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朝太陽奔馳的馬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二篇　水壺與腦袋的差別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三篇　五十個小孩與大法師費雷爾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四篇　公牛與魔法劍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五篇　復仇的黑手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六篇　頂尖魔法師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七篇　港口的少女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八篇　人類的武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九篇　星星給予仰望者光芒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篇　約定好的休息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十一篇　看著前方卻想著後方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十二篇　不祥的預言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十三篇　大法師的輓歌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四篇　沒有正確答案的選擇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五篇　朝夕陽飛翔的龍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名詞解說

《龍族》

李榮道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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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　朝太陽奔馳的馬　第一章

　　「……故而如上例所示，龍魂使與龍的關係若以人類的主從契約去理解，將會出現許多困難點。當龍魂使對龍說：『你是我忠實的朋友』之時，如果把這句話聽成與國王對家鄉所說的話具有相同的意義，那麼將會招致誤解。但是因為龍魂使所表現出的模糊的態度，許多人都將龍與龍魂使的關係錯認為主從關係。龍魂使如此模糊的態度造成日後他們本身以及拜索斯的災難……」

　　摘自《在風雅高尚的肯頓市長馬雷斯．朱伯烈的資助下所出版，身為可信賴的拜索斯公民，任職肯頓史官之賢明的阿蒲賽林克．多洛梅涅告拜索斯國民，既神秘又具價值的話語》一書，多洛梅涅著，七七○年，第三冊五二七頁。

　　────

　　「那是龍耶！真正的白龍！哇，帥呆了！」

　　「嘿嘿，大概跟你有一天晚上踩到蛇那時的臉色一樣蒼白吧？」

　　「修奇．尼德法！你這傢伙！我不是叫你別再提那件事了嗎？」

　　我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傑米妮暴跳了起來，一面環顧四周，害怕被人聽去了。

　　這丫頭真是的。踩到蛇就踩到蛇嘛，幹麼突然就靠到了我身上？難道她認為這樣鑽到我懷裡，不會被我親一下嗎？我回憶起當時的情況，又再次笑了，這次的笑跟剛才的意思有點不同。傑米妮馬上用想把我抓來吃了的表情瞪了我一眼，我只好趕快轉移注意力。

　　「你看那邊！修奇，那裡，那個小孩好像就是龍魂使！」

　　不知不覺間，傑米妮又再度把視線投射到白龍那裡去了。說起來其實很難把視線從那裡移開。我也朝傑米妮指的方向望了過去。

　　白龍旁邊有一個少年，正騎著白馬緩步前進。走在白龍身邊的白馬。說起來這還真是風雅。況且那個少年也穿著白色的披風。我哼了一聲。

　　「龍魂使沒必要擔心被龍吃掉，但是那匹馬還真可憐。」

　　「咦？」

　　「要不是膽子夠大，怎麼可能跟龍並肩這樣走著。」

　　「是哦？原來如此。」

　　「那還能怎麼辦。怪只能怪它生下來就是白色的。所以只好帶著『您不想吃我吧？』的眼神，乖乖走在白龍的身邊。」

　　「哈哈，修奇。你還真耍寶。」

　　「哈哈哈！你這傢伙。你真的都是這樣講話嗎？」

　　聽到我說的話，旁邊的大人們與傑米妮都笑彎了腰，我則是吐了口口水。

　　如果將我話裡的白龍換成貴族，白馬換成平民，那就是很明顯的隱喻了。只是我們村裡的人太單純了，誰也聽不懂我的話。去他的，是我不正常嗎？其實我們領主心地很好，跟故事裡面那些虐待平民的領主一點也不相像。

　　傑米妮笑了笑，又開始踮腳張望了。好像是因為周圍擁擠的人群而被擋住的樣子。這死丫頭，別人都在長高的時候，她到底在幹嘛？我咂了咂嘴，抓住了傑米妮的腰。傑米妮瞪了我一眼，我則是深呼吸了一下。

　　「別胡思亂想，傑米妮。」

　　接著我把傑米妮抬到右邊肩膀上，讓她從周圍大人們的縫隙中能夠看得更清楚一點。傑米妮的臉雖然紅了起來，卻也沒要求我放她下去。

　　「看得清楚些了嗎？」

　　「嗯……仔細一看，那個龍魂使好像還不到十歲？」

　　「去。能不能當龍魂使跟年紀是無關的。從龍的角度看來，不管是五歲的小鬼頭還是八十歲的賢者，都一樣只是小孩而已。」

　　周圍的那些大人用驚訝的眼神看著我，突然集人們視線於一身的傑米妮好像有點不知所措。她因為害羞而蠕動著身體，我原原本本都感覺到了。

　　我不理會周圍的狀況，繼續望著前方。

　　不管怎麼說，那景象是非常壯觀的。巨大的白龍再怎麼看，從頭到尾巴好像也超過３００肘。簡單來說，頭跟脖子長１００肘，身體長１００肘，尾巴也１００肘左右吧？因為龍是在地上走，所以翅膀折疊了起來，但很明顯地，翅膀跟頭的長度呈黃金比例。它從遠處一直旅行到此地，然而它的頭還是直挺挺、威風凜凜地頂著天。這麼巨大的生物，為何動作還能如此優雅？牛跟馬有時也會覺得自己的頭很重，但應該更重的龍卻沒有將脖子垂下來。連人偶爾也會拖著腳走路，但是龍的腳步卻像鹿一般地輕巧。龍用它在天空中急速飛翔的輕盈走在人群的前頭。

　　龍的身邊就是那個騎著馬的小少年在走著，就算給我一千塞爾的錢我也不想跑去那個位子。不管是馬、披風還是穿的衣服，對他來說都顯得太大了。當然那個少年的責任也十分重大。少年好像因為長途的旅行而十分疲勞，也不太看那些為了歡迎自己來到此處的人們。不，不如說他似乎有點害羞。

　　在他們稍微遠處的後方，有幾個騎士和一些士兵跟在後面。他們好像是從首都出發，來護衛龍跟龍魂使的士兵。就像我之前說的，那匹馬是無可奈何地走在龍的身邊，至於那些士兵就沒有必要這麼做了。所以他們在遠遠的後方跟著走，你甚至很難看出他們跟前面的龍是一夥的。

　　之前屏息看著龍的人群們直到這時才爆出了歡呼聲。

　　「龍魂使哈修泰爾萬歲！」

　　「哈修泰爾萬歲！」

　　少年聽到人們喊著自己的名字，頭垂得更低，幾乎要整個鑽到衣領裡去了。居然說什麼萬歲？對不到十歲的小鬼喊萬歲，真是件很可笑的事。乾脆喊「謝主隆恩！」算了。

　　「偉大的龍卡賽普萊萬歲！」

　　「卡賽普萊萬歲！」

　　如果那頭龍知道人們對他喊的「萬歲」這個詞的意義，它會覺得有多可笑呢？

　　不管怎樣，那頭龍的名字好像是卡賽普萊，而旁邊龍魂使小鬼的名字好像是哈修泰爾。我們貧窮村中那些可憐的鄉下人不可能對外面世上的事那麼清楚。一定是從領主的城裡來的那些人先帶頭高喊，周圍那些眼色快的村人才跟著喊的。搞不好他們今天離開之前，就又把那些名字忘掉了。

　　「一定要消滅掉阿姆塔特！」

　　「幹掉阿姆塔特！」

　　我霎時間打了個寒噤。

　　阿姆塔特。人們絕對忘不了這個名字。所以這時村人的叫喊，至少也有幾分是發自於內心。連我自己也吃驚的是，我居然也跟著大家揮手喊叫了起來。

　　「宰掉該死的阿姆塔特！幹掉它！」

　　因為我一時激動，傑米妮差點就掉了下來。傑米妮嚇了一跳，一把抓住了我的頭髮，我猛然清醒過來，趕忙扶住了她。

　　「啊，對不起，傑米妮。」

　　「放我下去！」

　　傑米妮生氣地喊著，我只好乖乖放她下來。她一面抱怨，一面擰我的手臂。

　　「你故意的！對吧？」

　　我被她擰得糊裡糊塗，趕忙轉過頭去。我蒙住了傑米妮的嘴巴，開始對她說悄悄話。

　　「噓！噓！傑米妮，安靜一點！龍最喜歡小女孩了。別做吸引它目光的動作！」

　　傑米妮眼睛睜得大大的。我作出嚇人的表情，然後很殘忍地說：

　　「因為嚼起來很不錯……所以在其他的情況下，它可能一口就把人吞了下去，可是像你這種小丫頭，它可能會細嚼慢，津津有味地吃！特別是紅髮的小女孩……」

　　就像我預想的一樣，傑米妮開始發抖，躲到了我的背後。正因為她跑到我後面，所以看不見我偷笑的表情。

　　白龍不知道自己因為我開的玩笑而背了黑鍋，仍然靜靜地走著。他真是酷斃了。這麼厲害，看起來又這麼嚇人的傢伙居然聽從旁邊小鬼頭的命令行動，不知怎的酷到讓人覺得有點茫然若失。

　　過了一陣子，長長的行進行列消失在領主城所在的丘陵陡坡上頭。人們漸漸散去，或是幾個人聚在一起聊天。

　　「我們領主今晚應該睡得著了吧？」

　　「沒錯。呵呵。有這樣的龍在後院裡，應該能夠好好睡一覺了。」

　　我聽到大人們的話，笑了出來。但那時傳來了一句刺激到我耳朵的話。

　　「真是太好了。如果這麼厲害，那阿姆塔特就死定了。」

　　「對呀。阿姆塔特那傢伙，」

　　阿姆塔特，阿姆塔特！

　　我每次一聽到這個名字，全身就會感覺變得冰冷。然而同時我的腦袋卻會像火燒一樣熱了起來。阿姆塔特，那該死的傢伙！應該把它塞到糞堆裡吃屎，狠狠扁他三個半月……咦？為什麼我老是這樣說話？我所有想得出的髒話，全都是這村裡的大人在不考慮下一代教育的情況下，在小孩面前說過的。

