放下了兩個瀕臨戰爭的部落才趕來這裡的。到目前為止，我還能讓他們持續溝通，不至發生任何流血衝突。但好事者在我背後不停地煽動。我離開的每一天，都給了他們鼓動古老仇恨的機會。」

　　坦尼斯拍拍河風的肩膀。「我很抱歉，老友，我也很感激你能親自前來。」他再嘆了一口氣，眼角瞥見克麗珊娜，突然意識到自己的任務。「我本來希望你能夠抽空保護這個女子前往目的地。」他的聲音愈來愈小。「她準備去威萊斯的大法師之塔（註９）。」

　　河風的眼神中透露出警覺和不能苟同的看法。平原人不相信法師，以及一切和他們相關的事物。

　　坦尼斯點點頭。「我知道你還記得卡拉蒙提過有關他和雷斯林去那邊的故事，那時他們還是受到邀請的。這位女士準備獨闖該處，要尋求他們對於──」

　　克麗珊娜惱怒地瞪了他一眼。她皺著眉，搖搖頭。坦尼斯把話吞回去，笨拙地說，「我本來希望你能護送她──」

　　「當我收到你的消息時，我就怕這樣，」河風說，「這也是我為什麼必須親自前來，要當面跟你解釋我拒絕的原因。如果在任何其他的時間，我都會幫你這個忙，特別是能夠照顧這麼聖潔的傳道人更是光榮。」他對克麗珊娜微微頷首，後者擠出一絲笑容，但在回頭看向坦尼斯時，笑容立刻消失。她的雙眉間浮起一道小小皺紋，顯示出她隱藏不住的怒氣。

　　河風繼續道，「但是這太冒險了。我在彼此征戰許多年的各部落之間建立的和平，是非常脆弱的。我們繼續生存下去的唯一可能是互相幫助，建立統一的國家，共同重建自己的家園。」

　　「我明白。」坦尼斯能夠感受到河風拒絕自己要求時內心的自責。半精靈卻還是得面對克麗珊娜女士怒氣沖沖的眼神，他有禮地說。「一切都會沒問題的，神眷之女。」他耐心地跟她解釋。「卡拉蒙會護送妳的，他一個人就可以抵得上我們三個常人的力量。河風，你說對吧？」

　　平原人回想起過去，不禁笑了起來。「他至少吃得下三個常人的分量。他的力量也的確跟三個常人加起來一樣。坦尼斯，你還記得他曾經表演單手舉起豬臉威廉，那是在哪裡……是在……福羅參？」

　　「還有另外一次他把兩個龍人的腦袋撞在一起，輕鬆地解決兩個敵人。」坦尼斯大笑著說，當他回憶起和朋友們共享的時光時，彷彿一切黑暗都消失了。「你還記得在矮人王國那次，卡拉蒙偷偷溜到佛林特背後，然後──」坦尼斯靠向前對著河風的耳朵說了幾句話。平原人笑得漲紅了臉。他也分享了另一段故事，兩人不停回憶著卡拉蒙的怪力、高超的劍術、無人能比的勇氣和高貴的節操。

　　「還有他的好心腸。」坦尼斯沉默了片刻後說。「我現在幾乎可以看見他抱著雷斯林，無微不至地照顧著虛弱的法師，讓他撐過一陣陣劇烈的咳嗽──」

　　他的回憶被一聲低呼、轟隆聲和東西落地的聲音給打斷。坦尼斯驚訝地轉過身，看著提卡臉色死白地瞪著他，綠眸中滿是淚水。

　　「快走！」她蒼白的嘴唇蹦出兩個字。「求求你，坦尼斯！不要問為什麼！快點走就對了！」她拉住坦尼斯的手，指甲深深陷入對方的肉裡。

　　「聽著，提卡，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坦尼斯憤怒地站起身來。

　　另一聲轟隆聲回答了他的問題。旅店的大門轟然一聲打開，彷彿是被某種巨大的力量所撞開。提卡不住地往後退，極度驚恐地看著大門。坦尼斯立刻轉過身，手放在劍柄上，河風也跟著站了起來。

　　一個巨大的陰影出現在門口，似乎奪去了屋裡所有的光亮。群眾興奮的吵雜聲立刻消失，變成憤怒、不滿的低語聲。

　　坦尼斯突然想起原先追逐他們的邪惡生物，立刻拔出劍來，擋在克麗珊娜女士身前。他也感覺到河風閃電般地出現在他身後，準備面對任何的危險。

　　好吧，牠終於追了上來，坦尼斯心想，幾乎有點歡迎和牠正面作戰的機會。他嚴陣以待地看著大門，看著那個臃腫、醜陋的身影走到燈光下。

　　那是個男人，坦尼斯發現，一個壯碩的男人。但是等坦尼斯看得更清楚一點之後，他發現這傢伙渾身都是鬆垮垮的肥肉，笨重的啤酒肚掛在皮帶外面，骯髒的上衣領子敞開著，露出更多的肥肉來。這個男人的臉──滿布大概三天沒刮的鬍渣──有著病態的紅暈和斑點，油膩的頭髮似乎從來沒整理過。他的衣服雖然質料和剪裁都不錯，卻沾染了不少嘔吐物，還有被稱作矮靈酒的劣酒味道。

　　坦尼斯放下劍，覺得自己像個傻瓜。這不過是個臭醉鬼，也許是鎮上的地痞，仗著身材欺負人。他不屑地打量著眼前的這個人，同時卻覺得這傢伙有點熟悉，大概是以前住在索拉斯時認識的人吧，一個潦倒的可憐傢伙。

　　半精靈正要轉過身，卻驚訝地發現旅店裡的每個人都期待地看著他。

　　他們要我怎麼樣？坦尼斯突然覺得一肚子火。打他？把鎮上的醉鬼打一頓？！我可還真是個英雄咧！

　　然後他聽見背後傳來了啜泣聲。「我叫你快走的！」提卡哀嚎著說，無力地坐在椅子上。她雙手摀住臉，心碎地嚎啕大哭。

　　坦尼斯一頭霧水，求助地看向河風，但是後者也是如墜五里霧中，摸不清出頭緒來。此時，這個醉漢腳步踉蹌地走進來，憤怒地看著四周。

　　「座……座素什麼？慶祝費？」他大吼。「沒人請老……沒人請……請我？」

　　無人回答。眾人都對這個醉鬼不理不睬，他們依舊盯著坦尼斯。現在，連那個醉鬼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他身上。醉漢盯著坦尼斯看，試圖要調整眼睛的焦距，看清楚眼前的是什麼東西，臉上則露出憤怒的神情，彷彿是坦尼斯給他帶來這麼多麻煩。接著，醉漢的眼睛突然睜大，臉上露出了愚蠢的笑容，伸出手撲向前。

　　「坦尼噓……老朋──」

　　「天哪！」坦尼斯深吸一口氣，終於認出眼前的人。

　　那人踉蹌地走向前，不小心絆到一張椅子，重心不穩地搖晃了幾下，彷彿是即將要倒下的大樹。他兩眼一翻，周圍的人立刻往四下散去。最後，轟然一聲──卡拉蒙．馬哲理，長槍英雄的一員，昏倒在坦尼斯的腳下。

【註】
１　這裡的白楊樹是安塞隆上最大的一種，有些幾乎可以高達三百呎高，成熟的樹上的葉寬幾乎會有一呎寬。白楊樹（vallenwood）這個字的來源已經散失。當有人問索拉斯或是阿班尼西亞的居民時，他們會回答，「我們一直這麼叫的。」

２　坦尼斯有兩個大舅子，一個是波修士，一個是吉爾賽那斯。坦尼斯這裡指的是波修士，他已經繼承了父親太陽詠者的地位。

３　羅拉娜是坦尼斯的妻子，她在「龍槍編年史」中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

４　伊力斯坦是克萊恩上帕拉丁的先知。在長槍之戰期間，他把真神的知識重新帶回了這個世界。不過，現在他生了重病。伊力斯坦拒絕任何人以治療他的名義向帕拉丁祈禱，他說真神已經讓他重生，他在這裡的任務已經結束了。他把真神的知識帶回人間之外，還在帕蘭薩斯建造了一座美麗的神殿。他只想要靜靜地死去。

５　羅拉娜的父親是索拉斯特倫，奎靈那斯提的太陽詠者。

６　波修士是索拉斯特倫的繼承人，也是坦尼斯的大舅子。

７　阿爾瀚娜．星光是西瓦那斯提精靈王羅拉克的女兒。

８　阿爾瀚娜和波修士的結合是政治婚姻，希望能夠修補分裂已久的兩個精靈國度的關係。

９　威萊斯的大法師之塔的防禦系統是在所有大法師之塔中最特殊的，因為你找不到那座高塔，而是高塔來找你。威萊斯之塔四周的花園擁有不同的時空，據說威萊斯的高塔不存在於時空之中。因此，某人可能正在森林中走著，卻突然走進威萊斯之塔中。

１─３

　　「神哪！」坦尼斯蹲在昏迷的戰士旁，悲傷地喃喃自語。「卡拉蒙……」

　　「坦尼斯──」河風的聲音讓坦尼斯立刻抬起頭來。平原人抱著提卡，和德絲拉一起試著安慰這個沮喪的女子。但是人群開始朝他們靠近，有的想要和河風交談，有的想要請求克麗珊娜的祝福，其他人則是大喊著要更多的麥酒，甚至只是擠在旁邊湊熱鬧。

　　坦尼斯很快地站起身。「旅店現在要打烊了！」他大喊。

　　群眾中傳來一陣騷動，只有距離較遠的客人們弄不清楚狀況而開始鼓掌起來，以為坦尼斯要請大家喝一杯。

　　「你們誤會了，我是認真的。」坦尼斯用壓過喧鬧的聲音堅定地說。眾人沉默下來。「多謝諸位對我熱忱的歡迎。回到故鄉的感覺真是筆墨難以形容。可是，我和我的朋友們現在想要獨處。時間也不早了，請各位自便……」

　　不少人發出同情的惋惜聲，也有不少人體諒地拍拍他的肩膀，只有幾個傢伙心懷不滿，低聲講著古老的諺語──「地位愈高的索蘭尼亞騎士，眼中就愈只有自盔甲的光輝。」（這句諺語是出自於騎士們還被敵視的年代）（註１）。河風把提卡交給德絲拉照顧，走向前來，幫忙坦尼斯送走那些自認是他們好友的小角色。坦尼斯小心看護著躺在地板上打鼾的卡拉蒙，讓其他人不至於踩在他身上。他和走過身邊的平原人交換著眼神，但在旅店空下來之前，兩人都沒時間交談。

　　歐提克．山德斯站在門邊，感謝每個人的賞光，並對他們保證明天旅店一定會照常營業。當其他人都離開後，坦尼斯笨手笨腳地走到退休的旅店老闆身後，感到難以啟齒。歐提克在他開口前就阻止了他。

　　老人抓住坦尼斯的手，低聲說，「很高興你回來了，忙完後記得把門鎖上。」他瞄了提卡一眼，示意坦尼斯再靠近些。「坦尼斯，」他刻意壓低聲音說，「如果你正巧看見提卡從錢箱拿走一些錢，不要擔心，她有朝一日會還我的。我現在只是假裝沒看見而已。」他轉頭看向卡拉蒙，眼中流露出憂傷的神情。「我知道你能幫上忙的。」他喃喃自語道。接著他點點頭，倚著拐杖，一跛一跛地走進夜色中。

　　幫他的忙！坦尼斯胡思亂想著。我們來這裡本來是想找他幫忙的。卡拉蒙鼾聲突然轉強，把他自己也給吵醒了。他醉醺醺地吐出一堆酒氣，轉過身又自顧自地睡起來。坦尼斯一臉陰鬱地望著河風，絕望地搖搖頭。

　　克麗珊娜看著卡拉蒙的眼神中混合著同情和噁心。「可憐的人。」她柔聲說。帕拉丁的護身符在燭光下反射著光芒。「也許我可以幫上忙──」

　　「妳幫不上忙的！」提卡悲傷地喊道。「他不需要牧師。他醉了，妳難道看不出嗎？他醉死了！」

　　克麗珊娜驚訝地看著坦尼斯，在牧師來得及開口之前，後者匆忙跑到卡拉蒙身邊。「河風，幫我一個忙，」他彎下腰去。「我們把他搬回家──」

　　「不用了，不要管他！」提卡用圍裙擦著眼角，大叫道。「他在酒吧的地上睡過很多次了，不差這一天。」她轉過身面對坦尼斯。「我想要告訴你，我真的有想過要告訴你。但是我以為……我幻想……當你的信寄到時，他好高興，他……他又變回原來的那個卡拉蒙，我已經好久都不曾看過他這樣了。我以為他這次應該會振作起來，他也許會洗心革面，所以我才會讓你們來的。」她低下頭。「對不起……」

　　坦尼斯不知所措地站在戰士身邊。「我不明白。從多久以前……」

　　「我們就是因為這樣才沒有去參加你們的婚禮，坦尼斯。」提卡雙手不停扭著圍裙。「我好想去，好想好想！但是──」她又開始嚎啕大哭。德絲拉輕柔地抱住她。

　　「坐下來，提卡。」德絲拉安慰她，幫她找了張有靠背的椅子坐下來。

　　提卡雙腿一軟，癱在椅子上，雙手摀住臉。

　　「我們全都坐下來，」坦尼斯說，「先把狀況搞清楚。喂，就是你！」半精靈指著從木製吧台底下窺探著他們的溪谷矮人。「拿一壺麥酒和幾個杯子，給克麗珊娜女士一杯葡萄酒，再來一些辣馬鈴薯──」

　　坦尼斯停下話來。迷惑的溪谷矮人張開大嘴，一臉不知所措的模樣。

　　「坦尼斯，還是讓我來吧！」德絲拉微笑著說。「如果你真的叫汪汪去幫忙，你很可能會喝到一壺辣馬鈴薯。」

　　「汪汪會幫忙！」汪汪忿忿不平地抗議。

　　「你把垃圾拿出去！」德絲拉對他大吼。

　　「汪汪幫大忙……」汪汪唸唸有詞地走出去，沿路踢著桌腳來宣洩他的怒氣。

　　「你們的房間是在旅店新蓋好的那個部份，」提卡自言自語，「我帶你們……」

　　「我們等一下再去。」河風臉色難看地說，但是當他眼光轉向提卡時，又露出同情的眼神。「先和坦尼斯坐著談談，他馬上就得走了。」

　　「該死！我的馬！」坦尼斯突然站起來。「我要那個馬童把馬帶過來──」

　　「我去叫他們等一等。」河風自告奮勇地說。

　　「不了，我自己來。一下子就好了。」

　　「老朋友啊！」河風走過他身邊時低語道，「我得出去透透氣。我等一下會回來幫你──」他用下巴指了指鼾聲雷動的卡拉蒙。

　　坦尼斯放心地坐了回去，平原人則走了出去。克麗珊娜在坦尼斯身邊坐下來，困惑地看著卡拉蒙。坦尼斯不停和提卡聊一些瑣碎的事情，逗得她能夠抬起頭來，甚至勉強露出笑容來。在德絲拉拿著飲料回來時，雖然提卡臉上淚痕和蒼白依舊，但看起來已經放鬆很多。坦尼斯也注意到克麗珊娜只有淺嚐了一下眼前的葡萄酒，她坐在位子上，眼光偶爾飄向地上的卡拉蒙，雙眉間又再度擠出紋路來。坦尼斯知道自己應該對她解釋眼前的狀況，但是他也在等著某個人跟他解釋這些事的原因。

　　「這是什麼時候──」他遲疑地開口。

　　「開始的嗎？」提卡嘆口氣。「大概是在我們回到這裡的六個月之後。」她的眼光移向卡拉蒙。「一開始他好高興。坦尼斯，小鎮四處都是斷垣殘壁。對倖存者來說，那個冬天非常難熬。他們大多數都必須挨餓，龍人和地精士兵又搶走了一切值錢的東西。房子被摧毀的人們被迫住在任何克難的遮蔽中──洞穴、克難搭建的茅屋。當我們回來時，龍人已經放棄了這個小鎮。人們把卡拉蒙當作大英雄來歡迎。吟遊詩人之前已經來過了，大家也聽過那些描述黑暗之后敗亡的歌曲。」

　　提卡的眼中閃著驕傲的淚水。

　　「有那麼一陣子，坦尼斯，他好高興，人們需要他。他日夜不停地工作──砍樹、把木材從山上拖下來。由於泰洛斯（註２）已經不在了，他甚至得要做一些鐵匠的工作。喔，他的技術當然不是很好，」提卡哀傷地笑著。「但是他很快樂。況且，也沒人在乎他的手藝。他會做釘子、馬蹄鐵和車輪。第一年我們過得真快樂──真正的好日子。我們結了婚，卡拉蒙似乎也忘記……忘記了……」

　　提卡哽咽地說不下去。坦尼斯拍拍她的肩膀，在默默吃了一些東西和喝了一些酒之後，提卡終於鼓起勇氣繼續說。

　　「但是，一年前的春天，一切都改變了。卡拉蒙似乎感應到了什麼事情，我不是很確定。那一定和……」她把話吞下肚，搖搖頭。「鎮上已經開始逐漸繁榮起來。之前被抓去帕克塔卡斯的一名鐵匠也來到這裡接手打鐵的工作。喔，人們的確還在重建家園，但是一切都沒有那麼急迫了。我接手了旅店的工作。」提卡聳聳肩。「我想卡拉蒙這時有太多獨處的時間了。」

　　「沒有人需要他。」坦尼斯面色凝重地說。

　　「連我都是……」提卡擦掉湧出的淚水。「也許這是我的錯──」

　　「不對。」坦尼斯說，他的思緒以及回憶都飄到很遠的地方去。「提卡，這不是妳的錯。我們都知道這是誰的錯。」

　　「不論如何，」提卡深吸一口氣，「我試著想要幫忙，但是旅店的工作讓我分不了身。我建議他去做所有我想得到的事情，他也都試了──他真的認真去試了。他幫過本地的警長逮捕流竄的龍人。他當過一陣子保鏢，專接去海文的生意，但是沒有人願意雇用他第二次。」她的聲音愈變愈低。「然後，去年冬天，有一天，他應該要護送的車隊回來了……用擔架拖著他，他又爛醉如泥，最後竟然要靠雇主保護他！從那之後，他就只會吃、睡，再不然就是花時間和那些退休的傭兵在『馬槽』──就是小鎮另一邊那個臭氣沖天的酒吧，打混聊天。」

　　坦尼斯真希望羅拉娜在他身邊幫忙出主意，但是他也只能柔聲地建議，「也許……呃……生個小孩？」

　　「去年夏天我懷過孕，」提卡呆愣地說，手支著頭。「但是沒多久就流產了，卡拉蒙根本不知道。從那之後，」她瞪著眼前的木桌。「我們根本沒同房過。」

　　坦尼斯滿臉通紅，感到十分尷尬，只得拍拍提卡的手，趕忙轉移話題。「妳剛才提到『那一定和……』，妳是想說和什麼有關？」

　　提卡打了個冷顫，再啜了一口酒。「那時開始有流言，坦尼斯。」她壓低聲音說，「恐怖的謠言。你也猜得出來是和誰有關！」

　　坦尼斯點點頭。

　　「卡拉蒙寫信給他，坦尼斯。我看過那封信。裡面……我看了心都碎了，一點都沒有責怪或是任何的重話。裡面滿滿的都是對他的愛。他懇求弟弟回來和我們住，懇求弟弟背棄黑暗的道路。」

　　「後來怎麼樣？」坦尼斯問，雖然他早已知道答案。

　　「信被退回來，」提卡低聲說。「原封不動，信封上的封印連動都沒動過。外面寫著，『我沒有哥哥。我不認識什麼卡拉蒙。』底下簽著，『雷斯林』！」

　　「雷斯林！」克麗珊娜瞪大眼睛看著提卡，彷彿第一次見到她。她的灰眸圓睜，從眼前的這個紅髮女子身上轉向坦尼斯，最後又投向那個躺在地板上爛醉如泥、鼾聲震天的肥仔。「卡拉蒙……這就是卡拉蒙．馬哲理？這就是他的哥哥？這就是你們一直跟我提到的雙胞胎兄弟？這男子可以領著我──」

　　「很抱歉，神眷之女。」坦尼斯紅著臉說。「我不知道他變成──」

　　「可是，雷斯林是那麼地……聰明、強大。我以為他的雙胞胎哥哥也會是一樣。雷斯林非常敏感，他可以用超人的意志力去控制自己和那些服從他的人。他是個完美主義者，這個人──」克麗珊娜指著眼前的景象。「這個可憐蟲，雖然我們應該同情他，為他祈禱，但是他──」

　　「妳口中的『敏感、聰明的完美主義者』在幫這個醉漢變成『可憐蟲』的過程中出了不少力，神眷之女。」坦尼斯尖酸地說，努力克制自己的怒氣。

　　「也許正好相反，」克麗珊娜冷冷地打量著坦尼斯。「也許是因為缺乏關愛，雷斯林才會背棄光明，走入黑暗。」

　　提卡抬頭看著克麗珊娜，眼中露出怪異的神情。「缺乏關愛？」她柔聲複誦道。

　　卡拉蒙嘟噥著夢話，在地上打滾。提卡很快地站起身。

　　「我們得將他扛回家。」她抬頭看著剛出現在門口的河風，接著轉頭看著坦尼斯。「我們早上會再見面的，對吧？你能不能……在這裡過一夜？」

　　坦尼斯看著她懇求的眼光，他幾乎不忍開口，但卻也無能為力。「提卡，對不起。」他握住她的手。「我希望我可以，但是我得走了。從這邊騎去奎靈諾斯有很長的一段路，我不敢冒遲到的危險。兩個國家的命運，就得看我來不來得及趕到那邊。」

　　「我明白。」提卡柔聲說。「這本來就不是你的問題，我能理解的。」

　　坦尼斯懊惱得差點要把鬍子給扯掉。他很想留下來幫忙。至少可以和卡拉蒙談談看，試著和這頭大牛講講道理。但是如果坦尼斯不趕去喪禮現場，波修士會把這個當作是對他個人的侮辱，這不只會影響到他和羅拉娜兄長之間的關係，更會影響到索蘭尼亞和奎靈那斯提之間正準備簽署的同盟條約。

　　一想到這個，坦尼斯的眼光轉向克麗珊娜，他突然想到自己還有另一個問題。波修士不需要人類的牧師，他不能帶著她一起去奎靈那斯提。

　　「聽我說，」坦尼斯突然之間有了個主意，「喪禮之後我就會趕回來。」提卡眼中出現了光芒。他轉向克麗珊娜女士。「神眷之女，我先把妳留在這裡。妳在這個鎮上、這個旅店裡會很安全的。然後我就護送妳回帕蘭薩斯，因為妳的任務已經失敗了──」

　　「我的任務沒有失敗，」克麗珊娜斬釘截鐵地說。「我會繼續下去。我依舊準備要前往威萊斯的大法師之塔，我準備受教於白袍法師──帕薩理安。」

　　坦尼斯搖搖頭。「我不能帶妳去那邊。」他說。「卡拉蒙很明顯也沒辦法。所以我建議──」

　　「的確。」克麗珊娜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卡拉蒙的確沒辦法。所以我會在這裡等待你的坎德人朋友和我叫他去找的人到達，然後我就會繼續我的旅程。」

　　「絕對不行！」坦尼斯大喊。河風揚起眉毛，提醒坦尼斯自己在和什麼人說話。半精靈努力地控制自己，冷靜下來。「女士，妳不知道這有多危險！除了在我們身後不停追趕的邪惡生物之外──我想，我們都心知肚明那是誰派來的──我還聽卡拉蒙說過威萊斯森林的故事。那裡更邪惡！我們可以先回帕蘭薩斯，我找幾個騎士──」

　　有史以來第一次，坦尼斯看到克麗珊娜的雙頰出現了血色。她皺起雙眉，似乎在思考，然後她臉上的疑雲一掃而空，微笑著抬起頭注視坦尼斯。

　　「不會有危險的，」她說，「帕拉丁守護著我。那些邪惡的生物也許是雷斯林派來的，但是牠們不可能有能力傷害我！牠們只會加強我的決心。」注意到坦尼斯的臉色變得更為凝重，她嘆口氣。「我可以答應你一點。我會考慮的。也許你是對的，也許這趟旅程會很危險──」

　　「而且還是浪費時間！」坦尼斯喃喃地說，精疲力盡和壓力讓他直言無諱地說出對這個瘋狂計劃的看法。「如果帕薩理安能夠消滅雷斯林，他早就會──」

　　「消滅！」克麗珊娜震驚地看著坦尼斯，雙眼散發出冰冷光芒。「我不是要找尋消滅他的方法。」

　　這次輪到坦尼斯張口結舌了。

　　「我想要收服他。」克麗珊娜說。「我現在想回房休息了，哪位可以帶路。」

　　德絲拉連忙趕上前。克麗珊娜冷淡地和眾人道晚安，跟著德絲拉前往自己的房間。坦尼斯望著她的背影，完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聽見河風用奎蘇話喃喃自語。接著，卡拉蒙又再度發出夢囈。河風推推坦尼斯，兩人彎下腰抓住卡拉蒙，非常費力地扶他站起來。

　　「媽呀，這傢伙還真重！」坦尼斯扛著卡拉蒙肥軟的手臂，吃了一驚，一邊腳步踉蹌地試著站穩。矮靈酒的味道讓他感到反胃。

　　「他怎麼喝得下這種東西？」坦尼斯和河風扶住這名大漢，無奈地交談著。提卡緊張地尾隨在後。

　　「我看過一名戰士受到同樣的詛咒。」河風哼聲說，「他最後被想像的怪物追到跳下懸崖。」

　　「我應該留下來──」坦尼斯喃喃地說。

　　「你沒辦法打別人的仗，老友。」河風堅持道。「特別是，當這場仗是這男子和他的靈魂在搏鬥時。」

　　當河風和坦尼斯把卡拉蒙拖回家，並且將他丟到床上去時，已經是半夜了。坦尼斯從來不曾感覺這麼疲倦過。他的肩膀因為扛著這個戰士的體重而感到酸痛。他覺得全身無力，彷彿被搾乾了一樣，過去甜美的回憶，現在都像是傷口一樣流著血。而且，在天亮之前，他還得騎馬趕路。

　　「我真的希望我能夠留下來，」他和提卡、河風一起站在門外，凝視沉睡著的索拉斯。「我覺得我應該負責──」

　　「你錯了，坦尼斯，」提卡靜靜地說。「河風說的對。這場仗你幫不上忙。你有自己的生活要過。而且，你真的無能為力，只可能會把事情愈弄愈糟。」

　　「我想也是。」坦尼斯皺起眉頭。「不管怎麼樣，我一個禮拜內就會回來。那時我再試著和卡拉蒙談一談。」

　　「這樣就夠了。」提卡嘆口氣，停了片刻後轉開話題。「還有，克麗珊娜女士剛提到有個坎德人要來？是泰索何夫嗎？」

　　「是的，」坦尼斯抓抓鬍子。「那跟雷斯林有關，不過我也不確定是怎麼一回事。我們在帕蘭薩斯遇到泰斯，他又開始講他的那些故事──我警告過克麗珊娜他的故事只有一半是真的，而連那一半也都是在胡說八道；但是他也許說服了克麗珊娜，派他出去找一個能夠幫她收服雷斯林的人！」

　　「那個女子也許是帕拉丁的牧師，」河風嚴肅說道，「希望諸神會原諒我這樣評斷祂們的選民。但是我認為她瘋了。」說完這句話之後，他把弓掛上肩膀，準備離開。

　　坦尼斯搖搖頭，抱住提卡，親吻她一下。「恐怕河風說的沒錯，」他柔聲對她說。「留心克麗珊娜。我回去之後會和伊力斯坦談談，不知道他對這個瘋狂的計劃知道多少。喔，如果泰索何夫出現的話，幫我看緊他一點，好嗎？我可不希望他出現在奎靈諾斯！我和波修士的那些精靈已經有夠多麻煩了！」

　　「沒問題，坦尼斯。」提卡柔聲說。她靠在他的懷裡一會兒，讓他聲音中所流露出的力量和同情慰藉自己。

　　坦尼斯遲疑了一下，仍舊抱著她，沒鬆開手。他偷偷瞧著眼前的小房子，耳中可以聽見卡拉蒙在睡夢中哭喊著。

　　「提卡──」他開口道。

　　但是她將他推開了。「快走吧，坦尼斯，」她堅定地說。「你還要騎很長的一段路呢！」

　　「提卡，我希望……」但是兩人都知道他說的話不會有什麼幫助。

　　他慢慢轉過身，跟上河風的腳步。

　　提卡看著他們的背影，露出了微笑。

　　「半精靈坦尼斯，你很睿智。但是，這次你錯了。」她站在門廊上對自己低語。「克麗珊娜女士不是瘋了，她是戀愛了。」

【註】
１　在大災變之後索蘭尼亞騎士墮落了。雖然他們的土地躲過了最嚴重的天災，但索蘭尼亞的人們在那段時間依舊受到很大的傷害。
　　最後，唾棄索蘭尼亞騎士的反而是當地的平民。騎士在過去數世紀以來都維護了當地的和平寧靜，但是，在他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這些騎士卻束手無策。謠言開始流傳，據說騎士們早就知道大災變即將降臨，但卻袖手旁觀。據說，有些騎士想要從這災變中獲取利益和土地。
　　的確，這故事並非全為捏造。但這並不是騎士團的責任。索思爵士當時是達加堡一帶索蘭尼亞東北的統治者。事實上，他的確從精靈妻子那裡獲得關於災難即將降臨的消息。

２　泰洛斯原是索拉斯的鐵匠。隨著長槍之戰的進行，他在鑄造新的龍槍過程中扮演了關鍵性的角色

１─４

　　一整隊矮人穿著鋼頭靴繞著房間行軍，他們的靴子不停地發出砰砰砰的聲音。每個矮人手上還有一把大鐵鎚，每一次經過床邊，他們就會用這把鐵鎚往卡拉蒙的腦袋敲下去。卡拉蒙發出呻吟聲，虛弱地揮動著雙手。

　　「快滾！」他喃喃自語。「快滾開！」

　　但矮人們只是更變本加厲地將他的床扛起來，飛快地繞著房間旋轉，鋼靴同時發出砰砰聲。

　　卡拉蒙覺得腸胃一陣翻攪。在努力嘗試幾次之後，他終於成功地從似乎不停轉動的床上掙扎起來，搖搖晃晃地對著房裡的便壺衝去。在吐過之後，他感覺好多了，頭腦也比較清醒。矮人們現在都消失了──但他還是懷疑這些傢伙都躲在床下，只要他一躺回床上就會立刻大顯身手。

　　因此，卡拉蒙聰明地洞穿了他們的詭計，轉而打開床頭櫃，想要拿出珍藏的小瓶矮靈烈酒……不見了！卡拉蒙皺起眉頭。看來提卡又來這套了，對吧？他得意地傻笑著，步履蹣跚地走到房間的另一邊，也就是放衣服的大箱子之處。他打開箱蓋，亂翻著裡面那些再也不適合他那肥胖體型的衣物。找到了──就塞在一隻舊靴子裡。

　　卡拉蒙（註１）憐愛地拿出小瓶子，猛灌了一口，打了個嗝，滿意地嘆口氣。沒錯吧，現在腦袋裡那種敲打的感覺消失了。他環顧整個房間，就讓那些矮人躲在床底下吧，他才不在乎。

　　另外一間房間傳來餐具的碰撞聲。要命，是提卡！卡拉蒙連忙再灌一大口，緊張兮兮地蓋好瓶蓋，再把瓶子塞回舊靴裡。他小心翼翼地合上箱蓋，直起身子，順了順糾結的亂髮，正準備走到客廳去。然後他看到鏡中的自己。

　　「得換衣服，」他含混不清地說。

　　在一陣拉扯之後，他好不容易脫掉髒臭的上衣，丟到房間的角落去。要不要盥洗一下？呸！我又不是娘娘腔！身上是有些怪味，但這才是男人的味道。多的是女人吃這一套，願意為它付出一切──願意為我付出一切！從來不會像提卡一樣嘮叨抱怨，為什麼她就是不能接受這樣的我？卡拉蒙努力套上在床腳找到的乾淨襯衫，突然自怨自艾起來。沒人瞭解我……生活的壓力很大……我只不過是剛好遇到低潮……但是很快就會改變的……再等一下就好……等我哪天──搞不好就是明天……

　　卡拉蒙跌跌撞撞地走出臥室，試著裝出沒事的樣子。他步履不穩地走過乾淨整齊的客廳，跌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椅子因為他癡肥的重量而發出抗議聲。提卡聞聲轉頭。

　　卡拉蒙看到她的眼神，忍不住嘆了口氣。提卡又在生氣了。他試著對她露出微笑，但是那種病懨懨的笑容一點幫助也沒有。她飛快轉過身，消失在廚房的一扇門內，一頭的紅色捲髮也跟著憤怒地跳躍著。卡拉蒙隨後聽見驚人的鐵器撞擊聲，嚇得縮起脖子。這個聲音又讓之前腦袋裡的矮人們帶著鐵鎚趕了回來。提卡幾分鐘之後又衝出廚房，手上捧著一大盤滋滋作響的鹹肉、炸黍餅和煎蛋。她鏘的一聲把盤子丟在卡拉蒙面前，連黍餅都彈了起來。

　　卡拉蒙又縮起脖子。看著眼前的食物，考慮了片刻──腸胃像現在這個樣子，能吃東西嗎？接著他嘟嘟囔囔地做出決定，提醒自己的肚子誰才是主人。他快餓扁了，連自己上次什麼時候吃的飯都記不得了。提卡重重地坐在他身邊的椅子上。他抬起頭，看見她綠眸中閃著怒火，雀斑也變得很明顯──這也是怒氣的徵兆之一。

　　「好啦……」卡拉蒙嘟囔著說，一邊把食物送進嘴裡。「我現在該做什麼？」

　　「你根本不記得。」這是句單純的敘述，不是回答。

　　卡拉蒙連忙努力搜索模糊的記憶。好像有什麼重要的事情，昨晚他好像應該到什麼地方去，所以他整天都待在家裡準備。他答應過提卡……但是他口渴了嘛，瓶子也空了。他只要去馬槽小喝兩杯就好了，然後要去……哪裡呢？……要幹嘛？

　　「我昨晚有事情要忙。」卡拉蒙低聲說，躲避提卡的眼光。

　　「是呀，我們都看見了。」提卡諷刺地說。「你忙得昏頭轉向，最後昏倒在坦尼斯的腳邊！」

　　「坦尼斯！」叉子從卡拉蒙的手中掉落。「坦尼斯……昨晚……」大漢心碎地嚎叫著，雙手捧著劇痛的腦袋。

　　「你昨晚可真是爭氣！」提卡哽咽地說。「鎮裡所有的人，和克萊恩將近半數的精靈都是你的觀眾，更別提還有我們那些老朋友。」她開始低聲啜泣。「我們最好的朋友……」

　　卡拉蒙再度發出哀嚎聲，現在他也開始掉下眼淚。「怎麼會這樣？為什麼？」他喃喃地說。「坦尼斯，還有其他所有的人──」他的自責被敲門聲給打斷了。

　　「現在又是誰？」提卡站起身，用袖子擦去臉上的淚痕。「也許坦尼斯回心轉意了。」卡拉蒙抬起頭。「至少試著假裝成你原來的樣子。」提卡一邊走向門口，一邊壓低聲音說。

　　她拉開門閂，將門打開。「歐提克？」她驚訝地說。「你來這──這是誰的早餐？」

　　有些發福的旅店前老闆站在門口，手中拿著一盤冒煙的食物。他打量著提卡身後的狀況。

　　「她不在嗎？」他驚訝地問道。

　　「誰不在？」提卡搞不清楚歐提克在問什麼。「這裡現在沒有其他人。」

　　「喔，老天爺。」歐提克的臉色變得嚴肅。他心不在焉地開始吃起盤子裡的食物。「我想馬童說對了，她真的走了。害我白弄了這一盤好早餐。」

　　「誰走了？」提卡著急地問，心裡懷疑他說的是不是德絲拉。

　　「是克麗珊娜女士。她不在自己的房間裡，她的行李也不在那裡。馬廄的小傢伙說她今早去過，要他把馬鞍裝好，後來就走了。我以為──」

　　「克麗珊娜女士！」提卡大吃一驚。「她就這樣自己走了？當然，她看過……」

　　「什麼？」歐提克邊嚼邊問。

　　「沒什麼，」提卡臉色蒼白地說，「沒事，歐提克。喔，你最好趕快回旅店，我……我今天可能會遲到一下子。」

　　「沒問題，提卡。」歐提克從眼角瞧見卡拉蒙趴在桌上，體諒地說。「妳有空再來。」然後他邊走邊吃地離開了。提卡在他身後關上了門。

　　卡拉蒙看見提卡走回來，知道自己等下還得再聽一頓訓話，立刻笨拙地站起來。「我不太舒服……」他一邊說，一邊踉蹌地走進臥室，把門關了起來。提卡還是可以聽見臥室裡傳出斷斷續續的哭聲。

　　她在桌旁坐了下來，思考著這一切。克麗珊娜女士走了，她大概是決定靠自己來找到威萊斯森林，不然也至少是準備好好探索一番。根據傳說，沒人能找到它，而是它來找你！提卡記起卡拉蒙的故事，不禁打了個冷顫。這個恐怖的森林的確出現在地圖上，但是沒有任何兩份地圖所記載的位置是相同的；地圖上的位置旁邊也總是標記著警告的符號。在森林正中央聳立著威萊斯的大法師之塔，現在也是安塞隆大陸上所有法師力量匯集之地。呃，幾乎是所有──

　　提卡突然下定決心，猛然站了起來，隨後打開臥室的門。她看見卡拉蒙趴在床上，像個孩子般痛苦啜泣著。提卡硬著心腸不去管眼前的景象，堅定地走向放衣服的箱子。在她打開箱蓋一陣搜索之後，她找到了那瓶酒；但她只是把它丟到一邊。最後，就在最底下找到了她想要找的東西。

　　卡拉蒙的盔甲。

　　提卡抓著連在腿甲上的皮繩，站了起來，轉過身，把這塊擦得發亮的金屬丟向卡拉蒙。

　　它打中了他的肩膀，反彈出去，匡啷一聲掉在地板上。

　　「哎唷！」大漢坐起身。「老天爺，提卡，這個時候別來煩我──」

　　「你給我去追她。」提卡斬釘截鐵地說，一邊又拾起盔甲的另一個配件。「就算我得用手推車把你弄出去，我也要逼你去追她！」

　　「喔，抱歉。」坎德人對一個在索拉斯郊外閒逛的人說。那人立刻下意識地摸摸自己腰間的錢包。「我在找一個朋友的家。呃，實際上應該說是兩個朋友。一個是女人，很美，一頭紅色的捲髮，她的名字是提卡．維蘭──」

　　那個男人瞪著坎德人，用拇指比了個方向。「那邊就是了。」

　　泰斯看了一眼。「那裡？」他難以置信地指著前面。「就是森林裡那棟超級豪華的房子？」

　　「什嘛？」那人笑了幾聲。「你剛剛說那棟房子什麼？超級豪華？你真有想像力。」他咯咯笑著轉身離開，一邊小心數著錢包裡的錢。

　　真沒禮貌！泰斯暗想，同時心不在焉地把那人口袋裡的小刀塞進包包裡。他一眨眼就忘了剛剛發生過什麼事，立刻朝提卡的房子出發。他的眼光一直捨不得離開那座在樹林包圍下的好房子。

　　「我真替提卡高興。」泰斯對著身邊一團看起來長了腳在走路的衣服說。「我也替卡拉蒙感到高興，」他又補上一句，「而且提卡以前從來沒有過一個真正的家。她不知道會有多驕傲！」

　　當他慢慢走近屋子時，泰斯注意到它算是小鎮裡比較高級的住宅。它按照索拉斯數百年來的傳統建造，精緻的外牆和門窗，看起來都像是大樹的一部份。往外延伸的房間所用的木料都經過精心雕刻和打磨，讓它看起來和樹幹一樣。整棟建築物彷彿和樹的外形融為一體，人類的巧手和大自然的天工在這裡完美融合，帶來一股祥和的氣息。當泰斯想到兩位老友就居住在這樣一棟天人合一的房子裡時，心中流過一陣暖意。接著──

　　「有意思，」泰斯自言自語道，「房子怎麼會沒有屋頂？」

　　當他愈走愈近，更仔細地觀察這棟屋子後，他才注意到這房子不只少了屋頂，還缺了不少東西。外牆的頂端上面空無一物，原來要支撐的屋頂似乎從來沒有出現過。往外擴建的房間只蓋了一部份，所謂的地板只不過是沒長雜草的荒地。

　　泰斯終於走到房子旁邊，努力地往上看，試圖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可以看見四下散落著鐵鎚、釘子和鋸子，都同樣覆著一層厚厚的鐵鏽。從它們的狀況看來，似乎被丟在這裡好一陣子了。房子一直暴露在雨雪風霜之下，看來狀況也不是很好。泰斯若有所思地摸摸自己的馬尾。這棟房子本來可以是索拉斯最豪華的建築，只不過它根本沒完工！

　　不過，泰斯隨即又高興起來。這房子至少有一部份已經完工了。玻璃都已經小心地安置在窗框上，牆壁蓋得十分嚴實，完工那部份的屋頂也讓它免於風吹雨打。至少提卡有自己的房間，坎德人心想。但是，隨著他的目光流轉，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在門上，雖然經過風吹雨打，卻依然清楚地刻著代表法師住所的符號。

　　「我早該知道。」泰斯搖搖頭，打量著四周。「看來卡拉蒙和提卡不可能住在這裡。但是剛剛那個人說……喔！」

　　當他靠近這棵大樹時，突然發現在它的巨大陰影下藏有一棟小屋子，屋外蔓生的雜草幾乎將它完全掩蓋。本來大概只是暫時遮風擋雨的地方，後來卻變成長久居住的克難屋。如果有房子會讓人看起來很不高興，泰斯胡思亂想著，那麼這棟房子一定名列其中。它的牆壁看來幾乎撐不住屋頂，油漆也都龜裂或剝落了。但窗台邊卻依舊種植著一些花草，屋裡也掛著完好的窗簾。坎德人嘆了口氣。原來這才是提卡的家，蓋在一個夢想的陰影之下。

　　他慢慢走向這棟小屋子，專心地傾聽著。房裡似乎有場大暴動，他可以聽見有重物落地、玻璃破碎、大吼大叫和頓足的聲音。

　　「我想妳最好先在這邊等等。」泰斯對身邊的那團衣服說道。

　　那團衣服哼了一聲，舒服地在房外的泥濘地上坐了下來。泰斯不放心地看了她一眼，隨即聳聳肩，走到門口。他把小手放在門把上，轉動之後信心滿滿地準備一步跨進屋裡。但出乎他意料之外，他一鼻子撞上了大門──門鎖住了。

　　「真怪異。」泰斯退了一步，打量著四周。「提卡在想什麼啊？鎖門？真是野蠻。而且還用那種門閂。我很確定他們應該知道我要來才對……」他一肚子不爽地看著那道鎖。屋裡的大喊大叫依然沒有中斷。他覺得聽到了卡拉蒙低沉的聲音。

　　「裡面聽起來似乎挺有趣。」泰斯四下打量著屋子。「窗戶！就是它啦！」

　　但是，在跑到窗子旁邊之後，泰斯發現它也鎖上了！「在我認識的這麼多人裡面，我從來沒想過提卡會這樣做。」坎德人傷心地嘟囔著。在仔細檢查過那道鎖之後，他發現那是一道相當簡單的鎖，應該很容易就可以打開。泰斯立刻從包包裡找出一組坎德人一生下來就必備的開鎖工具，將它插進鎖孔，專業地轉了一下，最後心滿意足地聽到鎖喀答一聲，鎖打開了。他滿臉笑容地把窗戶推開，爬了進去，靜悄悄地落在地板上。回頭望向窗外，他看見那團衣服正躺在泥地裡打盹。

　　泰斯此時終於鬆了口氣，開始觀察四周的環境，毫不遲疑地展開「眼觀四面、手摸八方」的探索。

　　「天哪，這實在很有意思，」泰斯朝著傳來砸東西聲的門走去，一路上不停地喃喃自語。「提卡一定不會介意我仔細看看它。我馬上就會把它放回去的。」那個東西自己一不小心地掉進他的百寶袋中。「看看這個東西！喔喔，有道裂痕。她會感謝我特別告訴她這件事情。」那個東西又不小心掉到另一個包包裡去。「這個牛油盤子怎麼會放在這裡？提卡應該把它收進碗櫃裡才對。我最好把它放回原處。」那個盤子跑進第三個袋子裡。

　　現在，泰斯終於走到那扇門外，伸手去轉動門把（泰斯很高興提卡沒把它也鎖住），他走了進去。

　　「大家好！」他愉快地說。「還記得我嗎？哇，這看起來真有趣！我可以加入嗎？提卡，妳也給我一些東西來丟他。哇塞，卡拉蒙──」泰斯走進臥室，跑到提卡身邊。後者手中拿著一副胸甲，呆若木雞地看著他。「妳怎麼啦？！妳看起來糟透了，實在是糟透了！提卡，我們為啥要對著卡拉蒙丟盔甲啊？」泰斯一邊問，一邊拿起一副鎖子甲背心，開始瞄準躲在床後的肥胖戰士。「這就是你們平常愛做的事嗎？我聽說結婚後的人會做些奇怪的事情，但是實在有點亂七八糟耶──」

　　「泰索何夫．柏伏特！」提卡終於恢復了說話的能力。「天哪，你在這邊幹什麼？」

　　「怎麼會這樣，我確定坦尼斯應該有跟妳說過我要來。」泰斯說道，同時把手裡的鎖子甲背心丟向卡拉蒙。「嘿！這果然好玩！我發現前門鎖起來了。」泰斯用埋怨的眼神看著她。「事實上，提卡，我還得從窗子爬進來。」他嚴肅地說。「我想妳應該更體貼一點才對。對啦！我應該要在這裡和克麗珊娜女士碰面，之後──」

　　泰斯驚訝地看著提卡丟下胸甲，嚎啕大哭地倒在地板上。坎德人看向卡拉蒙，他站起來的樣子像是幽靈從墓穴中復活一般。卡拉蒙若有所思地注視提卡。最後他跨過滿地的盔甲，在她身邊跪了下來。

　　「提卡，」他可憐兮兮地低聲說，一邊拍著她的肩膀。「我很抱歉。妳也知道我剛剛說的話不是有意的。我愛妳！我一直都很愛妳的。只是……只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你知道該怎麼做！」提卡大吼。她推開卡拉蒙，站了起來。「我剛剛告訴你了！克麗珊娜女士有危險了。你得找到她才行！」

　　「誰是克麗珊娜女士？」卡拉蒙大吼回去。「我她媽的為什麼要管她的死活？」

　　「這輩子就聽我一次！」提卡從牙縫中擠出這幾個字，滿腔的怒火蒸乾了她的眼淚。「克麗珊娜女士是侍奉帕拉丁的聖潔牧師，她的力量僅次於伊力斯坦。她的夢境警告她，雷斯林的邪惡將會摧毀整個世界。她準備要前往威萊斯的大法師之塔，說服帕薩理安──」

　　「幫忙消滅他，對吧？」卡拉蒙咆哮道。

　　「就算是又怎麼樣？」提卡怒吼道。「他有資格活下去嗎？他可以毫不考慮地就把你給宰了！」

　　卡拉蒙漲紅了臉，眼中閃出危險的光芒。泰斯強嚥一口口水，看見大漢的雙拳緊握，但是提卡坦然無懼地走到他面前。雖然她的身高只有到卡拉蒙的下巴，不過泰斯可以清楚看到大漢在她的怒氣下退縮。他的雙手虛弱地鬆了開來。

　　「可惜不是，卡拉蒙，」提卡凝重地說，「她不是想要消滅他。她和你一樣是個大笨蛋。她愛上你弟弟……願神幫助她。她想要拯救他，想要他悔改向善。」

　　卡拉蒙驚訝地看著提卡。臉上的表情變得柔和。

　　「真的？」他問。

　　「是的，卡拉蒙，」提卡疲倦地說，「這就是她來這裡的原因，要見你一面。她以為你也許能幫上忙。但是，當她昨晚看見──」

　　卡拉蒙低下頭，眼中滿是淚水。「一個女人，一個陌生人，想要幫助小雷。她竟然還願意冒生命的危險。」他又再度開始嚎哭。

　　提卡精疲力盡地看著他。「喔，看在你對……卡拉蒙，去追她吧！」她跺腳大喊著。「她絕對不可能自己一個人找到塔的。你也知道，你去過威萊斯的魔幻森林。」

　　「沒錯，」卡拉蒙抽噎著說。「我和小雷一起去的。我把他帶到那裡，讓他可以找到大法師之塔，並且接受試煉，那場邪惡的試煉！我保護他，他那時……還需要我。」

　　「現在克麗珊娜也需要你！」提卡嚴肅地說。卡拉蒙仍然站在原地猶豫不決，泰斯注意到提卡的臉色變得堅定。「如果你真的要追上她，沒多少時間可以浪費了。你還記得怎麼走嗎？」

　　「我記得！」泰斯興奮地大喊。「我是說，我有張地圖。」提卡和卡拉蒙都轉過頭來驚訝地看著他，很明顯之前忘了他的存在。

　　「我不知道。」卡拉蒙狐疑地打量著泰斯。「我記得你的地圖，其中一張帶我們到了一個乾涸的海港去（註２）！」

　　「那又不是我的錯！」泰斯辯解道。「連坦尼斯都承認了。我的地圖是在大災變把海弄不見之前畫的。而且你一定得帶我一起去，卡拉蒙！我本來應該要和克麗珊娜女士碰頭的。她指派給我一個任務，一個真正的任務。我完成了耶！我找到──」泰斯突然注意到身後傳來的聲音，「喔，她這就來了。」

　　他揮揮手，提卡和卡拉蒙回頭看見一堆爛糊狀的衣服站在臥室門口。而且這團衣服似乎長了一雙黑色、多疑的眼睛。

　　「噗噗餓餓，」那團衣服用責怪的語氣問泰斯，「什麼時候吃飯飯？」

　　「我完成了找尋噗噗的任務。」泰索何夫．柏伏特驕傲地說。

　　「但是克麗珊娜女士要個天殺的溪谷矮人做什麼？」提卡完全摸不著頭緒。她把溪谷矮人帶進廚房，找了條麵包和乳酪給她，又匆忙把她送出去──溪谷矮人身上的味道恐怕不是大家會喜歡的那種。噗噗歡天喜地的回到泥地裡，配著泥水就吃了起來。

　　「喔，我保證過我不會說的。」泰斯煞有其事地說。坎德人現在正幫忙卡拉蒙綁緊盔甲──這可不是件簡單的工作，因為這傢伙比上次穿戴這套盔甲時胖了很多。提卡和泰斯兩人滿頭大汗地綁緊帶子，努力把肥肉塞進盔甲底下。

　　卡拉蒙呻吟得大叫，聽起來像是一個快要上絞刑台的人。大漢的舌頭不時舔著嘴唇，渴望地看著提卡隨意丟在角落的那個小瓶子。

　　「喔，別這樣嘛，泰斯。」提卡努力地套話，知道坎德人就算是為了保命也沒辦法保守秘密。「我很確定克麗珊娜女士不會介意的──」

　　泰斯的臉苦惱地扭曲在一起。「她……她逼我對著帕拉丁發誓，提卡！」坎德人的表情變得嚴肅。「妳知道那個費資本──我是說帕拉丁，和我是好朋友。」坎德人停了下來。「卡拉蒙，縮小腹！」他惱怒地命令道。「你怎麼會變成這種樣子？」

　　泰斯一腳踩著這傢伙的屁股，用力地拉扯。卡拉蒙痛得大叫出來。

　　「我好得很！」大漢忿忿不平地說。「是盔甲的問題，可能是縮水了還是怎麼了。」

　　「我不知道這種金屬還會縮水，」泰斯大感興趣地說。「我打賭你一定是把它加熱過對吧！你怎麼辦到的？還是這附近的天氣突然變得非常非常熱？」

　　「拜託你，閉嘴好不好！」卡拉蒙大吼道。

　　「人家只是想要幫忙嘛！」泰斯自尊心受傷地說。「對了，剛剛說到克麗珊娜女士。」他的表情變得猶豫不決。「我發過誓的。我只能告訴你們，她叫我把所有與雷斯林有關的事情全都告訴她。我也照做了。這應該就跟那個有關。提卡，克麗珊娜女士實在是個好人。」泰斯繼續嚴肅地說。「妳可能沒注意過，我不太相信什麼宗教信仰，坎德人天生就不吃這套。但是一個人不需要信什麼宗教才能發現克麗珊娜真的很善良。她也很聰明，搞不好比坦尼斯還要聰明。」

　　泰斯眼睛突然一亮，彷彿記起什麼重要神秘的事情。「我想我可以再透露一點。」他壓低聲音說，「她有個計劃！一個能夠拯救雷斯林的計劃！噗噗也是計劃的一部份。她準備要帶噗噗去找帕薩理安（註３）！」

　　連卡拉蒙都露出難以置信的樣子，提卡開始認為河風和坦尼斯說的沒錯，也許克麗珊娜女士真的瘋了。不過，只要有任何事情能夠幫忙卡拉蒙，至少給他一點希望──

　　但是卡拉蒙已經想通了。「你也應該知道，這一切都是那個費斯坦什麼東西的傢伙幹的好事！」他一邊調整著深陷入他贅肉中的皮繩。「我跟你講，那個法師費資本──呃，帕拉丁跟我們說過。帕薩理安也知道的樣子！」他的臉上燃起了希望。「我們會處理好一切的。提卡，我會像我們原本計劃的一樣，把雷斯林帶回來！他可以搬進我們幫他蓋好的房間去。我們會在新房子裡一起照顧他，就妳和我。一切都會很好的，都會沒問題的！」卡拉蒙的雙眼閃閃發光。提卡沒辦法正視他，他聽起來和以前的卡拉蒙真像，她愛過的那個卡拉蒙……

　　她猛然轉身，面無表情地往臥室走去。「我替你拿剩下的東西。」

　　「等等！」卡拉蒙阻止了她。「不用，呃……謝謝妳，提卡。我可以自己來。妳……呃，幫我打包一些吃的東西。」

　　「我要幫忙！」泰斯自告奮勇地說，興沖沖地衝向廚房。

　　「很好。」提卡說道。她伸出手去抓住坎德人跳上跳下的馬尾巴。「你給我等一下，泰索何夫．柏伏特。在你把包包裡的東西都清乾淨之前，哪兒都別想去！」

　　泰斯大叫著抗議。卡拉蒙趁亂跑進臥室，把門關了起來。他毫不遲疑地走到房間角落，撿起那個瓶子，搖了一搖，發現裡面只有半滿。他對自己露出滿意的微笑，把瓶子藏到背包深處，匆忙地在上面又蓋上一些衣服。

　　「我都準備好了！」他愉快地對提卡大喊。

　　「我都準備好了。」卡拉蒙重複道，他站在門廊上，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

　　他看起來十分可笑。上次戰爭最後幾個月所穿的那件龍鱗甲，在他回到索拉斯之後就徹底修改了一番。他把凹痕弄平、重新清潔、拋光和設計，看起來和原來的設計一點也不像了。他當初花了不少時間在上面，最後才小心翼翼地把它收起來。它的狀況依舊很好，只不過現在，很不幸地，他穿的鎖子甲背心和扣住大肚皮的腰帶間露出了很大的空隙。他和泰斯努力了半天，都沒辦法把腿甲綁在他的胖腿上。最後不得已，只好把這些配件給收起來。當他狐疑地拿起盾牌時，不禁發出了悶哼聲，過去兩年一定有哪個傢伙偷偷把鉛塊裝在裡面。他綁劍鞘的腰帶也沒辦法掛在碩大的小腹上。他漲紅著臉把劍掛在殘破的劍鞘裡，揹在身後。

　　這時，泰斯強迫自己把頭轉開。坎德人本來以為自己忍不住要笑出來，卻驚訝地發現有淚珠在眼眶中打滾。

　　「我看起來真蠢。」卡拉蒙注意到泰斯突然轉頭，喃喃自語道。噗噗雙眼圓睜地看著他，嘴巴張得開開的。

　　「他看起來跟噗噗的國王菩吉一世一樣。」噗噗嘆了口氣。

　　泰斯的腦中鮮活地浮現那個沙克沙羅斯中肥胖、貪婪的溪谷矮人統治者。他抓起溪谷矮人，把麵包塞進她嘴裡堵住她的嘴。但是傷害已經造成了，卡拉蒙很明顯也記得這個傢伙。

　　「我受夠了！」他怒吼著把盾牌對著大門丟過去，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我不要去了！這本來就是個笨主意！」他對提卡抱怨。接著他轉身朝著大門走去。但是提卡擋在他面前。

　　「不行，」她平靜地說。「卡拉蒙，在你恢復成一個完整的人之前，我不准你進到我的屋子裡。」

　　「他看起來還比較像是兩個完整的人。」噗噗含混不清地說。泰斯又塞了更多的麵包進她嘴裡。

　　「妳不要不講理！」卡拉蒙暴躁地大喊，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提卡，不要擋我的路！」

　　「卡拉蒙，你聽我說。」提卡的聲音雖然柔細，卻彷彿可以穿透一切。她的視線攫住了卡拉蒙，讓他動彈不得。她把手放在他的胸膛上，認真地抬頭看他。「你曾經答應過雷斯林，要跟他一起進入黑暗中。還記得嗎？」

　　卡拉蒙嚥了口口水，臉色蒼白地點點頭。

　　「他拒絕了，」提卡繼續溫柔地說，「並且告訴你那會導致你的死亡。但是，難道你不明白嗎，卡拉蒙，你已經跟著他走進了黑暗！你正在一點一滴地走向死亡！雷斯林叫你讓他走他的路，你走你的。但是你根本做不到！卡拉蒙，你試著要同時走在兩條路上。一半的你住在黑暗之中，另外一半的你試著以酒精麻醉自己，好讓自己忘掉黑暗那一面的恐怖與痛苦。」

　　「那都是我的錯！」卡拉蒙斷斷續續地流淚道。「是我害他穿上黑袍的，是我逼他這樣做的！帕薩理安想讓我看到的就是──」

　　提卡咬住嘴唇。泰斯注意到她的臉色愈來愈難看，但是她把怒氣強壓在心頭。「也許是這樣。」她只是這樣說，接著深吸一口氣。「但是在你找到心靈的寧靜之前，我不准你以丈夫、甚至朋友的身分回來找我。」

　　卡拉蒙看著眼前彷彿完全陌生的女人。提卡的表情非常堅定，綠色的眼眸清澈、毫不動搖。泰斯突然記起在那最後一個夜晚，她在奈拉卡的神殿裡和龍人作戰的樣子。她現在看起來正是這樣。

　　「也許永遠都不可能。」卡拉蒙傲慢地說。「嗯？妳考慮過這個可能性嗎，我的好老婆？」

　　「我想過。」提卡毫不動搖地說。「我有考慮過。再見，卡拉蒙。」

　　提卡離開丈夫的身邊，走進屋中，把門關上。泰斯聽見門閂喀的一聲關上。卡拉蒙也聽見了，渾身抖了一下。他握緊雙拳，有那麼片刻，泰斯害怕他準備要撞破這扇門。最後卡拉蒙的手鬆了開來，步伐沉重地走下門廊，試著要拼湊起粉碎的自尊。

　　「我會讓她知道的。」他邊走邊喃喃自語，身上的盔甲彼此撞擊著。「三或四天之後，我就會帶著克麗什麼東西的女士回來。然後我們就可以好好談一談。她不能這樣對我！神也不會同意的！三天，最多四天，她就會哀求我回來。這時我就要好好考慮一下……」

　　泰斯站在他身後，不知該怎麼辦。他敏銳的聽覺告訴他房裡傳來心碎的啜泣聲，他知道卡拉蒙不停地自怨自艾再加上盔甲的撞擊聲，是絕對聽不見的。但是他又能怎麼辦？

　　「提卡，我會照顧他的！」泰斯大喊。接著他抓起噗噗，快步跟在大漢身後。泰斯忍不住嘆了口氣，在他所參加過的冒險中，只有這個旅程一開始就完全不對。

【註】
１　卡拉蒙現年二十八歲，超重五十磅……他的身體狀況很差，而且還沉溺於酒精之中。他心理狀態也很不健全，經常自怨自艾。卡拉蒙的試煉在所有的角色中最為嚴苛，因為這是身心靈全方面的考驗。卡拉蒙接受考驗的目的是要瞭解他有自己的人生目標，必須要走自己的路。
　　在長槍之戰後，卡拉蒙成了英雄。他和提卡結婚，照說應該從此幸福美滿。很不幸地，當戰爭結束，人們的生活恢復正常之後，再也沒有人需要卡拉蒙了。即使是提卡也有了自己的生活，忙著管理最後歸宿旅店。

２　這個所謂看不到海的港口是指塔西斯。泰索何夫的藉口難得有一次是正確的，因為安塞隆的板塊移動，讓塔西斯跑到灰燼平原的正中央。

３　帕薩理安是法師議會之首。他並不是行動派的法師，寧願花時間在研究上。他單純是因為對法術的淵博知識而獲得了這個職務。是他做出要讓年輕的法師雷斯林破紀錄地接受試煉。有些法師認為這是因為費斯坦但提勒斯和這名年輕的法師做了交易，最後才導致雷斯林走上邪惡之路。
　　不過，帕薩理安很清楚，沒有雷斯林的技巧或能力，長槍之戰根本不可能獲勝。他很清楚雷斯林自己選擇了要走的道路。在這個時候，帕薩理安很希望能夠交出帶領法師議會的責任，但只要雷斯林對世界的威脅存在一天，他就無法交棒。

１─５

　　帕蘭薩斯──傳說中美麗的都市。

　　一座拒絕面對真實世界，只願顧影自憐的城市。

　　是誰這樣描述過這座城？坐在藍天背上飛近城牆的奇蒂拉努力思索著。也許是那位前龍騎將──沒人懷念的艾瑞阿卡斯。這聽起來非常矯揉做作，聽起來就像是他會講的話。不過，奇蒂拉也必須承認，他對帕蘭薩斯的看法是正確的。直到戰爭後期，對他們來說已經穩操勝算之後，這些自私的帕蘭薩斯人才不情願地加入對抗黑暗之后的行列。

　　由於索蘭尼亞騎士的慘烈犧牲，帕蘭薩斯城才躲過了讓其他城市──諸如塔西斯、索拉斯等──化為一堆焦土的厄運。已經飛到距離城牆不過一箭之遙的奇蒂拉不屑地冷哼一聲。而戰後，帕蘭薩斯又再度利用這一波的繁榮裝扮自己，又一次陶醉在自己鏡中的美貌裡。

　　奇蒂拉想到這裡，看到底下舊城牆上的騷動，不禁狂妄地大笑起來。底下這些傢伙至少有兩年不曾看過藍龍飛越他們的領土了。她可以想像底下的混亂、眾人的恐慌。在寧靜的夜空中，她依稀可以聽見擂鼓吹號的聲音。

　　藍天同樣也聽見這些聲音，牠的血液隨著戰鼓的鳴動而賁張；牠的一雙紅眼轉向背上的主人，懇請她再做考量。

　　「不行，我的寵物。」奇蒂拉伸出手輕按著牠的頸項。「時候還沒到！但是很快地──如果我們成功之後──我就可以讓你好好地發洩！」

　　藍天暫時滿足於這種現狀。不過，在飛越城牆時，牠還是在弓箭的射程外吐出一道閃電，把石牆打得焦黑，以發洩心中的壓力。底下的部隊像螞蟻般散開，龍威的影響在他們之中快速地傳開。

　　奇蒂拉乘著龍，慢條斯理地在上空飛行著。沒有人敢對她動手──帕蘭薩斯的居民和她駐紮在聖克仙城的部隊達成了某種非正式的停火默契。雖然有許多索蘭尼亞騎士對此大感不滿，試圖說服其他安塞隆大陸上的種族合力攻打奇蒂拉戰後撤守到聖克仙的部隊，但是帕蘭薩斯人對此充耳不聞，他們才不管這些俗世間的騷擾。戰爭早已結束，威脅也都過去了。

　　「讓我的實力一天天地增長。」奇蒂拉飛過城牆，把每個地方的部署都盡收眼中，準備作為將來發動戰爭的依據。

　　帕蘭薩斯的設計像是一具輪子，所有重要的建築──政府機關、官邸、貴族古老的豪宅都位於輪子的輪軸部位。整座城市就繞著這個輪軸運轉。構成輪子的第二圈是公會富商的家，也就是新崛起的富人們，以及住在城外的豪富們的專屬別墅；這裡也是教育資源的中心，阿斯特紐斯的大圖書館也正位於此處。最後，在靠近舊城牆之地則是各式各樣的市集和店舖。

　　八條寬廣的大道如同輪輻般從舊城的中心向外延伸。美麗的大樹矗立在道路的兩旁，樹葉終年金黃，像是金色的花邊一般。這些大道通往北方的海港以及舊城牆的七座城門。

　　奇蒂拉觀察著外面的新城；新城建造的模式跟舊城一樣，同樣沿著舊城以環狀向外擴張。新城的四周沒有城牆，因為這些城牆「破壞了整體的設計」──一名貴族這樣表示。奇蒂拉露出微笑，她並不是在欣賞這座城市，美麗的樹木對她來說如同糞土。她輕蔑地看著底下七座光彩奪目的城門──即使她有所感動，恐怕也只是一瞬間罷了。她腦海中掠過一個想法，讓她不禁嘆了口氣──要征服這座城市有多容易啊！

　　另外兩座建築吸引了她的注意。其中一座是建造在城市中央的新建築──神殿，敬拜帕拉丁之地。另一座建築則正好是她的目的地，她的視線若有所思地停在它上面。

　　即使是奇蒂拉漠不關心的眼神也注意到了，這座塔和它周圍絢爛的城市是多麼鮮明的對比。這棟建築穿透如同蒼白手骨般包圍它的陰影，它是座徹底黑暗、扭曲、醜陋的建築物。而這座塔原本竟然還是城中最美麗的建築，更讓它如今的外型恐怖到令人無法忍受。這就是奇蒂拉的目的地──古老的大法師之塔（註１）。

　　陰影不分晝夜都環繞著這座塔，因為一座連飽經風霜的旅人也未曾見過的巨大樹林──修肯樹林──護衛著它。據說樹林中的橡樹是全克萊恩上最高大的，但是沒有人能確定這點，因為即使是毫無恐懼的坎德人都沒辦法踏進這座黑暗的樹林分毫。

　　「修肯樹林，」奇蒂拉對她隱形的同伴喃喃地說。「沒有任何種族的生物能夠靠近這裡。直到他的來臨──掌握了過去與現在的強者到來。」如果她的聲音中帶著嘲弄，這種嘲弄也隨著藍天愈來愈靠近修肯樹林而逐漸消失。

　　藍龍在修肯樹林旁空曠、廢棄的街道上降落。奇蒂拉用盡一切手段，從威逼到利誘，希望能讓藍天直接載著她飛向那座塔。雖然藍天願意為牠的主人流乾最後一滴血，卻愛莫能助。這遠超過牠的能力。沒有任何生物，即使龍也不例外，能夠進入這個被詛咒的守衛橡樹林。

　　藍天忿恨地瞪著這座樹林，雙眼火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爪子不安地在地上挪動著。牠想要阻止主人的行動，但是牠太瞭解奇蒂拉了，只要她下定了決心，沒有任何事物可以阻止她。藍天只好收起翅膀，看著眼前肥美的城市，腦海中充滿了殺戮焚燒的衝動。

　　奇蒂拉慢慢地離開龍鞍。銀月索林那瑞看起來像是夜空中被砍斷的腦袋，而紅月努林塔瑞則才剛剛升起，像是快要熄滅的燭光一樣。兩個月亮微弱的光芒照在奇蒂拉的龍鱗甲上，泛起一陣朦朧的藍光。

　　奇蒂拉專注地打量著眼前的樹林，往前踏了一步，隨即緊張地停了下來。她可以聽見背後傳來的騷動聲──那是藍天的翅膀給她的忠告──『主人，讓我們趕快飛離這個被詛咒的地方！趁著我們還有命的時候趕快離開！』

　　奇蒂拉吞了口口水。她覺得自己的舌頭乾澀，似乎腫了起來。她的胃也痛苦得糾在一起。她首次踏上戰場的深刻記憶回到腦海中，她必須要殺死眼前那個人，否則倒下的就會是她。那時她用高超的劍術回應了這個問題，但是現在眼前的威脅要怎麼辦？

　　「我曾經去過世界上許多黑暗的地方，」奇蒂拉對著看不見的同伴用低沉的聲音說，「我從來不知道恐懼為何物，但是我卻無法踏入這個樹林。」

　　「很簡單，妳只需要將他給妳的寶石高舉在手中，」她的同伴突然出現在夜空中。「樹林的守護者就無法傷害妳。」

　　奇蒂拉看著眼前濃密高大的樹林，它們寬廣延伸的枝椏白天遮住了陽光，晚上則擋住了星光和月光。在那之下浮動的是永恆不變的夜，沒有微風可以搖動它們的樹梢，沒有暴風可以撼動它們的枝幹。據說即使在大災變時，克萊恩上吹起了前所未見的強風，但修肯樹林依舊在神的怒火下屹立不搖。

　　但是，比起這永不褪去的黑暗，更恐怖的是它們永不止息的生命。永遠不會終止的生命，永遠的折磨和痛苦……

　　「我的頭腦相信你說的話，」奇蒂拉顫抖著回答，「索思爵士，但是我的心不相信。」

　　「那麼就回頭吧！」死靈騎士聳聳肩說。「讓他看看世界上最強大的龍騎將原來是個膿包。」

　　奇蒂拉從頭盔的縫隙中瞪視著索思爵士。她的褐眼中閃爍著怒火，右手反射性地握住了劍柄。索思回應了她的瞪視，眼框中橘紅色的火焰無情地嘲弄著眼前的女人。如果連它的眼中都流露出嘲弄，那麼那位法師的金眸中會流露出什麼？絕對不會是嘲笑──而是勝利！

　　奇蒂拉緊閉雙唇，伸手取下掛在脖子上的項鍊，上面掛著雷斯林送給她的護身符。她拉住項鍊，用力一拉，輕易地就將它扯了下來。接著她用戴著手套的手握住了這顆寶石。

　　這顆寶石如龍血般漆黑，即使透過這麼厚的手套，也能感受到一股可怕的寒意。它就這麼暗淡無光、令人不快地躺在她的手中。

　　「那些守衛怎麼看得見？」奇蒂拉對著月光高舉寶石。「你看，它既不會發光，也不反光。我手上握的彷彿只是一塊煤炭。」

　　「照在這顆寶石上的月光是妳看不見的，除了崇拜它的人之外，沒有人看得見。」索思爵士回答。「那些人，還有我們這些死物，就像被永恆生命所詛咒的我，我們看得見！對我們來說，它的光芒遠比夜空中的其他亮光要來得閃亮。把寶石高舉起來，奇蒂拉，並且走向前，守衛們將不會阻止妳。拿下妳的頭盔，讓它們可以看見妳的臉，並且看見妳眼中反射的寶石光芒。」

　　奇蒂拉遲疑了幾秒鐘。接著，她想起雷斯林那嘲弄的笑聲，龍騎將又重拾力量，她脫下了帶角的面具，文風不動地站著，打量著四周。沒有風吹過她的黑色捲髮。她感覺額頭上滲出大粒大粒的汗珠。她怒氣沖沖地用戴著手套的手將汗珠撥去。此時她聽見身後傳來龍所發出的嗚咽聲──她以前從來沒聽過藍天發出這種奇怪的聲音。她的決心開始動搖，握住寶石的手顫抖起來。

　　「奇蒂拉，」索思爵士柔聲說。「高舉寶石，讓它們看見妳眼中反射出寶石的光芒！」

　　讓他看看妳原來是個膿包！這句話在她腦中迴蕩。奇蒂拉一咬牙，將寶石高舉過頭，走進修肯樹林。

　　黑暗突然降臨，在那恐怖的一瞬間，奇蒂拉以為自己失明了。眼前出現索思爵士橘紅色的雙眼和它蒼白的骨架，這也是她唯一的安慰。她強迫自己冷靜地站著，等待驚慌失措的片刻過去。接著她第一次注意到，寶石竟然發出了光芒，和她所見過的光芒都不一樣。這道光並沒有照亮黑暗，它只是讓奇蒂拉能夠看見黑暗中的一切生物。

　　奇蒂拉藉著寶石的力量，開始看清這些樹木的形狀。現在，她可以清楚看見腳下出現了一條路，如同一條夜色所鋪成的大道，朝樹林中延伸。奇蒂拉有種奇怪的感覺，彷彿自己正沿著這條黑暗的河流往下流去。

　　她著迷地望著自己的腳往前移動，絲毫不受自己命令地往前踏步。她恐懼地的發現，之前拒她於千里之外的樹林，現在竟然將她往內拉！

　　她絕望地試圖奪回自己身軀的掌控權。終於，她成功了──至少她是這麼認為的；她至少不再移動了。但是，她現在什麼都不能做，只能站在這條流動的路上發抖，因恐懼而不停喘息著。頂上的枝椏嘎吱作響，彷彿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樹葉拂過她的臉龐，奇蒂拉驚慌地試著將它們撥開，卻突然停了下來。它們的輕觸雖然冰冷，卻沒有敵意，這似乎是種撫弄，一種代表尊敬的動作。她被認了出來，是屬於這領域的一份子。奇蒂拉立刻恢復了自制力，她抬起頭，望向眼前的道路。

　　路並沒有移動，剛剛不過是她的恐懼所造成的幻影。奇蒂拉露出苦笑，移動的是那些樹！樹木在她面前讓出了一條路。奇蒂拉的信心開始恢復，她用堅定的步伐往前走，甚至對走在她身後幾步的索思爵士投以勝利的眼光。但死靈騎士似乎沒注意到她的存在。

　　「也許是在和它的鬼朋友聊天。」奇蒂拉自顧自地說笑，但笑聲卻突然扭曲成面對恐懼時的尖叫。

　　有什麼東西抓住了她的腳踝！一道徹骨的寒氣慢慢地滲入她的肌膚和血液，將它們都冰凍起來。這種痛苦非常劇烈，讓她不禁放聲尖叫。奇蒂拉努力抓住自己的腿，卻剛好看見是什麼東西抓住了她──一隻死白的手！這隻只剩下白骨的手從地面下伸了出來，死命抓住她的腳踝。奇蒂拉感覺身體的暖意正在一點一滴地離開，突然明白這怪物是在吸取她的生命力。然後，她帶著難以形容的恐懼看著自己的雙腿緩緩陷入鬆軟的泥土中。

　　她的大腦完全被驚慌所占據。她歇斯底里地試著踢開那隻手，擺脫那冰冷的接觸。但是那隻手絲毫不肯退讓，緊緊地抓住她；此時，另一隻手又從她背後出現，抓住了另一個腳踝。奇蒂拉畏懼地尖叫，失去平衡，倒在地上。

　　「不可以把寶石弄丟！」索思爵士死氣沉沉的聲音說。「它們會把妳拉下去的！」

　　奇蒂拉努力握著寶石，絲毫不敢放手。她拚命掙扎，試圖脫離這些將她緩慢往下拉、想要和她共享墳墓的魔爪。「救救我！」她大喊道，驚惶的眼神四處搜尋著索思爵士的蹤影。

　　「我幫不上忙。」死靈騎士凝重地說。「我的法力在這裡不管用。妳自身的力量是妳現在唯一可以倚靠的武器了，奇蒂拉。不要忘記那顆寶石……」

　　有那麼一瞬間，奇蒂拉動也不動地躺著，在那冰冷的碰觸下無助地發抖。然後一陣怒氣流過她全身。它竟敢這樣對我！她心想，眼前又再度浮現那雙欣賞著她狼狽模樣的金色雙眸。她的怒火打退了冰冷的恐懼，將驚慌燒成灰燼。她現在冷靜了下來，知道自己該怎麼做。她慢慢將自己拉出鬆軟的泥地，冷靜、謹慎地拿著寶石靠近那隻魔爪，顫抖著用寶石碰觸那腐敗的血肉。

　　一陣含混的詛咒聲由地底傳來，那隻手抖了幾下，鬆開來，滑回小徑旁的腐敗樹葉中。

　　奇蒂拉迅速地用寶石碰觸另外一隻手，它也跟著消失了。龍騎將掙扎起身，看著四周。接著她高舉起寶石。

　　「你們這些被詛咒的活死人，看到沒有？」她尖聲大喊。「你們沒辦法阻止我！我會通過這裡的！你們聽到了嗎？我會通過的！」

　　沒有任何回答。枝椏不再出聲，樹葉軟垂下來。奇蒂拉緊握寶石，靜靜地站在黑暗中片刻，再度沿著小路往前走。她壓低聲音詛咒雷斯林，同時也意識到索思爵士出現在她身邊。

　　「快到了。」它說。「奇蒂拉，妳又再度讓我感到欽佩。」

　　奇蒂拉沒有回答。她的怒氣已經消失了，只留下一個很快就被恐懼所填滿的空洞。她不敢隨意開口說話，只是持續往前走，雙眼盯著眼前的道路。她現在可以看見四周的土壤中有無數的手指鑽了出來，尋找讓它們又嫉又恨的血肉之軀。蒼白凹陷的眼眶從樹後瞪著她。黑暗、毫無形體的東西在她四周飄浮，讓溼冷的空氣中充滿了死亡和腐敗的氣味。

　　但是，那隻握著寶石的手雖然發著抖，卻沒有絲毫遲疑。只剩下白骨的鬼爪阻止不了她，陰沉的面孔徒勞無功地張大嘴渴望她溫暖的鮮血。慢慢地，橡樹在奇蒂拉眼前繼續讓開一條路，枝椏不敢擋在她的眼前。

　　站在小徑終點的是──雷斯林。

　　「我早該宰了你的，你這該死的渾球！」奇蒂拉從凍僵的雙唇中勉強擠出咒罵，手移動到劍柄上。

　　「姊姊，我看到您也很高興。」雷斯林柔聲說。

　　這是兩年來，這對姊弟第一次相見。奇蒂拉現在已經離開了樹林的陰影，可以清楚地在索林那瑞皎潔的月光下打量弟弟。上好黑天鵝絨製成的袍子，鬆垮地掛在他微駝的削瘦雙肩上，輕柔地包圍著他單薄的身軀。蓋住他頭部的兜帽邊緣繡著銀色的符咒，在陰影中只露出一雙閃閃發亮的金色眼眸。咒文的最中間是一個巨大的沙漏符號，其他銀色的咒文則在他寬大的袖口上反射著潔白月光。他倚靠著瑪濟斯法杖，上面的水晶只有在他的命令下才會發出光芒──水晶現在暗淡地棲息在龍爪之中，注視著這一切。

　　「我早該宰了你！」奇蒂拉在明白自己說了什麼之前，對著彷彿突然從黑暗的樹林中出現的死靈騎士看了一眼；那一眼是邀請，而不是命令──是個帶著嘲弄的挑戰。

　　雷斯林笑了，沒有多少人看過他這種笑容。不過，這笑容隱藏在兜帽的陰影中，這次沒有人看見。

　　「索思爵士。」他轉過頭去向死靈騎士問好。

　　奇蒂拉輕咬下唇，注視雷斯林用沙漏狀的瞳孔打量這不死騎士的盔甲，上面一看就有著索蘭尼亞騎士的徽記──玫瑰、翠鳥和寶劍──但是都彷彿曾被烈火灼燒過一樣變得焦黑。

　　「黑玫瑰騎士，」雷斯林繼續道，「死於大災變的劫火之中，卻又因被你冤枉的精靈女子的詛咒，而繼續這苦痛的人生。」

　　「這就是我的故事。」死靈騎士動也不動地說。「閣下就是雷斯林，掌握了過去和現在，預言中的強者。」

　　兩個人面對面站立，打量著彼此，都忘記奇蒂拉的存在。在他們兩人無聲的鬥爭之前，龍騎將自己的怒氣變得微不足道，只能屏住呼吸等待最後的結果。

　　「你的魔力很強。」雷斯林說。一陣輕風擾動了橡樹的枝椏，讓法師的黑袍輕輕浮動起來。

　　「是的，」索思爵士靜靜地說。「我一開口就能殺人。我可以對著成群的敵人丟出巨大的火球。我統御一整隊的骷髏戰士，它們的碰觸可以摧毀一切。我能從地底升起一座冰牆來保護服侍我的人。隱形的技巧逃不過我的法眼，普通的法術在我面前灰飛煙滅。」

　　雷斯林點點頭，兜帽跟著緩緩上下晃動。

　　索思爵士不發一語地看著法師。它繼續往前逼近，在距離法師瘦弱的身體只有幾公分處停了下來。奇蒂拉的呼吸變得急促。

　　接著，被詛咒的索蘭尼亞騎士把手放在身軀中原本容納著心臟的位置，微微地行禮。

　　「但是，在強者面前，我也要低頭。」索思爵士說。

　　奇蒂拉咬住下唇，硬生生壓抑住一聲驚呼。

　　雷斯林很快地望了她一眼，金色雙眸流露出饒富興味的神情。

　　「親愛的姊姊，失望了嗎？」

　　但是奇蒂拉早就適應了這種氣勢的轉變。她已經目睹了敵人，知道所需要知道的事實。她現在可以繼續戰鬥下去。「當然沒有，小弟。」她用那顛倒眾生的促狹笑容做為回答。「我原本就是要來探望你的。好久不見了，你看起來氣色很好。」

　　「喔，我的狀況的確不錯，親愛的姊姊。」雷斯林回答道。他走向前，把削瘦的手放在她的手臂上。她吃了一驚，因為他的皮膚非常燙，像發燒一樣。奇蒂拉注意到他的眼神正上下打量著她，不放過絲毫的細節──她並沒有退縮。雷斯林笑了。

　　「我們上次見面是好久以前了。多久，兩年了嗎？事實上，從今年春天算起有兩年了。」他親熱地握著奇蒂拉的手，聲音之中充滿嘲弄的氣氛。「是在奈拉卡的黑暗之后神殿，那命運的一個夜晚，吾主失敗，被趕出這個世界──」

　　「這都得感謝你這個叛徒。」奇蒂拉打斷他的話，徒勞無功地嘗試要掙脫他的手。雷斯林毫不放鬆地握著她的手臂。雖然奇蒂拉比瘦弱的法師高大壯碩許多，似乎能空手將他折成兩半，但奇蒂拉依舊渴望掙脫弟弟的手，卻又不敢輕舉妄動。

　　雷斯林大笑著帶領她走到大法師之塔的門外。

　　「親愛的姊姊，我們要討論背叛嗎？當我摧毀了艾瑞阿卡斯的魔法護盾，讓半精靈坦尼斯可以一劍刺進妳主人的身體裡時，難道妳不高興嗎？要不是我這樣做，妳會成為克萊恩上最有勢力的龍騎將嗎？」

　　「這還真是給我帶來不少好處啊！」奇蒂拉回嘴道。「被統御四周所有領地、該死的索蘭尼亞騎士當作犯人般困在聖克仙城！金龍日日夜夜地看守我，我的一舉一動都在他們的監視之下。我的部隊也四散各地，在大陸上被各種勢力追殺……」

　　「但妳還是到了這裡。」雷斯林輕描淡寫地說。「金龍有阻止妳嗎？騎士知道妳離開了嗎？」

　　奇蒂拉停下腳步，驚訝地看著弟弟。「這都是你做的？」

　　「當然是！」雷斯林聳聳肩。「但是，親愛的姊姊，我們稍後再來談這些小事。」他邊走邊說。「妳又冷又餓，修肯樹林可以讓最堅強的人心靈動搖。除了妳之外，只有一個人曾經通過修肯樹林──當然，是在我的幫助下通過的。我對妳的表現覺得理所當然，但是，我必須承認，我對克麗珊娜女士的勇氣有些驚訝──」

　　「克麗珊娜女士！」奇蒂拉震驚地重複道。「帕拉丁的神眷之女！你讓她──來這裡？」

　　「我不只是讓她來這裡，我根本就是邀請她來。」雷斯林若無其事地說。「當然是這樣，沒有我的邀請和咒縛，根本不可能通過修肯樹林。」

　　「她來了嗎？」

　　「喔，我可以跟妳保證，她相當渴望來這裡。」現在是雷斯林停下了腳步。兩人站在大法師之塔的門外，窗戶內火把的光亮照在他臉上。奇蒂拉可以清楚看見，他的嘴唇扭曲出一個笑容，金色的眼睛像冬日陽光般發出冰冷光芒。「相當地渴望。」他柔聲重複道。

　　奇蒂拉開始大笑。

　　那天深夜，兩個月亮西沉後，在黎明破曉前的黑暗中，奇蒂拉坐在雷斯林的書房裡，手中拿著一杯紅酒，雙眉深鎖地沉思著。

　　書房很舒適，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包覆著上好布料，手工精緻且寬大柔軟的椅子，置放在只有克萊恩上最富有的人才買得起的手工羊毛地毯上。羊毛地毯上精細的手工刺繡出各種極盡怪異之能事的魔獸，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讓每個人都想要沉醉在這藝術的氣氛中。木刻的小桌子放在房間的各個角落，上面擺放著珍貴、美麗，或者是稀有、陰森的物品，裝飾著整個房間。

　　但是整個房間的主角還是書本。它們擺放在暗色的木製書櫃上，數以百計地靜立著。許多書本有著相同的外表──深藍色的封面和銀色的字體。這是間很安適的房間，但若是離房間盡頭那座燃著熊熊火焰的火爐稍遠一點，就可以感覺到空氣中有一股刺骨的嚴寒。奇蒂拉不太確定，但是她感覺這股寒氣似乎是那些書本所散發出來的。

　　索思爵士站得離爐火很遠，躲在陰影裡。奇蒂拉看不見它，但是可以感覺到它的存在──雷斯林也是一樣。法師坐在奇蒂拉對面大桌子後的高背椅中，那張巨大的黑檀木桌雕刻著各種怪物，活靈活現地彷彿就要跳出來一般。

　　她不安地挪動身體，喝了一口酒──太急了；雖然她已經習慣這種烈酒，但是她卻開始覺得有些微醺。她不喜歡這種感覺，因為這表示她已經失去控制。她生氣地把杯子推開，決定不再喝酒。

　　「你這個計劃太瘋狂了！」她惱怒地對雷斯林抱怨。奇蒂拉不喜歡被那雙金色眼眸瞪視的感覺，站起來慢慢地踱步。「這毫無意義！根本是浪費時間。只要有你的幫忙，我們就可以統治全安塞隆。事實上──」奇蒂拉突然轉過頭，臉上亮著渴望的神情。「只要有你的力量，我們就可以征服全世界！我們不需要克麗珊娜女士，或是我們那個遲鈍的兄弟──」

　　「統治世界。」雷斯林柔聲道，雙眼中燃著熊熊的火光。「統治世界？親愛的姊姊，妳還是不瞭解，對吧？讓我仔細跟妳說明清楚。」現在輪到他站起來，把削瘦的手支在桌子上，身體靠向她，如同一隻捕食獵物的蛇。

　　「我對這個世界根本一點都不感興趣！」他柔聲地說。「如果我願意的話，我明天就可以征服全世界。可是我不想。」

　　「你不想要這個世界。」奇蒂拉聳聳肩，聲音裡面充滿嘲諷的意味。「那就只剩下──」

　　奇蒂拉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她訝異地看著雷斯林。索思爵士待在房間的陰影中，橘紅色的雙眼比火焰還要閃亮。

