１─０　　諸神之錘
１─１
１─２
１─３
１─４
１─５
１─６
２─０　　黑玫瑰騎士
２─１
２─２
２─３
２─４
２─５
２─６
２─７
２─８
克麗珊娜之歌
２─９
２─１０
２─１１
２─１２
２─１３
３─０　　回歸
３─１
３─２
３─３
３─４
３─５
３─６
３─７
３─８
３─９
索思爵士之歌
３─１０
３─１１
３─１２
回家
婚禮之歌

《龍槍傳奇三．試煉之卷》

瑪格麗特．魏絲、崔西．西克曼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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１─０　　諸神之錘

　　隨著似乎鋒利得可以切開秋日天空的淒厲號角聲，索巴丁王國的矮人衝上了達苟斯平原，和他們昔日的同胞，同時也是現在的敵人展開奮戰。丘陵矮人和高山矮人數百年來的仇恨和誤解，都在那天化成鮮血在平原上四散飛濺。勝利變得毫無意義，沒有人的目標是追求勝利──報復自祖先以來的所有血仇是兩邊共同的目標。殺、殺、殺，無止盡的殺戮──這就是矮人門戰役。

　　矮人英雄卡拉斯信守他的諾言，為了國王而戰。他的鬍子因為被迫殘殺同胞的羞恥而刮去，露出光溜溜的下巴。卡拉斯處在部隊的前鋒，滿臉淚痕地奮戰著。但，當他深陷在戰場上時，他突然意識到勝利這兩個字已經被扭曲成毫無意義的屠殺。他看見雙方的旗幟倒下，屍體慘遭踐踏，所有的人都陷入復仇的瘋狂紅潮中。當他明瞭到不管哪一方獲勝，都不會有勝利者時，他拋下了那柄由矮人之神李奧克斯所鑄造的神錘，離開了戰場。

　　有許多的聲音尖聲叫著「懦夫」，但卡拉斯毫不在意。他知道自己的勇氣，瞭解自己勝過所有的人。卡拉斯擦去臉上苦澀的淚水，洗去手上同胞的鮮血，他開始在戰場上的屍體中搜尋著，直到他找到了鄧肯兩位兒子的屍體方才罷休。他將這兩具支離破碎的屍體丟上馬背，帶著沉重的負擔轉身前往索巴丁。

　　卡拉斯騎得十分地快，但還沒快到足以逃離那些呼喊著要復仇的聲音、金鐵交鳴的聲音、戰敗者瀕死的慘叫聲。他並沒有回頭。因為，他知道自己終其一生都無法將這些聲音趕出腦海。

　　當矮人英雄騎到卡若理山脈的山腳時，突然聽到一陣奇異的低沉悶響，卡拉斯的坐騎緊張得嘶叫著。矮人拉著韁繩停了下來，安撫著坐騎，同時也不安地打量著四周。這是怎麼回事？這不是戰場上的聲音，這也不屬於自然界的聲音。

　　卡拉斯轉過身。那聲音是從他背後傳來的，是他方才離開的地方，是他的同胞們依舊以大義之名彼此殘殺的修羅場。那聲音慢慢地擴大，變成呆板的隆隆聲。卡拉斯幾乎可以看見那聲音漸漸逼近。矮人英雄打了個冷顫，不由自主地低下頭，準備迎接那沿著平原以奔雷之勢衝來的巨大衝擊。

　　這是李奧克斯！他恐懼、悔恨地想著。這是神的怒嚎，我們的末日到了。

　　那聲音伴隨著震波掃過了卡拉斯，熱風和燒焦的惡臭幾乎把卡拉斯從馬鞍上捲了下來。沙塵和灰燼將他吞沒，一時間讓整個世界陷入了昏暗中。在他四周的樹木搖晃著，坐騎驚恐地尖叫，幾乎要脫鞍狂奔。卡拉斯此時只能無助地壓制著驚恐的馬兒。

　　卡拉斯在漫天的沙塵中不停嗆咳著。他一邊摀住自己的口鼻，一邊試圖遮住馬兒的眼睛。事後，他根本不記得自己到底忍受了多久的灼熱、沙塵和灰燼。但這些異象就如同來時一樣突然，瞬間消失了。

　　沙塵終於止息，樹木也恢復了原來的姿態。馬兒冷靜下來，雲朵在秋日的微風中靜靜地飄移著，留下了比震耳欲聾的噪音更恐怖的寂靜。

　　卡拉斯心中有著不祥的預感，強迫疲倦的馬匹全速往山中衝刺，著急地想要找到一個可以看清楚底下狀況的高處。最後，他終於找到一顆孤立的大石頭。他將馱重的馬兒和慘不忍睹的負擔綁在樹上，騎著自己的馬兒走到了大石頭上，俯瞰著底下的達苟斯平原。他停下腳步，驚恐莫名地看著底下的景象。

　　底下沒有任何生物的蹤跡。事實上，平原上根本什麼都沒有；一切的一切都消失了，只留下焦黑、破碎的岩石和沙堆。

　　雙方的軍隊都被徹底地從地面上抹消了。這場爆炸的威力大到連一具屍首都沒留下來，甚至連整個平原的地形都改變了。卡拉斯的目光轉向應該是矗立著薩曼要塞的地方，原先是高聳、優雅的尖塔俯視達苟斯平原的地帶，同樣地也被摧毀了，但並不完全。整個建築物崩塌下來，變成一個外型看起來如同人類頭骨的廢墟，對著滿目瘡痍的達苟斯平原露齒而笑。

　　「李奧克斯，父親，鑄造者，請原諒我們。」卡拉斯眼眶中含著淚水說。然後，矮人英雄哀傷地低下頭，離開此地，往索巴丁而去。

　　由於卡拉斯的報告，矮人們將會相信，達苟斯上兩軍的末日是由李奧克斯所造成的。天神在盛怒之下，將祂的神錘丟向大地，粉碎了祂的子民。

　　但是，《阿斯特紐斯編年史》忠實地記述了達苟斯平原上當天所發生的事件──

　　『如今，正處於力量巔峰的大法師雷斯林──也被稱為費斯坦但提勒斯，和帕拉丁的白袍牧師克麗珊娜準備要進入通往無底深淵的時空大門，挑戰居於其中的黑暗之后。

　　這名大法師為了達到這個目標，已經犯下了罄竹難書的罪行。他所穿的黑袍上沾滿了血跡──其中有些是他自己的。可是，這個男人瞭解人心，他知道要怎樣操縱那些輕視、疏遠他的人，轉而敬畏、崇敬他；塔林納斯家族的克麗珊娜就是其中之一。她是教會的神眷之女，在她如大理石般純淨的心靈之中，有著一個致命的瑕疵；雷斯林抓住了這個瑕疵，將它繼續擴大，讓它終有一天會撕碎她的靈魂，直達她的內心……

　　克麗珊娜和他一起進入了恐怖的時空大門。她在這裡呼喚了她的神──帕拉丁也做出了回應；因為，她真的是諸神的選民。雷斯林召來他的魔法，他也確實成功了；因為沒有任何活著的法師比這名年輕人要強。

　　時空大門打開了。

　　雷斯林準備要踏進通道中。但是，由法師的哥哥卡拉蒙以及坎德人泰索何夫．柏伏特所操縱的魔法時空旅行裝置，和法師強力的魔法產生了異常的互動。魔法力場受到了干擾……

　　……造成了無法預料、災難性的後果。』

１─１

　　「喔喔！」泰索何夫．柏伏特嘆道。

　　卡拉蒙嚴厲地瞪了坎德人一眼。

　　「這又不是我的錯！我說真的，卡拉蒙！」泰斯抗議道。

　　即使在他們兩人談話時，坎德人的眼睛還是四下亂瞟，不時看看周圍的環境，然後又回頭看著卡拉蒙，最後又四下打量著周遭的環境。泰斯的下唇開始微微地顫抖，他悄悄伸手去掏手帕，預防到時眼淚不聽話地滾出來。不過，他的手帕不在，連包包也不在。泰斯嘆氣了，因為此刻的興奮讓他一時之間忘記這些東西都已經留在索巴丁的地牢裡。

　　其實這也不能怪他，因為這一刻實在太值得興奮了。前一分鐘他還和卡拉蒙一起站在薩曼要塞裡面啟動那個魔法裝置；後一分鐘，雷斯林就開始施展他的魔法，然後，一陣天翻地覆──岩壁悲鳴、牆壁崩裂，還有恐怖得有如五馬分屍一樣的感覺──最後，咻的一聲，他們就來到這裡了。

　　沒人知道這裡是哪裡。而且，不管這裡是哪裡，看起來都十分的詭異。

　　他和卡拉蒙出現在一條山徑上，靠近一顆巨岩。最怪異的是，及踝的灰白泥漿覆蓋了他們所能看到的所有地表。偶爾還可以看到斷裂的岩石突出泥濘的灰泥之外，四周沒有任何的生命跡象，在這一片荒涼中恐怕也沒有任何生命可以苟活。沒有任何直立的樹木，泰斯只看得到燒焦的殘枝樹幹掩埋在泥濘中，四面八方一直到地平線的盡頭，都彷彿是經過天崩地裂的奇禍，皆是飽經蹂躪的景象。

　　天空比起地面來，狀況也不相上下。他們頭頂上的天空是一片灰暗、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不過，在西方的天空卻染上了奇特的藍紫色，其中交雜著詭異、滾著閃電的怪雲。而除了遠方低沉的隆隆雷聲外，沒有任何聲響、任何動靜。

　　卡拉蒙深吸一口氣，抹抹臉。即使他們只在這裡站了一會兒，就已經可以清晰感覺到此地的酷熱。卡拉蒙已經滿身大汗，全身還覆蓋著薄薄的一層細灰。

　　「這裡到底是哪裡？」他用極平穩的聲調問道。

　　「我……我也不太確定，卡拉蒙。」泰斯說。暫停片刻之後，他說，「你說呢？」

　　「我完全照著你說的做了。」卡拉蒙的聲音不可思議地冷靜。「你說尼修提到我們只要想著任何一個地方就可以到達那裡。我知道我自己是在想索拉斯──」

　　「我也是！」泰斯大喊著。接著，坎德人注意到卡拉蒙在瞪著他，開始結巴起來。「至少我……我大多數時候是在想索拉斯的……」

　　「大多數時候？」卡拉蒙用平靜得可怕的聲音說。

　　「呃……」泰斯吞了口口水。「我……我有一瞬間，短短的一瞬間想到了，不知道……應該說是很獨特……如果可以去……呃……拜訪……嗯……這個……」

　　「嗯什麼？」卡拉蒙追問道。

　　「去……嗯月月月……」

　　「去哪裡？」

　　「月嗯嗯嗯……」泰斯咕噥著。

　　卡拉蒙猛吸一口氣。

　　「去月亮啦！」泰斯趕忙說道。

　　「月亮？」卡拉蒙難以置信地說。「哪個月亮？」他張望著四周，片刻之後才問道。

　　「喔，」泰斯聳聳肩。「三個之中的任何一個。我想每個應該都一樣。我想像中應該都差不多。當然，索林那瑞會全都是閃閃發光的銀色石頭，努林塔瑞是紅石頭，我猜另外一個應該都是黑色的石頭，雖然我沒看過，不太能確定──」

　　卡拉蒙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低吼，泰斯認為這個時候最好閉上嘴。他在卡拉蒙板著臉孔四下打量的三分鐘內閉上了嘴。但是，要讓坎德人忍耐超過這個時間，恐怕必須要動用到超乎常人的毅力（當然，可能也需要用到刀子）才行。

　　「卡拉蒙，」泰斯忍不住說，「你……你認為我們真的做到了嗎？我是說，來到月……月亮上？我覺得這裡看起來實在不太像我去過的任何地方。不過這裡的石頭既不是銀色，也不是紅色，更不是黑色。它們就像一般岩石的顏色，可是──」

　　「我可不懷疑，」卡拉蒙陰鬱地說，「畢竟，你曾經把我們帶到一個座落在沙漠裡的海港（註１），對吧？」

　　「那也不是我的問題（註２）！」泰斯自尊心受創地說，「連坦尼斯都說──」

　　「不過，」卡拉蒙滿臉疑惑道，「這個地方看起來真的很怪，卻又有點熟悉。」

　　「你說的沒錯。」泰斯看著四周荒涼、覆滿灰燼的地方說，「聽你一講，我也覺得這裡讓我想起某個地方。只不過，」坎德人打了個寒顫。「除了無底深淵外，我沒去過這麼淒慘的地方。」他壓低聲音說。

　　當兩人談話時，翻滾的雲朵愈飄愈近，又在這奇怪的地形上投下更多奇詭的陰影。一陣熱風突然間刮了起來，天空開始下起滂沱大雨，混和著空氣中飄浮的灰塵一路降下。泰斯正準備要批評這有點像是黏稠的布丁雨時，突然間，毫無預警地，整個世界炸了開來。

　　至少這是泰斯的第一印象。耀目、刺眼的光芒伴隨著嘶嘶聲和劈啪、轟隆聲震動了大地。當泰斯回過神來之後，發現自己呆坐在地上，愣愣地看著百呎之外地上一個被雷擊所打出來的大洞。

　　「天哪！」卡拉蒙吃了一驚。他伸出手，把泰斯拉了起來。「你還好吧？」

　　「我……我想沒事。」泰斯有些驚魂未定地說。就在他面前，一道閃電從雲朵間劈向地面，炸得碎石和泥濘四散飛舞。「天哪！這真有趣。不過……希望這不要立刻又發生才好。」他畏懼地看著天空，倉皇地說。此時，天空愈來愈暗，看起來可能想讓他馬上再經歷一次。

　　「不管我們在哪裡，最好趕快離開這個高地。」卡拉蒙低聲咕噥道，「至少這裡有條路，可以通往某個地方。」

　　泰斯低頭看著這滿布泥濘的小路通往同樣滿布泥濘的山谷，突然間覺得這整個世界好像都是這樣子噁心、灰矇矇的。不過，在看了卡拉蒙嚴肅的表情後，泰斯還是決定不要告訴他這個想法。

　　隨著他們沿著小徑不斷地往下走，灼熱的焚風愈來愈強勁，還夾帶著許多焦黑的木片和灰燼，刺得肌膚隱隱生痛。閃電擊打著枯乾的樹木殘枝，讓它們爆成青藍色的火球。地面在閃電的肆虐下不停地震動。地平線上的烏雲依舊在慢慢地聚集。卡拉蒙加快了腳步。

　　當他們費盡力氣好不容易才來到那座山谷中（在泰斯的想像中，這裡應該曾經是座蒼鬱的山谷）。泰斯猜想，這裡曾經在夏天有過綠樹如蔭，秋天也曾經有過滿山的火紅燦爛。

　　他可以看見四處冒出淡淡的煙，隨即又被暴風吹散。這很明顯是由於閃電猛烈的擊打所導致，他心想。但是，因為某種奇怪的原因，這裡讓他有種熟悉的感覺。如同卡拉蒙一樣，他也開始認為自己來過這個地方。

　　泰斯努力地在及膝的泥濘中走著，試著忽略那些沾在鞋子和藍色綁腿上的噁心東西，同時決定啟動坎德人「迷路時專用做法」──他閉上眼，努力摒除其他影像，命令自己的腦袋提供一個眼前地形的影像給他。坎德人的邏輯是，泰索何夫的家族中一定有人來過這個地方，而相關的記憶會以某種方法傳承到他的子孫身上。雖然這從未經過科學證實（侏儒們已經將這個現象提報給他們的委員會，開始了一連串的相關研究），不過，克萊恩上的確從未有坎德人迷路的事件發生過。

　　不管怎麼樣，泰斯現在站在及踝深的泥巴中，閉上眼想要變出一個周圍環境的影像來。確實有個影像出現了，讓他感到十分驚訝的是，這個景象出乎意料地清晰，以前他老祖先的心靈地圖從來沒這麼完美過。這裡曾經有棵參天的巨木，地平線的彼端有高山，附近還有一座湖……

　　泰斯張開眼，猛吸一口氣。這裡真的有座湖！他之前沒注意到，多半是由於湖面和四周的地面一樣都是那沉悶、無聊的灰色。湖中還有水嗎？還是它現在已經裝滿了泥巴？

　　不知道觸陷阱舅舅是不是真的去過月球，如果是的話，泰斯心想，這應該就可以解釋為什麼我認識這個地方了……可是，如果這樣的話，他應該有機會告訴其他人的……也許如果地精沒有先吃掉他的話，他應該會有機會的……說到食物，這提醒了泰斯……

　　「卡拉蒙！」泰斯用壓過隆隆雷聲的聲音大喊，「你有沒有帶水來啊？我沒帶耶！我也沒帶任何食物來。我想我們應該不需要任何這些東西，因為反正我們就要回家了。可是──」

　　泰斯突然看見了什麼東西，一瞬間，食物和水，還有觸陷阱舅舅的影像全都離開了他的腦海。

　　「喔，卡拉蒙！」泰斯抓著壯碩的戰士，指著前方。「你看，你認為那是太陽嗎？」

　　「還可能是什麼？」卡拉蒙的目光轉移到從烏雲中露出來的一個黃綠色、模糊的圓盤上。「還有，我一滴水都沒帶，麻煩不要再提了，可以嗎？」

　　「好嘛，你也不需要這麼粗魯──」泰斯正想再說下去，但他看見了卡拉蒙的表情，便迅速地閉上嘴。

　　他們停了下來，兩個人站在滑溜的山坡上，就在小徑的正中央。熱風吹著他們，讓泰斯的馬尾巴像旗幟般飄動，卡拉蒙的斗篷則被風吹得鼓動起來。大漢瞪視著泰斯也同樣注意到的那座湖，臉色蒼白暗淡，神情困惑。片刻之後，他又面色凝重地開始往前走。泰斯嘆口氣，跟在後面，暗自下了一個決定。

　　「卡拉蒙，」他說，「我們趕快離開吧！我們先離開這裡吧！即使這裡真的是觸陷阱舅舅被地精吃掉之前去過的月亮，這也沒什麼樂趣──我是指去月球……不過我想被地精吃掉可能也不太好玩。說實話，這個月亮和無底深淵一樣無聊。而且，在那邊我又不會口渴……喔，我現在也還不口渴啦！」他突然記起自己不該提到這件事，匆忙地加上一句。「不過我的舌頭好像乾掉了，讓我說起話來有點困難，如果你知道我的意思。我們還有那個魔法裝置啊！」他將鑲滿了珠寶的權杖拿出來在卡拉蒙面前晃了晃，深怕他忘記這個裝置的形狀。「我保證……我認真發誓……這次我絕對會全心全意地想著索拉斯，卡拉蒙。我──卡拉蒙？」

　　「噓，泰斯。」卡拉蒙說道。

　　他們已經抵達了山谷的底端，該處的泥濘差不多到卡拉蒙的腳踝，卻讓泰斯幾乎連小腿都泡在泥濘中。卡拉蒙又開始一瘸一瘸地走著，這是他之前在魔法要塞薩曼中跌倒的舊傷。更讓人擔心的是，他的臉上現在還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他的臉上還有另外一種神情──那種神情讓泰斯覺得肚子裡有什麼東西在開始翻滾──這是真正恐懼的象徵。泰斯驚訝地四下打量著，想要看清楚卡拉蒙到底發現了什麼東西。可是，這座山谷從下面和從上面看起來都一模一樣，全是灰糊糊、黏黏的恐怖景象。一切都沒改變。只有天色逐漸變暗而已。讓泰斯鬆了一口氣的是，逼近的暴風雲團，將那詭異、殘缺、讓整個大地看來更可怕的太陽給蓋住。隨著烏雲的飄近，雨愈下愈大。除此之外，並沒有什麼看起來特別恐怖的地方。

　　坎德人使盡全身力氣想要保持沉默，但在他來得及控制之前，那些話就自己從他的嘴裡跳了出來。

　　「卡拉蒙，怎麼搞的？我沒看見什麼東西啊！是你的膝蓋有問題嗎？我──」

　　「安靜，泰斯！」卡拉蒙用壓抑、緊繃的聲音命令道。他雙眼圓睜瞪著四周，手緊張得不斷握拳和放鬆。

　　泰斯嘆口氣，用手摀住嘴，避免不該講的話再從嘴裡跑出來，他決定寧死也不開口講話。當泰斯安靜下來後，他突然感覺到四周變得非常安靜。當隆隆的雷聲停止後，天地之間一片靜默。他聽不見平常下雨時的聲音（雨滴打在樹葉上，落在地面上的聲音）、風吹過樹梢的聲音、鳥兒抖動羽毛，抱怨被弄溼的啾啾聲……

　　泰斯覺得肚子裡有一種奇怪翻絞的感覺。他更仔細地觀察四周的那些樹木。即使它們已經燒得焦黑，仍然還看得出它們曾經是參天巨木，很可能是泰斯這輩子看過最高大的樹木，只有──

　　泰斯吞了口口水。樹葉、秋天的顏色、炊煙從山谷裊繞而上的景色，如同水晶般澄藍平靜的湖水……

　　他拚命地眨眼，小手用力揉著眼睛，試圖抹去那些由雨水和灰泥所和成的黏糊糊的東西。他看著四周，回頭看向那小徑，那顆巨石……他看著在焦黑的樹幹間依舊十分明顯的湖水。他看著擁有陡峭、尖銳山峰的山脈。

　　來過這裡的不是觸陷阱舅舅……

　　「喔，卡拉蒙！」他恐懼地低語道。

【註】
１　卡拉蒙指的是灰燼平原上的塔西斯。

２　泰斯在這裡說的有道理。泰斯是個地圖收集者，但許多地圖古舊到對當年的他來說根本沒有參考價值。塔西斯在大災變前的確是個海港，但是當安塞隆大陸經歷了劇烈的變化後，這座城市則變成在沙漠正中央的一座孤城。

１─２

　　「怎麼了？」卡拉蒙轉過身，用難以捉摸的眼神看著坎德人，這讓坎德人體內那種奇怪感覺開始擴散到體外，他的手上漸漸浮現了一顆顆的雞皮疙瘩。

　　「沒……沒事，」泰斯結巴地說。「只是我的想像而已。卡拉蒙，」他緊張地加上一句，「我們快點走吧！現在就走！我們可以去到任何一個地方！我們可以回到過去，當我們都還在一起，大家都很快樂的時候！我們可以回到當佛林特和史東還活著的時候，回到雷斯林依然穿著紅袍，提卡還──」

　　「閉嘴，泰斯。」卡拉蒙警告道，他的話配合一道刺眼的閃電，讓坎德人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風開始愈變愈大，伴隨著奇怪的聲音在怪異的殘枝斷幹之間迴蕩，就像是有人咬緊牙關吸氣的怪聲。溫暖、黏稠的雨水也停了下來，頭頂上的烏雲翻滾著，蒼白的太陽在灰色的天空中放射著衰弱的光芒。在地平線上，烏雲開始聚集，變得愈來愈黑。七彩閃電在雲朵中穿梭，給它們帶來一種遙遠、致命的美感。

　　卡拉蒙開始沿著泥濘的小徑走著，緊咬牙關忍受腳上所傳來的疼痛。泰斯低頭看著非常熟悉，現在卻已經大不相同的小徑。他看到另一邊有個轉彎處；他對轉彎處後面有什麼東西可說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雙腳像是生根似地站著，瞪著卡拉蒙寬厚的背。

　　在幾分鐘不尋常的沉默之後，卡拉蒙意識到有些事情不對了，開始朝四下打量。他停下腳步，臉上掛著疲憊和痛苦的表情。

　　「跟過來，泰斯！」他暴躁地說。

　　泰斯用手扭動著自己的馬尾，搖了搖頭。

　　卡拉蒙瞪著他。

　　泰斯最後爆發了。「這些是白楊樹，卡拉蒙！」

　　大漢嚴厲的表情軟化下來。「我知道，泰斯。」他疲倦地說，「這裡就是索拉斯。」

　　「不對，這裡不是！」泰斯大喊著，「這裡……這裡只不過剛好是一個長著白楊樹的地方而已！世界上有很多地方都有白楊樹──」

　　「泰斯，我想你接下來還會說有很多地方都有水晶湖，也還有很多地方有卡若理山脈；還有那個你和我都常看佛林特坐著刻木頭的大岩石，還有這條通往──」

　　「你根本不知道！」泰斯憤怒地大喊。「這都有可能！」他突然衝向前，精確一點地說，他試著要跑向前，在泥巴裡拖著腳往前，盡可能不要沾染太多泥巴。他撞進卡拉蒙的懷中，拉著大漢的手。「我們走！我們趕快離開這裡！」他再一次拿出時空旅行裝置。「我──我們可以回到塔西斯！就是有龍把房子弄倒在我身上那時候！那時候好好玩喔，很有趣，還記得吧？」他尖細的聲音在燒焦的樹木之間環繞著。

　　卡拉蒙伸出手，板著臉孔從坎德人手中接過時空旅行裝置。不顧泰斯狂亂的抗議聲，他接過裝置，開始轉動珠寶，慢慢將耀目的權杖轉變為平凡無奇的項鍊。泰斯一臉淒慘地看著他。

　　「為什麼我們不走，卡拉蒙？這個地方好可怕。我們沒帶食物和飲水，而且，就我所見，這裡恐怕也找不到任何食物。另外，如果我們被這些恐怖的閃電打中，可能會被炸到天上去。還有，風暴愈來愈近，而且而且，你也知道這裡不是索拉斯──」

　　「我不知道，泰斯，」卡拉蒙靜靜地說，「可是我準備要找出答案。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難道你不好奇嗎？從什麼時候開始，坎德人會拒絕冒險的機會？」他開始一瘸一瘸地沿著小徑往下走。

　　「我和任何一個坎德人一樣好奇。」泰斯喃喃嘀咕著，低著頭跟在卡拉蒙後面。「可是對沒去過的地方好奇是一回事，對家好奇又是完全另一回事了。正常人根本不該對自己的家感到好奇啊！家是不應該改變的。家應該一直在那邊乖乖等你回來。家應該是可以讓你說，『哇，這裡看起來跟我離開時一模一樣！』而不是，『哇！這看起來像是有六百萬隻龍飛過這裡，把這裡給炸爛了一樣！』家不是冒險的地方，卡拉蒙！」

　　「泰斯偷瞄著卡拉蒙的臉，想要看看自己提出的論點有沒有說服力。但即使它產生了效果，從卡拉蒙的臉上也看不出來；那張充滿痛苦的臉上還有著讓泰斯大吃一驚的堅毅表情，這大出泰斯意料之外。

　　泰斯突然意識到，卡拉蒙變了。這不只是因為他放棄了酗酒的習慣，而是他的內心產生了一些改變；他變得更為嚴肅，而且……好吧，看起來更負責任，泰斯猜想，不過，還有其他的改變。泰斯思索著──自豪，他思考了片刻之後才得到答案。那是對自己感到驕傲，驕傲並果決的態度。

　　泰斯的心開始往下沉，這可不是會輕易放棄的卡拉蒙，也不是需要坎德人來讓他不在酒吧裡惹事的卡拉蒙。泰斯悲慘地嘆口氣，在此時他竟覺得有些懷念以前那個卡拉蒙。

　　兩人來到了道路轉彎處。他們都認得出這個地方，即使無人開口說出隻字片語；卡拉蒙是因為無話可說，泰斯則是因為拒絕承認自己知道這是哪裡。但，兩個人的腳步都同樣沉重。

　　以前，來到這個轉彎的人們會看到最後歸宿旅店中閃耀的燈光，他們會聞到歐提克香噴噴的辣馬鈴薯；每當那扇門打開，接納來自各地的人們時，他們也會聽到從裡面流瀉而出的笑語和人聲。卡拉蒙和泰斯心有靈犀地都在轉彎前停了下來。

　　他們依舊沉默不語，但兩人都用絕望的眼神看著四周焦黑的樹枝殘幹、滿布泥灰的地面、破碎的岩石。在他們的耳中，無聲的雷擊比外界的行雷閃電還要震撼。因為兩人都深知道他們現在應該能聽見索拉斯傳來的聲音，即使他們現在還看不見索拉斯；他們應該可以聽見城鎮運作所傳來的聲音──鐵匠打鐵的聲音、市場熙熙攘攘的聲音，沿街叫賣的小販、小孩和商人們，以及旅店傳來的聲音。

　　但是現在傳來的只有一片死寂，以及，遠處的低沉雷聲。

　　最後，卡拉蒙嘆了口氣。「走吧！」他跛著腳往前走。

　　泰斯腳步沉重地移動著，鞋子上的泥巴多得讓他覺得好像穿著矮人的鐵頭靴行走一樣。不過，他的腳遠比不上他的心來得沉重。他一遍又一遍地對自己說，「這裡不是索拉斯，這裡不是索拉斯，這裡不是索拉斯……」直到聽起來像是雷斯林的咒語為止。

　　泰斯走過那個轉角，畏懼地抬起頭來──

　　──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卡拉蒙，你看吧！我告訴過你了，對吧？」他努力試圖壓過呼嘯的風聲。「你看，這裡什麼都沒有，啥也沒有！沒有旅店、沒有小鎮，什麼都沒有。」他把小手塞進卡拉蒙的大手中，試著把他往回拉。「我們走吧！我有個點子，我們可以回到費資本在天空中做了個金色拱橋的那個時候去──」

　　但是卡拉蒙搖開了坎德人的手，依舊堅毅地往前走。他突然停了下來，瞪著地面。「泰斯，那這又是什麼？」他用充滿了恐懼的聲音質問道。

　　坎德人緊張地嚼著馬尾巴，站到卡拉蒙身邊。「什麼是什麼？」他倔強地問。

　　卡拉蒙指了指。

　　泰斯吸吸鼻子。「這不過是個大空地。好吧，也許這裡的確有過什麼東西，也許是個很大的房子，不過它現在不在了。那有什麼好擔心的？我──喔，卡拉蒙！」

　　大漢受傷的膝蓋支撐不住了。他腳步一個踉蹌，如果不是泰斯趕忙扶住他，他可能已經倒了下來。卡拉蒙靠著泰斯的幫助，走到一個十分巨大的白楊樹的殘幹旁坐了下來，他的面前正好就是那一片廣大的空地。他靠著樹幹，臉色蒼白地滴著汗水，不停按摩著自己受傷的膝蓋。

　　「我可以幫上什麼忙？」泰斯扭絞著手，焦急地問。「我知道了！我幫你找根枴杖！附近一定有很多斷掉的樹枝，我可以幫你找找看。」

　　卡拉蒙什麼都沒說，只是疲倦地點點頭。

　　泰斯飛奔離開，銳利的雙眼搜尋著灰色黏稠的地面。他很高興找到別的事情可以做，不用去回答有關那個空地的奇怪問題。他很快就發現要找的東西──一根樹枝伸出泥巴外面。坎德人抓住它，猛力一拉。他的小手從滑溜的樹枝上溜了開來，讓他一個不穩，仰天摔倒在地上。坎德人站起來，懊惱地看著藍色綁腿上的污泥，徒勞無功地想要拍掉上面的灰泥。然後他嘆了口氣，堅定地再度抓住那根樹枝。這次，他覺得樹枝已經有點鬆動了。

　　「我就快要把它拔出來了，卡拉蒙！」他回答道。「我──」

　　完全不像坎德人的尖叫聲蓋過風聲傳了過來。卡拉蒙立刻警覺地抬起頭，發現泰斯的馬尾巴消失在一個巨大的陷坑中，很明顯是剛才突然出現在坎德人的腳下。

　　「我馬上就來了，泰斯！」卡拉蒙步履蹣跚地走向前。「先撐住──」

　　但是，當他看見泰斯爬出洞穴時，突然停了下來。坎德人的表情是卡拉蒙從未見過的──泰斯的臉色灰敗、嘴唇發白，雙眼圓睜。

　　「卡拉蒙，千萬不要靠近！」泰斯低聲道，用一隻沾滿泥漿的小手拚命揮舞著。「求求你，不要過來！」

　　太遲了。卡拉蒙已經來到洞穴的邊緣往下看去。泰斯趴在地上，倒在卡拉蒙身邊，開始劇烈地顫抖和啜泣。「他們都死了，」他抽噎地說，「全都死了。」

　　他把小臉埋在自己的臂彎中，不停地前後搖動，難過得嚎啕大哭起來。

　　在那個原先被石塊環繞的大洞中，在大量的泥濘下，是許多屍體，成堆的屍體，男人、女人、小孩的屍體。由於泥濘的保護，有些人的臉孔竟然還可悲地可以認出來──至少在卡拉蒙模糊的視線中是這樣的。他的思緒飄到不久前他所看過的另一座百人塚，那個克麗珊娜所找到染上瘟疫的小鎮。他記得弟弟憤怒、哀傷的表情。他記得雷斯林召喚來閃電、燒盡一切，將整個小鎮燒成飛灰。

　　卡拉蒙咬緊牙關，強迫自己仔細地注視那座墳墓，強迫自己尋找紅色的捲髮……

　　他啜泣著鬆了口氣，然後，他狂亂地看著四周，開始往旅店的方向跑去。「提卡！」他大喊著。

　　泰斯抬起頭，警慌地跳起來。「卡拉蒙！」他大聲喊著，在泥漿中滑了一跤，摔倒在地。

　　「提卡！」卡拉蒙用壓過呼嘯風聲和隆隆雷聲的沙啞嗓音大喊著。他不顧膝蓋的疼痛，蹣跚地跑到一處寬廣、沒有殘幹的空地上。泰斯依稀想起來，這是通往旅店的道路。坎德人爬了起來，快步跟在卡拉蒙後面。但大漢的腳步快得讓人難以置信，恐懼和希望給了他在遍地泥濘中飛奔的力量。

　　泰斯很快就在焦黑的樹幹間失去了他的身影，但依舊可以聽見卡拉蒙呼喚提卡的聲音。一等泰斯明白了卡拉蒙要去的地方，他的腳步便慢了下來。他的頭因為這裡的高熱和惡臭而隱隱作痛，小小的心中因為剛剛所看到的景象而劇烈地撕扯著。坎德人拖著沾滿泥巴的沉重鞋子，帶著滿腔的恐懼，蹣跚地往前走。

　　沒錯，卡拉蒙站在另一根白楊樹樁旁的荒廢空地上。他手中拿著某樣東西，用一種終於捨棄了全部希望的眼神看著它。

　　坎德人全身泥濘，破破爛爛，拖著沉重的心情站到他身邊。「這是什麼？」他用嘴唇顫抖地問，一邊指著大漢手中的東西說。

　　「鐵鎚，」卡拉蒙用哽咽的聲音說。「我的鐵鎚。」

　　泰斯瞪著它。那的確是把鐵鎚，至少看起來曾經像是一把鐵鎚。木質的把柄幾乎已經燒掉了四分之三，唯一剩下來的只有一塊焦黑的木頭和被火焰烤得焦黑的金屬鎚頭。

　　「你……你怎麼能確定？」他結巴地說，依舊掙扎著不願意相信。

　　「我很確定，」卡拉蒙語帶苦澀地說，「看這裡。」握柄搖晃了幾下，鎚頭也跟著不穩起來。「這是當我還喝很多酒的時候做的。」他用手揉著眼睛。「這做的不是很好，鎚頭常常會掉下來。反正那時……」他哽咽了。「我也沒用這把鐵鎚做多少工作。」

　　卡拉蒙的腿因為過度奔跑，此時又疲軟了下來。不同的是，這次他不再試著穩住身形，反而自暴自棄地摔進爛泥中。他緊握著破爛的鐵鎚，坐在曾經是他的家園的空地上，哭泣起來。

　　泰斯別過頭。卡拉蒙的哀傷是只能夠讓他自己獨享的，不能有旁觀者。泰斯不理會自己沿著鼻尖滴落的淚水，模模糊糊地看著四周。他從來不曾感覺這麼無助、迷失和孤獨。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什麼事情不對勁了？一定可以找到線索，找到答案的。

　　「我……我要四處看看……」他對卡拉蒙低語，後者根本沒有任何反應。

　　泰斯嘆了口氣，慢步離開。他現在當然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他再也沒辦法拒絕承認這件事情。卡拉蒙的屋子座落在靠近小鎮中央的地方，也就是靠近旅店之處。泰斯繼續沿著原來是繁華小鎮中車馬往來的街道走著。即使現在沒了房子，沒了街道、沒了支撐房屋的巨木，泰斯還是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他真希望自己什麼都不知道；他可以看見四處都有從泥中伸出的枝枒，他感覺到一股寒意，因為這裡根本沒有別的東西。除了……

　　「卡拉蒙！」泰斯對終於找到可以調查的東西感到如釋重負，他也急忙想讓卡拉蒙脫離目前哀傷的情緒。「卡拉蒙，我想你應該來看看這個！」

　　但大漢依舊相應不理，泰斯只好自己一個人去觀察。他注意到在街道的最底端，原來是個小公園的地方，豎立著一座石製的方尖碑；他也記得他上次來索拉斯時，這裡也沒有這座石碑。於是他便走向前觀察這個物品。

　　高大、雕工粗陋的石碑在火焰和風暴的肆虐下倖存了下來。它的表面雖然焦黑，但泰斯靠近一看之後，發現上面還存有刻文。他清除掉上面所沾附的灰泥後，發覺自己可以看得懂下面的文字。

　　泰斯把表面上附著的泥灰撥開來，呆立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輕聲地呼喚道，「卡拉蒙。」

　　坎德人與平常不同的口氣穿透了卡拉蒙沉重的傷悲。他抬起頭，看見那座奇異的石碑和泰斯不尋常的嚴肅神情，隨即吃力地往泰斯的方向走去。

　　「這是什麼？」他詢問道。

　　泰斯沒辦法回答，只能搖搖頭，指向前方。

　　卡拉蒙繞到前方，沉默地閱讀著上面雕刻的簡陋文字，和尚未完成的記述。

　　『長槍英雄
　　提卡．維蘭．馬哲理
　　亡於三五八年
　　妳的生命之樹倒得太快。
　　也許，斧頭就在我手中。』

　　「我……我很抱歉，卡拉蒙。」泰斯低聲喃喃道，小手滑進大漢僵硬、毫無知覺的手中。

　　卡拉蒙低下頭。他拍拍石碑，在肆虐的風中撫摸著冰冷、潮溼的表面。幾滴雨滴打在石碑上。「她是孤單地死去的。」他說。他握起拳頭，猛力捶向石碑，銳利的邊緣讓他皮破血流。「是我把她留在這裡的，我應該在這裡的！該死！我應該和她在一起的！」

　　他的肩膀開始因為啜泣而抽動著。泰斯看向天上的烏雲，發現它們又開始移動了。泰斯更靠近卡拉蒙，緊緊地握住他的手。

　　「我不認為你有什麼可以做的，卡拉蒙，即使你在這裡──」坎德人認真地說著。

　　突然間，他把到口的話給吞了回去，差點把舌頭給咬掉了。坎德人在卡拉蒙毫無所覺的狀況下抽回手，跪倒在地。他銳利的眼睛捕捉到了在蒼白太陽下閃爍的光芒。他伸出顫抖的手，急忙地撥弄著泥漿。

　　「神哪……」他畏懼地說。「卡拉蒙，你在這裡！」

　　「什麼？」卡拉蒙低吼道。

　　泰斯指著前方。

　　卡拉蒙抬起頭，往另一個方向看去。

　　在他腳下，是他自己的屍體。

１─３

　　至少這看起來像是卡拉蒙的屍體。它身上穿著他在索蘭尼亞所獲得的盔甲，也是他在矮人門戰役、和泰斯一起離開薩曼要塞時所穿著的盔甲，更是他現在正穿著的盔甲……

　　但是，除此之外，並沒有什麼其他的特徵可供人辨識。這和泰斯所發現的其他因為深埋地底而尚稱完好的屍體並不相同，這具屍體因為太過靠近地面而腐化了。唯一剩下的就是一具生前看起來是個壯漢的骷髏躺在石碑底下。它的其中一隻手握著一把鑿子，正好放在石碑旁，彷彿它的最後一刻就花在完成這些子句上。

　　毫無他是因何而亡的線索。

　　「發生了什麼事情，卡拉蒙？」泰斯用顫抖的聲音問，「如果那是你，而你又死了，你怎麼可能同時會出現在這裡？」一個突如其來的想法跳進他的腦海。「喔，糟糕！如果你沒出現在這裡……」他握住自己的馬尾巴，不停地轉啊轉。「如果你不在這裡，那就是我把你幻想出來的。天哪！」泰斯吞了口口水。「我從來不知道自己有這麼生動的想像力。你看起來真的很真實。」他伸出手，摸摸卡拉蒙。「你摸起來很像真的；我說實話，你連聞起來也像真的！」泰斯扭絞著手。「卡拉蒙！我要發瘋了！」他狂喊著，「就像索巴丁王國底下的那些闇矮人一樣！」

　　「你錯了，泰斯，」卡拉蒙喃喃道，「這是真的。太真實了。」他看著那具屍體，然後在逐漸減弱的微光中看著那粗陋的石碑。「其實這並不算太不合理，只要我能夠──」他停了下來，認真地看著石碑。「沒錯！泰斯，你看看那石碑上的時間！」

　　泰斯嘆口氣，抬起頭。「三五八，」他用悶悶不樂的聲音說完，突然眼睛大睜。「三五八？」他重複道。「卡拉蒙！我們離開索拉斯的時候是三五六年！」

　　「我們這次旅行過頭了，泰斯。」卡拉蒙畏懼地低語，「我們來到了自己的未來。」

　　一直在天際凝聚、翻滾的烏雲，就如同在凝聚力量準備反攻的軍隊般，終於在日落前發動了攻擊，徹底抹消了慘澹太陽最後存在的短短幾分鐘。

　　風暴用難以置信的速度和強度降臨在這片殘破的大地上。一陣熱風將泰斯的雙腳掃離了地面，將卡拉蒙吹得撞上了石碑。然後大雨落了下來，如同融化的鉛塊般沉重地打在他們身上。冰雹落在他們頭上，敲得他們鼻青臉腫。

　　比狂風、暴雨更為恐怖的是那些從雲端降下的要命七彩閃電，擊打著樹樁，爆出明亮到連數哩內都明顯可見的巨大火球。隆隆的雷聲從不中斷，讓地面不斷地搖動，讓人的五感都為之麻痺。

　　泰斯和卡拉蒙絕望地試圖找到地方來躲避風暴的肆虐，兩個人擠在一根倒下的白楊樹下，躲在由卡拉蒙在灰泥裡挖出的洞穴中。從這個小得可憐的避難所中，他們難以置信地看著風暴再度對這個死寂的大地進行更徹底的破壞。火焰橫掃著山脈的兩側，他們從這裡幾乎就能聞到木頭的燒焦味。閃電擊打在他們身邊，製造出巨大的火球，讓大片大片的岩石四散飛舞。雷聲毫不留情地持續震撼著兩人的耳膜。

　　暴風唯一提供的慰藉只有所降下的雨水。卡拉蒙把他的頭盔丟出去，幾乎立刻就接滿了足夠兩人飲用的雨水。但這嚐起來很可怕，就像腐爛的雞蛋一樣。泰斯捏著鼻子邊喝邊抱怨，且水中隱含的怪味實在無法有效地解決他們的口渴。

　　雖然兩人都想到了，但是誰都不願提起──因為他們毫無辦法儲存任何飲水，更別提找到食物。

　　在泰索何夫明白了自己身在何處之後（當然，不包括自己是怎麼到達，和為什麼會到達這裡的原因），他甚至在剛開始的一個小時還滿享受這場大雨。

　　「我從來沒看過這種顏色的閃電，」他在隆隆的雷聲中大喊，饒富興味地看著這難得一見的景象。「這和街頭幻術師的表演一樣好看！」但很快地，他就感到厭煩了。

　　「畢竟，」他大喊著說，「當你看了五十次樹木被炸飛的景象後，你也會覺得厭煩的。如果你不會覺得孤單的話，卡拉蒙，」他大大地打了個哈欠。「我想我要打個盹。你不介意吧？」

　　卡拉蒙搖搖頭正準備要回答，一陣爆炸聲讓他吃了一驚。不到一百呎外的樹樁炸成了一團青綠色的火球。

　　這可能會是我們──卡拉蒙瞪著那冒煙的灰堆，皺著鼻子聞著那硫磺的氣味。下一個可能就是我們！想要逃跑的欲望硬是擠進他的腦中，強烈到讓他必須努力忍耐肌肉的抽搐，才能讓自己待在原地。

　　到外面必死無疑。至少，在這個洞裡面，我們是在地底下。但，就在他這麼想的時候，他親眼看到閃電在地面上打出一個大洞來。他露出苦笑，我錯了，沒有地方是安全的。我們只能夠躲在這裡，靜候風暴結束，期待諸神的旨意。

　　他轉頭看向坎德人，準備要說些安慰的話，話到嘴邊卻停了下來。他嘆口氣搖搖頭，有些事情永遠不會改變，坎德人就是其中之一。泰斯縮成一團，完全不理會外界的狂風暴雨和恐怖景象，沉浸在夢鄉之中。

　　卡拉蒙蹲得更靠近洞穴裡，眼睛瞪著天上翻滾、閃電充斥的雲朵。為了讓自己分心，不要沉浸在恐懼中，他開始試著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們怎麼會來到未來。他閉上眼遮住眩目的閃電，再一次看見弟弟站在可怕的時空大門前；他可以聽見雷斯林的聲音呼喚著五隻看守時空大門的惡龍，命令牠們打開大門，讓他進入無底深淵。他看見帕拉丁的牧師克麗珊娜對著神祈禱，沉浸在信仰所帶來的狂喜之中，無視於他弟弟的邪惡。

　　卡拉蒙渾身發抖，雷斯林的聲音如同站在他身邊一樣地清晰。

　　『她會和我一起進入無底深淵。她會走在我面前，替我搏鬥。她會面對邪惡的牧師、黑暗的法師、受到詛咒注定要在無底深淵徘徊的惡靈，以及承受一切我的女王能夠創造出來的所有折磨。這些都會傷害她的身體、消磨她的意志、撕裂她的靈魂。最後，當她再也不能忍受時，她會倒在我的跟前……渾身是血，奄奄一息。

　　她將會用最後一絲力氣對我伸出手，尋求慰藉；她不會要求我救她，她堅強得不需要我的緩手。她將會光榮、自願地為我犧牲生命。她唯一的希望就僅是死前我能夠待在她身邊。

　　但是我將會看也不看、一句話也不說地跨過她的身體。為什麼？因為我不再需要她了……』

　　是最後的幾句話，讓卡拉蒙終於明白他的弟弟已經無可救藥。所以他離開了。

　　就讓他去無底深淵吧！卡拉蒙苦澀地想，就讓他挑戰黑暗之后吧！就讓他變成神吧！反正跟我無關，我再也不管他到底會發生什麼事情。我終於擺脫了他，他也終於擺脫了我。

　　卡拉蒙和泰斯啟動了魔法裝置，口中唸著帕薩理安教給大漢的咒語。他聽見了石頭低鳴的聲音，就像他另外兩次施展時光旅行的法術時所聽到的一樣。

　　但是，發生了某些事情。有些什麼東西不一樣了。當他現在終於有時間仔細思考後，他記起自己那時突然感到慌張，彷彿有什麼事情出了差錯，卻一直搞不清楚到底哪裡出了錯。

　　我可沒辦法造成什麼改變。我從來不明白魔法，更因此從來不相信魔法。

　　另外一道閃電打斷了卡拉蒙的思緒，讓泰斯在睡夢中也猛力翻了個身。坎德人惱怒地咕噥著，用手遮住眼，翻過身又繼續睡下去，像是躲在地洞裡的老鼠一樣。

　　卡拉蒙嘆口氣，強迫自己把注意力從風暴和閃電轉移回魔法啟動時的最後幾分鐘。

　　我記得被拉動了，他突然想起來，甚至可以說被拉得有點變形，彷彿有種力量將我朝一個方向拉，同時卻又有另一個力量將我朝另一個方向拉。那時雷斯林在做些什麼？卡拉蒙努力試著想起來，他弟弟的模糊影像又出現在腦海中；他看見雷斯林的面孔因恐懼而扭曲，驚駭地瞪著時空大門。他也看見了克麗珊娜，站在時空大門之中，不再是專注地對神祈禱。她的身體似乎飽受痛苦的折磨，眼中充滿了畏懼。

　　卡拉蒙渾身打顫。他舔舔嘴唇，苦澀的雨水在他的嘴唇上留下一層奇異的薄膜，讓他覺得自己彷彿在嚼著生鏽的釘子。他吐了幾口唾沫，用手擦著嘴唇，疲倦地躺了回去。另外一聲爆炸聲讓他抽搐了一下。所得到的答案也讓他忍不住渾身顫抖。

　　──他的弟弟失敗了。

　　發生在費斯坦但提勒斯身上的事情，同樣也發生在雷斯林身上。他對魔法失去了控制。時空旅行裝置的魔法力場很明顯地干擾到了他正在施展的法術。這是唯一可能的解釋──

　　卡拉蒙皺眉心想，不，雷斯林一定已經先預見了這個可能性。如果是這樣，他一定會阻止他們使用這個裝置，就像他殺死泰斯的侏儒朋友一樣。

　　卡拉蒙搖搖頭，試圖把思緒趕出腦中。他重新開始思索，努力地試圖將整個狀況拼湊起來。魔法力場受到干擾，這點是很明顯的。這將他和坎德人丟到了未來，來到了他們自己時代的未來。

　　這也就是說，我猜我只需要啟動那個裝置就可以把我們帶回現代，帶回提卡身邊，回到真正的索拉斯……

　　他睜開眼，看著四周。但是，當他們回到過去時，將會面臨相同的命運嗎？

　　卡拉蒙打了個寒顫。他從頭到腳都溼透了。夜晚愈來愈冷，但讓他感到難以忍受的並不是這低溫，而是他明白知道未來的結局後，卻還得繼續等待命運宣判的感覺。他嚐到了絕望感，他怎麼能夠就如此地回到提卡和朋友們身邊，明知這樣的命運在等待著他們？他也想到了石碑底下埋藏的屍體……明知道這樣的命運在等待著他們，他怎麼能夠就這樣回去。

　　如果那具屍體是他自己。他想起了弟弟和自己之間最後的談話──雷斯林聲稱，泰斯改變了歷史。因為坎德人、矮人和侏儒是意外被創造出來，而不是在諸神設計中的產物；他們不像是人類、精靈和食人魔一樣是受到歷史洪流限制的種族。因此，坎德人被禁止進行時光旅行，因為他們有能力可以改變歷史。

　　但泰斯在一場意外中被送了回去，他在帕薩理安施展魔法，將卡拉蒙和克麗珊娜送回過去之前跳進了魔法力場中。泰斯改變了歷史。因此，雷斯林知道自己不像費斯坦但提勒斯一樣注定失敗。他擁有改變結局的能力。費斯坦但提勒斯倒下之處，雷斯林終將站起。

　　卡拉蒙的肩膀垂了下來。他突然感覺有些噁心和頭暈。這代表什麼？他在這裡幹什麼？他怎麼可能同時死去又活著？那真的是他的屍體嗎？因為泰斯改變了歷史，所以那可能是別人。但是，最重要的是，索拉斯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是雷斯林做的嗎？」卡拉蒙自言自語道，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閃動的光芒和爆炸聲中被掩蓋過去。「這和他有關係嗎？這是因為他失敗了才會發生還是──」

　　卡拉蒙屏住呼吸。泰斯在他身邊翻了一下，悶哼一聲，叫喊出來。卡拉蒙心不在焉地拍拍他。「這是個噩夢。」他感覺到坎德人的小身軀在他的手下抽動著。「是噩夢，泰斯，繼續睡吧！」

　　泰斯翻過身，小身體緊靠著卡拉蒙。雙手依舊遮住眼睛。卡拉蒙繼續安慰地拍著他。

　　這是個噩夢──他真希望這都是噩夢。他幾乎渴望這是場噩夢，當他醒來後會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腦袋因為喝太多酒而劇烈地抽痛。他希望自己可以聽見提卡在廚房裡摔盤丟碗，一邊咒罵他是個好吃懶做的酒鬼，一邊替他煮著最好吃的早餐。他希望他可以繼續處在那種渾渾噩噩的狀況，如此一來他就可以毫無知覺地死去……

　　喔，拜託，讓這只是個夢吧！卡拉蒙低下頭，抱著膝蓋，感覺苦澀的淚水不停地溢出。

　　他就這樣坐著，被突然間明白的真相徹底壓垮，再也不受外界的暴風雨所影響。泰斯嘆著氣，渾身發抖地繼續睡覺。卡拉蒙動也不動地坐著。他睡不著，他也沒辦法睡著。他作的夢是一個活生生的夢，是一個清醒的噩夢。他只需要最後一個證據就可以證明他的懷疑。但是，在他心中，他知道，根本不需要任何的確認。

　　風暴慢慢地往南方移動，讓此地的破壞停息下來。卡拉蒙可以感覺到閃電像是巨人的腳步般不停地往前移動。當風暴停息時，所留下的寂靜，在他耳中比雷聲還要來得驚人。他知道，在下一次風暴來臨前，天空將會暫時變得十分清澈。他將會看見月亮，看見星辰……

　　星辰……

　　他只要抬起頭來，看看天空，看看清澈的天空，就會知道答案了。

　　他呆呆地坐著，努力地想像，試圖讓辣馬鈴薯的味道浮現在腦海，讓提卡的笑語聲趕走這寂靜，讓那醉昏昏的頭痛替代內心沉悶的抽痛。

　　但什麼都沒發生。只有那死寂、荒涼大地的寂寥聲，偶爾被遠處隆隆的雷聲所打斷。

　　卡拉蒙發出只有自己聽得見的嘆息，抬起頭，看向天空。

　　他猛然將苦澀的口水吞下，差點嗆到。淚水刺痛了他的眼，他努力忍住淚水，希望能看得更清楚。

　　就在那裡，他確認了他的恐懼，注定了他的末日。

　　天空中出現了一個新的星座──

　　沙漏。

　　「這代表什麼？」泰斯揉揉眼，睡眼惺忪地看著天空。

　　「這表示雷斯林成功了。」卡拉蒙用混和了憂傷、恐懼和驕傲的聲音說。「這代表他進入了黑暗之后的領域，而且，打敗了祂！」

　　「沒有打敗祂，卡拉蒙。」泰斯仔細看著天空。「那就是黑暗之后的星座，只不過出現在錯誤的地方。祂本來應該在這邊，現在卻出現那邊。那邊則是帕拉丁。」他嘆口氣。「可憐的費資本，不知道他會不會和雷斯林作戰。我想他不會喜歡這樣的。我一直有種感覺，他好像比我們之中的任何人都還要瞭解他。」

　　「那麼，也許戰爭還在繼續。」卡拉蒙思索道，「也許這就是風暴的起因。」他沉點了片刻，凝視那沙漏閃耀的形狀。在他眼中，他可以看見許久許久以前，當他弟弟通過大法師之塔的恐怖試煉後，瞳孔的形狀變成了沙漏。

　　「因此，雷斯林，你將會目睹時光改變萬事萬物的樣貌。」帕薩理安告訴他。「藉之，我們希望你能夠對身旁的人產生同情之心。」

　　但這根本沒效。

　　「雷斯林贏了。」卡拉蒙低聲嘆氣。「他已經成為他追求的目標──神，現在所統治的是一個死寂的世界。」

　　「死寂的世界？」泰斯緊張地說，「你……你是說整個世界都像這樣？克萊恩上的每個地方都變成這樣？帕蘭薩斯、海文和奎靈那斯提？坎……坎德摩爾也是？一切都變成這樣？」

　　「看看四周吧！」卡拉蒙絕望消沉地說。「你覺得呢？從我們來到這裡之後，你有看過任何其他的生物嗎？」他在索林那瑞微弱的月光下揮舞著手，天上的月亮好像窺探的眼睛一樣。「你看過野火橫掃山坡的樣子。我現在又可以看見地平線的另一端閃起了雷電。」他指著東方。「另外一個風暴也要來了。沒錯，泰斯，沒有任何生物可以活著逃過這樣的磨難。不久之後我們可能也會完蛋，不是被炸成碎片，就是──」

　　「或者……是其他的死法……」泰斯可憐兮兮地說。「我……我真的覺得不太舒服，卡拉蒙。如果不是我又染上了瘟疫，就是那個水有問題。」他的小臉痛苦地扭曲著，將手放在腹部。「我的肚子開始覺得怪怪的，好像吞進一條蛇一樣。」

　　「是水的問題，」卡拉蒙齜牙咧嘴地說，「我也感覺到了。也許這些雲朵中有毒。」

　　「卡拉蒙，那……那我們就只能死在這裡嗎？」在片刻沉思後，泰斯說。「因為，如果我們真的要死的話，如果你不介意，我認為我應該躺在提卡身邊。這……這會讓我更有家的感覺。一直等到我找到佛林特和他的樹之後。」他嘆著氣，靠著卡拉蒙強壯的臂膀。「我想我會有很多事情可以告訴佛林特的，對吧，卡拉蒙？有關大災變，天上掉下的大山，還有我救了你一命，雷斯林變成了神。我打賭他絕對不會相信最後一部份。不過，也許那時你會在我身邊，你可以替我證明我不是……呃，誇大其詞。」

　　「要死還不簡單。」卡拉蒙看著石碑，若有所思地低語。

　　努林塔瑞現在升了上來，血紅的光芒和索林那瑞死氣沉沉的白光混合成病態的紫色，照著蓋滿泥灰的大地。石碑沾滿了雨水，在月光下閃閃發光，粗陋的字體在發白的表面上顯得十分清晰。

　　「要死還不簡單。」卡拉蒙自言自語地說。「躺下來，讓黑暗覆蓋我是再簡單不過了。」然後，他咬緊牙關，掙扎著站起來。「真有趣，」他拔出劍，開始砍著原來當作遮蔽的白楊樹，說道，「雷斯林曾經問過我一次──『你願意跟著我一起進入黑暗之中嗎？』」

　　「你在幹什麼？」泰斯好奇地看著卡拉蒙。

　　但卡拉蒙沒有回答。他只是不停地砍著樹枝。

　　「你在做枴杖！」泰斯突然緊張地跳起來。「卡拉蒙！你不會想要那樣吧！那……那太瘋狂了！我記得雷斯林問你的問題，我也記得當你回答他時的樣子！他說這將會帶來你的死亡，卡拉蒙！即使像你這麼強壯的人也會死的！」

　　卡拉蒙依舊沒回答。溼透的木屑從他手中不停地飛濺而出。偶爾他會回頭看看背後正逐漸形成的風暴，正慢慢地遮住了星座，悄悄地襲向月亮。

　　「卡拉蒙！」泰斯抓住大漢的手臂。「即使你去了……那裡──」坎德人發現自己說不出那裡的名稱。「你能做什麼？」

　　「我很久以前就該做的事。」卡拉蒙堅定地說。

１─４

　　「你要去追他，對吧？」泰斯泣道，一邊掙扎著爬出洞口，這至少讓他可以平視正在砍樹的卡拉蒙。「這太瘋狂了，太瘋狂了！你要怎麼去那裡？」一個突然的念頭閃過他腦海。「而且他到底在哪裡？你甚至不知道該去哪裡找！你根本就不知道他在哪裡！」

　　「我有去那裡的方法。」卡拉蒙冷冷地說，收劍入鞘。他用強壯的手握住樹枝，又扯又拉地終於把它弄斷了。「借我你的小刀。」他對泰斯低聲說。

　　坎德人小聲嘆著氣，把小刀交了出來。當卡拉蒙切削著樹枝時，他正準備要繼續抗議，但大漢沒給他機會。

　　「我有那個魔法裝置。至於那裡是什麼地方，」他嚴厲地看著泰斯。「你當然知道！」

　　「是……是無底深淵嗎？」泰斯結巴地問道。

　　一聲震耳欲聾的雷聲讓兩個人都轉移注意力，看向逼近的風暴。接著，卡拉蒙又開始專注地繼續工作，而泰斯則是繼續堅持說著，「魔法裝置帶著我和尼修離開了那個地方，但是我很確定它沒辦法帶你進去。反正你也不想進去那裡，」坎德人堅決地說，「那裡可不是個好地方。」

　　「也許它不能帶我進去。」卡拉蒙開口道，然後示意泰斯走過來。「在下次風暴來臨前，我們先試試我做的這根枴杖有沒有效用。我們要走到提卡身邊，就是那個石碑的地方。」

　　戰士用劍砍掉一截沾滿泥漿的潮溼斗篷，接著將它包在枴杖的頂端。然後他嘗試將枴杖塞到腋下，把全身的重量靠上去。簡陋的枴杖沉入了泥地幾吋，卡拉蒙將它拔了出來，再嘗試另外一步；它又沉了下去，但卡拉蒙至少可以靠著它緩緩地往前移動，不用將重量放在受傷的那隻腳上。泰斯走過來幫忙，兩人就在滑溜的地面上一吋一吋地前進。

　　我們要去哪裡？泰斯想開口問，但是又害怕聽到答案。至少，這次他並不會覺得保持沉默很難受。但很不幸地，卡拉蒙似乎可以讀泰斯的心，因為他自顧自地開始回答泰斯沒說出口的問題。

　　「也許那個裝置不能帶我去無底深淵，」卡拉蒙呼吸濁重地說，「但是我知道誰可以。這個裝置將會帶我們到他那裡去。」

　　「誰？」坎德人懷疑地問。

　　「帕薩理安。他將能夠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可以把我傳送到……任何我想要去的地方。」

　　「帕薩理安？」泰斯的表情看起來似乎像是卡拉蒙要去見黑暗之后一樣。「那更瘋狂了！」他準備要開口，卻突然覺得非常噁心想吐。卡拉蒙暫停下來等他趕上。大漢在蒼白的月光下看起來也是病奄奄的。

　　直到泰斯終於確定自己從頭到腳都吐空了，感覺才好一些。因為太過疲倦，他只能對卡拉蒙點點頭，蹣跚地繼續前進。

　　他們跋涉過滿地的泥濘，終於抵達石碑。雖然距離大約只有二十步，但兩個人都已渾身虛脫，必須坐下來靠著石碑休息。熱風又再度升起，雷聲愈來愈靠近。泰斯的臉上滿是汗水，嘴唇有些發青。不過，他還是勉強對卡拉蒙擠出看似無辜的笑容。

　　「我們要去找帕薩理安？」他立即問道，一邊用馬尾巴擦著臉。「喔，我想那可不是個好主意。你根本沒辦法走那麼遠。我們又沒有任何的食物和飲水，而且──」

　　「我沒有要走路。」卡拉蒙從口袋裡拿出那條項鍊，開始將它變形成為美麗多彩的珠寶權杖。

　　泰斯看見卡拉蒙的動作，吞了一小口口水，開始更急促地說話。

　　「我很確定帕薩理安這個……呃，應該會很忙。對，沒錯！他一定很忙！」他露出虛弱的微笑。「應該會忙到沒時間見我們。也許有很多事情要做，看看身邊有那麼多混亂的事情就知道了。所以我們應該先忘記這件事，回到比較有趣的時間去。你覺得雷斯林對噗噗施法，讓她愛上他的那次怎麼樣？那真的好好玩喔！那個噁心的溪谷矮人跟著他到處跑……」

　　卡拉蒙沒回答。泰斯用手指轉動著馬尾巴。

　　「死了，」泰斯惋惜地嘆口氣。「可憐的帕薩理安也許早就死透了，畢竟，」坎德人興奮地指出，「當我們在三五六年看見他的時候，他就已經很老了，身體看起來也不太好。雷斯林變成神和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一定會對他構成很大的刺激。也許對他的心臟是太大的刺激。砰！搞不好他就這樣倒在地上不能動了。」

　　泰斯倫瞄著卡拉蒙。大漢的嘴角掛著些許笑意，但是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繼續轉動著那個項鍊。一陣眩目的電光讓他吃了一驚。他看著風暴，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打賭大法師之塔甚至不在那邊了！」泰斯掙扎著說。「如果你說的沒錯，整個世界都像這樣──」他對著開始落下的惡臭雨水和荒涼的大地揮舞著小手。「那麼大法師之塔一定是第一個報銷掉的地方！被雷轟隆一聲打中！畢竟，高塔比我所看過的大多數建築都還要高──」

　　「高塔還是會在的。」卡拉蒙堅定地說道，對項鍊做了最後一次調整。他將它舉起來。珠寶捕捉住索林那瑞的光芒，瞬間閃耀著光輝。然後烏雲就掩過了銀月，將它給徹底吞沒了。黑暗現在變得更為凝重，只有致命、多彩的閃電偶爾打破這片黑幕。

　　卡拉蒙咬緊牙關，忍著疼痛，抓住枴杖，掙扎著站起身來。泰斯尾隨在後，痛苦難過地凝視著卡拉蒙。

　　「你知道嗎，泰斯，我開始瞭解雷斯林了。」卡拉蒙自顧自地說，絲毫不管坎德人天人交戰的表情。「也許太遲了，但是我現在瞭解他了。他痛恨那座塔，更痛恨那些法師在那裡對他的所作所為。但雖然他痛恨這座塔，他卻又深愛著它，因為這是他鍾愛的魔法的一部份，泰斯。而且他的魔法對他來說比生命還重要。沒錯，高塔還是會在那裡。」

　　卡拉蒙舉起那個裝置，開始吟唱起來。『時光之流在汝之手，汝等穿越時光──』

　　但他的吟唱被打斷了。

　　「喔，卡拉蒙！」泰斯哭喊著抓住他。「不要把我帶回去找帕薩理安！他會對我做一些恐怖的事情！我知道的！他可能會把我變成一隻蝙蝠！」泰斯暫停片刻。「而且，雖然變成蝙蝠很有趣，但是我實在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夠習慣用腳倒掛著睡覺。現在一想，我還寧願當一個坎德人，而且──」

　　「你在說些什麼？」卡拉蒙望著他，又看看烏雲。雨滴現在愈來愈大，閃電也愈來愈近了。

　　「帕薩理安！」泰斯緊張地大喊。「我……是我破壞了他的時空旅行法術。我本來不應該跟去的！然後，我還從地上撿到一個可以把我變成老鼠的戒指！我很確定他非常不高興！而且……而且我還弄壞了那個魔法裝置，還記得嗎，卡拉蒙？雖然說那不完全是我的錯，是雷斯林害我弄壞它的！但是一個非常嚴厲的傢伙可能會認為我本來就不該亂動，它就不會壞掉了。你難道不認為帕薩理安看起來像是一個很嚴厲的傢伙嗎？而且，雖然我叫尼修把它修好了，但是依然有很多地方很奇怪，你也知道──」

　　「泰索何夫，」卡拉蒙疲倦地說，「給我閉嘴。」

　　「好吧，卡拉蒙。」泰斯溫順地說，同時吸了吸鼻子。

　　卡拉蒙看著閃電的光芒映照著泰斯小小的、沮喪的身影，嘆了一口氣。「聽著，泰斯，我不會讓帕薩理安對你做出什麼事情的，我保證。他要先把我變成蝙蝠才有可能動到你。」

　　「真的？」泰斯興奮地問。

　　「我保證。」卡拉蒙不安地看著風暴。「現在，把你的手給我，我們趕快離開這個地方。」

　　「沒問題！」泰斯興高采烈地把小手塞進卡拉蒙的大手中。

　　「還有，泰斯……」

　　「什麼事，卡拉蒙？」

　　「這一次，給我專心想威萊斯的大法師之塔，不要亂想什麼月亮之類的事情！」

　　「好的，卡拉蒙。」泰斯大失所望地嘆氣。接著他又露出笑容。「你知道的，」當卡拉蒙開始吟唱咒語時，他自言自語道，「我打賭卡拉蒙會是一隻超大型的胖蝙蝠──」

　　他們發現自己出現在森林的邊緣。

　　「這不是我的錯，卡拉蒙！」泰斯飛快地說。「我絕對全心全意地想著大法師之塔。我很確定我絕對沒想到什麼森林。」

　　卡拉蒙定定地看著森林。現在依舊是晚上，但天空十分地清澈，地平線的彼端依舊可以看見凝聚的烏雲。努林塔瑞散放出呆板、血腥的紅光，索林那瑞已經漸漸沒入烏雲之中。而在它們之上的是精光閃耀的沙漏星座。

　　「好吧，我們在正確的時間裡。可是我們到底在什麼鬼地方？」卡拉蒙倚著枴杖，惱怒地瞪著魔法裝置，嘀咕道。他的目光轉移到那些在慘澹月光下依稀可見的樹林，表情突然間放鬆下來。「沒事了，泰斯。」他鬆了一口氣。「你難道不認識這個地方嗎？這是威萊斯森林，這是守護大法師之塔的森林！」

　　「你確定嗎？」泰斯懷疑地問，「這很明顯跟我上次看到的時候不太一樣。那時這個地方很醜，一堆死掉的樹走來走去地瞪著我。當我想要走進去時，它們阻擋我，我要走出來時也是一樣，而且──」

　　「這就是那個地方。」卡拉蒙咕噥道，再度小心地把權杖摺疊成平凡的項鍊墜飾。

　　「那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和這個世界上其他地方所發生的事情一樣，泰斯，」卡拉蒙回答道，並小心地將項鍊墜飾塞進皮背包中。

　　泰斯的思緒飄到了上次他見到威萊斯魔法森林時的景象。這座森林是為了保護高塔免受侵入者騷擾所創造出的詭異之地；其中一個特點就是，人們不可能會找到這座魔法森林，而是它找上你。它第一次找上泰斯和卡拉蒙時，是正好在索思爵士對克麗珊娜施展了死亡法術後。泰斯熟睡後醒過來，就發現自己面前出現了前一晚還沒有的森林！

　　那時的樹木看起來都已經死掉了。它們的枝幹扭曲、光禿，冰冷的薄霧覆蓋著它們的樹根，在樹林中還隱隱有著許多黑暗不明的形體。但這些樹並不算是真正死掉，事實上，它們有種跟蹤人的奇怪習慣。泰斯記得他試著要離開這座森林，卻發現不管他往哪個方向走，總是會走進森林中。

　　這已經夠恐怖了，但當卡拉蒙走進森林時，這一切的改變更加劇烈。死掉的樹開始生長，竟然全都變成了白楊樹！森林從陰暗、充滿死亡之氣，瞬間變成生氣蓬勃、盈滿金綠兩色的樹林。鳥兒在白楊樹的技椏上歌唱著，歡迎他們的到來。

　　而如今，森林又變了，泰斯瞪著四周，感到非常迷惑。它似乎同時是他所記得的樣貌，卻又都不是。樹木看起來死氣沉沉，扭曲的樹枝光禿禿的。但，當他仔細看去時，他認為自己看見它們用非常活躍的方式移動著！伸出手，像爪子一般的樹枝……

　　泰斯轉過身背對鬼氣森森的威萊斯森林，開始打量著四周的環境。其他的一切都和他在索拉斯看到的一模一樣，沒有任何其他的樹木站立著，只有焦黑、破碎的樹樁包圍著他。地面也同樣被黏稠的灰泥覆蓋著。事實上，觸目所及的只有死亡和荒涼的景色……

　　「卡拉蒙！」泰斯突然驚叫出聲，指著前方。

　　卡拉蒙往泰斯指的方向看過去，在一個樹樁旁躺著一個蜷縮成一團的身形。

　　「一個人！」泰斯興奮地大叫。「有其他人在這裡！」

　　「泰斯！」卡拉蒙警告道，但是在他來得及阻止之前，坎德人已經衝了過去。

　　「嘿！」泰斯大喊道，「你好哇！你睡著了嗎？醒醒！」他伸手搖搖對方，卻發現這個人早已全身僵硬。

　　「喔！」泰斯往後退了一步。「喔，卡拉蒙，」他柔聲說。「這是噗噗！」

　　曾經，在很久以前，雷斯林和一名溪谷矮人成了朋友。現在她躺在地上，用無神空洞的雙眼看著星光燦爛的天空。她穿著破爛髒污的衣服，小小身體瘦弱得可憐，髒兮兮的臉頰瘦得凹陷下去。在她的脖子上掛著一條皮繩，皮繩的另一端是隻死蜥蜴；她的一隻手握著一隻死老鼠，另一隻手則握著一根乾雞爪。當死神接近時，她一定搬出了所有的魔法，泰斯悲傷地想，卻一點用也沒有。