　　我眼中冒出了火花。傑米妮嚇了一跳，抓住了我的手臂。

　　「修奇？」

　　「啊，傑米妮。走吧。太陽快下山了。」

　　「嗯。好啊。哇！剛才真是酷斃了。」

　　傑米妮將手按在胸前，深呼吸了一下。

　　我把嘴移到傑米妮的耳邊。

　　「我剛才不是說龍喜歡吃你這種紅髮小女孩，喜歡得要命？就在剛才你躲在我背後那時，那頭龍還流著口水看你呢。你沒看見吧？」

　　傑米妮大聲尖叫。大概今天晚上睡不著的除了我們領主之外，又多了一個人了。

　　結果我後悔嚇了傑米妮。

　　她說就算殺了她，她也不敢一個人走了，只好緊抓著我的手臂慢慢走，所以我雖然不怎麼樣，還是得裝出個騎士的樣子來護送她回去。傑米妮她家是負責幫領主看守森林的，所以離村子有點距離，是在森林裡面。但我最懷疑的是，在森林裡出生、森林裡長大的傑米妮，怎麼會太陽一下山就不敢進森林了。傑米妮望著夕陽西下、佈滿彩霞的天空，表情顯示出她正在擔心：萬一走到半途天就黑了，那她該怎麼辦？

　　「喂，丫頭！你別跟我說你到了十七歲，還不敢自己回家！」

　　「還敢說！到底是誰嚇我的？」

　　我搔了搔頭，開始快步往前走，傑米妮害怕落單，只得緊緊跟著。

　　※※※

　　走向傑米妮家的途中，我突然有個念頭，想順道去卡爾家看看。一方面去訪問卡爾是很讓人高興的事，另一方面我也很好奇他為什麼沒跑出來看熱鬧。我突然改變了方向，傑米妮嚇了一跳，連忙抓住我的手臂。

　　「你，你去哪？」

　　「你再往前走一點點不就到了。自己回去吧。」

　　「你要去找卡爾嗎？」

　　「嗯。」

　　「那一起去吧。回程的時候，你一定要送我到家門口。」

　　庇佑精靈與純潔少女的卡蘭貝勒呀！您到底是怎麼想的，怎麼會賜給這個少女如此不分青紅皂白耍賴的能力？我會用從卡爾那裡學來的，還有從小到大所學的這兩種不同語氣來講話。有時說出來的東西連我自己聽了都會嚇一跳。像現在就是這種情況。

　　我什麼話都沒說，只是往前走，傑米妮一副好像已經得到我的承諾的樣子，也跟著我走。

　　卡爾的家位在森林邊上的空地。

　　他既不種田，也不養家畜。也沒有做什麼東西來賣。此外他不但不交稅，連一年中要為領主服的幾天勞役也不參加。雖然如此，他自己釀酒，拿去換麵包，一面讀書，過著悠游自在的生活。這件事對傑米妮而言始終是個不解的謎，所以她有點怕卡爾。

　　隨著我們離卡爾的家越來越近，答，答的斧頭聲也越來越清楚。

　　一陣子之後，空地出現在我們的眼前。我們看到一個中年人，有著適中的身材、褐色的頭髮、看來很和善的臉龐。如果你在街上遇到他，你絕對不會記得他，就是這樣一個平凡的男人正在砍樹。

　　「尼德法老弟，你來了嗎？」

　　卡爾放下斧頭，作出了愉悅的表情。這對傑米妮而言又是件不可思議的事。傑米妮身為領主屬下守林者之女，她始終無法理解，卡爾怎麼能沒得到自己父親允許，就砍這裡的柴來用。傑米妮帶著警戒的眼神，屈膝向他行了個禮。

　　「你好，卡爾。」

　　我也親切地打了招呼。

　　「你還真懶惰啊，卡爾。居然到太陽下山的時候，才開始砍晚上要用的柴火。」

　　「哈哈哈，尼德法老弟。真正懶惰的人才不只是這樣。因為覺得砍柴很煩，所以一面發抖一面睡覺，那才叫做懶惰。好久不見了，史麥塔格小姐。」

　　這就是為什麼雖然傑米妮有點怕卡爾，還能這樣跑來找他的原因。居然叫她史麥塔格小姐？不管是她的父母還是村裡的人，大部分都叫她傑米妮，頂多叫叫小名傑蜜，而卡爾居然能夠記住連我都常忘記的傑米妮的姓氏，還這樣叫她，這真是厲害。傑米妮微笑了起來。唉唷，還真噁心。

　　「別胡說八道了。哪裡去找這麼懶的人？」

　　「有的，尼德法老弟。我朋友當中就有這麼懶的傢伙。因為不想砍柴，就這樣一邊發抖一邊睡覺，到後來得了感冒，差點死掉。」

　　「咦，有誰是得感冒死的？越說越離譜了。」

　　「你這小傢伙還真難纏，大人跟你完全講不通的。呵呵，進來吧。史麥塔格小姐？美麗的淑女來訪，卻讓她站在這邊，這真是件失禮的事。」

　　「那我就悉聽吩咐。」

　　傑米妮用既優雅又嬌滴滴的聲音回答。天啊，雞皮疙瘩掉滿地！

　　我們一進到草屋裡，太陽的餘暉就整個都消失在地平面後頭。所以卡爾點起了房間中央桌上的蠟燭，傑米妮誇張地作出光線很刺眼的表情。說起來，要看蠟燭，若不是到領主的城裡去，或者到開蠟燭店的我家，還能去哪看呢？

　　卡爾讓我們坐下之後，先點起壁爐，接著走到書櫃旁邊，那裡面放的酒瓶比書還多。應該放在書櫃裡的書反而都亂放在地板上，或者床上。

　　他拿了酒瓶跟杯子，放到我們面前，然後開始倒酒。

　　「舉杯吧，尼德法老弟。這是蘋果酒。應該已經釀好了。史麥塔格小姐。」

　　要是傑米妮的家裡看到現在這種情況，不弄得雞飛狗跳才怪。我家也差不多。

　　但是我們兩個還是裝出一副常喝的樣子，舉起了酒杯。我偶爾會跟釀酒廠的老麼米提要些酒糟來吃，但傑米妮幾乎完全沒碰過酒，還是故意作出一副泰然自若的表情。

　　卡爾在自己的杯子裡也倒滿了酒，然後想了一陣子乾杯時要講什麼話。

　　「這個嘛……嗯，這樣好了，為了這一對青春男女永遠的愛乾杯……」

　　「卡爾！」

　　我的叫聲聽來有些淒慘。卡爾的眼睛睜得大大地說：

　　「咦？不喜歡嗎？那這樣吧，為了他們兩人一出生就具備勇氣和美貌的下一代乾杯……」

　　傑米妮的全身開始扭曲。她的眼神混雜著激烈的非難，好像在說：她這種淑女怎麼會跟我這種浪蕩子扯在一起？我真的委屈死了。

　　那時我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為了阿姆塔特的滅亡乾杯吧！」

　　卡爾立刻緊閉上嘴巴，表情變得很沉重。傑米妮也因為氣氛的急遽變化而感到不安。

　　過了一陣子，卡爾吁了一口氣，又露出了笑容。

　　「這樣嗎。嗯，我懂了。我不知道你居然帶著這種決心。你什麼時候出發？勇猛無雙的尼德法居然要去消滅惡名昭彰的阿姆塔特，博得屠龍者的名聲……」

　　「什麼？」

　　「咦？不是嗎？那史麥塔格小姐呢？」

　　「噗，噗嗤，噗哈哈哈哈！」

　　傑米妮開始瘋狂大笑，我也在一邊乾笑。卡爾一面微笑，一面把酒杯拿到了唇邊。如果再繼續這樣想乾杯的臺詞，搞不好連酒都不用喝了，所以我也喝了口酒。

　　霎時間耳垂跟脖子兩旁都燙了起來，呼吸的氣息也變熱了。我大大地眨了幾下眼。卡爾帶著笑容看著我的樣子，然後用不太在意的語氣輕輕地問：

　　「聽說龍魂使來了？」

　　「是的，卡爾。呼！他們是來幹掉阿姆塔特的。」

　　傑米妮好不容易停止了笑，很自然地喝了口酒。不，應該說是直到酒杯拿到嘴邊的那一刻之前都很自然，接下來就看到她臉頰整個鼓起來。她分明好不容易才吞下去。

　　「嘶，嘶，嘶！咳。嗯，真是不錯的酒，卡爾。」

　　「謝謝你，史麥塔格小姐。」

　　我笑了笑，然後繼續對卡爾說：

　　「你為什麼不出來看熱鬧？」

　　「因為要砍柴，所以沒辦法去。怎麼樣？很壯觀吧？」

　　「對啊。龍魂使好像只有六七歲，而龍是大得很可怕的白龍。」

　　「讓我猜猜看好嗎？你們說的白龍，應該是卡賽普萊吧？」

　　傑米妮作出吃驚的表情，但是我卻不太驚訝，還很高興。卡爾溫暖地笑了笑，靠到了椅背上。

　　「而且那個小孩應該不是姓哈修泰爾吧？」

　　這個他搞錯了。我疑惑地看著他說：

　　「哈修泰爾應該對吧？」

　　卡爾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然後閉上了一陣子。他閉著眼睛還是很正確地把酒杯拿到了唇邊。喝了一口之後，卡爾張開眼睛笑了。

　　「少年少女去見長輩的時候，為了要讓他們知道自己以前的歲月沒有白過，長輩必須要張開自己智慧的卷軸給他們看才行。」

　　我一下子緊張了起來。

　　「你要跟我們說有趣的故事嗎？」

　　「……說是哈修泰爾家的後繼者，這難道意味著他們家族還不斷繼承龍魂使的血統嗎？」卡爾像是自言自語地說，然後噗嗤笑了出來。「真是胡說八道。」

　　「你說這是胡說八道？」

　　「一定是從某個地方把有龍魂使資質的小孩抓來，讓他繼承哈修泰爾家的，尼德法老弟。」

　　卡爾講得好像這是發生在他家的事一樣，用很自信的態度一口咬定是如此。真是莫名其妙。

　　「你敢這樣斷定的理由是什麼？」

　　用這種方式說話的我，心情激動得就好像自己成了討論大陸事務的賢者中的一人。特別是傑米妮根本不敢插嘴，只能用欽佩的眼神看著我，這真是讓我覺得很爽。

　　卡爾讓燭光映照著酒杯，低聲說：

　　「這只不過是簡單的加減法算出的結果而已。哈修泰爾家族約定好產生龍魂使的期限是三百年。最後的第三百年過去到現在，也已經十五年了，尼德法老弟。你們又說那小鬼只有六七歲，不是嗎？所以如果那個小孩有哈修泰爾家的血統，就不可能是龍魂使。」