　　「現在，妳明白了。」雷斯林滿意地笑著，坐回位子。「現在妳明白這個帕拉丁牧師的重要性！正當我準備開始我的旅程時，是命運把她帶到我面前。」

　　奇蒂拉只能陰沉地看著他。最後，她終於恢復說話的能力。「你……你怎麼知道她會願意跟隨你？你絕對不可能告訴她內情的！」

　　「我只告訴她足夠在她胸口種下小小種子的內情。」雷斯林微笑著回憶那場會面。他往後靠，把手指放到嘴唇上。「當時的表演，說實話，是我的經典之作。我在她的良善感召之下，才心不甘情不願地透露這個秘密。這些語句上沾著我的鮮血，她立刻就成了我的俘虜……迷失在她對我的同情中。」他回到了現實之中。「她會來的。」他再度往前靠，冷然地說。「她跟我那個臃腫的哥哥都會來的。當然，他會不由自主地服侍我。這本來也就是他的天性。」

　　奇蒂拉把手放到太陽穴上，感覺自己的脈搏。這不是因為酒，她現在清醒得很，這是因為挫折和憤怒。他可以幫我的！她惱怒地想。他真的和傳說中的一樣強，甚至更厲害！但是他瘋了，他失去了理智……接著，她腦中深處的一個聲音突如其來地質問她。

　　萬一他沒瘋呢？萬一他是認真的呢？

　　奇蒂拉冷冷地考量著他的計劃，從所有的角度小心地檢證。她所得到的結論嚇壞了她。不，他不可能贏的！更糟糕的是，他甚至還會把她拖下水！

　　這些念頭飛快地掠過奇蒂拉的腦海，但她的表情卻沒有絲毫改變。事實上，她的笑容反而變得更加迷人；許多死去的男人，眼前最後的景象就是這個迷人的笑容。

　　雷斯林看著她時也許正在考慮這件事情。「姊姊，妳這次可以換個口味，站在勝利的一方了。」

　　奇蒂拉的信念開始動搖。如果他真的能夠完成這個計劃，這將會是無盡的榮耀！榮耀！克萊恩將會是她的囊中物。

　　奇蒂拉凝視著法師。二十八年前，他不過是個重病、虛弱的新生兒，剛好和他健康活潑的雙胞胎哥哥呈強烈的對比。

　　「讓他死掉。長遠看來這樣最好。」接生婆這麼說。奇蒂拉那時還是個少女，她驚訝地聽見母親啜泣的同意聲。

　　但是，奇蒂拉不願意。她體內的某種性格決定接受這個挑戰。這個嬰兒將會活下去！她將會讓他活下去，不管他願不願意。「我的第一場戰鬥，」她曾經這樣告訴人們，「是和神的搏鬥。而我贏了！」

　　看看現在！奇蒂拉打量著他。她眼中看見的是個男子，但是在心中，她看見的是那個又咳又吐的虛弱男嬰。她突然轉過頭。

　　「我得趕回去了。」她拉上手套。「你回來之後會和我連絡？」

　　「如果我成功了，就不需要通知妳了。」雷斯林柔聲說，「妳會知道的！」

　　奇蒂拉差點發出輕蔑的笑聲，但是她忍住了。她望向索思爵士，準備離開這裡。「那麼再會了，弟弟。」即使用盡全身的自制力，她仍然壓抑不住聲音中的怒氣。「我很遺憾你沒有和我分享這個塵世的欲望！你和我，我們本來可以一起做許多事的！」

　　「再會了，奇蒂拉！」雷斯林削瘦的手招來服侍他的闇影生物，命令它們引領客人出門。「喔，還有，」當奇蒂拉站在門廊上時，他說，「親愛的姊姊，我欠妳一命。至少其他人是這麼告訴我的。我想讓妳知道，在艾瑞阿卡斯死後──他本來毫無疑問地會把妳殺了──我認為我已經把債還清了。我們之間互不相欠！」

　　奇蒂拉看著法師的金色雙眼，試著要找到一絲威脅、承諾、甚至是什麼都好。但是什麼都沒有，一片虛無。接著，下一瞬間，雷斯林唸出一句咒語後，就從她的眼前消失了。

　　離開修肯樹林並不難，守衛的不死生物對於誰離開這座塔一點也不在乎。奇蒂拉和索思爵士並肩走著；死靈騎士無聲地移動著，雙腳在那些腐敗的落葉上絲毫沒留下痕跡。春天並沒有降臨修肯樹林。

　　在他們離開樹林，踏上外圍的石板地前，奇蒂拉都沒開口。日出正逐漸逼近，天色從深藍的夜空轉變成蒼白的灰色。在許多角落，為了討生活而必須早起的帕蘭薩斯人們開始醒了過來。在街道的盡頭，越過因為這座塔而被捨棄的建築，奇蒂拉可以聽見軍隊的腳步聲，這是哨兵換哨的聲音。她又再度回到了活生生的世界。

　　接著，她深吸一口氣，「必須阻止他。」她對索思爵士說。

　　不管它心裡怎麼想，死靈騎士仍然一言不發。

　　「我知道，這不容易。」奇蒂拉戴上龍盔，快步走向藍天；後者看見她的到來，驕傲地將頭昂起。奇蒂拉愛憐地撫摸著她的龍，轉過頭來面對死靈騎士。

　　「但我們不需要直接對抗雷斯林。他的計劃都繫在克麗珊娜身上，除掉她，就等於阻止他的計劃。不能讓他知道我和這件事有任何關連。事實上，不是有許多人為了進入威萊斯森林而丟了小命嗎？」

　　索思爵士點點頭，火焰般的雙眼微微發亮。

　　「交給你來處理。讓這看起來是……命運的安排。」奇蒂拉說。「很顯然地，我的弟弟很相信命運。」她登上龍背。「當他小的時候，我教過他，違背我的命令就會換來一頓狠打。看來他又得被好好教訓一次了！」

　　在她的駕馭下，藍天強而有力的後爪挖進石板地，石塊在牠腳下碎裂。牠一躍而上，展開翅膀，滑進晨間的天空。帕蘭薩斯城的人們頓時心上卸下一塊大石，但他們只感覺到這件事，沒有多少人看到龍和騎士一起離開。

　　索思爵士繼續站在修肯樹林邊緣。

　　「奇蒂拉，我也相信命運，」死靈騎士喃喃自語道。「一個由自己一手種下的命運。」

　　索思抬起頭看著大法師之塔的窗戶，注意到原先他們待的那房間的燈光熄滅了。有那麼短暫的片刻，整座塔被籠罩在陽光無法穿透、飄浮在塔四周的黑暗陰影中。最後，一道亮光從塔頂的房間出現。

　　那是法師的研究室，雷斯林研究魔法的黑暗密室。

　　「不知誰會學到這教訓？」索思喃喃道。聳聳肩之後，它融進在陽光下退縮的陰影中，消失了。

【註】
１　在力量之年代，法師們的力量大到許多人擔心他們可能會征服全世界，教皇也是擔心者之一，他說服了人們開始打壓法師。
　　法師們可以輕易地摧毀這些暴民，但他們知道這樣一來就會摧毀整個世界。因此，他們選擇犧牲自己的力量。他們摧毀了兩座大法師之塔──達提苟提和如茵，並還把伊斯塔的大法師之塔交給教皇，如果不是因為帕蘭薩斯所發生的意外，本來這座大法師之塔也是要交給他們的。他們藉此換取保留威萊斯之塔的權利，也盡可能地將所有的魔法知識和寶物搬到這裡來保存。
　　在移交帕蘭薩斯之塔給教皇代表的儀式開始時，一名邪惡的法師因魔法的失勢而陷入瘋狂，從高塔上跳了下來，把自己刺死在門前上的尖刺上。當他的血流到地面時，他下了一個詛咒──在掌握過去與現世的強者帶著力量回來之前，沒有任何活物可以進入。

１─６

　　「我們去這個地方看看，」卡拉蒙說，一邊朝著小路旁一座破爛、有如上了年紀的動物般陰森森的建築走去。「也許她來過這裡。」

　　「我很懷疑喔！」泰斯狐疑地看著門上只靠一邊鍊子掛著的招牌。「名叫『破杯』的地方實在不太──」

　　「胡說八道！」卡拉蒙低吼道。他在這次旅程中大吼大叫的次數連泰斯都記不得了。「她也得要吃飯吧！即使是偉大聖潔的牧師也不可能例外的。或者也可能有人看見她在路上留下的痕跡什麼的。我們可不能錯失任何的線索。」

　　「是啊！」泰斯壓低聲音說，「但是如果我們在路上找，可能會比去酒店地毯式搜索要好得多。」

　　他們上路三天了，泰斯對這趟旅程不好的預感可說是完全成真。

　　一般來說，坎德人都是熱心過度的旅行者。所有坎德人體內的流浪血統在二十歲左右都會甦醒過來，這時，他們會興高采烈地前往陌生之地，試圖和冒險以及任何掉進他們鼓鼓袋子裡可怕、美麗、有趣的東西相遇。由於他們完全不受自我保護的機制──恐懼所影響，再加上充滿了無法壓抑的好奇心，克萊恩上的坎德人人口一直不多，這也讓克萊恩上大多數的種族鬆了口氣。

　　泰索何夫．柏伏特，已經快要三十歲了（至少他記得的是這樣），他曾經是個徹頭徹尾正統的坎德人。他一開始是和他的雙親一起探索了安塞隆大部份的區域，後來他們在坎德摩爾定居下來。等到他年紀到了之後，他自己四處流浪，直到遇見矮人鐵匠佛林特．火爐，以及他的朋友半精靈坦尼斯。在索蘭尼亞騎士史東．布萊特布雷德，以及雙胞胎卡拉蒙和雷斯林加入他們之後，泰斯捲入了他這輩子最精采的冒險──長槍之戰。

　　但某些角度來看，泰索何夫已經不是正統的坎德人了（雖然如果有人提起這點，他會立刻加以否認）。兩位摯友的過世──史東．布萊特布雷德以及佛林特，深深影響了這個坎德人。他開始瞭解恐懼這種情感，不是為了自己恐懼，而是為了他關心的人感到害怕與擔心。現在，他則是非常擔心卡拉蒙。

　　而且，他愈來愈擔心。

　　一開始，這趟旅程很有趣。在卡拉蒙抱怨完提卡的硬心腸以及周遭的人是如何不瞭解他之後，加上幾口酒，就讓他感覺好多了。又再幾口黃湯下肚後，卡拉蒙開始回憶當年追捕龍人的故事。泰斯覺得這些故事都很有趣，雖然他還必須不停分心去照顧噗噗，防止她被馬車撞到或跌到泥坑裡；但是這個早晨還是讓他感覺很快樂。

　　到了下午，酒瓶空了，卡拉蒙甚至心情好到可以聽泰斯說那些他從不厭煩的故事。很不幸地，當泰斯正講到最精采、也就是他正要帶長毛象逃出那個操縱閃電的法師手裡時，卡拉蒙找到一家酒店。

　　「把瓶子裝滿就好。」他喃喃自語地走進去。

　　泰斯準備要跟上去，但是他眼角瞥見噗噗張大嘴驚奇地看著對街鐵匠燒紅的熔爐，他明白這傢伙如果沒有把自己的屁股燒掉，就會讓整座小鎮陷入火海；他也知道不可能帶著她進酒店（大多數的酒吧拒絕接待溪谷矮人），泰斯決定留下來看管她。反正，卡拉蒙也只會進去幾分鐘而已……

　　兩個小時之後，大漢踉蹌地走出來。

　　「你跑到哪裡鬼混去了？」泰斯像隻貓般出現在卡拉蒙背後。

　　「主不過……主不過數喝點……」卡拉蒙搖搖晃晃地說，「喝點好……上路。」

　　「我有任務在身耶！」泰斯又急又氣地大喊。「這是我的第一個任務，是個目前可能有危險的重要人物交付給我的！我竟然浪費了兩個小時和溪谷矮人四目相對？！」泰斯指著在水溝裡睡覺的噗噗。「我這輩子從來沒這麼無聊過，你竟然還喝得醉醺醺？」

　　卡拉蒙瞪著他，噘起嘴。「李諸到嗎？」大漢踉蹌地走著，一邊自言自語。「李聽……聽起來好像提卡喔……」

　　從那時開始，事情就急轉直下。

　　那天晚上他們來到一處十字路口。

　　「我們走這條路，」泰斯指著前面說。「克麗珊娜女士一定也知道有人會試著阻止她。她一定會挑人跡比較少的那條路走，好擺脫追兵。我認為我們應該走兩年前離開索拉斯的那條路──」

　　「胡說！」卡拉蒙嗤之以鼻。「她是個牧師，而且是個弱女子，她一定會挑好走的那條路。我們走往海文那條路。」

　　泰斯對這個決定有些懷疑，後來才確定他的疑問是其來有自。他們走了才不過幾哩路，就又到了另一家酒店。

　　卡拉蒙進去打聽消息，看看有沒有人遇過一個外貌類似克麗珊娜的女人，再一次把泰斯和噗噗留在外面。一個小時後，大漢漲紅著臉，心情愉快地走了出來。

　　「那麼有人看到她嗎？」泰斯惱怒地問。

　　「看到誰？喔！她啊，沒有……」

　　現在，過了兩天（註１），他們只不過往海文推進了一半的距離。坎德人覺得自己已經可以寫出一本有關路邊酒店的指南。

　　「如果是以前，」泰斯抱怨道，「我們早就走到塔西斯，現在都可以趕回來了！」

　　「我那時還年輕，不成熟。我的身體現在成熟了，我得要儲備我的精力，」卡拉蒙口齒不清地說，「要慢慢累積。」

　　「他的確是有在慢慢累積什麼東西，」泰斯陰鬱地自言自語，「但絕不是精力！」

　　卡拉蒙走不了一個多小時，就累得必須坐下來休息。他常常會滿頭大汗，精疲力盡地坐下來，抱怨全身痛得不得了。泰斯、噗噗用盡全力，還得再加上矮靈酒才能讓他重新站起來。他每天都不停地咒罵、抱怨。抱怨他的盔甲太重、抱怨他的肚子很餓，抱怨太陽太毒辣、抱怨他口渴了。晚上他會堅持要在某間破爛的旅館裡過夜，泰斯就必須眼睜睜看著大漢喝得不省人事。泰斯和酒保必須把他拖回床上，讓他一直睡到日上三竿。

　　這樣的日子到了第三天（也是第二十間酒吧），連一點克麗珊娜的消息都沒有。泰索何夫開始認真地考慮回到坎德摩爾，買間可愛的小屋，從冒險生涯中退休。

　　他們來到破杯時約莫中午，卡拉蒙立刻飛奔進去。泰斯深深嘆了口氣，這口氣幾乎是從他的腳趾頭，沿著鮮綠色的鞋子一路往上衝的。他只能和噗噗兩人沉默不語地看著眼前這個頹圮之地。

　　「噗噗不喜歡了。」噗噗宣告道。她用指控的眼神看著泰斯。「你說噗噗可以找到穿著紅袍的漂漂人。噗噗只看到胖酒鬼。噗噗回家，回到菩吉大王身邊。」

　　「不可以，不要走！還沒到時候！」泰斯絕望地大喊。「我們會……呃，找到這個漂漂人的。至少可以遇到那個想要幫助漂漂人的漂漂姊姊。也許……也許我們可以在那邊知道什麼消息。」

　　噗噗露出不信任的表情，泰斯自己也不大相信。

　　「聽著，」他說，「在這裡等我。不會很遠了。我會帶些東西給妳吃。答應我妳不會走？」

　　噗噗咂咂嘴，懷疑地看著泰斯。「噗噗等，」她說著，一屁股在泥巴地裡坐了下來。「至少等吃過飯飯。」

　　泰斯堅定地跟著卡拉蒙的腳步走進旅店。他要和卡拉蒙好好談一談──

　　最後，這變成多此一舉。

　　「敬各位！」卡拉蒙對著吧台附近各式各樣的人說。今天客人並不多──幾個旅行中的矮人們坐在門邊；一群人類，穿著看起來像是獵人──他們都舉杯回應卡拉蒙的敬酒。

　　泰斯在卡拉蒙身邊坐了下來，他的心情低落到竟然把他剛到手的錢包（他本人並不知情）還給門口那個矮人。

　　「我想你掉了這個。」泰斯喃喃地說，一邊把錢包還給那個驚訝的矮人。

　　「我們在找一個年輕女人。」卡拉蒙坐了下來。他照樣唸了一次在索拉斯以來的每個酒店都會唸的句子。「黑頭髮，五官細緻，皮膚很白，穿著白袍。她是個牧師──」

　　「啊，我們有看過她。」其中一個獵人模樣的人類說。

　　卡拉蒙口裡的啤酒流了出來。「你看過？」他勉強把一部份的啤酒吞下，劇烈地咳嗽著。

　　泰斯彈了起來。「在哪裡？」他急切地問。

　　「在東邊的樹林裡亂走。」獵人用拇指比了個方向。

　　「是嗎？」卡拉蒙狐疑地說。「你在那邊的樹林裡幹什麼？」

　　「追蹤地精。海文有懸賞可領。」

　　「一個地精耳朵可以換三個金幣，」他的朋友說，一邊露出了微笑，「只要你願意試試看。」

　　「那個女人怎麼樣？」泰斯追問道。

　　「我猜她瘋了。」獵人搖搖頭。「我們告訴她附近都是地精，她不該自己單獨出來。但是她說，她的命運都在帕拉丁還是誰的照拂之下，她會沒事的。」

　　卡拉蒙嘆了口氣，把酒舉到嘴邊。「這的確聽起來很像她──」

　　泰斯彎過身去把酒從他手中搶走。

　　「幹什麼──」卡拉蒙生氣地瞪著他。

　　「拜託！」泰斯拉著他。「我們得趕快走了！多謝你們幫忙。」他氣喘吁吁地把卡拉蒙拉到門口。「你們上次看見她是在什麼地方？」

　　「距離這裡大約東方十哩處。你們會在酒店後面看到一條小路，是大路的分支。沿著路一直走，就會讓你到達那邊的森林。這條路以前是通往蓋特威的捷徑，現在太過危險，沒多少人敢走。」

　　「感激不盡！」泰斯把嘟囔著抗議的卡拉蒙推出門外。

　　「給我住手，那麼急幹嘛？」卡拉蒙氣得大吼，推開泰斯忙亂的手。「我們至少吃個晚餐……」

　　「卡拉蒙！」泰斯急躁得不停跳上跳下。「想想看！你還記得嗎？你還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裡？距離這裡東方十哩！你看──」泰斯扯開包包，拉出一大疊的地圖來。他急忙翻弄著，忙亂中掉得一地都是。「你看！」他最後終於說，一邊把一卷地圖打開，塞到卡拉蒙面前。

　　大漢瞄了一眼，試著讓眼睛聚焦。

　　「呃？」

　　「你看，這裡是我們目前所在的地方，這是我最精確的估計了。這裡是海文，在我們的南邊。過了這裡是蓋特威。這裡是我們剛剛談到的那條路，而這裡──」泰斯指了指。

　　卡拉蒙揉揉眼睛。「闇……闇……闇黑森林（註２）。」他喃喃自語道。「闇黑森林，聽起來有點耳熟……」

　　「當然耳熟！我們差點死在那邊！」泰斯大喊著，不停地揮動手臂。「雷斯林出馬才救了我們──」

　　看見卡拉蒙皺起眉頭，泰斯連忙繼續道。「萬一她不小心走了進去怎麼辦？」他懇求道。

　　卡拉蒙凝望著眼前的森林，模糊的雙眼打量著荒草蔓生的小徑。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你的意思是要我去阻止她？」他嘟噥道。

　　「我們當然要阻止她！」泰斯說，突然停了下來。「原來你根本沒這意思。」坎德人瞪著卡拉蒙，柔聲道。「打從一開始，你就沒打算要去追她。你只準備要四處亂跑混個幾天，喝幾杯酒，和大家笑一笑。然後回到提卡身邊，告訴她你是個可憐的失敗者，期望她會像以往一樣再度收容你──」

　　「不然你覺得我該怎麼做？」卡拉蒙低吼道，試圖避開泰斯指責的眼神。「泰斯，我怎麼可能幫這個女的找到大法師之塔？」他開始抱怨。「我根本不想找到這個地方！我發誓我再也不願意靠近這個該死的建築！泰斯，他們在這裡打垮了他。當他出來時，他的皮膚就變成那種奇怪的金色。他們給了他那雙被詛咒的雙眼，讓他看到的只有死亡。他們粉碎了他的健康，他每吸一口氣都必須伴隨著咳嗽。他們還逼他……他們逼他殺了我！」卡拉蒙哽咽了，雙手摀住臉，痛苦地啜泣著，全身害怕地發抖。

　　「他……他沒有殺死你，卡拉蒙。」泰斯一點辦法也沒有。「坦尼斯告訴過我，那只不過是你的幻象。他那時又累、又害怕，在裡面被嚇得失去了理智。他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但卡拉蒙只是搖搖頭。軟心腸的坎德人也狠不下心來怪他。難怪他不想回去那裡，泰斯懊悔地想。也許我該帶他回家。他這種狀況很難對任何人有什麼幫助。但是，泰斯接著想起克麗珊娜女士孤單一人在闇黑森林裡亂闖……

　　「我曾經和那邊的靈魂談過話，」泰斯喃喃道，「但是我不確定它們記不記得我。而且那裡還有地精。雖然我不怕牠們，但我不認為三打一，甚至四打一我會贏。」

　　泰索何夫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是好，如果坦尼斯在這裡就好了！半精靈永遠都知道該說什麼，該做什麼。他會讓卡拉蒙聽話。可是坦尼斯不在這裡，坎德人腦袋裡有個嚴肅、聽起來很像佛林特的聲音說──只能靠你了，你這個笨豬頭！

　　我不想扛起這個責任！泰斯在腦中抗議，等了片刻，看看有沒有人回答他──沒有。真的只剩他一個人。

　　「卡拉蒙！」泰斯試著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低沉，試圖模仿坦尼斯。「聽著，只要跟我們一起到威萊斯森林的邊緣就好了。然後你就可以回去了。到了那邊之後我們也許就安全──」

　　但是卡拉蒙沒在聽，他沉溺在酒精和自怨自艾中，靠著樹幹坐了下來。他嘴裡喃喃囈語著，唸著無名的恐懼，祈求提卡把他接回去。

　　「不要，噗噗！妳不可以走！我們就快到了！」

　　泰索何夫的耐心突然間用完了。坦尼斯不在這裡，沒有人可以幫忙。這就像是他打破龍珠時一樣。也許他做的不對，但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事情。

　　泰斯走上前去，對著卡拉蒙的小腿使力踢出一腳。

　　「啊喔！」卡拉蒙吃了一驚。他又痛又迷惑地瞪著泰斯。「你幹嘛？」

　　泰斯又踢了他一腳做為回答，這次更用力。卡拉蒙痛得抱住小腿。

　　「嘿！現在好好玩！」噗噗說。她興高采烈地跑向前，對準卡拉蒙另一隻腳踢了過去。「噗噗留下來。」

　　大漢忍不住大叫。他踉蹌地站了起來，瞪著泰斯。「該死，泰斯，如果你再開玩笑──」

　　「這才不是開玩笑，你這頭牛！」坎德人大喊。「我決定從你身上踢出一些理性，就是這樣！我已經受夠了你的自怨自艾！這幾年你所做的，就只有不停地自怨自艾！那個高貴的卡拉蒙，為了他忘恩負義的弟弟犧牲一切。那個深情的卡拉蒙，總是把雷斯林擺在第一位。看來，你可能根本都是裝出來的。我開始懷疑你一直都把卡拉蒙擺在第一位！也許雷斯林內心深處也知道我剛剛才發現的這個事實！你這麼做的原因只是因為你覺得比較好受！雷斯林根本不需要你，是你需要他！你的生活裡一直少不了他，因為你不敢自己一個人過活！」

　　卡拉蒙的雙眼燃燒著怒火，臉色氣得蒼白。他慢慢站起來，握緊拳頭。「你這個小混蛋，這次太過份了──」

　　「我有嗎？」泰斯現在激動地跳腳。「嘿，卡拉蒙，這次給我聽清楚！你每次都在抱怨沒人需要你，你難道沒想過，雷斯林現在比以前還需要你嗎？還有克麗珊娜女士，她也需要你！你就只會站在那裡，渾身的肥油像果凍一樣不停地亂抖，滿腦子都泡在酒精裡面，變成一腦袋的豆腐渣！」

　　有一瞬間，泰索何夫也覺得自己太過份了。卡拉蒙蹣跚地走向前，五官扭曲在一起。噗噗尖叫著躲到泰斯背後。坎德人動也不動地站著，就像以前因為打破龍珠而被精靈們威脅要把他砍成兩半時一樣。卡拉蒙擋住了他的天空，吐出來的酒氣幾乎讓泰斯反胃。他不由自主地閉上眼睛。這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他不忍心再看到卡拉蒙痛苦、扭曲的表情。

　　他雙手環胸站著，等著鼻子被一拳打到腦袋後面去。

　　但是卡拉蒙沒有揮拳，反而傳來樹枝被撥開，重重踏在樹林裡的腳步聲。

　　泰斯小心地張開眼睛，卡拉蒙已經走了，朝森林裡的小路衝去。泰斯嘆口氣，開始追上去。噗噗從他的背後鑽出來。

　　「好好玩，」她表示。「噗噗還是留下來，下次再玩？」

　　「我想不會了，噗噗。」泰斯哀怨地說。「來吧，我想我們最好跟上去。」

　　「喔，好吧！」溪谷矮人展現出哲學家的一面，「會有別的遊戲的，還是一樣好玩。」

　　「是啊！」泰斯心不在焉地附和道。坎德人轉過頭，害怕酒店裡的人聽到他們剛剛的對話，可能會惹出麻煩來。但眼前的景象卻讓他睜大了眼睛──

　　破杯酒店消失了。那個頹圮的房子，靠著一條鍊子掛著的招牌，矮人、獵人、酒保，甚至包括卡拉蒙拿來喝酒的杯子，通通都不見了。一切都如同一場噩夢般，消失在午後的空氣中。

【註】
１　雖然索拉斯和海文直線距離只有二十哩，但由於闇黑森林的關係，旅行者通常必須要繞遠路。

２　只有極少數有關闇黑森林的紀錄留存下來。它延伸在海文和索拉斯山谷之間所有的區域，裡面的樹木間或座落在山脊之間。在北邊靠近雙峰（海文大道通往陰影谷一帶）是飛馬的故鄉──星光峽谷。中央則是樹精森林，往南則是半人馬丘。在樹精森林北邊是獨角獸林，也就是森林之王的居所。

１─７

　　隨著你的心靈歌唱，
　　歌頌你恍惚的雙眼，
　　其貌不揚的阿珍變成美麗的阿花，
　　夜空中六個月亮齊放光芒。

　　歌頌水手的勇氣，
　　張開雙臂高歌，
　　紅寶石停靠在你的港灣中，
　　迎著大風再敬你三杯。

　　心如琴弦般高唱，
　　對著鍾愛的苦艾酒高歌，
　　對著搖晃的道路獻上一曲，
　　也不漏掉路邊的狗狗和牠的每根毛。

　　所有的女人都愛你，
　　所有的狗狗都是你的朋友，
　　你說的都是你想的，
　　迎著大風再來上三杯。

　　到了傍晚，卡拉蒙醉得口齒不清地大吼大叫。

　　泰斯和噗噗正好趕上看見大漢站在路中央，喝乾最後一滴矮靈酒。他仰起頭，試著把瓶子裡的每滴酒都倒出來。當他終於心不甘情不願地放下酒瓶後，接下來的動作竟然是失望地往瓶裡看。他腳步蹣跚，持續地搖晃著瓶子。

　　「喝光光了。」泰斯聽到他不爽地低語著。

　　坎德人的心沉了下去。

　　「現在完蛋了。」泰斯傷悲地自言自語。「我沒辦法告訴他那個旅館消失了。現在他這樣告訴他根本沒用，只會讓事情更糟！」

　　但是，在他走上前拍卡拉蒙的肩膀之前，泰斯還不知道事情到底有多糟。大漢醉醺醺地轉過身來。

　　「什麼？是誰？」他飛快地打量著暗下來的森林。

　　「是我，低頭就可以看見了。」泰斯小聲道。「我……我只是想說我很抱歉，卡拉蒙，還有……」

　　「喔？喔……」卡拉蒙踉蹌地往後退，看了他幾眼，然後傻笑起來。「喔，你好啊，小傢伙。是個坎德人。」他的視線轉向噗噗。「還有一個溪……溪……溪谷矮輪。」他口齒不清地說，然後行了個禮，又問，「你們的大名素？」

　　「什麼？」泰斯反問。

　　「你們的大名素？」卡拉蒙神氣十足地重複一遍。

　　「卡拉蒙，你認識我的，」泰斯迷惑地說，「我是泰索何夫。」

　　「噗噗是我。」溪谷矮人眼睛一亮，回答道，很明顯地希望這是另外一個遊戲。「誰是你？」

　　「你知道他是誰的。」泰斯不耐煩地說，但是當卡拉蒙插嘴時，他差點嚇得把舌頭給吞下去。

　　「我是雷斯林。」大漢搖搖晃晃地鞠躬，故作嚴肅地說。

　　「在下……在下是一名偉大又很厲……很厲……很厲害的法師。」

　　「喔，拜託不要，卡拉蒙！」泰斯厭惡地說，「我說過我很抱歉了，你不要──」

　　「卡拉蒙？」大漢張大眼睛，隨即精明地瞇起眼。「卡拉蒙死了，我殺了他。很久以前在……在大華酥之塔。」

　　「天哪！」泰斯覺得透不過氣來。

　　「雷斯林才不是他呢！」噗噗不屑地說。然後她停了下來，懷疑地看著他。「是他嗎？」

　　「不，不是！當然不是！」泰索何夫忍不住了。

　　「這遊戲不好玩！」噗噗堅定地說。「他不是對我好的漂漂人，他是胖醉鬼。噗噗回家。」她看著周遭的環境。「哪條路回家？」

　　「噗噗，不要鬧了！」到底發生什麼事？泰斯自怨自艾地心想。他搔搔自己的馬尾巴，用力拉一拉。有那麼短暫的瞬間，他以為自己是睡著了，四周都是一個夢境。但是他痛得流出淚水來，鬆了口氣。

　　可惜，這一切都是真實的，太過真實了，至少對他來說是這樣。但對卡拉蒙來說，可能就沒這麼真實了。

　　「你看！」卡拉蒙不停搖晃著，嚴肅地說道。「我要施展法術囉！」他舉起手，嘴裡模糊不清地喃喃自語。「灰和塵，老鼠窩！不拉！」他指向一棵樹。「噗！」卡拉蒙自言自語地走向前。「燒起來！燒！燒！燒！火焰包圍，燒光光……就像那個可憐的卡拉蒙一樣。」他搖搖晃晃地往前走。

　　「所有的女輪都愛旅，」他高唱。「每隻狗狗都是旅的朋友。旅說的都是旅想……想的……」

　　泰斯扭挍著雙手，急忙追上去。噗噗蹣跚地跟在後面。

　　「樹樹沒有燒起來。」她認真地對泰斯說。

　　「我知道！」泰斯哀嚎著道。「只是……只是他的幻想而已。」

　　「他是爛爛法師，換噗噗。」噗噗在那個常常絆倒她的大袋子裡摸索了許久，最後發出一聲勝利的低呼，抽出一隻死了非常久的老鼠。

　　「噗噗，現在不要──」泰斯開始覺得自己殘存的理性正慢慢地崩潰。前頭的卡拉蒙不再唱歌，開始大喊著要用蛛網把整座森林掩蓋起來。

　　「噗噗要說秘密魔法咒語了。」噗噗說。「泰斯不可以聽，聽了就不秘密了。」

　　「我不會聽的。」泰斯不耐煩地說，試著要追上前面的卡拉蒙。他雖然滿口胡言亂語，腳下的速度卻絲毫沒減緩。

　　「泰斯在聽嗎？」噗噗氣喘吁吁地跟上來問。

　　「沒有。」泰斯嘆著氣說。

　　「為啥不？」

　　「是妳告訴我不要聽的！」泰斯無助地大吼。

　　「但是泰斯如果不聽，怎麼知道什麼時候不該聽？」噗噗生氣地質問。「泰斯果然要偷秘密魔法咒語！噗噗回家。」

　　溪谷矮人立刻停了下來，轉身小跑步離開。泰斯急忙停下腳步──他看見卡拉蒙正扶著一棵樹，從聲音判斷可能是在召喚一群惡龍。大漢看起來似乎一段時間內還不會出什麼差錯，坎德人壓低聲音咒罵，轉過身去追趕溪谷矮人。

　　「別走啊，噗噗！」他狂亂地大喊，抓住了一坨他誤認為是肩膀的破衣服。「我發誓，我絕對不偷妳的秘密魔法咒語！」

　　「泰斯已經偷走了！」她對他揮舞著死老鼠大叫道。「泰斯剛剛說出來了！」

　　「說什麼？」泰索何夫腦筋一片空白。

　　「就是秘密魔法咒語！泰斯剛剛說了！」噗噗憤怒地尖叫著。「泰斯看！」她拿出死老鼠，指著前面的小徑，開始大喊，「噗噗現在要說秘密魔法咒語了──秘密魔法咒語！你聽。現在就可以看到一些超強的魔法了。」

　　泰斯雙手抱頭，開始覺得天旋地轉。

　　「看！看！」噗噗用胖胖的手指指著前方，興奮地大喊。「看到了嗎？噗噗升了火。秘密魔法咒語從來不失敗。嗯，他真是爛爛魔法師。」

　　泰斯看著眼前的小徑，忍不住用力眨眼。小徑前方的確出現了火光。

　　「我一定要回坎德摩爾養老了。」泰斯喃喃自語。「我要買棟小屋子，或者和老朋友一起住幾個月，直到我覺得好一點為止。」

　　「誰在那裡？」一個清澈、如同水晶般明亮的聲音問道。

　　泰索何夫立刻感到無比地輕鬆。「那是個營火！」他高興得快要瘋掉了。還有那個聲音！他急忙跑向前，在黑暗中往那一線光明跑去。「是我，泰索何夫．柏伏特。我已經──哇！」

　　那個哇的一聲是因為卡拉蒙用強而有力的臂膀把坎德人舉了起來，並且摀住他的嘴。

　　「噓！」卡拉蒙在泰斯的耳邊說。他噴出的酒氣讓泰斯又開始頭暈。「那邊有人！」

　　「嗚嗚哼哼哼！」泰斯拚命地掙扎，試圖掙脫卡拉蒙的雙手。坎德人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果然就是我猜的那個人。」卡拉蒙低聲說，一邊點頭對自己表示同意，手開始更用力。

　　泰斯眼前開始冒出各種各樣的火花。他奮力地扭動，用盡全身力氣試圖拉開卡拉蒙的雙手；如果噗噗沒有突然出現在卡拉蒙的跟前，泰斯短暫而精采的一生可能就此結束。

　　「秘密魔法咒語！」她尖叫道，並把死老鼠湊到卡拉蒙眼前。遠方的火光在老鼠空洞的雙眼中反射出光芒，白森森的牙齒也反射出陰冷寒光。

　　「媽呀！」卡拉蒙大叫著把坎德人丟了下來。泰斯重重地落在地上，不停喘氣。

　　「發生了什麼事？」一個冷冷的聲音說。

　　「我們……我們是來救妳……」泰索何夫暈頭轉向地站起來。

　　一個穿著白袍，披著白毛皮衣的人出現在他們眼前的小徑上。噗噗懷疑得抬起頭來。

　　「秘密魔法咒語。」溪谷矮人對著帕拉丁的神眷之女不停揮動著死老鼠。

　　「如果我看起來沒有非常感激的樣子，相信你們會諒解的。」當晚，克麗珊娜對著坐在營火邊的泰斯說。

　　「我知道，我很抱歉。」泰索何夫縮成一團，可憐地說。「我讓很多事情變得一團糟。我一向都是這樣。」他懺悔道。「有很多人常常說我會把人逼瘋，但這是我第一次真的把人弄瘋掉！」

　　坎德人吸吸鼻子，不安地看著卡拉蒙。大漢坐在營火旁，瑟縮在自己的披風中。他現在依舊還沒擺脫矮靈酒的影響，有時扮演卡拉蒙，有時擔任雷斯林的角色。當他是卡拉蒙時，他狼吞虎嚥，拚了命地把食物往嘴裡塞。接著他又開始唱起一些十分低俗、露骨的民謠；噗噗高興得打起拍子，荒腔走板地應和著。泰斯內心有股衝動，想要跟著瘋狂大笑，不然就是找塊石頭躲起來，羞愧地慢慢死去。

　　但是，坎德人打了個寒顫，他決定要讓卡拉蒙脫離這種介於雷斯林和卡拉蒙之間的荒唐狀態。那轉變十分地突然，當歌正唱到一半時，卡拉蒙突然垮了下來，開始咳嗽，並且抬起頭，瞇著眼打量眾人，冷冷地命令他們閉上嘴。

　　「這不是你造成的。」克麗珊娜對泰斯說，一邊冷靜地看著卡拉蒙。「是他喝的酒。他不但癡肥、愚笨，而且還缺乏自制力。他讓他的慾望控制了他。他和雷斯林是雙胞胎，真奇怪，不是嗎？他弟弟是那麼地有自制力、聰明，是經過千錘百鍊的天才。」

　　她聳聳肩。「喔，這傢伙當然毫無疑問地值得同情。」她站起身，走到繫馬之處，從馬鞍上將鋪蓋捲給卸下來。「我會替他向帕拉丁祈禱的。」

　　「我很確定幫他祈禱不會有壞處，」泰斯懷疑地道，「但我更確定現在給他一些咖啡會更好。」

　　克麗珊娜轉過身，責難地看了泰斯一眼。「我想你不是有意要褻瀆的，所以我不會對你所說的話多做聯想。但是，麻煩你下次看事情時認真一點。」

　　「我是很認真。」泰斯抗議道。「卡拉蒙真的只需要幾杯濃濃的咖啡而已──」

　　克麗珊娜的眉毛陡然揚起；即使泰斯不明白自己到底哪裡惹惱了她，他還是閉上嘴靜靜地卸下自己的睡袋。他的心情可說是處在有史以來的最低點。他感覺自己彷彿又和佛林特一起坐在龍背上，在埃思特維德大平原作戰；那些龍不停地飛高衝低、旋轉俯衝，有好幾分鐘，天空在他的腳下，大地在他的頭上，然後──呼的一聲，一切都消失在白茫茫的雲霧中。

　　他現在的感覺就像那時一樣。克麗珊娜竟然欣賞雷斯林，瞧不起卡拉蒙。泰斯不是很確定，但一切看起來都相反了。然後眼前又是卡拉蒙，卡拉蒙又忽然不是卡拉蒙了。前一分鐘酒店還好端端的，下一秒鐘就消失了。他要聽那段秘密魔法咒語才會知道什麼時候不可以聽那個咒語。然後他做了一個絕對符合邏輯的建議──要弄杯咖啡。結果竟然被當作褻瀆，還被人家罵得一塌糊塗！

　　「畢竟，」他拉著毯子對自己說，「帕拉丁和我是非常親近的朋友，祂絕對會明白我的意思的。」

　　坎德人嘆口氣，把捲起的斗篷當作枕頭躺了下來。噗噗──現在很相信卡拉蒙就是雷斯林──躺在大漢的腳邊呼嚕呼嚕地熟睡著。卡拉蒙靜靜地坐著，閉上眼睛，哼著小調。他偶而會咳嗽，甚至大聲叫著坎德人把魔法書帶給他，讓他閱讀他的魔法，但是現在似乎已經平靜下來了。泰斯希望他會慢慢精疲力盡，最後能夠睡著。

　　營火逐漸變弱了。克麗珊娜將墊被鋪在剛剛她收集來、為了隔離潮溼的松針上。泰斯打了個哈欠。她看來心情已經比較平復了一些。她選擇的紮營地點十分內行，既靠近小徑，附近又有一條清澈的小溪流過。而且她也知道不要踏進這片黑暗陰森的森林裡──

　　陰森的森林……這讓他想到了什麼？泰斯發覺自己的意識開始模糊起來。陰森的森林。陰森……和陰魂交談……

　　「闇黑森林！」他警覺地坐起身。

　　「什麼？」克麗珊娜正準備和衣躺下來，不耐煩地問道。

　　「闇黑森林！」泰斯緊張地重複道。他現在完全清醒了。「我們現在很靠近闇黑森林。我們是要來警告妳的！那是個很可怕的地方。妳可能會不小心走進去。也許我們現在已經在裡面了──」

　　「闇黑森林？」卡拉蒙睡眼迷濛地問。他有些神志不清地看著四周。

　　「胡說。」克麗珊娜女士舒服地躺下來，調整頭下的小枕頭。「我們不在闇黑森林裡，至少還沒到。大概還要五哩左右。明天我們就會看到一條通往闇黑森林的路。」

　　「妳……妳想去那裡！」泰斯吃了一驚。

　　「當然，」克麗珊娜冷冷地說，「我想去那裡找森林之王幫忙。即使騎馬，從這裡要到威萊斯森林也要好幾個月。銀龍和森林之王一起住在闇黑森林裡，他們會載我到我的目的地去的。」

　　「但是那些鬼魂，古代死去的國王和它的手下──」

　　「──當它們回應召喚，對抗龍騎將時就已經不再受到詛咒了。」克麗珊娜的口氣很尖銳。「你應該好好讀一下戰史，特別是當你在其中扮演重要角色時更不該錯過。當人類和精靈準備奪回奎靈那斯提時，闇黑森林的幽魂們和他們並肩作戰，因此打破了它們所受到的詛咒。它們已經離開這個世界，再也沒有人看過它們。」

　　「喔！」泰斯感覺自己有點蠢。在四下打量一陣子後，他又坐回睡袋上。「我和它們說過話，」他若有所思地說。「它們非常禮貌，雖然有些來去匆匆，但是非常有禮。想到它們這樣就有點傷心──」

　　「我很累了。」克麗珊娜打斷他的話。「我明天還要趕路。我會帶著溪谷矮人繼續往闇黑森林前進。你可以帶著你醉醺醺的朋友回到……回到他有希望能夠找到幫助的地方。你現在可以回去睡覺了。」

　　「我們之中應該有人要……守夜吧？」泰斯遲疑地問。「那些獵人們說──」他突然住口，那些獵人是在一間消失的酒店裡遇到的。

　　「胡說。帕拉丁會守護我們的。」克麗珊娜尖銳地說。她閉上眼，開始喃喃地唸著祈禱文。

　　泰斯吞了口口水。「不知道我們認識的是不是同一個帕拉丁？」他問，腦海中浮現費資本的影像，頓時感到被一陣孤寂所包圍。但是他把聲音壓得很低，不想再被指控為褻瀆或諷刺。他躺下來，設法擠進毯子裡，卻無法感到舒服。他最後只能清醒地靠著一棵樹坐著。春天的夜晚十分沁涼，卻不會讓人感到不舒服。夜空清澈，沒有晚風來打擾眾人。樹木群的枝葉搖動著，彷彿是在彼此交談，享受著生命力穿過它們在寒冬後復甦的枝椏。泰斯的手撫摸著地面，感覺綠草從腐敗的樹葉下鑽出頭來。

　　坎德人嘆了口氣。這是個美好的夜晚，為什麼他會覺得不安？是因為聲音的關係嗎？那是樹枝折斷的聲音嗎？泰斯吃了一驚，轉過頭來，屏住呼吸好讓自己聽得更清楚。沒有，什麼都沒有。抬頭看著天空，他看見帕拉丁的星座，那隻雄壯的白金龍，繞著吉力安的星座──平衡之天秤旋轉。在帕拉丁的對面，彼此監視的是黑暗之后──塔克西絲，邪惡的五頭龍。

　　「祢在天上好遠的地方，」泰斯對白金龍說，「祢有整個世界要照顧，又不只有我們。我很確定祢應該不會介意由我來照顧他們。當然，我沒有不尊敬的意思。我只是有個感覺，上面還有『其他的人』也在看著我們，我想祢知道我在說什麼。」坎德人打了個寒顫。「我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感覺這麼奇怪。也許是因為很靠近闇黑森林，而且──我很顯然要為每個人負責！」

　　對坎德人來說，這是個很不舒服的想法。泰斯很習慣只要管好自己的生活，但是當他和坦尼斯等人旅行時，隊伍中總是會有其他的領隊。他們都是強壯、熟練的戰士──

　　那是什麼聲音？他這次絕對聽到什麼！泰斯跳起來，靜靜地站著，瞪視著眼前的黑暗。起先一片寂靜，然後一陣騷動，接著──

　　一隻松鼠，泰斯深深地嘆了口氣。

　　「既然已經起來了，我不如再加些木柴到火堆裡。」他對自己說。他急忙走過去，看到卡拉蒙時不禁感到一陣心痛。如果卡拉蒙像以前一樣可靠的話，要在這片黑暗中守夜就簡單多了。但是，現在這個戰士閉著眼睛躺在地上，張著嘴，滿口酒氣地打著鼾。噗噗趴在他的腳邊，鼾聲和卡拉蒙的鼾聲混在一起。在他們的對面，克麗珊娜離他們盡可能遠一點，安詳地睡著，光滑的臉頰枕在自己的雙手上。

　　泰斯顫抖著嘆氣，把木柴丟進火堆中，看著火焰慢慢升起。他坐在火堆旁，仔細打量著四周漆黑的樹林。現在樹林的擾動在他耳中聽起來有些陰森詭異。緊接著，怪聲又出現了。

　　「松鼠！」泰斯立刻低聲說。

　　有什麼東西在陰影裡移動嗎？發出很明顯的折斷聲──那絕對是樹枝脆斷的聲音。松鼠不可能做到的！泰斯的手在包包裡搜尋著，直到找到一柄小刀為止。

　　整座森林在移動！樹木靠了過來！

　　泰斯試著要大聲警告眾人，但是一根細瘦的樹枝抓住了他的手臂……

　　「啊！」泰斯尖叫著用小刀戳刺抓住他的樹枝。

　　接著是一陣咒罵聲和呼痛的聲音，樹枝鬆了開來。泰斯呼了口氣，他以前從沒遇過會叫痛的樹木，這代表他們遇到的是活生生的敵人……

　　「有人偷襲！」坎德人踉蹌地後退。「卡拉蒙！救命哪！卡拉蒙──」

　　如果是兩年前，壯碩的戰士這時早已站起來，一手握著劍柄，準備隨時作戰。但在此時，泰斯努力地背對著火焰，手上的小刀是唯一的武器，唯一的希望──卡拉蒙，卻醉醺醺地翻了個身。

　　「克麗珊娜女士！」泰斯看見黑暗的陰影從森林中竄出，開始狂亂地大喊。「大家快醒來！拜託！趕快醒來啊！」

　　他現在可以感覺到火焰的熱度了。他斜眼看著步步進逼的陰影，一邊彎下腰抓起一根木柴──希望是沒著火的那一端。他舉起柴火，往前盲目地刺出去。

　　一名敵人突然衝了過來。泰斯拿著小刀揮舞，將對方逼了回去。就在那一瞬間，當他跳進火光的範圍內時，他看到了對方的外型。

　　「卡拉蒙！」他尖叫道。「龍人！」

　　克麗珊娜立即醒了過來；泰斯看見她坐了起來，睡眼惺忪地看著四周。

　　「營火！」泰斯趕忙對她大喊。「快靠近那堆火！」坎德人跨過噗噗，踢了卡拉蒙一腳。「龍人來襲！」他再度大喊。

　　卡拉蒙睜開一隻眼，然後是另一隻。他迷糊地張望四周。

　　「卡拉蒙！感謝上天！」泰斯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

　　卡拉蒙坐了起來，左右張望，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但是他體內微薄的戰士血液讓他依稀可以感覺到危險。他步履不穩地站起來，握住劍柄，順便打了個嗝。

　　「什麼素？」他喃喃地說，試著將視力聚焦。

　　「龍人！」泰索何夫尖聲大叫，像是頭小惡魔般四處亂跳，瘋狂地揮舞著手中的小刀和柴火，幾乎成功地將敵人們給阻擋住。

　　「龍人？」卡拉蒙喃喃自語，不可置信地看著四周。然後他在漸漸熄滅的火光中看到一張扭曲的蜥蜴臉。他張大了眼睛。「龍人！」他大喊。「坦尼斯！史東！來我身邊！雷斯林，趕快施法！我們把牠們料理掉。」

　　卡拉蒙從劍鞘中抽出劍，踉蹌地走向前，接著摔了個狗吃屎。

　　因為噗噗還抓著他的腳。

　　「喔，不妙！」泰斯哀嚎道。

　　卡拉蒙躺在地上，不停地眨眼，試圖搞清楚到底是什麼打中了他。被粗魯吵醒的噗噗坐在地上開始嚎啕大哭，最後狠狠地在卡拉蒙的腳踝上咬了一口。

　　泰斯正準備去幫助卡拉蒙──至少將噗噗從他身上拉開──卻正好聽到一聲尖叫。克麗珊娜女士！該死！他把她徹底忘記了！他飛快地轉過身，看見牧師正和一個龍人激烈掙扎著。

　　泰斯飛也似地衝向前，瘋狂地刺著龍人。對方尖叫一聲，將克麗珊娜鬆了開來，步履不穩地往後退，最後在泰斯的腳邊化成石像。坎德人剛好在屍體石化前抽出了武器，避免小刀被卡在屍體內的厄運。

　　泰斯拉著克麗珊娜，一起跌跌撞撞地走向倒在地上的卡拉蒙。卡拉蒙正尷尬地試圖甩掉纏住他大腿的溪谷矮人。

　　龍人開始縮小包圍圈。泰斯焦急地四處張望，發現周遭被龍人包圍得滴水不漏。但是為什麼牠們不全力搶攻呢？牠們在等什麼？

　　「妳還好吧？」他趁著空檔開口問克麗珊娜。

　　「還好。」她說。雖然她的臉色非常蒼白，但看來依舊非常冷靜，即使她有些受驚，卻還在控制的範圍內。泰斯看見她的嘴唇移動了幾下──也許是默唸禱文。坎德人覺得自己的嘴唇一陣抽動。

　　「女士，拿著。」他把柴火塞進牧師的手中。「我想妳等會兒可能要一邊祈禱一邊戰鬥了。」

　　「伊力斯坦能，我也能。」克麗珊娜說，聲音微微地顫抖。

　　陰影中傳出了叫喊的命令，那聲音並不屬於龍人，泰斯分辨不出聲音的主人是什麼樣的人，他只知道光用聽的就讓他全身起雞皮疙瘩。可是他沒時間胡思亂想，龍人已經開始吐著舌頭衝向他們。

　　克麗珊娜笨拙地揮舞著柴火，足以讓龍人有片刻的遲疑。泰斯依舊徒勞無功地試圖將噗噗從卡拉蒙身上拔下來。但是最後幫了他們大忙的，反而是一名龍人。牠將泰斯推開，爪子碰上噗噗的背。

　　全克萊恩都知道溪谷矮人是以懦弱和徹底不可靠的戰鬥力著稱。不過，當他們被逼到無路可退的時候，他們可以像狂暴的老鼠一樣攻擊。

　　「吞吞族最厲害！」噗噗憤怒地尖叫著放開卡拉蒙的腳踝，狠狠地朝著龍人的腳咬下去。

　　噗噗沒有多少牙齒，但是剩下的牙齒都相當尖利。而且再加上她沒吃晚餐的渴望，因此她對龍人的攻擊威力不可小覷。

　　龍人發出可怕的叫聲。牠舉起劍，準備就此結束噗噗的小命──卡拉蒙卻正好亂揮著劍，試圖看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意外地將牠的一隻手給砍了下來。噗噗坐了回去，舔舔嘴唇，似乎飢渴得準備挑選下一個目標。

　　「呀呼！卡拉蒙幹得好！」泰斯高興地歡呼，他的小刀如閃電般不停殺進殺出，攻擊著敵人。克麗珊娜一邊呼喊著帕拉丁的聖名，一邊擊中了一個龍人的腦袋，龍人倒了下去。

　　現在泰斯眼前只剩下兩三個龍人，坎德人開始燃起了希望。敵人們躲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打量著踉蹌站起的高大戰士。如果只看他的影子，他依然和以往一樣驍勇善戰。在紅色的火光下，他的刀鋒閃耀著邪異的光芒。

　　「卡拉蒙，殺光牠們！」泰斯尖聲大叫。「打爛牠們的腦袋──」

　　卡拉蒙緩緩地轉過身來面對他，臉上帶著奇異的表情，泰斯的聲音卡在喉中。

　　「我不是卡拉蒙，」他柔聲說。「我是他的雙胞胎弟弟，雷斯林。卡拉蒙死了，我把他殺了。」大漢低頭看著手中的劍，彷彿受到刺激般將它丟在一旁。「我握著冰冷的鋼鐵幹什麼？」他沙啞地問。「我握著劍和盾就不能施法了！」

　　泰索何夫幾乎說不出話來，緊張地看著龍人。他可以察覺對方交換著陰險的眼神。牠們開始慢慢進逼，不過還是沒有將眼光從戰士身上移開，也許是提防某種陷阱。

　　「你不是雷斯林！你是卡拉蒙！」泰斯絕望地大叫，但是毫無作用。大漢的腦袋依然擺脫不了矮靈酒的影響。他的理性完全消失了。卡拉蒙閉上眼舉起手，開始吟唱。

　　「螞蟻窩．銀灰．書蟲。」他前後搖動著喃喃自語。

　　龍人奸笑的臉孔出現在泰斯眼前。一陣刀光閃過，坎德人覺得自己的腦袋疼痛地爆了開來……

　　泰斯躺在地上。帶著暖意的液體流下他的臉孔，讓他一隻眼睛睜不開來，也順勢流進了他的口中，嚐到了鮮血的滋味。

　　好累……好累……

　　可是他實在痛得受不了，根本睡不著。他不敢移動自己的頭，深怕一動腦袋就會裂成兩半。所以他動也不動地用一隻眼看著四周的景物。

　　他聽見溪谷矮人不停地尖叫，像是隻飽受折磨的動物，然後尖叫聲突然間中止了。他聽見低沉的呼痛聲，一聲強忍著的慘叫聲，以及一個龐大的身軀倒在他身邊的聲音。那是卡拉蒙，他的嘴角流著血，雙眼無神地看向遠方。

　　泰斯感覺不到任何悲傷，除了腦中劇烈的疼痛之外，他已經完全麻木了。他看見一名高大的龍人俯瞰著他，手中的利劍高舉，他知道敵人下一步就是要揮出致命的一擊。泰斯什麼都不想管──結束我的痛苦，他懇求著，快點結束。

　　接著，一陣白色的身影晃動，一個清澈的聲音呼喊著帕拉丁，龍人伴隨匆忙的腳步聲消失在森林中。白袍人跪在他身邊，泰斯可以感覺到對方輕柔地撫摸他，然後又聽到帕拉丁的名號。最後疼痛消失了，他抬起頭，可以看見牧師的手碰觸卡拉蒙，大漢的眼睛眨了眨，陷入安詳的沉睡中。

　　沒事了！泰斯興奮地想。牠們都走了！我們再也不會有威脅了。他感覺自己的手在顫抖，當牧師的醫療能量流過他的身軀後，他的感覺逐漸恢復。泰斯半坐起來，用一隻尚稱完好的眼睛看著四周。

　　有什麼東西靠近了。是那個東西召回了龍人，而此時那個東西正走入火光中。
　　泰斯試著警告同伴，但卻發出聲音來。他感覺一陣天旋地轉。有那麼一瞬間，他因為太過害怕而無法清晰思考，覺得有人把別人的冒險劇本和他的搞混了。

　　他看見克麗珊娜站了起來，白袍掃過他腦袋旁邊的泥土。她慢慢地往後退，那個東西則是步步進逼。泰斯聽見她開始向帕拉丁祈禱，但是僵硬的嘴唇再也無法開口。

　　泰斯絕望地試著閉上眼睛，恐懼和好奇心在他的小小身軀中不停交戰著。最後好奇心勝利了，泰斯用那隻完好的眼睛偷看，瞥見那恐怖的身影不停地靠近牧師。那個身影穿著索蘭尼亞騎士的盔甲，但是它的盔甲卻燒得焦黑。當它愈來愈靠近克麗珊娜時，那個身影伸出了一隻手，肢體的尾端並不是人類的血肉之軀，它說出來的話語也不是出自於人類的血肉。它的眼睛燃著橘色的火焰，透明的雙腿踏過火焰的灰燼。它被詛咒永遠待在現世的身軀中散發出難以想像的寒氣，泰斯覺得連骨髓都被凍結了。

　　泰斯害怕地抬起頭，他看見克麗珊娜遲緩地後退，而死靈騎士則緩慢、毫不遲疑地走向她。

　　騎士舉起右手，緩緩地舉起一根蒼白、透明的手指。

　　泰斯突然感覺一陣難以控制的恐懼攫住了他。「不要！」他全身顫抖著大喊，即使他無法明白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恐怖的事。

　　騎士開口了。

　　「滅！」

　　就在那一瞬間，泰斯看見克麗珊娜舉起手，抓住她掛在脖子上的護身符，一陣白光從她的手指中流瀉而出，接著她彷彿被那隻骷髏手指穿心而過一樣，全身無力地倒了下來。

　　「不要！」泰索何夫聽見自己的叫喊聲。他看見那雙橘眼目光灼灼地轉向他，一陣帶著寒意的黑暗，像是墓穴中的陰影般，將他的雙眼蓋住，同時也掩住了他的嘴……

１─８

　　達拉馬戒慎恐懼地走進法師的研究室，手指緊張地沿著黑袍上所繡的咒語移動著，腦海中還不停默唸著幾個防護性的咒語。一名年輕的學徒在靠近自己黑暗、強大的師父所居住的內室時，小心一點算是很正常的。但是達拉馬小心的程度遠遠超過一般人。因為他有自己的秘密要保護，而這個世界上讓他最感到害怕的，莫過於那雙金色的沙漏狀瞳孔。

　　但是，當達拉馬站在這扇門前時，在他恐懼的深層裡，總是會感覺到有另一股興奮的情緒流過全身──他在這間研究室裡看過太多美妙的事物──美妙的，或恐怖的……

　　當他在門前站定後，達拉馬舉起右手，在空氣中畫著複雜的圖形，並且唸了幾句咒語。但沒有特別的反應，那扇門上面沒有任何魔法。達拉馬的呼吸平順下來，聽起來也許像是失望的嘆息。他的師父並沒在施展任何可怕、強大的魔法，否則雷斯林必定會在門上施展固定的法術（註１）。闇精靈（註２）低頭看著門縫，並沒有看見任何躍動的光芒從厚重的木門底下迸射而出。除了平常的香料和腐敗的味道之外，也沒有任何異常的味道。達拉馬將左手的五指張開貼在門上，耐心地靜靜等待著。

　　闇精靈吸了一口氣，門內就傳來柔聲的命令，「進來，達拉馬。」

　　達拉馬將自己安定下來，隨著眼前緩緩打開的門踏進房裡。雷斯林坐在一張巨大古老的石桌旁，這張桌子巨大到可以讓居住在米薩斯的高大牛頭人躺上去，甚至還有餘裕的空間。這張石桌，包含整個研究室，都是雷斯林將帕蘭薩斯的大法師之塔納歸已有之前就有的布置。

　　這個巨大的陰暗空間比塔本身所能夠容納的空間還要大上許多。不過，闇精靈從來無法確定，到底是房間本身變大，還是他自己一進去就變小了。這裡就像法師的書房一樣，四壁都是書籍。符咒和如蜘蛛般的文字寫在它們布滿灰塵的書背上。各種奇形怪狀的玻璃瓶罐放在房間四周的桌子上，裡面鮮豔的內容物彷彿含有隱藏的力量一般，不停地沸騰。

　　這裡，就在這個研究室中，強大、威猛的法術曾經被施展。就在這裡，三種袍色的法師──善良白袍、中立紅袍和邪惡黑袍，聯手創造了龍珠，也就是雷斯林所擁有的那個神器。在這裡，三種袍色的法師聚集起來，參與一場最終、絕望的戰爭，意圖拯救他們的高塔、最後的堡壘，免受伊斯塔教皇和暴民的摧殘。在這裡，他們吃了敗仗；即使身懷能毀滅世界的法術，他們仍只能忍辱負重地離開。

　　法師們被迫離開這座塔，帶著魔法書和其他物品隱藏在威萊斯魔幻森林中的大法師之塔。當他們捨棄帕蘭薩斯這座塔時，也同時對這座塔下了詛咒。修肯樹林成為這座塔最強的捍衛者，直到，如同預言所說的一樣──掌握了過去與現世的強者回歸為止。

　　強者確實回來了，現在他坐在古老的研究室中，靠在一張在不可計數的古老年代中，從海底托起的巨石所雕成的桌子。桌面刻著許多隔離咒文，讓它得以不受外界任何會影響到法師工作的力量干擾。桌面打磨得如鏡面般光滑。達拉馬可以看見桌上深藍色書冊的影像在燭火下搖曳，反射在桌面上。桌上散布的是各種兼具恐怖奇特風格的物品──法師的法術藥材。這也是雷斯林目前正專注努力的目標，他此時正讀著法術書，低聲唸誦著咒語，一邊用纖細的手指捏碎藥材，讓碎片流瀉進手中的小試管。

　　「夏拉非。」達拉馬用精靈語的「師父」來稱呼雷斯林。

　　雷斯林抬起頭。達拉馬（註３）感覺到那對金眸如同利箭般穿透他胸口，帶來一陣劇痛，恐懼的浪潮立即將他淹沒──『他知道！』這幾個字在他的腦海中不停迴蕩，但是內心的起伏從他外表一點都看不出來。闇精靈英俊的外表依舊保持冷漠，沒有絲毫改變。他的雙眼毫不退讓地回應著雷斯林的目光，雙手並遵照禮儀收在袍子內。

　　這個臥底的任務危險到──當他們覺得有必要派出一名間諜混入時──沒有人願意主動要求任何人加入。他們都怕弄得滿身血腥，只敢徵求自願者。而達拉馬立刻接下了這個任務。

　　魔法是達拉馬唯一的歸宿。他原先出生於西瓦那斯提，但現在他不承認自己屬於這高貴的精靈族，而族中也徹底否認曾經有過這個人。出生於低階層的家庭，他只學到了一些最粗淺的魔法知識，更高等的魔法知識是保留給那些貴族的專利。但是達拉馬已經嚐到力量的滋味，這變成他渴望的目標。他暗中努力著，拚命吸取那些禁忌的知識，閱讀那些保留給高階精靈法師的書冊。黑暗之道最吸引他，因此，當他穿上任何正統精靈都不敢多看一眼的黑袍時，他從此被永遠地趕出了他的國度，他的家園。從此，他變成了闇精靈──遠離永恆之光的人。起初，達拉馬對此甘之如飴，因為他知道，黑暗中才有力量。

　　因此達拉馬接受了這個任務（註４）。當有人問他為什麼願意冒生命的危險，他冷冷地回答，「為了能夠和我輩中有史以來最偉大的法師學習，我連靈魂都可以不要。」

　　「你的所作所為可能真的是在出賣自己的靈魂。」一個悲傷的聲音回答。

　　這個聲音把達拉馬帶入深沉的回憶，那無邊的黑暗就如同這大法師之塔一般，深黑無盡。達拉馬強迫自己回過神來，回到現實。

　　「發生了什麼事嗎？」雷斯林柔聲問道。

　　雷斯林總是如此地輕聲細語，但是達拉馬曾經在這間研究室中看過他的夏拉非勃然大怒。當時閃電巨雷齊作，讓達拉馬失聰了好幾天。他目睹雷斯林用咒語召喚各種空間的形體，它們的鬼哭神嚎至今仍常在達拉馬的夢中盤桓不去。那天之後，達拉馬就沒聽過雷斯林揚高他的音調，他用無比輕柔的聲音，將心中的驚濤駭浪給鎮壓下來。

　　「外界的狀況出現了變化，夏拉非，需要您的分神。」

　　「是嗎？」雷斯林的頭又低了下來，專注地工作著。

　　「克麗珊娜女士──」

　　雷斯林戴著兜帽的頭迅速揚了起來。這景象讓達拉馬聯想到毒蛇抬頭注視獵物，使他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

　　「什麼？快說！」雷斯林的話聲中帶著嘶嘶聲。

　　「您……您應該來看看的，夏拉非。」達拉馬開始結巴。「活物報告說……」

　　闇精靈講話的對象不見了，雷斯林一秒都不耽擱地消失了。

　　闇精靈顫抖著嘆氣，喃喃地唸出會將他立刻傳送到師父身邊的咒語。

　　在大法師之塔下方的地底深處，是一個用魔法由高塔基石所雕鑿出來的空間。大法師之塔原先並沒有這個房間，這個被稱為「監視室」的地方是雷斯林一手建造的。

　　在這個冰冷房間的正中央是一池黑色，靜止不動的水。從那個邪異奇特的池子裡竄起一柱藍色的火焰，火焰的高度直達屋頂，日夜不停地燃燒著。而在火焰旁，坐著的永遠是活物。

　　雖然雷斯林已經是克萊恩上現存最偉大的法師，但是沒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他的力量還不夠完備。當他走進這個房間時，他總是被迫承認自己力有未逮──這也是他盡可能避免來此處的原因。因為這裡留著的，就是他失敗最明顯的證據──活物。

　　這些活物是被失控的魔法所創造出來的生物。他們被監禁在此處，服侍他們的創造者。這個房間地板遍布不停流著血的生物組織，而他們就在池邊爬行著，承受永恆的煎熬。他們溼漉漉的身體給石板地鋪了一層噁心的地毯，只有當他們讓路給創造者時，外人才有可能看見被他們黏液所弄溼的地板。

　　不過，他們雖受著永不止息的痛苦，卻沒有任何抱怨。因為他們遠遠比在塔中飄蕩，被稱為死物的傢伙要幸運多了……

　　雷斯林彷彿是黑暗中出現的影子般，突然從虛空中出現在這個房間裡。他的衣服上所縫的銀線映射著藍色的火光。達拉馬隨即也出現在他身邊，兩人並肩走到那池靜止不動的漆黑水邊。

　　「在哪裡？」雷斯林問。

　　「主……主人，這裡。」一個活物用畸形的觸手指著，口齒不清地說。

　　雷斯林急忙走到活物身邊，達拉馬寸步不離地隨侍在側。兩人的袍子在地板上拖行發出細微的聲響。雷斯林凝視著池水，示意達拉馬跟著做。闇精靈凝神看去，有一瞬間只看得見藍焰的反光，然後藍焰和池水合而為一，在兩者分離之後，他就出現在一座森林中。一個穿著不合身盔甲的高大人類男性，正在低頭看著一名穿著白袍的年輕人類女性。一名坎德人握住那女人的手，跪在她身邊。而那個男人的說話聲清晰得就如同達拉馬正站在他身邊一樣。

　　『她死了……』

　　『我……我不確定，卡拉蒙。我想──』

　　『相信我，我看過死人很多次了。她死了。這都是我的錯……我的錯……』

　　「卡拉蒙，你這個智障！」雷斯林咒罵道。「發生了什麼事？出了什麼差錯？」

　　當法師說話時，達拉馬看見坎德人突然抬起頭。

　　『你剛剛說了什麼嗎？』坎德人問那個正在挖土的男性人類。

　　『沒有，你聽到的是風聲。』

　　『你在幹什麼？』

　　『挖座墳，我們得安葬她才行。』

　　「安葬她？」雷斯林苦澀地乾笑幾聲。「喔，當然，你這個白癡！你能想得到只有這樣！」法師氣沖沖地說。「要埋她？！我一定得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轉向那個活物。「你看到了什麼？」

　　「他……他們在樹……樹林裡紮營，主……主人。」唾液的泡沫不停地從活物的嘴角往外湧，他的聲音幾乎很難分辨。「龍人殺……殺……」

　　「龍人？」雷斯林驚訝地複述。「靠近索拉斯？牠們是哪裡來的？」

　　「我……我不知！我不知！」活物害怕地縮成一團。「我……我……」

　　「噓！」達拉馬出聲示警，將他師父的注意力轉回到池子裡，坎德人正努力地爭辯。

　　『卡拉蒙，你不能埋葬她！她還──』

　　『我們沒有任何選擇。我知道這樣不妥當，但是帕拉丁會超渡她的靈魂的。我們不可以搭一座火葬堆，因為龍人還在附近出沒──』

　　『可是，卡拉蒙，你真的應該來這邊看看她！她的身上一點傷痕都沒有！』

　　『我不想看她！她死了！都是我的錯！我們要把她埋在這裡，然後我就可以回去索拉斯了……回去挖我自己的墳墓──』

　　『卡拉蒙！』

　　『去找些花來，不要煩我！』

　　達拉馬看見大漢空手挖起地上溼潤的泥土，滿臉淚痕地往外扔。坎德人站在女子的屍體旁，遲疑著，臉上沾了許多乾涸的血液；他的表情則是混合了悲傷和懷疑。

　　「沒有瘀青，沒有傷口，突然出現的龍人……」雷斯林若有所思地皺起眉頭。接著，他突然跪在活物旁邊，那醜陋的生物不禁害怕得往後退。「說！告訴我一切。我一定要搞清楚才行。為什麼沒有早點叫我進來？」

　　「龍……龍人殺……殺，主……主人，」活物的聲音痛苦地發抖。「但是大漢也殺……殺，後……後來大……大黑……黑來了！火焰眼……眼睛。我……我害怕。我……我害怕就跌……跌到水裡……」

　　「我發現這個活物躺在水池邊緣，」達拉馬冷靜地報告，「當其他活物告訴我有奇怪的事情發生後，我就立刻趕到這裡往池裡看。我知道您對這個人類女子有特殊的計劃，我想您──」

　　「你做得很好。」雷斯林喃喃地說，不耐煩地打斷達拉馬的解釋。法師的金眼瞇了起來，薄薄的嘴唇緊抿著。可憐的活物感應到主人的怒氣，使盡全身力氣爬行，想離法師愈遠愈好。達拉馬也屏住呼吸。但是雷斯林的怒氣並不是針對他們而來。

　　「『大黑，火焰眼睛』！索思爵士！我的好姊姊，妳出賣了我。」雷斯林低聲說。「奇蒂拉，我聞到了妳的恐懼！妳這個膽小鬼！我本來可以讓妳成為這個世界的女王，我本來可以賜給妳無法估計的財富和力量。但是這一切都成了泡影。畢竟妳只是一隻柔弱、低能的小蟲！」

　　雷斯林靜靜地站著，盯視眼前的水池，思緒不停地轉動著。當他再度開口時，他的聲音十分柔和，卻帶有威脅。「我親愛的姊姊，我不會忘記這件事的。妳的運氣很好，我目前有更緊急的事得處理，不然妳就只能和妳手下的那個幽靈王一起作伴了！」雷斯林削瘦的拳頭緊緊握起，接著，他很明顯地努力讓自己放鬆了下來。「但現在要怎麼處理呢？在我老哥把牧師埋進泥巴前，我必須想個辦法！」

　　「夏拉非，發生什麼事？」達拉馬鼓起勇氣探詢。「這個──女人，她對您有什麼意義？我不瞭解。」

　　雷斯林惱怒地看向達拉馬，似乎準備要處罰他的無禮。但法師遲疑了一下，在將視線轉回方才凝視的水池前，他金色的雙眼閃出一陣光芒，讓達拉馬退縮了一下。

　　「當然，徒弟。你應該知道所有的事。但是首先──」

　　雷斯林停了片刻。另外一個人影走進他們觀察許久的這片森林。那是名溪谷矮人，身上裹著一層又一層鮮豔的衣物，當她走路時，一個大包包拖在她身後。

　　「噗噗！」雷斯林低語道，難得一見的笑容出現在他臉上。「好極了。小傢伙，妳將有機會再度替我工作。」

　　雷斯林伸出手碰觸那靜止的池水。池子周圍的活物們都害怕地驚呼──因為他們看過許多同伴跌進這黑水中，隨後立刻枯萎起皺，隨著一聲尖叫化成一縷輕煙飄向天空。但雷斯林一點也不受影響，他只是喃喃唸著咒語，緩緩抽出手。他的手指白得如同大理石般，一陣疼痛的神情劃過他的臉孔。他急忙將手伸進袍中的口袋裡。

　　「看！」他得意地低語。

　　達拉馬瞪著水面，看著溪谷矮人走近那女子僵硬、毫無生命跡象的軀體。

　　『噗噗幫忙。』

　　『不行，噗噗！』

　　『泰斯不喜歡噗噗的魔法！噗噗回家。但是噗噗先要幫漂漂女士。』

　　「天殺的，這是怎麼回事──」達拉馬喃喃自語。

　　「看著就好！」雷斯林命令道。

　　達拉馬看著溪谷矮人的小胖手伸進她的大背包裡，在摸索了幾分鐘之後，掏出一個噁心的東西──一隻死掉的僵硬蜥蜴，脖子上綁著一串皮繩。噗噗靠近那女子，當坎德人試圖阻止她時，她把蜥蜴對著他的臉上一送。坎德人一臉血污和哀傷，斜眼看了瘋狂挖地的卡拉蒙一眼，嘆口氣退了下去。噗噗跪在女子毫無生命跡象的軀體旁，小心地將蜥蜴放在她動也不動的胸口上。

　　達拉馬倒抽一口氣。

　　女子的胸口開始上下起伏，白袍微微地抖動。她開始平緩地呼吸。

　　坎德人尖叫出來。

　　『卡拉蒙！噗噗治好了她！她活過來了！你看！』

　　『什麼！』大漢停下手邊的挖掘工作，踉蹌地跑過來，看著溪谷矮人的表情露出恐懼和驚訝。

　　『蜥蜴藥！』噗噗得意地說。『每次都有效。』

　　「沒錯，我的小傢伙。」雷斯林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如果我沒記錯，它治療咳嗽也很有效。」他對著靜止的水揮舞雙手，法師的聲音變成柔和的吟唱聲。「現在，睡吧，哥哥，免得你做出愚蠢的事。睡吧，坎德人。睡吧，噗噗。克麗珊娜女士，也睡吧，安心地待在帕拉丁保護妳的天堂裡。」

　　雷斯林邊吟唱著，一邊比了個手勢。「出現吧，威萊斯森林。當他們沉睡之時，輕巧地來到他們身邊，對他們唱出你的魔幻之歌，誘引他們踏上你的神秘之路。」

　　法術結束了。雷斯林起身轉向達拉馬。「徒弟，你也來。」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嘲諷，讓達拉馬打了個寒顫。「來我的研究室，我們該好好談談了。」

【註】
１　封鎖入口術：這個法術可以用魔法封鎖住金屬或石頭的門形入口。這個封鎖的魔法會讓這個門就像是被鎖住一樣難以打開。

２　龍槍中的闇精靈和其他世界中的黑暗精靈並不一樣，他們不是另一個種族，他們就是一般的精靈。這些精靈多半是西瓦那斯提或奎靈那斯提精靈，由於選擇了黑暗的道路而被同胞逐出。

３　達拉馬是個年輕的闇精靈，大約九十歲左右。以人類的年紀來說約莫是二十五歲。達拉馬是個擁有褐色長髮、褐色眼眸的英俊精靈，他擁有非常容易親近的人格特質。健康狀況也很好，全身肌肉健美，反應十分敏捷。

４　達拉馬這個技巧高超的年輕法師剛通過試煉。他的第一個任務就是擔任帕蘭薩斯的大法師之塔主人雷斯林的學徒。
　　法師議會對雷斯林的提防可說是史無前例的。在他們的秘密集會中，他們要求有人自願擔任雷斯林的學徒，以便可以暗中監視他，達拉馬毫不遲疑地自願從事這個最危險的工作。

１─９

　　達拉馬坐在法師的研究室裡，正好就是奇蒂拉來訪時所坐的那張椅子。闇精靈比奇蒂拉當時的感覺還要不舒服，還要缺乏安全感。但是他的恐懼被自制力精準地控制住，讓他的外表看起來十分地自在冷靜。他精靈特有的蒼白臉色上出現了紅暈，這也許可以當作他有幸進入師父的研究室、喜不自勝的結果。

　　達拉馬常常進入這間研究室（註１），不過都不是在師父待在裡面時。雷斯林傍晚會獨自一人在研究室裡閱讀，研究書架上無數的書冊；沒有人敢在此時打擾他。達拉馬僅在白天時進入研究室，只有當雷斯林在別處忙碌時才有機會。在這些時候，這名闇精靈徒弟被允許──不，應該說是必須──閱讀這些魔法書，不過只有其中的某些部份。深藍色的魔法書是他絕對不能碰的。

　　當然，達拉馬也曾經碰過一次。那封面的觸感冰得幾乎凍壞他的手掌。他不顧疼痛依然翻開了封面，但是只看了一眼，他就立即合上書冊。裡面的文字他一點也看不懂，且書上還有強力的結界，任何沒有關鍵法術的人，只要看得太久就會陷入瘋狂。

　　雷斯林注意到達拉馬凍傷的手，便詢問他是如何受傷的。闇精靈冷靜地表示是由於不小心打翻了調配的強酸所導致。大法師笑了笑，沒再多說什麼。兩人都能夠瞭解。

　　但，現在，他在雷斯林的邀請下進入他的研究室，能夠和他平起平坐，達拉馬再次感覺到那股恐懼和興奮夾雜的熟悉感。

　　雷斯林坐在雕工精緻的桌前，一隻手放在厚重的深藍色法術書上。大法師的手指下意識地撫弄著封面，順著銀色的符咒游移著。雷斯林的眼睛定定地看著達拉馬。闇精靈在那道銳利的專注目光下並沒有退縮。

　　「你接受試煉時還非常年輕。」雷斯林突然柔聲說。

　　達拉馬眨了眨眼，這不是他所預期的問題。

　　「並沒有像您那麼年輕，夏拉非。」闇精靈回答。「我那時九十歲，換算成人類的年齡約莫是二十五歲。我記得您在接受試煉時，只有二十一歲。」

　　「的確。」雷斯林喃喃道。一陣陰影掠過法師的金皮膚。「我那時……二十一歲。」

　　達拉馬注意到放在法術書上的手突然因痛楚而握緊拳頭；他看見金色雙眸中暴射出光芒。年輕的徒弟並不因這樣的情緒外露而吃驚。每個想要邁入一窺魔法師殿堂之美的人都必須接受試煉。試煉舉辦的場地是在威萊斯的大法師之塔，試煉的內容則是由三個袍色的法師所決定。因為，很久以前，法師們就明白牧師所不能明瞭的一件事，如果要維持世界的平衡，天秤就必須能夠自由地在善良、中立和邪惡三者之間擺盪。讓任何一個擁有太大的力量──沒有例外──都會讓世界的規範傾斜，導向毀滅。

　　試煉是很無情的。在高階魔法、真正力量的泉源裡，沒有笨拙者的容身之地。試煉的目的就是要永遠淘汰這些人，失敗的懲罰就是死亡。達拉馬的噩夢中時常會出現自己試煉的回憶，他很能理解雷斯林的反應。

　　「我通過了。」雷斯林低聲說，雙眸凝望那段已經逝去的過往。「但是當我離開那個可怕的地方時，我就變成你現在所看到的樣子。我的膚色泛金，我的頭髮雪白，我的眼睛……」他回到現實，定定地盯視達拉馬。「你知道我這雙沙漏之眸能夠看見什麼嗎？」

　　「不知道，夏拉非。」

　　「我看見時光對一切事物所造成的影響。」雷斯林回答道。「人類的血肉在我面前衰老，花朵凋謝枯死，岩石在我眼中風化成灰。我眼中所看到的盡是冬天。即使是你，達拉馬，」雷斯林的雙眼緊緊將徒弟攫住。「即使對時光流逝就像春雨落入大地一樣的精靈們，即使是在你年輕的臉孔上，達拉馬，我也看到了死神的印記！」

　　達拉馬打了個寒顫，這次他再也隱藏不住自己的情緒，他不由自主地往椅子內縮了縮。護盾術（註２）很快地出現在他腦中，同時──克制不住地──一個攻擊用的魔法也蓄勢待發。愚蠢！他嘲笑自己，隨即迅速恢復理智，我手中有什麼魔法可以動他分毫的？

　　「的確，沒錯。」雷斯林喃喃道，像往常一樣回答了達拉馬內心的疑問。「克萊恩上沒有任何活著的生物有能力傷害我。當然更包括你，徒弟。但是你很勇敢，你常常在實驗室裡隨侍在我身旁，毫不退縮地面對那些我從其他空間召喚來的形體。你知道只要我的呼吸稍有誤差，它們就會迅速地挖出我們的心臟，狂暴地啃食著，而我們只能無助地痛苦死去。」

　　「這是我的光榮。」達拉馬喃喃自語。

　　「的確是。」雷斯林心不在焉地回答，他的思緒流竄到其他的地方。然後他挑起一邊的眉毛。「你也應該知道，如果真的發生這種事，我會先救自己，而不是你。」

　　「當然，夏拉非。」達拉馬毫不猶豫地回答。「我明白，這是我自願冒的危險。」闇精靈的雙眼隱隱生光，他忘記自己的恐懼，渴望地將身體移向前。「不對，夏拉非，是我主動爭取這些危險的！我願意犧牲一切，只為──」

　　「魔法。」雷斯林替他說完。

　　「是的！一切都是為了魔法！」達拉馬喊道。

　　「還有它帶來的力量。」雷斯林點點頭。「你很有野心。但是，我很想知道，你的野心有多大？也許，你想要統治你的同胞？或者混入某個王國，挾持國王做傀儡，享受他的財富？或者和某個邪惡勢力合作，就如同不久前的惡龍軍團？舉例來說，我的姊姊奇蒂拉就覺得你很有吸引力，若是能讓你待在她身邊，她會很高興的。如果你有床笫之間專用的魔法，那就更好──」

　　「夏拉非，我不會褻瀆──」

　　雷斯林略揮了一下手。「開玩笑的，徒弟。但是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這其中有你的夢想嗎？」

　　「呃，當然有，夏拉非。」達拉馬遲疑片刻，感覺有些疑惑。這到底有什麼用意？也許可以提供一些他能利用的情報，但是他得剖析自己到什麼程度？「我──」

　　雷斯林打斷他的話頭。「是的，我已經快要說到重點了。我早就發現你的野心是什麼，難道你從來沒猜過我的目標嗎？」

　　達拉馬感覺一陣狂喜流過全身，這就是他被派來調查的目的！年輕法師緩緩回答，「我常常想，夏拉非。您那麼地強大──」達拉馬指著面前的窗戶，帕蘭薩斯夜晚的光輝流瀉進來。「這座城，索蘭尼亞的土地，這片安塞隆大陸隨時都等你取用。」

　　「整個世界都可以是我的！」雷斯林微笑著，嘴唇微張。「徒弟，我們曾看過滄海之外的土地，當我們看著那片火紅大海時，我們能看見那塊大陸和居住其上的居民。要控制他們可說是輕而易舉。」

　　雷斯林站起身走到窗戶旁邊，看著眼前廣闊的閃耀夜景。達拉馬感應到師父的興奮，便起身跟在旁邊。

　　「達拉馬，我可以把王國賞賜給你。」雷斯林柔聲說。他拉開窗簾，雙眼流連著那比天上星辰更溫暖的光芒。「我不只可以讓你統治你可悲的同胞，更可以讓你控制克萊恩上每一個角落的精靈。」雷斯林聳聳肩。「我還可以把姊姊賜給你。」

　　雷斯林轉過身，看著露出焦急神色的達拉馬。

　　「因為我根本不在乎這些。」雷斯林手一揮，讓窗簾落回原處。「這一切對我來說都沒意義。我的野心超越了這些俗事。」

　　「但是，夏拉非，如果您連這個世界都不屑一顧，那就沒有多少其他的東西了呀！」達拉馬結巴地說，不明白師父的用意。「除非您已經看過那些我視力所不能及的其他世界……」

　　「其他的世界？」雷斯林沉思著。「有趣的想法。也許我以後會考慮這個想法的。但是，現在我不是這個意思。」法師暫停片刻，以手勢示意達拉馬靠近些。「你看過實驗室最後方的那扇大門嗎？那扇鋼門上有著內鑲金、外鑲銀的符咒？那扇無鎖的大門？」

　　「是的，夏拉非。」達拉馬回答，感覺一陣寒意直入骨髓，即使是身邊雷斯林所散發出的奇異熱度也無法抗衡。

　　「你知道那扇門通往何處？」

　　「是的……夏拉非。」聲音幾不可聞。

　　「那麼你知道為什麼它打不開嗎？」

　　「夏拉非，因為您打不開。只有強大的魔法和真正聖潔的力量結合在一起才能打開──」達拉馬閉上嘴，他的喉嚨被一股恐懼的感覺扼住。

　　「沒錯，」雷斯林喃喃道，「你也明白了。『真正聖潔的力量』。現在你知道我為什麼需要她了！現在你知道我野心的深度和廣度了！」

　　「這太瘋狂了！」達拉馬喘息道，隨即羞愧地低下頭。「原諒我，夏拉非，我沒有不敬之意。」

　　「沒關係，你說的對。以我有限的能力來說，這的確是瘋狂的行為。」法師的聲音中隱含一絲苦澀。「這也是為什麼我準備要去旅行。」

　　「旅行？」達拉馬抬起頭。「去哪裡？」

　　「不是哪裡，而是何時。」雷斯林糾正他，「你聽過我提到費斯坦但提勒斯嗎？」

　　「夏拉非，我聽過許多次。」達拉馬說，他的聲音中幾乎帶著敬畏。「吾輩中最強之人。這些深藍色封面的裡就是他的法術書。」

　　「不完全正確。」雷斯林喃喃道，一隻手比著整間書房。「在過去的幾年中，我已經將它們從頭到尾讀過許多次了，自從黑暗之后將解讀這些書的關鍵交給我之後就不曾間斷過。但是這些書只讓我感到非常挫折！」雷斯林交握削瘦的手。「我看過這些法術書，發現其中有許多散佚──一整卷的書冊都消失了！也許是在大災變中被摧毀，或者是在其後的矮人門戰役（註３）──也是費斯坦但提勒斯的演出中──被摧毀了。這些失散的書卷，這些他散佚的知識，將會給我所需要的力量！」

　　「所以您的旅程將會帶您──」達拉馬不可置信地停下來。

　　「回到過去，」雷斯林冷靜地接下去，「回到大災變之前的日子，當費斯坦但提勒斯的力量正值頂峰之時。」

　　達拉馬感到一陣暈眩，他的思緒迷惑地翻攪著。他們會怎麼說？在他們那麼多的推測當中，絕不包括這一項啊！

　　「穩住，徒弟。」雷斯林柔細的話音似乎來自遙遠的彼方。「這嚇壞你了。要喝些酒嗎？」

　　法師走到桌邊，從水晶瓶中倒了一小杯血紅的液體，將它遞給闇精靈。達拉馬感激地接下杯子，驚訝地發現自己的手微微顫抖著。雷斯林也為自己倒了一小杯。

　　「我不太常喝這麼烈的酒，但是今晚似乎應該來場小小的慶祝。敬──該怎麼說？一個擁有真正聖潔力量的人。那麼，就敬克麗珊娜女士吧！」

　　雷斯林啜飲著杯中的酒，達拉馬則一口喝乾。火熱的液體燒灼著他的咽喉，讓達拉馬忍不住咳嗽起來。

　　「夏拉非，如果活物的報告是正確的，索思爵士對克麗珊娜女士施展的是即死術（註４）；不過如今她仍活著。是您讓她復活的嗎？」

　　雷斯林搖搖頭。「不是，我只不過是讓她身上出現可見的生命跡象，好讓我親愛的哥哥不會埋葬她。我不確定發生了什麼事，但要推測出結果還不算困難。在看見死靈騎士之後，她知道自己的命運如何；神眷之女用她僅有的武器對抗這個法術，這個武器非常強大──帕拉丁的神聖護身符。天神保護了她，把她的靈魂轉移到神明居住的次元去，讓她的軀殼留在人間。這世界上沒有人──即使我也不行──能夠讓她的靈魂和身體再度結合。只有帕拉丁的高階牧師才有這種力量。」