　　「她才死不久。」卡拉蒙說。他跛著腳走過去，痛苦地跪在那小屍體旁。「看起來像是餓死的。」他伸出手，溫柔地合上那雙眼，然後搖搖頭。「不知道她怎麼會活這麼久？我們在索拉斯所看到的屍體至少死了有好幾個月了。」

　　「也許雷斯林在保護她。」泰索何夫不假思索地說。

　　卡拉蒙突然拉下臉。「呸！這一切只不過是巧合而已。」他沙啞地說，「你也瞭解溪谷矮人的，泰斯。他們可以靠任何東西活下去。我猜他們可能是最後存活的生物。噗噗又是這群人中最聰明的，當然可以活得比任何人都久。但是……最後，即使是溪谷矮人都無法在這個被神詛咒的大地生存下去。」他聳聳肩。「來，扶我站起來。」

　　「怎……你打算怎麼處理她，卡拉蒙？」泰斯震驚地問，「難道……難道我們要就這樣把她留在這裡？」

　　「不然能怎麼樣？」卡拉蒙生氣地咕噥道。溪谷矮人的面孔和森林的景象帶來痛苦的回憶。「你想被埋在那種泥漿裡嗎？」他打了個寒顫，看著四周。烏雲又更靠近了，他可以看見閃電奔竄和聽見低沉的雷聲。「而且，我們也沒太多時間，光看雲朵移動的速度就知道。」

　　泰斯依舊用憂傷的神情看著他。

　　「泰斯，反正也沒有任何活著的東西會破壞她的身體了。」他惱怒地說。最後，看見坎德人臉上憂傷的表情，卡拉蒙慢慢地解下斗篷，小心地蓋在溪谷矮人的遺體上。「我們最好趕快走了。」他說。

　　「再見，噗噗。」泰斯柔聲說。他拍拍她握著死老鼠的僵硬小手，正準備使力將斗篷拉過去蓋住她，卻突然發現有樣東西在努林塔瑞的紅光下反射出異常的光芒。泰斯深吸一口氣，覺得自己似乎看過這樣東西。他小心地將溪谷矮人死後僵硬的手指撥開。死老鼠掉在地上，還有──一顆翡翠。

　　泰斯撿起那珠寶。在他的腦中，他又回到了……那是哪裡？沙克沙羅斯？

　　他們那時躲在下水道的管線裡，正躲避著龍人的追兵。雷斯林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噗噗緊張地看著雷斯林，然後將小手伸進包包裡，撈了幾分鐘之後，掏出一樣東西對著光看。她瞇起眼睛，嘆了口氣，搖搖頭。「這不是我要的。」她咕噥道。

　　泰索何夫看到了多彩、燦爛的閃光，爬靠近了些。「這是什麼？」他詢問道，其實他早已知道問題的答案。雷斯林也正用炯炯的雙眼看著那樣東西。

　　噗噗聳聳肩。「漂亮石頭。」她不感興趣地說，繼續在大包包裡東翻西找。

　　「那是顆翡翠！」雷斯林嘶啞地說。

　　噗噗抬起頭。「你喜歡？」她問雷斯林。

　　「非常喜歡！」法師倒抽一口氣。

　　「你留著。」噗噗把珠寶放在法師的手中。然後，她勝利地低呼一聲，終於找到之前要找的東西。泰斯靠過去準備再度大開眼界，卻噁心地退了回來。那是隻死蜥蜴，而且死得非常徹底。有一條用牙齒嚼斷的皮繩連著蜥蜴僵硬的尾巴。噗噗對著雷斯林亮出蜥蜴。

　　「你戴在脖子上，」她說，「可以治咳嗽。」

　　「那麼雷斯林真的來過這裡，」泰斯喃喃自語道，「一定是他把這東西還給她的！但又是為了什麼？護身符……禮物？……」坎德人搖搖頭，嘆著氣站了起來。「卡拉蒙──」他開口道，看見大漢正望著威萊斯森林。從卡拉蒙蒼白的臉上，泰斯可以推測出他一定在回憶過去的情形。

　　泰索何夫一聲不響地把翡翠放進口袋裡。

　　威萊斯森林看起來跟這世界的其他地方一樣死寂。但是，對卡拉蒙來說，其中充滿了記憶。他緊張地瞪著那些奇怪的樹，在努林塔瑞的紅光下，潮溼的樹幹和腐壞的枝椏似乎沾染了鮮血。

　　「我第一次來這裡時非常害怕。」卡拉蒙自言自語地說，手放在劍鞘上。「如果不是因為雷斯林，我根本不會來這裡。我第二次來時甚至更害怕，那次我們帶著克麗珊娜女士來這裡試著要找到可以幫助她的人。如果不是那些鳥兒用牠們甜蜜的歌曲吸引我，我根本不敢踏進那裡一步。」他露出沉重的微笑。「『休息吧，森林。休息吧，綠色的家園。我們將不再生長，不再腐敗。』牠們這樣唱道。我以為他們想要幫助我們，我以為他們承諾會提供所有的答案。但我現在知道那首歌的意思了。死亡，才是唯一完美的家園，那才是我們不會再生長、再腐敗的唯一地點！」

　　卡拉蒙瞪視著森林，即使在高溫的天氣裡，他還是打了個寒顫。「我這次比以前都還要害怕，」他嘀咕道，「有什麼事情不對勁。」一陣強烈的閃光照亮了天空和地面，緊接著的悶雷聲將大雨一併帶了下來。「但至少森林還站在這裡，」他說，「它的魔法必定要十分強大才能在這種風暴下倖存。」卡拉蒙感到腹部隱隱作痛。他舔舔乾裂的嘴唇，想要忘卻自己的口渴。「休息吧，森林……」他自言自語道。

　　「你剛剛說什麼？」泰斯走到他身邊。

　　「我說在哪裡死都是一樣。」卡拉蒙聳聳肩回答道。

　　「你知道嗎，我死過三次了。」泰斯嚴肅地說，「第一次是在塔西斯，巨龍把一棟房子丟在我頭上。第二次是在奈拉卡，我中了機關上的劇毒，是雷斯林救了我。最後一次是諸神將燃燒的山脈丟到我頭上。而且，我敢說，」他思索了片刻。「你說的都很對。每一次的死亡經驗都和另一次一樣。你知道嗎，那劇毒讓你很痛，可是一下就結束了。而那房子則是──」

　　「好了吧！」卡拉蒙露出疲倦的微笑。「這些留著跟佛林特說吧！」他抽出劍。「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泰斯堅毅地說。「『把最好的留在最後。』我老爸常這樣說。雖然──」坎德人暫停片刻。「我想他指的是晚餐，不是死亡這件事。但也許這兩件事情都一樣重要。」

　　泰斯掏出自己的小刀，跟著卡拉蒙進入威萊斯的魔法森林。

１─５

　　黑暗將兩人徹底地吞沒了。來自月亮或星辰的光芒都無法穿透威萊斯森林的黑夜。即使那致命的魔法閃電所迸射出的燦爛光芒，也無法進入威萊斯森林。雖然雷聲依舊傳得進來，卻像是遠處的回音一般軟弱無力。卡拉蒙也可以聽見背後傳來雨滴落在地上的聲響。但是，在森林中，所有一切都是乾燥的，只有外圍的樹木會受到大雨的影響。

　　「哇，真是讓人鬆了口氣！」泰斯興奮地說。「如果我們可以弄出些光來。我──」

　　他的聲音被窒息般的咯咯聲給打斷了。卡拉蒙聽見一聲悶哼和樹枝的吱嘎聲，以及彷彿有東西被拖著走的聲音。

　　「泰斯？」他大喊著。

　　「卡拉蒙！」泰斯大叫著。「這是棵樹！一棵樹抓住我了！救救我，卡拉蒙！救命啊！」

　　「這是在開玩笑嗎，泰斯？」卡拉蒙嚴肅地問。「因為這一點都不好笑──」

　　「不是開玩笑！」泰斯尖叫道。「它抓住我，正要把我拖到別的地方去！」

　　「什麼……哪裡？」卡拉蒙大喊著。「在這種烏漆抹黑的地方我看不見？泰斯！」

　　「這裡！這裡！」泰斯狂亂地大叫。「它抓住我的腳，正準備要把我撕成兩半！」

　　「繼續叫，泰斯！」卡拉蒙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摸索著。「我想我已經很靠近了──」

　　一根巨大的樹枝打在卡拉蒙的胸膛上，把他一擊在地，讓他無法呼吸。他躺在地上，努力試圖呼吸，突然間聽到右方傳來一聲吱嘎聲。隨著他用劍盲目一揮，他立刻翻滾開來。有什麼沉重的東西打在他原先躺著的地方。他踉蹌地站起來，但另一根樹幹打在他背上，讓他面朝下地趴倒在森林荒涼的地面上。

　　這猛烈的一擊打中了他的腎臟，讓他痛得冷汗直流。他掙扎著試圖站起來，但膝蓋隱隱作痛，腦袋也感到一陣暈眩。他再也聽不見泰斯的聲音。除了樹木吱嘎作響靠近他的聲音之外，他再也聽不見其他的聲音。有什麼東西沿著他的手臂爬了上來，卡拉蒙緊張地躲開來，卻發現有另外一樣東西抓住了他的腳。他用寶劍奮力砍向那枝椏，飛散的木屑刺痛了他的腳，很明顯這一劍對敵人沒有造成任何傷害。

　　粗大的樹枝中隱藏著數世紀以來累積的力量，魔法給了它思想和目的。卡拉蒙侵犯了它守衛的領土，侵犯了不能闖越的禁地。卡拉蒙知道，下一擊將會輕易地殺了他。

　　另一根樹枝抓住卡拉蒙的腰部，藤索纏住他的手臂，企圖找到一個可以緊攫之點。幾秒鐘之內，他就將被撕成碎片……他聽見泰斯痛苦地哀嚎……

　　卡拉蒙提高音量，絕望地大喊，「我是卡拉蒙．馬哲理，雷斯林．馬哲理的哥哥！我必須要和帕薩理安或是現在的任何一個大法師之塔的主人談談！」

　　片刻的靜默。卡拉蒙感覺樹木的意志動搖了，樹枝稍稍地鬆懈了它們的魔爪。

　　「帕薩理安，你在嗎？帕薩理安，你知道我是誰！我是他的雙胞胎哥哥。我是你唯一的希望！」

　　「卡拉蒙？」一個顫抖的聲音說。

　　「噓！泰斯！」卡拉蒙嘶啞地道。

　　這靜默如同黑暗般厚重。然後，他感覺樹枝慢慢地鬆開了他的手腳。他再度聽見吱嘎和摩擦聲，只不過這次它們是在緩緩地離開。卡拉蒙鬆了口氣，因為疼痛和過度的恐懼感到全身發軟。卡拉蒙抱著頭，試著要恢復平穩的呼吸。

　　「泰斯，你還好嗎？」他勉強喊出聲。

　　「還好，卡拉蒙。」坎德人的聲音從他背後出現。卡拉蒙伸手抓住坎德人，將他拉近。

　　雖然他從黑暗中的聲音可以判斷出那些妖樹正在撤退，同時也能感覺到那些樹木仍舊在觀察他們，傾聽他們所說的每一句話。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還劍入鞘。

　　「我實在很感謝你想起來告訴帕薩理安你是誰，卡拉蒙。」泰斯喘息著說。「我正開始想像要怎麼跟佛林特解釋說我是怎麼被一棵樹給殺掉的。我實在不太確定人死後是不是還可以笑，但是我很確定他一定會笑得天翻地覆──」

　　「噓！」卡拉蒙虛弱地說。

　　泰斯暫停片刻，然後低聲說道，「你還好吧？」

　　「還好，讓我緩個氣。我的枴杖弄丟了。」

　　「就在這裡。我剛剛摔在上面了。」泰斯爬了起來，幾分鐘後，把那個包上破布的樹枝給拖了回來。「來。」他扶著卡拉蒙站了起來。

　　「卡拉蒙，」過了一會兒，他說，「你想這要花我們多久時間才能到大法師之塔？我……我覺得好渴喔！而且，雖然自從我上次嘔吐之後，我有覺得好很多，但有時我的肚子還是覺得怪怪的。」

　　「我不知道，泰斯。」卡拉蒙嘆氣道。「在這種黑暗中我什麼都看不見。我也不知道我們走的方向對不對，我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在不撞到東西的情況下走出這座森林──」

　　摩擦的聲音突然間又開始了，彷彿有個風暴讓這座森林來了個大搬家。一聽到樹木移動的聲音，卡拉蒙頓時覺得十分緊張，泰斯的身體也跟著緊繃起來。泰斯和卡拉蒙無助地站在黑暗中，束手無策地聽著樹木愈來愈近。樹枝碰觸著他們的肌膚，乾枯的葉子擦過他們的頭髮，在他們的耳中呢喃著奇異的語言。卡拉蒙顫抖的手握住劍柄，但他知道這一點用也沒有。但是，當樹木靠近他們身邊時，移動和摩擦的聲音突然間打住，樹木再度沉寂下來。

　　卡拉蒙伸出手，在他的左邊和右邊都碰到了堅實的樹幹。他可以感覺到背後的樹木也十分密集。他想到了一個點子。他將手伸進黑暗中，憑感覺觸摸著前方──路都清了出來。

　　「靠近我，泰斯。」他命令道。坎德人有生以來第一次想不出反駁的話。兩人一起往前走進了樹木讓出來的空地中。

　　一開始他們小心地移動著，害怕會絆到樹根或是被樹枝纏住，甚至掉入坑洞中。但他們逐漸發現到，森林裡的地面又平又乾，沒有任何障礙物，也沒有任何植物生存。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往哪個方向走，在完全的黑暗之中摸索著。樹木在他們面前讓出道路來，卻又在他們通過後緊密地靠在一起，毫無回頭餘地。任何想要離開的嘗試，都會被樹木所構成的屏障給遮擋住。

　　熱浪壓迫得令人無法呼吸。沒有風，沒有雨，原先的恐懼讓他們遺忘的口渴又開始困擾著他們。卡拉蒙將臉上的汗珠擦去，思索著這奇異的熱度，因為在森林裡竟然遠比森林外面要熱，似乎這高熱是從森林本身製造出來的。這座森林比他上次來的時候來得更活躍──明顯比外界要來得活躍多了。在樹木搖動的聲音中，他可以聽見，或者是認為自己可以聽見動物的移動聲或鳥兒的振翅聲，甚至偶爾可以驚鴻一瞥看見動物閃閃發亮的眼睛。再度處在有生命的事物之中，並沒有讓卡拉蒙覺得比較安心。他可以感覺到牠們的仇恨，即使當他感覺到這沉重的仇恨時，他也可以明顯地知道，這並不是針對他。這是對牠們自己生命所感覺到的仇恨。

　　然後他又再度聽到鳥兒的歌聲，就如同他上次進入這個奇怪之地所聽到的一樣。高亢、純淨、甜美的歌聲，超越了眼前的死亡、黑暗和挫敗。雲雀的歌聲出現了。卡拉蒙停了下來，感覺淚水刺痛了眼睛。美麗的歌聲讓他感覺獲得了解脫，心中的痛苦獲得了抒解。

　　東方的光芒亮了起來，
　　靜止下來，永遠都是早晨。
　　充滿了煥然一新的氣息，
　　化成了信仰和渴望。

　　雲雀如同天使般飛升，
　　雲雀如同天使般降臨。
　　從有如寶石般翠綠的草地上，
　　降臨至風的懷抱中。

　　即使雲雀甜美的歌聲穿透了他的內心，但一陣粗嘎的叫聲卻讓他渾身起了雞皮疙瘩。黑色的翅膀在他四周飛舞，他的靈魂上充滿了陰影。

　　東方的光芒亮了起來，
　　掙扎著逃出黑暗，
　　照本宣科地度過白日，
　　和漸漸變弱的雲雀之聲交錯。

　　但黑夜是烏鴉的天下，
　　西方的黑暗，
　　是牠們心中翅膀的撲動，
　　如同巢中的噩夢般地巨大。

　　「卡拉蒙，這是什麼意思？」當他們受到那些憤怒的樹木導引，在森林中前進時，泰斯忍不住問。

　　問題的答案出現了，不是從卡拉蒙口中，而是從另一個深沉、悠遠，和擁有古老智慧的貓頭鷹一樣哀傷的聲音所娓娓道來的。

　　四季穿越夜晚，進入黑暗之中，
　　流逝的年代面對變幻的光影也要伏首稱臣，
　　不管清晨或黃昏，呼吸都變得空洞無力，
　　在日夜之中轉動。
　　因為戰場上總是飄浮著燐光，
　　屠宰場上也滿布著死亡之氣，
　　即使在正午，在陰暗的白楊樹林裡，
　　也只有最頂端的樹木沾染到塵世間的光芒。

　　「這代表魔法已經失去控制。」卡拉蒙柔聲說。「不論是什麼力量在維持這座森林，都已經搖搖欲墜。」他顫抖著說，「不知道塔中會是什麼樣的景象。」

　　「如果我們能夠到塔中，」泰斯咕噥道。「我們怎麼知道這些可怕的老樹不會帶我們到斷崖的前面？」

　　卡拉蒙停了下來，在可怕的熱浪中不停地喘氣。簡陋的枴杖讓他的腋下隱隱生痛。他的腿又燙又腫，他很明白自己走不了多久了。他剛才也經歷過劇烈的嘔吐，試圖把體內的毒素都逼出來；最後他雖然覺得好多了，但隨之而來的乾渴卻更是種折磨。而且，正如同泰斯提醒他的，他也不知道這些樹木要帶他們去哪裡。

　　卡拉蒙提高音量，但乾渴的喉嚨讓他只能發出沙啞的聲音。「帕薩理安！回答我，不然我就不再前進了！回答我！」

　　樹木開始搖晃起來，彷彿處在暴風的中心，但卻沒有任何的風可以降低卡拉蒙燒燙的體溫。鳥兒的聲音開始混雜、扭曲成一個恐怖的大合唱，讓人渾身毛骨悚然，想要徹底放棄希望。

　　即使連泰斯都有些吃驚，他悄悄溜近卡拉蒙身邊（當然是為了預防大漢需要安慰），但卡拉蒙仍然堅定地站著，瞪著無盡的長夜，絲毫不管周圍的混亂和騷動。

　　「帕薩理安！」他再度呼喊道。

　　然後，他聽到了他的回答──尖細、淒厲的尖叫聲。

　　卡拉蒙一聽見這恐怖的聲響，背脊上頓感一陣寒意。那聲尖叫聲穿透了黑暗和高熱，也蓋過鳥兒的歌唱聲，掩過樹木的摩擦聲。對卡拉蒙來說，似乎整個世界所殘餘的悲傷和恐懼都被保留下來，在剛剛那聲喊叫聲中發洩出來。

　　「天哪！」泰斯畏懼地低聲說，並握住卡拉蒙的手（預防萬一大漢會感覺到害怕）。「發生什麼事？」

　　卡拉蒙沒有回答。他可以感覺到森林中的怒氣變得更加猛烈，並且又多加了一股恐懼和傷悲。樹木似乎擠在他們身邊，推著他們，催促他們向前。那尖叫聲持續了會耗盡一個人胸中所有空氣的時間，接著暫停了一段換氣的時間，然後又繼續下去。卡拉蒙感覺自己全身上下開始冒冷汗。

　　他和泰斯繼續並肩走著。兩人的腳步愈來愈慢，更糟糕的是，他們根本不知道有沒有往前進，因為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也不知道自己的方向。他們唯一通往高塔的指標，就是那淒厲、刺耳的尖叫聲。

　　他們繼續蹣跚地向前，雖然泰斯盡可能扶著大漢，但對卡拉蒙來說，踏出的每一步都痛苦不已。他所受的傷讓他頭暈腦脹，很快地就完全失去了對時間的概念。他已經忘記自己為什麼來這裡，也忘記自己要去哪裡。在他漸漸迷濛的腦海中，往前一步又一步地走著，是他僅剩的意識。

　　他繼續往前走──

　　往前走──

　　往前走──

　　一步，一步，一步……

　　他的耳邊毫不間斷的是恐怖、嘶吼的慘叫聲……

　　「卡拉蒙！」

　　那聲音穿透了他疲倦、痛苦的腦海。他有種感覺，這個呼喚聲似乎已經出現了一段時間；不過，如果真是這樣，那這個聲音之前一定沒有穿透他昏沉的腦袋。

　　「什麼？」他咕噥著，此刻清楚地感覺到有一雙手抓著他，搖晃著他。他抬起頭，看著四周。「什麼？」他再度問道，掙扎著想要恢復清醒。「泰斯？」

　　「你看，卡拉蒙！」坎德人的聲音似乎有些模糊不清。他絕望地搖搖頭，試圖清除腦海中那層迷霧。

　　然後，他發現自己看得見了。那是光，月光！他眨眨眼看著四周。「森林呢？」

　　「在我們背後。」泰斯低聲說，彷彿提到它就會讓它突然出現般。「它至少把我們帶到了某處。我只是不太確定這是什麼地方而已。看看四周，你記得這裡嗎？」

　　卡拉蒙環顧四周。森林的陰影已經消失了。他和泰斯站在空地中。他謹慎畏懼地迅速觀察著四周。

　　在他腳下是一個黑色的大洞。森林則在他們背後靜靜等待著。卡拉蒙不需要轉身就知道它在那邊，正如同他確定自己絕對無法再進入森林而活著離開一樣。它已經帶領他們來到了這裡，從這裡之後他們就得靠自己了。但這裡是哪裡呢？樹木在他們身後，但他們的面前空無一物，什麼也沒有。正如同泰斯說的一樣，他們好像站在懸崖前面。

　　烏雲掩蓋了地平線，但是，至少目前為止，還不算是太靠近。他可以清楚看見天上的星辰和月亮；努林塔瑞發出豔紅的光芒，索林那瑞發出從來未曾見過的璀璨銀光。現在，也許是因為光芒和黑暗之間的強烈對比，原先只有他弟弟可以看得見的黑月努塔瑞，如今他也都看得見了。在月亮四周，星辰閃著眩目的光芒，但沒有任何一個比得過沙漏星座所激射出的刺眼光芒。

　　他唯一可以聽到的聲音就是身後森林憤怒的嗡嗡聲，以及前方所傳來刺耳、尖厲的慘叫聲。

　　沒有選擇了，卡拉蒙疲倦地想，沒有回頭的餘地了，森林不會同意的。死亡如果能夠終結這疼痛、飢渴，那這心中的痛苦，又算得了什麼呢？

　　「留在這裡，泰斯。」他往前踏進黑暗中，並試著要掙脫泰斯的小手。「我準備要往前走一點點，先觀察一下──」

　　「喔，不要！」泰斯說，「沒有我你哪裡都不能去！」坎德人的小手抓得更緊了。「你看，沒有了我，你在矮人的戰爭裡惹上多少麻煩！」他加上一句，試圖趕走喉嚨中那種哽咽的感覺。「當我到達那裡的時候，我還得要救你一命。」泰斯低頭看著腳邊的黑暗，咬緊牙關，堅定地抬起頭對大漢說，「我……我覺得如果死後……死後沒有跟你在一起，我會覺得很寂寞的。而且我現在就可以聽見佛林特說，『嘿，你這個笨頭，這次又惹上什麼大麻煩啊？喔，我看的出來，你已經擺脫那一大球的胖豬油，對吧！果然沒錯，現在我還得要離開這個舒服的位置，去找那個全身肌肉的大笨蛋。你永遠都不會知道蠢蛋可以幹出什麼事來──』」

　　「好吧、好吧，泰斯。」卡拉蒙用笑容打斷了他的話，腦中突然浮現那個頑固老矮人的形影。「千萬不要打擾到佛林特，不然我就會被一直嘮叨到世界末日。」
　　「而且，」泰斯感到更興奮。「怎麼會有人帶我們走了這麼遠的一段路，卻只是為了讓我們跳進洞穴裡呢？」

　　「對啊，到底為什麼？」卡拉蒙若有所思地回答。他抓住枴杖，更有自信地往前走進黑暗中，泰斯緊跟在後。

　　「除非，」泰斯緊張地補上一句，「帕薩理安對我還是很不爽……」

１─６

　　大法師之塔就在他們眼前──它是一個黑暗的物體，在星光和月光下的剪影，彷彿就是夜色的一部份。它已經矗立了數個世紀，是魔法的堡壘。其中收藏了來自各地、各時代、各法師手中所創造出來的魔法典籍和物品。

　　當法師們被教皇從帕蘭薩斯的大法師之塔中趕出來時，他們將最珍貴的寶物從暴民手中搶救下來，帶來這裡。他們和平地居住在此，躲在威萊斯森林的庇護下。年輕的魔法學徒被帶來這裡接受試煉，無法通過試煉的失敗者只有一死。

　　雷斯林是在這裡把靈魂獻給了費斯坦但提勒斯。卡拉蒙則被迫在這裡觀看雷斯林殺死了雙胞胎哥哥的幻影。

　　卡拉蒙、泰斯和溪谷矮人噗噗帶著克麗珊娜昏迷的身體第二次來到這裡。他們在這邊參與了三種袍色法師的會議；他們在這裡得知了雷斯林野心勃勃的計劃，知道他要挑戰黑暗之后；他們也在這裡遇上了雷斯林的學徒達拉馬，他同時也是法師議會派出的間諜。在這裡，偉大的法師帕薩理安對著卡拉蒙和克麗珊娜施展了時空旅行的法術，將他們送回大災變前的伊斯塔。

　　泰斯在這裡因為跳進魔法力場中，想要和卡拉蒙一起進行時空旅行，而無意間干擾了那個法術。因此，被所有魔法定律所嚴格禁止出現的坎德人，讓不變的歷史洪流成為可以改變的時光之河。

　　現在卡拉蒙和泰斯回來了，他們到底會發現什麼？

　　卡拉蒙瞪著大法師之塔，心中因為恐懼和畏縮而感覺非常沉重。他的勇氣消失得無影無蹤。由於耳中縈繞著不斷傳出的淒厲、尖銳的叫聲，讓他無法跨進高塔。他寧願走回去，寧願面對森林中等待著的死神。此外，他也忘記了那裡有扇門。那扇由黃金和白銀所打造的門依舊矗立著，堅定地阻擋著他進入高塔的道路。雖然它們看起來像是蜘蛛網般纖細，看起來像是滿天星辰中的黑色線條，似乎坎德人用一隻手就可以打開它們，但事實上，強大的魔法纏繞在這扇門上，即使是一整群的食人魔，也無法衝破這道看似纖弱的屏障。

　　那個尖叫聲愈來愈近、愈來愈大聲。事實上，它清楚得就好像是來自──

　　卡拉蒙往前踏了一步，雙眉緊皺著。同時，那扇門出現在他的視線中……

　　尖叫聲的來源就在他面前。

　　那扇門沒有關起來，甚至連鎖都沒鎖。一片門依舊直立著，似乎魔法並沒有失效，另一片門卻看起來飽經蹂躪，只剩下一個門樞掛在門上，歪歪倒倒地在永不止息的熱風中搖晃著。隨著它不停地前後搖動，發出一種淒厲、尖銳的摩擦聲。

　　「這門沒鎖。」泰斯失望地說。他的小手其實已經開始翻找自己的開鎖工具了。

　　「沒錯，」卡拉蒙瞪著那發出怪聲的門。「我們聽到的是這個聲音，原來是門生鏽的聲音。」他應該要覺得鬆一口氣才對，但這只讓整件事變得更神秘。「如果帕薩理安或是某個傢伙不在上面，」他的眼光轉向看起來漆黑、空洞的高塔。「那麼到底是誰帶我們到這裡來？」

　　「也許沒有人吧！」泰斯滿懷希望地說。「如果沒有人在，我們可不可以離開啊，卡拉蒙？」

　　「一定有人在。」卡拉蒙喃喃道，「是有什麼力量讓這些樹催促我們通過的。」

　　泰斯嘆口氣，低下了頭。卡拉蒙在月光下可以看見他沾滿淤泥的小臉。他的眼睛底下有著陰影，下唇微微顫抖著，一滴眼淚悄悄地從他的小鼻子上滾了下來。

　　卡拉蒙拍拍他的肩膀。「再撐一下囉！」他體貼地說，「再撐一下嘛，泰斯，可以嗎？」

　　泰斯很快地抬起頭，趕快把那滴不聽話的眼淚和它的同伴吞進肚子裡，露出高興的笑容。「當然，卡拉蒙。」他說。即使他的喉嚨很痛，嘴唇乾裂脫皮，他還是忍不住要說，「你認識我很久了，我隨時都準備好迎接新的冒險。那裡面一定會有很多好棒的魔法東西，你說對吧？」他看著沉默的高塔又繼續說，「當然都是一些人們不會發現不見了的東西。絕對不包括戒指，我已經受夠戒指了。先是一個讓我被傳送到法師城堡，遇到一個變態惡魔的戒指，然後第二個又把我變成老鼠，我──」

　　卡拉蒙很高興看到泰斯恢復了正常，就讓他繼續嘮叨下去。他一跛一跛地走向前，一手將搖搖晃晃的門推開──門竟然就在他眼前倒了下來，讓他大吃一驚。那門轟隆一聲倒在地上，把泰斯和卡拉蒙都嚇了一大跳。回聲在高塔黑色的表面和外牆間不停地反射，打破了酷熱、絲毫沒有動靜的黑夜。

　　「好吧，現在所有人都知道我們來了。」泰斯說。卡拉蒙的手再度握住劍柄，但這次他並沒有將劍抽出來。回聲中止了，寂靜緩緩地將他們再次包圍起來。什麼事也沒發生。沒有人出現，沒有人聲。

　　泰斯轉身扶著卡拉蒙一瘸一瘸地往前走。「至少我們不需要再聽那些恐怖的聲音了。」他跨過那壞掉的門，「我現在終於可以說出口，但是那尖叫聲實在讓我覺得心神不寧。而且那聽起來實在不像是門會發出的聲音，如果你知道我的意思。它聽起來就像是……就像是……」

　　「就像這聲音──」卡拉蒙低聲說。

　　尖叫聲劃破夜空，擊碎了月光下的沉默。只不過這次有些不同，尖叫聲中可以聽得出來混有人的語言，但卻無法清晰地分辨出來。

　　卡拉蒙心知肚明地往回看，看見了意料之中的景象。那扇門躺在地上動也不動。

　　「卡拉蒙，」泰斯吞嚥著口水，「那是……那是從……是從塔裡面傳出來的……」

　　「殺了我！」帕薩理安嘶吼道。「結束這折磨！不要強迫我再繼續下去了！」

　　『你又強迫我忍受了多久呢？偉大的白袍之首啊！』一個帶著輕蔑的柔和聲音刺入他的腦海。法師痛苦地扭動著，但那聲音堅持不離開，像是蛆蟲般在他腦中鑽動。『你把我帶到這裡來，將我獻給他，獻給費斯坦但提勒斯！你袖手旁觀他抽取我的生命力，搾得只剩分毫，好讓他能夠在這個空間中苟活。』

　　「是你自己和他達成約定的！」帕薩理安哭喊著，他蒼老的聲音在高塔空洞的走廊中傳遞著。「你可以拒絕他──」

　　『然後呢？光榮地死去？』那聲音大笑。『那是什麼樣的選擇？我想要活下去！我想要學習更高深的魔法！而且我也活了下來。但是，你卻自以為是，給了我那雙沙漏的眼睛，那雙只能看見四周生物的衰敗腐壞，那雙被詛咒的雙眼。現在，帕薩理安，看看你的四周！你看到了什麼？除了死亡還是死亡──死亡和衰敗──我們算是扯平了。』

　　帕薩理安渾身顫抖地哀嚎著。但那聲音毫無同情心、絲毫不受影響地繼續下去。

　　『扯平了。沒錯。現在，我將要把你碾成齏粉。因為，在你最後受到折磨的這段時間裡，帕薩理安，你將會目睹我的勝利。我的星座已經在天空中閃閃發光。黑暗之后的星座已經開始漸漸消沉，很快地，祂就會永遠消失得無影無蹤。現在，等待著我的是我最後的敵人──帕拉丁。我已經看到祂的進逼。但是祂根本不足為慮，祂只是個彎腰駝背的老人，臉上刻畫著因為哀傷而留下的痕跡，這也將是祂的致命弱點。因為祂很虛弱；不只虛弱，而且還受到難以治癒的重創。正如同克麗珊娜──祂那可憐的牧師死在幻化多端的無底深淵中一樣。你將會看著我摧毀祂，帕薩理安，當戰爭結束後，當白金龍的星座化為流星殞落後，當索林那瑞的光芒被熄滅後，在你親眼目睹了黑月的威力和向唯一、至高無上的真神──也就是我，俯首稱臣後，你才會被釋放，在死亡的殿堂中找到你最後的歸宿！』

　　帕蘭薩斯的阿斯特紐斯用他那清晰、工整的字體不疾不徐地記下這段話，同時也記下帕薩理安的慘叫聲。他坐在大法師之塔的時空大門前，瞪著那時空大門陰影遍布的深處，看著那比黑暗還要深邃的黑影飄浮在其中。只有一雙金色的眼珠，配合著沙漏狀的瞳孔，毫不鬆懈地瞪著他和被囚固在他身邊的白袍法師。

　　帕薩理安成了他自己高塔的囚犯。從腰部以上，他還是個活生生的人，白髮飄散在肩膀上，白袍掩蓋著一具削瘦、乾枯的軀體，黑色的雙眸瞪視著時空大門。他所看見的景象是如此的恐怖，許久以前就幾乎將他的理性給徹底摧毀了。但他卻無法移開自己的雙眼──從腰部以上他是個有血有肉的人，從腰部以下，他是根大理石柱。帕薩理安在雷斯林的詛咒下，被迫要站在高塔的最頂端，親眼目睹這個世界的毀滅。

　　阿斯特紐斯──這個世界僅存的歷史學者，也是編年史的撰寫者，正在他身邊撰寫著克萊恩短暫、輝煌歷史的最後篇章。美麗的帕蘭薩斯，阿斯特紐斯所居住的地方和大圖書館的所在地，現在都已經灰飛煙滅，只剩下一堆焦黑的屍體。阿斯特紐斯來到這裡──克萊恩上最後一棟建築，來目擊克萊恩的滅亡。當一切都結束後，他將會合上那本書，將它放到中立之神吉力安的祭壇上。而那，將會是一切的終結。

　　當阿斯特紐斯寫到了句子的結尾時，他感應到時空大門中的那雙眼眸正瞪視著他，他抬起頭，迎接那金色的雙眼。

　　『你是最初，』那身影說，『也將會是最終。當你記錄下我最終的勝利後，這本書將會合上。我將會君臨天下。』

　　「的確，你將會君臨天下。你將會君臨一個死滅的世界，一個被你的魔法所摧毀的世界。你將會單獨地統治它。你將會孤獨地處在那無形、永恆的虛無中。」阿斯特紐斯冷冷地回答，手中的筆沒有片刻停頓。帕薩理安在他身後哀嚎著，撕扯著稀疏的白髮。

　　阿斯特紐斯不露痕跡地將一切攝入眼中，同時也注意到那黑袍的身影握緊雙拳。『那是個謊話，老友！我將會創造！新的世界將會被我創造出來。我將會創造出新的、崇拜我的種族！』

　　「邪惡無法創造。」阿斯特紐斯說，「它只會摧毀。它將會自相殘殺，自取滅亡。你現在已經感覺到它正在日漸消耗著你，你現在已經可以感覺到靈魂正逐漸萎縮。看看帕拉丁的臉，雷斯林，看看那張你在達苟斯平原上，因為矮人的劍傷而看過一次的臉。你那時看見帕拉丁的憂傷與哀愁和現今一樣，雷斯林。你那時也知道，現在更明瞭，只不過你拒絕承認──帕拉丁不是為了自己感到傷悲，而是為你，為你感到可悲。」

　　「我們要沉入那無夢的睡眠並不費力。但對你而言，雷斯林，你將不會有機會沉眠。只有永無休止地行走著，傾聽著那永遠不會出現的聲音；永不止息地注視著那無光、無暗，萬物皆空的虛無，永無止盡地嘶吼著無人聽得見，無人回答的詛咒。不管如何巧思奇謀，你都沒任何對象可以施展。最後，在你無計可施、絕望的瘋狂當中，你將會像餓瘋的蛇般，抓起自己尾巴，餵食你自己飢渴的靈魂。」

　　「但除了空虛之外，你什麼都不會得到。你將會永遠地在這虛無之中存在，一個小點，一個黑洞，將附近所有的一切都吸進去，只為了滿足你永不休止的飢渴……」

　　時空大門的影像開始模糊起來。阿斯特紐斯猛然抬起頭，清楚地感覺到那金色雙眼背後的意志動搖了。他穿透那鏡般的雙眸，進入他意志的深處，一瞬間，看到了他所描述的痛苦和折磨。他看見一個靈魂被困在自己所設下的陷阱中，驚慌孤獨地找尋出口。有生以來第一次，阿斯特紐斯感覺到了同情。他的手將書頁摺了起來，站起身，對著時空大門伸出了另一隻手……

　　但是，接著是笑聲……奇異、嘲弄、苦澀的笑聲。不只嘲笑他，也嘲笑發出笑聲的人。

　　時空大門中的黑袍身影消失了。

　　阿斯特紐斯嘆了口氣，坐回位置上，幾乎在那同時，時空大門中開始閃動魔法的閃電──那是帕拉丁和征服了黑暗之后，並且取而代之的年輕人最後的會面。

　　外界的閃電也在四處奔竄著，刺痛了兩人的雙眼。雷聲隆隆，高塔的礎石搖晃著，地基也跟著劇烈震動。狂風怒吼，連帕薩理安的哭喊聲也被壓了下來。

　　蒼老的法師抬起憔悴不堪的臉，轉過頭去看著窗外的恐怖景色。「這就是終結。」他骨瘦如柴的手虛弱地在空中揮動著。「一切事物的終結。」

　　「沒錯。」阿斯特紐斯皺起眉頭，對於高塔突然間的震動讓他寫錯一個字感到十分惱怒。他更堅定地拿起書，眼睛看著時空大門，書寫著、紀錄著最後的一場戰役。

　　在幾分鐘之內，一切都結束了。銀白光石破天驚的一閃，揮灑出最終美麗的一瞬，隨即就消失了。在時空大門之中，只剩下一片黑暗。

　　帕薩理安啜泣起來。他的眼淚落在地上，讓整座高塔也起了共鳴。彷彿它也預見了末日的到來，恐懼地顫抖著。

　　阿斯特紐斯不顧如雨般落下的落石和起伏不定的地面，冷靜地寫下最後一句話──

　　『在五月的第四天，三五八年，克萊恩的歷史走到了盡頭。』

　　最後，阿斯特紐斯嘆口氣，開始將書緩緩地合上。

　　一隻手猛然捶在書頁上。

　　「不行！」一個堅定的聲音。「我不能容許它就這樣結束。」

　　阿斯特紐斯的手不可遏抑地顫抖起來，在紙上滴了一大滴墨漬，遮掩了最後幾個字。

　　「卡拉蒙……卡拉蒙．馬哲理！」帕薩理安哭喊著，對著大漢伸出顫抖的手。「原來在森林裡我聽到的就是你！」

　　「你懷疑我嗎？」卡拉蒙皺起眉頭。雖然他對眼前的景象感到十分震驚，但仍覺得很難對大法師感到同情。看著帕薩理安的下半身變成石頭，卡拉蒙腦中只想得起他弟弟在這座塔裡所經歷的磨難，以及自己和克麗珊娜女士被送回伊斯塔後所經歷的折磨。

　　「不，我不是懷疑你！」帕薩理安揮舞著手。「我是懷疑自己的理智！難道你不明白嗎？你怎麼能夠出現在這裡呢？你怎麼可能在摧毀這個世界的魔法戰爭中倖存下來？」

　　「他沒有。」阿斯特紐斯嚴肅地說。他恢復了鎮定，將那本打開的書放在腳邊，站了起來。他瞪著卡拉蒙，指控似地伸出手指。「這是什麼騙術？你死了！這代表什麼──」

　　卡拉蒙一言不發地將泰索何夫從他背後給拉了出來。泰斯受到這種嚴肅氣氛的感染，敬畏得只敢躲在卡拉蒙身邊，圓睜著大眼，用懇求的眼神看著帕薩理安。

　　「你……你想要我解釋嗎，卡拉蒙？」泰斯小聲地，用禮貌的聲音詢問道，但在隆隆的雷聲中幾乎沒人聽見。「我……我想，我想要告訴你，我為什麼會干擾那個時光旅行的法術，然後……因為雷斯林給了我錯誤的指示，我才會把那個時光旅行裝置給弄壞。我……我想有一部份的確是我的錯，而且我還想要告訴你，我到底是怎麼樣在無底深淵裡遇到可憐的尼修……」泰斯的眼中充滿了淚水。「而且還可以告訴你，雷斯林是怎麼殺死他──」

　　「這些我都已經知道了。」阿斯特紐斯打斷他的話。「那麼，你能來到這裡是因為坎德人的原因。我們的時間不多了。你到底想要幹什麼，卡拉蒙．馬哲理？」

　　大漢將目光轉向帕薩理安。「我對你沒有任何的同情，法師。事實上，在這一點上我和雷斯林一樣。也許你將我和克麗珊娜女士送回伊斯塔有你的理由。如果是這樣，」卡拉蒙舉起一隻手，阻止了準備要開口的帕薩理安。「如果是這樣，那就是你要承受的，不是我。現在，我知道自己有能力改變歷史。因為雷斯林告訴我，由於這位坎德人，我們有了改變歷史的能力。」

　　「我擁有那個魔法裝置，我可以前往歷史中的任何一個時間點。告訴我是什麼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導致了這徹底的毀滅。我將會盡全力阻止這件事情發生。」

　　卡拉蒙的目光從帕薩理安的身上轉移到阿斯特紐斯。歷史學者搖搖頭，「不要看我，卡拉蒙．馬哲理。我的立場和在所有事物中是一樣中立的。我沒辦法給你任何幫助。我只能給你這個警告──你可以回到過去，但是你也可能發現自己什麼都無法改變。在激流中的一個小漣漪，這可能就是你努力的結果。」

　　卡拉蒙點點頭。「如果這就是我的下場，那麼至少在我將死之際能夠知道自己已經盡力彌補過去的失敗。」

　　阿斯特紐斯用銳利、毫不動搖的眼神打量著卡拉蒙。「你所說的是什麼失敗，戰士？你冒著生命危險追逐你的弟弟回到過去。你已經盡了力，你用盡渾身解數試圖向他證明那條黑暗的道路只通往他自己的末日。」阿斯特紐斯對著時空大門指了指。「你聽見我對他所說的話？你知道他將會面對什麼？」

　　卡拉蒙無言地再度點點頭，臉色蒼白、憔悴。

　　「那麼告訴我吧！」阿斯特紐斯冷冷地說。

　　高塔開始震動。狂風不斷擊打著牆壁，閃電將漆黑的夜變成了蒼白、刺眼的白天。他們所處的狹小、空無一物的房間也跟著震動起來。雖然此處除了他們之外沒有別人，卡拉蒙卻覺得隱約聽見飲泣的聲音，慢慢地，他才意識到這是高塔所發出的共鳴聲。他不安地看著四周。

　　「你還有時間。」阿斯特紐斯坐回板凳上，拿起書，但他並沒有將其合上。「不過可能不久了。但時間依然是有的。你要從哪裡開始？」

　　卡拉蒙顫抖地吸口氣。然後他眉頭緊鎖，義憤填膺地看著帕薩理安。「那是個陰謀，對吧，法師？是個想讓我達成你們做不到之事的陰謀──那就是阻止雷斯林驚人的計劃。但是你失敗了。你將克麗珊娜送回過去，目的就是想讓她死在那邊，因為你害怕她。但是她的意志、她對雷斯林的愛比你想像的要堅強。她活了下來，而且，被她自己的愛和野心所蒙蔽，她跟隨雷斯林進入了無底深淵。」卡拉蒙皺著眉。「我不明白帕拉丁為什麼會回應她的祈禱，為什麼會給她進入無底深淵的力量──」

　　「諸神的行事不是你所能瞭解的，卡拉蒙．馬哲理。」阿斯特紐斯冷漠地打斷他的話。「你有什麼資格評斷祂們？也許祂們也會犯錯，或者是祂們寧願拿手中最大的籌碼來冒險，希望能夠獲得最好的結果。」

　　「不管怎麼說，」卡拉蒙的臉色陰沉、十分痛苦。「法師將克麗珊娜送回了過去，也將進入時空大門的鑰匙交到我弟弟的手上。祂們失敗了，諸神失敗了。我也失敗了。」卡拉蒙用一隻顫抖的手抓弄著他的頭髮。

　　「我以為我可以說服雷斯林離開他所走的死路。我早就應該知道的。」大漢苦笑著說。「我說過什麼可笑的話曾經對他產生過影響的？當他站在時空大門前，準備要進入無底深淵時，他一告訴我他的計劃，我就離開了。一切都發生得很快。我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就走了。」

　　「啐！」阿斯特紐斯哼了一聲道，「你還能幹什麼？他那時的力量遠遠超乎你我想像之外。他光用他的意志和力量就將魔法力場給支撐起來。你根本殺不了他──」

　　「你說的沒錯，」卡拉蒙將目光移開房間，轉而看向窗外風暴、閃電肆虐的天空。「但是我應該要跟隨他，跟隨著他直入黑暗之中，即使這代表了我生命的終結。我應該讓他看看我願意為了親情而犧牲，正如同他願意為了野心和魔法而犧牲一樣。」卡拉蒙目光轉回來。「然後他才會尊重我，他才有可能會聽我的。所以我要回去。我要進入無底深淵。」他不理泰索何夫恐懼的低呼聲。「我將會完成我的使命。」

　　「你的使命？」帕薩理安瘋狂地重複道。「你根本不瞭解這代表什麼！卡拉蒙──」

　　一道刺眼、耀目的閃電在房間裡爆開來，把所有人都震飛撞上牆。當雷聲隨之而來的時候，沒有任何人聽得見那理應震耳欲聾的響聲。然後，一陣刺耳的慘叫聲蓋過了爆炸聲。

　　那充滿痛苦的叫聲讓卡拉蒙渾身一顫，他張開了眼，卻希望自己永遠不要再看見相同的景象。

　　變成石柱的帕薩理安現在已經變成一根火柱！法師無助地被困在雷斯林的法術之中，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火焰一寸一寸地吞噬著他無法動彈的身體。

　　泰索何夫不忍地用手遮住臉，躲在角落。阿斯特紐斯被從原先坐著的位置震倒在地上，他的手立刻伸到那本書上。飛快地開始記述著。但他的手變得僵硬，筆從他的手中掉落下去。他再次開始合上書頁……

　　「不行！」卡拉蒙大吼。他拚了命地伸出手擋在書頁之間。

　　阿斯特紐斯注視他，卡拉蒙在那雙不受時光影響的眼眸瞪視下退縮了。他的手顫抖起來，但卻依舊堅定地壓在白色的書頁和皮製封面之間。瀕死的法師淒慘地哭喊著。

　　阿斯特紐斯鬆開了那本打開的書。

　　「拿著這個。」卡拉蒙合上書頁，將珍貴的書塞進泰索何夫的手中。泰斯愣愣地點頭，緊緊抱著幾乎和他人一樣大的書，害怕地躲回原來的角落，畏懼地瞪視著四周。卡拉蒙則是飛快地衝向那個快要死掉的法師。

　　「不行！」帕薩理安尖聲怪叫道。「不要靠近我！」他飄逸的白髮和鬍鬚開始嗶剝作響，他的皮膚冒泡，發出嘶嘶聲；噁心的血肉燒焦味和硫磺昧混合在一起，讓人忍不住作噁。

　　「告訴我！」卡拉蒙舉起手遮擋著高熱，盡可能地靠近法師。「告訴我，帕薩理安！我應該怎麼做？我要怎麼阻止這悲劇發生？」

　　法師的眼珠開始融化，他曾經是臉的器官都已經燒得焦黑變形，原先被稱作嘴的地方只剩下一個畸形的黑洞。但他臨死前所說的話像是一道閃電般，永遠地烙印在卡拉蒙的腦海中。

　　『絕對不能讓雷斯林離開無底深淵！』

２─０　　黑玫瑰騎士

　　索思爵士坐在孤寂的達加堡廢墟中那張斑駁、焦黑的王座上，橘色的雙眼在無形的眼窩中熊熊地燃燒著，這是那飽經摧折的索蘭尼亞騎士盔甲中，還隱藏著被詛咒的生命的唯一線索。

　　索思獨自一人坐著。

　　死靈騎士趕走了所有的隨侍，那些生前為它效忠，死後也跟著一起受到詛咒，必須永恆追隨它的騎士。它也趕走了那些報喪女妖，是那些精靈女子導致了它的墮落，因此注定必須和它度過永劫的黑夜。數百年來的每個夜晚，索思爵士都命令這些不幸的女人和它一起熬過被詛咒的每一分、每一秒。每個夜晚，當它坐在殘破的王座上時，它強迫她們永無休止地吟唱那首敘述了它和女人間的悲劇歌謠。

　　那首歌給索思帶來苦澀的折磨，但它欣然接受這種痛苦。這比在其他時候必須忍受的絕對空無要好上不只十倍。但，今夜，它並沒有聆聽這首歌。相反地，它傾聽著自己的故事，傾聽著如同夜風輕撫過這座殘破廢墟所發出來的清柔悲嘆聲般的故事。

　　「很久以前，我是高階索蘭尼亞騎士。那時我擁有一切──英俊、有魅力、娶了個即使不算美麗，卻家財萬貫的女人。我的騎士們都對我忠心不貳。沒錯，人們羨慕我，羨慕達加堡的索思爵士。」

　　「在大災變降臨前的那個春天，我和隨從們離開了達加堡，前往帕蘭薩斯。騎士評議會正準備要展開，而這需要我的出席。我對評議會一點都不感興趣，因為評議會每次都在枝微末節的規章上永無止盡地爭吵。但是一群騎士聚在一起一定會有美酒、聊天的好夥伴、有關冒險和戰爭的故事，那才是我去的原因。」

　　「我們不疾不徐地騎著，絲毫沒有趕路的急迫，每天都是在吹噓和歌曲中度過。如果可能的話，晚上我們會住在旅店中，萬一不行，我們也毫無怨言地睡在滿天星斗之下。那時還是早春，天氣很好，陽光暖洋洋地照在我們身上，清和的微風降低太陽所帶來的熱度。那年春天，我三十二歲，生命中的一切都非常順利。那是我生命中最快樂的時光。」

　　「然後，有天晚上──我詛咒那晚閃耀著的該死銀月──我們在野外紮營，一聲叫喊聲劃破黑暗，讓我們從沉睡中驚醒。那是名女子的叫聲，然後是許多女子的驚呼聲，混雜在食人魔粗魯的喊叫聲中。」

　　「我們抓起武器，不假思索地投入戰鬥。那場勝利得來十分容易，因為他們只不過是群強盜而已。大多數的食人魔一看到我們就逃得無影無蹤，但是他們的首領不知道是太過勇敢還是喝醉了，拒絕放棄到口的獵物。我個人並不怪他，因為在他手上的是一名美麗的精靈女子。她的風采在月光下散發出光芒來，她的恐懼更增加了她脆弱的美麗。我單槍匹馬地向他挑戰。經過一番搏鬥之後，我獲勝了。我也獲得了獎品，啊，多麼甜美苦澀的獎品啊──我抱著那名昏倒的精靈女子回到她同伴的身邊。」

　　「我現在依舊可以看見她柔細的金色長髮在月光下閃閃發亮的模樣。當她醒過來時，我可以看見她的雙眼凝視著我；直到現在我還是可以看見那雙眼眸中滿溢著她對我的愛。她也從我眼中看見了我無法隱藏的仰慕之情。我的妻子、我的榮譽和我的城堡，這一切都在那一眼中四散紛飛。」

　　「她開口道謝；呵，那是多麼嬌羞的神情哪！我將她送回那些精靈女子身邊，她們是取道帕蘭薩斯前往伊斯塔朝聖的牧師。她只是名輔祭。她在這次的朝聖之旅中將會晉升為真正的神眷之女。我將她交給那群女子，和我自己的手下回到營區。我試著要入睡，但是那苗條、年輕的身影彷彿仍舊躺在我的臂彎裡。我從不曾像這樣被炙烈的熱情所折磨。」

　　「當我睡著時，我的夢是場甜美的試煉。當我醒來時，必須要和她分離的想法像把刀子般刺穿了我的心。我拂曉就起床，回到了精靈的營地。我編造出一個路上會有地精劫掠的謊言，輕易地說服那些精靈女子接受我們的護衛。我的手下當然更不會反對和這些可人的伴侶一同旅行，所以我們和她們一起出發了。但這並沒有減輕我的痛苦。反而更加劇我的思念。我日復一日地看守她，騎在她身邊，但還不夠靠近！夜復一夜，我孤枕難眠，思緒混亂不已。」

　　「我想要她，比任何人都想要！但我是名騎士，我立下重誓要遵守騎士信條和規章，我更立下了神聖的誓言要忠於我的妻子；身為領袖，我更必須要帶領著屬下迎向榮耀。我天人交戰了許久，最後，我相信自己終於戰勝了邪念。我對自己說，明天，我就要離開；祥和平靜的感覺浸浴我全身。」

　　「我真的打算要離開，而且已經決定動身了。但是，該死的命運捉弄了我！我在距離營區很遠的森林裡打獵，卻遇到被派出來採集草藥的她。」

　　「她孤身一人，我也是。我們的同伴都在很遠的地方。我在她眼中看到愛火依舊燃燒著。她解開髮帶，如雲的金髮落瀉在肩上。我的榮譽、我的決心都在一瞬間被慾望的烈火燒得灰飛煙滅。她在我的誘惑下很容易就落入我的掌握中，可憐的小東西。一個炙熱的吻，然後另一個。我將她輕輕地放在翠綠的草地上，我的手輕撫著她，我的唇封住了她軟弱的抗議……我徹底占據了她的身心……吻去她的淚珠……」

　　「那一夜，她又再度來到我的帳篷裡。我迷失在幸福的海洋中。我當然對她立下了海誓山盟，不然我還能怎麼辦？一開始，我不是真心的。我怎麼能夠？我已經是有家室的人了。一名富裕的妻子，我需要她的金錢資助，因為我的開銷很大。但是，有一夜，當我抱住那精靈女子時，我知道自己絕對不可能放棄她。於是，我做了適當的安排，讓我的妻子永遠地消失……」

　　「我們繼續旅程。但是此時，精靈女子們開始懷疑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我們白天很難隱藏我們之間秘密的微笑，更把握每個機會偷偷相聚。」

　　「到了帕蘭薩斯後，我們必須分開。精靈女子們在教皇本身親臨城中時，所居住的華宅住了下來。我的手下們則在旅店中安身。因為我沒辦法前去找她，所以我很有信心她必定會找到和我相會的方法。第一個晚上過去了，我還不怎麼擔心，第二個晚上，第三個晚上依舊音訊全無。」

　　「最後，我房間的門上傳來了敲門聲。但那並不是她。而是索蘭尼亞騎士的天位騎士，身邊跟著三種不同信仰的騎士領袖。當我一看到他們時，就知道發生什麼事情。她發現了真相，出賣了我。」

　　「最後我才知道，背叛我的並不是她，而是那些精靈女子。我的愛人病倒了，當她們替她治療時，發現她懷了我的孩子。她沒有告訴任何人，甚至連我都不知道。她們告訴她我已經結婚了，更糟糕的是，有關我妻子『神秘』消失的消息正好在此時傳到了帕蘭薩斯。」

　　「我遭到逮捕，被押著在帕蘭薩斯的大街上遊街示眾。我成了那些賤民粗俗笑話和咒罵的箭靶。他們喜歡看見騎士被貶低到和他們相同的地位。我發誓，總有一天，我將會對他們和他們的美麗城市展開復仇。但當時一切看來都已經絕望了。我的審判十分地快速。我被判死刑，因為我背叛了騎士精神。我被剝奪了領地和頭銜，將會被人以我家傳的寶劍割開喉管。我接受這樣的懲罰。由於我依然認為是她出賣了我，所以我甚至期待死亡的降臨。」

　　「但是，在我即將赴死之前，我忠實的夥伴們將我救了出來。她和他們在一起。她把一切告訴了我，她也告訴我她腹中懷了我的小孩。」

　　「她說，那些精靈女子原諒了她，雖然她再也不能夠成為神眷之女，但是她仍然可以和族人居住在一起，但她的不名譽將會跟著她一起進入墳墓中。可是她無法忍受不和我道別就離開。她愛我，再也沒有比這個更明顯的事情了。但是我仍然可以看得出她所聽到的故事讓她備感困擾。」

　　「我撒了一些有關我妻子的謊，她也天真地相信了。我相信即使我告訴她白天就是黑夜，她也會相信的。當她放下了心頭的重擔後，她同意和我私奔。我知道這是她來找我真正的原因。我的手下跟隨著我們，一起逃回了達加堡。」

　　「那是段非常艱險的旅程，一路上不斷地被其他的騎士追擊。但是我們最後還是抵達了目的地，並且死守在城堡中。那是個易守難攻之地，因為它位在險峭的懸崖上。我們擁有大量的存糧，可以讓我們很輕易地度過即將到來的冬天。」

　　「我應該已經滿足於我的新生活和新的新娘──那場婚禮真是諷刺啊！那時，我心中充滿了罪惡感，更糟糕的是，我開始懷念我失去的榮譽；我意識到自己雖然逃出了囚籠，卻只是被困入另外一個囚牢中，而這一切竟是我自己的選擇。我逃出死神的魔掌，卻面臨了黑暗、痛苦的生活。我變得陰鬱、悶悶不樂。我一向容易被激怒、容易動手，現在變得更糟糕了。在我毆打了幾名僕人後，他們全都逃光了。我的手下開始躲我。然後，某天夜晚，我竟然打了她──我深愛的她！在這個世上唯一能給我安慰和同情的她！」

　　「凝視她眼眶中的淚水，我看見自己所變成的怪物。我將她摟入懷中，懇求她的諒解。她如雲般的秀髮包圍著我，我可以感覺到小生命在她的腹中踢動著。我和她兩人一起跪在地上懇求帕拉丁。我告訴神，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來換回我失去的榮譽，只要求我的兒子或女兒不需要負擔我的恥辱。」

　　「帕拉丁回應了。祂告訴我有關教皇的事，告訴我教皇準備對諸神所提出的無理要求。祂告訴我，除非有人願意像修瑪一樣為了無辜者而犧牲自己，否則整個世界都將感受到諸神的怒氣。」

　　「帕拉丁的聖光籠罩著我，我飽經折磨的靈魂被祥和之氣所包圍。如果能夠拯救世界，並且讓我的子女在榮耀中成長，我的生命又算得了什麼？！我騎往伊斯塔，全心全意地想要阻止教皇，滿心歡欣地知道帕拉丁與我同在。」

　　「但是，另一位神，黑暗之后，在那次的旅程中也和我同行。祂喜愛看著那些受折磨的靈魂痛苦掙扎。祂用什麼來擊敗我？就是那些精靈女子，那些和我一樣服侍著相同神祇的牧師。」

　　「這些女人早已忘卻帕拉丁的聖名。她們和教皇一樣，被自以為是的善良所遮蔽，什麼都看不見。我卻也毫無戒心地讓她們知道了我的任務。她們感到無比恐懼，絲毫不相信諸神會懲罰這個無知的世界。她們唯一的目標，就是有一天能讓克萊恩上只有善良（也就是精靈們）能夠生存。」

　　「她們必須阻止我。而她們也成功了。」

　　「黑暗之后十分狡詐。祂知道男人內心深處的黑暗。即使我面前有千軍萬馬，我也會義無反顧地殺上去。但是精靈女子的溫言軟語像劇毒般滲進我的血液中。她們說，我的精靈妻子實在太聰明了，可以這樣輕易地擺脫我。現在她有了我的城堡、我的財富，一切都只屬於她一個人，不需要再受到人類丈夫的拖累。我真的確定那肚中的嬰兒是我的嗎？她和我許多的手下都曾經同行過。當那天晚上她離開我的帳篷後，誰知道她又去了哪裡？」

　　「她們並沒有說謊。她們從來沒有直接說她的壞話。但是她們的話語嚙咬著我的靈魂，折磨著我。我還記得她們所說的話、那些可能性、臉上的表情。我很確定我已經被出賣了。我可以捉姦在床！我一定會殺了他！我要把那個淫婦折磨到死！」

　　「我轉身離開了伊斯塔。」

　　「我一回到家，立刻踢倒城堡的大門。我的妻子警覺到狀況不尋常，立刻站起來迎接我，手中還抱著她的嬰兒。她的臉上有著絕望的神情，而我卻將它當作罪惡感的顯露。我詛咒她，更詛咒那個小孩。就在那一瞬間，燃燒的大山擊中了安塞隆大陸。」

　　「星辰從空中墜落，地面開始搖晃，爆裂開來。一盞裝有數百枝蠟燭的吊燈落了下來。一瞬間，我的妻子就陷入了熊熊烈火之中。她深知自己無法逃過一死，拚著最後一口氣將孩子遞給我，希望能夠讓他逃過這悲慘的命運。但當時我的心中充滿了妒火，我遲疑了，最後甚至轉過身去。」

　　「在她死前，她將諸神的怒火投射在我的身上。『今夜你必將死在烈火中！』她尖聲嘶吼道，『你的兒子和我將會落得一樣的下場！但你將永遠活在黑暗中。你今晚的愚行每害死一個人，你都必須替他們再活一次！』她在慘叫聲中死去。」

　　「火勢擴散開來。我的城堡很快就陷入熊熊烈火之中。我們用盡辦法都無法撲滅這奇異的烈火。它甚至連岩石都燒融了。我的手下試著逃跑。但是，就在我的眼前，他們一個個地爆成火球。在城堡中，除了我之外，沒有任何一個活口。我孤單地站在雄偉的廳堂中，四周都被熊熊的烈火所包圍。我眼睜睜地看著火焰愈逼愈近……愈逼愈近……」

　　「我在難以用筆墨形容的痛苦中死去。當死神終於降臨之時，我卻依舊無法解脫；就在我要閉上眼時，又會被迫再度睜開，接受永無止休的折磨。在無盡的歲月裡，夜復一夜，我坐在王座上，聽著那些精靈女子吟唱著我的故事。」

　　「但是，奇蒂拉，這一切在妳出現之後就結束了……」

　　「當黑暗之后召喚我來為祂在戰場上效力，我告訴祂，我願意為第一個有膽在達加堡中過夜的龍騎將效命。只有一個膽大包天的傢伙敢這麼做，那就是妳，我的美人。妳，奇蒂拉。我因為這件事而欣賞妳。我欣賞妳的勇氣、妳的劍術以及妳從不動搖的決心。我在妳的一舉一動之中看到了我自己。我看到了我本來可能成為的英雄。」

　　「當我們在黑暗之后垮台的混亂中逃出奈拉卡後，我協助妳殺死了其他的龍騎將。我幫助妳抵達了聖克仙城，我讓妳在那裡再度建立起妳的大軍。當妳的弟弟雷斯林意圖挑戰黑暗之后時，我協助妳來破壞他的計劃。的確，我對於妳反而被他利用並不感到驚訝。在我遇過的所有生靈中，他是我唯一恐懼的對手。」

　　「我甚至對於妳的風流韻事感到十分感興趣，我的奇蒂拉，我們死靈是無法感覺到慾望的。那是血液中流動的熱情，而我們冰冷的肢體中已經沒有這些維持生命的液體。我看著妳玩弄那個弱小的半精靈坦尼斯，把他整得七葷八素，我和妳一樣享受這整個過程。」

　　「但是奇蒂拉，看看妳現在變成什麼樣子？主人變成了奴隸。為了什麼？只是一名精靈！喔，當妳提到他的名字時，我可以看見妳眼中的烈火。當妳拿著他的信時，我可以看見妳的手正微微地顫抖。當妳應該花時間規劃作戰時，妳竟然分心思念著他。甚至妳的將軍們都再也無法吸引妳的注意。」

　　「沒錯，我們這些死靈無法感覺到慾望，但是我們可以恨，我們可以嫉妒，我們可以著迷。」

　　「我可以輕易地殺死達拉馬，這名魔法學徒相當不錯，但卻不是我的敵手。他的主人？雷斯林？啊，那就沒這麼簡單了。」

　　「在無底深淵中的吾主啊，小心雷斯林！他將是祢所面臨的最大挑戰，而且，在最後，祢必須要單獨面對他。在祢的空間中沒有我置喙的餘地，黑暗陛下。但是，也許我在這裡可以幫得上忙。」

　　「沒錯，達拉馬，我可以殺了你。但是我知道死是什麼感覺，那只不過是種短暫的折磨。它的確會帶來痛苦，但很快就結束了。有什麼能比苟延殘喘地在這個活人的世界上，聞著他們的血肉、聽著他們的笑語，知道這些永遠永遠都不會是你的來得更痛苦？但是，闇精靈，很快你就會知道了……」

　　「至於妳，奇蒂拉，記得這件事。我寧願忍受這種痛苦，我寧願再被折磨一百年，我也不願意見到妳再度躺在活人的臂彎中！」

　　死靈騎士沉思著，它的心思如同包圍著城堡的多刺黑玫瑰般繁雜糾纏。骷髏戰士們在廢墟中來回巡邏，每個人都固守在生前的崗位上。精靈女子們揮舞著乾枯、毫無血肉的手，哀泣著它們不幸的命運。

　　索思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感覺不到。它坐在焦黑的王座上，目不轉睛地瞪著地上一塊漆黑的痕跡。在這麼多年來，它用盡自己的所有法力都無法消除的痕跡……一個女人的陰影……

　　最後，隱形的嘴唇露出微笑，橘色的火眼在永夜中突然暴射出光芒。

　　「妳，奇蒂拉，將會永遠成為我的人──」

２─１

　　馬車顛簸地停了下來。馬兒嘶叫著，不安地抖動，讓韁繩也跟著發出了叮噹聲，同時馬蹄不安分地在地上空踏。彷彿急著要快點結束這趟旅程，回到牠們安適的馬廄中。

　　馬車的窗戶伸進了一顆頭。

　　「早安，大人。歡迎來到帕蘭薩斯，請告知大名並說明來意。」這照本宣科的話語，是出自於一名剛上任不久的年輕官員口中。守衛瞪視著馬車內部，試著適應車內的陰暗。晚春的太陽與這名年輕人的表情一樣明亮，也許是因為他也才剛剛上任不久。

　　「我是半精靈坦尼斯，」馬車中的人說，「我來此是受到神眷之子伊力斯坦的邀請。我這裡有封信，如果你可以暫等片刻，我可以──」

　　「坦尼斯大人！」那張臉突然間漲紅得和他鮮豔的制服一樣。「請您見諒，大人。我……我沒認出來……是因為我沒看見，否則我一定可以認出您來的──」

　　「該死，拜託──」坦尼斯惱怒地說，「不要因為盡責而道歉。這是那封信──」

　　「不，大人。我是說我以後不會道歉的。實在對不起您，大人。那封信？不用了不用了。」

　　守衛結結巴巴地敬了禮，一不小心頭撞到馬車的窗戶，袖口的蕾絲又夾在門邊；最後在狼狽地再度敬禮後才回到崗位上。而這時，他的衣服已經亂得像是剛和一群大地精打過仗一樣。

　　坦尼斯露出若有所思的微笑，當馬車繼續往舊城牆進發時，他往後一靠開始沉思。守衛是他的點子，坦尼斯花了很多心力才說服帕蘭薩斯家族的阿摩薩斯城主（註１）不只應該把門封閉起來，更應該加上守衛才行。

　　「但人們可能會覺得不受歡迎，他們可能會覺得被冒犯了。」阿摩薩斯抗議道。「而且，戰爭早就已經結束了。」

　　坦尼斯再度嘆氣。他們什麼時候才會學乖？永遠不會。他悶悶不樂地看著窗外的景色，心中想著。這座城市是安塞隆大陸上自從長槍之戰結束後，發展得最為奢華、最為熱鬧、最為紙醉金迷之地。事實上，戰爭結束到今年春天也不過才兩年（註２）。

　　這又讓坦尼斯忍不住嘆氣。該死！他根本忘記了！終戰日！那是多久以後？兩週？三週？他必須穿上那愚蠢的裝扮──索蘭尼亞的儀典盔甲、精靈們的禮服、矮人的勳章。豐盛的晚餐將會讓他整夜睡不好，枯燥的演說將會讓他在晚餐時忍不住打盹，而且，羅拉娜……

　　坦尼斯吃了一驚。羅拉娜！她一定記得這件事的！當然！他怎麼會這麼遲鈍？當他們幾週前參加完在奎靈那斯提舉行的索拉斯特倫的喪禮時，才剛回到索蘭薩斯的家園；之前他剛去過索拉斯試圖找尋克麗珊娜女士，卻失敗了。一封用流暢的精靈字體所撰寫的信寄到羅拉娜手中──

　　『速來西瓦那斯提！』

　　「我一個月內就會回來，親愛的。」她溫柔地親吻著他。而她眼中隱隱蘊含著笑意，就是那雙迷死人的眼睛！

　　她果然是拋棄了他！把他留下來參加這些要命的儀式！而她將會回到精靈的故鄉去逍遙，雖然該處依舊在和羅拉克的噩夢掙扎著，但比起和阿摩薩斯城主聊天絕對是好多了……

　　坦尼斯突然意識到自己在想些什麼。西瓦那斯提的影像浮現在腦海中──包括那些泣血的變形樹木，以及那些精靈不死戰士從陰影中出現的扭曲臉孔，接著，阿摩薩斯晚餐派對的景象也浮現出來──

　　坦尼斯開始大笑。他寧願和那些不死戰士正面交鋒！

　　至於羅拉娜，他不怪她。這些儀式對他來說已經夠辛苦了，對羅拉娜來說卻更是苦差事，因為她是帕蘭薩斯人崇拜的對象，是他們的黃金將軍。除了讓她多休息一下之外，他們幾乎願意為她做任何事。在上次的終戰紀念日慶祝結束後，坦尼斯是抱著妻子回家的。她看起來似乎比經過三天不眠不休的戰鬥還要疲倦。

　　他羨慕能夠待在西瓦那斯提的妻子，她能夠重新種植那些花朵，努力安撫那些飽經夢魘折磨的樹木，讓它們恢復健康。並且拜訪阿爾瀚娜．星光──現在是她的大嫂了。她也將會回到西瓦那斯提，不過她的新丈夫波修士不會回來；到目前為止，兩人的婚姻都是毫無愛情、冷冰冰的。坦尼斯突然想起，不知道她會不會也是回到西瓦那斯提找尋避風港的。終戰紀念日對阿爾瀚娜來說一定也很難過……他的思緒又飄到史東．布萊特布雷德身上，他是阿爾瀚娜的情人，壯烈犧牲在法王之塔上。然後，坦尼斯的記憶又飄向其他的朋友……還有敵人們。

　　彷彿被這些回憶所召喚來一樣，一片陰影飄過了馬車。坦尼斯看著車外。在一段漫長、空曠、被荒廢的街道終點，他可以看見一團黑影，那是修肯樹林，雷斯林的大法師之塔最忠實的守衛。