　　「三百年？那是怎麼一回事？」

　　「喂，尼德法老弟，尼德法老弟！你如果有時間去搜鳥巢玩，就去讀點書吧！」

　　因此討論大陸事務的賢者就這樣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一個搜鳥巢玩的淘氣小鬼。傑米妮開始呵呵地笑，我則是羞紅了臉。

　　卡爾繼續帶著親切的笑容說：

　　「原來你連自己國家的歷史都不知道。三百年，不，三百一十五年前，是我國的開國紀元年，不是嗎？榮光的七周戰爭那時，神龍王向哈修泰爾公爵約定，讓他們家族擁有龍魂使的血統。所以他們家族在三百年間維持和龍之間的友情，後世子孫一生下來就會帶有龍魂使的資質。知道嗎？」

　　我聽得迷迷糊糊，傑米妮則好像連一點都聽不懂。卡爾發現他的兩個聽眾都沒聽懂，只好開始講得更簡單一點。

　　「嗯……史麥塔格小姐。我們拜索斯是何時建國的？」

　　「啊，就是在榮光的七周戰爭期間，大王擊退穿越黑暗平原的神龍王那時。」

　　「你果然具備跟你氣質相符的教養，史麥塔格小姐。」

　　傑米妮那時的表情是……我說不出口。哪有人不知道這件事的？

　　「開國的路坦尼歐大王雖然在榮光七周的最後一天擊退了神龍王，但自己也受了重傷，從此不能再拿劍。那時哈修泰爾公爵救出了神龍王。所以神龍王祝福自己的救命恩人哈修泰爾公爵。」

　　我很性急地插嘴了。

　　「祝福的內容，就是他們家三百年之內，會不斷出現龍魂使嘍？」

　　「沒錯，尼德法老弟。到了第四代國王耶里涅陛下征伐北方的時候，哈修泰爾家族也開始服屬於陛下。耶里涅陛下不但沒有滅亡違逆路坦尼歐大王的哈修泰爾家族，反而滿足於接受主從關係的誓約。龍魂使很希罕，不是嗎？所以滅絕代代都有龍魂使輩出的家族是很可惜的事。而且萬一沒有龍魂使在，那些龍狂暴起來，也是很危險的一件事。」

　　卡爾淵博的知識讓傑米妮聽得入神，簡直呆住了。我提出一個問題。

　　「三百年都過完了嗎？」

　　「是的。所以事情就有趣了。」

　　我跟傑米妮都一下子緊張了起來，將身子偏了過去。卡爾也好像在參加什麼秘密的重大會議一樣，身體往前傾，低聲說話。前提是如果蠟燭匠的兒子、守林者的女兒跟遊手好閒者的閒談也能稱做重大會議的話。

　　「哈修泰爾家族跟其他開國功臣家族比起來，本來是叛逆者，對吧？但只因為代代生出龍魂使這個理由，就一直享盡了富貴榮華。那如果哈修泰爾家不再出現龍魂使，會有什麼結果？」

　　「啊哈？所以去找養子？」

　　「對啊。一定是將貧窮人家裡誕生、具有龍魂使資質的小孩子強制收為養子。不，等一下，修正我的話。不如說是買小孩更正確吧？不管怎樣，如果不是貧窮人家，大概也不會答應把孩子讓出去吧。」

　　「用錢收買養子？」

　　「大概吧。雖然神龍王約定的期間已經結束，但是他們想將龍魂使們抓來，重新塑造出龍魂使的血統。就像把優良的公馬母馬抓來當種馬一樣。」

　　卡爾用很辛辣的諷刺語氣說。傑米妮毫無懼色地又喝了一口酒，然後帶著不快的表情說：

　　「這些人真卑鄙……」

　　「是的，史麥塔格小姐。他們已經享受了三百年的權勢還不夠，還想再繼續延長下去，於是從窮困的父母那裡將孩子奪走，收養為自己的孩子。不過搞不好這對孩子，甚至對那些父母都好。我們可以換一種看法：比起處在貧困的家庭，能夠成為哈修泰爾家族的養子不是更好嗎？」

　　我不自覺地說：

　　「不管哪裡，都有些走運的傢伙。」

　　卡爾注視著我。

　　「你很羡慕嗎，尼德法老弟？」

　　「老實講，說不羡慕是騙人的。」

　　「尼德法你年紀也不小了，也懂得觀察周圍各樣的事物。但是不過六七歲的小孩子被從父母身邊奪走，還要叫不認識的人父母親，這真是很可憐的事。」

　　「去！我猜過個五年，叫那些傢伙回到自己住過的茅屋去，他們一定打死也不要。」

　　我的語氣越來越激烈。傑米妮帶著懷疑的表情，而卡爾只是平靜地笑。

　　※※※

　　庇佑純潔少女與精靈的卡蘭貝勒啊……唉，今天呼喚了您這麼多次，我也覺得很抱歉。但是關於現在在我背上的這個少女，您到底是怎麼想的，居然賜給她如此魯莽的心，讓她這樣大口大口地喝酒？

　　背著傑米妮走在林間小路上，我變得很想使出吃奶的力氣。

　　卡爾自釀的蘋果酒雖然好喝，但真的很烈。一開始喝起來很像蘋果汁，所以傑米妮沒有當場醉倒已經是萬幸了。我也不能說自己是完全清醒的。我努力不讓傑米妮掉下來，一面搖搖晃晃前進著。

　　太陽早已下山，森林裡黑漆漆的。因為是從小在裡面玩的森林，就算有些醉，我也能帶著自信前進。但真的很辛苦。特別是背上的傑米妮會不時突然發作，發出「嘻嘻嘻嘻」的鬼笑聲，把我弄得很煩，已經快到無法忍受的地步了。

　　「嘻嘻嘻嘻！嘻嘻！」

　　「別笑了！」

　　「喵，好好笑，喵……」

　　「什麼？」

　　「不知道。就是很好笑。呵呵呵。」

　　啊啊啊！這個死丫頭，要不要把她丟在這邊算了，管他狼會不會來？那時傑米妮拉住我的耳朵跟我說：

　　「放我下去！」

　　「你應該要馬上回家，喝點冷水然後睡覺。」

　　「這樣子回去，我一定會被打死。」

　　嗯。這話也沒錯。等酒醒一點再回去好像比較好。我放下了傑米妮，然後好像昏倒一樣跌坐了下去。傑米妮也靠向我身邊，我們兩人就被靠著樹木並肩坐著。

　　「喂！你過了十歲以後，是不是只長體重不長高？」

　　我全身都被汗弄得黏呼呼的。臉上黏了片枯葉，於是我把它拿掉。傑米妮蠕動著向我靠來，舉起了我的手臂，很自然地放到了自己的肩上。也就是說她鑽到我的胳肢窩底下去了。

　　「冷嗎，傑米妮？」

　　「嘻嘻嘻嘻嘻！」

　　「……」

　　我向著天空不發出聲音地痛駡一頓之時，她靠著我的腋下說。

　　「真好笑。喵喵，那個龍魂使。」

　　「好笑什麼？」

　　當然回答的絕對不是我的腋下。

　　「不是很好笑嗎？」

　　「到底什麼好笑？」

　　「好笑耶！」

　　「……你看！前面那是什麼？」

　　「媽呀！」

　　自從傑米妮小時候在村中大路上走，看到領主的老狗打呵欠之後，她每次都會這樣一下子突然靠到我身上。我呵呵地笑了笑，傑米妮則是眼睛含著淚光，好像搞不清楚現在的情況，迷迷糊糊地看著我。

　　「說起來這件事比較好笑吧？」

　　「修奇．尼德法！你！」

　　「一下子酒就醒了吧？」

　　傑米妮歎了口蘋果香的氣息，離開了我身邊。但是不久之後，森林裡傳來聲音之時，她馬上又靠了過來。

　　「那，那是什麼？」

　　「那個啊。是風聲吧。」

　　「你覺得我聽不出是不是風聲嗎？」

　　我一時驚慌喪膽地望著傑米妮。雖然她是一到了晚上就不敢從家裡出來的膽小鬼，但她明明就是守林者的女兒，是森林裡出生、森林裡長大的。如果她說不是風聲，就一定不是。

　　她的推測是正確的。一陣子之後，周圍好像突然有種亮起來的感覺，也傳來了人聲。腳步聲、喃喃的說話聲、還有叮噹聲。

　　最後一樣是指佩著劍的人走路時發出的聲音。

　　我猛然站了起來。我做錯了。我眼前天旋地轉，腿也軟了。我扶著樹，好不容易才沒摔倒。傑米妮也站起來之後，躲到了我的背後。我讓她站到我跟樹的中間，然後觀察前方的情況。可以看見樹林裡面有火光在搖曳。分明有一群人拿著火把，在森林裡面走著。

　　「難，難道是山賊？」

　　我對傑米妮的想像力致上了極高的敬意。

　　「那他們還真是新型態的山賊。名稱大概叫火把幫吧？」

　　拿著這麼亮的火把，隨意發出響聲，就算太陽打西邊出來，也不會是山賊。傑米妮搞懂了我的話之後，表情也稍微緩和了下來。哼。這裡是領主所有的森林，我背後是領主所屬森林管理員的女兒，對我而言，只要這些人不是山賊，我就沒什麼好怕的……

　　「喂，被發現就死定了！」

　　「咦？」

　　「我們兩個不是已經醉了？到時候要是告訴你爸媽……」

　　「唉唷！」

　　傑米妮馬上做出要爬到樹上的姿勢。拜託，她怎麼可能冒出這種想法？就像我預先所想的一樣，傑米妮既然醉了，最後她一定會領悟到自己無法爬得到樹上。

　　而且居然還是在從樹上掉下來一屁股摔到地上，尖叫了之後才領悟的。天啊，庇佑純潔少女與精靈的……我現在真的受不了了。

　　「是誰？」

　　我們聽到人們惶急的腳步聲，拍子恰好地配上他們的劍從劍鞘裡拔出的聲音。

　　一旦聽到鋼鐵聲，我們就像被凍住一樣，一動也不敢動。霎時間，我們周圍佈滿了一手拿火把、一手拿長劍的士兵們。

　　「半夜在領主所有的森林裡遊蕩，你到底──咦，怎麼回事？修奇，傑米妮？」

　　我跟傑米妮無可奈何地採取了這種情況下最適當的應對態度。

　　「嘿嘿嘿……」

　　出現的人都是穿著硬皮甲的領主士兵。他們都帶著啼笑皆非的表情，將劍插回劍鞘中，他們的首領杉森．費西佛噗嗤笑著走了過來。他是城裡鐵匠的兒子，現在是警備隊長，跟必須到城裡繳納蠟燭的我這個蠟燭匠之子算是很熟。雖然他的年紀比我大了十歲，不但配著長劍，還統率著士兵，但是內心跟我沒有絲毫不同，都還是個頑童。