　　「伊力斯坦？」

　　「呸！那傢伙快病死了……」

　　「那麼您就失去她了！」

　　「沒有，」雷斯林輕聲說。「徒弟，你還不明白。由於我的大意，差點失去了控制，但是我很快就重新掌握了情況。不只是這樣，我還會反過來利用它。當我們談話的時候，他們正在前往大法師之塔的路上。克麗珊娜本來要去那裡尋求法師的幫助。當她抵達時，她將會找到適當的協助，我的哥哥也是一樣。」

　　「您想要讓他們幫助她？」達拉馬迷惑地問。「她準備要消滅您啊！」

　　雷斯林靜靜地啜飲杯中的酒，仔細端詳年輕的徒弟。「達拉馬，多想想，」他柔聲說，「再多想一下你就會瞭解。但是──」法師放下空杯。「我占用你太多的時間了。」

　　達拉馬看著窗外，紅月努林塔瑞正開始往山脈崎嶇的邊緣緩緩落下。時間已經快到半夜了。

　　「你必須趕快踏上你的旅程，並且在我明早離開之前趕回來。」雷斯林繼續道。「除了必須讓你保管的許多東西之外，臨別前我也必須交代一些事情。當我離開時，你理所當然地必須管理這個地方。」

　　達拉馬點點頭，隨即皺起眉。「夏拉非，您剛剛提到我的旅程？我沒有要去任何地方──」闇精靈突然住嘴，想起他確實必須要去某個地方，報告重要的情報。

　　雷斯林沉默地看著年輕的精靈，達拉馬臉上恍然大悟的表情反射在他鏡般的雙眸中。接著，慢慢地，雷斯林走向年輕的徒弟，黑袍摩擦著腳踝，發出柔細的聲音。達拉馬驚嚇得無法動彈。保護魔法從他的腦海中流失，他的腦中一片空白，什麼也看不見，只剩下一雙平板、冷漠的金色雙眼。

　　雷斯林慢慢地抬起手，輕柔地放在達拉馬的胸膛上，五隻手指尖微微接觸到達拉馬的黑袍。

　　達拉馬幾乎難以忍受這股疼痛，他的臉色死白，雙眼圓睜，掙扎著呼吸。但闇精靈無法脫離這隻恐怖的手。達拉馬被雷斯林的眼光完全控制，連尖叫聲都發不出來。

　　「一字不漏地告訴他們我對你透露的，」雷斯林耳語道，「以及你所推測的真相。也替我向偉大的帕薩理安致意……徒弟！」

　　法師抽回手。

　　達拉馬倒在地上，抓著胸口哀嚎。雷斯林跨過他的身體，看也不看一眼。闇精靈可以聽見他離開房間，黑袍摩擦的聲音，以及大門的開合聲。

　　在劇痛之下，達拉馬扯開袍子。五條血紅、隱隱生光的血痕從他的胸口往下流，浸溼了黑袍；五個流血不止、深不見底的血孔就烙印在他的胸口，彷彿是場邪異的惡作劇。

【註】
１　安塞隆的法師必須要把大部份的時間花在研究和學習上。這些法師不只是法術的操弄者，同時也是偉大的學者。

２　護盾術。在施展這個法術時，會有一個隱形的力場出現在法師面前。

３　矮人門戰役大約發生在大災變之後三十九年。

４　即死術。在施展即死術時，這法術會立刻消滅區域內生物的生命力，無法恢復。

１─１０

　　「卡拉蒙！醒醒！醒醒！」

　　不要！我已經躺在自己的墳墓裡了。地底下很暖和，又暖又安全。你吵不醒我的，你碰不到我。我躲在泥土裡，你找不到我。

　　「卡拉蒙，你一定得看看這個！快醒來！」

　　一隻手撥開黑暗，拉扯著他。

　　不要，提卡，走開！妳會讓我又活過來，又要繼續受苦。妳應該讓我永遠在伊斯塔血海底下沉睡的。不過，現在我在這裡終於找到了安寧，我要在自己挖的墳墓裡安息。

　　『嘿，卡拉蒙，你最好醒過來看看這個！』

　　這些話！好熟悉。當然，是我說的！是好久以前我對雷斯林說的，當他第一次來到這座森林之時。現在我怎麼會又聽到這些話？除非我就是雷斯林……啊，這太──

　　有隻手在撥他的眼皮！兩隻手指試圖撬開他沉重的眼皮！這碰觸讓恐懼混入了卡拉蒙的血液之中，讓他的心臟開始急速跳動。「啊！」卡拉蒙緊張地大吼，試著要爬回泥土中；因為那隻被硬生生打開的眼睛看到了一張巨大的臉──溪谷矮人的臉！

　　「卡拉蒙醒來了！」噗噗回報。「拉著，」她對泰索何夫說，「你拉住這隻眼睛，我打開另一隻。」

　　「不要！」泰斯急忙大叫。泰斯把噗噗從戰士身上拉開，悄悄地把她推到身後。「呃……妳去弄些水來。」

　　「好主意！」噗噗蹣跚地跑開。

　　「沒……沒事了，卡拉蒙。」泰斯跪在大漢身邊，輕拍著他。「那只不過是噗噗。我很抱歉，但是我在……呃，在注意其他的……你等下就會看到……我忘了看住她。」

　　卡拉蒙呻吟著用手摀住臉。他藉著泰斯的幫助緩緩地坐起身。「我夢到我死了。」他低沉地說，「然後我看到那張臉……我知道完蛋了。我在無底深淵裡了。」

　　「你可能寧願現在真是在那邊。」泰斯悶悶不樂地說。

　　卡拉蒙注意到坎德人不尋常的嚴肅態度，立刻抬起頭。「為什麼？你是什麼意思？」他沙啞著問。

　　泰斯避開這個問題，反問道，「你覺得怎麼樣？」

　　卡拉蒙皺起眉。「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的話，我頭很暈。」大漢喃喃道。「我真希望沒有這種感覺……就這樣。」

　　泰索何夫若有所思地打量他許久，接著慢慢將手伸進包包裡，拿出一個裝在小皮袋裡的瓶子。「拿著，卡拉蒙，」他靜靜地說，「如果你真的需要。」

　　大漢的眼睛一亮。他飢渴地伸出顫抖的手，一把搶走瓶子。他拔開瓶塞，嗅了嗅，露出笑容，把瓶口湊到嘴邊。

　　「不要這樣瞪我！」他慍怒地命令泰斯。

　　「對……對不起。」泰斯臉紅了起來。「我……我去看看克麗珊娜女士。」

　　「克麗珊娜……」卡拉蒙放下瓶子，嘴裡感覺不到任何味道。他揉揉惺忪的雙眼。「對啊，我忘了她了。好主意，你去看看她的狀況。事實上應該要把她帶離這裡，你和那隻全身都是臭老鼠味的溪谷矮人也一樣！快滾，不要來煩我！」卡拉蒙再度高舉起瓶子，猛灌一大口。他咳了片刻，放下瓶子，用手背擦乾嘴角，愣愣地看著泰斯。「快滾！全都給我滾！不要煩我！」

　　「對不起，卡拉蒙。」泰斯靜靜地說。「我真的很希望我們可以，但我們無能為力。」

　　「為什麼？」卡拉蒙大吼。

　　泰斯深吸一口氣，「因為，如果我沒記錯雷斯林告訴過我的故事，現在威萊斯森林已經找到我們了。」

　　有那麼片刻，卡拉蒙瞪視著泰斯，滿布血絲的雙眼圓睜。

　　「這不可能。」須臾之後他說，聲音幾乎有如耳語。「我們離那裡還有好幾哩！我和小雷上次花了……花了幾個月才找到威萊斯森林！大法師之塔還在離這裡很遠的地方！照著你的地圖來看，它甚至要越過奎靈那斯提。」卡拉蒙怨恨地盯著泰斯。「這該不會又是那張說塔西斯還靠海的舊地圖吧？」

　　「有可能，」泰斯急忙把地圖捲好，藏到背後，遲疑地說。「我有好多張……」他忙亂地轉移話題。「但雷斯林說這是個魔法森林，所以我猜可能是它主動找到我們，如果傳說沒錯的話……」

　　「這的確是個魔法森林。」卡拉蒙喃喃地說，他的聲音低沉而顫抖。「也是個恐怖的地方。」他閉上眼，搖搖頭。突然，他抬起頭，臉上露出狡猾的神情。「這是個騙局，對吧？想騙我不要喝酒的騙局！哼，這沒用的──」

　　「這不是騙局，卡拉蒙。」泰斯嘆口氣，指著附近。「你看，這就是雷斯林對我描述過的地方。」

　　卡拉蒙轉過頭，看見眼前的景象，回想起關於弟弟的痛苦回憶，不禁打了個寒顫。

　　他們所紮營的草地，原先是離道路有一段距離的空地，四面環繞著楓樹、松樹、核桃木，甚至還有一些白楊樹。這些樹正開始發芽，卡拉蒙在挖掘克麗珊娜墓穴時，曾經抬頭看過這些樹。那時枝椏在晨光中閃動著春天翠綠的光芒，野花在樹根附近茂密地生長著，它們都是早春會盛開的花朵──報春花和紫羅蘭。

　　如今，當卡拉蒙四下望去時，他依舊可以看見這些樹木包圍著他們──至少在三個方向上是這樣；而剩下的一方──南方──樹的類型改變了。

　　這些樹大多已經枯亡，肩並肩整齊地排列著。當旁觀者更仔細觀察時，他會看見在許多角落還有幾株未枯的樹，彷彿是一名將軍監視著沉默的部隊。陽光無法穿透這座森林，濃密的毒霧環繞著樹木，遮擋了光線。這些樹本身看起來扭曲、變形，巨根像是挖入地層的獸爪，沒有微風拂動它們枯死的枝葉。但最讓人不寒而慄的是──森林裡有東西在移動！卡拉蒙和泰斯眼睜睜地看著森林裡的陰影，在空洞的樹幹、荊棘間無聲地流動。

　　「哪，你看這個。」泰斯說。坎德人不理卡拉蒙的警告，筆直地跑向森林。當他這麼做的時候，樹木讓了開來，出現一條小徑，通往森林黑暗的中心。「很難相信吧！」泰斯高興地大叫，在踏入森林之前急停下來。「當我後退時──」

　　坎德人往後退，樹幹又再度合攏，形成一扇濃密的屏障。

　　「你說的對，」卡拉蒙聲音粗嘎地說，「這的確是威萊斯森林。它當初也是在某一天的早晨，出現在我們的面前。」他低下頭。「我不想進去。我試著要阻止小雷，但是他根本不害怕！樹木在他面前讓開，他就這麼進去了。『走在我身邊，哥哥，』他告訴我，『我會讓你毫髮無傷的。』我以前對他說過多少次這樣的話？而那時他根本不害怕！反而是我怕得不得了！」

　　卡拉蒙突然抬起頭。「我們趕快離開這裡！」他狂亂地用顫抖的手抓起睡袋，一不小心將瓶子裡的酒撒在毯子上。

　　「沒用的，」泰斯簡單地說。「我試過了，看。」

　　坎德人背對樹林，往北走。樹木沒有移動。但是，無法解釋地，泰索何夫變成往森林走去！不管他怎麼努力，怎麼亂轉，最後他總是毫無選擇地走向迷霧環繞的可怕森林。

　　泰斯嘆口氣，站到卡拉蒙身邊。坎德人面色凝重地看著大漢滿是淚痕的臉和紅腫的雙眼，他緩慢地伸出手，放在戰士曾經強壯的臂膀上。

　　「卡拉蒙，你是我們之中唯一來過這裡的人！你是唯一知道路的人。而且，還不只這樣。」泰斯指著前方，卡拉蒙轉過頭來。「你剛剛問我克麗珊娜女士怎麼樣了……她就在那邊。她還活著，但卻又好像死掉了。她的皮膚冰得嚇人，眼神僵直。她還在呼吸，心臟也在跳動，可是給人的感覺就好像在她身體裡運送的是精靈保存屍體的防腐劑！」坎德人顫抖著深吸一口氣。

　　「卡拉蒙，我們一定得幫她才行。也許那邊──」泰斯指著森林深處。「那些法師們可以幫助她！我抱不動她。」他無助地舉起手。「我需要你，卡拉蒙。她也需要你！我認為你算是欠她一次。」

　　「她受傷是我害的嗎？」卡拉蒙氣沖沖地說。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泰斯說，一邊揉著眼睛。「我想這不是任何人的錯。」

　　「不對，的確是我的錯。」卡拉蒙說。泰斯抬頭看向他，聽見卡拉蒙聲音中有種他已經很久沒聽到的特質。大漢愣愣地站著，看著手中的酒瓶。「是該面對現實的時候了。我之前都把責任推到其他人身上──雷斯林、提卡……但是其實我心裡一直都知道，是我自己的問題。我作過一個夢，夢到自己躺在墓穴裡，我才知道，這已經是谷底了！我不能再墮落下去……要嘛我就只能躺在那邊，等其他人把土倒在我臉上，就像我埋葬克麗珊娜那樣，不然我就只能自己爬出來。」卡拉蒙長長地嘆口氣。接著，他突然下定決心，把軟木塞回瓶口，將酒瓶交給泰斯。「拿著，」他柔聲說，「我可能要爬很久才能回到地面，可能也會需要很多幫助。但是，我不再需要這樣的幫助了。」

　　「喔，卡拉蒙！」泰斯拚命伸長手臂，盡量抱住大漢的水桶腰。「我並不真的害怕這個陰森森的地方。我剛剛只是在想，我一個人都不知道要怎麼穿過這片森林，更別提還要帶著克麗珊娜女士……喔，卡拉蒙！我好高興你恢復正常了！我──」

　　「乖，乖。」卡拉蒙尷尬地紅著臉，輕柔地將泰索何夫推開。「沒事了。我不確定我能幫上多少忙，我第一次來這裡時快要嚇死了。但是，你說的對。也許那些法師可幫忙克麗珊娜。」卡拉蒙臉色一正。「也許他們也能回答一些有關小雷的問題。那個溪谷矮人到哪裡去了？還有──」他低頭看著腰帶。「我的匕首呢？」

　　「什麼匕首？」泰斯輕巧地溜開，注意力都集中在森林上。

　　卡拉蒙臉色凝重地伸手抓住坎德人，視線移向泰斯的腰帶，泰斯也跟著低頭看去，驚訝地睜大眼睛。

　　「你是說這把匕首嗎？天哪！不知道它是怎麼跑到這裡來的？」他若有所思地說，「我敢打賭是你在打鬥時不小心弄掉它了。」

　　「是啊！」卡拉蒙喃喃地說。他嘟噥著拿回匕首，正準備放回腰間時，突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他警覺地轉過頭，一大桶冰水不偏不倚地澆在他頭上。

　　「卡拉蒙醒過來了。」噗噗把水桶丟在一旁，驕傲地宣告。

　　卡拉蒙一邊試著把衣服晾乾，一邊觀察著眼前的樹林，過去的痛苦回憶又湧上心頭。最後，他嘆了一口氣，起身檢查武器，穿好護甲。泰索何夫立刻跑到他身邊。

　　「我們走吧！」他迫不及待地說。

　　卡拉蒙停下腳步。「走進森林嗎？」他絕望地問。

　　「廢話，當然囉！」泰斯驚訝反問。「不然會是去哪裡？」

　　卡拉蒙雙眉深鎖，嘆口氣，緩緩地搖搖頭。「不行，泰斯。」他沙啞說道。「你要待在這裡照顧克麗珊娜。沒錯，你看！」他趕忙設法塞住坎德人一連串的抗議聲。「我只不過是要稍微走進森林裡去……呃，看看狀況。」

　　「你認為裡面有東西，對吧？」泰斯指責道。「這也是你為什麼不想讓我進去的原因！你打算要自己走進去，裡面將會有一場大戰，你會殺死它，而我會錯過所有的好戲！」

　　「我可不這麼認為。」卡拉蒙喃喃地說，憂心地看著被霧氣籠罩的森林，下意識地把劍綁得更緊一些。

　　「至少告訴我，你認為裡面有什麼嘛！」泰斯說。「而且，你看，假設萬一你被它殺死了，我該怎麼辦？那時我可以進去了嗎？我應該要等多久？它……這麼假設好了，五分鐘殺得死你嗎？十分鐘？我不是認為你一定會被打敗啦！」他看見卡拉蒙的眼睛睜大，急忙加上一句。「但是我真的應該知道，我的意思是說，因為你準備讓我負責剩下的事情……」

　　噗噗懷疑地看著眼前邋遢的戰士。「噗噗覺得……兩分鐘，兩分鐘就會幹掉他。要不要打賭？」她看著泰斯。

　　卡拉蒙惡狠狠地瞪著兩個人，又嘆了口氣。畢竟泰斯說的沒錯。

　　「我不確定會有什麼狀況，」卡拉蒙喃喃地說。「我……我記得上次，我們……我們遇到一個……一個靈體。它……小雷……」卡拉蒙沉默不語。「我不知道你們該怎麼做。」幾分鐘之後他說。他垂頭喪氣地轉過身，慢慢朝森林走去。「我想，你們只能盡全力吧！」

　　「噗噗猜裡面有好大的蛇，噗噗覺得只會撐兩分鐘。」噗噗對泰斯說，一邊不停地翻弄袋子裡的東西。「泰斯準備拿什麼做賭注？」

　　「噓！」泰斯看著卡拉蒙走開，柔聲說。接著，他搖搖頭，小跑步到克麗珊娜身邊坐下來，後者躺在地上，雙眼無神地看著天空。泰斯溫柔地把牧師的白色兜帽拉起，蓋在她頭上，避免陽光直接照在她臉上。他徒勞無功地試著把克麗珊娜的雙眼合上，但她的肌膚彷彿凝固成了大理石一般。

　　在森林裡，雷斯林彷彿緊緊跟隨著卡拉蒙。戰士幾乎可以聽見弟弟紅袍摩擦的聲音──在以前它還是紅色時！他可以聽見弟弟的聲音，永遠都細柔、低微，卻都帶著對朋友們的嘲諷。可是卡拉蒙以前都不覺得這有什麼特別，他覺得自己能明白，或者以為自己明白。

　　隨著卡拉蒙的靠近，森林裡的樹木突然移動起來，就如同坎德人之前靠近時一樣。

　　就像我們以前靠近時一樣……那是多少年前了，卡拉蒙心想。七年？只有七年嗎？不對，他傷悲地想。這已經過了一輩子，對我們兩個來說，都有一輩子那麼久。

　　當卡拉蒙來到森林邊緣時，大霧沿著樹根流了出來，從腳踝滲進那種冰冷徹骨的寒意。樹木寂靜地瞪著他，枝椏痛苦地扭曲著。他想起西瓦那斯提變形的樹林，這又帶回許多關於弟弟的回憶。卡拉蒙呆立片刻，看著眼前的森林。他可以清楚看見等待著他的黑影。只是這次，這次沒有雷斯林可以幫忙抵擋這些陰影了。

　　「在我進入威萊斯森林之前，我從來不害怕任何東西。」卡拉蒙低聲對自己說。「上次我會進來只是因為你和我在一起，小雷，是你的勇氣讓我繼續往前走。沒有你，我要怎麼走進去？這是魔法。我根本不瞭解魔法！我根本無法和它對抗！這還有什麼希望？」卡拉蒙舉起手遮住雙眼，試圖避開這些恐怖的景象。「我沒辦法進去，」他可憐兮兮地說。「這對我期望太高了！」

　　他將劍出鞘，握在手上。他的手不停地發抖，幾乎沒辦法握穩劍。「哈！」他自暴自棄地說。「看到了嗎？我連小孩子都打不贏，這對我要求太高了。沒希望，沒希望了……」

　　『戰士，在春天之時，當天氣溫暖、樹木翠綠時，很容易就可以找到希望。在夏天，當樹林裡灑滿金色陽光時，也很容易找到希望。秋天，當楓紅片片時，也很容易找到希望。但是在冬天，當寒風凜冽、天空灰暗時，樹木會全部枯萎嗎，戰士？』

　　「是誰在說話？」卡拉蒙大喊著，瘋狂地看著四周，顫抖的手緊抓住劍。

　　『戰士，當大地冰封、陷入黑暗時，樹木會怎麼樣？它們會往下紮根，戰士。它們會不停地往下挖，直到根部深入溫暖的地心。在那裡，樹木可以找到維持它們度過陰暗冰冷的動力和養分，讓它在春天有機會重新復甦。』

　　「那又怎麼樣？」卡拉蒙質疑道，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打量著周圍。

　　『你正處在生命中最冰冷的寒冬，戰士。因此你必須要深深地往下挖，才能找到讓你度過冰寒黑暗的力量。你已經沒有春天的生命力和夏天的活力，你必須從自己的心、靈魂中找到能夠幫助你的力量。最後，你才會像森林一樣，在春暖花開時重生。』

　　「你說得可好聽──」卡拉蒙皺眉道，打從心底不相信這些有關春天和樹木的廢話。但話還沒說完，一口氣就突然卡在喉中。

　　森林在他的眼前逐漸改變了。

　　原先扭曲變形的樹枝在他的眼前挺直起來，指著天空，不斷成長、往上伸展。卡拉蒙把頭不斷地往後仰，幾乎要站不穩，卻還是看不到樹頂。這些就是白楊樹，在惡龍大肆破壞之前，索拉斯所種植的樹。就在他眼前，奇蹟發生了，已死的樹枝綻放出生命來──綠色的小芽慢慢長大，綻放出閃閃發光的綠葉來，再緩緩轉變成夏天金黃的顏色──他深吸一口氣的時間，季節就在他的眼前轉變。

　　毒霧消退了，樹根旁的盛開花朵發出甜膩的香氣。樹林中的黑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照在搖曳枝椏上的陽光。當陽光灑在樹葉上時，婉轉的鳥叫聲隨著花香飄送。

　　休息吧，森林。休息吧，綠色的家園。
　　我們將不再生長，不再腐敗，樹木永保長青。
　　熟透的水果永不落下，清澈的流水靜止不動。
　　如同玻璃一般，如同在此處的靜謐之心一般澄澈。

　　在這些枝椏下，一切都陷入永恆的靜止中。
　　蟲鳴鳥叫，人世愛戀，都留在森林之外。
　　跟著熱情，失去的記憶一起塵封。
　　休息吧，森林。休息吧，綠色的家園。

　　光中有光，如同黑暗般不肯罷休的光。
　　枝椏底下沒有陰影，
　　因為陰影已經被遺忘在光的暖意，和綠葉的香氣之中。
　　我們將不再生長，不再腐敗，樹木永保長青。

　　這裡無比靜謐，音樂也無法打破這寂靜。
　　在這世界想像的邊緣，純淨充滿了所有的知覺。
　　我們終於有了安身之所。
　　熟透的水果永不落下，清澈的流水靜止不動。

　　淚，乾在我們的臉上，或是安詳地停滯下來。
　　停滯在這個充滿光的園地裡。
　　如同楓一般，如同在此處靜謐之心一般澄澈。

　　休息吧，森林，休息吧，綠色的家園。
　　我們將不再生長，不再腐敗，樹木永保長青。
　　熟透的水果永不落下，清澈的流水靜止不動。
　　如同玻璃一般，如同在此處的靜謐之心一般澄澈。

　　卡拉蒙的眼中充滿淚水，這首歌的情境美得如同利劍般穿透了他的心──還有希望！他可以在森林裡找到所有的答案！他會找到他需要的幫助。

　　「卡拉蒙！」泰索何夫興奮地跳上跳下。「卡拉蒙，棒極了！你是怎麼做到的？你是在聽鳥叫嗎？我們快點走，快點！」

　　「克麗珊娜──」卡拉蒙緩緩轉過頭。「我們得做個擔架才行。你得來幫我……」在他把話說完之前，突然驚訝地瞥見兩名白袍人從金黃的樹林中走出。白色兜帽遮住他們的面孔，讓卡拉蒙看不清他們的長相。兩人在他面前微微行禮之後，走到克麗珊娜躺著的草地上。兩人輕易地將她扛起，走到森林邊緣，同時停步，期待地看著卡拉蒙。

　　「我想他們是在等你先走，卡拉蒙。」泰斯興奮地說。「你先走，我去把噗噗拉過來。」

　　溪谷矮人站在草地中央，疑懼地看著森林；卡拉蒙看著眼前的白袍人，突然也有了類似的感覺。

　　「你們是什麼人？」他問道。

　　他們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站著，等待著。

　　「誰理他們是什麼人啊！」泰斯不耐煩地拉住噗噗，一路拖過來，她的背包也跟著拖了過來。

　　卡拉蒙皺著眉。「你們先走。」他對白袍人比著手勢。對方依舊沉默，動也不動。

　　「你們為什麼要等我進森林？」卡拉蒙後退一步。比著手勢。「去啦！把她帶到塔裡去。你們可以幫助她。你們不需要我──」

　　對方依舊沒回答，但其中一人舉起一隻手指著前方。

　　「快來啦，卡拉蒙。」泰斯急切地說。「你看，他們好像在邀請我們耶！」

　　『哥哥，他們不會管我們的……我們受到了邀請！』這是雷斯林七年前說的話。

　　「這是法師的邀請，我不信任他們。」卡拉蒙柔聲複誦七年前的回答。

　　突然，空氣中充滿了奇怪、陰森、如同耳語般的笑聲。噗噗害怕地抱緊卡拉蒙的大腿。連泰索何夫看起來也有點心不在焉。然後有個聲音出現了，和卡拉蒙七年前聽到的回答一模一樣。

　　『包括我在內嗎，親愛的哥哥？』

１─１１

　　可怕的幽靈愈來愈靠近她。克麗珊娜被她從未曾經歷過的一股恐懼包圍了，她以前絕不相信會有這種恐懼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當克麗珊娜瑟縮在這恐懼前時，她有生以來第一次面對死亡──自己的死亡。這不是她以前一直盼望著要飛往應許之地時，那種被祝福的死亡。這是慘烈的痛苦和不停嚎叫著的黑暗，被迫要永遠日夜忌妒生者的詛咒。

　　她試著呼喚他人的幫助，卻發不出聲音。反正也不會有任何人來幫她。酒醉的戰士倒臥在自己的血泊中，她的醫療神技保住他一命，但他卻必須睡上好幾個小時才能恢復。坎德人不可能幫得上忙，沒有任何人可以幫助她對抗這……

　　那黑影繼續不斷地往前走，愈來愈靠近。快跑！她的腦中不停地尖叫著，但四肢卻失去移動的力量。她只能夠勉強往後爬，她的身體似乎靠著自我意志在移動，完全不受控制。她甚至連要把視線轉移開來都做不到。橘色閃爍的光芒，緊緊攫住她的視線。

　　它舉起手，一隻幽靈爪。她可以看穿這隻手；事實上，她甚至可以看穿它整個人，直接看到背後的陰影。銀月高掛天空，但漆黑的索蘭尼亞護甲所反射的卻不是天上的光，這個邪惡的靈魂似乎靠著腐敗的能量來散發自身的光芒。它的手愈舉愈高，克麗珊娜明白，當它的手舉到和她的心臟一樣高時，她就會死去。

　　克麗珊娜透過因害怕而僵硬的嘴唇，喊出一個名字，「帕拉丁！」她祈禱著，但恐懼依舊沒有離開，她依舊無法將視線移開這雙橘紅的火眼。不過她的手還是慢慢地移到脖子上。她一把抓住脖子上的護身符，把它扯了下來。她感覺自己的力量正在緩緩地流失，意識逐漸模糊；克麗珊娜舉起手，白金護身符捕捉到索林那瑞的光芒，散發出藍白色的眩光。那邪惡的靈體說了，「滅！」

　　克麗珊娜感覺自己慢慢地往下落。她的身體撞擊到地面，但又穿透過去，不停地往下掉……往下掉……閉上眼睛……睡著……作夢……

　　她出現在一個全由橡樹所構成的樹林裡。死白的手緊握她的雙腳，渴望鮮血的大口對她嘶吼著。黑暗彷彿永無止盡。樹木嘲笑她，搖動的枝椏發出毫不留情的笑聲。

　　「克麗珊娜。」一個輕柔的聲音說。

　　是什麼？是什麼東西從橡樹的陰影中呼喚她？她能看見這個身影站在空曠處，披著黑袍。

　　「克麗珊娜！」那聲音又出現了。

　　「雷斯林！」她感動地啜泣。克麗珊娜踉蹌地逃開橡樹林，步履不穩地躲過那些恐怖的骷髏爪，最後終於感受到他支持的臂膀，她甚至還可以感覺到纖細手指的熱度。

　　「不要害怕，神眷之女。」那聲音溫柔說道。克麗珊娜在他的臂膀中顫抖著，安心地閉上雙眼。「妳已經通過了考驗。妳安全地通過了這個樹林。沒什麼好怕的，妳有我給妳的護身記號。」

　　「是的。」克麗珊娜喃喃地說，手撫弄著他親吻過的前額。接著，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剛剛經歷過的景象，而且自己竟然在對方面前失態，便立刻把法師的手推開。她往後退了幾步，冷然地看著他。

　　「你為什麼要用這麼可怕的東西把自己團團圍住？」她質疑道。「你為什麼會需要這些……這些守衛呢？」她的聲音中帶著些許無法控制的顫抖。

　　雷斯林輕鬆地看著她，金色的雙眼在法杖的光芒下隱隱生光。「妳又是用什麼方法來保護自己？」他問。「假如我踏上你們的聖地，我將會受到多少折磨？」

　　克麗珊娜本來準備毫不留情地反擊，但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的確，像神殿這種奉獻給帕拉丁的聖地，如果有任何敬拜黑暗之后的使徒踏上這些土地，他們就會知道觸怒帕拉丁的下場。克麗珊娜看見雷斯林微微一笑，嘴唇微微抽動。她感覺自己的臉開始發燙。他怎麼敢這樣對待她？從來沒有人敢這樣嘲弄她！從來沒有任何人讓她陷入這種進退兩難的處境中！

　　自從那天傍晚，她在阿斯特紐斯的住所和雷斯林會面以來，她就再也沒辦法將他的影像趕出腦海。她開始期待拜訪這座塔的行程到來，卻又忍不住感到害怕。她把和雷斯林之間所有的對話都告訴了伊力斯坦，除了……除了他賜給她的「護身記號」外。不知道為什麼，她沒辦法告訴伊力斯坦，雷斯林碰過她，甚至親──不，還是不要讓他知道比較好。

　　伊力斯坦已經夠低潮了。他認識雷斯林，很久以前就認識了──法師就是當初將他從帕克塔卡斯，猛敏那的監獄中救出來的英雄之一。伊力斯坦從來不喜歡雷斯林，更別說信任。不過，本來也就沒有任何人信任他。聽說法師換上黑袍時，伊力斯坦並不感到驚訝。克麗珊娜轉述帕拉丁的警告時，他也不驚訝。他驚訝的是克麗珊娜竟然要和雷斯林會面。他驚訝，而且更提高警覺的是，克麗珊娜竟然被邀請前往大法師之塔拜訪雷斯林。這座塔現在可說是全克萊恩上邪惡的中心。伊力斯坦其實不願意讓克麗珊娜前去，但是諸神的教誨訓誡他要尊重別人的自由意志。

　　他告訴克麗珊娜他的想法，後者尊敬地聆聽。但是她依然被一種自己也無法明白的力量所吸引──雖然她告訴伊力斯坦這是為了「拯救世界」。

　　「這世界運轉得好好的。」伊力斯坦神情凝重地回答。

　　但克麗珊娜並沒有聽進去。

　　「進來吧！」雷斯林說。「小酌幾杯會讓妳忘卻這可怕的經歷。」他專注地打量著她。「妳很勇敢，神眷之女。」她從他的話中聽不出任何嘲弄的意味。「很少人能夠逃過這恐怖的樹林。」

　　接著他轉過身──克麗珊娜感到十分慶幸，她發覺自己此時的雙頰因他的稱讚而泛紅。

　　「靠近我。」他走在前面，一邊回頭說，黑袍發出輕柔的摩擦聲。「待在我法杖的光芒下。」

　　克麗珊娜照著指示做了，同時注意到自己的白袍在法杖之光下，彷彿冰冷的銀月般，正好和雷斯林黑天鵝絨袍下所隱藏的溫熱成對比。

　　他帶著她穿過恐怖的大門。她好奇地看著這兩扇門，腦海中浮現了邪惡法師將自己穿刺在門上，並用最後一口氣詛咒這座塔的恐怖故事。她可以感覺到身邊有某種東西在移動。不只一次，她回頭一望，感覺到冰冷的手放上她的脖子。不只一次，她從眼角瞥見了什麼東西，當她轉身要看清楚時，卻又什麼都看不見。嗆鼻的濃霧從地面升起，霧中混雜著腐敗的味道，讓她感覺到一陣寒意。她開始不由自主地發抖，就在此時，當她回頭一看，一雙飄浮的眼睛定定地盯著她。她急忙跑向前，抓住雷斯林的手臂。

　　他好奇地打量著她，臉上微微的笑意讓她的雙頰又紅了起來。

　　「沒有害怕的必要，」他說，「我是這裡的主人，我不會讓妳受到任何傷害。」

　　「我……我不是害怕，」雖然她知道雷斯林能夠感覺到自己在發抖，但她還是不願意承認。「我不過是……沒踏穩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

　　「請恕我大意，神眷之女。」雷斯林說，克麗珊娜不確定他現在的話聲中有沒有諷刺的意味。他停下腳步。「讓妳獨自在這塊不熟悉的地方摸索真是失禮，我應該要幫妳才對。妳現在覺得好走了些嗎？」

　　「不煩你操心，已經好多了。」在那奇異雙眼的注視下，她羞紅了臉。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笑了笑。她低頭不敢直視他，兩人就這樣繼續走著。在兩人抵達塔的大門前，雙方都沒開口。那扇不起眼的木門上刻著一些奇異的符號。雷斯林沒說話，也沒做出任何克麗珊娜能察覺的動作，但是，兩人一靠近時，門就緩緩地打開了。光線從裡面流瀉而出，克麗珊娜感覺這股光帶來了暖意，緊張的情緒逐漸放鬆。一開始，她並沒有看見光芒中有一個隱約的身影。

　　當她看見的時候，她停下腳步，警覺地往後退。

　　雷斯林用瘦長、熾熱的手指碰碰她的手。

　　「那是我的徒弟，神眷之女，」他說，「達拉馬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至少現在還是。」

　　克麗珊娜不瞭解他最後一句話的用意，因為她根本沒有用心聽，所以沒發覺他聲音中隱含著的嘲弄。有活人住在這裡的事實讓她太過驚訝。我怎麼這麼笨，她埋怨自己。我把這個人當成什麼樣的怪獸？他只是個人，不過如此而已。他是人類，有血有肉的人類。這想法讓她放鬆下來。她對著那學徒優雅地伸出手，就像接受新進神職人員的致意一樣。

　　「這是我的徒弟，達拉馬。」雷斯林指著對方。「這位是克麗珊娜女士，帕拉丁的神眷之女。」

　　「克麗珊娜女士。」學徒語氣沉重地說，同時微微鞠躬，將她的手湊到唇邊。接著他抬起頭，原先遮住他面孔的兜帽落了下來。

　　「精靈！」克麗珊娜吃了一驚，她忘記收回自己的手，依然放在精靈的手中。「但，這不可能，」她困惑地說，「精靈不可能服侍邪──」

　　「神眷之女，我是闇精靈。」學徒說，克麗珊娜注意到他的語調中帶有一絲傷感。「至少，我的同胞是這樣叫我的（註１）。」

　　克麗珊娜尷尬地喃喃道。「我很抱歉，我不是故意──」

　　她結巴地說不出話，一時間感到手足無措。她幾乎可以聽見雷斯林暗地嘲笑的聲音。她又再一次的在他面前驚慌失措。她生氣地把手抽離學徒冰冷的手，同時另外一隻手也放開了雷斯林。

　　「達拉馬，神眷之女剛才完成一段非常疲累的旅程，」雷斯林說，「請帶她到我的研究室，倒杯酒給她潤潤喉。請原諒，克麗珊娜女士──」法師點頭示意。「我必須先去處理一些事情。達拉馬，這位女士如果有任何需要，都馬上照辦。」

　　「當然，夏拉非。」達拉馬尊敬地回答。

　　雷斯林離開後，克麗珊娜沉默無言，壓力消失之後，一陣倦意隨即湧上。這一定和與死敵搏鬥的戰士獲勝後所感覺到的疲憊一樣。她靜靜地隨著學徒走上一連串的樓梯，悄悄觀察著。

　　雷斯林的研究室和她想像中的完全不同。

　　我期待什麼？她自問。當然不是這間靜謐、放滿各種書籍的小房間。家具精巧而且舒適，壁爐中燃著溫暖的火焰；這正是剛離開修肯樹林的人最需要的東西。達拉馬倒給她的酒也非常香醇。當她啜飲著美酒時，暖意似乎慢慢地滲進她的身體中。

　　達拉馬搬來了一張小巧、雕工精緻的桌子，放到她的右手邊。桌上擺著一盤新鮮的水果和冒著熱氣的香軟麵包。

　　「這是什麼水果？」克麗珊娜拿起一顆水果，好奇地打量著。「我以前從來沒看過這種水果。」

　　「當然沒有，神眷之女。」達拉馬微笑回答。她注意到這年輕學徒的笑意和師父不同，它們會反射在雙眼之中。「這是夏拉非從米薩斯島上運來的。」

　　「米薩斯？」克麗珊娜驚訝地說。「但是這幾乎在世界的另一邊了！牛頭人居住在那邊，牠們不會讓陌生人進入的！是誰拿來的？」

　　她腦海中突然浮現牛頭人運送這美味水果的情景，只好匆忙地把水果放回盤中。

　　「嚐嚐看，克麗珊娜女士，」達拉馬聲音中不帶任何情緒，「您會發現它其實很可口的。夏拉非的健康狀況非常微妙，他能入口的食物並不多。他平常只吃這種水果、麵包和水。」

　　克麗珊娜的疑懼開始消退。「好的。」她喃喃道，雙眼不由自主地看向大門。「他非常虛弱，對吧！而且又咳得那麼厲害……」她的聲音充滿同情。

　　「咳嗽？喔，是的，」達拉馬很快地回答。「他……的咳嗽。」他並沒有多說什麼，如果克麗珊娜覺得這不尋常，她也很快就忘記了。

　　學徒站了片刻，等著招呼她任何的需求。但克麗珊娜沒開口，他便鞠躬道，「女士，如果您沒有什麼要吩咐的，請容我退下。我自己也有一些研究要做。」

　　「當然，我在這裡很好，不需要你費心。」克麗珊娜突然回過神。「他是你的老師囉？」她下意識問道。現在換她專注地注視達拉馬了。「他是個好老師嗎？你有從他那裡學到什麼嗎？」

　　「他是吾輩中最有天賦，也最有成就的人，克麗珊娜女士。」達拉馬低聲說。「他不但聰明、自制，技巧又非常純熟。從以前到現在只有一個人可以和他媲美，那就是偉大的費斯坦但提勒斯。而且，我的夏拉非還更年輕，只有二十八歲。如果他活下去，他甚至可能──」

　　「如果他活下去？」克麗珊娜複誦道，隨即又對自己聲音中流露出來的關切感到厭惡。關切是很正常的，她安慰自己，畢竟他也是神的子民。所有生命都是可貴的。

　　「這門學問充滿危險，女士，」達拉馬說，「現在，請容我告退……」

　　「當然。」克麗珊娜喃喃道。

　　達拉馬再次行禮，輕緩退出房間，關上大門。克麗珊娜把玩著手上的杯子，看著火爐中的火焰，陷入思考中。她沒聽見門打開的聲音──如果門有打開的話。她感覺有手指輕觸自己的頭髮，她打了個寒顫，掃視四周，卻發現雷斯林就坐在她背後書桌旁的高背椅上。

　　「妳有什麼需要嗎？妳還滿意嗎？」

　　「是……是的。」克麗珊娜結巴地回答，飛快地把酒杯放下，以免讓他看見自己的手在顫抖。「一切都很好。事實上，真的很舒適。你的學徒，達拉馬？他滿有魅力的。」

　　「可不是嗎！」雷斯林說。他將雙手的指尖輕觸，微微地靠在桌上。

　　「你的手真漂亮，」克麗珊娜下意識地說道。「看起來是這麼纖細而優雅。」她突然發現自己的失態，雙頰飛紅，結巴地說，「但……但是我……我想這是你的學問所必須的……」

　　「是的。」雷斯林笑了，克麗珊娜覺得這次真的看到他發自內心的快樂。他對著火光舉起手，「當我還是個孩子時，我就可以用這雙手來娛樂別人，或是讓我的哥哥吃驚；即使在那時候，這雙手就已經學會不少技巧。」雷斯林從袍子的暗袋裡拿出一枚金幣，將它放在指節上，毫不費力地讓金幣在手上舞動著。它在他的手上消失又出現，時而躍上天空，又從另一隻手出現。克麗珊娜驚訝地欣賞著。雷斯林瞥了她一眼，她發現他臉上的笑容被傷痛所取代了。

　　「是的，」他說，「這是我唯一的技巧，這是我唯一的天賦。這讓其他的小孩很高興，也是唯一讓他們不揍我的方法。」

　　「揍你？」克麗珊娜遲疑地問。他話中的痛苦讓她感同身受。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愣愣地看著手上的金幣。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我可以想像妳的童年。」他喃喃地說。「妳來自一個富裕的家庭，他們是這麼告訴我的。妳一定受到無微不至的照顧，只要妳想要的，就會送到妳手上。妳被人溺愛、崇拜、照顧。」

　　克麗珊娜沒有回答，她突然覺得有一股猛烈的罪惡感襲來。

　　「而我的童年和妳多麼不同啊！」那痛苦的笑容再度出現。「我的綽號叫作狡詐鬼。我又病又虛弱，而且又太聰明了。他們都是白癡！他們的理想小得可憐──就像我哥哥一樣，腦中想的只有怎麼吃飽！而我姊姊又只知道用劍去達成她的目的。沒錯，我是很虛弱。沒錯，他們保護著我。但是，有一天，我發誓有一天我會不需要他們保護！我將會靠自己，靠我的天賦──魔法力量而功成名就！」

　　他的雙拳緊握，臉色蒼白。突然間，他咳嗽起來，那讓人為之顫抖的咳嗽聲，讓他的身軀也跟著抽搐。他從口袋掏出手絹，擦去嘴角流出的血。

　　「這就是我為了魔法所付出的代價。」等到他可以開口時，他說。「他們粉碎了我的身體，給我這雙被詛咒的眼睛，讓我所看到的一切都只有死亡和衰老。但，這是值得的，非常值得！這換來的是我終身所追求的力量！我不需要他們了，我再也不需要任何人。」

　　「但這是邪惡的力量！」克麗珊娜關心地靠向雷斯林，說出肺腑之言。

　　「是嗎？」雷斯林突然說，聲音輕細。「野心邪惡嗎？尋找力量，尋找可以控制其他人的力量邪惡嗎？如果這些行為都算是邪惡，那麼，克麗珊娜女士，恐怕妳必須脫下白袍，換上黑袍才對。」

　　「你怎麼這麼大膽？」克麗珊娜震驚說道。「我才不──」

　　「啊，但是妳的確是。」雷斯林聳聳肩。「如果妳沒有對等的野心，妳是不可能這麼努力地在教會裡工作的。」現在換他靠向前。「妳是不是常常會自問，我的存在應該有更偉大的目標？我的命運將會和其他人不同！我可不願就坐在這裡，等時間慢慢流逝。我想要控制、操縱、改變這個世界！」

　　克麗珊娜被雷斯林的目光緊緊攫住，無法開口，無法移動。他怎麼會知道？她害怕地自問。難道他能看穿我的心事？

　　「這樣邪惡嗎，克麗珊娜女士？」雷斯林輕柔地追問，不肯輕易放棄。

　　克麗珊娜緩緩搖著頭。她慢慢舉起手摸著熱燙的額頭。不對，這不是邪惡，這不像他描述的那樣。但是有什麼東西不對勁。她太迷惑了。她腦海中只有一個重複出現的念頭──我和他！我們多麼相像！

　　他沉默片刻，等著她回答。她得要說些什麼。她急忙啜一口酒，讓她有時間重新整理混亂的思緒。

　　「也許我有這些欲望。」她試著找出適當的字眼。「但，即使是這樣，我的野心也不是為了自己。我用我的技能和知識來幫助他人。我協助教會──」

　　「教會！」雷斯林發出不屑的聲音。

　　克麗珊娜的困惑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冷冷的怒火。「沒錯。」她回答，再度感覺到自己受到虔誠信仰的保護。「是善良的力量，帕拉丁的神力將邪惡驅逐。我尋求的是那個力量。是驅逐──」

　　「驅逐邪惡的力量？」雷斯林反問。

　　克麗珊娜眨眨眼，她的思緒讓她失言了。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當然，就是──」

　　「但是邪惡和苦難依然留存在這個世界上。」雷斯林繼續道。

　　「就是因為像你這種人！」克麗珊娜激動地說。

　　「啊，妳錯了，神眷之女，」雷斯林說，「這跟我的所作所為一點關係都沒有。妳看──」他一隻手示意牧師靠近，另一隻手則伸進袍子的密袋中。

　　克麗珊娜突然警覺到這有些可疑，並沒有靠近，只是小心地看著他拿出來的東西。那是個小圓水晶球，看起來就像小孩子玩的彈珠一樣。雷斯林把它放在一個銀製的架子上，但是這顆透明的水晶球比精緻的架子小了很多，似乎搭配不起來。接著，克麗珊娜大吃一驚，那顆水晶球開始變大！或者是她自己在變小？她不能確定，但水晶球現在已經剛好可以放在銀架上。

　　「看看裡面。」雷斯林柔聲說。

　　「不要。」克麗珊娜往後退，害怕地看著圓球。「這是什麼？」

　　「龍珠。」雷斯林毫不退讓地看著她。「這是克萊恩上僅存的一顆龍珠。它服從我的命令，我不會讓妳受到傷害的。克麗珊娜女士，往裡面看──除非妳害怕真相。」

　　「我怎麼知道它讓我看的是真相？」克麗珊娜反問，聲音中帶著明顯的顫抖。「我怎麼知道它不會照著你的意思欺騙我？」

　　「如果妳知道龍珠是多久以前的產物，」雷斯林回答，「妳就會知道它是由三種袍色的法師，白袍、黑袍和紅袍法師所打造的。這不是邪惡的工具，也不是善良的工具。它們既是萬有，也是全無。妳戴著帕拉丁的護身符──」話聲中又開始帶著嘲諷。「妳的信仰也很虔誠。難道我能讓妳看見妳不想看的東西嗎？」

　　「我會看見什麼？」克麗珊娜低語道，好奇心和一種奇妙的感覺吸引她靠近。

　　「是妳眼睛看見，但是腦子拒絕相信的事實。」

　　雷斯林將他纖細的手指放在龍珠上，唸誦著命令的咒語。克麗珊娜遲疑地靠近龍珠。一開始她只看見龍珠內部有一團不停旋轉的綠色，其他什麼都沒有。然後她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龍珠裡面有雙手！有雙慢慢伸出來的手……

　　「不要害怕，」雷斯林喃喃道。「這雙手是來找我的。」

　　的確，當他說話時，克麗珊娜注意到龍珠裡的那雙手伸出來，握住雷斯林的手。隨後影像就消失了。狂野、擾動的色彩突然開始在龍珠裡面轉動著，讓克麗珊娜感到一陣暈眩，接著它們消失了，她最後看見──

　　「帕蘭薩斯！」她驚訝地說。她可以看見整座城市浮在晨霧之中，像是一顆明珠般。接著整座城開始向她靠近，讓她有種往下掉落的感覺。她飛快地進入新城，飛躍城牆，到達舊城。帕蘭薩斯的神殿出現在她眼前，美麗、祥和的聖地沉睡在晨光的照撫下。然後她飛過了神殿，俯視一座高牆。

　　她屏住呼吸。「這是什麼？」她問。

　　「妳從來沒看過嗎？」雷斯林回答。「妳沒注意過這些靠近聖地的小巷子嗎？」

　　克麗珊娜搖搖頭。「沒……沒有。」她斷斷續續地回答。「但，我一定有看過。我一輩子都住在帕蘭薩斯，我知道所有的──」

　　「不對，女士。」雷斯林說，他的手指輕撫著龍珠光滑的表面。「不對，妳幾乎一無所知。」

　　克麗珊娜無法回答。很明顯地，他說的是事實，因為她的確沒看過城市的這個部份。這裡的巷道中都是垃圾，發出一股讓人掩鼻的氣味。早晨的陽光也無力穿透這些看來病懨懨、隨時要倒下的建築物。克麗珊娜現在認出了這些建築，她以前看過這些建築物的前面。這些建築物用來儲藏各種各樣，從麵粉到葡萄酒的雜貨。但是它們從前面看起來有多麼不同啊！這些人是誰？這些可憐的人們是誰？

　　「他們住在這裡。」雷斯林回答了她腦中的疑問。

　　「在哪裡？！」克麗珊娜恐懼地說。「住在那裡？為什麼？」

　　「他們住在任何可以找到的地方。他們像是這座城市的蛆蟲般，靠著廢物過活。妳要問為什麼？」雷斯林聳聳肩。「因為他們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

　　「但，這好可怕！我要告訴伊力斯坦。我們會幫助他們的，給他們錢──」

　　「伊力斯坦早就知道了。」雷斯林柔聲說。

　　「不，他不會的！這不可能！」

　　「妳也知道。即使跟這個無關，妳也知道這座城市中的其他地方也有同樣的不公。」

　　「我不知道！」克麗珊娜憤怒地回答，接著又突然住口。記憶一波波像潮水般湧來──她的母親坐馬車經過這些地方時要她轉過頭去，她的父親會很快地拉上窗簾，或是要馬車夫改走別的路。

　　這些景象開始變動，五彩的顏色開始旋轉，各種顏色彼此替換著。克麗珊娜痛苦地看著法師將白色的晨霧掀開，讓她一窺金碧輝煌底下的腐敗和黑暗。酒吧、妓院、賭場、碼頭……全都將它們所包容的痛苦和悲劇，血淋淋地呈現在克麗珊娜眼前。她無法再轉過頭去，也沒有可以拉上的窗簾。雷斯林將她拉進去，讓她仔細觀看那些無助、飢餓、悲慘、被遺忘的人們。

　　「不要！」她拚命搖著頭懇求，試圖遠離那張桌子。「不要再讓我看了。」

　　但雷斯林並不同情她。五彩顏色又一次轉動，他們離開了帕蘭薩斯。龍珠帶著他們環繞這個世界，克麗珊娜每到一個地方，都看到更多的苦難。溪谷矮人被自己的同胞所驅趕，只能居住在克萊恩上最骯髒破爛之地；人類在一個乾枯、不再下雨的大地上掙扎著求生；野精靈們被自己的同胞所奴役；牧師利用他們的力量來詐騙無辜的人民，以便獲得大量的財富。

　　這太過份了！克麗珊娜尖叫著用雙手摀住臉。房間開始搖晃起來，她踉蹌地走著，差點摔倒在地上。雷斯林的手抱住她，她可以感覺到輕柔的天鵝絨和他體內的溫熱。她可以聞到香料、玫瑰花瓣，以及其他藥材的味道，她也可以聽見他虛弱的呼吸聲。

　　雷斯林溫柔地將克麗珊娜領回她的位子上。她坐下來，很快攞脫他的雙手。他的靠近讓她同時感到厭惡和歡喜，腦中被這兩種衝突的情感弄得昏昏沉沉。她非常希望伊力斯坦在這裡幫助她，他會知道，只有他會明白，因為這些事情一定有個解釋！這些悲劇，這些苦難，這些邪惡都不該發生。她感覺內心無比空虛，愣愣地看著爐火。

　　「我們並沒有多大的差別。」雷斯林的聲音似乎是從火焰中傳出來。「我住在我的塔中，專心研究學問。妳住在妳的塔中，專心敬拜妳的神明。這個世界則不受影響地在我們四周運轉。」

　　「這才是真正的邪惡，」克麗珊娜對著火焰說，「坐在象牙塔中袖手旁觀。」

　　「現在妳才明白，」雷斯林說，「我早就不滿足於袖手旁觀了。我研究這麼多年，只為了一個理由，只有一個目標。現在它就快要落入我的手中。我將會改變一切，克麗珊娜。我將會改變世界。這就是我的計劃。」

　　克麗珊娜飛快地抬起頭。她的信仰已經開始動搖，但是信仰的核心仍然很堅定。「你的計劃！帕拉丁在我夢中警告的就是你的計劃。這個改變世界的計劃將會帶來毀滅！」她的手抓緊膝蓋。「你絕對不能執行這個計劃！帕拉丁──」

　　雷斯林不耐煩地比了個手勢，金色雙眼一瞬間暴射異光。克麗珊娜退了幾步，清楚看到眼前這個男人內心的火焰。

　　「帕拉丁不會阻止我的，」雷斯林說，「因為我準備要除掉祂的宿敵。」

　　克麗珊娜瞪著法師，不明白他的意思。那會是什麼敵人？這世界上還有什麼力量可以和帕拉丁抗衡？突然間，她明白雷斯林的意思。克麗珊娜覺得血液倒流，全身害怕得不由自主地抽搐著。她無法言語地搖搖頭。他的野心實在太龐大，光是想像都會讓她感到恐懼。

　　「聽著，」他輕聲說。「我會說清楚……」

　　然後雷斯林告訴她所有的計劃。她彷彿在火焰前坐了幾個小時，在那金色的雙眼瞪視下，在他輕柔的耳語聲下無法動彈。克麗珊娜動也不動地聽著他述說自己擁有偉大的魔力，和費斯坦但提勒斯曾經發現，卻又失落的秘密。

　　雷斯林的聲音消失了。克麗珊娜呆坐了很長一段時間，迷失在她從未接觸過的幻境中。黎明來臨，火焰逐漸熄滅，房間因晨光而慢慢變亮。克麗珊娜在變冷的房間中打顫。

　　雷斯林咳嗽著，克麗珊娜驚訝地看向他。他的臉色因為疲倦而蒼白，眼中帶著狂野的光芒，雙手不斷地抖動。克麗珊娜站了起來。

　　「很抱歉，」她低聲說，「我讓你整夜不眠，你看起來很虛弱。我該走了。」

　　雷斯林和她一起站起來。「不要擔心我的健康，神眷之女。」他露出一個扭曲的微笑。「在我體內燃燒著的烈火足以溫暖我殘破的軀體。如果妳需要的話，達拉馬將會護送妳離開修肯樹林。」

　　「好的，謝謝你。」克麗珊娜喃喃說道。她幾乎忘記自己還必須要通過那個恐怖的地方。她深吸一口氣，對著雷斯林伸出手。「多謝你抽空和我見面。」她禮貌性地說。「我希望──」

　　雷斯林握住她的小手，一股暖意傳來。克麗珊娜看著他的雙眼，發現了自己的倒影──一個蒼白的女人穿著白袍，一頭及肩的黑髮。

　　「你不能這樣，」克麗珊娜低語道。「這是不對的，必須要有人阻止你。」她緊緊握住他的手。

　　「證明這是邪惡的，」雷斯林將她拉近。「說服我這是邪惡的。說服我只有善良一方的做法，才能拯救世界。」

　　「你會聽嗎？」克麗珊娜若有所思地問。「你被深沉的黑暗所包圍，我要如何接觸你？」

　　「黑暗消退了，不是嗎？」雷斯林說，「黑暗消退了，妳進來了。」

　　「是的……」克麗珊娜突然意識到他溫熱的雙手緊緊回握住她。她漲紅著臉退了一步，下意識地揉著自己的手，彷彿被燙傷了一般。

　　「再會，雷斯林．馬哲理。」她躲開他的目光。

　　「再會，帕拉丁的神眷之女。」他說。

　　門打開了，達拉馬站在門邊，但克麗珊娜並沒有聽見雷斯林出聲召喚他的學徒。克麗珊娜拉起白色的兜帽蓋住黑髮，轉身離開雷斯林，踏出那扇門。當她在灰暗的走廊上行走時，她可以清楚感覺到金色雙眼的目光穿透了袍子。當她來到往下的漫長樓梯前時，他的聲音傳過來。

　　「也許帕拉丁不是派妳來阻止我，克麗珊娜女士。也許祂派妳來幫助我。」

　　克麗珊娜停下腳步回頭看。雷斯林已經走了，黑暗的走廊空蕩蕩的。達拉馬靜靜地站在她身邊等待。

　　克麗珊娜徐緩地握住袍子，避免自己不小心踏到，輕緩地走下樓梯。

　　她繼續地往下落……往下落……落入沉靜的睡眠中。

【註】
１　當一名精靈擁抱邪惡之道、崇拜邪惡之神，或是被同胞認為是威脅時，精靈社群很快就會處置這樣的罪行。精靈們對生命的尊重讓他們不可能會處死這些個體，但是這些被視為危險的精靈會被逐出，並且被稱為闇精靈。
　　被稱為闇精靈就代表沒有了國家和同胞。他們不准和其他的精靈互動，不管原先屬於任何國家的闇精靈都必須踏上流放的生活，永遠夢著故土，但再也不可能看見家鄉。

１─１２

　　數世紀以來，威萊斯的大法師之塔一直是安塞隆大陸上魔法的最後堡壘。當教皇驅趕法師們，命令他們離開其他高塔時，這裡是他們唯一的避難所。他們離開伊斯塔的大法師之塔──現在躺在血海之底；他們離開了帕蘭薩斯受詛咒的那座黑色高塔，來到了威萊斯。

　　威萊斯的高塔是座雄偉的建築，一個讓人讚歎的奇景。外牆是個完美的三角形，每個頂點上還有一個尖塔。正中央則是兩座主塔，這兩座塔都刻意地微微偏斜，讓旁觀者忍不住眨眨眼自問，這些塔究竟是不是傾斜的？

　　牆壁是由純黑的石頭所建造，打磨得平滑如鏡，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在晚上，它的表面則會毫不扭曲地映射兩個月亮的光芒，以及第三個月亮的黑暗。這些石頭的表面刻著魔法咒語，這些符號擁有強大的魔力，護持著這座塔。這些符號是塔上石頭凝聚的力量泉源，也是將它定在地面的力量。牆的頂端十分平坦，沒有任何士兵駐守；因為根本不需要。

　　威萊斯之塔遠離人煙，被包圍在自己的魔法森林中。不屬於這裡的人永遠不可能進入，不被邀請的人也無法踏入森林一步。法師們靠著這些魔力來保護他們的最後基地，不受外界的干擾。

　　但是，這座塔並不是死氣沉沉的。野心勃勃的學徒們從世界各地來到這裡，接受嚴酷，甚至致命的試煉。高級法師時常來到這裡參與各種研究、會議、討論，進行危險、精密的實驗。對這些人來說，大法師之塔是日夜開放的。白袍、黑袍、紅袍的法師可以隨意自如地來去。

　　雖然他們的價值觀有極大的不同，尤其是在對待這世界的立場上，但是每種袍色的法師在塔內會面時都十分平靜。只有為了討論魔法而起的爭執是被允許的。任何種類的衝突都是嚴格禁止的，罰則只有一條──死亡。

　　魔法。這是將他們團結起來唯一的力量，這亦是他們的第一生命──不管他們是誰，為誰效命，穿著什麼樣的袍子。接受測驗時，冷靜面對死亡的學徒明白這點；來這邊呼出最後一口氣，要被埋葬在此的老法師們卻不明白這點。魔法，它是父母，是愛人，是朋友，是小孩；它是地、水、風、火；它是生命。它是死亡。它亦超越了死亡。

　　帕薩理安站在北邊高塔的房間裡，靜靜地想著這些事情，同時看著卡拉蒙和他的小朋友緩緩朝大門接近。

　　像卡拉蒙一樣，帕薩理安也記得過去的決定。有些人會懷疑他是否會感到後悔。

　　不，他看著卡拉蒙往前走，對自己說。我不後悔過去的決定。我面對一個困難的抉擇，我做了決定就不後悔。

　　誰敢質疑神？他們需要一把劍，我替他們找到了。就像劍一樣，雙面都是利刃。

　　卡拉蒙一行人很快地來到大門前。門邊並沒有守衛，一個小小的銀鈴在帕薩理安的房間響起。

　　老法師舉起手，門慢慢地打開來。

　　當他們進入大法師之塔的大門時，看起來已經到了黃昏。泰斯驚訝地打量著四周。幾分鐘前還只是清晨，至少看起來像清晨！他抬起頭，卻看見紅色的落日餘暉照在精工打磨的高塔外牆。

　　泰斯搖搖頭。「這裡的人要怎麼知道時間？」他自問。他站在一個廣場上，一邊是外牆，一邊是兩座高塔。廣場空曠荒蕪，地上鋪著青石板，看起來非常古老。沒有綻放的花朵，沒有打破灰暗的綠樹。泰斯很失望地注意到，廣場上什麼都沒有。一個人也沒有。

　　還是他疏忽了？他突然從眼角看到什麼東西，好像是一道白色的影子。他飛快轉過身，卻又驚訝地發現對方已經不見了！這裡又變得空無一物。接著，他又從眼角瞥見一個穿著紅袍的傢伙。他立刻轉過頭，又不見了！突然間，泰斯覺得自己彷彿被許多人包圍，來來去去，交談、發呆，甚至睡覺！但是，廣場還是空曠寂靜的。

　　「這些一定是去參加試煉的法師！」泰斯興奮地說。「雷斯林告訴過我他們會到處亂跑，但是我沒想過會是這樣！不知道他們能不能看見我？卡拉蒙，你覺得我可以碰碰其中一個人嗎？卡拉蒙？」

　　泰斯不停地眨眼。卡拉蒙不見了！噗噗不見了！白袍法師和克麗珊娜女士不見了，只剩他孤單一個人！

　　幸好沒持續太久。一陣黃光閃過，伴隨著一種惡臭的氣味，一個黑袍法師低頭看著他。法師伸出一隻手，一隻女人的手。

　　「有人召喚你。」

　　泰斯吞了口口水，他慢慢地伸出手。女人的手握住他的手腕，冰冷的感觸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也許有人要對我施法了！」他期待地對自己說。

　　整個廣場、黑色的石牆、紅色的陽光、青石板，都開始在泰斯眼前融化，好像是被沖掉的顏料般往下掉。坎德人興奮地感覺到法師的黑袍正纏住他，扼住他的脖子……

　　當泰索何夫醒來時，他躺在非常冰冷、堅硬的石板地上。噗噗在他旁邊舒服地打鼾。卡拉蒙緩緩坐起來，迷迷糊糊地搖著頭，試圖把臉上的蜘蛛網弄乾淨。

　　「喔！」泰斯摸摸脖子。「這感覺真奇怪，卡拉蒙。」他自言自語地站起來。「你會以為他們至少要變出幾張床來吧！如果他們想要讓人睡著，說出來不就好了，不需要把人送──喔──」

　　卡拉蒙聽見泰斯的聲音不太對勁，立刻抬起頭。

　　這裡不只他們幾個人。

　　「我來過這個地方。」卡拉蒙低聲說。

　　他們在一個巨大的、黑曜石雕刻成的大廳中。這個空間大到看不見邊緣，高到抬頭只看得見一些陰影。沒有任何柱子支撐頂端，沒有光照亮陰影。但四周還是有來源不明的光線，光芒非常蒼白，沒有絲毫暖意。

　　上次卡拉蒙來的時候，這光線只照在一個老人身上，他穿著白袍，單獨坐在一張巨大的石椅上。這次，光依舊只照在同樣的老人身上，但是這次不只他一個人。他的四周有許多半圓形的石椅──說得精確一點，是二十一張。白袍老人坐在正中央，左邊坐著三個看不出性別種族的人。每個人的兜帽都拉低到遮住了整張臉，全都穿著紅袍。在他們的左邊坐著六個人，都穿著黑袍；其中一張椅子是空著的。老人的右邊坐著另外四名紅袍人，在他們的右邊則是另外六名白袍人。克麗珊娜女士則躺在他們面前的地板上，身上蓋著白麻布。

　　整個法師議會中，只有老人的臉清晰可見。

　　「晚安。」泰索何夫說，他不停地鞠躬後退、鞠躬後退，直到撞上卡拉蒙。「這些人是誰？」坎德人壓低聲音說。「他們在我們的臥房裡幹嘛？」

　　「坐在中間的老人是帕薩理安。」卡拉蒙柔聲說。「我們不在臥室裡，這裡叫作法師之廳吧！你最好把溪谷矮人叫醒。」

　　「噗噗！」泰斯用腳踢著沉睡的溪谷矮人。

　　「咕咕噗嚕噗嚕！」她大喊著翻過身，眼睛堅持不張開。「走開，噗噗睡覺。」

　　「噗噗！」泰斯不知道該怎麼辦，老人的眼神似乎直直地穿透他。「嘿！醒來。吃晚飯了。」

　　「晚飯！」噗噗打開眼睛，跳了起來。她飢渴地四下亂找，卻看見二十名穿著袍子遮住臉的法師在她面前。

　　噗噗像隻受驚的兔子尖叫跳起來，死抱著卡拉蒙的腳踝不放。卡拉蒙發現其他人都在看他，試圖把這傢伙甩開，卻徒勞無功。她像隻水蛭般緊緊抓住不肯放手，全身發抖地看著那些法師。最後，卡拉蒙終於放棄了。

　　老人的臉稍稍放鬆了些，也許是個笑容。泰斯看見卡拉蒙緊張地看著自己發出臭味的衣服。他看見大漢摸著許久未刮的鬍子和糾結的頭髮，尷尬地羞紅了臉。然後他彷彿下定了決心，當他開口時，話聲中有著明顯的自傲。

　　「帕薩理安，」卡拉蒙說，這在空曠的大廳裡聽起來十分大聲，「你記得我嗎？」

　　「我記得你，戰士。」法師說。他的聲音非常輕柔，但是在大廳裡面卻聽得很清楚。即使是臨死的嘆息在這大廳裡也聽得見。

　　他沒有再說什麼，其他的法師也都沒有開口。卡拉蒙不安地扭動著。最後他終於指著克麗珊娜說。「我把她帶過來了，希望你能幫助她。你們可以嗎？她會好嗎？」

　　「她會不會康復不是我們能夠掌握的。」帕薩理安回答。「醫治她已經超越了我們的能力。為了要保護她不被死靈騎士的咒術影響──這個法術必定會殺死她──帕拉丁聽見了她最後的祈禱，並且將她的靈魂移到神明居住之地。」

　　卡拉蒙低下頭。「這是我的錯。」他沙啞說道。「我……我來不及救她。我本來應該可以──」

　　「保護她？」帕薩理安搖搖頭。「你錯了，戰士，你不可能從黑玫瑰騎士的手中保護她，你可能會因此而先送命。對吧，坎德人？」

　　泰斯突然覺得那老人的藍色雙眸彷彿帶著刺人的火花，穿透他的身體。「是……是的，」他結巴地說。「我看過它……那個怪物。」泰索何夫不禁打了個寒顫。

　　「而這是出自於一個不知恐懼為何物的坎德人之口。」帕薩理安溫和地說。「沒這個必要，戰士，不需要責備自己，也不需要為了她而放棄希望。雖然我們不能讓她的靈魂和她的身體結合，但是我們知道誰可以。不過，首先請告訴我們，克麗珊娜女士找我們有什麼事。因為我們知道她正在找尋威萊斯森林。」

　　「我不確定。」卡拉蒙咕噥道。

　　「她是為了雷斯林而來的。」泰斯熱心地說。但是他的聲音在大廳中聽起來十分尖銳，那個名字帶著奇怪的回聲；帕薩理安蹙起眉頭，卡拉蒙也轉過頭來瞪著泰斯。法師們的兜帽紛紛左右晃動，彷彿他們正在彼此交換著眼神，袍子也跟著發出低微的摩擦聲。泰斯吞嚥著口水不敢開口。

　　「雷斯林。」帕薩理安低聲說。他專注地看著卡拉蒙。「一個善良的牧師和你弟弟會有什麼關係？為什麼她要為了雷斯林踏上這麼危險的旅程？」

　　卡拉蒙搖搖頭，不知道是無法還是不能回答。

　　「你知道他的邪惡嗎？」帕薩理安逼問道。

　　卡拉蒙倔強地不願回答，他的目光只是盯著地板看。

　　「我知道──」泰斯正要開口，但帕薩理安比了個手勢，坎德人只好閉上嘴。

　　「你知道我們認為他想要征服這個世界嗎？」帕薩理安繼續說道，他的話像飛鏢般射穿了卡拉蒙。泰斯可以看見大漢的身體微微顫抖著。「和你的姊姊，或者被部隊稱為闇之女的奇蒂拉一起計劃。雷斯林開始集結部隊，他有惡龍、飛行要塞，而且我們還知道──」

　　一個輕蔑的聲音飄過大廳。「你們什麼都不知道，大人們。你們是笨蛋！」

　　那聲音像是落入池塘中的一滴水般，在法師之中造成一陣擾動。泰斯驚訝地轉過身，尋找奇異聲音的來源，並看見有個身影從他身後出現。那人的黑袍發出窸窣聲，走向前面對帕薩理安。同時，那人脫下兜帽。

　　泰斯感覺到卡拉蒙肌肉緊繃。「這是什麼？」坎德人低語道，什麼都看不清楚。

　　「闇精靈！」卡拉蒙喃喃自語。

　　「真的？」泰斯眼睛發亮。「你知道嗎，我在克萊恩上這麼多年，從來沒看過闇精靈。」坎德人開始跑向前，領口卻被人拉住。泰斯惱怒地大叫，卡拉蒙卻用力將他拉回來。不過，帕薩理安和黑袍法師都沒有分心注意這個插曲。

　　「我認為你應該好好解釋，達拉馬。」帕薩理安靜靜地問。「為什麼我是個笨蛋？」

　　「征服世界！」達拉馬輕蔑地說。「他才沒有計劃要征服世界！這個世界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麼。如果他真的想，他明天，甚至今晚就可以將全世界掌握在手中！」

　　「那他到底想要什麼？」這個問題來自帕薩理安身邊的一名紅袍法師。

　　泰斯從卡拉蒙的臂彎看出去，看見那闇精靈的臉孔露出殘酷的微笑，讓坎德人不由自主發起抖。

　　「他想要變成神。」達拉馬柔聲說。「他準備要挑戰黑暗之后，這才是他的計劃。」

　　法師什麼都沒說，也沒有任何動作。但是任何人都可以感覺到他們之間的沉默，被一種看不見的力量擾動了。達拉馬毫不退讓地注視這些法師。

　　接著，帕薩理安嘆口氣。「我認為你太高估他了。」

　　突然有衣帛撕裂的聲音，泰斯看見那位黑袍法師用力地將袍子撕開。

　　「這是高估他的下場嗎？」達拉馬尖聲嘶吼。

　　法師們靠向前，吃驚的聲音同時從許多法師口中發出。泰斯掙扎著想要看一看，但卡拉蒙毫不放鬆地抓著他。泰斯惱怒地看著卡拉蒙的臉。難道他不好奇嗎？但是卡拉蒙看起來絲毫不為所動。

　　「你看見他的手在我身上留下的記號了。」達拉馬嘶聲說，「即使過了這麼久，那疼痛還是難以忍受。」年輕的精靈停下來，咬牙切齒地強調。「他還說要替他向你致意，帕薩理安！」

　　大法師的頭低了下來，扶住頭的手似乎微微地顫抖。他看起來又老、又衰弱，而且非常疲倦。有那麼一瞬間，法師摀住眼坐下來，然後抬起頭專注地看著達拉馬。

　　「那麼，我們最害怕的恐懼成真了。」帕薩理安瞇起眼睛。「他知道我們派你──」

　　「去打探他？」達拉馬笑了，這是個苦笑。「是的，他知道！」闇精靈吐出幾個字。「他一開始就知道了。他一直在利用我，利用我們全部來達成他的目標。」

　　「我認為這很難讓人相信。」紅袍法師柔聲說。「我們承認年輕的雷斯林的確很厲害，但是我認為你所說的挑戰女神這部份太不可思議了……實在太難以置信了。」

　　半圓座位的兩邊都傳來了低語聲。

　　「喔，是嗎？」達拉馬反問，他的聲音中帶著致命的威脅。「那麼，讓我告訴你們，你們對於力量這兩個字根本一無所知。你們根本無法瞭解他力量的深度和廣度！我能！我看過──」達拉馬停了片刻，聲音中的怒氣被讚歎所取代。「我看過你們所不敢想像的事物！我睜著雙眼在夢幻的國度中行走！我看過讓人心痛得無法自己的美麗。我看過噩夢般的景象，我看過恐怖──」他害怕得顫抖。「那無名的恐怖，讓我寧願立刻死去，也不想要多看一眼！」達拉馬掃視著眼前的半圓。「這些奇景都是他召喚來的，他創造的，他用他的魔力所製造的。」

　　沒有人出聲，沒有人移動。

　　「懂得害怕是很聰明的，大人們。」達拉馬的聲音降低為耳語。「但是不管你有多害怕，都是不夠的。喔，沒錯，他缺乏了跨越生死界限的力量。但他準備要獲得這種力量。即使當我們在談話之時，他就正在準備進行漫長的旅程。我明天回去時，他就會離開。」

　　帕薩理安抬起頭。「你回去？」他驚訝地問。「但他知道你是我們法師議會派出的間諜了──」大法師的目光轉向黑袍中空出的那個位置，然後站起身。「不，年輕的達拉馬。你很勇敢，但是我不允許你回去面對這種必然的折磨和死亡。」

　　「你無法阻止我。」達拉馬說，他的聲音中沒有任何情感。「我之前說過，我願意捨棄自己的靈魂，只為了能向他學習。現在，雖然我必須犧牲性命，但我還是會和他在一起。他知道我會回來，他不在的時候，大法師之塔將交給我管理。」

　　「他讓你看守那座塔？」紅袍法師懷疑地問。「你，背叛他的叛徒？」

　　「他瞭解我，」達拉馬苦笑著說，「他知道我已經被困住了。他讓我落入陷阱，吸乾我的靈魂，但是我還是不由自主地會回到陷阱中。不過，我也不會是第一個。」達拉馬指著躺在地上的那個軀體。然後，闇精靈慢慢轉身看著卡拉蒙。「對吧，兄弟？」他輕蔑地說。

　　終於，卡拉蒙忍不住要採取行動了。他憤怒地甩開噗噗，大步跨向前，坎德人和溪谷矮人都躲在他背後。

　　「這是誰？」卡拉蒙質問，眼睛看著闇精靈。「發生什麼事了？你們在說誰？」

　　「我叫達拉馬。」闇精靈冷冷地說。「我說的是你的雙胞胎兄弟，雷斯林。他是我的師父，我是他的學徒。而且，我還是個間諜，是這群偉大的人物派我前去探查他的所作所為。」

　　卡拉蒙沒回答。他似乎沒聽見。他因恐懼而圓睜的雙眼，愣愣地看著闇精靈的胸口。泰斯順著卡拉蒙的眼光，看到達拉馬胸口五個燒焦、鮮血淋漓的深洞。坎德人吸了口氣，覺得有點暈眩。

　　「是的，這是你弟弟幹的好事。」達拉馬猜到卡拉蒙的想法，回答道。闇精靈苦笑著用撕破的袍子遮住傷口。「這不重要，」他咕噥著。「是我罪有應得。」

　　卡拉蒙轉過頭，臉色蒼白得彷彿要倒下來，泰斯立刻握住他的手。達拉馬不屑地注視卡拉蒙。

　　「怎麼了？」他問。「你不相信他做得出這種事嗎？」闇精靈難以置信地搖搖頭，目光掃視其他的法師。「我猜的沒錯，你和其他的人一樣，都是笨蛋……你們全都是笨蛋！」

　　法師之間喃喃地交談，有些帶著憤怒、有些帶著恐懼、大多數帶著質疑的口吻。最後，帕薩理安舉起手示意大家安靜。

　　「告訴我們，達拉馬，他的計劃是什麼。當然，除非他不准你告訴我們。」法師的聲音中帶著一些諷刺，闇精靈並沒有錯過。

　　「當然沒有。」達拉馬勉強笑著。「我知道他的計劃，應該說一大部份。他甚至要求我必須精確地告訴你們。」

　　這句話讓法師們再度喃喃低談，但是也有不少懷疑聲。而憂心忡忡的帕薩理安看起來更為擔憂。「繼續。」他的聲音幾乎低不可聞。

　　達拉馬吸口氣。

　　「他準備回到過去，回到大災變之前的日子，也就是費斯坦但提勒斯的力量正當巔峰之時。我的夏拉非準備要和這個法師會面，並從他手中學習那些在大災變中失落的學問。因為，夏拉非從帕蘭薩斯的大圖書館中取得的資料分析出來，他認為費斯坦但提勒斯已經找到了跨越神人之間障礙的秘訣。因此，這位偉大的法師才能無限地延長生命，掀起矮人的戰爭。因此，他才能夠逃過摧毀達苟斯的大爆炸，直到他找到另一個讓他靈魂棲息的軀體為止。」

　　「我不明白！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卡拉蒙憤怒地走向前要求道。「不然，我會把這個地方拆了！這個費斯坦但提勒斯是誰？這和我的弟弟有什麼關係？」

　　「噓！」泰斯明瞭地看著法師們。

　　「我們明白，坎德人。」帕薩理安對著泰斯微笑。「我們能明白他的憤怒與悲傷。他說的沒錯，我們欠他一個解釋。」老法師嘆口氣。「也許我做錯了。可是，我沒有別的選擇。如果我不做出選擇，現在我們會怎麼樣？」

　　泰斯注意到帕薩理安轉過頭去注視著坐在他兩側的法師，突然意識到他剛剛說的話也是對著這些法師而來的。許多法師已經把兜帽褪了下來，泰斯現在可以看見他們的臉。穿著黑袍的法師臉上露出明顯的怒氣，白袍法師蒼白的臉上則滿是恐懼和憂傷。紅袍法師中，有一個人特別引起泰斯的注意，那個人十分年輕，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但是雙眸卻是漆黑、擾動著的。是那個法師質疑雷斯林的力量，泰斯覺得帕薩理安的話似乎是針對他而來的。

　　「七年前，帕拉丁出現在我的夢中。」帕薩理安看著陰影說。「偉大的善神警告我，不久後將會有巨大的恐怖席捲整個世界。黑暗之后喚醒了邪惡巨龍，準備征服整個世界──『汝輩之中，將會有一位被選擇對抗這股力量，』帕拉丁告訴我。『審慎地做出選擇，此人將會是斬斷黑暗的利劍。你不需要告訴他任何有關未來的事，因為，只有藉著他和其他人的自由意志抉擇下，這個世界才能決定是否要落入永夜的黑暗中。』──」

　　帕薩理安被憤怒的聲音打斷了，特別是那些穿著黑袍的法師。帕薩理安看著他們，雙眼中閃爍著光芒。一瞬間，泰斯看見這個衰老的法師所擁有的權威和力量。

　　「是的，也許我應該把這件事提報法師議會討論。」帕薩理安說。「但我那時相信，現在我依然這麼認為，這是我個人的選擇。我很清楚法師議會將浪費多少時間在爭辯上，我也清楚你們都不會同意的！我做了選擇。任何人要質疑我的權力嗎？」

　　泰斯屏住呼吸，感覺到帕薩理安的怒氣像道悶雷般在大廳中迴蕩。黑袍法師咕噥著坐回位置。帕薩理安沉默了片刻，他的眼光又重新落在卡拉蒙身上，嚴峻的眼光軟化了。

　　「我選了雷斯林。」他說。

　　「為什麼？」卡拉蒙皺起眉，質疑道。

　　「我有我的理由。」帕薩理安溫和地說，「即使是現在，有些理由我也不能對你說。最重要的是，你弟弟的血液中充滿了魔法的力量。你知道嗎，當雷斯林第一天到學校去的時候，他的老師害怕地盯著他，不知道要如何教導一個所知比他還要多的學生。結合了天生的魔力和聰明才智，他的思緒整天轉個不停。他追尋知識，渴求答案，而且他還很勇敢，戰士，也許比你還要勇敢。每日每夜他都在和疼痛搏鬥，他這輩子面對無數次的死亡，也都成功地克服了。我知道沒有任何事情，即使是對死亡的恐懼，也無法阻止他追求他的目標。我也知道，即使他背棄了這個世界，他所追尋的目標也會對這個世界帶來莫大的益處。」

　　帕薩理安停了下來。當他再度開口時，聲音中帶有濃濃的遺憾。「但是，首先他必須接受試煉。」

　　「你應該可以預見結果才對。」紅袍法師用同樣溫和的口吻說。「我們都知道他在悄悄等待機會來臨……」

　　「我沒有別的選擇！」帕薩理安的藍眼中閃著怒火。「我們的時間正悄然流逝。全世界都快沒有時間了。那個年輕人必須要統合他的所學所知，接受試煉。我不能浪費任何時間。」

　　卡拉蒙看著每一位法師。「我帶小雷來的時候，你們就知道他會有危險？」

　　「一向都有危險的，」帕薩理安回答，「試煉就是要除去那些對無辜者、對議會、對自己會造成傷害的人。」他用手揉著眉心。「別忘記，試煉也有讓人記取教訓的目的。我們希望能夠教導你弟弟用同情心來控制他的野心，我們希望能夠教導他關心、體諒。也許是因為我急著要教給他這些東西，讓我忘了費斯坦但提勒斯的存在。」

　　「費斯坦但提勒斯？」卡拉蒙迷惑地說。「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忘記他？從你之前所說的話中，老法師已經死了。」

　　「死了？並沒有。」帕薩理安的面孔陰沉下來。「矮人門戰役那場殺死無數生靈、夷平方圓數十哩的爆炸沒有殺死費斯坦但提勒斯。他的魔法強大到足夠征服死亡。他逃到另一個次元去，一個遠離這裡，但又近得足夠讓他監視這裡的次元。他怡然自得地算計著，等待適當的機會，尋找一個能夠接受他靈魂的軀體。最後，他終於找到了那副軀體──你的弟弟。」

　　卡拉蒙專心地聽著，臉色死白。泰斯從眼角注意到噗噗正逐漸往後退縮。他拉住噗噗的手，試圖阻止她一溜煙地逃離這個大廳。

　　「誰知道兩人在試煉的過程中達成了什麼協議？無人知曉。」帕薩理安微笑著說。「我只知道，雷斯林的表現極佳，但是他的身體狀況卻讓他無法繼續。假設費斯坦但提勒斯沒有幫助他，他或許可以打敗最後的敵人闇精靈，或許不行。」

　　「幫助他？費斯坦但提勒斯救了他？」

　　帕薩理安聳聳肩。「我們只知道，戰士，不是我們之中的任何人讓他擁有一身泛金的皮膚。闇精靈對他施展了火球術（註１），而雷斯林活了下來。當然，這是不可能的──」

　　「對費斯坦但提勒斯可沒這麼困難。」紅袍法師插嘴道。

　　「當然不會，」帕薩理安難過地同意。「對費斯坦但提勒斯來說並非不可能。我當時就有了懷疑，但是沒時間調查。歷史的浪潮當時席捲了整個世界。你弟弟完成試煉時，還是完好無缺的自己──當然，是更為虛弱了些，但這都是預料中的。我的推測也沒錯──」帕薩理安對法師們投以勝利的眼光。「他的確擁有很強的魔力！還有誰能夠不花費多年的心血研究，就可以壓制住龍珠？」

　　「當然，」那名紅袍法師說，「他擁有一位已經研究許多年的法師的幫助。」

　　帕薩理安皺起眉頭，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讓我搞清楚，」卡拉蒙瞪著白袍法師說，「這個費斯坦但提勒斯……控制了雷斯林的靈魂？是他讓雷斯林穿上黑袍的。」

　　「那是你弟弟自己的選擇。」帕薩理安毫不猶豫地說。「我們也是。」

　　「我不相信！」卡拉蒙大喊。「雷斯林不可能做出這種選擇。你在說謊！每個人都在說謊！你折磨我的弟弟，然後其中一個老法師就奪走了他殘破的身體！」卡拉蒙的聲音在大廳中轟然作響，連陰影似乎都跟著震動起來。

　　泰斯看見帕薩理安臉色陰沉地看著戰士，坎德人不由自主地往後退，等待威力強大的法術來將卡拉蒙燒成焦炭。但是那法術沒有出現，整座大廳只剩下卡拉蒙急促的呼吸聲。

　　「我準備把他帶回來。」卡拉蒙最後終於含著眼淚說，「如果他能夠回到過去和這個老法師見面，我也行。你們可以把我送回去。當我找到這個費斯坦但提勒斯時，我會殺了他。然後，小雷就會……」他強忍著眼淚，試圖控制自己的情緒。「他就會變成真正的小雷。他就會忘記這些挑戰黑暗之后，自己封神的瘋狂計劃。」

　　法師圍成的半圓形陷入一片混亂，憤怒的聲音大吼，「不可能！他會改變歷史的！帕薩理安，你太過份了──」

　　白袍法師站了起來，轉身看著法師議會的所有成員，眼光在每個人身上都停留了片刻。泰斯可以感覺到那無聲的交流，空氣也跟著緊繃起來。

　　卡拉蒙揉著眼睛，毫不退縮地看著法師們。慢慢地，每個法師都坐回位置上。但泰斯注意到有些人的雙拳緊握，有些人滿臉不屑，也有些人怒氣沖沖。那位紅袍法師懷疑地看著帕薩理安，一邊眉毛挑起。最後，他也坐了回去。帕薩理安最後看了法師議會所有的成員一眼，回頭面對卡拉蒙。

　　「我們會考慮你的建議。」帕薩理安說。「也許會管用。當然，這絕對是在他意料之外的──」

　　達拉馬開始大笑。

【註】
１　這是相當經典專家級龍與地下城的法術──火球術。火球術會創造出一個爆炸的火球，爆炸時會發出低沉的聲音。帕薩理安在這裡沒告訴你的是，要施展這個法術需要硫磺和蝙蝠糞。

１─１３

　　「意料之外？」達拉馬笑得幾乎喘不過氣來。「這根本都在他的計劃之中！你們認為這個蠢蛋，」他用手比著卡拉蒙。「能夠自己找到路來這裡嗎？當黑暗生物追蹤著坦尼斯和克麗珊娜，但是從來沒有追上時，你們認為是誰下的命令？即使遭遇到那名死靈騎士，那是他姊姊的陰謀，原先足以破壞他的計劃，但我的夏拉非卻反過來利用了這個機會。因為，他很清楚你們這些蠢才必然會將這個女人，克麗珊娜女士送回過去，回到唯一有人可以治療她的年代──教皇的年代。你們將會把她送回雷斯林的手上！不只如此，你們還會把這個傢伙──他哥哥，送去當他的保鏢。這一切都正中我師父的下懷。」

　　泰斯看見帕薩理安枯乾的雙手緊握石椅的把手，老人的雙眼閃著危險的光芒。

　　「我們已經受夠你的污辱，達拉馬。」帕薩理安說。「我開始認為你對你的夏拉非太過忠誠了。如果這是真的，你對法師議會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

　　達拉馬不顧這威脅，苦笑著。「我的夏拉非──」他柔聲地重複，接著嘆口氣，打了個寒顫，抓住撕破的袍子，緩緩低下頭。「就如他預期的一樣，我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闇精靈低語道。「我再也不確定自己到底忠於誰。」他抬起頭，哀傷的雙眼讓泰斯看了十分心痛。「我只知道一件事，如果你們之中任何人在他離開時試圖進入大法師之塔，我會殺了你們。至少我應該忠於自己承擔下來的責任，這是我欠他的。但是，我和你們一樣害怕他。我會盡力幫助你們的。」