　　即使從這麼遠的距離，坦尼斯還是可以感覺到從這些樹林中流散而出的寒氣，這是會凍結靈魂和意志的極寒。他的目光轉向那座高塔，它彷彿是被刺進帕蘭薩斯白淨胸口的一根黑色大鐵釘。

　　他的思緒又回到了將他找來帕蘭薩斯的那封信。他低頭重新讀著上面的字句──

　　『半精靈坦尼斯──

　　我們必須要立刻和你見面。十萬火急。於帕拉丁的神殿，四天後的就寢時刻前十二，三五六年。』

　　這封信就這樣結束了。沒有簽名。他只知道四天後就是今天，而且，由於兩天前他才收到這封短簡，他被迫日夜趕路才能及時抵達帕蘭薩斯。短簡所用的語言是精靈語，筆跡也出自精靈。這並不算不尋常，因為伊力斯坦門下有許多精靈牧師。假設這真的是他的信，那為什麼他沒有簽名呢？話說回來，除了他之外，還有誰能這麼輕易地邀人前往帕拉丁的神殿？

　　他聳聳肩，想起自己曾經不只一次地詢問自己相同的問題，卻從來沒有獲得滿意的結論。坦尼斯把信塞回袋子裡，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回到大法師之塔。

　　「我打賭這一定和你有關係，老友。」他喃喃自語，再度皺起眉，想起克麗珊娜的神秘失蹤。

　　馬車再度停了下來，把坦尼斯從陰沉的思緒中震醒。他往窗外一看，瞄到了神殿的一角。但是他依舊必須耐心地等待，直到侍者替他開門為止。他對自己露出了微笑。他幾乎可以看見羅拉娜坐在他對面，用眼光警告他不准對門把輕舉妄動。她花了許多個月的時間才說服他改掉壞習慣──想也不想有關馬車、車夫和馬匹的任何禮儀，就猛然開門，把侍者撞飛。

　　這已經變成他們兩人之間的默契。坦尼斯喜歡假裝把手伸向門把，欣賞羅拉娜故意瞇起眼睛警告他的模樣。但如今這只提醒了他，自己現在有多麼想念她；那個該死的侍者在哪裡？以神之名起誓，他孤單一人，這次他可以我行我素了──

　　門打了開來，侍者笨拙地弄著連接地面的樓梯。「喔，別管了。」坦尼斯不耐煩地說，一步跳到地面。坦尼斯不管那名侍者有些惱怒的表情，用力地吸口氣，很高興自己終於掙脫了馬車狹窄的束縛。

　　他的目光移轉著，讓帕拉丁神殿中那股祥和美妙的氣氛滲進他的心中。沒有任何森林拱衛著這個聖地。廣大、開闊的翠綠草地，如同天鵝絨般柔軟，邀請每個遊客踏上來，坐上去，在上面休憩。由鮮豔的花朵所構成的花園取悅了人們的眼睛，甜美的香氣隨風飄散；小心修剪的樹木提供人們遮避豔陽的陰涼，噴泉流瀉出純淨、冰涼的泉水。白袍牧師在花園中走動，嚴肅地低頭談論著。

　　在花園的環繞和陰涼的樹蔭，以及如茵綠草的拱衛中，帕拉丁的神殿在晨光中發出柔和光芒。那是座由大理石所建成的建築物，平凡、沒有任何額外的綴飾，更增添了整體的寧靜和柔和之氣。

　　此處有門，但是沒有守衛。神殿歡迎每個人的到來，許多人也接受了邀請。這裡是那些憂傷、疲倦、不快樂的人們的避難所。當坦尼斯開始跨越那經過細心保養的草地時，他看見許多人或坐或躺在草地上，沉浸在祥和的氣氛中，臉上飽經磨難的線條被祥和的氣氛給撫平。

　　坦尼斯剛跨出幾步，就又嘆了口氣，突然間想起應該跟馬夫交代一下。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等等，我──」他正準備要開口，突然一個身影從神殿邊緣的白楊樹蔭下竄了出來。

　　「半精靈坦尼斯？」那人問。

　　隨著那人走入陽光下，坦尼斯吃了一驚。他穿著黑袍，無數袋子和施展法術所需要的藥材道具都掛在腰帶上。銀色的符咒繡在他的袖口和兜帽的邊緣──『雷斯林！』由於坦尼斯之前正好想到這名大法師，所以他下意識立刻想到這個名字。

　　但並不是。坦尼斯鬆了口氣。眼前的法師至少比雷斯林要高上一個頭，他的身體十分健壯，甚至可以看得出黑袍底下的肌肉。他步履輕盈、洋溢著青春的氣息。而且，在坦尼斯特別注意之後，他也發現到那人的聲音既堅定又低沉，和雷斯林輕軟、讓人不安的耳語聲完全不同。

　　而且，若非這太不可思議，坦尼斯敢發誓那人的聲音中帶著精靈的腔調。

　　「……我是半精靈坦尼斯。」他有些猶豫地道。

　　雖然他無法看見那人被兜帽陰影遮蔽的面孔，但是他可以感覺到那人笑了。

　　「我想我認得出來。有許多人跟我描述過你的外貌。你可以讓馬車離開了，你短期之內不會需要它。你可能必須在帕蘭薩斯待上數天，甚至好幾個禮拜。」

　　那人說的是精靈語！西瓦那斯提的精靈語！坦尼斯片刻之間驚駭得不能言語。此時，馬夫清了清喉嚨；他們這段旅程相當艱辛，而帕蘭薩斯又有許多上好的旅店，裡面的麥酒馳名全安塞隆大陸……

　　但是，坦尼斯不願意只聽黑袍法師的幾句話就把自己的交通工具送走。他張開嘴，正準備詢問更多的問題，法師此時卻伸出手，快速地做出否決的手勢，而另一隻手卻做出邀請的姿勢。

　　「請，」他再度用精靈語說，「我有這個榮幸和你一同前往嗎？因為我和你要去的都是同一個地方。伊力斯坦在等著我們。」

　　我們！坦尼斯的思緒笨拙地轉動著。從什麼時候開始，伊力斯坦會邀請黑袍法師來帕拉丁的神殿？又從什麼時候開始，黑袍法師會自願踏上聖地？

　　好吧，要找出答案的唯一方法，很明顯地就是陪伴這名奇異的人物，直到兩人獨處時再開口詢問。因此，坦尼斯有點迷惑地請走了馬夫。黑袍法師沉默地站在他身邊，看著馬車離開。然後坦尼斯轉過身面對他。

　　「你可真是出其不意，先生。」半精靈用不怎麼通順的西瓦那斯提精靈語說。這個語言比他從小生長的奎靈那斯提所用的語言要來得更純正。

　　那人低下頭，在晨光中掀開了兜帽，讓陽光照在他的臉上。「我是達拉馬。」他的手收回袖中。克萊恩上沒有多少人願意和黑袍法師握手。

　　「闇精靈！」坦尼斯不假思索驚訝地說，但隨即漲紅了臉。「我很抱歉，」他笨拙地說，「因為我以前從來沒遇見──」

　　「我這類的人？」達拉馬替他把話說完，他冰冷、英俊、毫無表情的精靈面孔上掛著虛弱的笑容。「沒錯，我想你是沒遇過。我們這些──照他們的說法是『被驅出光明的人』，不常踏入這些被陽光照亮的世界。」他的笑容突然變得十分溫暖，當他的目光轉向白楊樹林時，坦尼斯在他眼中看到了一抹思念。「有時，即使是我們……都會想家的。」

　　坦尼斯的目光也轉向了白楊樹，精靈最喜愛的樹種。他也笑了，感覺比較放鬆下來。坦尼斯曾經踏上過自己的黑暗之路，有幾度甚至差點跌入黑暗的深淵中，因此他可以理解。

　　「我們會面的時間愈來愈近了，」坦尼斯說。「而且，從你所說的話中，我知道你跟這件事情有關。也許我們可以繼續──」

　　「當然。」達拉馬似乎記起了他的目的，毫不遲疑地跟隨著坦尼斯踏上了草地。坦尼斯轉過身，有些驚訝地發現精靈細緻的面孔被一陣痛苦的表情給扭曲了，甚至還明顯地抽搐了一下。

　　「怎麼了？」坦尼斯停了下來。「你身體不舒服嗎？我可以幫得上忙──」

　　達拉馬硬擠出一個扭曲的微笑。「你幫不上忙的，半精靈。」他說，「你根本插不上手。我也不是不舒服。如果你踏上了守衛我居所的修肯樹林，你看起來會更糟的。」

　　坦尼斯明白地點點頭，不由自主地回頭看著那黑暗、孤單的高塔。一種奇異的感覺出現了。他重新打量著白色的神殿，回頭再看一眼黑色的高塔──同時觀看兩者，讓他有一種全新的感受；兩者有種相輔相成的氣息，比它們兩個分開時看起來更完整。這個念頭在此時只是一閃而逝，他並沒有多想。現在，他只能想到一件事──

　　「那麼你住在那裡嗎？和雷──和他住在一起？」坦尼斯雖然十分努力，卻無法平靜而不發怒地說出法師的名字，所以他乾脆避開那三個字。

　　「他是我的夏拉非。」達拉馬的聲音因為痛苦而十分地緊繃。

　　「那麼你是他的學徒囉？」坦尼斯認出了『師父』的精靈語說法。他皺起眉頭。「那你在這裡做什麼？是他派你來的嗎？」如果是這樣的話，半精靈心想，即使我要走路回索蘭薩斯，我也要馬上離開這裡。

　　「不是的，」達拉馬的臉色變得十分蒼白。「但我們將會談到他。」闇精靈把兜帽重新戴上。「我必須要懇求你走快一點。我有一個伊力斯坦給我的護身符，可以幫助我通過這個考驗。但這種經驗我可不想經歷太久。」

　　伊力斯坦給黑袍法師護身符？還是雷斯林的徒弟！坦尼斯一頭霧水地加快了腳步。

　　「坦尼斯，老友！」

　　帕拉丁的牧師伊力斯坦──安塞隆大陸上教會的領袖，對著半精靈伸出了手。坦尼斯熱情地抓住那人的手，試著不去注意牧師一度曾經強壯有力的手變得枯乾、瘦弱。當坦尼斯低頭看著躺在床上，被枕頭所包圍，如風中殘燭的老人身體時，同時也必須試著控制他的表情，不讓臉上顯露出任何同情與懊悔。

　　「伊力斯坦──」坦尼斯開口道。

　　其中一名站在他身邊的白袍牧師抬起頭來，對著半精靈皺眉。

　　「咳咳，神眷之子，」坦尼斯結巴地說出那正式的稱謂。「你看起來氣色很好。」

　　「而你，半精靈坦尼斯，已經墮落成一名說謊者。」伊力斯坦對著坦尼斯盡力掩飾的痛苦表情露出了理解的笑容。

　　伊力斯坦用乾瘦、死白的手指觸摸著坦尼斯沐浴在太陽下的古銅色肌膚。「別把時間浪費在什麼『神眷之子』的愚蠢稱呼上。是的，我知道那才是正確，才是合乎禮儀的，加拉德弟兄。但是眼前的這位先生，當我還是帕克塔卡斯的奴隸時就已經認識我了。現在，全部離開吧，每個人都離開。」他對那些隨侍在側的牧師們說，「帶些東西來讓我的貴賓享用。」

　　他的目光轉移到那位癱在壁爐前的椅子上的闇精靈。「達拉馬，」伊力斯坦輕聲說，「這段旅程對你來說一定不輕鬆。我很感激你能冒險過來。不過，現在你在我的房裡應該可以放鬆一些。你想吃些什麼？」

　　「酒。」闇精靈勉強用灰敗、僵硬的嘴唇回答。坦尼斯看見精靈的手在椅子的扶手上顫抖著。

　　「替我們的客人帶些食物和酒來。」伊力斯坦告訴那些魚貫而出的牧師們，他們其中有許多人都對黑袍法師投以不贊同的眼光。「阿斯特紐斯一到，就馬上將他請到我房間來。不准有任何人打擾我們。」

　　「阿斯特紐斯？」坦尼斯吃了一驚。「歷史學者阿斯特紐斯？」

　　「是的，半精靈。」伊力斯坦再次露出微笑。「即將蒙主寵召，讓人的地位突然提升不少。『原先對我不屑一顧的人們，現在絡繹不絕地前來──』是不是有人曾經這樣說過？來吧，半精靈，讓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沒錯，我知道我自己快死了。這件事我已經知道很久了……我只剩下幾週的時間。少來了，坦尼斯。你以前又不是沒看過人死。森林之王在闇黑森林裡不是對你說過，『我們不會替那些完成使命的犧牲者哀悼的。』我已經完成了我的使命，坦尼斯，我所做的比我想像的還要多。」伊力斯坦看著窗外，看著生氣勃勃的草原，看著春暖花開的花園，以及遠處幽暗的大法師之塔。

　　「坦尼斯，我的使命是將希望帶回這個世界──」伊力斯坦柔聲說，「那些希望和治癒的力量。我還能奢望些什麼？當我離開這個人世時，我會知道教會已經重新復興起來。現在各種族之間都已經有了牧師。沒錯，連坎德人也不例外。」伊力斯坦微笑著撥弄自己的白髮。「啊！」他嘆口氣，「坦尼斯，那對我們的信仰實在是一大考驗！我們到現在都還不確定到底少了哪些東西。但他們其實是善良、熱心的種族。只要我開始失去耐心，我就會想到費資本，也就是帕拉丁顯露在我們面前的形象，以及他對你的小朋友泰索何夫所表現出來的特殊之愛。」

　　一提到坎德人的名字，坦尼斯的臉色突然一沉；他也似乎看見達拉馬的目光突然從熊熊的爐火中移了開來。不過，伊力斯坦什麼都沒注意到。

　　「我唯一的遺憾是，沒有真正適當的人選來接替我的職位。」伊力斯坦搖搖頭。「加拉德是個好人。太好了。我從他身上可以看見另一位教皇的影子。他依舊不明白我們必須要維持平衡，每個人在這個世界的運作上都是必須的。我說的沒錯吧，達拉馬？」

　　讓坦尼斯大吃一驚的是，達拉馬點了點頭。他已經褪下了兜帽，喝了些牧師送上來的紅酒。他的面孔已經恢復了血色，手也不再顫抖。「你很睿智，伊力斯坦，」法師輕聲說，「我真希望其他人也能跟你一樣。」

　　「也許能夠從不同的角度看事情並不算睿智。」伊力斯坦回頭看著坦尼斯。「你，坦尼斯，老友。當你來的時候，會不會也注意到，而且對你所看到的景觀感到相當欣賞？」他虛弱地比著窗戶，從那裡可以清楚看見大法師之塔。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坦尼斯一向不太喜歡和其他人分享內心的感受。

　　「不，你懂的，半精靈。」伊力斯坦又恢復了昔日的機智。「你看著高塔，再看看神殿，你就會覺得它們兩個這麼靠近實在是天衣無縫的搭配。喔，之前有許多人對神殿的位置有意見。加拉德和……當然，克麗珊娜女士──」

　　一提到那個名字，達拉馬嗆咳著，匆忙間將酒杯放了下來。坦尼斯站了起來，下意識地照著老習慣開始踱步。隨即又想到這可能會打擾到瀕死的老人，於是坐了下來，在位置上不安地扭動著。

　　「有關於她的消息嗎？」坦尼斯壓低聲音問。

　　「我很抱歉，坦尼斯，」伊力斯坦溫柔地說，「我不是要讓你煩心。你真的可以不需要怪自己。她所說的、所做的，都是她自己心甘情願的。你我都不可能改變她，也不可能阻止她，更不可能扭轉她的命運……我沒有關於她的消息。」

　　「但是我有。」達拉馬冰冷、毫無感情的聲音立刻吸引了房裡所有人的注意力。「這也是我叫你們來的其中一個原因──」

　　「是你叫我們來的！」坦尼斯站直身，低聲複誦道。「我還以為是伊力斯坦叫我們來的。是你的夏拉非在背後操縱嗎？那名女子的失蹤和他有關嗎？」他往前跨了一步，紅鬍鬚下的面孔漲成豬肝色。達拉馬立即站直身，眼中閃動著危險的光芒，手幾乎已經伸進腰間的袋子中。「我對天發誓，如果他傷害了她，我將會扭斷他金色的脖子──」

　　「帕蘭薩斯的阿斯特紐斯來訪──」門邊的一名牧師宣布道。

　　歷史學者站在門口，不受歲月侵蝕的面孔毫無表情地掃視著整個房間，將每一瞬間、每個人的細微舉動全部掃進腦中；不久之後這些都將化成文字，從他的筆下記述出來。他灰色的眼眸掃過坦尼斯氣得通紅的面孔，到闇精靈驕傲、冷酷的臉孔，以及瀕死的牧師那疲倦、耐心的表情。

　　「讓我猜猜──」阿斯特紐斯大剌剌地走進來，找了個位置坐下。他將一本巨大的書放在桌子上，翻到空白頁，從隨身攜帶的木箱中掏出羽毛筆，小心地檢查了筆尖後，他抬起頭。「墨水，謝謝。」他對一名驚訝的牧師說。後者在伊力斯坦點頭後，匆忙地離開了房間。然後歷史學者繼續他未說完的話語。「讓我猜猜。你們剛剛在談論雷斯林．馬哲理。」

　　「我說的是實話。」達拉馬說，「是我邀請你們全部的人來的。」

　　闇精靈坐回了爐火旁的位置。坦尼斯依舊愁眉不展地回到伊力斯坦的身邊。牧師加拉德拿著阿斯特紐斯所需要的墨水回來，有禮地詢問眾人是否還需要些什麼。在確定了沒有人有進一步的需要後，牧師在離開前嚴肅地告知大家，伊力斯坦的身體不太舒服，最好不要打擾他太長的時間。

　　「我將你們聚集在這裡。」達拉馬重複道，他的目光盯著爐火不放。然後他抬起頭，直視著坦尼斯。「你來此確實遭遇到一些小小的不便。但是我則必須忍受我的信仰和此地的聖地相衝突所帶來的痛苦折磨。不過，我有一定得和諸位一起會面的理由。我知道伊力斯坦不可能到我那邊。我也明白半精靈坦尼斯不願意到我的住所。所以我別無選擇，只能──」

　　「繼續說，」阿斯特紐斯用深沉、冷漠的聲音說道，「當我們呆坐在這裡時，世界還在繼續轉動。我們已經知道了是你把我們召集過來。但，是為了什麼原因？」

　　達拉馬沉默了片刻，眼光再度回到爐火上。當他開口時，他並沒有抬起頭。

　　「我們最大的恐懼已經成真了。」他輕聲說，「他成功了。」

【註】
１　從名字就可以看出來，阿摩薩斯．帕蘭薩斯（Amothus Palanthas）的家族已經統治帕蘭薩斯許多年了。帕蘭薩斯城的統治權總是由長子繼承，而其他的子嗣則會加入索蘭尼亞騎士團。不過，阿摩薩斯是家族中唯一的男丁，而且沒有結婚。這是帕蘭薩斯城中許多母親和女兒想要解決的問題。阿摩薩斯年約四十，就和整座城市的感覺一樣，表面看起來虛弱、淺薄、笨拙，但內心卻如同鋼鐵般堅硬。

２　安塞隆的許多城市都在長槍之戰中被摧毀了。在所有的大城市中，僅有帕蘭薩斯逃過一劫。因為這樣的好運，帕蘭薩斯城現在已經庐為克萊恩上文明的中心。索蘭尼亞騎士在此設立了總部，帕蘭薩斯港則是負責吞吐來自克萊恩各地的船隻。

２─２

　　『回家……』

　　那聲音在他的腦中迴蕩著。有人跪在他意志所構成的平靜湖水中，一字一句地把話語丟入那沉寂的表面。一陣陣的漣漪干擾著他，打擾著他平靜、祥和的睡眠。

　　「回家……兒子，回家。」

　　雷斯林睜開眼，面前出現的是他母親的面孔。

　　她微笑著伸出手，將落在前額的捲曲白髮撥弄開來。「我可憐的寶貝兒子……」她呢喃著，黑眸中藏著柔和的憐愛和憂傷。「他們把你怎麼了！我一直都在看守你。我看守你好長一段時間了。我為你落淚。沒錯，兒子，即使死人也會落淚。那是我們唯一的安慰。但是現在一切都結束了。你和我在一起了。你可以好好休息了……」

　　雷斯林掙扎著坐起身。他低頭注視著自己，恐懼地發現自己全身都是血。但他卻感覺不到疼痛，因為身上似乎沒有傷口。他覺得呼吸很困難，奮力試圖吸進新鮮的空氣。

　　「來，讓我幫你。」母親說。她開始鬆開他腰際的絲繩，繩子上面綁著的是他的小袋子，是他珍貴的法術藥材儲藏之地。雷斯林反射性地將她推開。他的呼吸變得比較平順了些，開始四下打量。

　　「發生什麼事？我在哪裡？」他茫然迷惑地問道。孩提時的記憶開始流進他的腦中──兩個人的兒時記憶。他的……還有另外一個人的！他看著母親，她同時有著熟悉，卻又完全陌生的面孔。

　　「發生了什麼事情？」他惱怒地重複道，壓抑著那意圖混淆、推翻他對現實世界之理性的怪異回憶。

　　「你已經死了，兒子。」母親溫柔地說。「現在你已經到了亡者的領域。」

　　「死了？！」雷斯林震駭莫名地說。

　　他狂亂地開始搜尋起自己的記憶。他記得自己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他怎麼可能會失敗呢？他將手放在前額……感覺到的是溫暖的血肉和骨骼……然後他記得了……

　　那時空大門！

　　「不！」他憤怒地大喊，瞪著母親。「這是不可能的。」

　　「你失去了對魔法的控制，兒子。」母親說，伸出手再度碰觸他。他退了開來。在他熟悉的傷悲微笑中，她將手放回了膝蓋上。「魔法力場偏移了，那力量將你撕成碎片。接著發生了一場夷平達苟斯平原的大爆炸，薩曼的魔法要塞因此崩垮了。」母親的聲音開始顫抖。「你受到折磨的景象幾乎讓我無法忍受。」

　　「我還記得。」雷斯林低語道，將他的手放在前額。「我記得那痛苦……但是……」

　　他也記得其他的東西──刺眼的七彩光芒，他記得魔法力量所帶來的狂喜和高潮充滿全身，他記得守衛著時空大門的龍頭憤怒地尖聲大叫，他記得自己擁著克麗珊娜。

　　雷斯林站直身，看著四周。他站在一個平坦的地面上，像是某種沙漠。他可以看見遠方的高山，它們看起來很熟悉……當然！那是索巴丁！矮人的王國。他轉過身，另一邊是要塞的廢墟，看起來像是一個用永遠張開的大口吞噬著大地的骷髏──那麼他現在是在達苟斯平原上？他認得出這裡的地形。但是，即使他認出此地的地形，他還是覺得非常奇怪。一切都染上了紅色，彷彿他是用充血的眼睛在看著這一切。而且，雖然這些物品看起來和他記憶中的一樣，卻感覺相當的怪異。

　　他曾經在長槍之戰中來過骷髏山，但他卻不記得那骷髏露出的是這種詭異的笑容。山脈看起來也太過鋒利，彷彿和天一樣高。天空！雷斯林深吸一口氣。那是空蕩蕩的！他飛快地打量著四周。沒錯！沒有太陽，但是這也不是黑夜。此處沒有月亮、沒有星辰；一切都染著奇異的色彩，一種陰沉的粉紅色，彷彿落日的反光般。

　　他低頭看著跪在他腳邊的女人。

　　雷斯林笑了。他薄削的雙唇緊緊地抿在一起。

　　「不對。」這次他的聲音堅定而有信心。「不對，我沒有死！我成功了。」他比著四周。「這就是我成功的明證。我認得這個地方。坎德人對我描述過此地。他說這裡是他曾經去過的所有地方。這裡也是我進入時空大門之地，現在我就站在無底深淵之中！」

　　雷斯林彎下腰，一把將那女人抓了起來。「怪物、妖婦！克麗珊娜在哪裡？不管妳是何方神聖，我命令妳告訴我！告訴我，否則我對天發誓，我將──」

　　「雷斯林，住手！你弄痛我了！」

　　雷斯林吃了一驚，呆呆地瞪著。說話的是克麗珊娜，他抓住的是她的手！他迷惑地想放開手，但是，一瞬間，他又再度恢復了鎮定。她試著要抽回手，但他依舊堅定地抓住她，將她拉近。

　　「克麗珊娜？」他仔細地打量著她，質問道。

　　她迷惑地抬頭看向他。「是的。」她結巴地說。「出了什麼事？雷斯林，你說的話好奇怪。」

　　大法師的手抓得更緊。克麗珊娜吃痛地叫出聲來。沒錯，她眼中的痛苦和恐懼都是真實的。

　　雷斯林笑著，輕嘆一口氣，雙手環抱著她，緊靠著她柔軟的軀體。她是有血有肉的人，有著香氣和跳動的心……

　　「喔，雷斯林！」她擠進他的懷中。「我好害怕。這個恐怖的地方，只有我孤單一個人。」

　　他的手梳理著她的黑髮。她飽滿、香氣逼人的嬌軀激起了他體內的慾望。她緊貼在他的胸口，微微仰起頭，柔軟的雙唇充滿了渴望。她在他的臂彎中微微顫抖著。雷斯林低頭看向她──

　　──看見了噴出火焰的雙眼。

　　『你終於回家了，我的法師！』

　　輕蔑的笑聲烙印入他的腦海中，在他懷中苗條的身軀扭動著，漸漸枯乾……他抱著五頭龍的脖子！強酸從他頭上的血盆大口中滴出，火焰在他四周熊熊燃燒著。充滿硫磺氣味的黑煙讓他無法呼吸。巨首緊接著撲了下來──

　　雷斯林絕望、惱怒地喚來他的魔力。但即使當防衛性魔法的咒語正在他腦中集結時，他還是感覺到一絲疑惑──『也許魔法在這裡沒有用！我很虛弱，穿過時空大門的旅程已經消耗了我大部份的體力。』如同匕首般鋒利的恐懼刺穿了他的靈魂，咒語從他的腦中流失。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絕望。『黑暗之后！這是祂幹的好事！阿茲．塔卡．伊茲……不對，不是這樣！』他聽見了笑聲，勝利的笑聲……

　　眩目的白光讓他眼前什麼都看不見。他往下落，不停、不停地往下落，從黑夜墜落到了白天──

　　雷斯林睜開眼，看見了克麗珊娜的面孔。

　　她的面孔，但卻不是他記憶中的臉。她就在他的面前衰老、死亡。在她的手中握著帕拉丁的白金護身符，它散發出的純淨白光在四周病態的粉紅光芒中閃耀著。

　　雷斯林閉上眼想要阻擋住牧師那張漸漸衰老的面孔，試圖將她過去美貌的記憶喚回腦海中，那張細緻、美麗，充滿愛和熱情的面孔。她的聲音出現了，冷靜、堅定。

　　「──我差點失去你。」

　　他伸出手，卻沒有張開眼睛。他緊拉住牧師的手臂，緊張地不肯放手。「我看起來怎麼樣？告訴我！我有沒有什麼改變，有沒有？」

　　「你和我們第一次在大圖書館中相遇之時一樣。」克麗珊娜的聲音依舊堅定──太堅定了，甚至緊繃。

　　沒錯，雷斯林心想，我沒有改變──也就是說，我已經回到了現代。他感覺到以往的孱弱、以往的無力感，胸口灼熱的疼痛，還有那熟悉、彷彿會奪取他生命的劇烈咳嗽，就像在肺中被丟進大量的蜘蛛網一樣。他不用看就知道，自己已經恢復了金色的皮膚、白色的頭髮、沙漏狀的瞳孔……

　　他將克麗珊娜推開，半俯在地上，憤怒地握緊拳頭，恐懼、生氣地啜泣著。

　　「雷斯林！」克麗珊娜的聲音中帶著真實的恐懼。「發生什麼事？雷斯林？我們在哪裡，出了什麼問題？」

　　「我成功了！」他大吼著。張開眼，他看見了她的面孔，就在他的眼前不停老化。「我成功了。我們出現在無底深淵中。」

　　她的眼睛圓睜，嘴唇微微地張開。恐懼和歡欣混和在一起。

　　隨即，雷斯林苦笑起來，「但是我的法力消失了。」

　　克麗珊娜驚慌地瞪著他。「我不明白──」

　　雷斯林痛苦地顫抖著，對著她尖叫。「我的法力消失了！在祂的領域中，我虛弱、無力、無助！」他突然想起祂有可能也在傾聽著，享受著他的掙扎。雷斯林猛然停住，尖嘯聲凍結在嘴邊的血泡中。他轉而疲倦地看著四周。

　　「絕對不會，祂根本還沒解決掉我！」雷斯林低聲道。他的手握住了躺在他身邊的瑪濟斯法杖。他全身的重量都倚在法杖上，掙扎著站起來。克麗珊娜用強壯的手臂支撐著他，扶著他站起來。

　　「不用。」他咕噥道，看著眼前廣闊、空無一物的平原，以及那粉紅色、空曠的天空。「我知道祢在哪裡！我可以感覺得到！祢在神之鄉。我知道這裡的地形。我知道要怎麼走，坎德人在發燒的臆語中告訴了我關鍵。在底下的大地和凡間的一模一樣。不管旅程多麼漫長艱險，我將會把祢揪出來。」

　　「沒錯，」他看著四周。「我可以感覺到祢刺探著我的內心，觀察著我的想法，探查出我的所作所為。祢認為要擊敗我很簡單！但是我也感應到祢的困惑了。我的身邊有個人的思想是祢所無法碰觸的！她保護我，替我防禦祢的攻擊，沒錯吧！克麗珊娜？」

　　「是的，雷斯林。」克麗珊娜柔聲回答，無怨無悔地站在雷斯林這邊。

　　雷斯林往前走了一步，然後另一步……他靠著克麗珊娜，倚著法杖。但，每一步仍舊必須費盡全力，每一次的呼吸都讓他感到肺在燒灼。當他凝望著周圍時，只看得見一片空無。

　　在他的體內，也是同樣的空洞──他的法力消失了。

　　雷斯林腳步一個不穩。克麗珊娜扶住了他，眼淚卻不由自主地掉下來。

　　他可以聽見笑聲……

　　也許我現在就該放棄！他絕望地心想。我好疲倦，好累……沒有法力的我又算是什麼東西？

　　──什麼也不是。除了是虛弱、可憐的小孩之外，什麼都不是……

２─３

　　在達拉馬一語驚人之後，房裡陷入了寂靜。然後，那凝滯的沉默被阿斯特紐斯用羽毛筆摩擦紙面的聲音給打斷了。

　　「願帕拉丁憐憫我們。」伊力斯坦低聲說。「她和他在一起嗎？」

　　「當然。」達拉馬惱怒地說，露出了即使是強大的魔法也無法隱藏的緊張神色。「你認為他還可能因為什麼成功？除非結合了擁有像他一樣強大的力量的黑袍法師，和像她一樣堅強信仰的白袍牧師，否則時空大門永遠不會開啟。」

　　坦尼斯和眾人面面相覷。「聽著，」他生氣地說。「我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你們在討論什麼人？雷斯林？他做了什麼？這和克麗珊娜有關嗎？那卡拉蒙呢？他也和泰斯一起消失了！我──」

　　「稍稍克制一下你那一半的人類血統中不耐煩的天性，半精靈。」阿斯特紐斯一筆一劃地刻著克萊恩的歷史，一邊分神說道。「還有你，闇精靈，請從故事的起頭開始，不要從中間開始。」

　　「或者在這個例子裡，從結局說起。」伊力斯坦低聲說。

　　達拉馬用紅酒溼潤乾澀的嘴唇，目光依舊緊盯著爐火，把故事從頭到目前的進展說了一遍。坦尼斯在此之前，只知道這個奇異事件的其中一部份，許多部份半精靈坦尼斯已經猜到了，另外則讓他大吃一驚，更多的部份讓他心中充滿了恐懼。

　　「克麗珊娜女士被雷斯林利用了。如果傳言是真的，我相信她也被他吸引了。誰能預料他的行為呢？他的血管裡即使流冰水也嫌太熱了些。誰知道他到底計劃了多久，夢想了多久？但是，至少他已經準備好了。他策劃了一場旅程，回到過去尋找他所缺乏的、史上最強法師費斯坦但提勒斯的知識。」

　　「他對克麗珊娜女士設下陷阱，誘使她和他一起回到過去，這其中也包括了他的雙胞胎哥哥──」

　　「卡拉蒙？」坦尼斯驚訝地問。

　　達拉馬不理會他提出的問題。「但是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了。夏拉非的姊姊，一名龍騎將……」

　　坦尼斯覺得太陽穴的血管在猛烈跳動著，讓他的聽覺和視覺都被籠罩在一片血色瀰漫中。他感覺到自己的肌膚一定燙得可怕。

　　奇蒂拉！

　　她站在他面前，黑暗的眼中閃動著光芒，黑髮環繞她的面孔旁，嘴唇微張，露出那誘人的微笑，光芒反射在她的盔甲上……

　　她在藍龍背上，身邊環繞著眾多的下屬，以霸道的氣勢往下俯視著他……

　　她躺在他的臂彎中，撒著嬌、小鳥依人……

　　雖然坦尼斯看不見，但是他可以清楚感覺到伊力斯坦同情、憐憫的眼光；他亦忍不住在阿斯特紐斯嚴厲、明瞭一切的目光下感到退縮。他被自己的罪惡感、羞恥心和掙扎所包圍，一時之間也沒注意到達拉馬也在和自己的困境天人交戰，臉色顯得十分蒼白。他沒聽見當他提到那女人時，話聲中帶著微微的顫抖。

　　在一陣掙扎之後，坦尼斯重新恢復了自制，能夠仔細地傾聽。但是他再度感到心中的舊傷又被打開了，那個他早以為永遠消失的舊傷。他和羅拉娜在一起很幸福。他比任何男人對女人都要來得愛她、珍惜她。他自己覺得很滿足。他的生命很豐富、滿足。如今，他驚訝地發現那塊黑暗依舊盤據在他心中，那塊他以為已經永遠趕走的黑暗其實並沒有消失。

　　「在奇蒂拉的命令下，死靈騎士索思對克麗珊娜施展了一個法術，那個法術應該殺了她。但帕拉丁出手干預。祂將她的靈魂帶到祂身邊，把她的軀殼留在人間。我以為夏拉非就這樣被擊敗了。但，我錯了。他將他姊姊的背叛轉變成他的機會。他的雙胞胎哥哥卡拉蒙和坎德人泰索何夫將克麗珊娜女士帶到了威萊斯的大法師之塔去，希望法師們能夠治好她。當然，他們不行，雷斯林也很清楚。他們只能將她送回克萊恩上唯一的一個年代──教皇還活著的時代。只有他才夠呼喚帕拉丁的神力，將那女人的靈魂和身體結合。這，也正好就是雷斯林的計劃。」

　　達拉馬握起拳頭。「我告訴那些法師！蠢貨！他們根本已經被雷斯林玩弄在股掌之間。」

　　「你告訴過他們？」坦尼斯覺得自己終於鎮定到可以開口問問題了。「你出賣了他，出賣了你的夏拉非？」他難以置信地說。

　　「我玩的是一個危險的遊戲，半精靈。」達拉馬現在轉頭看著他，雙眼隱隱生光，彷彿火爐中的餘燼一般。「我是名間諜，法師議會派我去監視雷斯林的一舉一動。沒錯，你看起來相當驚訝。他們害怕他，白袍、紅袍、黑袍，所有袍色的法師都害怕他。特別是黑袍，因為我們深知一旦他掌權之後，我們將會有什麼下場。」

　　當坦尼斯瞪著他時，闇精靈緩緩地抬起手，將黑袍的前襟打開，露出他的胸口。五個滲血的傷口烙印在闇精靈平滑的肌膚上。「這是他的手所留下的印記。」達拉馬用毫無感情起伏的語調道，「這也是我背叛的獎賞。」

　　坦尼斯可以看見雷斯林將瘦削的金色手指放在年輕的闇精靈胸口，他可以看見雷斯林的面孔，冷漠無情、既不齜牙咧嘴，也不激動，毫無任何人性；他可以看見雷斯林的手指燒穿受害者的血肉。他搖搖頭，感覺到一陣噁心，坐回椅子上，只能盯著地面看。

　　「但是他們不願意聽我的忠告，」達拉馬說，「快要溺水的人總是緊抓著稻草不放。正如同雷斯林所預料的一樣，他們最大的希望就是他們最大的恐懼。他們決定將克麗珊娜女士送回過去，這樣教皇才能夠治療她──他們是這樣對卡拉蒙說的，因為他們知道不這麼講，他就不會願意前往。但是，事實上，他們把她送回過去是因為想讓她死在那個年代，或者至少和當時所有的牧師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同時，他們也希望當卡拉蒙被送回過去，並且認清楚弟弟的真面目後，在他知道雷斯林實際上就是費斯坦但提勒斯時，他將會被迫殺掉自己的弟弟。」

　　「卡拉蒙？」坦尼斯發出苦澀的笑聲，然後雙眉緊鎖地怒道，「他們怎麼能這麼做？那傢伙根本是個酒鬼！卡拉蒙唯一可以解決掉的就是成打的烈酒！雷斯林早就已經將他給摧毀了。他們為什麼不──」

　　坦尼斯發覺到阿斯特紐斯惱怒的眼神，只好閉上嘴。他的思緒陷入矛盾中。這一切都不合理！他看著伊力斯坦，牧師一定早就知道這些了。即使當他聽到法師將克麗珊娜丟回過去送死時，他都沒有任何驚訝或是好奇的表情。他唯一的表情就是深沉的傷悲。

　　達拉馬繼續說下去。「但是那名坎德人，泰索何夫．柏伏特中途混入了帕薩理安施展的法術中，並且意外地和卡拉蒙一起回到了過去。坎德人進入時光之河的意外讓歷史的改變成為可能。我們僅能猜測在伊斯塔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們只知道克麗珊娜並沒有死。卡拉蒙也沒有殺死弟弟。而且雷斯林成功地奪取了費斯坦但提勒斯的知識。他帶著克麗珊娜和卡拉蒙，一起往前旅行了一百多年，在那時，克麗珊娜是全世界唯一的牧師。他抵達的那個年代，塔克西絲的力量將會最衰弱，無法阻止他的計劃。」

　　「正如同在他之前的費斯坦但提勒斯一樣，雷斯林掀起了矮人門戰役，藉此奪取被保管在薩曼魔法要塞中的時空大門。如果歷史重演，雷斯林將會死在時空大門中，因為費斯坦但提勒斯就是這樣一手造就了自己的末日。」

　　「這是我們唯一的希望。」伊力斯坦呢喃著，手無力地撕扯著蓋在他身上的被褥。「帕薩理安說雷斯林絕對不可能改變歷史的──」

　　「那個該死的坎德人！」達拉馬大吼道。「帕薩理安早該知道的，他早該知道這個該死的傢伙會和以前一樣，絕不放過任何冒險的機會！他應該聽我們的建議，把這個小混蛋給除掉──」

　　「告訴我們泰索何夫和卡拉蒙發生了什麼事？」坦尼斯冷漠地打斷他的話。「我不在乎雷斯林或是──先向您致歉，伊力斯坦──克麗珊娜的下場。她被自以為是的善良所蒙蔽了，我替她感到遺憾，但是她拒絕打開雙眼直視真相。我現在只關心我的朋友們怎麼樣了？」

　　「我們不知道。」達拉馬聳聳肩。「但是，如果我是你的話，我不會期望這輩子還能夠再見到他們，半精靈……他們對我的夏拉非來說，沒什麼利用價值了。」

　　「那麼你已經把所有我需要知道的事情告訴我了。」坦尼斯站起身，聲音因為憤怒和憂傷而顯得緊繃。「即使拚盡最後一口氣，我也要把雷斯林找出來──」

　　「坐下來，半精靈。」達拉馬說。他並沒有提高音量，但是他眼中閃動的危險光芒，讓坦尼斯不由自主地將手伸向腰間的劍，卻突然想起，由於這裡是帕拉丁的聖殿，他並沒有帶劍。怒火中燒的他不敢再開口說話，深怕失去控制。他強自按捺著對伊力斯坦鞠躬，再朝阿斯特紐斯行禮，最後往門口走去。

　　「你『將會』關心雷斯林的下場，半精靈坦尼斯。」達拉馬平順的聲音攔住了他。「因為這將會影響到你。這將會影響到我們全部的人。我說的沒錯吧，神眷之子？」

　　「他說的沒錯，坦尼斯。」伊力斯坦說，「我可以明白你的感覺，但是你必須把歧見放在一旁！」

　　阿斯特紐斯並沒有開口，筆和書頁之間的摩擦聲是他仍在房裡的唯一證據。坦尼斯握緊拳頭，咬牙切齒的咒罵聲讓阿斯特紐斯也抬起頭來。半精靈猛然轉身面對達拉馬。「很好。雷斯林還能再做出什麼事情去進一步傷害和摧毀那些在他身邊的人？」

　　「我一開始就說了，我們最大的恐懼已經成真了。」達拉馬回答。他細長的精靈眼直視著半精靈的雙眼。

　　「沒錯。」坦尼斯不耐煩地說，依舊站得直挺挺的。

　　達拉馬刻意停頓下來。阿斯特紐斯再度抬起頭，有些惱怒地挑起一邊的眉毛。

　　「雷斯林已經進入了無底深淵。他和克麗珊娜將會向黑暗之后挑戰。」

　　坦尼斯難以置信地盯著達拉馬。接著，他大笑起來。「好吧！」他聳聳肩。「看來我又少了件需要擔心的事情。法師已經自取滅亡了。」

　　但坦尼斯的笑聲戛然而止。達拉馬用諷刺的笑容看著他，彷彿他早就預料到一個混血的雜種會說出這種話來。阿斯特紐斯輕哼一聲，繼續書寫。伊力斯坦虛弱得肩膀垂了下來，靠著枕頭閉上眼。

　　坦尼斯瞪著他們。「你們總不可能把這件事當作嚴重的危機吧！」他質問道。「天哪！我曾經站在黑暗之后面前，我可以感覺到祂的力量和威勢，而且當時祂還只有一部份跨入這個空間。」半精靈不由自主地顫抖。「我無法想像面對……面對祂真正的……」

　　「並不只有你一個人經歷過，坦尼斯。」伊力斯坦疲倦地說。「我也曾經遭遇過黑暗之后。」他張開眼，露出虛弱的笑容。「這讓你感到驚訝嗎？我像所有世人一樣，也曾經歷過誘惑和考驗。」

　　「祂曾經來找過我一次。」達拉馬的面孔蒼白，眼中有著恐懼。他舔舔嘴唇。「這也是為什麼我現在會出現在這裡的原因。」

　　阿斯特紐斯什麼也沒說，只是停下了筆。岩石都比此刻歷史學者的面孔要來得有表情。

　　坦尼斯難以置信地搖搖頭。「你見過黑暗之后，伊力斯坦？你見識過祂的力量？但是你仍然認為一個體弱多病的法師和一名老處女牧師可以傷害到她？」

　　伊力斯坦的眼睛猛然睜大，嘴唇緊抿了起來。坦尼斯知道自己太過份了。他紅著臉，抓抓鬍子，試著要道歉，最後卻頑固地閉上嘴。「就是沒道理。」他嘀咕著，倒回椅子上。

　　「好吧，那我們要怎麼才能他媽的阻止他？」坦尼斯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臉變得更紅了。「真抱歉，」他咕噥著，「我不是有意要這樣說的。我說的每一句話似乎都會出錯。但是，該死，我就是不明白！我們到底應該阻止雷斯林，還是鼓勵他往前衝？」

　　「你無法阻止他。」當伊力斯坦正準備要開口時，達拉馬已經冷冷地插嘴道，「那是只有我們法師能夠做的事情。自從我們發現這個危機後，我們的計劃就已經開始了；實際上，已經持續了好幾個禮拜。你知道，半精靈坦尼斯，你所說的有一部份是對的。雷斯林知道，我們也知道，他無法在黑暗之后的領域中擊敗祂。因此，他的計劃是引誘祂出來，設計祂走出時空大門，重新回到這個世界中──」

　　坦尼斯感覺他似乎被人在肚子上打了一拳。有短暫的一瞬間，他無法呼吸。「這太瘋狂了！」他最後終於擠出這幾個字，他的手緊抓著椅子的扶手，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我們上次好不容易才勉強在奈拉卡擊敗祂！他現在竟然還要把祂帶回這個世界上？」

　　「除非有人能夠阻止他。」達拉馬繼續道。「而我也說過，這是我的任務。」

　　「那麼我們到底該做些什麼？」坦尼斯傾身向前質疑道。「你為什麼把我們叫到這裡來？是要我們坐在這裡旁觀嗎？我──」

　　「要有耐心，坦尼斯！」伊力斯坦插嘴道。「你太過緊張、害怕了。我們都有相同的感覺。」

　　相同的感覺？坦尼斯看見歷史學者如同大理石般的面孔，不禁苦澀地想著。

　　「但是急躁和口不擇言解決不了事情。」伊力斯坦看著闇精靈，聲音變得更輕柔。「我相信我們還沒聽到最糟糕的部份，對吧，達拉馬？」

　　「是的，神眷之子。」達拉馬說，坦尼斯驚訝地發現精靈的眼中閃動著情感的光芒。「我已經得知龍騎將奇蒂拉，」精靈清清喉嚨，堅定地說下去。「奇蒂拉計劃對帕蘭薩斯展開全面攻擊。」

　　坦尼斯倒回椅子中。他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先見之明的快感──我早就告訴過你了，阿摩薩斯城主；我也告訴過你了，波修士。我全都告訴過你們，你們這些只想爬回溫暖的小窩裡，假裝戰爭從沒發生過的懦夫。他的第二個念頭則是更為沉重──記憶中的畫面出現了，塔西斯陷入烈火中，龍騎將的部隊占領索拉斯，那痛苦、折磨……和死亡。

　　伊力斯坦說了些什麼，坦尼斯根本聽不見。他靠回椅子，閉上眼，試著要冷靜地思考。他記起達拉馬提過奇蒂拉，但是他到底說過什麼？這一切都飄浮在他的意識邊緣。他之前在想著奇蒂拉。他沒有注意聽。話聲好模糊……

　　「等等！」坦尼斯坐起身，突然想起什麼。「你說奇蒂拉對雷斯林很生氣。你說她和我們一樣害怕黑暗之后重新進入這個世界。這也是她為什麼會命令索思殺了克麗珊娜。如果這些都是真的，為什麼她會攻擊帕蘭薩斯？這一點道理都沒有！她待在聖克仙城，實力每天都在增長壯大。惡龍逐漸匯聚在該處，我們也有情報顯示，原先戰後分散在各處的龍人也重新納編她的麾下。但聖克仙城距離帕蘭薩斯很遠。而且，索蘭尼亞騎士的國度就在她的必經之路上。如果惡龍再度盤據天空，善龍將會跟著出現。為什麼？為什麼她要拿手中所有的籌碼冒險？這能得到──」

　　「我相信你認識奇蒂拉吧，半精靈？」達拉馬插嘴道。

　　坦尼斯咳嗽著，清清喉嚨，嘀咕了幾個字。

　　「抱歉，我沒聽清楚？」達拉馬說。

　　「是的，我他媽的認識她！」坦尼斯爆發了，當他察覺到伊力斯坦的眼神時，他渾身發燙地坐回椅子上。

　　「你說的對。」達拉馬毫不遲疑地說，目光中帶著一些興味。「當奇蒂拉第一次聽到雷斯林的計劃時，她感到害怕。當然，不是害怕他，而是害怕他將會帶來黑暗之后的憤怒之火。可是──」達拉馬聳聳肩。「那是當奇蒂拉認為雷斯林一定會失敗時的想法。現在，她認為雷斯林有機會成功。奇蒂拉每次都會站在勝利的那一方。她計劃攻下帕蘭薩斯，恭迎踏出時空大門的法師。如果雷斯林擁有足夠的力量──到時對他來講應該不是問題──將可以輕易地把那些效忠黑暗之后的生物納歸己有。」

　　「嗯？」這麼深入的見解讓坦尼斯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容。達拉馬發出不屑的哼聲。

　　「沒錯，半精靈。我和你一樣徹頭徹尾地瞭解奇蒂拉。」

　　但闇精靈嘲諷的語調變得沙啞，彷彿帶著沉重的壓力。他纖細的手握了起來。坦尼斯突然之間明白了，感覺到一種對年輕精靈的怪異同情。

　　「那麼她也出賣了你。」坦尼斯低聲說，「她請求你的支援，她說她將會站在你身邊，當雷斯林回來時，她將會和你並肩作戰。」

　　達拉馬站了起來，黑袍輕輕舞動著。「我根本不信任她。」他冷冷地說。但是他依舊定定地瞪著爐火，刻意避開坦尼斯的目光。「我知道她會幹些什麼。這根本都在我的意料之中。」

　　但是坦尼斯注意到他的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

　　「是誰告訴你的？」阿斯特紐斯突然說。坦尼斯吃了一驚，他幾乎忘記歷史學者的存在。「這當然不會是黑暗之后。祂才不會介入這些俗事。」

　　「當然不是，不是。」達拉馬片刻間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他的思緒一定在很遠的地方。他嘆口氣，再度看著眾人。「索思爵士，死靈騎士告訴我的。」

　　「索思？」坦尼斯覺得自己似乎和真實世界失去了連結。

　　他的大腦試著抓住現實──法師刺探法師；善良的牧師和邪惡的法師聯手；黑暗相信光明，攻擊黑暗；光明轉投黑暗的懷抱……

　　「索思是和奇蒂拉聯盟的！」坦尼斯困惑地說。「它為什麼會出賣她？」

　　達拉馬轉過頭，和坦尼斯目光交會。有一瞬間，兩人之間建立了某種奇特的連結，是互相的瞭解、共同的經歷、折磨，和共同的熱情讓他們產生了這種奇異的感覺。然後，突然間，坦尼斯明白了，他的靈魂恐懼地顫抖。

　　「它想要她的命。」達拉馬回答。

２─４

　　小男孩走在索拉斯的街上。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個英俊的小孩；同樣地，他也知道許多小孩子不應該知道的事情。他花許多時間獨處，也就是因為他長的不好看，而且知道太多事情。

　　不過，他今天並不是孤單一人走著。他的雙胞胎哥哥──卡拉蒙就在他身邊。雷斯林皺著眉頭走過漫天飛灰的街道，瞪著沙塵在他背後捲動。他也許不是一個人走路，但是，從某個方面來看，當他和卡拉蒙站在一起時，他比平常要更孤獨。每個人都會對他平易近人、英俊的哥哥打招呼，沒有人會對他說話。每個人都會邀請卡拉蒙加入他們的遊戲，卻沒有人來邀請雷斯林。女生用眼角看著卡拉蒙，露出女生特有的那種表情，但女孩們從來不會注意到雷斯林。

　　「嘿，卡拉蒙，要來玩城堡國王的遊戲嗎？」一個聲音大叫道。

　　「你想玩嗎，小雷？」卡拉蒙的面孔亮了起來。卡拉蒙天生就擁有強健的體魄和靈敏的反應，喜歡參與粗魯、需要體力的遊戲。但雷斯林知道如果他加入這樣的遊戲，他很快就會感覺頭暈腦脹。他也知道，其他的小孩會為了哪一邊要那麼倒楣讓他加入而吵鬧不休。

　　「不用了，你去就好了。」

　　「你看起來好像有點不舒服，小雷。」卡拉蒙說。「我不玩真的沒關係。來嘛，讓我看看你新學到的魔術，那個和魔法有關的──」

　　「不要這樣對待我！」雷斯林聽見自己尖叫道。「我不需要你！我不想要你待在我身邊！去啊！去和那群笨蛋玩！你們都是一群大笨蛋！我不需要你們！」

　　卡拉蒙的臉垮了下來。雷斯林感覺自己好像踢了一隻小狗，這只讓他更生氣。他立刻轉過身。

　　「當然，小雷，如果你想這樣的話……」卡拉蒙嘟囔著。

　　雷斯林偷偷回頭瞧，看見雙胞胎哥哥跟著其他人跑了開來。雷斯林嘆口氣，試著不管隨之而來的叫喊聲、笑聲。雷斯林找了個陰涼地方坐了下來，從包包裡掏出一本法術書，開始研讀。很快地，魔法的吸引力就讓他忘卻了漫天飛揚的塵土和笑語，以及哥哥那雙自尊受傷的眼睛。這本書讓他進入了一個太虛幻境中，一個萬物任他操控的美麗世界……

　　法術書從他的手中飛了出去，掉在他腳邊的塵土中。雷斯林抬起頭，吃了一驚。兩名男孩站在他面前。其中一人手中拿著根棍子──他就是用這根棍子把書打掉的。接著，他舉起棍子用力地往雷斯林胸口戳了下去。

　　你們只是蟲，雷斯林沉默地告訴這些男孩。害蟲！你們對我一點意義都沒有。比沒有意義還要低賤。他不管胸口的疼痛，不管面前站著的兩隻害蟲，彎腰伸手準備撿起那本珍貴的書。那男孩一腳踩在他的手指上。

　　雷斯林感覺有些害怕，但當下的憤怒要比恐懼還強烈。他站了起來。他的手是他的第二生命，他靠著手調配精細的法術藥材，靠著這隻手在空中畫出神秘的魔法符號。

　　「別煩我！」他冷冷地說。他的口氣和眼中的光芒震懾住那兩名頑童。但這只持續了一瞬間，因為其他的小孩們已經放棄了遊戲，想要看看會有什麼精采的事情發生。由於眾人的圍觀，拿棍子的男孩更是不肯因為這個瘦巴巴、慢吞吞的書蟲而丟臉。

　　「你要幹嘛？」男孩不屑地說，「把我變成癲蝦蟆嗎？」

　　四周傳來了笑聲。咒語出現在雷斯林的腦海。這個咒語他還不該學到，那是個攻擊性法術，傷害性的法術，當遇到真正的危險時才能使用的法術。他的老師一定會氣得不得了。雷斯林露出淺淺的微笑。一看到那詭異的笑容和他的眼神，其中一名頑童往後退了幾步。

　　「我們快走！」他對同伴低聲說。

　　但另一個孩子堅持不肯往後退。雷斯林可以看見雙胞胎哥哥站在群眾後面，帶著憤怒的神情。

　　雷斯林開始吟唱咒語──

　　──卻突然停了下來。不對！有什麼事情出錯了！他竟然忘記了咒語！他的魔法失效了！在這裡不行！他唸出來的咒語變成毫無意義的囈語，連他自己都聽不懂。什麼事情都沒發生！男孩們開始大笑。拿棍子的男孩高舉棍子，對著雷斯林的肚子猛力一擊，將他打倒在地，讓他無法呼吸。

　　他現在趴在地上，掙扎著呼吸。有人踢了他一腳，他感覺到棍子在他的背上斷成兩截。其他的人也跟著踢他。他現在在地上打滾，因為吸進塵土而劇烈咳嗽，瘦削的手臂努力試著要護住腦袋。拳打腳踢如雨般落在他身上。

　　「卡拉蒙！」他大喊著。「卡拉蒙，救救我！」

　　唯一的回應只有一個低沉、嚴厲的聲音。「你不需要我了，還記得吧！」

　　一顆石頭打中他的腦袋，讓他感到一陣劇痛。雖然他看不見，但他知道這是卡拉蒙丟出來的。他逐漸失去意識。許多隻手將他在滿布塵土的地上拖行著，要將他丟進一個巨大、冰冷、黑暗的空洞中；他們會把他丟下去，他永遠永遠都不會掉到地面，因為這是無底深淵……

　　克麗珊娜瞪著四周。她在哪裡？雷斯林又在哪裡？他幾分鐘前還在她身邊，虛弱地倚靠著她。突然間，他就消失了，她發現自己孤單一人走著，在一座奇異的小鎮中走著。

　　這裡真的很奇怪嗎？她似乎記得以前來過這裡，至少是個類似的地方。高大的白楊樹環繞著她。這裡的房屋都建造在樹上。樹上有座旅店。她看見了一個標示牌。

　　索拉斯。

　　真奇怪，她好奇地打量著四周。這的確是索拉斯。她不久前才和半精靈坦尼斯來過這裡，想要找到卡拉蒙。但這個索拉斯卻有點不一樣。一切看起來都染上些許紅色，似乎有點扭曲。她一直有種衝動想要揉揉眼睛，把這種奇怪的感覺去除掉。

　　「雷斯林！」她大喊著。

　　沒有回答。走過的人們都似乎沒看見、聽見她。「雷斯林！」她開始驚慌了。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去了哪裡？黑暗之后會不會──

　　克麗珊娜轉過身，看見一群小孩圍觀著一個倒在地上的身影。她看見拳打腳踢，她也看見棍子高高舉起，重重落下。高分貝的尖叫聲。克麗珊娜看著她身邊的人們，但是他們似乎沒注意到任何不尋常的事情。

　　克麗珊娜攏起白袍，奔向那群小孩。當她愈奔愈近時，她發現那竟然是一個小孩！一個小男孩！她突然意識到，它們準備殺了他！她擠進人群中，拖開一個小孩。一碰到它的手，那個小孩立刻轉過頭。克麗珊娜驚訝地後退。

　　那小孩的面孔白得如同骷髏一般。它的皮膚緊緊地繃在臉上，嘴唇沾染著奇異的紫紅色。它對她露出爛成一團的黑牙。小孩對她揮手，一爪抓破了她的皮膚，刺痛、麻痺的感覺沿著她的手臂往上爬。她大吃一驚地鬆開小孩的手；小孩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容，轉過身去繼續折磨地上的身影。

　　克麗珊娜瞪著手臂上流血的傷痕，因為痛苦而感到虛弱、頭暈。牧師再度聽見了男孩的哭喊聲。

　　「帕拉丁，幫助我，」她祈禱道，「給我力量。」

　　她毅然決然地抓住其中一個魔孩，把它丟到一邊，然後再抓住另一個。最後她終於碰到了躺在地上的小孩，她奮不顧身地用自己的身體護住那流血、昏迷的小孩，一邊試著將這些怪異的小孩趕開。

　　一次又一次，她感覺到那些銳利的指甲撕扯著她的肌膚，劇毒流遍她全身。但是，她很快就注意到，只要那些小孩一碰到她，立刻就會痛苦得後退。終於，那些恐怖的面孔帶著遺憾離開了，留下她又流血又難過地倒在地上，和她救助的小男孩在一起。

　　她溫柔地將那個渾身青紫的小身體翻過身來。她撥開他棕色的頭髮，注視著他的面孔。她的手開始顫抖。那纖細的面孔、脆弱的骨架、突出的下巴，絕對沒有錯。

　　「雷斯林！」她低語著將他的小手握住。

　　男孩張開眼……

　　穿著黑袍的男人坐了起來。

　　克麗珊娜看著他，雷斯林則是神情嚴肅地打量著四周。

　　「發生了什麼事情？」她顫抖著問，感覺到毒性在全身擴散開來。

　　雷斯林對自己點點頭。「這就是祂折磨我的方法，」他柔聲說，「這就是祂和我對抗的方法，打擊我最脆弱的地方。」金色、沙漏般的雙眼轉向克麗珊娜，單薄的嘴唇露出笑容。「妳替我戰鬥。妳擊敗了祂。」他將她拉近，將她裹在黑袍中，將她抱緊。「來，休息一下，痛苦會過去的，我們會繼續往前走。」

　　克麗珊娜依舊顫抖著，她倚在大法師的胸膛上，聽著呼吸在他的胸口中嘶嘶作響，聞著那甜蜜、淡淡的玫瑰花瓣和死亡的氣味……

２─５

　　「所以這就是他的勇氣和誓約的結果。」奇蒂拉低聲說。

　　「難道妳還期待會有別的結果嗎？」索思爵士說。這些話，配合古老盔甲的一個聳肩動作所發出的聲響，聽起來幾乎有著特殊的韻律。但是那些話語另含有特殊的意味，讓奇蒂拉忍不住多看了死靈騎士一眼。

　　看見它瞪著她，橘色的火焰燃燒著炙熱的光芒，奇蒂拉雙頰飛紅。她發現自己比控制中顯露出更多不需要的情感，她的臉頰變得更紅了。她猛然轉身背對索思爵士。

　　她走過這間裝飾著許多奇異的盔甲和武器、香味逼人的絲織品和厚厚的毛地毯的房間。奇蒂拉用顫抖的手將她透明的睡衣前襟掩住胸口。這個動作並無法遮掩什麼東西，奇蒂拉自己也知道，她甚至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做。她以前從來不曾顧慮過什麼含蓄、端莊的問題，特別是在一個三百年前就已經化成灰的怪物面前。但是她在那灼熱的眼光注視下，突然覺得自己裸露得太多了。

　　「不，當然不會。」奇蒂拉冷冷地回答。

　　「他畢竟是個闇精靈，」索思用那毫無起伏，甚至有些生厭的音調繼續說。「他並不隱瞞自己害怕你弟弟更甚於死神。他選在雷斯林身邊作戰，會比和一群老糊塗法師並肩作戰來得難以置信嗎？」

　　「但是他可以獲得那麼多的利益！」奇蒂拉駁斥道，試著要讓她的語氣和索思一樣平靜。她顫抖著撿起床頭的一件毛睡衣，披在肩上。「他們承諾他可以擔任黑袍法師的領袖。在帕薩理安退隱後，他毫無疑問地可以接任法師議會的領袖，也就是克萊恩上所有法師的首領。」

　　而且你還會獲得其他的獎賞，闇精靈。奇蒂拉默默地想，給自己倒了一杯紅酒。一旦我那個瘋狂的弟弟被打敗後，就沒有人可以阻止你了。我們的計劃呢？你用法杖，我用劍統治全世界。我們可以讓騎士俯首稱臣。將精靈從家園中趕走，那也是你的家園！你可以勝利地回到家園，親愛的，而我將會在你身邊！

　　酒杯從她的手中滑落。她試著伸手去抓，但她太過用力，手伸得太急，脆弱的杯子在她的手中破裂，嵌進她的肉中。鮮血和滴在地板上的紅酒混和在一起。

　　戰爭所留下的疤痕，像是情人的手一般遊移在奇蒂拉的全身。她常常眼也不眨地承受各種傷痕。但是，現在，她的眼中充滿了淚水。這點小傷竟然讓她忍不住痛。

　　一個臉盆就在附近。奇蒂拉將手泡進冰水中，咬著嘴唇強忍著避免叫出聲。水立刻變紅了。

　　「叫牧師來！」她對索思爵士大吼道，後者依舊用異光閃爍的眼睛盯著她。死靈騎士走到門邊，命令一個僕人立刻離開。奇蒂拉咒罵著強忍住淚水，抓住一條毛巾包住受傷的手。在牧師匆忙地抵達時，還因為不小心而踩到自己的黑袍。毛巾早就已經沾滿了鮮血，奇蒂拉古銅色的面孔變得有些蒼白。

　　當牧師彎下身喃喃唸著祈禱文時，五頭龍的護身符掃過奇蒂拉的手。傷口很快就癒合了，血也止住了。

　　「傷口並不深，應該不會有永久性的傷害。」牧師安慰地說道。

　　「你可真厲害！」奇蒂拉爆發道，依舊在和那擴散全身、難以言喻的暈眩搏鬥。

　　「您將可以用您平常的流暢和劍技使用武器，我對您保證。」牧師回答道。「沒有──」

　　「不！給我滾出去！」

　　「吾主。」牧師向兩人鞠躬道。「騎士大人。」接著就離開了房間。

　　奇蒂拉刻意避開索思爵士火焰的雙眼，對著牧師快步離去時飄逸的袍子皺眉。

　　「真蠢！我厭惡把他們留在身旁……再想一想，其實他們留下來還是可以派上些用場。」雖然手看起來已經治好了，但奇蒂拉卻依然莫名其妙地感覺到疼痛──全都是我自己的心理作用。她苦澀地告訴自己。「好吧，那麼你建議我應該怎麼……處理那個闇精靈？」在索思來得及回答前，奇蒂拉已經站了起來，大聲呼喊著僕人。

　　「把這一團亂清乾淨。再給我另外一杯酒。」她給了那畏畏縮縮的男人一巴掌。「給我一個金杯子。你知道我最討厭這些精靈做的脆弱東西了！不要讓我再看見它們！通通丟掉！」

　　「通通丟掉？！」僕人大膽地抗議道。「但它們很值錢，大人。它們是從帕蘭薩斯的大法師之塔來的禮物，是──」

　　「我說，把它們丟掉！」奇蒂拉拿起杯子，一個接一個地對著牆壁丟去。僕人們趴在地上，看著玻璃碎片飛過頭上，不敢輕舉妄動。在最後一個杯子離開她的手中後，她在角落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動也不動，沉默地眺望遠方。

　　僕人匆忙地撿起玻璃碎片，倒掉臉盆裡染滿血的水，就慌張地離開了。當他帶著酒回來時，奇蒂拉依舊沒有移動。索思爵士也一樣。死靈騎士和原來一樣站在房間的正中央，在夜色漸漸掩蓋的房間中，橘紅色的雙眼噴著詭異的火焰。

　　「我要點亮蠟燭嗎？大人。」僕人將金酒杯放下，輕聲問。

　　「離開。」奇蒂拉從緊繃的嘴唇中擠出兩個字。

　　僕人一鞠躬，在離開時將門關上了。

　　死靈騎士踏著無聲的腳步，跨越房間。它站在依舊發著呆的奇蒂拉身邊，將手放在她的肩頭。隱形的手指碰到她的肩膀，寒氣滲入她的肌膚，讓她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但是她並沒有退讓。

　　「好吧！」她再度瞪著這個只有死靈騎士的火焰之眼照亮的房間。「我問你一個問題。我們要如何阻止達拉馬和雷斯林的瘋狂計劃？在黑暗之后消滅我們全部的人之前，我們到底要怎麼辦？」

　　「妳必須攻擊帕蘭薩斯城。」索思爵士說。

　　「我相信這是可以辦得到的！」奇蒂拉低聲說，若有所思地用匕首柄拍著大腿。

　　「真聰明，大人。」指揮官的聲音中帶著毫無掩飾和虛假的敬佩。

　　這名年近四十歲的人類指揮官，是一路用盡各種手段踩著別人的屍體才爬到目前的位置，當上惡龍大軍的將軍。他的臉上一道醜惡的疤痕破壞了他的面孔，駝背的他並不像其他的將軍一樣能夠獲得奇蒂拉的青睞。但是他自認不是沒有希望。他瞪著她，從她這幾天一向冷漠、嚴厲的臉上看見了因他的讚美而露出的笑容──她甚至施捨了一個笑容給他，就是那個她最擅長使用的誘人笑容。這讓他的心臟跳得更快了。

　　「真高興看到妳沒有荒廢妳的天賦。」索思爵士說，它空洞的聲音在戰略室中迴蕩。

　　指揮官聳聳肩。他現在應該是習慣死靈騎士了。黑暗之后知道，他已經和它以及骷髏戰士們一起打過非常多次的仗。但是，那環繞在冰冷死氣中的黑斗篷，和它焦黑的盔甲仍舊讓他毛骨悚然。

　　她怎麼能夠忍受它？指揮官不禁心想。他們說它甚至自由出入她的臥室！這個想法讓指揮官快速的心跳恢復了正常。算了，那些奴隸女人也還不算壞。至少和她們獨處時是真的獨處，不會有別人！

　　「我當然沒有荒廢！」奇蒂拉的怒火如此高漲，讓指揮官趕忙找理由離開現場。很幸運地，由於整個聖克仙城都在戰備狀態中，要找理由並不困難。

　　「如果您不再需要我了，大人，」指揮官鞠躬道，「我必須要去檢查打鐵廠的工作進度。有好多事情要做，時間永遠都不夠。」

　　「好吧，你可以離開了。」奇蒂拉心不在焉地咕噥道，她的眼光轉到鑲嵌在地板上的巨大地圖。指揮官轉身準備要離開，他的闊劍鏗鏘作響地敲擊著盔甲。不過，在門邊，奇蒂拉的聲音阻止了他。

　　「指揮官？」

　　他轉過身。「是，大人？」

　　奇蒂拉開口要說話，但停了片刻，咬住嘴唇，才又繼續道，「我……我在想你是否可以和我一起共進晚餐。」她聳聳肩。「不過，現在問也太晚了。我想你應該已經有其他計劃了吧！」

　　指揮官遲疑了一下，感到十分疑惑。他的掌心開始流汗。「事實上，大人，我的確有個約會，但是可以改期──」

　　「不用了。」奇蒂拉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不用了，沒關係。也許改天吧！你可以離開了。」

　　指揮官依然困惑地轉過身，緩步離開這房間，卻瞧見死靈騎士橘色、燃燒的眼睛直直地瞪著他。

　　現在，他又必須要趕赴捏造出來的晚餐。很簡單。他今晚會叫那名最寵愛的奴隸女人來陪伴……

　　「妳應該放鬆點。找些樂子玩玩。」當指揮官的腳步聲離開奇蒂拉的總部後，索思爵士的聲音響了起來。

　　「有很多事情要做，卻沒有足夠的時間。」奇蒂拉回答，假裝完全沉浸在腳下的地圖上。她站在標誌著聖克仙城的地方，瞪著被山脈包圍、遙遠的西北方的帕蘭薩斯。

　　索思爵士跟著她的目光，慢慢地走過這段距離，來到山脈中唯一的隘口，一個標誌著「法王之塔」的地點。

　　「騎士一定會試著在這個地方阻止你們，」索思說。「也就是他們上次戰爭時阻止妳的地點。」

　　奇蒂拉露出微笑，搖搖捲髮，對著索思爵士走去。流暢的自信和自尊又出現在她的動作中。「那可真壯觀啊！那些可愛的騎士，通通排成一排。」奇蒂拉突然感覺到幾個月以來難得的輕鬆。「你知道，當他們看到我們準備的特殊武器後，他們臉上的表情幾乎就值得我們掀起這場戰爭了。」

　　她踩過法王之塔的位置，輕鬆地走到帕蘭薩斯。

　　「最後，」她低聲道，「那些穿金戴銀的女士將會感受到刀劍劃開她們細皮嫩肉的痛苦。」她微笑著轉過身面對索思爵士。「我想我今晚還是會找那個指揮官用餐。派人去找他。」索思低頭示意，橘色的眼睛裡閃動著愉悅的光芒。「我們有許多的軍機要討論。」奇蒂拉再度露出微笑，開始解開盔甲的釦帶。「有關防守薄弱的側面、倒下的城牆、攻擊和如何穿透敵人的防禦……」

　　「冷靜下來，坦尼斯。」剛薩爵士好心地說。「你太擔心了。」

　　半精靈坦尼斯暗自嘀咕了些什麼。

　　「你說什麼？」剛薩爵士轉過身，手中還拿著他最好的麥酒（是從酒窖樓梯旁的陰暗角落拿出來的）。他對坦尼斯遞出了麥酒。

　　「我說，你覺得我太擔心了可真是對極了！」半精靈厲聲說道。這並不是他想說的話，而且，在對索蘭尼亞騎士的最高長官說話時，好像也不該用這種態度。

　　剛薩．鎢斯．威斯坦爵士撫摸著長鬍鬚，這騎士長年以來的習慣現在又再度風行起來，將笑容隱藏在鬍鬚之後。他當然聽見了坦尼斯原先說的話。剛薩搖搖頭。為什麼這不透過軍事會議來解決呢？現在，除了必須要為了這些少數的敵人部隊備戰外，他還必須要和黑袍法師的學徒、白袍牧師、緊張兮兮的英雄，還有一個圖書館員打交道！剛薩嘆口氣，心情沉重地扯著鬍子。現在只差一個坎德人了……

　　「老友坦尼斯，坐下來。在火邊取暖吧！你已經跋涉了一段很長的時間，即使現在已經是春天了，恐怕還有點冷。水手們提到什麼怪風之類的謠傳……我想你的旅途應該還很順利吧？坦白說，我還是比較喜歡騎獅鷲獸，不喜歡龍……」