　　他笑著向我走來，然後突然皺起了眉頭。

　　「咦？搞什麼，你們喝了酒？」

　　「嘿嘿嘿嘿……」

　　杉森輪流注視著我跟傑米妮，接著作出了詭異的笑容，把我弄得很不安。

　　「嗯。修奇。原來你也開始搞這些了。你從哪裡弄來的錢，跑去買酒？這該說是愛情的力量，還是欲望的力量呢？不管怎樣，你總算是弄到了酒，然後把傑米妮灌醉了。你還真膽小啊。似乎你如果不先把她灌醉，就沒有自信吧？」

　　「這是誤會啦！」

　　傑米妮的慘叫沒幾個人聽見，因為完全被周圍士兵的大笑蓋了過去。這件事可不能就這樣算了，我下定決心，這次該我把杉森弄得很不安了。不久之前杉森嘴角的詭異笑容，這次輪到我臉上浮現了。

　　「城外水車磨坊的推磨聲真大……」

　　杉森馬上打斷了我的話。

　　「危險的晚上，你們怎麼還在外面遊蕩？哼，快點給我回家去！」

　　「今天又有少女，避開人的視線，前往磨坊了。」

　　「修奇！」

　　這一次旁邊的士兵對著杉森笑了。而且其中一些還跑到我旁邊，用誠懇的語氣對我說：

　　「繼續說……拜託了。」

　　「映在月光下的少女，那熟悉的腳步。」

　　杉森想要衝到我身邊，但是士兵們馬上把他架住了。杉森急得直跺腳，但是三個士兵緊緊地抓著他，還一面呵呵地笑。「你們這是叛亂的行為！放開我！」「真好笑。你吵死了，杉森。這首歌不是不錯嗎？」嗯。我們警備隊的軍紀還真是嚴明啊。

　　「微風輕拂過少女，傳來那熟悉的香氣。」

　　「修奇！這傢伙！媽呀！爸呀！爺爺呀！」

　　我假裝沒聽到杉森焦急的喊聲，繼續輕鬆地唱著歌。連傑米妮也看著杉森嗤嗤地笑，士兵們則是咕嘟咕嘟地吞口水。也許因為喝了酒，我比平常更口沒遮攔了。

　　「是廚房的菜肴香？是的洗衣場的肥皂香？還是儲藏庫的酒香？」

　　「是廚房的瑪格麗特嗎？如果說到洗衣場，那一定是那個金頭髮的安。提起儲藏庫，難道是那個克拉蒂斯？」士兵們馬上開始交換意見。我相信就算是榮光的七周戰爭那時，路坦尼歐大王跟八星召開的作戰會議，也不像現在討論得那麼熱烈。我故意裝蒜，繼續唱著歌。

　　「鐵定是三個中的一個。那那那……那香味是……」

　　士兵們呼吸急促地看著我，而杉森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簡直都快要哭出來了。大概我一個月之內不能靠近杉森身邊了。然而就在這時：「咦？這是什麼香味？」

　　士兵們都作出了疑惑的表情，但是跟我無關。那是一種清楚獨特、卻又熟悉的香味。那時傑米妮眼睛一眨一眨地說：

　　「好像是花香……但不知是什麼花？」

　　士兵們都搞不清狀況地互相對看。

　　「大概是我身上發出的香味吧。」

　　一個六七歲左右的小孩穿過樹林，向我們走來。我雖然有些醉，但還是覺得這個小孩有點眼熟。比起我來說，傑米妮更清楚地認出了這個人是誰。

　　「龍魂使！」

　　一群不平凡的人的到來，打破了小鎮的寧靜。其中更讓人們驚訝的是在這個隊伍中還有另外一種生物──白龍。他的主人騎著白馬走在白龍的旁邊，他看起來很年輕，可能還不到十歲。突然有人用響亮的聲音打破了死沉的氣氛：「他就是龍魂使。」

第二章

　　從樹林間走出來的龍魂使露出了有點不好意的笑容，士兵們到了這時才想起自己的任務。好不容易被放開的杉森說：

　　「哈修泰爾大人，我不是說過請您別跟來嗎？」

　　龍魂使苦笑著回答：

　　「我聽到了歌聲還有笑聲……好像不太危險的樣子。」

　　我凝視著這個小孩。白天他騎在巨大的白馬上，讓人擔心他隨時會掉下來，但現在他只穿著簡單的便服，看起來就像個沒啥特別的普通小孩。不，應該說就連在其他同年齡的小孩身上能看到的挑釁眼神，在他身上卻一點也看不到，甚至可以說是個膽子不大的小孩。如果是我，絕對看不出他就是白天那個小鬼，但傑米妮的眼睛卻很尖，一下就看了出來。

　　杉森點了點頭，說：

　　「這麼說也沒錯。那好！修奇跟傑米妮趕快給我回家！」

　　我猶豫地轉身要走，有幾個士兵因為沒辦法繼續聽我爆出的內幕八卦，而歎了口氣。然而這時傑米妮站了出去，問道：

　　「可是你們晚上跑到這裡做什麼？」

　　杉森看了看傑米妮，做出了突然想起某件事的表情。

　　「嗯？對了！傑米妮，有你幫忙不就成了。」

　　「咦？」

　　「我們現在在找薄荷。晚上突然跑來找，真的是很困難。」

　　「咦，幹嘛要找薄荷……啊！這香味原來是薄荷香！」

　　傑米妮說出口的瞬間，我也發覺到了。從龍魂使身上發出的香味就是薄荷香。

　　但是人的身上怎麼會發出這種味道？如果說是每天吃薄荷的我們領主也許有可能。我們村子的領主在吃肉的時候，主要是用薄荷當作香料。因為他沒什麼錢，個性也不是很挑剔，所以不會用肉桂或丁香這一類的高級香料，而是用薄荷來代替。不管怎麼說，用肉做的菜肴總是要除去腥味才能吃。

　　龍魂使聽到了傑米妮的話，臉上浮現喜悅的微笑，說：

　　「請問小姐姐，你知道哪裡才有薄荷嗎？」

　　士兵們當場有點心慌，龍魂使隨即也怔了一下。當然我也嚇了一跳。龍魂使居然會用這麼平凡而親近的語氣對人講話。但是已經醉了的傑米妮卻好像沒發覺這件事似的。

　　「嗯，廢話，當然知道。因為我老爸就是看守森林的……，哈修泰爾大人。」

　　好險傑米妮還有某種程度的警覺。龍魂使好像想掩飾自己的失言，把視線轉到了別的地方，就：「若是如此，那當會對這些士兵有所幫助。」

　　杉森很快站了出來。

　　「這是為了白龍卡賽普萊的用餐。我們已經找出城裡所有的薄荷，然而還是不夠。所以急急忙忙跑出來找。」

　　天啊，居然有這種事！

　　這頭龍好像一定要在主料中加薄荷，它才肯吃。如果是人討厭的腥味，要龍去喜歡那種味道，確實說不過去。可是如果是龍所要吃的數量，那真非得有多得不得了的薄荷才行。城裡的士兵好像就是因為要準備龍進餐時的香料，才晚上跑來這裡。真是件讓人啼笑皆非的事。

　　傑米妮也作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說到薄荷，在沙凡溪谷長了很多。」

　　「哦，是嗎？那太好了。請帶我們過去吧。」

　　傑米妮開始不安了。這丫頭就算跟這麼多士兵同行，也不敢晚上跑去沙凡溪谷。大概走不到一半，就會因為踩到某種東西而大聲尖叫，趕忙跑回來了。真是拿她沒辦法。

　　「我帶你們去好了。我也知道那個地方。」

　　我站了出來，杉森顯出一副「太好了！」的表情。

　　「你要幫我們帶路？太棒了。那傑米妮先回家好了。」

　　傑米妮簡直就快哭了。她到現在還滿口酒味，萬一就這樣回去，那她媽媽一定會好好地「疼」她一頓。屁股一定被打得又紅又腫。

　　※※※

　　走在黑暗的樹林中，滿月可以幫上大忙。

　　不斷呼吸著夜晚森林中的冷冽空氣，我感到酒意漸消。杉森走在我身邊，龍魂使則由士兵們簇擁著，走在稍微遠離我們的後方。我向杉森指出了方向，然後低聲對他說：「真是可笑的龍。難道因為肉有腥味就不敢吃嗎？」

　　「聽說是因為這樣吃習慣了。在首都的時候，人們都一直幫它把大量薄荷準備得好好的。」

　　杉森對於只為了找薄荷，半夜還必須出動這件事好像不是很高興。

　　「哼。所以那個龍魂使身上也才會發出這種味道。可是他為什麼要跟來呢？」

　　「因為龍不吃東西，所以他好像很擔心。他說他已經無法再等下去了，所以不得不跟來。」

　　「嗯。原來是因為龍魂使跟龍之間的友情啊。……小心腳底下。這裡是碎石地，會有點滑。」

　　「知道了。」

　　我向後瞄了一眼。因為被士兵們擋住了，所以看不到龍魂使。那小鬼大概也很辛苦吧。半夜跑出來爬山可不是件簡單的事。

　　「那個龍魂使叫什麼名字？」

　　「不是哈修泰爾大人嗎？」

　　「那是家族的姓吧。名字呢？」

　　「你瘋啦？貴族的名字我怎麼會知道？就是哈修泰爾大人啊。」

　　※※※

　　這真是把我的心裡弄得很亂。說起來，我們這些平民的確沒必要知道貴族的名字。我們到何時才有機會用那個名字叫他呢？

　　但是如果按照卡爾的說法，這個小孩應該是被哈修泰爾家族收養的，所以本來也不是貴族。大概本來也是跟我一樣住在快倒的茅屋中，不知怎地被人發現真有龍魂使的資質，所以才成了貴族。優比涅到底為什麼不賜給我這種資質呢？不，優比涅一定知道所有的情況，才這麼做的。如果我成了貴族，才是件最可笑的事。