　　帕薩理安的手鬆了開來，但他依舊嚴厲地注視著達拉馬。「我不明白為什麼雷斯林要告訴你他的計劃？他絕對知道我們會阻止他的野心的。」

　　「因為──就像我一樣──你們的所作所為都在他的計算之中。」達拉馬說。他突然有點站不穩，痛苦得臉色蒼白，直冒冷汗。帕薩理安比了個手勢，一張椅子從陰影中出現，闇精靈跌跌撞撞地坐了下來。「你們一定會照著他的計劃做。你們一定會把這個人送回過去──」他指著卡拉蒙。「還有這個女子。這是他成功的唯一機會。」

　　「這也是我們阻止他的唯一機會。」帕薩理安低聲說。「但是為什麼要找克麗珊娜女士呢？他怎麼可能對一個這麼善良、純潔的人有興趣──」

　　「別忘了她還很有力量。」達拉馬苦笑著說，「從他努力自費斯坦但提勒斯殘存的資料中所收集到的情報顯示，他將會需要一名牧師和他一起面對黑暗之后。只有一個善良的牧師才能反抗黑暗之后，並打開冥界之門。喔，克麗珊娜女士並不是他的第一個選擇。我的夏拉非本來還計劃要利用那個瀕死的伊力斯坦──詳情我就省略了。最後，反而是克麗珊娜女士落入了他的陷阱中。她善良、信仰堅定、聖潔──」

　　「而且就像飛蛾撲火般地想要接近邪惡。」帕薩理安喃喃道，眼神中帶著深切的同情。

　　泰斯看著卡拉蒙，懷疑大漢有沒有聽懂任何一句。他的表情迷惘，似乎不太確定自己在哪裡。泰斯懷疑地搖搖頭。他們要把這個人送回去？坎德人難以置信地心想。

　　「你們也應該知道，雷斯林有別的理由，需要他哥哥和這名女子跟著他一起回到過去。」那名紅袍的法師對帕薩理安說。「他還沒有揭露他真正的布局。他透過我們的間諜轉答足以讓我們猶豫不決的情報。我認為我們必須破壞他的計劃！」

　　帕薩理安沒有回答。但是他抬起頭凝視卡拉蒙很長一段時間，那眼中的遺憾讓泰斯忍不住也跟著難過起來。然後，法師搖搖頭，低頭看著袍子的下襬。噗噗哭鬧著，泰斯心不在焉地安慰她。為什麼卡拉蒙有那種奇怪的表情？坎德人不安地想。他們當然不會派他去送死吧？不過，如果他們把如此迷惑、憔悴、沮喪的他送回過去，這跟送死有什麼兩樣。泰斯不安地跺著腳，打了個哈欠。沒人注意到他。這些對話真是無聊，他肚子也餓了。如果他們真的要把卡拉蒙送回過去，不如趕快了斷吧！

　　突然間，他感覺到他思緒的其中一部份（正在聽帕薩理安講話的那部份），在努力引起其他部份的注意。泰斯急忙把所有注意力拉回來，仔細聽聽剛剛到底說了些什麼。

　　達拉馬剛剛說，「她整個晚上都在他的研究室裡，我不知道在討論些什麼，但是我知道當她早上離開時，露出困惑和震驚的神色。他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也許帕拉丁不是派妳來阻止我，克麗珊娜女士。也許祂是派妳來幫助我。』」

　　「她怎麼回答的？」

　　「她沒有回答，」達拉馬說。「她好像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看不見一般地走出修肯樹林。」

　　「我不明白的是，為什麼克麗珊娜女士要冒險來這裡找我們幫她回到過去？她應該知道我們絕不可能同意的！」那位紅袍法師表示。

　　「我可以回答這個問題！」泰索何夫不加思索地說。

　　現在帕薩理安注意到他了，法師議會的所有成員也都把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每張臉都轉往他的方向。泰斯曾經和闇黑森林裡的死靈談話，他也曾經在聖白石議會中發言；但是，有那麼一瞬間，他被這些嚴肅且沉默的聽眾給震懾住了。特別是當他想起自己要說些什麼時。

　　「請，泰索何夫．柏伏特，」帕薩理安禮貌周到地說，「告訴我們你所知道的。」法師露出微笑。「那麼，也許我們可以趕快結束會議，讓你吃晚餐。」

　　泰斯紅著臉，猜想著帕薩理安到底是怎麼知道他的想法的。

　　「喔！是的，能吃晚餐最好了。但是，呃，有關克麗珊娜女士……」泰斯暫停片刻，努力整理思緒，接著就開始他的故事。「這麼說吧！其實我不是很確定，我只是從我無意間得知的許多情報中做出推論。一開始，當我去帕蘭薩斯拜訪半精靈坦尼斯時，我遇到了克麗珊娜女士。你認識他嗎？還有羅拉娜，黃金將軍？我和他們在長槍之戰中並肩作戰。我從黑暗之后手中救出了羅拉娜。」坎德人驕傲地說。「你有聽過那個故事嗎？我當時在奈拉卡神殿──」

　　帕薩理安的眉毛微微一揚，泰斯開始結巴。

　　「喔，好……好吧，我待會兒再告訴你們。反正，我就是在坦尼斯家裡遇到了克麗珊娜女士，聽她說計劃要去索拉斯拜訪卡拉蒙。應該是命運的安排吧，我……我不知道怎麼搞的，剛好就撿到一封克麗珊娜女士寄給伊力斯坦的信。我想多半是從她口袋裡不小心掉出來的。」

　　坎德人停下來換口氣。帕薩理安的嘴唇微微抽動，但最後還是強忍住不笑出來。

　　「我讀了那封信，」泰斯繼續道，現在他可是很享受聽眾們對他的注意，「只是為了要看看重不重要，畢竟她本來搞不好就是要把它丟掉的。在信裡面，她說她更覺得──嗯，信裡面是怎麼說的？『在和坦尼斯晤談之後，更堅定地相信雷斯林的內心，其實還是有善良的一面，他應該被從黑暗的道路上拉回。我必須說服法師們這──』不管啦，反正我發現這封信很重要，我就把信拿去給她。她非常高興找回這封信，」泰斯正色說。「她根本沒發現這封信掉了。」

　　帕薩理安把手指放到嘴唇上，耐心地等泰斯把話說完。

　　「我告訴她如果她想要聽的話，我可以告訴她很多有關雷斯林的故事。她說她很想聽，所以我把所有想得起來的故事全都告訴她了。她對於有關噗噗的那個故事特別感興趣──」

　　「『只要我能夠找到那個溪谷矮人！』有天晚上她這樣對我說。『我就有把握可以說服帕薩理安──還有希望，他還可能改邪歸正！』」

　　一聽到這句話，有個黑袍法師發出不屑的聲音。帕薩理安目光銳利地朝那個方向瞪去，那名法師安靜下來。但是泰斯發現，有許多法師生氣地把手交疊在胸前，特別是黑袍法師們。泰斯還可以注意到許多法師的雙眼在陰影中閃閃生光。

　　「呃，我很確定我不是有意要失禮的，」泰斯結巴地說。「我知道我一直認為雷斯林穿著黑袍比較酷，和他的金色皮膚更搭配。我當然不會認為每個人都必須屬於善良陣營。費資本──祂事實上是帕拉丁，我們是很好的朋友，帕拉丁和我……反正帕拉丁說這個世界必須要保持平衡，我們就是為了這個平衡而戰。所以這就代表黑袍和白袍一樣是不可或缺的，對吧？」

　　「坎德人，我們知道你的意思，」帕薩理安溫柔地說，「我們的弟兄不介意你所說的話。他們是為了別的事情生氣。這世界上的每個人並不是都和偉大的費資本一樣睿智的。」

　　泰斯嘆口氣。「有時候我好想他。對了，我剛剛說到哪裡？喔，對，噗噗。就是那時我想到了這個主意。也許，如果噗噗能夠親身敘述她的故事，也許法師們會相信，我這樣對克麗珊娜女士說。她同意了，我自告奮勇去找尋噗噗。自從金月殺死黑龍之後，我就沒去過沙克沙羅斯了，而且從我當時在的地方去那邊只要一點點路，坦尼斯也說他覺得沒關係。事實上，他似乎很高興我要走了。」

　　「菩吉大王讓我帶走噗噗，呃，是在經過一些討論和交換物品之後才同意的。我帶著噗噗去索拉斯，但是坦尼斯和克麗珊娜女士都已經走了。卡拉蒙那時──」泰斯停下來，聽見卡拉蒙在他的背後清喉嚨。「卡拉蒙……卡拉蒙那時候身體不太舒服，但是提卡……她是卡拉蒙的老婆，也是我的好朋友，最後，提卡說我們應該要去找克麗珊娜女士，因為威萊斯森林是個可怕的地方……我沒有冒犯的意思，我很確定，不過你們有真正停下來考慮過你們的森林實在不太友善嗎？我是說，它對外人實在不太好……」泰斯認真地看著法師們。「我也不明白為什麼你們讓它到處亂跑！我認為它實在很不負責任！」

　　帕薩理安的肩膀開始微微顫抖。

　　「好吧，我就知道這些。」泰斯說。「喔，噗噗就在那邊，她可以──」泰斯看著四周。「她跑哪兒去了？」

　　「這裡。」卡拉蒙悶悶不樂地把害怕得躲在他背後很久的溪谷矮人拉出來。溪谷矮人看見法師們都在瞪著她，尖叫一聲後就倒在地上，像堆破布般不停地發抖。

　　「我認為你最好告訴我們她的故事。」帕薩理安對泰斯說，「當然，如果你願意的話。」

　　「好的，」泰斯回答，語氣和緩下來。「我知道克麗珊娜女士想要我說什麼。這件事情是發生在長槍之戰時，我們在沙克沙羅斯（註１），唯一知道裡面發生什麼事情的人只有溪谷矮人。但大多數溪谷矮人不願意幫助我們。雷斯林對其中一個矮人施展了魅惑術（註２）──就是噗噗。著迷這兩個字不算很精確，她事實上愛上他了。」泰斯嘆口氣，繼續用一種惋惜的語調說。「我想，有些人覺得這很可笑，但雷斯林不這麼認為。他對她非常好，他甚至在龍人攻擊我們時曾經救過她一命。而當我們離開沙克沙羅斯時，她還不想和雷斯林分開。」

　　泰斯的聲音弱了下來。「有天晚上，我醒過來，聽見噗噗在哭。我準備要安慰她，但我發現雷斯林也注意到了。她很想家，她想要回去找朋友，但她又離不開雷斯林。我不知道他說了什麼，但是我看見他把手放在她的額頭上，接著我就看見噗噗全身似乎開始發光。然後，他就叫她回家了。她路上必須經過到處都是恐怖生物的地方，但是，不知道怎麼搞的，我知道她會安全通過的。而她的確過得好好的。」泰斯面色凝重地說。

　　大家沉默了片刻，突然似乎所有的法師都一起開口。黑袍法師們搖著頭，達拉馬露出輕蔑的表情。

　　「坎德人在作夢。」他諷刺地說。

　　「誰會相信坎德人？」另一個法師說。

　　紅袍和白袍的法師則是若有所思，不發一語。

　　「如果這是真的，」其中一名法師說，「也許我們誤會他了。也許我們應該把握這個機會，不管可能性有多渺茫。」

　　最後，帕薩理安比了個安靜的手勢。

　　「我承認這很難讓人相信。」他最後說。「我不是要懷疑你，泰索何夫．柏伏特，」他溫柔地對著沮喪的坎德人說，「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你們的同胞很愛……呃，誇大其詞。我認為，雷斯林不過是催眠了這個……這個動物，」帕薩理安掩住鼻子說。「來利用她。」

　　「噗噗不是動物！」

　　噗噗抬起她滿是淚痕、髒兮兮的小臉，她的頭髮亂糟糟得像是剛掉進水裡的野貓。她瞪著帕薩理安，無畏地朝他走去，卻一不小心被自己的大背包拌了一跤，摔了個狗吃屎。但溪谷矮人氣勢不減地站了起來，面對帕薩理安。

　　「噗噗不知道什麼強壯的大法師，」噗噗揮舞著肥胖的小手。「噗噗不知道什麼媚妹術。噗噗知道魔法是在這──」她在袋子裡摸索了一陣，然後掏出那隻死老鼠朝帕薩理安揮舞著。「噗噗知道法師講的那個人是好人，對噗噗很好。」噗噗抱緊那隻死老鼠，淚眼朦朧地看著帕薩理安。「其他人──大胖呆、坎德人都笑噗噗，都把噗噗當作小蟲。」

　　噗噗揉揉眼睛。泰斯喉嚨裡彷彿卡住什麼東西，他覺得自己比小蟲還要低等。

　　噗噗繼續輕聲說，「噗噗知道自己長什麼樣。」她骯髒的小手徒勞無功地試圖把衣服弄平，結果只留下一道道污跡。「噗噗知道自己不像躺在那邊的女士一樣漂漂。」溪谷矮人吸吸鼻子，接著她用手擦擦鼻子，毅然決然地看著帕薩理安。「但是漂漂人不會叫噗噗『動物』！漂漂人都叫噗噗『小傢伙』，小傢伙。」她又重複一次。

　　有那麼片刻，她安靜地回憶過去，然後斷斷續續地嘆著氣。「噗噗，噗噗想要和漂漂人一起。但漂漂人跟我說『不可以』。漂漂人說要走黑暗路。漂漂人告訴噗噗，想要噗噗平安。漂漂人把手放在噗噗頭上──」噗噗低下頭，彷彿在回憶。「噗噗感覺身體很溫暖。然後漂漂人告訴噗噗，『再會，噗噗。』漂漂人叫我『小傢伙』。」噗噗抬起頭看著眼前眾多的法師。「漂漂人從來不會笑噗噗。」她哽咽地說，「從來不會！」她開始嚎啕大哭。

　　有很長一段時間，大廳裡只有溪谷矮人的啜泣聲。卡拉蒙羞愧地把手放在臉上。泰斯抽噎著，一邊摸索著手帕。在幾分鐘之後，帕薩理安離開位置，站在溪谷矮人面前。噗噗用懷疑的眼光看著他，同時止不住地啜泣著。

　　大法師伸出雙手。「請原諒我，噗噗。」他神色凝重地說，「如果我冒犯到妳，我必須認錯。我是為了要激妳生氣，說出妳的故事來。因為，只有在那種情況下，我們才會確定這是事實。」帕薩理安把手放在噗噗的頭上，臉上露出疲倦的表情，但同時也露出欣喜的表情。「也許我們沒有徹底失敗，也許他真的學到什麼叫作同情心。」他撫摸著溪谷矮人糾結的頭髮，喃喃自語。「是的，雷斯林絕對不會嘲笑妳的，小傢伙。他知道，他還記得，被嘲笑是什麼滋味。」

　　泰斯淚眼朦朧中什麼都看不清楚，他聽見卡拉蒙在他身邊靜靜啜泣著。坎德人用手帕擤了鼻涕後，跑出去把把正埋在帕薩理安白袍下襬哭泣的噗噗給抓回來。

　　「所以，這就是克麗珊娜女士冒險踏上旅途的原因？」帕薩理安詢問正在靠近的坎德人。法師看著躺在地板上蒼白僵硬的軀體，她的雙眼無言地看著黑暗。「她相信她能夠──而我們之前卻失敗的──點燃那微弱的善良之火？」

　　「是的。」泰斯回答，在法師藍色的眼睛逼視下，他突然感覺不舒服。

　　「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帕薩理安追問。

　　泰斯拉起噗噗，把手帕交給她，但溪谷矮人卻驚訝地看著他，很明顯不知道該怎麼辦。她最後還是用衣服把鼻涕擦乾淨。

　　「呃，我記得，提卡說──」泰斯紅著臉停下來。

　　「提卡說什麼？」帕薩理安柔聲問。

　　「提卡說──」泰斯勉強吞了口口水。「提卡說，她是因為……因為愛上雷斯林才這麼做的。」

　　帕薩理安點點頭。他轉頭看著卡拉蒙。「你呢，雙胞胎哥哥？」他突然問。卡拉蒙抬起頭，用迷惑的雙眼瞪著帕薩理安。

　　「你還愛他嗎？你剛才說，你會回去摧毀費斯坦但提勒斯，你所面對的危險將會難以想像。你願意為了對你弟弟的愛冒這個險嗎？為了他冒著犧牲生命的危險，就像躺在地上的這位女士一樣？在你回答之前，請記得，你不是為了拯救世界而踏上旅途。你是為了拯救一個靈魂而回到過去，就這樣而已。」

　　卡拉蒙的嘴唇翕動著，卻沒有發出聲音來。他的臉上被一種內心所散發出來的快樂光芒所照亮了。他說不出話來，只能點點頭。

　　帕薩理安轉過頭去面對法師議會眾成員。

　　「我已經做了決定。」他開口道。

　　其中一名黑袍法師站起來，把兜帽褪下。泰斯發現她就是那個帶他來的女子。她的眼中閃著怒火，飛快地比了個手勢。

　　「帕薩理安，我們質疑你的決定，」她低聲說，「你也知道這代表你不能施展這個法術。」

　　「大法師之塔的主人能夠獨力施展這個法術，拉多娜。」帕薩理安面色凝重地回答。「每座塔的主人都擁有這個力量。這也是雷斯林當上大法師之塔的主人後所發現的事實。我並不需要黑袍或是紅袍法師的幫助。」

　　紅袍法師中傳來一陣低語聲，許多法師看著黑袍的陣營，對他們點點頭。拉多娜笑了。

　　「的確，大師，」她說。「我知道這件事。你不需要我們幫助你施展這個法術，但你還是需要我們。你需要我們的合作，帕薩理安，我們保證不插手的合作──不然我們的魔法將會阻擋銀月的光輝。你將會失敗。」

　　帕薩理安臉色一寒。「這個女人的性命怎麼辦？」他指著克麗珊娜的軀體質疑道。

　　「一個帕拉丁牧師的性命對我們來說算什麼？」拉多娜不屑地說道。「我們關切的事情更為重要，而且無法在外人面前討論。讓這些人離開」她指著卡拉蒙。「我們私下討論。」

　　「我認為這很明智，帕薩理安。」那位紅袍法師柔聲說。「我們的客人又累又餓，想必他們也覺得我們的家務事很無聊吧！」

　　「很好。」帕薩理安突然說。但泰斯可以察覺到白袍法師面對他們時內心的憤怒。「有需要時，我們會再通知你。」

　　「等等！」卡拉蒙大喊。「我要求出席！我──」

　　大漢閉上嘴，差點喘不過氣來。大廳消失了，法師也都不見了，石椅也全沒了。卡拉蒙變成對著一個帽架大喊。

　　泰斯有點暈眩地打量著四周。他和卡拉蒙、噗噗正位在一個舒適的房間裡面，看起來就像是最後歸宿旅店的房間一樣。火爐裡燃著火，另外一邊則是舒適的床舖。爐火旁有一張擺滿食物的桌子，剛烤好的麵包香氣和烤肉味讓他垂涎欲滴。泰斯高興地吁口氣。

　　「我覺得這裡是世界上最棒的地方了！」他說。

【註】
１　高懸在新海上一千英呎的懸崖，位於詛咒大地正中央的是曾經一度璀璨華麗的沙克沙羅斯古城。在大災變前，也就是長槍之戰前三百年，這裡曾經是大陸的中心，擁有豐富的貿易活動，即使是伊斯塔也必須從此地的露天市場中購買需要的物品。當燃燒的大山落在伊斯塔中時……這座城市滑落懸崖，掉入新裂開的大洞中。

２　這是另一個專家級龍與地下城的法術──魅惑術。如果被施法的對象沒有通過法術豁免檢定，那麼他將把施法者當成信任的朋友和盟友，會盡力去保護他。這個法術並無法讓施法者像是機器人般控制對方，但任何施法者所說或所做的事情，都會被用最寬容的角度詮釋。

１─１４

　　蒼老的白袍法師坐在一間和雷斯林的研究室十分類似的房裡──差別只在於老法師書架上擺著的魔法書是用白色皮革做成的封面。銀色的符咒在火光照耀下閃閃發光。對於任何進來的人來說，這房間感覺有點悶熱，但是帕薩理安感覺到衰老的寒意慢慢滲入他的骨髓中。因此，這間暖熱的房間對他來說其實相當舒服。

　　他坐在桌子後面，愣愣地看著火焰。門上傳來輕微的敲門聲，他嘆了口氣道，「進來。」

　　一名年輕的白袍法師打開門，對著走過他面前的黑袍法師恭敬地鞠躬──這是對她所應有的禮節。她一聲不吭地接受了對方的致敬，褪下兜帽，走進帕薩理安的房間，然後在門內停了下來。白袍法師輕輕將門關上，讓兩名法師的首領單獨談話。

　　拉多娜（註１）犀利地掃視了整個房間，大多數的擺飾都被陰影所遮蓋，火光是唯一的照明。連窗簾都拉了上來，遮蔽了月亮的光芒。拉多娜舉起手，喃喃唸著幾句咒語，房裡的幾樣物品開始發出奇異的紅光，象徵它們擁有魔法的加持。這包括了門邊的手杖、帕薩理安桌上的一個三角錐和燭台、一個巨大的沙漏，以及老人手上佩戴的許多戒指。這對拉多娜來說稀鬆平常，她只是單純地巡視一下，然後點點頭。接著，她滿意地在桌旁找了張椅子坐下來。帕薩理安臉上帶著微笑，打量著她。

　　「我可以向妳保證，陰暗的角落沒有冥界的妖怪蟄伏，」老法師說，「如果我想把妳打到別的次元去，我老早以前就會這麼做了，親愛的。」

　　「當我們還年輕的時候嗎？」拉多娜的頭髮上點綴著些許銀灰，精緻的髮飾襯托著那張爬滿歲月痕跡的臉，雖然如此，仍然看得出她曾是非常標緻的美人；而這些歲月的痕跡，彷彿又更加強調在這些歲月中她所獲得的智慧和經驗。「恐怕會勢均力敵吧，大師。」

　　「別管這些了，拉多娜。」帕薩理安說。「我們認識太久了，不需要開這種玩笑。」

　　「我們的確是認識很久的老朋友了，帕薩理安。」拉多娜微笑著說。「真的很熟了。」她喃喃地說，眼光轉向爐火。

　　「妳願意回到我們年輕的時光嗎，拉多娜？」帕薩理安問。

　　她沉默良久，沒有回答。然後她抬頭凝視他，聳聳肩。「要把經驗、力量和知識拿來換什麼？激情？恐怕不會，親愛的。你呢？」

　　「二十年前我會和妳有一樣的答案。」帕薩理安揉著眉心。「但現在……我不確定。」

　　「不管過去多麼愉快，我不是來回憶往事的。」拉多娜清清喉嚨，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十分冷峻。「我是來反對你的瘋狂決定。」她靠向前，暗色的瞳孔閃爍著。「我希望你不是認真的，對吧，帕薩理安？即使是你也不會心軟、衝動到把那個人類送回過去，阻止費斯坦但提勒斯吧？想想看那個危險性！他可能會改變歷史！我們可能都會因此而消失！」

　　「呿！拉多娜，那是妳認為！」帕薩理安回答道。「時光是條大河，比我們所知道的任何河流都要來得寬且深。在滔滔江水中丟進一顆石頭，水會突然停止嗎？水會倒流嗎？它會改道嗎？當然不會！小石子只不過會在表面造成一些漣漪，然後它就會沉下去。河水繼續往前流，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拉多娜疲倦地看著帕薩理安。

　　「我的意思是，卡拉蒙和克麗珊娜就像小石子，親愛的。他們就像丟進東沙拉禮安（註２）中的兩塊石頭一樣，不會影響到整條河。他們不過是小石頭──」他重複道。

　　「我們小看了雷斯林，達拉馬說，」拉多娜插嘴道。「他必須非常確定自己會成功，否則他不會冒這種危險的。帕薩理安，他可不是笨蛋。」

　　「他很確定自己會獲得那魔法，但是沒有牧師，即使有了法術對他也沒用。他需要克麗珊娜。」白袍法師嘆氣道。「這也是為什麼我們必須將她送回過去的原因。」

　　「我不明白──」

　　「她必須死，拉多娜！」帕薩理安大喊，「難道要我施法變出那景象，妳才會明白嗎？她必須被送到一個所有牧師都消失的時空中。雷斯林說我們必定會將她送回過去，因為我們沒有別的選擇。就像他說的一樣，這是我們唯一破壞他計劃的機會！這是他的危機，也是他的轉機。他需要帶著她前往冥界之門，但必須她心甘情願才行！因此他計劃動搖她的信仰，迷惑她，讓她願意和他一起努力。」帕薩理安惱怒地揮舞著手。「我們在浪費時間。他明天早上就要離開了，我們必須立刻行動。」

　　「那麼就讓她待在這裡！」拉多娜嘲諷地說。「這樣簡單多了。」

　　帕薩理安搖搖頭。「最後只會讓他回來帶走她。而且，那時他就已經有了無敵的魔力。他可以橫行霸道，沒有人可以阻止他。」

　　「殺了她。」

　　「有人試過，但失敗了。而且，即使是妳，恐怕也沒辦法傷害在帕拉丁庇護之下的她吧！」

　　「那麼，也許諸神會阻止她？」

　　「我想不會，帕拉丁把這件事的抉擇交給了我們。克麗珊娜在這個時空中不過是個植物人，而且不可能好轉，因為目前沒有任何具有足夠力量的牧師能夠喚醒她。也許帕拉丁是要讓她死在一個能夠死得其所的地方，讓她不會白白浪費生命。」

　　「所以，你計劃派她去送死囉！」拉多娜喃喃地說，驚訝地看著帕薩理安。「老朋友，你的白袍似乎已經染上了鮮紅的血液。」

　　帕薩理安用力一掌拍上桌面，表情顯得十分痛苦。「該死，我根本不想這樣！！但是我有別的選擇嗎？妳難道看不出來我的處境嗎？現在誰是黑袍法師的領袖？」

　　「是我。」拉多娜回答。

　　「如果他成功回來，誰會是領袖？」

　　拉多娜皺起眉，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明白地說，我的時日有限了，拉多娜。我很清楚。喔──」他比了個手勢。「但是我的力量依舊很強。也許從來沒這麼強大過。但是每朝當我醒來，我都會感覺到那種恐懼。今天會不會就是我不行的那天？每次我記憶法術遇到困難時，我就會全身冒冷汗。我知道，會有那麼一天，我將無法唸誦出正確的咒語。」他閉上眼睛。「我很累了，拉多娜，非常疲倦了。我只希望繼續躲在這個房間，靠在溫暖的爐火旁休息，把我這麼多年來所吸取的知識通通寫下來。但是，我現在不敢放手，我知道誰會繼承我的位置。」

　　老人嘆口氣。「我會選擇我的繼承人，拉多娜。」他柔聲說，「我不會讓這個位置從我的手中被搶走。我付出的代價比妳要大得多了。」

　　「不見得。」拉多娜瞪著爐火說，「如果他成功回來，可能就不會再有什麼法師議會。我們都會變成他的僕人。」她握緊雙拳。「我仍然反對這項決定，帕薩理安！太危險了！讓她留在這裡，讓雷斯林從費斯坦但提勒斯那兒學到那些知識吧！等他回來後我們再對付他！他當然很強，但他得花上好幾年才能完全掌握費斯坦但提勒斯死前所知道的一切！我們可以利用那段時間做好準備對付他！我們可以──」

　　房間的陰暗處傳來窸窣聲，拉多娜吃了一驚，立刻轉身，手放進袍子的暗袋裡。

　　「住手，拉多娜。」一個平靜的聲音說。「妳不需要浪費妳的力量在防禦法術上。我不是冥界的生物，帕薩理安之前就已經講過了。」那人慢慢走入爐火的光芒中，紅袍反射著些許光芒。

　　拉多娜嘆口氣靠了回去，但她眼中的怒氣會讓她的學徒小心提防。「的確，傑斯塔瑞斯，」她冷漠地說，「你當然不是冥界的生物。你竟能躲過我的偵測，紅袍傢伙，你變聰明了。」她在椅子上變換著姿勢，嘲弄地看著帕薩理安。「你的確變老了，老朋友，竟然需要別人幫你來對付我！」

　　「喔，我很確定帕薩理安看到我出現和妳一樣驚訝，拉多娜。」傑斯塔瑞斯表明道。他攏起袍子，慢慢走向帕薩理安桌前的另一張椅子。他走路瘸簸，左腳顯然不良於行。雷斯林並不是唯一一個在試煉中受傷的法師。

　　傑斯塔瑞斯笑了，「不過大師看來相當擅長隱藏他的情感。」他加上一句。

　　「我知道你在那邊，」帕薩理安柔聲說，「你應該更瞭解我的，老朋友。」

　　傑斯塔瑞斯聳聳肩。「這不重要了。我對你方才向拉多娜所說的很有興趣──」

　　「我也有一樣的看法。」

　　「也許我不會像她一樣那麼堅持己見。我同意你說的，從一開始就是。但這是因為我和你知道事實是什麼。」

　　「什麼事實？」拉多娜重複道。她的目光掃視傑斯塔瑞斯和帕薩理安，眼中露出憤怒的火焰。

　　「我們得給她看才行。」傑斯塔瑞斯（註３）說，聲音依然非常平靜。「不然無法說服她的。證明給她看這有多危險。」

　　「我才不看什麼事實！」拉多娜的聲音微微顫抖。「我才不相信你們兩個人聯手──」

　　「不然就讓她自己動手。」傑斯塔瑞斯聳聳肩，建議道。

　　帕薩理安皺起眉頭，接著把桌上那個水晶三角錐推向她。他指著牆角，「這柄手杖屬於費斯坦但提勒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法師。拉多娜，對著這個法杖施展真知術，看看這柄杖。」

　　拉多娜遲疑地碰著三角錐，目光懷疑的投向帕薩理安和傑斯塔瑞斯，又慢慢移回來。

　　「快點！」帕薩理安爆發了。「我沒有動手腳。」他的眉毛幾乎糾在一起。「妳知道我沒辦法對妳說謊，拉多娜。」

　　「聽起來你可以對其他人說謊的樣子。」傑斯塔瑞斯柔聲說。

　　帕薩理安惱怒地看了紅袍法師一眼，但是沒多說什麼。

　　拉多娜終於下定決心，拿起水晶舉到眼前，唸著聽起來十分粗嘎的咒語。七彩光束從三角錐裡投射出來，照在角落那個不起眼的木杖。七彩光束搖晃後緩緩聚焦，形成了木杖擁有者的形象。

　　拉多娜端詳那影像良久，慢慢地將水晶放了下來。當她停止集中意志力時，七彩光束立刻消失了。她的臉色蒼白如紙。

　　「怎麼樣，拉多娜。」帕薩理安片刻之後平靜地問。「我們要繼續嗎？」

　　「讓我看看那個時光旅行的法術。」她的聲音微微顫抖。

　　帕薩理安不耐煩地比個手勢。「拉多娜，妳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只有大法師之塔的主人可以學習這個法術──」

　　「至少我有權看看相關的敘述。」拉多娜冷冷地反駁。「如果你想的話，儘管藏住咒語和藥材的記載，但是我要求閱讀這個法術的後果。」她的表情變得毫無轉圜的餘地。「請原諒我懷疑你，老朋友，這跟我以前的做法很像。但是你的袍色似乎跟你的頭髮一起變灰了。」

　　傑斯塔瑞斯笑了，彷彿這句話非常有趣。

　　帕薩理安靜坐片刻，進退兩難。

　　「明天早晨是最後期限啊，朋友。」傑斯塔瑞斯喃喃道。

　　帕薩理安憤怒地站起身，伸手到袍子裡拿出一個以銀鍊掛在他脖子上的銀鑰匙──只有大法師之塔的主人能夠使用的鑰匙。曾經有五座高聳的大法師之塔，現在只剩下兩座。當帕薩理安取下鑰匙，打開桌邊一個雕工精緻的小木箱時，三位法師都不禁想到，不知雷斯林是否也正在使用他的鑰匙做同樣的事；也許他正拿出同樣一本銀色封面的法術書，甚至他也正在慢慢地、虔敬地翻閱著只有大法師之塔主人才能學習的法術。

　　帕薩理安打開書，先唸出只有大法師之塔主人知道的咒語，如果他沒這樣做，這本書會立刻消失。接著，帕薩理安拿起剛才那個水晶，唸出拉多娜剛剛所唸的粗嘎咒語，七彩光芒立刻照亮了書頁。在帕薩理安的指揮下，水晶中的光芒立刻照亮了對面的牆壁。

　　「你們看吧！」帕薩理安的聲音中依舊帶著明顯的怒氣。「就在牆上，看看這個法術的敘述。」

　　拉多娜和傑斯塔瑞斯轉身閱讀著水晶投射出來的文字。不管是因為帕薩理安的咒語或是法術書本身的禁咒，兩個人都無法辨識法術藥材和咒語的章節。但是描述這個法術的文字十分地清晰。

　　『只有精靈、人類和食人魔擁有回到過去的能力，因為他們是太初之始神明所創造的生物，所以他們可以順利地在時光之流中旅行。這個法術禁止使用在矮人、侏儒和坎德人身上，因為這些種族的出現是意外，不在諸神的預料當中。上面這三個種族如果回到過去，可能會對現今的歷史造成極大的擾動，但是確實的影響則尚屬未知（在禁止受術的種族旁邊加上了帕薩理安搖晃的筆跡──龍人）。

　　不過，施法者在施術之前，必須要意識到這法術所隱含的危險性。如果受術者在過去死亡了，那麼將不會對現在的歷史造成任何影響，就如同他在受術當天立刻死亡了一樣。他的死亡將只會影響到他自己，對過去、現在、未來都沒有任何影響。因此，我們不需要浪費精力在任何的保護法術上。

　　受術者無法以任何方式改變過去已經發生過的事實。這是個預先安排好的安全措施。因此，這個法術將只能夠用來進行學術研究，這也是這個法術當初設計出來的目的。（旁邊還有一個比帕薩理安的筆跡更古老的附注，寫在本頁的空白處──「我們在極大的犧牲之後，非常遺憾地知道了一件事，大災變是無法被阻止的。願他的靈魂安息在帕拉丁之側。」）』

　　「原來這是他真正的下場。」傑斯塔瑞斯驚訝地吹了聲口哨。「這真是極大的秘密。」

　　「他們實在是笨得可以才會去冒險，」帕薩理安說，「但這也不能怪他們，他們當時別無選擇。」

　　「就如同我們現在一樣。」拉多娜語氣苦澀地說。「還有記載嗎？」

　　「是的，下一頁。」帕薩理安回答。

　　『如果施法者不是自己回去，而是派別人過去（請注意前頁的禁止種族），他應該要攜帶一個啟動之後可以將使用者送回現在的工具。以下是這個裝置製造的方法──』

　　「就這樣。」帕薩理安說。七彩光束消失了，老法師的手握住了水晶。「剩下的部份就是在敘述如何製造這些東西的技術問題。我有一個古老的裝置，我會把它交給卡拉蒙。」

　　他無意間特別強調了那個人的名字，但是房裡的另兩人都注意到了這件事。拉多娜諷刺地笑了，她的手不停地撫摸著自己黑袍。傑斯塔瑞斯搖搖頭。帕薩理安注意到自己的失言，一臉疲倦地坐回位置上。

　　「那麼卡拉蒙將會獨自使用這個裝置。」傑斯塔瑞斯說，「我現在明白為什麼要把克麗珊娜送回去了，帕薩理安。她必須要回到過去，再也不能回來。但是卡拉蒙呢？」

　　「卡拉蒙是我為了贖罪而做的。」帕薩理安低著頭說。老法師看著自己放在法術書上不停顫抖的雙手。「他回到過去是要拯救一個靈魂，就像我跟他說的一樣。但是這靈魂不是他弟弟的。」帕薩理安抬起頭，眼中有著深沉的悲傷。他的目光先移向傑斯塔瑞斯，然後轉到拉多娜。兩個人都很能夠理解他的意思。

　　「真相可能會毀了他。」傑斯塔瑞斯說。

　　「如果你問我的話，他已經沒剩下什麼好被摧毀的了。」拉多娜冷冷地說，然後站起身。傑斯塔瑞斯也跟著站起來，但是由於他的跛腳，讓他多花了一點時間保持平衡。「只要你除掉那個女子，我就不在意你對那個男子做些什麼，帕薩理安。如果你相信這會洗去你袍子上的鮮血，那麼就盡全力幫助他啊。」她面色凝重地笑了。「從某種角度來看，我覺得這很有趣。也許，當我們變老之後，我們之間的差別就沒那麼大了，對吧，親愛的？」

　　「拉多娜，我們之間還是有差別的。」帕薩理安疲倦地笑了。「只不過是我們之間曾經非常清晰的界限開始消失。這代表黑袍法師們也會同意我的決定嗎？」

　　「看起來我們似乎沒有別的選擇。」拉多娜毫無情感地說。「如果你失敗了──」

　　「那妳就可以享受我的失敗了。」帕薩理安嘲諷說道。

　　「我會的，」女人柔聲回答，「這大概是我這輩子所能享受的最後一件事了。再會，帕薩理安。」

　　「再會，拉多娜。」他說。

　　「聰明的女人。」傑斯塔瑞斯在門關起來之後說。

　　「和你勢均力敵呢，老朋友。」帕薩理安坐回他的位置上。「我很想欣賞你們兩個爭奪我的位置的情景。」

　　「我很誠心地希望能夠有這個機會。」傑斯塔瑞斯手放在門上說。「你什麼時候要施展這個法術？」

　　「明天清晨。」帕薩理安沉重地說。「這要花好幾天準備。我已經花了很久的時間安排了。」

　　「助手呢？」

　　「不需要，連學徒都不用。我最後會全身無力，你會幫我宣布散會吧，老友？」

　　「沒問題，坎德人和溪谷矮人要怎麼處理？」

　　「把溪谷矮人送回去，並且給他一些喜歡的小玩意兒。至於坎德人──」帕薩理安笑了。「你可以送他到任何他想去的地方。當然，月亮除外。至於禮物嘛，我很確定他在離開前應該會不小心拿到相當數量的東西。記得要仔細檢查他的包包，不過，如果不是太重要的東西，就讓他留著吧！」

　　傑斯塔瑞斯點點頭。「達拉馬呢？」

　　帕薩理安的臉色一沉。「闇精靈毫無疑問地已經離開了，他可不想讓他的夏拉非等太久。」帕薩理安皺起眉，手指敲打著桌面。「雷斯林擁有一種奇特的魅力。你從來沒遇見過他，對吧？不，我覺得我也無法理解……」

　　「也許我可以，」傑斯塔瑞斯說。「我們都曾經被嘲笑過。我們都曾經忌妒過自己的兄弟。我們都曾經痛苦過，受過折磨，就像他一樣。我們都想要──至少曾經有過──擁有打敗敵人的壓倒性力量！我們同情他。我們痛恨他。我們害怕他──這都因為我們心中都有一個角落像他一樣，但是我們只敢在最深的夜裡對自己承認。」

　　「假設我們願意承認的話。那個該死的牧師！她為什麼要牽扯進來！」帕薩理安捧著頭搖晃著。

　　「再會了，老友。」傑斯塔瑞斯輕柔地說。「當這一切都結束之後，我將會在你的研究室外等待，看看有什麼需要我幫忙之處。」

　　「多謝。」帕薩理安頭也不抬地回答。

　　傑斯塔瑞斯一瘸一簸地離開了研究室，匆忙間他不小心把自己的袍子夾在門內，必須再度開門才能鬆開袍子。當他再度關上門時，他聽見了啜泣聲。

【註】
１　拉多娜是個六十多歲，卻美麗非凡的人類女子。她擁有強大的力量，統治著黑袍法師，但其實這只是因為雷斯林從來沒意願挑戰她。
　　雖然拉多娜用魔法隱藏她真正的年紀，但她依舊是名相當美麗的女子。她有著鐵灰色的頭髮，頭上戴了十分細緻的髮網。她的黑袍極為昂貴和華麗，閃耀著銀線繡成的眾多保護符文。她配戴著的許多珠寶，有些是魔法物品，有些則不是。拉多娜相當喜愛美麗的珠寶。她年輕時和帕薩理安是對戀人，現在兩人之間依舊有一些特殊的情感。

２　原文的東（Thon）是河流和道路的意思，因為精靈們主要用河流來當作運輸的方法。

３　傑斯塔瑞斯約莫五十歲，許多人認為他會是帕薩理安引退後的法師議會之首的接班人。他身材壯碩，擁有一張老實的臉孔，卻只能跛著一隻腳走路──他的左腳在法師試煉時受了傷。其中的原因和過程沒人知道，但謠傳傑斯塔瑞斯在試煉中選擇了肉體的損傷，以便換取魔法，他對此感到十分自傲。

１─１５

　　泰索何夫．柏伏特覺得無聊了。

　　正如同每個人所知道的一樣，克萊恩上再也沒有比一個無聊的坎德人更加危險的生物。

　　泰斯、噗噗和卡拉蒙剛剛吃完一頓非常無聊的晚餐。卡拉蒙一言不發、心不在焉地吃著，幾乎把所有看得見的食物都一掃而空。噗噗甚至連坐都沒坐下來，拿起盤子就狼吞虎嚥地用手把裡面的東西挖得一乾二淨，這也是溪谷矮人吃飯的禮儀。把盤子放下之後，她又清掉了一盤肉汁、牛油、糖和奶油，最後是半盤奶汁燉馬鈴薯；在泰斯發現她在做什麼之後，只來得及救回一個鹽罐。

　　「吃飽了。」泰斯愉快地說。他把空盤子推回去，試著假裝沒看見噗噗把盤子搶過去舔乾淨的奇景。「我覺得好多了。卡拉蒙，你呢？我們去探險吧！」

　　「探險！」卡拉蒙臉上的表情突然一變，讓泰斯幾乎有點退縮。「你瘋了嗎？即使讓我變成全克萊恩最富有的人，我也不願意踏出這個門一步！」

　　「真的？」泰斯急切地說。「為什麼？喔，告訴我嘛，卡拉蒙！外面有什麼？」

　　「我不知道。」大漢打了個寒顫。「但是一定很恐怖。」

　　「我沒看見守衛──」

　　「廢話，當然不需要守衛！」卡拉蒙大吼道。「這裡根本沒有守衛的用武之地。泰索何夫，我可以從你臉上看出你在想些什麼，打消這個念頭！即使是你也沒辦法。」卡拉蒙陰沉地看著那扇門。「你搞不好會遇到巫妖（註１）或是更邪惡的怪物！」

　　泰斯的眼睛圓睜。不過，他還是非常努力地壓抑下想興奮大喊的衝動。他看著自己的腳尖，咕噥道，「嗯，我想你說的沒錯，卡拉蒙。我忘記我們在什麼地方了。」

　　「我想你也沒有笨到這種地步。」卡拉蒙認真地說。大漢撫摸著疼痛的肩膀長吁短嘆著。「我累得要死，得睡個覺才行。你和那個叫什麼名字的人也記得睡覺，好吧？」

　　「當然，卡拉蒙。」泰索何夫說。

　　噗噗滿意地打著嗝，已經心滿意足地抱著毯子在爐火前躺了下來，拿桌上剩下的菜當枕頭，準備狠狠睡上一場。

　　卡拉蒙懷疑地看著坎德人。泰斯努力做出坎德人所能夠表現出最無辜的樣子，結果卻讓卡拉蒙對他嚴肅地搖著手指。

　　「答應我，你不會離開這個房間，泰索何夫．柏伏特。答應我就像……嗯，你答應坦尼斯一樣。」

　　「我答應你，」泰斯嚴肅地說道，「就像我答應坦尼斯一樣──如果他在這邊的話。」

　　「很好。」卡拉蒙嘆口氣，在一張床上躺了下來，那張床發出吱嘎的抗議聲，床墊幾乎被他壓得快要貼地了。「我想等下會有人叫醒我們，告訴我們該做些什麼。」

　　「卡拉蒙，你真的會回到過去嗎？」泰斯若有所思地問，一邊在床沿坐下來，假裝把鞋帶解開。

　　「當然囉，沒什麼大不了的。」卡拉蒙睡眼惺忪地咕噥道。「現在快睡覺……多謝，泰斯……你是個……你是個好幫手……」他的話聲變成了穩定的鼾聲。

　　泰斯坐著不動好一段時間，等著卡拉蒙的呼吸變得平穩。這並沒有花上太久的時間，因為大漢可說是極度心力交瘁了。坎德人看著大漢疲倦、滿布淚痕的臉，覺得良心有點過意不去。但是坎德人早就習慣和過意不去對抗──就像人類早就習慣被蚊子叮一樣。

　　「他絕對不會知道我曾經離開過。」泰斯躡手躡腳地偷溜過卡拉蒙的床時這麼想道。「而且我也不算答應他不走出這個門，我是答應坦尼斯。坦尼斯又不在這裡，所以不算數啦！反正，如果他不是這麼累的話，我很確定他也會贊成我去逛逛的。」

　　在泰斯跨過噗噗的胖手之前，他已經成功地說服自己，是卡拉蒙在睡前命令他要出去冒冒險。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門把，記起卡拉蒙的警告。但那門還是輕易地打開了。我們是客人，又不是犯人。否則門外應該會有個巫妖看守才對。泰斯把頭伸出去望著走廊兩邊，什麼都沒有，視線可及的範圍內看不見任何巫妖。泰斯失望地嘆氣，悄悄溜出門外，把門輕聲關上。

　　走廊往他的左右兩邊延伸出去，消失在陰影之中，看起來非常荒涼、空曠。走廊兩邊有許多的門，但是門上沒有任何標誌，牆上也沒有任何壁畫，地板上也沒任何地毯；附近甚至沒有任何火把或蠟燭。很明顯地，法師們如果要在這一團黑暗中行走，多半都要自己準備照明的工具。

　　其中一邊有個窗戶，讓索林那瑞的光照射進來，這就是唯一的光源了，而走廊的其他部份完全伸手不見五指。泰斯現在想溜回去拿根蠟燭又嫌太遲了。不行，萬一卡拉蒙醒過來，他可能就不會記得自己說過叫他出去探險的話。

　　「看來我就跑到其中一個房間去借根蠟燭好了。」泰斯對自己說，「而且，這也是個遇到新朋友的好辦法。」

　　泰斯靜悄悄地在走廊上走著，來到下一個門口。「我最好不要敲門，萬一他們睡著了就不好了。」他明理地對自己說，順便小心地轉轉門把。「啊，鎖住了！」他感覺非常興奮，這至少會讓他有幾分鐘的事情可做。他拿出開鎖的工具，借著月光選擇適當尺寸的工具。

　　「我希望這不是魔法鎖上的門。」他咕噥道，這個想法突然讓他感覺有些寒意。法師有時候會這樣做，他知道──這是許多坎德人認為非常不道德的一種習慣。但是也許，在大法師之塔中，在這麼多法師包圍之下，他們不會浪費時間用魔法來鎖門。「我是說，任何人都有可能跑過來轟的一聲把門炸開，幹嘛要鎖門。」泰斯推斷道。

　　的確，鎖輕易地打開了。他的心臟開始興奮地跳動著。泰斯無聲無息地把門推開，往裡面看去。整個房間只有快熄滅的爐火照亮著。他仔細傾聽，聽不見任何人在裡面，沒有呼吸聲，沒有鼾聲，他便直接走了進去，慢慢地走。他銳利的眼光看見了床舖。床是空的，沒有人。

　　「那麼他們應該不會介意我借他們的蠟燭一用。」坎德人高興地對自己說。他用快熄滅的煤塊點燃了燭台上的蠟燭。然後慢慢享受檢查房間主人財物的樂趣。當他這麼做的時候，注意到這房間的主人並不是個很愛整潔的傢伙。

　　經過兩個小時探險了許多房間之後，泰斯疲倦地走在回到自己房間的路上，鼓鼓的包包裡裝的都是他認為最好玩的東西，每樣東西他都下定決心第二天一早馬上物歸原主。這些東西都是他從許多張桌上隨意亂丟的物品中收集來的。他在地上還找到不少東西（他很確定這是那些主人遺失的），他甚至還從幾件看起來馬上就要送洗的袍子口袋裡救回一些東西，很顯然地，這些東西是忘記拿走的。

　　當他回到房間的走廊上時，他大吃一驚，因為他看見自己的房間底下有光線往外流瀉而出！

　　「卡拉蒙！」他驚呼，就在那一刻，幾百種溜出房間的理由立刻湧進他的腦海裡。也許卡拉蒙還沒發現他不見了，也許他正在大喝矮靈酒。泰斯考慮到這個可能性，於是躡手躡腳地靠在門上，把耳朵貼在上面仔細傾聽。

　　他聽見有人談話的聲音，立刻認出其中一個聲音──噗噗。另外一個……他皺眉想著。聽起來很耳熟……他在哪裡聽過這個聲音？

　　「沒錯，我就是要送妳回菩菊大王那邊，妳想要去吧？但是首先妳得先告訴我，菩菊大王在哪邊。」

　　那聲音聽起來有點束手無策的感覺。很明顯地，這段對話已經花了不少時間。泰斯把眼睛湊到鑰匙孔上。他可以看見噗噗頭上沾著馬鈴薯，懷疑地看著一名紅袍法師。現在泰斯想起他在哪裡聽過這聲音了──這是法師議會上的那個人，就是那個一直質問帕薩理安的傢伙！

　　「菩吉大王！」噗噗煞有其事地強調。「不是菩菊大王！菩吉大王就在家裡，送噗噗回家！」

　　「當然，但是家在哪裡？」

　　「就在菩吉大王在的地方。」

　　「那個菩吉大王到底在哪裡？」紅袍法師絕望地追問。

　　「家裡，」噗噗不耐煩地回答，「噗噗剛剛說過了。紅紅人帽子底下沒有耳朵嗎？也許紅紅人聾了。」溪谷矮人從泰斯的視線中消失片刻，衝去挖弄她的背包。當她重新出現時，她手中又有另外一隻死蜥蜴，一條皮繩繞著它的尾巴。「噗噗會治，紅紅人把蜥蜴插到耳朵裡──」

　　「多謝，」法師急忙說道，「我的聽力還算好，我可以保證。喔，妳家叫什麼名字？告訴我？」

　　「洞洞。兩個洞字，名字好聽，對吧？」噗噗驕傲地說。「那是菩吉大王的點子，大王會吃書喔！學到很多東西，都在這裡。」她拍拍自己的肚子。

　　泰斯雙手摀住嘴，以免笑出來。紅袍法師也跟他一樣遭遇到相同的問題。泰斯看見那人的肩膀隱隱抖動著，花了他一段時間才能重新開口。當他開口時，聲調還是有些微顫抖。

　　「什麼……我是說人類叫妳的家……呃，洞洞……叫什麼名字？」

　　泰斯看見噗噗皺起眉。「笨名字。聽起來像是有人吐痰，沙克螺絲。」

　　「沙克螺絲。」紅袍法師重複道，搞不太清楚是什麼意思。「沙克螺絲。」他喃喃自語。然後他猛彈一下手指。「我記起來了！坎德人在會議時有說過，沙克沙羅斯？」

　　「噗噗說過了。紅紅人確定不要蜥蜴治耳朵？把尾巴放進──」

　　紅袍法師鬆了口氣，把手放在噗噗的額頭上，像銀粉般閃亮的灰落到她身上（噗噗拚命打噴嚏），泰斯聽見法師喃喃唸著咒語。

　　「噗噗回家家？」噗噗滿懷希望地說。

　　法師沒有回答，繼續唸著咒語。

　　「紅紅人不好。」噗噗自言自語地說，銀粉緩緩地布滿她的頭髮和身體，讓她不禁又打了個噴嚏。「通通都不好，不像噗噗的漂漂人。」她揉揉鼻子，吸吸鼻涕。「漂漂人不會笑我……叫我『小傢伙』。」

　　溪谷矮人身上的銀粉開始發出黃色光芒。泰斯驚訝地看著，那光芒愈來愈亮，變換著顏色，變成黃綠色、綠色、藍綠色，然後變成藍色──

　　「噗噗！」泰斯低呼。

　　溪谷矮人不見了！

　　「我就是下一個！」泰斯害怕地想到。沒錯，那個紅袍法師一跛一跛地走向泰斯做出來、躺在床上的一個假人（怕卡拉蒙醒來發現他不見了會擔心的道具）。

　　「泰索何夫．柏伏特。」紅袍法師輕聲呼喚。他已經離開了泰斯的視線。坎德人全身僵硬地站著，等著法師發現他不見了。他不是害怕會被抓到，他早就習慣被人抓包，很確定自己一定可以混過去。他害怕的是被送回家！他們不會真的以為卡拉蒙可以沒有他的幫助，就去任何地方吧？

　　「卡拉蒙需要我！」泰斯嚴肅地對自己說。「他們不知道他的狀況有多糟。如果沒有我沿路幫忙，把他從酒吧拉出來，不知道他會發生什麼悲劇！」

　　「泰索何夫！」紅袍法師的聲音重複道，他一定很靠近那張床了。

　　泰斯匆忙地伸手進包包裡，拿出一大堆東西來。他希望能夠找到一些有用的東西，但這可能性實在不高。他打開手，讓蠟燭照著手上的東西，希望能夠看清楚這次挖到了什麼寶。他手上抓著一枚戒指、一顆葡萄、一坨髮蠟。髮蠟和葡萄很明顯都沒有用。他把它們丟到地板上。

　　「卡拉蒙！」泰斯聽見紅袍法師嚴厲地說道。他可以聽見卡拉蒙咕噥著要起床，也可以想像那個紅袍法師搖晃著大漢的樣子。「卡拉蒙，快醒醒。坎德人到哪裡去了？」

　　泰斯試著不去管房間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集中注意力在檢查手中的戒指；那很有可能是魔法戒指。那是在左邊第三個房間撿到的，還是第四個？魔法戒指通常戴上就會自動發生作用。泰斯是這方面的專家；他曾經戴上一枚奇怪的魔法戒指，把他莫名其妙地傳送到一個邪惡法師的宮殿裡。這次很有可能也會發生類似的事情。他實在想不透這枚戒指到底有什麼用。

　　也許戒指上有什麼線索？

　　泰斯把戒指翻轉過來，慌忙中差點把它給弄掉了。感謝上天，卡拉蒙睡得跟死豬一樣！

　　那是個普通的戒指，用象牙雕刻的，上面還有兩顆粉紅色的小石頭。戒指內側還有一些奇怪的咒文。泰斯傷心地回憶起他那副真知眼鏡──真可惜掉在奈拉卡的神殿裡了，現在搞不好變成某個龍人的眼鏡。

　　「啥……啥麼……」卡拉蒙不知所云地說。「坎德人？我告訴過他……不要出去……巫妖……」

　　「該死！」紅袍法師現在朝著大門走來。

　　拜託，費資本！坎德人低語道，如果你還記得我，不過我猜你可能太忙了，記不住了，不過你也可能還記得，我就是那個常常幫你找到帽子的人。拜託，費資本！不要讓他們把卡拉蒙在沒有我陪伴的狀況下送走。讓這是個隱形戒指吧！至少是個可以讓他們不要抓到我的戒指！

　　泰斯閉上雙眼以免看到可能突然出現的怪物，慌張地把戒指戴上（不過他最後還是張開眼，避免錯過可能突然冒出來的怪物）。

　　一開始，什麼都沒改變。他可以聽見紅袍法師瘸簸的腳步聲愈來愈靠近門邊。

　　接著──出狀況了！雖然這跟泰斯期待的不太一樣。整條走廊開始變大！坎德人似乎可以聽見牆壁和走廊颼的一聲晃過他面前，然後愈變愈大。他張著嘴看著門愈來愈大，直到變成像高塔一樣的尺寸為止。

　　我做了什麼？泰斯警覺地想。我讓高塔長大了嗎？不知道會不會有人注意到？如果有人注意到的話，不知道他們會不會不高興？

　　大門突然帶著一陣颶風打開了，坎德人差點被大門給打扁。

　　巨人！泰斯吃了一驚。我不只讓塔長大了，我還讓法師們也都長大了！喔，天哪。我猜他們會注意到這件事的！至少當他們要穿鞋子時就會注意到！我很確定他們一定會不高興。如果我突然變成二十呎高，衣服都不合身了，我也會不高興的！

　　但紅袍法師似乎不太在意自己突然變高了，這讓泰斯大惑不解。他只是看著走廊兩邊大喊，「泰索何夫．柏伏特！」

　　他甚至掃視了泰斯站著的地方──卻沒看見他！

　　「喔，太感謝你了，費資本！」坎德人吱吱地說……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奇怪耶！他又嘗試著再一次開口，「費資本？」又是吱吱叫的聲音。

　　就在那一瞬間，法師低頭了。

　　「啊哈！你是從誰的房間跑出來的啊，小朋友？」法師說。

　　泰索何夫驚訝地看著一隻大手伸過來──是要抓他的！手指愈來愈靠近，泰斯嚇得不能動彈，眼睜睜地看著巨手抓住他。完了！他們會馬上把他送回家，在這之前還得先假設他們不會因為他把塔變大而給他嚴厲的處罰……

　　大手抓住他的尾巴，把他抓了起來。

　　「我的尾巴！」泰斯忙亂地想，在空中不停掙扎著。「咦？我沒有尾巴呀！但是我現在一定有了！因為那隻手一定抓住了我身體的某個部位！」

　　泰斯轉過頭去，看到自己竟然真的有條尾巴！不只是尾巴，他還有四隻粉紅色的小腳！四隻耶！而且他也不再穿著藍色的綁腿，反而變成渾身白毛！

　　「你看看，」一個嚴厲的聲音在他耳邊轟轟說道，「回答我，小老鼠！你是誰的魔寵？」

【註】
１　雖然巫妖「Lich」這個字不過是古文中「屍體」的意思，但在龍槍的設定中這代表著更邪惡的設定。巫妖的意思是，追求永生不死的法師將自己變成了不死的生物，但卻依然擁有所有的魔法能力。

１─１６

　　魔寵！泰索何夫努力思索著這是什麼意思。魔寵……以前和雷斯林之間的談話，又回到他慌亂的腦海裡。

　　「有些法師畜養一些動物來聽他號令做事（註１）。」雷斯林曾經跟他說過。「這些動物，或被稱作魔寵，可以變成法師本身五感的延伸。牠們可以前往法師無法到達之處，看見他不能看見的東西，聽見他不該聽見的秘密。」

　　那時候，泰索何夫覺得這是個非常有趣的點子，不過他也記得雷斯林對於有些法師倚靠動物，而不是自己的力量感到不以為然。

　　「怎麼樣，回答我？」紅袍法師質問著，一邊搖晃泰斯的小尾巴。泰斯覺得腦袋一陣充血，令他覺得有點暈眩；不提尊嚴受損，尾巴被拉可是很痛的！此時，他所能做的僅有多謝上天，佛林特這個時候看不見他。

　　我想，他意識模糊地思考著，魔寵應該可以講話。我希望牠們講的是通用語，而不是某種奇怪的……舉例來說，像是老鼠語的怪話。

　　「我是……我，呃，屬於……」法師會是什麼樣的名字？「法……法卡司。」泰斯吱吱叫著，突然想起很久以前，雷斯林曾經提過有個同學叫這個名字。

　　「啊！」紅袍法師皺著眉頭說，「我早該知道的。你是替主人辦事還是偷溜出來的？」

　　對泰斯來說幸運的是，法師鬆開了他的尾巴，改握住他的小肚子。坎德人的前爪現在放在紅袍法師的拇指上，閃閃發亮的小眼睛看著法師冷靜的雙眸。

　　我該怎麼回答？泰斯忙亂地想。兩個回答聽起來都不太好。

　　「這是我……我的休息時間。」泰斯用一種自以為相當自傲的吱吱聲說。

　　「哼，」法師吸口氣。「你和那個懶惰的法卡司在一起太久了，我很確定這件事。明天早上我會和那個年輕人好好談一談。至於你，別亂動！你忘記蘇朵拉的魔寵晚上會在大廳亂跑嗎？你可能會變成那隻貓的點心！跟我走，等我忙完之後，我就會把你送回主人身邊。」

　　泰斯正準備對準法師的大拇指一口咬下去，卻立刻打消這個念頭。『忙完之後！』當然，這一定就是指卡拉蒙！這比變成隱形還要好！他可以順便到那邊去！

　　坎德人把小頭柔順地放著，做出心目中老鼠服從的樣子。紅袍法師看起來似乎心滿意足，因為他心不在焉地笑了，並且開始在袍子裡找尋某樣東西。

　　「怎麼搞的，傑斯塔瑞斯？」那是卡拉蒙半睡半醒的詢問聲。他睡眼惺忪地瞧著走廊。「你找到泰斯了嗎？」

　　「那個坎德人？不是。」法師再度露出微笑，帶點惱怒。「要找到他可能得花上一段時間，恐怕坎德人在躲藏這方面很在行。」

　　「你不會傷害他吧？」卡拉蒙著急地問。泰斯覺得自己有點對不起這個壯漢，想要親自去安慰他。

　　「不，當然不會。」傑斯塔瑞斯順口回答，一邊依舊在搜索著袍子的口袋。「不過，」他後來又加上一句。「他有可能不小心傷到自己。這裡有許多東西是不可以亂碰的。怎麼樣，你準備好了嗎？」

　　「在泰斯回來之前，我不是很想走。」卡拉蒙堅持道。

　　「恐怕你沒有多少選擇。」法師說，泰斯聽見那人的聲音變得非常冷漠。「你弟弟一早就要出發，你那時必須準備好一起走。帕薩理安要花上好幾個小時才能夠記憶和施展這個複雜的法術。他現在已經開始了……我花了太多時間找坎德人，事實上，我們已經遲到了。快來吧！」

　　「等等……我的東西……」卡拉蒙可憐地說。「我的劍……」

　　「你不必擔心這個部份。」傑斯塔瑞斯回答。很明顯他也剛好找到他在找的東西──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絲質的袋子。「你不能夠把任何屬於這個時代的武器或物品帶回過去。法術的其中一個部份會確保你穿著的衣物和那個年代相符。」

　　卡拉蒙低下頭看著自己，感到十分不可思議。「你……你是說，我必須要換衣服？我不會有劍？怎麼──」

　　你們竟然要把這個人什麼都不帶就送回過去！泰斯憤怒地心想。他大概只會活五分鐘，假設他運氣好的話！天哪，我不能──

　　一個絲質的袋子套了上來，坎德人把本來要做些什麼都全忘得一乾二淨。

　　四周變得漆黑一片，他跌到袋子底部，腳踩在自己的尾巴上，頭下腳上地落到袋底。在他腦中的某個部份，對於保持目前這種肚皮朝天的姿勢感到無比恐懼。他瘋狂地試圖翻過身來，小爪子不停在光滑的袋壁上搔爬著，最後終於成功地翻轉過來，那害怕的感覺消失了。

　　原來這就是害怕的感覺，泰斯嘆著氣。我對這種感覺實在沒什麼好感。我很高興坎德人一般來說不會有這種感覺──現在又怎麼了？

　　他強迫自己的小心臟不要跳那麼快，冷靜下來。泰斯趴在絲質的袋底，試著想出等下要做些什麼事情。在剛剛一陣忙亂當中，他似乎已經忘記自己的目的，現在，單靠聽覺他可以判斷出來有兩個人的腳步聲在走廊上走著；卡拉蒙穿著靴子的沉重腳步聲和法師輕柔的腳步移動聲。他同時也感覺到有一些搖晃的動作。他突然想到，紅袍法師很顯然是把這個袋子掛在腰間！

　　「我在那邊該做什麼？之後我又應該如何回來──」

　　那是卡拉蒙的聲音，雖然被這個袋子弄得有點模糊，但是還算清楚。

　　「等會兒我們會對你解釋一切。」法師的聲音聽起來太有耐心了。「我在想，不知道你是否有疑慮或後悔？如果是這樣，你應該現在就告訴我們──」

　　「沒有。」卡拉蒙的聲音聽起來很堅定，這是很久都沒有過的。「沒有，我沒有後悔。我會去。我會把克麗珊娜女士帶回來。不管那個老人怎麼說，她會受傷都是我的錯。我會確定她受到應有的照顧，而且我也會幫你們搞定費斯坦但提勒斯。」

　　「嗯嗯。」

　　泰斯聽見了這個聲音，但是他懷疑卡拉蒙是否聽得見。大漢正不停地喃喃唸著抓到費斯坦但提勒斯之後要怎麼料理他。但是泰斯覺得心頭一冷，就如同他在大廳注意到帕薩理安用那種怪異、悲傷的眼神看著卡拉蒙時所感覺到的一樣。坎德人忘記自己身處何處，不禁無助地吱吱叫起來。

　　「噓！」傑斯塔瑞斯心不在焉地嘟囔著，一邊拍拍腰間的袋子。「只要再一段時間就好了，然後你就可以回到你的籠子裡面吃玉米了。」

　　「呃？」卡拉蒙說。泰斯幾乎可以看見大漢驚愕的表情。坎德人磨著小牙齒。「籠子」這個字讓他腦海裡浮現了一個可怕的景象──萬一我不能變回我自己怎麼辦？

　　「喔，不是說你啦！」法師急忙說。「我在和我的毛毛小朋友講話。牠有點不聽話，如果不是因為我們遲到了，我現在應該就把牠送回去的。」泰斯嚇呆了。「你看，牠似乎安靜下來了。剛剛你說了些什麼？」

　　泰斯沒心情再注意外界的事物了。他自怨自艾地用小爪子抓住袋子，隨著它前後搖晃，不停地撞擊法師的大腿。把戒指脫下來應該就可以解除這個法術了吧？

　　泰斯很想看看手指。上次他戴上的那個魔法戒指脫不掉，萬一這次也一樣怎麼辦？他會一輩子都披著毛皮，變成皮膚粉紅色的老鼠嗎？泰斯立刻把另一隻腳伸過去，試圖要把卡在腳趾（管它現在叫什麼東西）上的戒指脫下來，以便確定一下。

　　但是轉念一想，一個坎德人突然從袋子裡爆出來，落到法師腳邊的景象浮上他的腦海。他強迫自己的小爪子停下來。不行，至少現在他還是在往卡拉蒙要去的地方的路上。不管怎麼樣，也許他可以用老鼠的形體和他一起回到過去。但是，好像有個更要命的問題……

　　他要怎樣離開這個袋子！

　　坎德人的心沉了下去。當然，如果他變回自己，要出去就簡單了。只不過他們會抓住他，把他送回家。但是如果他繼續保持老鼠的樣子，他最後會被迫和法卡司一起吃玉米！坎德人彎下腰，小爪子捧住頭。到目前為止，這可以說是他這輩子最糟糕的時刻了，即使把兩個法師逮到他偷帶著長毛象逃跑的那次加進來也比不上。更要命的是，他開始覺得有點頭暈，可能是因為袋子在搖晃，空氣不流通，以及這裡的怪味道，還有常常撞來撞去的關係。

　　「全部的問題都出在我向費資本禱告。」坎德人不高興地對自己說。「他也許真的是帕拉丁，但是我敢打賭那個可惡的老法師現在一定躲在什麼地方偷笑。」

　　想到費資本，以及自己有多麼想念這個老瘋子，並沒有讓泰斯感覺好一點。所以他把這個念頭擺在一旁，再度開始專心打量四周的環境，試圖找到一個出去的方法。他瞪著眼前光滑的絲袋，突然──

　　「你這個笨蛋！」他興奮地對自己說。「你這個沒腦袋的坎德人，佛林特一定會這樣講的！或者是沒腦袋的老鼠，因為我現在不是坎德人了！我是隻老鼠……所以我有牙齒！」

　　泰斯實驗性地咬了幾口。一開始他抓不住絲質的袋子，感到很失望。

　　「從縫線的地方開始試，笨蛋！」他對自己說，並且對準縫線處一口咬下去。他銳利的小牙齒幾乎一咬就把那裡的質料咬穿了。泰斯很快地再咬了幾口，看到外面一大片紅色──法師的紅袍！他深深地吸了口氣（之前這傢伙不知道在這裡面放些什麼），然後放心地繼續多咬幾口。

　　然後他停了下來。如果他再把洞咬大，他就會掉出去。他還沒準備好，至少目前還沒有。最好是等他們到了目的地之後，看起來也不會太遠了。泰斯突然意識到，他們已經爬樓梯爬了一段時間了。他可以聽見卡拉蒙由於太久沒運動而氣喘吁吁，連紅袍法師也有點呼吸急促。

　　「你為什麼不直接施法傳送到實驗室去？」卡拉蒙嘀咕著。

　　「不行！」傑斯塔瑞斯回答，他的聲音中帶著敬畏。「我現在可以清晰地感覺到帕薩理安施展這個法術所召喚來的能量，我可不敢用任何低階法術來干擾這強大的力量！」

　　泰斯打了個寒顫，他認為卡拉蒙應該也有同樣的感受；因為他聽見大漢緊張地清清喉嚨，沉默地繼續往上爬。突然，他們停了下來。

　　「到了嗎？」卡拉蒙試著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穩定。

　　「是的。」法師低聲講。泰斯著急地傾聽。「我會領著你走上這最後的幾階樓梯，然後，當我們到了上面的門口後，我會非常小心地打開門，讓你進去。不要說話！不要做出任何可能打擾帕薩理安集中精神的動作。這個法術需要好幾天的時間準備──」

　　「你是說他幾天前就知道我們要這樣做了？」卡拉蒙沙啞地說。

　　「噓！」傑斯塔瑞斯命令道，他的聲音中帶著憤怒。「當然，他知道有這個可能。他必須要先做好準備。幸好他有這樣做，因為我們根本沒想到你弟弟的動作會這麼快！」泰斯聽見那人深吸一口氣。當他再度開口時，他的語氣平靜多了。「現在，我再說一次，當我們爬上最後幾階樓梯時──不要開口！明白了嗎？」

　　「是的。」卡拉蒙聽起來有點退縮。

　　「照著帕薩理安的指示做。不要問問題！照著做就是了，明白嗎？」

　　「是的。」卡拉蒙聽起來更畏縮了。泰斯聽見大漢的音調中有些顫抖。

　　他很害怕，泰斯意識到。可憐的卡拉蒙，為什麼他們要這樣子對待他？我不明白。這裡有許多表面上看不見的事情正在發生。好吧，就這麼決定了。我不在乎如果我真的打擾了帕薩理安的專心，我必須冒這個險。不管怎麼樣，我都要跟卡拉蒙一起去！他需要我。而且──坎德人嘆口氣──時光旅行！多棒啊……

　　「很好。」傑斯塔瑞斯遲疑片刻，泰斯可以感覺到他的身體變得僵硬。「卡拉蒙，我就在這裡和你告別。願神庇佑你。你所冒的險非常大……對我們來說也一樣。你根本無法理解有多危險。」最後一句話非常小聲，只有泰斯聽得見，坎德人的耳朵豎了起來。然後紅袍法師嘆口氣。「我希望我能夠說你弟弟值得你這麼做。」

　　「他值得的，」卡拉蒙堅定地說，「你會知道的。」

　　「我向吉力安祈禱你是對的……現在，你準備好了嗎？」

　　「是的。」

　　泰斯聽見窸窣聲，彷彿是戴著兜帽的法師點了點頭。然後他們又開始繼續移動，慢慢爬上樓梯。坎德人從袋子底端的洞往外看，看著階梯的陰影掠過他眼前。他知道，只有幾秒鐘的時間。

　　樓梯到了盡頭。他可以看見腳下是一個巨大的石頭平台。就是這裡了！他勉強吞了口口水，告訴自己。他可以再度聽見窸窣聲，感覺到法師正在移動，門打開的聲音。泰斯很快地用銳利的牙齒咬穿剩下的線頭。他聽見卡拉蒙緩慢的腳步聲，走進了大門，他聽見大門關上的聲音……

　　縫線打開了，泰斯掉出袋子外。有那麼一瞬間，他開始思考老鼠是否像貓一樣四隻腳著地。（他曾經把一隻貓從家中的屋頂丟下去，想試試看那句俗話是不是真的），然後他就落地了，頭也不回地開始奔跑。坎德人一聲不吭地拚命奔跑。他用力擠過那扇門，躲進一個靠在門邊的書櫃底下。

　　泰斯停下來喘息，仔細傾聽著。

　　萬一傑斯塔瑞斯發現他不見了怎麼辦？他會回來找他嗎？

　　不要胡思亂想，泰斯嚴肅地告訴自己。他不會知道我掉在哪裡，他可能根本不會回來這裡，因為可能會打擾這個法術的施展。

　　在幾分鐘之後，坎德人小心臟的跳動終於慢了下來，讓他可以聽清楚到底旁邊的人在說些什麼。很不幸地，他還是聽不見多少聲音。他可以聽見喃喃自語的聲音，彷彿有人在默唸劇本。他也可以聽見卡拉蒙在爬了那麼久的樓梯後，努力試圖調整呼吸，卻又不敢吵到法師的聲音。大漢不停地變換著姿勢，靴子發出非常細微的聲音。

　　但是就只有這個聲音。

　　「我一定得看看！」泰斯對自己說。「不然我就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坎德人從書櫃底下爬了出來，這才真正開始感受四周的環境。這個新的小世界是由灰塵和蜘蛛網所組成的，他可以看到巨大的乾燥玫瑰花瓣、溼茶葉、別針，這些小東西突然間變得像整個世界一樣大。家具如同大山般聳立著，而且還讓他可以躲進掩護當中。蠟燭變得像太陽一樣，卡拉蒙像是個可怕的巨人。泰斯疲倦地繞過卡拉蒙的大腳。他從眼角看見帕薩理安的白袍搖動，立刻飛快地衝到對面去。幸好那邊只有蠟燭照明。

　　然後泰斯蹣跚地停了下來。他之前只有去過法師的實驗室一次，那次他還帶著那個該死的傳送戒指。他當時所看到的恐怖和驚人的景象讓他從此難忘。現在他跨進了一個銀色粉末撒成的圓圈，克麗珊娜女士就躺在正中央，她的雙眼依舊瞪著天花板，臉孔比身體底下的床單還要白。

　　這就是法術要施展的地方！

　　泰斯感覺背後的毛髮豎起，急忙躲了開來，藏在一個翻倒的尿壺底下。帕薩理安站在圓圈的外面，身上的袍子閃爍著奇怪的光芒。在他手中握著一個鑲有寶石的奇怪裝置，當他轉動那個裝置時，上面閃爍著許多小小的燈光。這看起來像是一柄權杖，泰斯曾經看到過一個諾德馬（註２）的國王拿過類似的東西，但是這個看起來更漂亮。它有著各種奇怪的接縫和支柱，有些部份會移動，有些部份竟然自己會轉動！泰斯驚訝地看著帕薩理安轉動、扭動、按壓這個怪異的裝置，直到它變得比一顆雞蛋還要小為止。大法師喃喃唸著咒語，將它丟進袍子口袋中。

　　接著，雖然泰斯發誓絕對沒看見帕薩理安移動半步，但大法師隨後卻突然出現在銀粉圈內，就在克麗珊娜僵硬的軀體旁邊。法師彎下腰來，泰斯注意到他將什麼東西放進克麗珊娜的袍子理。接著帕薩理安開始唸誦咒語，手不停地繞著愈來愈大的圓圈。泰斯斜眼看著卡拉蒙，看見他站在圓圈旁邊，表情很奇怪。他的表情露出了陌生，卻彷彿對眼前的事物感到熟悉的感覺。

　　當然，泰斯心想，他和魔法一起長大，也許讓他想起和弟弟一起長大的時光。

　　帕薩理安站起身，坎德人驚訝地看見他身上出現的改變。他的臉孔老了許多，看起來臉色灰白，而且他的腳步變得非常不穩。他比了個手勢，示意卡拉蒙走向前，踏進銀圈中。卡拉蒙露出恍惚神情，沉默地站在克麗珊娜僵硬的身體旁邊。

　　帕薩理安從口袋裡將裝置拿了出來，大漢把手也放了上去。有那麼一段時間，兩個人都握著那個裝置不放。泰斯看見卡拉蒙的雙唇翕動著，但是他聽不見講話聲。大漢似乎正在默唸著用魔法傳送給他的咒語。然後卡拉蒙停止了默唸。帕薩理安舉起手，比了個手勢，就讓自己飄浮起來，並且飄回到實驗室的黑暗之中。

　　泰斯看不見老法師了，但是可以聽見他的聲音。咒文聲變得愈來愈大聲，突然間，一道銀色的光牆從地面上的銀圈竄了起來。這道強光讓泰斯紅色的老鼠眼睛忍不住流淚，但是坎德人不願意移開視線。帕薩理安現在的聲音大到讓整個房間似乎都為之震動起來，彷彿呼應著咒文般轟轟作響著。

　　泰斯的視線一直集中在那閃爍的光牆上。他可以看見卡拉蒙站在克麗珊娜身邊，手上依舊拿著那個裝置。泰斯小聲地吸了口氣，他現在還看得見這座實驗室，但是它彷彿開始閃爍，在不同的空間中跳躍。而且，當它消失時，坎德人彷彿看見別的地方的景色！森林、城市、湖泊、海洋在他眼前閃動，不停轉換著，人們出現又消失，接著又被其他的景象所替換。

　　卡拉蒙的身體開始和這個脈動同步閃動著，克麗珊娜也開始瞬間出現在這個地方，瞬間又出現在別的地方。

　　眼淚流過泰斯的小鼻子。「卡拉蒙準備要經歷史上最偉大的冒險了！」坎德人難過地想。「而且他要拋棄我自己去！」

　　有那麼一瞬間，泰斯掙扎著。他生理本能地服從邏輯，然而有個像是坦尼斯的那半部份拚命告訴他──泰索何夫，不要耍笨！這是強大的魔法。你會把事情通通搞砸！泰斯聽見這個聲音，但是它被整個房間裡面轟隆作響的咒語聲和回聲給蓋了過去，很快就消失了……

　　帕薩理安根本沒聽見那老鼠吱吱叫的聲音。他專注唸誦著咒文，只來得及從眼角看到了這不尋常的動作。太遲了，他看見老鼠吱吱叫著跑出來，直接衝向那銀色的光牆！帕薩理安驚恐地停下來，轟隆聲也跟著慢慢消失。在一片寂靜中，他可以聽見小小的聲音，「不要離開我，卡拉蒙！不要放我一個人走！你知道沒有我你會遇上多少麻煩的！」

　　那隻老鼠穿過銀色的粉末，留下一道痕跡。帕薩理安聽見一個小小的撞擊聲，看見一個小小的戒指掉落下來，在地上轉動著。然後他看見一個身影出現在圓圈內，驚訝地猛吸一口氣。然後那個脈動的身影消失了。圓圈中的強光被空無給全部吸走，實驗室又回復一片黑暗。

　　帕薩理安疲軟無力地倒在地上。在昏過去之前，他最後一個念頭，是個可怕的想法──

　　他竟然把坎德人送回過去了。

【註】
１　法師的魔寵是另一個專家級龍與地下城中的法師特色。魔寵是某種小生物，像是貓、青蛙、雪貂、烏鴉、蛇、貓頭鷹、蟾蜍，甚至是老鼠等。擁有魔寵可以讓法師占有相當的優勢。牠可以把自己的感覺能力傳達給主人，和他交談，也可以擔任守衛、偵察和間諜的工作。

２　諾德馬是在安塞隆的東北方區域，也是卡拉曼所在的地方。在長槍之戰時，英雄們在那裡待了一段時間。

２─１

　　達努比斯在伊斯塔空曠、光亮的神之殿堂中緩緩行走著。他心不在焉地漫步，目光集中在大理石地板的複雜雕刻上。旁人如果看到他這麼漫無目的地在神殿裡亂走，一定會認為他不明白身處在宇宙的中心是多麼大的恩典。但達努比斯並不是不知足，而且他也不敢忘記這件事實。就算他忘了，每天早上晨禱時，教皇也會不間斷地提醒他。

　　「我們就是宇宙的中心。」教皇會用如音樂般美妙的聲調講述，有時美妙到讓人忘記聆聽他教誨的內容。「伊斯塔，諸神寵愛之城，宇宙的中心。而我們正位在這座城的樞紐，因此我們就是宇宙中心的樞紐。心臟的血液澎湃洶湧，即使連最小的趾頭都能夠受到養分的照顧；我們的信仰和教誨也會如同它一樣，從這座偉大的聖殿中流傳出去，照亮吾輩中最微不足道的一分子。諸位時時刻刻都要記得這件事情，能在這裡工作的人都是受到諸神的恩寵。諸位的所作所為就會像蛛網般傳遞出去，在克萊恩各地造成大震動。」

　　達努比斯打了個冷顫，希望教皇不要用這個比喻，他痛恨蜘蛛。事實上，他討厭所有的昆蟲。他從來未曾對此做出懺悔，但卻又時時覺得有罪惡感。他發誓要仁民愛物，當然，黑暗之后的創造物除外──這包括地精、食人魔、食人妖，以及其他邪惡的種族，但是達努比斯不確定蜘蛛到底算不算。他一直想要詢問別人，不過卻知道這必定會在神眷之子間掀起繁雜的論戰，他覺得不值得。不過，私底下，他還是決定繼續痛恨蜘蛛。

　　達努比斯輕輕拍著自己的禿腦袋。他的思緒怎麼會跑到蜘蛛上頭去？我老了，他嘆口氣。我很快就會變得和阿拉巴克斯一樣，整天坐在花園裡睡覺，只等著有人來叫他起床吃晚飯。想起這件事，達努比斯再度嘆氣，但是這嘆氣的成分中羨慕要多於同情。可憐的阿拉巴克斯！至少他可以逃過──

　　「達努比斯……」

　　達努比斯停住不動。他打量著寬廣的走廊，沒看到任何人。牧師感到一陣膽寒，他是真的聽見那聲音，還是單純想像出來的？

　　「達努比斯。」那個聲音又再傳出。

　　這次牧師又更靠近地觀察柱子間的陰影。一個影子，一個黑暗中的人影現在看起來很顯眼了。達努比斯惱怒地責備自己的大驚小怪，他強忍住發抖，停下步來，慢慢走向站在陰影中的那個人，心裡明白那個人永遠不會走出來。並不是光線會傷害到那個等待著達努比斯的人，只有黑暗生物才會這麼容易受傷。事實上，達努比斯常常想，這個世界上恐怕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傷害這個人。當然，他似乎只喜歡躲在暗影中。愛裝神弄鬼的傢伙，達努比斯嘲諷地想。

　　「你在叫我，黑衣人？」達努比斯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悅耳。

　　他看見陰影中的臉笑了，達努比斯知道他的一舉一動都在這人的掌握之中。

　　「該死！」達努比斯咒罵道（這是一個教皇不讚許，但是像達努比斯這種平凡人常常會犯的錯誤）。「為什麼教皇要把他留在教廷中？為什麼不像其他人一樣流放或驅逐他？」

　　他當然只敢對自己說，因為他內心深處知道答案。這個人太危險、太強了。這人和其他人不一樣。教皇把他留下來，就像人們會把凶惡的狗留下來看家一樣；他知道這隻狗在接到命令時會攻擊對手，但是他必須時時確定鍊子綁得夠緊。如果鍊子鬆脫了，這隻狗絕對會撲向主人的喉嚨。

　　「很抱歉打擾您，達努比斯，」那人柔聲說，「特別是當您在思考那麼重要的事情時。但是在我們談話時，有件很重要的事情發生了。帶一支神殿衛隊去市場，你們會在那裡的十字路口發現一名帕拉丁的神眷之女。她快死了。而且，你們還會在那邊發現攻擊她的人。」

　　達努比斯睜大眼睛，隨即又懷疑地瞇起眼。

　　「你怎麼會知道？」他質疑道。

　　陰影中的那人稍稍動了一下，構成薄唇的線條變寬了──這是那人近似微笑的一種表情。

　　「達努比斯，」那人說，「你認識我很多年了。你會問風是怎麼吹的嗎？你會質疑星辰為什麼閃亮嗎？我就是知道，達努比斯。這就是你能獲得的答案。」

　　「但是……」達努比斯迷惑地把手放到頭上。這需要很多解釋，需要對有關當局呈上報告。我又不可能直接變出一支神殿衛隊！

　　「快點，達努比斯。」那人輕聲說。「她不會活很久了……」

　　達努比斯勉強吞嚥一口氣──帕拉丁的神眷之女，受到攻擊！快要死了……而且，竟然還在市場！也許正被一群吃驚的群眾所包圍。這會是多大的醜聞！教皇會很不高興的──

　　牧師張開嘴，隨即立刻閉上。他看著陰影中的人片刻，就明白自己沒辦法獲得更多的消息。達努比斯轉過身，朝著之前來的方向跑去，皮製的涼鞋在大理石地板上啪嗒啪嗒的響著。

　　達努比斯雖然跑到了神殿衛隊的指揮部，但是，正如同他所預料的一樣，這造成了許多質疑和混亂。在等待隊長到來的片刻，他一屁股坐下來，不停喘著氣。

　　創造蜘蛛的神祇是誰也許沒人確定，達努比斯疲倦地想。但是他很確定，創造那黑暗人物的神祇，正躲在陰影中靜靜地嘲笑他。

　　「泰索何夫！」

　　坎德人睜開眼。有短暫時間，他不確定自己身在何處，甚至自己是誰。他聽見有個聲音叫著他的名字，那聲音聽起來實在有點熟悉。坎德人迷惑地打量四周。他躺在一個壯漢身上，後者正直挺挺地躺在一條大街上。壯漢非常驚訝地看著他，這也許是因為泰斯剛好壓在他的肚子上。

　　「泰斯？」大漢重複道，臉上露出愈來愈疑惑的表情。「你也應該來這裡嗎？」

　　「我……我實在不確定。」坎德人說，一時之間想不起來泰斯到底是誰。然後他突然想起了一切──聽見帕薩理安唸咒、把戒指脫下來、令人目眩的強光、嗡嗡作響的石頭、法師害怕的尖叫聲……

　　「我當然應該來這裡！」泰斯惱怒地說，不去想帕薩理安恐懼的尖叫聲。「你該不會認為他們會把你孤零零的一個人送到這裡來吧？」坎德人現在鼻尖對著大漢的鼻尖。

　　卡拉蒙困惑的表情變成單純的皺眉。「我不確定。」他嘀咕著。「但是我不認為你──」

　　「反正我就已經在這裡了。」泰斯伸出手。「先別管這裡是哪裡，我扶你起來。」坎德人意圖藉由這個動作來轉移卡拉蒙的注意力，雖然泰斯不確定自己可不可以被送回去，但是他可不打算冒險。

　　卡拉蒙奮力地爬起來，看起來有點像笨拙的烏龜掙扎著翻過身來。泰斯掩嘴輕笑，就在這時，他注意到卡拉蒙穿著的衣服和他們離開大法師之塔時大為不同。原先他穿著自己的盔甲（至少是還合身的那些部份），以及提卡滿懷愛心用高級布料為他縫製的褲子。但是，現在他穿著質料低劣的衣服，縫線也很粗糙。一件簡陋的皮背心鬆垮垮地掛在他肩膀上，看起來本來似乎有個釦子在上面。不過，反正現在也不需要鈕釦了，泰斯嘆著氣，這件皮背心根本不可能讓卡拉蒙的大肚子塞進來。蓬鬆的褲子和一隻腳破了個洞的皮靴就是他剩下來的裝扮。

　　「呼，」卡拉蒙嘀咕著，嗅了嗅四周。「這臭味是哪裡來的？」

　　「從你身上來的。」泰斯摀住鼻子，不停揮著手，希望趕開這種臭味。卡拉蒙好像又偷喝了矮靈酒！坎德人靠近觀察他，如果說卡拉蒙離開時看起來很憔悴，那他現在看起來根本就是落魄不堪。不過，他的雙眼看起來很清澈，身體也不會搖搖晃晃的。