　　「剛薩爵士，」坦尼斯緊張地開口，不願意坐下來。「我千里迢迢飛來聖奎斯特，並不是要跟你討論怪風或騎龍是不是比較舒服的問題！我們有危險了！不只是帕蘭薩斯，如果雷斯林成功了，是整個世界的危機──」坦尼斯緊握雙拳，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剛薩又從老管家威爾斯所帶過來的酒瓶中裝了一杯酒，站到半精靈身邊。他將手放在坦尼斯的肩膀上，讓他扭轉過來面對自己。

　　「史東．布萊特布雷德對你的評價很高，坦尼斯。你和羅拉娜是他最親近的朋友。」

　　坦尼斯聽見這些話，不禁低下頭。即使現在，在史東過世兩年後，他一想起這件事，心中還是滿溢傷悲。

　　「只憑他的話，我就不會小看你，因為我把史東當成自己的兒子看待。」剛薩爵士真誠地說。「而且我本人也對你相當尊敬佩服。你在戰場上的勇氣、你的榮譽、你的高貴節操都足以勝任騎士的要求。」坦尼斯聽見這些有關榮譽和高貴節操的話，忍不住搖頭；但剛薩並沒有注意到。「你的勇敢行為，事實上比你所願意承認的都還要多。在戰後你的努力也讓人讚歎。你和羅拉娜攜手讓分裂許久的國家重新團結起來。波修士已經簽署了新的和約；只要索巴丁的矮人們選出新的國王來，他們也會加入簽署。」

　　「你過獎了，剛薩爵士，」坦尼斯手中的麥酒文風不動，專注地看著壁爐。「多謝你的誇獎。我真希望我覺得自己值得你如此看重。如果你願意告訴我這樣的甜言蜜語有什麼用意──」

　　「我看得出來，你體內的人類血統要比你的精靈血統來得強勢。」剛薩微笑著說。「很好，坦尼斯。我跳過精靈的多禮部份，直接說重點。我認為你過去的經驗讓你太過敏感了，你和伊力斯坦都是一樣。老友，讓我們開門見山地說，你並不是個戰士。你從來沒受過相關的訓練。你是被意外捲入上次的戰爭中。請你跟我來。我要讓你看樣東西。來，來……」

　　坦尼斯把依舊滿溢的杯子放在托盤上，任由剛薩強壯的手領著他走。他們來到一個家具都是騎士們所喜愛的那種樸實、平淡風格的房間中。這是剛薩的戰略室，牆壁上放滿了刀劍和盾牌，以及三種騎士階級──玫瑰、聖劍、皇冠騎士──的旗幟。這許多年來奮戰所獲得的戰利品被完好地保存在精緻的玻璃櫃中。房裡最顯眼之處，是用來安置一把屠龍槍的牆，那是鐵匠泰洛斯所打造的第一把屠龍槍。在它四周放置著有許多種地精善用的刀劍、一把龍人所用的鋸齒長劍、食人魔所用的雙刃劍，以及一柄屬於那名倒楣的騎士德瑞克．克朗加的斷劍。

　　這是個讓人讚歎不已的展示，說明了一個為騎士奉獻一生的人的彪炳功業。不過，剛薩看也不看地走過這些戰利品，筆直地朝向房間角落放著一張大桌子的地方走去。桌子底下的小方格中塞滿許多捲好的地圖，上面有著詳細的標記。在仔細思考片刻之後，剛薩彎下身，拿出一張地圖，舖在桌面上。他示意坦尼斯更靠近些。半精靈抓著鬍子靠近了些，試著要露出感興趣的表情。

　　剛薩滿意地搓搓手。現在是他擅長的領域了。「這只是簡單的邏輯。清楚明白。你看，這裡是龍騎將的部隊，被團團包圍在聖克仙城。我必須承認，這位龍騎將的實力相當強，她擁有大量的龍人、地精，以及迫不及待想要開戰的人類。我也承認情報顯示聖克仙城的部隊活動愈來愈頻繁。龍騎將一定有什麼計劃。但，攻擊帕蘭薩斯？！天哪，坦尼斯，看看她必須要跨越的距離！這其中大部份都是由騎士團所控制的領土！即使她擁有足夠的兵力突破這樣的防衛，看看她的補給線必須要伸展多長！光是保護她的補給路線就得耗掉她所有的兵力。我們可以輕易地在任何地方、任何時間切斷她的補給線。」

　　剛薩輕鬆地撫摸著鬍子。「坦尼斯，如果說龍騎將中有我敬佩的人，那麼就只有奇蒂拉了。她大膽又有野心，而且具有智慧；她絕對不會冒不必要的風險。她已經花了兩年的時間儲備實力，在她明知我們不敢攻擊的地方囤兵。她已經累積了太多的籌碼，不可能在這樣的一個瘋狂計劃中孤注一擲。」

　　「萬一這不是她的計劃。」坦尼斯咕噥道。

　　「她還有可能會有什麼其他的計劃？」剛薩耐心地問。

　　「我不知道！」坦尼斯暴躁地說。「你說你敬佩她，但是你夠提防她嗎？你夠敬畏她嗎？我瞭解她，而且我知道她的計劃不會這麼簡單……」他皺起眉頭，低頭看著地圖。

　　剛薩沒有出聲。他聽說過有關奇蒂拉和半精靈坦尼斯的怪異傳言。他當然不會相信，但是他也覺得最好不要再進一步逼問有關為什麼坦尼斯這麼瞭解這個女人的事情。

　　「你不相信，對吧？」坦尼斯突然說。「一點都不相信？」

　　剛薩不安地順了順他飄逸的灰色美髯，小心翼翼地將地圖捲起來。「坦尼斯，你知道我十分尊敬你──」

　　「我們已經討論過這一點了。」

　　剛薩不理他的插話。「你也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我最敬重伊力斯坦。但是當你們兩個告訴我一段由黑袍法師所講的──那個傢伙還是個闇精靈──有關雷斯林進入無底深淵、想要挑戰黑暗之后的故事時，我實在很抱歉，坦尼斯。我已經不是個年輕人了。我這輩子看過許多不可思議的事情。但是這聽起來實在太像童話故事了！」

　　「以前人們也是這樣看待龍的。」坦尼斯低聲說，鬍子下的面孔漲得血紅。他站起來，低頭思量片刻，然後，他抓抓鬍子，目光炯炯地看著剛薩。「大人，我看著雷斯林長大。我曾經和他一起旅行、一起冒險，和他並肩作戰，也曾經反抗他的惡行。我知道那個傢伙會幹出什麼事情來！」坦尼斯抓住剛薩爵士的手臂。「如果你不願意聽我的話，那聽聽伊力斯坦的！我們需要你，剛薩爵士！我們需要你，還有你的騎士。你必須要增援法王之塔。我們的時間不多了，達拉馬說時間在神的領域中是沒有意義的。雷斯林可能和祂搏鬥了幾個月，甚至是幾年，但是在人間可能只有幾天而已。達拉馬相信他的師父馬上就要回來了。我相信他，伊力斯坦也是。至於為何我們願意相信他，剛薩爵士，因為達拉馬很害怕。他跟我們一樣害怕。」

　　「你的情報告訴我們，在聖克仙城有不尋常的兵力集結。這就已經是足夠的證據了！相信我，剛薩爵士，奇蒂拉將會前來支援她的弟弟。她知道如果他成功了，她將會變成這個世界的統治者。她的賭性足以讓她把一切都賭在上面！求求你，剛薩爵士，如果你不願意聽我的，至少請你去帕蘭薩斯一趟，聽聽伊力斯坦怎麼說！」

　　剛薩爵士仔細端詳眼前的人。這名天位騎士能夠晉升到這樣的地位，是因為他是個誠實且公正的人；他同時也專擅識人之道。他在長槍之戰結束前，和坦尼斯會面時就已經很欣賞他，卻一直沒有和他成為親近的朋友。坦尼斯有種疏離、獨善其身的氣質，讓人很難跨越那隱形的藩籬。

　　剛薩爵士凝視著他，突然間覺得他和坦尼斯之間親近許多。他在那細長的雙眼中看見了歷經磨難才獲得的智慧，看見了經過天人交戰才獲得的人生歷練。他看見了恐懼，因為勇氣幾乎已經成為他生命的一部份，所以這個男人很難承認他害怕。他看見了他天生的領袖氣質。他不是一個只會揮舞著劍，盲目衝上戰場的莽夫。相對地，他靜靜地領導眾人，誘引出他們體內最良善的一部份，協助他們發掘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能力。

　　最後，剛薩發現了自己以前一直都無法理解的一件事。他開始理解為什麼貴族血統延續數百年、擁有驕傲傳統的史東，會願意跟著這個傳言中因為強暴而誕生的精靈雜種。他知道為什麼他所認識最堅強、最美麗的精靈公主羅拉娜，會願意冒一切的危險，甚至願意犧牲生命來委身於這個男子。

　　「很好，坦尼斯。」剛薩爵士嚴厲的表情鬆懈下來，冷靜、有理的腔調中更增添了些許人性。「我會和你一起回到帕蘭薩斯。我會下令騎士移防到法王之塔。我之前也說過，情報顯示聖克仙城的確有異常的兵力集結。騎士們防範未然也不算太過份。反正我們已經好久沒有實兵演練過了。」

　　一旦下了決定，剛薩爵士立刻把整間屋子動員起來，大聲吼叫著管家威爾斯將他的盔甲準備好、寶劍磨利、獅鷲獸準備好。很快地，屋裡就擠滿了行色匆匆的僕人。剛薩騎士的夫人也面露遺憾之色地走出來，即使現在都已經快要到春季慶典了，她還是堅持要讓他帶著毛皮大衣。

　　坦尼斯被遺忘在這一片混亂當中。他走回火爐前，拿起他的麥酒，坐下來好好地享受。不過，他的口中卻一點味道也感覺不到。因為，他在火焰中，再度看見了誘人的微笑，以及黑色的捲髮……

２─６

　　克麗珊娜完全不知道她和雷斯林到底在無底深淵中的紅色大地上走了多久，時間對他們來說已經完全失去意義。有時他們似乎只在這個地方待了幾秒鐘，有時又好像他們已經走了好幾年。她已經消除了自己體內的毒性，卻依然覺得全身無力，身上的傷口也無法癒合。她每天都更換包紮傷口的繃帶，但晚上又會沾滿鮮血。

　　她肚子很餓，但這不是一種需要填飽肚子的餓，而是想要吃草莓，想要吃麵包，想要嚐嚐人間食物的飢渴。她也不覺得口渴，但是每一晚都會夢到清澈的潺潺流水、香醇的葡萄酒、咖啡濃郁的香氣。在這塊土地上，所有的液體都沾染上血紅色，聞起來也有血的味道。

　　但是，他們的確有進展；至少雷斯林是這麼說的。他的力量似乎漸漸在增加，而克麗珊娜的力量則在減弱。現在常常是他在扶著她走路。是他不眠不休地往前趕路，一個城鎮一個城鎮地往前衝。神之鄉就快接近了，他說。複製地面上的城鎮影像在克麗珊娜的腦中混成一團，奎蘇、沙克沙羅斯……他們跨越了無底深淵的新海，那是場可怕的經驗；克麗珊娜看著水面，看見所有死在大災變中的屍體死不瞑目地瞪視著她。

　　他們在一個雷斯林稱作聖克仙城的地方著陸了。克麗珊娜感覺自己在這裡最虛弱，因為雷斯林告訴她，這裡是黑暗之后的信仰者群聚之地。祂的神殿建造在被稱作末日之王的火山之底。這裡，根據雷斯林說，在戰爭期間曾經進行過將善龍的子孫改造成邪惡龍人的祭典（註１）。

　　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沒有再發生什麼事情。沒有人會多看穿著黑袍的雷斯林一眼，也根本無人注意克麗珊娜；她好像隱形了一般。他們輕易地就通過了聖克仙城，雷斯林的力量和信心都愈來愈增加。他告訴克麗珊娜兩人已經非常接近了；神之鄉就座落於卡基斯山脈北邊的某處（註２）。

　　在這個受到詛咒的大地上，他怎麼能夠辨別方向和位置？這對克麗珊娜來說完全是個謎團。這裡沒有太陽、沒有月亮、沒有星辰。這裡永遠不是真正的黑夜，也永遠不是真正的白天，而是一直處在一種怪異、紅色的狀態中。當大法師猛然停下來時，她就正在思考著這件事情，並疲倦地走在他身邊。她也沒注意到自己走在哪裡，反正每個地方都是一樣的。克麗珊娜聽見他猛然吸了口氣，感覺他全身僵硬起來，立刻警覺地抬起頭。

　　一個穿著教師白袍的中年男子，正沿著小路朝他們走來……

　　「跟著我重複這些話，記得用正確的語調和發音唸出每一個字。」他慢慢地唸著咒語，整間課堂上的學生也跟著複誦，除了一個人之外。

　　「雷斯林！」

　　整間教室突然安靜下來。

　　「老師？」雷斯林懶得掩飾他話聲中的輕蔑。

　　「我沒看到你的嘴唇在動。」

　　「也許那是因為它們真的沒在動，老師。」雷斯林回答道。

　　如果是教室裡的其他人這樣說，學生們一定會哄堂大笑。但是他們感覺到雷斯林話聲中的輕蔑同樣也是針對著他們的，所以他們一致無言地瞪著他，不安地挪動身軀。

　　「你知道這個法術，對吧，這位同學？」

　　「我當然知道這個法術！」雷斯林爆發道，「我六歲的時候就知道了！你是什麼時候學到的？昨天晚上？」

　　老師瞪著他，臉氣得漲成紫紅色。「你這次太過份了，這位同學！沒有老師可以忍受常常被學生這樣羞辱！」

　　教室在雷斯林的眼前融化，緩緩地化成陰影。只有老師留在這裡，就在雷斯林眼前，教師的白袍慢慢變成了黑色。他愚蠢、肥胖的面孔，變成了一張醜惡、純粹邪惡的面孔。一塊血玉髓項鍊掛在他脖子上。

　　「費斯坦但提勒斯！」雷斯林吃了一驚。

　　「我們又再次見面了，學徒。可是，現在你的魔法到哪兒去了？」法師露出了笑容。他伸出一隻滿布皺紋的手，開始玩弄胸前的血玉髓項鍊。

　　雷斯林被一陣痛苦所席捲。他的魔法──不見了！他的手開始顫抖。咒語跳入他腦海，但在他來得及捕捉這些文字之前就全部消失了。一團火球出現在費斯坦但提勒斯的手中。雷斯林被自己的恐懼所扼住。

　　法杖！他突然想到，瑪濟斯法杖，它的魔力應該不會受到影響！他舉起法杖，召喚它的力量來保護他。但是法杖開始變形，纏繞著雷斯林的手。「不！」他驚慌、恐懼地吶喊起來。「服從我！服從我的命令！」

　　法杖纏繞在他的手臂上，不再是一根擁有魔力的神奇物品，反而變成一條巨蛇，緊緊地纏繞在他的手臂上，閃閃發光地陷進他的肌肉中。

　　雷斯林尖叫著跪倒下來，使盡全力試圖要掙脫法杖劇毒的血盆大口。但在和敵人搏鬥的過程中，他忽略了其他人的存在；當他聽見別處傳來咒語的唸誦聲，他恐懼地抬起頭──費斯坦但提勒斯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名闇精靈。那是在試煉中他所對付的那名闇精靈。而且那名闇精靈竟然就是達拉馬──他朝雷斯林投出一顆火球，火球又變成了一柄劍，被一名沒有鬍子的矮人插進他的腹部。

　　火焰擴散到他的全身，鋼鐵穿透了他的身體，毒牙咬進他的肌膚。他不停地往下沉，沉入那永劫的黑暗中。然後，他就沐浴在一道純淨的白光中，被白袍所包圍，靠在一個溫暖、柔軟的胸口上……

　　他笑了，因為他從護衛他的那具身軀的微微抽搐和低聲驚呼中可以感覺到──那些武器和攻擊是落在她身上，而不是他。

【註】
１　龍人是從善龍的蛋孵化出來的。這儀式必須要透過一名邪惡牧師、一名邪惡法師和一隻紅龍的合作才能達成。

２　如果走山路，神之鄉大約距離聖克仙城有七十五哩。不過，在無底深淵中這距離和時間恐怕都會有所改變。

２─７

　　「剛薩爵士！」帕蘭薩斯的城主阿摩薩斯站了起來。「真是出人意料之外的拜訪。還有你也是，半精靈坦尼斯。我想你們兩個都是計劃來這裡參加終戰紀念日的吧？我真高興。這樣我們今年就可以早一點開始了。我和整個協會都相信──」

　　「胡說八道。」剛薩爵士簡短地說，他走到阿摩薩斯的會客室中，用精明的眼睛開始四下打量，在他的腦中開始暗自規劃哪邊需要加強防禦工事。「我們是來這裡討論如何防禦這座城市。」

　　阿摩薩斯對著騎士眨著眼，後者正看著窗外喃喃自語。他猛然轉過身，說道，「太多玻璃了。」這句話更讓城主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只能夠勉強擠出一句道歉，茫然地站在房間正中央。

　　「我們遭到攻擊了嗎？」在睜大眼看著剛薩爵士四下觀察了幾分鐘之後，他遲疑地走過去問。

　　剛薩爵士目光銳利地瞪了坦尼斯一眼。坦尼斯嘆口氣，禮貌地提醒阿摩薩斯有關於闇精靈達拉馬的警告，也就是龍騎將奇蒂拉計劃進入帕蘭薩斯協助弟弟雷斯林擊敗黑暗之后。

　　「喔，沒錯！」阿摩薩斯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他揮舞著一隻細緻、柔嫩的手，彷彿在趕走煩人的蒼蠅一樣。「但是我不認為你需要擔心帕蘭薩斯，剛薩爵士。法王之塔──」

　　「──已經獲得了增援。我已經將那裡的守軍增加了一倍。那裡一定是主要攻擊會經過的路線。除了從海路之外，沒有其他的路線可以進逼，而且海路完全在我們的控制之下。不，我很確定他們會從陸上攻擊。萬一出了什麼狀況，阿摩薩斯，我想要帕蘭薩斯擁有自衛的力量。現在──」

　　由於剛薩已經蓄勢待發，他終於忍不住衝向前，以壓倒性的氣勢蓋過阿摩薩斯城主畏畏縮縮地表示可能要和將軍們商量一下的嘀咕聲。剛薩爵士奮勇向前，馬上就用大量的軍事術語、防禦配置、補給安排等等行話，把阿摩薩斯給弄得啞口無言。阿摩薩斯最後只得坐下來，完全放棄任何反對的舉動。他臉上掛著禮貌性的表情，思緒則馬上飄到別的地方去了。反正對他來說，這全部都是天方夜譚；戰火從來不曾碰觸過帕蘭薩斯。入侵的軍隊必須通過易守難攻的法王之塔（註１），才能夠登堂入室。而且，歷史上從來沒有任何軍隊──包括上次戰爭中的惡龍大軍，能夠突破這道嚴密的防守。

　　坦尼斯目睹這一切，知道阿摩薩斯腦中在想些什麼，不禁露出苦笑；他也開始懷疑自己能不能夠逃出這場大屠殺。此時，門上突然傳來清脆的敲門聲。阿摩薩斯彷彿聽見救援隊的號角似的，一個箭步衝上前。但在他來得及開口前，門已經打開了，一名年長的僕人走進來。

　　查爾斯已經服侍了帕蘭薩斯的皇族將近一百年，沒有他，大家將無法過下去，他自己也知道這件事。他知道此地所有的一切，從酒窖裡確實的酒瓶數，到下一餐哪名精靈應該坐在誰旁邊，以及何時應該要曬桌巾等都完全在他的腦中。他的臉上一向掛著自豪、自傲的神情，彷彿宣告著皇族在他死後將會陷入混亂當中。

　　「很抱歉打擾您，大人。」查爾斯開口道。

　　「沒關係！」阿摩薩斯興高采烈地說。「一點關係都沒有。請──」

　　「有一份緊急的口信要給半精靈坦尼斯。」查爾斯不耐煩地說，口氣帶著些許責怪主人不該打斷他話語的意味。

　　「喔。」阿摩薩斯城主十分失望。「半精靈坦尼斯？」

　　「是的，大人。」查爾斯回答道。

　　「不是給我的？」阿摩薩斯看見他的救援隊消失在地平線的彼端，忍不住做最後的掙扎。

　　「不是，大人。」

　　阿摩薩斯嘆口氣。「好吧，多謝你了，查爾斯。坦尼斯，我想你最好──」

　　坦尼斯此時早已飛快地奔向查爾斯。

　　「怎麼回事？是不是羅拉娜──」

　　「請走這邊，大人。」查爾斯將坦尼斯請出了房間。坦尼斯注意到查爾斯臉上的表情，在踏出房間前連忙對阿摩薩斯和剛薩點頭行禮。騎士露出微笑，揮了揮手。阿摩薩斯城主忍不住對坦尼斯投以羨慕的眼光，倒回椅子上被迫繼續聽著煮熱油所需要的各種器材。

　　查爾斯小心、慢慢地將門關上。

　　「怎麼回事？」坦尼斯跟著僕人走向大廳。「信差沒有提到任何事情嗎？」

　　「有的，大人。」查爾斯的表情浮現了淡淡的哀愁。「除非萬不得已，否則我不能夠對其他人透露這個消息。神眷之子伊力斯坦快要死了……據說撐不過今晚。」

　　在夕陽下，神殿外面的草原顯得十分平和、寧靜。太陽正緩緩地落下，柔和的七彩光芒撒滿天空。坦尼斯預期會看見人們聚集在此等待消息，白袍牧師會慌張地來回奔走；但他卻驚訝地發現眼前一切如常。人們照舊歇息在草地上，白袍牧師漫步在花圃旁，壓低聲音交談，落單的牧師則在虔誠地祈禱著。

　　也許信差的消息有誤，坦尼斯心想。但是，在他匆忙跨越草地時，他遇見了一名年輕的牧師。她抬頭看向他，坦尼斯注意到她的雙眼紅腫，但她依舊露出微笑，匆匆拭去臉上憂傷的痕跡。

　　接著，坦尼斯想起來，帕蘭薩斯的城主阿摩薩斯、索蘭尼亞的天位騎士剛薩都不知道這個消息。半精靈露出了諒解的笑容。伊力斯坦臨死前依然想要保持一貫的尊嚴。

　　一名年輕的輔祭在神殿的門口和坦尼斯會面。

　　「歡迎，半精靈坦尼斯。」年輕人柔聲說。「大家都在等你。請這邊走。」

　　陰影掩蓋過坦尼斯。在神殿中，憂傷的情緒變得很明顯。一名精靈豎琴手演奏著甜美的音樂，牧師們站在一起，彼此在精神和體力上互相扶持，希望能夠通過這一次的考驗。坦尼斯的眼中充滿了淚水。

　　「我們很感謝你能夠及時回來。」輔祭繼續道，他引領著坦尼斯往神殿深處走去。「我們害怕你會來不及。我們盡快地想將消息傳遞到你手上，但我們只能夠相信那些能夠承受這巨大哀傷和守口如瓶的人們。神眷之子希望他能夠平靜地死去。」

　　半精靈手足失措地點點頭，很高興鬍子可以藏住他的淚水。這並不是因為他感到羞恥；精靈們珍惜所有的生命，將它當成是上天最珍貴的禮物。精靈們不會像人類一樣隱藏自己的情感。但是坦尼斯害怕這將會讓伊力斯坦感到難過。他瞭解這位好人唯一的遺憾，就是擔心自己的死亡會給其他人帶來傷悲和淚水。

　　坦尼斯和他的嚮導來到了內室，此處站著加拉德和其他神眷之子與神眷之女。他們低著頭，安慰著彼此。在他們身後有一扇關上的門。每個人的眼光都停留在那扇門上，坦尼斯很明白門後會是誰。

　　加拉德一聽見腳步聲，就立刻抬起頭來看向坦尼斯，他親自走過來歡迎半精靈。

　　「真高興你能來。」年長的精靈誠摯友善地說。他是西瓦那斯提精靈，坦尼斯注意到，他也一定是少數幾個從一開始就接受了他們已經遺忘許久的舊信仰的牧師。「我們擔心你會趕不回來。」

　　「這一定很突然……」坦尼斯咕噥著，不安地注意到自己忘記卸下劍，腰上的武器在這平靜、哀傷的大廳中突兀地匡噹作響。他用手壓住長劍。

　　「沒錯，當你離開的那晚，他病情就加重了。」加拉德嘆口氣。「我不知道你們在裡面說了些什麼，但很明顯對他造成了打擊。他經歷了很劇烈的痛苦。最後，達拉馬，法師的徒弟……」加拉德忍不住皺眉。「來到神殿中。他帶著一瓶藥劑，據說可以撫平他的痛苦。我不清楚他是怎麼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事情。那裡……常常會發生一些怪事……」他看向窗戶高塔聳立之處，那黑暗的陰影堅拒太陽明亮的光芒沾染它。

　　「你讓他進來了？」坦尼斯驚訝地問道。

　　「我本來會拒絕他，」加拉德嚴肅地說。「但伊力斯坦下了命令，不管怎麼樣都要讓他進來。而且，我必須承認，他的藥劑確實有效。我們的神眷之子不再感覺痛苦，獲得了平靜死去的特權。」

　　「達拉馬呢？」

　　「他就在裡面。在他來了之後，他就一言不發地坐在角落動也不動。只是，他的出現似乎讓伊力斯坦感到比較平靜，所以我們特許他留下來。」

　　我真想看看你們強迫他離開的樣子，坦尼斯偷偷地心想，但他並沒有說出口。門打了開來。人們恐懼地抬頭，但那僅是裡面的輔祭的開門聲。他轉過身，示意坦尼斯進來。

　　半精靈進入了那個十分平凡、沒什麼裝飾的房間。他試著和其他穿著長袍和拖鞋的牧師一樣輕聲移動。但他的武器發出敲擊聲，靴子傳出踏地聲，皮甲的釦環也發出金屬撞擊的聲響；在他自己聽起來就好像是一整群矮人行軍一樣。他面紅耳赤地踮起腳，試圖壓制身上發出的各種怪聲。伊力斯坦虛弱地從枕頭上轉過身，看到了坦尼斯，開懷大笑了起來。

　　「老友，別人會以為你要來搶劫我。」伊力斯坦舉起枯乾的手，朝坦尼斯伸出去。

　　半精靈試著擠出笑容。他聽見門在他身後輕聲關上，也可以感覺到角落有個陰沉的傢伙。但這一切都無關緊要了。坦尼斯跪在那名他從帕克塔卡斯救出來的男子床邊，那位對他和羅拉娜產生了極為重大影響的牧師；他懷著深沉的哀傷，沉重地握住伊力斯坦的手。

　　「真希望我能替你抵抗這個敵人，伊力斯坦。」坦尼斯凝視著握在他古銅色手中，蒼白、萎縮的手。

　　「這不是敵人，坦尼斯，不是敵人。他是我的老朋友了。」他輕柔地抽出手，拍拍半精靈的手臂。「不，你不明白。但是總有一天你會懂的，我可以對你保證。但我不是要請你來這裡道別，讓你心情不好的。我有個任務要給你，老友。」他比了比，那名年輕的輔祭拿著木盒走向前，放在伊力斯坦的手中。然後，他退回門邊，靜靜地站著。

　　角落的陰影仍然沒有任何動作。

　　伊力斯坦打開盒蓋，拿出一張純白的文件。他抬起坦尼斯的手，將文件放在半精靈的手掌中，輕輕地把他的手指合攏。

　　「把這個交給克麗珊娜。」他柔聲說，「如果她活了下來，她將會是教會的第二把交椅。」他看見坦尼斯的臉上露出疑惑和不同意的表情，伊力斯坦笑了。「老友，你曾經在黑暗的道路中行走過，這恐怕沒有人比我更清楚。坦尼斯，我們差點失去你。但是你度過了黑夜，重新面對白晝，並且因為這樣的試煉而讓你更堅強；這也是我對克麗珊娜的期望。她的信仰很堅定，但是，相信你也注意到了，她欠缺人性、同情心。她必須要親眼看見伊斯塔教皇的毀滅所給我們的教訓──她必須要受傷，坦尼斯，她必須要受到深沉的傷害，這樣她才能夠擁有同情心，才能體會別人所受的傷害。最重要的是，坦尼斯，她必須去愛。」

　　伊力斯坦閉上眼，他的面孔充滿了遺憾。「如果可以的話，我寧願替她選擇別的道路。我預見了她所走的道路。但是，誰能夠質疑神的決定？我當然沒資格。雖然，」他睜開眼，坦尼斯從他的眼神中看到一絲怒氣。「我也許會和祂們爭辯一陣子。」

　　坦尼斯聽見他身後傳來輔祭的腳步聲。伊力斯坦點點頭。「是的，我知道。他們害怕訪客會讓我感到疲倦。其實也沒錯，但是我很快就可以永遠地安息了。」牧師閉上眼，微笑著說。「沒錯，我很快就可以休息了。我的老朋友快要回來引領我的虛弱腳步了。」

　　坦尼斯站起身對輔祭投以懷疑的眼光，後者搖了搖頭。

　　「我們不知道他在說誰，」年輕的牧師呢喃著。「他這幾天常常提到這名老朋友。我們以為這也許會是你──」

　　但伊力斯坦的聲音清晰地從床上傳了過來。「再會了，半精靈坦尼斯。將我的祝福送給羅拉娜。加拉德和其他人都知道──」他朝著門的方向點點頭。「我將繼承人人選的事情交給了你。他們會盡全力幫助你。再見了，坦尼斯，願帕拉丁的祝福與你同在。」

　　坦尼斯說不出話來。他彎下腰，握了握牧師的手，點點頭，試著要開口，最後終於放棄了。他猛然轉過身，走過在角落的那個陰沉身影，視線因為盈眶的淚水而模糊不清。

　　加拉德跟著他走到神殿的入口。「我知道伊力斯坦把這件事交給了你，」牧師說，「而且，請相信我，我全心全意地希望他的遺囑能夠實現。據我所知，克麗珊娜女士是在進行一場可能會相當危險的朝聖之旅？」

　　「是的。」坦尼斯只敢透露這一點。

　　加拉德嘆氣道，「願帕拉丁與她同在。我們都在替她祈禱。她是個堅強的女子。教會需要這樣年輕的力量才能夠成長。如果你需要任何幫助，坦尼斯，請通知我們。」

　　半精靈勉強擠出了幾句客套話。加拉德鞠躬之後，就匆忙地回到即將不久於人世的伊力斯坦身邊。坦尼斯在踏出大門之前，在前廊發呆了片刻，想要平靜下來。當他站在那裡，回想著伊力斯坦的話時，他發覺到大門口似乎傳來了爭吵聲。

　　「真抱歉，先生，但是我不能夠讓您進來。」一名年輕的輔祭堅持道。

　　「可是我告訴過你，我是來這裡找伊力斯坦的。」一個怪異的聲音抱怨道。

　　坦尼斯忍不住閉上眼，靠在牆壁上。他認得那個聲音。清晰的記憶如同排山倒海的巨浪般湧來，讓他一時間痛苦得不能言語也無法動彈。

　　「也許，如果您給我您的大名，」那輔祭耐心地說，「我可以代您詢問──」

　　「我是……我的大名是……」那聲音遲疑了一下，聽起來有些困惑，咕噥道，「我昨天還知道的……」

　　坦尼斯聽見一柄木杖惱怒地敲著神殿石階的聲音。那人提高音量，尖聲說道，「我是一個大人物，年輕人。我很不習慣有人對我這麼不禮貌。在你逼我做出我會後悔的事情之前，你最好趕快讓開……我是說你會後悔的事情。管他的！反正我們其中有一個人會後悔的。」

　　「我實在很抱歉，先生。」輔祭重複道，他的耐心很明顯地已經到了臨界點。「但是您不告訴我您的大名，我實在不能──」

　　一陣短暫的沉默之後，傳來了一個非常熟悉的聲音，是書頁翻動的聲音。半精靈笑容中泛著淚光，走到門口。他往外一看，看見一名老法師站在神殿門口；他穿著灰色的袍子，破爛的帽子看起來會抓住每個砸在他臉上的機會，這名老法師看起來真是十分的不起眼。此刻，他將帶來的那根枴杖靠在神殿的牆壁上，不理會那名尷尬的輔祭，開始翻著法術書，嘴裡喃喃唸著，「火球術……火球術……這該死的法術應該怎麼施展？」

　　坦尼斯溫柔地將手放在輔祭的肩膀上。「他真的是個大人物。」半精靈輕聲說。「你可以讓他進去。我願意負全責。」

　　「他真的是嗎？」輔祭看起來半信半疑。

　　一聽到坦尼斯的聲音，老法師抬起頭和他打了個照面。「呃？大人物？在哪裡？」他看見坦尼斯，吃了一驚。「喔，是你呀！你過得還好嗎，先生？」他準備要伸出手，卻被袍子給纏住，一不小心又把法術書給砸在腳上。當他彎下腰想要撿起書時，又把枴杖給撞倒了，匡噹一聲掉在地板上。在這一團混亂當中，他自己也摔了個四腳朝天。坦尼斯和輔祭用盡力氣才把老人給扶起來。

　　「啊喔，我的腳趾！好痛喔！害我沒站穩。這該死的枴杖……我的帽子呢？」

　　他好不容易才把這此零零散散的道具找齊；他將法術書放進包包裡，帽子穩穩地戴在頭上（不過一開始，他似乎準備把書戴在頭上，把帽子放進包包裡）。很不幸地，帽子立刻掉了下來，遮住他的視線。

　　「我被神給弄瞎啦！」老法師驚訝地大喊，雙手胡亂揮舞著。

　　這個狀況很快就解除了。年輕的輔祭狐疑地看了坦尼斯一眼，體貼地將法師的帽子放回正確的位置。老法師有些惱怒地看著那名輔祭，轉過身對坦尼斯說道，「大人物？沒錯，我想……你應該是。我們以前見過面嗎？」

　　「的確見過。」坦尼斯。「不過，我所說的大人物是你啊，費資本。」

　　「我？」老法師的腳步似乎有點不穩。接著，他哼了一聲，再度瞪著那名輔祭。「哼哼，果然沒錯吧，我跟你說過了！讓開，讓開！」他微慍地命令輔祭道。

　　老法師走進神殿中，轉過身，帽沿底下的眼睛炯炯有神地望著坦尼斯。他停了下來，手抓住坦尼斯，迷糊的表情離開了老法師的臉，他專注地瞪視著坦尼斯。

　　「半精靈，現在是你所面對過最黑暗的時刻了。」老法師語氣沉重地說，「還有希望，但最後只有真愛才會獲勝。」

　　他說完之後就馬上轉身離開，但立刻撞上一個櫃子。兩名牧師前來扶住他，領著他往前走。

　　「他是誰啊？」年輕的輔祭一頭霧水地瞪著老法師的背影。

　　「伊力斯坦的朋友。」坦尼斯低聲說。「非常老的朋友。」

　　當坦尼斯離開神殿時，聽見一個聲音大喊道，「我的帽子！」

【註】
１　法王之塔的位置在軍事考量上相當縝密。群山環繞的位置易守難攻，若要從別的地方進攻，恐怕必須要繞上至少數百哩的距離。

２─８

　　「克麗珊娜……」

　　沒有回應，只有哀嚎聲。

　　「噓，沒事了。妳受了傷，不過敵人已經走了。喝下這個，可以讓妳不再難受。」

　　雷斯林從包包裡拿出一些草藥，將它們混進一杯熱氣騰騰的熱水中，隨即將克麗珊娜從浸滿鮮血的樹葉上抱起，把杯子湊到她嘴邊。在她喝下去之後，她的面孔平順下來，眼睛跟著張開。

　　「沒錯……」她喃喃道，無力地靠著他。「這樣好多了。」

　　「現在，」雷斯林繼續說，「妳必須要向帕拉丁祈禱，讓祂治好妳，神眷之女。我們得要繼續走下去了。」

　　「我……我不知道能不能，雷斯林。我很虛弱，帕拉丁……帕拉丁又似乎在好遠好遠的地方！」

　　「對帕拉丁祈禱？」一個嚴厲的聲音說，「你這個異教徒，黑袍法師！」

　　雷斯林不悅地抬起頭，卻突然雙眼圓睜。「史東！」他倒抽一口氣。

　　但那年輕的騎士並沒有聽見他說的話。他正瞪著克麗珊娜，眼睜睜地看著她身上的傷口收攏，不過並沒有完全癒合。「巫師！」騎士抽出劍大喊著，「巫師！」

　　「巫師！」克麗珊娜抬起頭。「不對，騎士大人。我們不是巫師。我是牧師，帕拉丁的牧師！看看我戴著的護身符！」

　　「妳說謊！」史東暴躁地說。「世界上根本沒有牧師！他們在大災變時就消失了。而且，如果妳真的是牧師，那麼妳和這個邪惡的傢伙在一起做什麼？」

　　「史東！是我，是雷斯林！」大法師站起來。「看看我！難道你不認識我嗎？」

　　年輕的騎士將劍尖對準法師，指著他的喉嚨。「我不知道你是用什麼邪惡的法術知道我的名字，黑袍法師。但是，如果你膽敢再講一次，我就會讓你好看。在索拉斯我們對巫師可不客氣。」

　　「您一定是聖潔高貴的騎士，立誓要遵守騎士精神，我懇求您公平地對待我。」克麗珊娜在雷斯林的扶助下站直身子。

　　年輕騎士的表情平靜下來。他鞠躬收劍，卻沒有對雷斯林多看一眼。「妳說的沒錯，女士。我的確發過誓，我將會公平地對待妳。」

　　就在他開口的一瞬間，布滿樹葉的大地變成了木製地板，天空變成屋頂，道路變成長凳間的走道。這是在審判廳之中，雷斯林注意到，並且因為這突然的改變而覺得有些頭暈。他的手臂依舊環繞著克麗珊娜，幫助她坐在大廳中央的一張小桌前。在他們面前是一張高大的講桌。雷斯林回頭一看，注意到大廳裡擠滿了人群，每個人都興致盎然地看著他們。

　　他吃了一驚──他認識這些人！歐提克，最後歸宿旅店的老闆就在那邊吃辣馬鈴薯；提卡的紅色捲髮跳躍著，朝克麗珊娜指指點點，不知道說些什麼，同時放聲大笑；還有奇蒂拉！她靠在門口，手握在劍柄上，身邊圍滿了仰慕她的男子。她對著雷斯林眨了眨眼。

　　雷斯林緊張地四下打量著。他的父親，貧窮的伐木工人坐在角落，擔憂和關心壓得他彎腰駝背；羅拉娜坐在和人群隔離的地方，精靈冷漠的美貌像是深黑夜空中的星辰。

　　在他身後，克麗珊娜叫道，「伊力斯坦！」她站起身，伸出手，但牧師只是憂傷地看著她，緩緩地搖了搖頭。

　　「起立，向法官敬禮！」一個聲音大喊道。

　　在一陣吵雜聲之後，審判廳的每一個人都站了起來。當法官進來時，整個大廳陷入了崇敬的沉默之中。他穿著象徵中立之神吉力安的灰袍，坐在講桌之後，面對那些受到指控的人。

　　「坦尼斯！」雷斯林往前走了一步。

　　不過，留鬍子的半精靈只是對這樣的動作皺起眉頭，一名嘀嘀咕咕的老矮人法警走上前來，用戰斧的尾端戳了戳雷斯林的腰部。「坐下來，法師，除非有人問話，否則不准開口。」

　　「佛林特？」雷斯林抓住矮人的手。「你不認識我嗎？」

　　「而且！不准亂碰法警！」佛林特大吼道。他生氣地猛力將手甩開。「哼！」當他走回法官身邊時，還自言自語道，「對我的地位或年紀一點都不懂得尊敬。其他人還會以為我是塊麵包，可以傳來傳去的──」

　　「夠了，佛林特。」坦尼斯用嚴厲的目光看著雷斯林和克麗珊娜。「現在，是誰對這兩位被告提出控訴的？」

　　「是我。」一名穿著閃耀盔甲的騎士站了起來。

　　「很好，史東．布萊特布雷德。」坦尼斯說，「你將會有機會陳述你的指控。是誰要替這兩位辯護？」

　　雷斯林準備站起來回答，卻被打斷了。

　　「是我！在這裡，坦尼斯──呃，庭上！我，在這邊啦！等等。我──我好像被卡住了……」

　　審判廳中充滿了笑聲，群眾們轉過身，看著抱著一大堆書的坎德人試著要走進門內。奇蒂拉微笑著拉住他的馬尾巴，將他拉進門內，讓他姿勢不雅地摔在地板上。書本散落得到處都是，群眾哄堂大笑。坎德人不慌不忙地站起來，拍乾淨身上的灰塵，跌跌撞撞地把一大堆書搬到前面去。

　　「我是泰索何夫．柏伏特。」坎德人對著雷斯林伸出小手，準備握手。大法師驚訝地看著泰斯，沒有任何動作。泰斯聳聳肩，看著自己的手，嘆口氣，轉過身，朝著法官走去。「你好，我的名字是泰索何夫．柏伏特──」

　　「坐下！」矮人大吼道。「你不能和法官握手，你這個豬頭！」

　　「好吧！」泰斯有些尷尬地說。「我以為只要我想要就可以。反正我也只是想要禮數周到一點，你們矮人根本不會懂的。我──」

　　「坐下，閉上嘴！」矮人用斧柄大力敲擊著地面。

　　坎德人的馬尾巴跳動著，笨拙地試圖坐在雷斯林身邊。但是，在他坐下來之前，他面對群眾維妙維肖地模仿矮人惱怒的表情，又把群眾逗得樂不可支，矮人更是氣得怒髮衝冠。但這次法官介入了。

　　「肅靜！」坦尼斯嚴肅地說，群眾安靜下來。

　　泰斯跳到雷斯林身邊。法師感覺到有什麼東西碰了他一下，低頭瞪著坎德人，伸出手說道。

　　「還我！」

　　「還什麼？喔，是這個嗎？這是你的嗎？你一定不小心弄掉它了。」泰斯無辜地說，一邊把雷斯林裝藥材的包包交出來。「這是我在地板上找到的──」

　　雷斯林從坎德人手中一把將包包搶下，再次綁在腰間的細繩上。「你至少可以說聲謝謝！」泰斯尖銳地低聲說，但是在看到法官嚴厲的眼光後，他只得乖乖閉上嘴。

　　「這兩個人的罪名是什麼？」坦尼斯問道。

　　史東．布萊特布雷德走向前。大廳響起一陣掌聲，這名自律甚嚴、憂鬱的年輕騎士看來頗受到眾人的擁戴。

　　「我在野外發現這兩個人，庭上。黑袍傢伙提到了帕拉丁的名字。」群眾中傳來憤怒的低語聲。「而且，就在我眼前，他煮了一些噁心的藥水給那個女人喝。當我初看到她時，她傷得很重，鮮血浸溼了她的袍子，她的面孔焦黑得如同剛被火燒過一樣。但是，當她喝下法師的草藥後，她竟然被治好了！」

　　「不對！」克麗珊娜腳步不穩地站起身。「他說的不對。雷斯林給我喝的藥水只是減輕我的痛苦。是我的祈禱治好我所受的傷害！我是帕拉丁的牧師──」

　　「請庭上見諒！」坎德人大喊著跳了起來。「被告剛剛並非說她是帕拉丁的牧師，她說的是她很怕帕拉丁的牧師。沒錯，對，她就是這個意思。」泰斯咯咯笑道。「她只是在旅途中閒聊罷了。這是他們常常做的消遣。哈哈！」他轉過身皺著眉，用大家都可以聽見的聲音耳語道。「妳在幹什麼？如果妳一直說實話，我要怎麼幫妳脫罪？我可不能忍受這樣的情形！」

　　「肅靜！」矮人大吼道。

　　坎德人猛轉過身。「而且我對你們感到有些厭煩了，佛林特！」他大喊著，「不要再用你的斧頭敲地板了！不然我會把它綁在你的脖子上！」

　　群眾又再度哄堂大笑，連法官都忍不住露出微笑。

　　克麗珊娜臉色死白地倒入雷斯林的懷中。「這是怎麼回事？」她恐懼地呢喃著。

　　「我不知道，但是我要終止這一切。」雷斯林站起來。

　　「全都給我閉嘴。」他輕柔的低語聲讓眾人立刻安靜下來。「這位女士是神聖的帕拉丁牧師！我是黑袍法師，專精於各種魔法──」

　　「哇！來點魔術吧！」坎德人大喊著，再度跳了起來。「把我咻的一聲變到池塘裡面──」

　　「坐下來！」矮人大吼大叫。

　　「燒光矮人的鬍子！」泰索何夫大笑道。這個建議獲得了不少掌聲。

　　「沒錯，讓我們看看你的法力，法師。」坦尼斯用壓過眾人喧囂的聲音說。

　　每個人都靜了下來，然後群眾們又開始低語。「沒錯，法師，讓我們看看你的法力，來點魔術吧，法師！」奇蒂拉強而有力的聲音蓋過其他人。「秀一些魔法吧！你這個又弱又病的可憐蟲！讓我們看看你行不行！」

　　雷斯林舔著嘴唇。克麗珊娜看著他，眼中混合著希望和恐懼。他的手開始顫抖，他拿起瑪濟斯法杖，但是，一想起它曾經傷害過他，他就遲疑了。

　　他站起來用輕蔑的眼神掃視全場。「哈！我根本不需要對你們這種人證明──」

　　「我真的認為這是個好主意。」泰斯悄悄拉著雷斯林的袍子。

　　「諸位看啊！」史東喊道，「法師沒辦法證明！我要求判決！」

　　「判決！判決！」群眾大聲吼道。「燒死法師！燒掉他們的身體，拯救他們的靈魂！」

　　「怎樣，法師？」坦尼斯嚴厲地問道。「你能夠證明你所聲稱的事情嗎？」

　　咒語溜出了他的掌握。克麗珊娜的手緊抓著他。噪音震耳欲聾。他無法思考！他想要遠離這些群眾，遠離那雙懇求的眼睛。「我──」他低下了頭。

　　「燒死他們。」

　　粗魯的手抓住了雷斯林。建築消失在他們眼前。他拚命掙扎著，但一切都是白費力氣。抓住他的人又高又壯，本來是平易近人的面孔現在變得專注而嚴肅。

　　「卡拉蒙！哥哥！」雷斯林在大漢的怪力下勉強轉身，想要看看哥哥的臉。

　　但卡拉蒙絲毫沒有回應。他不為所動地拖著雷斯林，把虛弱的法師拉到一座小山上。雷斯林看著四周。在他的前方，小丘的頂端有兩座高大的木柱被釘進地面。在每個木柱的底端，曾經是朋友的鎮民們興奮地堆起了許多乾柴。

　　「克麗珊娜呢？」他問著哥哥，希望她也許逃了出去，現在便可以回來救他。但接著，雷斯林瞥到了白影一晃，伊力斯坦正將克麗珊娜綁上火刑柱，她掙扎著要逃脫他的掌握，但是多日來的苦難與折磨讓她變得十分虛弱。最後，她放棄了，她恐懼、失望地哭泣，全身無力地靠在火刑柱上，任由他們將她的手腳綁在木柱上。

　　當她啜泣時，她的黑髮落在裸露的白皙肩頭上。她的傷口又再度裂開了，鮮血沾溼了她的白袍。雷斯林似乎聽見她哭喊著帕拉丁的名字。但是，如果她真的這樣做了，暴民的喧鬧聲也掩蓋過她虛弱的求援聲。

　　坦尼斯前進一步，手中拿著燃燒的火把。他轉過身看著雷斯林。

　　「你的下場將會和她一模一樣，看著吧，法師！」半精靈吼道。

　　「不要！」雷斯林掙扎著，但卡拉蒙的力氣讓他無法動彈。

　　坦尼斯彎下腰，將火把插進沾滿油的乾柴中。它被點著了。乾柴燃燒的速度很快，一下子就吞噬了克麗珊娜的白袍。雷斯林在火焰怒吼的聲音中依舊可以聽見她痛苦的慘叫聲。她拚著最後一絲力氣抬起頭，想要看雷斯林最後一眼。雷斯林看見她眼中的痛苦和恐懼，同時也看見對他的愛意。他的心中燃起了一把比任何火焰都要炙熱的烈火。

　　「他們想要魔法！我就給他們魔法！」在他來得及思考之前，他就將卡拉蒙推了開來，雙手伸向天空。

　　就在那一刻，魔法的語言進入了他的靈魂，再也不離開。

　　他的指尖噴射出刺眼的閃電，射向紅色的天空。烏雲用強烈的閃電回應，擊打在法師眼前的土地上。

　　雷斯林憤怒地轉向群眾，但他們徹底地消失了，彷彿從未存在過。

　　「啊，吾后！」笑聲從雷斯林的口中流瀉而出。魔力流遍他的全身，魔法讓他的血液沸騰。最後，他終於明白了。他已經克服了最大的危機，並且將它變成最大的轉機。

　　他一直都在自己騙自己！泰斯在薩曼要塞就已經跟他說過了，只是他一直沒時間細想。『我只要一想到什麼東西，』坎德人說，『它就會出現！當我想要去什麼地方的時候，我只需要想一想，它不是自己跑過來，就是我變過去，我也不太確定。那裡是我去過的所有地方，卻又什麼地方都不是。』坎德人這樣告訴過他了。

　　我之前假設無底深淵是真實世界的倒影，雷斯林意識到，因此我才會照著地圖來旅行。但它並不是。這裡只不過是我自己心靈的倒影！我努力了這麼久，只不過是在我自己的心靈裡漫遊！

　　黑暗之后會在神之鄉是因為我認為祂在那邊。神之鄉的位置和距離是任我挑選的！我的魔法在這裡沒有作用是因為我對自己產生了懷疑，而不是祂干擾我運作魔法。我幾乎讓自己的弱點打敗了自己！啊，但是現在我明白了，吾后！現在我明瞭了一切，我將獲得勝利！因為神之鄉只不過一步之遙，要去時空大門也只不過需要跨出另外一步……

　　「雷斯林！」

　　那聲音低沉、痛苦、疲倦、耗盡力氣。雷斯林轉過頭。因為那些群眾從來沒有存在過，所以他們消失了；小鎮、大地、大陸，一切他想像出來的東西都消失了。他站在平坦、毫無差別的虛無中。天空和地面都是一樣的粉紅色，幾乎無法分辨。天際模糊不清的地平線彷彿是被刀子刻劃出來的缺口。

　　但有樣東西沒有消失，就是那個火刑柱。它被焦黑的木屑所包圍，挺立在一片虛無上，直直地插入粉紅色的天空。底下躺著一個身影。那個身影本來穿著的可能是白色的長袍，但現在都已經燒得焦黑。一股皮肉燒焦的甜味濃得讓人作噁。

　　「克麗珊娜……」他呢喃道。

　　「雷斯林？」她的面孔燒得扭曲變形，迷濛盲目的雙眼瞪著周圍的虛無。她伸出一隻焦黑有如爪子的手。「雷斯林？」她痛苦地哀嚎。

　　他的手握住她焦黑的手。「我看不見了！」她悶哼著。「四周是一片黑暗！是你嗎？」

　　「是的。」他說。

　　「雷斯林，我失敗了──」

　　「妳錯了，克麗珊娜，妳沒有失敗。」他的聲音冷漠平靜。「我現在沒有任何的武器。但是如今我全身上下法力飽滿充盈，比任何一個時代的我都要來得強。我現在就要大步向前，擊敗黑暗之后。」

　　破碎、滲血的嘴唇露出了微笑。握住雷斯林的手微微收緊了些。「我的祈禱應驗了。」她劇烈地咳嗽，痛苦讓她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抽搐。當她恢復呼吸之後，她呢喃了些什麼。雷斯林靠近傾聽。「我快要死了，雷斯林。我已經虛弱得無法繼續支撐下去了。很快地，帕拉丁將會把我擁入祂的懷中。留在我身邊，雷斯林。陪著我度過最後的……」

　　雷斯林低頭看著受盡折磨的女子。他握著她的手，眼前突然浮現了在靠近卡苟斯的森林中他差點失去控制、占有這個女人的景象。她白嫩的肌膚、柔順的長髮、勾魂攝魄的大眼。他回想起自己將她擁入懷中，親吻著她光滑的肌膚……

　　一個接一個地，雷斯林用魔法將這些記憶燒成灰燼，讓它變成輕煙隨風飄散。

　　他伸出另外一隻手，撥開了她瀕死的祈求。

　　「雷斯林！」她哭喊著，驚慌地對著眼前空蕩蕩的一切伸出手。

　　「妳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神眷之女。」雷斯林的聲音如同他腕間的銀色匕首一樣鋒利、冰冷。「時間所剩不多。此刻在帕蘭薩斯的時空大門出口，一定有人已經開始試圖阻止我。我必須向黑暗之后宣戰，開始我和祂的爪牙的最後決戰。然後，在我勝利之後，我必須回到時空大門，在任何人來得及阻止我之前踏入人世。」

　　「雷斯林，不要離開我！求求你不要讓我一個人待在黑暗中！」

　　雷斯林倚著發出純淨耀眼光芒的瑪濟斯法杖，毫不費力地站了起來。「再會了，神眷之女。」他帶著嘶聲的低語道，「我不再需要妳了。」

　　克麗珊娜只能聽見他黑袍摩擦的聲音、瑪濟斯法杖輕敲地面的聲音和他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在血肉燒焦所冒出的輕煙和臭味中，她聞到了淡淡的玫瑰花香……

　　然後，一切都陷入寂靜中。她知道他已經離開了。

　　她孤單地躺在地上。生命力隨著幻象慢慢地從她腦中消失，也漸漸地從她血管中乾枯。

　　『下次，克麗珊娜，當妳被黑暗──永無止盡的黑暗包圍時，妳會清楚地看見。』

　　在伊斯塔陷落的時候，精靈牧師羅拉倫曾對她如此說道。如果不是火焰燒掉了她的淚腺、燒乾了她的眼淚，克麗珊娜會嚎啕大哭。「我現在看見了，」她對著黑暗低語道，「我看得好清楚！以前都是我自欺欺人！我對他來講什麼都不是，只不過是他野心勃勃棋盤上的一顆棋子罷了。即使當他在利用我的時候，我卻也在利用他！」她哀嚎著。「我利用他來加強我的自傲，施展我的野心！我的黑暗面更增加了他的邪惡！他已經迷失了，是我把他領向墮落的深淵。如果他擊敗了黑暗之后，他只會取而代之！」

　　克麗珊娜抬頭看著已經看不見的天空，痛苦地尖嘯著。「是我的錯，帕拉丁！我落得這種下場都是我自作自受！但是，喔，神哪，我又給他帶來了多少傷害？」

　　克麗珊娜躺在永恆的黑暗中，內心替雙眼掉著再也無法流出的淚水。「雷斯林，我愛你……」她呢喃著，「我絕不可能當面告訴你，我也不願意對自己承認這件事。」她揚起頭，一陣比烈火還要猛烈的劇痛撕扯著她。「如果我告訴他，一切會有什麼改變？」

　　痛苦消失了……她似乎已經快要失去意識。

　　「很好……」她疲倦地想，「我快要死了。讓死亡快點降臨，結束我的折磨吧！」

　　她深吸一口氣，「帕拉丁，原諒我。」她呢喃著。

　　另外一口氣，「雷斯林……」

　　另外一口更輕、更柔的氣息，「……原諒……」

克麗珊娜之歌

　　由灰生水，由水生灰。
　　大陸形成，既無色也無光。
　　在那消失的眼眸中，在那帕拉丁之女的碰觸下。
　　誰知道在白袍者的碰觸下，
　　國度將從水中升起，
　　原先的祈禱被認為奇想，
　　日月星辰皆隱沒，
　　神是風中難解的密碼。

　　由灰生水，由水生灰，
　　包容一切顏色的袍子聚集成白色，
　　在記憶中，在獲知了真理的國度中，
　　在回到顏色和光彩之中，
　　在灰塵中聚集了淚水，
　　為了滋養我們所有的工作，
　　在永恆逼近的國度中，
　　在意識之中的大地上。

２─９

　　坦尼斯站在神殿外，思考著老法師所說的話。然後，他哼了一聲──『真愛終將獲勝！』

　　坦尼斯擦去淚水，搖搖頭。費資本的魔法這次派不上用場了。真愛在這次根本毫無用武之地。雷斯林很久以前就利用、扭曲了他哥哥的愛，最後，終於將卡拉蒙壓搾成一團毫無用處的肉球和矮靈酒所組成的廢物。大理石都比那名冷冰冰的女人克麗珊娜有人性。至於，奇蒂拉，她曾經真正地愛過人嗎？

　　坦尼斯皺起眉。他不是有意要想起她的。但是要將這記憶塞進最黑暗角落的嘗試，只會讓這段記憶顯得更鮮明。他發現自己不經意地回想起他們第一次在索拉斯的荒野中相遇的情形；坦尼斯當時發現一名女子和地精們陷入生死的搏鬥當中，立刻趕去救援。最後卻被那名女子憤怒地責怪，指控他破壞了她的樂趣！

　　坦尼斯被那女子的魅力給俘虜了──直到那時，他都只愛著那單純的精靈女子羅拉娜。但那是一段青梅竹馬的戀情──由於她的父親同情他因為難產而死的母親，而收養了他，因此他和羅拉娜一同長大。事實上，為了逃避羅拉娜的愛──這是她父親一直不能認同的戀情──坦尼斯才和老矮人鐵匠佛林特一起離開了他的故鄉，在世界各地旅行。

　　坦尼斯從來沒遇過像奇蒂拉這般的女子，大膽、勇敢、可愛；她毫不隱藏她第一眼看到坦尼斯時就有的好感。兩個人之間的一場打鬧，最後變成了在奇蒂拉床上難忘的一夜。在那之後，他們兩人就形影不離，有時是兩人同行，有時則是和史東．布萊特布雷德，或是卡拉蒙和雷斯林一同冒險。

　　坦尼斯聽見自己的嘆氣聲，憤怒地猛力搖搖頭。不行！他要恢復鎮靜，把這些念頭都丟回黑暗中，要把門給鎖上，關得緊緊的。奇蒂拉從來沒愛過他。她只不過是對他感興趣而已；他也一直讓她樂不思蜀。但是，當她有機會可以獲得真正想要的權力時，她就想也不想地離開了。不過如今，即使當坦尼斯在心中鎖上那扇門時，他仍然再度聽見了奇蒂拉的聲音──他聽見了在黑暗之后失敗的那晚她所說的話；那一夜，奇蒂拉幫助他和羅拉娜逃出了黑暗的魔掌。

　　『再會了，半精靈。記得，我是因為愛你才這樣做的！』

　　一個幽暗的身影，如同被包圍在自己的影子中一樣，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坦尼斯身邊。半精靈嚇了一大跳，害怕這是自己腦中所生出的幻象。但是那身影隨即便對他打招呼，坦尼斯這才確定這身影是有血有肉的人。他嘆口氣，希望闇精靈不會發現自己的思緒剛剛飄到哪裡去；事實上，他甚至有些害怕達拉馬會真的猜中他的心事。他乾咳幾聲，看著黑袍法師。

　　「伊力斯坦他──」

　　「死了嗎？」達拉馬冷冷地說。「不，還沒。但是我感應到有個會讓我非常不舒服的傢伙靠近，而且伊力斯坦也不再需要我，所以我就離開了。」

　　坦尼斯踏上草地，轉過身看著闇精靈。達拉馬將他的兜帽卸下，他的面孔在夕陽的餘暉中清晰可見。「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坦尼斯質問道。

　　闇精靈也停了下來，微笑地看著坦尼斯。「做什麼？」

　　「來這裡，來看伊力斯坦！減輕他的痛苦。」坦尼斯揮了揮手。「就我上次所見，你光是踏上此地就會受到毫不留情的折磨。」他的表情變得嚴肅。「我難以相信雷斯林的學徒會這樣關心其他人！」

　　「沒錯，」達拉馬很快地回答，「雷斯林的學徒基本上根本懶得理牧師的下場怎麼樣。但是雷斯林的學徒是個重榮譽的人。他學到了不欠人分毫，欠債必還；這和你對我夏拉非的認識不相衝突吧？」

　　「是的。」坦尼斯不情願地承認。「但是──」

　　「我只是在還債而已。」達拉馬說。他繼續在草地上步行，坦尼斯看見他臉上露出一抹痛苦的痕跡；很明顯地，闇精靈想要盡快離開這裡。坦尼斯發現自己要趕上他的腳步竟有些困難。「你知道，」達拉馬繼續道，「伊力斯坦也到過大法師之塔幫助我的夏拉非。」

　　「雷斯林？」坦尼斯震駭地停下腳步。不過，達拉馬卻沒停下來，坦尼斯被迫繼續跟上去。

　　「沒錯。」闇精靈回答，不過他似乎不太在乎半精靈聽不聽得見。「但連雷斯林本人也不知道。大約一年前，夏拉非病得很重。只有我一人和他在一起，我很驚恐，因為我對疾病一點也不瞭解。在絕望之中，我通知了伊力斯坦。而他來了。」

　　「他……有沒有……治好雷斯林？」坦尼斯畏怯地說。

　　「沒有。」達拉馬搖搖頭，黑色的長髮落在他的肩膀上。「雷斯林的疾病不是任何方法能夠治好的，這是他換取法力的祭品。不過，伊力斯坦還是可以減輕他的痛苦，讓他能夠休息。因此，我現在這樣做只不過是還債而已。」

　　「你……也像這樣關心雷斯林嗎？」坦尼斯遲疑地問。

　　「半精靈，你提到關心是什麼意思？」達拉馬不耐煩地說。他們已經靠近了草地的邊緣，可以看到夜色逐漸地降臨。「和雷斯林一樣，我只關心一件事──就是魔法和它賜與我的力量。為了它，我捨棄了同胞、家園和我的家人。為了它，我自願投身黑暗之中。雷斯林是夏拉非，是我的老師。當我向法師議會毛遂自薦監視他時，我就知道我也許可能會犧牲自己的生命。但是，能和這樣的一位天才學習，所需要付出的代價實在微不足道。我怎麼能夠失去他？即使是現在，當我想到我必須要怎麼做的時候，當我想到他死後那些知識都會失傳時，我幾乎──」

　　「幾乎怎麼樣？」坦尼斯突然感到恐懼。「幾乎想讓他通過時空大門？當他回來時，你真的能夠阻止地嗎？達拉馬？你願意阻止他嗎？」

　　他們已經走出了神殿的範圍。黑暗如同毯子般覆蓋在大地上。夜晚十分溫暖，充滿了欣欣向榮的生命氣息。到處都是生命力強韌的白楊樹，鳥兒慵懶地鳴叫著。在城市中，人們將蠟燭點亮，放在窗口，引領心愛的人回家。索林那瑞在地平線的盡頭閃閃發亮，彷彿諸神也點亮了蠟燭照亮夜空。坦尼斯的視線被溫暖、怡人的夜色深處的那個冰冷黑洞吸引住；大法師之塔漆黑、禁忌的影像矗立在夜空中。它的窗戶裡沒有任何燭光閃耀。他不禁想到，不知會有什麼樣的東西在等待這名年輕的學徒回家。

　　「讓我把有關時空大門的事情告訴你，半精靈。」達拉馬回答道。「我會把夏拉非告訴我的都說出來。」他的目光跟隨著坦尼斯一起飄向塔頂。當他開口時，他的聲音顯然經過刻意的壓抑。「在那間研究室中，有一個角落擺放著一扇門，一扇沒鎖的門。五顆金屬龍頭環繞著那扇門。看著其中，你什麼也看不到。龍頭冰冷，靜止不動；那就是時空大門。除了這個之外，還有另外一個放置在威萊斯的大法師之塔中。此外，就我們所知還有另外一個放在伊斯塔，但被大災變給摧毀了。現在位於帕蘭薩斯的那一扇門，原先在教皇鼓動暴民入侵時，為了避免受到破壞，臨時被送到薩曼的魔法要塞中保管。當費斯坦但提勒斯摧毀薩曼時，又被送回到帕蘭薩斯。這時空大門許久以前是法師為了能夠快速地彼此溝通所設計的；但是它帶領他們通往了作夢也想不到的地方……其他的空間。」

　　「無底深淵。」坦尼斯嘟囔道。

　　「是的。當法師們意識到他們打開了一扇被詛咒的大門時，已經太遲了。因為，如果有人從凡間踏進死亡的領域，當他再度踏回凡間，就會讓黑暗之后找到祂搜尋已久的人間出口。因此，藉著帕拉丁神聖牧師的力量，他們自認為已經永遠地將時空大門封閉起來。」

　　「只有最徹底的邪惡之人、已經將自己的靈魂完全獻給黑暗的怪物，才能獲知如何開啟大門的方法。只有純淨、聖潔、全心全意地相信那邪惡之人的帕拉丁牧師，才能夠打開那扇門。」

　　「雷斯林和克麗珊娜。」

　　達拉馬露出嘲諷的笑容。「在他們絞盡腦汁之後，這些精疲力竭的法師和牧師從來沒想過愛情會推翻他們的偉大計劃。所以，你也知道，半精靈，當雷斯林試著要從無底深淵踏進人世時，我必須要阻止他。因為黑暗之后將會緊跟在後。」

　　這些解釋完全無法消除坦尼斯的懷疑。闇精靈看起來對這絕大的危機太過安之若素，他看起來非常地冷靜自信……「但是，你真的能夠阻止他嗎？」坦尼斯追問道，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到闇精靈的胸口，在那裡，他曾經看過雷斯林所留下的永不癒合的傷口。

　　達拉馬注意到坦尼斯的目光，自己也跟著看向胸口。他的眼中飄過了黑暗的陰影。「我知道自己的極限，半精靈。」他柔聲說。接著，他聳聳肩，露出笑容。「我老實告訴你。如果我的夏拉非在力量處於巔峰時踏入人間，那麼，不行，我阻止不了他。這世界上也沒有人可以阻止他。但雷斯林不會的。他必須先消耗掉大量的法力來消滅黑暗之后的所有爪牙，強迫祂單獨面對他的挑戰。他將會全身是傷，而且虛弱。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將黑暗之后誘到屬於他的空間。他在這裡可以重新獲得力量，祂將會成為兩人中的弱者。因此，我可以的，因為他將會滿身是傷，所以我阻止得了他。是的，我將會阻止他！」

　　達拉馬注意到坦尼斯依舊憂心忡忡，他的臉色微微變了。「你知道嗎，半精靈。」他冷冷地說。「我已經說得夠多了。」接著，他點頭為禮，在短暫的咒語聲之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當他離開時，坦尼斯聽見達拉馬輕柔的精靈口音穿過夜空。「今天是你最後一次看到太陽了，半精靈。雷斯林和黑暗之后已經會面了。塔克西絲如今已經開始召喚祂的爪牙。戰鬥已經開始。明天，將不會有黎明。」

２─１０

　　『雷斯林，我們又見面了。』

　　「吾后。」

　　『法師，你向我行禮？』

　　「這是我最後一次向祢致敬。」

　　『我也向你行禮，雷斯林。』

　　「祢太瞧得起我了，陛下。」

　　『正好相反，我無比愉悅地看著你的每一個計策，每一個陰謀。我每下一步棋，你總是有辦法反擊。不只一次，你拿你所擁有的一切做賭注，只為了贏得一回合。你證明了你是個高超的棋手，我們之間的鬥智給我帶來了許多的娛樂。但是，現在一切都到了最後。和我旗鼓相當的對手啊！棋盤上你只剩下一顆棋子，那就是你自己。包圍在你面前的是我黑暗部隊的全部力量。但是，因為我從你身上獲得了那麼多的愉悅，雷斯林，我將會給你一個機會。』

　　『回去找你的牧師。她躺在那邊孤單地等死，在心靈和肉體上都被我任意地折磨，加諸只有我能施以的恐怖刑罰。回到她身旁。跪在她身邊，將她摟入懷中。死亡將會溫柔地降臨在你們兩人身上。你將會被黑暗永遠地覆蓋，找到你渴求的永恆歇息。』

　　「吾后……」

　　『你搖頭了。』

　　「塔克西絲，偉大的黑暗之后，我真的十分感謝祢能夠慷慨地賜予我這個選擇。但是如祢所說的，我下這盤棋是為了要贏。我會一直玩到分出勝負為止。」

　　『輸的將會是你，而且你將會一敗塗地！由於你的能力和膽識，我賜給你應得的獎賞。你膽敢拒絕它！』

　　「陛下太慷慨了，在下不值得祢如此地器重……」

　　『你竟然敢嘲弄我！法師，在你還能笑的時候，儘管露出那扭曲的笑容吧！因為，只要犯了任何一點小錯，有了任何一點疏忽，當你倒下時，我將會親手處置你。我的利爪將會刺進你的血肉中，你將求我速賜一死。但你永遠都等不到死亡。在這裡，一天就是永遠，雷斯林．馬哲理。我每天都會親自來你想像出來的牢籠中看你。就像你以前提供給我的娛樂一樣，你將會繼續成為我的玩物。你的肉體和心靈都將遭到徹底的踐踏和蹂躪。在白晝結束時，你將會痛苦哀嚎而死。在夜晚降臨時，我將會重新賜與你生命，你將無法入睡，只能渾身發抖地等待恐怖的白晝降臨。每天早上，你看到的第一件事物將會是我的面孔。』

　　『什麼？你臉色變蒼白了，法師。你脆弱的身體顫抖，你的雙手不穩了。你的眼睛因為恐懼而圓睜。向我低頭吧！懇求我的諒解──』

　　「吾后……」

　　『大膽，你還不下跪？』

　　「吾后……這步棋該祢下了。」

２─１１

　　「該死的天氣！如果有暴風雨，乾脆趕快來，不要在那邊拖拖拉拉的，讓人乾著急！」剛薩爵士嘀咕著。

　　這不就是你說的怪風嗎，坦尼斯嘲諷地想著，但是他沒說出口。他同時也不想把達拉馬的話告訴任何人，因為他知道剛薩爵士絕對不會相信的。半精靈現在已經緊張得快到崩潰邊緣。他發現自己實在沒有辦法對這名看來似乎胸有成竹的騎士保持耐心；其中有一部份亦是因為那奇怪的天色。那天早晨，如同達拉馬所預測的一樣，並沒有黎明。相對地，紫藍色鑲著綠邊的雲朵，以及七彩閃電在他們的頭上開始翻滾；沒有絲毫的風，也沒有雨。天候凝滯悶熱，騎士們穿著厚重的盔甲在法王之塔城牆上來回巡邏，一邊擦拭著滿頭滿臉的汗水，一邊嘀咕著有關春天暴風雨的事情。

　　只不過兩個小時之前，坦尼斯還在帕蘭薩斯城中揭開阿摩薩斯貴賓室床上的絲簾，思考著達拉馬最後謎一般的話語。半精靈幾乎整夜都醒著，思考著那些話，也掛心著伊力斯坦。

　　在午夜左右，有關帕拉丁牧師已經過世、進入另外一個光明世界的消息傳進宮中。他平靜地死去，頭枕在一個神秘出現的迷糊老法師膝蓋上，後者隨即又神秘地消失了。他擔心著達拉馬的警告，亦替伊力斯坦感到傷悲，覺得自己已看過太多親友過世了；在他剛精疲力盡地入睡後，一名信差就叫醒了他。

　　訊息十分地簡單扼要：

　　『速來法王之塔──剛薩．鎢斯．威斯坦爵士。』

　　坦尼斯飛快地用冷水洗臉，並婉拒了僕人替他穿戴皮甲的好意，匆匆忙忙地趕出了皇宮，再度禮貌地拒絕了查爾斯邀請他用早餐的好意。在外面等待他的是一隻年輕的青銅龍。牠自我介紹名叫火光；青銅龍的龍類之密名叫作克薩。