　　「哇哈哈哈哈！」

　　我一口氣跑下了溪谷。杉森大吃一驚。

　　「喂！修奇，危險啊！」

　　我根本連聽都不聽。眼前有岩石，我颼一下跳了起來，蹬了一下岩石，再跳到前面的草地。為了不滑倒，我儘量把身子放低。有時真有點滑，我就往上揮動手臂，然後再度跳了起來。唉唷，一屁股跌坐了下去。好滑。我利用往前滑的力量，將腰一挺。然後再次跳了起來。再踩過這塊岩石，就到了溪谷底了。因為殘餘的酒意跟速度感混合在一起，所以我甚至開始想跳舞。我從溪谷底朝上望。雖然我揮了揮手，但其餘的人好像看不到我。

　　「修奇！你在哪裡？沒事吧？」

　　從上方傳來了高喊聲。我也喊了回去。

　　「你們還真慢啊。不能快點下來嗎？」

　　「我們看不清楚，怎麼下去？」

　　我只好雙手交叉在胸前，在那裡等了。往上一看，上頭搖曳的火把光芒離我還很遠。火光下降的速度慢到讓人心煩。月光這麼明亮，他們為什麼還看不見東西？

　　我身體靜下來一陣子之後，就開始感覺溪谷的晚風冷颼颼的。甚至到了身體開始發抖的程度。月光真的很美。在這樣的夜晚，應該用我清脆的嗓音唱首歌，才符合現在的氣氛。

　　「城外水車磨坊的推磨聲真大……」

　　「修奇！喂！」

　　杉森的慘叫聲傳來，同時火把中的一個也開始有了奇怪的動作。接著就聽見某樣東西滑下來的聲音。我嚇了一跳，朝上看了看黑暗的山坡，可是什麼也沒看見。

　　不久之後，就聽見杉森上氣不接下氣的呻吟聲。

　　「呃！重要部位嚴重受創。我以後不能娶老婆了。」

　　「……少女的淚沾濕了床單。我情人的那傢伙已經完蛋。」

　　杉森一副想把我抓去吃了的樣子，好在士兵們跟龍魂使都陸續抵達了溪谷底。士兵們一面擦汗，一面吁吁氣喘著。他們並不是像我一樣，穿著簡單的衣服，而是穿著甲胄同下到沙凡溪谷裡來，所以每個人都快累倒了。雖然通常會將之稱做輕皮甲，但是那也只是意指比其他甲胄輕而已，比起普通衣服來說還是重多了。如果穿硬皮甲的話，恐怕連跑都不能跑了。

　　特別是哈修泰爾大人，已經一副快要累昏的樣子。我對他拋了一句：

　　「很累吧，龍魂使大人。」

　　「呼，呼。啊，是的。呼。」

　　「我們已經到了。請坐下來休息吧。就是那邊那座山丘。」

　　哈修泰爾大人連話都沒辦法回，只是點了點頭。我親切地對他笑了笑，然後開始催促士兵。

　　「喂，你們在幹嘛？趕快起來對薄荷突擊啊！」

　　士兵們一面呼呼喘著氣，一面站了起來。他們各自拿出了事先準備好的袋子，我吹著口哨，帶著他們到了小丘上。小丘上長了滿滿的薄荷。杉森命令三個人拿著火把站著，其餘的士兵則開始挖薄荷。我則是雙手交叉在胸前站在一旁觀賞。

　　「喂，修奇！你也幫一下忙啦！」

　　「我的責任只是帶你們到這裡而已。」

　　「算了啦，算了。」

　　「月光皎潔的夜晚，我們的這群勇士。胸中懷抱著的熱情，傾注在薄荷身上──」

　　士兵們開始嗤嗤地笑。這更助長了我的氣焰，我為了唱得更大聲而抬起了頭。

　　屬於雪琳娜女神的滿月已經徐徐從夜空東方移到中央，散發著美得讓人窒息的清冽月光。

　　「天上的雪琳娜映照著，勇士們的長劍更顯得殺氣騰騰──」

　　「沒有任何薄荷，可以躲避勇士們伸出的雙手──」

　　「滿月月光下所採集到的香草，正散發著最上品的香氣──」

　　「祝福獸化人的滿月啊，請你也祝福勇士們──」

　　杉森馬上大聲喊了出來。

　　「喂！你的意思是要我們全變成狼嗎？我們得要這樣叫才行嗎？啊嗚嗚嗚……」

　　嗚嗚嗚……啊嗚嗚嗚嗚……

　　我全身的汗毛一下子都豎了起來。這狼叫的時間也太剛好了。有些士兵在驚嚇之餘，居然失去了平衡，跌坐在地上。

　　「哇。哈，真嚇人。杉森，你的朋友在叫了耶。」

　　杉森整個人呆站在那邊，聽到我說的話，好不容易臉上才浮現了笑容。

　　「真嚇了一大跳。這傢伙叫的時間點還真准。」

　　就在這個時候。

　　嗚喔喔……呼呼……嗚喔喔喔喔！

　　聲音聽起來比剛才更近了。士兵們的臉色一下都變了。聲音越來越近，過了一陣子之後，連踢到小石頭的「喀啦喀啦」聲都聽得見了。那傢伙正在接近中。不曾聽說過狼會跑向火把。而且這裡還有這麼多人。這樣居然還敢跑來，可見絕對不是普通的狼。

　　杉森急忙拔出了長劍。

　　「照著你這傢伙的歌詞實現了，我們可慘了。」

　　士兵們都各自拔起了長劍。我嚇得臉色發青，趕快觀察四周，看看怎麼樣才能逃走。我看到了龍魂使的樣子。那個小孩也蜷縮著，一副很害怕的模樣。杉森急忙下了指示。

　　「所有人圍住哈修泰爾大人以及修奇。賈倫、海利……還有誰的劍是有鍍過的？」

　　「我！」

　　釀酒廠的長子透納站了出來。杉森點了點頭。杉森跟這三名士兵立刻站到前面去，其餘的士兵圍住了我跟龍魂使。我害怕得不知該怎麼辦。腳步聲聽來不是很多，恐怕來者只有一個。但是那腳步聲卻非常響。

　　「那，那裡！」

　　我們前面大約距離七十肘的上方的山丘頂上出現了巨大的陰影。從月光照著它背後襯托出的黑影看來，它似乎有五肘高。那不是狼。它用兩腳站著，微彎的腰上方有著寬大到其實可以放三四個頭的肩膀。我看到從肩膀兩邊伸長的手臂上，映著月光而像匕首一樣閃爍著的指甲。

　　「是狼人！」

　　杉森將長劍儘量伸向前方。月光下，長劍的反射光非常明亮。「你如果過來，我就殺了你」的警告似乎順著劍鋒，射向山丘上的狼人。狼人一動也不動，往下俯視著我們。

　　杉森雖然心地好又純真，身為城裡警備隊長的他在打雪仗時完全不會顯出退讓的樣子。然而若不是雪仗，而是真正的肉搏戰，又會怎麼樣呢？狼人揮一揮手，就可以打掉一個黃牛頭。四年前的某個夏夜，狼人跑到村裡鬧事之時，我看得一清二楚。

　　我看著這狼人的樣子，牙齒喀喀地打顫。

　　可惡。我們這群薄荷採集隊根本沒有人帶弓箭來。對方這樣像傻瓜一般站著之時，應該好好射他個幾箭才是。不，不對。狼人中箭會死嗎？如果中了箭還繼續生龍活虎地跑來，恐怕只會讓大家更不安。

　　杉森低聲地下指示。

　　「賈倫，你到左邊。透納，你到右邊。海利到我背後。如果它一動，賈倫跟透納就從左右兩邊砍它。海利去刺它的頭。」

　　吩咐完了之後，杉森就維持著Ｔ字的隊形，慢慢前進。因為杉森如此大膽，其餘的三個人似乎也忘了害怕。大概是杉森要拿自己當向盾，讓後面的海利能夠安全地伺機攻擊。海利的個子高，臂力也強，應該能夠在杉森背後伺機刺中狼人的頭。萬一被躲過了，再由賈倫與透納從兩邊進擊。

　　不知狼人清不清楚杉森的戰術，反正它就是站在原地。大概它也是聽到歌聲跑來，卻看到這麼多士兵，自己也慌了。如果狼人得知這麼多士兵來到此處，都是為了幫一條龍挖掘吃飯要用的薄荷的這件莫名其妙的事，它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呢？

　　狼人跳了起來。

　　「嘎啊啊！」

　　狼人直衝向杉森。雖然對方五肘高的身軀挾帶著很強的攻擊力衝了進來，但杉森似乎發現對方進入自己預設的圈套，噗嗤笑了，在那裡等著。他竟然能笑得出來？

　　狼人跑到他的眼前揮動手臂之時，杉森快速彎下了腰，揮劍去砍它的腿。背後的海利也拿長劍從杉森的背的上方往前一刺。兩人的時間點抓得剛剛好。狼人發現杉森要砍它的腿，身子一縮，朝下看了一眼，所以沒看到杉森背後突然插過來的海利的長劍。

　　長劍正確地刺中了狼人的脖子。

　　「喀呃！」

　　「受死吧！」

　　同時有三把劍在明月照射下劍光一閃，分別在狼人的兩側以及腿邊。杉森來了個大橫劈，接著順勢向前一滾。狼人的脖子被刺穿了一個洞，腿也中劍，所以跪了下去，但還是兩手各抓著賈倫與透納的劍。啵！傳來了劍刀砍在肉上的可怕聲音，以及骨頭敲在金屬上的響聲。但是狼人因為脖子插了把劍、兩手抓著長劍，而且雙腿跪著，所以行動完全被封鎖住了。因而當滾到它腳邊的杉森站了起來，刺向它背後之時，它完全無法阻擋。