　　大漢低下頭，第一次看見自己的裝扮。

　　「啥？怎麼搞的？」他驚訝問道。

　　「所有人都會覺得，」泰斯嚴肅地看著卡拉蒙的衣服，露出不屑的表情。「法師應該會變出更好的衣服來！我是說，這個法術也許在衣服上沒有多少選擇，但是他們應該──」

　　泰斯突然想到什麼事，著急地低下頭，然後鬆了口氣──他還是原來的樣子，連包包都還在。一個討厭的聲音在腦海中嘮叨著，提醒他這也許是因為他本來就不該出現的，但坎德人再度假裝沒聽見。

　　「來吧，我們四處逛逛吧！」泰斯快樂地四下打量著，他從這股臭味中已經可以分辨出他們位在什麼地方──一個破爛的巷子中。坎德人皺起鼻子，之前他還認為卡拉蒙臭斃了，但現在這條巷子裡充滿各種各樣噁心的事物和垃圾，味道更是令人作嘔。整條巷子也因為一座巨大建築的陰影而顯得漆黑一片。不過泰斯還是可以看得出來現在是大白天，而巷子的盡頭也應該是個很繁華的地方，因為有許多人不停地來來去去。

　　「我想那是一座市場。」泰斯感興趣地說，正準備朝巷子口走去，好好探險一番。「你說他們會把我們送到哪座城市去？」

　　「伊斯塔。」他聽見卡拉蒙在他身後咕噥著。然後突然一個聲音，「泰斯！」

　　坎德人聽見大漢聲音中的恐懼，連忙跑了回來，只見卡拉蒙跪在一個躺在地上的身軀旁。

　　「怎麼搞的？」泰斯跑到他身邊。

　　「克麗珊娜小姐……」卡拉蒙掀起一件黑色的斗篷。

　　「卡拉蒙！」泰斯害怕地猛吸一口氣。「你們對她做了什麼？法術出了什麼問題嗎？」

　　「我不知道。」卡拉蒙柔聲說，「但我們得趕快找人幫忙。」他很快地蓋住那女子遭到毆打的臉。

　　「我去，」泰斯自告奮勇地說，「你留下來陪她。這裡看起來不是什麼高級的住宅區。」

　　「好。」卡拉蒙重重地嘆口氣。

　　「一切都會沒問題的。」泰斯說，安慰地拍著大漢的肩膀。卡拉蒙點點頭，什麼都沒說。泰斯最後輕拍了他一下，轉身往大街跑去。跑到小巷的盡頭之後，他往左一轉。

　　「救──」他開口，但就在此時，一隻手緊緊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摔倒在人行道上。

　　「等等，」一個嚴厲的聲音說，「你要去哪裡？」

　　泰斯轉過身體，正好看見一名長了鬍子的男人，部份的臉被頭盔給遮住，正在用一雙冷冷的眼睛打量著他。

　　守衛！坎德人很快地意識到，因為他之前和這類的官方人物打過不少交道。

　　「什麼？我正好要去找你！」泰斯說，他努力試圖掙脫開來，同時準備恢復無辜的表情。

　　「這可真是標準的坎德人故事！」守衛輕蔑地說，又把泰斯抓得更緊。「如果這是真的，那可真是克萊恩史上值得紀念的一刻。」

　　「但我說的是真的啊！」泰斯無助地看著那男子。「我的一個朋友受傷了，就在那邊。」

　　他看見守衛轉頭去注意一個原先沒看見的人──一個穿著白袍的牧師。泰斯眼睛一亮。「喔？牧師？怎麼──」

　　守衛摀住坎德人的嘴。

　　「達努比斯，您認為如何？那是乞丐巷，最多只有鬥毆或是小偷出沒的地方。」

　　那個牧師是個中年人，頭髮很少，看起來相當憂鬱。泰斯看見他四下打量著市場，慢慢地搖搖頭。「黑衣人說是十字路口，這裡就是──至少滿靠近的。我們應該去看看。」

　　「很好。」守衛聳聳肩。他命令兩名手下小心翼翼地走進那條惡臭的巷子。他一直把手摀在泰斯的嘴上，後者感覺快要窒息，發出可憐的求饒聲。

　　牧師原本急切地看著那些守衛，現在又轉過頭來。

　　「隊長，讓他呼吸。」他說。

　　「我們還得聽他囉唆。」隊長惱怒地嘀咕著，但還是把手從泰斯的嘴巴上移開來。

　　「他會安靜的，對吧？」牧師溫柔地看著泰斯，只是有點心不在焉。「他知道這有多嚴重，對吧？」

　　泰斯不太確定牧師到底是在和他們兩個人之中的誰講話，不過還是聰明地點點頭。牧師滿意地回過身去監督那些守衛。在守衛的掌握下，泰斯努力地轉過頭去，好讓自己也看得見。他看見卡拉蒙站起來，指著地上的那團黑影。其中一名守衛跪下來，掀起蓋住牧師的斗篷。

　　「隊長！」他大喊，另外一名守衛馬上抓住卡拉蒙。大漢一時情急，掙脫了另外一名守衛的束縛。守衛開始大喊，他的同伴站起身來，銀光一閃。

　　「該死！」隊長咒罵著。「達努比斯，快來這裡看著這個小雜種！」他把泰索何夫往牧師那兒一推。

　　「我不該去嗎？」達努比斯抗議道，抓住踉蹌倒向他的坎德人。

　　「不行！」隊長抽出短劍，飛快地在巷內奔跑著。泰斯聽見他咕噥著「壯漢……危險」之類的東西。

　　「卡拉蒙不危險。」泰斯抗議道，抬頭看著那個專注的牧師達努比斯。「他們不會傷害他的，對吧？出了什麼差錯？」

　　「恐怕我們很快就會知道了。」達努比斯用相當嚴肅的聲音說，但他卻輕柔地摟著坎德人，讓他隨時都可以輕易掙脫。一開始泰斯考慮過要逃走──沒有任何地方比大城市的市場更適合躲藏的了。但那是個反射性的想法，就像卡拉蒙下意識掙脫守衛一樣。泰斯不能拋棄自己的朋友。

　　「他們不會傷害他，如果他願意平和地前來。」達努比斯嘆口氣。「不過，如果他真的──」牧師打了個寒顫，停了片刻。「如果他真的做了，也許死在這裡會比較舒服。」

　　「做了什麼？」泰斯愈來愈迷惑了。卡拉蒙看起來也是一頭霧水，因為泰斯看見他舉起手表達自己的無辜。

　　即使他努力辯解，其中一名守衛還是拿著長矛對準他的雙膝敲下去。卡拉蒙雙腿一軟，當他搖晃著的時候，另一名守衛毫不留情地給了他肚子一拳。

　　在長矛指上他的喉頭之前，卡拉蒙甚至還沒完全倒地。他虛弱地舉起手投降。守衛快速地將他翻過身，老練地把他雙手給綁了起來。

　　「叫他們住手！」泰斯哭喊著衝向前。「他們不能──」

　　牧師抓住他。「你錯了，小朋友，你最好和我待在一起。拜託。」達努比斯溫柔地抓住泰斯的肩膀。「你幫不上忙，只會讓事情更糟而已。」

　　守衛把卡拉蒙拉起來，開始徹底地搜身。他們從他的腰帶中搜到一柄匕首以及某種罐子，並把罐子遞給隊長。他們打開罐子，聞了聞，露出噁心的表情，順手就把它給丟了。其中一名守衛對著地上的人比了比，另一個人搖搖頭，兩人無奈地和隊長一起抬起牧師的身體，走出巷子外。他走過卡拉蒙身邊時對他說了什麼。泰斯聽見那髒話，身體不禁一震，卡拉蒙很明顯地也吃了一驚，因為他的臉色突然變得死白。

　　泰斯抬頭看著達努比斯，注意到他的雙唇緊閉，雙手微微地顫抖。

　　然後泰斯明白了。

　　「不對，」他痛苦地低聲說，「喔，不要啊！他們不能這樣！卡拉蒙連隻老鼠都不會去傷害！他沒有傷害克麗珊娜女士！他只是想要幫助她！那也是為什麼我們會來的原因。至少是其中一個原因！求求你！」泰斯轉身面對達努比斯，抓住他的雙手。「求求你，你一定得相信我！卡拉蒙是個軍人。他曾經大開殺戒──這是當然的，但只限於那些像是龍人、地精的壞東西。拜託，請相信我！」

　　但是達努比斯只是嚴肅地回看他。

　　「不行！你們怎麼會這樣想？我討厭這個地方！我要回家！」泰斯看見卡拉蒙迷茫、遭到打擊的表情，不禁嚎啕大哭。坎德人雙手摀住臉，不停地啜泣著。

　　然後泰斯感覺有隻手碰了碰他，遲疑了片刻，又開始輕輕地拍著他。

　　「乖，乖，」達努比斯說，「你會有機會說出你到底看見了什麼。你的朋友也會有機會的。如果你真的是無辜的，你們就不會受到傷害。」但泰斯聽見牧師嘆氣。「你的朋友喝了酒，對吧？」

　　「沒有！」泰斯看著達努比斯，哽咽地說。「他一滴酒都沒沾，我發誓……」

　　但是，坎德人的聲音慢慢地變小，因為他看見卡拉蒙被守衛領著走過達努比斯和他面前。卡拉蒙臉上沾到許多巷子裡的穢物，嘴唇上的裂傷不停流著血。他的眼神瘋狂且帶著血絲，臉上滿布強烈的恐懼。酗酒的過去讓他紅色的雙頰、不穩的雙手成了最明顯的鐵證。在守衛到來之後，開始聚集的群眾騷動起來。

　　泰斯垂下頭。帕薩理安在做什麼？他疑惑地想。是什麼事情出錯了嗎？他們真的在伊斯塔嗎？還是他們迷失在別的地方了？或者這是個恐怖的噩夢……

　　「誰──發生了什麼事？」達努比斯詢問隊長。「黑衣人是對的嗎？」

　　「對的？當然，他是對的。他出過錯嗎？」隊長大吼道。「至於這是誰……我不確定她是什麼人，但是從她的衣服看來──脖子上戴著帕拉丁的護身符──她是你們的一分子。她也受了滿嚴重的傷。事實上，我還以為她死了，但是她還有非常微弱的脈搏。」

　　「你認為她……她曾經被……」達努比斯說不出口。

　　「我不知道，」隊長沉重地說。「但是她被打得很慘，她可能嚇呆了，因為她雖然睜著眼，卻彷彿什麼也看不見、聽不見。」

　　「我們必須立刻將她送進神殿裡。」達努比斯沙啞地說，不過泰斯可以聽見那人的聲音微微顫抖。守衛現在正在驅趕圍觀的群眾，高舉著長矛驅離那些好奇的人。

　　「一切都沒問題了。往前走，往前走。市場今天關閉，你們最好趕快把東西買好。」

　　「我沒有傷害她！」卡拉蒙說。他害怕得發抖。「我沒有傷害她。」他流淚重複道。

　　「是啊！」隊長輕蔑地說。「把這兩個人都關進牢裡去！」他命令守衛。

　　泰斯悶哼了一聲。其中一名守衛粗魯地抓住他，震驚得不知如何是好的坎德人抓住達努比斯的衣袍不肯放手。牧師原本將手放在克麗珊娜僵硬的身體上，現在緩緩轉過身來，注視泰斯緊抓不放的小手。

　　「求求你，」泰斯哀求道，「求求你，他說的是實話。」

　　達努比斯的臉軟化下來。「你是個忠實的朋友，」他溫柔地說。「對坎德人來說實在不尋常。我希望你對朋友的期待沒有落空。」牧師心不在焉地摸著泰斯的馬尾巴，臉上露出哀傷的表情。「但是，你應該知道有些時候，當人喝了酒時，酒精會讓他──」

　　「快點來！」守衛大吼著把泰斯拉開。「別演戲了，沒有用！」

　　「不要讓這件事干擾到你，神眷之子。」隊長說，「你也知道坎德人是什麼樣子！」

　　「是的。」達努比斯看著被守衛拉走的坎德人以及漸漸散去的人潮。「我知道坎德人是什麼樣子，他可真是與眾不同。」接著，牧師搖搖頭，轉過身面對抱著克麗珊娜的守衛。「如果你願意繼續抱著她，」他柔聲說，「我就可以向帕拉丁祈禱，盡快把我們送到神殿去。」

　　泰斯轉身往市場的方向看去，看見牧師和守衛單獨站在市場中。然後白光一閃，兩個人就消失了。

　　泰斯努力地眨著眼，忘記看看自己正往哪個方向走，在鵝卵石地上跌跌撞撞地前進，一不小心摔了一跤，膝蓋和手都破皮了，痛得不得了。一隻手用力地拉起他來，更用力地在他身後一推。

　　「快點走！不要玩花樣！」

　　泰斯無力地往前走，因為太過沮喪，完全沒心情觀望四周的風景。他的視線投向卡拉蒙，坎德人覺得心口一痛。卡拉蒙又羞愧又害怕，歪歪倒倒地在街上走著。

　　「我沒有傷害她！」泰斯聽見他喃喃自語，「一定是誤會……」

２─２

　　美麗的精靈歌聲愈飛愈高，甜美的音符繞著大殿的屋頂不停地往上飛升，彷彿單靠音樂的力量就可以將他們的祈禱傳至天堂。精靈女子的面孔都籠罩在水晶窗戶透射進來的光線中，染著淡淡的粉紅，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啟示。

　　傾聽著的朝聖者不禁都為她們的美麗而流下淚水，使得唱詩班的制服──白色是帕拉丁的神眷之女、藍色是米莎凱之女──在他們的眼中模糊起來。許多人稍後發誓他們看見這些精靈女子往上飛升，沐浴在白色的雲層中。

　　當她們的歌聲融為完美的和聲之後，一群低沉的男低音跟著加入，讓她們的祈禱留駐人間，如同飛鳥停留在地面一樣。就像剪掉她們的翅膀一樣，達努比斯心想。他覺得自己只是厭煩罷了。當他還年輕時，晚禱的歌聲也同樣滌清他的靈魂，讓他感動落淚。但是，許多年之後，這都變成了官樣文章。他可以回憶起當年自己的心思，竟然轉換到某個俗世事物（多半都是教會事務上）時的震驚。現在這比官樣文章還要糟糕。這變成了惱人的時段，讓他必須浪費時間在這裡。他開始拚命試圖逃避這個時間，只要有機會就趕快溜走。

　　為什麼？他把這些責任都怪到精靈女子身上──種族歧視，他這麼說服自己。但他還是無法自己。每年都會有一群精靈女子從美麗的西瓦那斯提前來拜訪伊斯塔，在這裡的教堂中花一年的時間學習諸神的教誨。這代表著她們每晚都會進行晚禱，而白天則都待在他們身邊，提醒所有的人，他們是諸神最寵愛的子民──首先被創造，擁有數百年的壽命。但是，似乎除了達努比斯之外，其他人都不在乎。

　　今晚，這個歌聲特別讓達努比斯感到惱怒，因為他心裡記掛著早上他帶去神殿的那名牧師。事實上，他這次幾乎又成功地躲了過去，只不過最後被一個叫作吉拉德的人類老牧師給抓住了。因為對方在克萊恩上的日子有限，所以把參加晚禱當作一個重要的慰藉。達努比斯不耐心地想，也許這是因為他幾乎完全聾掉了。也因此，達努比斯完全沒辦法跟他解釋他要去什麼地方。最後，達努比斯只得放棄，扶著老牧師前來聆聽晚禱。現在吉拉德站在他身邊，臉上掛著出神的表情，腦海中毫無疑問地正在描繪著他有朝一日可以前往的天堂。

　　達努比斯還想著有關那個年輕女子的事情，自從早上將她帶到神殿之後，就沒有任何有關她的消息了──他突然感覺到有人輕輕碰觸他的肩膀，讓他滿懷罪惡感地差點跳了起來，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的不專心已經被其他人識破了。一開始他不知道到底是誰在叫他，因為左右兩邊的人幾乎都專心地在祈禱著。然後他再度感覺到這個碰觸，確定這是來自後方。往背後看去，他注意到陽台的簾幕後有一隻手正在和他比著手勢。

　　那隻手示意他走到陽台上，達努比斯只得困惑地離開座位，試著不受注意地穿過簾幕。但是，經過一番努力後，他很確定幾乎全教堂的人都已經注意到他了之後，這才成功地走到陽台上。

　　一名年輕的教堂輔祭對著倉皇的牧師鞠躬，對他來說，似乎一切都還算正常。

　　「神眷之子，很抱歉打擾您的晚禱，但是教皇請您花幾分鐘的時間，到他的房裡去一趟。」輔祭非常輕鬆地將上級交代下來的話唸完。對於旁觀者來說，聽起來似乎達努比斯可以用「不行，很遺憾我還有別的事情要忙」這一類的理由來拒絕。

　　不過，達努比斯並沒有這樣說。他嘴裡咕噥著「我的榮幸」之類的場面話，到最後甚至聽不清楚自己在講些什麼。輔祭早就習慣了這樣的回答，體貼地點點頭，轉過身帶領他前往空曠、複雜的神殿走去，前往伊斯塔教皇的房間。

　　達努比斯急忙跟在年輕人後面，不用多想也知道這會跟什麼有關。毫無疑問，就是那名女子。他已經有兩年時間沒出現在教皇的駕前，剛好在他發現牧師躺在小巷內的同一天就受到召喚，這絕不會是巧合。

　　也許她死了，達努比斯傷心地想，教皇準備當面告訴我。他的確很體貼，以他如此肩負重責大任的人來說，已經夠體貼部屬了。

　　他希望她沒死，不只是為了她，還為了那個人類和坎德人。達努比斯也一直想到他們，特別是坎德人。達努比斯像克萊恩上的其他人一樣，對坎德人實在沒什麼好感，因為這個種族對於任何法律或個人財產絲毫沒有尊重的概念──不管是他們自己的或是別人的。但是這名坎德人似乎不太一樣。達努比斯認識的大多數坎德人（或是認為他認識的），只要一看到有麻煩立刻就會逃跑，但這名坎德人則是為了他的大朋友努力地辯護，甚至一直陪伴他到最後。

　　達努比斯傷心地搖搖頭。如果那個女子死了，他們將會面對──不行，他不敢這樣想。達努比斯向帕拉丁祈禱，希望祂能夠保護這兩個人（如果他們的確值得的話），然後就逼著自己把這些讓人沮喪的念頭趕開，別無選擇地欣賞這座神殿之美。

　　他早就忘記這裡有多麼美麗──乳白色的牆壁，牆上閃爍著微光；根據傳說，這些光芒是石頭自然散發出來的。它們雕工精細，沒有任何一個角落有絲毫瑕疵，看起來就彷彿是從地上長出的美麗大理石花朵一樣。在這些雕刻之中還隱隱有藍光流過，將純白的突兀給調和起來。

　　走廊的美景和大廳比起來可說是小巫見大巫。大廳中的樑柱優雅地支撐著頭上的圓頂，就像凡人的祈禱飛向天際一樣。諸神的雕像沐浴在柔和的光線之下──善良之神，白金龍帕拉丁；中立之神，書籍之神吉力安；甚至連黑暗之后都出現在這裡，因為教皇不願意冒犯任何一個神明。祂的雕像是用一隻張牙舞爪的五頭龍來代表，但是祂看起來卻是如此軟弱，達努比斯懷疑這隻龍可能很樂意趴下來舔帕拉丁的腳。

　　通往神殿中心的白金門緩緩打開來，聖潔的光輝流瀉而出，他晉見教皇的時間到了。

　　謁見廳一開始就會讓踏入此地的人感覺到自己的低下。這裡是善良的源頭，這裡就是教會的光耀和權力中心。這扇門通往一個巨大的圓形房間，地板則是打磨得發亮的白色大理石。地板繼續往上延伸，成為一朵巨大的大理石花瓣，支撐住水晶打磨而成、吸收日月精華的透明圓頂。圓頂所散發出來的光芒遍布了房間的每個部份。

　　地板上夾雜的藍色波紋緩緩湧向正對著大門的王座。這裡只有獨一無二的一個王座，上面所散發出來的光輝比圓頂所撒下的光芒還要溫暖，還要光耀。

　　達努比斯低著頭，雙手合什走進神殿中。現在已是傍晚，夕陽西沉了，達努比斯的四周只有燭光。但是，每一次，達努比斯都以為自己走進了空曠的露天花園，沐浴在日光之下。

　　事實上，有短暫片刻，他的確被這裡的光芒所眩，什麼都看不清楚。他的視線落在地面，只有獲得教皇指示才能抬起頭來。他約略地瞥見房裡有其他的人和事物，但是他眼前除了王座所散發出來的強光外，什麼都看不清楚。

　　「抬起頭，帕拉丁的神眷之子。」一個美妙聲音向達努比斯說道，即使精靈的歌聲都不再能感動他，但這聲音還是讓他忍不住熱淚盈眶。

　　達努比斯抬起頭，他的靈魂也不禁跟著顫抖。他已經有兩年沒見過教皇，時間已經沖淡了他的記憶。每天早上，從遠距離看見教皇，就如同旭日從地平線上升起，沐浴在他聖潔的光芒下，和現在的感覺是多麼的不同啊！他此時的感覺就像站在溫暖的太陽之前，灼熱的光芒和完美的純淨讓他幾乎睜不開眼。

　　這一次，我再也不會忘記，達努比斯心想。但是，從來沒有人在離開教皇駕前之後，還能夠記得他的模樣。似乎這樣的嘗試就是一種褻瀆，事實上，把他當成有血有肉的凡胎俗體就是一種侮蔑。所有的人都只記得他們曾經和難以想像的完美形體共處一室。

　　光暈包圍著達努比斯，他立刻因為自己的懷疑和動搖的信心，產生無比的罪惡感。達努比斯覺得自己和教皇比起來，實在是克萊恩最卑微的生物。他雙膝一軟，跪下來懇求原諒，其實完全不明白自己在做些什麼，只知道這是該做的事情。

　　他獲得了原諒。那美妙如樂音般的聲音開口了，達努比斯立即覺得自己的內心充滿祥和及甜美的平靜。他站起身，用崇敬的態度謙卑地望著教皇，懇求知道自己能如何效勞。

　　「你今早帶了一名年輕女子到神殿來，她是帕拉丁的神眷之女。」那聲音說，「我們明白你對她很關心，這很自然，也很恰當。我們想要告訴你，她目前的情況很好，已經從之前糟糕的情形中完全康復了。達努比斯，摯愛的神眷之子，我們認為你如果知道她的肉體上並沒有留下創傷，必定會鬆一口氣。」

　　達努比斯為了那年輕女子的康復向帕拉丁獻上祈禱，正準備要在教皇的聖光下多沐浴一段時間時，他突然理解了教皇話語的真正含意。

　　「她……她沒有受到攻擊？」達努比斯勉強結巴地說。

　　「沒有。」那聲音聽起來像是和諧的交響樂。「擁有無限智慧的帕拉丁收容了她的靈魂，在漫長的禱告中，我終於獲得祂的首肯，將這珍寶還給我們，因為她的天年未到，只是靈魂被強逼離開身體。現在那位年輕的女士正在沉睡靜養中。」

　　「但是她臉上的痕跡？」達努比斯抗議道，感到十分迷惑。「那血跡──」

　　「她的臉上沒有傷痕。」教皇溫和地說，語調中帶著淡淡的不讚許，這就足以讓達努比斯覺得自己陷入無底悲慘的深淵中。「我告訴過你，她身體沒有受傷。」

　　「我很高興我是錯的，」達努比斯真誠地說，「因為那被錯怪的年輕人將被釋放，可以重獲自由。」

　　「我和你一樣感恩，神眷之子；因為我和你一樣明白，那人並沒有犯下我們原先以為的滔天大罪。但是，我們之中又有誰是真正無辜的？」

　　那樂音般的嗓音停了片刻，彷彿在等待答案。的確有人給了答案。牧師聽見身旁眾人喃喃的低語聲，回答出適切的答案。達努比斯這時才知道教皇身旁有其他的人。教皇的影響力大到讓他以為自己完全是獨處。

　　達努比斯和其他人一起喃喃唸著答案，雖然沒有人知會他，但他突然間知道自己被遣開了。光暈轉向其他人，不再直接包圍著他。已經感覺自己彷彿從烈日下跨入樹蔭中，他半盲似地踉蹌走下樓梯。此地，在大廳中，他可以順口氣，放鬆一下，四下觀望。

　　教皇坐在另外一邊的盡頭，被光芒包圍著。但是，隨著達努比斯的眼睛適應了強光，他慢慢地可以辨認和他在一起的人。聚集在這裡的是不同宗派的領袖，包括神眷之子和神眷之女。他們被戲稱為「太陽之手足」，是這些人處理了教會日常、庸俗的事物，是這些人統治著克萊恩。但是，這裡除了教會的高層之外還有其他人。達努比斯覺得自己的目光被吸引到大廳中的一個角落，看起來是唯一一個被闇影盤據的角落。

　　那裡坐著一個穿戴黑袍的身影，他所屬的黑暗彷彿被教皇的光亮所震懾不動。但達努比斯打了個寒顫，覺得那片黑暗只是在靜候發難，等待著終將西沉的太陽。

　　黑衣人，費斯坦但提勒斯不只為教廷中的眾人所熟悉，更被容許出沒在教皇的謁見廳中的這件事實，讓達努比斯感到無比震驚。教皇試著要淨化這世界，但邪惡就在這裡，在他的教廷中！達努比斯想到此，一個讓人心安的念頭閃現在他的腦海，也許，當這世界完全擺脫了邪惡，食人魔的最後一員也喪命之後，費斯坦但提勒斯的邪惡勢力自然會土崩瓦解。

　　當達努比斯因為這個念頭而微笑的同時，他也注意到法師銳利、冰寒的眼光掃向他。達努比斯渾身一僵，立刻別過頭去。這名男子和教皇之間真是天差地別！當達努比斯沐浴在教皇的聖光之下時，他感覺到冷靜與平和。但不論何時，只要他望進費斯坦但提勒斯的雙眸，都會被迫想起自己內心的黑暗。

　　而且在那雙利眼的逼視下，他突然發現自己在思索著教皇那句話真正的意義，「我們之中會有誰是真正無辜的呢？」

　　達努比斯覺得十分不安，走近謁見廳中一張巨大的宴會桌旁。

　　美味、精緻的食物香味飄進達努比斯的鼻翼中，從安塞隆大陸各地由朝聖者們帶來的各種奇珍異品，許多是從像沙克沙羅斯這麼遙遠的城市裡的露天市場所採購來的；這不禁提醒了達努比斯今天還沒用餐。他拿起一個盤子，梭巡著這些美食，只走到一半盤中就裝滿了各式各樣的菜色，讓他的肚子咕嚕直叫。

　　一名僕人送上一杯芬芳的精靈醇酒。達努比斯拿了一杯，另外一隻手則持著盤子和各種餐具，找張椅子坐了下來，開始大快朵頤。他正細細品味著烤小羊鮮嫩肉汁的香味與醇酒的餘韻在口中共鳴的感覺，一道陰影卻突然落在他的盤子上。

　　達努比斯抬起頭，差點嗆到，連忙狼吞下口中的食物，同時不好意思地擦著下巴上的酒。

　　「神……神眷之子。」他結巴地說，並無力地站起來想要對神眷之子的領袖表示恰當的敬意。

　　克拉斯帶著嘲諷的笑意看著他，隨即揮揮手。「不用多禮，神眷之子，不要讓我打擾到您。我並不想打擾您用餐，我只是想跟您談談。也許，在您用完餐之後──」

　　「已經……已經算吃飽了。」達努比斯急忙說，把半滿的盤子和酒杯交給路過的僕人。「我似乎沒有原先以為的那麼餓。」至少這句話是真的，他已經完全沒了食欲。

　　克拉斯優雅地一笑。他瘦削的精靈面孔和輪廓彷彿是用玻璃製成的精緻藝品，而他的笑容也總是小心翼翼地，似乎怕把這藝品打破。

　　「那麼，您不想再用些甜點嗎？」

　　「不──不，一點也不想。太甜的……太甜的東西會妨礙消化──」

　　「那麼，請跟我來，神眷之子。我們兩人很久沒有好好聊一聊了。」克拉斯十分親切、熟稔地拉起達努比斯的手；但其實達努比斯已經有好幾個月沒見過這位上司了。

　　先是教皇，然後是克拉斯。達努比斯感覺喉嚨裡卡了一團冰涼的東西。隨著克拉斯領著他離開謁見廳，教皇樂音般的嗓音又飄揚起來。達努比斯往後看，再一次沐浴在那美妙的光芒之中。然後，當地嘆著氣將目光移開時，他的視線停留在那名黑袍法師身上──費斯坦但提勒斯微笑點頭。達努比斯打了個寒顫，急忙跟著克拉斯走出大門。

　　這兩名牧師穿過裝飾華麗的走廊，直接來到一個小房間，克拉斯自己的房間。這裡也是精雕細琢，雕樑畫棟；但達努比斯太過緊張，完全無暇欣賞。

　　「請，請，達努比斯，請您坐下。反正現在我們自在地沒有其他人的干擾，所以我可以這樣叫您。」

　　達努比斯並不覺得自在，但兩人的確是獨處。他坐在克拉斯提供的位置邊緣，接受了一杯甜酒，卻絲毫沒碰，只是靜靜地等待著。克拉斯東拉西扯了一些毫不重要的東西，詢問有關達努比斯翻譯的工作；老牧師正努力地將米莎凱白金碟上的文字翻譯成他的母語，索蘭尼亞語。之後，克拉斯還詢問了很多自己一點也不感興趣的話題。

　　然後，在暫停片刻之後，克拉斯輕鬆地說，「我無意間聽到你質疑教皇的問題。」

　　達努比斯把甜酒放下，手抖得差點把酒都灑光。「我……我只是……關心……關心那個他們誤逮的年輕人……」他結巴地輕聲說。

　　克拉斯神色凝重地點點頭。「很好，也很適當。根據經書的記載，我們必須要關心這世上的同胞。達努比斯，您的善行讓人印象深刻，我將會在今年的會報中加上這一段的。」

　　「多謝您，神眷之子。」達努比斯嘀咕著，不太確定該說什麼。

　　克拉斯一言不發地用精靈獨有的杏眼打量著對面的牧師。

　　達努比斯用袖子擦擦臉，房裡實在太熱了。精靈們似乎都是冷血動物。

　　「還有什麼別的事嗎？」克拉斯輕聲問。

　　達努比斯深吸一口氣，誠懇地說，「大人，有關那名年輕人。他會被釋放嗎？還有那名坎德人？」他彷彿突然間受到啟發。「我想也許我可以幫上忙，導引他們回到正道。既然那年輕人是無辜的──」

　　「我們誰是真正無辜的？」克拉斯質疑道，他看著天花板，彷彿諸神已經將答案寫在上面了。

　　「我很確信這是個很好的問題，」達努比斯低聲說，「毫無疑問地是個值得學習和討論的問題，但這名年輕人很明顯是無辜的，至少看起來是這樣──」達努比斯停下來，感覺有些迷惑。

　　克拉斯哀傷地笑了笑。「啊，您注意到了嗎？」他雙手一攤，將目光轉向牧師。「俗諺有云，兔子皮毛遮蔽了惡狼牙齒。」他往後靠著椅子，再度看著天花板。「明天這兩人就要在奴隸市場中拍賣了。」

　　達努比斯站起身。「什麼？大人──」

　　克拉斯的目光立刻轉向牧師，將他的動作凍結住。

　　「懷疑？再一次？」

　　「但是……他是無辜的！」達努比斯只說得出這些話。

　　克拉斯再度露出笑容，這次是疲倦、容忍的笑容。

　　「您是個好人，達努比斯。好人，而且是好牧師。也許有點單純，但卻是個好牧師。這個選擇我們並不是輕易就達成共識的。我們審問過那個男人。我只能這樣說，他對於自己從何而來，為何來此的問題回答得顛三倒四。即使他沒有犯下傷害那女孩的罪行，毫無疑問地，一定有其他不為人知的錯誤在撕扯著他的靈魂。這點從他臉上就看得出來。他沒有任何的謀生之道，身上也沒有錢。他是個流浪漢，如果我們放任不管，他可能會犯下偷雞摸狗的勾當。提供一個可以照顧他的主人是我們對他的優待。有朝一日他將可以重獲自由，並滌清心中罪惡的重擔。至於那坎德人──」克拉斯不耐地揮揮手。

　　「教皇知道嗎？」達努比斯鼓起殘餘的勇氣問道。

　　克拉斯嘆口氣，這次牧師注意到他的眉宇間擠出了一絲惱怒的皺紋。「教皇有許多更重要的事情要思慮，神眷之子達努比斯，」他冷然說道。「他的純良善美會讓他為了這個人的受苦而難過好幾天。他並沒有特別指示要釋放這個男人，所以我們就替他分擔了這讓人煩心的決定。」

　　克拉斯注意到達努比斯憔悴的臉上充滿了疑惑，他彎身向前，蹙眉打量著對方。「好吧，達努比斯，如果您一定要知道，那名年輕女子的出現非常地神秘。更別提就我們所知是黑衣人暗示您去拯救她的這件事了。」

　　達努比斯吞了口口水，坐回位置上。房間不再燥熱，他打了個寒顫。「這是真的，」他手搓著臉道，「是他告訴我──」

　　「我早就知道了！」克拉斯忿忿地說。「是他告訴我的。那年輕女子要留在這裡。她是名神眷之女，戴著帕拉丁的護身符。她也有些迷惑，但這是在預料之中的。我們可以監視她。但你也知道如果我們釋放了那名男子，這工作會變得有多麼艱鉅。在早先的日子裡（註１），他們可能會把他丟進地牢，然後徹底地遺忘他。但我們已經文明多了。我們將會提供他可以遮風避雨的地方，同時還可以追蹤他的一舉一動。」

　　達努比斯迷惑地想，克拉斯把賣身為奴這件事說得好像是他們給的恩惠一樣。也許這真的是，也許錯的是我。就像他說的一樣，我是個單純的人。他頭暈腦脹地站起身，剛剛他所吃的美食如同石塊般卡在他胃裡。他對上司咕噥了聲道歉，開始朝門走去。克拉斯也站起身，臉上露出理解的微笑。

　　「有空再來和我聊聊，神眷之子。」他站在門邊說。「不要害怕對我們提出質疑，這樣我們才能學到東西。」

　　達努比斯僵硬地點點頭，然後停下腳步。「我……那我還有一個問題，」他遲疑地說。「您提到了黑衣人。您對他瞭解多少？我是說，為什麼他會在這裡？他……他讓我覺得害怕。」

　　克拉斯的神情極為凝重，但看起來並沒有因這個問題而感到不悅。也許他很高興達努比斯的心思已經轉移到另一個問題上。「誰瞭解法師的作風呢，」他回答道，「我們只知道他們和我們作風相異，也和諸神的行事不同。這也是為什麼教皇想盡可能地將他們從安塞隆大陸上驅走。現在他們已經被隔離在偏遠森林中的威萊斯之塔裡。很快地，由於我們關閉了魔法學校，隨著他們人數的減少，連那最後的基地都將消失。您聽說了帕蘭薩斯之塔的詛咒？」

　　達努比斯沉默地點點頭。

　　「那個可怕的意外！」克拉斯皺起眉。「這更讓我們瞭解諸神對這些法師們下了多重的詛咒，讓那個可憐的傢伙瘋狂到把自己刺死在大門上，讓天神降怒；我們認為，這也永遠地封閉了那座高塔。不過，我們剛剛在討論些什麼？」

　　「費斯坦但提勒斯。」達努比斯嘟囔著，很後悔自己提起這件事。現在他只想趕快回房去吃些胃藥。

　　克拉斯微微一抬濃眉。「我只知道一百多年前，當我來這裡時他就在了。他的年紀很大，甚至超過我的許多同胞；即使是吾輩中最年長的，也不記得他的惡名何時成為眾人的話題。但是，他是個人類，因此，他必定是利用魔法來延續他的生命。至於確實怎麼做，我不敢想像。」克拉斯心無旁騖地瞪著達努比斯。「現在，你總該明白教皇為什麼要留他在身邊了吧？」

　　「出於恐懼？」達努比斯天真地說。

　　克拉斯優雅的笑容僵硬了片刻，然後換成長輩對笨小孩解釋簡單事情的耐心笑容。「不是的，神眷之子。」他耐心地說，「費斯坦但提勒斯對我們十分有用。誰比他更瞭解這個世界？他曾經在這個世界四處旅遊，他知道各處的語言、風俗民情和傳說。他擁有豐富的知識。他對教皇來說十分有用，因此我們容許他留在這裡，而不是讓他和同僚一起被我們趕到威萊斯去。」

　　達努比斯點點頭。「我明白了。」他虛弱地笑著。「還有……我現在一定得離開了。多謝您的慷慨，神眷之子，也多謝您替我除去疑慮。我……我現在感覺好多了。」

　　「很榮幸我可以幫上忙，」克拉斯體貼地說。「願諸神讓您有個好眠，兄弟。」

　　「您也是。」達努比斯囁嚅地回答，轉身離開，在聽到門關閉聲後不禁鬆了口氣。

　　牧師匆忙地走過教皇的謁見廳。光芒從門下流瀉而出，甜美聖潔的語音牽動達努比斯的心弦；但由於他身體的不適，所以他抗拒了回頭的誘惑。

　　達努比斯渴望著臥房的靜謐，安靜地在神殿中趕路。他在某個交錯的走廊中不小心轉錯了彎，迷了路。但是一名好心的僕人領著他回到他的住所。

　　這個地方和教廷或教皇所居住之處比起來寒酸許多，但在克萊恩上依舊會被視為豪華萬分。當達努比斯在走廊上快步行走時，柔和的燭光讓他覺得十分安詳，有家的味道。其他的牧師從他身邊走過，含笑低語著晚安。這裡是屬於他的地方，是和他一樣單純的地方。

　　達努比斯又嘆了口氣，走到自己的小房間內，打開門（神殿中沒有任何上鎖的東西，因為這是對其他人的不信任），準備走進去。然後他突然停下腳步。他從眼角看到了一個身影，一個處在幽暗陰影中的黑影。他仔細地打量著走廊，什麼都沒有，空蕩蕩的。

　　我真的老了。達努比斯疲倦地搖搖頭，告訴自己這次是眼花了。他走進房裡，白袍發出窸窣聲。他用力關上門，伸手拿取胃藥。

【註】
１　克拉斯所說的「早先的日子裡」，應該是指第一紀元。

２─３

　　牢門的鎖孔中，鑰匙叮噹作響。

　　泰索何夫猛然坐直。厚重石牆高處的小鐵窗透進一絲光芒。黎明，他睡眼惺忪地想。鑰匙又再度作響，彷彿獄卒開門時遇到了些問題。泰斯不安地看著牢房另一邊的卡拉蒙。大漢躺在充當床舖的石板上，動也不動，似乎完全沒聽到這騷動聲。

　　這是個不好的預兆，泰斯緊張地心想；他知道這個身經百戰的戰士（當他沒喝醉時），應該會因為房門外的腳步聲而驚醒。但是，自從昨天守衛們把卡拉蒙帶進來之後，他既沒動也沒開口。他拒絕了食物和飲水（泰斯也對他保證大多數下毒的食物上都會有切口）。他躺在石板上，瞪著天花板直到夜深。然後他動了動（勉強算是），閉上了眼睛。

　　鑰匙轉動的聲音愈來愈大，又參雜著獄卒咒罵的聲音。泰斯急忙站起來，匆匆走到門邊，並順了順衣物，將頭髮中的稻草拔去。坎德人注意到門邊有張爛凳子，於是他將凳子拉到門口，站在上面，從門上的小鐵窗低頭看著獄卒。

　　「早安啊！」泰斯愉悅地說，「你遇到了什麼麻煩嗎？」

　　獄卒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聲響跳起足足有三呎高，差點把鑰匙給弄掉了。他是個矮小的男人，和牆壁一樣飽經風霜，灰撲撲的。獄卒透過鐵窗瞪著坎德人，再度把鑰匙塞進鎖孔，開始更粗暴地用力扭轉著。站在獄卒身後的男人皺起眉頭，他是個高大、壯碩的男人，穿著昂貴的服飾，為了清晨的寒風，他脖子上還特別繞著熊皮披風。他的手中拿著一塊石板，一根粉筆用皮繩綁在其上。

　　「快點！」那人對獄卒大吼道，「市場在清晨就要開市，那時我得把這傢伙弄乾淨，看起來體面才行。」

　　「一定是壞了。」獄卒喃喃道。

　　「喔，沒有，這沒壞。」泰斯好心地說。「事實上，我想如果不是被我的開鎖器擋住，你的鑰匙應該能很簡單地打開鎖。」

　　獄卒慢慢放下鑰匙，哀怨地瞪著坎德人。

　　「這是非常出人意料的意外。」泰斯繼續道，「你知道的，我昨天晚上很無聊，卡拉蒙很早睡，你又把我所有的東西都拿走了。我剛好發現你漏掉一個我藏在襪子裡的開鎖器，所以我決定拿這個來試試這扇門，可以說是找點事情打發時間，順便驗證一下你們造的牢房到底怎麼樣。順帶一提，這座監獄真的不錯，」泰斯嚴肅地說，「是我曾經住過……呃，我是說曾經看過最好的監獄。對了，我叫泰索何夫．柏伏特。」坎德人把小手擠過鐵窗，預防萬一有人想和他握手。沒人想。「我是從索拉斯來的，我的朋友也一樣。你們可以把我們當作是來這邊執行一個短期任務。喔，我想起來了，這道鎖。好嘛，你不要這樣瞪著我，又不是我的錯。事實上，是你的這個笨鎖把我的開鎖器弄壞了！這是我最好的開鎖器，也是我爸爸的。」坎德人憂傷地說，「是我成年時他給我的……我真的覺得，」泰斯認真地說，「你至少可以向我道歉。」

　　一聽到這句話，獄卒發出一連串的怪聲，有點像是打鼾和爆炸的混合聲。他對著坎德人搖晃著鑰匙，不知所云地咕噥著什麼「永遠爛在這牢房裡」之類的話，準備轉身走開，但那穿著熊皮披風的男人抓住了他。

　　「別這麼快放棄！我要裡面的那個男人。」

　　「我知道，我知道，」獄卒用虛弱的聲音討饒道，「但是你必須等鎖匠──」

　　「不可能！我的命令是今天就要讓他上場。」

　　「既然這樣，你得想辦法把他從裡面弄出來。」獄卒不屑地說。「或是給坎德人一把新的開鎖器。現在，你到底想不想把任務完成？」

　　他轉身信步離開，讓那穿著熊皮的男人悶悶不樂地看著門。「你知道我的命令是從何而來。」他壓低聲音說。

　　「我的命令也是一樣，」乾瘦的獄卒說，「如果他們不喜歡，他們可以祈禱這扇門打開。如果這不管用，他們也可以和其他人一樣等鎖匠來。」

　　「你要放我們出去嗎？」泰斯渴望地說。「如果你要，我們也許可以幫忙──」一個念頭突然閃過他的腦海。「你該不會想要處決我們吧？因為，如果那樣的話，我想我們寧願等鎖匠來……」

　　「處決！」那穿著熊皮的男人低吼道。「伊斯塔已經有十年沒有死刑了，教會不准許。」

　　「啊，對男人來說，乾淨俐落的死太輕鬆了。」那獄卒又再度轉過身。「你這個小怪物，你說的幫忙是什麼意思？」

　　「這樣啊，」泰斯結巴地說，「如果你們不處決我們，那你們要怎麼處置我們？我想你們不會就這樣放我們走？畢竟我們是無辜的。我是說，我們沒有──」

　　「我不會處置你，」穿熊皮的男人譏諷地說。「我要的是你的朋友。而且，你說的沒錯，他們不準備讓他走。」

　　「乾淨俐落地處死。」老獄卒嘀咕著，露出沒有牙齒的笑容。「每次都會有一大群人圍過來看熱鬧，讓人覺得自己終於受到重視。我記得哈利．史耐格被送上絞刑台時對我這樣說，他希望有一大群人圍觀，而大家也的確沒讓他失望。讓他哭得唏哩嘩啦的。『這麼多人犧牲假期』，他對我說，只是來為我送行。『到死都是個紳士』。」

　　「他要賣到市場去！」那披熊皮的男人大吼道，不管嘮叨的老獄卒。

　　「又快又俐落。」獄卒搖搖頭。

　　「好吧！」泰斯有點懷疑地說，「我不確定他是什麼意思，但如果你真的想讓我們出去，也許卡拉蒙幫得上忙。」

　　坎德人從窗戶邊消失，外面的兩人聽見他大喊道，「卡拉蒙，醒過來！他們想讓我們出去，但是門因為我的問題打不開，好吧，一部份是──」

　　「你知道你必須要兩個一起帶走嗎？」獄卒忍住笑容說。

　　「什麼？」穿著熊皮的男人轉身瞪著那獄卒。「沒人跟我提過──」

　　「他們必須要一起被賣掉。我接到的命令是這樣的，而且，既然我們兩人的命令是來自同一個地方──」

　　「有書面記載嗎？」那人皺起眉頭。

　　「當然有。」獄卒沾沾自喜地說。

　　「我會少賺很多錢的！誰會買坎德人？」

　　獄卒聳聳肩，這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穿著熊皮的男人準備再度開口，門上鐵窗中出現的面孔讓他閉上了嘴。這次不是坎德人了，這是名人類，一名青年的面孔，大概有二十八歲左右。這張面孔本來可能很俊俏，但原先結實的下巴現在滿是脂肪，褐色的眼眸目光渙散，捲髮油膩地糾纏在一起。

　　「克麗珊娜女士還好嗎？」卡拉蒙問道。

　　穿著熊皮的男人困惑地眨著眼。

　　「克麗珊娜女士，他們把她帶到神殿去了。」卡拉蒙重複道。

　　獄卒用手指戳著熊皮男人的肋骨。「你也知道的，那個被打得很慘的女人。」

　　「我沒有碰她。」卡拉蒙最後終於說。「她現在到底狀況如何？」

　　「這跟你無關。」穿著熊皮的男人沒好氣地說，突然記起現在是什麼時刻了。「你是個鎖匠嗎？坎德人說你可以把門打開。」

　　「我不是鎖匠，」卡拉蒙說，「但我也許可以打開它。」他的目光轉向獄卒。「如果你不介意我弄破一些東西？」

　　「鎖都已經壞掉了，」獄卒尖聲說，「除非你把門撞爛，否則我看不出來還能糟糕到哪去。」

　　「我正準備這樣做。」卡拉蒙冷靜地說。

　　「等等。」穿著熊皮的男人從門上的鐵窗中瞄到卡拉蒙寬厚的肩膀，和像牛一樣粗的脖子。「讓我們看看。如果他辦到了，我負責修理的費用。」

　　「你最好是負責到底！」獄卒忿忿地說。穿著熊皮的男人用眼角瞄著他，獄卒只好安靜下來。

　　卡拉蒙閉上眼，深深地吸了幾口氣，再徐緩呼出。披著熊皮的男人和獄卒離開可能被波及的範圍，卡拉蒙也從鐵窗中消失了。他們聽見一聲悶哼，然後是什麼東西猛力撞擊堅固木門的巨響。那門在門框上搖晃了幾下，甚至連石牆都在這巨力下擋不住地搖動。但門還是撐住了。不過，獄卒現在嚇得張大了嘴，不禁後退了幾步。

　　牢房內又傳來另一聲悶哼，然後是另一次巨響。門突然從中爆開，只剩下扭曲變形的門框和鎖頭依舊固執地連結在牆壁上。卡拉蒙整個人止不住地跟著衝到走廊上。從圍觀的犯人待著的牢房中傳來一陣低沉的歡呼聲。

　　「你要負責賠償！」獄卒對披著熊皮的男人說。

　　「這場表演絕對值回票價。」那人扶著卡拉蒙站起來，把他身上的灰塵拍掉，同時打量著他。「最近吃得太好了？看來也很愛喝酒，對吧？也許你就是這樣才會被關到這裡來。好吧，不管那麼多了，這一切很快都會結束。你的名字是卡拉蒙？」

　　大漢愁眉苦臉地點點頭。

　　「我是泰索何夫．柏伏特。」坎德人踏出破爛的木門，再度伸出小手。「我和他到哪裡都是一起的。我對提卡保證過會──」

　　披著熊皮的男人在手中的板子上寫了一些東西，漫不經心地看著坎德人。「嗯嗯，我明白了。」

　　「好吧，現在呢，」坎德人繼續說道，一邊嘆著氣把小手放進口袋中，「如果你可以先把我們的腳鐐卸下，我們走起路來一定會比較輕鬆。」

　　「說的也是。」披著熊皮的男人嘀咕著，一邊在板子上寫下一些數據。他把數字加起來。微笑地說。「往前走，」他指示著獄卒。「把其他要給我的犯人一起帶過來。」

　　老獄卒凶惡地瞪了泰斯和卡拉蒙一眼後就離開了。

　　「你們兩人靠在牆邊坐好，等我把一切都處理完畢。」披著熊皮的男人命令道。

　　卡拉蒙在地板上坐了下來，揉著肩膀。泰斯快樂地嘆著氣，坐在他身邊。監獄外面的世界看起來已經光明多了。正如同他告訴卡拉蒙的一樣，「只要我們離開這裡，我們就有希望！如果被困在這裡，就一點機會都沒有了。」

　　「喔，順道一提，」泰斯對著漸行漸遠的獄卒背影喊道，「你可以把開鎖器還給我嗎？你知道的，有很重要的紀念價值。」

　　「機會，哼？」當鐵匠準備拴上鐵項圈時，卡拉蒙對泰斯說。他們花了很長的時間才找到夠大的項圈，因此卡拉蒙是最後戴上項圈的犯人。當鐵匠利用燒紅的鐵棒焊接項圈時，卡拉蒙痛得齜牙咧嘴。空氣中傳來一股血肉燒焦的氣味。

　　泰斯難過地拉拉項圈，卡拉蒙的痛苦讓他感同身受。「對不起，」他抽噎著說。「我不知道他說的是『在市場上賣』，我以為他說的是『去市場上買』，我還以為我們可以先吃一頓哩！他們講話的口音很奇怪。我說真的，卡拉蒙……」

　　「沒關係啦！」卡拉蒙嘆著氣說，「這又不是你的錯。」

　　「但這一定有某人要負責任。」泰斯下意識地辯解道，並饒富興味地看著鐵匠在他的傷口上塗油，挑剔地打量著自己的傑作。伊斯塔有許多鐵匠都是因為奴隸掙脫了項圈而丟了工作。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卡拉蒙呆呆地嘟囔著，他的表情變得十分空洞。

　　「這樣說吧！」泰斯偷瞄了鐵匠一眼，然後低語道，「靜下心來想一想，看看你來這邊時穿的是什麼樣子，你看起來就像個流氓。然後又有那些牧師和守衛出現，彷彿在等待我們一樣。而且還有克麗珊娜女士，看起來變成那個樣子。」

　　「你說的對。」卡拉蒙迷濛的眼中出現了一絲怒氣。這微弱的閃光變成了熊熊大火，點燃了熄滅的火焰。「雷斯林，」他喃喃地說，「他知道我會試著阻止他，這是他搞的鬼！」

　　「我不是很確定。」泰斯想了想之後說，「我是說，為什麼他不把你燒成灰，或是把你變成一堵牆，這樣不是簡單多了嗎？」

　　「不會的！」卡拉蒙說，泰斯從他眼中看到興奮的光芒。「難道你看不出來嗎？他想要我們回到這裡……做些什麼事情。他不會殺死我們。那個……你還記得替他工作的闇精靈跟我們說過什麼嗎？」

　　泰斯看起來有些懷疑，準備要說些什麼，此時鐵匠把戰士拉了起來。披著熊皮的男人原先站在門口不耐煩地看著，現在揮手示意他自己的兩名奴隸上前。他們急忙走進去，粗魯地抓住卡拉蒙和泰斯，逼他們和其他奴隸一起排列成行。又有兩名奴隸走上前，將他們和其他的奴隸們綁在同一條鐵鍊上。接著，熊皮男人一揮手，這群可憐兮兮的人類、半精靈和兩名地精開始往前移動。

　　眾人走不了三步，就立刻因為泰索何夫走錯方向而纏成一團。

　　在一陣咒罵和幾次藤條的揮打之後（當然，先看看附近有沒有牧師），披著熊皮的男人又讓人群開始移動。泰斯跳躍著試著跟上步伐。在這名坎德人兩次跪倒在地上，再度拖倒整串人龍後，卡拉蒙實在忍不住把泰斯帶同鍊子一起抱了起來。

　　「這實在很有趣！」泰斯屏住呼吸說。「特別是在我跌倒時。你看見那個男人的表情嗎？我──」

　　「你之前說的那些話是什麼意思？」卡拉蒙打岔道。「是什麼讓你覺得這背後不是雷斯林在操縱？」

　　泰斯的表情變得難得一見的嚴肅。「卡拉蒙，」他片刻之後環抱著卡拉蒙的脖子，對著他耳邊說話，試著壓過鐵鍊的叮噹聲和街道的吵雜聲，「雷斯林一定非常忙碌，特別是花了那麼多功夫準備回到這裡。沒錯，帕薩理安就花了好幾天才能施展出時光旅行的法術，況且他還是個強到不行的法師。這一定會消耗掉雷斯林很多體力。他怎麼可能同時間對我們做這個又做那個？」

　　「好吧！」卡拉蒙皺著眉說。「如果不是他做的，那又是誰？」

　　「有沒有可能是──費斯坦但提勒斯？」泰斯戲劇性地低語道。

　　卡拉蒙深吸一口氣，表情變得十分凝重。

　　「他……他是個非常厲害的法師。」泰斯提醒他。「而且，好吧，你也絲毫沒隱瞞自己回到這裡是為了……這麼說吧，除掉他。我是說，你甚至在大法師之塔中公開宣布。我們也知道費斯坦但提勒斯在塔中神出鬼沒的，或是至少有些耳目在。這也是為什麼他會和雷斯林在那邊碰面，對吧？如果他當時就站在那裡，聽見你說的話呢？我想他一定相當生氣。」

　　「呸！如果他有那麼強，他當場就會把我殺了！」卡拉蒙怒目道。

　　「不，他不行。」泰斯堅定地說。「聽著，我把一切都想通了。他不能殺死自己學生的哥哥。特別是雷斯林帶你回來有些別的目的。就費斯坦但提勒斯所知，雷斯林的內心深處其實是愛著你的。」

　　卡拉蒙的臉色變得蒼白，泰斯立刻發現自己說錯話了。「無論如何，」他急忙說，「他沒辦法馬上擺脫你，至少他要讓這看起來天衣無縫。」

　　「那又怎樣？」

　　「所以──」泰斯深吸一口氣。「好吧，他們在這裡不會處決犯人，但是他們很明顯有別的方法處理那些沒人喜歡的傢伙。牧師和獄卒都提過處死和我們將要經歷的事情比起來輕鬆多了。」

　　卡拉蒙背上的一鞭讓對話突然終止了。卡拉蒙惱怒地瞪了鞭打他的奴隸一眼，那個畏縮的傢伙很明顯地熱愛這份工作。卡拉蒙陷入了陰鬱的沉默中，思索著泰斯告訴他的事情。這的確很有道理。他看過帕薩理安為了施展這道困難的法師消耗了多少精力。雷斯林是很強，但遠遠沒那麼強！而且，他的身體還很虛弱。

　　卡拉蒙突然清楚了事情的全貌。泰索何夫說的對！我們是被陷害了。費斯坦但提勒斯將會悄悄地除掉我，並且對雷斯林編造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在卡拉蒙腦中的某處，他聽見一個固執的矮人聲音說，「我不知道是哪個傢伙比較娘娘腔，是你還是那個蠢坎德人！但是如果你們狗運好得能夠逃過這一次，我會大吃一驚的！」想到老朋友，卡拉蒙露出憂傷的微笑。但佛林特不在這裡，坦尼斯和任何可以給他忠告的人也都不在。他和泰斯只能夠靠自己了；而且，如果不是因為坎德人大膽衝進結界中，現在他可能舉目無依地被困在這裡！這個想法讓卡拉蒙感到一陣寒意。

　　「這就代表了，我必須在費斯坦但提勒斯除掉我之前找到他。」他對自己柔聲說。

　　神殿的雄偉尖塔俯瞰著一塵不染的街道，只有後巷除外。街道上人山人海。神殿的守衛四處巡邏，維持秩序；七彩的制服和高聳的頭盔讓他們在人群中鶴立雞群。漫步在商店和廣場上的美麗女子用眼角仰慕地看著守衛，細緻的裙襬掃過人行道。廣場上有個角落是有教養的女子絕不會靠近的黑暗角落，那是奴隸市場所在的角落。

　　奴隸市場如同往常般擁擠。拍賣會一週舉行一次，這也是為什麼那個披著熊皮的經紀人急著要從監獄中領取當週應得的人犯數目。雖然販賣奴隸的所得都歸公共基金，但經紀人當然會分到他應得的酬勞。這週看起來又可以大賺一票。

　　如同他告訴泰斯的一樣，伊斯塔和它周邊所能控制的範圍內的確沒有死刑。好吧，其實還是有幾件。索蘭尼亞騎士依舊堅持要用野蠻的傳統方式，來處決背叛騎士團的傢伙──用那傢伙的劍劃開他的喉嚨。但教皇正和騎士團在協商，這個傳統很有希望可以被中斷。

　　當然，伊斯塔廢除死刑的做法造成另外一個困擾──該怎麼處理人數不斷增加、持續消耗公共基金的那些囚犯。因此，教會對此進行了一項研究。最後發現大多數的犯人都是身無分文、無家可歸的可憐蟲，他們所犯下的罪行也都是因為這些原因。

　　「因此，」當教皇對部長宣布決定時這樣說道，「奴隸制度不只解決了監獄過度擁擠的問題，同時也是對這些可憐人最寬大為懷的處理方法；因為他們一切犯罪的根源，都是起源於他們無法逃脫的貧窮羅網。」

　　「當然，這絕對是最好的答案。因此，幫助他們就是我們的責任。身為奴隸，他們將可以獲得溫飽，有棲身之地。當然，我們會確保他們獲得適當的照顧。如果他們表現良好，在服務一段時間後，他們將可以買回自己的自由。那時，他們將會成為社會上有生產力的一群人。」

　　這個點子立刻就被付諸實行，至今已經大約有十年了；不過，這制度依舊有些問題。當然，這些問題從來沒有上達到教皇的天聽；它們沒那麼重要，低層的官僚就足以有效處理掉這些問題。教會從犯人轉成奴隸的過程中收益頗豐（這又必須和那些因為私人原因而賣身的傢伙分開），奴隸制度看起來甚至是嚇阻犯罪的一大主因。

　　真正的問題是出在兩種類型的犯人身上──坎德人和那些重刑犯。坎德人完全沒有人要買，而謀殺、強姦犯或是瘋子也沒有太大的商機。解決之道非常簡單。坎德人被關了一夜之後，就會由守衛護送到城門外（這導致每天都有這樣的儀式進行）。教會也特別為嚴重的罪犯成立了特殊機構。

　　目前，那披著熊皮的男人就正在和這種特殊機構的首領談話，一邊講得口沫橫飛，一邊對著卡拉蒙指指點點，比劃著用肩膀撞倒門的奇景。

　　那機構的首領看起來並不太意外。不過，這並非不尋常。他許久以前就已經學到，對任何奴隸露出異乎尋常的表情都會讓價格迅速加倍。因此，矮人怒目瞪著卡拉蒙，對地上吐了口口水，雙手交疊，雙腳穩穩地站著，瞪著那穿著熊皮的男人。

　　「他的身體早就垮了，太胖了。而且你看看他的鼻子，他還是個酒鬼。」矮人搖搖頭。「他看起來還不夠邪惡。你說他做了什麼？攻擊牧師？哼！」矮人不屑地說。「他唯一可以攻擊的就是酒桶！」

　　披著熊皮的男人當然也習慣了這種態度。

　　「老兄，你可能會放過千載難逢的機會。」他臉不紅氣不喘地說。「你應該看看他撞倒這扇門的樣子。我從來沒看過有任何人有這種怪力。也許他的體重過重了些，但這很容易就能解決。把他的肌肉鍛練起來，他就會成為萬人迷，女士們都會崇拜他。看看那融化人的褐眼和那濃密的頭髮。」披著熊皮的男人壓低聲音說。「如果他進礦坑工作就可惜了……我試著把他做過的事保密，但恐怕哈洛也已經聽說了。」

　　熊皮男人和矮人不約而同地望向遠處的一名人類，正和他許多粗壯的保鏢談笑著。矮人捋著鬍子，保持著毫不在乎的表情。

　　披著熊皮的男人打蛇隨棍上。「哈洛發誓要盡一切代價得到他。說他可以從這個人類身上獲得兩個人的價值。但是，你是我的老顧客了，我會試著讓你占上風的──」

　　「讓哈洛買下他！」矮人低吼道。「死胖子！」

　　但那披著熊皮的男人注意到，矮人正用精於算計的眼神打量著卡拉蒙。他的經驗告訴他什麼時候該講話，什麼時候該保持安靜。熊皮男人於是對矮人鞠躬，走到一旁揉搓著雙手。

　　卡拉蒙聽見兩人的對話，注意到矮人的目光像是在打量一頭豬般上下掃視著，他突然想要掙脫束縛，撞開身前的籠子，把熊皮男人和矮人都痛打一頓。他腦中的血液加速流動，不停地試圖掙脫，渾身的肌肉開始鼓動，這景象讓四周的守衛拔出劍，矮人也跟著睜大眼。但泰索何夫隨即用手肘撞了撞卡拉蒙。

　　「卡拉蒙，你看！」坎德人興奮地說。

　　有一段時間，卡拉蒙除了自己的心跳聲外，什麼都聽不見。泰斯又再度碰碰他。

　　「你看，卡拉蒙。就在那邊，在人群邊，獨自一個人站著，看到了嗎？」

　　卡拉蒙斷斷續續地吸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看著坎德人所指的地方，突然間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凍結起來。

　　站在人群邊緣的是一個黑袍身影。他單獨一個人。的確，他身邊甚至出現了一圈人群不願意靠近的空隙。許多人小心翼翼地避免靠近他。沒有人和他說話，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他在那邊。靠近他的人原先口沫橫飛地聊天，此時都不安地沉默下來，緊張地打量著他。

　　那人的袍子是深黑色，沒有任何裝飾。袖口沒有繡銀線，遮住面孔的兜帽沒有任何華麗邊飾。他也沒有攜帶法杖，沒有聽從命令、化身動物的魔寵。就讓其他的法師配戴各種護身符，就讓其他法師帶著法杖或是魔寵吧──眼前的男人不需要這些東西。他的力量是由內而生的，這強大的力量綿延數百年，甚至打破了時空的界線。任何人都可以感覺到這股力量，它像是鐵匠熔爐中所冒出的熱氣般，在他身邊構成光暈。

　　他高大強壯，黑袍披在削瘦但肌肉虯結的身軀上。他全身上下唯一露出來的就是那雙白淨的手，看起來十分纖細、靈巧又有力。雖然他的年齡大到克萊恩上沒有多少生物可以猜測他的年紀，他卻擁有年輕、健壯的身體。謠傳他利用魔法來克服歲月對他的影響。

　　所以他單獨站著，彷彿黑色太陽墜落到地面。從幽深兜帽陰影下，甚至連他眼中的亮光都無人可見。

　　「那是誰？」泰斯隨意地問一名囚犯，用頭對著那黑袍的傢伙點了點。

　　「你不知道嗎？」那囚犯緊張地說，彷彿不太願意回答。

　　「我是從城外來的。」泰斯致歉道。

　　「真是的，他就是黑衣人哪，費斯坦但提勒斯。我想你應該聽過他？」

　　「嗯，」泰斯瞪著卡拉蒙，臉上的表情是──『我告訴過你了！』「我們的確聽過他。」

２─４

　　當克麗珊娜從帕拉丁施展在她身上的法術中甦醒過來時，她又驚訝又困惑，這讓牧師們感到十分擔心，害怕她的遭遇會讓她的心智受到傷害。

　　她提到了帕蘭薩斯，所以他們假設她是從那邊來的。但是她又不停地呼喚著教派之首，某個叫作伊力斯坦的人。牧師們對於克萊恩上所有教派的領袖姓名都很熟悉，卻從來沒聽過這名叫作伊力斯坦的人。但她十分堅持確有其人，讓某些牧師認為目前帕蘭薩斯的首領出了什麼問題。信差們為此急忙地出發。

　　然後，克麗珊娜也提到了帕蘭薩斯的神殿，但該處根本沒有任何神殿。最後她相當瘋狂地提到了巨龍和什麼有關「諸神回歸」（註１）的事件，這讓房裡的克拉斯和神眷之女首領愛莎都感到相當不安，做出抵抗褻瀆的手勢。克麗珊娜喝了些草藥汁，稍稍鎮定下來，很快就睡著了。這兩名牧師在她睡著後又低聲討論了很久。教皇隨後就走進房間，讓他們的恐懼都煙消雲散。

　　「我從神明那獲得了啟示，」他用奏樂般的嗓音說，「得知帕拉丁為了讓她免受邪惡法術的傷害，因此將她的靈魂召喚到祂身邊庇護。我認為這沒什麼值得懷疑的地方。」

　　克拉斯和愛莎搖搖頭，交換明白一切的眼神。教皇對法師的痛恨是眾所皆知的。

　　「因此，她原先和帕拉丁在一起，住在我們意圖於地面仿造的神國當中。毫無疑問地，她在那裡得知了有關未來的消息。她提到帕蘭薩斯建造了一座美麗的神殿。難道我們沒有這樣的計劃嗎？她提到了這個叫作伊力斯坦的人，也許是某個注定要統治該處的牧師。」

　　「但是……巨龍、諸神回歸呢？」愛莎喃喃地說。

　　「關於巨龍，」教皇的聲音中充滿了溫暖和好奇，「這可能是她兒時聽到的傳說（註２），讓她在病痛時被噩夢糾纏，或者這也可能和法師準備施展在她身上的法術有關。」他的聲音變得嚴厲。「你們也知道，據說法師有能力讓人看見並不存在的事物。至於有關『諸神回歸』……」

　　教皇沉思片刻。當他再度開口時，有種壓低聲音喘不過氣的感覺。「你們兩位是我最親信的下屬，知道我心中的夢想。你知道會有一天──而那一天就快來了──我將會祈求諸神，請求祂們協助我們和那些在我們之中的邪惡爭鬥。在那一天，帕拉丁將會聆聽我的祈禱。祂將會站在我的身邊，我們將一起和黑暗作戰，直到它被永遠征服為止！這就是她所預見的！這是她所謂的諸神回歸！」

　　光芒射進房間裡，愛莎唸誦禱文，連克拉斯也低垂雙眼。

　　「就讓她睡吧！」教皇說，「她明早就會好多了。在我對帕拉丁的祈禱文中會特別提到她的。」

　　他離開房間之後，整個空間彷彿暗淡下來。愛莎沉默地看著克麗珊娜。然後，精靈女子轉身面對克拉斯。

　　「他有這種力量嗎？」愛莎若有所思地凝視克麗珊娜，向克拉斯問道。「他真的想要……照她所說的去做嗎？」

　　「什麼？」克拉斯的思緒已經飄到很遠的地方。他看著教皇的背影。「喔，那個啊？他當然有那個力量。你看到他是如何醫好這女子了。照他所聲稱的，諸神透過神諭和他交談。妳上次什麼時候治好過人了，神眷之女？」

　　「那麼你也相信帕拉丁收容了她的靈魂，並讓她看到了未來？」愛莎看來有些驚訝。「你真的相信他治好了她？」

　　「我相信這個年輕女子身上有非常特殊之處，那兩名和她一起來的人也是。」克拉斯嚴肅地說。「我會照顧他們的。妳得好好注意她。至於教皇，」克拉斯聳聳肩，「就讓他召喚諸神的力量。如果祂們下凡來替他戰鬥，那也很好。如果沒有，我們也無傷。我們知道是誰在替諸神處理克萊恩上的大小事務。」

　　「我在想一件事，」愛莎將克麗珊娜糾結的頭髮從她疲倦的面孔上拂去。「吾教之中有一名年輕女孩擁有真正的醫療神力。那名年輕女孩受到了索蘭尼亞騎士的誘惑。他的名字叫什麼？」

　　「索思，」克拉斯說。「索思爵士，達加堡的索思爵士。喔，我並不懷疑妳所說的。有些時候，妳可以在最年輕和最年長的那些人身上找到這種特殊的力量；或者是他們自認為擁有這種力量。老實說，我認為這不過是某些人太想要相信某件事，最後說服自己的一種情形。這對我們並沒有任何傷害。愛莎，小心盯緊這名女子。如果在她康復後，早上還繼續提起這些事情，我們可能必須採取非常手段了。但是，現在──」

　　他沉默下來。愛莎點點頭，兩人都明白女子將會在藥劑的影響下陷入沉睡，於是放心地讓克麗珊娜在伊斯塔神殿中一個空曠房間裡休息。

　　克麗珊娜第二天早上一醒過來，覺得自己的腦袋彷彿被塞滿了棉花。她的口中充滿苦澀味，而且喉嚨渴得不得了。她頭昏腦脹地坐起來，試著拼湊起自己的思緒。一切都沒有道理。她依稀記得有個超越生死界線的怪物撲向她。然後，她曾經和雷斯林一起進入大法師之塔，還有被各種袍色法師包圍的記憶，然後是共鳴的岩石，以及經過漫長旅途的一種感覺。

　　她同時也有關於自己在一個力量強大的人身邊醒來的模糊記憶，那人的完美和聲音讓她心中充滿平靜。但他說他是教皇，而她是在伊斯塔的神殿之中。這一點道理都沒有！她記得自己呼喚伊力斯坦，但似乎沒人聽過他。她告訴他們有關他的事情──他是如何被米莎凱的牧師金月醫治好，又是如何領導對抗惡龍的戰爭，以及他是如何宣教諸神的回歸。但這些話都只是讓牧師們用同情、憐憫的眼光看著她。最後，他們給她一種味道奇怪的藥水喝，她就睡著了。

　　現在她依舊感到困惑，但是決心要找出自己身在何處，以及發生了什麼事情。她跳下床，強迫自己像每天清晨一樣地盥洗，然後冷靜地梳理一頭烏黑的秀髮。這些熟悉的動作讓她放鬆下來。

　　她甚至花時間逛逛這間寢室，她無法壓抑自己欣賞此地雕樑畫棟的衝動，但是她的確認為此地和奉獻給諸神的神殿有些格格不入。假設此地真的是伊斯塔的神殿，那麼她在帕蘭薩斯家裡的臥室都比不上這裡華麗，而她的家族卻已是富甲一方的名門望族！

　　她的思緒突然間飄向雷斯林讓她看的景象──那麼靠近神殿的飢渴和貧窮。她不安地漲紅了臉。

　　「也許這裡是貴賓室。」克麗珊娜對自己大聲說，覺得這熟悉的聲音能夠安撫自己。「畢竟，我們新神殿中的貴賓室也是讓客人盡可能地舒適。但是……」她皺起眉頭，目光轉向一尊樹精的金色雕像（註３），注意她黃金手臂端拿蠟燭的樣子。「這實在太奢侈了，這足以讓一個家庭溫飽好幾個月。」

　　她很高興伊力斯坦看不見這裡的景象！不管此地管事的人是哪個傢伙，她一定要去找他談談。他以為自己是教皇，這傢伙一定搞錯了！

　　克麗珊娜下定決心行動之後，覺得腦袋清醒了些。她脫下穿戴的睡衣，套上放在床邊摺疊整齊的白袍。

　　這是式樣多麼古典的白袍，她邊穿邊注意到。這和她的帕蘭薩斯所穿著的樸素白袍並不相同。這袍子上面有許多華麗的裝飾，金線點綴著袖口和下襬，血紅色和紫色的緞帶裝飾著前胸，沉重的金腰帶將袍子紮在她纖細的蜂腰上。實在太奢侈了！克麗珊娜不悅地咬住下唇，但是她也偷瞧了鏡子中的自己一眼。這看起來確實稱頭，她被迫這麼承認。

　　就在此時，她覺得口袋中似乎裝著什麼東西。

　　她伸手進口袋裡，掏出一片四四方方摺疊好的羊皮紙。她好奇地瞪著它，不知道這是否是袍子的前任所有人意外留下來的。不過，她隨後驚訝地發現這封信是給自己的。她迷惑地打開這張紙。

　　『克麗珊娜女士：

　　我知道妳尋求我的幫助，想要回到過去，阻止那名年輕的法師雷斯林執行他邪惡的計劃。不過，在妳來找我們的路上，妳被一名死靈騎士攻擊了。為了要拯救妳，帕拉丁將妳的靈魂帶到了神的領域中。吾輩之中包括伊力斯坦，已無人可以把妳喚回。只有活在教皇那年代的牧師才擁有這種力量。所以我們把妳送回在大災變不久前的伊斯塔，同時也請雷斯林的哥哥卡拉蒙陪同妳。我們派妳來有兩個目的：第一，要治好妳所受的重傷；第二，讓妳可以阻止那年輕的法師繼續墮落下去。

　　如果，妳在這其中看到了諸神的旨意，也許妳可以認為自己受到了祝福。我只給妳一個建議，諸神的行事不比凡人，因為我們只能看見萬有的一小部份。我希望能夠在妳離開前當面和妳討論這件事，可惜我們沒這個機會。我只能提醒妳一件事──小心雷斯林。

　　妳的美德高尚，信仰堅貞，而且妳對自己的美德和信仰都很驕傲。這是個致命的組合，親愛的，他將會徹徹底底地利用這一點。

　　也請記住一點，妳和卡拉蒙所回到的是危險的年代。教皇所剩的日子不多了。卡拉蒙的任務可能危及自己的性命，但妳，克麗珊娜的任務則會危及妳的靈魂和生命。我預見妳將會被迫要從中做選擇──挽救一個，妳就必須放棄另外一個。有許多方法可以讓妳離開這個時代，其中一個是透過卡拉蒙。願帕拉丁與妳同在。

　　　　　　　　　　　　　　　　　　　　　　　　　　　　　　　帕薩理安
　　　　　　　　　　　　　　　　　　　　　　　　　　　　　　　白袍法師
　　　　　　　　　　　　　　　　　　　　　　　　　　　威萊斯大法師之塔』

　　克麗珊娜坐回床上，她的雙膝支撐不住這樣的打擊。握著信件的手顫抖著。她暈眩地瞪著它，一遍又一遍地讀著，無法理解其中的意義。不過，在幾分鐘之後，她冷靜多了，於是強迫自己逐字逐句地研讀，直到自己終於明白其中的含意為止。

　　這花了她幾乎半小時的時間才理解其中的內容，同時仔細地思考。至少她現在認為自己大致明白其中大多數的內容。她為什麼要前往威萊斯森林的記憶也重新浮現在腦海中。那麼，帕薩理安早就知道了，他根本就是在等她……這更好。他說的也是對的，死靈騎士對她的攻擊也代表了帕拉丁的介入，如此才能確保她必會回到過去。至於有關她的信仰和美德那部份──

　　克麗珊娜站起身，蒼白的面孔充滿了決心，臉頰上有著淡淡的紅暈，眼中閃著怒火。她只覺得不能和這個法師面對面實在遺憾！他的膽子怎麼這麼大？

　　她抿緊雙唇，重新將紙摺好，手指粗魯地拉扯著，彷彿想要撕碎它一樣。梳妝台上有著一個宮廷仕女們常用來保存鏡子和小刷子的容器。克麗珊娜打開盒子，把信件放進去，用力關上盒蓋，轉動鑰匙直到聽見喀答一聲盒子鎖上。克麗珊娜將鑰匙放進找到紙條的口袋中，再度打量鏡中的自己。

　　她將黑髮撥開，拉起袍子的兜帽，掩住頭。克麗珊娜注意到臉上的紅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讓怒氣慢慢平息。她提醒自己，畢竟，老法師的出發點是為她好。使用魔法的人怎麼可能瞭解什麼叫作信仰？她應該要超脫這種世俗的憤怒才是。現在她就處在豐功偉業的邊緣，帕拉丁與她同在。她幾乎可以感覺到祂的存在。而她所遇到的人真的是教皇！

　　她露出了微笑，記起他所散發出來的良善感覺。大災變怎麼可能是因他而起？不，她的靈魂拒絕相信這點。的確，他和她相處不過幾秒鐘；但是，一個這麼神聖、純美、良善的人怎麼可能必須為了如此恐怖的死亡和毀滅負責？這根本不可能！也許她可以洗清他的污名，也許這是帕拉丁送她回到過去的另一個原因──為了發現真相！

　　克麗珊娜的心中充滿喜悅。就在那一刻，她聽見自己的喜悅獲得了回應，一切的答案彷彿就在晨禱的鐘聲中。這美好的音樂讓她熱淚盈眶，她的心中充滿了喜悅和興奮。克麗珊娜離開房間，急忙走進華麗的走廊中，差點撞上愛莎。

　　「天哪！」愛莎驚呼道，「這可能嗎？妳感覺怎麼樣？」

　　「我感覺好多了，神眷之女。」克麗珊娜迷惑地說，想起他們早先聽見她的囈語一定覺得很不可思議。「彷彿我從一個瘋狂、生動的夢中醒來。」

　　「讚美帕拉丁。」愛莎喃喃地說，並瞇起眼，用銳利的目光打量她。

　　「我並沒有忘記要感謝神，妳不需要擔心。」克麗珊娜真誠地說。她沉浸在自己的喜悅中，因而沒注意到精靈女子怪異的表情。「妳要去參加晨禱嗎？如果可以，我能夠和妳一起嗎？」她敬畏地看著這棟華美的建築。「恐怕我要花很多時間才能記住這裡的路。」

　　「當然，」愛莎恢復了鎮定，「這邊走。」兩人沿著走廊往下走。

　　「我也很擔心那個……那位和我一起出現的年輕男子。」克麗珊娜結巴地說，突然間意識到自己幾乎完全不知道兩人是如何出現的。

　　愛莎的面孔變得冷若冰霜。「他待在會獲得適當照料的地方，親愛的。他是妳的朋友嗎？」

　　「不，當然不是。」克麗珊娜很快說道，腦海中浮現了上次和醉鬼卡拉蒙打交道的情形。「他……他是我的護衛。聘來的護衛。」她結巴地說，突然發覺自己十分不擅長說謊。

　　「他在競技學校，」愛莎回答道。「如果妳想，可以捎個訊息給他。」

　　克麗珊娜不知道這個學校是做什麼的，她又害怕問太多問題會讓人起疑。因此，她謝過愛莎之後，就不再追問這個話題，心裡也落下一顆大石。至少她知道卡拉蒙現在人在哪裡，而且也安全無虞。她鬆了口氣，知道自己還有辦法回到原來的時空去，感覺一切都已經有了保障。

　　「啊，妳看，親愛的，」愛莎說，「又有另外一個人來關心妳的病情了。」

　　「神眷之子。」克麗珊娜崇敬地對走過來的克拉斯鞠躬。因此，她也錯過了克拉斯詢問的眼神和愛莎微微頷首的動作。

　　「我十分高興可以看到妳恢復精神。」克拉斯握住克麗珊娜的手，語調中充滿溫馨和關懷，讓克麗珊娜滿心喜悅。「教皇一整晚都為了妳的康復祈禱。這證明他信仰堅貞的奇蹟將會被廣為流傳。我們今晚會正式引領妳和他見面。但是，現在，」他打斷了克麗珊娜本來正要說的話，「我打擾了妳的晨禱，請不要讓我再耽擱妳了。」

　　克拉斯優雅地對兩位女士行禮，往走廊的另一個方向走去。

　　「他難道不參加晨禱嗎？」克麗珊娜的目光跟隨著牧師。

　　「不，親愛的。」愛莎因克麗珊娜的天真而掩嘴輕笑。「他每天早上都會去參加教皇的彌撒。畢竟，克拉斯是僅次於教皇的第二把交椅，每天有許多重要的事情要處理。妳可以這麼說，如果教皇是教會的靈魂和心臟，那麼克拉斯就是教會的大腦。」

　　「喔，這好奇怪。」克麗珊娜的思緒飄到伊力斯坦身上。

　　「親愛的，妳覺得奇怪？」愛莎有些不太能夠認同。「教皇的全部心思都奉獻給了神。我們沒辦法奢求他還得處理教會每天的俗事，對吧？」

　　「喔，當然不行。」克麗珊娜尷尬地羞紅了臉。

　　她在這些人眼中看起來多麼的不文明，多麼地單純和落後。她跟著愛莎走向那光亮通風的大廳，孩童和聲及鐘聲交織的奏鳴曲讓克麗珊娜的靈魂充滿了喜悅。克麗珊娜想起伊力斯坦每天早上舉行的簡單禱告，而且教會的事務他還事必躬親！

　　那簡單的禱告現在對她來說似乎太過寒酸，而伊力斯坦的工作則是有失身分。這對他的健康一定有所影響。也許，她遺憾地想，如果有這麼多的人手可以協助他，他就不會這樣日夜操勞，以折損了壽命。

　　克麗珊娜轉念一想，不管怎麼樣，這都是可以改變的；而且，這一定是她被送回過去的另一個原因，她獲選要重振教會的榮光！她興奮得全身發抖，大腦已經因為各種計劃而開始全力運轉。克麗珊娜請求愛莎詳細地描述教會內部組織的運作情形，而後者也很高興有機會可以誇耀這讓她引以為傲的結構。兩人就這樣邊走邊談，全然不覺時間的流逝。

　　克麗珊娜專注地聽著愛莎的每一句話，沒注意到離去的克拉斯。他正無聲無息地打開通往她寢室的門，悄悄溜了進去。

【註】
１　說到諸神回歸這件事，這對教皇來說真是個莫大的褻瀆，因為這代表諸神在某段時間離開了。

２　在第三次巨龍戰爭時，屠龍勇士修瑪擊敗了黑暗之后和祂的部隊。因此，塔克西絲同意要回到無底深淵，屠龍勇士並且把惡龍一併帶走。善龍也因此離開了。長槍之戰的開始是由於塔克西絲違背了這諾言，把惡龍重新帶回世間所導致的。但是，此時距離長槍之戰還有好幾百年，龍不過只是傳說中的生物而已，所以教皇才會有這種態度。

３　樹精大概是少數可以被稱作自然之子的生物。如果你在不同的時間點遇到他，很有可能把他誤認為一名精靈女子。樹精是美麗、瘦削、蒼白的生物，人類可能會對其一見鍾情。不過，他們體內一點人血也沒有，甚至不算是凡間的生物。

２─５

　　克拉斯在幾分鐘之內就找到了帕薩理安所寫的信。他在進入克麗珊娜房間的那一瞬間，就注意到原本放在梳妝台上的金色首飾盒被收起來了。他翻了幾個抽屜就找到那個首飾盒，況且，他擁有可以打開神殿內所有門鎖、開關的萬能鑰匙，因此首飾盒一下子就應聲而開。

　　雖然這封信的內容對他來說相當不易理解。不過，只消幾秒鐘，克拉斯就把全文牢記在腦海中。過目不忘的本領是克拉斯傲人才能中的一項。他只需要幾秒鐘，就可以把全部的內容深刻烙印於心，不過他知道，要完全明白信的意義可能得花上好幾個小時。

　　克拉斯心不在焉地把信摺好放回首飾盒內，再把盒子擺回原本在抽屜裡的正確位置，若有所思地離開克麗珊娜的房間。

　　由於信的內容實在太過複雜難懂，所以他取消了上午所有的約會，靜心坐下來仔細回想信裡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

　　他好不容易才理出了頭緒──雖然不能盡如他意，不過至少可以歸納出三個重點：第一，克麗珊娜應該是位牧師，不過因為她牽扯到法師，因此仍十分可疑；第二，教皇的處境堪憂。然而因為法師有理由憎惡教皇，所以這點並不令人意外；第三，和克麗珊娜一起被發現的年輕男子毫無疑問是個刺客，而克麗珊娜則可能是共犯。

　　克拉斯欣慰地笑了笑，慶幸自己早一步採取了免去威脅的手段。他早就安排那個叫作卡拉蒙的男人在隨時可能發生意外的地方落腳。

　　至於克麗珊娜則是妥善地被安置在神殿中，不但可以就近監視，也可以在言談間不露痕跡地摸清她的底細。

　　在理清思路之後，克拉斯搖鈴傳喚侍者奉上午餐，同時也因教皇不會立即面臨危險而鬆了口氣。

　　克拉斯在許多方面都是個與眾不同的人。他雖然極富野心，卻明白自身能力的極限。他需要教皇，完全不想取而代之。他不但充分享受沉浸於教皇無邊光耀的感覺，並藉此擴展自己對整個世界的控制權；最重要的，一切都可以以教會之名行之。

　　在他壯大自己權勢的同時，也賦予精靈們更大的權力。他深信天性美善的精靈優於所有其他的種族。精靈就是推動教會統治權背後的無形力量。

　　克拉斯覺得諸神創造出其他弱勢的種族實在是莫大的悲哀。像是生命又短又瘋狂的人類就是個最好的例子，他們也最容易受到邪惡的誘惑。幸好精靈自有一套解決問題的辦法。如果不能徹底殲滅世上的邪惡（他們仍在企圖達到這種境界），至少要可以控制整個情況。要或不要陷入萬惡淵藪是一種自由，是選擇的自由。但是人類卻往往濫用這種自由。所以制定嚴法，明定是非，才能夠限制人類不褻瀆諸神所賜的天賦。克拉斯相信，人類會因此而滿足於循規蹈矩的正途。

　　至於克萊恩上其他的種族，地精、矮人──想到這兒，他不禁嘆了口氣──和坎德人，克拉斯以及整個教會把他們趕到狹小、孤立的範圍內活動，讓他們少製造一點麻煩，期盼他們或許有一天會完全消失（這個計劃在地精和矮人身上實行得相當成功，因為他們本來就傾向於固守家園。不過，坎德人卻完全不吃這套，他們照常快樂地四處遊走，製造數不清的麻煩，並且恣意享受生活）。

　　這些思緒在克拉斯邊用午餐邊定計劃時，從他的腦海中閃過。目前他不會對克麗珊娜採取任何的攻擊行動；這向來不是他的風格，也不是精靈的處事之道。精靈應該要有耐心，細細地觀察、等待。眼前他只需要做一個動作，就是蒐集更多的資訊。想到這兒，他搖搖巧緻的小金鈴。先前帶達努比斯前來會見他的年輕輔祭聽見召喚，立刻輕手輕腳地來到克拉斯面前。

　　「請問有何吩咐，神眷之子？」

　　「兩個小任務。」克拉斯頭也不抬地回答，一邊專心的振筆疾書。「把這個拿給費斯坦但提勒斯。已經有好一陣子沒請他來共進晚餐了，我現在也有些事情想和他討論。」

　　「費斯坦但提勒斯目前並不在神殿裡，大人。」輔祭回答。「事實上，我正要向您稟告這消息。」

　　克拉斯驚訝地抬起頭來。

　　「不在這兒？」

　　「是的，神眷之子。他昨晚離開了，至少我們是這樣推測的。那是最後一次有人看見他。他把東西全都帶走，房間不留一物。根據他之前所說的話來判斷，他應該是前往威萊斯的大法師之塔。有傳言指出，法師們將在那兒舉行秘密會議，不過目前還沒有證據顯示這個消息的可靠性。」

　　「秘密會議。」克拉斯複述了一遍，皺起眉頭。他用羽毛筆輕敲桌上的信紙。威萊斯可是個很遙遠的地方，不過，或許也沒那麼遠……大災變……這個奇怪的用語在那封信中提起過，會不會是法師們正在策劃某種毀滅性的大災難？克拉斯不寒而慄。然後，他慢慢地把剛寫好的邀請函揉成一團。