　　「我和你的兩位朋友相處過，半精靈坦尼斯。」當年輕的巨龍擺動翅膀，輕易地脫離這座沉睡中的城市時，牠說道。「我有幸參與了敏加山脈空戰，背上載著矮人佛林特．火爐和坎德人泰索何夫．柏伏特。」

　　「佛林特已經死了。」坦尼斯沉重地說，一邊揉揉眼。他實在看過太多人死了。

　　「我也聽說了，」年輕的龍尊敬地回答。「我很遺憾。不過，他這輩子過得十分豐富、圓滿。對這樣的人來說，死亡只是他最後的榮耀。」

　　是啊！坦尼斯疲倦地心想，那麼泰索何夫呢？快樂、善良、熱心的坎德人，除了冒險和裝滿有趣事物的小包包之外，別無所求。如果雷斯林如同達拉馬所暗示的一樣已經殺了他，那麼他的死有什麼光榮？還有卡拉蒙，可憐的醉鬼卡拉蒙，他老弟了結他的小命時，算是他最後的榮耀，還是終結了他悲劇的最後一刀？

　　坦尼斯心煩意亂地在龍背上睡著了，在克薩降落於法王之塔的廣場後才醒了過來。他打量著四周，心情並沒有跟著高昂起來。他帶著老友死亡的消息，來到了另一位老友送命之地。因為這裡是史東埋葬之所，另一個最後的榮耀。

　　因此，當坦尼斯匆忙進入剛薩爵士位在高塔頂端的房間時，他的心情實在不好。這個房間對天空和地面都有很好的視野。他往窗外看著，那些詭異的雲朵讓他有種不祥的預感。坦尼斯過了很久才發現剛薩爵士已經走進房間，正和他說話。

　　「抱歉，爵士。」他轉過身。

　　「要杯焦豆茶嗎？」剛薩爵士拿起冒著熱氣的苦澀飲料。

　　「好的，多謝。」坦尼斯接了過來，喝了一大口，十分歡迎那種熱氣蔓延全身的感覺，相形之下，舌頭被燙傷就只是小事一件了。

　　剛薩爵士不疾不徐地越過坦尼斯走到窗邊，一邊啜飲著熱茶，好整以暇地看著窗外。他的冷靜讓半精靈幾乎想要扯掉他的鬍子。

　　你為什麼要叫我過來？坦尼斯思索著。但是他知道騎士會堅持完成整個行之已久的禮儀之後，才願意說出重點。

　　「你聽說了有關伊力斯坦的事情？」坦尼斯最後終於問道。

　　剛薩點點頭。「沒錯，我們今天清晨就聽說了。騎士將會在這裡為他舉行追悼儀式……如果狀況允許的話。」

　　坦尼斯嗆到了，忙亂地把茶吞下──只有一件事情可能阻止騎士們追悼帕拉丁的牧師，那就是戰爭。「狀況允許？那麼你有什麼消息嗎？來自聖克仙城的消息？間諜──」

　　「我們的間諜被處決了。」剛薩爵士最後說。

　　坦尼斯猛然轉頭。「什麼？怎麼會──」

　　「他們遭到酷刑的屍體在昨晚被黑龍載著，丟到索蘭薩斯要塞的廣場上。接著就出現了這個奇異的風暴，是龍最佳的掩護，還有……」剛薩爵士沉默了，皺眉看著窗外。

　　「龍還有什麼？」坦尼斯追問道。一個可能性開始在他的腦中成形。熱茶濺到他的手上。他急忙將杯子放在窗台上。

　　剛薩拉拉鬍子，眉頭鎖得更緊了。「我們收到了許多怪異的情報，一開始是索蘭薩斯，然後是敏加堡。」

　　「什麼情報？他們看見什麼了嗎？是什麼？」

　　「他們什麼也沒看見。是他們聽見了什麼……奇異的聲響，從雲中傳來的，也許是從雲端上來的。」

　　坦尼斯的腦海中浮現了河風對卡拉曼攻城戰的描述。「龍嗎？」

　　剛薩搖搖頭。「是聲音──笑聲、開關門的聲音、隆隆聲、嘎吱作響的聲音……」

　　「我知道了！」坦尼斯緊握的拳頭搥在窗台上。「我就知道奇蒂拉有計劃。當然了！這就是她的計劃！」他陰鬱地看著窗外翻滾的雲朵。「飛行要塞！」

　　剛薩在他身邊沉重地嘆氣。「我告訴過你，我敬佩這位龍騎將，坦尼斯。但很明顯地，我對她的尊敬還不夠──在一瞬間，她就解決了所有戰術和部隊移動的困擾。她根本不需要什麼補給線，她的補給就裝在城堡中。法王之塔是設計來防禦地面攻擊的，我不知道我們在飛行要塞的攻擊下可以支撐多久。在卡拉曼，龍人們從要塞中跳出，靠著翅膀減緩降落的速度，在街頭上展開殺戮。黑袍法師對著地面丟出致命的火球，惡龍自然也沒缺席。」

　　「當然，我並不是懷疑騎士無法擋住要塞的攻擊，」剛薩嚴肅地說，「但是這會比我原先預料的還要艱苦。我已經重新調整過戰術。卡拉曼能夠擊敗飛行要塞的關鍵，在於等到大部份的敵軍部隊都降落之後，善龍再載著武裝部隊奪取要塞的控制權。當然，我們會將大部份的騎士留在要塞中，以便和那些降落下來的龍人對抗。我準備了一百多人的突擊隊，隨時準備乘坐青銅龍上去突擊要塞。」

　　這相當合理，坦尼斯也承認。河風的確有提到這樣的做法。但是，坦尼斯也知道卡拉曼後來並沒辦法守住飛行要塞，他們只是成功地將它擊退。奇蒂拉的部隊放棄了卡拉曼城，將要塞又奪了回來，並且讓它飛回聖克仙城。很明顯地，這次奇蒂拉再度讓它派上了用場。

　　他正準備要對剛薩爵士指出這一點的時候，突然被打斷了。

　　「我們預料要塞隨時都會展開攻擊。」剛薩冷靜地看著窗外。「事實上──」

　　坦尼斯猛然抓住剛薩的手臂。「在那邊！」他指著。

　　剛薩點點頭。他轉身對門口下令道，「發出警報！」

　　號角、鼓聲同時響起。騎士們井然有序地各就各自的戰鬥位置。「我們幾乎整夜都處在戰備狀況下。」剛薩多嘴地解釋道。

　　完備的訓練讓騎士們在目睹飛行要塞從雲中浮出，俯衝而下時，無人發出驚慌聲。軍官們站在崗位上，低聲發出命令。號角聲肆無忌憚地響著。坦尼斯偶爾可以聽見騎士們不安地變換姿勢時的盔甲撞擊聲。接著，他可以聽見高空中傳來龍群拍動翅膀的聲音，許多小隊的青銅龍由克薩率領著飛上天空，巡邏著高塔旁的空域。

　　「真感謝你說服我加強法王之塔的防禦工事，坦尼斯。」剛薩依舊冷靜地說。「在你的勸告之下，我才能夠緊急召集手邊所有可能的騎士來防禦這裡。不過，此地依舊有兩千多名兵力。而且，我們的補給十分充足。沒錯，」他喃喃自語，「我們可以守住這座塔，即使要對抗飛行要塞都沒問題。我信心十足。奇蒂拉在要塞中不可能裝超過一千名的部隊……」

　　坦尼斯希望剛薩不要再繼續強調這件事情了，聽起來就好像騎士自言自語地想要說服自己。他瞪著愈來愈靠近的要塞，感覺內心有個聲音在大聲吶喊著，有什麼事情不對勁……

　　但是他現在既沒辦法移動，也沒辦法思考。飛行要塞現在已經完全脫離了雲朵的遮蔽，出現在眾人眼前。要塞現在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他回憶起初次在卡拉曼看見要塞的景象，一開始就令人驚駭莫名，讓士兵士氣低落。這次，和以前一樣，他還是只能目瞪口呆地看著。

　　在邪惡的天才龍騎將艾瑞阿卡斯的率領下，黑暗之后的牧師和黑袍法師在聖克仙城的黑暗神殿深處攜手合作，將一座城堡和地基連根拔起，讓它浮在空中。飛行要塞在上次戰爭時攻擊了許多城鎮，最後一個就是卡拉曼。它幾乎成功地攻陷了這座嚴陣以待的都市。

　　飛行要塞飄浮在魔法所造成的雲朵上，伴隨著七彩閃電，愈飛愈近。坦尼斯可以看見三座高塔的窗戶中放射出來的光芒、他可以聽見那些平常在地面上聽起來很正常、一旦從空中傳來就顯得不祥的邪惡聲音──軍官的下令聲以及金鐵交鳴的碰撞聲。在他的想像中，他甚至覺得自己可以聽見黑袍法師準備施展法術的吟唱聲。他可以看見惡龍慵懶地沿著要塞周邊飛行。隨著飛行要塞愈來愈近，他可以清晰地看見邊緣有一座破碎的廣場。其中一面牆因為被硬生生從地面上拔起而破碎得亂七八糟。

　　坦尼斯無助地看著，但他內心的聲音依舊不停地叫喊著──兩千名騎士！還是在最後一刻召集來的！只有幾個小隊的飛龍──法王之塔當然可以守得住，但代價會很高。不過，他們也只需要守住幾天。到那時候，雷斯林已經被打敗了。奇蒂拉攻擊帕蘭薩斯也沒理由了。在那時候，會有更多的騎士增援法王之塔，以及更多的善龍。也許他們終於可以在這裡一勞永逸地解決掉她。

　　她破壞了龍騎將和安塞隆的自由人民之間的共識。她離開了聖克仙城的庇護，來到了外界。這是他們的機會。他們可以擊敗她，甚至俘虜她。坦尼斯的喉嚨覺得有些難受。奇蒂拉會讓自己被活抓嗎？不，當然不會！他的手握緊劍柄；當騎士試著要攻下要塞時，他會在現場。也許他可以說服她投降。他可以確保她受到公正的對待，被當作值得尊敬的敵人──

　　我在想些什麼啊！坦尼斯搖搖頭。他竟然像青春期的少年般作白日夢。所幸，他仍然確定自己和騎士是站在同一邊的……

　　坦尼斯從下方的陣地中聽見了號令聲，急忙往外看，即使他早已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龍威。由惡龍所散發出的恐懼，比弓箭更有殺傷力。藍色和黑色的翅膀現在已經開始在雲端浮現，恐懼襲向每一位堅守陣地的騎士。年長的騎士，經歷過長槍之戰的老兵緊緊地握住武器，努力地和充滿心中的恐懼搏鬥。較為年輕的騎士，第一次面對這種恐怖景象的戰士們，則是害怕地低下頭，有些甚至羞愧萬分地哭喊著，背過身不敢觀看眼前的景象。

　　坦尼斯看著那些害怕的戰士，自己也不禁咬緊牙關。他也感覺到同樣的恐懼排山倒海而來，他的胃緊緊地糾在一起，膽汁湧到喉間。他斜眼瞄著剛薩爵士，看見他緊抿嘴唇，知道他也正經歷相同的恐懼。

　　坦尼斯抬起頭，可以看見那些和索蘭尼亞騎士並肩作戰的青銅龍，在高塔上空編隊飛行。在受到攻擊之前，牠們不會輕啟戰端，因為這是善龍和惡龍在戰爭結束後的約定。不過，坦尼斯看見身為領袖的克薩，驕傲地抬起頭，鋒利的爪子在閃電的光芒中閃閃發光。至少，在龍的想法裡，戰爭很快就會開始。

　　但是，腦中的那個聲音依舊不停地騷擾著坦尼斯──一切都太簡單了，太輕鬆了。奇蒂拉的陰謀絕對不只於此。

　　要塞愈飛愈近。它看起來像是某種昆蟲的噁心巢穴，坦尼斯忍不住心想。龍人真的就攀爬在飛行要塞四周！牠們爬遍了每一吋的空間，胖短的翅膀伸出，吊掛在地基和每一座高塔上。牠們邪惡的面孔從窗戶往外探頭探腦。敬畏的沉默降臨了法王之塔（除了某些被恐懼擊潰的騎士哭泣聲之外），只剩下那些龍人摩擦翅膀的聲音，以及微弱的吟唱聲──那是牧師和法師用邪惡之力保持這座恐怖要塞飄浮起來的施法聲。

　　要塞愈飛愈近，騎士們愈來愈緊張。低聲的命令傳達下來，劍從劍鞘中拔出，長矛架在防禦城垛上，射手彎弓搭箭，大量的水被放置在戰備位置附近，準備隨時熄滅敵人造成的火焰。廣場中的騎士排成戰鬥隊形，準備好迎戰那些從天而降的龍人。

　　克薩在天空上將手底下的飛龍排成了戰鬥隊形，將牠們拆散成以兩、三隻組成的小隊，飄浮在空中，隨時準備如同青銅色的閃電般撲向膽敢來犯的敵人。

　　「下面需要我。」剛薩說著便拾起頭盔戴上，他走出指揮所，抵達了觀測塔。他的軍官和隨從隨侍在側。

　　但是，坦尼斯沒有移動，也沒有回應剛薩爵士對他的邀請。他腦中的那個聲音愈來愈大，愈來愈堅定。他閉上眼，背對窗戶。他掙扎著試圖阻擋住那可怕的龍威，阻擋住那死亡要塞的影像，專注於內心的那個聲音。

　　最後，他終於聽懂了。

　　「天哪，不可以！」他低聲說，「我們多愚蠢啊！怎麼會這麼大意呢！我們竟然這麼輕易地就被她給玩弄了！」

　　奇蒂拉的計劃突然間清晰了。她彷彿就站在他身邊解釋一切的陰謀和詭計。他的胸口被恐懼緊緊攫住，猛然張開眼，衝向窗台。他的拳頭重重地搥在石製窗台上，撞得皮破血流。他也將茶杯撞倒在地上，碎片和茶水倒了一地都是。但是他根本沒注意到那滿手的鮮血和地上的碎片。他只是抬頭望向奇異、被雲朵所遮蓋的天空，注視那不斷逼近的要塞。

　　它已經進入了長弓的射程。

　　接著，它也進入了長矛的射程。

　　坦尼斯抬起頭，幾乎被耀目的閃電給弄瞎了眼。他可以清楚看見龍人盔甲上的裝飾，可以看見人類傭兵臉上的微笑，可以看見飛龍閃亮的鱗片。

　　然後，它就離開了。

　　沒有任何武器和法術發射出來。克薩和青銅龍不安地飛行，憤怒地瞪視著邪惡的同胞，卻因為誓約的限制而不能先動手攻擊。騎士們站在防禦城垛上，引頸看著那巨大恐怖的人造物飛過他們頭上，擦過法王之塔的頂端，幾顆小石塊跟著掉落在廣場上。

　　坦尼斯咒罵著衝向門口，正好撞上一臉困惑走進來的剛薩爵士。

　　「我不明白。」剛薩爵士本來正在和隨從說話。「她為什麼不攻擊我們？她在幹嘛？」

　　「她準備要直接攻擊帕蘭薩斯！」坦尼斯抓住剛薩的手臂，幾乎把他搖得口吐白沫。「這就是達拉馬一直想要說的！奇蒂拉準備攻擊帕蘭薩斯！她根本就不打算浪費時間在我們身上，現在她也沒這個必要！她已經直接繞過了法王之塔！」

　　剛薩的眼睛瞇了起來。「這太瘋狂了！」他冷冷地說，一邊拉著鬍子。最後，他惱怒地將頭盔扯掉。「神哪，半精靈，這算是什麼戰術啊？這讓她的後方完全沒有防禦力量！即使她攻下了帕蘭薩斯，她也沒有足夠的兵力可以固守。她將會被帕蘭薩斯和我們的部隊給包夾。不行！她一定得要在這裡把我們打敗，才能進攻主城！否則我們就可以輕易擊敗她，她根本無路可逃！」

　　剛薩對著隨從說。「也許這只是虛張聲勢，讓我們降低戒心。我們最好開始防範要塞從另外一個方向──」

　　「聽我說！」坦尼斯暴怒道。「這不是虛張聲勢。她準備要直接前往帕蘭薩斯！當你們這些騎士抵達那裡時，她的弟弟就已經跨出了時空大門！她將會攻下那座城，好整以暇地等待他君臨天下！」

　　「胡說八道！」剛薩皺眉道。「她沒辦法這麼快攻下帕蘭薩斯。善龍將會和他們對抗。該死，坦尼斯，即使帕蘭薩斯人不算是驍勇善戰的軍人，但光靠數量他們就可以撐下去！」他不屑地說，「騎士們可以立刻進發。我們在四天內就會趕到。」

　　「你忘記一件事情──」坦尼斯堅定但有禮貌地推開擋路的騎士。他轉過身，大聲說道，「我們都忘記了一件事情，一個會讓這場戰鬥勢均力敵的關鍵要素──索思爵士！」

２─１２

　　藉著強壯後腿的一躍，克薩衝入空中，優雅地飛出法王之塔的圍牆。巨龍強壯的翅膀很快就讓牠和騎士超越了速度緩慢的飛行要塞。但是，坦尼斯心情沉重地注意到，要塞的速度還是快到足以在明天清晨抵達帕蘭薩斯。

　　「不要太靠近。」他提醒克薩。

　　一隻黑龍飛了過來，在他們的頭上慵懶地繞著大圈，監視他們；其他的黑龍翱翔在一段距離之外。當他們和要塞處在同樣的高度後，坦尼斯也可以看見藍龍在要塞灰色的尖塔旁飛舞。坦尼斯認出其中一隻特別壯碩的藍龍就是奇蒂拉的坐騎，藍天。

　　奇蒂拉呢？坦尼斯思索著，徒勞無功地試著從擠滿龍人的窗戶裡搜尋著。那些龍人對他指指點點的，讓他突然開始擔心是否會有人認得他。他戴上兜帽，接著，他苦笑著抓抓鬍子。在這種距離，奇蒂拉只會看見龍背上有一名孤單的騎士，多半會被當作是騎士們的信差。

　　他可以清晰地想像要塞裡面的對話。

　　「我們可以把他射下來，奇蒂拉大人。」她手下的軍官將會如此說道。奇蒂拉熟悉的笑聲在坦尼斯的耳中迴響。「不用了，就讓他把消息送到帕蘭薩斯，讓他們知道有什麼好消息。讓他們緊張一下吧！」

　　緊張一下……坦尼斯擦擦臉，即使在山脈中的冷冽氣溫下，他皮甲底下的內衣依舊又溼又黏。冷風讓他打了個寒顫，忍不住把斗篷再拉緊了些。他的肌肉酸痛，他習慣於乘坐馬車，而不是騎在龍背上；這樣的狀況讓他開始有些想念溫暖的車廂。隨即他恥笑自己的胡思亂想，搖了搖頭，試圖保持清醒（不過是一個晚上沒睡覺，怎麼感覺起來這麼累？）。他強迫自己忘記小小的不適，轉而思考眼前所面對不可能的難題。

　　克薩盡力不去搭理眼前那些挑釁的黑龍。青銅龍加快速度，最後那些只是被派來監視的黑龍終於轉回頭去。要塞被遠遠地拋開，克薩毫不費力地越過了會阻擋千軍萬馬的險峻高山。

　　坦尼斯試著要想出一些計劃，但是他所想到的策略都必須先處理好其他更重要的事情；到最後，他覺得自己好像是被困在籠中不停奔跑的白老鼠一樣，永遠繞著圈子追著自己的尾巴。至少，目前剛薩爵士已經用盡所有威嚇的手段，好不容易才讓阿摩薩斯下令手下的將軍們動員（帕蘭薩斯城的將軍頭銜是用來獎賞好人好事的。所以，沒有任何一名擁有將軍頭銜的人真正當過軍人）當地的民兵。不過，這次的動員只是被當作另一次放假的藉口──

　　當時，剛薩和他的騎士們站在一旁，強忍著笑意，看著當地的民兵跌跌撞撞地集合起來。在那之後，阿摩薩斯城主發表了一場長達兩小時的演說，每個民兵都非常滿意自己的英雄事蹟，紛紛喝得酩酊大醉，自得其樂。

　　坦尼斯一想起那些胖酒保、大肚商人、細皮嫩肉的裁縫師拿著武器，不知在聽著誰的命令的笨拙樣子，就氣餒得快要掉出淚來。這樣的烏合之眾，就是明天將在帕蘭薩斯的城門抵抗死靈騎士和骷髏戰士的王牌。

　　「阿摩薩斯城主呢？」坦尼斯質問道，一邊猛力推開宮殿大門，差點撞上開門的門童。

　　「還……還在休息，大人。」門童說，「現在才不過是清晨──」

　　「把他叫起來。誰是騎士的首領？」

　　門童圓睜雙眼，結結巴巴地不知該說些什麼。

　　「該死！」坦尼斯暴跳如雷。「笨蛋！誰是最高階的騎士！」

　　「那應該會是玫瑰騎士馬克漢爵士。」查爾斯從另一個房間出現，用冷靜、高貴的聲音說，「要我請──」

　　「是的！」坦尼斯大吼道。接著便注意到宮殿裡的所有人都用彷彿看著瘋子一般的眼光盯著他，坦尼斯這才察覺慌亂並無濟於事；他深吸一口氣，雙手搓搓臉，恢復了鎮定。

　　「是的，」他用鎮靜的語調說，「派人請馬克漢爵士以及法師達拉馬一起過來。」

　　最後一個要求似乎連查爾斯也被難倒了。他露出為難的神色，最後大膽直言道，「我實在非常抱歉，大人。但是我沒辦法把消息送到……送到大法師之塔去。沒有任何生物可以踏進修肯樹林，連坎德人都不行！」

　　「該死！」坦尼斯的火氣又升了上來。「我一定要和他見面！」他腦中的念頭飛快閃過。「你們一定有地精犯人吧？牠們可以通過修肯樹林。抓個地精來，保證釋放他，給牠錢、給牠半座城、把阿摩薩斯交給牠！隨便你怎麼弄，只要讓牠踏進那該死的樹林──」

　　「沒有必要，半精靈。」一個聲音說道。黑袍法師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走廊上，讓坦尼斯吃了一驚，也把門童嚇個半死，甚至連查爾斯都挑起一邊的眉毛。

　　「你的力量果真很強。」坦尼斯走近闇精靈法師。此時，查爾斯對不同的僕人分頭下令，派一名去請馬克漢爵士，另一名去叫醒阿摩薩斯城主。「我需要和你私下談談。請跟我來。」

　　達拉馬跟在坦尼斯身後，冷靜地笑道，「我真希望我可以接受你的誇獎，半精靈。但我只是靠著觀察才推測到你的來訪，不是靠什麼讀心術。從我研究室的窗戶，我看見青銅龍降落在廣場中。我也看見你走進宮殿中。我一樣有事要和你談，因此我來到了這裡。」

　　坦尼斯關上門。「快點，在其他人來之前趕快解決。你知道有什麼東西朝這邊來了嗎？」

　　「我昨晚就知道了。我派人通知你，但是你已經離開了。」達拉馬微笑道。「我的間諜是用飛的。」

　　「就算是它們用飛！」坦尼斯嘀咕道。他嘆口氣，抓抓鬍子，接著抬起頭，仔細打量著達拉馬。闇精靈站著，雙手交疊在黑袍中，冷靜自持。這名年輕的闇精靈看起來確實是那種在緊急狀況下可以倚靠的人物。只是很不幸地，沒有人確知他會站在誰那邊。

　　坦尼斯揉揉額頭。這實在太混亂了！以前就簡單多了──這句話聽起來實在真像某人的祖父！當善惡可以清楚分辨，每個人都知道自己是站在哪一邊的時候，那真是黃金年代。現在，他竟然必需要和邪惡聯手對抗邪惡。這怎麼可能？伊力斯坦從白金碟上獲知的是──邪惡終將自相殘殺。他憤怒地搖搖頭，意識到自己在浪費時間。他得要相信達拉馬，至少，他必須相信達拉馬的野心。

　　「有任何方法可以阻止索思爵士嗎？」

　　達拉馬緩緩地點點頭。「你很聰明，半精靈。那麼你也相信死靈騎士將會攻擊帕蘭薩斯囉？」

　　「這很明顯，不是嗎？」坦尼斯說。「這一定是奇蒂拉的計劃，這樣才能夠讓雙方的勢力旗鼓相當。」

　　闇精靈聳聳肩。「對於你的問題，我只能夠回答沒有。沒有任何事情可以阻止它。至少現在不行。」

　　「你呢？你可以阻止它嗎？」

　　「我不敢離開在時空大門旁邊的崗位。我現在來是因為我知道雷斯林離出口還很遠。但是他每一分每一秒都更靠近。現在是我最後可以離開大法師之塔的機會。這也是我為什麼會來找你的原因，我要警告你，時間不多了。」

　　「他快要贏了？」坦尼斯難以置信地瞪著達拉馬。

　　「你太小看他了。」達拉馬輕蔑地說，「我告訴過你，他現在力量很強大，是有史以來最強大的法師。他當然快要獲勝了！但是那代價……那代價多麼大……」

　　坦尼斯皺起眉頭。他不喜歡當達拉馬提到雷斯林時難以掩飾的驕傲神情。這聽起來實在不像是有必要時會殺死夏拉非的學生……

　　「至於索思爵士，」達拉馬冷酷地說，從坦尼斯的臉上看到了端倪。「當我一發現它一定會把握機會報復這個它痛恨的城市時──這段是它傳說中的過去──我通知了威萊斯的大法師之塔──」

　　「當然！」坦尼斯鬆了一口氣。「帕薩理安！法師議會。他們可以──」

　　「卻沒有任何回應。」達拉馬不管坦尼斯的干擾，自顧自地說下去。「這裡發生了些怪事。我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的信差發現沒辦法靠近該處，而且，對於我這位無形無影的信差來說，這並不是常有的事情。」

　　「可是──」

　　「喔，」達拉馬聳聳肩。「我會繼續嘗試的。但是我們不能夠單靠他們，即使他們是唯一力量強大到可以阻止死靈騎士的法師。」

　　「那麼，帕拉丁的牧師──」

　　「──才剛皈依不久。在修瑪那個年代，據說真正高階的牧師可以藉由帕拉丁的神力使用某些聖言來對抗死靈騎士。即使是這樣，現在克萊恩上也沒有任何人有這樣的力量。」

　　坦尼斯思索了片刻。

　　「奇蒂拉的目標將會是大法師之塔，以便能夠和他弟弟會合，對吧？」

　　「還有試著阻止我。」達拉馬聲音緊繃地說，臉色變得十分蒼白。

　　「奇蒂拉能夠通過修肯樹林嗎？」

　　達拉馬聳聳肩，坦尼斯注意到，他的冷靜突然間顯得像是裝出來的。「樹林在我的控制之下。它將會阻止所有的生物進入，不管他們是活的還是死的。」達拉馬再度露出微笑，但這次並不是真心的。「順帶一提，你的地精在那裡沒辦法撐過五秒鐘。不過，奇蒂拉有一個雷斯林給她的護身符。如果她仍然擁有那個護身符，有勇氣使用它，而且索思爵士在她身邊的話，她的確可能進得去。一旦她進入了，她還必須面對高塔的守衛，它們並不會比樹林裡的守衛來得遜色。不過，這些都是我要擔心的，不是你的煩惱──」

　　「有太多事情是你必須擔心的了！」坦尼斯爆發道。「給我一個護身符！讓我進去高塔中！我可以面對她──」

　　「喔，是啊──」達拉馬露出大感興趣的笑容。「我知道你以前面對她的輝煌紀錄。聽著，半精靈，你光是要守住這座城市就必須花費所有的精力。而且，你也忘記了一件事，索思在這件事中到底扮演了什麼角色──它想要奇蒂拉死。它想要讓奇蒂拉變成它的寵姬；它告訴過我。當然，它必須要做得不落痕跡。如果它可以把她弄死，同時對帕蘭薩斯復仇，它的目的就達成了。它可對雷斯林沒什麼興趣。」

　　坦尼斯突然覺得從靈魂深處傳來一股寒意，一時間無法開口。他的確忘記了索思的目標。半精靈打了個寒顫，奇蒂拉做了很多邪惡的事情──史東死在她的矛尖下，無數的人因她的一聲令下而慘死，更多的人因此慘遭折磨，或是不斷地受著煎熬──但她應該受到這種恐怖的處罰嗎？無止盡地折磨，永遠被無底深淵的怪物當作妻子？

　　黑暗遮蔽了坦尼斯的視線。頭暈、虛弱，他看見自己站在一處巨大的黑洞邊緣，正要往下掉落……

　　有種被包覆在柔軟黑布中的感覺，他感覺到強壯的手支撐著他……

　　然後就什麼都沒有了。

　　冰冷、光滑的玻璃碰觸著坦尼斯的嘴唇，白蘭地刺痛了他的舌頭，溫暖了他的喉嚨。他迷糊地抬起頭，看見查爾斯正低頭看著他。

　　「你不吃不喝地趕了很遠的路，闇精靈是這樣跟我說的。」查爾斯身後是阿摩薩斯城主蒼白著急的臉。他穿著白色的睡衣，看起來十足像個孤魂野鬼。

　　「是的。」坦尼斯呢喃著，把杯子推了開來，試圖要站起來。但是，當他感覺房間在腳底下搖晃時，決定最好還是不要亂動。「你說的對，我最好先吃點東西。」他打量著四周，尋找闇精靈。「達拉馬呢？」

　　查爾斯的神情變得相當嚴肅。「誰知道呢，大人。也許逃回他的魔塔去了。他說和你之間的事情已經處理完了。現在，我必須先行告退，請廚子為你準備早餐了。」查爾斯離開時，先讓年輕的馬克漢爵士走了進來。

　　「你用過早餐了嗎，馬克漢爵士？」阿摩薩斯城主有些遲疑地問。他之前已經因為黑袍法師可以在他的宮殿中自由來去，而感到不知如何是好。「還沒？那麼我們就需要三份早餐了。你的蛋要怎麼料理？」

　　「我們現在似乎不太應該討論蛋的問題，大人。」馬克漢爵士微笑著瞄了坦尼斯一眼。半精靈緊鎖的雙眉、疲倦的神色都讓他大略猜測出狀況有多危急。

　　阿摩薩斯嘆口氣，坦尼斯知道城主只不過是想要拖延不可避免的結果。

　　「我今天清晨剛從法王之塔回來──」坦尼斯開口道。

　　「啊！」馬克漢爵士輕鬆地坐在椅子上，拿了杯白蘭地。「剛薩爵士捎了個口信給我，說他預計今天早上就會遭遇到敵人。戰況如何？」馬克漢是個年輕富有的貴族，英俊、善良、好相處。他在長槍之戰中戰功彪炳，在羅拉娜的指揮下贏得許多場不可能的勝利，也因此被擢升為玫瑰騎士。但羅拉娜曾經告訴過坦尼斯，這名男子的勇氣似乎太過輕率，感覺好像在玩遊戲一樣，完全不可靠。『我一直有種感覺，』那時羅拉娜若有所思地說，『他會和敵人作戰，完全是因為當時沒有更有趣的事情可做。』

　　記起了羅拉娜對這名年輕騎士的評價，又聽見馬克漢輕鬆、不太在乎的語調，坦尼斯忍不住皺起眉頭。

　　「沒有任何的戰鬥。」坦尼斯說。阿摩薩斯的表情驚愕，隨即又如釋重負，看起來十分可笑；坦尼斯差點就笑了出來，不過，坦尼斯擔心自己會發出歇斯底里的笑聲，硬是忍住。他瞄了馬克漢爵士一眼，後者挑起了一邊的眉毛。

　　「沒有戰鬥？那敵人沒有出現──」

　　「喔，他們來過，」坦尼斯苦澀地說，「來過又走了。就從我們頭上。」他比著天空。「呼咻──」

　　「呼咻？」阿摩薩斯的臉色變得死白。「我不明白。」

　　「飛行要塞！」

　　「天哪！」馬克漢爵士吹了聲口哨。「飛行要塞。」他心不在焉地撫平身上衣服的縐紋。「他們並沒有攻擊法王之塔，直接飛過了山脈。這表示──」

　　「他們計劃把手上所有的力量拿來攻擊帕蘭薩斯。」坦尼斯替他把話說完。

　　「但是，我不明白！」阿摩薩斯城主看起來有些迷惑。「騎士們沒有阻止他？」

　　「這不可能，大人。」馬克漢爵士搖搖頭。「唯一攻擊飛行要塞的方法就是用飛龍攻擊。」

　　「而在投降所簽署的合約中，善龍除非先遭到攻擊，否則不能先動手。並且，我們在法王之塔只有一中隊的青銅龍。要有更多的龍，包括銀龍和金龍，才能夠阻止飛行要塞。」坦尼斯疲倦地說。

　　馬克漢爵士靠在椅子上思索著。「這附近的區域有一些銀龍，如果牠們看見惡龍逼近，的確會馬上出動。但是牠們的數量並不多。也許我們可以求援──」

　　「要塞並不是我們最大的危機。」坦尼斯說。他閉上眼，試著不要讓眼前的一切看起來像是在不停地旋轉。我到底怎麼回事？老了，他心想。老到不適合冒險了。

　　「不是？」阿摩薩斯看起來已經快要因為這額外的打擊而崩潰了，但他貴族的血統讓他盡可能地保持表面上的鎮定。

　　「索思爵士一定會和龍騎將奇蒂拉一起出動。」

　　「死靈騎士！」馬克漢爵士微笑著喃喃道。阿摩薩斯爵士的臉色則白得可怕，讓送食物來的查爾斯一把東西放下，立刻關心地跑到主人身邊。

　　「多謝，查爾斯。」阿摩薩斯用僵硬、不自然的聲音說。「給我來點白蘭地好了。」

　　「能夠來一大瓶白蘭地更好。」馬克漢爵士一口喝光杯中的酒。「也許徹底喝醉更好，反正清醒也沒什麼用。怎麼樣也打不過死靈騎士和它的大軍……」年輕的騎士沒有繼續說下去。

　　「諸位應該先用餐。」查爾斯在讓主人比較舒服一點後，堅持道。啜飲一些白蘭地已經讓阿摩薩斯的臉色恢復紅潤。食物的香氣則讓坦尼斯意識到自己已經很餓了，所以當查爾斯把桌子搬過來，為他們上菜時，他並沒有抗議。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阿摩薩斯結巴地說，下意識地將餐巾打開。「我……我以前從來沒聽過死靈騎士。我的曾曾曾祖父曾經參與過索思爵士的審判。這名索思爵士就是綁架了羅拉娜的那個，對吧？坦尼斯？」

　　半精靈臉色陰沉下來，沒有回答。

　　阿摩薩斯舉起手，詢問大家的意見。「但是它能對一座城市造成什麼樣的傷害？」

　　依然沒有人回答。不過，也不需要了。阿摩薩斯看著半精靈嚴肅、疲倦的臉孔，和那個苦笑著，憂鬱地用刀子在桌巾上戳洞的年輕騎士。他得到了答案。

　　阿摩薩斯站起身，早餐一口也沒吃，餐巾從他的膝蓋上掉落。他橫越這間豪華的房間，來到一扇全由手工雕刻的玻璃落地窗前；窗戶中間一塊沒有彩繪的玻璃正好構成了帕蘭薩斯城美麗的觀景窗。天色是陰暗的，充斥著那奇怪、翻滾的雲朵。不過，這風暴似乎只增加了底下城市的祥和與美麗。

　　阿摩薩斯站在窗邊，手放在絲質窗簾上，低頭看著這座城市。今天是市集日；人們走過宮殿，往廣場集中，談論著奇異的天空，手上提著籃子，摸著小孩子的頭。

　　「我知道你在想些什麼，坦尼斯。」阿摩薩斯最後終於說，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你想到的是塔西斯、索拉斯、西瓦那斯提和卡拉曼。你想到的是在法王之塔陣亡的朋友。你想到的是在上次戰爭中犧牲、受苦的人們；而那時，帕蘭薩斯卻毫髮無傷。」

　　坦尼斯依舊沒有回答。他沉默地吃著早餐。

　　「還有你，馬克漢爵士──」阿摩薩斯嘆氣道。「我聽見你和你的騎士那天的笑聲。我聽見你嘲笑帕蘭薩斯的人會帶著錢包上戰場、拿金幣丟敵人，然後一邊大喊著，『走開，走開！』希望能靠這樣打敗敵人。」

　　「要面對索思爵士，這和用刀劍的效果沒什麼差別！」馬克漢聳聳肩，露出嘲弄的笑容，把裝白蘭地的杯子交給查爾斯倒滿。

　　阿摩薩斯頭靠在窗戶上。「我們從來沒想過會遭遇到戰爭！一向都沒有！在過去的歷史中，帕蘭薩斯城一直是個祥和的城市，一個象徵美麗和光明的城市。即使在大災變中，諸神也饒過我們。現在，在全世界都享受和平時，我們竟然遭遇到這樣的命運！」他轉過身，蒼白的臉孔扭曲著。「為什麼？我不明白！」

　　坦尼斯把盤子推開。他伸著懶腰，靠回椅背，試著舒展僵硬的肌肉。我的確是老了，變得又老又柔弱。我懷念早已逝去的時光，懷念早已逝去的朋友。我厭倦了看人們在毫無意義、愚蠢的戰爭中犧牲生命！他重重地嘆口氣，揉著模糊的眼睛，他的頭倚著手，靠在桌上。

　　「你提到了和平。什麼和平？」他問道。「我們就像是父母每天爭吵的小孩一樣，現在，至少他們兩人和平相處；我們盡情歡笑，躡手躡腳地不敢發出聲音。因為我們知道，只要發出最細微的聲音，爭吵又會再度開始。這也叫和平！」坦尼斯苦笑著。「你只要說一句假話，大人，波修士和他的精靈馬上就會殺過來。鬍子摸錯方向，矮人就會馬上封鎖索巴丁王國的大門。」

　　坦尼斯看著阿摩薩斯城主，坦尼斯看見那人低下頭，他注意到那細嫩的手揉著眼睛，肩膀低垂下來。坦尼斯的怒氣消退了。他對誰生氣？命運？神？

　　坦尼斯疲倦地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平靜、美麗──面臨末日的城市。

　　「我沒有答案，大人。」他靜靜地說。「如果我有答案，那我想我會蓋座神殿，然後讓一大群的牧師跟著我。我只知道不能夠放棄。我們一定要繼續想辦法。」

　　「再來一杯白蘭地，查爾斯。」馬克漢爵士再度伸出他的杯子。「乾杯，諸位。」他舉起杯子。

　　「敬嘗試……與死亡的旋律起舞。」

２─１３

　　門上傳來一聲輕響。坦尼斯吃了一驚。「請進，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叫道。

　　大門打開了。「我是查爾斯，大人。您叫我在換哨時叫您起床。」

　　坦尼斯轉過頭，看著窗外。他之前打開窗戶，讓新鮮的空氣流通。但春天的夜晚相當悶熱，並沒有什麼微風吹拂。除了偶爾從雲端之間跳來跳去的粉紅色閃電外，天空一片漆黑。現在當他的注意力集中時，他可以聽見換哨的哨聲、剛上哨的哨兵交談的聲音，以及下哨休息的人離開的腳步聲。

　　他們恐怕休息不了多久了。

　　「多謝你，查爾斯。」坦尼斯說。「你可以進來一下嗎？」

　　「當然，大人。」

　　管家走了進來，輕輕將門關上。坦尼斯又看了桌上的紙張幾眼。然後，他堅決地抿起嘴，又毅然絕然地加上兩行字。接著他將沙灑在紙上，快速地吸乾多餘的墨水，並小心地重讀這封信。但他的兩眼突然間變得迷濛，自己的筆跡也顯得模糊不清。最後，他只能放棄，簽上自己的名字，將文件捲起來，拿著它發呆。

　　「大人，」查爾斯說，「您還好吧？」

　　「查爾斯……」坦尼斯轉著手指上一個由黃金和鋼鐵鎔鑄的戒指。他的聲音中斷了。

　　「大人？」查爾斯詢問道。

　　「這是封給我妻子的信，查爾斯。」坦尼斯低聲說，不願意看著管家。「她人在西瓦那斯提。今夜這封信就得送出去，在──」

　　「我很瞭解，大人。」查爾斯說，往前走了一步，接過信。

　　坦尼斯滿懷罪惡感地羞紅了臉。「我知道還有更多重要的文件必須要送出，像是騎士增援……但是──」

　　「我剛好有位信差，大人。事實上，他是西瓦那斯提的精靈。他很忠心，而且，說實話，如果他能夠因為任務而離開這座城，他會更感到光榮的。」

　　「多謝你，查爾斯。」坦尼斯嘆著氣，梳理著一頭亂髮。「如果我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希望她能夠知道──」

　　「這是當然，大人。我能夠理解。您不需要多想了。您的印章？」

　　「喔，當然。」坦尼斯脫下戒指，用力地壓在查爾斯滴在信上的熱蠟上，留下了白楊樹葉的徽記。

　　「剛薩爵士已經抵達了，大人。他現在正和馬克漢爵士會面。」

　　「剛薩爵士！」坦尼斯的眉頭舒展開來。「太好了。我──」

　　「如果方便的話，他們想要和您會面，大人。」查爾斯沉著地說。

　　「喔，沒問題。」坦尼斯站起來。「我想這裡應該沒有任何有關飛行──」

　　「還沒有，大人。您將會和每個人在宴會廳──現在改裝成戰略室的地方會面。」

　　「多謝，查爾斯。」坦尼斯說，驚訝於自己終於有機會說完一句話。

　　「還有任何需要嗎，大人？」

　　「不用，多謝，我知道──」

　　「很好，大人。」查爾斯鞠躬道，他手中握著信，替坦尼斯打開門，然後在坦尼斯身後將它鎖上。在等待了片刻，確定坦尼斯是否還有進一步的要求後，他再度鞠躬，離開了此地。

　　坦尼斯站在原地，依舊掛念著那封信，他由衷地感謝這裡的陰影讓人看不見他臉上的淚痕。最後，他斷斷續續地吸口氣，堅定地走向由宴會廳改裝成的戰略室。

　　坦尼斯的手已經放在門把上，眼角卻瞥見什麼東西在閃動。他轉過頭，看見一個黑暗的身影從空氣中現形。

　　「達拉馬？」坦尼斯驚訝地說，離開那扇尚未打開的門，走向闇精靈。「我以為──」

　　「坦尼斯。我找的是你。」

　　「你有新消息嗎？」

　　「沒有你想聽到的消息。」達拉馬聳聳肩說。「我不能待太久，我們的命運就如同在刀鋒邊緣跳舞般危險。但是我給你送來了這個。」他將手伸進掛在腰間的黑天鵝絨袋子裡，掏出一隻銀色的手鐲，拿給坦尼斯。

　　坦尼斯接過手鐲，好奇地打量著它。手鐲本身有四吋寬，是純銀打造的。從它的寬度和重量來看，坦尼斯推測，這是用來戴在男人手腕上的。手鐲稍稍有些磨損，上面鑲嵌著許多在火把光芒下閃閃發亮的黑色石頭。這是來自大法師之塔的寶藏。

　　坦尼斯小心地拿起它。「這是──」他遲疑著，不太確定要說些什麼。

　　「──有魔力嗎？沒錯。」達拉馬回答。

　　「雷斯林的？」坦尼斯皺起眉。

　　「不是。」達拉馬露出嘲弄的微笑。「夏拉非不需要像這樣的魔法防禦道具。這是塔中原先的收藏，是非常古老的物品，年代毫無疑問地直逼修瑪。」

　　「這有什麼功能？」坦尼斯懷疑地看著手鐲，依舊愁眉不展。

　　「這讓配戴者可以抵抗魔法。」

　　坦尼斯抬起頭。「索思爵士的魔法？」

　　「任何魔法。這將會讓你免於死靈騎士的真言術，『滅』、『凍』、『盲』。這也會讓配戴者不會感覺到它所散發出來的恐懼氣息；同時也讓配戴者不受它的火系和冰系的法術傷害。」

　　坦尼斯專注地看著達拉馬。「這真是個寶貴的禮物！這讓我們有了一絲機會！」

　　「如果你能夠活著回來，再感謝我也不遲。」達拉馬將雙手收攏入袖中。「即使它不能施展魔法，索思爵士也是名可畏的敵人，更別提那些跟隨的手下了。它們忠誠的誓約連死亡也無法抹消。是的，半精靈，請等你回來之後再感謝我。」

　　「我？」坦尼斯驚訝地說。「但是，我已經有兩年時間沒用劍了！」他專注地瞪著達拉馬，突然懷疑起來。「為什麼找我？」

　　達拉馬的笑容更明顯了，眼眸閃動著笑意。「那就把它拿給隨便一個騎士吧！讓他們用這個物品。你會明白的──請記得，這是從黑暗之地而來，它認得出自己人。」

　　「等等！」坦尼斯發現闇精靈準備要離開，連忙抓住他手臂。「再一下子就好。你說有消息──」

　　「跟你沒關係。」

　　「告訴我。」

　　達拉馬暫停片刻，眉頭緊鎖。坦尼斯感覺到精靈的手臂肌肉十分緊繃。他突然發現，眼前這精靈很害怕。但即使當這個念頭才閃過他腦海時，他看見達拉馬已恢復了自制冷靜，英俊的面孔又變得毫無表情。

　　「那位牧師，克麗珊娜女士，已經受了重傷。不過，她還是設法保護雷斯林不受到傷害。他現在毫髮無傷地去找尋黑暗之后了──女王陛下這樣跟我說。」

　　坦尼斯覺得喉嚨一緊。「克麗珊娜呢？」他沙啞地說。「難道他就棄她不顧？」

　　「當然。」達拉馬對這個問題似乎感到有些驚訝。「她對他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

　　坦尼斯低頭看著手中的手鐲，極度想要對準闇精靈閃閃生光的牙齒丟過去。但是，他及時想起自己可沒有任意生氣的權利。多麼瘋狂、怪異的狀況！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伊力斯坦前往高塔，安撫大法師的病痛……

　　坦尼斯猛然轉過身，憤怒地離開，但手中依舊緊緊抓著手鐲。

　　「當你戴上手鐲時，它的魔力就啟動了。」達拉馬的聲音穿透了坦尼斯猛烈的怒火。他幾乎可以發誓闇精靈在偷笑。

　　「坦尼斯，怎麼回事？」剛薩爵士詢問剛走進戰略室的半精靈。「我親愛的朋友，你蒼白得好像快要死掉一樣……」

　　「沒什麼。我……我只是剛聽到一些讓人困擾的消息。我很快就會沒事了。」坦尼斯深吸一口氣，看著所有的騎士。「你們自己看起來也不太好。」

　　「再乾一次杯？」馬克漢爵士舉起白蘭地酒杯。

　　剛薩爵士嚴厲地瞪了他一眼，年輕騎士毫不在乎地一口喝乾杯中的酒。

　　「要塞已經進入了目視範圍。它已經跨過高山，黎明前就會抵達。」

　　坦尼斯點點頭。「跟我推測的一樣。」他搔搔鬍子，疲倦地揉揉眼睛。瞄了酒瓶一眼，他搖了搖頭。不，這只會讓他一睡不醒。

　　「你手上拿著什麼？」剛薩伸出手握住手鐲。「某種精靈的幸運符嗎？」

　　「這可不是──」坦尼斯正準備警告他。

　　「要命！」剛薩吃了一驚，猛然將手抽回。手鐲匡噹一聲掉在手工編織的地毯上。騎士痛苦地握住自己的手。

　　坦尼斯彎下腰，撿起手鐲。剛薩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盯著它。馬克漢爵士強忍著笑意。

　　「法師達拉馬帶給我們的。這是從大法師之塔中找到的。」坦尼斯不管剛薩爵士不贊同的表情。「這將會給配戴者抵抗魔法的能力，也是唯一讓某個人可以靠近死靈騎士的寶物。」

　　「某個人！」剛薩重複道。他瞪著自己的手，碰到手鐲的手指都已經燙傷了。「不只這樣，它還放出一股足以讓我心臟停止的電流！哪個鬼傢伙可以戴上這個東西？」

　　「我可以。」坦尼斯回答道。『這是從黑暗之地而來，它認得出自己人』。「這和你們騎士對帕拉丁的誓言有關。」他嘀咕著，覺得臉漲得通紅。

　　「把它埋起來！」剛薩低吼道。「我們不需要黑袍法師給我們的東西！」

　　「大人，以目前的狀況看來，恐怕我們必須要盡可能接受一切的協助。我也必須提醒你，雖然看起來很奇怪，但是我們和他都是站在同一戰線的！馬克漢爵士，你保衛這座城市的計劃是？」

　　坦尼斯將手鐲丟進包包裡，盡量不去注意剛薩爵士的目光，轉過身看著有點驚訝的馬克漢爵士。後者雖然有些來不及反應，但還是很快就開口，解決了眼前的僵局。

　　索蘭尼亞騎士正從法王之塔日夜兼程地趕來，但他們至少還需要幾天時間才能趕到帕蘭薩斯。馬克漢已經派了一名信差去警告善龍，但是，就情況看來，牠們似乎也無法及時趕到帕蘭薩斯。

　　整座城市都已經進入了全面警戒的狀況。阿摩薩斯以簡短的演說對民眾說明他們所面對的是什麼樣的危機──他們並不驚慌，這讓剛薩十分難以相信。喔，的確有些富人打算賄賂船長，從海路逃出此地，但是沒有任何船長願意在如此烏雲密布的情況下出海。舊城的城門已經開啟了，想要逃離這座城，冒險進入野外的也無人會阻止他們。但是，並沒有多少人願意這樣做。至少，在帕蘭薩斯城中，騎士和城牆提供了更多的保護。

　　坦尼斯個人認為，只要居民們一明白自己面對的是什麼樣的危險，他們可能會寧願冒著進入野外的危險。不過，出乎意料之外的是，婦人們脫下了昂貴的衣物，換上樸素的工作服，開始將每個容器裝滿水，以便對抗可能的火災。住在新城中（沒有城牆保護）的居民被疏散進入舊城，此地的城牆在短短時間內已經盡可能地補強過。小孩子們被安置到酒窖或是其他的地下室中。商人打開倉庫，分發必要的補給品。打鐵匠免費分送武器，熔爐的熊熊烈火一直燃燒到半夜，打造刀劍、盾牌和盔甲。

　　坦尼斯看著整座城，發現大多數的人家還是燈火通明。人們在徹夜準備一個完全無法預防的清晨。

　　想到寄給羅拉娜的信，坦尼斯忍不住嘆氣。雖然他知道這將會伴隨著爭執，但他還是必須選擇安排防禦工事之處。他猛然轉過身，打斷馬克漢的話。「你猜他們計劃攻擊哪裡？」他詢問剛薩爵士。

　　「我想這很簡單。」剛薩拉拉鬍鬚。「他們的戰術應該會和在卡拉曼一樣，盡量讓飛行要塞靠近一點。在卡拉曼時並沒有很接近，因為善龍擋住了他們的攻勢。但是，」他聳聳肩，「我們根本沒有那麼多的龍群。所以，一旦要塞飛過了城牆，上面的龍人就會開始降落，試圖從內部占領這座城市。惡龍將會攻擊──」

　　「索思爵士將會衝向城門。」坦尼斯接續道。

　　「至少騎士應該來得及趕來這裡阻止他們搜刮我們的屍體。」馬克漢爵士再度將白蘭地一口喝乾。

　　「還有奇蒂拉，」坦尼斯沉思著。「她將會嘗試前往大法師之塔。達拉馬說沒有生物可以穿過修肯樹林。但是他也說，奇蒂拉有個雷斯林給她的護身符。她可能在闖入之前會先等待索思爵士，也許它會是個好幫手。」

　　「如果高塔是她的目標，」剛薩爵士十分強調「如果」這兩個字。很明顯地，他依舊不相信任何有關雷斯林的故事。「我猜測，她會利用這場戰鬥來當作幌子，掩護她的龍群飛入城牆，降落在盡可能靠近高塔的地方。也許我們可以沿著樹林部署騎士，試著阻止她──」

　　「他們沒辦法靠得夠近。」馬克漢爵士插嘴道，隨後又補充說明道，「大人，修肯樹林對於任何靠近幾哩之內的生物都有不好的影響。」

　　「而且，我們會需要騎士對抗索思的部隊。」坦尼斯說。他深吸一口氣。「……我有個計劃，諸位願意聽聽看嗎？」

　　「請便，半精靈。」

　　「你認為要塞會從空中攻擊，而索思爵士將會從前門進攻，製造足夠的混亂讓奇蒂拉能夠抵達大法師之塔。對吧？」

　　剛薩點點頭。

　　「那麼，我們盡可能將青銅龍的背上裝載騎士。讓我騎火光。因為那個手鐲給了我抵抗索思爵士最佳的防禦，我會和它單挑。其他的騎士可以集中精力在它的隨從上──反正我也有私怨要和索思解決。」坦尼斯看見剛薩已經開始搖頭，急忙補充道。

　　「絕對不行。你上次戰爭時是表現得很好，但你從來沒受過訓練！要和索蘭尼亞騎士單打獨鬥──」

　　「而且還是個死翹翹的索蘭尼亞騎士！」馬克漢爵士醉醺醺地咯咯笑道。

　　剛薩氣得鬍子發抖，但是他強忍住，繼續冷靜地說，「──一名受過訓練的騎士。索思身經百戰，你卻沒有經過訓練，你一定會失敗的，不管你有沒有手鐲。」

　　「沒有手鐲，劍術的高強與否一點意義也沒有。」馬克漢爵士指出，又喝了另外一杯白蘭地。「能夠指著你、說個字，就讓你死掉的人實在有很大的優勢──」

　　「拜託，大人。」坦尼斯插嘴道，「我承認以前所受的正式訓練十分有限，但是我用劍的時間比你還要久，大人，幾乎是你的兩倍。我的精靈血統──」

　　「去你的精靈血統。」剛薩嘀咕著，惱怒地看著完全不理他的馬克漢爵士，後者正舉起瓶子準備再來上一杯。

　　「如果逼不得已，大人，我可能必須要用我的階級來下令。」坦尼斯靜靜地說。

　　剛薩漲紅了臉。「該死，那只不過是榮譽授與的騎士頭銜！」

　　坦尼斯笑了。「騎士信條可沒有註明這種差別。不管是不是榮譽授與的，我都是玫瑰騎士。而我超過一百歲的年紀，大人，這就讓我成為資歷較深的騎士。」

　　馬克漢開始露出笑容。「喔，看在神的份上，剛薩，請允許他去送死。這他媽的還有什麼差別？」

　　「他喝醉了。」剛薩咕噥著，尷尬地看著馬克漢爵士一眼。

　　「他還年輕。」坦尼斯回答道。「大人，你考慮得如何？」

　　剛薩的眼中閃著怒火。當他看著半精靈時，憤怒的辱罵溜到嘴邊。但它們從未溜出口，剛薩知道，膽敢面對索思的人其實是把自己陷入死地中，不管他有沒有魔法手鐲都是一樣。他一開始假設坦尼斯不是太天真，就是太愚笨，才無法看出這一點。他看著半精靈凹陷、陰鬱的眼神，明白自己再次誤會了他。

　　他乾咳兩聲，硬是把這些話給吞了回去。他對馬克漢爵士比了個手勢。「看看你能不能把他弄清醒，半精靈。然後你最好趕快到你判斷的位置去。我會讓騎士在那兒等你的。」

　　「多謝你，大人。」坦尼斯低聲說。

　　「願帕拉丁與你同在。」剛薩壓低聲音說。他握了握坦尼斯的手，轉過身走出了房間。

　　坦尼斯看著馬克漢爵士，他依舊掛著笑容看著空空的酒瓶。他並不像他所假裝的一樣醉，坦尼斯心想，或者是不像他所想要的一樣醉。

　　半精靈走到窗邊，往外看去，開始等待黎明──

『羅拉娜：

　　我親愛的妻子，當我們一週前分開時，我並沒有想到這次可能會分開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我們這輩子大半時間都是彼此分隔的。但是，我必須承認，現在和妳身處兩地並不會讓我感到傷悲。相反地，這讓我放心妳是安全的；但是，如果雷斯林的計劃成功了，恐怕整個克萊恩上將沒有任何安全之地。

　　我必須說實話，親愛的。我實在不認為我們任何一人能夠僥倖存活。我毫不恐懼面對送命的可能性，至少這點我可以很驕傲地承認。但是我無法心平氣和地面對死亡，我感到滿腔怒火。上次的戰爭，我可以奉獻勇氣，因為我一無所有，毫無留戀。但是，我從來不曾像現在這樣如此地想苟活下去。我像個守財奴，貪婪地累積我們之間的快樂，不願意放棄。我想到我們的未來，我們想要擁有的小孩，我想到了妳，吾愛，我的死亡將會帶給妳多大的哀傷。因為哀傷和憤怒的淚水，我已經看不清楚這頁的書信。

　　我只能夠這樣子安慰妳，但願這次的分離是我們的最後一次。再也沒有事物可以讓我們分離。我會等妳的，羅拉娜，在那時光靜止的空間中。

　　在某夜，在那永恆和煦如春、永恆的黃昏中，我將會看著那條路，見到妳走向我。我可以清晰地看見妳，親愛的。夕陽的最後一絲光線照在妳金色的頭髮上，妳的眼眸中充滿了讓我心中甜蜜的愛戀。

　　妳將會到我身邊。

　　我會抱住妳。

　　我們將會閉上眼睛，進入永恆的夢鄉。』

３─０　　回歸

　　守衛躲在舊城哨所的黑暗陰影中。他可以聽見外面有其他守衛在緊張、壓抑著興奮地交談著，設法彼此壯膽。老守衛忿忿不平地心想，他們一定至少有二十個人；夜哨的人力已經加倍了，下了哨的人也寧願留在這裡，不想回去。在他頭頂的城牆上，可以聽見索蘭尼亞騎士緩慢、穩定的腳步聲；更高處，有龍群拍擊翅膀的聲音，還有牠們彼此之間用龍類的秘密語言交談的聲音。這些是剛薩爵士從法王之塔所帶來的青銅龍，和地面的人類一樣，不敢稍有鬆懈地捍衛著領空。

　　他可以聽見四周的聲音，那是逐漸逼近末日的聲音。

　　這個念頭只是出現在守門人的腦海中，當然不是那麼精確的言詞，「逼近」和「末日」這兩個詞都不是他會用的字彙。但不論會不會用，這個念頭依舊在那邊。守門人是個老傭兵，他遭遇過很多類似這樣的夜晚。他曾經像是門外的那些年輕人一樣，虛張聲勢、興奮地談論著白天將會有的豐功偉業；他的第一場戰鬥，卻因為太害怕而忘得一乾二淨，到現在什麼都記不起來。

　　不過，在那之後還有許多場戰鬥。你會開始習慣那種恐懼，它會像刀劍一樣，變成你的一部份。想著戰鬥到底會不會開始並沒有任何的差別，早晨還是會降臨，如果你運氣好的話，也還可以看到黃昏。

　　突如其來的金鐵交鳴聲和騷動聲，讓守門人跳出了沉思狀態。他嘴裡不停地嘀咕著，依舊感覺到同樣的興奮，把頭探出哨所外。

　　「我聽見聲音了！」一名年輕守衛氣喘吁吁地跑上來，差點喘不過氣來。「就……就在那邊！聽起來像是盔甲撞擊的聲音，有一整群部隊！」

　　其他的守衛也開始往外探頭探腦。即使是索蘭尼亞騎士也停下腳步，低頭看著從新城通往舊城的大道。牆上平日就點燃的火把又額外增加了許多，它們在地面上照出了一個光圈，但那光圈大約只有二十呎的半徑，讓那光圈外的黑暗看起來更深沉。老守衛現在也可以聽見那聲響，但是他並不慌張。他的經驗告訴他，黑暗和恐懼足以讓單槍匹馬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大軍逼近。

　　他踏出哨所，揮舞著雙手，大喊道，「回到你們的崗位去。」

　　年輕守衛們因此回到他們的崗位上，但依舊準備隨時作戰。老守衛手放在劍柄上，穩穩地站在街心，等待著。

　　的確，進入光圈範圍中的並不是龍人部隊，而是一名大漢（其實大得可以當成兩個人來看），以及一個看起來像是坎德人的傢伙。

　　兩個人停下腳步，在火把的照射下眨著眼睛。老守衛開始估量著他們的實力。大漢沒穿著斗篷，守衛可以看見他身上穿著的盔甲；那副盔甲以前可能曾經光耀閃爍，但如今卻沾滿了灰色的泥漿，甚至有許多地方顯得焦黑，好像他剛從火場逃出來一樣。坎德人也是全身沾滿了相同的泥巴，不過，他很明顯地把一些泥巴從鮮豔的藍色綁腿上給弄了下來。大漢走路時腳一瘸一瘸的，他和坎德人看起來都像剛從一場戰鬥中脫身的樣子。

　　真奇怪，守衛想著，應該還沒有任何戰鬥發生才對，至少我們沒聽說過。

　　「兩個傢伙都不好惹。」老守衛注意到大漢的手輕鬆地放在劍柄上，打量著四周，估量著現在的處境。坎德人則如平常一樣好奇地四處張望著。守衛有些驚訝地看見坎德人手中拿著一本厚重巨大的皮面書。

　　「表明來意！」守衛擋在兩人前面大聲地說。

　　「我是泰索何夫．柏伏特。」坎德人和大書搏鬥了一陣子，終於空出一隻小手。他對著守衛伸出手。「這位是我的朋友卡拉蒙。我們是來自索──」

　　「我們要做的事情和這裡是哪裡有關。」那名叫卡拉蒙的男子用友善的聲音說，但是，他臉上嚴肅的表情讓守衛呆了片刻。

　　「你是說，你們不知道自己在哪裡？」守衛懷疑地問。

　　「我們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大漢冷冷地回答。「我們弄丟了地圖。看見這座城市有燈光，自然朝著這裡前進。」

　　是啊，那我就是阿摩薩斯城主了，守衛心想。「你在帕蘭薩斯城。」

　　大漢望向他的身後，然後又回頭看著守衛，後者只到他的肩膀那麼高。「那麼在我們背後的一定是新城囉！人都到哪裡去了？我們已經走了很長的一段距離，都沒看到任何人。」

　　「我們在警戒中。」守衛用頭比了比。「每個人都進到城牆裡了。我想你們現在也只需要知道這些就夠了。那麼，你們來此的目的是？你怎麼會不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事？我想這件事情已經傳遍了半個大陸。」

　　大漢摸著許久未刮鬍子的下巴，露出懊惱的笑容。「一整瓶矮靈酒可以讓你忘記所有的事情，對吧？長官。」

　　「說的也是。」守衛低聲回答。更可疑的是，這傢伙的眼神不只銳利、清澈，而且還有著朝向某種目標邁進的堅定決心。看著那雙眼睛，守衛搖了搖頭。他看過這樣的眼神，那是一個慷慨赴死的人的眼神。

　　「你願意讓我們進去嗎？」大漢問道。「從你們的狀況看起來，似乎需要一些額外的幫助。」

　　「我們可以用得上像你這樣的壯漢，」守衛回答，他低頭看著坎德人。「但是……我總不能把這傢伙留在這邊當誘餌吧？」

　　「我也是個戰士！」坎德人自豪地說。「我救過卡拉蒙一命呢！」他整張臉亮了起來。「你想聽聽看嗎？這個故事真是超棒的。我們在一個魔法要塞裡面。雷斯林帶我到那邊去，他先殺掉了我的朋友──算了。不管怎麼樣，有三個闇矮人攻擊卡拉蒙，他滑了一跤，然後──」

　　「開門！」老守衛大吼道。

　　「來吧，泰斯。」大漢說。

　　「可是我正說到精采的地方！」

　　「喔，對了。」大漢先摀住坎德人的嘴，然後慢慢轉過身。「你可以告訴我今天的日期嗎？」

　　「三五六年，第五個月，第三天。」守衛說。「還有，你最好找個牧師看看你的腳。」

　　「牧師。」大漢自言自語地說，「這就對了，我都忘記現在有牧師了。多謝！」他和坎德人走過大門時回頭大喊。當坎德人掙脫大漢的手之後，守衛可以聽見他的聲音突然冒出來。

　　「呸！你應該先洗手的，卡拉蒙。我──呸呸呸！要命，嘴裡有泥巴──我剛剛說到哪裡了？喔，沒錯，你應該讓我說完的！我剛好講到你踩到血、摔倒的地方──」

　　守衛搖搖頭，看著兩人的背影。「這裡面一定有內情。」隨著大門關上，他喃喃道，「我打賭連坎德人也沒辦法編出那樣的故事。」

３─１

　　「卡拉蒙，上面怎麼說？」泰斯踮起腳尖，試著要越過大漢肩膀的阻擋。

　　「噓！」卡拉蒙惱怒地低語道。「我正在看。」他搖搖手臂。「別纏上來。」大漢正在急忙地翻閱著從阿斯特紐斯那兒拿來的編年史。但他現在已經停下了翻閱的動作，正專注地看著其中一頁。

　　泰斯嘆了口氣，畢竟這本書是他抱來的！泰斯靠著牆壁，無聊地四處亂看。他們站在帕蘭薩斯城中夜間用以照亮街道的火盆底下。坎德人猜測現在已經快要黎明了，烏雲雖遮住了日光，但整座城還是開始慢慢染上一種灰濛濛的色彩。低溫的濃霧從海邊飄了過來，瀰漫在街道上。

　　雖然大部份的窗戶裡都有燈光，街道上卻沒有什麼人。居民們被告知除非他們是民兵的一員，否則應該盡量待在室內。但泰斯還是可以看見女人的面孔在玻璃後面焦急地等待著。偶爾會有男人跑過他們面前，手中握著武器，衝向城市的大門。一名男子拿著生鏽的劍衝了出來，一名婦人啜泣著尾隨在後，他彎下身，溫柔地親吻她，接著吻了她抱著的小男孩。接著，他立刻轉過身，快步走向他的目標。當他走過泰斯面前時，坎德人可以看見他臉上有著兩道淚痕。

　　「喔，不好！」卡拉蒙嘀咕道。

　　「什麼？什麼？」泰斯大喊著，想看看卡拉蒙在讀的那一頁。

　　「我唸給你聽，『在第三日的清晨，飛行要塞出現在帕蘭薩斯的空中，伴隨而來的是大群的黑龍與藍龍。在要塞抵達的同時，舊城門外出現了一個惡靈，光是它的出現就讓許多飽經陣仗的老兵忍不住別過頭去，不敢多看。』」

　　「『彷彿從夜色中（註１）誕生的索思爵士──黑玫瑰騎士，騎在一頭有著由火焰構成的雙眼和四蹄的夢魘上，來到了城門外。沒有任何人阻擋得住它，它大剌剌地往城門走，守衛在它眼前四散奔逃。』」

　　「『然後它停了下來。』」

　　「『「帕蘭薩斯的城主，」死靈騎士用一種來自冥界的空洞聲音這麼說了，「將你的城市獻給龍騎將奇蒂拉。將通往大法師之塔的鑰匙獻上，並奉她為這座城市的領袖，她將會容許你們繼續和平地生活。你的城市將不至被摧毀。」』」

　　「『阿摩薩斯城主站到城牆上，低頭看著死靈騎士。他身邊的許多人都別開頭去，害怕得無法直視。雖然城主的臉色死白，但他依舊抬頭挺胸地站著，所說的話將勇氣帶回給那些喪氣的人們，「把我們的回答轉達給你的龍騎將──帕蘭薩斯在和平與美麗的環境中度過了數百年，但是我們絕不願意用自由來換取和平或是美麗！」』」

　　「『「那麼就用你們的小命來換吧！」索思爵士大喊道。它的部隊一瞬間憑空出現了。十三名骷髏騎士，胯下騎著有著火焰雙眼和四蹄的妖馬，站在它的背後。在它們身後，雙足龍拉著由人骨所搭成的戰車，其上是那些被諸神詛咒必須侍奉索思的精靈女子們。這些報喪女妖手中拿著寒冰做成的刀劍，光是它們的尖嘯聲就足以致人於死。』」

　　「『索思爵士舉起戴著鐵手套的隱形之手，指向矗立著、擋住它去路的城門。它唸了一句咒語，極寒的凍氣撲向所有的旁觀者，讓他們的靈魂也感受到這徹骨奇寒。城門上的鋼鐵覆上了寒霜，接著變成了堅冰；索思唸了另一句咒語，結凍的門立刻炸成千萬碎片。』」

　　「『索思的手放了下來。它衝向那破碎的大門，妖兵們緊跟在後。』」

　　「『在門的另一邊，等著它們的是騎在青銅龍火光（龍的密名是克薩）背上的長槍英雄，半精靈坦尼斯。死靈騎士一看見敵人，立刻想要用真言術消滅他，『滅！』但是半精靈坦尼斯受到抗魔法手鐲的保護，並沒有受到法術的傷害。不過，在這一波攻擊中保護了他性命的手鐲，再也無法幫助他──』」

　　「再也無法幫助他！」泰斯打斷了卡拉蒙的唸誦。「那是什麼意思？」

　　「噓！」卡拉蒙繼續唸下去。「『──再也無法幫助他。他所騎乘的青銅龍因為沒有魔法的防護，死在索思的法術下，逼得半精靈坦尼斯必須徒步和索思爵士戰鬥。索思爵士照著索蘭尼亞騎士的慣例──即使在死後，這依舊束縛著死靈騎士──下馬迎戰半精靈。半精靈坦尼斯英勇地戰鬥，卻仍不是索思爵士的對手。他倒了下來，身負重傷，胸口插著死靈騎士的劍──』」

　　「不！」泰斯吃了一驚。「不可以！我們不可以讓坦尼斯死掉！」他伸出手，抓住卡拉蒙的手臂。「我們快走！還有時間！我們可以找到他，警告他──」

　　「我不行，泰斯。」卡拉蒙靜靜地說。「我必須要去大法師之塔。我可以感覺到雷斯林的力量正把我吸引過去。我沒有時間了，泰斯。」

　　「你不是說真的吧！我們不能就這樣讓坦尼斯送命！」泰斯瞪著卡拉蒙，睜大眼睛低語道。

　　「不行，泰斯，我不行。」卡拉蒙臉色嚴肅地看著坎德人。「要救他的是你。」

　　這個想法差點讓泰索何夫停止了呼吸。當他最後終於能夠出聲時，聲音聽起來有點像老鼠。「我？可是，卡拉蒙，我又不是戰士！喔，我剛剛是有跟守衛說過──」

　　「泰索何夫．柏伏特，」卡拉蒙嚴厲地說，「也許諸神把事情這樣安排只是為了讓你感到快樂。也許，但我不能肯定。我們是整個世界中的一分子，我們得要負起一些責任。我現在才明白，我現在非常清楚地明白了。」他嘆口氣，有一瞬間，他的臉上充滿了哀傷，讓泰斯覺得喉嚨裡好像哽了異物。

　　「我知道我是這個世界的一分子，卡拉蒙。」泰斯難過地說，「我也願意盡量負起責任。可是──我真的只是這個世界很小的一分子而已，如果你懂我的意思，索思爵士可是又大又醜的一分子。而且──」

　　號角聲響起，接著是另一陣號角聲。泰斯和卡拉蒙都安靜下來，靜待這聲音停止。

　　「這就是了，對吧！」泰斯柔聲說。

　　「是的，」卡拉蒙回答。「你最好快點。」

　　他合上書，小心地將它放進泰斯在新城裡找到的一個舊背包。坎德人自己也找到了一些袋子，還有一些卡拉蒙不知道的有趣東西。接著，大漢把手放在泰斯頭上，摸摸滑稽可笑的馬尾巴。