　　噗！

　　杉森的長劍貫穿了狼人的身體，血從肚子那邊噴出。站在它正面的海利刹時被噴得全身都是血，但他沒有退後，只是旋轉了插在狼人脖子上的劍，然後斜斜地拔出。狼人的脖子馬上就搖搖欲墜了。過了一陣子，狼人總算倒下了。四把長劍再度射過去插在它的背上。

　　狼人已經死了。所以就算背後被劍插，還是一動也不動。杉森拔起長劍，鬆了一口氣。其餘的人也拔起劍來，拿出懷裡的手帕開始擦血。被血噴得滿身的海利，那個樣子真是夠瞧的了。

　　一會兒之後，杉森將眼光轉向我這邊。他的眼神尖銳，害我一下子不安了起來。

　　「你這傢伙！你沒聽說過『一語成讖』嗎……」

　　「哇！」

　　我雖然想跑，但四方圍過來的士兵們笑著抓住了我的肩膀。然後杉森就輕鬆地對著我的頭頂亂打一陣。

　　我的脖子被杉森勒著，我拼命大叫：

　　「咳呃……，不，不是已經打贏了……那不就沒事了嗎？……咳咳！」

　　杉森呵呵笑著，放開了我。我摸了摸脖子，在那裡咳了半天。那時我看見了之前龍魂使嚇得發青的臉。杉森好像也看到了，於是對他說：

　　「沒事了，哈修泰爾大人。請您放心。」

　　哈修泰爾大人結結巴巴地說：

　　「叔，叔叔，你真的，好厲害喔！」

　　龍魂使飽受驚嚇之餘又使用了平民的用語。他本來應該也是平民吧。杉森聽到這句話，好像很吃驚，過了老半天好不容易才回答：

　　「不，您過獎了。」

　　龍魂使似乎也突然打起了精神。

　　「可是……你們怎麼能拿普通的長劍殺狼人呢？」

　　杉森舉起了長劍給他看。

　　「我這把跟其他三個人的劍都是鍍銀的。它的光芒很漂亮吧？」

　　龍魂使好像已經懂了似的，點了點頭。這也是把我們領主弄得這麼窮的其中一個理由。拜索斯其他地方哪有人在士兵的劍上鍍銀的？但這完全不是為了美觀。是為了實用才這麼做的。當然一般來說，製造對付獸化人專用武器的方法，是整把都用祝福過的純銀製作，但是以我們領主的財力，就算是一把也做不出來。所以不得已才採取鍍銀這個權宜之計。然而我們的警備兵非常厲害，拿著這種爛武器也能在戰鬥中大顯身手。其原因是……

　　「各位不過是一介小兵……可是好像打起仗來，比首都的騎士更加勇猛。」

　　「嗯。我們這些小兵，都是用叫做阿姆塔特的篩子來精挑細選過的精兵。」

　　「咦？」

　　杉森面露微笑，用很帥氣的動作開始將劍插回劍鞘裡。

　　「因為阿姆塔特的關係，這附近的怪物多不勝數。在跟怪物們作戰的過程中，死了許多的士兵。所以還活下來的都是經過極高鍛煉的戰士。但是我們其中的任何一個人都有可能在下一次的戰鬥中喪生。所以才能夠無懼地作戰。」

　　長劍完全消失在劍鞘裡之前的片刻，月光映照下反射出的劍光讓我覺得很刺眼。此刻在我眼中，那個鐵匠的兒子，每次都被我唱的歌弄得氣急敗壞的純真杉森，竟成了比路坦尼歐大王還更偉大的英雄。這難道是因為滿月的魔力？還是杉森真的是不遜于路坦尼歐大王的英雄呢？

　　杉森不可能知道我心裡的疑問，他轉過頭去望著正在檢查狼人屍體的透納。透納帶著痛苦的表情，搖搖頭說：

　　「我認識這個人。」

　　「是嗎？」

　　「他是四年前狼人入侵時失蹤的卡勒多。以前住在江的對岸。」

　　周圍一時靜了下來。杉森重重地點了點頭，然後立刻說：

　　「來吧，我們快開始行動吧。屍體收拾一下，報告明天我來寫。已經很晚了。下去之後，我請你們喝一杯，所以你們加把勁吧。」

　　「哇，杉森隊長萬歲！」

　　「你們只有在這種時候，才會對我說萬歲吧？」

　　士兵們憂鬱的心情似乎一掃而空，大家又開始一面開著玩笑，一面努力將薄荷裝到袋子裡。杉森拿起了自己的袋子，看著我嘻嘻笑了起來。

　　「喂，修奇？你要為你唱的歌付出代價！」

　　「咦？」

　　杉森笑著，一下子把袋子放到了我的肩上。我故意假裝走不穩，所有人都哄然笑了起來。其實一袋薄荷也重不到哪裡去。但是我還是嘀嘀咕咕地轉過身去。我一開始小聲地喃喃自語，杉森就說了：

　　「喂！你想說什麼，就給我大聲說出來。在那邊喃喃自語什麼？」

　　「……！是廚房的菜肴香？是洗衣場的肥皂香？還是儲藏庫的美酒香？」

　　杉森非常激動地大叫：

　　「可惡，你你你……你這傢伙！」

　　我改變想法了。杉森絕對不是如同路坦尼歐大王一般的英雄。但是如果要在他們兩個人當中選一個當朋友，我還是選杉森。因為好像不太能這樣捉弄路坦尼歐大王。

　　由於宿醉、肉體上的勞累以及興奮這種種因素混在一起，所以我做了惡夢。

　　我從地板坐了起來，茫然地望著從窗戶射進來的陽光。那場夢很可怕，但就是因為太可怕，所以什麼都不記得了。只是因為好像頭腦裡某處被壓抑著，所以我連眼睛的焦距都無法對上，只是呆坐在那裡。

　　「如果你已經起來了，就收拾一下，去洗洗臉。」

　　雖然父親講的話已經傳進我耳朵裡，但是等到我聽懂那句話的意思，可是花了很長的時間。結果爸爸踹了我的背一下，我好不容易才站起身來，一滑又跌坐了下去。

　　「啊，爸爸。我的腿完全軟掉了！」

　　「你還好意思說。還不快起來？」

　　「不是跟你說我腿軟了嗎？」

　　「起來走一走，情況才會越來越好。不是跟你說過了，你祖父過世的一年前就開始腿軟了。」

　　爸爸一句話就把我說得像半身不遂的病人。我嘀嘀咕咕地起身，甩開本來裹在身上的毛毯，丟到床上去。床是爸爸的，我平常都是裹著毛毯睡在地板上。

　　「也做張床給我嘛。睡地板睡得我骨頭都酸痛了。」

　　「是嗎？你祖父過世的三年之前，就已經有這種症狀了。」

　　這次我被說得像是神經痛患者。我只好放棄，走到外面去。

　　緊鄰著爸爸跟我住的茅屋之處，就是爸爸的工坊。雖然稱做工坊，但只不過是把茅屋的屋頂延伸過去，再加上幾根柱子而已。我把頭塞到工坊的水桶裡。因為我脫了上衣睡，所以早上起來只要把頭放到水桶裡，就可以開始洗臉了。

　　「噗！」

　　一泡到冷水裡，大概是因為腦袋裡面固結不去的酒精，頭痛得好像被人猛打一樣。我的腳亂踏了幾步，好不容易抓到重心，然後才能夠洗洗前胸跟手臂。爸爸看了我的樣子，帶著一副憐憫的表情慈祥地對我說：

　　「幹得好，小子。敢喝酒，真是酷斃了啊。沒想到你還能走路。」

　　「人家訂購的蠟燭，我們都已做完了，不是嗎？那麼今天沒有工作要做了吧？」

　　「怎麼會沒有，你這小子！今天要收集蜂窩，還要去收肥油！」

　　「咦？還要繼續做嗎？」

　　「城裡來了緊急的訂單。那是阿姆塔特征討軍要用的蠟燭。」

　　阿姆塔特征討軍。這次應該是第九次了吧？

　　既然首都來的白龍卡賽普萊已經到了這裡，那第九次阿姆塔特征討軍的最重要的部分可以說已經準備好了。反正就算聚集了幾百個人出征，也不能拿阿姆塔特怎麼樣。阿姆塔特是灰色山脈的恐怖之源，是中部大道的痛苦之根。要對付這頭巨大的龍，如果由人類去莽撞地蠻幹，那大概連一塊骨頭也回不了故鄉。因為不是被它燒得一乾二淨，就是整個人被它吃掉。

　　龍要由龍去解決，這才是辦法。所以在我們領主懇切的拜託跟「誠意」（依據我跟卡爾的推測，顯然他送了不少賄賂。我們領主還真可憐。他又沒什麼錢），總算第九次阿姆塔特征討軍能誠惶誠恐地跟首都來的卡賽普萊一起出征了。

　　我一面在院子的餐桌上擺上早餐，一面說：

　　「爸爸，」

　　「幹嘛？」

　　「卡賽普萊打得過阿姆塔特嗎？」

　　「我怎麼會知道？我常看的不是這種仗。但如果說你跟傑米妮打起來，我就能猜出是誰贏。」

　　「誰會贏？」

　　「你要我再提起你以前的戰績嗎？你因為傑米妮的關係，手臂斷了一次，腿斷了兩次，鼻樑也被打破皮過，還有掉到水坑裡感冒的次數，算都算不清了。」對啊。小時候我真的常被傑米妮整得很慘。我感到自己對傑米妮陳年的夙怨一下子燃燒了起來。但是爸爸的話還沒說完。

　　「我印象最深的一件事，就是你給傑米妮看你的小弟弟，她很懷疑這個她沒有的東西是假的，於是用力一拔……」

　　「爸！」

　　「所以我只好含著眼淚，去哀求傑米妮的爸爸收你當女婿。那個混帳傢伙。你不覺得你們兩個的性別角色剛好對調了嗎？」

　　這樣一來，我就成了純潔被女孩子奪走的笨兒子。再繼續這樣跟他聊下去，不知道又會有哪些被他誇大渲染過的往事揭露出來，所以我急急忙忙地準備好早餐。

　　吃完了早餐，爸爸擦了擦沾在山羊鬍上的酒，一面說：

　　「從今天起，你負責做蠟燭吧。」

　　「咦？」

　　「我好像會變得比較忙。我已經跟執事先生講過了。我說品質也許會下降一些，但我還是要叫你做，他也答應了。」

　　「先不管那個品質怎樣的。你有什麼事呢？」

　　「我這次要支援阿姆塔特征討軍。」

　　我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不是我無話可說，而是有太多話要說，一時抓不出頭緒。所以說出來的第一句話非常平凡。