　　「有派人盯著他嗎？」

　　「當然，神眷之子。監視他的人回報說，他已經有好幾個月沒離開神殿了。但昨天有人看見他出現在奴隸市場。」

　　「奴隸市場？」克拉斯覺得心頭的寒意散布到全身。「他到奴隸市場做什麼？」

　　「他買了兩個奴隸，神眷之子。」

　　克拉斯不發一語，只是怔怔地看著輔祭。

　　「他不是親自把他們買下來，大人。而是透過他的屬下。」

　　「什麼奴隸？」克拉斯心知肚明。

　　「被懷疑攻擊女牧師的那兩個人，神眷之子。」

　　「我之前下令只准把他們賣給矮人或是礦場。」

　　「巴拉克已經克盡職責了。事實上，是矮人得了標，不過黑衣人屬下所出的價格還高於矮人，巴拉克還能怎麼辦？想想看可能會鬧出的醜聞！再說，反正他的屬下還是把他們送到競技學校去了。」

　　「好吧！」克拉斯喃喃道。那麼，現在一切都只能順勢發展。費斯坦但提勒斯買下了那個年輕刺客，然後就消失了。但是他為什麼要大費周章地找刺客？他自己就可以用各種方法致教皇於死地。克拉斯突然有種從明亮的康莊大道走向陰暗崎嶇的森林的不安感。

　　由於他陷入沉默太久，所以年輕輔祭只好清清喉嚨禮貌性地提醒他。不過直到輔祭清了三次喉嚨後，克拉斯才注意到他。

　　「您是否還要交代我另一個任務，神眷之子？」

　　克拉斯緩緩點點頭。「是的，你帶來的新消息使得這項任務更為重要。我希望你親自負責。我必須和矮人談一談。」

　　輔祭鞠了躬之後退下。沒必要詢問克拉斯所指何人──伊斯塔只有唯一的一個矮人。

　　沒有人知道艾拉克．碎石究竟是來自何方。他從不提他的過去，當別人問起時一定會馬上翻臉。不過，坊間倒是流傳幾個頗為有趣的臆測，其中最為大家津津樂道的就是──他原是居住在索巴丁王國的高山矮人，因為犯罪而被同胞放逐，至於什麼罪則無人知曉。不過卻沒有人正視矮人的習慣，他們從來不會因為任何罪行而殘忍地放逐同胞，寧可處以死刑。

　　也有傳言說艾拉克其實是闇矮人（註１），這個種族是幾乎被表親完全消滅的邪惡矮人，他們沮喪、忿恨地居住在地底的最深處。但是編造這種傳言的人卻忽略了艾拉克的長相、舉止和闇矮人一點都不像。這種說法是因為艾拉克的好朋友（應該說是唯一的朋友）是一隻食人魔。也有人說艾拉克根本不是從安塞隆的任何一個角落來的，而是來自跨海的其他地方。

　　不過可以確定的是，他的長相比大家記憶中的任何矮人都還要醜惡。劃過他臉上凹凸不平的垂直傷疤讓他看起來總是一臉怒容。他一點都不胖，全身沒有絲毫多餘的脂肪。他移動時和貓兒一樣敏捷優雅，站定時穩如磐石，幾乎給人和地面結為一體的錯覺。

　　不論艾拉克究竟來自何方，他以伊斯塔為家已經有好些年了，所以有關他來歷的話題也漸漸無人提起。他和食人魔拉格當初是為了競技賽而現身──當競技賽還是「來真的」時──他們馬上就擄獲了觀眾的心。至今大家對這兩人拍檔在三回合內，打敗惡名昭彰的牛頭人達爾穆克仍然是津津樂道。一開始達爾穆克把艾拉克給拋到場外，立刻引起拉格的暴怒，而把達爾穆克騰空舉起，不偏不倚地丟到競技場中央的自由尖塔上，猛力地貫穿了達爾穆克壯碩的身軀。

　　雖然艾拉克（而他那天被拋出場外沒死的原因，是因為當他飛過競技場的高牆時，剛好撞在外面的一名牧師身上）和拉格在那天都沒有獲得自由，但誰是真正的贏家已經不言可喻了（事實上，光是攀到尖塔上，處理掉達爾穆克的屍體就花了一段不短的時間）。

　　艾拉克此時正在向兩個新來的奴隸描繪那場生死之鬥中令人毛骨悚然的搏命細節。

　　「這就是造成我這張坑疤老臉的原因。」矮人在領著壯漢和坎德人過街時說道。「不過也是讓我和拉格名震競技賽的轉捩點。」

　　「你說什麼比賽？」泰斯邊問邊對市集上好奇圍觀的群眾做出無聊的表情。

　　艾拉克倏地被激怒。「我猜你不會丟下你的朋友離去，對吧？」矮人專注地打量了一下泰斯。「我是這麼認為的。他們說你曾經有機會逃走，但你沒有。我只是要提醒你，別從我身邊給溜走！」艾拉克寫滿怒意的法令紋更深了。「我從沒買過坎德人，但這次卻是情非得已。他們說你們兩是一起賣的。你最好給我記住──你對我是毫無用處的。對了，你剛問的是啥笨問題？」

　　「你要怎麼把鎖鍊解開？難道不需要鑰匙嗎？喔……」泰斯興奮地看著食人魔用兩手分執鎖鍊兩頭，然後將它猛然扯斷。

　　「你看到了嗎，卡拉蒙？牠真是有夠強壯！我以前從來沒遇過食人魔耶！我剛說到哪兒了？喔！競技賽，是什麼競技賽啊？」

　　「你在說什麼？就是『那個競技賽』！」艾拉克已經氣炸了。

　　泰斯抬頭看看卡拉蒙，但大漢只是眉頭深鎖地聳聳肩。這個競技賽必定是個大家都知道的比賽，問太多只會顯得更加可疑。於是泰斯暗自回想，在腦海中翻出所有曾經聽說過關於大災變前的一切故事。他忽然屏住呼吸，想到了──「競技賽！」泰斯忘了矮人在旁邊，驚恐地對卡拉蒙說，「伊斯塔的大競技！你不記得了嗎？」

　　卡拉蒙立刻面無血色。

　　「你是說那就是我們要去的地方？」泰斯睜大雙眼，改向矮人問道。「我們將會成為鬥士，在擠滿人群的競技場裡打鬥？哇！卡拉蒙，想想看！伊斯塔的大競技！我聽說──」

　　「我也聽過。」卡拉蒙緩聲說道，「你死了這條心吧，矮人。我承認我曾經殺過人，不過只有在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生死關頭。我向來不以殺戮為樂。我絕不為了某種運動而殺人！」

　　卡拉蒙的表情相當堅決，讓拉格暗自戒備，牠躍躍欲試地望向艾拉克，希望能夠得到攻擊的指令，不過艾拉克只是搖搖頭。

　　泰斯則是肅然起敬，柔聲說道，「我從來沒這樣子想過。嗯，我想你是對的，卡拉蒙。艾拉克，對不起，我們不會為你而戰。」

　　艾拉克哭笑不得地說，「哦，你們會的。因為這是你們擺脫項圈的唯一辦法，就是這麼簡單。」

　　卡拉蒙堅毅地搖搖頭。「我絕不會殺害──」

　　矮人忿忿地說，「你們兩個傢伙到底是從哪個鳥不生蛋的地方來的啊？是從西歷安海底來的嗎（註２）？還是索拉斯的人都跟你們一樣蠢？現在的競技場是不會要人命的。」艾拉克嘆了口氣後，繼續說道，「那些好日子已經永遠地結束了。現在一切都是假的。」

　　「假的？」泰斯驚呼。卡拉蒙則是不發一語地繼續瞪著矮人，顯然是不相信他所說的任何一個字。

　　「已經有十年不曾舉行過生死相搏的競技賽了，」艾拉克解釋，「都是那些該死的精靈牧師向教皇進讒言，說什麼競技賽很野蠻，說服教皇下令全面禁止。野蠻？我呸！」矮人忿恨的情緒不斷攀高，接著重重嘆了口氣，頻頻搖頭。

　　「黃金時代已經結束了。」艾拉克此時似乎又重回他心目中輝煌光耀的競技場。「大地精達那爾克，絕對會是你所見過最驍勇的鬥士。當然少不了獨眼老喬。拉格，你還記得他嗎？」食人魔哀怨地點點頭。「老喬自稱是索蘭尼亞騎士，每次上場都是全副武裝。唉！現在除了我和拉格之外，他們全都離開了。」艾拉克冷漠的眼中突然閃起一抹光輝。「我們無處可去。除此之外，我有預感，真槍實彈的競技賽一定會捲土重來。」

　　艾拉克和拉格繼續留在伊斯塔，並且成為競技場非正式的管理員。路人每天都可以看到拉格拿著掃帚，笨拙地穿梭在觀眾席間掃地；有時候牠什麼都不做，只是注視著在競技場上工作的艾拉克。艾拉克則多半是細心地替死亡之坑的機器上油，確保它們能正常運轉。如果注意觀察的話，就會發現在艾拉克的醜臉上，經常會漾起異常滿足的詭異笑容。

　　艾拉克說的沒錯。競技賽被禁止後不消幾個月，牧師們就注意到他們寧靜平和的城市不再安寧。酒吧和俱樂部裡的鬥毆事件頻傳，街上的群架也屢見不鮮，有一次甚至還演變成大規模的暴動。還有消息指出，有人在城外的洞穴中舉辦地下競技賽。這項消息在幾具經過殘忍蹂躪的屍首被發現後獲得印證。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一個由人類和精靈貴族所組成的團體向教皇陳情，請求競技場重新運作。

　　一位精靈貴族表示，「就像火山必須爆發一樣，人類也需要藉由競技賽來宣洩情緒。」

　　雖然這番說法並沒有讓這位精靈貴族受到人類的敬重，不過誰都無法否認它的邏輯是合理的。教皇一開始充耳不聞，他向來厭惡暴力，認為生命是諸神恩賜的珍貴禮物，怎可容許只為了滿足嗜血群眾的喜好而遭到任意踐踏。

　　「是我提供了他們解決之道，」艾拉克沾沾自喜地說道。「他們本來還不讓我進入金碧輝煌的神殿。不過沒有人可以擋得住拉格，所以他們並沒有多大的選擇。」

　　「『重新舉辦競技賽，』我這樣告訴他們。『沒必要弄出人命。聽我說，你們都在街上看過演員們演出修瑪的故事，對吧？你們都曾經目睹劇中的騎士重摔在地上，痛苦地淌著血，但是他可以在五分鐘後，若無其事地在街角的酒吧悠閒地喝著麥酒。我自己就演過一些街頭劇，嗯……看看這個。來吧，拉格！』」

　　「『把你的劍給我，拉格。』然後，我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劍用力刺進拉格的腹部。你們真該親眼看看，到處都是鮮血！從拉格嘴裡噴出的血沾滿我的雙手。牠倒在階梯上，還不住抽搐和呻吟。」

　　「你們應該聽聽精靈們的尖叫。」艾拉克欣喜地說道。「在他們派守衛把我給攆出去之前，我踢了拉格一腳，大聲地說，『你可以起來了，拉格。』」

　　「牠不但站了起來，還對大家露齒一笑。然後，他們熱烈地討論了起來。」矮人模仿起精靈尖細的聲音道，「『太神奇了，這真的可以解決所有的問題。』」

　　「哇！你們是怎麼做到的啊？」泰斯急切地問道。

　　艾拉克聳了聳肩。「容易得很。弄來一堆雞血，一把劍刃會縮進劍柄的特殊道具就可以了。我就是這麼告訴他們的。還有，教導鬥士如何生動地表演根本是小事一樁，連愚蠢的老拉格都能學得很好。」

　　泰斯擔心地看了看拉格，不過拉格卻只對著矮人露出更大的微笑。「他們的技巧會與日俱增，以迎合觀眾的要求。教皇也曾御駕親臨，觀看競技。而且，他還任命我為總管呢！沒錯，我現在的職稱就是競技場總管。」艾拉克得意地說道。

　　「我不懂，」卡拉蒙緩緩問道，「你的意思是，觀眾付錢來被耍？他們應該會發現真相的──」

　　「哦，當然。」艾拉克冷笑。「我們從來不加以掩飾。現在競技賽已經成為克萊恩上最流行的運動，許多人不遠千里跋涉，就只為了目睹精采的競技。連精靈貴族都會來，教皇偶爾也會出現……我們到了。」艾拉克停在一個巨型體育館的外頭，驕傲地說道。

　　石造的體育館看來歷史相當悠久，已經無人記得當初是為何建造的。當有競技的日子，體育館頂端會懸上色彩鮮豔的旗幟以吸引群眾。不過直到夏天結束前都不會有比賽，所以整個體育館看起來彷彿是一隻灰色的巨獸，暗淡無光，只有生動描繪競技的眩目壁畫，活靈活現。一些孩童在體育館外流連不去，希望能幸運地見到心目中的英雄。艾拉克冷冷地瞪了他們一眼，便叫拉格去打開巨大的木門。

　　「你是說沒有人會因為競技而死……」卡拉蒙一邊看著血腥的壁畫，一邊憂心地問道。

　　泰斯看見艾拉克用奇怪的眼光瞪視卡拉蒙，表情倏地變得冷酷而又工於心計，他皺起黝黑糾結的雙眉，幾乎蓋過他的小眼睛。不過卡拉蒙完全沒察覺，只是怔怔地看著壁畫。泰斯弄出一些聲音提醒卡拉蒙，不過當卡拉蒙回過神來面向矮人時，艾拉克的表情又是一變。

　　「沒有人。」矮人微笑著輕拍卡拉蒙粗壯的手臂。「沒有任何人──」

【註】
１　這裡的闇人又被稱作「Dewar」，不該與高山矮人中的一族「Daewar」搞混。
　　闇矮人包括了兩個高山人的氏族，他們偏好居住在全然的黑暗中。闇矮人被其他種矮人視作瘋狂的同胞，以邪惡和濫殺無辜著稱。他們雖然宣稱向人的統治者效忠，但不只一次背叛過整個種族。

２　西曆安海是在安塞隆的西邊。

２─６

　　食人魔拉格領著卡拉蒙和泰斯進入一個大房間。卡拉蒙立刻感覺到被一群人包圍的不自在。

　　「他是新來的。」拉格咕噥說道，並用牠骯髒的黃色指頭猛點了一下卡拉蒙所站的方向。這就是卡拉蒙到「學校」的介紹儀式。鐵鍊和項圈摩擦發出的嘈雜聲響，標明出他是某人的所有物。卡拉蒙只是頭低低地直視著由麥稈覆蓋的木地板。由於只聽到稀稀落落的回應，卡拉蒙忍不住抬起頭來。他此時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戰士的食堂，大約有二十到三十個來自不同種族的男性，分成小組圍坐著吃晚餐。

　　有些人饒富興味地打量著卡拉蒙，但大部份的人則是繼續用餐，看都不看他一眼。卡拉蒙實在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要怎麼做，不過拉格倒是適時地解決了這個問題。拉格猛力推了卡拉蒙一把，後者一個重心不穩，差點直直地往餐桌撞去。他惡狠狠地瞪了拉格一眼，不過拉格仍是樂孜孜地對著他傻笑。

　　卡拉蒙倏地明白，自己不過是引發爭端的誘餌。他在酒吧裡看多了這種拉格式的微笑，對方的目的就只是挑釁。但卡拉蒙對誰是強者心知肚明，雖然他有六呎半高，但仍不及拉格的肩膀。拉格粗壯的臂膀只消輕輕一擰，就能易如反掌地取他性命。卡拉蒙強迫自己忍下熊熊怒火，找了一張長木凳坐下。

　　被卡拉蒙白了一眼後，拉格用牠斜視的眼睛掃了一下四周。眾人先是失望地聳肩和咕噥一陣，接著就又回到位子上繼續用餐。拉格聽見從角落傳來的訕笑聲，牠傻笑了一會兒，然後離開了食堂。

　　卡拉蒙覺得自己剛才的表現懦弱透頂，只希望靜靜坐著，就這樣消失在空氣中。他僅知道對面坐著別人，卻不敢和對方的目光正面交鋒。不過泰斯卻沒有這層顧忌，他爬到卡拉蒙旁邊，用好奇的眼光打量著附近的鄰居。

　　「我是泰索何夫．柏伏特。」泰斯朝一個同樣戴著項圈的黑皮膚男人伸出小手。「我也是新來的。」坎德人補充說明，因為他對剛才沒有被介紹到覺得十分沒面子。原本埋頭猛吃的黑人抬起頭，但他忽略坎德人的小手，而把眼光盯在卡拉蒙身上。

　　「你們兩個是同伴嗎？」

　　「是的。」卡拉蒙簡短地回答，並因黑人沒提到他剛才和拉格的小插曲而鬆了口氣。在看到黑人的盤子上堆得和小山一樣高的烤鹿肉、馬鈴薯和整條麵包後，卡拉蒙突然意識到腹中飢火難耐，必須努力克制自己才能阻止垂涎的口水外溢。他深深嘆了口氣，接著說，「至少他們讓我們吃的不錯。」

　　卡拉蒙發現黑人注視著他的大肚子，並且和坐在自己旁邊的絕色美女交換了一個匪夷所思的眼神。那位美女的盤中同樣盛滿了各式食物。卡拉蒙目光為之一亮，笨拙地企圖起身鞠躬致意。

　　「我任您差遣，女──」他口齒不清地說道。

　　「快給我坐下，你這個大笨呆！」女子勃然大怒，健康的深褐色皮膚隨之閃亮生輝。「你會讓他們笑死的。」

　　她說的沒錯，的確是有些人忍不住低聲竊笑。她迅速把手輕置於腰間的匕首上，在和她銳利又逼人的綠眼交會後，大夥把笑聲吞入腹中，繼續把焦點轉回盤中的食物。等她確定掌握了情況，接著同樣重回餐盤，憤怒地用刀叉精準快速地切著肉。

　　「對……對不起。」卡拉蒙漲紅了臉，囁嚅道。「我……我不是故意要……」

　　「算了！」女人用低沉的嗓音回答。她的口音非常奇怪，卡拉蒙無法分辨是來自哪裡。她看起來應該是人類，但髮色十分與眾不同，幾乎是晦暗的灰綠色，她把厚重的直髮紮成一條髮辮，垂在背後。「因為你是新來的，所以我接受你的道歉。但是你要瞭解，不要對我另眼相看、給我特殊待遇，不論是在競技場內或場外。知道嗎？」

　　「競技場？」卡拉蒙嚇得瞪大了眼。「妳……妳也是鬥士？」

　　「還是最頂尖的一分子，」坐他們對面的黑皮膚男人微笑說道，「我是北亞苟斯的費拉葛斯，她是海妖女奇莉──」

　　「海妖女！哇！從海底來的？」泰斯興奮地大叫。「可以變換形體，還有──」

　　奇莉立刻怒視坎德人，泰斯眨眨眼，識相地閉上嘴。接著她把目光轉向卡拉蒙的新項圈，尖刻地問道，「你覺得這東西好不好玩啊，奴隸？」奇莉嘲諷地苦笑一下，不過費拉葛斯卻同情地看著卡拉蒙。

　　「我永遠不會習慣！」卡拉蒙緊握雙拳說道。

　　「你一定得習慣，否則就會心碎而死。」奇莉冷冷地說。卡拉蒙心想，她是如此地美麗，談吐舉止是如此地有自信，她的項圈看來就像用金子精心打造的項鍊。他想要回她一些話，不過卻被穿著油膩圍裙的胖廚子給打斷了，後者把盛著食物的盤子重重地放到泰斯的面前。

　　「謝謝你。」坎德人很有禮貌地致謝。

　　廚子不屑地說，「往後可沒我的服務了。以後就和其他人一樣，去拿自己的盤子。接著！」廚子丟過來一個小木片。「這是你的糧票，領飯前先秀一下，否則就沒飯吃。這是你的！」他丟到卡拉蒙前頭。

　　「我的食物哪兒去了？」卡拉蒙邊問邊把小木片收進口袋。

　　廚子把一個大碗扔給卡拉蒙，然後調頭就走。

　　「這是啥玩意兒？！」卡拉蒙對著廚子咆哮。

　　泰斯歪過身去看，「是雞湯。」企圖打圓場。

　　「我知道這是什麼。」卡拉蒙低聲道。「我是問，這是什麼意思？開玩笑嗎？我告訴你，一點都不好笑！」卡拉蒙邊說邊瞪著對他微笑的費拉葛斯和奇莉。卡拉蒙從長凳上一躍而起，用力抓住廚子，大吼，「把這洗碗水給弄走，拿些能吃的東西來！」

　　沒想到廚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從卡拉蒙手中掙脫，並把卡拉蒙的手扭到背後，臉朝湯裡放。

　　「給我吃下去！」廚子用力扯著卡拉蒙的頭髮，把他溼漉漉滴著湯汁的臉拉離了碗。「接下來的一個月，你只有這種東西吃。」

　　泰索何夫不吃飯了，臉上漾滿期待。坎德人注意到所有人也都放下餐具，將注意力轉移到這裡來。這次總該會打起來了吧！

　　卡拉蒙淌著湯汁的臉上一片慘白，還有一些紅色湯汁留在頰上，而他眼中閃耀著不可遏抑的怒火。

　　廚子輕蔑地瞄著他，擺出摩拳擦掌準備隨時動手的架式。

　　泰斯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廚子被打得滿地找牙。卡拉蒙緊握巨拳，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他的大手終於動了，卻是慢慢地把殘留在臉上的湯汁給拭去。

　　廚子不屑地哼了一聲，抬頭挺胸轉身離開。

　　泰斯嘆了口氣，悲傷地想著，這已經不是以前的那個卡拉蒙了！那個卡拉蒙曾經兩手各抓起一個龍人，把牠們對撞成滿頭包；也曾經讓十五個不長眼的流氓全部掛彩。泰斯用眼角的餘光瞄了瞄卡拉蒙，嚥下原本想說的話，安靜地回去用餐，但是他的心卻不住地抽痛。

　　卡拉蒙緩緩拿起湯匙，盛了湯後胡亂地把湯給嚥下，似乎是食之無味。泰斯發現海妖女和費拉葛斯再次交換了眼神。他起先很怕他們嘲笑卡拉蒙，但事實上，奇莉在打算開口說些什麼時抬頭看了一下，就突然把嘴閉上了。泰斯看到拉格又進入了食堂，後面還跟了兩名魁梧的壯漢。

　　他們在卡拉蒙身後停下腳步，拉格戳了戳正在用餐的卡拉蒙。

　　卡拉蒙遲鈍地轉過頭去，「幹嘛？」他用泰斯認不出來的空洞聲音問道。

　　「你現在過來。」拉格回答。

　　「我在吃飯──」兩名大漢猛拉住卡拉蒙的雙臂，甚至在他把這句話說完前，就把他給拖下長凳。接著泰斯在卡拉蒙的眼中看見一閃而過的舊日神采。卡拉蒙的臉漲紅成豬肝色，笨拙地對其中一人揮了一拳，不過對方輕易地閃開了。而另一位則是用力亂踢卡拉蒙的下腹。卡拉蒙立刻倒地，痛苦地呻吟。然後壯漢們一人拉著卡拉蒙的一隻腳，卡拉蒙沒有任何反抗，仰著頭，無力地任憑自己被拖走。

　　「等一下，要去──」泰斯站起身來，並感覺到一隻強壯的手覆蓋在他的小手上。

　　奇莉警告性地搖了搖頭，泰斯只好回到位子上坐好。

　　「他們會怎樣對待他？」泰斯問道。

　　海妖女聳聳肩，用堅定的聲音命令，「把飯吃完。」

　　泰斯放下叉子，沮喪地囁嚅著，「我其實並不很餓。」他的思緒重回競技場外，矮人用詭異、冷酷的眼光打量卡拉蒙的情景。

　　坐在泰斯對面的黑人笑著對坎德人說，「來吧！」他友善地起身握住泰斯的小手。「我帶你到你的房間去。我們來的第一天都是這樣的。你的朋友會很好──至少目前是如此。」

　　「目前。」奇莉冷笑，接著把她的餐盤推開。

　　泰斯獨自在應該是和卡拉蒙共用的房間裡。它位於競技場下方，與其說是房間，還不如說是牢房來得貼切。不過奇莉說所有戰士都住在像這樣的地方。

　　她說，「至少房間既乾淨又舒適。況且，如果我們過得太安逸，只會讓身材走樣。」

　　以眼前的情況看來，的確是沒有讓人變胖的可能性存在。坎德人環顧四周，只見空蕩的石牆，麥稈鋪的地板，上面放了水瓶和一個大碗的桌子，以及兩個應該是拿來放置私人物品的小箱子。在天花板上有一扇單窗，大約是在等同於地面的高度，可以讓天井的陽光照進房裡。泰斯躺在硬床上，仰視著太陽的移動。以坎德人的個性，早就應該大肆探險；不過，除非他知道卡拉蒙現在的情況，否則也無心做任何事情。

　　陽光所牽拉出來的陰影隨著時間的流逝愈變愈長。泰斯聽見門被打開，立刻從床上跳了起來，不過卻只是另一名奴隸丟了一大袋東西進來，之後門又被帶上。當泰斯檢視袋子裡的東西時，心不禁愈沉愈深。這是卡拉蒙所有的隨身物品！還包括他的衣服在內。泰斯焦急地查看上面是否沾有血跡，但什麼都沒有！不過他倒是在衣服的內袋摸到一個硬硬的東西。

　　泰斯很快地把它拿出來，並且在瞬間屏住了呼吸。這是帕薩理安的魔法道具！泰斯不知道他們怎麼會把它給弄丟，並驚嘆於它背面鑲嵌的美麗珠寶。雖然它現在看起來和俗麗的廉價品沒兩樣，不過泰斯記得它是具有法力的。他親眼看過帕薩理安將它從一枝權杖變成這玩具兒。毫無疑問，當它不想被別人發現時，會有足夠的力量來掩飾身分。

　　泰斯緊握著它、感覺著它，看著陽光被其上的珠寶折射生輝，簡直無法克制自己渴望擁有這神物的衝動。這是他這輩子見過最棒最神奇最不可思議的好東西。他不假思索地挪動身體尋找隨身的小袋，忍不住想把它放進袋中──

　　泰索何夫．柏伏特！聽起來像是老矮人佛林特的聲音。你現在面對的是非常嚴重的事情，這是回家的路呀！偉大的帕薩理安親自舉行神聖儀式，把它交給卡拉蒙。它是屬於卡拉蒙的，你無權占為己有！

　　泰斯不寒而慄。他從來沒有過這種誰擁有什麼東西的想法。他懷疑地看著它。說不定就是它把這些令人不安的念頭植入腦海！泰斯決定不要了，迅速地把它放進卡拉蒙的小箱子裡。為了保險起見，泰斯把箱子上了鎖，並把鑰匙塞進卡拉蒙的衣服裡以策安全。甚至他還極度反常地躺回床上。

　　陽光幾乎要完全消失了，當泰斯聽到房外的聲響時，愈來愈緊張。此時房門突然被粗暴地踹開。

　　「卡拉蒙！」泰斯驚恐地大喊，一邊跳到卡拉蒙的腳邊。

　　兩名壯漢在把卡拉蒙拖過門檻扔到床上去後，就離開了。只聽見床上傳來一聲沉緩的呻吟。

　　「卡拉蒙！」泰斯喃喃自語，接著捧著裝了水的大碗到卡拉蒙身邊，輕柔地問道，「他們對你做了什麼？」他沾水濡溼卡拉蒙的雙唇。

　　卡拉蒙又淒慘地叫了一聲，並虛弱地搖搖頭。泰斯開始迅速檢查大漢的身體。沒有外傷，沒有血跡，沒有淤血腫塊，也沒有鞭痕。不過從他痛苦的表情和全身被汗水溼透來研判，卡拉蒙的確受過折磨。而直到現在，卡拉蒙仍能感覺渾身肌肉不間斷地抽痛，逼得他不時叫出聲來。

　　「他們用拉肢刑架對付你嗎？」泰斯不安地問道，「或者是大扭輪呢？還是……手指夾？」不過就泰斯的瞭解，這些刑具都會留下外傷。

　　卡拉蒙口齒不清地吐出了一個字。

　　「什麼？」泰斯向卡拉蒙貼近，並往他臉上撒了些水。「你剛說什麼？健……健什麼？我聽不懂。我從來沒聽過可以用健什麼東西的來折磨別人。」

　　卡拉蒙夾雜著痛苦的呻吟，又重述了一遍。

　　「健……健……健身操！」泰斯總算拼湊了出來。接著他把大碗放在地上，「健身操？這算哪門子的刑法？」

　　卡拉蒙再度哀嚎。

　　「這是運動，你這個大傢伙真是的！這表示我一個人在這裡提心吊膽、緊張兮兮地怕你遭遇不測，結果你竟然是在外頭做運動！」

　　卡拉蒙恢復了緩緩離開床舖的能力，他伸出大手扯住泰斯的領口，讓兩人的目光交會。

　　「我曾經遭到地精們的俘虜，」卡拉蒙沉痛地細訴。「牠們把我綁在樹上，整夜不斷地折磨我。我曾經在沙克沙羅斯被龍人重創。我的腿曾經在黑暗之后的地牢中被幼龍啃噬。但是我發誓，我這輩子從來沒遇過比這更錐心刺骨的痛！離我遠一點，就讓我平靜安詳地死去吧！」

　　卡拉蒙又低吟了一聲，然後疲弱地把手放下，慢慢閉上雙眼。泰斯壓抑住竊笑，回到自己的床上。

　　「他覺得自己現在痛不欲生，」坎德人對著自己說，「等到明早再看看吧！」

　　伊斯塔的夏季結束了，秋天隨之而來，這是個美得令人屏息的秋天。卡拉蒙的訓練早已開始，他也沒有死掉──雖然有時仍會覺得死亡或許是個解脫。泰斯則是肩負起把卡拉蒙拖出他悲慘的內心世界的重任。其中有一次就是發生在深夜，泰斯突然被令人心碎的啜泣聲給驚醒。

　　「卡拉蒙？」泰斯睏倦地問道，一邊從床上直起身來。

　　沒有回應，只傳來另一聲抽噎。

　　「怎麼啦？」泰斯恍然大悟，匆匆地跑過冰冷的石地板到卡拉蒙的床邊柔聲問，「是不是作夢了？」

　　他在微亮的月光下，依稀看到大漢點點頭。

　　「是和提卡有關嗎？」好心腸的坎德人體會到大傢伙的悲傷，眼淚差點奪眶而出。「不是？那是和雷斯林有關嗎？不是。那……你是不是害怕自己會……」

　　「小鬆餅！」卡拉蒙又是一陣啜泣。

　　「什麼？！」坎德人大聲喝斥。

　　「小鬆餅！」卡拉蒙哭喊道。「泰斯，我好餓！我夢到一塊小鬆餅，就是提卡常做的那種，淋滿了香甜的蜂蜜，還撒上了酥脆的小核果……」

　　泰斯撿起一隻拖鞋朝卡拉蒙扔去，然後反胃地重回床舖。

　　經歷了兩個月密集嚴謹的訓練後，坎德人必須承認這樣的操練確實符合卡拉蒙的切身需要。之前囤積在大漢腰間的肥肉不復存在，鬆垮的大腿如今變得結實有力，糾結的肌肉從他的臂膀一路延伸到胸前和背部。呆滯空洞的眼神轉為精練清澈，矮靈酒遺害的頰上紅暈和紅通通的酒槽鼻也一掃而空。卡拉蒙全身的肌膚經過陽光洗禮後，曬成健康的古銅色。原本略短的褐髮，在矮人的強烈建議下，跟上伊斯塔流行的腳步，蓄為披垂在背後的長捲髮。

　　如今卡拉蒙也已是訓練有素的鬥士了。雖然他之前也曾接受過鍛練，不過都是些非正式的練習，使用兵器的技巧大部份是同父異母的姊姊奇蒂拉所教授的。艾拉克則是大張旗鼓地招攬各地優秀的戰士，讓卡拉蒙得以師承最頂尖的菁英。

　　不只如此，卡拉蒙每天都必須和其他鬥士切磋技藝。曾讓他引以為傲的摔角，卻在兩回合之內就被海妖女奇莉打得倒地不起。而費拉葛斯則是一出手就打飛了他的劍，光用盾就輕易取得了勝利。

　　然而卡拉蒙是個學習能力超強的好徒弟，不久之後，艾拉克就滿意地見到大漢輕鬆地把奇莉拋到空中，至於費拉葛斯則是被卡拉蒙用網子緊緊捆住後，還被自己的三叉戟給釘在競技場的地上。

　　卡拉蒙本人也樂見自己的進步，衷心地喜歡這樣嚴格的訓練。雖然他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仍然是企圖把惱人的鐵項圈給扯斷，但是卡拉蒙向來就嚮往軍旅生活，他擅於接受上級的命令，做好份內的工作。唯一的問題就是，卡拉蒙缺乏演戲的細胞。

　　本著誠實的天性，卡拉蒙實在是不擅此道，而在必須假裝失敗的部份演技更是生澀。當拉格作勢猛踹卡拉蒙背部時，他應該要痛苦地大聲嚎叫；當野蠻人拿著摺疊劍刺進他的下腹時，卡拉蒙也應該要表演不支倒地的慘狀。

　　「錯錯錯！你這個笨蛋！」艾拉克總是氣憤地狂吼，有次更被氣得用力揮拳直擊卡拉蒙的大臉。

　　「哇啊！」卡拉蒙這回真的是痛苦地大叫。

　　艾拉克以勝利之姿站在卡拉蒙後方，緊握拳頭的指節上還滴著血。「請你記住這個叫聲，觀眾會愛死的！」

　　不過，卡拉蒙的演技仍然是令人喪氣。艾拉克絕望地對奇莉形容，「就算他真的叫了，也像極了大姑娘被人擰了一把似的。」

　　有一天，艾拉克終於想到個好主意。那是在一個有少數觀眾旁觀的競技訓練日──有時艾拉克為了宣傳的目的，會讓民眾進來參觀訓練過程。而這天他是隨侍一位攜家帶眷來伊斯塔旅遊的索蘭尼亞貴族。這位貴族有兩個年輕貌美的女兒，而當他們一到競技場，兩個女孩就不曾把目光從卡拉蒙身上移開。

　　「為什麼我們前晚沒看到他上場？」其中一位少女問父親。

　　貴族疑惑地望向矮人。

　　「他是新來的，還在進行訓練。不過事實上，我想盡快安排他上場──上次你們說何時會再來看競技賽？」

　　「我們不會再來了。」貴族正要繼續說，但兩個女兒卻在一旁失望地大哭大鬧，只好改口，「嗯，說不定會……只要我們拿得到票。」

　　少女們興奮地拍起手來，目光又重新追隨著正在和費拉葛斯切磋劍術的卡拉蒙。汗水讓卡拉蒙健康的膚色更形耀眼，他被汗溼的捲髮黏纏在臉上，再加上精準優雅的動作，都讓兩位少女神魂顛倒。看到少女們如痴如醉的表情，艾拉克驚覺，卡拉蒙是個俊俏迷人的年輕男子。

　　「他一定得贏，」其中一個女孩說道，「我不能忍受他打輸！」

　　「他一定會贏！」另一個接腔，「他看起來就是個勝利者，為競技而生。」

　　「太棒了！這解決了所有的問題！」矮人忍不住大叫，讓貴族一家人疑惑地看著他。「永遠不倒的勝利者！不知失敗為何物的天生贏家！他誓言如果有人打敗他的話，將親手結束自己的生命。」

　　「不，不不！不要說這種話！」女孩們無助地哭喊著。

　　「這是事實。」矮人一本正經地說。

　　「觀眾們會不遠千里而來，」矮人當晚告訴拉格，「只為了親眼看他輸。當然，他是不會輸的──至少要等很久很久。同時他會擄獲所有人的心。我剛好有適合他的戲服。」

　　泰索何夫則是發現日子過得十分充實有趣。雖然起初他對不能成為鬥士而難過了好一陣子，喪氣地閒晃了好幾天。不過無聊的日子很快就在一個牛頭人的狂怒中結束了──牠發現坎德人快樂地在牠的房裡自由穿梭。

　　牛頭人的性子火爆，因為牠們是為運動而戰，把自己視為高人一等的特殊族群，不和一般人共住共食，私人房間當然更是神聖不可侵犯的。

　　在艾拉克到達現場後，怒不可抑的牛頭人請求允許把小傢伙撕成兩半，生飲坎德人的鮮血。矮人原本應該會欣然同意的──坎德人對他來說並沒有多大的利用價值──但是艾拉克想起在買下一大一小兩個奴隸的當天，克拉斯曾經特地找他談過話。教會高層為了某種理由，希望兩人平安無恙。艾拉克只好拒絕了牛頭人的要求，不過為了安撫牠，還是給了牠一頭公豬去屠殺泄憤。而後艾拉克把泰斯帶到一邊，輕摑了他幾個耳光。然後准許他離開競技場到別處探險，如果泰斯保證晚上會回來的話。

　　其實泰斯早就偷偷溜出去過了，不過對於得到自由探險的同意仍然是興奮不已。他為了感謝艾拉克的好心，經常送他一些廉價的小珠寶。而艾拉克也的確很包容經常闖禍的坎德人，即使有一次逮到他偷小油酥餅給卡拉蒙，也沒有拿鞭子狠狠地教訓泰斯，只是用小木棒輕輕打了幾下。

　　泰斯隨心所欲地進出伊斯塔，他很快就學會閃避市區守衛的技巧，這些守衛似乎老是沒來由地討厭坎德人。而泰斯也利用了這項技巧，展開了神殿的探險。

　　儘管卡拉蒙每天都為訓練和食物控制煩心，不過他從來沒忘記此行的重要目的。他曾經收到克麗珊娜簡短的口信，讓他知道她一切平安，不過倒是沒有關於雷斯林的任何消息。

　　一開始，卡拉蒙因無法離開競技場，而對尋找雷斯林或是費斯坦但提勒斯不抱希望。不過他很快就瞭解，即使他是自由身，得到的資訊也不會比泰斯多。人們對待坎德人就像對待小孩子一樣──即使附近沒有小孩，坎德人也常被誤以為是孩子。泰斯潛行的技巧甚至比大部份的坎德人都來得高明，他可以輕易地融入陰影中、躲到簾幕後方，或是靈巧地穿越廳堂。

　　此外，神殿非常的大，人們幾乎二十四小時進進出出，一個坎德人並不容易引起注意；就算被發現了，頂多是被喝斥一下。況且，神殿裡還有其他在廚房工作的坎德人，甚至還有少數幾個可以自由進出的坎德人牧師，因此泰斯的探險根本就是如魚得水。

　　泰斯非常樂於和神殿裡的坎德人交朋友，探聽家鄉的狀況。他對坎德人牧師特別有興趣──雖然從來沒聽說過坎德人也可以當牧師，但他是天不怕地不怕。卡拉蒙曾經警告過他言多必失，泰斯也注意到談論龍啊、大災變的話題會讓氣氛變得十分緊張。所以他決定不要引起太多注意，乖乖地在神殿裡打探情報和蒐集資訊就好了。

　　「我看到克麗珊娜了。」泰斯某一晚在用過餐回到房間後向卡拉蒙報告。泰斯躺在床上，卡拉蒙則在房間中央練習狼牙棒和鎖鍊，因為艾拉克不希望他只侷限於長劍的使用。泰斯看到卡拉蒙生疏的技巧後，爬到床邊的最角落──應該不會被兵器傷到的安全地帶。

　　「她怎麼樣？」卡拉蒙饒富興味地看著泰斯閃躲的模樣問道。

　　泰斯搖搖頭。「我不知道，她看起來還好，至少應該是健健康康的。不過她一點也不開心，臉色還有點蒼白。我想要跟她說話時，她完全不注意我，我想她不認得我了。」

　　卡拉蒙皺眉道，「去看看你能查到些什麼，別忘了，她也在找雷斯林。說不定這和他有關。」

　　「好吧！」坎德人邊回答邊閃過從他頭頂飛過的狼牙棒。「嘿！小心一點！退後退後！」泰斯感覺到他結在頭上的頂髻正焦急地點數著每一根頭髮。

　　「關於雷斯林，」卡拉蒙壓低了聲音，「我想你今天還是沒打聽到什麼吧？」

　　「我一問再問，雖然費斯坦但提勒斯的弟子來來去去，卻沒有人聽過雷斯林。再說，你知道的，有金色皮膚和沙漏眼睛的人一定很引人注目。不過……」坎德人雀躍了起來，「我一定很快就會有新消息的，聽說費斯坦但提勒斯已經回來了。」

　　「是嗎？」卡拉蒙停止練習狼牙棒，轉向泰斯。

　　「是啊！雖然我還沒看到他，不過一些牧師都在討論。我想他是在昨晚出現的，就在教皇的謁見廳裡，咻一下就突然出現了！很神奇吧！」

　　「嗯！」卡拉蒙喃喃道，繼續小心地練習狼牙棒。他沉默太久，讓泰斯打起了呵欠，準備跑去睡覺。不過卡拉蒙的聲音又喚起了泰斯的意識。

　　「泰斯，我們的機會來了。」

　　「什麼機會？」泰斯又打了個呵欠。

　　「刺殺費斯坦但提勒斯的機會。」卡拉蒙平靜地說道。

２─７

　　卡拉蒙的話讓泰斯睡意全消。

　　「刺……刺殺！嗯，我認為你應該再好好想一想，卡拉蒙。」泰斯喃喃地說。「這樣說吧，費斯坦但提勒斯非常非常棒，我……我是說，他是一個很厲害的法師。如果大家說的沒錯的話，他比雷斯林和帕薩理安加起來都還要強。你不可能隨便偷溜到他房間就把他殺掉。特別是你以前從來就沒有刺殺過任何人！對了，我可不是說你應該要練習一下，只是──」

　　「他總要睡覺的，對吧？」卡拉蒙反問。

　　「這樣啊！」泰斯支支吾吾。「我想是吧！應該是所有的人都需要睡眠，包括法師──」

　　「法師是最需要睡覺的。」卡拉蒙冷冷地打斷泰斯的話。「你還記得如果雷斯林不睡覺會虛弱成什麼樣子嗎？即使是最強大的法師也一定要好好休息，這也是他們輸了這場失落之戰（註１）的原因。因為他們得要休息。還有，不要再說『我們』該怎麼做，我自己來就夠了。你甚至不用跟著一起去，只要找出他睡哪一間房、有什麼武器，以及什麼時候上床就可以了。接下來的事就由我來接手。」

　　「卡拉蒙，」泰斯猶豫地說，「你覺得這樣做對嗎？我是說，我知道這是他們送你回到這裡的原因，至少我是這麼想的啦！我也知道這個費斯坦但提勒斯非常非常邪惡，從他穿黑袍來看，這點就很明顯了。不過謀殺他真的是對的嗎？我的意思是，就我看來，這樣只會讓我們變得跟他一樣邪惡，對吧？」

　　「我管不了那麼多。」卡拉蒙不帶任何情緒地回答，「不是他死就是雷斯林亡，泰斯。如果我在這時就殺掉費斯坦但提勒斯，他就不會找到雷斯林，毀了小雷的一生。我可以讓小雷丟掉那虛弱無力的身體，讓他重拾健康。他可以跟我們在一起啊！」淚水溼了卡拉蒙的雙眼。

　　「那提卡怎麼辦？」泰斯怯生生地問。「如果她知道你謀殺別人，會怎麼想呢？」

　　卡拉蒙棕色的眼眸突然閃耀出怒火。「泰斯，我告訴過你，不要在我面前談到提卡！」

　　「但是，卡拉蒙──」

　　「我是說真的，泰斯！」

　　泰斯從卡拉蒙認真的語調中知道自己不該再多說了。坎德人難過地在床上縮成一團。卡拉蒙看到他可憐的模樣，嘆了口氣。

　　「聽著，泰斯，」卡拉蒙低聲說，「我再向你解釋一遍。我……我知道我對提卡不好。她把我掃地出門也是對的──雖然當時我並不這麼想。」大漢沉默了一會兒，好理清思緒，接著又嘆了口氣，說道，「我曾經告訴過她，只要雷斯林還活著，他就是我最在乎的人。我警告她另外找個能對她全心全意付出的男人。一開始我還以為我可以這樣子對她……不過，雷斯林……」卡拉蒙用力地甩頭，「我現在必須要這樣做，你看不出來嗎？絕對不可以再想到提卡！她總是擋我的路……」

　　「但是提卡這麼愛你！」泰斯無力地喊道，毫無疑問地是說錯了話。卡拉蒙咆哮了一聲，接著又揮動起狼牙棒。

　　「好吧，泰斯。」卡拉蒙低吼，「我想我們分道揚鑣的時候到了，去找矮人安排另一個房間。我自己來做這件事，如果出了什麼差錯，我也不會連累你的。」

　　「卡拉蒙，你知道我不是說我不要幫忙，」泰斯囁嚅著說，「你需要我！」

　　「我想是吧！」隔了一會兒，卡拉蒙帶著抱歉的微笑望向泰斯。「對不起，但是不要再提到提卡了，好嗎？」

　　「好吧！」泰斯悶悶不樂地回應。他勉強地回笑了一下，注視大漢把兵器放到一角，準備就寢。當泰斯蜷回自己的床上時，他甚至覺得現在的情況比佛林特死時更讓人難過，更讓人沮喪。

　　「不過他當然是不會同意的。」泰斯想到了聲音粗啞的老矮人，自言自語。「我幾乎可以聽見他說，『笨蛋坎德人！』他一定會說，『刺殺法師！你幹嘛不乾脆省了大家的麻煩，自我了斷算了！』還有坦尼斯……」泰斯想到這裡，更是絕望。「我也知道他會說些什麼！」泰斯翻了身，把毯子蒙在臉上。「我真希望他現在就在這裡！我希望有別人來這裡救救我們！我知道卡拉蒙的想法是不對的，但是我又能做些什麼？我一定要幫他，他是我的朋友。如果沒有我的話，他一定會惹上大麻煩的！」

　　翌日下午就是卡拉蒙正式上場的大日子。泰斯一早去了趟神殿，剛好趕回來看卡拉蒙的競技賽，他坐在床沿，兩隻小短腿踢呀踢，向卡拉蒙報告早上得來的消息。而大漢則是緊張地來回踱步，等著矮人和費拉葛斯把戲服帶來。

　　「你是對的，」泰斯不情願地承認，「費斯坦但提勒斯需要很多的睡眠。他每天很早就上床睡覺，而且睡得跟死人一樣沉，嗯……」泰斯結巴了起來，「我是說，他都一直安穩地睡到隔天早上。」

　　卡拉蒙對泰斯笑了笑。

　　「守衛？」

　　「沒有，」泰斯聳聳肩說，「他甚至連門都不鎖。神殿裡沒有一個人鎖門，畢竟那是一個神聖的地方。我想他們如果不是很相信彼此，就是房裡沒什麼值錢的東西。雖然我一直都很討厭門鎖，不過現在我必須承認，沒有它們的日子實在是很無趣。我已經去過好幾個房間了。」泰斯愉快地略過卡拉蒙怪異的表情。「相信我，實在沒什麼好玩的。我本來還以為法師的房間值得一遊，但是費斯坦但提勒斯沒有在房裡放任何有魔法的東西，我想那房間只是他在神殿裡休息的地方。再說，」泰斯靈光一閃，犀利地道，「他是神殿裡唯一邪惡的人，所以也用不著提防別人！」

　　卡拉蒙聽完坎德人的長篇大論後，喃喃自語一陣，接著繼續踱步。泰斯不舒服地蹙眉，突然想到自己和卡拉蒙現在和法師是一樣邪惡，因此下定了決心。

　　「卡拉蒙，我很抱歉，」泰斯說，然後停頓了一會兒。「我想我不能幫你的忙了。坎德人大多數時候對自己的東西或別人的東西可能會分不大清楚，不過在坎德人的一生中是不會去謀殺別人的！」他嘆了口氣，繼續用顫抖的聲音說道，「而且，我想到了佛林特和……史東。你知道史東不會讓我們這麼做的！他是那麼的正直、重榮譽。這件事不對，卡拉蒙！它只會讓我們變得和費斯坦但提勒斯一樣壞，甚至比他更糟糕！」

　　卡拉蒙正準備回答時，門被艾拉克大剌剌地打開。

　　「準備得怎麼樣啦，大傢伙！」矮人邊說邊斜睨著卡拉蒙。「跟你第一天來這裡時差別很大吧！」他欣賞地打量著卡拉蒙一身精壯的肌肉，忽然就握拳直擊卡拉蒙的下腹。「真是硬如鋼鐵！」矮人甩甩疼痛的手。

　　卡拉蒙鄙視地看了矮人一眼，問道，「我的戲服在哪？時間快到了。」

　　矮人遞給卡拉蒙一個袋子。「都在這兒了。別擔心，你一下子就可以穿好了。」

　　卡拉蒙接過袋子，緊張地打開。「其他的衣服呢？」他向剛進來的費拉葛斯詢問。

　　「就是這些了！我說過不需要太久的時間著裝。」艾拉克回答。

　　卡拉蒙的臉瞬間漲紅，「我……我不能只穿這點東西……」他結巴起來，迅速把袋子束上。「你說會有女士到場……」

　　「她們可會愛死你的服裝！」艾拉克狂笑。但轉瞬間笑聲戛然而止，矮人的醜臉變得陰沉恐怖，並發出命令，「快給我穿上，你這個大蠢蛋。你以為觀眾花錢來為的是什麼？啐！他們喜歡看暴露的軀體和新鮮的血汗，如果是真血可就更好了！」

　　「真血？！」卡拉蒙睜大眼睛。「你是什麼意思？你以前不是說──」

　　「呸！費拉葛斯，幫他準備一下。順便教一下這個被寵壞的小子什麼是真實世界。該長大啦，卡拉蒙，我的愛徒！」矮人大笑一陣後離開了房間。

　　一向樂天爽朗的費拉葛斯，現在卻面無表情。他雙眸不帶任何感情，也刻意迴避卡拉蒙的目光。

　　「他在說什麼，該長大了？」卡拉蒙問道，「真血？」

　　但費拉葛斯對卡拉蒙的問題置若罔聞，自顧自地說，「我會幫你穿戴上這些釦環，你可能需要一些時間來適應這些東西。它們純粹是裝飾用，非常脆弱。觀眾們就是喜歡看到釦環不小心鬆脫或是掉下來。」

　　費拉葛斯從袋子裡拿起一具華麗的肩甲，幫卡拉蒙戴上。

　　「這不是純金做的。」卡拉蒙緩緩地說。

　　費拉葛斯哼了一聲。

　　「奶油搞不好都還比這玩意兒有保護作用。」卡拉蒙說，「還有看看這些釦環，劍尖輕輕一點就可以把它們刺穿。」

　　「是啊！」費拉葛斯笑著說，不過卻是苦笑。「不過至少總比什麼都不穿好一些啦！」

　　「這樣說倒也沒錯。」卡拉蒙一面穿上皮製的腰布，除此之外，袋子裡只剩下一頂過度裝飾的頭盔了。而鑲上金子的兜襠布小得可憐，幾乎什麼都蓋不住。當著裝完畢後，連從後方打量卡拉蒙的坎德人都羞紅了臉。

　　費拉葛斯準備離開時，卡拉蒙拉住了黑人的手臂。「你最好告訴我，如果你還是我朋友的話。」

　　費拉葛斯看了卡拉蒙一下，聳聳肩說，「我想你現在應該都知道了。我們用開過刃的兵器。當然，劍仍然會自動摺疊，」他補充說明。「不過，如果受了傷，還是會流血──是真血。這就是我們為什麼老是嘮叨你下手太重的原因。」

　　「你是說鬥士們會真的受傷？我可能會傷到別人？像是奇莉、拉格，或是野蠻人？」卡拉蒙的音調憤怒地往上飆。「還會發生什麼事？還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快告訴我，我的好朋友！」

　　費拉葛斯冷酷地看著卡拉蒙。「你以為我身上這些傷疤是怎麼來的？和褓姆玩的時候不小心弄傷的？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現在沒時間跟你解釋了。只要信任我和奇莉，跟著我們的引導。還有，小心牛頭人。牠們是為自己戰鬥，而不是為了任何主子。牠們不得不同意遵循競技規則，否則教皇就會下令把牠們運回老家去。不過……總之，牛頭人是觀眾的最愛，總是會搏命演出。」

　　「滾出去！」卡拉蒙大吼。

　　費拉葛斯看了他一眼之後，轉身走向房門，不過又折了回來。

　　「聽著，朋友。」他堅定地說，「我在競技場上得來的每一道傷疤都是榮譽的象徵，和英勇退敵的騎士相比毫不遜色！我們只能用這種榮耀來解放沉淪在這低俗遊戲中的自我！在競技場裡，有自成一格的規則要遵守，這是在觀眾席上看我們打鬥為樂的騎士和貴族所不能改變的。他們只會談論他們的榮耀，而我們有我們自己的！我們也只能賴此維生。」費拉葛斯停了下來，他本來還想再多說些什麼的，但是卡拉蒙只是盯著地板，倔強地不去看費拉葛斯。

　　最後，費拉葛斯說，「你還有五分鐘。」接著把房門摔上就離開了。

　　泰斯原本想要講一些話，但在看到卡拉蒙的表情後，就連坎德人也知道沉默是金的道理了。

　　『帶著殺敵的毒血上陣，將會在噩夢中噴灑四濺。』卡拉蒙不記得是哪位老指揮官說的話，不過倒很符合他現在的心境。『你們的性命都必須仰賴你們身邊並肩作戰的夥伴，所以最好停止爭執。』他不喜歡心懷恨意，這樣只會讓他反胃。不過，在快要上場前向費拉葛斯握手致歉倒是很容易做得到；黑人也接受了道歉。很明顯地，奇莉已經從費拉葛斯口中知道了來龍去脈，她微笑地看著兩人，閃燦的綠眼散發出對卡拉蒙裝扮的高度欣賞，讓他的臉浮上羞赧的酡紅。

　　三人在競技場下方的走廊聊了起來，等待進場。除了他們之外，今天要上場的還有羅夫、野蠻人、和牛頭人大紅。他們可以清楚聽見由上方傳來的喧鬧聲。卡拉蒙巴不得競技趕快開始，因為他鮮少如此侷促不安，甚至連上戰場都比不上。

　　其他人同樣也很緊張。奇莉的笑聲變得顫抖，費拉葛斯則是汗如泉湧。不過這是混雜著興奮的緊張，卡拉蒙也突然發現，自己也正期待著趕快上場。

　　「艾拉克唸到我們的名字了。」奇莉說道。她和費拉葛斯以及卡拉蒙往前走去──矮人會這樣安排，除了他們三人都一塊練習、默契十足外，也冀望兩位經驗老到的鬥士，能掩飾卡拉蒙可能會犯的失誤。

　　卡拉蒙步入競技場的第一個感覺就是無止盡的噪音。轟隆隆的巨響一波緊跟著一波，彷彿從天而降。卡拉蒙一度陷入了迷惑，應該是再熟悉不過的競技場，如今卻變成全然陌生的地方。他望向環形的觀眾席，只見數以千計的人發狂似地頓足尖叫。

　　各種顏色也映入他的眼簾──色彩鮮豔的旗幟昭示著今天是競技日，加上伊斯塔各大貴族的絲製家旗，還有吸引大家購買應時的小點心、較為一般化的小旗子。一切剎那間旋轉了起來，讓卡拉蒙覺得頭昏噁心。奇莉冷靜地搭著他的手臂，給了卡拉蒙一個善解人意的微笑。讓他又重見了那個熟悉的競技場，還有一起練習的老朋友們。

　　在覺得舒服些之後，卡拉蒙嚴厲地告訴自己一定要專心。如果他一個不小心，記錯了練習時的任何步驟，不但會讓自己看起來很蠢，還有可能會傷到別人。卡拉蒙想起奇莉在套招時，總是精準地要求每一個動作所花的時間，現在看起來是再有道理不過。

　　卡拉蒙眼光緊盯著同伴們和競技場，試圖不受外界的喧鬧影響。他就定位，準備隨時開始。競技場看來不大一樣，幾乎讓他認不出來。不過他明白，就像他必須穿上戲服般，矮人也布置了這裡。其實就是平常灰塵四漫的擂台，只不過擺放成代表宇宙四方的雄偉模樣罷了。

　　在四個擂台的周圍，大火熊熊燃燒著，熱油沸騰冒泡的吱吱聲氣勢逼人。木板橋橫越過滿是烈焰的死亡之坑，連到四個擂台。雖然這景象讓人害怕，但卡拉蒙知道這只是特殊效果。當鬥士邁步走向擂台時，總會引起觀眾們的一陣驚呼。他們看到野蠻人把羅夫的腳後跟浸到滾油裡時為之瘋狂。在彩排時看過這一幕的卡拉蒙則是和奇莉談笑風生，對羅夫猙獰的表情不為所動，當然也知道接下來的橋段──羅夫以強有力的臂膀猛撞野蠻人的頭部！

　　太陽升到正中，閃起一抹讓卡拉蒙的注意力重回到競技場中央的金光。那是自由尖塔──一座純金的高塔，它華美細緻的裝飾和周遭殘酷的競技場格格不入。在自由尖塔的頂端懸著一把鑰匙──一把可以開啟所有鐵項圈的鑰匙。卡拉蒙在平常練習時早就看夠了尖塔，不過這卻是第一次親眼目睹到這把人人夢寐以求的鑰匙，因為平時它都是被鎖在艾拉克的辦公室裡。光是這樣看著它，就讓卡拉蒙覺得脖子上的頸圈異常沉重。他的眼睛霎時湧上了淚水。自由……早上起床走出門，到任何自己想去的地方，這麼微不足道的事情，現在卻讓卡拉蒙無比懷念！

　　接著卡拉蒙便聽見艾拉克叫喚他們出場。卡拉蒙轉向奇莉，但金鑰的形貌已經深烙他的腦海。每年的最終，在競技賽中表現傑出的鬥士都可以一較長短，爭取爬上尖塔取得鑰匙的機會。不過這同樣也是作戲，艾拉克總是內定好人選來吸引大批人潮。然而卡拉蒙可沒想到過這點，因為他之前只關注雷斯林和費斯坦但提勒斯的事情。卡拉蒙忽然發覺現在有了新的目標，他大吼一聲，高舉他的假劍向觀眾行了出場禮。

　　卡拉蒙很快就放鬆心情，盡情享受觀眾的歡聲雷動。奇莉說的沒錯，鬥士們是隨著觀眾起舞。他受到的小擦傷根本就無足掛齒，幾乎還感覺不到它們的存在。他嘲笑自己先前的憂慮，費拉葛斯不對他詳述細節是對的，根本就不必小題大做！

　　「他們很喜歡你。」奇莉在其中一個中場休息時對卡拉蒙說道，並且再度用讚賞的眼光巡視卡拉蒙健壯結實的身材。「我不怪他們，只希望能夠快點進行我們的摔角賽。」

　　奇莉輕笑他漲得通紅的臉，不過卡拉蒙看出她並不是在說笑，而他也突然驚艷於奇莉女性化的一面──是卡拉蒙在練習時從來沒有過的感覺。有可能是她那不足以蔽體的服裝所引起的化學反應。卡拉蒙覺得熱血沸騰，夾雜著熱情和戰鬥一向給他的興奮之情。此時提卡忽然在卡拉蒙的腦海中浮現，他旋即避開奇莉的目光，但卻知道自己的眼神已經洩漏出太多的秘密。

　　轉移眼光的策略並不完全奏效，因為他發現自己不由自主地望向觀眾席，和眾多美女的迷人眼神不期而遇，而她們全都希望能引起卡拉蒙的注意。

　　「我們又快上場了。」奇莉輕推卡拉蒙說，大漢鬆了口氣地重上擂台。

　　當野蠻人跨步邁上擂台時，卡拉蒙對著他一笑。這是場精采可期的比賽，他們為此已經演練再三。而野蠻人則是向卡拉蒙眨了眨眼，之後兩人的表情倏地變得恐怖猙獰。兩位鬥士如動物般低聲咆哮和怒吼，壓低身子互相打量著對方，伺機而動的模樣完全是為了營造出現場的緊張氣氛。卡拉蒙忽然間發現自己差點笑了出來，旋即提醒自己應該露出凶狠的表情。他很喜歡野蠻人，這個平原人總是讓他想起河風──同是黑髮的他們一樣高壯，不過他少了河風的不苟言笑。

　　野蠻人也是個奴隸，不過他那歷經了無數次戰鬥的老舊項圈已是斑斑駁駁。應該可以確定他會是今年爭奪金鑰匙的其中一員。

　　卡拉蒙緊握著會自動摺疊的劍猛衝，野蠻人則是輕鬆閃過，並抓住卡拉蒙的腳後跟，讓他幾乎絆倒。卡拉蒙發出了一陣低吼，引起全場的沸騰（女士們則是頻頻嘆氣），不過向來受觀眾喜愛的野蠻人卻贏得了不少的掌聲。野蠻人執起矛撲向卡拉蒙，女士們忍不住驚聲尖叫。不過在緊要關頭，卡拉蒙技巧地滾到一邊並拉住野蠻人的一隻腳，把他給扯下了擂台。

　　現場響起一陣喝采。兩位鬥士在競技場的地上扭打成一團，奇莉衝了出來幫助卡拉蒙，野蠻人則是為了觀眾的喜好而以一敵二。接著，卡拉蒙很有紳士風度地請奇莉退下去，不過看在觀眾眼裡，卡拉蒙的舉動很明顯地是要獨自一人給驕傲的對手一點顏色瞧瞧。

　　奇莉在下場前輕拍了卡拉蒙的臀部（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險些讓卡拉蒙忘了下一個出手的招式），然後跑開。野蠻人再度撲向卡拉蒙，後者掏出了可摺疊的匕首──根據劇本，這是最後的一擊。卡拉蒙急彎下身，往野蠻人的下腹精準地刺去，應該會精準地刺破隱藏在胸盔甲下的雞血袋。

　　成功了！雞血一下子激濺而出，噴了卡拉蒙一身。卡拉蒙望向野蠻人，準備再度交換個「合作無間」的眼神──

　　有點不對勁。

　　野蠻人如劇本上所寫的睜大了雙眼，卻滿溢著訝異和真正的痛苦。他搖晃著往前走──這也是套好招的，不過卻另外加上了粗濁的喘息聲。卡拉蒙扶住野蠻人時，驚覺到他噴出的血竟然是溫熱的！

　　卡拉蒙抽出了匕首，發現刀刃是真的！

　　「卡拉蒙……」野蠻人說到一半，鮮血又直湧上喉頭。

　　觀眾喧鬧了起來，他們已經許久不曾看到如此逼真的特效。

　　「野蠻人，我不知道……」卡拉蒙哭喊著，一邊怒視那把匕首。「我發誓！」

　　接著奇莉和費拉葛斯來到卡拉蒙的身側，幫忙把瀕死的野蠻人輕放到地上。

　　「繼續作戲！」奇莉突然說道。

　　卡拉蒙在盛怒之下幾乎給了她一拳，不過費拉葛斯拉住了他的手臂。「我們的性命全掌握在這裡了！」他低聲地說，「還有，你那位小朋友的性命！」

　　卡拉蒙困惑地看著他們。什麼意思？究竟在說些什麼？他才剛殺了一個人──一個朋友！他甩開費拉葛斯，靠到野蠻人身邊。雖然他只能依稀聽見群眾們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不過他心裡明白，觀眾們認為他是勝利者，正在向「死者」致意。

　　「原諒我。」卡拉蒙說道。野蠻人無力地點點頭。

　　「這不是你的錯，」野蠻人喃喃道，「不能怪你……」話還沒說完，他的眼睛便緊閉上，還從嘴裡冒出了一個血泡。

　　「我們要把他帶離競技場，」費拉葛斯小聲但堅定地對卡拉蒙說，「就像排演時一樣。瞭解嗎？」

　　卡拉蒙呆滯地點了點頭。『你的性命……你那位小朋友的性命。』我是個戰士！我曾經取人性命，死亡對我來說不是什麼新鮮事。『你那位小朋友的性命。』遵守命令，就像我一向做的。遵守命令，然後我就會找出答案……

　　卡拉蒙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反覆唸著，終於克服了心裡那個怒火中燒的部份。他冷靜地幫奇莉和費拉葛斯把野蠻人的「屍體」給拉起來──就和排演過無數次的制式動作般。他甚至還轉過身去，面對觀眾鞠了個躬。費拉葛斯則是很有技巧地讓野蠻人看起來也鞠了躬。在觀眾熱烈的掌聲中，這三個朋友拖著屍體下台，走進黑暗的長廊。

　　三人再度把野蠻人的屍體平放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卡拉蒙有很長一段時間只是瞪著遺體，幾乎沒注意到其他等他們下來而正準備上場的鬥士。

　　卡拉蒙慢慢站起身，轉過頭，抓住費拉葛斯，接著用盡吃奶的力量把他重摔上牆壁。然後從腰帶中抽出染血的匕首，在費拉葛斯的眼前揮舞。

　　「這是意外。」費拉葛斯緊咬著牙說。

　　「開過刃的兵器！」卡拉蒙大喊，並粗暴地揪著黑人的頭去撞牆。「流一點點的血！你告訴我，究竟是怎麼回事！」

　　「就是一個意外，白癡！」傳來一陣冷笑。

　　卡拉蒙轉過身去，看到眼前蹲坐著的矮人。

　　「現在我就來告訴你意外是怎麼發生的。」艾拉克用輕柔但怨毒的音調說。在矮人身後，依稀可以看到手握大棒的拉格。「放費拉葛斯走。他和奇莉必須回到場上謝幕，今天你們三個都是贏家。」

　　卡拉蒙看了費拉葛斯一會兒，然後放開手，匕首也同時應聲落地，卡拉蒙頹然靠著牆壁坐下。奇莉憐憫地望向他，費拉葛斯則是嘆了口氣後，恨恨地瞪了矮人一眼。兩人接著繞過野蠻人冰冷的屍體，離開了長廊。

　　「你說過不會有人被殺害！」卡拉蒙痛苦地質問道。

　　矮人走到大漢的面前，「就是個意外。」艾拉克又說了一次。「這裡經常會發生意外，尤其是發生在不小心的人身上。如果你不夠小心的話，當然也有可能發生在你身上，或是你那位小朋友身上。野蠻人躺在這裡，就是因為不夠小心，或者是，他的主子不夠小心。」

　　卡拉蒙抬起頭，眼中盡是震驚和恐懼。

　　「我想你終於弄清楚了。」艾拉克邊點頭。

　　「野蠻人的死是因為他的主人惹到了別人。」卡拉蒙輕聲說。

　　「沒錯。」矮人笑了一下，並且摸了摸自己的鬍子。「很文明，對吧？和從前不一樣了。沒有人是智者，當然他的主子例外。今天下午我看到了他的表情──當你攻擊野蠻人時，他就知道了，你拿匕首刺向他也是一種信息。他全都收到了。」

　　「是一種警告嗎？」卡拉蒙嘶吼著。

　　矮人點了點頭並聳了聳肩。

　　「是誰？誰是他的主人？」

　　艾拉克遲疑了，一邊揶揄地斜眼看著大漢。卡拉蒙看出他正在盤算究竟是說還是不說對自己比較好。顯然是說出來對他比較有利，因為艾拉克一下子就示意卡拉蒙彎下身來，接著在大漢的耳邊輕聲說了一個名字。

　　卡拉蒙看起來相當困惑。

　　「高階牧師，帕拉丁的神眷之子，」矮人補充說明，「是僅次於教皇的第二把交椅。但是他卻樹了個強敵，非常強的對手。」艾拉克搖搖頭。

　　一陣聽不大清楚的歡呼聲從他們頭頂上傳來。矮人看了看上方，接著面向卡拉蒙。「你應該要上去謝個幕。這是贏的一方應該要做的。」

　　「那他怎麼辦？」卡拉蒙望向野蠻人。「他沒上去觀眾不會懷疑嗎？」

　　「拉傷了肌肉──這種事常發生的──所以沒辦法上去。」矮人輕鬆地說。「我們會放出他退休的風聲，就說讓他重獲自由了。」

　　『讓他重獲自由！』淚水盈滿了卡拉蒙的眼眶。他別開頭，向長廊的出口走去。他必須那麼做。『就為了你的性命，我們的性命，還有你那位小朋友的性命。』

　　「這就是了。」卡拉蒙用重濁的聲音說道，「這就是為什麼你要我殺了他！現在你已經完全掌握我了！你知道我不會說──」

　　「這點我本來就知道了。」艾拉克露出邪惡的笑容。「這麼說好了，讓你去殺掉他還有別的目的。客戶能夠滿意才是我最關心的事。你知道的，是你的主人要傳遞這項信息！我想他看到你處理得這麼好，一定會相當高興。當然啦，你也因此陷入了極大的危險。因為野蠻人這個仇是一定要報的。」

　　「我的主人！」卡拉蒙驚呼。「但是，是你買下我的。競技學校……」

　　「喔，我只是扮演好經紀人的角色而已。」矮人語氣一轉，「我想你或許不知道吧！」

　　「但誰是我的……」卡拉蒙知道了答案。他甚至聽不見矮人所說的話，因為他腦中鳴起轟然巨響，熱血在他體內四處奔騰，險些讓他招架不住。他的胃中也是一陣翻攪，差點讓他吐了出來。

　　等到卡拉蒙回復意識時便是坐在長廊上，拉格把他的頭下壓到兩腿之間。暈眩已經過去了，卡拉蒙抬起頭，並掙脫了食人魔的掌握。

　　「我很好。」卡拉蒙面無血色地說。

　　拉格看了看他，之後站回矮人身側。

　　「他不能這樣出去，」艾拉克嫌惡地瞪著卡拉蒙，「不能像翻白肚的死魚一樣。把他拖回房間去。」

　　「不！」暗處傳來小小的聲音，「我……我會照顧他的。」

　　泰斯從陰影中站了出來，臉色和卡拉蒙一樣死白。

　　艾拉克遲疑了一下，憤怒地咒罵了幾聲，然後快速爬上樓梯，趕著去替勝利者頒獎。

　　泰斯攙起卡拉蒙的手臂，並看向躺在冰冷地上的屍體，卡拉蒙的眼光也跟著看過去。泰斯看到大漢眸中湧出的痛苦和悲傷，只覺得有東西哽住喉嚨，讓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只能輕輕拍著卡拉蒙的手臂。

　　「你聽到了多少？」卡拉蒙沉重地問道。

　　「夠多了，」泰斯低聲說，「是費斯坦但提勒斯。」

　　「他已經策劃好一切了。」卡拉蒙嘆了口氣，憂慮地閉上雙眼。「這是他解決掉我們的方法，甚至不必自己動手。只要讓那個……那個牧師……」

　　「克拉斯。」

　　「對，他會讓這個克拉斯殺掉我們。」卡拉蒙緊握拳頭。「如此一來，法師的雙手就可以滴血不沾！雷斯林絕對不會懷疑到他頭上去。而從今以後的每一場競技，我都要擔心奇莉手上所握的是不是真的兵器。」卡拉蒙睜開眼睛，轉向坎德人。「還有你，泰斯。矮人說過連你也脫不了關係。我不能離開，但是你能啊！你得趕快離開這裡！」

　　「我要走到哪裡去？」泰斯無助地問道。「他會找到我的，卡拉蒙。他是有史以來最強大的法師，即使是坎德人都無法逃離他的視線。」

　　有好長一段時間，兩個人都沉默不語，任憑群眾的喧鬧聲在他們四周回繞。接著泰斯在長廊的另一頭看見一抹閃光，他認出了那個東西，匍匐著往它的方向前進。

　　「我有辦法讓我們進到神殿裡。」泰斯說著深吸了一口氣，企圖讓聲音保持穩定。他撿起染滿野蠻人鮮血的匕首，走了回來，並且把它交給卡拉蒙。

　　「我有辦法讓我們在今晚進去。」

【註】
１　大災變前十九年，攻打大法師之塔。教皇對於他所不能理解的魔法既害怕又嫉妒，於是終於鼓動克萊恩的人們攻打大法師之塔。兩座塔幾乎完全被暴民給包圍。與其讓這些高塔落入暴民手中，法師們決定摧毀這兩座高塔，跟隨而來的魔法爆炸幾乎夷平了附近的所有區域。教皇由於害怕所有的大法師之塔被引爆後會造成巨大破壞，於是他同意讓所有的法師們流放到威萊斯之塔去（也是剩下的高塔中最偏遠的），只要法師們願意交出剩下的另外兩座塔（帕蘭薩斯和伊斯塔）。法師不情願地同意了。教皇接著就搬入伊斯塔之塔，宣稱這是他的財產。帕蘭薩斯城的大法師之塔則是被黑袍法師所詛咒，直到「掌握了過去與現世的強者」抵達才能打開。

２─８

　　銀月索林那瑞（註１）正好升到教皇神殿的中央主塔，像極了蠟焰在高細的蠟燭頂端閃爍。今晚正值滿月，光芒萬丈，甚至讓在夜間替路人打著銀色燈籠的點燈者無用武之地，只能在家中咒怨著明亮月光奪走了他們的生計。

　　索林那瑞的雙胞胎──紅月努林塔瑞，再過幾個小時才會升起，用它怪誕的紫紅光芒籠罩大地。至於被第三個月亮的黑暗所隱沒的群星，則正被一個男人注視著。他快速地褪下裝滿各式施法道具的黑袍，換上款式較簡單，質料也更輕軟的黑色睡袍。他戴上黑色兜帽以阻擋索林那瑞冷酷刺目的光耀，接著躺上床，準備沉入對他和他的法力都無比重要的夢鄉。

　　至少這是卡拉蒙在和泰斯穿過街道時所想像到的情況。夜晚真是充滿活力和趣味，他們經過許多正在狂歡的小團體──男人們一邊飲酒作樂一邊熱烈討論著競技賽；女人們則是縮在角落，細細打量著卡拉蒙。她們全都在深秋中穿著薄透的衣衫，任微風輕撫。其中的一群人認出了卡拉蒙，讓大漢因為害怕引來守衛而險些拔腿就跑。

　　然而對現實世界瞭解遠勝於卡拉蒙的泰斯，讓他平靜了下來，加入人群。這群人立刻迷上了卡拉蒙。他們曾在下午看過他的表演，現在又完全被擄獲，淨問些毫無意義的問題，也不聽回答──反正卡拉蒙也緊張得說不出話來。最後小團體終於盡興，祝他們好運並且話別。卡拉蒙不解地看向泰斯，坎德人只是搖搖頭。

　　「你以為我為什麼讓你穿成這樣？」他簡短地問卡拉蒙。

　　事實上，卡拉蒙正是百思不得其解。泰斯堅持要他穿上金色的絲質披風，還要戴上華麗的頭盔。這並不是適合偷溜進神殿裡的裝束──卡拉蒙想像中的情況是在下水道裡匍匐，或者是在屋頂上潛行。但正當他猶豫時，泰斯的眼神轉為冷漠。坎德人說的相當明白，不是卡拉蒙乖乖就範，就是一切免談。

　　卡拉蒙嘆了口氣之後，順從地著裝，把披風罩在鬆垮垮的上衣和過膝的馬褲外頭。並且把沾滿血跡的匕首插進腰間皮帶。

　　對坎德人來說，把上了鎖的房門打開根本就是小事一樁。兩人順利地溜過鬥士的寢房──大部份的鬥士都在睡覺，而牛頭人則是爛醉如泥。

　　他們大剌剌地走在街上讓卡拉蒙覺得不太自在，但坎德人則是神色自若。泰斯今晚出奇地沉著，一路上都故意沒聽見卡拉蒙不間斷的問題。他們離閃耀著珍珠和純銀光芒的神殿愈來愈近，接著卡拉蒙停下腳步。

　　「泰斯，等一下！」卡拉蒙輕聲說道，並且把泰斯拉到轉角的陰影中。「你到底是想讓我們怎麼進去？」

　　「走前門。」泰斯鎮靜地回答。

　　「前門？」卡拉蒙驚訝地複述了一遍。「你瘋了嗎？那些守衛！他們會……」

　　「這是神殿，卡拉蒙。」泰斯停頓了一會兒。「是侍奉諸神的神殿，邪惡的東西是進不去的。」

　　「費斯坦但提勒斯就進去了。」卡拉蒙生硬地說。

　　「那是因為教皇准他進去。」泰斯答道，接著聳聳肩。「否則，他不可能進得去。諸神不會准的，至少有一位牧師是這樣告訴我的。」

　　卡拉蒙緊蹙雙眉，腰間的匕首突然變得非常沉重，他甚至可以感受到金屬正灼熱地燙著他的肌膚。卡拉蒙告訴自己，這全是出於想像。他摸摸披風下的匕首，確定一下它的存在。接著，抿緊雙唇，向神殿大步邁去。泰斯遲疑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卡拉蒙，」泰斯怯生生地說，「我……我想我知道你剛剛在想些什麼。我也在想同樣的事情。如果……諸神不讓我們進去怎麼辦？」

　　「我們是去鏟除邪惡，」卡拉蒙正氣凜然地說，一隻手放在刀柄上。「祂們會幫助我們，而不是阻擋我們。你看著吧！」

　　「但是，卡拉蒙──」現在反而是泰斯猛問問題，卡拉蒙來個相應不理了。最後，他們終於到了通往神殿的宏偉階梯。

　　卡拉蒙停了下來，望向神殿。七座高塔聳入雲霄，彷彿在詠嘆諸神的偉大。不過有一座凌駕眾塔，繼續扶搖直上，不像讚美諸神，倒像極了想要和天上的諸神互別苗頭、一較高下。神殿的美實在是筆墨難以形容──珍珠和玫瑰色的大理石在月色的照拂下熠熠生輝，平靜無波的池水映照天上閃亮的繁星，大花園裡栽種各式各樣飄溢著芬芳的奇花異卉，還有神殿本身的金碧輝煌都讓卡拉蒙屏息。他無法挪動腳步，只能呆望著這奪人心神的絕美。

　　接著，卡拉蒙回過了神，卻有一陣寒意襲上心頭。他看過這個景象！是只有在噩夢裡才會出現的景象──扭曲的高塔和接踵而來的不幸……卡拉蒙迷惑地閉上眼。在哪裡？然後──他想到了！他曾被拘禁在奈拉卡，黑暗之后的神殿！面對眼前同樣雄偉的神殿，卡拉蒙逐漸被恐懼吞沒。他甚至擔心這樣的聯想是個壞兆頭，所以想調頭往回跑。

　　泰斯扯扯卡拉蒙的手臂。「繼續走！」坎德人下了指令，「你這個樣子看起來很可疑！」

　　卡拉蒙用力把頭甩了好幾下。他告訴自己，趕快把腦中這些不具任何意義的愚蠢念頭清乾淨。他隨著泰斯朝門口守衛的方向前進。

　　「泰斯！」卡拉蒙突然來上一句，並用力抓住坎德人的肩膀，讓泰斯痛得哇哇叫。「泰斯，這是一個試驗！如果諸神讓我們進去的話，就表示我們做的是對的！祂們會祝福我們！」

　　「你真的這麼想嗎？」泰斯支支吾吾地問道。

　　「當然！」卡拉蒙的眼眸在索林那瑞的光芒下綻出神采。「你會看見的。來吧！」卡拉蒙重拾自信，大步向階梯跨去。他器宇軒昂、神采非凡，金色的絲質披風微揚，頭盔在月光的照射下也放出了異彩。守衛停止了先前的談話轉而盯向大漢，其中一名守衛輕推著另一人，一邊描述著什麼一邊快速地比劃出持刀猛刺的動作。原本不知情的守衛搖搖頭，並用羨慕的眼光打量著卡拉蒙。

　　卡拉蒙立刻理解到守衛誇張的動作所指為何，並因而停下腳步，似乎又再度體會到溫熱的鮮血和野蠻人最後掙扎著說出的話。但是如今回頭已經太遲了。再說，這兩個守衛說不定也是個預兆，提醒卡拉蒙野蠻人的遭遇，堅定他復仇的信念。

　　泰斯擔心地抬起頭，「最好讓我來說。」坎德人小聲地說道。

　　卡拉蒙點點頭，緊張得猛吞口水。

　　「守衛先生，您好。」泰斯向其中一個寒暄。

　　「你是競技場上的新面孔，對吧？」守衛說，「剛剛我正在向我的同伴描述他今天錯過的那場精采好戲。你還讓我贏了錢哩！嗯，你叫什麼來著？」

　　「他是『勝利者』。」泰斯明快地回答。「今天只是個暖身賽。他從來沒輸過，將來也不會！」

　　「那你是哪位啊？是他的經紀人嗎？小扒手！」

　　這句話說完，立刻引來另一名守衛的狂笑，混雜著卡拉蒙高頻率虛應故事般的假笑。卡拉蒙隨後低下頭看了泰斯一眼，就知道他們兩個麻煩大了。泰斯的臉色慘白，「扒手」是對坎德人最貶抑的諷刺，最惡毒的言語！卡拉蒙馬上摀住泰斯的嘴。

　　「他當然是我的經紀人，」卡拉蒙繼續按著不斷扭動著的坎德人，「而且相當稱職。」

　　「不過，還是得小心盯著他！」守衛補充，笑得更為激烈。「我們希望看到你撕開某人的喉嚨，而不是這個小賊蒐集戰利品的袋子。」

　　泰索何夫的耳朵──是在卡拉蒙大手掩蓋下唯一可見的五官──漲成了深紅色，他還依稀可以聽見外界斷斷續續的聲響。「我……我想我們一定要進去了。」卡拉蒙結結巴巴地說，一邊想著不知道還能硬抓著泰斯多久。「我們已經遲到了。」

　　兩名守衛很有默契地互相使了個眼色，其中的一個羨慕地盯著卡拉蒙的寬肩說，「我注意到今天女士們是怎麼看你的。我應該知道你會被邀來……嗯……吃晚餐。」

　　他們到底在說些什麼？卡拉蒙迷惑的表情又成了守衛們新的笑料。

　　「諸神啊！」一個爆出驚呼。「瞧瞧他！他真的是『新來的』！」

　　「走吧！」另一個示意他趕快走。「好好享用！」

　　又是一陣爆笑。卡拉蒙紅著臉，不知道他們在笑些什麼，只能繼續揪著坎德人進入神殿。但還是隱約聽見了守衛們惡毒下流的笑話，讓卡拉蒙忽然明白他們的笑點。他拖著泰斯轉入第一個看到的轉角，全然不知身在何處。

　　卡拉蒙一聽不見守衛的聲音就放開泰斯。坎德人臉色蒼白，眼神呆滯。

　　「他……他們為什麼要……他們一定會後悔……」

　　「泰斯！」卡拉蒙用力搖晃坎德人。「停止，平靜下來。要記得我們是來做什麼的！」

　　「小扒手！好像我是個慣竊似的！」泰斯仍然自顧自地囁嚅著。

　　卡拉蒙嚴肅地瞪著他，讓坎德人閉上了嘴。泰斯深吸一口氣，再慢慢呼出，試圖平復情緒。「我現在很好了。」泰斯對著卡拉蒙質疑的眼光答道。

　　「總之，我們是進來了，雖然不是用我想像中的方式……你知道他們剛才在說些什麼嗎？」

　　「沒有。在那個扒……扒……什麼的字之後就沒聽見了。你的手讓我聽不清楚。」泰斯責備地說。

　　「他們好像是說……女士們邀請男……男人來這裡……你知道的……」

　　「卡拉蒙，你給我聽著，」泰斯忿忿地說，「你得到了你要的徵兆不是嗎？他們讓我們進來了。或許他們的確是在調侃你，你也知道你有多好騙，你會相信所有的事情！提卡總是這麼說的。」

　　關於提卡的回憶又湧上卡拉蒙的心頭，他幾乎可以聽見提卡輕笑著說話，過去的記憶讓卡拉蒙心如刀割。他看了看泰斯，試圖把提卡拋到腦後。

　　「是啊！」卡拉蒙苦笑，「或許你是對的。他們只是把笑話套在我身上，我又太敏感了。不過……」卡拉蒙別開頭，首次審視神殿內部。他開始意識到身在何處──聖地，諸神的宮殿。當他再次沐浴在索林那瑞的皎潔光芒中凝視神殿時，只覺得無比地虔敬。「你是對的，諸神已經給了我們要的徵兆。」

　　神殿裡有一條人煙罕至的走廊，即使是少數幾個被迫必須到此的人，也都是盡快把事情辦完，務求速速離開。

　　並不是這條走廊有什麼不尋常，它和神殿裡其他的長廊及廳堂沒兩樣。顏色柔和美麗的掛毯精心妝點著牆壁，柔軟的地毯平鋪在大理石地板上，兩旁還擺放著一座座優雅的雕像。刻工精細的木門沿路大開，直通各個陳設富麗的房間。不過這些門不再開了，所有的房間也全是空蕩蕩的──除了其中的一個之外。

　　那個房間位在走廊的最盡頭，即使在大白天也是陰暗死寂。來過這走廊的人都會悶得透不過氣來，想趕快到別處呼吸新鮮空氣。

　　這是費斯坦但提勒斯的房間。自從教皇掌權，並把法師們驅離帕蘭薩斯的大法師之塔後，他就在這裡居住多年了。

　　他們之間究竟達成了怎麼樣的協議──分屬世界上極善和極惡的勢力如何妥協？是怎樣的交換條件讓黑衣人得以住在全克萊恩最美麗、最神聖的地方？無人知曉，只流傳著眾多的揣測。大多數人相信，這是仁慈的教皇對手下敗將寬宏的恩賜。

　　不過即使是教皇都不到這條走廊。這裡是法師獨有的黑暗領域。

　　在走廊底端有一扇落地大窗，上面覆有一襲厚重豪華的簾幕，用以阻擋白天的日光和晚上的月光，鮮少有任何光線能夠突破簾幕的重重遮掩。不過這個晚上，或許宮廷總管下令僕人來打掃過走廊，簾幕被稍微挪動過了，開了一絲細縫，讓索林那瑞的銀色光芒射進陰森空曠的走廊。銀月的光束──矮人喚為「夜燭」，如閃耀的刀鋒般倏地劃破無垠的黑暗。

　　或許也像是屍體細長的蒼白手指，卡拉蒙心想，一邊低頭看著安靜的走廊。月光手指穿過玻璃直射進地毯上，跨越整個廳堂，延伸到卡拉蒙所在的另一頭。

　　「那扇是他的門。」泰斯聲音細微到差點被卡拉蒙撲通撲通的心跳聲給掩蓋過去。「在左邊。」

　　卡拉蒙再度探探披風下的匕首，確定它還在。不過刀柄異常冰冷，卡拉蒙碰了一下後就馬上移開了手。

　　穿過走廊應該是件再容易不過的事，但卡拉蒙卻是舉步維艱。或許是因為他想到將要犯下的罪行──不是在戰場上，而是在他人的睡夢中取人性命。世界上還有比這更懦弱、更邪惡的罪行嗎？

　　諸神已經給了我徵兆，卡拉蒙提醒自己，並強迫自己想起野蠻人瀕死的慘狀。強迫自己想起雙胞胎兄弟在塔中被折磨的情景。他想起在這個邪惡法師清醒時是如何地強大。卡拉蒙深吸一口氣，堅定地把手放在腰間的匕首上。他緊搭著匕首大步跨上走廊，月光現在看來似乎正在召喚著他。

　　他感覺到背後有東西緊跟著他，突然止步時，泰斯冷不防地一頭撞上卡拉蒙。

　　「留在這裡。」卡拉蒙下令。

　　「不──」泰斯本想極力爭取，卻被卡拉蒙打斷了話頭。

　　「你一定要留在這裡，在走廊的這頭把風，如果有人來了，才可以弄出聲音警告我。」

　　「但是……」

　　卡拉蒙低下頭盯著坎德人看。泰斯見到大漢眼中冷酷堅毅的神情，只好不情願地點點頭。「我……我會一直站在那兒，那片陰影裡。」他指了一下之後就跑開了。

　　卡拉蒙等了好一陣子，確定泰斯沒有「一不小心」跟了上來。他依稀看見泰斯躲在死了好幾個月的大盆栽後方，才安心地繼續往前走。

　　泰斯躲在一轉身乾葉子就會窸窣落下的枯樹後方，看著卡拉蒙愈走愈遠。他看到大漢走到走廊的盡頭，伸手握住門把。他看到卡拉蒙輕輕推了一下，門就安靜地打開了，接著卡拉蒙便閃進房裡。