　　「再見了，泰斯。謝謝你。」

　　「可是，卡拉蒙！」泰斯看著他的背影，突然間感到徬徨孤單，不知如何是好。「你……你會去哪裡？」

　　卡拉蒙抬頭看著大法師之塔，高塔深深地插入烏雲之中，塔的最頂端有著奇異的光芒，那裡是研究室和時空大門的座落之地。

　　泰斯隨著他的目光，看向高塔。他看見烏雲環繞著它，詭異的閃電在四周跳躍。他記起上次接近修育樹林偷看的經驗──

　　「喔，卡拉蒙！」他哭喊著，抓住大漢的手。「卡拉蒙，不要……等等……」

　　「再會，泰斯。」卡拉蒙堅定地將泰斯從他身上拔開。「我一定要這麼做。你知道如果我不做會怎麼樣；你也知道你一定要去，而且最好快一點，要塞現在搞不好已經飛過城牆了。」

　　「可是，卡拉蒙──」泰斯啜泣著說。

　　「泰斯，你一定要去才行！」卡拉蒙憤怒的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難道你要袖手旁觀，看著坦尼斯白白犧牲嗎？」

　　泰斯收回了手。他從來沒看過卡拉蒙這麼生氣，至少，不是針對他。在他們以前的冒險中，卡拉蒙也從來沒對他大吼大叫過。「不是的，卡拉蒙。」他小聲地說。「只是……我不確定我可以做什麼……」

　　「你會想出辦法來的。」卡拉蒙皺著眉頭嘟囔著，「你以前每次都有辦法的。」他轉過身，留下泰斯不知所措地看著他的背影。

　　「再……再見了，卡拉蒙。」他對那漸行漸遠的身影喊道。「我……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大漢轉過身。當他開口時，泰斯覺得他的聲音聽起來怪怪的，好像有什麼東西哽在喉嚨裡一樣。「我知道你不會的，泰斯，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一樣。」他揮揮手，繼續往前走。

　　遠遠地，泰斯就可以看見修肯樹林的黑暗陰影，沒有任何光線可以驅散的陰影，高塔的守衛都潛伏在其中。

　　泰斯呆立片刻，看著卡拉蒙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說實話，他暗自希望卡拉蒙會突然改變主意，轉過身大喊，「等等，泰斯！我會和你一起去救坦尼斯！」

　　不過他沒有。

　　「這就變成我的責任了。」泰斯嘆氣道，「而且他竟然還對我大吼！」他躊躇了片刻，往另外一個方向，也就是城門的方向走去。他的一顆心掉到了沾滿泥巴的鞋子裡，讓兩隻腳重得不得了。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要怎樣從死靈騎士的手下將坦尼斯救出來，而且，他愈想就愈覺得卡拉蒙會把這個責任交到自己身上實在沒什麼道理。

　　「不過，我的確救了卡拉蒙一命。」泰斯自言自語道，「也許他終於發現──」

　　突然間，他停下腳步，動也不動地站在街心。

　　「卡拉蒙把我給甩了！」他大喊著。「泰索何夫．柏伏特，你就像佛林特說的一樣，是個宇宙無敵大豬頭！他把我給擺脫了！他準備要去送死！派我去救坦尼斯不過是個藉口！」泰斯悶悶不樂地看著兩個方向的街道。「糟糕，我現在到底該怎麼辦？」他低聲說。

　　他往卡拉蒙的方向走了一步，然後他又聽見了號角聲；這次號角聲帶著尖銳、明顯的警告意味。接著，泰斯可以聽見，壓過號角聲的是坦尼斯發號施令的聲音。

　　「可是，如果我去找卡拉蒙，坦尼斯就會死翹翹！」泰斯半轉過身，朝坦尼斯的方向走了一步。然後他又轉回來，馬尾巴跟著他舉棋不定地甩動著。坎德人這輩子從來不曾感覺這麼難以抉擇過。

　　「他們兩個人都需要我！」他痛苦地大叫。「我該怎麼辦？」

　　然後，「我知道了！」他的眉頭舒展開來。「就是這樣！」

　　泰斯用力地呼了一口氣，這次飛奔向城門。

　　「我會救出坦尼斯，」他抄小徑穿過小巷子一邊氣喘吁吁地說，「然後我會再回來救卡拉蒙。坦尼斯甚至可以幫我的忙。」

　　泰斯衝進另一條巷子，把裡面的野貓嚇得到處亂跑，他惱怒地皺起眉頭。「不知道我救這麼多人可以創造出多少可歌可泣的傳說來……」他吸著鼻子說。「但說實話，我自己都覺得有點煩了！」

　　正當換哨的號角聲響起時，飛行要塞正好抵達了帕蘭薩斯的上空。高大、頹圮的高塔和城牆，高聳的石牆內充斥著龍人部隊，以及那些光芒閃動的窗戶，現在都看得一清二楚。要塞緩緩地往下飄，地基停在滾動的魔法烏雲上。

　　舊城的城牆上擠滿了人，民兵、騎士和傭兵。沒有人開口。所有人都緊抓著武器，肅穆地凝視天空。

　　不過，其實還是有人在看到要塞後說了話──嗯，其實是好幾句話。

　　「喔！」泰斯敬畏地壓低聲音，雙手彼此緊握著，驚喜地看著眼前的景象。「這實在太好了！我都忘記飛行要塞看起來有多麼壯觀雄偉！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隨便什麼代價都可以！來搭乘這樣的一座要塞！」然後，他嘆著氣，搖了搖頭。「現在不行，柏伏特！」他用佛林特的聲音，嚴厲地對自己說。「你有正事要做。現在──」他四下打量著。「城門就在那裡，要塞在那邊，阿摩薩斯城主在城牆上……哇！他的臉色看起來真可怕！死人的氣色還比他好看多了。但是坦尼斯在──啊！」

　　一群面色凝重的人朝泰斯這個方向走了過來──他們是一群牽著馬匹步行的索蘭尼亞騎士。沒有歡呼，也沒有交談聲。每個人的神色都一樣凝重，每個人都知道此次可能一去不復返。他們的領袖是一名滿臉腮鬍，和他們刮得整整齊齊的鬍子形成對比的男子。而且，雖然他穿著玫瑰騎士的盔甲，但是走起路來並不像其他人一樣的輕鬆。

　　「坦尼斯一向討厭盔甲，」泰斯看著朋友走近。「現在他竟然穿著索蘭尼亞騎士的盔甲。不知道史東會怎麼想！我真希望史東現在在這裡！」泰斯的下唇開始顫抖，一滴眼淚就這麼滾了下來。「我真希望有又勇敢又聰明的人在這裡！」

　　當騎士走進城門時，坦尼斯停下來轉過身，壓低聲音吩咐著命令。巨龍拍擊翅膀的聲音從空中傳來，泰索何夫抬起頭，看見克薩盤旋著，率領著其他青銅龍就戰鬥位置。飛行要塞此時也愈降愈低，愈來愈靠近城牆。

　　「史東不在這裡，卡拉蒙也不在這裡。柏伏特，沒有其他人在這裡。」泰斯低聲說，悶悶不樂地揉著眼睛。「你又再一次的必須全靠自己了……我現在到底要怎麼辦？」

　　坎德人的腦袋裡開始出現了千奇百怪的點子，從用劍威脅坦尼斯（「我是說真的，坦尼斯，把手給我舉高！」），到用大石頭給坦尼斯的腦袋來上一記（「喔，坦尼斯，不知道你介不介意暫時先把頭盔脫下來？」）。泰斯甚至黔驢技窮地考慮到要說實話（「你知道嗎，我們回到過去，又回到未來，卡拉蒙在世界末日的時候，從阿斯特紐斯的手中拿到了這本書。而且，就在最後一節的前面，裡面有提到你是怎麼死的，而且──」）。突然間，泰斯看見坦尼斯舉起右手，銀光一閃──

　　「對了！」泰斯鬆了一口氣。「我就這麼做，這本來就是我最擅長的──」

　　「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情，讓我面對索思爵士。」坦尼斯神情凝重地看著四周的騎士。「我要你們用騎士守則和騎士規章發誓。」

　　「坦尼斯，大人──」馬克漢爵士開口。

　　「不，我不準備和你們爭辯這件事。騎士們，你們在沒有魔法防護的情況下和它對抗根本沒有任何勝算。你們每個人的力量都必須用來對抗它的部隊。現在，如果你們不發誓，我就會下令你們離開戰場。發誓！」

　　在緊緊關上的城門之後，一個空洞的聲音要求帕蘭薩斯城無條件投降。騎士們面面相覷，感覺到那非人的聲音讓他們害怕得冷汗直流。在片刻的沉默之後──這其中只有巨龍拍擊翅膀的聲音；天空中青銅龍、銀龍、藍龍和黑龍，彼此怨恨地互瞪著，等候開戰的號令。坦尼斯的坐騎龍克薩，飄浮在靠近騎士的空中，只要一聲令下，隨時準備下來協助坦尼斯。

　　然後，他們聽見了阿摩薩斯城主的聲音，尖銳而緊繃，卻隱含著勇氣和力量，回答了死靈騎士。「把我們的回答轉達給你的龍騎將。帕蘭薩斯在和平與美麗的環境中度過了數百年。但是我們絕不願意用自由來換取和平或是美麗！」

　　「以騎士守則和規章之名，」馬克漢爵士柔聲說，「我發誓。」

　　「我發誓。」他身後的其他騎士也跟著說。

　　「感謝你們。」坦尼斯看著眼前的年輕人，知道大多數的人都活不了多久了……他也想到了自己……立刻憤怒地甩甩頭。「火光──」把龍召喚下來的命令已經到了坦尼斯的嘴邊，從他身後的方向卻突然傳來了咒罵聲。

　　「喔！別踩我的腳，你這隻大笨馬！」

　　有匹馬嘶吼起來。坦尼斯聽見一名騎士咒罵著，隨即一個尖銳的聲音無辜地回答道，「這又不是我的錯！是你的馬踩到我的腳！佛林特對這些臭東西的看法還真是正確──」

　　其他的馬匹已經因為大戰將臨和騎士們緊繃的情緒，不停地搖動著耳朵，緊張地噴氣。其中一匹馬往旁邊走了開來，他的主人緊抓著韁繩，手忙腳亂地想將牠拉回來。

　　「控制好這些馬！」坦尼斯轉過身體緊張地喊，「發生了什麼事情──」

　　「讓我過去！不要擋路。什麼？這是你的匕首嗎？你一定是不小心弄掉了……」

　　坦尼斯可以聽見城門後方傳來了死靈騎士的聲音──

　　「那麼就用你們的小命來換吧！」

　　從他的前方，則是傳來了另一個聲音──

　　「坦尼斯，是我，泰索何夫！」

　　半精靈的心開始下沉。在那一瞬間，他實在不太確定是哪個聲音讓他感覺到冷汗直流。

　　但是，已經沒時間多想了。坦尼斯轉過頭，看見城門變成堅冰，炸成千萬碎片……

　　「坦尼斯！」有什麼東西抓住了他的手臂。「喔，坦尼斯！」泰斯緊抓不放。「坦尼斯！你最好趕快跟我去找卡拉蒙！他正要去大法師之塔！」

　　卡拉蒙？卡拉蒙明明死掉了！這是坦尼斯的第一個念頭。但是，泰斯不是也死了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是因為害怕而嚇瘋了嗎？

　　有人開始大喊。坦尼斯迷糊地看著四周，看見騎士頭盔底下的面孔變得死白，他知道索思爵士和它的手下已經進入了城門。

　　「上馬！」他慌張地試圖甩開坎德人的手，但後者像隻章魚般死抱著他不放。「泰斯！沒時間了──快點放開手，該死！」

　　「卡拉蒙快要死了！」泰斯歇斯底里地大喊。「你一定要救救他，坦尼斯！」

　　「卡拉蒙──早就──死了！」坦尼斯大喊道。

　　克薩降落到坦尼斯身邊，發出了戰前的吼聲。其他邪惡和善良的巨龍，亦紛紛亮出銳利的爪子，開始了肉搏戰。一瞬間，戰鬥就爆發了。天空中充滿了閃電的刺眼光芒和強酸令人作嘔的臭味。飛行要塞中也響起了號角聲，龍人們歡欣鼓舞地大喊，迫不及待地跳了出來，皮翅張開來，降低牠們落地時的速度。

　　同時，索思爵士無血無肉的身體散發出陰寒的死氣，愈逼愈近。

　　但，坦尼斯用盡全身的力量也無法甩開泰斯。最後，半精靈氣得渾身發抖，抓住泰斯的腰帶，猛力將他丟到附近的巷子裡去。

　　「給我待在那邊！」他大吼道。

　　「坦尼斯！」泰斯懇求道。「你不能出去！你會死的。我知道！」

　　坦尼斯最後怒火中燒地看了泰斯一眼，開始朝城門飛奔。「火光！」他大喊著。巨龍飛向他，在他身邊的街道上降落。

　　「坦尼斯！」泰斯尖聲大叫。「沒有手鐲，你沒辦法對付索思爵士！」

【註】
１　索思在這裡的並不是夢魘馬。任何「專家級龍與地下城」的玩家都可以告訴你，夢魘馬是從邪惡次元來的生物。牠看起來像是一匹高大的黑馬，但是卻有發亮的紅眼、火焰的四蹄和不停發光的橘色鼻翼。

３─２

　　手鐲！坦尼斯看著手腕，手鐲不見了！他轉身對著坎德人衝去，但一切都太遲了。泰索何夫已經發足飛奔，彷彿小命就維繫在自己的雙腳一樣。（泰斯在瞄了坦尼斯的臉一眼之後，也真的認為恐怕小命不保。）

　　「坦尼斯！」馬克漢爵士大喊道。

　　坦尼斯轉回身。索思爵士騎在夢魘上，身後是帕蘭薩斯的殘破城門。它火焰的雙眼緊攫住坦尼斯的雙眼。即使在這樣的距離，坦尼斯也可以感覺到那活死人身上所散發出來的恐懼氣息。

　　他能怎麼辦？沒有手鐲，他連一點機會都沒有。不管怎樣都沒機會了！坦尼斯在那電光石火的一瞬間，感謝諸神自己不是個騎士，不需要光榮地死去。

　　「快跑！」他用僵硬得幾乎無法動彈的嘴唇說。「快走！你們根本不可能對抗這些妖物！記住你們的誓言！撤退！把你們的命用在對抗那些活物上──」

　　就在他大喊時，一名龍人降落在他面前，爬蟲類的面孔因嗜血的渴望而扭曲著。坦尼斯百忙中想起不可刺殺這隻怪物，因為牠會石化而卡住攻擊者手上的武器。坦尼斯用劍柄敲在牠的臉上，踢了牠肚子一腳；最後才跳過對方倒下的身軀。

　　他可以聽見身後傳來馬匹驚慌失措的嘶叫聲和馬蹄聲。他希望騎士們聽到了他最後的命令，但他沒時間去確認這件事情了。如果他能找到泰斯和那個手鐲，一切都還有希望……

　　「坎德人！」他對著巨龍大喊，手指向那個在街道上狂奔的小身影。

　　克薩立刻起飛，強而有力的翅膀不時磨擦到兩旁的建築，掃落許多磚塊和碎石。

　　坦尼斯跟在巨龍身後。他沒有回頭，也不需要；他從那些痛苦的哀嚎和慘叫聲中就可以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這天清晨，死神在帕蘭薩斯的街道上游走著。在索思爵士的率領下，妖兵們像一陣寒風般席捲大門，橫掃眼前所有的敵人。

　　在坦尼斯趕上巨龍時，克薩已經咬住了泰斯的藍褲子，像是最有效率的獄卒般，把他頭下腳上地搖晃著。泰斯新找到的包包隨即打了開來，一堆戒指、湯匙、餐巾和半塊乳酪都掉到了地上。

　　但就是沒有銀手鐲。

　　「泰斯，手鐲在哪裡？」坦尼斯質問道，非常想接手去親自搖晃坎德人。

　　「你……你絕對……絕對……找……找不……到……它的……」坎德人回嘴道，牙齒不斷地猛烈撞擊著。

　　「把他放下來，」坦尼斯對巨龍說。「火光，看著他。」

　　飛行要塞現在停在城牆上，邪惡法師和牧師正努力地對抗銀龍和青銅龍的攻擊。在刺眼的閃電和四散的黑煙中，實在很難看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過，坦尼斯確定似乎看見一隻藍龍在一團混亂中離開了要塞──應該是奇蒂拉，他心想，但是他現在沒時間去擔心這件事了。

　　克薩把泰斯丟了下來（差點頭著地），牠張開翅膀，看著城市南邊敵人集結、居民猛烈還擊之地。

　　坦尼斯走過去，低頭看著緩緩站起來、毫不畏懼地注視著他的小犯人。

　　「泰索何夫。」坦尼斯的聲音中壓抑著怒氣。「這次你太過份了。這個玩笑可能會讓數百名無辜的人喪生。把那個手鐲還我，泰斯，而且記住，從現在開始，我們一刀兩斷！」

　　半精靈原先以為他會聽見一些奇怪的藉口或是抽抽噎噎的道歉，卻沒想到臉色蒼白、嘴唇顫抖的泰斯依然毫不退縮地瞪著他。

　　「這很難解釋，坦尼斯，我也沒時間解釋。但是，即使你留下來對抗索思爵士也不會造成任何改變。」他真誠地看著半精靈。「你必須相信我，坦尼斯。我說的是實話。這不會有任何差別。本來就要死的人依然會送命，而且你也會死。更糟糕的是，整個世界也會跟著完蛋。但是如果你沒死，也許整個世界也會沒事。現在──」泰斯把包包全部調整到定位，堅定地說，「我們得要去救卡拉蒙。」

　　坦尼斯瞪著泰斯，然後，他疲倦地拉掉又熱又悶的頭盔。他已完全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好吧，泰斯。」他精疲力盡地說，「告訴我卡拉蒙的情況。他還活著嗎？他在哪裡？」

　　泰斯的臉擔憂地扭曲起來。「這就是問題了，坦尼斯。他可能已經死了。至少他活不了多久了。因為他準備要進入修肯樹林！」

　　「修肯樹林？！」坦尼斯驚訝萬分。「這不可能！」

　　「我知道！」泰斯緊張地抓著馬尾巴。「但是他試著要進入大法師之塔阻止雷斯林──」

　　「我明白了。」坦尼斯自言自語道。他把頭盔丟到地上。「不管怎麼樣，至少可以說我開始明白了。我們走吧。哪個方向？」

　　泰斯的面孔亮了起來。「你要來嗎？你相信我？喔，坦尼斯！我好高興！你真的無法想像照顧卡拉蒙是個多重大的責任……這邊走！」他著急地指示著方向。

　　「有任何我可以替你效勞的事嗎，半精靈？」克薩搧動著翅膀，渴望地看著天空上的戰鬥。

　　「除非你能進入修肯樹林。」

　　克薩搖搖頭。「我很抱歉，半精靈。即使是龍也無法進入這受詛咒的森林。我祝你好運，但不要抱著太大的希望。」

　　巨龍拍打著翅膀，飛入空中朝著龍群混戰的方位飛去。坦尼斯沉重地搖著頭，快步往樹林的方向走去，泰斯小跑步跟在後面。

　　「也許卡拉蒙走不了那麼遠。」泰斯滿懷希望地說。「上次我和佛林特來的時候，我就不行！而坎德人是什麼都不怕的呢！」

　　「你說他要試著阻止雷斯林？」

　　泰斯點點頭。

　　「那麼他辦得到。」坦尼斯陰鬱地預測道。

　　光是靠近修肯樹林，就已經耗盡卡拉蒙每一絲的勇氣和精力。不過，憑藉著毅力，他就比任何沒有攜帶護身符的生物都要靠近修肯樹林。此刻，他站在那些黑暗、沉寂的樹木面前，渾身顫抖，全身都被冷汗浸溼，試著再跨出一步。

　　「我會死在那裡……」他舔著乾溼的嘴唇，喃喃自語道。「但是那又會有什麼差別呢？我以前面對過許多次的死亡，上百次！」他握著劍柄，往前移出一步。

　　「不，我絕不會死！」他對著樹林大喊。「我不能死。我身上還有太多未了的責任。我絕不會……被幾棵樹給擋住！」

　　「我在比這裡還要黑暗的地方行走過。」他毫不退縮地往前走。「我曾踏進過威萊斯森林，我走過步向末日的克萊恩，我看過世界的終結──不，」他堅定地說。「這座樹林裡不可能有我無法抵抗的恐懼。」

　　卡拉蒙說完這句話，一鼓作氣地走進修肯樹林。

　　他立刻被鋪天蓋地的黑暗給遮擋住，就好像又回到大法師之塔，克麗珊娜用神力弄瞎他的時候。只不過，這次只有他一個人。他開始恐慌。黑暗中似乎有生命！可怕、邪惡的活死人……卡拉蒙的肌肉變得虛弱無力。他四肢著地趴了下來，無邊無際的恐懼讓他渾身顫抖，啜泣不止。

　　『你是我們的了！』一個聲音嘶聲道。『你的血，你的體溫，你的生命！都是我們的！我們的！走近一點。把你甜美的血液、溫暖的肉體都給我們吧！我們好冷、好冷、好冷，冷得無法忍受。再走近點，走近一點。』

　　恐懼席捲向卡拉蒙。他只要轉過身，跨出幾步就能逃出這個恐怖之地……「絕不！」他在那讓人窒息，嘶嘶作響的黑暗中掙扎著。「我一定要阻止雷斯林！我一定……要繼續……下去……」

　　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卡拉蒙深入自己的內心，發掘出那讓他的雙胞胎弟弟克服虛弱、征服死亡也要達到目標的冥頑不靈。他咬緊牙關，在泥地上一寸一寸、手腳並用地往前爬。

　　這是非常勇敢的行為，但是他並沒有爬很遠。他瞪著眼前的黑暗，呆若木雞地看著一隻無血無肉的手從地下伸出。如同大理石般冰冷、光滑的手指拉住了他，開始將他往下扯。他使盡渾身解數，試著要掙脫開來，但是其他的手又抓住了他。它們的指甲深陷他的肌肉之中。他感覺自己被地面緩緩吸入。嘶啞的聲音在他的耳邊迴響，乾枯見骨的嘴唇親吻著他，冰寒徹骨的低溫凍結了他的心臟。

　　「我失敗了……」

　　「卡拉蒙！」一個擔心的聲音說。

　　卡拉蒙動了動。

　　「卡拉蒙？」接著，「坦尼斯，他醒過來了！」

　　「感謝上天！」

　　卡拉蒙張開眼。他抬起頭，看著滿臉鬍子的半精靈，後者正用混和著疑惑、驚訝、敬佩，和鬆了一口氣的表情看著他。

　　「坦尼斯！」卡拉蒙迷迷糊糊地坐直身，動作因恐懼而顯得有些遲鈍。他毫不遲疑地用強壯的手抱住朋友，難以克制地哭泣著。

　　「我的朋友！」坦尼斯開口道，但他自己的淚水也讓他無法再繼續說下去。

　　「你還好嗎，卡拉蒙？」泰斯靠近問道。

　　大漢斷斷續續地吸氣。「是的。」他用顫抖的手捧住頭。「我想還好。」

　　「那是我看過人類所做的最勇敢的事情。」坦尼斯靠著牆壁，嚴肅地說，「最勇敢……也是最愚蠢的。」

　　卡拉蒙漲紅了臉。「是啊！」他低聲說，「你也瞭解我的。」

　　「以前我算是……」坦尼斯搔著鬍子。他的目光轉向大漢壯碩的肌肉、古銅色的肌膚，以及他臉上所露出的堅毅神情。「該死，卡拉蒙！一個月前你還是個倒在我眼前的爛酒鬼！你的大肚腩幾乎垂到地上。現在──」

　　「坦尼斯，對我來說，這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卡拉蒙在坦尼斯的幫助下，緩緩地站起來。「我只能這樣告訴你。現在怎麼回事？我是怎麼離開那個恐怖的地方？」他看著四周，發現樹木的陰影在街道遙遠的另外一端，他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是我發現你的。」坦尼斯說，「它們──那些東西正要將你拉進地底。那裡可不是個安息的好地方，朋友。」

　　「你是怎麼走進來的？」

　　「這個──」坦尼斯微笑著拿出一個銀色手鐲。

　　「是它讓你進來的？那麼也許──」

　　「不行，卡拉蒙。」坦尼斯小心地將手鐲塞回包包裡，意味深長地看了泰斯一眼，後者露出非常無辜的表情。「它的魔力只足夠讓我抵達那被詛咒森林的邊緣，我可以清楚感覺到它的魔力在衰退──」

　　卡拉蒙渴望的表情消失了。「我也試過了我們的魔法裝置，」他看著泰斯說，「它也派不上用場。我本來就不抱太大的期望。它甚至沒辦法讓我們通過威萊斯森林。但是我一定得試試看才行。可是我……我甚至無法讓它變形成需要的形狀！剛剛它差點在我的手中分解，我就不敢再進一步嘗試了。」他沉默了片刻，聲音因絕望而顫抖，他終於爆發道，「坦尼斯，我一定得抵達大法師之塔！」他的手緊握成拳。「我沒辦法解釋，但是我看過了未來，坦尼斯！我一定要進入時空大門阻止雷斯林。我是唯一可以辦到的人！」

　　坦尼斯驚訝地將手放在卡拉蒙肩上，試圖安撫他的情緒。「泰斯也這樣告訴我，故事勉強算是類似。但是，卡拉蒙，達拉馬在裡面……而且，你到底要如何進入時空大門？」

　　「坦尼斯──」卡拉蒙用少見的嚴肅表情看著朋友，讓坦尼斯驚訝地眨著眼睛。「你沒辦法瞭解，而且我也沒時間解釋。但是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一定要進入大法師之塔！」

　　「你說的對，」坦尼斯在困惑地看著卡拉蒙片刻之後說，「我不明白。但是我願意盡全力幫助你。」

　　卡拉蒙沉重地嘆氣，低下頭，肩膀軟垂下來。「多謝你，我的朋友。」他簡單地說。「我已經孤獨地面對這些挑戰很長一段時間了。如果沒有泰斯──」

　　他看著坎德人，但泰斯並沒有專心在聽；他羨慕的目光投向飄浮在城牆上的飛行要塞。戰鬥正繞著飛行要塞的四周和地面熱烈地展開。城市南方冒起的黑煙和尖叫聲、金鐵交鳴聲、馬蹄聲都構成了一場人間煉獄之交響曲。「我打賭一定有人可以開著飛行要塞飛到大法師之塔！」泰斯興奮地看著它。「呼咻！一下就飛過了樹林。畢竟，它的魔法和樹林的魔法都是邪惡的，而且它又很大──我是說飛行要塞，不是說樹林。可能要花很大的魔力才能夠阻擋它，而且──」

　　「泰斯！」

　　坎德人轉過頭，發現坦尼斯和卡拉蒙都站在那邊，瞪著他。

　　「什麼？」泰斯驚覺地喊道，「不是我做的！不是我的錯──」

　　「只要我們可以爬上去！」坦尼斯看著要塞。

　　「魔法裝置！」卡拉蒙興奮地從盔甲底下的袋子裡拿出那個裝置。「這可以把我們傳送到那裡去！」

　　「把我們弄到哪裡？」泰索何夫突然意識到有些事情正在發生。「帶我們……」他跟著坦尼斯的目光，「哪裡？那裡！」坎德人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晨星一樣。「真的？真的嗎？傳送進飛行要塞！太棒了！我準備好了。走吧！」他的目光轉向卡拉蒙手中的魔法裝置。「但是那只能傳送兩個人，卡拉蒙。坦尼斯要怎麼上去？」

　　卡拉蒙不安地清清喉嚨，坎德人突然明白了。

　　「喔，不要！」泰斯大喊著，「不可以！」

　　「很抱歉，泰斯。」卡拉蒙用顫抖的手飛快地將那個毫不起眼的項鍊轉變成燦爛的珠寶權杖。「但是我們殺進去後一定會遇到很頑強的抵抗──」

　　「你一定得帶我進去，卡拉蒙！」泰斯大喊道，「這是我的點子！我可以打仗！」他在腰帶裡面一陣亂搜，拔出他的小刀。「我救過你一命！我也救了坦尼斯一命！」

　　泰斯看見卡拉蒙的表情，明白這一次他絕不會退讓，只好轉過身，抱住坦尼斯懇求道。「帶我一起去！也許那個裝置可以傳送三個人……兩個人再加上一個小坎德人。我很矮。也許它不會注意到我！求求你！」

　　「泰斯，不行。」坦尼斯堅定地說。他把坎德人拉開，走到卡拉蒙身邊。他舉起一根手指警告道，臉上的表情泰斯再熟悉不過了。「我這次是認真的！」

　　泰斯站在那邊，臉上渴望的表情讓卡拉蒙的心幾乎跟著一起沉了下去。「泰斯，」他柔聲說，跪在那名沮喪的坎德人身邊。「你很清楚如果我們失敗的話，會發生什麼事情！我這次需要坦尼斯，我需要他的力量、他的劍。你明白的，對吧？」

　　泰斯試著想露出微笑，但是他的下唇卻顫抖起來。「是的，卡拉蒙，我明白。我很抱歉。」

　　「而且，這還是你的點子，對嗎？」卡拉蒙神情凝重地站了起來。

　　雖然這個想法讓坎德人好過了些，但是半精靈的信心卻絲毫沒有被鼓舞。「不知道怎麼搞的，」坦尼斯嘀咕著，「就是這點讓我很擔心。」坎德人的表情也讓他很在意。「泰斯，」當卡拉蒙站回他身邊之後，坦尼斯恢復了原來嚴肅的表情。「答應我你會找個安全的地方，然後就躲在那邊，也不可以出鬼點子！你能保證嗎？」

　　泰斯的表情反映了他內心的掙扎，他咬住嘴唇，兩道眉毛皺成一團，一邊扭著自己頭上的馬尾巴。突然間，他睜大了眼，微笑著鬆開手，馬尾巴也跟著彈回他的背上。「當然，我答應你，坦尼斯。」他臉上的表情是如此無辜，讓坦尼斯忍不住發出哀嚎聲。

　　但是現在坦尼斯也無能為力了。卡拉蒙已經開始吟唱啟動魔法裝置的咒語。在消失於魔法迷霧中之前，坦尼斯看到泰斯露出快樂的笑容，還一邊用另外一隻腳摩擦著另一隻腿的後面，一邊和兩人道別。（註１）

【註】
１　傳統上中指和食指交叉摩擦代表所發的誓言不算。至於用兩隻腳來做同樣的事情？那當然更是大大的不算了。

３─３

　　「火光！」泰索何夫在坦尼斯和卡拉蒙消失在視線中之後，立刻喃喃自語道。

　　坎德人轉過身，對著戰況最激烈的城南奔去。「因為，」他推斷道，「那裡也是巨龍作戰的地方。」

　　在那時，他才突然發現計劃中最大的缺點。「要命！」他抱怨道，一邊停下腳步抬頭看著天空。滿天都是巨龍用爪牙互擊、施展魔法、噴吐能量和強酸在彼此攻擊。「我要如何在這一團亂中找到牠？」

　　坎德人深深吸了口氣，劇烈地嗆咳起來。他看著四周，注意到四周煙霧瀰漫，原先因為黎明而泛灰的天空，現在被橘紅的火光所照亮。

　　帕蘭薩斯陷入了烈火之中。

　　「這可不算是什麼安全的地方，」泰斯嘀咕道，「坦尼斯還告訴我要找個安全的地方。我所知道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跟他們在一起，而他們現在還待在上面，搞不好還惹上了一大堆麻煩。我又被卡在一個被燒得亂七八糟、被搶被砍的城市裡面。」坎德人努力思考著。「我知道了！」他突然說，「我可以向費資本祈禱！以前有好幾次都有用的……好吧，我認為有用啦！反正又不會痛。」

　　泰斯發現一群龍人的巡邏隊正往他的方向衝來，為了避免有人打擾他的祈禱，他趕忙躲入黑巷中的一堆垃圾後面，看著天空。「費資本，」他認真地說，「就是這個時候了！如果我們沒辦法逃離這個困境，就像我老媽說的一樣──那麼我們就只能把銀幣丟進井底，和母雞一起住進去──雖然我也搞不清楚她說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但是聽起來滿緊急的。我一定要跟坦尼斯和卡拉蒙在一起！你知道他們沒了我什麼事都辦不好。而要和他們在一起，我需要一頭龍才可以辦得到，這應該不算什麼……我可以要求更過份的，像是你也許可以跳過中間人，直接把我呼咻上去。不過我沒有那麼過份，我只要一頭龍。就這樣而已。」

　　泰斯等了等。

　　──什麼事都沒發生。

　　泰斯猛力嘆著氣，又繼續認真地看著天空，繼續等了片刻。

　　仍然什麼都沒有。

　　泰斯長吁短嘆了一會兒。「好吧，我承認了。我願意奉上一個包包，也許……甚至兩個包包裡裝的東西，來換取飛進飛行要塞的機會。我說的是真的──至少是剩下來的實話。而且我每次都會幫你找到帽子……」

　　但是，不管他怎麼賣力地揮手，還是沒有龍出現。

　　最後，泰斯放棄了。他發現那群龍人巡邏隊已經離開了，便從小巷中的垃圾堆後面站了起來，走到外面的街道上。

　　「好吧！」他咕噥道，「我想你可能很忙，費資本，而且──」

　　就在那一瞬間，泰斯腳底下的地面彈了起來，空中充滿了飛濺的磚塊和碎石，如同落雷般的響聲震聾了坎德人，然後……是一片寂靜。

　　泰斯站了起來，拍掉綁腿上的灰燼，試著在煙塵中看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有一瞬間，他以為會像是在塔西斯一樣，又有另一棟房子倒在他身上。但是他發現並不是這樣。

　　一隻青銅龍（註１）躺在街心。牠渾身沾滿了鮮血，翅膀展開在街道上，撞倒了幾棟建築，尾巴也跟著撞倒了另外幾棟。牠的眼睛閉著，腰間有著許多傷口，看起來好像已經沒了呼吸。

　　「又是這樣！」泰斯惱怒地說，瞪著那隻龍，「這可不是我所想的！」

　　在那一瞬間，那隻龍抽動了一下。一隻眼睛睜開來，似乎努力在調整焦距。

　　「火光！」泰斯沿著巨龍肥大的腿跑到頭上，和巨龍兩眼相對。「我正在找你呢！你傷得會不會很重啊？」

　　年輕的龍似乎正準備要回答，此時突然出現一個黑影，蓋住一人一龍。克薩的眼睛張了開來，低吼一聲，虛弱地想抬起頭，卻似乎連這樣的力氣都沒有了。泰斯抬起頭，看見一隻巨大的黑龍對著他們俯衝而下，很明顯地試圖要了結眼前的敵人。

　　「喔，不行，不可以！」泰斯大聲說。「這是我的青銅龍！是費資本把牠送給我的。嗯，我要怎麼對付龍呢？」

　　修瑪的故事擠進泰斯的腦海，但是沒有多大的幫助，他又沒有屠龍槍，甚至連劍都沒有。泰斯掏出小刀，滿懷希望地看著它，接著又搖搖頭，將它塞回皮帶中。好吧，他現在只能盡力了。

　　「火光，」他爬上巨龍寬大的肚皮，一邊對牠說。「你躺在那邊裝死就好了，可以嗎？我知道你多麼想和敵人搏鬥，光榮地死去──我有個朋友就是索蘭尼亞騎士。但是現在我們可沒那個本錢來爭榮譽。我有兩個現在還活著的朋友，如果你不能幫我飛上去，他們可能就活不了多久了。而且，我今天早上其實已經救了你一命，雖然可能不太明顯，但你至少欠我一次。」

　　是克薩聽懂了而服從命令，或者只是昏了過去，泰斯也搞不太清楚。不管怎樣，他已經沒時間去擔心這點，他伸進包包裡翻來攪去，竟然掏出了坦尼斯的銀手鐲。

　　「沒有人想到他會這麼不小心，」泰斯自言自語地將它套上自己的手腕。「一定是他在照顧卡拉蒙時不小心弄掉了。幸好我把它撿了起來。現在──」他舉起手臂，指著那俯衝而下、張開血盆大口正準備吐出致命酸液的黑龍。

　　「停！」坎德人大喊道，「這隻龍的屍體是我的了！是我找到的！不對……是牠自己掉在我面前的。差點把我給打成肉醬。所以你最好滾開一點，千萬不要用你那噁心的酸液搞壞了這具屍體！」

　　黑龍迷惑地停住（註２），瞪視著地面。牠其實也常常將這種東西賞給地精或是龍人，但是牠從來不記得有給過坎德人；牠在剛剛的戰鬥中也受到不輕的傷，因為失血和鼻子上的傷口而覺得頭重腳輕，不過，牠依舊能感到有些不太對勁。牠不記得自己曾遇到過邪惡的坎德人；但牠必須要承認，所有事情都有第一次──這傢伙的確戴著毫無疑問是由黑魔法創造的手鐲，牠可以清楚感覺到那手鐲的力量在阻擋著牠的魔法。

　　「你知道最近龍牙在聖克仙城可以賣到多高的價錢嗎？」坎德人大喊道，「更別提龍爪了！我知道有個法師光買一隻爪子就願意出三十個鋼幣！」

　　黑龍皺起眉。這個對話太愚蠢了！牠全身上下都很痛，怒火燃燒著牠，牠當下決定要直接把眼前的敵人和那惱人的坎德人一併消滅，牠張開嘴……突然間背後被另一隻青銅龍猛力地抓了一下。黑龍憤怒地尖聲大叫，試圖重新升空，另一隻青銅龍則緊跟在後。

　　泰斯嘆口氣，在克薩的肚子上坐了下來。

　　「火光？你……你傷得不重吧？」受傷的龍到底要怎麼醫治？「我……我可以幫你去找個牧師，雖然他們現在應該因為蔓延的戰火而相當忙碌……」

　　「不，坎德人，」克薩用低沉的聲音說，「這沒必要。」善龍睜開眼，搖搖巨大的腦袋，伸長脖子看看四周。「你救了我一命。」牠迷惑地看著坎德人。

　　「兩命。」泰斯興高采烈地糾正。「首先，是今早從索思爵士手下救了你。我的朋友卡拉蒙──你應該不認識他，拿到了一本記載著未來會發生事情的書──不過，因為我們現在已經把它改變了，所以應該說是未來不會發生的事情──不管怎樣，你本來會和坦尼斯一起迎戰索思爵士，然後兩個人都死翹翹，但因為我把手鐲偷走了，所以你現在應該不會……喔！我是說不會死了。」

　　「的確。」克薩轉過身，伸出一隻翅膀，仔細檢查片刻。上面有許多割傷和血跡，但至少還沒有破洞。牠就在著迷的泰斯面前照樣地檢查了另外一隻翅膀。

　　「我也想當一隻龍。」泰斯嘆口氣說。

　　「當然。」克薩慢慢地伸展青銅色的身體，站了起來，並且將尾巴從被撞倒的屋子底下抽了出來。「我們是神的選民。我們的生命十分的漫長，精靈的生命對我們來說，就像是燃燒的蠟燭般短暫。而你們坎德人和人類的生命則短得像流星一樣。我們吐出來的氣息就足以致人於死，我們的魔法只有最強大的法師能夠相抗衡。」

　　「我知道。」泰索何夫試著隱藏他的焦急。「現在，你已經確定一切都可以動了嗎？」

　　克薩藏起自己的笑容。「是的，泰索何夫．柏伏特。」龍慎重地說，伸展開雙翼。「每樣東西都可以……動了，照你的說法。」牠搖搖頭。「我只是覺得有些頭暈。而且，你救了我一命，所以我──」

　　「兩命。」

　　「兩命。」龍退讓了。「我必須要為你服務。你對我有什麼要求？」

　　「載我去飛行要塞！」泰斯立刻準備要爬上巨龍的背。他感覺到克薩的爪子將他從領子給提了起來。「喔，多謝你送我一程。不過其實我本來可以自己爬上來的──」

　　但他並不是被放到巨龍的背上。相反地，他發現自己被抓在克薩的大腦袋前面。

　　「這對你來說非常危險，坎德人。」克薩嚴厲地說。「我不能讓你有任何危險。讓我把你帶去索蘭尼亞騎士那邊，他們正駐守在法王之塔──」

　　「我已經去過法王之塔了！」泰斯大喊大叫。「我一定要去飛行要塞！我跟你說，呃，我跟您說──半精靈坦尼斯！您知道他嗎？他就在那上面，而且，呃，他交代給我一些重要的……呃，任務，要去收集一些情報。而且，」泰斯趕忙說完。「我現在完成了，所以一定要趕快告訴他。」

　　「把情報給我。」克薩說，「我會轉交給他。」

　　「不……不行，這……這沒用的。」泰斯結巴地說，小腦袋飛快地轉動著。「這是……這是坎德語！而且，呃，沒辦法翻成通用語！您……呃，應該不會說坎德話吧，火光？」

　　「當然會，」巨龍正準備要說下去，但當牠看到泰索何夫滿懷期望的小眼睛，克薩哼了哼，「當然不會！」牠低吼道。牠慢慢、小心地將坎德人放到兩翼之間的背部。「如果你堅持的話，我會帶你去找半精靈坦尼斯。因為我們這次沒有載騎士，所以沒有龍鞍。抓緊我的鱗片。」

　　「是的，火光！」泰斯興奮地大叫，把自己身上的包包通通都安置好，用兩隻小手緊緊抓住青銅色的鱗片。「對了，火光，」他大喊道，「你應該不會做一些特技動作，像是一百八十度翻滾，或是急速俯衝吧？因為，雖然這樣很好玩，但是我身上沒有綁任何東西，所以可能會不小心……」

　　「不會的，」克薩微笑著說，「我會盡快、盡可能安全地把你送到那邊，好讓我可以再度加入戰鬥。」

　　「準備好囉！」當青銅龍衝向天空時，泰斯配合著小腿一夾，感覺自己很有氣勢。克薩隨著上升氣流，飛上了帕蘭薩斯城的天空。

　　這次的經驗並不好玩。泰斯低下頭，屏住了呼吸，幾乎整個新城都陷入了熊熊烈火中。因為居民已經疏散了，所以龍人可以輕而易舉地逐家逐戶搜尋戰利品，有系統地放火燒城。善龍勉力阻止了黑龍和藍龍徹底摧毀舊城，讓它不至於踏上和塔西斯相同的命運。城中的戰士們則是分身乏術地應付龍人。但索思爵士的部隊所到之處都造成慘重傷亡。泰斯俯瞰而下，可以看見騎士的屍體和馬匹像是被小孩弄壞的玩具兵一樣散落在街道上。泰斯眼睜睜地看著索思所向披靡地往前進，它的手下毫不留情地殘殺那些擋路的生靈，報喪女妖的嚎叫聲蓋過死者的慘叫聲，直達天際。

　　泰斯痛苦地吞嚥著，「喔，天呀！」他低語道，「萬一這是我的錯怎麼辦？我其實不太確定……卡拉蒙並沒有繼續把書唸給我聽。我只是假設──不，」泰斯堅定地回答自己。「如果我沒有救坦尼斯，那麼卡拉蒙就會死在樹林裡。我做了應該做的事情；而且，因為這實在是一團亂，我最好別想了，再也不想了。」

　　為了不讓自己繼續再想這個怪異的問題，和地面上持續發生的悲劇，泰斯掃視著四周，試圖從煙霧中看清楚天空中發生了什麼事。他看見身後有個影子一閃而過，一隻巨大的藍龍從修肯樹林附近的街道上起飛。「奇蒂拉的龍！」泰斯認出那隻藍龍。但那隻藍龍身上沒有騎士，四處都看不到奇蒂拉的蹤影。

　　「火光！」泰斯警告道，轉過頭去，注意到那隻藍龍發現了他們，開始改變方向朝他們而來。

　　「我知道了，」克薩看著藍天。「不要擔心，我們已經靠近你的目標。我會先把你放下去，坎德人，然後再來面對我的敵人。」

　　泰斯轉過身，發現自己的確已經很靠近飛行要塞了。所有有關奇蒂拉和藍龍的念頭立即被他拋出腦海。從這個角度看來，飛行要塞更是壯觀。泰斯可以清楚看見要塞底下那些巨大、不規則的岩石碎塊，它們都曾是這個城堡的地基。

　　魔法雲朵在四周翻滾，讓它飄浮在空中，閃電在高塔之間奔竄著。泰斯研究著要塞，發現旁邊有許多巨大的裂縫，這一定是把城堡從地上拔出的可怕力量所造成的後遺症。光芒從要塞的三個高塔和各個窗戶裡散發出來，但是泰斯在外面看不到什麼生命跡象。不過，他敢拍胸脯跟所有人保證，裡面一定會有各式各樣的傢伙！

　　「你想去哪裡？」克薩問，語調中帶著明顯的焦躁。

　　「哪裡都可以，謝謝你。」泰斯禮貌地回答，瞭解巨龍迫切地想要回去參加戰鬥。

　　「我不認為大門是個好選擇。」巨龍突然間一個側翻，開始在要塞的上空盤旋。「我把你送到後面去。」

　　泰斯本來想要說聲謝謝，但是他的肚子一陣翻攪，不知為何，突然間肚子裡有東西想要跳到地面，一顆心卡在喉嚨裡，而巨龍盤旋的動作讓他的這兩樣東西都開始往兩邊甩。然後，克薩平飛著往下衝，順暢地降落在廢棄的廣場上。泰斯花了點時間把自己的五臟六腑調整到定位，匆匆忙忙地就從龍背上跳了下來，竄進陰影中，沒時間考慮什麼禮貌的問題。

　　一等他踏上地面（好吧，某種在空中的地面），坎德人突然覺得自己恢復了正常。

　　「再會，火光！」他揮舞著小手大喊著。「多謝！祝你好運！」

　　即使青銅龍聽見了他說的話，牠也沒有回應。克薩正急速地爬升，試圖爭取時間。藍天出現在牠的背後，紅色的瞳孔中充滿了仇恨。泰斯聳聳肩，小嘆一口氣，離開了牠們的戰鬥。他轉過身，開始打量四周的環境。

　　他站在要塞背後，只剩下半個廣場的地方，另外一半很明顯是留在地面上了。泰斯注意到自己實在有點太過靠近邊緣了，於是急忙走向要塞本身的高牆。他輕聲地移動著，用坎德人與生俱來的潛行技能，悄悄在陰影中無聲無息地前進。

　　他停下來，看著四周，有一扇門通往廣場，但那是個上面釘著鐵條的巨大木門。門上有一個看起來非常有趣的鎖，讓坎德人的小手癢得不得了；但在他思索了片刻，推測多半門後也會有個看起來非常有趣的守衛之後，他決定最好還是找個窗戶爬進去就好。而剛好在他頭上有一扇有光透出的窗戶。

　　只是，偏偏是在頭上很高的地方。

　　「要命！」泰斯嘀咕著。窗戶距離地面至少有六呎高。泰斯向四周找了找，找到一大塊破碎的岩石；在滿身大汗的努力之後，他終於將石頭推到窗戶底下。他爬上岩石，小心地往窗戶裡面看。

　　兩名龍人變成的石塊倒在地上，腦袋都已經被打碎。另一名龍人倒在旁邊，腦袋跟身體分家了。除了這些屍體之外，並沒有其他人在這房間裡。泰斯踮著腳尖，把頭伸進去，用心傾聽著。從不遠的地方傳來金鐵交鳴和狂暴的叫聲，其中還有一聲震耳的怒吼聲。

　　「卡拉蒙！」泰斯說。他爬進窗戶，跳了下去，很高興地發現要塞動也不動的靜止在空中。他再度側耳傾聽，可以清楚聽見熟悉的吼叫聲變得更大聲，中間還混雜著坦尼斯的咒罵聲。「他們真好心，」泰斯滿意地點點頭，一邊快速地衝向走廊。「他們在等我呢！」

　　泰斯衝進一個兩側都是黑色石牆的走道，暫停片刻，試圖搞清楚方向。戰鬥的聲音就在他頭上。他看著走廊的另一端，可以看見有道樓梯通往那個方向。為了預防萬一，他掏出了小刀，不過，在路上連個鬼都沒遇到；整個走廊和那狹窄、陡峭的樓梯都空無一人。

　　「哼！」泰斯咕噥著，「這裡的確比城裡面要安全多了。我一定要記得跟坦尼斯提這件事情──說到這個傢伙，他和卡拉蒙到底跑到哪兒去了？」

　　在往上爬了至少十分鐘之後，泰斯停下腳步，看著眼前被火把照亮的黑暗。他發現到，這段階梯是夾在城堡高塔的內外牆之間不斷往上升的通路。他依然可以聽見戰鬥的聲音，現在聽起來卡拉蒙和坦尼斯似乎就在牆的另一邊，但是他找不到任何方法靠近。他心情沮喪、小腿酸痛得停下來思考著。

　　我可以往回走，繞另外一條路上去，或者我也可以繼續往上衝；往回走雖然對腿比較輕鬆，但卻可能會有很多人等著招待我……上面至少應該會有扇門吧？不然他們幹嘛蓋條樓梯？

　　這部份的推理比較吸引他，於是泰斯決定繼續往上走，即使這代表了戰鬥的聲音現在變成了在他腳底下。突然間，就在他開始思索這條階梯是不是某個喝醉的矮人所開的玩笑時，他來到了頂端，找到了期待已久的那道門。

　　「啊，一道鎖！」他揉搓著手說。他已經有好久沒開過鎖了，他很擔心自己的技巧會退化。泰斯用老練的眼神打量著那道鎖，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門把上。讓他非常失望的是，門把一轉就開了。

　　「喔，好吧！」他嘆著氣說，「反正我也沒帶開鎖器。」他小心地推著門，往裡面看去。裡面除了一道木柵欄外，什麼都沒有。泰斯又將門推開一小點，擠進門裡，發現自己站在塔內一個狹窄的陽台上。

　　格鬥的聲音現在在石壁間迴響，變得更清楚了。他匆忙地在陽台的木製地板上奔跑著，靠在木柵欄上往下看，仔細地打量著武器撞擊聲、叫喊聲等各種雜七雜八的噪音來源。

　　「你好哇，坦尼斯。你好哇，卡拉蒙！」他興奮地大喊。「嘿，你知不知道要怎樣飛這個要塞啊？」

【註】
１　青銅龍對人類或是類人感到十分好奇。牠們對戰爭很有興趣，如果報酬合理，目標正確，牠們會很樂意參加戰鬥。青銅龍喜歡靠近深水或是鹹水。牠們是很好的泳者，會經常潛入海底去休息或是尋找沉船的寶藏。牠們喜歡僅能從水底進入的洞穴，但牠們的巢穴卻總是乾的。牠們並不會在水底睡覺、生蛋或是儲藏寶物。

２　黑龍暴躁、易怒，痛恨任何侵犯牠領地的人。牠們喜歡不適合一般生物生存的陰暗環境，喜歡黑暗。雖然牠們並不像其他龍類一樣擁有高智商，但黑龍依舊是憑藉著本能生存的狡猾生物。
　　黑龍通常會出現在沼澤、溼地、雨林和森林中。牠們喜歡躲在溼氣很高，植物又會擋住所有陽光的地方。通常四周有很多的昆蟲，附近還有漂滿了浮萍的水池。黑龍非常擅水性，喜歡在沼澤中潛泳。牠們飛行時也非常優雅，但牠們喜歡在黑夜會遮蔽牠們行蹤的時候飛行。黑龍非常自私，因此大部份都是單獨行動。

３─４

　　卡拉蒙和坦尼斯被困在泰斯對面、低幾層階梯的陽台，正陷入九死一生的苦戰之中。他們面前的樓梯間擠滿了整群的龍人和地精。

　　兩名戰士拖來一張巨大的板凳，擋住這些蜂擁而來的敵人。在他們背後是一扇門，在泰斯看來，兩人似乎是準備從這扇門逃走，卻來不及逃出去。

　　卡拉蒙整隻手臂都沾滿了綠色的血液，正用從地板掀起的一塊巨大木板猛力敲擊龍人的腦袋。對於這些會變成石頭的傢伙來說，這種武器有效多了（註１）。坦尼斯的劍開了許多口子，只能用它當作棍棒來攻擊敵人，他身上的鎖子甲也被劃開了許多道裂縫，底下的傷口不停地滲出血來，胸甲上也有一大塊的凹陷。就泰斯第一眼的判斷，雙方似乎是僵持不下。龍人沒辦法靠近到能夠推翻板凳或是爬過它的距離。但是，只要卡拉蒙和坦尼斯一離開，龍人馬上就會衝過這個暫時的屏障。

　　「坦尼斯！卡拉蒙！」泰斯大喊著，「在這邊！」

　　兩人一聽見泰斯的聲音，都立刻驚訝地抬起頭。接著，卡拉蒙抓住坦尼斯，指著泰斯的方向。

　　「泰索何夫！」卡拉蒙低沉的聲音在高塔中迴蕩著。

　　「我馬上就過去！」泰斯興奮地說，一邊爬上欄杆，準備飛身躍入這一團混戰當中。

　　「不行！」坦尼斯尖叫道。「從另外一邊打開它！另外一邊！」他狂亂地指著。

　　「喔！」泰斯失望地回應。「當然，沒問題。」他爬了回去，正準備朝另外一邊走去的時候，卻突然發現樓梯上的龍人注意力似乎都被什麼東西給吸引住了。在一句沙啞的命令聲之後，龍人開始彼此推擠著讓開，每個人都笑得露出白森森的獠牙。坦尼斯和卡拉蒙對這突然轉變感到不解，從板凳上往下偷瞄了一眼，泰斯則掛在欄杆上往下看去。

　　一名龍人穿著繡著咒語的黑袍，正從樓梯下往上走。牠的爪子中握著一柄手杖，雕成類似猛撲的蛇頭的樣子。

　　一名波札克法師（註２）！泰斯覺得此時肚子裡的感覺好像跟剛才巨龍降落時一樣。龍人士兵們已經將武器入鞘，很明顯地認為這場戰鬥結束了，牠們的法師將會很快地解決掉眼前的敵人。

　　泰斯看見坦尼斯的手伸向腰帶──什麼都沒有。坦尼斯鬍子底下的面孔變得死白。他的手伸向腰帶的另外一邊──也是什麼都沒有。半精靈慌張地搜尋著地板。

　　「你知道嗎，」泰斯對自己說，「我打賭現在那個抗魔法手鐲應該可以派得上用場。他在找的應該就是那東西。我想他還不知道自己弄丟了這個寶物。」他從袋子裡面掏出銀製手鐲。

　　「坦尼斯，在這邊！不要擔心！你雖然弄丟了，但是我替你找到了！」他大喊著，將手鐲在空中揮舞著。

　　半精靈抬起頭，臉上露出的猙獰表情讓泰斯急忙將手鐲給丟了下去。在等待了片刻──看看坦尼斯會不會感謝他之後（但是，他沒有），坎德人嘆了口氣。

　　「在那邊先等一下！」泰斯大喊著，衝向門口，沿著樓梯往下跑。

　　「那實在不太算是什麼感謝的表情。」泰斯悶哼著說。「跟以前那個好好先生坦尼斯不一樣。我想，這實在不是英雄應該有的表現。」

　　在他身後，隔著牆壁，依舊可以聽見沙啞的吟唱聲和好幾聲爆炸聲。龍人的聲音因為憤怒和失望而變成吼叫的聲浪。

　　「那個手鐲應該可以暫時抵擋牠們一陣子，」泰斯咕噥著，「但恐怕不會太久。我要怎麼樣穿過這面牆到高塔的另外一邊？我想除了跑到最底層之外，應該沒有別的辦法了。」

　　他沿著樓梯拚命往下跑，終於又到了最底端的房間；他繼續跑到另外一條和他走進來的走道成直角的通道。很幸運地，它正好通往坦尼斯和卡拉蒙被困住的另外一邊。

　　上面又傳來另外一次爆炸聲，這次整座高塔都跟著震動不已。泰斯加快速度，猛然轉向右邊，飛快地奔過一個轉角。

　　碰！他撞到了某個又矮又小、喔的一聲倒下來的傢伙。

　　這次的撞擊讓泰斯滾了幾滾，躺著無法動彈。從味道聞起來，他覺得自己好像被一整袋爛掉的垃圾給撞倒了。他有些神智不清、搖搖晃晃地站直身子，同時握住小刀，準備面對那個也站了起來的矮胖傢伙。

　　那個傢伙把手放到前額，痛苦地說，「喔！」然後，他迷糊地四下打探著，看見泰斯手拿著小刀，果斷地站在他面前。火把的光芒照在坎德人的小刀上，「喔！」變成了「啊啊啊啊！」那個臭傢伙慘叫一聲，立刻昏了過去。

　　「溪谷矮人！」泰斯說道，噁心地皺起鼻子。他收起小刀，準備要離開，隨即又停了下來。「搞不好，」他對自己說，「也許會派上用場。」泰斯抓住那名矮人身上的一堆破布，用力猛搖。「嘿！趕快醒過來！」

　　溪谷矮人斷斷續續地吸口氣，慢慢張開眼。一看見那坎德人面帶威脅地低頭看著他，溪谷矮人霎時嚇得臉色死白，急忙再閉上眼，試著假裝昏迷不醒。

　　泰斯再度把他抓起來一陣亂搖。

　　溪谷矮人只好嘆著氣，又張開眼；看見泰斯仍然在眼前，他只有一個選擇──裝死。對溪谷矮人來說，這種裝死的做法是透過憋氣和立刻全身僵硬來達成的。

　　「少來了！」泰斯惱怒地搖著溪谷矮人。「我要你幫忙。」

　　「走開！」溪谷矮人用低沉的聲音說，「拉斯死掉了。」

　　「你還沒死。」泰斯用他所能裝出最可怕的聲音說，「但是如果你不幫我，那你就會馬上死掉！」他舉起小刀。

　　溪谷矮人吞了口口水，馬上坐了起來，迷惑地揉揉腦袋。接著，他看著泰斯，用力抱住坎德人。「你會治病！拉斯活過來了！你是超級厲害的牧師！」

　　「不是，我不是！」泰斯對這種反應感到相當驚訝。「放開我。不對，你纏住我的包包了。不是這個方向……」

　　在幾分鐘之後，他終於擺脫了溪谷矮人的糾纏。泰斯把那個傢伙拉起來，嚴厲地瞪著他。「我想要跑到高塔的另外一邊。這是正確的路嗎？」

　　溪谷矮人若有所思地看著走廊，然後他轉身去面對泰斯。「這個方向對。」他最後終於指著泰斯剛剛所走的方向說。

　　「很好！」泰斯又開始繼續走，他瞪著溪谷矮人，刻意將手放到小刀上。

　　「拉斯和大牧師走，」溪谷矮人趕快說道，「拉斯帶路。」

　　「這個主意不錯。」坎德人下意識地說。他拉住溪谷矮人胖大的手把他沿路拉過來。很快地，他們就找到另外一個往上的樓梯。戰鬥的聲音現在變得更大聲，這讓溪谷矮人睜大了眼。

　　他試著掙脫。「拉斯死過一次了。」溪谷矮人拚命地掙扎。「人死兩次之後，其他人會把你裝進大盒子裡，丟到大洞裡。拉斯不喜歡。」

　　雖然這似乎是個很有趣的想法，但泰斯可沒時間搞清楚這件事情。他繼續堅定地抓住溪谷矮人，把他沿著樓梯往上拖。每分每秒樓上的戰鬥聲都變得更清晰。和高塔另外一邊一樣，這道樓梯也是在一扇門前停了下來。在門後，他可以聽見哀嚎聲、撞擊聲，以及卡拉蒙的咒罵聲。泰斯試了試門把，這頭也是鎖上的。坎德人露出微笑，再度開始揉搓雙手。

　　「這的確是個作工相當精細的門。」他研究著這扇門，然後彎下腰，看著鑰匙孔。「我來了！」泰斯大喊著。

　　「打開──」一陣悶響聲。「門！」卡拉蒙低沉的聲音大吼道。

　　「我已經盡力了！」泰斯有些不太高興地喊回去。「你知道嗎，我連工具都沒有。好吧，看來我得想想辦法了。你──給我待在那邊！」他抓住那個正要悄悄溜回去的溪谷矮人。他掏出小刀在溪谷矮人面前晃了晃，溪谷矮人立刻嚇得癱在地上。泰斯轉身面對大門，把小刀尖塞進鎖孔裡，開始慢慢、小心的戳弄著。他正覺得鎖已經開始有些動搖時，突然另外一邊有樣東西轟的一聲撞了上來。

　　「你連一點忙都幫不上！」他對著門大喊。泰斯忍不住大嘆一口氣，再度把小刀插進鎖孔裡。

　　溪谷矮人爬過來，抬頭看著坎德人。「你知道的好多喔，拉斯猜你不是大牧師。」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泰斯集中精神地撥弄著，一邊分心回答。

　　「刀不會打開門，」溪谷矮人非常不屑地說，「鑰匙才會打開門。」

　　「我知道鑰匙可以打開門，」泰斯沮喪地打量著四周。「但是我又沒有……把那個東西給我！」

　　泰斯生氣地將溪谷矮人手上拿著的鑰匙搶了過來。他將鑰匙放進鎖孔中，喀答一聲就將門打了開來。坦尼斯可以說是踩著坎德人跑出來的，卡拉蒙緊跟在後。大漢用力地將門關上，正好夾斷後面一把龍人伸進來的刀子。他靠著門，望著坦尼斯，拚命地喘氣。

　　「鎖上門！」他勉強擠出三個字。

　　泰斯很快就將鑰匙插進鎖孔中一轉。門後傳來更多的撞擊聲和咒罵聲。

　　「我想這應該可以支撐一段時間。」坦尼斯打量著那扇門。

　　「但是恐怕不會太久。」卡拉蒙嚴肅地說。「特別是那邊還有波札克法師在。快走！」

　　「往哪邊？」坦尼斯擦著滿臉的汗水。他的手和手臂上都有許多道割傷，但看來似乎沒有大礙。卡拉蒙身上沾滿了血液，但大部份都是綠色血液，所以泰斯推論應該幾乎都是敵人的。「我們還是沒找到操縱這個東西的裝置在哪裡！」

　　「我打賭他知道。」泰斯指著那名溪谷矮人。「那也是我為什麼要把他帶來的原因。」坎德人對自己的先見之明感到相當自豪。

　　一陣巨響，門晃了晃。

　　「我們至少可以先離開這裡。」坦尼斯嘀咕著，「你叫什麼名字？」當眾人急忙跑下樓梯時，他詢問溪谷矮人。

　　「拉斯。」溪谷矮人一臉狐疑地看著坦尼斯。

　　「很好，拉斯。」坦尼斯在樓梯間停下來，拚命地喘氣。「告訴我們，那個可以讓這個要塞飛起來的裝置在哪裡？」

　　「大風船長椅，」卡拉蒙嚴肅地瞪著溪谷矮人，「這是我聽地精牠們說的。」

　　「那是秘密！」拉斯面色凝重地說。「拉斯不說！拉斯發過誓！」

　　卡拉蒙的表情變得非常猙獰，讓拉斯沾滿泥巴的小臉一下子變得雪白。泰斯害怕他又要暈倒了，趕忙插手。「哼！我打賭他根本不知道！」泰斯對著卡拉蒙眨眼睛。

　　「拉斯知道！」拉斯忿忿不平地說。「你想騙拉斯說！拉斯才不會這麼笨！」

　　泰斯靠著牆，忍不住嘆氣。卡拉蒙再度皺起眉頭，溪谷矮人雖然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但還是勇敢地面對眾人。「大胖豬也沒辦法逼拉斯說秘密！」拉斯宣布道，一邊揮舞著惡臭的手臂，拍拍滿是油漬和食物碎屑的胸口。

　　頂上傳來猛烈的爆炸聲，以及龍人的交談聲。

　　「喔！拉斯，」泰斯自信滿滿地走到溪谷矮人身邊。「你到底是不應該告訴我們什麼東西？」

　　拉斯露出一臉聰明樣。「拉斯不應該告訴你們大風船長椅就在中間搭的最上面。那就是拉斯絕對不會說的秘密！」他對著泰斯舉起握緊的拳頭。「你們絕對沒辦法騙拉斯說出來的！」

　　他們最後終於抵達了一個通往大風船長椅「沒有在那個房間」的走道（這是拉斯說的。溪谷矮人一路都引導著他們，口中喃喃說著，「這不是通往去秘密地方樓梯的門。」）。他們小心地走近房間，覺得一切都太安靜了。他們的感覺沒錯，正當他們走到一半時，一扇門猛然打開，那名波札克龍人率領著二十名龍人朝他們衝了過來。

　　「躲到我後面！」坦尼斯拔出劍大喊道。「我還戴著那個手鐲──」一想起泰斯跟他們在一起，他加上一句，「我想剛才還在的。」他說著急忙看向手腕。手鐲還在。

　　「坦尼斯！」卡拉蒙掏出劍，在龍人們等待波札克龍人下令的短暫時間，緩緩地往後退。「我們快沒時間了！我知道！我可以感覺得出來！我一定要趕快去大法師之塔！一定要有人先過去駕駛這個東西！」

　　「只有一個人是擋不住這麼多敵人的！」坦尼斯回答道。「這樣就沒人有辦法去啟動大風船長椅──」剩下來的話卡在他喉嚨中。他瞪著卡拉蒙，「喔，你不是認真的──」

　　「我們沒有選擇了！」隨著法術吟唱的聲音，卡拉蒙也跟著皺起眉頭。他回頭看著泰索何夫。

　　「不行，」坦尼斯開口道，「絕對不行──」

　　「沒有別的辦法了！」卡拉蒙堅持道。

　　坦尼斯一邊嘆氣，一邊搖頭。

　　坎德人望著兩個人，迷惑地眨眨眼睛。然後，突然間，他明白了。

　　「喔，卡拉蒙！」他深吸一口氣，高興地拍著手，差點就被自己的小刀給刺了個洞。「喔，坦尼斯！你們真是太好了！我一定會讓你們感到驕傲的！我一定會讓你們到大法師之塔去的！你們絕對不會失望的！拉斯，我需要你的幫忙。」

　　泰斯拉著溪谷矮人的手臂，朝著一個螺旋階梯衝去，拉斯還一邊不斷地強調，「這個階梯絕對不會帶你去秘密房間！」

　　往後的歷史學者都一致認為，由長槍之戰時期、黑暗之后部隊的前任指揮官──艾瑞阿卡斯所設計出來、操縱飛行要塞的大風船長椅，可說是他扭曲心靈的最好創作。

　　船長椅安置在要塞中特別為它設計的最高的房間裡。在攀爬了許多階螺旋樓梯後，一道鐵梯會通往天花板上的一扇密門。一打開密門，就進入了一個窄小、沒有任何窗戶的圓形房間。在房間的中央是個高起的平台。兩個相距約有三呎的台座就安放在高台上。

　　一看見這些台座，抓著拉斯的泰斯立刻深吸一口氣。它們是純銀打造，約有四呎高，是他所看過最美麗的東西。細緻的雕刻和咒語烙印在它們的表面上。每一個線條都鑲有純金，在下面樓梯間傳來的光芒中閃閃發亮。在每個台座上還放置著一個由閃耀的黑色水晶所打造的巨型圓球。

　　「你絕對不行上去平台。」拉斯慎重其事地說。

　　「拉斯，」泰斯爬上大約距離地面有三呎左右的平台。「你知道如何操縱這個東西嗎？」

　　「不知道，」拉斯冷冷地說，雙手交疊在胸前。「拉斯從沒來過這裡很多次。拉斯從沒幫大老闆法師跑過腿。拉斯從沒進來過這個房間，從沒幫法師拿過法師要的東西。拉斯從沒看過大老闆法師開這個東西很多次。」

　　「大老闆法師？」泰斯皺著眉說。他急忙地打量整個房間，特別是被陰影籠罩的部份。「這個大老闆法師在哪裡？」

　　「大老闆法師不在底下。」拉斯頑固地說。「大老闆法師沒有準備要把你的朋友炸成碎片。」

　　「喔，是那個大老闆法師。」泰斯鬆了口氣，然後他停頓了一下。「但是……如果他不在這裡，會是誰在操縱這個東西？」

　　「這裡又沒在飛，」拉斯翻著白眼，「這裡沒有動。天哪，你真是笨牧師！」

　　「我知道了。」泰斯對自己說道。「這裡停下來的時候，大老闆法師可以走出去做大老闆法師的事情。」他看著四周。「嗯嗯，」他大聲地說，看著平台。「不知道我不應該做什麼事情呢？」

　　拉斯搖搖頭。「拉斯絕對不說。你不能夠踏上平台上的兩個黑色圓圈。」

　　「我知道了。」泰斯踏進兩個平台間的兩個黑色圓圈。它們似乎是用和黑色圓球一樣的黑色水晶製成的。從底下的走廊又傳來另一次的爆炸聲，然後，又是一陣龍人的咒罵聲。看來坦尼斯的魔法手鐲目前還擋得住龍人的法術。

　　「現在，」拉斯說，「你不應該看著天花板的圓圈。」

　　抬起頭，泰斯驚訝地倒抽一口氣。在他的頭上是一個和平台一樣大小的黑色圓圈，正開始慢慢地散發出詭異的藍白色光芒。

　　「好吧，拉斯。」泰斯興奮的聲音尖銳地說，「接下來我不應該做什麼？」

　　「不可以把手放在黑色水晶球上。你不可以告訴水晶球要去哪裡。」拉斯吸著鼻子說，「哼！你絕對不可能搞清楚像這樣的大魔法！」

　　「坦尼斯！」泰斯透過地面的開口大喊，「從這裡要去大法師之塔是哪個方向？」

　　有很長的時間，他只能聽到刀劍交鋒和幾次尖叫的聲音。接著，坦尼斯和卡拉蒙並肩後退，愈來愈靠近的聲音飄了上來，「西北方！差不多是正西北方！」

　　「好啦！」泰斯把雙腳放在黑色水晶圓圈上，深吸一口氣，舉起雙手準備要放在水晶球上──

　　「要命！」他不爽地往上看。「我太矮了！」

　　他低頭看向拉斯，比著手勢。「我想手和腳應該不需要同時在那個黑色圓圈裡吧？」

　　泰斯有種不幸的預感，他幾乎可以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了，眼前的狀況也確實和他想的一樣。這個複雜的問題讓拉斯迷惑得天旋地轉，只能夠呆呆地張大嘴瞪著泰斯。

　　泰斯心煩氣躁，想不出有什麼別的辦法，只能跟著呆呆地回瞪拉斯。思索了片刻之後，泰斯決定跳上去碰觸那個黑水晶；但是，只要他的腳一離開地面，頭上的藍白色光芒馬上就會開始變弱。

　　「現在怎麼辦？」他抱怨道。「卡拉蒙或坦尼斯可以輕易地碰到它，但是他們現在都被困在底下。而且，從我聽到的聲音判斷，他們可能有一段時間上不來。我該怎麼辦？我──拉斯！」他突然喊道，「趕快上來！」

　　拉斯的眼睛狐疑地瞇了起來。「拉斯不行。」他開始一寸一寸地離開平台。

　　「等等！拉斯！不要走！」泰斯大喊著，「聽著，你來幫我！我們一起飛這個東西！」

　　「拉斯？」拉斯吃了一驚，他的眼睛睜得像盤子一樣圓。「像是大老闆法師一樣地飛？」

　　「沒錯，拉斯！快來，爬上來，站在我肩膀上──」

　　「拉斯快快，」拉斯爬上平台，三步併兩步地爬上泰斯的肩膀。「拉斯快快。拉斯一直想要飛──」

　　「來，我抓住了你的腳踝。現在，喔！放開我的頭髮！不要拉啦！我不會丟下你的。不要，你站起來，站起來，拉斯。慢慢站起來。你會沒事的，看吧，我抓住你的腳踝了，我不會讓你摔下去的。不行！不！你要平衡──」