　　「爸爸，你不是不會刺槍嗎？」

　　「所以我打算從今天開始練習。我也會參加征討軍的訓練。」

　　「你認為你去了，可以活著回來嗎？」

　　「你別擔心。傑米妮會照顧你的。你一定要努力贏得傑米妮的愛啊！」

　　雖然爸爸開始開玩笑，但我卻無法冷靜下來。

　　「別開玩笑了。你去了就不會再回來了。這不是白白去送死嗎？」

　　「我聽說軍隊裡面討論戰略的時候提到，希望將這次的死亡比率降到三成以下。所以我死的機率也是三成。」

　　突然聽到這個很有距離感的藉口，我一下子激動了起來。

　　「這只是計畫，不是嗎！以前去征討阿姆塔特的軍隊，百分之百都死光了啊！」

　　「話是沒錯。可是這次卡賽普萊也會去，應該會好很多。」

　　我氣呼呼地說。爸爸卻一副泰然自若的表情。

　　「為什麼？到底為什麼？為什麼你要去支援？」

　　「因為說到有權利看著阿姆塔特倒下的人，我也是其中的一個。」

　　「你認為你這麼做，媽媽會高興嗎？」

　　爸爸臉上的表情第一次有陰影掠過。

　　爸爸拿起了桌上的酒瓶，再次將空杯斟滿。我覺得爸爸倒酒瓶的手指有些顫抖，這難道只是我的幻覺而已嗎？我一面深深地呼吸，一面看著那付模樣。爸爸突然喝光了我杯裡的水，在裡面斟滿了酒。

　　「昨天看你睡覺的時候，發了不少酒瘋。」

　　我注視著面前的酒杯。這就像是為了爸爸的死而獻上的酒。爸爸舉起了酒杯，一面說：「舉杯吧。」

　　我也舉起了酒杯。我低著頭，不敢看爸爸的表情。

　　「我不是去送死的。我以你去世母親的名字向你保證，我一定會活著回來。」

　　我抬起了頭。爸爸正在笑著。

　　「真的嗎？」

　　「有你這種被女孩子整得亂七八糟的笨兒子，我怎敢丟下你……」

　　「我相信你。」

　　「那就為了我的生還幹一杯吧！」

　　這麼說的話，不管多少酒，我就都喝得下去了。爸爸跟我碰了酒杯，然後將酒一飲而盡。

　　「爸爸……」

　　「幹嘛？」

　　「你絕對不能死。」

　　爸爸深深地歎了一口氣。我用憂慮的目光望著爸爸。

　　「我也不想把性命浪費在奪走我妻子生命的傢伙手上。如果是我那酒鬼兒子的性命，那還得考慮看看。」

　　我的眼神一下就變了。爸爸呵呵地笑著。但是爸爸好像搞錯我表情所代表的意義了。

　　「就這麼辦吧！我替你去！」

　　「呆瓜。你不知道軍隊徵集有年齡下限的嗎？你才十七歲。」

　　爸爸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就讓我閉上了嘴。

　　「……那沒有上限嗎？」

　　「有是有，但我還沒到。生氣吧？」

　　※※※

　　村中的大路上，氣氛異常地慌亂。

　　這是因為阿姆塔特征討軍的消息傳開了。好像興奮、擔憂、希望、不安等等所有的東西都像是被完完全全地混和，放在石臼裡碾碎了之後撒在村中大路上似的。到處傳來耳語、笑聲、歎息、高喊。平常聽來不覺得怎樣的這些聲音，現在聽來都有些異常。

　　我走到了城裡。

　　城裡人丟掉的動物脂肪可以當作蠟燭的原料。除此之外還有用魚油做的，甚至我看都沒看過的鯨魚油，聽說也能做成蠟燭。不管怎麼說，用油脂做的蠟燭雖然是劣等貨，但對平民而言卻還是很貴的東西。所以我們領主站在做慈善的立場，讓我們把城裡出的肥油、動物脂肪等等做成蠟燭，再免費分給需要的市民。但是晚上做讀書等活動的市民其實不是那麼多，所以需要量也很低。城裡會購買用蜂窩做的高級蠟燭，我們就是靠這個掙回飯吃。也就是說領主城裡以做菜剩下的肥油做好事分蠟燭給市民，又購買高級蠟燭，讓我們一家得以討生活。我們領主的心地還真好。村裡人們常在講的那些壞領主甚至還把那些肥油賣給做蠟燭的人。

　　因為宿醉，我盡可能看著地面走路。所以差點撞上在村中大路上聚集的人們。

　　人群完全堵塞住了村中大路。我環顧四周，想瞭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看到了釀酒廠的米提。

　　「米提？幹嘛？什麼事啊？」

　　「修奇嗎？你看一下城堡那邊。」

　　我仔細一看，所有人的眼睛都朝著山丘上領主城堡的方向。我抬起頭，往城堡那裡望去。我實到了城牆上方巨大的白色脖子。

　　「卡賽普萊？」

　　而就在它旁邊，有某種又寬又大的白色東西升了起來，擋住了它的脖子。過了一會兒，那樣東西再度下降了之後，我才發現那是卡賽普萊的翅膀。翅膀再度上去，下來。

　　它在揮動翅膀。

　　一陣子之後，卡賽普萊整個飛了起來。我覺得這好像不是真的。我覺得這樣一個巨大玩意兒想要飛，應該要從山頂一路跑下山坡，好不容易才飛起來才對。但是卡賽普萊就像麻雀一樣，在原地優雅地起飛。像麻雀？不，應該說是像鷺鷥。

　　那翅耪優雅的動作。緩慢卻輕盈的姿態。雖然它的頸部跟尾巴都擁有驚人的力量，但是動作依然無限地輕柔。

　　一陣子之後，卡賽普萊完全飛到了城堡上方的天空中。它慢慢地揮動著翅膀，往我們所在的方向飛來。

　　速度太快了。

　　由於它翅膀的動作很慢，我完全沒想到它移動的速度會這麼快。這是因為我沒領悟到他的翅膀既然這麼巨大，那它只揮動一次，前進的距離也會超過其他小鳥揮幾百次。卡賽普萊只不過揮了幾次翅膀，就已經越過了我們頭頂上方。

　　「卡賽普萊萬歲！」

　　「萬歲！」

　　人們都很感動，舉起手來高聲歡呼。我也被這個景象所感動，揮動著手，高呼著沒有意義的喊聲。卡爾抓住我肩膀的時候，我趕緊把手放下，差點打到他的鼻樑。

　　「喂，小心點，尼德法老弟。」

　　「咦，卡爾？」

　　「嗯。果然很壯觀。」

　　「對啊。可是卡賽普萊到底要去哪裡呢？」

　　「問得好。看它飛的方向，應該是去灰色山脈吧。我猜是去偵察敵情。」

　　「偵察？那不是很好笑嗎？這麼大的東西，不管對誰來說都很顯眼，阿姆塔特當然也會看到。」

　　「現在當然是如此。」

　　「咦？」

　　「哎，尼德法老弟。世上有隱形魔法這件事，難道是什麼天大的秘密？」

　　「啊！魔法，」

　　我搖了搖頭。雖然我理所當然不知道這種魔法的原理，但是我至少知道施了這種魔法東西會變成透明。我只是一時沒想到。

　　但我還有其他的理由可以解釋。我從生下來到現在也只不過看過三次巫師。第六次阿姆塔特征討軍的時候看過一個，第八次的時候看過兩個。我也只不過知道他們是巫師而已，至於他們用魔法的樣子，我可是一次也沒見過。所以魔法對我而言是種神秘的、無法理解的東西，我沒有想到魔法，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卡爾作出了微笑的表情，又繼續開始走。我在他身邊並肩走著。

　　「說起來，巫師是很稀罕的，所以我們的尼德法老弟一時想不起來也是情有可原。」

　　「但是誰會對卡賽普萊使用隱形術呢？」

　　「咦？當然是卡賽普萊直接用啊！不是嗎？」

　　卡爾帶著困惑的表情望著我，我只好做出這個情況下最適當的應對方式，也就是厚著臉皮，顯露出一副「不知道的話又會怎樣？世界未日嗎？」的表情。但是接著我聽到了完全意想不到的回答。

　　「魔法本來就是屬於龍族的東西。」

　　我跟卡爾同時將頭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一個老人，不，一個青年，不，是一個老人吧？這個人穿著一套讓人猜不出年紀的服裝，而且臉還幾乎全部用頭巾遮起來。穿的衣服是黑色的斜紋袍子。如果他是不騎馬的旅行者，這種服裝應該是不錯的選擇。這種又厚又寬大的衣服，在晚上睡覺的時候特別好穿，但是活動的時候有些累贅，簡直就是穿著棉被到處跑。他背上背著一個背包，右手拿著一根杖，因為石手的袖子向下滑到手肘，所以可以很清楚地看見手臂上滿滿的都是紋身，紋身的圖形複雜到你看不出線條是從哪裡開始，也不知道總共有幾條線。那是文字嗎？還是花紋呢？有時看看像文字，有時又有點像花紋。

　　這個男子慢慢地將頭巾掀開。就好像他為了完成這個動作已經努力練習了好幾年一般，動作既緩慢又輕柔。過了一會之後，我們看見他的紋身從脖子一直向上延伸到臉頰。看他的右臂跟臉頰，我猜想他的上半身，甚至是全身都可能有刺青。接下來出現的是眼睛。沒有東西，一片白色。最後出現的頭髮則是白髮。黑色的衣服配上黑色的紋身，簡直是一面倒的黑色，但眼睛和頭髮卻是相反的白色。