　　泰斯開始打哆嗦。一股極恐怖噁心的感覺從他的胃蔓延到全身，還有一小聲嗚咽脫口而出。泰斯用力把手摀在嘴上免得失控驚叫。坎德人把自己壓在牆上，難過地幻想著在無邊的黑暗中孤獨死去。

　　卡拉蒙龐大的身軀靠近門邊，因為害怕門鉸鍊會發出吱嘎怪聲，所以他只輕輕地開了一道小縫。不過開門並沒有造成任何聲響，整個房間都是寂靜無聲。神殿裡的其他聲響似乎無法干擾到這個房間，生命彷彿都被吞沒至這令人窒息的黑暗當中。卡拉蒙感到肺部灼熱，腦海中浮現出有次差點淹死在伊斯塔血海、努力想呼吸一口新鮮空氣的鮮明記憶。

　　他在門口停了一會兒，企圖緩和自己急促的心跳，並環視著整個房間。索林那瑞透過簾幕的間隙斜射進一道細長的銀光，一路延伸到位於房間最盡頭的大床。

　　整個房裡鮮有裝飾。卡拉蒙看到披掛在木椅上的沉重黑袍，旁邊還放了一雙軟皮靴。由於夜間不太冷，因此壁爐沒有火光。卡拉蒙用力握緊刀柄，跟隨著銀月的指引，緩緩橫越房間。

　　這是諸神給的徵兆，卡拉蒙心想。他感受到少有的恐懼將五臟六腑糾結成一團，抽緊了全身的肌肉，並讓喉嚨乾啞難受。他無力地逼迫自己把這感覺強嚥下去，免得萬一咳嗽吵醒沉睡中的法師。

　　我一定要趕快動手！卡拉蒙對自己說。不過事實上他比較怕自己會先昏倒。他越過房間，地毯吸收了他快速移動腳步的聲音。現在他可以透過月光清楚地看見床上的形體，銀色的光芒劃過地板，經過床架、床單，斜斜地爬上枕頭，到達用兜帽遮蔽月光睡覺的法師。

　　「諸神指引我方向。」卡拉蒙喃喃道，沒意識到自己正在開口說話。卡拉蒙躡手躡腳地走到床邊站定，手握匕首，傾聽著他受害者平緩的呼吸聲，希望能夠聽到自己被發現所引發的急促呼吸。

　　一吸一呼……一吸一呼……這聲音平順有力，像年輕男人的呼吸聲。卡拉蒙想到法師的高齡和傳說中費斯坦但提勒斯維持青春的方法，不禁一陣戰慄。呼吸聲仍然是不疾不徐。月光傾瀉而下，冷冽、堅定，這徵兆──

　　卡拉蒙舉起匕首。一刀……就可以解決所有的問題。但是卡拉蒙遲疑了。不，在他下手之前，一定要先看看那張臉，那張曾經折磨過他雙胞胎弟弟的臉。

　　不！你這呆子！卡拉蒙心裡的聲音響起。快捅下去！卡拉蒙再度舉起匕首，但是拿刀的手不住地顫抖。他一定要看看這張臉！他伸出手，輕觸黑色兜帽。卡拉蒙感到它柔軟滑手的質料，一邊把它移開。

　　索林那瑞皎潔的月光現在爬上了卡拉蒙的手，並順沿著讓沉睡中的法師籠罩於銀色光輝下。當卡拉蒙看到靠在枕頭上的那張臉時，他的手瞬間僵硬，有如屍體般地冰冷慘白。

　　這張臉不是年邁邪惡的老法師，也不是某個形容枯槁、被法師奪去心神的形體。

　　這是張年輕法師的臉，在他整日研讀法術書後，現在終於得以放鬆。任何人都可以從那不妥協地緊抿著的嘴唇，看出他忍受長期苦痛而不屈的臉。這是對卡拉蒙而言，和自己的一樣熟悉的臉，不斷出現在卡拉蒙的夢中，一直縈繞不去的臉……

　　卡拉蒙用力地把匕首刺進床墊中，狂放地嚎叫。他在床邊跪了下來，因痛苦而扭曲的手指緊扭住床單。他巨大的身軀激動地抽搐，伴隨強忍著的啜泣。

　　雷斯林睜開眼坐了起來，因為索林那瑞刺目的月光而眨了眨眼。他重新戴上兜帽，接著，惱怒地伸出手，小心地把他哥哥刺進床墊裡的匕首緩緩抽出。

【註】
１　索林那瑞是白魔法的推動者，也是白袍法師們的守護神。索林那瑞的野心是讓魔法遍布全世界，並且讓更多有能力的法師可以加入白袍的陣營。祂和表親努林塔瑞和努塔瑞一起合作保護，並孕育克萊恩上的魔法。

２─９

　　「這真是太蠢了，哥哥。」雷斯林說道，在用纖細的雙手抽出匕首後，他漫無目的地檢視著它。「即使是對你而言，我都不敢相信。」

　　卡拉蒙跪在床邊，抬頭看著他的雙胞胎弟弟。卡拉蒙死白的臉滿是痛苦，正張開嘴準備說話──

　　「『我不懂，小雷。』」雷斯林用嘲弄的口吻幫大漢說了出來。

　　卡拉蒙立刻閉上了嘴，表情宛若戴上一張陰鬱深沉的面具。他的視線轉向仍在他弟弟手中的匕首。「或許不把兜帽移開還會好一點。」他喃喃道。

　　雷斯林笑了，儘管他哥哥沒看見。

　　「你別無選擇。」他嘆口氣後回答，「哥哥，你真的以為這麼容易就可以潛進我的房間，趁我熟睡時除掉我嗎？你忘了我一向睡得很淺。」

　　「不，不是你！」卡拉蒙嘶吼著，抬起眼神。「我以為……」他說不下去了。

　　雷斯林疑惑地看著他，突然放聲狂笑。這異常恐怖的笑聲帶著譏諷和醜惡，讓仍然待在走廊另一頭的泰索何夫緊緊地用手摀住耳朵，甚至連在他向房間走去時也不例外。

　　「你想謀殺費斯坦但提勒斯！」雷斯林饒富興味地望著他哥哥，又再度大笑。「親愛的哥哥，我早就忘了你是這麼地富有喜感。」

　　卡拉蒙漲紅了臉，步伐不穩地站起身來。

　　「我這樣做是為了……為了你。」卡拉蒙說。他走到窗邊拉起簾幕，情緒激動地望向在索林那瑞照耀下閃爍著的庭院。

　　「你當然是。」雷斯林說，聲音帶點緬懷舊日的哀傷。「為什麼你除了為我做事之外，不做些別的？」

　　雷斯林用力唸了個指令，一道亮光就從斜靠在牆角邊的瑪濟斯法杖激射而出，讓整個房間大放光明。接著雷斯林掀開床罩，下床走向火爐前，唸了另一聲咒語，烈焰就從原本空無一物的壁爐中熊熊燃起，橘紅色的火焰映照在他蒼白削瘦的臉上。

　　「那麼，你來遲了，哥哥。」雷斯林繼續說道，並伸出手讓火焰烤暖。「費斯坦但提勒斯已經死了。死在我的手下。」

　　卡拉蒙驚愕地轉身面對他弟弟，但雷斯林仍然站在火爐前，直視著火光。

　　「你想要走進來刺死他。」雷斯林喃喃地說，露出一抹淺笑。「刺死至此之前，有史以來最偉大的法師。」

　　卡拉蒙看到雷斯林輕靠在壁爐邊，彷彿一時之間失去了精力。

　　「他看到我時非常驚訝。」雷斯林柔聲說。「然後他嘲笑我，就像在大法師之塔時一樣。不過我在他眼裡看到了恐懼。」

　　「『小法師，你是怎麼到這裡來的？是偉大的帕薩理安把你送來的嗎？』」

　　「『我是自己來的，』我告訴他，『我現在是塔的主人了。』」

　　「他沒料到會這樣，還大笑著說，『不可能！我是預言中來此之人。我是掌握了過去和現在的強者。等我準備好了，就將回到我的領地去。』」

　　「不過當他讀出了我的心思後，臉上滿是懼色。『是的，』我回應他心中的疑問，『預言並不如你所預期的進展。你想利用我的生命力從過去回到現世。但是你忘了，或是根本不在乎，我可以抽離你的精神力！你必須讓我活著才能繼續吸吮我的生命泉源。因此，你教會我如何使用龍珠──當我倒在阿斯特紐斯腳邊奄奄一息時，你為這具幾乎被你搾乾的軀殼注入活力。你帶我去找黑暗之后，並懇求祂給我開啟古代法術書之鑰，讓我得以一窺堂奧。最後，當你終於準備好了之後，你想要進入這被你折磨的軀殼中，還要宣稱它是屬於你的。』」

　　雷斯林轉向卡拉蒙，大漢則是被從他弟弟眼中燃起的怒焰給驚嚇，向後退了一步。

　　「他以為可以讓我一直虛弱無力。但是，我擊敗他了！我利用他！我利用他的精神力量克服了長期的苦痛！我告訴他，『你是掌握過去的強者，但是卻沒有回到現在的力量。我是掌握現在的強者，並且馬上就要取你而代之，成為過去的主人。』」

　　雷斯林嘆了口氣，垂下雙手，他眼中閃動的火苗熄滅。「我殺了他，不過那是一場苦戰。」

　　「你殺了他？他……他們說，你是回來向他學習的。」卡拉蒙露出不解的表情，結巴地說。

　　「的確是。」雷斯林輕聲說，「我用另一種形貌和他相處了好幾個月。在我準備好之後，才現出本來面貌。這一次，是我把他給吸乾了！」

　　卡拉蒙搖頭。「不可能！你是和我們在同一晚上離開的……至少，闇精靈是這麼說的……」

　　雷斯林煩躁地說，「時間對你來說，是從日出到日落。但是對掌握了它的奧秘的我們來說，時間的旅程超越了太陽的侷限。幾秒變成幾年，幾個小時變成一千年。我以費斯坦但提勒斯的身分在這裡好幾個月了。我拜訪了所有的大法師之塔，努力學習。我曾在精靈王國教羅拉克使用龍珠──對他那麼虛弱的人而言，龍珠像個致命禮物。過不了多久，龍珠就會設下圈套誘惑他。我曾在大圖書館，花了幾小時和阿斯特紐斯在一起。還有，在那之前我受教於偉大的費斯坦但提勒斯。我還拜訪了其他地方，經歷了遠遠超乎你所能想像的恐怖和驚異。不過，對你和達拉馬之流的人來說，我只不過離開了一天一夜。」

　　這對卡拉蒙而言太難懂了。他只好絕望地企圖掌握現實的片段。

　　「這樣的話……是不是表示你……你已經沒事了呢？我是說，在現在？嗯……在我們的時間裡？」卡拉蒙指向弟弟。「你的皮膚不再是金色的，你沙漏般的瞳孔也消失了。你看起來……就像你年輕時一樣，和你七年前到大法師之塔時一樣。當我們回去的時候你還會是這樣嗎？」

　　「不，哥哥。」雷斯林耐心地像對孩子解釋問題般。「帕薩理安應該解釋過這個吧？或許沒有。時間是一條河流。我沒有改變它的行進，只是很簡單地爬上岸來，再從上游的地方跳進去，它會帶著我繼續走，我……」

　　雷斯林突然停頓，目光銳利地往門的方向看去。接著猛然把門打開，只見泰斯臉朝下地摔進來。

　　「哦，哈囉，」泰斯神情愉悅地爬了起來，「我正要敲門的。」他拍拍身上的灰塵，然後興奮地對卡拉蒙說，「我全都懂了！本來是費斯坦但提勒斯變成雷斯林又變成費斯坦但提勒斯，現在則是費斯坦但提勒斯變成雷斯林又變成費斯坦但提勒斯，然後又變成了雷斯林。知道了嗎？」

　　卡拉蒙仍然不懂。泰斯轉向法師，「是不是這樣啊？雷斯──」

　　法師沉默不語。他只是陰陽怪氣地盯著泰索何夫，讓坎德人不安地往卡拉蒙身邊靠了幾步──當然，是為了保護卡拉蒙……

　　雷斯林迅速地比了一個召喚的手勢。泰索何夫一瞬間只覺得四周嗡嗡作響，接著就被抓住領口往上提，靠近雷斯林削瘦的臉龐。

　　「帕薩理安為什麼把你送來？」雷斯林異常柔和的聲音，就像以前佛林特形容的，聽了叫人起雞皮疙瘩。

　　「呃……他覺得卡拉蒙需要有人幫忙，再說……」雷斯林的手掐得更緊，眼睛也瞇得更細。「呃，事實上，我不認為他想把我給送……送來。」泰斯本想哀求地望向卡拉蒙，不過雷斯林勒得太緊，讓坎德人差點窒息。「我猜，對他來說……這多多少少算是個……意外吧！還有，如果你能偶爾……偶爾鬆鬆手，讓我稍微呼吸一下的話……我會說得比較完整……」

　　「繼續！」

　　「小雷，住手……」卡拉蒙皺著眉走向雷斯林。

　　「閉嘴！」雷斯林大吼。「繼續！」

　　「有人掉了一枚戒指……嗯，或許不是弄丟的……」泰斯囁嚅道，並且感到雷斯林的眼中下達了「說實話」的命令──當然這是用坎德人的標準來看。「我……我想，我是走進了某個人房間，它……它就掉到我的口袋裡去了。我是這樣猜的啦！因為我不知道它是怎麼跑到那兒的。不過……當紅袍法師把噗噗送回去的時候，我知道我就是下一個。但是我不能丟下卡拉蒙！所以……所以我向費資本……我是說帕拉丁祈禱……然後戴上了戒指……咻！」泰斯舉起了雙手。「我忽然就變成了老鼠！」

　　坎德人在這戲劇化的一刻停了下來，希望能夠得到聽眾驚訝的回應。但雷斯林只是不悅地更加重了手力，逼得沒辦法呼吸的泰斯只好趕快接著講。

　　「所以我就可以躲來躲去。」他吱吱叫了幾聲，不過當然和當時的叫聲不大一樣。「然後，我溜到帕薩理安的實暗……俗驗……實驗室裡，克麗珊娜蒼白地躺著，卡拉蒙嚇壞了……我不能讓他一個人去……所以……所以……」泰斯聳了聳肩，向雷斯林做了個最無辜的表情。「我就在這兒啦……」

　　雷斯林繼續抓著泰斯一會兒，用雙眼緊盯著他，彷彿想把他生吞活剝，直視進靈魂的最深處。不過法師顯然已經得到令他滿意的答案，他把坎德人放下來，再度出神地望著火光。

　　「這是什麼意思？」他喃喃自語。「坎德人──這違背了所有的法術原則！這代表時間的行進可以被改變嗎？他說的是事實嗎？還是，這是他們阻止我的計謀？」

　　「你在說什麼？」泰斯好奇地提出問題，一邊站在地毯上調整呼吸。「我？改變時間的行進？你是說我可以……」

　　雷斯林凶狠地瞪了坎德人一眼，讓泰斯乖乖閉嘴，並且轉向卡拉蒙。

　　「找到你弟弟真是令人驚訝，你說對吧？」泰斯沒注意到卡拉蒙臉上不斷抽搐的肌肉。「雷斯林也讓我大吃一驚，對吧？有點奇怪的就是，我在奴隸市場看到他，所以我以為他也已經看到我們了……」

　　「奴隸市場！」卡拉蒙突然大叫。他受夠了什麼時間啊河流啊的，奴隸市場可是他聽得懂的。「小雷……你說你到這裡已經好幾個月了！也就是說，是你讓他們以為是我攻擊克麗珊娜！是你把我給買了下來！是你把我送到競技學校！」

　　雷斯林厭煩地露出被打擾的表情。

　　但卡拉蒙仍然繼續吼，「為什麼！為什麼是到那裡去？」

　　「哦，奉諸神之名，卡拉蒙！你剛到這裡時對我有什麼用處？在我們下一次的行動中，我需要的是一位強壯的戰士，而不是一個宿醉的肥仔！」

　　「是……是你下令殺了野蠻人？」卡拉蒙激動地問道。「是你對那個叫什麼來著的……克拉斯……提出警告？」

　　「別傻了，哥哥。」雷斯林笑著說。「我幹嘛捲入這微不足道的教會權力鬥爭？如果我想除掉敵人，根本易如反掌。克拉斯太抬舉自己了，才會以為我會對他有這種興趣。」

　　「但是矮人說……」

　　「那個矮人只聽得見錢滾入袋的聲音。不過你以後就會知道，」雷斯林聳聳肩，「我實在是沒那個興致。」

　　卡拉蒙沉默了好半晌。泰斯則是急切地打開話匣子，準備問雷斯林至少一百個問題，不過卡拉蒙瞪了他一眼，坎德人只好馬上閉嘴。卡拉蒙在細細思索所有他弟弟說過的話之後，抬起了頭。

　　「你剛剛說，『我們下一次的行動』是什麼意思？」

　　「我建議你現在先別知道。」雷斯林回答。「這麼說好了，時間到了你自然就明白。我在這裡的工作有所進展，不過還沒全部完成。這兒除了你之外，還有另一個人需要被擊垮重塑。」

　　「克麗珊娜。」卡拉蒙低聲說。「和挑戰……黑暗之后有關，對不對？就像他們所說的，你需要一位牧師去──」

　　「我很累了，哥哥。」雷斯林打斷了他的話，並比了個手勢，壁爐裡的火焰立即熄滅。他唸了個咒語，法杖的光芒也消失了。他們三個倏地被籠罩在黑暗和陰冷中，甚至連索林那瑞的銀光都消逝了。雷斯林往床的方向走去，依稀可以聽見他黑袍摩擦發出的些微聲響。「讓我歇息吧！你們不該在此久留，一定會有人通報你們的出現，克拉斯極有可能會對你們不利。盡量別讓自己被殺了，那樣我還得花很多時間訓練另一名保鏢。再會了，哥哥。準備好，我很快就會召喚你。記著那個日期！」

　　卡拉蒙準備要再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正對著門講話。他和泰斯已經置身於一片黑暗的走廊上。

　　「真是太神奇了！」泰斯讚歎著。「我甚至沒感覺到自己曾經移動，你呢？前一秒我們還在那裡，下一秒我們就到了這裡。只要手一揮就行了，當法師一定很棒！」泰斯興奮地說。「穿梭於時空之間，還可以馬上關門。」

　　「走吧！」卡拉蒙澆了泰斯冷水，轉身走去。

　　「說嘛，卡拉蒙。」泰斯緊跟在後。「雷斯林說『記著那個日期』是什麼啊？是他的誕生之禮日（註１）嗎？你準備要送他禮物嗎？」

　　「不是！」卡拉蒙怒吼。「別笨了！」

　　「我不笨！」泰斯抗議道，「畢竟，還有幾個星期冬季慶典就要到了，說不定他是想要一個禮物。至少，我想伊斯塔會和在我們的時代一樣慶祝冬季慶典吧！你覺得──」

　　卡拉蒙忽然停了下來。

　　「怎麼啦？」泰斯問道，他看到大漢臉上嚇壞了的神情。坎德人立刻警覺地環顧四周，並把手搭在腰間的小刀上。「你看到什麼了？我並沒有──」

　　「日期！」卡拉蒙狂喊，「日期，泰斯！冬季慶典！在伊斯塔！」他焦急地抓住坎德人。「現在是幾年？幾年？」

　　「為什麼要問……」泰斯努力地回想。「我認為……對了，有人告訴我，今年是九百六十二年。」

　　卡拉蒙放開泰斯，抱住自己的頭。

　　「怎麼啦？」泰斯問。

　　「想一想，泰斯，想一想！」卡拉蒙囁嚅道。接著他無助地抱著頭，蹣跚地朝走廊的另一端走去，隱沒在黑暗之中。

　　泰斯在後頭慢慢走著。「嗯，九百六十二年的冬季慶典。這數字聽起來怎麼這麼耳熟。冬季慶典……九百六十二……喔，我想起來了！」他發出勝利的歡呼。「這是最後一個冬季慶典，剛好在……在……在……」

　　這個想法讓坎德人倒抽了一口氣。

　　「在大災變之前！」他不可置信地低聲說。

【註】
１　這是安塞隆等於生日禮物的習俗。

２─１０

　　達努比斯放下羽毛筆猛揉自己的眼睛，希望短暫的休息能夠有所幫助。正在抄寫室裡的他，只要一提筆，就會翻譯出一連串擠在一團毫無意義的東西。

　　直到他正色喝斥自己專心，才稍有進步。不過，達努比斯延續好幾天的頭痛仍然隱隱作祟，甚至連在夢裡也不曾停息。

　　「一定是因為這怪異的天氣。」他不斷地對自己說，「冬季慶典還沒到就這麼熱。」

　　這確實是怪異的炙熱。空氣中飽含水分，黏膩又具壓迫感。達努比斯聽說一百哩外的卡薩（註１）因為不再起風，海面因而平靜無波，讓船隻無法行進。水手只能坐在碼頭邊不停咒罵，任由貨船腐蝕生鏽。

　　達努比斯擦拭一下前額的汗滴後，決定繼續把米莎凱白金碟上的文字譯成索蘭尼亞文。不過他的思緒卻飛到關於索蘭尼亞騎士昨晚開會討論的恐怖傳言。

　　一個名叫索思的騎士誘娶了一位年輕的精靈牧師，並把新娘帶回了自己的城堡──達加堡。但是騎士們說，索思之前就結了婚，而據說他的大老婆已經無辜地慘死。

　　騎士們立刻下令逮捕索思，不過忠於索思的另一批騎士卻誓言護主。最令人震驚的是，那名精靈女子仍然被蒙在鼓裡，對索思忠心不貳。

　　達努比斯不寒而慄，企圖把這恐怖的傳言趕出腦海。唉，又翻譯錯了！他再度放下羽毛筆，隨後聽見抄寫室的門被打開，達努比斯立刻抓起筆振筆疾書。

　　「達努比斯。」

　　「哦，親愛的克麗珊娜。」達努比斯微笑說道。

　　「我是否打擾到你了？我可以回去……」

　　「不會，不會。」達努比斯迅速阻止了她。「我非常高興能見到妳。」這點倒是不假。克麗珊娜總是給他平靜安寧的感覺，見到她似乎連頭疼也減輕不少。達努比斯從高背的抄寫凳起身，搬來一張椅子給克麗珊娜，並在她身邊坐下，猜想她來此的目的。

　　克麗珊娜環視四周後說道，「我喜歡這裡，如此安靜、隱密。有時我會對一大群人感到厭煩。」

　　「是啊，這裡相當安靜。」達努比斯接腔，「不過，當我剛到這裡時，可是擠滿了抄寫員，大家翻譯諸神的文字好讓一般人都能閱讀。不過，因為教皇認為這件工作不大重要，所以其他人一個接著一個地離開了，都去找比較重要的工作做……除了我以外……我想，我實在是太老了，雖然我想換個工作，卻都無法勝任。於是我就繼續留在這裡，似乎也沒有人真正關心……」

　　達努比斯想到了神眷之子對他的嘲弄，不由得皺起眉頭。當教會高層對他徹底失望後，達努比斯只得回到抄寫室，獨自一人整日翻譯著數不清的卷軸和書籍，再把它們原封不動地送到索蘭尼亞的大圖書館。

　　「不過，這份工作對我來說是不錯的。」達努比斯說道。「發生了什麼事，親愛的？妳不舒服嗎？請原諒我的鹵莽，不過這幾個星期以來，我發現妳非常不快樂。」

　　克麗珊娜低頭望著自己的雙手，遲疑地問，「達努比斯，你……你認為教會應該……是現在這個樣子嗎？」

　　她的問題超乎了達努比斯的想像，他原本認為花樣年華的克麗珊娜，應該是為情所困。「為什麼這麼問呢？」達努比斯不解地說。

　　「是嗎？」克麗珊娜提起視線，直視達努比斯的雙眸。「在教皇和他的部長來到前，你就已經在教會多年。你提到了過去的日子，你親眼目睹了改變，現在比以前更好嗎？」

　　達努比斯本想說，當然變得更好了，有什麼會比在英明教皇的領導下來得好。不過克麗珊娜的眼光直入他的靈魂深處，他可以感覺到她的目光不斷地搜尋，審視每一個陰暗的角落，翻出他深藏多年的秘密。此時，他突然警覺地意識到費斯坦但提勒斯。

　　「當然……更好……我……」達努比斯知道自己正在胡言亂語，羞赧地低下頭。克麗珊娜點點頭，似乎知道他真正的答案。

　　「不，現在當然比從前更好。」達努比斯堅定地回答，他不忍眼前這位年輕女子的信仰和他一樣被摧毀。他執起克麗珊娜的手，輕聲說，「我已經是個老人，親愛的。像我這種年紀的人並不喜歡改變。對我們來說，從前的一切都比現在好，似乎連水都比較好喝。我不太適應現在的生活，太難瞭解了。不過，親愛的，教會帶給世界美善，維持社會秩序──」

　　「不論社會是否想要這種所謂的秩序。」克麗珊娜囁嚅道，不過達努比斯並沒有多加注意。

　　「它根除了邪惡。」達努比斯的思緒忽然又飛到關於索思爵士的傳言上。當他意識到要繼續回到主題之時，為時已晚。

　　「真的是這樣子嗎？」克麗珊娜提出了質疑。「它消滅了邪惡嗎？或者是，我們就像是深夜裡被獨自留在家裡的孩子，因為害怕黑暗而燃起一枝又一枝的蠟燭，卻不瞭解黑暗究竟哪裡可怕。最後，因為我們沒來由的恐懼，可能會把整個房子都燒掉！」

　　達努比斯眨了眨眼，不瞭解克麗珊娜在說些什麼。她還是繼續慷慨激昂地說著。達努比斯總算明白，克麗珊娜的不快樂是因為這幾個星期以來壓抑太久，不能暢所欲言。

　　「我們不幫助迷途者重返正途！我們放棄他們，說他們沒有價值、無可救藥，或是消滅他們！你知道嗎？」她轉向達努比斯，「克拉斯計劃要消滅所有的食人魔。」

　　「但是，親愛的，食人魔畢竟是邪惡的族群──」達努比斯仍然不放棄。

　　「牠們和我們一樣，是被諸神所創。我們有權力去摧毀諸神的心血結晶嗎？」

　　「連蜘蛛也不例外嗎？」達努比斯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他在看見克麗珊娜驚恐的表情後，笑了一下。「別理我。這只不過是老人家的胡言亂語而已。」

　　「我到這裡來，原本以為教會是代表真理和正義，但現在我……我……」克麗珊娜雙手掩面，無法言語。

　　達努比斯頓時覺得心痛得如同頭疼般劇烈。他伸出微顫的手，輕撫著她柔軟的藍黑色長髮。

　　「孩子，別為自己的質疑感到羞愧。」他一邊說一邊企圖忘記自己曾做過類似的事。「去吧，和教皇談談，他會為妳解答疑慮，畢竟他比我有智慧得多。」

　　克麗珊娜滿懷希望地看著他。

　　「你認為──」

　　「當然，」達努比斯微笑道，「就在今晚吧！今天教皇會聚集信徒。別害怕，妳的問題不會讓他生氣的。」

　　「是啊！」克麗珊娜豁然開朗。「你說的沒錯，困擾自己非常地不智。我當然會去請教教皇，他應該能解開我的疑惑。」

　　達努比斯笑著起身。克麗珊娜突然傾身輕吻了他的臉頰，「謝謝你，我的朋友，不打擾你了。」

　　達努比斯望著克麗珊娜遠去，忽然感到一陣沒來由的哀傷，彷彿是自己位於陽光普照的光明處，卻眼睜睜地看她走向無邊黑暗。圍繞在自己四周的光亮愈來愈耀眼，而她走入的黑暗卻是益發深不可測。

　　達努比斯迷惑地揉揉眼睛。這光耀是真實的！金光四處流瀉，讓他不敢逼視。刺眼的光芒直射進他的頭部，讓他的頭疼更加劇烈。達努比斯只覺得萬念俱灰，想要警告克麗珊娜，一定要阻止她……

　　光耀包圍著達努比斯，盈滿他的靈魂。接著，光芒瞬間消失，他又身處在抄寫室中，不過卻不是獨自一人。他眨了眨眼，適應突來的黑暗，還看到了一個精靈冷靜地打量著自己。這個精靈年紀相當大，頭髮微禿，留著白色的美髯，身穿長白袍，脖子上戴著帕拉丁的護身符。他的表情極盡哀傷，讓達努比斯不知所以地掉下了眼淚。

　　「不好意思，」達努比斯突然意識到自己的頭不再痛了，「我……我沒看到你進來。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嗎？你是不是在找人呢？」

　　「不，我已經找到我要找的人了。」精靈緩慢的語氣中仍然充滿了無盡的哀傷。「如果你就是達努比斯的話。」

　　「我是達努比斯，」牧師不解地回答，「不過，請原諒我，我並不──」

　　「我是羅拉倫。」精靈說道。

　　達努比斯一怔。羅拉倫，精靈牧師之首，多年前因為阻止克拉斯掌權而被強大的軍隊逼退。羅拉倫倡導和解及和平的言論不被賞識。這位老牧師後來回到他深愛的應許之地西瓦那斯提，誓言永不再涉足伊斯塔。

　　他為了什麼來到這裡？

　　「當然，您是要來會見教皇。我會……」達努比斯結結巴巴地說。

　　「不，我到神殿只是為了找你，達努比斯。」羅拉倫回答。「走吧！我們還有一大段旅程呢！」

　　「旅程！」達努比斯大叫。「不可能！自從我到伊斯塔，三十年來──」

　　「走了，達努比斯。」羅拉倫柔聲說。

　　「去哪裡？要怎麼去？我不瞭解──」達努比斯驚呼。他看到羅拉倫站在房間中央，臉上仍是寫滿深沉的憂傷。羅拉倫伸出手觸碰脖子上戴著的護身符。

　　達努比斯明白了！帕拉丁給了牧師預見未來的力量，他懂了。達努比斯臉色蒼白地搖著頭。

　　「不，」達努比斯喃喃道，「這太恐怖了。」

　　「還沒做出最後的決定。這段旅程可能只是暫時的，也有可能會持續到被召喚為止。走吧，達努比斯，這裡已經不再需要你了。」

　　精靈牧師伸出手。達努比斯頓時覺得沉浸於從未體會過的平和與寬慰中，他握住羅拉倫的手。但是與此同時，達努比斯還是忍不住掉下了眼淚──

　　克麗珊娜坐在教皇金碧輝煌的謁見廳中央，雙手放在腿上，臉龐蒼白卻相當地堅毅。從外表看來，她的心靈應該非常平靜。不過，有一個正在觀察克麗珊娜的人，卻不這麼認為。

　　克麗珊娜傾聽教皇如同樂音般的美妙聲音，聽著他和部長們討論國家大事，突然為自己想要提出無關痛癢的問題感到羞愧。

　　伊力斯坦的話浮現在她的腦海。「不要向他人尋求問題的解答。要在自己的內心探索，尋找自己的信仰。妳將會找到答案，或是發現諸神知道所有問題的答案。」

　　於是克麗珊娜往內心探求答案。不幸的是，她所找尋的平靜棄她而去，或許是她的問題沒有解答吧！這時，克麗珊娜感覺一隻手放在她的肩上，她抬起頭。

　　「神眷之女，妳的疑問是有答案的。」這聲音讓克麗珊娜的全身繃緊。「只是妳拒絕傾聽。」

　　她認得這個聲音，不過……克麗珊娜急切地望向兜帽下的陰影，但是看不到臉孔。她轉而注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揣測著手的主人。這個人穿著黑袍，不過袍上卻沒有用銀線繡上的神秘符號──和他穿的不一樣。她再次端詳黑衣人的臉，只見深藏著的閃亮眼眸以及蒼白皮膚……接著，這隻手離開了克麗珊娜的肩膀。

　　克麗珊娜起初相當失望。因為這個年輕人的雙眼沒有金色沙漏般的瞳仁，皮膚也不是泛著淡淡的金色，臉龐也沒有憔悴的病容。他的臉色雖然蒼白，但是像是努力研究、足不出戶的結果，是絕對健康，甚至還頗為英俊。他的棕色雙眼清澈冷靜，像鏡子般反射出所有映入眼簾的畫面。他雖然削瘦，卻十分結實。黑色無裝飾的長袍順著他的身形，顯露了寬大的肩膀，而不是那個法師弱不禁風的骨架。然後，這個人咧嘴一笑──

　　「是你！」克麗珊娜從椅子上起身。

　　這人又把手放到克麗珊娜的肩上，示意她坐下。「請您坐下，神眷之女。這裡相當安靜，我們不會受到任何干擾。」他轉身，優雅地揮了揮手，一張椅子穿過房間來到他身旁。克麗珊娜環顧四周，即使有任何人注意到這不尋常的舉動，大家也都故意對法師視而不見。克麗珊娜突然發現雷斯林饒富興味地打量著自己，覺得全身的肌膚開始灼熱。

　　「雷斯林，很高興能夠再度和您見面。」克麗珊娜企圖用正式的問候掩飾心中的迷惑。

　　「我也很高興見到妳，神眷之女。」他譏諷的音調讓她神經發麻。「不過我並不叫作雷斯林。」

　　克麗珊娜看著他，漲紅了臉。「對不起，」她仍然專注地看著他的臉龐。「你讓我想起一個我認識……曾經認識的人。」

　　「或許這可以解開謎團。」他輕聲說，「對這些人而言，我的名字是費斯坦但提勒斯。」

　　克麗珊娜不由自主地打起寒顫，「不！」她緩緩地搖了搖頭，「不可能！你回來……是為了要向他學習。」

　　「我回來是為了要變成他。」雷斯林回答。

　　「但是……我聽說他……非常邪惡……」克麗珊娜注視雷斯林的目光倏地轉為驚恐。

　　「邪惡不復存在。」雷斯林答道，「他已經死了。」

　　「是你？」

　　「他本來想殺了我，克麗珊娜，就像他謀殺無數人一樣。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那麼，邪惡仍然存在。」克麗珊娜悲傷地說，回過了頭。

　　『我正在失去她！』雷斯林靜靜地注視著克麗珊娜。她挪動椅子，別過頭去不看他。不過他還是能看到她的側臉，冷酷純淨一如索林那瑞的光芒。他冷靜地研究她，有如他為探求生命真相時，研究慘死於他刀下的小動物般。就像他剝去小動物的外皮一窺心臟的跳動般，雷斯林剝去克麗珊娜的外在武裝，窺視著她的靈魂。

　　她正在聆聽教皇優美的聲音，臉上露出極度平靜的表情。不過雷斯林記得克麗珊娜剛才的神情，也知道她和達努比斯的談話。他知道她有疑慮，她的信仰岌岌可危。只消雷斯林的循循善誘，克麗珊娜可能就會自願與他同行。

　　雷斯林記起她對他碰觸的反應，隨即便伸手攫住克麗珊娜的手腕，她立刻企圖掙脫卻無計可施，只能定定地望著雷斯林，動彈不得。

　　「妳真的相信我是那樣的人？」雷斯林用極盡苦楚的聲音說道。克麗珊娜本想開口，但雷斯林繼續說著。

　　「費斯坦但提勒斯原本計劃回到我們的時代，摧毀我，取走我的軀體，到達黑暗之后的落腳處。他密謀召喚惡龍，龍騎將們……就像我的姊姊奇蒂拉，將會蜂擁而至。世界會再度陷入苦戰。」雷斯林停頓了一會兒。「這個威脅現在解除了。」他柔聲地說。

　　雷斯林的目光攫住克麗珊娜。她在他如鏡般的眼眸裡看見自己的身影，不再是蒼白嚴肅的女牧師，而是美麗柔情的女子。眼前的男人對她滿懷信任，而她也感動了他。不等克麗珊娜回應，雷斯林繼續開口，吸引她更加靠近。他聲音中的痛苦讓人無法忍受。克麗珊娜再度試著開口，但雷斯林繼續將她拉近。

　　「妳知道我的野心。」他說。「我對妳打開心扉。奇蒂拉希望我能助她一臂之力，幫助她征服世界，不過我拒絕了，妳應該要對此事負責。」雷斯林嘆了口氣。「我向她提到了妳，克麗珊娜，妳的善良和妳的力量。她非常生氣，還派遣死靈騎士摧毀妳，希望能減少妳對我的影響力。」

　　「我那時影響你了嗎？」克麗珊娜輕聲問道。她不再企圖掙脫雷斯林，聲調因喜悅而顫抖。「那你是不是看到了教會日後的發展，還有──」

　　「這個教會嗎？」雷斯林的神情又恢復了挖苦和譏諷。他忽然放開手，重回自己的座位，理一理黑袍，並用輕蔑的神情看著克麗珊娜。

　　羞愧、憤怒和罪惡感讓克麗珊娜的臉頰染上淡淡的紅暈，她灰色的瞳仁轉為深藍色。她雙頰上的兩抹淡紅延伸到雙唇。雷斯林突然間發覺克麗珊娜非常美麗，這個念頭煩擾著他，幾乎讓他無法集中注意力。雷斯林不悅地把這個想法拋到腦後。

　　「我知道妳的疑惑，克麗珊娜。」雷斯林說道。「我知道妳經歷了些什麼。妳發現教會對統治世界的興趣遠比傳播諸神之道來得大。妳目睹了牧師涉足政治、耗費大筆經費。妳剛到這裡時還想證明教會的價值，卻明白是這些人的自命清高，惹怒諸神擲下燃燒的山脈。妳或許還想責怪……法師。」

　　克麗珊娜此時的臉紅得如同火燒一般。她別過頭不敢直視雷斯林。

　　雷斯林繼續不留情面地說，「大災變就要來臨了。具有真正信仰的牧師也已經離去……是的，妳的朋友達努比斯離開了。妳，克麗珊娜，是此地唯一剩下的真正牧師。」

　　克麗珊娜吃驚地瞪著雷斯林。「這……這不可能。」她喃喃道。接著她首度聽見了眾人的談話。有人討論競技賽，有人為募款活動爭議不休，還有人策劃著壓制叛軍的最佳辦法──全都是以教會之名行之。

　　然後，教皇甜美悅耳的聲音壓過其他的討論，洗滌了克麗珊娜的靈魂，撫慰她的情緒。克麗珊娜重新找回純淨堅定的信仰。她冷靜地回望雷斯林。

　　「這世界上還是存有正道，」克麗珊娜自信滿滿地說，並起身準備離開。「只要被諸神祝福的教皇仍然統治教會，我不相信諸神會輕易動怒。」她的聲調轉柔。而雷斯林也起身，定定地看著克麗珊娜。

　　克麗珊娜不受影響地繼續說，「也或許教皇已經預見了未來，此時正在祈求諸神大發慈悲！」

　　「看看這個人，」雷斯林低聲說，「這個被諸神祝福的人！」雷斯林用有力的雙手抓住克麗珊娜的肩頭，強迫她面對教皇。克麗珊娜雖然企圖掙脫，但只覺得雷斯林的每隻手指都燒灼著她的肌膚。

　　「看吧！」雷斯林重複道。他微微搖動克麗珊娜，逼迫她抬起頭，望向圍繞在教皇四周的光耀。

　　雷斯林察覺緊擁著的這個軀體開始顫抖，因此滿意地笑了笑。他傾身靠向克麗珊娜，在她耳邊輕聲低語。

　　「妳看見了什麼，神眷之女？」

　　只傳來一陣嗚咽。

　　雷斯林的笑容加深。「告訴我。」

　　「一個男人。」克麗珊娜泣不成聲，驚嚇地看著教皇。「只是一個人類。他看起來精疲力竭。他的皮膚鬆垮，似乎許久沒有好眠。他的藍眼睛驚恐地東張西望……」克麗珊娜突然意識到雷斯林的接近，體會到柔軟黑袍下溫暖強健的身軀，她立刻掙脫了他。

　　「你究竟對他施了什麼魔咒？」克麗珊娜怒喝。

　　「沒有任何魔咒，神眷之女，」雷斯林平靜地回答，「只是戳破了他出於恐懼而施的幻術。這樣的恐懼就足以把世界帶向毀滅。」

　　克麗珊娜睜大眼看著雷斯林。她希望他說謊，但是她明白，即使他真的說謊也不再重要了。她不能夠繼續欺騙自己。

　　克麗珊娜感到混亂、迷惑又生氣，她轉身，淚眼婆娑地跑離謁見廳。

　　雷斯林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卻沒有先前預料的滿足感，一切都出乎意料。他再度坐下，在水果籃裡挑了顆橘子，隨意地剝去橘子皮。

　　另外還有一個人看見了克麗珊娜的離去，並且注視著雷斯林，看著他先吸掉橘子汁，再大啖果肉。

　　克拉斯臉色蒼白地離開謁見廳，回到自己的房間，直到破曉前都不斷地來回踱步。

【註】
１　海洋城市卡薩是北方唯一的城市，它是此地最主要的貿易港口，同時也是伊斯塔灣唯一的入口。卡薩的一個主要地標就是溫斯頓之塔，一座巨大的燈塔和要塞，上面配備的投石器，足以拋射著火的柏油到數哩外海峽中。

２─１１

　　歷史記載著，萬劫夜是信仰真神的牧師離開克萊恩大陸的夜晚。他們的去向和命運無人知曉，甚至連阿斯特紐斯都不曾留下相關紀錄。有人曾經在三百年後殘酷的長槍之戰中看到過他們。許多精靈發誓看見精靈牧師之首羅拉倫，走過被蹂躪的西瓦那斯提，為正在重建家園的精靈祝禱。

　　克麗珊娜滿懷疑惑和憤怒地奔離教皇的謁見廳。她的迷惑很容易理解。她看到了偉大教皇的真面目，這個在她的年代中仍被精靈牧師稱許的教會高層，竟然只是個會害怕自己影子的人類，一個躲在幻術之後任由他人代為統治的普通人。她對自己的信仰和其對克萊恩的意義的質疑和擔憂又都回來了。

　　至於她真正害怕什麼？她不能，或說是不願弄清楚。

　　當克麗珊娜步履不穩地離開謁見廳時，她無所適從，不知該如何是好。她在一個轉角處停下腳步，擦乾眼淚平復情緒。她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了。

　　她一定要找到達努比斯，證明雷斯林是錯的。

　　克麗珊娜走在索林那瑞照耀的空曠走廊上，朝著達努比斯的房間走去。關於消失牧師的傳聞不可能是真的。事實上克麗珊娜從不相信任何有關萬劫夜的古老傳說，她認為那只是哄小孩的故事罷了。現在，她仍然拒絕相信傳說。雷斯林……一定是弄錯了！

　　她毫不遲疑地走著。她曾經好幾次來這裡和達努比斯討論神學、歷史，或是聽他說些他家鄉的故事。克麗珊娜敲了敲門。

　　沒有回應。

　　「他一定是睡了。」克麗珊娜對自己說，「現在已這麼晚了，我明天再來吧！」

　　不過她還是再敲了敲門，邊輕聲地喚著，「達努比斯。」

　　仍然沒有回應。

　　「我會再來的。畢竟幾個小時前我才和他見過面。」她再度自言自語，不過克麗珊娜卻發現自己的手輕轉著門把。「達努比斯？」她幾乎可以感覺到心臟撲通跳到了喉嚨。房間一片漆黑。「這真是太不可思議了！」她譴責自己，腦中浮現達努比斯發現她深夜溜進他房裡的尷尬場面。

　　克麗珊娜還是打開了房門，讓走廊上的火炬照亮這個小房間。房裡彷彿維持著他剛離開的模樣──有條不紊，空無一人。

　　他的書籍、羽毛筆，甚至是衣服都還在，似乎只是臨時離開幾分鐘，馬上就會回來。然而整個房間的感覺卻是空蕩的。

　　有一瞬間，走廊的火光讓克麗珊娜視線模糊，虛弱地靠在門邊。不過她再一次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理性的思考。接著，克麗珊娜堅定地關上了門，走回自己的房間。

　　沒錯，萬劫夜開始了，信仰真神的牧師已經離去。再過不久就是冬季慶典，而冬季慶典後的十三天就是大災變。克麗珊娜難以承受地斜倚在窗前想著。這就是她所有夢想的盡頭了，她將被迫返回自己的年代，報告這不堪的大失敗。

　　她發現教會腐敗，教皇無疑必須為世界的毀滅負責。她甚至不能達成此行的最初任務──把雷斯林導回正路。他絕對不會依從她。雷斯林現在很有可能正用他恐怖邪惡的笑聲譏諷著自己……

　　「神眷之女？」

　　克麗珊娜飛快地拭去淚痕，轉過身。「誰在那兒？」她望向黑暗，一個黑袍身影讓她啞然無語。

　　「我在回房的途中看見妳站在這裡。」這聲音不是譏諷或嘲弄，而是隱隱帶著一股暖意，讓克麗珊娜微顫了一下。

　　「我希望妳不是不舒服。」雷斯林邊說邊站到她的身側。她沒辦法看清他隱藏在兜帽下的臉龐，不過卻可以清楚看見他在月色映照下閃耀澄澈的雙眸。

　　「不！」克麗珊娜別開了臉。雖然她希望所有的淚痕都消失，不過疲倦和無助的情緒再度決堤，淚水又順著她的雙頰落了下來。

　　「請你離開。」她閉上了雙眼。

　　克麗珊娜感覺到柔軟的天鵝絨黑袍輕輕摩擦著她的手臂。她聞到香料和玫瑰花瓣的甜味，還有可能是蝙蝠翅膀之類的動物骨骸腐臭味，就是那些法師經常會夾雜著的複雜氣味。接著她感覺到一隻手輕觸著自己的臉頰，他的手指敏感且異常地灼熱。

　　克麗珊娜不確定淚水是被他拭去，還是被炙熱的碰觸給蒸發了。然後，雷斯林溫柔地抬起她的下巴，她急促的心跳聲幾乎讓她窒息。克麗珊娜仍然緊閉著雙眼，不過她可以感受到雷斯林包裹在柔軟袍子下的強健身軀正緊靠著她。她可以感覺到那股懾人的火熱──

　　克麗珊娜忽然有被他緊擁的衝動，她希望這股暖意能夠驅散她內心的寒冷。她急切地伸出雙臂……但是他已經離開了。克麗珊娜聽見他走動時袍子和地面摩擦發出的細微聲響。

　　克麗珊娜睜開眼睛，啜泣著將臉頰貼上冰冷的玻璃。那是喜悅的淚水。

　　「帕拉丁，」她喃喃道，「謝謝祢的指引，我絕對不會失敗的！」

　　一個黑袍身影在神殿的廳堂內來回不斷地踱步，任何人即使看不見他掩蓋在兜帽下的臉龐，也會因他所散發出的怒氣感到不安。雷斯林走到屬於他的幽涼長廊，用力關上房門，看了壁爐一眼，爐裡立刻燃起熊熊大火。他餘氣未消地坐了下來，怒視爐火。

　　「笨蛋！我老早就應該知道會發生這種事！」他握緊拳頭。「我應該預料得到！這個軀體雖然力量強大，卻仍然保有人類共通的弱點。無論它是如何聰明、心智是如何清明、感情是如何受自我控制，這該死的弱點依然像是在暗處伺機而動的野獸，準備隨時展開攻擊，把所有的努力毀於一旦。」雷斯林狂吼，指甲用力嵌入手掌，直至滴血方休。「我現在還是看得到她！她象牙色的肌膚、蒼白柔軟的雙唇。我嗅得到她的髮香，還感覺得到她玲瓏有致的曲線！」

　　「不！」雷斯林用盡全身的力氣大吼。「這不應該……根本就不可能發生的……」此時一個念頭閃過。「如果……如果我勾引她……難道不會讓我更強嗎？」這一時興起的想法讓雷斯林愉悅得全身顫動。

　　但是雷斯林冷靜理性的部份說話了。「你懂得什麼魚水之歡？」他輕蔑地問了自己，「床笫之事？你就像個孩子一樣什麼都不懂，和你那個大笨牛哥哥差了一大截。」

　　年少時光湧入雷斯林的腦海。和他英挺的雙胞胎哥哥不同，弱不禁風又工於心計的他實在吸引不了任何女孩，只能專心一志地鑽研法術。哦，他的確有過一次經驗。她是卡拉蒙眾多女友中的一個，因為覺得一般的男女之愛沒有挑戰性，認為男朋友的雙胞胎弟弟應該會比較有趣。再加上卡拉蒙和他朋友們猛敲邊鼓，雷斯林真的就接受了她的提議。對他們兩個來說，那都是一次慘痛的回憶。女孩順理成章地重回卡拉蒙的懷抱，對雷斯林而言，初試雲雨的悲慘經驗則是印證了他長久以來的猜測──他只有在法術上才能獲得真正的狂喜。

　　但是這個身軀──像他哥哥一樣強壯、有吸引力，讓他體會到前所未有的熱情。他絕不能被激情牽著鼻子走。「這樣只會毀滅自己。」他冷然道，「並且，這也和我的計劃背道而馳。她是個處女，身心都是絕對地純淨。純潔是她最大的力量。雖然我是這麼地想要她，但是我更需要她的完璧之身。」

　　雷斯林下定決心後，便放鬆地坐回椅子上，任疲累如潮水般席捲全身。爐火減弱，他也閉上眼準備歇息。

　　然而，就在他準備入睡前，還是清楚地看見一滴在月光照耀下晶瑩的淚水。

　　萬劫夜仍然繼續進行。一位熟睡中的輔祭在深夜裡被喚醒，向克拉斯做口頭報告。

　　「您召見我嗎，神眷之子？」輔祭邊說邊克制打哈欠的欲望。

　　「這份報告是什麼意思？」克拉斯輕敲著放在桌上的一份文件。

　　輔祭彎下身來，揉揉眼睛讓自己看得更清楚。

　　「哦，這個啊！」輔祭停了一會兒接著說，「就是和上面寫的一樣，神眷之子。」

　　「費斯坦但提勒斯不需要為我奴隸的死亡負責？這點令我難以置信。」

　　「神眷之子，您可以親自去詢問矮人。他承認自己受雇於那位領地被教會接管的爵士。」

　　「我知道這爵士是為了什麼生氣！」克拉斯大吼。「殺死我奴隸的做法確實是非常像他的風格──偷偷摸摸、見不得人，就是不敢直接和我挑戰。」

　　克拉斯坐下，思索了一陣，突然問道，「那麼，大個子奴隸為什麼要承認錯誤呢？」

　　「矮人說，那是他自己和費斯坦但提勒斯之間的私下安排。」

　　「報告裡面並沒有提到這點。」克拉斯嚴厲地瞪著年輕輔祭。

　　「沒有。」輔祭紅著臉承認。「我……我不喜歡寫到法師，因為……他有可能會看到……」

　　「是啊，我想我不該責怪你的。」克拉斯低聲說，「很好，你可以走了。」

　　輔祭點點頭，鞠了個躬，然後如釋重負地回床上休息。

　　克拉斯並沒有立刻回房就寢，而是再三審視這份報告，接著嘆了口氣。「我已經變得跟教皇一樣疑神疑鬼了。如果費斯坦但提勒斯真的想除掉我，彈指間就可以做到。我早該想到的──這鬼鬼祟祟的舉動並不是他的行事風格。」他站了起來。「不過，他今晚的確是和她在一起，這又代表什麼呢？或許什麼都沒有。說不定他比我想像中更加人性化。」

　　精靈一邊笑一邊仔細收好桌上攤著的報告。「冬季慶典快到了，我現在先別急著去想這些事，畢竟教皇就快要召請諸神消滅克萊恩上所有的邪惡勢力。費斯坦但提勒斯和其他的黑暗信徒，到時候就會被徹底掃除。」

　　他打了個哈欠，舒活舒活筋骨。「不過，我還是會先解決歐尼岡爵士。」

　　萬劫夜幾乎要走到盡頭。當天色微明時，卡拉蒙望向灰濛濛的天際。明天就是他在「意外」之後的第一場競技賽。

　　這幾天大漢過得並不好。不過其他早就適應競技場生態的鬥士仍然老神在在，不受任何影響。

　　「這實在是個很糟糕的制度。」卡拉蒙在從神殿回來後的隔天，對費拉葛斯忿忿地說。「但是總比上千人互相砍殺的戰爭來得好吧！在這裡，如果某個貴族覺得被其他貴族冒犯的話，他們的仇恨可以秘密地解決，對大家都好。」

　　「除了對無辜慘死，卻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什麼錯的人來說。」卡拉蒙生氣地說。

　　「別像個孩子一樣！」奇莉一邊擦拭伸縮匕首一邊說。「你何嘗不曾為了金錢打鬥和殺戮？如果沒有報酬，你會去打嗎？」

　　「差別在於我有選擇的權利！」卡拉蒙大喊。「我也知道我為何而戰！我不會為我不信任的人出力，不管他提供的價碼有多高！我弟弟和我一樣。我們──」卡拉蒙突然靜了下來。

　　奇莉打量了卡拉蒙一會兒，接著笑著搖搖頭。「再說，這也為競技增加了不少緊張氣氛。你的打鬥技巧會愈來愈好，等著瞧吧！」

　　卡拉蒙在黑暗中思索著這段對話，希望能夠理出個頭緒。或許奇莉和費拉葛斯說的沒錯，我就像個孩子一樣，因為被喜愛的玩具割到手，就大聲嚎哭。不過，我還是認為每個人都有選擇的權利，選擇該過什麼樣的生活，選擇赴死的方式。其他人都無權越俎代庖，限制這種選擇的權利。

　　接著，卡拉蒙坐下，繼續思考著。如果每個人都有選擇的權利，那雷斯林呢？雷斯林已經做出了他的選擇──背棄白晝而走向夜晚。卡拉蒙有權硬把他拖出來嗎？

　　卡拉蒙的思緒飛到了他曾對奇莉和費拉葛斯提起的、他這輩子最快樂的時光──在試煉之前，和雷斯林在一起的傭兵生涯。

　　他們兩兄弟默契十足、合作無間，也受到貴族們的熱烈歡迎。雖然戰士多如恆河沙數，不過精通法術的可就另當別論了。貴族們初見到瘦弱的雷斯林時，總是質疑他的能力，不過他們最後都對雷斯林的勇氣和技巧讚譽有加。

　　兩兄弟總是審慎選擇打鬥的原因。

　　「這都是小雷的主意。」卡拉蒙喃喃自語。「我會為任何人打鬥，但是小雷堅持一定要出於正當的原因。我們曾經多次為此和豐厚的酬勞擦身而過……」

　　「這都是雷斯林的堅持！」卡拉蒙盯著天花板。「但是現在呢？雷斯林取代了邪惡的費斯坦但提勒斯，他也告訴我，他和野蠻人的死沒有關係，所以事實上他並沒有做錯什麼。或許我們都誤會他了……或許我們沒有權利強迫他改變……」

　　卡拉蒙嘆了口氣。「我該怎麼辦呢？」他疲倦地閉上眼，馬上就沉沉入睡，夢裡剛烤好的鬆餅香味讓他通體舒暢。

　　太陽升起，結束了萬劫夜。泰斯從床上爬起來，興奮地準備迎接嶄新的一天，也決定了將要親自阻止大災變的發生。

２─１２

　　「改變時刻到囉！」泰索何夫興奮地歡呼，一邊偷偷潛進神殿的花園，落在一個花床的正中央。幾個牧師剛好也來到花園，熱切地討論著即將來臨的冬季慶典。泰斯覺得還是不要打擾他們比較有禮貌，所以即使會把他心愛的藍色綁腿弄髒，他還是把自己平貼在花床上耐心等待牧師們離去。

　　其實躺在紅色的慶典玫瑰上是很享受的一件事。慶典玫瑰只有在冬季慶典前後才會綻放，相當地珍貴。許多人抱怨天氣很溫暖，有點太熱了。不過泰斯覺得，如果天氣和平時的冬季慶典一樣寒冷，大家還是會不斷抱怨。他倒是覺得暖洋洋也挺舒服的，雖然有點難以呼吸，不過，總不可能十全十美嘛！

　　泰斯專心傾聽著牧師們的談話。冬季慶典的眾多派對一定是件大事，泰斯正盤算著要去參加。第一個派對是在今晚──慶典歡迎會，歡迎會很早就會結束，因為大家都要趕著回家養精蓄銳，準備參加更多更好玩的派對。從明天破曉開始，就會有一連串的派對可以讓大家玩個夠。這亦是在酷寒的冬天來臨前，最後一次的瘋狂作樂。

　　「或許我會參加明天的派對吧！」泰斯想著。因為他猜想在神殿裡舉行的慶典歡迎會一定很莊嚴肅穆，也就是無聊乏味的同義字──至少坎德人是這麼想的。

　　卡拉蒙明天要上場競技，角逐冬季慶典的盛事之一──最後回合競技賽。最後回合是每年最後一場競技賽，戰勝的一方將會贏得大獎──重獲自由。當然，這全都是套好招的，明天卡拉蒙的那隊將會打贏，獲得角逐最後回合的機會。不過卡拉蒙對這項消息卻顯得有些悶悶不樂。

　　泰斯搖搖頭，他實在不太瞭解卡拉蒙為什麼要如此重視榮譽。畢竟，這只是個比賽嘛！泰斯就很想偷偷溜走，替自己找些樂子。

　　不過坎德人還是嘆了口氣。不，他還有正事要辦──阻止大災變的發生。這應該比參加派對，甚至是好幾個派對來得重要。他應該要犧牲自己的享樂，來完成這項神聖的任務。

　　泰斯頓時覺得正氣凜然（雖然這任務實在是挺無聊的）。坎德人忿恨地瞪著正在討論冬季慶典的牧師，希望他們趕快結束對話。最後，牧師們終於走進神殿。泰斯爬了起來，拍拍身上的泥土，摘了朵慶典玫瑰插在髮髻上，好沾染一些節慶氣氛，然後就溜進了神殿。

　　泰斯被神殿為迎接冬季慶典的大手筆布置，震懾得瞠目結舌。他環顧四周數千朵怒放的慶典玫瑰，猛嗅著沁人的芬芳。到處都有用美麗花朵編成的花圈，還襯著紅色天鵝絨和天鵝羽毛，在陽光的照耀下令人目眩神迷。幾乎每張桌子上都放有一籃籃來自克萊恩不同角落的異國水果。盤子上還擺滿了各式各樣可口的甜點。泰斯想到卡拉蒙，立刻把所有的口袋都裝得鼓鼓的。因為他從來沒見過卡拉蒙在面對撒著糖粉的杏仁小卷餅時，還會鬱鬱寡歡。

　　泰斯在廳堂裡四處閒晃，心醉神迷，幾乎忘了來神殿的目的，他必須時時提醒自己身負重任。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他，每個人都沉浸在慶典的歡愉氣氛中，或是忙於處理教會瑣事。偶爾會有一兩名守衛嚴肅地瞪著坎德人，不過泰斯總是應付自若，微笑頷首從容地漫步，和一句老坎德人諺語說的一樣──不要為身後的牆壁改變顏色。如果你看起來屬於那片牆的話，牆壁自然會改變顏色來配合你。

　　泰斯在經過了許多轉角（還探索了不少有趣的東西，其中一些剛好就掉進他的口袋）後，終於來到了一條未經布署的陰森走廊，這條走廊沒有歡愉討論著慶典的人群，沒有唱詩班練習慶典聖歌的悠悠吟唱，兩側厚重的窗簾還是拒絕陽光的探訪。這條黑暗冷清的走廊，和神殿裡其他地方形成強烈的對比。

　　泰斯輕手輕腳地進入走廊，因為坎德人覺得如果不躡手躡腳地通過，就是和整個走廊孤絕的氣氛格格不入，也就是會觸怒走廊；而冒犯走廊是坎德人這輩子絕對不會去做的事。於是泰斯安靜地潛行，心中想著如果能夠趁雷斯林不注意時偷溜進去，說不定還會發現很棒的魔法小玩意兒。

　　他在靠近門口的時候，聽見了雷斯林的聲音，從語調上判斷，法師應該正在會客。

　　「哼！」是坎德人第一個念頭。「現在我要等那個人離開後才能進去了。虧我還身負重任呢！這下可要等個好一陣子了。」

　　泰斯把耳朵緊貼著鎖孔──當然是為了要確定訪客還要停留多久。接著坎德人被女性的聲音給嚇了一跳。

　　「這聲音聽起來真耳熟。」坎德人自言自語，更努力地聽著。「當然了！這是克麗珊娜！她在這裡做什麼？」

　　「你說的沒錯，雷斯林。」泰斯聽見她輕嘆一口氣。「這裡的確比神殿裡的其他地方讓人感到舒服。我第一次來這裡時還覺得害怕，你別笑，是真的。因為這走廊是如此遺世而獨立。不過現在我卻覺得神殿富麗堂皇的大肆布置給我很大的壓力。這些都是浪費金錢，它們原本可以拿去幫助真正需要的人。」

　　她止住口，泰斯接著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因為沒有東西可以聽了，所以泰斯改把眼睛貼到鎖孔上。雖然窗簾沒有拉起來，不過室內有著柔和的燭光，讓他能看清房間裡的狀況。克麗珊娜坐在椅子上，窸窣聲應該是她製造出來的。現在她托著腮，看起來十分迷惑。

　　這些都不是坎德人睜大雙眼的緣故。克麗珊娜變了！她不再穿著沒有任何裝飾的白袍、挽著過時的髮型。而是穿著和其他女牧師一樣，綴著精美刺繡的白袍。她未著任何衣物的手臂上，戴了一個纖細的金環，將肌膚襯托得更加白皙。她豐盈的長髮中分，如瀑布般輕垂在肩上。她的雙頰透著紅暈，眼神柔和地在黑袍男子的身側徘徊不去。

　　「哇！」泰斯高興地說，「提卡說的沒錯。」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來這裡。」泰斯聽見克麗珊娜說。

　　我知道！坎德人快樂地想著。接著他迅速把耳朵重新貼回鎖孔上。

　　克麗珊娜繼續說，「每次來見你之前，我都是信心十足，希望能夠引領你走上正義和真理之道，不過你總是有本領顛倒是非。」

　　「妳的問題必須自己解決。」泰斯聽到雷斯林回答，然後又有一陣聽起來像是法師更靠近她的窸窣聲，「我只是開啟妳的心靈之窗。當然，伊力斯坦會教妳盲目地向諸神請益──」

　　泰斯聽出雷斯林話中的譏諷，不過克麗珊娜似乎不以為意，真誠地說道，「是的。他鼓勵我們提出質疑，也告訴我們金月的例子──她的質疑讓真神重返克萊恩。質疑應該是導向更清楚的理解，不過你提出的問題卻讓我更加地迷惑！」

　　「我相當能夠體會妳的感受。」雷斯林用泰斯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這時泰斯放膽偷看了一下，法師和克麗珊娜的距離很近，他的手輕搭在她的手臂上。當他說話時，克麗珊娜感動地把自己的手疊了上去，而她聲調中滿懷著希望和愛意，讓泰斯有溫暖的幸福感。

　　「你是那個意思嗎？」克麗珊娜問道，「我拙劣的言詞觸動了你的心弦嗎？不，不要別過頭！我可以從你的表情猜到你的想法。我們是如此的相像！我第一次見到你時就知道了。嗯，你又笑了，是在嘲笑我吧！儘管笑，我知道真相。你在大法師之塔中說過一樣的話。你說我和你一樣野心勃勃。我想過了，你說的沒錯。雖然我們的野心發揮在不同的領域，不過我們的差距並不如我之前所想像的大。我們都過著同樣寂寞的生活，同樣地專注於研究，不對任何人敞開心胸，甚至連對最親密的人都不例外。你雖然任黑暗包圍，但是，雷斯林，我還是可以看見光明和溫暖──」

　　泰斯立刻又興奮地把眼睛對準鎖孔，因為他快要親她了！這真是太棒了！我一定要好好向卡拉蒙報告。

　　「快點啊，笨蛋！」泰斯沒耐性地抱怨。「你怎麼能夠拒絕呢？」坎德人邊說邊看著克麗珊娜微張的朱唇和期待的眼神。

　　雷斯林突然放開了克麗珊娜，轉過頭，堅定地說，「妳最好離開。」泰斯嘆了口氣搖搖頭，失望地斜靠到牆上。

　　忽然傳來急促的咳嗽聲，還有克麗珊娜充滿關心的語調。

　　「這沒什麼，」雷斯林邊說邊打開門，「這幾天我一直都覺得不太舒服。妳猜不出原因嗎？」他把門開到一半之後停住。泰斯被迫緊貼著牆壁，除了怕被發現，也擔心會打擾（或是錯過）了什麼。「妳沒有感覺嗎？」

　　「我是有一些感覺。」克麗珊娜急切地回答，「你的意思是？」

　　「諸神的憤怒。」雷斯林回答，泰斯心想這很明顯地不是克麗珊娜所要的答案。她似乎有些沮喪。不過雷斯林還是接著說，「祂們的情緒影響到我，或許這也是讓妳覺得不安和焦躁的原因。」

　　「或許吧！」克麗珊娜囁嚅道。

　　「明天就是冬季慶典了，」雷斯林輕聲地說，「慶典後的十三天，教皇會提出他的請求。他和部長們已經開始計劃行事。諸神都知道，祂們也已經做出了警告──牧師的消失。但是他並沒有留意。慶典後每一天的警告，會愈來愈清晰強烈。妳讀過阿斯特紐斯的《最後十三天紀事》嗎？讀起來讓人不太舒服，更別提要親身經歷了。」

　　克麗珊娜眼睛一亮地看著雷斯林。「在那之前跟我們會合。帕薩理安給了卡拉蒙一個可以回到我們時代的魔法裝置，我聽坎德人說──」

　　「什麼魔法裝置？」雷斯林立刻問道，他怪異的口氣讓坎德人打了個寒顫，也讓克麗珊娜嚇了一跳。「它是什麼樣子？如何操作？」他的雙眼露出極度的渴望。

　　「我……我不知道。」克麗珊娜結結巴巴地說。

　　「喔，我可以告訴妳！」泰斯從牆邊跳了出來。「啊，真對不起，我不是有意要嚇你們的。只不過不小心聽到你們的對話。祝你們兩位冬季慶典快樂！」他愉快地伸出小手，但是沒人理他。

　　雷斯林和克麗珊娜的表情，彷彿像在晚餐的湯裡看到一隻從天而降的蜘蛛。泰斯繼續神情自若地閒扯。「我們剛才說到哪兒啦？對了，那個魔法裝置。嗯，這麼說吧！」泰斯看到雷斯林不悅的眼光，於是迅速進入主題。「當它打開時，它像是一柄……權杖，就是上頭有一顆鑲滿寶石的球。大概是這麼大。」泰斯比了一個手臂長的大小。「但是當它伸展開的時候，呃，帕薩理安對它不知道做了些什麼，它就會──」

　　「自動變小。」雷斯林幫他接話。「直到可以放進口袋裡的大小。」

　　「是啊，沒錯！」泰斯高興地說，「就是這樣！你怎麼知道啊？」

　　「我對它很熟悉。」雷斯林回答。泰斯又聽出了雷斯林奇怪的語氣，但，是害怕或是興奮，他聽不出來。這次連克麗珊娜也注意到了。

　　「這是什麼？」她問道。

　　雷斯林沒有馬上回答，他的臉瞬間變得像面具般喜怒不形於色。「我現在還有些顧慮。」他轉向坎德人，「你想要做什麼？還是你只是純粹來偷聽的？」

　　「當然不是，」泰斯覺得受到了侮辱，「我是來找你的。我本來是要等你和克麗珊娜女士談完了之後，才要……」他看了一下克麗珊娜。

　　她正以不太友善的表情望著坎德人，然後對雷斯林說，「我明天可以再見到你嗎？」

　　「我想不會。」雷斯林回答。「我不會去參加慶典派對。」

　　「但是我……我也不想去……」

　　「大家會等著妳出席的，再說，我已經因為妳的來訪而疏於研究法術。」

　　「我知道了。」克麗珊娜的聲音轉為平靜，泰索何夫還聽得出她的失望。

　　「再會了，兩位先生。」克麗珊娜在確定雷斯林不會再說些什麼之後告退。她轉過身走向黑暗的走廊，白袍倩影彷彿也把光明一併帶走。

　　「我會向卡拉蒙轉達妳的問候。」泰斯在克麗珊娜身後大喊，不過她並沒有回頭。坎德人嘆了口氣。「我想卡拉蒙對她可能沒什麼印象。他那個時候神智不大清楚，都是因為喝多了矮靈酒──」

　　雷斯林又咳了。「你是來這裡和我討論我哥的嗎？如果是的話，你現在就可以離開了──」

　　「不，不！」泰斯立刻否認。接著他抬起頭笑著對法師說，「我是來阻止大災變的！」

　　這是坎德人生平頭一次看到自己的話讓雷斯林目瞪口呆；不過他的成就感只持續了一會兒，雷斯林的臉色馬上就變得慘白。泰斯感覺被強大的力量拋進了雷斯林的房裡，房門也應聲被關上。

　　「你怎麼會這麼想？」雷斯林問。

　　泰斯驚訝地往後退，不安地環顧四周。他的坎德人本能告訴他，最好找個可以藏身之處。

　　「呃，是……你說的……」泰斯緊張地回答，「也……也不盡然啦！不過……你說了些什麼我可以回到這裡……可能和什麼改變時間有關的……所以我想──阻……阻止大災變發生應該是件好事……」

　　「你打算怎麼做？」雷斯林問，他眼中燒起的熊熊烈焰讓泰斯光是看就流了一身汗。

　　「呃……當然……我本來是想先跟你商量一下的。」坎德人希望雷斯林有被奉承的感覺。「然後我想……如果你覺得不錯的話，我會跑去告訴教皇，他犯了個滔天大錯，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吧！我很確定，當我向他解釋過之後，他會──」

　　「所以，你打算去找教皇。如果他聽不進去呢？接著要怎麼做？」

　　泰斯停頓了一下，嘴巴張得大大的。「我想，我還沒考慮到那裡。」他嘆了口氣，聳了聳肩。「我們會回去吧！」

　　「這是另外一個方法，」雷斯林柔聲地說，坐在椅子上用明鏡般的雙眸打量著坎德人。「一個保險的方法！是絕對不會失敗，又可以阻止大災變的方法。」

　　「是嗎？」坎德人急迫地問，「要怎麼做呢？」

　　「那個魔法裝置的力量遠比帕薩理安告訴我那白癡哥哥的要強大許多。如果在大災變那天啟動的話，它的能量會摧毀要降落在大地的燃燒山脈，所以就不會有任何人受到傷害。」

　　「是嗎？」泰斯馬上問，「這真是太棒了！」接著他又皺起眉頭。「不過，我們有那麼確定嗎？如果它沒用──」

　　「你又有什麼損失呢？」雷斯林說，一邊笑著坎德人的天真。「它失敗的機率相當低，畢竟它是出自於最高階的法師之手──」

　　「像龍珠一樣嗎（註１）？」泰斯打岔。

　　「就像龍珠一樣。」雷斯林有點惱怒泰斯的插嘴，大聲地說，「如果它真的失敗了，你還是可以在最後一刻全身而退。」

　　「還要帶著卡拉蒙和克麗珊娜。」泰斯補充。

　　雷斯林沒回答。不過泰斯太過興奮，因此並沒有多加注意。然後，他想到了一件事。

　　「如果卡拉蒙決定在那之前就離開呢？」泰斯害怕地問。

　　「他不會的。」雷斯林輕聲說，「相信我。」

　　泰斯若有所思了一陣子，嘆口氣。「我想到了一件事。我不認為卡拉蒙會讓我拿到那個魔法裝置。帕薩理安交代他要用生命保護它。他從來不讓這個東西離開視線，他不在的時候還會把它放進箱子裡去鎖好。如果我向他解釋我需要這個魔法裝置的原因，他一定不會相信我的。」

　　「那就別告訴他。大災變和最後回合競技賽同一天。」雷斯林聳聳肩。「如果只拿走一下子，他可能不會注意到。」

　　「但是，這樣子就是偷竊！」泰斯驚恐地叫著。

　　雷斯林緊抿嘴唇。「我們這樣說吧──借用。」法師溫柔地說。「這是為了神聖的使命，卡拉蒙不會怪你的。我瞭解我哥哥，想想他會多麼地以你為榮！」

　　「你說的沒錯，」泰斯的雙眼發亮，「我會成為真正的英雄！但我要如何使用它呢？」

　　「我會教你的。」雷斯林起身，又快要咳嗽了，「三天後……再回來。我現在……一定要休息了。」

　　「好吧！」泰斯愉快地走到門口。「我希望你會覺得舒服一點。哦，對了，我沒有為你準備禮物，真抱歉……」

　　「你已經給了我禮物了，」雷斯林說，「一個無價之寶。謝謝你。」

　　「是嗎？」泰斯嚇了一跳。「對了，你一定是指阻止大災變吧。嗯，不用太客氣啦，我……」

　　泰斯突然發現自己身在花園中，還有一個眼見坎德人忽然出現的牧師，正滿腹狐疑地盯著他看。

　　「哇！讚美李奧克斯（註２）！真希望我也會這樣子變！」泰斯高興地說。

【註】
１　操龍法珠（又被稱為龍珠）是相當易碎，上面刻有花紋的水晶球。早在大災變前，這些龍珠就被用來摧毀邪惡的巨龍，至少傳說是這麼記載的。這樣的傳說在克萊恩上廣為流傳。只是，眾人不知道的是，這龍珠真正的能力是召喚邪龍。古代的大法師利用龍珠召喚邪龍，並用強力的魔法消滅牠們。

２　根據矮人和侏儒的看法，李奧克斯是全宇宙中最偉大的神。祂是矮人的至高神，矮人認為自己是祂的選民，不過侏儒們則認為自己是李奧克斯的『真正』選民。事實上，李奧克斯一樣疼愛這兩個種族。

２─１３

　　冬季慶典就是被後世稱為「十三災難」（阿斯特紐斯將之記錄為「十三項警示」）的第一天。

　　這天從早開始就是出奇地悶熱。是所有人、連長壽的精靈也不例外，經歷過最炙熱的冬季慶典。原本被精心妝點的神殿中，慶典玫瑰不敵酷熱，枯萎殆盡，用奇花異草細細編成的花圈，則散發出類似被烤箱烘烤過的氣味。

　　雷斯林早在天亮前的數個小時，就被夢魘驚醒。他一絲不掛、渾身是汗地躺臥在床上，虛弱無力地起身。諸神的警示愈逼愈近，他可以清楚感受到祂們對於教皇企圖請求破壞勢力平衡的震怒。而讓雷斯林感受最貼近的就是他所屬的黑暗之后。

　　他夢到了黑暗之后，不過祂並不以他所期待的形貌出現──雷斯林沒有夢到在長槍之戰中，企圖爭霸世界的五頭龍──萬色返空龍，也沒有見到領導惡龍軍團的黑暗戰士。祂選擇化身為艷冶的黑暗女妖，以沉魚落雁的美貌整夜撩撥雷斯林，直刺他最大的弱點。

　　雷斯林緊閉雙眼，沉浸在黑暗女妖的魔法中，他想像祂纏繞在他身側烏黑芳香的長髮和她誘人的碰觸。雷斯林伸手撥開祂的秀髮，卻驚見克麗珊娜的臉龐！

　　夢境結束，雷斯林重新掌控了意志。當他正得意於自我的勝利時，成功的代價──一陣劇烈的咳嗽，立刻讓他上氣不接下氣。

　　「我不會放棄的。」他喃喃說，「我沒那麼容易被擊垮，親愛的黑暗之后。」雷斯林掙扎著起床，虛弱到每走一步就必須休息一下，但他還是走到了書桌邊，打開一本古老的魔法書，開始努力研讀。

　　克麗珊娜也是不得好眠。她和雷斯林一樣，感受到諸神的憤怒，而她所信仰的帕拉丁則是帶給她無法承受的哀痛感。她邊拭淚邊狂奔，漫無目的地任罪惡感席捲全身，接著她掉入了虛無，靈魂則被恐懼徹底摧毀。幸好一雙有力的臂膀擒住了她，她緊擁著柔軟的黑袍，偎著壯健的身軀，讓纖細的手指輕撫髮絲，她看向那張臉──

　　一陣鈴響打破了夢境。克麗珊娜驚醒，狂亂地環顧四周。然後，她想起了在夢裡看見的那張臉和那溫暖的胸膛。克麗珊娜把頭埋進了雙手間，輕輕拭去眼淚。

　　泰索何夫帶點失望地醒來。今天就是冬季慶典，也是雷斯林說恐怖的事情會開始發生的那天。但是泰斯透過從窗口射入的灰色微光，只發現最恐怖的事情就是卡拉蒙在地上氣喘吁吁地做著晨間運動。

　　雖然卡拉蒙大部份的時間都是和同伴套招、舞弄兵器，但他還是不停地和體重奮戰。卡拉蒙曾經獲准不需要節食，不過眼尖的矮人馬上就發現，他的食量是其他人的整整五倍之多！

　　由於卡拉蒙一直擔心雙胞胎弟弟，讓他總是心亂如麻，所以他有別於以往地為享受美味而吃，轉而以大吃大喝當作心靈的慰藉，就像他過去沉溺於酒精一樣。（事實上，卡拉蒙有一次還強迫泰斯偷帶一瓶矮靈酒回來，不過因為他有一陣子沒喝酒，所以搞得酩酊大醉──這讓坎德人偷偷鬆了口氣。）

　　因此艾拉克下令，卡拉蒙非得每天做晨操，才能和其他人一樣正常飲食。雖然卡拉蒙曾經質疑矮人的判斷力，畢竟他是在所有人起床之前做運動，一天不做照理來說應該不會被發現。不過，艾拉克真的就是能發現，讓卡拉蒙絲毫不敢懈怠。

　　泰斯聽厭了卡拉蒙粗濁的喘氣聲，爬上凳子往窗外看，檢查一下是不是已經有恐怖的事情發生。他很快就滿心歡喜。

　　「卡拉蒙！快來啊！」泰斯興奮地大叫。「你看過天空像那個樣子嗎？」

　　「九十九，一百。」卡拉蒙專心地數著。然後泰斯聽見「咻呼！」接著是轟然一聲巨響，讓整個房間震了一下。剛做過劇烈運動的大漢，滿心不情願地從地上爬起來，一邊用毛巾擦汗，一邊看向窗外。

　　卡拉蒙漫不經心地亂瞄，心想沒啥大不了的，頂多就是看個日出罷了。接著大漢睜大了雙眼。

　　「不！」他喃喃道，一邊把毛巾搭上脖子，走到泰斯身後。「我從來沒看過，而我可是經歷過很多怪事情的。」

　　「卡拉蒙！」泰斯哭喊，「雷斯林是對的，他說──」

　　「雷斯林！」

　　泰斯倒抽一口氣，他不是故意要說出來的。

　　「你在哪裡看到雷斯林的？」卡拉蒙定定地問道。

　　「當然是在神殿裡囉！」泰斯裝作若無其事。「我沒告訴你，我昨天去了神殿嗎？」

　　「有啊，但是你──」

　　「好吧，那我去那裡見了哪些朋友呢？」

　　「你沒有──」

　　「我見到的是克麗珊娜和雷斯林。我一定跟你提過，只是你每次都不聽我說，你知道的嘛！」泰斯覺得深受誤解。「你每天晚上都坐在床上，不是生悶氣就是自言自語。如果我說，『卡拉蒙，屋頂要垮下來囉！』你還會說，『那很好啊，泰斯。』」

　　「嘿，聽好，如果你有提到──」

　　「克麗珊娜女士和雷斯林，我們還聊了好一陣子呢！」泰斯忙不迭地說，「都是在討論冬季慶典的事情。對了，你真該去看看他們怎麼布置神殿的！到處都是玫瑰花喔！喔，我送你糖果了嗎？等一下，它們就在我那邊的袋子裡。只要一分鐘就可以找到了……」坎德人企圖跳下椅子，不過被卡拉蒙給擋住了。「呃，我想可以等一下再去找糖果。我剛說到哪兒啦？哦，對了！」泰斯看見大漢眼中的怒火。「我和克麗珊娜女士還有雷斯林聊天，哇，卡拉蒙！真的很刺激哦！提卡說的對，她和你弟弟正在談戀愛。」

　　卡拉蒙眨眨眼，泰斯先是說一大堆拉拉雜雜的東西，接著又用亂七八糟的代名詞，讓他聽得一頭霧水。

　　「不，我不是說提卡和你弟弟談戀愛啦！」泰斯看出了卡拉蒙的迷惑。「我是說克麗珊娜女士和你弟弟！真的很有趣吧！我斜靠在雷斯林關緊的門邊，一面休息一面等著他們聊完，然後我剛好就從鎖孔裡看到他差點就親她了，卡拉蒙！我們說的是你弟弟喔！想不到吧！不過他還是沒親下去。」坎德人嘆了口氣。「他還吼著要她離開。她是走了，不過我可以看得出來她一點都不想走。她穿得好漂亮，看起來真是美極了。」

　　泰斯見到卡拉蒙怔住的表情，鬆了口氣。「我們討論到大災變。雷斯林提到從今天──就是冬季慶典開始，會發生恐怖的事情。這些都是諸神的警示。」

　　「和他談戀愛？」卡拉蒙囁嚅著。他皺了皺眉頭，轉過身，任泰斯從椅子上跳下來。

　　「是啊，千真萬確。」泰斯急切地說，一邊摸索他的小袋子，終於找到他帶回來的那些糖果。這些糖果因為天氣太熱而變得黏答答的，再加上泰斯剛才的一陣擠壓，全都變得奇形怪狀。不過坎德人很確定卡拉蒙根本就不會多加注意。他猜對了！卡拉蒙看都不看一眼就吃了起來。

　　「他們說過，他需要一個牧師。」卡拉蒙喃喃唸著，嘴裡還塞滿了糖果。「他們真的說對了嗎？他真的要去做了嗎？我應該讓他就這樣子去嗎？還是應該阻止他？不過我有權利阻止他嗎？如果她決定跟他一起去，這是不是她的選擇呢？或許這樣對他最好……」卡拉蒙柔聲說，一邊舔著他黏呼呼的手指。

　　泰索何夫終於鬆了口氣，躺回床上等著去吃早餐。卡拉蒙並沒有問他去找雷斯林最初的動機是什麼。泰斯也十分確定，卡拉蒙會忘了自己沒問過。他的秘密還是很安全的……

　　冬季慶典這天的天空萬里無雲，清朗到幾乎可以穿透天際上達天庭。不過抬頭向上望的人可不想看太久，因為天空正如泰斯所注意到的一般，不大一樣──整個都是綠色的。

　　醜惡怪異的綠色天空，伴隨著沉悶黏膩的空氣，讓所有人感覺呼吸困難，也掃了不少興。被迫外出參與慶典派對的民眾都是快步疾走，一邊抱怨奇怪的天氣，每人心中的過節氣氛多多少少都被恐懼感所取代。

　　神殿裡的派對則是繼續盛大舉行，絲毫不受外界影響。在室內看不見怪異的綠色天空，每個與會者都沉浸在教皇的美善中，連克麗珊娜也不例外。她又再度任教皇的光輝洗滌心靈。不過，她今天已經看到了天空。克麗珊娜憶起雷斯林的話，努力地回想關於最後十三天的故事。

　　但這些都只是兒時記憶，和昨晚的夢境全都混在一起。她心想，教皇當然會注意到諸神的警示──她希望歷史能夠改變，至少，教皇是絕對無辜的。她在教皇光耀的照拂下，忘記了她曾經看到過那個眼神閃爍不定的焦慮人類。她現在看到的，是一個指責屬下欺瞞和怠慢的當權者，他只不過是無辜的受害者而已。

　　這天競技場的觀眾席上稀稀落落，因為大部份人看到綠色天空的顏色愈來愈深，都不想到戶外活動。

　　鬥士們也都受到了影響，心不在焉地比劃著。觀眾也是興趣缺缺，連對他們最喜愛的鬥士都吝於鼓掌。

　　「這樣子的天空正常嗎？」奇莉在走廊等待上場時，問費拉葛斯和卡拉蒙。「如果是的話，我終於知道我們族人選擇住在海底的原因了。」

　　「我們家三代都曾經做過長途的航行，」費拉葛斯說，「我從來沒看過這種綠色天空，也從來沒聽說過。我敢保證，一定是個壞兆頭。」

　　「那還用說。」卡拉蒙不安地說。他忽然想起十三天後就是大災變了！只剩下十三天……這兩個亦師亦友的好同伴──對他而言幾乎像史東和坦尼斯一樣重要。他們將會被大災變……卡拉蒙覺得，伊斯塔上其他的人都是自私的傢伙，是死是活根本不關他的事（當然無辜的孩童們例外），他一定要先警告他們。如果他們離開城市的話，或許可以逃過一劫。

　　卡拉蒙絞盡腦汁地苦思，並沒有對競技場多加注意。台上是牛頭人大紅和一個剛來幾個星期的生手互相比劃。

　　不過卡拉蒙感覺站在身邊的費拉葛斯突然一僵，趕忙問，「怎麼啦？」

　　「你曾經在道具間裡看過那枝三叉戟嗎？」費拉葛斯平靜地說。

　　卡拉蒙仔細打量牛頭人的兵器，緩緩搖搖頭，不祥感湧上心頭。新來的傢伙很明顯地並不是牛頭人的對手，他之所以沒被打敗完全是事前的套招，而牛頭人也似乎絲毫不把他放在眼裡。

　　「這是真的三叉戟。艾拉克一定是想除掉那個新人。」卡拉蒙喃喃道，「看看那兒吧！我猜的沒錯。」他指向新人胸前突然被劃出的三道血痕。

　　費拉葛斯一句話也沒說，只和奇莉交換了個眼神。

　　「這算什麼？」卡拉蒙對著喧鬧的觀眾席怒斥。牛頭人大紅正把三叉戟深深地刺入對手的胸膛，漂亮地贏得了勝利。

　　新人雖然步履不穩，但還是做出先前排練過無數次的表情──假裝羞愧、憤怒、受到屈辱。但是好不容易撐到後台的他，卻不再有默契地和隊友交換眼色，而是臉色慘白，汗如雨下，似乎每根神經都在和劇痛搏鬥，雙手則是滿布血跡。

　　「歐尼岡爵士。」費拉葛斯沉著地說，一邊把手搭上卡拉蒙的臂膀。「你的運氣不錯，朋友。可以不必再擔心了。」

　　「什麼意思？」卡拉蒙迷惑地看著費拉葛斯和奇莉。他突然聽到一聲慘叫，敗陣的新人頹然倒地，抱著胸口痛苦地大吼。

　　「不要去！」奇莉拉住卡拉蒙。「我們要上場了。你看，牛頭人大紅已經下來了。」

　　牛頭人悠閒地和三人擦肩而過，經過垂死的新人身邊時同樣也是視若無睹，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情。艾拉克匆忙跑來後台，命令拉格把已經斷氣的屍體處理掉。

　　卡拉蒙遲疑了一會兒，接著被奇莉猛拉到怪異的陽光下。「野蠻人的帳還清了。」她掩住嘴低聲說，「很顯然地，你的主人和這件事情無關。而是歐尼岡爵士，不過現在他和克拉斯打平了。」

　　群眾因為看到他們最愛的格鬥三人組，而忘記了原本不愉快，熱烈地鼓譟起來。不過卡拉蒙什麼都沒聽見──雷斯林告訴他的是事實！他說他和野蠻人的死無關。這一定只是個巧合，或是矮人故意設計的小玩笑。卡拉蒙忽然間覺得通體舒暢。

　　他終於明白自己可以回去了！雷斯林一直試著告訴他。他們走的是不同的路，雷斯林當然有權利選擇自己的方向。卡拉蒙錯了，其他的法師錯了，克麗珊娜也錯了。他會回去解釋一切。雷斯林並沒有傷害任何人，只是想靜靜地研究法術。