　　坎德人和溪谷矮人跌成一團。

　　「泰斯！」卡拉蒙警告的聲音沿著樓梯傳了上來。

　　「馬上就好！就快好了！」泰斯大喊著，一邊把拉斯拉起來，用力地搖晃著他。「平衡！平衡！」

　　「平衡，平衡。」拉斯牙齒撞來撞去地說。

　　泰斯再一次站在那黑色的圓圈中，拉斯爬上了他的肩膀。這一次，溪谷矮人在搖晃了幾分鐘之後，終於站了起來。泰斯鬆了口氣。在拉斯幾次驚險萬分的嘗試之後，他伸出髒髒的小手，小心地放在黑色水晶球上。

　　一瞬間，一道光幕從天花板上直射下來，在泰斯和溪谷矮人身邊形成了一道耀眼的光牆。符咒開始出現在天花板上，發出紅色和紫色的鮮豔光芒。

　　在一陣劇烈的搖晃之後，飛行要塞開始移動了。

　　在通往大風船長椅的走道中，這陣搖晃讓龍人和牠們的法師摔倒在地板上，坦尼斯撞上了一面牆，卡拉蒙跌在他身上。

　　波札克龍人又喊又叫地掙扎著站起來，踩在東倒西歪的手下身上，完全不管坦尼斯和卡拉蒙，開始衝向通往大風船長椅的鐵梯。

　　「阻止牠！」整個要塞突然像是要沉沒的船般歪向一邊，卡拉蒙趁機衝向牠。

　　「我會試試看，」坦尼斯試圖趕走剛剛被撞出來的滿天金星。「但是，我想這個手鐲的能量已經快要用完了。」

　　他也衝向波札克龍人，但要塞此刻卻突然往另一個方向傾倒。坦尼斯腳步一個不穩，摔倒在地上。而波札克龍人的目標只是在阻止那些偷走要塞的小偷，牠繼續跌跌撞撞地跑向鐵梯。卡拉蒙掏出匕首，對著波札克龍人擲去，但是，它撞上了黑袍周圍的魔法隱形護罩，無力地掉落在地上。

　　波札克龍人此時剛好抵達了通往大風船長椅的鐵梯，其他的龍人也終於開始慢慢地站起來。坦尼斯掙扎著走近波札克龍人身邊，但此時要塞又突然往上一躍，波札克龍人往後一仰，摔在坦尼斯身上。其他的龍人再度摔得七葷八素。卡拉蒙勉強站穩腳步，撲向波札克法師。

　　整座要塞突然間的劇烈晃動打斷了法師的集中力，波札克龍人的防護法術失效了。龍人用爪子激烈地掙扎，但是卡拉蒙已將牠拖離坦尼斯的身體，在牠剛開始吟唱另一個法術時，一劍刺穿了牠的身體。

　　龍人的屍體立刻化成一灘黃色的液體，飄散出惡臭、劇毒的瓦斯，充斥在整個房間裡。

　　「快走！」坦尼斯衝向一扇打開的窗戶，劇烈地咳嗽著。他伸出頭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接著吃了一驚。

　　「泰斯！」他大喊著，「我們的方向錯了！我說西北方！」

　　他聽見坎德人尖銳的聲音回道，「想西北方，拉斯！西北方！」

　　「拉斯？」卡拉蒙咳嗽著說，突然用警覺的眼光看著坦尼斯？

　　「拉斯怎麼可能同時想兩個方向？」上頭另一個聲音說，「去北方還是西方？快點決定。」

　　「西北方！」泰斯說。「那是一個方向──喔，算了。聽著，拉斯，你想北方，我想西方。這樣搞不好有用。」

　　卡拉蒙閉上眼，靠著牆，彷彿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坦尼斯，」他說，「也許你最好親自──」

　　「沒時間了！」坦尼斯沉重地回答，手中握著劍。「牠們來了。」

　　不過，那些龍人因為領袖的死亡，和搞不清楚到底要塞發生了什麼事情，都迷惑地面面相覷。就在那一瞬間，飛行要塞再度改變了方向，朝著西北方而去；同時，也急速下降了大約二十呎。

　　龍人你推我擠地轉過身，沿著牠們出現的密門逃之夭夭。

　　「我們終於走向正確的方向了。」坦尼斯看著窗外回報道。卡拉蒙加入他的行列，看見大法師之塔愈靠愈近。

　　「很好！讓我們來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卡拉蒙咕噥著開始往階梯上走去。

　　「不行，等等，」坦尼斯阻止了他。「泰斯很明顯是看不見。我們得要指引他方向才行。而且，這些龍人隨時都有可能再度出現。」

　　「我想你說的對。」卡拉蒙猶疑地看著樓上的房間。

　　「我們幾分鐘之內就會趕到了。」坦尼斯疲倦地靠在窗台上。「我想，時間還夠你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這很難相信，」坦尼斯柔聲說，再度看著窗外，「即使是雷斯林也一樣。」

　　「我知道。」卡拉蒙的聲音中有著傷悲。「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也不願意相信。但是當我看見他站在時空大門前，親口告訴我要如何對待克麗珊娜時，我才確定邪惡已經吞沒了他的靈魂。」

　　「你說的對，你一定要阻止他。」坦尼斯握住大漢的手。「但是，卡拉蒙，難道這就表示你一定得要追進無底深淵中嗎？達拉馬在大法師之塔裡等待著雷斯林。你們兩個人聯手一定可以阻止雷斯林通過那扇門。你不需要自己進去──」

　　「你錯了，坦尼斯，」卡拉蒙搖著頭。「請記得，達拉馬原本就沒能成功地阻止雷斯林。闇精靈一定會發生什麼事情，讓他沒辦法完成任務。」卡拉蒙伸進背包中，掏出了皮面的編年史。

　　「也許我們可以及時趕到，阻止這件事發生。」坦尼斯覺得談論已經發生的未來，是種很奇怪的事。

　　卡拉蒙翻到他做了記號的那一頁，飛快地掃視著，最後，輕輕吹了聲口哨。

　　「怎麼回事？」坦尼斯靠過去看，卡拉蒙急忙合上書。

　　「他的確是發生了一些事情。」大漢不敢直視坦尼斯的目光。「奇蒂拉殺了他。」

【註】
１　刺殺巴茲龍人並不是個聰明的舉動，因為牠一死就會變成石頭，連帶著把攻擊者的武器也卡在身體中。

２　波札克龍人是青銅鱗片的龍人，牠們會使用魔法，經常負責帶領其他的龍人上戰場。
　　波札克龍人的身高大約介於六呎到六呎半之間，巨大翅膀上有角，舉起來大約比肩膀還高上一呎。牠們通常偏好穿著方便行動的輕便盔甲。波札克龍人的眼睛是黃色的，擁有灰色的牙齒。

３─５

　　達拉馬獨自一人坐在大法師之塔的研究室中。高塔的守衛，不管是活的還是死的，都守在它們的崗位上，等待著……觀看著……

　　在高塔的窗外，達拉馬可以看見帕蘭薩斯陷入了烈火之中。闇精靈一直從這個角度觀看著整場戰役的進展；他看見索思爵士踏進城門，他看見騎士四散倒地，看見龍人從飛行要塞上俯衝而下。同時，在牠們頭上，巨龍們陷入生死一線的惡戰中，龍血像紅雨般灑在帕蘭薩斯的街道上。

　　在煙霧揚起、遮擋住他的視線之前，他最後看到的景象是飛行要塞開始不規則、緩慢地朝著他的方向移動，中間甚至好像改變了主意，轉身往山脈的方向飛去。達拉馬困惑地看了一段時間，思考這到底代表什麼含意。難道這是奇蒂拉計劃要進入塔內的方法嗎？

　　闇精靈感到一陣恐懼──要塞能夠飛過修肯樹林嗎？是的，他發現，它可以！他握起雙拳，為什麼他之前沒料到這個可能性？他瞪著窗外，詛咒著那些遮住他視線的濃煙。就在他的眼前，要塞又再度改變了移動的方向，好像是一名醉鬼在找尋回家的路。

　　它再度朝著大法師之塔的方向移動，但是慢得好像蝸牛在爬一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是操作者受傷了嗎？他試著要看清楚，但那厚重、濃密的黑煙飄過窗前，再度遮擋了要塞的身影。瀝青和麻織品燃燒的臭味也跟著飄送過來。是那些倉庫，達拉馬心想。當他咒罵著要離開窗邊時，從大法師之塔正對面的方向傳來一陣短暫的閃光，那是帕拉丁的神殿。即使在煙霧中，他依舊可以看見那光芒逐漸地增強。在他的腦海中，他可以想像那些白袍牧師拿著釘頭錘和權杖，以帕拉丁的神力消滅敵人。

　　達拉馬沉重地笑了笑，一邊搖搖頭走過那張曾經擺滿各種燒杯、試管的巨大石桌。他已經清掉了大部分的東西，用來放置他的法術書、卷軸和魔法裝置。他不厭其煩地一再檢查，確定一切都已經準備好了。然後他繼續往另一個方向走，走過裝滿費斯坦但提勒斯的深藍色法術書的書架、雷斯林的黑色封面法術書的書架，來到研究室的大門。達拉馬打開門，對著門外的黑暗說了幾個字。

　　一瞬間，一雙眼睛出現在他面前，靈體在他眼前忽隱忽現，彷彿被熱風所吹動一般。

　　「我想要在大法師之塔的頂端安置一些守衛。」達拉馬指示道。

　　「在哪裡？學徒。」

　　達拉馬想了想。「那扇門，就是死亡之路的盡頭。把它們安排在那裡。」

　　那雙眼明瞭地閉了起來，迅即消失了。達拉馬轉身回到研究室，將門關了起來。然後他遲疑片刻，停了下來。他可以在大門上布下強力的魔法，禁止任何人進入。當雷斯林在這裡研究魔法時，這也是他常常施展的魔法之一。因為，在需要極度集中精神的施法過程中，任何一個最輕微的打擾都會造成致命的影響，任何一次錯誤的呼吸都足以釋放摧毀整座高塔的魔力。達拉馬停了下來，纖細的手指平貼在門上，咒語到了嘴邊。

　　然後──不，他心想，我可能會需要幫助，守衛必須要能進來，免得我無法從裡面解除魔法。他走回房間裡，坐在他最喜歡的椅子上──這張椅子是從他自己的房間搬過來的，以消除他因為長期等待而產生的疲倦。

　　『預防萬一我無法解除這個法術』──達拉馬在天鵝絨製的柔軟椅子上坐了下來，腦中想著死亡，想著等一下的危機。他的目光投向時空大門，它看起來和以往一模一樣，五顆不同顏色的龍頭轉向門內，血盆大口張開，對著黑暗之后做出無聲的禮讚。時空大門內部依舊是一片虛無，毫無改變；或者已經有了改變？達拉馬眨眨眼，也許這是他的幻想，但是他感覺剛才似乎看到了五顆龍頭發出淡淡光芒。

　　闇精靈感到喉嚨一緊，他的手掌開始流汗，讓他忍不住在黑袍上擦著手。死亡、危機──這會是最後的結局嗎？他的手指下意識地撫摸著繡在黑袍上的銀色符咒，那是可以阻擋或抵銷魔法攻擊的防護網。他看著自己的手，一隻發出翠綠光芒的綠石戒指戴在手指上；它是個強力的寶物，但是它的醫療力量只能夠使用一次。

　　達拉馬急忙在腦中開始複習雷斯林的教導──到底什麼樣的傷口足以致命，必須馬上使用這個戒指；什麼樣的傷口又不需要這麼強力的魔法，應該把法力給省下來。

　　達拉馬打了個寒顫。他幾乎可以聽見夏拉非的聲音冷冷地討論著痛苦的程度。他可以感覺到他散發出高熱的手指，毫無感情地沿著他的四肢移動，指出致命的部位。達拉馬的手反射性地移到胸口，雷斯林的手在那裡留下了五個永遠血流不止、無法癒合的傷口。在那一瞬間，雷斯林的眼神烙印進他的腦海，那雙平板、致命，如同金色鏡子般的雙眼。

　　達拉馬感到退縮。他立即告訴自己，強力的魔法環繞在我身邊，保護著我。我擅使各種魔法，雖然比不上他；但在夏拉非離開時空大門時將會全身是傷，虛弱得瀕臨死亡！要擊敗他再簡單不過了！達拉馬握緊雙手。到底為什麼我還害怕得不得了？他質問自己。

　　銀鈴聲響起，只有一次。達拉馬驚訝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他想像中的恐懼被真實的恐懼給取代了。在面對一個實際、具體的恐懼時，達拉馬的肌肉緊繃起來，他變得十分冷靜，心頭上的陰影瞬間消失。他已經恢復了控制。

　　銀鈴代表著入侵者。有人已經通過了修肯樹林，來到大法師之塔門口。在正常的狀況下，達拉馬會立刻將自己傳送到入口，親自面對入侵者。但是他現在不敢離開時空大門。闇精靈看著背後，緩緩地點頭。沒錯，那不是他的想像──龍頭上的眼睛開始發亮。他甚至覺得那黑暗的虛無已開始攪動、變幻，彷彿有一陣漣漪通過它的表面。

　　不，他不敢輕舉妄動，他必須相信高塔的守衛。達拉馬走到門口，側耳傾聽著。他似乎聽見底下傳來微弱的聲響、模糊的呼喊聲和鋼鐵撞擊的聲音。然後一切都陷入了寂靜中。他等著，屏住呼吸，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聲。

　　什麼都沒有。

　　達拉馬嘆口氣。守衛應該已經把威脅解決了。他離開門口，走到研究室的另外一端，朝窗外看去；但他什麼都看不見。濃煙徹底地遮蔽了他的視線。他聽見遠處傳來悶響的雷聲，或者是爆炸聲。誰會來了？他忍不住思索起來。也許是一些龍人？渴望著殺戮和財富的龍人，也許牠們其中有人通過了──

　　這一切都不重要了，他冷冷地告訴自己。當這一切結束之時，他會走下去，檢查那些屍體……

　　「達拉馬！」

　　達拉馬的心跳快了一拍，那個聲音讓恐懼和希望同時湧進他的心中。

　　「小心、小心，我的朋友。」他低聲對自己說，「她出賣了自己的弟弟。她出賣了你。不要相信她。」

　　但是，在緩緩走向門口時，他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顫抖。

　　「達拉馬！」又是她的聲音，因為痛苦和恐懼而顫抖著。門上傳來一聲悶響，是身體不堪負荷倒了下來的聲音。「達拉馬！」同樣的聲音再度虛弱地喊道。

　　達拉馬的手已經放到了門把上。在他的身後，龍的眼睛開始激射出紅、白、藍、綠、黑五色的光芒。

　　「達拉馬，」奇蒂拉虛弱地說，「我……我來這裡……幫你了。」

　　達拉馬慢慢地打開門。

　　奇蒂拉倒在他跟前。達拉馬一看見她，不禁倒抽了一口氣。如果她原先有穿盔甲，現在也都已經被妖物的手給扯掉了。他可以清楚看見她肌膚上留下的抓痕，她穿在盔甲底下的黑色緊身衣幾乎被撕成碎片，露出她小麥色的肌膚和白皙的胸部。她的一條腿上有著十分恐怖的傷口，連皮靴都被扯爛，鮮血不停地從傷口冒出。但是，她抬頭凝視著他的眼神依舊清澈，沒有被任何恐懼所蒙蔽。她的手中握著闇夜寶石，雷斯林交給她通過修肯樹林的寶物。

　　「我差點就沒辦法走過來。」她低語著，促狹的笑容再度讓達拉馬全身的血液沸騰。她舉起手，「我來找你了，扶我一把。」

　　達拉馬彎下腰，扶著奇蒂拉站起來。她較靠在他身上，他可以感覺到她身體微微地顫抖。但是，在知道她中了什麼毒之後，達拉馬只能搖搖頭。他環抱著她，將她抱進研究室裡，關上門。

　　她倚靠在他身上的重量突然增加了，她的雙眼往後一翻。「喔，達拉馬……」她呢喃著，達拉馬明白她即將要昏倒了。他緊抱著她，她的頭靠著他的胸口，感激地呼出一口氣。

　　他可以聞到她的髮香，一種奇異、混合了鋼鐵和香水的味道。感覺她的身體在他懷中顫抖著，他的手抱得更緊了。她張開眼，和他四目相交。「我感覺好多了。」她耳語道。她的手往下滑……

　　太遲了，達拉馬注意到她眼中凶光一閃──太遲了，他發現她的笑容扭曲了。當他感覺到她的手猛力一送，疼痛伴隨著鋒利的刀子進入他的體內時，一切都太遲了。

　　「好啊！我們終於到了。」卡拉蒙從飛行要塞崩壞的廣場往下看，目睹著要塞從黑暗的樹林上空飛過的奇景。

　　「沒錯，至少我們已經走了這麼長的距離……」坦尼斯嘟噥著。即使從這麼高的高空飛過，他還是可以感覺到底下湧來一波波的寒氣和嗜血的仇恨，彷彿那些守衛從這個高度依舊可以將他們拖到地底。坦尼斯渾身打顫地強迫自己把視線移到大法師之塔頂上。「如果我們可以靠得夠近，」他在強風中對著卡拉蒙大喊，「我們可以跳到環繞塔頂的那圈走道上！」

　　「死亡之路。」卡拉蒙神色凝重地回答。

　　「什麼？」

　　「死亡之路！」卡拉蒙又走近了些，小心地看著自己腳底下的地板，遠處地面的修肯樹林如同黑色海洋般隨風晃動著。「那是當那名邪惡法師對高塔下詛咒時所站的地方，雷斯林是這樣告訴我的。所以，這裡也是他跳下去的地方。」

　　「真好，真是個讓人心情振奮的地方……」坦尼斯隔著鬍子喃喃道。黑色的煙霧飄了過來，將底下的樹海遮蔽住。半精靈試著不去想帕蘭薩斯城中如同煉獄般的情景；他已經瞥見了帕拉丁神殿陷入大火中的慘狀。

　　「你知道，」當兩人站在要塞廣場的邊緣時，他雙手抓住卡拉蒙的肩膀，大聲說，「泰索何夫非常有可能會讓我們直接一頭撞上去！」

　　「我們都已經度過了這麼多難關，」卡拉蒙柔聲說，「諸神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坦尼斯眨眨眼，懷疑自己有沒有聽錯。「這聽起來實在不像過去那個樂天的卡拉蒙。」他面露微笑著說。

　　「那個卡拉蒙已經死了，坦尼斯。」卡拉蒙不帶感情地說，眼睛緊盯著逼近的高塔。

　　坦尼斯的笑容變成嘆氣。「我很抱歉。」他只能想到這句話，一邊笨拙地拍拍卡拉蒙的肩膀。

　　卡拉蒙看著他，雙眼明亮而清澈。「不，坦尼斯，」他說，「當我們被送回過去時，帕薩理安告訴過我，我回去的目的是要『拯救一個靈魂，不多也不少』。」卡拉蒙露出傷感的笑容。「我以為他說的是雷斯林的靈魂。我現在明白他不是這個意思。他指的是我的靈魂。」大漢的身體緊繃起來。「來吧！」他突然改變了話題。「我們已經靠近到可以跳下去了。」

　　環繞著高塔頂端的陽台出現在他們腳下，在濃密的黑煙中隱約可見。坦尼斯往下一看，覺得自己的內臟想要往外衝。雖然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但他還是覺得高塔正在他的腳底下不停地晃動。在這種距離下，它看起來相當巨大。對他來說，感覺起來好像從白楊樹上跳到小孩的玩具城堡上。

　　更糟糕的是，要塞繼續靠近高塔。黑色子塔鮮紅的塔尖隨著要塞前後晃動，也開始在坦尼斯的眼前跳起舞來。

　　「跳！」卡拉蒙猛然一躍。

　　一陣黑煙捲過坦尼斯面前，讓他什麼也看不見。要塞依舊在移動。突然間，一根巨大的黑色石柱出現在他面前──如果不跳，就會被撞成肉醬！在忙亂中，坦尼斯跳了出去，聽見身後隨即傳來讓人牙齦發酸的摩擦和撞擊聲。他掉入了一片虛無之中，濃煙在他的四周飄動；突然間，死亡之路出現在他面前，在電光石火的一瞬間，他必須做出正確的反應──

　　他轟然一聲落地，全身的骨頭幾乎都給震散了，一時間讓他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他只來得及反射性地一個滾翻，雙手抱住頭，躲過如雨般落下的碎石。

　　卡拉蒙已經站了起來，大吼著，「往北！往北！」

　　坦尼斯依稀可以聽見一個非常微弱的尖銳聲音大喊道，「北！北！北！我們一定要往正北走！」

　　那摩擦、撞擊的聲音停止了。坦尼斯小心地抬起頭，看見飛行要塞在濃煙中轉了個方向，搖搖晃晃地朝著阿摩薩斯城主的宮殿飛去。

　　「你還好吧？」卡拉蒙扶著坦尼斯站了起來。

　　「還好……」半精靈口齒不清地說。他擦去嘴角滲出的鮮血。「咬到自己的舌頭了。媽的，好痛！」

　　「唯一下去的路就是那邊。」卡拉蒙領著坦尼斯在死亡之路上走著。兩人來到陷進大法師之塔黑牆中的一扇拱門外。小小的木門擋住了兩人的去路。

　　「門後很可能有守衛。」當卡拉蒙往後退了幾步，準備用全身的力量撞上去時，坦尼斯急忙指出。

　　「是啊！」大漢哼了哼。他在短暫的衝刺之後，猛然撞上那扇門。它搖晃了幾下，木屑四散飛濺，卻奇蹟似地沒有倒下。卡拉蒙揉揉肩膀，再度往後退。他瞪著門，把全身的精力和重量都瞄準在門上，再度飛身撞了上去。這次，木門轟然一聲，倒了下來。

　　坦尼斯急忙跟著衝進去，在煙塵瀰漫的黑暗中發現卡拉蒙倒在一堆木屑上。半精靈正準備彎下身將朋友扶起來，卻彷彿被凍結一般，呆呆地瞪視著前方。

　　「神哪！」他咒罵著，一口氣卡在喉中。

　　卡拉蒙趕緊抓住坦尼斯的腳。「小心！」他警告道，「我以前來過這裡。」

　　一雙充滿怨恨的眼睛飄浮在空中，四周有著一圈詭異、冰冷的光芒。

　　「不要讓它們碰到你，」卡拉蒙壓低聲音說，「它們會從你的身體吸取生命力。」

　　那雙眼睛愈飄愈近。

　　卡拉蒙急忙擋在坦尼斯前面，直接面對那雙眼。「我是卡拉蒙．馬哲理，費斯坦但提勒斯的哥哥。」他輕聲說，「你見過我，你在很久很久以前見過我。」

　　那雙眼停了下來，坦尼斯可以清楚感覺到極寒的輕蔑之氣從那雙眼中射出。他慢慢地舉起手，守衛冰冷的目光反射在那銀色的手鐲上。

　　「我是你主人達拉馬的朋友，」他試著讓聲音不要發抖。「是他給了我這個手鐲。」坦尼斯突然覺得一圈寒冰包住了他的手。他痛苦地猛吸一口氣，劇烈的疼痛似乎直刺他的心臟。他腳步一個踉蹌差點跌倒，卡拉蒙及時扶住了他。

　　「手鐲不見了！」坦尼斯咬緊牙關說道。

　　「達拉馬！」卡拉蒙的聲音在房裡不停地迴蕩。「達拉馬！我是卡拉蒙！雷斯林的哥哥！我一定要跨入時空大門！我可以阻止他！下令守衛離開，達拉馬！」

　　「也許已經太遲了。」坦尼斯瞪著那雙蒼白的眼睛。「也許奇蒂拉已經先來了，也許他已經死了……」

　　「那麼我們也死定了。」卡拉蒙柔聲說。

３─６

　　「妳這個該死的渾帳，奇蒂拉！」達拉馬痛苦地勉強擠出幾個字。他腳步不穩地往後退，手壓著腰部，手掌可以感覺到溫暖的鮮血流出。

　　奇蒂拉的臉上既沒有笑容，也沒有得意的表情。相對地，卻浮現了恐懼的神情──本來應該讓對方斃命的一擊竟然失手了！為什麼？她憤怒地自問。她用同樣的方法已經殺過數百名大意的男人！為什麼這次她會失手？她丟下小刀，掏出劍，同樣流暢地一劍刺向前。

　　利劍帶著呼嘯風聲以雷霆萬鈞之勢刺向前，卻被無形的力量給擋住了。從劍刃和達拉馬製造出來的魔法護盾（註１）接觸之處，刺眼的火花噴濺而出，讓人麻痺的電流沿著劍身、穿過劍柄、直射進她的手臂。利劍從她僵直的手中落了下來。奇蒂拉抓著手臂，吃驚得跪倒在地上。

　　達拉馬現在才有時間從方才重創的震撼中恢復過來。他所施展的防禦性魔法是反射性的動作，是經年累月嚴格訓練的結果。他甚至連動念都不需要，咒語就自然而然地從他口中吟唱而出。現在，他神情凝重地注視著眼前的女人；後者正用左手拾起劍，右手不斷甩動著，試圖恢復血液的流通。

　　戰鬥才剛開始。

　　奇蒂拉像隻貓般彈了起來，她的眼中燃燒著在戰鬥時會將她吞噬的欲望之火。達拉馬以前在其他人的眼中看過同樣的火光，那是雷斯林沉浸在魔法的狂喜中的雙眼。闇精靈硬將喉嚨中腫脹的感覺吞下去，試著將恐懼和痛苦從腦海中驅逐出去，完全專注在魔法上。

　　「不要逼我殺了妳，奇蒂拉！」他努力爭取時間，感覺自己的力量正逐漸地恢復。他必須保留實力！如果為了阻止奇蒂拉，最後卻死在她弟弟手中，這樣一點意義也沒有。

　　他的第一個念頭是召喚那些守衛來。但是他很快就推翻了這個想法，因為她已經成功地用闇夜寶石通過了它們的阻攔。達拉馬在龍騎將面前緩緩後退，慢慢移近他置放魔法裝置的石桌。他從眼角看見了一道金光──一柄魔杖！他的時間必須抓得很準，因為他必須撤除魔法護盾才能使用魔杖對抗奇蒂拉。他從奇蒂拉的眼神中看出她也明白這件事；她好整以暇地等待著他，等待關鍵的一刻。

　　「妳被騙了，奇蒂拉。」達拉馬柔聲說，試著轉移她的注意力。

　　「是被你騙了！」她不屑地說。她舉起一座銀製的燭台，丟向達拉馬，它被達拉馬的魔法護盾無害地彈開，落在達拉馬的腳邊。一抹輕煙從地毯上飄起，很快就被融化的蠟燭給淹沒了。

　　「妳是被索思爵士給騙了。」達拉馬說。

　　「哈！」奇蒂拉笑著又對魔盾丟出一個燒杯。它破成了幾千塊閃耀的碎片，另一座燭台跟著丟了過去。奇蒂拉以前對付過法師。她十分清楚如何擊敗這些傢伙。她丟出來的東西並不是為了要傷人，只是要耗費他的力氣，強迫他耗費法力在維持魔盾上，讓他不敢輕易地解除魔盾。

　　「妳想想，為什麼帕蘭薩斯會進入全面的警戒狀態？」達拉馬繼續往後退，愈來愈靠近石桌。「難道妳還沒猜到嗎？索思早就告訴了我妳的計劃！它告訴我妳準備要攻擊帕蘭薩斯、幫助妳的弟弟！『當雷斯林踏出時空大門、黑暗之后緊跟在後時，奇蒂拉將會像是個疼愛他的姊姊，靜候他的到來！』」

　　奇蒂拉停了下來，手中的劍低了半吋。「索思這樣跟你說？」

　　「是的。」達拉馬感覺到她的鬆懈和遲疑，鬆了口氣。他傷口的疼痛已經沒那麼劇烈了。他冒險看了傷口一眼，袍子黏在傷口上，變成了簡陋的繃帶。血幾乎已經止住了。

　　「為什麼？」奇蒂拉嘲諷地揚起一邊的眉毛。「為什麼索思要出賣我，闇精靈？」

　　「因為它想要妳，奇蒂拉。」達拉馬柔聲說，「只有一個方法才能讓它擁有妳……」

　　一陣劇烈的恐懼穿透了奇蒂拉堅強的靈魂。她記得索思聲音中的奇異感情，她也想起是它建議自己攻擊帕蘭薩斯。她的怒氣讓她全身發熱，但隨即又覺得渾身發冷。她這才意識到傷口都中毒了，她看著全身的抓傷，依稀可以記起那些冰冷的爪子撕裂著她肌膚的感覺。寒毒、索思爵士，她根本無法思考……她暈眩地抬起頭，看見了達拉馬的笑容。

　　她憤怒地轉過身，不讓對方看見自己的情緒，試圖恢復鎮靜。

　　達拉馬用眼角注意著對方，小心地靠近石桌，眼光瞥向他所需要的魔杖。

　　奇蒂拉的肩膀垂了下來，頭也跟著低下來。她讓劍無力地垂在右手上，用左手扶著劍身，假裝已經受了重傷。同時，她感覺到原先麻木的右手已經又開始有了知覺。讓他以為自己贏了，她想著，當他攻擊時，我一定會聽見。只要他一唸出咒語，我就把他砍成兩半！她的手握緊劍柄。

　　她仔細地聽著，卻什麼也聽不見。只有黑袍摩擦的聲音，和闇精靈痛苦的呼吸聲。有關索思爵士的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她思索著，如果是，有差別嗎？奇蒂拉覺得這個念頭相當有趣。人們做過比那更可怕的事情，只為了得到她。她現在並沒有受到任何的束縛，稍後她可以再來對付索思。而達拉馬說的有關雷斯林的事情更有意思。他真的會贏嗎？

　　他會把黑暗之后帶進凡間嗎？這個想法既吸引了奇蒂拉，又讓她覺得害怕。「我曾經對祢有利用價值，對吧，黑暗陛下？」她耳語道，「曾有一次，當祢還很虛弱，在這個世界上只是道陰影的時候，我可以幫得上祢。但是，當祢擁有無比力量時，這個世界上哪裡還有我容身之處？沒有了！因為我恐懼祢、痛恨祢，但祢的痛恨和畏懼卻比我還要深、還要重。」

　　「至於我那個可憐的弟弟，只會有一個人在等待他，那就是達拉馬！你的身體和靈魂都屬於你的夏拉非！當他踏出時空大門時，你會幫忙他，而不是阻止他！不，親愛的。我不相信你！我不敢相信你！」

　　達拉馬看見奇蒂拉在顫抖，他注意到對方身體上的傷口開始變成藍紫色。她的確變虛弱了。當他提到索思時，他注意到她的臉色死白，雙眼有一瞬間失去了神采。她一定已經意識到自己被出賣了。她現在一定已經明白了自己的愚行。不過，全都不重要了。他不相信她，不敢相信她……

　　達拉馬的手往後移。他抓住魔杖，將它揮舞起來，唸出降下魔盾的咒語。就在那一瞬間，奇蒂拉猛然轉過身。她雙手握住劍，用全身的力量揮出一劍。如果達拉馬沒有轉身去使用魔杖，這一擊可能已經將他的腦袋砍了下來。

　　不過，這一刀仍然砍中他右肩，深深地劈進血肉之中，打斷他的肩胛骨，差點就將整隻手臂砍了下來。他慘叫著丟下魔杖，但是在那之前，致命的魔力已經釋放出去。閃電激射向前，正中奇蒂拉的胸口，強大的電流讓她冒煙的身體往後直飛，重重地撞上石牆，慢慢地滑到地面。

　　達拉馬靠上石桌，劇烈的疼痛讓他無法思考。血液汩汩地從手臂湧出。他呆呆地看著泉湧的鮮血，一時間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雷斯林的教導隨即回到他腦中──噴出的是直接連結心臟的血液。他在幾分鐘之內就會死去。醫療的戒指戴在他的右手，受傷的那隻手上。他用左手虛弱地抓住那寶石，唸出啟動它魔力的咒語。然後，他就失去意識，倒在自己的血泊之中。

　　「達拉馬！」一個聲音叫著他的名字。

　　闇精靈意識模糊地抽搐著。他全身彷彿被針刺一般的難過。他呻吟著，想要重回黑暗的懷抱。但是那聲音又再度響起。他恢復了意識，跟隨著意識甦醒而來的是恐懼。

　　恐懼讓他完全清醒過來。他試著坐直身子，但劇烈的疼痛差點讓他再度昏迷過去。他可以聽見破碎的骨骼在他體內嘎吱作響，他的右手無力地軟垂在身側。戒指止住了失血，他應該會活下去，但是不是馬上就要死在夏拉非的手中呢？

　　「達拉馬！」那聲音再度喊道，「我是卡拉蒙！」

　　達拉馬鬆了口氣。他費盡力氣抬起頭，看向時空大門。巨龍的眼睛變得更亮了，那光芒甚至看起來已經蔓延到他們的脖子上。那片虛無開始蠢動起來，他可以感覺到一陣熱風吹拂在臉頰上，不過，這或許也是他體內的高熱。

　　他聽見房間的角落傳來一陣窸窣聲，另一陣恐懼攫住了他。不！她不可能還活著！他咬牙忍著痛，轉過頭，他可以看見奇蒂拉穿著盔甲的身體反射著龍頭射出的光芒；她動也不動地躺在陰影中，他可以聞到燒焦血肉的味道。但是那聲音……

　　達拉馬疲倦地閉上眼。黑暗在他的腦中旋轉，威脅著要將他拉下去。但他還不能休息！他和痛苦搏鬥著，強逼自己保持清醒，不明白為什麼卡拉蒙沒有過來。他可以聽見他又在叫喚了。到底是怎麼回事？然後達拉馬想起來了，那些守衛！當然，它們絕對不會讓他通過的！

　　「守衛們，服從我的話語。」達拉馬將思想和力量完全集中起來，呢喃著會協助卡拉蒙通過高塔的守衛，前來這個房間的咒語。

　　在達拉馬身後，龍頭的光芒逐漸增強，而在另外一個陰暗的角落，一隻手伸進沾滿鮮血的腰帶中，用盡最後一分力氣，握住了一柄匕首。

　　「卡拉蒙，」坦尼斯盯著那雙眼睛，輕聲說，「我們可以離開，再往樓梯上爬，也許有另外一條路──」

　　「沒有別的路，我不走。」卡拉蒙頑固地說。

　　「天哪！卡拉蒙！你根本無法對抗這些該死的怪物！」

　　「達拉馬！」卡拉蒙拚老命地大喊。「達拉馬，我──」

　　突然間，彷彿蠟燭被捏熄般，發亮的雙眼消失了。

　　「它們不見了！」卡拉蒙迫不及待地往前衝，但坦尼斯立即抓住了他。

　　「這是騙局──」

　　「不。」卡拉蒙拉著他往前衝。「即使當它們不是隱形的時候，你依舊可以感覺到它們。但是現在我什麼都感覺不到了。難道你有感覺到什麼嗎？」

　　「我可以感覺到某些東西！」坦尼斯嘀咕著。

　　「但這不是它們，而且跟我們也沒關係！」卡拉蒙說道，一邊朝高塔往下的樓梯衝去；樓梯底端的另一扇門是打開的。卡拉蒙在這裡停了下來，小心地看著大法師之塔的內部。

　　裡面十分黑暗，彷彿光明尚未被創造出來一般。沒有任何的窗戶，連外界那目前被煙霧遮蔽的灰濛光線也找不到縫隙滲透進來。坦尼斯突然覺得自己好像要踏進黑暗之中，永遠消失，不停地跌落在那滲透每一塊磚瓦的厚重、令人窒息的邪惡之中。他可以聽見身邊的卡拉蒙的呼吸變快了，感覺到大漢的身體緊繃。

　　「卡拉蒙，那邊到底有什麼東西？」

　　「什麼都沒有。只是一直通到地面。塔的中心是空的，有許多樓梯環繞著這個主樓梯，樓梯的旁邊也有很多房間。如果我沒記錯，我們現在就站在一個很窄的平台上。研究室大概是往下走兩層的地方。」卡拉蒙的聲音斷斷續續。「我們一定要走下去！我們已經沒時間了！他已經愈來愈靠近了！」他緊抓著坦尼斯，聲音聽起來更冷靜。「來吧！靠著牆走就可以了。這道樓梯通往研究室──」

　　「在這該死的黑暗中只要踏錯一步，你老弟出現在什麼地方對我們來說就一點關係都沒有了！」坦尼斯說。但是他知道這幾句話一點用都沒有。他在這無盡的黑暗中雖然跟瞎子一樣，但他幾乎可以看見卡拉蒙臉上的決心。他聽見大漢往前移動了幾步，嘗試沿著牆壁摸索出道路來。坦尼斯嘆口氣，只得跟下去……

　　然後那雙眼又出現了，瞪著他們。

　　坦尼斯伸手拔劍──這是愚蠢、毫無意義的行為。但是那雙眼依舊定定地看著他們，一個聲音說，「往這邊走。」

　　一隻手在黑暗中揮動著。

　　「我們什麼都看不見，該死！」坦尼斯大吼道。

　　詭異的光芒出現在那枯瘦的手中。坦尼斯打了個冷顫──他覺得黑暗還是比較好。但是他並沒有開口，因為卡拉蒙已經快步往前沿著又長又陡的樓梯往下奔跑。在那樓梯的底端，鬼眼和燐火停了下來。在那之前是一扇打開的門，後面還有一個房間。耀眼的光芒從房間裡流瀉到走廊上。卡拉蒙一個勁地往前衝，坦尼斯也跟在後面，還不忘順手將門給關上，免得那雙恐怖的眼睛跟了進來。

　　他轉過身，停了下來，這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在雷斯林的研究室中。他愣愣地站著，緊靠著門，看著卡拉蒙箭步向前，跪在一個倒臥在血泊中的身形前。坦尼斯看見那黑袍，認出他是達拉馬。但是他並沒有反應，似乎無法動彈。

　　在門外的黑暗讓人窒息，似乎塵封了數百年之久。但是這裡的邪惡是活生生的，它脈動著、跳躍著、抽搐著。它的寒氣從架上深藍色的法術書中流瀉而出，高溫的氣息則從黑色封面、標示著沙漏符咒的法術書中緩緩溢出。他恐懼的目光轉向那些試管，看見其中有著受盡折磨的眼珠回瞪著他。香料、泥土、蕈類和玫瑰的香氣混和在一起，讓他不停地咳嗽；最要命的是，還有那人肉燒焦的甜味飄散在空氣中。

　　然後，他的目光被角落散發出來的光芒給吸引住。那光芒十分美麗，卻讓他心中充滿了恐懼和敬畏，讓他不禁想起和黑暗之后的短暫會晤。他僵硬地瞪著那光芒。它似乎是由所有的顏色混攪在一起的。但是，在他因為著迷和畏懼而無法動彈的眼光中，五彩斑斕的光芒分散開來，獨立成五種顏色的龍頭。

　　一個通道！坦尼斯突然意識到。五個龍頭直立在一個金色的台座上，牠們的頸項拱衛成一個橢圓形。每一個龍頭都彎向前，被凍結在無聲的嘶吼中。坦尼斯看著橢圓形中的黑暗虛無；什麼都沒有，全都靜止不動。萬有皆空，卻又隱含著奇詭的生命力。他突然間明白這通道是和什麼地方連接在一起，這讓他全身彷彿泡進冰水中。

　　「時空大門。」卡拉蒙注意到坦尼斯無神的雙眼和蒼白的臉孔。「來吧，幫我個忙。」

　　「你要進去那裡？」坦尼斯暴躁地說，對大漢的冷靜感到十分訝異。他走過房間，站到朋友身邊。「卡拉蒙，不要傻了！」

　　「我沒有選擇，坦尼斯。」卡拉蒙的臉上出現了冷靜、下定決心的表情。坦尼斯開口想要爭辯，但卡拉蒙已經背對著他，低頭察看著那受傷的闇精靈。

　　「我親眼目睹過這個世界的末日！」他提醒坦尼斯。

　　坦尼斯硬將各種理由吞了回去，在達拉馬的身邊跪了下來。闇精靈用最後的力氣倚著牆壁半坐著，以便能夠面對時空大門。他又再度陷入了昏迷狀態，但是，一聽到他們的聲音，他的眼睛立刻張開。

　　「卡拉蒙！」他吃了一驚，伸出一隻顫抖的手。「你一定要阻止──」

　　「我知道，達拉馬。」卡拉蒙溫柔地說。「我知道我該怎麼做。但是我需要你的幫助！告訴我──」

　　達拉馬的眼睛緩緩閉上，他的皮膚灰白。坦尼斯將手指放在達拉馬的頸部，想要摸摸他是否還有脈搏──他的手一碰到法師的頸子，突然傳來一陣鋼鐵撞擊的聲音，有什麼東西撞了他手臂一下，打中他的盔甲，彈了出去，匡噹一聲落在地上。坦尼斯低頭一看，看見一柄沾血的匕首。

　　他驚訝地猛轉過身，手中高舉著劍。

　　「奇蒂拉！」達拉馬虛弱地點點頭。

　　坦尼斯瞪著研究室中的陰影，看見躺在角落的軀體。

　　「當然了，」卡拉蒙喃喃自語，「她就是這樣殺了他的。」他將匕首舉起。「這次，坦尼斯，你擋住了她最後的一擊。」

　　但是坦尼斯根本沒聽見。他將劍收回鞘中，走到房間的另外一邊；他小心地踏著破碎的玻璃，將一個銀製燭台踢開來。

　　奇蒂拉躺在地上，臉頰貼著沾血的地板，她黑色的捲髮蓋住曾經精光逼人的雙眼，似乎剛剛丟出來的最後一柄匕首，已經搾乾了她體內的最後一絲力氣。坦尼斯走近她，百感交集，認為自己已經看見她嚥下最後一口氣。

　　但那讓弟弟踏入黑暗，讓另一個弟弟跨進光明的驚人氣魄，依舊在奇蒂拉的體內燃燒著。

　　她聽見了腳步聲……她的敵人……

　　她的手虛弱地伸向配劍。她抬起頭，用迅速暗淡下來的雙眼搜尋著目標。

　　「坦尼斯？」她困惑地看著他。這裡是哪裡？福羅參嗎？我和他又在那邊相聚了嗎？當然！他回到她身邊了！她微笑著對他伸出手。

　　坦尼斯深深吸了口氣，感覺到一陣反胃。當她移動的時候，胸口露出了一個焦黑的孔洞，傷口的血肉都被燒乾，直接暴露出底下白森森的肋骨。這讓人作噁的景象和胸中激盪的回憶，讓坦尼斯忍不住別過頭。

　　「坦尼斯！」她用沙啞的聲音說，「到我身邊來。」

　　坦尼斯的心中充滿了同情，他跪在她身邊，將她抱起。她凝望著他的臉……在他的雙眸中看見了自己的死狀。恐懼讓她窒息，她掙扎地想要站起身。

　　即使是這樣簡單的動作也太費力了。她倒了下來。

　　「我……我受傷了，」她憤怒地低語，「有……有多嚴重？」她舉起手，想要摸摸自己的傷口。

　　坦尼斯迅速脫下斗篷，包住奇蒂拉殘破的身軀。「好好休息，奇蒂拉。」他溫柔地說，「妳會沒事的。」

　　「你騙我！」她雙手握拳，說出和瀕死的伊力斯坦幾乎一樣的話，只是她並不知道。「他殺了我！那個該死的精靈！」她露出扭曲的微笑，讓坦尼斯渾身打顫。「但是我好好地修理了他！他現在不能夠幫助雷斯林了。黑暗之后會殺了他，會殺了他和雷斯林！」

　　她哀嚎著，身體因為痛苦而不由自主地抽搐，手緊抓著坦尼斯。他緊握著她的手。當那陣痛苦過去之後，她抬頭看著坦尼斯。「你這個軟腳蝦。」她的聲音中半是嘲諷半是悔恨。「我們可以一起征服世界，你和我。」

　　「我已經有了全世界，奇蒂拉。」坦尼斯柔聲說，他的心中充滿了同情和哀傷。

　　她憤怒地搖搖頭，似乎準備要再說些什麼。但是，她的眼睛突然睜大，瞪著房間的另一個角落。

　　「不！」她恐懼的慘叫聲不是任何凡間的折磨和拷打可以逼得出來的。「不要！」她躲在坦尼斯身後狂亂地說，「不要讓它帶走我！坦尼斯，不要！擋住它！我一直都愛著你，半精靈！一直……都……愛著……你……」

　　她的聲音變成急促的喘息聲。

　　坦尼斯警覺地抬起頭。但那道門仍是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她指的是達拉馬嗎？「誰？奇蒂拉！我不明白──」

　　但是她沒有聽見他，她的耳朵已經永遠聽不見人間的聲音了。她現在唯一可以聽見的，就是她在永劫的未來所能聽見的唯一聲響。

　　坦尼斯覺得他懷抱中的身體變得僵直。他撫平她黑色的捲髮，希望能在她臉上找到安息的徵兆。但是她臉上的表情只有無盡的恐懼，褐色的雙眼死不瞑目地瞪著前方，誘人的笑容變成齜牙咧嘴的怒吼。

　　坦尼斯抬頭看著卡拉蒙。大漢的神情凝重、蒼白，緩緩地搖搖頭。坦尼斯慢慢地將奇蒂拉的屍體放回地面。他彎下腰準備要親吻對方冰冷的前額時，卻發現自己做不到。屍體的表情太猙獰、太陰森了。

　　坦尼斯用斗篷蓋住奇蒂拉的頭，跪在她被黑暗所包圍的屍體旁沉思了片刻。然後他聽見卡拉蒙的腳步聲！感覺到一隻手抓住了他。「坦尼斯──」

　　「我沒事。」半精靈生硬地說，站了起來。但在他的耳中，他依舊可以聽見她臨死的哀告──

　　『不要讓它帶我走！』

【註】
１　護盾術。當施展這個法術時，法師面前將會出現一個隱形的護盾。

３─７

　　「我很高興你和我在一起，坦尼斯。」卡拉蒙說道。

　　他站在時空大門前，專注地瞪視著，看著其中虛無的每一個波瀾和擾動。他的身邊坐著達拉馬，椅子上堆著許多枕頭，將他撐了起來。達拉馬的臉色蒼白，手臂被簡陋的支架支撐著。坦尼斯不安地來回踱步。龍頭散發出刺眼的光芒，讓人無法直視。

　　「卡拉蒙，」坦尼斯開口說，「拜託──」

　　卡拉蒙看著他，同樣冷靜、凝重的決心，沒有絲毫改變。

　　坦尼斯放棄了。他怎麼能夠和大理石爭辯？他嘆了口氣。「好吧！但你要怎麼進去？」他突然問。

　　卡拉蒙笑了。他知道坦尼斯準備要說什麼，他很感謝對方沒說出口。

　　坦尼斯凝重地看了時空大門一眼，指著那開口。「從你早先所告訴我的，雷斯林必須要鑽研許多年才能夠變成這個費斯坦但提勒斯，並且誘騙克麗珊娜和他一起進入時空大門，即使如今，他也才勉強成功！」坦尼斯的目光轉向達拉馬。「你可以踏進時空大門嗎？闇精靈。」

　　達拉馬搖搖頭。「不行。正如同你所說的，要跨過這人神間的疆界，必須要有極大的力量。我沒有這種力量，也許永遠不會有。但是，不要皺眉，半精靈。我們不是浪費時間。我很確定如果卡拉蒙無法走進這扇門，他絕對不會冒這麼大的危險。」達拉馬看著高大的戰士。「因為他一定得進去，否則我們就全都完了。」

　　「當雷斯林和黑暗之后以及祂手下的爪牙，在無底深淵裡搏鬥時，」卡拉蒙的聲音平靜，沒有任何波動。「他必須要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它們身上，完全摒除其他一切。這沒錯吧，達拉馬？」

　　「完全正確。」闇精靈渾身一顫，用他還可以移動的那隻手將黑袍又拉近了些。「只要多吸一口氣，多眨一下眼，抽搐一下，它們就會將他五馬分屍，慢慢地吃掉他。」

　　卡拉蒙點點頭。

　　他怎麼能這麼冷靜？坦尼斯思索著，他心裡有個聲音回答──那是已經明白，而且接受自己命運的冷靜。

　　「在阿斯特紐斯的書中記載，」卡拉蒙繼續道，「他寫到雷斯林──在他知道他必須把所有的力量集中在對抗黑暗之后時，在加入戰局之前，他就先打開了時空大門，以免之後無路可退。因此，當他抵達時，他將會發現那扇通往凡間的門已經打開，等待他跨過去。」

　　「他也毫無疑問地知道，那時他將沒有任何力量開啟這扇門，」達拉馬喃喃自語，「他必須要保持在力量的巔峰。是的，你說的對。他將會打開這扇門，而且就快了。當他打開這扇門時，任何擁有通過那疆界的力量和勇氣的人，都可以跨進神的領域。」

　　闇精靈閉上眼，咬住下唇，硬將痛苦的呼喊壓抑住。他剛才已經婉拒了可以減輕疼痛的藥劑。「如果你失敗了，」他對卡拉蒙說，「我將是這世界最後的希望。」

　　這世界最後的希望──坦尼斯心想，竟然是個闇精靈。這太瘋狂了！不可能會是這樣的。他靠著石桌，頭枕在手上。天哪，他好累！他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酸痛，每一道傷口都又熱又辣。他已經脫下了之前掛在他脖子上重得跟墓碑一樣的胸甲。他的身體如此地痛苦，但是他的靈魂更痛苦。

　　記憶繼續像高塔守衛般蜂擁而來，伸出冰冷的手想要碰觸他……在矮人佛林特轉過身時，卡拉蒙悄悄地從他盤子裡偷走食物；雷斯林在福羅參的孩童面前，變出各式各樣驚人的奇觀和幻術；奇蒂拉開懷大笑地抱著他，在他耳邊呢喃低語……坦尼斯的心開始不斷地往下沉，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這一切都不對！結局不該是這樣！

　　一本書出現在他搖晃的視線中，卡拉蒙的那本書，放置在石桌上，是阿斯特紐斯最後的一本書。還是這就是最後的結局？他發現卡拉蒙正用關心的眼光看著他。他惱怒地擦著眼睛和臉頰，嘆著氣站起身來。

　　但那幽靈還是在他的體內，同時也靠近他的身邊。靠近他……以及那具躺在他斗篷下、焦黑破碎的屍體。

　　人類、半精靈和闇精靈沉默地注視著時空大門。研究室中的水鐘規律地照著心臟跳動的頻率一滴一滴地流逝。房裡的氣氛愈來愈緊繃，彷彿快要斷裂開來。達拉馬開始用精靈語自言自語。坦尼斯警覺地瞪了闇精靈一眼，擔心他也許開始胡言亂語了。法師的面孔蒼白，表情空洞，他的雙眼被深紫色的眼袋包圍，深陷眼窩之中。他的目光動也不動地瞪著那黑暗、捲動的虛無。

　　即使是卡拉蒙，他的冷靜也開始慢慢地消退。他的大手緊張地抽動，全身上下都浸在冷汗之中，汗珠在那五顆妖異的龍頭光芒下閃閃發光。他開始不由自主地顫抖，手臂的肌肉彈跳著。

　　同時間，坦尼斯感受到一陣奇怪的感覺。空氣靜止不動，太凝重了。塔外的戰鬥聲響，所有他之前完全沒意識到的聲音，突然間都停了下來。塔內的聲音也突然完全消失了。達拉馬喃喃自語的聲音也跟著停了下來。

　　靜默如同走廊上的黑暗、房間裡的邪惡氣息般蓋過他們全身。水鐘的滴答聲愈來愈大聲，每一滴水聲似乎都撼動了坦尼斯全身的骨骼。達拉馬的眼睛猛然睜開，他的手指抽動著，指節泛白地抓住黑袍。

　　坦尼斯走到卡拉蒙身邊，卻發現大漢同時伸出手。

　　兩個人一起開口。

　　「卡拉蒙……」

　　「坦尼斯……」

　　卡拉蒙不知所措地抓住坦尼斯的手。「你會替我照顧提卡的，對吧？」

　　「卡拉蒙，我不能讓你獨自一人進去！」坦尼斯抓住他。「我會和你──」

　　「不行，坦尼斯。」卡拉蒙的聲音非常堅定。「如果我失敗了，達拉馬會需要你的幫助。替我和提卡道別，試著對她解釋一切，坦尼斯。告訴她，我非常非常愛她，愛到我──」他的聲音沙啞了，再也無法繼續說下去。坦尼斯緊握住他的手。

　　「我知道要告訴她什麼，卡拉蒙。」他想起自己的訣別信。

　　卡拉蒙點點頭，擦乾淚水，深吸一口氣。「也替我向泰斯道別，我……我想他從來都不明白。不是真的懂。」他擠出微笑。「當然，你還得先把他給救出飛行要塞才行。」

　　「我想他知道的，卡拉蒙。」坦尼斯柔聲說。

　　龍頭開始發出淒厲的叫喊聲，彷彿是從遙遠的彼方傳來的微弱叫聲。

　　卡拉蒙渾身一緊。

　　那尖叫聲愈來愈大，愈來愈近，也愈來愈尖銳。時空大門噴射出七彩光芒，每顆龍頭都散發出刺眼的彩光。

　　「準備好。」達拉馬沙啞的聲音警告道。

　　「再會了，坦尼斯。」卡拉蒙用力握了握對方的手。

　　「再見，卡拉蒙。」坦尼斯鬆開朋友的手，往後退了幾步。

　　虛無消散了。時空大門打開了。

　　坦尼斯看著那通道，他知道他正直視著這詭異的地方，因為他根本無法別開自己的目光。但是他無法清楚地想起自己到底看見了些什麼，甚至在許多年之後，他還是會常常夢到這幅景象。他會在半夜驚醒，全身汗溼，只知道自己作了一個怪異的夢。但是那景象從他的意識邊緣悄悄溜走，永遠不夠清晰；在那之後的幾個小時，他會無言地瞪視著黑暗，不住地發抖。

　　但那是以後的事情了。他現在只知道他一定要阻止卡拉蒙！可是他無法動彈。他喊不出聲音。他只能呆愣地、恐懼地看著卡拉蒙轉過身，靜靜地踏上金色的平台。

　　龍頭喊出了警告、勝利、痛恨的吼聲……坦尼斯根本搞不清楚；他自己從體內擠出的叫喊聲，被那淒厲、震耳的聲音給掩蓋了。

　　一陣眩目、刺眼的七彩光波往外激射。

　　一切都恢復了黑暗。

　　卡拉蒙消失了。

　　「願帕拉丁與你同在。」坦尼斯低語道，同時，聽見達拉馬讓人不安的聲音迴響著，「願吾后塔克西絲與你同在。」

　　「我看見他了。」達拉馬在片刻之後說。他專注地瞪著時空大門，半站起身，想要看得更清楚。在興奮中他忘了自己身上的傷，隨之而來的劇痛讓他忍不住低呼一聲。他咒罵著躺回椅子上，蒼白的面孔上滿是汗水。

　　坦尼斯停下不安的踱步，站到達拉馬身邊。「那裡！」闇精靈咬緊牙關說。

　　方才時空大門的震撼現在依舊在他的腦海裡盤旋，坦尼斯不情願地再度抬頭看去。一開始他只能看見一塊荒涼貧瘠的大地，在燃燒的天空下無盡地延伸著，接著他可以看見盔甲所反射出來的紅光。他看見一個小人站在時空大門前，手中拿著劍，等待著……

　　「他要怎麼關上門？」絕望滲入坦尼斯的心中，但他依舊試著保持冷靜。

　　「他沒辦法。」達拉馬回答。

　　坦尼斯警覺地瞪向他。「那麼誰會阻止黑暗之后再度進入這個世界？」

　　「除非有人先祂一步踏入凡間，否則祂進不來。」達拉馬有些惱怒地回答。「不然，祂在此之前早就進入凡間了。是雷斯林讓這扇門繼續開著。如果他跨過這扇門，祂就會緊跟在後。只要他一死，這扇門就會關起來。」

　　「所以卡拉蒙必須要殺死自己的弟弟？」

　　「是的。」

　　「而且他自己也必須犧牲。」坦尼斯低聲說。

　　「你最好祈禱他能夠死！」達拉馬舔著嘴唇。劇烈的痛苦讓他頭暈，感覺到反胃。「因為他也不能夠踏出時空大門。雖然在黑暗之后的手中，死亡是段非常緩慢且痛苦的過程，但是，相信我，半精靈，這比活下來要好太多了！」

　　「他知道這──」

　　「是的，他知道。但是整個世界將因此得救，半精靈。」達拉馬嘲諷地說。他躺回椅子上，繼續瞪著時空大門，雙手不由自主地將繡滿符咒的黑袍捏皺又弄平。

　　「不，得救的不是整個世界，只是一個靈魂──」坦尼斯正要再開口，此時卻聽見研究室的門嘎吱作響。

　　達拉馬的目光立刻飄移過去。他雙眼精光暴射，手立刻移到放在腰帶裡的法術卷軸上。

　　「沒有人進得來。」他柔聲對坦尼斯說，後者也因為這聲響而轉過頭來。「守衛們──」

　　「沒辦法阻止它。」坦尼斯瞪著門，有短暫的片刻，臉上露出和奇蒂拉臨終前一樣恐懼的表情。

　　達拉馬沉重地笑了，重新躺回椅子中。他根本不需要看。冰寒的死氣像是霧氣般飄進房裡。

　　「請進，索思爵士。」達拉馬說。「我在等你呢。」

３─８

　　即使卡拉蒙已經閉上雙眼，直射進他眼皮的強烈光芒還是讓他目盲。接著，黑暗將他包圍，當他張開眼時，有一瞬間，他什麼都看不見。他感覺到恐慌，回憶起那次他在大法師之塔中目瞎眼盲的經驗。

　　但是，慢慢地，那黑暗也離開了，他的眼睛開始適應周遭詭異的光線。它帶著一種奇特的粉紅色，『彷彿太陽剛落下一樣』──泰索何夫曾經這樣跟他形容過。大地正如同坎德人所描述的一樣，在空曠的天空下是一片廣大、荒涼的大地，他極目所及之處都是一樣的顏色。

　　除了一個方向之外。卡拉蒙轉過頭，看見時空大門的出口出現在他身後。它是在這空曠的大陸上唯一不同的顏色。在五顆龍頭所拱衛之下的大門，雖然其實非常靠近，但從此處看起來，依舊是又渺小、又遙遠。卡拉蒙覺得它看起來就像是一幅掛在牆上的畫一樣；雖然他可以清楚看見坦尼斯和達拉馬，但他們卻沒有任何動作。他們看起來好像是被畫家所捕捉、繪製在畫布上，被強迫要永恆地瞪著眼前的一片虛無。

　　他堅定地轉過身，不知道朋友們到底能不能看見他。他拔劍出鞘，穩穩地站著，等待雙胞胎弟弟的來臨。

　　卡拉蒙毫不懷疑自己和雷斯林的一戰，結果必定是他將死亡。即使全身傷痕累累，雷斯林的魔法依舊可以輕易地擊殺他。卡拉蒙也十分瞭解雷斯林，只要可能，他絕對不會讓自己毫無還手的力量。他總會保留最後一個法術，至少，還有手腕上那柄銀色匕首。

　　不過，即使我死了，我的目標也會達成，卡拉蒙冷靜地心想。我強壯、健康，我只需要一劍刺進那削瘦、脆弱的身體。

　　他知道，在弟弟的魔法如同大法師之塔中的幻象將他擊倒之前，他可以做到這一點……

　　眼淚刺痛了他的雙眼，流下他的喉嚨，他吞下了淚珠，強迫自己將思緒轉移到別的地方，不用面對他的恐懼……他的憂傷……

　　克麗珊娜女士──

　　可憐的女人。卡拉蒙嘆著氣，他希望她能夠在不清楚一切的狀況下死去……

　　卡拉蒙眨眨眼，瞪著眼前。發生了什麼事情？原先只有一片粉紅色、發亮的地平線，現在出現了一個物體。它和四周的環境形成鮮明的對比，『彷彿是由紙所切割而成的』──泰斯的話語又出現在他腦海。但是他認出了這樣東西，一根木柱。那種……那種他們以前用來燒死女巫的火刑柱！

　　記憶湧上心頭。他可以看見雷斯林被綁在火刑柱上，腳下堆著大量的柴薪。雷斯林掙扎著，詛咒著那些只為了他揭穿一個冒充的牧師而報復的村民，但他們卻認為他是個法師。

　　「我們剛好及時趕到，史東和我。」卡拉蒙嘟噥著，記起騎士的長劍在太陽下反射出光芒，逼退那些無知的農民。

　　在仔細看了看那個火刑柱後──對卡拉蒙來說，彷彿這根柱子自己在往他的方向移動──他在柱子底下發現了一個人。那是雷斯林嗎？火刑柱愈來愈近──還是他自己正走過去？卡拉蒙轉回頭。時空大門變得更遠了，但是他依舊看得見那出口。他警覺起來，害怕自己會被某種力量沖走，一切卻突然間停了下來──『你想要去任何地方都只需要動念就好了。你只需要一想，想要的東西就會出現。只不過，要小心，無底深淵會扭曲你的願望和想法。』

　　卡拉蒙看著火刑柱，一個念頭閃過，就出現在木柱旁邊。他再度轉過身，看往時空大門的方向，發現它現在好像掛在天地之間的一幅圖畫一樣。對於自己可以隨時回去感到十分放心，於是卡拉蒙急忙走到躺在地上的那個人身邊。

　　一開始，他以為那人披著黑袍，這讓他的心中一動。但是，靠近之後他才發現這人只是在強光之下照射的剪影，而原先穿著的袍子是白色的。接著他明白了。

　　當然，他剛剛想的就是她……

　　「克麗珊娜。」他開口。

　　她張開眼，把頭轉向聲音的來源，但是她的雙眼並不是看著他，而是無神地定在那邊。他這才發現她已經瞎了。

　　「雷斯林？」她的聲音中充滿了渴求和希望，強烈到讓卡拉蒙願意付出一切來滿足那希望。

　　但是，他搖搖頭，跪在她身邊，握住她的手。「我是卡拉蒙，克麗珊娜女士。」

　　她無神的雙眼轉向他的聲音，虛弱地合攏她的雙手。她迷惑地瞪著。「卡拉蒙？我們在哪裡？」

　　「我進入了時空大門，克麗珊娜。」他說。

　　她嘆口氣，合上眼。「那麼你在無底深淵中，和我們在一起……」

　　「是的。」

　　「我一直都是個笨蛋，卡拉蒙。」她喃喃道，「但是我已經付出了代價。我希望……我希望我知道……除了我之外……有其他的人……受到傷害嗎？他呢？」最後幾個字幾乎低不可聞。

　　「克麗──」卡拉蒙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但是克麗珊娜阻止了他。她可以聽見他聲音中的哀傷。她閉上眼，眼淚泉湧而下，她將他的手拉到唇邊。「當然。我明白了！」她低語道，「你是為這個而來的。我很抱歉，卡拉蒙！真的很抱歉！」

　　她開始啜泣。卡拉蒙將她摟近，輕輕地拍著她，像是撫慰小孩般安撫著她。此時，他知道她已經快要死了。即使在他的懷中，他依舊可以感覺到她的生命力正緩緩流失。但是她到底是被什麼傷害，造成了什麼樣的傷口，他完全無法想像，因為她的身上毫無任何傷痕。

　　「沒什麼好抱歉的，女士。」他撥開落在她蒼白面孔上的黑髮。「妳愛他。如果這就是妳犯的錯，那麼我也犯了同樣的錯，而且我心甘情願地承受。」

　　「如果只是這樣就好了！」她呻吟著。「但這是因為我的驕傲、我的野心，才會讓我落到這樣的下場！」

　　「是嗎？克麗珊娜。」卡拉蒙詢問道。「如果是這樣，為什麼帕拉丁同意賜給妳力量進入時空大門，卻否決了教皇的請求？如果祂沒有明瞭妳內心真正的想法，祂為什麼會賞賜給妳這樣的祝福？」

　　「帕拉丁其實已經背棄了我！」她哭喊著。她想要扯掉脖子上的護身符，但是她太虛弱了。她的手握著護身符，停在那邊。而且，當她這樣做的時候，臉上出現了祥和的神情。「不，」她輕聲對自己說，「祂在這裡。祂一直看顧著我。我看得好清楚……」

　　卡拉蒙站起身，把她抱了起來。她的頭靠在他的肩膀上，放鬆地倚在他堅實的臂膀中。「我們走回時空大門去。」他告訴她。

　　她沒有回答，只是露出了微笑。她聽到卡拉蒙的話了嗎？還是她在傾聽另一個世界的話語？

　　卡拉蒙面對著像是多彩寶石般閃爍著光芒的時空大門，腦中想著它就在身邊；它飛快地靠近過來。

　　在他身邊的大氣突然間劈啪作響。閃電從天空劈下，那是前所未見的奇觀。幾千條紫色、刺眼的閃電擊打在地面，一瞬間將他困在一個由強大電流所構成的致命牢獄之中。他被這奇景所震懾住，完全無法動彈。即使在閃電消失之後，他還是留在原地，不敢輕舉妄動，提心吊膽地等待那會將他永遠震聾的巨大爆雷聲中。

　　但，只有寂靜，和遠處傳來的一聲──充滿苦痛的慘叫聲。

　　克麗珊娜張開雙眼。「雷斯林。」她說道，她的手握緊護身符。

　　「是的。」卡拉蒙回答。

　　淚水滑下她的臉頰。她閉上眼，緊抱著卡拉蒙。他繼續往時空大門移動，腳步因腦中出現的那個讓人困擾的念頭而變得躊躇不前。克麗珊娜女士的確快要死了。她的脈搏十分微弱，在他的手指下像是小鳥般的心臟一樣無力。但是她還沒死。也許，她如果能踏出時空大門，她還有活下去的機會。

　　但是，他能夠自己不穿越時空大門，把她送出去嗎？

　　卡拉蒙抱著她，繼續往時空大門前進。或者，是大門往他的方向不斷地跳躍、逐漸擴大。龍的眼睛瞪視著他，張開的大嘴試著吞沒、咬噬他。

　　他依舊可以看穿那屏障，他可以看見坦尼斯和達拉馬，一個站著，另一個坐著；兩個人都動也不動，彷彿被時光所凍結。他們能夠幫助他嗎？他們能夠救出克麗珊娜嗎？

　　「坦尼斯！」他大喊著。「達拉馬！」

　　如果有任何人聽見他的叫喊，也無人做出反應來。

　　他溫柔地將克麗珊娜放在時空大門前不停變換的地面上。卡拉蒙知道沒希望了。他一開始就知道了。他可以送她回去，她也會活下來。但這就表示雷斯林會活著逃出去，身後跟著黑暗之后，讓整個世界和所有的生靈踏上末日。

　　他在奇異的地面上坐下來。他坐在克麗珊娜旁邊，溫柔地握住她的手。他很高興她和他在一起，他不會感覺到孤獨。她的手帶給他一種安心感。如果他可以救她……

　　「你要怎麼樣對付雷斯林？卡拉蒙。」克麗珊娜片刻之後開口問道。

　　「阻止他離開無底深淵。」卡拉蒙用平板、毫無感情的聲音回答。

　　她明瞭地點點頭，手緊緊地握住他，無神的雙眼望向卡拉蒙。

　　「他會殺了你，對吧？」

　　「是的。」卡拉蒙回答，「但，是在他自己倒下之後。」

　　一陣痛苦扭曲了克麗珊娜的面孔。她抓住卡拉蒙的手。「我會等你的！」她嗆咳著，聲音跟著變弱。「我會等你的。當這一切結束之後。因為我看不見，你可以當我的嚮導。你可以帶我去找帕拉丁，你可以帶我脫離這黑暗。」

　　她閉上眼。她的頭慢慢地躺了回去，彷彿是躺在枕頭上一樣。但是她的手依舊抓著卡拉蒙。她的胸口隨著呼吸規律地起伏。他將手指放到她的頸上，感覺到脈搏緩緩跳動著。

　　他已經準備要將自己的生命奉獻出來，他也準備好要犧牲自己的弟弟。一切本來都是這麼的簡單！

　　但是……他能夠犧牲她嗎？

　　也許他還有時間……也許他可以抱著她離開時空大門，然後再趕回來……

　　卡拉蒙心中充滿了希望，正準備站起身，再度抱起克麗珊娜，然後從眼角看見有什麼東西移動了一下。

　　轉過身，他看見了雷斯林。

３─９

　　「進來吧，黑玫瑰騎士。」達拉馬複誦道。

　　火焰的雙眼瞪著坦尼斯，半精靈的手已經握住了劍柄。在同一時刻，精靈纖細的手碰了碰他，讓他吃了一驚。

　　「不要插手，坦尼斯。」達拉馬柔聲說。「它根本不在乎我們。它來只是為了一件事。」

　　那閃爍的火光越過了坦尼斯。燭光照在古色古香的盔甲上，在大大小小的凹洞和敲擊的痕跡，以及它自己的血跡之下，依舊有著玫瑰模糊的形狀，那是索蘭尼亞騎士代代相傳的徽記。穿著靴子的腳無聲地踏過地板，橘色的雙眼在房間陰暗的角落找到了它的目標──蓋在坦尼斯斗篷底下的扭曲屍體。

　　『不要讓它帶我走！』坦尼斯可以聽見奇蒂拉恐懼的聲音。『我一直是愛著你的，半精靈！』

　　索思爵士跪在屍體旁邊。但是它似乎無法碰觸這屍體，彷彿有著什麼不可見的力量束縛了它。它站起身，頭盔下空洞的面孔上橘紅色的雙眼暴射出熊熊烈火。

　　「把她交給我，半精靈坦尼斯。」那空洞的聲音說。「你的愛將她束縛在這個空間中。放棄她。」

　　坦尼斯握緊劍，往前跨出一步。

　　「它會殺了你的，坦尼斯。」達拉馬警告道。「它會毫不遲疑地殺了你。交出她吧！畢竟，我想它是我們之中唯一真正了解她的人。」

　　橘色的雙眼射出異光。「了解她？我是欣賞她！就像我一樣，她註定要君臨天下，註定要征服一切。但是她比我要強悍多了。她可以拋棄拖累她的愛情。要不是因為命運的捉弄，她其實應該統治整個安塞隆大陸！」

　　空洞的聲音在房間中迴響，其中隱藏的仇恨和熱情讓坦尼斯吃了一驚。

　　「最後她淪落到那裡！」穿著鎖子甲的手緊握著。「像是頭被囚禁在牢籠中的母獸般被困在聖克仙城，規劃著她永遠不可能獲勝的戰爭。她的勇氣和決心開始消磨。她甚至讓自己被跟闇精靈之間的愛情給鍊住！她應該奮戰至死，而不是像根蠟燭一樣燒灼至完全熄滅。」

　　「不！」坦尼斯的手緊握住劍。「不行──」

　　達拉馬的手指放到他的手腕上。「她根本不愛你，坦尼斯。」他冷冷地說。「她利用你就像是她利用我們每個人一樣，連它都不例外。」闇精靈指著索思。坦尼斯正準備開口，但達拉馬繼續道，「她一直利用你到最後，半精靈。即使是現在，她依然從靈界伸出手，希望你能夠拯救她。」

　　坦尼斯遲疑了片刻。在他的腦中烙印著她充滿恐懼的表情。那影像燒灼起來，火焰高漲……

　　火焰充塞了坦尼斯的視野。從那火焰中，他看見一座城堡，曾經一度驕傲高貴，如今卻焦黑、頹圯地陷入熊熊烈火的魔掌之中。他看見戰士奔跑著，跌進火焰中，一個接一個地死去。在火焰之外，他聽見了索思的聲音。