　　卡拉蒙走上擂台之後，愉悅地轉身朝情緒高昂的群眾行禮。

　　大漢甚至也陶醉在競技當中──當然一切都是早就套好招的，卡拉蒙這隊將會取得勝利，在大災變當天的最後回合競技賽和牛頭人的隊伍一較高下。但是卡拉蒙不用想那麼多，在那之前他老早就離開了，回去和提卡長相廝守。不過他一定要先警告兩位朋友趕快離開這個萬劫不復的城市，然後再和雷斯林道歉，告訴弟弟一切都豁然開朗了，他將要帶著泰索何夫和克麗珊娜回到他們的時代，展開新生活。或許明天，也或許後天就走。

　　正當卡拉蒙和隊友們在精采的表演後向觀眾答禮時，一陣龍捲風席捲了伊斯塔神殿。

　　綠色的天空因為黑色沼澤水的加入而顏色轉深，狂放的龍捲風無情地捲起七座神殿高塔當中的一座，先把它吸到半空中再冷酷地扯碎，徹底摧毀了整棟建築，然後把只剩下大理石碎屑的高塔殘部，混合著冰雹，還諸大地。

　　雖然有些人被尖銳的建築物碎屑劃傷，但是無人受到重傷。這座塔原本是用來進行教會的研究工作，而很幸運地，這天剛好是假期，所以無人在塔裡。不過此時神殿和整個城市的民眾都已經陷入了恐慌之中。

　　大家害怕龍捲風再度肆虐，慌亂地離開競技場或是大街上，往自己家的方向亂衝。神殿內，教皇和部長，以及那些神眷之子和神眷之女們，仔細巡視過神殿後，立刻闢室密談。所有的人員都全力清掃凌亂的神殿，只見家具四處傾倒，精美的壁飾散落各處，狂風掃進的塵土滿天飛舞。

　　克麗珊娜用不停顫抖的手拾起一塊瓷器破片，心中明白，這只是個開頭而已──

　　一切只會愈來愈糟。

２─１４

　　「這全是邪惡勢力企圖擊敗我的明證！」教皇大吼，他美妙的聲音讓聽者聞之動容。「我絕不放棄！你們也要一樣！我們必須要有堅強的信念對抗這種威脅──」

　　「不，」克麗珊娜絕望地自言自語。「你全弄錯了！你一點都不瞭解！為什麼你會如此盲目！」

　　她坐在晨禱者之間。被後世稱為最後十三天的警示已經過了十二天，不過卻沒有收到任何警告的功效。每天，都有一件從大陸各地傳回的怪異事件。

　　「羅拉克國王報告，西瓦那斯提的樹木一整天都不斷地湧出鮮血。」教皇飽含恐懼地敘述。「帕蘭薩斯城目前則是漫天大霧，居民們被迫坐困愁城。」

　　「在索蘭尼亞，無法點燃任何火苗，壁爐前毫無暖意，打鐵店被迫關門。然而在阿班西尼亞平原卻爆發了燎原大火，黑煙和火舌逼得平原人遠離家園。」

　　「就在今天早上，獅鷲獸回報，精靈城市奎靈諾斯突然遭到凶暴獸群入侵──」

　　克麗珊娜再也聽不下去。她不顧附近會眾質疑的目光，毅然決然地離開晨禱儀式，往長廊跑去。

　　刺眼的閃電和緊接而來的隆隆雷聲，讓她用雙手摀住臉。

　　「這些一定要停止，不然我馬上就要被逼瘋了！」她喃喃道，蜷縮在牆角。

　　龍捲風後的十二天，伊斯塔每分每秒都得忍受閃電雷聲大作，任大雨和冰雹讓各處氾濫成災。這樣的日子足以打擾眾人的好眠，摧毀每一分信念。克麗珊娜精疲力竭地坐在椅子上，把頭垂到兩手之間。

　　她突然警覺到有人輕觸了一下她的手臂，眼前是一名穿著溼透披風的年輕男子，透過外衣隱約可以看出他渾身壯碩的肌肉。

　　「很抱歉，神眷之女，我不是有意要嚇妳的。」他深沉的聲音和臉龐，都讓克麗珊娜覺得似曾相識。

　　「卡拉蒙！」克麗珊娜驚呼，接著用力緊握大漢的雙手，想要抓住身邊唯一真實存在的東西。

　　「我……我一定要回去參加晨禱了。」克麗珊娜囁嚅，「外頭一定很恐怖，你全身都已經溼透了。」

　　「我找了妳好幾天……」

　　「我……我知道……很抱歉，我一直都很忙……」

　　「克麗珊娜女士，」卡拉蒙的語氣力持鎮定，「我們不是在討論慶典派對。這個城市明天就要遭到毀滅！我──」

　　「別說了！」克麗珊娜緊張地環顧四周。「我們不能在這裡談。」一次閃電和外頭重物落地的聲響讓她嚇了一跳，不過她馬上又恢復鎮定。「跟我來。」

　　當克麗珊娜領著卡拉蒙走向位於神殿內側的陰暗房間時，他不由得皺起眉頭。不過至少這裡看不見閃電，雷聲也被厚牆擋去了大半。克麗珊娜輕輕地帶上門，找張椅子坐下，並示意卡拉蒙也照做。

　　卡拉蒙站了一會兒，才不安地坐下。他想到最後一次和克麗珊娜會面時，他的爛醉差點讓兩人命喪黃泉。克麗珊娜應該也在想著相同的事情，因為她正用那雙冷酷的灰眼，不留情面地打量著卡拉蒙。

　　「很高興見到你恢復了健康。」克麗珊娜企圖緩和緊張的氣氛。

　　卡拉蒙的臉更紅了，並且直盯著地板看。

　　「對不起，」克麗珊娜突然說，「請原諒我。十三項警示開始發生後，我幾乎都沒合過眼。」她顫抖的雙手輕搭著額頭。「我無法思考，一直都有可怕的噪音……」

　　「我瞭解。」卡拉蒙抬頭看著她。「妳有一堆理由來討厭我。我也很厭惡過去的自己。但是這些都和我們現在要討論的無關。克麗珊娜女士，我們一定要離開！」

　　「沒錯，」克麗珊娜深吸一口氣。「只剩下幾個小時可以離開。我已經失敗了，」她木然地說，「在這最後關頭之前，我一直都滿懷希望，不過教皇是盲目的，什麼都看不見！」

　　「這不是妳之前阻止我離開的原因吧！」卡拉蒙不帶感情地問道。

　　這回輪到克麗珊娜臉紅了。「不，」她輕聲的回答幾乎讓卡拉蒙聽不清楚。「不，我不會走的，除非……除非等到……」

　　「雷斯林。」卡拉蒙幫她接完了話。「克麗珊娜女士，他有強大的法力，當初他就是這麼來的。再說，我最近才瞭解到，他已經做出了選擇。我們應該要離──」

　　「你弟弟病得很重。」克麗珊娜打斷了他的話。

　　卡拉蒙立刻抬起頭，臉上盡是關切之情。

　　「冬季慶典後他就拒絕接見任何人……包括我在內。直到今天他才捎了個口信給我。」克麗珊娜在卡拉蒙銳利目光的注視下，覺得雙頰發燙。「我一定要說服他跟我們一起離開。如果他的健康繼續惡化下去，他根本就無法施展法術。」

　　「是的。」卡拉蒙邊說邊想到施展這個法術所需要耗費的能量，甚至連強大的帕薩理安都需要好幾天的時間準備，而且還是在他健康狀況良好時。「小雷怎麼了？」

　　「諸神的接近影響到他。」克麗珊娜回答。「如同祂們對其他人也有影響一樣，不過他們卻拒絕承認。」她悲傷地嘆了口氣，接著說，「我們必須立刻準備離開，如果他答應和我們──」

　　「如果他不同意呢？」卡拉蒙打斷克麗珊娜的話。

　　克麗珊娜漲紅了臉。「我想……他會同意。」她的思緒回到在他房內，他眼中流露出的渴望和欣賞之情。「我曾經……和他談過……關於他選擇的錯誤道路。我告訴他邪惡永遠不能到達的境界，還有邪惡是如何地自我毀滅。他答應我會想一想我的說法。」

　　「他愛妳吧！」卡拉蒙柔聲說道。

　　克麗珊娜的視線不敢和卡拉蒙交會，也不敢回答，只是聽著撲通撲通的劇烈心跳聲，和遠處傳來的隆隆雷聲。接著她感覺到卡拉蒙站了起來。

　　「克麗珊娜女士，」卡拉蒙用極其嚴肅的語調說，「如果妳是對的，妳可以用妳的善良和愛意讓雷斯林棄暗投明──當然是要出於他的自由意志，我會……我會……」卡拉蒙哽咽，並快速別過頭。

　　克麗珊娜聽出大漢聲音流露出的感情，也看見他幾乎奪眶而出的淚水，她覺得痛苦和悔恨。她開始懷疑自己先前是不是錯看他了。她站起身，溫柔地搭著卡拉蒙的肩膀。

　　「你一定要回去嗎？難道就不能留──」

　　「不。」卡拉蒙搖搖頭。「我要先去找泰斯和帕薩理安交給我的那個裝置。還要提醒朋友趕快離開，雖然他們一直都不聽勸，但我總要盡最後的努力。」

　　「當然，」克麗珊娜說，「我瞭解。那你就盡快趕回來，和我在……雷斯林的房間會合。」

　　「我會的，克麗珊娜女士。」他熱忱地說，「現在我必須趕在我朋友去練習前回去。」他緊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後迅速離開。他的動作迅速而有自信，即使在經過走廊底被突然的閃電照亮的窗邊時，也不為所動；這是希望讓他慌亂的內心穩定了下來，克麗珊娜心中也開始出現這突如其來的希望。

　　卡拉蒙消失在黑暗中後，克麗珊娜一手攏起白袍，飛快地衝向神殿中黑袍法師居住的方向。

　　她懷抱的善意和希望在經過走廊時稍微消失了一點。因為似乎連最厚重的窗簾也擋不住刺眼的閃電，而最堅實的牆壁也抵不過轟隆隆的雷聲。或許是有些窗戶並不牢靠，竟然還讓狂風長驅直入。

　　克麗珊娜的黑髮拂過臉頰，白袍被吹得衣襬上揚。當她往法師的房間走去時，可以清楚聽見暴雨打在窗上的聲音。她伸出顫抖的手輕敲法師的房門時，一道青白色的閃電和隨之而來、震耳欲聾的雷聲讓她震了一下。門開了，她猛地被雷斯林的雙手環抱住。

　　這和她的夢境一樣。她驚魂甫定地緊貼著他柔軟的天鵝絨黑袍，用他的體溫暖和身子。和她緊靠著的身子一開始還頗為緊張，不過克麗珊娜可以感覺得出，雷斯林正慢慢地放鬆，他環繞她的雙臂愈擁愈緊，接著一隻手開始溫柔地輕撫著她如瀑布般的長髮，彷彿呵護著受驚的孩子。

　　「好了，好了。」他安慰著眼前受創的女孩。「別被暴風雨嚇著了，神眷之女。妳應該高舉雙臂迎接它們！體會諸神強大的力量，克麗珊娜！這些只是用來嚇唬愚蠢的傢伙，傷不了我們的。除非妳選擇受它們影響。」

　　克麗珊娜斷斷續續的啜泣聲漸漸平息。雷斯林所說的話並不像安慰孩子的慈母，而是直刺入她內心深處。她仰起頭，看向他。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她緩慢地說，一臉驚嚇。她注視他那對如鏡般的雙眸，雷斯林則是任她自由探入自己熊熊燃燒的靈魂。

　　她開始推開他。不過他仍然用微顫的手輕撥開她纏黏在臉龐的髮絲，呢喃著，「克麗珊娜，跟我一起走吧！跟我到那個妳將會是世上唯一牧師的時代，我們可以直接挑戰諸神的時代！想想吧！那種統御世界的至高權力。」

　　雷斯林放開克麗珊娜，此時外頭閃電雷聲大作，他滿足地笑了。克麗珊娜看見他眼中閃耀著狂放的火花，他蒼白的臉龐透出陣陣光彩。她注意到他比上次見面時消瘦了許多。

　　「你病了，」她回過頭，「我去找人來幫忙──」

　　「不！」雷斯林猛然怒吼。他的眼睛又恢復了原本如鏡般的平靜，冷靜自制。他用力抓住克麗珊娜的手腕，讓她面對他。「我是病了，」雷斯林一字字地說。「但我的病無藥可救，沒有任何方法可以治好我的瘋狂。我的計劃眼看著就要完成了──大災變就在明天，諸神會因為降怒於這些可憐人而放鬆注意力。黑暗之后將無法阻止我，讓我施展去那個祂無力對抗真正牧師時代的法術。」

　　「讓我走！」克麗珊娜怒喊。她掙脫了他，但卻依然記得他的擁抱，他纖細手指的撫觸……克麗珊娜覺得既羞愧又難過。「你必須自己去完成你的邪惡計劃……我絕不會跟你一起走的。」

　　「那妳可會小命不保。」雷斯林不帶感情地說。

　　「你竟敢威脅我！」克麗珊娜激動地轉身面對雷斯林，震驚和憤怒蒸乾了她剛剛奪眶而出的淚水。

　　「並不是我要取妳性命，」雷斯林詭異地笑著。「是那些送妳來這裡的人。」

　　克麗珊娜目瞪口呆，但還是立刻恢復了理智。「這是你耍的另一個花招嗎？」她冷然問道，並迅速別過身，企圖在被他發現自己被他傷得遍體鱗傷前離開。

　　「沒有什麼花招，神眷之女。」雷斯林明快地說。他指向書桌上一本攤開的紅皮書。「妳自己看看吧！我研究了好久……」是的，架上滿滿都是從前不在這裡的書籍。雷斯林看到克麗珊娜吃驚的表情，說道，「我尋遍各地就是為了找到這些書，好不容易才在威萊斯的大法師之塔找到這一本。來吧，看一看。」

　　「這是什麼？」克麗珊娜的表情透露出似乎是在害怕這本書頓時會幻化為毒蛇猛獸。

　　「就一本書而已，沒什麼別的了。」雷斯林若有所思地笑了一下。「我向妳保證它不會突然變成惡龍，或是什麼別的東西。我再說一次，這是本書，是本非常古老的百科全書，出自於夢幻之年代。」

　　「你為什麼要我看它？它跟我有什麼關係？」克麗珊娜懷疑地問道，不過她還是停下往門口走去的腳步。

　　「這本百科全書記載的是在夢幻之年代中被創造出來的魔法裝置。」雷斯林邊說邊盯著克麗珊娜。「看吧──」

　　「我不會讀這些魔法文字。」克麗珊娜微微蹙眉。「還是，你要幫我翻譯呢？」她諷刺地說。

　　雷斯林的眼中閃著怒火，不過很快就被悲哀的神情所取代。「這不是用魔法文字寫成的，」他溫柔地說。「不然我怎麼會叫妳看呢？」他低頭看了看身上穿的黑袍，勉強苦笑了一下。「很久以前，我就曾經問過自己，憑什麼指望妳會信任我。」

　　克麗珊娜羞愧地抿緊下唇，緩緩走到書桌前坐下。在雷斯林的指引下把那本書移到了眼前。法師一聲令下，斜靠牆邊的法杖激射出金光，讓克麗珊娜便於閱讀。

　　「讀吧！」雷斯林指了指書。

　　克麗珊娜瀏覽了整頁，接著，看到了「時光旅行之工具」。導言之後有一張圖，描繪的樣式和坎德人所形容的裝置非常相像。

　　「是這個嗎？」她抬起頭問雷斯林。「就是帕薩理安給卡拉蒙的那個裝置？」

　　法師點點頭。「繼續讀。」他柔聲地下令。

　　克麗珊娜興致盎然地繼續讀下去。這只是一小段文字，描述偉大法師是如何設計和製造出這個裝置。克麗珊娜不太懂瀰漫著神秘色彩的文字，只能片段抓出一些自己認得的字──

　　『……會帶著被施下時間咒語的人往前或是往後……必須要正確組裝，確實啟動……只能夠運載一個人，就是被施下時間咒語的那個人……裝置只能用於人類、精靈、食人魔……』

　　克麗珊娜看完了，不解地望著雷斯林。後者露出期待的笑容，似乎希望她從這段文字裡發現些什麼。克麗珊娜的內心深處隱隱覺得不安，她的心似乎比她的大腦理解速度還要快。

　　「再一次。」雷斯林說。

　　克麗珊娜告訴自己一定要專心，她的視線又重回到書本。

　　找到了！這段話突然間跳了出來，讓她幾乎不能呼吸。

　　『只能夠運載一個人……』

　　『只能夠運載一個人！』

　　克麗珊娜雙腿一軟，幸好雷斯林立刻趕到她身後，才沒讓她跌到地上。

　　她直視著地板很長一段時間。她不顧外頭的閃電和法杖發出的異光，只覺得一切突然間都陷入了黑暗。

　　過了好久她才問，「他知道嗎？」

　　「卡拉蒙嗎？」雷斯林回答。「當然不知道。如果他們讓他知道的話，那傢伙一定會毫不考慮地跪著求妳使用魔法裝置，說什麼他願意代替妳赴死之類的蠢話。」

　　「喔，不，克麗珊娜女士。他會自信滿滿地帶著妳和坎德人，然後發現只有他一個人回去了，痛不欲生地聽著他們的解釋。我很好奇帕薩理安要怎麼向這傢伙解釋。」雷斯林神情凝重地笑道。「卡拉蒙很輕易就可以搞得天翻地覆，但現在不是他表現的時候。」

　　雖然克麗珊娜不大願意，但他的眼神還是攫住了她。她又在他的眼中看見了自己，不過這一次，她卻是獨自一人，神情驚恐。

　　「他們是送妳來自掘墳墓的，克麗珊娜。」雷斯林用只比呼吸再大一點的聲音說，不過他的話卻字字直刺進克麗珊娜的胸膛。「這就是妳所謂的正道嗎？呸！他們和教皇一樣生活在恐懼之中。他們怕妳就像妳怕我一樣。克麗珊娜，唯一的正道就是吾道！助我擊垮邪惡。我需要妳……」

　　克麗珊娜閉上眼。她腦海中浮現出帕薩理安寫給她的信『……生命或是靈魂……，妳將被迫從兩者中選其一──選了一個，就得放棄另一個。妳離開那個時代的方法有很多，其中之一就是透過卡拉蒙。』他從一開始就故意誤導她！這就是帕薩理安描述的狀況嗎？又有誰能夠回答她？在這個孤絕的世界裡，她能夠信任誰？

　　克麗珊娜全身筋肉不斷抽搐，但還是強迫自己起身。她看也不看雷斯林，只是空洞地望著前方，「我必須要走了……我要好好想想……」

　　雷斯林並沒有企圖挽留她，甚至沒站起身。他在克麗珊娜離開後喃喃道，「明天，就是明天了──」

２─１５

　　卡拉蒙和兩位神殿守衛用盡全身的力氣，好不容易才把神殿大門打開，讓他離開神殿。狂風火力全開，把大漢逼到牆邊好一陣子，此時卡拉蒙彷彿和泰斯一樣弱小。不過，他還是勇挺出去，和狂妄的強風纏鬥。最後卡拉蒙贏了，烈風也服輸地讓他走下階梯。

　　當卡拉蒙穿過城中央的高樓時，風勢似乎稍微減弱了一些，不過還是令他舉步維艱。有些地方的積水及膝，讓他必須小心翼翼地涉水而行。從不間斷的閃電讓他近乎半盲，而轟然雷聲則是讓他聽不見其他聲響。

　　伊斯塔的居民全都蜷縮在家中，詛咒或祈求著諸神。卡拉蒙在路上看見的幾乎都是外地人，他們多半緊挨著牆壁戰戰兢兢地行走，要不然就是絕望地窩在騎樓下。

　　不過，卡拉蒙仍是抬頭挺胸邁著大步前進。他充滿希望、情緒高昂，絲毫不受暴風雨的影響。也或許正是因為暴風雨的緣故，這回奇莉和費拉葛斯應該聽得進他的忠告，離開伊斯塔，而不會像之前一樣冷言冷語。

　　「我沒辦法告訴你們我是怎麼知道的，但我就是知道！」他哀求，「災難快要降臨了，我聞得出來！」

　　「我們會錯過最後回合。」奇莉冷靜地說。

　　「在這種天氣狀況下他們不會舉辦的！」卡拉蒙揮舞著雙臂。

　　「暴風雨總是持續不了多久。」費拉葛斯說。「最後回合當天一定是個好天氣。再說，」他瞇起了眼。「少了我們，你在競技場上要怎麼辦？」

　　「幹嘛問這個。如果有必要的話，我一個人上場就行了。」卡拉蒙有些慌亂地說。他那時早就離開了吧！還會帶著泰斯、克麗珊娜，或許還有……

　　「如果有必要的話……」奇莉用尖銳怪異的語調重複卡拉蒙的話，並和費拉葛斯交換了個眼神。「謝謝你還想到我們啊，朋友。」她嚴厲地瞪視卡拉蒙頸上的鐵項圈。「不，謝了。你知道奴隸擅自逃離的下場嗎──殺無赦。而且逃走後我們要怎麼過日子？」

　　「這些都無關緊要，因為大災……」卡拉蒙嘆了口氣，絕望地搖搖頭。他要怎麼說？要怎麼樣讓他們瞭解？不過他們並沒有給他解釋的機會，不發一語調頭就走，留卡拉蒙獨自坐在食堂裡。

　　但是現在他們總該會聽了吧！他們會明白這不是什麼一般的暴風雨。他們有足夠的時間離開嗎？卡拉蒙皺了皺眉頭，生平第一次希望自己以前多讀點書。他對於燃燒的大山從天而降之後所影響的範圍毫無頭緒。他甩甩頭，或許現在已經太遲了。

　　卡拉蒙邊涉水邊想著，至少，已經盡力了。他強迫自己別再擔心朋友，盡量想些愉快的事情。他馬上就可以離開這個恐怖的地方，這裡所發生的一切將只會是噩夢一場。

　　他馬上就會回家和提卡團圓。或許連雷斯林也會一塊兒來！「我會把新房子蓋好。」他後悔地想著從前蹉跎掉的時光。一幅天倫美景浮現在卡拉蒙的腦海中，他看見自己坐在新房子的壁爐邊，提卡把頭倚在他腿上小憩，聽他敘述著這趟旅程的經歷。雷斯林坐在他們旁邊，穿著白袍讀書、做研究……

　　「提卡一定連半個字都不相信。」卡拉蒙自言自語。「不過沒關係，她將會和她深愛的男人再度墜入愛河。這次，他永遠都不會離開她了！」他嘆了口氣，彷彿可以感受到爐火的溫暖。

　　這些想法一路幫助卡拉蒙穿越暴風雨，讓他平安地回到了競技場。他打開了外牆的暗門溜了進去（事實上艾拉克雖然知道暗門的存在，但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心照不宣地默許鬥士們享受一些夜間行動的自由）。現在競技場內空無一人，這樣的天氣讓一切例行練習全部取消。所有人都窩在室內，詛咒著該死的暴風雨，並打賭明天的最後回合賽到底會不會照常舉行。

　　艾拉克情緒的起伏和外面的狂風暴雨不相上下，他不斷盤算著如果因為天候惡劣而取消伊斯塔年度體育賽事──最後回合競技賽，將會有多少進帳從指縫間溜走，這煮熟的鴨子可能會頭也不回地飛走。

　　他透過位於競技場制高點的窗戶，正巧瞄見卡拉蒙從外頭回來。「拉格。」他指著窗外。拉格立刻點點頭，迫不及待地等著矮人放下手中的帳冊。

　　卡拉蒙迅速返回他和坎德人共住的房間，急著告訴他有關雷斯林和克麗珊娜的事情。不過他卻發現房裡沒人。

　　「泰斯？」他環視四周，看看泰斯是不是站在陰暗處。此時，從窗外射進一道閃電，光芒把房裡照得亮如白晝。沒有，沒有坎德人的蹤跡。

　　「泰斯，出來吧！現在沒時間玩遊戲了！」卡拉蒙嚴厲地說。卡拉蒙想到泰索何夫曾經有一次躲在床底下，等他進屋後才突然跳了出來。所以他點燃火把，趴在地上往床底下看，還是找不到泰斯。

　　「這小笨蛋可千萬不要在這種鬼天氣裡跑出去！」卡拉蒙低聲說，忽然他鬆了口氣。「他也許已經在食堂等著我。說不定還跟費拉葛斯、奇莉在一起。我現在只要拿著魔法裝置和他會合就好了……」

　　卡拉蒙打開收藏戲服的小木箱，輕蔑地瞪了閃著金光的盔甲一眼，然後不屑地把它扔到地上。「至少我不必再穿這種怪衣服。」然而他還是露出自鳴得意的微笑。「如果能穿著它看看提卡的反應也挺有趣的。她看了會不會大笑啊？我想她一定會很喜歡這副盔甲的。」卡拉蒙愉快地吹著口哨，並把箱子裡所有的東西拿出來，接著用一把會伸縮的道具小刀撬開他自製的假箱底。

　　口哨聲戛然而止。

　　箱子竟然是空的！

　　卡拉蒙慌亂地摸遍整個箱子，忘了體積不小的魔法裝置不可能會藏在縫隙裡。他站起身，歇斯底里地四處搜查，不放棄任何一個角落。他再看了看床底下，甚至還把稻草床墊撕爛檢查，當他企圖摧殘泰斯的床墊時，突然注意到了！

　　泰斯不但人不見了，連所有裝著他寶物的小袋子和披風也都不翼而飛。

　　卡拉蒙明白是泰斯拿走了魔法裝置。

　　但為什麼呢？……卡拉蒙思索了一陣，一個念頭讓他頓時不寒而慄，全身顫抖。

　　泰斯曾經提過他去見了雷斯林──他跑去見他幹嘛？為什麼要去找雷斯林？卡拉蒙忽然瞭解泰斯在提到這件事時，有技巧地迴避了重點。

　　卡拉蒙狂吼。好奇的坎德人當然問過他裝置的用法，而泰斯也都對卡拉蒙的回答相當滿意，因此卡拉蒙一直以來都不以為意。他經常檢查裝置是不是還在老地方──每個人和坎德人共處一室時突然就會養成的習慣。如果泰斯真的想多知道一點的話，他早就會把它拿給雷斯林看了──泰斯以前發現具有魔法的玩意兒時都是這樣做。

　　或許是雷斯林引誘泰斯把裝置拿給他。只要東西一到手，他就可以強迫大家跟他一起走。他是不是早就計劃好了？欺騙了泰斯和克麗珊娜？卡拉蒙滿是狐疑，又或許是……

　　「泰斯！」卡拉蒙大叫。他突然間下了決心。「我一定要找到泰斯！一定要阻止他！」

　　他狂亂地撿起已經溼透了的披風，不過當他正要邁出門口時，卻被一個巨大身影擋住了去路。

　　「你給我滾開，拉格！」卡拉蒙完全忘了自己身在何處。

　　不過拉格立刻把大手壓上卡拉蒙的肩膀，適度提醒了他。「奴隸，你要去哪裡？」

　　卡拉蒙企圖掙脫拉格，但他的力道卻不斷加重。接著傳出喀啦聲，卡拉蒙只覺得全身癱軟。

　　「拉格，不要傷到他。」這聲音傳自卡拉蒙膝蓋附近。「他明天要上場，而且還一定要贏！」

　　拉格不費吹灰之力地把卡拉蒙扔回房裡，讓大漢重摔在地上。

　　「你今天一定很忙吧！」艾拉克用寒暄的口吻說，然後一屁股坐到床上。

　　卡拉蒙從地上坐起來，揉揉瘀血的肩膀。他迅速看了看仍守在門口的拉格一眼。

　　「你好不容易才從這場暴風雨裡回來，現在還想出去？」矮人搖搖頭。「不不，我不能讓你這樣。你可能會感冒──」

　　「喂！」卡拉蒙虛弱地說。「我只是想去食堂找泰斯……」外頭打了一記響雷，接著傳出樹木燒焦的氣味。

　　「算了吧，坎德人走了。」艾拉克聳聳肩。「他連行李都帶走了……我看他是不會再回來了。」

　　卡拉蒙嚥了口口水，清清喉嚨，「那麼……讓我去找他……」

　　艾拉克的笑容突然轉為咆哮。「我一點都不在乎那個小混蛋！但是你不一樣，我在你身上投資了不少。你小小的脫逃計劃失敗了，奴隸！」

　　「脫逃？」卡拉蒙兩眼無神地笑了笑。「我從來就不想……你不會瞭解的……」

　　「喔，我不瞭解？」艾拉克大吼。「我不瞭解你想慫恿我兩名最頂尖的鬥士離開？你想要徹底打擊我，對吧？誰指使你的？」矮人的表情變得精明狡詐。「不是你的主人，別想騙我。我見過他了。」

　　「雷斯……費斯……費斯坦但提勒斯……」卡拉蒙結結巴巴地說。

　　矮人得意地說，「是啊。他還警告我，你可能會做出這種蠢事，叫我把你盯緊一點。他甚至建議我賞你一點小小的懲罰。明天的競技將不是由你這隊和牛頭人隊交手，而是你一個人對抗牛頭人大紅、費拉葛斯和奇莉！」艾拉克彎下身，斜睨著卡拉蒙。「他們拿的可是如假包換的兵器！」

　　卡拉蒙回瞪矮人，接著冷冷地問，「為什麼？他為什麼想殺我？」

　　「殺你？」艾拉克咯咯笑。「他才不想殺你，他認為你會贏！他對我說，『我只要最好的。這是個考驗，卡拉蒙在對野蠻人的比賽裡做得漂亮，不過這次的任務比較困難。』你的主人真是個特別的傢伙！」

　　矮人繼續笑著，連拉格也是一臉愉悅。

　　「我不打！」卡拉蒙堅定地說，「殺了我算了，我不和朋友打；他們也是一樣。」

　　「他告訴我你會這樣說！」矮人的聲音提高。「對吧，拉格！哇，老天！他可真是瞭解你啊，就像你們有血緣關係還是什麼的。他說，『如果他不上場──相信我，他一定會這樣做──就告訴他由他的朋友代替他和牛頭人大紅打，不過這會兒，只有大紅的兵器才是真的。』」

　　卡拉蒙想起那個新人被牛頭人刺進三叉戟後，在地上毒發掙扎的痛苦模樣。

　　「至於你的朋友不會和你廝殺的那個部份，」矮人不屑地說，「費斯坦但提勒斯還真是面面俱到。我想在他和你的朋友們談過了之後，他們就會迫不及待地上場呢！」

　　卡拉蒙的頭深垂到胸前。他開始不由自主地顫抖，身體發寒，胃部糾結。他對弟弟的邪惡感到無比絕望。

　　雷斯林耍了大家，他欺騙克麗珊娜、泰斯，還有我！是他讓我殺了野蠻人。他還騙我！他也騙了克麗珊娜。他這種人怎麼可能會愛上她，他只是在利用她！還有泰斯！卡拉蒙閉上眼，想起雷斯林剛發現坎德人也來到這裡時所說的話。「坎德人可以改變時間。這是他們準備阻止我的方法嗎？」泰斯對他來說是個威脅！泰斯……泰斯跑哪裡去了……

　　呼嘯的狂風讓卡拉蒙全身抽痛，他漸漸失去知覺，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他看不見艾拉克和拉格，甚至連雙手被束緊也感覺不到。

　　過了一會兒，卡拉蒙才回到現實。他在沒有窗子的小房間裡，可能是在競技場底下。拉格用鐵鍊拴上卡拉蒙的鐵頸圈，鍊子的另一端還扣在牆壁的鐵環上。接著拉格把他用力推倒，檢查捆住他雙手的皮繩。

　　卡拉蒙聽見矮人說，「別弄太緊，他明天還要上場──」

　　雷聲現在雖然聽起來朦朧遙遠，不過還是讓卡拉蒙精神一振。這種天氣是不可能開打的。

　　艾拉克跟在拉格身後進來，用力地把門甩上。他看見卡拉蒙的神情後，微笑地摸摸鬍子。

　　「哦，對了。費斯坦但提勒斯還說，明天會是好天氣，是個讓克萊恩全民都會牢牢記得的好日子──」

　　門再度被大力關上，並且上了鎖。

　　卡拉蒙獨坐在無邊的黑暗中。他的心情出奇地平靜，不帶一絲感情。現在連泰斯都走了，只剩下他一個。沒有任何人可以提供建議，或是代他做決定。接著，他瞭解到，他不需要任何人來為他做出這個決定。

　　現在他終於明白了，這就是法師們送他回來的原因。他們知道真相，也希望他能夠自己去發現。他的雙胞胎弟弟迷失了，再也不會重返正途。

　　雷斯林一定得死。

２─１６

　　那晚，伊斯塔沒有人睡得著。

　　暴風不斷加劇，似乎要摧毀所經路徑上的一切，淒厲的呼號聲慘過傳說中的報喪女妖（註１），甚至劃破雷聲，讓聞者心驚膽顫。青白光的閃電狂妄地在大街上遊走，被擊中的樹木無不瞬間起火。強風肆意穿梭，擊破磚瓦石材，震碎玻璃，再長驅直入屋內繼續掠奪。

　　是的，沒有人受傷。

　　宛若諸神在這最後時分，仍然小心翼翼呵護著所有生物，希望，甚至是哀求他們注意到警示。

　　天剛破曉，暴風止息，整個世界頓時陷入怪異的寂靜。諸神屏住呼吸，細細等候著，深怕錯過任何一個可能將拯救世界的微弱呼喊。

　　太陽在灰藍色的天空中升起。沒有鳥兒歌唱，沒有清晨的微風輕拂過樹葉。因為根本就起不了風，空氣完全靜止不動。燒焦的樹幹仍然持續冒著的黑煙直往上衝，而洪水正以驚人的速度消退。人們戰戰兢兢地走到屋外，不敢置信地發現強風暴雨、雷鳴閃電倏地結束，接著他們放心地上床補眠。

　　不過，畢竟那晚伊斯塔還是有人睡得香甜。突如其來的寂靜事實上還驚醒了他。

　　泰索何夫．柏伏特總是津津樂道他的歷險故事──曾經在闇黑森林和鬼魂談話、遇到過幾隻龍（還騎上過一隻）、和修肯樹林非常地接近（每次提到這段就會又更接近了一點）、打破了一顆龍珠，以及他是打敗黑暗之后的大功臣（當然他的確是出了點力）。因此他根本就不把普通的暴風雨放在眼裡，即使是昨天晚上風雲變色的異常情況，也不能夠嚇他分毫，打擾他的睡眠。

　　拿到魔法裝置根本就是易如反掌。虧卡拉蒙還對那個做得爛得要死的假箱底得意得很，泰斯可是壓抑了好久才沒告訴他，任何超過三歲的坎德人都可以輕易識破。

　　泰斯急切地從箱裡拿出魔法裝置，專注地盯著它。他幾乎忘了它是多麼迷人，他難以想像自己要帶著具有如此強大法力的東西。

　　泰斯立刻在心中默唸雷斯林在幾天前才交給他的指示。雷斯林強迫他要記牢，他甚至刻薄地嘲諷坎德人可能一不小心就會把手寫的指示給弄丟。

　　這些指示並不難，泰斯只花幾分鐘就背好了。

　　『汝之時間為汝之所有。
　　穿越它旅行，
　　綿長亙古，
　　不停轉動，
　　不受阻礙，
　　抓緊最初和最終的兩端，
　　將之反轉，
　　修補一切差錯，
　　命運就在前方。』

　　這裝置實在太過美麗，讓泰斯忍不住多看兩眼。不過由於他的時間寶貴，所以他還是迅速地把它裝進一個袋子裡，再抓起其他的小袋子（說不定還會在裡頭找到什麼寶物，也或許是寶物會跑出來找他），穿上披風後就趕著離開了。他在途中想起幾天前和法師的對話。

　　「……在前晚把它『借』出來。」雷斯林告訴他。「當天將會發生駭人的暴風雨，卡拉蒙可能會拿著它離開。再說，在惡劣的天候裡，你也比較容易潛入神殿的神聖廳堂。暴風雨會在清晨結束，然後教皇和部長們就會進入神聖廳堂，開始進行祭神大典。教皇就是在那裡向諸神提出請求。」

　　「你一定要在教皇停止說話的關鍵時刻，啟動魔法裝置──」

　　「它會怎麼做啊？」泰斯插嘴。「它會射出光束或其他東西到天上嗎？還是它會把教皇打扁？」

　　「不。」雷斯林回答，接著虛弱地咳嗽。「它不會……呃，把教皇打扁。不過你倒是說對了有關於光的部份。」

　　「我嗎？」泰斯嘴巴張得大大的。「我這樣就猜對啦！真是太神奇了！我一定對魔法玩意兒很有天分。」

　　「是啊！」雷斯林虛應了一下。「繼續我在被打斷之前的話題……」

　　「對不起喔，我不會再插嘴了。」泰斯道歉，但隨即在雷斯林的怒視下識相地閉嘴。

　　「你要在晚上溜進神聖廳堂裡。祭壇後面有厚重的簾幕可以把你遮住，你就躲在那裡。」

　　「然後我就阻止了大災變，然後我就去找卡拉蒙，然後我告訴他我做了什麼，然後我就變成大英雄──」泰斯停了一下，有片陰影浮上心頭。「不過，如果我阻止了一件沒有發生的事，還會變成英雄嗎？我是說，如果這件事沒有發生，別人怎麼會知道我……」

　　「喔，他們會知道的……」雷斯林溫柔地說。

　　「他們會嗎？我還是不大懂……對了，你一定很忙吧！現在我應該走了對吧！好吧！不過，在這一切全部結束之後你會離開吧？」泰斯邊說邊被雷斯林慢慢推向門口。「你會去哪裡呀？」

　　「去我選擇要去的地方。」雷斯林說。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嗎？」泰斯著急地問。

　　「不，你一定得回到屬於你的時代。」雷斯林回答，一邊用奇怪的眼光看了看坎德人──至少泰斯是這樣覺得。「去照顧卡拉蒙……」

　　「是啊，我想你說的對。」坎德人嘆了口氣。「他的確需要被好好照顧。」他們終於到了門口。泰斯望著門，然後期待地抬頭看雷斯林。「你能不能把我咻一下變到另一個地方，就像上次一樣？這真的很好玩──」雷斯林真的實現了泰斯的願望，把他咻一下變到鴨子水塘裡。坎德人不記得雷斯林曾經對他這麼好過。

　　這一定是因為我要阻止大災變的關係。他一定是很感激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表達。又或許是因為他那麼邪惡，可能不被准許表達感情吧！

　　泰斯慢慢走出水塘，滴著水，溼漉漉地回到競技場。

　　泰斯在（將不會發生的）大災變前的晚上離開競技場時又想起了這段對話。他沒料到雷斯林說的暴風雨會這麼猛烈，強風真的把他舉起來，重重丟到競技場的石牆上。泰斯休息了一陣子，恢復平順的呼吸，檢視有沒有什麼東西破了之後，又再一次衝出競技場，往神殿方向前進，小手裡緊握著魔法裝置。

　　這回泰斯緊沿著建築物前進，他發現狂風吹不到這裡。事實上，泰斯覺得穿越暴風雨挺有趣的。有一次的閃電就擊中了他身邊的樹，把它炸成霽粉（他經常想，到底霽粉是什麼意思？）。還有一次，他錯判街道上的水深，被跟著一路往另外一個方向沖！雖然很好玩，可是如果能夠呼吸的話就會更棒。最後，洪水把他丟進一條小巷裡，泰斯終於又重回地面，繼續他的旅程。

　　泰斯在抵達神殿時覺得挺遺憾的，不過，他一再提醒自己身負重任。雷斯林的話再度應驗──他一下子就順利溜進了神殿。牧師們跑來跑去，忙著清除積水、清掃玻璃碎片，或忙著重新點燃被吹熄的火炬，或是安慰不小心扭傷腳的人。

　　雖然泰斯不知道神聖廳堂在哪裡，不過他最喜歡做的事就是四處探險。兩三個小時之後（他的幾個小包包已經裝得鼓鼓的），他來到一個完全符合雷斯林描述的房間。

　　房裡漆黑一片，沒有點燃任何火把。不過，閃電足夠讓泰斯看到雷斯林形容的祭壇和簾幕。現在他有點累了，挺想休息的。不過他還是四處檢查，卻發現這房間很無聊，什麼都沒有。接著他通過祭壇（同樣是空空如也），躲到簾幕下，並想著（也查證過了）會不會有什麼秘密通道。

　　泰斯環顧四周，嘆了口氣。什麼都沒有。只有一面蓋著簾幕的牆。他坐在簾幕後，把披風攤平陰乾，擰一擰頭上溼溼的沖天炮馬尾巴髮型，然後從包包裡拿出一路上蒐集的小玩意，開始分門別類。

　　過了一會兒之後，他的眼皮愈來愈重，哈欠打得讓下顎開始酸痛。他蜷在地上準備進入夢鄉。他的最後一個念頭就是，卡拉蒙是不是已經開始想念他了？如果是的話，他有沒有生氣？

　　泰斯回過神來時，發現一切都寂靜無聲。為什麼寧靜會把他從熟睡中給吵醒？這真是一大謎團。還有另一個謎團就是……他到底在哪裡？不過，最後他還是想了起來。

　　對了！他是在伊斯塔教皇神殿的神聖廳堂。今天就是大災變，還是說，今天不會是大災變，或許是，今天就是過去發生大災變的那一天？泰斯覺得一頭霧水──改變時間真是麻煩。所以他決定不想了，來調查一下這裡到底為什麼這麼安靜。

　　接著，他注意到了，原來是暴風雨停了！和雷斯林說的一樣。泰斯從簾幕後跨了出來，看見窗外刺眼的陽光，他興奮地屏住呼吸。

　　雖然他不知道現在確切的時間，不過從太陽的位置判斷，應該是在上午祭神大典開始的時刻，列隊將會巡行神殿。而教皇會在太陽升到最高點時，向諸神提出請求。

　　他的判斷相當正確，不久後就傳出鐘聲，震耳欲聾的鐘聲比雷聲更惱人。泰斯一時之間還認為耳朵裡的嗡嗡聲注定要和自己終老。一段時間之後，鐘聲終於停止，幾分鐘後，他腦子裡的回音也沒了。泰斯鬆了口氣，躲回簾幕後透過縫隙往外瞧，一邊希望至少能有人來打掃打掃廳堂。

　　泰斯看到一個頭低低，步伐緩慢遲疑的人走來，那人走近祭壇後就虛弱地跪下。雖然她和神殿裡的其他人一樣都穿著白袍，不過泰斯覺得這個身影彷彿在哪兒見過，所以他在確定那人不會注意到自己之後，冒險打開簾幕看個清楚。

　　「克麗珊娜！」他興奮地對自己說。「不知道她那麼早來這裡做什麼？」此時，一個令他沮喪的想法閃過……或許她也是要來阻止大災變的！「哼！雷斯林說我可以做到的。」泰斯囁嚅道。

　　接著，他發現她在說話，不是在自言自語就是在禱告，泰斯不確定是哪一個。

　　「偉大的帕拉丁，代表永恆善良的智慧之神，請在這浩劫日傾聽我的聲音。我知道我無法阻止將要發生的事，我只是懇求祢幫助我瞭解，如果我必須死，請讓我知道是為了什麼。讓我知道我來此並沒有完全失敗！」

　　「請允許我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聆聽從來不為人知的關鍵性談話──教皇的祈求。他是一個好人，或許是太好了……」克麗珊娜把頭埋在雙手間。「我的信仰只被一根細線所繫。」她用泰斯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讓我看看祢這恐怖的裁決。如果這只是祢一時興起的怪異想法，我將會一如安排地死去，或許，是和那些早就背棄真神信仰的人共赴黃泉──」

　　「他們不只失去了信仰，神眷之女。」突如其來的聲音讓躲在簾幕後的坎德人嚇了一跳。「他們的信仰還被其他的假象所取代，金錢、權力、野心……」

　　泰斯放膽瞄了一下，被克麗珊娜的樣子嚇到了──她顯然是幾天沒睡，雙眼深陷，嘴唇乾燥龜裂，也沒有梳理頭髮。當她警覺地盯視眼前鬼魅般的形體時，她的亂髮像黑色蜘蛛網般凌亂地蓋在臉上。

　　「你是誰？」她問道。

　　「我是羅拉倫，是來帶妳離開的。妳命不該絕，克麗珊娜。妳是目前克萊恩上最後一名真正的牧師。妳應該加入在多天前就離開的我們。」

　　「羅拉倫，西瓦那斯提最偉大的牧師。」克麗珊娜喃喃說道。隔了好長一段時間後，她轉身，頹然跪在地上，面對著祭壇堅定地說，「時候還沒到。我一定要聽到教皇親口說出，我要知道究竟為什麼──」

　　「妳瞭解得還不夠嗎？」羅拉倫嚴厲地問。「昨晚，妳靈魂深處有何體會？」

　　克麗珊娜用顫抖的手理了理髮絲。「敬畏、謙卑。」她低聲說，「所有人在見識到諸神力量時都會……」

　　「沒別的了嗎？」羅拉倫質疑。「像是嫉妒？想要和祂們競爭？和祂們平起平坐？」

　　「不！」克麗珊娜憤怒地回答，她別開漲紅的臉。

　　「克麗珊娜，現在跟我走吧！」羅拉倫說，「真正的信仰毋需表明，毋需靠外力證明心中的信念。」

　　「我的心和靈魂不能產生共鳴。」克麗珊娜反駁。「我一定要親眼目睹真相。他們不過是陰影而已。我必須在烈日下看到足以經歷考驗的真理。不，我不會跟你走的。我要留下來聽教皇怎麼說！看看諸神的裁決是否公平。」

　　羅拉倫注視克麗珊娜的眼神中，同情多過怒氣。「妳並未看清光亮本身，而是站在它的前面。妳所見到的陰影根本就是妳自己的投影。下次，克麗珊娜，當妳被黑暗──永無止盡的黑暗包圍時，妳會清楚地看見。再會了，神眷之女。」

　　泰索何夫眨眨眼，環視四周。老精靈已經消失了！他曾經在這裡出現嗎？坎德人不安地想著。不過一定有，因為他還記得老精靈說的話。泰斯覺得相當迷惘，他在說些什麼？全都聽起來好奇怪。克麗珊娜又是什麼意思──她是被送來赴死的？

　　坎德人開心了起來。因為他們都不知道大災變根本就不會發生。怪不得克麗珊娜形容枯槁又鬱鬱寡歡。

　　「或許她在知道世界不會被毀滅後，會高興一點兒吧！」泰斯自言自語。

　　此時，坎德人聽見遠處傳來了歌聲。祭神大典開始了！泰斯幾乎興奮得叫了出來，他立刻用手摀住嘴巴，並看了克麗珊娜最後一眼。她臉色灰白，不過神情剛毅，緊抿著雙唇。

　　「妳待會兒就會覺得好多了。」泰斯無聲地對她說，然後躲回簾幕後坐下，把魔法裝置從袋子裡拿出來，緊緊地握在手中。

　　祭神大典似乎永遠都不會結束，至少坎德人是這麼想的。他不停地打哈欠。重要任務真是無聊啊，他想著日後會有人欣賞他今天的所作所為。他早就想隨隨便便地混過去，不過雷斯林嚴厲地警告過他──用連坎德人都會害怕的態度──『要等到時機到來，才照章行事。』泰斯想到這裡，連動都不敢動。

　　正當坎德人快要絕望地放棄時（他的左腳也慢慢失去知覺），他聽見廳堂內傳來極其優美的聲音，一陣光芒立刻盈滿了簾幕。泰斯忍不住想偷看的欲望，畢竟，他還沒看過教皇！於是他再度從簾幕間的縫隙往外看。

　　耀目的光亮幾乎讓他睜不開眼。

　　「我的李奧克斯啊！」坎德人用手遮住雙眼。他永遠記得小時候為了要看看太陽是不是巨大金幣──如果是的話又要怎樣才能拿到──而必須冰敷眼睛三天三夜的悲慘教訓。

　　「他是怎麼做到的？」泰斯還是偷偷地從指縫間往外看，就像他小時候偷看太陽一樣。他直視光耀的正中央，看到了真相──原來太陽不是大金幣，教皇只不過是個人類！

　　泰斯看到教皇真面目時，並不像克麗珊娜一樣驚恐。或許是因為泰斯從沒有對教皇的長相預設立場。坎德人對任何人事物都不會心存敬畏（不過泰斯承認，他有一點害怕死靈騎士索思）。不過，他在看到教皇只是個微禿的中年男子，灰藍色的雙眸躲躲閃閃之時，還是頗為訝異……還有點失望。

　　「我這麼地辛苦竟然會遇到這種事！」坎德人忿忿地說。「大災變不會發生了。我認為這男人根本不可能讓我生氣到想對他丟個派，更甭提什麼整座燃燒的山脈了。」

　　但是泰斯沒有別的事情可做（再加上他還是很想啟動魔法裝置），所以他決定靜觀其變，說不定還是會發生些什麼。他試著想看看克麗珊娜，不過圍繞在教皇身邊的光環實在太過刺眼，讓他看不到其他的東西。

　　教皇慢慢地走到祭壇前，眼神左右閃爍。泰斯原本擔心教皇會看到克麗珊娜，不過很明顯地，教皇也被他自己的光耀擋住了視線。他到達祭壇時，並不像克麗珊娜一樣跪下。泰斯以為他可能正要做，不過教皇卻仍然站著，並且生氣地搖著頭。

　　泰斯從他的有利位置再度看清教皇的臉孔，他藏在傲慢面具下的是一對極度恐懼的藍色雙眼。

　　「帕拉丁！」教皇大叫，接著他和部長們討論了一下。「帕拉丁，祢看見了圍繞在我身邊的邪惡勢力！祢目睹了這幾天摧殘克萊恩的災難，祢也知道邪惡是衝著我來的，因為我是唯一與之對抗的人！祢當然一定也看到了均勢原則不再奏效！」

　　教皇的聲音轉柔。「我當然瞭解。過去祢必須實行這項原則，是因為祢不夠強。但是現在我是祢的左右手，是祢在克萊恩的代表。我倆結合力量就可以徹底掃蕩世上的邪惡勢力──消滅食人魔！讓行為反覆無常的人類循規蹈矩！在遙遠之地替矮人、坎德人、地精找到落腳處，這些不是由祢創造出的種族──」

　　真可恨！泰斯憤怒地想著，我幾乎要改變心意，讓祂們把那座山脈丟到你頭上去。

　　「我將會治理得有聲有色！」教皇的聲音愈來愈高亢。「創造出可與鼎盛的夢幻之年代相匹敵的時代！」教皇高舉雙臂。「祢給了出身卑賤的叛教者──修瑪這樣的力量，現在我也要求祢給我消滅克萊恩一切邪惡的力量！」

　　教皇靜默地等待，手臂繼續高舉。

　　泰斯屏住呼吸，同樣在等待，而雙手則是緊緊握著魔法裝置。

　　接著，坎德人感覺到了回應。前所未有的恐懼席捲泰斯，是即使在他面對索思爵士或是在修肯樹林時都不曾體會過的恐懼。他顫抖著屈下了雙膝，垂下頭，嗚咽著祈求諸神寬恕。泰斯在簾幕後仍然聽得見自己的回音。他知道克麗珊娜一定也感受到這種力量遠勝於狂風驟雨響雷的暴怒。

　　但是教皇仍然不發一語。他還在熱切地期待，而看不到被雄偉的神殿所遮蓋的天頂──因為自己的光耀而無視一切。

【註】
１　報喪女妖是種只有精靈才會出現的不死妖怪。這些死亡的精靈女性靈魂所化成的妖怪痛苦地發現──即使在她們死後，靈魂還是依舊被禁錮在這個世界上。

２─１７

　　卡拉蒙在下定決心要採取行動之後，精疲力竭地沉沉入睡。幾個小時後，他發現拉格正在弄斷拴住他的鐵鍊。

　　「那這個呢？」卡拉蒙舉起他被綁緊的雙手。

　　拉格搖搖頭。雖然艾拉克認為大漢不會蠢到在手無寸鐵的情況下向食人魔挑戰，不過昨晚他卻在卡拉蒙的眼中見到極度瘋狂的神色，還是小心為上。

　　卡拉蒙嘆口氣。事實上，他的確考慮過和拉格來上一招，但想想還是保命要緊，至少在確定雷斯林死亡之前是如此，在那之後，什麼都不重要了──

　　可憐的提卡……她等待又等待，直到最後才會瞭解，他再也不會回家了。

　　「動！」拉格口齒不清地說。

　　卡拉蒙跟著拉格走上陰溼狹窄的樓梯。他甩甩頭，不願意再多想提卡的事，因為這樣可能會減低他的戰鬥力。雷斯林一定得死──昨夜的閃電彷彿照亮了卡拉蒙多年來藏在內心深處的顧慮。他終於不再替弟弟找藉口，而瞭解他的野心和權力欲望。雖然他很生氣，但還是得承認，連闇精靈達拉馬都比自己要瞭解他的雙胞胎弟弟。

　　是愛蒙蔽了他，很明顯地，也蒙蔽了克麗珊娜。卡拉蒙想起坦尼斯說過的一句話──「以愛之名絕不可能行惡。」他哼了一聲。不過，凡事都有第一遭──這是老矮人佛林特的口頭禪。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雖然卡拉蒙還沒想到要怎麼去殺自己的弟弟，不過他一點也不擔心。一股奇異的寧靜感包圍著他，他甚至還用讓自己訝異的邏輯分析思考了這整件事。他知道他可以辦得到。雷斯林不可能阻止他……這次絕對不行！雷斯林在施展時光旅行的咒語時，會集中全部的注意力，唯一能夠阻止卡拉蒙的就只有死亡了。

　　卡拉蒙堅定地告訴自己，現在絕對不能死。

　　當艾拉克和拉格手忙腳亂地幫卡拉蒙穿上戲服時，他不發一語，文風不動。

　　「我討厭這樣。」艾拉克喃喃自語。大漢平靜、沒有任何情緒起伏的表情讓他不安，他還寧願面對一隻發狂的蠻牛。

　　「好好盯著他。」艾拉克向拉格下令。「還有，在上場之前，別讓他和其他人接觸。」

　　拉格點點頭，然後領著雙手被縛緊的卡拉蒙到位於競技場下的長廊。卡拉蒙走進去時，奇莉和費拉葛斯都在。奇莉緊抿著雙唇，冷冷地把頭別開。卡拉蒙無所畏懼地和費拉葛斯的眼神交會，而不是用懇求的低姿態面對，很明顯地出乎費拉葛斯的意料之外。一開始黑人還有些疑惑，但奇莉立刻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接著，費拉葛斯也別過了頭。不過卡拉蒙仍然看見他雙肩突然垮下，一邊搖著頭的背影。

　　觀眾席上傳來陣陣鼓譟，卡拉蒙往外看，現在是近午時分，競技賽將在正午準時開打。在重頭戲最後回合登場之前，有不少的暖場格鬥，除了吊吊觀眾的胃口之外，也可以先增加些緊張氣氛。不過，最後回合仍然是眾人引領期盼的唯一焦點──年度的總冠軍賽，贏得勝利的奴隸將會獲得自由。而如果牛頭人贏了，則會有為數相當可觀的進帳。

　　艾拉克善於掌控比賽的步調，讓它們不那麼血腥，甚至帶點詼諧。有時候他還會帶來一些溪谷矮人（註１），給他們真正的兵器（他們當然不知道該怎麼使用），看看他們在競技場上的即興表現。觀眾在看到溪谷矮人令人噴飯的反應時──被自己的武器絆倒、拿著刀柄互相亂戳、四處奔跑──總是樂得捧腹大笑。然而，溪谷矮人才是玩得最盡興的，像現在，他們就紛紛丟掉兵器，開始打起泥巴戰。最後，渾然忘我的溪谷矮人得被硬拖下台。

　　觀眾大聲鼓掌，不過已經有人不耐煩地用力跺腳，催促最後回合的開打。艾拉克並不維持秩序，他知道，群眾的情緒會愈攀愈高。他的策略奏效，幾分鐘之後，看台上的觀眾全都用力踏步、鼓譟，震得整個觀眾席幾乎開始晃動。

　　就是因為如此，才沒有人察覺第一次的震動。

　　卡拉蒙感覺到了，並且覺得腸胃糾結起來。他因為恐懼而顫抖──不是恐懼自己的死亡，而是害怕在死之前不能達到目的。他不安地看著天空，回想著他知道所有關於大災變的故事。正確的時間應該是在下午，不過在燃燒的山脈摧毀伊斯塔之前，克萊恩就先會遭遇地震、火山爆發，以及各種恐怖的災難。

　　卡拉蒙想起他們曾在航經伊斯塔血海（註２）時翻船，幸好被海精靈救起。不過，這裡的所有人都不會得救。他忘不了當時所見到的斷垣殘壁。卡拉蒙第一次明白，他將會親身參與這幅原只存在他腦海裡的駭人景象。

　　他從不認為這真的會發生。只剩下幾個小時不到了，一定要盡快離開這裡，找到雷斯林！

　　接著，他冷靜了下來。雷斯林正等著他。雷斯林需要他──至少他需要一個「訓練有素的戰士」。

　　卡拉蒙在意識到震動停止後鬆了口氣。接著他聽見艾拉克在競技場的中央，宣布最後回合之比賽開始。

　　「各位先生女士，他們曾經出生入死，是默契絕佳的三人組合，感情更勝手足──」卡拉蒙皺了一下眉。「但是現在，他們變成強勁的對手。當涉及到自由、財富，和贏得偉大的最後回合競技賽時，友誼就只好靠邊站了。他們將會全力以赴。各位先生女士，這是海妖女奇莉、北亞苟斯的費拉葛斯、勝利者卡拉蒙，和牛頭人大紅的生死之爭。他們將會苦戰到最後一秒，至死方休！」

　　現場歡聲雷動。即使觀眾知道競技賽都只不過是表演，但他們仍然說服自己一切都是真的。當驕傲的牛頭人大紅上台時，觀眾又是一陣鼓譟。奇莉和費拉葛斯看看牠，再看看牠手中握的三叉戟，接著兩人互相交換了個眼神。奇莉緊張地握緊匕首。

　　卡拉蒙再度感覺地面的震動。然後，艾拉克請他出場，競技賽正式開始的時刻到了。

　　泰索何夫察覺到第一波的震動，他以為這是因為自己過度恐懼而產生的幻想。但當他看到簾幕來回飄動時，就知道已經開始了──

　　啟動裝置！他的雙手顫抖，低頭看看魔法裝置，接著他重述指示。

　　「『汝之時間為汝之所有』，我把這個面向我。好了。『穿越它旅行』──把這個拉桿從右邊轉到左邊。『綿長亙古』──把拉桿拉下來，讓這個棒子連住這兩個小碟子……有用耶！」泰斯興奮地說道，「『不停轉動』──面向我逆時針把上面轉到下面。『不受阻礙』──確定懸吊的鍊子很穩當……很好，沒問題。『抓緊最初和最終的兩端』──抓住碟子的兩邊。『將之反轉』──就是這樣做，然後──『修補一切差錯』。鍊子會自己纏繞。哇！這真棒！它真的在動耶！現在，『命運就在前方』──把它高舉過我的頭，然後……等等！有點兒不對！我不認為應該會這樣──」

　　泰斯的鼻子不偏不倚地被從裝置上掉下來的一小塊珠寶砸到。接著是另一塊、又一塊、再一塊……吃驚的坎德人呆呆地站在小小的珠寶雨中。

　　「什麼？」泰斯不敢置信地瞪著仍然高舉在頭上的裝置。他手忙腳亂地把裝置上下顛倒又弄了一次，但是這會兒珠寶雨變成一發不可收拾的珠寶瀑布，一顆顆小巧的珠寶叮噹叮噹地敲擊著地面。

　　泰索何夫仍然不大確定，雖然他並不認為應該會發生這種情況，但是也很難說嘛，畢竟這是個有魔法的東西。他盯著它，吸住氣，等著它發出亮光──

　　地面突然傾斜，把他成大字形拋過簾幕，直直落在教皇腳邊。不過教皇並沒有注意到面色死灰的坎德人，而是專注地看著諸神展現力量──簾幕上顯現了一波波的漣漪，大理石祭壇突然應聲裂開。教皇滿意地轉身，走回中央走道，穿過一排排不停晃動的長椅，離開了神聖廳堂。

　　「不！」泰斯低吟，一邊搖動著裝置。但是當他這樣做時，銜接權杖兩端的棒子突然斷成兩半，鍊子也驟然垮下。當地面仍舊不停搖晃時，泰斯雙腿一軟，顫抖的手裡握著魔法裝置的碎片。

　　「我做了什麼？」泰斯哭喊。「我很確定我都是照著雷斯林的指示做的！我……」

　　當淚水模糊坎德人視線時，他忽然想到了些什麼。「他對我那麼好，」泰斯喃喃地說，「他讓我一遍又一遍地背這些指令，好保證我絕對不會出差錯。」泰斯閉上眼睛，希望當他再度張開雙眼時，會發現一切只是場噩夢。

　　但是當他睜開眼睛時，卻發現並不是那麼回事。

　　「我沒有弄錯，一定是他故意要我這麼做的！」泰斯囁嚅著，「為什麼呢？為了把我們都困在這裡？讓我們坐以待斃？不！塔裡的牧師說過，他想要的是克麗珊娜！」泰斯大叫。「克麗珊娜！」

　　但是牧師沒聽見也沒看見他，只是一動也不動地直視前方。克麗珊娜灰色的眼睛透出奇異光亮。她仍然保持著正在禱告的姿勢，由於太過用力，手指頭都呈現紫紅色，指節則是泛白。

　　她唸唸有詞，是在禱告嗎？

　　泰斯迅速爬回簾幕後，細心地撿起地上每一塊小珠寶，連同在他手中解體的裝置殘骸，放進一個小袋子裡，並仔細把它綁緊。接著他走到神聖廳堂。

　　「克麗珊娜。」他輕輕喚著。雖然他不想打斷她的禱告，不過這件事真的非常急迫。

　　「克麗珊娜？」他走到她面前狐疑地叫著，但是克麗珊娜顯然沒注意到他。

　　「我知道，」她說，「我知道這的確是他的錯了！」

　　克麗珊娜深吸了一口氣後，把頭垂下。「謝謝祢！帕拉丁！謝謝！」她熱切地說。然後她立刻起了身，驚訝地看著廳堂裡的物品跳著死亡之舞，又把目光直直地移到坎德人附近，不過她仍然對他視而不見。

　　「克麗珊娜！」泰斯大叫，一邊緊抓著她的白袍。「克麗珊娜，我把它弄壞了！這可是唯一可以讓我們回去的裝置！雖然我曾經打破過龍珠，但那次是故意的！我從來都不想把這個也弄壞！可憐的卡拉蒙！妳一定要幫幫我！我們去找雷斯林，妳叫他把這個修好！」

　　牧師空洞地注視著泰索何夫，彷彿是看到向她搭訕的陌生路人。「雷斯林！」她輕柔但堅定地推開坎德人拉著她袍子的手。「是啊！他曾經試著要告訴我，但是我從來都不聽。現在我知道了，我終於知道了真相！」

　　她把泰斯推開，理一理白袍，衝過一排排的長椅，直往中央走道奔去，全然不管神殿劇烈的搖晃。

　　在卡拉蒙步上通往競技場的階梯之前，拉格才把他被束緊的雙手放開。卡拉蒙活動活動手指關節，跟著奇莉、費拉葛斯和牛頭人大紅走進競技場。觀眾立刻開始歡呼。站在奇莉和費拉葛斯之間的他，緊張地望著天空──已經過了正午，太陽正緩緩地往下移。

　　伊斯塔看不到今天的日落了。

　　卡拉蒙一想到此，想到他自己再也看不見太陽斜射在城垛上的餘暉，或是灑落在樹林上的點點光耀時，忍不住熱淚盈眶。他不是為自己而哭，而是為了兩位站在他身側，今天注定一死的好朋友，和所有即將死亡卻不知為何而死的無辜民眾。

　　他同時也是為了他曾經摯愛的雙胞胎弟弟而哭，但是那個雷斯林已經死了很久了。

　　「奇莉、費拉葛斯，」卡拉蒙趁著牛頭人獨自對觀眾行開場禮時低聲說，「我不知道法師對你們說了什麼，但是我絕對不曾背叛過你們。」

　　奇莉還是拒絕正眼看他。費拉葛斯雖然用眼角餘光瞄到卡拉蒙的淚水，但是仍然別過了頭。

　　「沒關係，」卡拉蒙繼續說，「不論你們相不相信，你們大可為了那把鑰匙而互相殘殺，不過我要用自己的方法重獲自由。」

　　現在換奇莉睜大眼睛看他了。當牛頭人繞著擂台走，揮舞著三叉戟時，觀眾全都激動地起立喝采。

　　「你瘋了！」奇莉低聲說。她意有所指地往拉格的方向看，後者和往常一樣，用泛黃的巨大身軀擋住唯一的出口。

　　卡拉蒙沉著地順著奇莉的目光看去，但是表情仍然沒有任何改變。

　　「我們的兵器都是真的，朋友。」費拉葛斯立刻接口。「你的卻不是！」

　　卡拉蒙點點頭，但是並沒有開口。

　　「別這樣做！」奇莉急促地說。「今天在場上我們會掩護你的。我……我想我們都不相信黑……黑衣人所說的。不過你必須承認，這的確很奇怪，莫名其妙就叫我們離開伊斯塔！我們想，你或許真的跟他所說的一樣，是想要獨自邀功。聽著，待會兒在上場沒多久後就假裝受傷，快點表演完。今晚我們會幫助你逃走──」

　　「不會有今晚了。」卡拉蒙柔聲說，「對我而言，時間所剩無幾。我無法解釋，只要求一件事──不要阻止我！」

　　費拉葛斯吸了一口氣，但是原本要說出口的話，被地面另一次更強烈的震動所打斷。

　　這次，所有人都注意到了。支撐競技場的架構晃動，通往死亡之坑的橋嘎吱作響，上下起伏的地面讓牛頭人大紅幾乎站不住腳；奇莉緊抓著卡拉蒙，而費拉葛斯半蹲著保持身體平衡。而當這震動晃動看台時，觀眾陷入一片死寂，有些人聽到木頭斷裂聲響起，開始驚聲尖叫，有些人則是預備拔腿就跑。不過，震動突然間就停止了。

　　一切都寂靜無聲。卡拉蒙可以感覺到頸後毛髮直豎、皮膚陣陣刺痛。沒有鳥叫，狗也不吠了。眾人在沉默恐懼中等待著。『我一定要離開這裡！』卡拉蒙下定了決心。朋友們不再重要，一切都無關緊要了。他只有一個目標──阻止雷斯林。

　　他必須趕在觀眾平復心情或是下一波震動前行動。卡拉蒙快速地環視四周，拉格站在出口旁邊，黃色的臉因迷惑而皺成一團，企圖搞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艾拉克走到拉格身邊，可能正在祈禱著不必退費給觀眾。人群雖然仍面有懼色，但是已經開始慢慢地坐下。

　　卡拉蒙深吸一口氣之後，用盡全力抓住大吃一驚的奇莉，把她往費拉葛斯的方向拋去，讓兩個人都摔倒在地上。

　　卡拉蒙在看到他們跌跤後，立刻轉身面對食人魔，使盡吃奶的力氣用肩膀猛撞拉格的腹部，這是足以致人於死的力道，但是對拉格來說卻不痛不癢。不過強烈的衝撞力還是讓卡拉蒙和拉格飛向牆壁。

　　當拉格正在喘著氣時，卡拉蒙絕望地和食人魔的一隻大手對抗，不過在他奮力從拉格的掌握中脫身後，食人魔站了起來。拉格伸出兩隻巨掌，揪住卡拉蒙的下巴，把他給拋回了競技場。

　　卡拉蒙重重落下之後，有好一陣子除了天空和不停繞著他轉的競技場外，什麼也看不見。然後，他的戰士本能凌駕了一切。他瞥見左方有動靜，立刻一閃，正好躲過牛頭人拿三叉戟的猛刺。他還可以清楚聽見牛頭人如惡獸般的怒吼。

　　卡拉蒙掙扎著站起來，用力甩著頭，他很明白不可能躲過牛頭人的第二波攻擊。接著，一個黑色身影突然擋在他和牛頭人之間，費拉葛斯的劍光一閃，適時擋住了原本會結束卡拉蒙生命的三叉戟。卡拉蒙趁隙順了順急促的呼吸，並且感覺到奇莉冰冷的手正扶著他。

　　「你還好嗎？」奇莉低聲問。

　　「給我武器！」卡拉蒙的頭仍然嗡嗡響著。

　　「拿我的吧！」奇莉把短劍扔進卡拉蒙手裡。「休息一下，我會對付拉格的。」

　　食人魔半是狂怒半是見獵心喜，覬覦地對他們張著淌著口水的大嘴。

　　「不！妳需要它──」卡拉蒙正想抗議，不過奇莉卻對他露齒一笑。

　　「看著吧！」奇莉唸了幾個聽起來像是咒語的奇怪文字，不過口音倒有點接近精靈語。

　　突然間，奇莉不見了。在她剛剛的位置上出現了一頭巨大的母熊。卡拉蒙一時之間瞠目結舌，但還是想起來……奇莉是海妖女，當然具有能夠變化形體的天賦。

　　母熊加速衝向食人魔。拉格愣了一下，警戒地睜大眼睛。奇莉怒吼，尖牙森森，突然猛抓了拉格凹凸不平的臉。

　　食人魔痛苦地嚎叫，臉上的爪痕流出汩汩的黃色血液，一隻眼睛還被這一大堆膠凍狀的血遮住視線。卡拉蒙在旁吃驚不已，眼底只看得見那黃色皮膚、鮮血和棕色皮毛……

　　觀眾一開始雖然興奮地鼓譟，但在發現這是真的打鬥，真的有人會因此喪命後，喝采聲倏地停止。然後，傳出稀稀落落的叫好聲，沒多久，全場就爆出震耳欲聾的掌聲和喝采。

　　卡拉蒙才不管觀眾們在做什麼，他知道機會來了──現在只有矮人守著出口，雖然艾拉克的臉上寫著憤怒，但同時也寫上了恐懼。他應該可以輕易地闖過去……

　　與此同時，他聽見牛頭人的低吼聲。卡拉蒙轉過身，看見費拉葛斯頹然倒下，而牛頭人正準備舉起三叉戟刺向黑人。卡拉蒙立刻大吼一聲，成功分散了牛頭人的注意力。

　　牛頭人大紅轉而面向這位新的挑戰者，牠長滿紅色獸毛的臉浮出微笑，在看到卡拉蒙只有一把短劍後，牠的笑容更深了。牛頭人猛然衝向卡拉蒙，想要速戰速決。但是卡拉蒙矯捷地側過身，並且用力踹了牛頭人的膝蓋骨。這一腳讓牛頭人痛苦萬分，一個踉蹌跌到地上。

　　卡拉蒙在確定對手至少在短時間內不具威脅之後，跑到費拉葛斯身邊。黑人蜷成一團，緊壓著胃部。

　　「來吧！」卡拉蒙含混不清地說，一邊用手臂環著費拉葛斯。「我看過你受過這樣的傷，快起來吃個五大碗飯吧……你怎麼啦？」

　　沒有回應。卡拉蒙感覺得到費拉葛斯正不停地抽搐，他黑亮的皮膚上滿是汗水。接著卡拉蒙在費拉葛斯的手臂上看到三個明顯的傷口。

　　費拉葛斯抬頭看著卡拉蒙，知道他終於明白了。毒發的痛苦讓費拉葛斯垂下了雙膝。

　　「把我的……我的……劍拿去。」費拉葛斯斷斷續續地說。「快點，傻子！」卡拉蒙在聽見牛頭人重站起來的聲音後，只遲疑了一秒鐘，就從費拉葛斯顫抖的手中接過了劍。

　　費拉葛斯痛苦地抽搐著。

　　噙著淚水的卡拉蒙，用費拉葛斯的劍擋掉了牛頭人的一擊。即使牛頭人跛了一條腿，但還是可以輕易地扳回一城。牛頭人知道，牠只需要輕輕地劃傷對手，三叉戟上的劇毒就足以讓卡拉蒙魂歸西天。

　　兩個鬥士緩慢地、一圈一圈繞著擂台。卡拉蒙聽不見觀眾目睹真正鮮血的歡聲雷動，他不再想要脫逃，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他的戰士本能主宰了一切，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必須殺戮。

　　所以他等著。費拉葛斯曾經告訴過他，牛頭人都有一個致命的弱點──認為自己高人一等，因此有低估對手實力的傾向。如果你等待得夠久的話，牠們一定會出錯。牛頭人大紅也不例外，卡拉蒙馬上就摸清了牛頭人的想法──痛苦、憤怒，一定要盡快解決這個行動遲緩的弱小人類。

　　雙方愈來愈接近奇莉和拉格纏鬥的位置。卡拉蒙很明顯地受到奇莉正在苦戰的影響而分了心，失足滑進了一灘黏糊泛黃的血泊中。牛頭人大紅眼見機不可失，立刻舉起三叉戟衝向卡拉蒙。

　　但是卡拉蒙的這一跤只是個幌子，他手中的劍在陽光下一閃。當牛頭人發現自己中計之後，馬上想停住腳步，但牠忘了一條腿已經瘸了，根本無法撐住全身的重量，結果一個重心不穩，重重摔倒在地，卡拉蒙則是執劍不偏不倚地往大紅的牛頭刺了下去。

　　卡拉蒙把劍抽出，接著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他轉過身，正好看見奇莉用她強有力的下顎，緊緊扣住拉格的粗脖子。奇莉愈咬愈用力，深入拉格的頸動脈。食人魔痛苦地張著大嘴，但卻再也叫不出聲了。

　　此時卡拉蒙注意到右方有動靜，迅速側過身後，見到發狂的矮人正手握匕首猛衝過來，但是在艾拉克正要刺向卡拉蒙的千鈞一髮之際，匕首卻直入了母熊的胸口，矮人的手霎時間染滿了鮮血。大熊痛苦地怒吼，用最後一分力氣把艾拉克捉住，拋向懸掛著開啟鐵項圈鑰匙的自由尖塔。矮人血肉模糊的軀體落在其中一個雕工精美的塔身上，而這猛力的一拋也讓尖塔開始晃動，最後整個崩散。

　　奇莉感覺到鮮血從胸前的傷口中不斷湧出，群眾瘋狂地叫好，興奮地呼喊著卡拉蒙的名字。大漢什麼也沒聽到，只是蹲下身，環抱奇莉。咒語已經解開，母熊消失無蹤。卡拉蒙把奇莉擁進懷中。

　　「妳贏了，奇莉，」卡拉蒙輕聲說，「妳自由了。」

　　奇莉對著卡拉蒙一笑，然後睜大雙眼……她未瞑目的雙眼仍然直視天際，似乎告訴著卡拉蒙──她現在瞭解了。

　　卡拉蒙把奇莉輕輕放下。他看見費拉葛斯臨死前最後一次痛苦的抽搐，和奇莉無神的雙眼。

　　「好弟弟，你必須對這些負責。」卡拉蒙低聲說。

　　卡拉蒙撿起劍轉身，準備迎接任何其他的挑戰者。但是沒有敵人了，只剩下其餘的鬥士。他們看見卡拉蒙臉上的淚痕和血跡，一個接著一個地靠邊散開，為他讓出了一條路。

　　卡拉蒙看著他們，瞭解到他終於自由了，可以不受拘束地去找他的弟弟──結束他邪惡的生命。他不再畏懼死亡，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讓他體會到戰勝的甜美。

　　當卡拉蒙準備全力復仇，步下離開競技場的階梯時，首度的地震也開始撼動著這個萬劫不復的城市。

【註】
１　下面的說明大概是溪谷矮人整個種族的總結──他們有非常強的生存本能，對自己極端地自傲（可能有點誇大），強大的耐力，可憐兮兮的樣子，無比的生存意志，不太聰明，智商也很低。溪谷矮人最強烈的信念就是生存。溪谷矮人會不擇手段地生存。當危險來臨時，他們第一個念頭就是盡可能地逃跑。如果沒機會逃跑就會大哭和求饒。溪谷矮人並非完全沒有戰鬥力，當被逼到角落無處可逃時，他們會瘋狂地反擊，就像是被逼到角落的老鼠一樣。溪谷矮人的唯一戰鬥準則就是下流──用咬的、偷襲、圍毆、抓、踢、打，沒有任何禁忌。

２　血海是大災變之後最雄偉的遺產之一。伊斯塔原先的位置現在變成了永不消退、寬達兩百五十哩的大漩渦。上面還有永不停止的暴風雨。最勇敢的船長有時會冒險從邊緣經過，因為那海流的速度得以讓船隻獲得更快的速度。不過，這是相當危險的賭注，有很多巨艦和船員都在此淪為波臣。傳說這水是流向無底深淵，所有被捲進去的人都必須永生為塔克西絲和邪惡的諸神服務。

２─１８

　　克麗珊娜沒聽到也沒看見泰索何夫，她只被無數光彩奪目的珠寶弄得眼花撩亂。這就是帕拉丁帶她回來這裡的原因了──不是讓教皇免於責難，而是在他的錯誤中記取教訓。她的靈魂深處明白，她已經學會了。她已經具有祈求諸神聆聽的力量，而祂們也會回應她的請求。她心中冰冷的黑暗角落已經獲得釋放，豁然開朗。

　　克麗珊娜可以看見她日後的模樣──一手高舉著在陽光下發出燦光的帕拉丁護身符，一手號召著蜂擁而至的虔誠追隨者，期盼她引領他們創建出絕美的最高境界。

　　她知道她還沒找到那把可以打開通往時空大門的鑰匙。在這諸神大發雷霆之地也不可能找得到。但是該去哪裡找鑰匙，甚至是那扇門呢？不停舞動的顏色讓她無法思考。然後她聽見一個細微的聲音，同時也感覺到有人拉著她的白袍。「雷斯林……」她聽到那個聲音說著，其他的字她全聽不進去了。她突然覺得茅塞頓開，思慮清明。不停旋轉的五顏六色消失了，只剩下她一個人獨處在黑暗之中，但是她卻覺得無比的平靜。

　　「雷斯林，」她低聲說，「他曾經想告訴我──」

　　那雙手仍然扯著她的袍子。她漫不經心地把它們推開。雷斯林將會帶她到那扇通往時光通道的大門，並幫助她找到鑰匙。伊力斯坦說過，邪惡極易受到引誘，這也就是雷斯林為什麼會在無意間幫助她的原因。克麗珊娜的靈魂愉快地吟唱著讚美帕拉丁的聖歌。當我帶著聖潔和美善回到一切邪惡勢力都被剷除的光輝時代時，雷斯林就會親眼目睹我的力量，並且投歸吾道。

　　「克麗珊娜！」

　　地面開始震動，但是克麗珊娜完全沒察覺到任何異狀。她聽見有人呼喚她的名字，那個聲音非常輕柔，並且混合著咳嗽聲。

　　「克麗珊娜！」那個聲音再度響起。「時間所剩不多了，快點！」

　　是雷斯林！克麗珊娜急切地環視四方，但是沒有看見任何人影。然後她明白了，雷斯林是在對她的心靈說話，引領著她。「雷斯林，」她喃喃地說，「我聽到你了，我這就來了。」

　　她跑過走道，衝了出去。已經聾了的克麗珊娜絲毫聽不見坎德人在她身後的呼喊。

　　「雷斯林？」泰斯迷惑地環顧整個廳堂，接著他明白了，克麗珊娜要去找雷斯林！他一定是用某種神奇的方法呼喚她，然後她就去找他了！泰索何夫立刻衝向神殿的長廊，想要追上克麗珊娜。她一定會叫雷斯林把魔法裝置修好的。

　　泰斯一跑到長廊，就四處找尋著克麗珊娜的身影。他嚇了一跳，哇！克麗珊娜真是健步如飛啊！她已經快要跑到長廊的盡頭了。

　　泰斯在確定每一塊裝置的碎片都在袋子裡後，立刻跟了上去。

　　但是她在一個轉角處立即就消失了。

　　坎德人沒命地跑著，連在修肯樹林裡都沒跑這麼快。他的馬尾飛揚，身上的眾多小袋子劇烈地晃動，粉碎了裡頭所裝的各種寶物，還沿路掉下了各式戒指、項鍊，和小珠寶。

　　泰斯快要跑到走廊盡頭時，為了看一眼裝著魔法裝置的袋子還在不在，差點撞到牆壁，他立刻收腿。不！他的心臟撲通撲通地跳，他懊悔地希望它能夠安分地待在胸腔，因為它猛烈的跳動差點讓他吐了出來。

　　走廊上擠滿牧師，而所有的牧師都穿著白袍！他怎麼可能認出克麗珊娜呢？不過，他還是看到她在火炬照耀下發亮的黑髮。他也看到其他牧師在她衝過身邊時，都是不斷地咆哮或是怒視著彼此。

　　克麗珊娜狂奔的速度因為人群而放慢不少。坎德人不顧一路上的人牆，再度追了上去。

　　「克麗珊娜！」他絕望地大叫。

　　在走廊上聚集的牧師愈來愈多，所有人都因為地面怪異的震動而衝出來，臆測這是不是某種凶兆。

　　泰斯看到克麗珊娜好幾次停下腳步，撥開擋住她路的牧師。這時克拉斯走出來，抓住一頭撞上他的克麗珊娜。

　　「停下來，親愛的！」克拉斯大吼，並用力搖晃著看似歇斯底里的克麗珊娜。「鎮靜一點！」

　　「讓我走！」克麗珊娜奮力掙扎。

　　「她快要發狂了！幫我抓住她！」克拉斯向身邊的幾位牧師下令。

　　泰斯突然意識到克麗珊娜真的看起來很瘋狂，她的黑髮雜亂糾結，深灰色的眼眸宛若暴風雨雲，雙頰通紅。她好像聽不見任何聲音……或許，有一個聲音例外。

　　在克拉斯的一聲令下，牧師一擁而上，抓住克麗珊娜。絕望產生了力量，她有數度幾乎就快要掙脫了，卻又功虧一簣。她的白袍有多處被撕破，泰斯還在好幾個牧師的臉上看見血跡。他加速衝上前，就在要跳上離他最近的牧師背上打扁他的頭時，幾乎被突來的刺眼光線照得半盲，而所有人，包括克麗珊娜，都停下了下來。

　　每個人都停下手邊的動作。泰斯能聽見的，只有克麗珊娜和企圖制服她的牧師的喘息聲。

　　「諸神來了，」從光耀中央傳出的優美聲音說道，「因為我的召喚──」

　　泰斯腳下的地板突然隆起到半空中，把他像根羽毛般給拋了起來，緊接著地面向下沉，等到他落下時，它又驟然上升，猛力地給坎德人一擊。

　　空氣中滿布著塵土、碎玻璃、木屑，尖叫聲不絕於耳。泰斯唯一能做的就是想辦法呼吸。當他仰躺在地上，任地面劇烈上下起伏時，他驚訝地看見圓柱龜裂倒塌，牆壁碎裂，人們死去──

　　伊斯塔神殿正在倒塌中。

　　泰斯無助地往前爬，希望趕快接近克麗珊娜。而她仍然對周遭發生的巨變視若無睹，只聽得見雷斯林的呼喚。克麗珊娜立刻又開始往她的目標奔去。泰斯大叫，克拉斯也跟著追了上去，但是當牧師幾乎要抓住克麗珊娜之時，她身邊的一根大理石柱突然倒了下來。

　　泰斯屏住了呼吸，過了一會兒大理石碎屑四濺，克拉斯只剩下了地上模糊的一灘血肉。毫髮無傷的克麗珊娜則是迷惑地看著白袍上沾染的一大片血跡。

　　「克麗珊娜！」泰索何夫大聲吼著。但她還是沒注意到，只是步履不穩地越過地上亂七八糟的一堆堆碎石，耳裡只聽得見雷斯林熱切的呼喚。

　　身上有多處瘀傷的泰斯，邁著踉蹌的步伐尾隨在她後面。他看見克麗珊娜在接近走廊盡頭時右轉，飛快地衝下樓。泰斯在跟著跑下去之前，好奇地回過頭。

　　無邊的光耀仍然盈滿整個走廊，照拂著死者和重傷者。神殿牆上全是裂痕，天花板下陷，煙塵漫天。他也還聽得見伴著光亮的聲音，只不過已不再如優美的樂音，而轉為變調的顫音。

　　「諸神來了──」

　　卡拉蒙離開競技場，在遍地死屍的伊斯塔中狂奔。他同樣也聽見雷斯林的聲音，不過並非急切地召喚，而是他和雙胞胎弟弟在母親子宮內分享著共同血液的聲音。

　　他對周遭所有的情況都視而不見、充耳不聞──瀕死者的尖叫、從倒塌建築物下傳出的求救聲、四處飛射的石塊……他的全身上下滿布著大大小小的劃傷和割傷。

　　但是他在感覺到傷口的疼痛之後，仍然沒停下腳步。卡拉蒙橫越石礫，丟開擋住去路的木塊，手緊握著染血短劍，往他眼前沐浴在陽光下的伊斯塔神殿前進。

　　泰索何夫緊跟著克麗珊娜不斷地往下跑、往下跑、往下跑，直下地底的最深處──至少坎德人是這樣覺得。他懷疑在他神殿裡數不清的探險次數中，怎麼會從來沒發現這些地方。她甚至快速越過許多連泰斯的坎德人眼睛都察覺不出的暗門。

　　地震停止了，不過整個神殿還是繼續晃了一會兒才停下來。外頭是哀鴻遍野、一片混亂，但是裡頭的一切卻是寂靜無聲、靜止不動。這讓泰斯覺得整個世界都在屏住呼吸，等待著──

　　在這裡（不管這裡是哪裡），泰斯沒看到太大的損害，或許因為這裡太過深入地底吧！空氣中充滿了灰塵，讓人呼吸困難、看不清楚，有時牆壁上會出現裂縫、有時地上會有掉落的火把。但這裡大部份的火炬都還在牆座上，依舊對著飄浮的粉塵投射出詭異的光芒。

　　雖然泰斯早就喪失了方向感，也搞不清楚身在何方，不過克麗珊娜依舊沒有半點遲疑地加速狂奔。他愈來愈疲憊，希望不論他們的目的地是哪裡，都能夠立刻到達。他的肋骨劇痛，每一次的呼吸都讓胸腔灼熱如火燒，他的雙腿還以為自己是屬於穿著重鐵鞋的壯腿矮人。

　　他忍著全身肌肉的酸痛，強迫自己跟著克麗珊娜又下了一道階梯。然後他愉快地發現他們來到一條窄小陰暗的走廊，看到的是牆，而不是另一道樓梯。

　　克麗珊娜發出快樂的驚呼，接著她穿過一道門，隱沒在黑暗之中。

　　「當然囉！」泰斯明白了。「這裡一定就是雷斯林的研究室！」

　　泰斯加速往前，幾乎快要到門口時，卻被一個從背後出現的巨大形體給絆倒。他重摔倒地，肋骨的疼痛讓他憋住呼吸。

　　泰斯忍住疼痛抬頭看，只見金色的盔甲和一身精壯的古銅色肌肉，不過這名男人的臉應該他是再熟悉不過──卻彷彿是他從沒見過的。

　　「卡拉蒙？」他輕輕喚了一下，但卡拉蒙不但沒看到也聽不見他。泰斯慌亂地想爬起來。

　　此時餘震開始了，泰斯緊靠著牆，聽到上方傳來劈啪一聲，天花板就要垮下來了。

　　「卡拉蒙！」泰斯驚叫，但他的聲音被掉在他頭上的轟隆聲給徹底掩蓋住。他雖然仍然掙扎著想保持清醒，但是他的大腦頑強地不想再動了。泰斯陷入了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