　　「你還活著，半精靈。你還有許多值得你活下去的理由。有許多生命還倚靠著你。我知道，因為我曾經擁有那一切。我將它們捨棄，選擇住在黑暗中，拋棄了光明。你願意跟隨我嗎？你願意為了一個許久以前，自己選擇踏上黑暗之路的靈魂拋棄這一切嗎？」

　　『我已經擁有了全世界。』坦尼斯聽見他自己的話語，羅拉娜的臉對他露出了微笑。

　　他閉上眼……羅拉娜的臉龐，美麗、聰穎。光芒照耀在她的金髮上，反射在她清澈的雙眼中。光芒愈來愈亮，像星辰般耀眼。純淨、燦爛、光耀，它照在坦尼斯的臉上，眩目得讓他看不見記憶中斗篷底下的那張冰冷的臉。

　　慢慢地，坦尼斯鬆開握劍的那隻手。

　　索思爵士轉過身。它跪了下來，用隱形的手抱起包在沾滿鮮血斗篷下的屍體。它唸了句咒語。坦尼斯看見死靈騎士的腳下突然出現一個黑洞。滲透骨髓的寒氣橫掃房間，這陣烈風讓他別開頭，彷彿遭遇到強風巨浪的襲擊。

　　當他抬起頭時，陰暗的角落空蕩一片。

　　「它們消失了。」達拉馬的手鬆開坦尼斯的手腕。「卡拉蒙也是一樣。」

　　「消失了？」他腳步不穩地轉過身，身體浸在冷汗中，再度面對時空大門。那燒灼的大地已經消失了。

　　一個空洞的聲音迴響著──『你願意為了一個許久以前，自己選擇踏上黑暗之路的靈魂拋棄這一切嗎？』

索思爵士離開那蠟燭、火把、朽木隱藏的光芒，讓你在漲滿的血氣中傾聽夜晚的輪替。

親愛的，午夜多麼靜謐，在烏鴉飛過的天空，夜風多麼溫暖，所有變換不定的月光，親愛的，都落在你消逝的眼中。

親愛的，你心中的呼喊多麼震耳，你胸口的黑暗多麼靠近，河流多麼湍急，親愛的，從你那瀕死的手腕源源流出。

親愛的，你柔弱的皮膚中隱藏著什麼樣的熱度，如同鹽一樣的純淨，如同死亡一樣的甜美，紅月在黑暗之中升起，也是你呼吸出的篝火。

索思爵士之歌

　　離開那蠟燭、火把、朽木隱藏的光芒，
　　讓妳在漲滿的血氣之中，
　　傾聽夜晚的輪替。

　　愛人，午夜多麼靜謐，
　　在烏鴉飛過的天空，夜風多麼溫暖，
　　愛人，所有變換不定的月光，
　　都落在妳消逝的眼中。

　　愛人，妳心中的呼喊多麼震耳，
　　黑暗有多靠近妳的胸口，
　　愛人，河流有多麼湍急，
　　流過妳瀕死的皓腕。

　　愛人，妳柔弱的肌膚下隱藏著多麼驚人的高熱，
　　如同鹽般純淨，如同死亡般甜美，
　　紅月在黑暗中升起，
　　如同妳呼吸所產生的燐火。

３─１０

　　在他的前方，就是時空大門。

　　在他的身後，是黑暗之后。在他的身後，是痛苦、折磨……

　　在他面前是勝利。

　　雷斯林倚著瑪濟斯法杖，虛弱得幾乎站不住腳，但他仍然努力將時空大門的印象記在腦海中。看起來他似乎已經跌跌撞撞地爬了好幾哩。如今他已經靠近了，他可以看見那閃爍的七彩生命之光、綠色草地、藍色天空、白色雲朵、黑色夜空、紅色鮮血……

　　鮮血。他看著自己的手，沾滿了自己的血液。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不計其數。被釘頭錘敲過、被利劍刺過、被閃電燒灼、被烈焰烘烤；他被黑暗牧師攻擊，邪惡法師、成群的食屍鬼和惡靈──所有服侍黑暗陛下的妖物都不會放過他。他的黑袍破爛不堪。他的每一次呼吸都是痛苦的折磨。他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咳不出血來了。他咳了又咳、咳了又咳，直到跪倒在地上無法站立為止，他乾嘔著，卻什麼也吐不出來。他的體內全都空了。

　　這一切的折磨他都承受了。

　　狂喜的感覺像是滾燙的能量般在他的血管裡流動。他忍耐過了，熬了過來；他勉強……活了下來。但他依舊活著。黑暗之后的怒氣在他背後如同火山一般地爆發。他可以感覺到天空和地面都因為祂的怒氣而開始搖晃、變形。他已經擊敗了對方最菁英的手下，沒有任何其他力量可以阻止他。什麼都沒有了，除了祂之外。

　　在他的沙漏雙眸中，時空大門閃爍著七彩光芒。他已經愈走愈近了。在他的身後是黑暗之后，祂的怒氣讓祂大意、讓祂疏忽。他可以逃出無底深淵，現在祂已經無力阻止他了。此時，一道陰影越過他，讓他全身發冷。他抬起頭，看見一隻巨大的手指遮蔽了天空，指甲還閃爍著血光。

　　雷斯林笑了，繼續往前進。那只是個陰影，不值一提。那隻造成陰影的手無法碰觸他。他已經太靠近出口了，而原先只靠著手下對抗他的黑暗之后，現在距離他太遠了。當他跨過時空大門時，祂的手將會剛好抓住他殘破的黑袍尾端，而他，將會藉著最後一絲力氣，將祂拉進這個世界。

　　然後，在他的空間中，誰將會是最強的人？

　　雷斯林開始咳嗽。即使當那痛苦撕扯著他時，他仍露出了微笑……不，那是嘴角微微抽動的冷笑。他毫不懷疑。毫無疑問。

　　雷斯林一手抓住胸口，另一隻手抓住瑪濟斯法杖；他緩緩地繼續前進，仔細衡量自己的每一絲生命力，像是守財奴抓住銅幣般珍惜每一次燒灼胸口的喘息。接下來的戰鬥將會光輝燦爛。現在將會輪到他召喚手下來替他作戰──諸神將會回應他的呼喚；因為，以全部的力量和威勢出現在人世間的黑暗之后將會帶來天罰。月球將會落下、行星脫軌、星辰改變了航跡，四大元素地、水、風、火將會聽從他的號令；一切的力量都將在他的掌握之中。

　　現在，在他的眼前，是時空大門，龍頭知道無力阻止他，憤怒地尖叫。

　　只要再一口氣，只要再一次心跳，再一步……

　　他抬起戴著兜帽的腦袋，停了下來。

　　之前沒看見的一個身影，被痛苦、血色模糊和死亡的陰影所阻擋的身影，出現在他面前，手中握著劍，站在時空大門之前。雷斯林看著對方，完全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然後，他殘破的身軀中流過了一陣狂喜。

　　「卡拉蒙！」

　　他伸出一隻顫抖的手。這是什麼樣的奇蹟，他不知道。但是他的雙胞胎哥哥站在那裡，就像以往一樣，等待著他，等待著和他並肩作戰……

　　「卡拉蒙！」雷斯林喘息道。「幫幫我，哥哥。」

　　如千斤重的疲倦壓在他肩頭，痛苦咬齧著他。他很快就失去了思考、集中精神的能力，他的魔力不再像水銀般流遍全身，卻像是凝結在他傷口上的血液一樣遲鈍、僵硬。

　　「卡拉蒙，來我這裡，我沒辦法自己走──」

　　但卡拉蒙動也不動。他只是站在那裡，手中拿著劍，用混和著愛與憂傷的眼光看著他，深刻、沉重的憂傷。那憂傷割穿了疼痛的迷霧，讓雷斯林空曠、荒蕪的靈魂暴露出來。然後他明白了。他知道哥哥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了。

　　「你擋住我的路了，哥哥。」雷斯林冷冷地說。

　　「我知道。」

　　「那麼，如果你不願意幫助我的話，請讓開！」雷斯林的聲音來自嘶啞的喉嚨，充滿了怒氣。

　　「不。」

　　「你這個笨蛋！你會死的！」這是個輕柔、致命的低語。

　　卡拉蒙深吸一口氣。「是的。」他毫不遲疑地說，「這次，你也一樣。」

　　頭頂的天空暗淡下來。陰影包圍住他們，彷彿他們四周的光芒被緩緩地吸走。隨著光芒的暗淡，空氣變得寒冷。但雷斯林可以感覺到背後傳來猛烈、高溫的熱氣，那是黑暗之后的怒氣。

　　恐懼撕扯著他的理性，憤怒蹂躪著他的肚腸，咒語湧到唇邊，嚐起來像是鮮血一般。他開始對著哥哥唸誦咒文，但是他嗆咳著，兩腳一軟，倒了下來。咒語依舊在腦中，依舊等待他的號令。他要讓哥哥在火焰中痛苦地死去，就如同許久之前在大法師之塔對付哥哥的幻影一樣。只要……只要他能夠吸進一口氣……

　　那陣劇烈的咳嗽度過了。咒語回到他的腦中。他抬起頭，醜惡的嘶吼扭曲了他的面孔，他舉起了手……

　　卡拉蒙站在他身邊，手裡握著劍，眼中有著憐憫的神情。

　　憐憫！那神情像是千萬枝劍一樣刺進了雷斯林的身軀。是的，他的哥哥會死，但是臉上不准掛著那樣的神情！

　　雷斯林倚著法杖，艱難地站了起來。他舉起手，褪下黑色的兜帽，讓哥哥可以看見他金色眼眸中自己的末日。

　　「你同情我，卡拉蒙。」他嘶聲道。「你這個沒大腦的肥豬竟然同情我。你這個沒辦法瞭解我到底獲得多大力量、克服多少痛苦、贏得多少勝利的低能兒，你竟然敢同情我？在我殺了你之前──而我絕對做得到，親愛的哥哥；在你死之前，我要讓你知道，只要我踏出時空大門，我就會成為克萊恩永世不朽的天神！」

　　「我知道，雷斯林。」卡拉蒙堅定地回答。他眼中的憐憫並沒有減弱，反而變得更深濃。「這也是我為什麼憐憫你。因為我看到了未來，我知道最後的結果。」

　　雷斯林瞪著哥哥，懷疑這是某種詭計。在他頭上，染著血紅顏色的天空變得更黑暗，但那隻伸出的手停了下來。他可以感覺到黑暗之后的遲疑。祂發現了卡拉蒙的存在，雷斯林亦感覺到祂的困惑、祂的恐懼。之前腦中縈繞不去、害怕卡拉蒙是黑暗之后創造出來阻止他的疑惑消失了。雷斯林往哥哥的方向跨了一步。

　　「你看過未來？怎麼會這樣？」

　　「當你跨過時空大門時，魔法裝置的力場被你所影響，將我和泰斯拋進了未來。」

　　雷斯林的眼神飢渴地吞噬了他。「然後呢？發生了什麼事情？」

　　「你會獲勝。」卡拉蒙簡單地說。「你會獲勝，不只是打敗黑暗之后，而且是勝過全部的神祇。你的星座將會唯我獨尊地閃耀在夜空中……至少是暫時──」

　　「暫時？」雷斯林瞇起眼睛。「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是什麼威脅？是誰擊敗了我？」

　　「是你自己。」卡拉蒙的聲音中充滿了傷感。「你統治著一個徹底死滅的世界，雷斯林。一個被死灰覆蓋、遍地廢墟和死屍的荒蕪世界。雷斯林，神界裡只有你孤單一人。你試著要創造，但是你身體裡已經沒有任何力量可以供你創造，所以你從星辰吸取生命力，直到它們最後也爆成一團碎片，徹底地破敗為止。然後，你的周圍什麼也不剩，你的身體裡什麼也沒有。」

　　「不！」雷斯林怒吼道。「你說謊！媽的！你說謊！」他的手抓住哥哥的領口。卡拉蒙驚訝地舉起劍，但是長劍在雷斯林的一句咒語下就落到了地面。大漢的雙手轉抓住弟弟削瘦的手臂。他可以輕易就將它們折斷，雷斯林輕蔑地心想──但是他不會的，他很弱，他躊躇不前，他迷失了。而且我要知道真相！

　　雷斯林伸出手，將沾滿鮮血的手貼在哥哥的前額上，將卡拉蒙腦中的影像抽進他的意識中。

　　然後，雷斯林看見了──

　　他看見世界殘破的樣子，看見燒焦的樹樁、深色的泥濘和飛灰、死者發臭的屍體……

　　他看見自己，飄浮在冰冷的虛無之中，四周被空無所包圍，體內也空虛一片。那虛無擠壓著他、撕咬著他、啃食著他。他轉而追求自身的能量，絕望地追求養分──一滴血液、一絲痛苦。但是什麼都沒有。再也不會有任何東西出現。他將會繼續地蜷曲，不斷地往自己體內鑽，什麼都找不到……什麼都沒有……一切都是空無。

　　雷斯林的頭低垂下來，他的手從哥哥的前額滑了下來，因為痛苦而緊握著。他知道這注定要發生，他殘破身體裡的每一根神經、每一個分子都明白這件事；他自己其實早就知道了，因為那空無已經存在他體內許久，他幾乎已經忘記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喔，它還沒完全吞噬他，但是他已經可以看見自己孤單、恐懼的靈魂瑟縮在陰暗、空曠的角落。

　　雷斯林哀嚎一聲，將哥哥推了開來。他看著四周，陰影變得更深沉了。黑暗之后不再遲疑。祂已經聚起了所有的力量。

　　雷斯林低垂雙眼，試著思考，試著找到內心的怒火，試著搧起那熊熊燃燒的魔法火焰；但即使是那火焰，也開始熄滅。他被恐懼攫住，試著逃跑，但是他太虛弱了。他往前踏出一步，卻無力地趴在地上。恐懼震驚了他。他試著搜尋任何可以幫助他的力量，他伸出手……

　　他聽見一聲哀嚎，一聲哭喊。他的手抓住了白布，他感覺到溫暖的血肉！

　　「噗噗！」雷斯林低聲說。他啜泣著往前爬。

　　溪谷矮人的身體就躺在他前面，她的雙頰因為過度飢餓而凹陷，眼中充滿了恐懼。她害怕地拚命想要逃離他的掌握。

　　「噗噗！」雷斯林絕望地試著抓住她，「噗噗，妳不認得我了嗎？妳曾經給過我一本書。一本書和一顆翡翠。」他在包包裡搜尋著，掏出那綠色、閃耀著光芒的寶石。「來，噗噗。妳看，漂亮石頭。拿著，收起來！它將會保護妳！」

　　她伸出手，但生氣已經離開了她的身體，她的手開始慢慢變得僵硬。

　　「不要！」雷斯林大喊，感覺到卡拉蒙的手放在他的手臂上。

　　「放過她！」卡拉蒙沙啞地說，抓住弟弟將他往後拉。「難道你傷害她還不夠嗎？」

　　卡拉蒙再度拿起了劍。寶劍鋒銳的光芒讓雷斯林的雙眼隱隱生痛。在那光芒下，雷斯林看清楚了，那不是噗噗，那是克麗珊娜；她的肌膚焦黑、脫皮，雙眼無神地看著他。

　　空洞……空無。他體內什麼都沒有？是的……有些東西在那邊。有什麼東西在他身體內，不多，但是總比空無一物要好。他的靈魂往外延伸，手也跟著伸出去，碰觸到克麗珊娜焦裂的肌膚。「她還沒死，短時間內還不會。」他說。

　　「沒錯，她還沒死。」卡拉蒙舉起劍回答，「不要碰她！至少讓她安詳地死去！」

　　「如果你帶她通過時空大門，她會活下來的。」

　　「是的，她會活下來。」卡拉蒙恨恨地回答。「你也會，對吧？雷斯林。我將她送出時空大門，你就會緊跟在後──」

　　「帶她走。」

　　「不！」卡拉蒙猛力搖著頭。他的眼中閃著淚光，面孔因哀傷和絕望而如同白蠟一般；他高舉起劍，往弟弟的方向跨近一步。

　　雷斯林舉起手。卡拉蒙無法移動，他的劍靜止在高熱、擾動的空氣中。

　　「帶她走，也把這個帶出去。」

　　雷斯林纖細的手握住了一直放在身邊的瑪濟斯法杖。其上的水晶在愈來愈濃密的黑暗中投射出柔和、毫不退讓的光芒，魔光屏障著他們三人。雷斯林舉起法杖，將它遞給卡拉蒙。

　　卡拉蒙遲疑了片刻，雙眉緊蹙。

　　「拿著！」雷斯林感覺到體力不停地衰退，焦躁地暴吼道。「拿著！」他喘息著，拚命試圖呼吸新鮮的空氣。「帶著法杖和她一起走出時空大門。用法杖將時空大門封鎖起來。」

　　卡拉蒙疑惑地看著，接著瞇起雙眼。

　　「不，我沒有說謊！」雷斯林大吼道，「我之前對你說過謊，但這次不是。你可以試試看。我可以證明給你看。你看，我將你從束縛的魔法中釋放出來。我已經沒有餘力再施展另一個法術了。如果你發現我說謊，你當下就可以殺了我。我將毫無力量可以阻止你。」

　　卡拉蒙握劍的手被釋放了。他可以再度移動那隻手。他看著雙胞胎弟弟，手中依舊握著劍，遲疑地伸出另一隻手。他的手指輕觸法杖，十分擔心水晶中的光芒會在他的一觸之下馬上消失，將所有的人都包圍在冰冷的黑暗中。

　　但那光芒並沒有搖晃。卡拉蒙的手緊握著法杖，手就放在雷斯林的手上。光芒閃耀著，照在那殘破、染血的黑袍上，以及那飽經摧殘、老舊的盔甲上。

　　雷斯林鬆開了法杖。他慢慢地，掙扎著站了起來，毫無支撐地、孤獨地站著。法杖在卡拉蒙的手中繼續發亮。

　　「快點！」雷斯林冷冷地說，「我會讓黑暗之后沒辦法追上你。但是，我的力量無法持續太久。」

　　卡拉蒙和他四目相對了片刻，然後看向那依舊閃耀光芒的法杖。最後，他深吸一口氣，將劍入鞘。

　　「你……最後會怎麼樣？」大漢跪下來抱起克麗珊娜，沙啞地問。

　　『你的肉體和心靈都將遭到徹底的踐踏和蹂躪。在白晝結束時，你將會痛苦哀嚎而死。在夜晚降臨時，我將會重新賜與你生命，你將無法入睡，只能渾身發抖地等待恐怖的白晝降臨。每天早上，你看到的第一件事物將會是我的面孔。』

　　那幾句話像是嗜血的寄生蟲般鑽進他的腦中。在他身後，他可以聽見輕蔑、嘲弄的笑聲。

　　「快走吧，卡拉蒙。」他說。「祂來了。」

　　克麗珊娜的頭倚著卡拉蒙寬厚的胸膛。黑髮落在她蒼白的臉上，她的手依舊緊抓著帕拉丁的護身符。當雷斯林的目光轉向她時，發現被火紋身的痕跡開始慢慢地消退，被恬靜、祥和的沉睡所取代。雷斯林的目光掃向他哥哥的面孔；卡拉蒙的臉上依舊掛著像舊日一樣愚鈍、迷惑、受到傷害的憨直表情。

　　「你這個笨蛋！你幹嘛管我最後會怎麼樣？」雷斯林大吼道。「快走！」

　　卡拉蒙的表情改變了，也許其實並沒有變……也許他從以前到現在一直都是這樣；雷斯林的力量開始快速地流失，他的視線開始模糊。但是，在卡拉蒙的眼中，他發現了諒解……

　　「再會……弟弟。」卡拉蒙說。

　　卡拉蒙一手拿著瑪濟斯法杖，一手抱著克麗珊娜，轉過身朝著時空大門走去。法杖的光芒照在他的四周，在黑暗中構成一個銀色的圓圈，像是銀月索林那瑞照在平靜的水晶湖上一樣的美麗。銀色的光芒照在龍頭上，將它們凍結起來，變成銀色的雕像，繼續無聲地嘶吼著。

　　卡拉蒙跨出了時空大門。雷斯林全心全靈地凝望著他，眼角瞥到一陣擾動的色彩和生命能源，感覺一陣短暫、溫暖的低語聲拂上他凹陷的雙頰。

　　他可以聽見身後的嘲笑聲變成了沙啞、粗魯的嘶嘶喘息聲；他可以聽見巨大的龍尾移動時，鱗片的摩擦聲、翅膀的鼓動聲。在他的身後，五彩的龍頭低語著折磨和恐懼的威脅。

　　雷斯林腳步不穩地站立著，望向時空大門。他看見坦尼斯奔向前幫助卡拉蒙，看見他扶著克麗珊娜。眼淚模糊了雷斯林的視線，他想要跟出去！他想要坦尼斯碰碰他的手！他想要擁抱克麗珊娜……

　　他往前跨出一步。

　　他看見卡拉蒙轉身面對他，手中握著法杖。

　　卡拉蒙瞪著時空大門，又回頭瞪著雙胞胎弟弟，瞪著他的身後──雷斯林看見哥哥的眼睛因為恐懼而睜大。

　　雷斯林不用轉身就知道他哥哥到底看見了什麼。塔克西絲緊跟在他身後；他可以感覺到那噁心爬蟲類身體的寒氣流向他，吹動他的黑袍。他感覺到祂就在他身後，但祂腦中卻不是想著他。祂看見了跨入凡間的入口，依舊大開著等待著祂……

　　「關上門！」雷斯林大吼道。

　　一道高熱的火焰灼燒著雷斯林的肌肉。一根巨大的利爪從他的後背刺入，自前胸穿出。他腳步一個踉蹌，跪倒下來。但是他的目光從未離開過時空大門。此時，他看見卡拉蒙的面孔因痛苦而扭曲，往前踏出一步，竟然是朝向他！

　　「關上門，你這個笨蛋！」雷斯林握緊拳頭尖聲大叫。「不要管我！我不再需要你了！我不需要你了！」

　　然後，那光芒消失了。時空大門關閉了。黑暗之后憤怒地撞向他，將所有的恨意宣洩在他身上。利爪撕裂他的血肉，毒牙刺穿每一吋肌肉，打碎每一分骨骼。鮮血從他的胸口噴濺而出，卻不會奪去他的性命。

　　他慘叫著，以後，他也會繼續慘叫下去。在永恆的白晝中，他的慘叫聲將不停地持續，不停地縈繞在這被詛咒的空間……

　　『有什麼東西碰了碰他……一隻手……他緊抱住那隻溫柔地搖晃、輕拍著他的手。一個聲音傳出──』

　　『『小雷！醒過來！只是個夢而已嘛，不要害怕。我不會讓它們傷害你的！來，你看……我要逗你笑囉！』』

　　巨龍的尾巴收緊了，將他肺中最後的空氣擠出。閃爍著邪異光芒的尖牙咀嚼著他依舊跳動著的內臟，撕裂他的心臟。牠們挖開他的肉體，尋找他的靈魂。

　　『一隻強壯的手臂環抱住他，將他摟近。一隻手舉了起來，沐浴在銀色的月光下，在暗夜中構成了孩子氣的陰影。那依稀可聞的聲音低語道──』

　　『『你看，小雷，是兔子耶……』』

　　『他笑了，不再感到害怕。卡拉蒙就在他身邊。』

　　痛苦消失了。噩夢被趕回邪惡的空間。在遙遠的彼方，傳來夾雜著失望和憤怒的吼叫聲。但那不重要了。一切都不再重要了。他現在只覺得疲倦，非常非常疲倦……

　　雷斯林的頭靠在哥哥的手臂上，閉上眼，進入了深沉、無夢、永無止盡的睡眠中。

３─１１

　　水鐘中的水滴穩定、持續地滴著，毫不停頓地在寂靜的研究室中迴響。坦尼斯用因為過度壓力和緊張而灼痛的雙眼，專注地注視著時空大門。坦尼斯覺得那些水滴似乎直接、毫無緩衝地一滴一滴打在他緊繃的神經上。

　　他揉揉眼，大吼一聲，轉身離開時空大門，走過去往窗外看。他驚訝地發現現在仍是午間時刻。在他們所經歷過的這一切之後，如果他看見窗外的景色已經春去春來、夏至夏末，秋天已然到來，他絕不會感到驚訝。

　　窗外厚重的黑煙不再捲動。火焰在吞噬了大多數的可燃物之後，也逐漸熄滅。他看著天空，善龍和惡龍都已經從視線中消失了。他側耳傾聽。底下的城市寂靜無聲。一層薄霧、烏雲和黑煙依舊高掛在城市上空，修肯樹林的陰森氣息更增添了陰暗氣氛。

　　戰鬥已經結束了，他麻木地想。都結束了。我們贏了。空洞、悲慘的勝利。

　　然後，一陣藍光捕捉了他的目光。坦尼斯往外一看，吃了一驚。

　　飛行要塞突然間飛進了他的視線中。它從烏雲頂端降下，快樂地往前衝，不知從哪裡弄來一面亮藍色的旗幟迎風飄揚。坦尼斯更仔細地看了看，覺得自己不只認得出那旗幟，而且還包括那原來掛著旗幟，現在卻歪歪倒倒地插在要塞上的一座優雅的尖塔。

　　半精靈搖搖頭，實在無法忍住笑容。那旗幟和那尖塔，都曾經是阿摩薩斯城主宮殿的一部份。

　　坦尼斯看著窗外，繼續觀察著那要塞，它不知道從哪請來了一名青銅龍當它的前導；他感覺到自己陰鬱和恐懼的心情都跟著消失了，體內緊繃的情緒也跟著放鬆下來。不管這世界上和其他的空間裡發生了什麼事情，有些事──特別是坎德人，永遠不會改變。

　　坦尼斯看著那飛行要塞搖搖晃晃地飛到海灣，然後他大吃一驚地發現，飛行要塞竟突然頭下腳上地顛倒過來，懸掛在高空中。

　　「泰斯在幹什麼？」他嘀咕著。

　　然後他明白了。要塞開始急速地上下晃動，像是個鹽罐一樣，有著皮翅膀的黑色身影從窗戶和門廊掉了出來。要塞繼續上上下下搖晃，愈來愈多的黑色身影滾了出來。坦尼斯笑了。泰斯正在清理守衛！然後，在再也倒不出龍人之後，要塞再度校正原來的姿勢，繼續往原來的方向前進……接著，就在它快樂地往前飛行、藍色的旗幟迎風飄揚時，它急速俯衝，竟然衝進了海中！

　　坦尼斯屏住呼吸，但要塞幾乎立刻再度衝出，像是條拿著藍色旗幟的海豚般躍入天空──現在海水從每個開口往外噴射。要塞消失在風暴的烏雲中。

　　坦尼斯搖搖頭，實在控制不往臉上的笑容。他轉過身，看見達拉馬指著時空大門。「他就在那邊。卡拉蒙已經回到了他的崗位。」

　　半精靈飛快地回到了時空大門前面。

　　他可以看見卡拉蒙穿著光閃閃的盔甲，依舊站在那邊。這一次，他的手中抱著一個人。

　　「雷斯林？」坦尼斯困惑地問。

　　「克麗珊娜女士。」達拉馬回答。

　　「也許她還活著！」

　　「如果她已經死掉了，那還比較好。」達拉馬冷冷地說。苦澀的情感讓他的表情和音調變得更冷酷。「對我們來說都更好！現在卡拉蒙一定面臨了兩難的處境。」

　　坦尼斯沉默地看著。卡拉蒙愈來愈靠近時空大門，手中抱著白袍女子。

　　「你對他知道多少？」達拉馬猛然說道，「他會做出什麼選擇？我上次看到他時，他還是個胖酒鬼，但是他這段時間所經歷的一切似乎改變了他。」

　　「我不知道。」坦尼斯迷惑地說，接下來的話似乎是對自己說的來得比對達拉馬得多。「我曾經認識的卡拉蒙只有一半，另外一半屬於他的弟弟。他現在不同了。他已經變了。」坦尼斯搔搔鬍子，皺著眉頭。「可憐的傢伙，我不知道……」

　　「啊，看來他的選擇已經被預定好了。」達拉馬說，他的聲音中混合著鬆懈和恐懼。

　　望向那時空大門，坦尼斯看見了雷斯林。他目睹了雙胞胎之間最後的會面。

　　坦尼斯再也沒有告訴過任何人這場會晤的真相。雖然他所看見的影像和對話永遠地蝕刻在他的腦海中，但他發現自己沒辦法對任何人提起這件事；要用言語形容，似乎貶低了它，奪去了它們難以形容的恐懼，以及絕望中的美麗。但如果他感到沮喪或不快樂的時候，他時常會想起那個黑暗的靈魂給他的最後禮物，他會閉上雙眼，感謝諸神的恩賜。

　　卡拉蒙抱著克麗珊娜女士通過了時空大門。坦尼斯衝過去幫助他，將克麗珊娜抱在懷中，驚訝地看著大漢拿著依舊發光的瑪濟斯法杖的奇景。

　　「待在她身邊，坦尼斯。」卡拉蒙說，「我一定要關上時空大門。」

　　「快點啊！」坦尼斯聽見達拉馬猛然吸氣。他看見闇精靈滿臉恐懼地看著時空大門。「關上它！」他大喊道。

　　坦尼斯抱著克麗珊娜，低頭一看，意識到她已經快要死去了。她的呼吸斷斷續續，氣色灰敗，嘴唇發紫。但是他完全無法幫上忙，只能將她帶到安全的地方去。

　　安全！他看著四周，目光移到另外一具女人屍體橫陳著的陰暗角落。那裡距離時空大門最遠。她在那邊將會很安全，他哀傷地想，至少和其他的地方一樣安全。他將克麗珊娜放下，盡可能地讓她感覺舒服，接著又匆忙地趕到那虛無的開口之前。

　　坦尼斯停下腳步，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懾。

　　一個邪惡的陰影擠在門口，構成時空大門的金屬龍頭勝利地尖嘯著。在時空大門之後，五頭龍的軀體纏繞著被它利爪刺穿的受害者。

　　「不！雷斯林！」卡拉蒙的面孔因痛苦而扭曲。他往時空大門的方向又跨出一步。

　　「停下來！」達拉馬憤怒地尖叫。「阻止他，半精靈！如果沒有選擇，不惜殺掉他！關上時空大門！」

　　一隻女人的手伸向開口處，在他們呆若木雞的眼前轉變成巨大的龍爪，鋒利的爪子尖端沾滿鮮血。黑暗之后的手飛快地逼近時空大門，全副精力都集中在打開這道門，好讓祂能夠再度進入凡間。

　　「卡拉蒙！」坦尼斯叫喊著衝上前。但是，他能做什麼？他沒有足夠的力量可以強迫他。他會去救弟弟，坦尼斯絕望地想──他不會讓自己的弟弟死去……

　　不！半精靈的體內有個聲音說──他不會……整個世界的命運就掌握在他手中！

　　卡拉蒙停了下來，被那隻沾滿鮮血的爪子給震懾住。龍爪不停地進逼，在那之後是閃著勝利、邪惡光芒的眼睛。卡拉蒙慢慢地掙脫邪惡力量的束縛，舉起瑪濟斯法杖。

　　什麼都沒發生！

　　拱衛大門的龍頭勝利的狂嚎撕裂了空氣，迎接黑暗之后的降臨。

　　然後，一個影子出現了，站在卡拉蒙身邊。雷斯林穿著黑袍，白髮在焚風中飛舞，伸出一隻金色的手，握住瑪濟斯法杖──他的手，就握在卡拉蒙的手上。

　　法杖激射出純淨、銀色的光芒。

　　時空大門中的七彩光芒瘋狂地旋轉，掙扎著求生。但那銀光如同天際的星辰一般，毫不退讓地直射而出。

　　時空大門關閉了。

　　金屬的龍頭突然間停止尖嘯，眾人的耳朵一時之間無法適應，紛紛耳鳴起來。在時空大門之中，一切都消失了，既沒有靜止，也沒有移動，既沒有黑暗，也沒有光明。就是簡簡單單的，什麼都沒有。

　　卡拉蒙孤單地站在時空大門前，瑪濟斯法杖依舊握在手中。水晶持續發亮了短暫片刻。

　　然後開始閃動……

　　最後，消失了。

　　那房間中充滿了黑暗，甜美的黑暗；在刺眼的光芒之後，那是讓人安眠的黑暗。

　　在黑暗之中傳來一句低語。

　　「再會了，哥哥。」

３─１２

　　帕蘭薩斯城的阿斯特紐斯坐在大圖書館中的書房，依舊用著同樣清晰、鐵劃銀勾的筆跡記錄著歷史。從諸神踏入這世界的第一天開始，一直到這本鉅作永遠合上的那一天為止，這筆跡從來沒有任何更改。阿斯特紐斯對周遭的混亂視若無睹地繼續寫著，或者，可以說是這人的出現，讓四周的混亂無法干擾到他。

　　距離阿斯特紐斯在編年史中稱為「孿生子的試煉」的那一天已經有兩天了（不過，其他人都稱之為「帕蘭薩斯城之戰」）。整座城變成廢墟，唯一兩座挺立著的建築物是大法師之塔和大圖書館。不過，即使倖存下來，圖書館並非毫髮無傷。

　　它能夠倖存下來的原因，多半是由於這些圖書館員們的英勇行徑。在胖嘟嘟的貝傳率領下，他和圖書館員的勇氣，都被那些醜惡的龍人膽敢碰觸神聖書本的景象給搧起。在圖書館員們奮不顧身、瘋狂砍殺的結果下，只有少數龍人逃出這出乎意料之外的反擊。

　　但是，和帕蘭薩斯的其他地方一樣，圖書館員們付出了慘重的代價才換取了勝利。許多同事在戰鬥中犧牲了。他們受到同僚們的追思，骨灰也被放置在他們犧牲生命所保衛的書籍之間。勇敢的貝傳並沒有死，只有受到一些輕傷。他也親眼看到自己的名字被記載在帕蘭薩斯城的其他英雄旁邊。對貝傳來說，余願已足，夕死可矣。每當他經過書架上的某一本書時，他一定會驕傲地將它拿下來，迅速地翻到「那一頁」，沐浴在自己英勇行為的榮光中。

　　美麗的帕蘭薩斯現在只剩下阿斯特紐斯筆下短短的幾行字。成堆焦黑的石塊標記了精緻建築的墓碑。裝滿了陳年美酒和甘醇麥酒的倉庫、裝滿棉花和小麥的儲藏間、裝滿來自克萊恩各地稀有貨物的木箱，都被燒得灰飛煙滅。燒成空架子的船隻漂在蓋滿灰燼的港口。商人們在瓦礫中撿拾著殘餘的物資，試圖減輕慘重的損失。無家可歸的人們彼此緊緊相擁，看著頹圮的房子，感謝上天至少讓他們逃過此劫。

　　因為有許多人並沒有這麼幸運。在城內的索蘭尼亞騎士，在那場和索思爵士以及它率領的妖兵的無望戰鬥中，依舊竭力抵抗，戰至最後一兵一卒。第一個倒下的是不拘小節的馬克漢爵士。他謹守對坦尼斯的諾言，並沒有和索思爵士戰鬥。相反地，他率領手下的騎士衝向索思爵士的骷髏妖兵。即使連受數創，他依舊全身浴血地率領疲倦不堪的騎士不停地對敵人衝鋒；直到最後，他從馬上落地，嚥下最後一口氣。

　　由於騎士們無與倫比的英勇行為，許多本來應該會死在寒冰刀刃底下的居民都逃過一劫。據說，這群妖兵在首領抱著一具屍體出現後，全數跟著神秘消失了。

　　在接受了同袍的追悼後，索蘭尼亞騎士們的屍體被送到法王之塔。長眠於史東．布萊特布雷德的身邊。

　　一打開那從法王之塔戰役結束之後，就沒被打擾的地下墓穴，騎士們驚訝地發現史東的屍體絲毫沒有受到時間的侵蝕，依舊完好無缺。某種精靈的珠寶在他的胸前閃耀，被認為是造成這奇蹟的主因。所有進入墓穴中追悼心愛的親人或是戀人的人們，一看見那閃耀的珠寶，都覺得這平和之氣撫平了他們胸中的遺憾。

　　騎士並不是唯一被追悼的犧牲者。許多居民也死在帕蘭薩斯城中。男人保衛城市和家園，女人護衛家人和孩兒。帕蘭薩斯的人們依照古老的習俗，將犧牲者的屍體燒成灰燼，灑在海中，和他們摯愛城市的灰燼混在一起。

　　阿斯特紐斯把這所有的一切都紀錄了下來。圖書館員們敬畏地傳誦著，即使當貝傳單槍匹馬地打死那名膽敢入侵主人房間的龍人時，阿斯特紐斯依舊振筆疾書。在不斷搥打、掃地和收拾的聲音中，阿斯特紐斯才慢慢意識到，貝傳竟然擋住了他的光線。

　　他抬起頭，皺起雙眉。

　　即使面對龍人也毫不退縮的貝傳臉色變得死白，立刻閃到一邊，讓陽光繼續照在阿斯特紐斯的書頁上。阿斯特紐斯繼續寫著。「怎樣？」他說。

　　「卡拉蒙．馬哲理和……和一名坎德人要見你，大人。」即使貝傳要說的是惡魔殺進了圖書館，也不會比「坎德人」這三個字更讓他充滿恐懼。

　　「讓他們進來。」阿斯特紐斯回答。

　　「他們？主人？」貝傳實在忍不住要反問。

　　阿斯特紐斯抬起頭，雙眉再度擠在一起。「龍人沒有損傷你的聽力吧，貝傳？舉例來說，你的頭應該沒被人給敲了一下吧？」

　　「沒……沒有，主人。」貝傳漲紅著臉，急忙退出房間，還不小心絆到自己的袍子。

　　「卡拉蒙．馬哲理和……和……泰索……索何……何夫．柏……柏伏特求見。」幾分鐘之後，懊惱的貝傳結結巴巴地宣布道。

　　「我叫泰索何夫．柏伏特。」坎德人對阿斯特紐斯伸出手，後者嚴肅地握了握。「你是帕蘭薩斯的阿斯特紐斯。」泰斯繼續說，他的馬尾巴興奮地跳躍著。「我之前遇過你。但是你一定不記得，因為它還沒發生。或者，我再想一想，應該說是再也不會發生，對吧？卡拉蒙。」

　　「是的。」大漢回答。阿斯特紐斯的目光轉向卡拉蒙，仔細地打量著他。

　　「你和你的雙胞胎弟弟並不相像。」阿斯特紐斯冷漠地說，「但在雷斯林經歷過許多在他的身體和心靈上留下痕跡的試煉之後，你的眼中卻仍有著和他類似的火焰……」

　　歷史學者皺起眉頭，感到大惑不解。他並不明白，而克萊恩上沒有任何他不明白的事情。因此，他生氣了。

　　阿斯特紐斯很少生氣，光是他的不悅就可以讓圖書館員們嚇得半死。他灰色的眉毛微微跳動，嘴唇緊抿，眼神讓坎德人不安地四處打量，開始思考自己是不是不小心把什麼東西忘在外面了，而他現在就需要！

　　「這是怎麼回事？」歷史學者最後終於問道，同時一拳搥在書上，讓他的筆跳了起來，墨汁灑出來，在門外等著的貝傳也全速逃離了現場。

　　「你的身上有個秘密，卡拉蒙．馬哲理。而在我的面前是不該有秘密的！我知道一切在克萊恩上發生的事情。我知道每個活物的想法！我可以看見他們的行為！我可以讀出他們心中的想法和願望！但是我無法從你的眼中看到我想要的資訊！」

　　「泰斯已告訴過你。」卡拉蒙鎮定地說。他從身上背的包包中掏出一本巨大的皮面書，小心地放到歷史學者的桌上。

　　「那是我的書！」阿斯特紐斯瞪著那本書，眉頭鎖得更緊了。他的音量不斷地提高，直到最後幾乎變成了大喊。「這是從哪裡來的？沒有書可以不經我同意就拿出這座圖書館！貝傳──」

　　「看看那時間。」

　　阿斯特紐斯憤怒地瞪著卡拉蒙片刻，然後悻悻然地將目光移到書本上。他看著封面的日期，準備再度對貝傳大吼，但是那吼聲在他的喉中轉了幾轉就消失了。他瞪著日期，雙眼圓睜。他坐回椅子上，目光從書移到卡拉蒙的臉上，再移回書本上。

　　「我在你眼中看到的是未來！」

　　「那是這本書中的未來。」卡拉蒙嚴肅地說。

　　「我們去過那個未來！」泰斯興奮得跳上跳下。「你想要聽聽嗎？那真的是我最精采的故事了。你知道嗎，我們回到了索拉斯，只不過那裡看起來一點也不像索拉斯。事實上，我以為那裡是月球，因為我在使用魔法裝置時腦中有想到月球──」

　　「噓，泰斯。」卡拉蒙輕聲說。他站起來，將手放在坎德人的肩膀上，靜靜地離開了房間。泰斯被推出房間，依舊不停回頭看。「再見！」他大喊著，揮舞著手。「很高興見到你，呃，應該說是之前，或者是之後呢？算了，不管了。」

　　但阿斯特紐斯完全沒注意到這些事情的發生。當他拿到那本書時，是阿斯特紐斯筆下有史以來唯一一天什麼都沒記載，只寫了幾行字的一天──

　　『今天，在日落時刻前十四。卡拉蒙．馬哲理帶給我一本《克萊恩編年史》，第兩千卷。這是由未來的我所撰寫，永遠沒有實現的可能。』

　　伊力斯坦的喪禮對帕蘭薩斯的人來說，也是他們鍾愛城市的喪禮。這場喪禮遵照伊力斯坦的遺願，在黎明時分舉行，帕蘭薩斯城中的每個人，年長的、年輕的、有錢的、貧窮的人都來參加了。無法自己行走的傷者被抱出家門，擔架置放在神殿原先美麗的草地上。

　　達拉馬也在這些人之中。當坦尼斯和卡拉蒙扶著闇精靈走過這片焦黑的草地，來到一棵燒焦的白楊樹下時，沒有任何人開口說話。因為傳說中那年輕的法師學徒單槍匹馬地和奇蒂拉搏鬥，並且擊敗了她，因此徹底摧毀了她的部隊。

　　伊力斯坦原先想要埋葬在他親手所建的神殿中，但現在這已經不可能了，因為整座神殿已經被燒成大理石空殼。阿摩薩斯願意提供他家族的墓園，但是克麗珊娜拒絕了。她記起伊力斯坦是在帕克塔卡斯的礦坑中找回他的信仰，於是神眷之女──現在已經是教會的首領，決定將他埋葬在神殿底下原先用來當成儲藏室的洞穴中。

　　雖然有些人感到吃驚，但沒有人質疑克麗珊娜的決定。洞穴經過清理和祝福，用神殿剩下來的大理石建造了一個石棺。此後，即使在不久的將來、教會最輝煌的年代裡，所有過世的牧師都被埋葬在這個簡陋，卻是克萊恩上最神聖的地方。

　　人們安靜地坐在草地上。不知戰火、死亡疾苦的鳥兒們，只知道太陽再度升起，在陽光下活力充沛地跳躍著，讓晨光中充滿了美麗嘹亮的歌聲。陽光將山脈沾染上耀眼的金黃色，將黑暗驅趕走，把光明送到每個因為哀傷而沉重的心中。

　　只有一個人起立，唸誦伊力斯坦的祭文，每個人都認為由她來擔任這項工作再適合不過；這並不只是因為她遵照他的遺願接續了他的職務，也因為她的出現提醒了帕蘭薩斯的人們所失去的美麗。

　　那天早晨，人們說，是半精靈坦尼斯將她從大法師之塔送到牧師們正辛勤工作的大圖書館門前之後，她第一次可以起床。她自己也差點送命；但她堅定的信仰和牧師們的祈禱，將她從鬼門關前救了回來。但是，他們仍無法恢復她的視力。

　　克麗珊娜沐浴在晨光中，雙眼定定地看著她再也無法看見的日出。那光芒照耀在她的黑髮上，突顯出一張被深沉的同情心，和信仰所襯托出來的美麗臉龐。

　　「當我站在黑暗之中時，」她說，清澈的聲音在甜美的雲雀鳴叫聲中響起。「我感覺到陽光暖暖地照在我臉上，我知道我面對著太陽的方向。我可以直視太陽，因為我的眼睛永遠被黑暗所蒙蔽了。但是，如果你們直視太陽太久，你們也會失去視力，正如同那些在黑暗之中居住太久的人們一樣。」

　　「這是伊力斯坦的教誨，我們凡人不能夠只是居住在光明或是陰暗之中，而是要兩者兼具。如果被誤用，兩者都會帶來災禍。而兩者也都有各自的好處。我們已經通過了血的試煉、黑暗的試煉、火的──」她的聲音顫抖了幾下，哽咽了。靠近她的人都可以看見她的臉上掛著兩行淚水。但是，等她再度開口時，她的聲音十分的堅定，淚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我們就像修瑪一般，通過了這許多試煉，亦失去了許多，犧牲了許多。但是，我們知道我們的靈魂所發出的光芒，也許是天際最明亮的一顆星。」

　　「因為，雖然有些人選擇走上黑暗的道路，藉著黑月的光芒引領他們；而其他人則是選擇光明之下的崎嶇道路。這些只要有朋友的鼓勵、友情的碰觸，都可以變得十分輕鬆。每一個種族都獲得了神所賜與最偉大的禮物──那就是去愛、去關懷的能力。」

　　「我們美麗的城市已經被烈火吞噬。」她的聲音變得溫柔。「我們失去了許多心愛的人，也許對我們來說，生命太過沉重。但是你可以伸出手，碰觸那些也同樣伸出手尋求慰藉的人；也許，你們可以在其中找到繼續活下去的力量和希望。」

　　在葬禮之後，當牧師們將伊力斯坦的遺體送進最後安息之所後，卡拉蒙和泰斯前往拜訪克麗珊娜。他們發現她在牧師之間，手扶著一位自願擔任她嚮導的女子。

　　「這裡有兩位想要和妳談談的人，神眷之女。」那年輕的牧師說。

　　克麗珊娜轉過身，伸出手。「讓我碰碰你們。」她說。

　　「我是卡拉蒙，」大漢笨拙地開口道，「我──」

　　「是我……」泰斯用小小的、微弱的聲音說。

　　「你們是來告別的。」克麗珊娜笑了。

　　「是的，我們今天就要離開了。」卡拉蒙握住她的手。

　　「你們要直接去索拉斯嗎？」

　　「不，還沒那麼快，」卡拉蒙低聲說，「我們要先和坦尼斯回索蘭薩斯。然後，當我覺得比較恢復正常的時候，我會用那個魔法裝置回到索拉斯去。」

　　克麗珊娜緊握著他的手，將他拉近。

　　「雷斯林已經看破了，卡拉蒙。」她柔聲說。「你呢？」

　　「是的，女士。」卡拉蒙的聲音堅定，毫不遲疑。「我已經獲得了內心的平靜。終於。」他嘆口氣。「我只是想要再和坦尼斯談談，把我的生活重新恢復到正軌。而且，有件事，」他漲紅著臉，羞赧地說，「我必須要想想怎麼樣蓋房子！當我在蓋自己的房子時，我有大部份時間都喝醉了，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

　　他看著她；雖然看不見，克麗珊娜卻可以感覺到他的尷尬。她笑了，臉頰染上了最淡的粉紅。看見那笑容，看見那笑容中的淚水，這次換卡拉蒙抱住她了。「我很抱歉。我真希望妳可以不用受這種──」

　　「不，卡拉蒙，」她輕聲說，「因為我現在才真正地看見──像是羅拉倫應許的一樣，我現在才真正清楚地看見。」她親吻他的手，將他的手貼到她臉頰上。「再會，卡拉蒙。願帕拉丁與你同在。」

　　泰索何夫吸吸鼻子。

　　「再見，克麗珊……我是說，神……神眷之女。」泰斯小聲地說，突然覺得自己又寂寞又矮小。「我……我很抱歉我把事情弄得一團亂──」

　　但克麗珊娜打斷了他的話。她伸出手摸摸他的小馬尾巴。「我們之中大多數的人走在光與影中，泰索何夫。」她說。「但是有極少數的天之驕子走在這個世界上，將自己的光芒帶給每個人，照亮白晝與黑夜。」

　　「真的？那他們抱著那個光芒到處跑，一定很累囉？那是根火把嗎？不可能是蠟燭吧！蠟會全部融化，而且掉到鞋子裡面。對了，妳覺得我會遇到像這樣的人嗎？」泰斯饒富興味地問。

　　「你就是那樣的人。」克麗珊娜女士回答。「我想你永遠都不需要擔心蠟會滴到鞋子裡。再會了，泰索何夫．柏伏特。我不需要請帕拉丁祝福你，因為我知道你是祂的好朋友……」

　　「好吧！」當泰斯和卡拉蒙走進人群中時，卡拉蒙突然問道。「你決定要去哪裡了嗎？你已經有了那個飛行要塞，阿摩薩斯城主把它送給你了。你可以去克萊恩上的任何地方。只要你想，也許可以去月球。」

　　「喔，那個啊──」泰斯在和克麗珊娜談過話之後似乎有點心不在焉，搞不太清楚卡拉蒙指的是什麼。「我現在已經沒有飛行要塞了。在我真正徹底四處走過之後，我才發現，它又大又無聊。而且它又不能夠去月球；我已經試過了。你知道嗎，」他睜大眼睛看著卡拉蒙。「如果你飛得太高，你的鼻子會開始流血。而且又好冷又不舒服。還有，月球似乎比我想的要遠多了。對了，如果我有那個魔法裝置──」他用眼角瞄著卡拉蒙。

　　「不行，」卡拉蒙嚴肅地說，「絕對不行。那個東西一定要還給帕薩理安才行。」

　　「我可以替你送過去。」泰斯好心地說。「這樣就讓我有機會可以對他解釋，為何尼修會改造了這個裝置，還有我為什麼會干擾那個法術──不行嗎？」他嘆口氣。「我想也不行。好吧，我已經決定要和你還有坦尼斯黏在一起了……我是說假如你願意的話？」他眨著眼睛看向卡拉蒙。

　　卡拉蒙的回答是使盡全身怪力地一抱，似乎擠碎了泰斯包包裡好幾樣價值不明的神秘物品。

　　「順道一問，」卡拉蒙想了想。「你怎麼處理那個飛行要塞？」

　　「喔，」泰斯亂揮著手，「我把它給了拉斯。」

　　「那個溪谷矮人！」卡拉蒙嚇得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他不能夠飛那個東西，至少他自己一個人不行！」泰斯對他保證。「不過，」他想了片刻，「如果他能夠再多找幾個溪谷矮人來幫忙的話……我之前沒想過……」

　　卡拉蒙發出哀嚎聲。「它在哪裡？」

　　「我替他把要塞停在一個很好的地方。一個非常好的地方喔！那是我們飛過的某個城市中非常有錢的部份。拉斯開始喜歡上它，我是說飛行要塞，不是那座城市。好吧，再想一想，我想他也喜歡上了那座城市。無論如何，他幫了我很多忙，所以我問他想不想要這個飛行要塞，然後我就把那個東西砸在空地上了。」

　　「它造成了相當大的騷動，」泰斯快樂地說，「有個傢伙從山邊的一座超級大城堡裡跑出來，正好就在我停飛行要塞的地方。他開始大喊大叫，說這裡是他的地方，我們不可以隨便把要塞丟在那邊，造成了相當大的衝突呢！後來我就告訴他，其實他的城堡並沒有蓋住全部的地方。而且我還跟他講說，『分享能讓心胸更開闊』，只是他都不聽我的。然後，拉斯開始說他要把所有的波波族，還是什麼類似發音的部落全部都帶到那邊去，要全部住進要塞裡。接著，那個大吼大叫的傢伙好像就暈倒了，最後整座城的人都出現了。一開始很刺激，但是最後還是變無聊了。我很高興火光和我一起過去，是牠載我回來的。」

　　「你沒跟我講這些事情！」卡拉蒙瞪著坎德人，試圖露出嚴肅的表情。

　　「我……我想我不小心忘記了。」泰斯嘀咕道，「我這幾天有好多東西要想喔，你也知道的。」

　　「我知道你不小心忘記了，泰斯。」卡拉蒙說。「我很擔心你。我昨天看見你和一些坎德人聊天……其實你可以回家的，你曾經告訴過我你有想過要回坎德摩爾去。」

　　泰斯的臉突然變得非常的認真。他將小手塞進卡拉蒙的大手裡，又靠近了些，十分誠懇地望著他。「不，卡拉蒙，」他柔聲說，「這不再一樣了。我……我似乎已經沒辦法和其他的坎德人聊天了。」他搖搖頭，馬尾巴跟著前後甩動。

　　「我試著告訴他們有關費資本和他的帽子、佛林特和他的樹，還有……雷斯林和可憐的尼修。」泰斯吞口口水，拿出一條手帕，擦擦眼睛。「他們似乎都不能瞭解。他們都不……好吧，不關心。關心，很困難，是不是？卡拉蒙，有些時候會很難過。」

　　「是的，泰斯。」卡拉蒙靜靜地說。他們走到了樹蔭下。坦尼斯正站在一株高大、幽雅的白楊樹下，它的新芽和嫩葉在晨光中閃動著翠綠的光芒。「有時真的很難過，但這總比內心空無一物要好多了。」

　　坦尼斯走到他們身邊，一隻手摟著卡拉蒙寬闊的肩膀，另一隻手則摟著泰斯。「準備好了嗎？」他問。

　　「好了。」卡拉蒙回答。

　　「很好。馬匹在那邊。我想我們可以騎馬，也可以坐馬車。不過，說實話，我討厭被關在那可惡的東西裡面。羅拉娜也是，不過她從來不承認就是了。鄉下此時的風景很美麗呢！我們可以慢慢騎，好好享受那美麗的風景。」

　　「你住在索蘭薩斯，對吧？坦尼斯。」當眾人騎過那些焦黑、已成廢墟的街道時，泰斯問。在那些離開喪禮，回去重拾舊日生活的人們離開之後許久，都還可以聽見坎德人興奮的聲音在街道上迴蕩著。

　　「我去過索蘭薩斯一次。那裡有個好棒的監獄。是我去過最好的地方喔！當然，我又是因為誤會而被送進去。因為有個銀茶壺意外掉進了我的包包裡，所以……」

　　達拉馬攀爬著通往塔頂研究室的陡峭樓梯。他走路，而不是使用魔法，因為他今晚還有很多事情要做。雖然牧師們醫好了他的傷口，但他還是非常的虛弱，不想浪費不必要的精力。

　　稍晚，當黑月高懸在空中時，他將會跨越時空的界線，前往威萊斯的大法師之塔。在那裡，他將要參加法師議會的召開，這是數十年以來所召開最重要的會議。帕薩理安從法師領袖的位置退了下來，他的繼承人必須被挑選出來。多半會是那名紅袍法師傑斯塔瑞斯。達拉馬並不介意這件事；他知道他沒有足夠的力量成為新的大法師，至少現在還不行。不過，眾人也認為，黑袍法師的首席也應該要重選了；達拉馬笑了，他知道這個繼任者是誰。

　　他已經做好所有離開的準備了。守衛已經接受新的命令，當他不在時，沒有任何人──不管是活的還是死的，可以進入這座塔。其實這可能性也很小。修肯樹林在大火中毫髮無傷，依舊維持舊日的陰森氣息。但是高塔孤寂已久的慣例即將被打破。

　　在達拉馬的命令之下，塔中的幾個房間已經重新清理，並重新布置過。他計劃找來幾名自己的學徒，當然都是黑袍法師。不過，如果紅袍法師中有對他胃口的，他也可以找一兩個。他迫切地想要將自己所學到的技能，所得到的知識傳承下去。而且，他暗自對自己承認，他也十分期待有人陪伴。

　　但，首先，有件事他必須要做……

　　他走進研究室，在門口停了下來。自從卡拉蒙在那恐怖的一日將他自此抱出來之後，他就沒再進入過這個房間。現在已是夜晚了，房間十分的暗淡。他唸了一句咒語，蠟燭就燃燒了起來。柔和的光芒暖和了整個房間。但是那陰影依舊像是活物般飄浮在角落。

　　達拉馬舉起燭台，緩緩地繞房間一圈，挑出各式各樣的物品，卷軸、一柄魔杖、幾枚戒指。他用一個咒語就將它們全都送到底下的房間去。

　　他走過奇蒂拉死去的陰暗角落。她的血依舊沾染著地板。房間裡的那個角落又冰又冷，他並不想久待。他走過裝滿燒杯和瓶子的石桌，裝在裡面的眼睛依舊懇求地看著他。他唸了個咒語，就讓它們永遠地合上了。

　　最後，他終於來到時空大門。五顆龍頭永恆靜止地瞪著那虛無，依舊對黑暗之后喊著那無聲、痛苦的尖嘯。冰冷金屬上唯一的反光是來自達拉馬的蠟燭。他看著時空大門內，什麼都沒有。達拉馬凝視了良久。然後，他伸手拉下了一條金色、從天花板垂下來的絲繩。一道厚重的窗簾垂了下來，厚重的紫色天鵝絨蓋住了時空大門。

　　達拉馬轉過身，面對著在研究室後方的書架。蠟燭的光芒照在一排又一排深藍色封面、點綴著銀色符咒的法術書。它們隱隱滲出強烈的寒氣。

　　費斯坦但提勒斯的法術書，現在都是他的了。

　　在這些法術書書架盡頭，是新的一列法術書──黑色封面、裝飾著銀色符咒的法術書。達拉馬注意到，這每一本書只要用手去觸碰，都會隱隱地感覺到有一股高熱，讓人覺得這些書彷彿是活生生的。

　　雷斯林的法術書，現在也是他的了。

　　達拉馬仔細看著每一本書。每本書都有著不同的奇妙力量、不同的神秘，每本書都有著難以想像的力量。闇精靈走在書架前，當他走到盡頭時，幾乎靠近門口，他把燭台放回石桌上。他的手放在門把上，目光移動到最後一個物品上。

　　瑪濟斯法杖立在黑暗的角落，靠著牆壁。有片刻的時間，達拉馬屏住呼吸，覺得自己也許看見了光芒從那杖頂的水晶散射而出；而那顆水晶從那天起，就變得冰冷、黑暗。但隨即他便鬆了口氣，因為他發現那只是燭光的反射。他唸了一句咒語，就將火焰熄滅，整個房間陷入一片黑暗中。

　　他看著法杖置放的角落。它被黑暗所掩蓋，沒有任何光芒。

　　達拉馬深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吐出，同時走出研究室。他毫不猶豫地將門關上。他掏出一個刻滿了強力符咒的盒子，取出一把銀色鑰匙，將它插進一個精緻的銀色鎖頭──這個鎖不是克萊恩上任何一位巧手的工匠能夠做出來的。達拉馬唸著咒語，將鑰匙轉動了一下。它發出喀答一聲，另一聲回應了這個動作。致命的陷阱已經啟動了。

　　「拿著這把鑰匙，」達拉馬說，「永遠地保留它。不准將它交給任何人──連我也不行。沒有人可以進去。那些膽敢嘗試的人，就都是你的獎賞了。」

　　守衛的雙眼閉上，表示明白。當達拉馬走下樓梯時，他看見那雙眼再度睜開，背對著那扇門，動也不動地瞪著黑暗的走道。

　　闇精靈點點頭，滿意地離開了。

回家

　　砰、砰、砰──

　　提卡．維蘭．馬哲理直挺挺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除了自己的心跳聲之外，她側耳傾聽，等著再度聽到那將她從沉眠中驚醒的聲音。

　　什麼都沒有。

　　她在作夢嗎？提卡推開落在眼睛上的大堆紅髮，睡眼惺忪地看著窗外。現在還是凌晨，太陽尚未升起，天空還是黎明前詭異的藍灰色。鳥兒已經醒來了，開始自顧自、興高采烈地哼唱著悅耳的歌謠。但索拉斯還沒有任何人起床。即使是夜裡的打更人也抵擋不住這溫暖春夜的誘惑，頭低垂著，幸福地打著鼾。

　　我一定是在作夢，提卡疲倦地想著。不知道會不會有一天我能夠習慣獨自一個人睡。每個細微的聲音都會讓我驚醒過來。她又鑽回床上，蓋好被子，試著再度入睡。提卡用力地閉上眼睛，假裝卡拉蒙還在。她躺在他身邊，靠著他寬闊的胸膛，聽著他的呼吸、聽著他的心跳，溫暖、安全的感覺……他的手會拍拍她的肩膀，睡眼惺忪地說，「只是個噩夢，提卡……明天早上就沒事了……」

　　砰、砰、砰砰砰──

　　提卡的眼睛猛然張開。她不是在作夢！那聲音，不管那是什麼東西，是從頭上傳來的！有人，或是有什麼東西在那白楊樹上！

　　提卡丟開被單，用戰時所學到的安靜和快速的行動，悄悄地從床腳抓了件睡衣穿上（還因為緊張而不小心穿錯了袖子），悄悄溜出寢室。

　　砰、砰、砰。

　　她的嘴唇緊抿。有人在她的新屋子裡面──卡拉蒙原本替她建造、蓋在白楊樹上的屋子。他們在幹什麼？偷東西？那裡有卡拉蒙的工具──

　　提卡差點要笑了，但最後卻變成啜泣。那個鎚頭不穩，每次敲到釘子就會飛出去的鐵鎚；那個缺了許多鋸齒，看起來像是溪谷矮人露齒而笑的鋸子，連牛油都刨不好的刨子。但是它們對提卡來說都很珍貴，她把它們都留在原先卡拉蒙放置的地方。

　　砰、砰、砰。

　　提卡悄悄地溜進客廳，握住門把，卻突然停了下來。

　　「找個武器。」她低聲說。她急忙看著四周，抓住她所找到的第一樣東西──她的沉重鐵鍋。她毫不遲疑地握住把柄，慢慢打開前門，無聲無息地走出門外。

　　太陽的光芒現在正開始照亮山頂，萬里無雲的清澈天空襯托出它們積雪覆蓋的山峰。草地上點綴著像寶石般的露水，晨間空氣甜美純淨。白楊樹新長出來的嫩綠色葉子在陽光的照拂下甦醒過來，窸窣作響。早晨的天空和空氣是如此清澈澄明，彷彿是當諸神完成了創造之後，第一眼所看到的美麗世界。

　　但提卡現在腦中想的不是什麼諸神，也不是那些讓她腳底冰涼的露水。她一手握著鐵鍋，將它藏在背後，小心翼翼，一聲不出地爬上繩梯，走進那搭在強韌樹枝上、尚未完成的屋子。在梯頂她停了下來，看著邊緣。

　　啊，哈！上面真的有人！她能看出有個人影蹲在角落。她翻了進去，依舊沒有製造出任何聲音，無聲地走在木頭地板上，手指在鐵鍋上悄悄移動著。

　　但是，當她跨過房間的地板，靜靜溜到入侵者背後時，她覺得似乎聽見了竊笑聲。

　　她遲疑了，然後堅持地繼續下去。只是我的幻想，她告訴自己，繼續靠近那穿著斗篷的身影。她現在可以看得很清楚了。那是個男人，是個人類，從他手臂的肌肉和背影來看，那是她所看過最壯的男人！他正趴在地上，背對著她。提卡看見他舉起了手。

　　他拿著卡拉蒙的鐵鎚！

　　他竟然敢碰卡拉蒙的東西！哼，管你壯不壯，反正躺在地上之後大小都一樣了。

　　提卡舉起鐵鍋──

　　「卡拉蒙！小心！」一個尖銳的聲音說。

　　大漢站起身，轉過臉來。

　　鐵鍋匡噹一聲掉在地上。鐵鎚和許多釘子也跟著一起落地。

　　提卡啜泣著將丈夫擁入懷中。

　　「這不是很棒嗎，提卡？我打賭妳一定大吃一驚，對吧！妳有沒有大吃一驚啊，提卡？而且，如果我沒有阻止妳，妳真的會朝卡拉蒙的頭敲下去嗎？如果能在旁邊看一定很有趣，不過對卡拉蒙可能不太好就是了。嘿，妳還記得妳用鐵鍋打中龍人腦袋的那一次嗎？就是那個準備要威脅吉爾賽那斯的那一個──提卡？……卡拉蒙？」

　　泰斯看著他的兩個朋友。他們一句話也不說。他們什麼話也聽不見。他們只是站在那裡，彼此擁抱著。坎德人覺得眼睛裡面跑出了一些可疑的溼氣。

　　「好吧！」他吞了口口水，笑著說，「我先下去在客廳裡等妳。」

　　泰斯從梯子上溜了下去，走近在白楊樹庇蔭下那小小、整潔的房子。他一走進去，立刻掏出一條手帕擤鼻涕，然後就開始快樂地摸索、調查、檢驗這些家具。

　　「從這些東西的樣子看來，」他對自己說，一邊欣賞一個新的餅乾桶，心不在焉地將它塞進包包裡（當然，餅乾也包括在內），同時完全認為自己已經將它放回架子上了。「提卡和卡拉蒙可能會在那上面待上一段時間，甚至可能是整個早晨。也許這是個整理我所有東西的好機會。」

　　坎德人盤腿坐在地板上，快樂地打開包包，將所有的東西倒到地毯上。隨著泰斯隨意地嚼著餅乾，目光同時驕傲的移向坦尼斯給他的許多卷新地圖。他一卷接一卷地打開，小手指追尋著曾經走過的路徑，來到了無數次的冒險中曾經去過的一個又一個棒極了的地方。

　　「旅行真好玩。」片刻之後他說。「但是回家更不錯。我還是和提卡、卡拉蒙一起待在這邊好了。我們可以組成一個家庭。卡拉蒙說我可以在新房子裡面有一個房間，而且──啥？這是什麼東西？」他仔細地看著地圖。「馬理隆？我從來沒聽過叫作馬理隆的城市。不知道長得什麼樣子……」

　　「不行！」泰斯哼了哼。「柏伏特，你已經冒險夠了。你已經有了很多可以告訴佛林特的故事了。你將要安定下來，成為社會中受人尊敬的一分子，甚至可以當上大警長。」

　　他捲起地圖（腦中一邊想著當上大警長的美夢），他將地圖放回盒子裡（還是忍不住再偷瞄了一下）。然後，他將它們放到一邊，開始檢查其他的寶物。

　　「一根雞毛、一塊翡翠、一隻死老鼠？噁心！我是從哪兒弄來這個鬼東西的？一個刻成長春藤葉子的戒指、一隻小金龍──真奇怪了，我真的不記得有將那樣東西放進包包裡。一片藍水晶碎片、一顆龍牙、白色的玫瑰花瓣、某個小孩用過的爛兮兮的玩具兔子。喔，你看看哪！這裡是尼修的升降梯設計圖，還有──這是啥？一本書！《帶來驚奇和歡樂的神奇手法！》，哇！很有趣，對吧？我很確定這一定派得上用場，而且，喔，不對──」泰斯有點不太高興地皺起眉。「坦尼斯的銀手鐲怎麼又跑進來了。沒有我，我實在不明白他怎麼能夠把東西留在身邊，難道真的要我每天跟在他後面撿嗎？他實在是太不小心了。我很驚訝羅拉娜可以忍受這樣的人。」

　　他往包包裡看著。「我猜，就這樣了。」他嘆口氣。「好吧，過去這段時間真的很有趣。大多數的時候真是棒極了。我遇過幾隻龍、飛過一個要塞、把自己變成一隻老鼠、打破了一顆龍珠、帕拉丁變成我的好朋友。」

　　「不過，也有一些傷心的時刻，」他輕聲對自己說，「但是它們現在看起來就沒那麼傷心了。只是讓我這邊，有點痛痛的。」他把手放在心臟的位置。「我想我會很懷念冒險的。不過，我再也找不到願意跟我冒險的人了。他們都安定下來了，過著快樂的生活。」他的小手摸著最後一個袋子光滑的底部。「我想也該是我安定下來的時候了。就像我說的，我覺得大警長應該會是非常好玩的工作──」

　　「等等……這是什麼？在最底下的地方……」他掏出一個小東西，因為塞在包包的角落差點沒發現到。泰斯拿著這個東西，興奮地看著，深深地吸了口氣。

　　「卡拉蒙怎麼會把這個弄丟了？他對這個東西很小心的呢！不過，他最近也有很多事情要煩心。我還是馬上還給他好了。他現在很可能非常擔心自己亂放東西的舉動了。畢竟，帕薩理安不知道會怎麼說……」

　　泰斯看著手中那毫無特色的項鍊，完全沒注意到自己的另外一隻手正悄悄地溜到身後，握住了裝地圖的盒子（由於他已經退休不再冒險，所以這多半都是那隻手自己的意思）。

　　「那個地方叫什麼來著？馬理隆？」

　　說話的一定是那隻手，絕對不可能是泰斯。因為他已經放棄了冒險生涯啦！

　　地圖的盒子和泰斯其他所有的寶物一起跑進袋子裡；那隻手匆匆忙忙地將所有東西都塞進包包裡面。

　　那隻手同時也拿起了泰斯的所有包包，將它掛在肩膀上、塞在腰間，其中還有一個被塞進他全新的紅綁腿裡面。

　　那隻手開始忙碌地操縱那條平凡的項鍊，將它變成一個鑲滿寶石、非常美麗的權杖，看起來充滿了魔力。

　　「你一弄完之後，」泰斯嚴肅地告訴他的手。「我們就把它拿上去還給卡拉蒙──」

　　「泰斯呢？」提卡在卡拉蒙柔軟、舒服的臂彎中說。

　　卡拉蒙臉頰貼著她的額頭，親吻著她的紅髮，將她摟得更緊。「我不知道。我想應該是到樓下的屋子去了。」

　　「你知道嗎，」提卡說，「我們可能連一根湯匙都不剩。」

　　卡拉蒙笑了。他抬起她的下巴，親吻她的嘴唇……

　　一個小時之後，兩個人走在那還沒蓋好的屋子裡，卡拉蒙解釋他將來要做的改善和設計。「嬰兒房會在這裡，」他說，「就在我們的臥室隔壁。這會是大孩子的房間，不，我想應該要有兩個房間，一個是男孩，一個是女孩。」他假裝沒注意到提卡羞紅的臉。「那是廚房和泰斯的房間，還有客房──坦尼斯和羅拉娜會來拜訪我們，而且──」卡拉蒙的聲音中斷了。

　　他走到了這個屋子裡唯一完成的房間──門上掛著法師的標記。

　　提卡看著他，充滿笑意的面孔突然間變得蒼白、嚴肅。

　　卡拉蒙伸出手，慢慢地將那標記拿下。他沉默地看了那標記許久，然後，微笑著將它交給提卡。

　　「替我好好收著，可以嗎？親愛的。」他溫柔地說。

　　她驚訝地抬頭看著他，顫抖的手撫摸著標記上的刻痕。

　　「你願意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情嗎？卡拉蒙。」她問道。

　　「有一天，」他緊緊地抱住她。「有一天會的。」他重複道。然後，他吻著妻子的紅髮，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索拉斯醒來迎接新的一天。

　　在白楊樹的葉子遮掩下，他可以看見旅店起伏的屋頂，可以聽見人們的交談聲、哈欠聲、笑語聲；他可以聞到緩緩飄入山谷的炊煙味道，將整座山谷包圍在淡淡的煙霧中。

　　他抱著妻子，感覺到她的愛包圍著他，看見他對她的愛在眼前閃耀，純淨、潔白，如同索林那瑞的光芒……或者是從法杖上的水晶所散發出來的光芒……

　　卡拉蒙深深地、滿足地嘆口氣。「這都不重要了……」他喃喃道。

　　「我回家了。」

婚禮之歌

　　但你和我，越過了燃燒的平原，
　　穿過了地底的黑暗，
　　讓世人知道，讓每個角落明瞭，
　　上天又賜予了他們重生的機會，
　　我們所站著的祭壇，
　　我們彼此的呼吸，
　　一切都比男女間的承諾更為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