　　他真的是很給人威脅感，讓人看了會畏縮的老瞎子。

　　「您是哪位？」

　　雖然對我而言，沒理由去問，也沒必要去知道他的名字，但是是他先隨便開始搭話的。紋身瞎子毫無表情地回答：

　　「泰班。」

　　「您叫泰班。您對龍的事情很清楚嗎？」

　　「不，不知道。」

　　「……您看看。別人在對話，敢貿然插嘴的人一定具有能夠對我們兩人提出建言的智慧和經驗吧，不是嗎？」

　　這種話我也會講。這是拜卡爾之賜。叫泰班的紋身瞎子用他看不見的眼睛做出了微笑狀。

　　「是你們的問題問錯了。」

　　「咦？」

　　「說我瞭解龍，還不如說我瞭解魔法。」

　　「您是巫師嗎？」

　　「咦，你跟我一樣嗎？真高興碰到你，瞎子同志。」

　　他的意思大概是在反問：「你看我這樣子，還不知道我是巫師嗎？」但我從來沒聽過巫師一定要全身紋身，還要穿著黑袍才能到處跑。

　　「卡爾，請你跟他說我不是瞎子，好不好？」

　　「沒錯。這個年輕人不是瞎子。他只是睜著眼睛也看不到什麼東西。」

　　「那可是比瞎子還糟糕。」

　　由於卡爾跟泰班的共同作戰，我當場成了睜眼瞎子。卡爾聽到我哼了一聲，他笑了笑，就繼續說：

　　「我沒有在這一帶看過您。我叫卡爾。」

　　「我的名字你已經知道了。如果問我來這裡的目的，我只能回答，我是個在找度過餘生之處的老人。」

　　「餘生？」

　　「對啊。我已經厭倦了帶著看不見的眼睛到處跑，我想找一個地方定居下來，順便找找墓地，割草整理一下。所以我有一件事要拜託你們，請告訴我這個村子是什麼樣的村子？」

　　「我們領主是賀坦特子爵，是個很不錯的人。如果告訴他您周遊過大陸，領主一定會邀請您，詢問您遠大的智慧，或者是遙遠地方有趣的風俗。但是這次您來的真不巧。」

　　泰班點了點頭。

　　「就算不是這樣，我一來到這裡的時候，聽見到處都鬧哄哄的。我那時還在考慮要不要馬上就離開。但是人一旦到了我這個年紀，就會避免輕率地下判斷。如果你們方便的話，可不可以帶我到酒店去？我請你們兩個喝酒，你們應該可以給我一些建議。」

　　相對於他可怕的外表來說，泰班的性情好像很溫和。他先搞清楚狀況，然後很有禮貌地請求我們的幫助。而且他是說「你們兩個」，當然把我包括在內，我可是一百個贊成。卡爾看了看我的表情，發現沒有必要問我「你忙不忙？」，於是就開始往前走了。

　　在我們走向位於村中廣場的酒館「散特雷拉之歌」的時候，泰班讓我嚇了一跳。

　　大路上有許多小狗，也有很多活潑調皮的程度跟小狗不相上下的淘氣小孩，而且到處都是家畜跟馬車造成的凹洞與泥水坑。但是泰班就好像看得見一樣很輕鬆地走著。其實也可以想成是因為他穿著長靴，所以毫不顧慮地隨便走，但事實卻不是這樣。泰班就是很自然地躲過了那些東西前進著。大概是他拿著拐杖的手非常敏感吧。

　　長靴？仔細一看，還是高級貨呢。我突然感覺到掉進我木鞋裡的砂粒，開始羡慕地望著泰班的長靴。不知不覺地，我們已經到達「散特雷拉之歌」了。

　　酒館中有許多剛才看過卡賽普萊飛行之後，跑來喝一杯的人。裡面真的很嘈雜。他們好像正在討論卡賽普萊一分鐘揮幾下翅膀。目前主張揮六下的一派比較佔優勢。簡單來算是它十秒揮一次，但它愛怎麼揮也是它自己的事。

　　卡爾親切地讓泰班坐下。酒店老闆娘海娜阿姨遠遠看到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你啊，聽說你習慣常常在森林裡偷喝酒，喝醉之後跑去溪谷。現在居然光明正大地走進酒店來了啊？」

　　拜託，昨天第一次發生的事情，怎麼就變成我的習慣了？我用下巴指著一道來的兩個同伴，氣呼呼地說：

　　「我是跟著他們來的。」

　　「當然啦，這兩位喝啤酒，你喝牛奶吧？」

　　「來三杯啤酒！」

　　「不，我要紅酒。有穆洛凱．薩波涅嗎？」

　　老巫師泰班說。老闆娘一下子變了臉色。怎麼回事？酒店老闆娘用驚訝的眼神望著泰班。

　　「這個嘛，有是有。啊，那個……」

　　泰班笑了笑，手伸進懷裡，拿出了一個錢幣。

　　眼前出現了一個東西，將透入酒店的早晨陽光彈向四面八方。那是亮晶晶的金幣。由於太過耀眼，我差點閉起了眼睛。在閃耀的光芒下，那些本來在討論卡賽普萊揮翅膀次數的人也驚訝地望向這裡。海娜阿姨有些慌了，好像沒自信抓起那東西似的，乾脆用裙子接了下來。她用顫抖的手拿起裙子下襬上頭厚厚的金幣。

　　海娜阿姨緊張地說：

　　「那個，先生，你確定你沒有給錯嗎？」

　　「嗯？還不夠嗎？這不是一百賽爾嗎？我看起來是很老啦。手的觸感已經變遲鈍了。」

　　泰班想要再次把手伸進懷裡，海娜阿姨連忙說：

　　「不，沒錯。這是一百賽爾。」

　　「是嗎？呵呵。那我的手沒問題『太好了』你們也點吧。」

　　卡爾還是點啤酒，但我還只是個十七歲的少年。

　　「穆凱拉．薩涅波！」

　　海娜阿姨捶了一下我的後腦勺。

　　「是穆洛凱．薩波涅啦！你這呆瓜。」

　　「……啤酒」

　　海娜阿姨搖了搖頭，馬上走開了。

　　「唉唷，真糟糕。隔了七年，又搞掉一瓶了。現在只剩下兩瓶了。」

　　所以我們喝著兩杯啤酒跟那個什麼……還是算了。不管怎麼樣，有一瓶怪酒被放到了桌上。海娜阿姨一直在那邊可惜地說這是要留給女婿的，要留給孫子的，一面又跑到窗邊，將金幣映著陽光，用讚歎的眼神看著。酒店裡的其他人也跑到海娜阿姨的身邊鑒賞金幣，看著看著就讚歎了起來。

　　「這酒店的氣氛真棒啊。」

　　「人們談到酒館，就會想到這裡。」

　　「嗯。真是個不錯的村莊。領主的聲望也很不錯。」

　　「說他為人軟弱應該更正確吧。」

　　「不壞啊。那卡賽普萊呢？」

　　「是因為阿姆塔特才來的。」

　　「我聽說中部大道上有某個地方慘遭黑龍的蹂躪。」

　　「就是這裡。」

　　「真是的，這真糟糕。這麼美麗的村莊居然遭受這樣的痛苦。」

　　「因果關係顛倒了。應該說有了阿姆塔特，所以我們村莊才變得美麗。」

　　「是嗎？不過也是有可能的。」

　　卡爾跟泰班彼此交換著我無法理解的奇怪問答。我雖然閉著嘴巴，但聽到卡爾的最後一句話，我已經無法忍受了。我激動而魯莽地插了嘴。

　　「嗯，請問這是什麼意思？」

　　卡爾之前好像已經忘了我的存在。他帶著搞不清情況的眼神看了看我，然後用親切的表情向我說明。

　　「我們的村莊雖然很堅強，但也很平靜，尼德法老弟。整個大陸上都找不到像我們村莊一樣的地方。我們村裡沒有像大都市那樣混亂複雜的人際關係。雖然所有人都被阿姆塔特折磨，但就是因為這樣大家才能和氣地相處。」

　　我點了點頭。這是我跟卡爾常分享的話題之一。

　　「這個我之前也聽你說過了。」

　　「對啊。我們村裡的人雖然被生活的痛苦鍛鏈得很堅強，但也同樣地熱情。在這裡，連一介士兵也能一次對付五個半獸人。你的朋友杉森．費西佛，我雖然為他覺得可惜，覺得有點埋沒了他，但不管怎麼說，他有實力單挑一個食人魔吧？即使如此，他還是在這裡繼續當一個純樸的鄉下青年。萬一他是在首都之類的大城，他一定老早就被捲進複雜的人際關係中，以成為騎士團長為目標，變成個一天到晚只想出人頭地的人了。」

　　這句話我贊成。不是因為他是我朋友我才這麼說，如果杉森真的在肩上披上了騎士團的斗篷，腰間配著寶劍，站在國王陛下前面……實在很不適合。哼，杉森還是比較適合躲在水車磨坊裡，焦躁地等待情人的到來。

　　「所以呢？」

　　「也沒什麼別的好說的。我們村裡的人雖然都很堅強，但還是個溫暖而平靜的村莊。我們可以算是跟阿姆塔特達成了某種平衡。但現在卡賽普萊來了。」「卡賽普萊怎樣？」

　　「如果卡賽普萊打敗了阿姆塔特，因著我們村莊的地點非常好，應該很快就會大大繁榮起來。你應該知道吧？我們村莊位在中部大道上最能有所發展的位置。如果要進入還未開拓的大陸西部，我們村莊可說是必經之關口。不管怎麼說，至少這裡還是可以看得到穆洛凱．薩波涅的村莊。」

　　「這種酒真有這麼稀奇嗎？」

　　「你在說什麼，這可是稀罕得要命。搞不好連國王陛下都不能隨心所欲地喝。」

　　我的嘴巴一下子驚訝地張了開來。什麼？居然點了連國王都沒辦法盡興喝的酒，泰班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來頭？卡爾繼續侃侃而談。

　　「如果阿姆塔特消失了，那我們村子就不可能維持今天這樣的風貌了。一定會繁榮起來。」

　　「這不是件好事嗎？」

　　「嗯。但之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咦？」

　　「那麼，覬覦我們村莊的人就會變多了。人們將學會爭奪利益。雖然我們領主的心地不錯，但是如果村裡產生一大堆貪心的人，那他還能保住那個位子嗎？現在有誰會想要覬覦這個像是阿姆塔特家後院的村莊呢？所以像我們領主這種不夠大膽的人才能繼續坐在那個位子上。」

　　我好不容易才搞懂他在說什麼。為了理解這件事，必須消耗掉一整杯啤酒。卡爾又說了。「所以我們村莊位置既佳，土壤又肥沃，然而卻沒有引起這個大陸上任何人的關心，人們還可以平靜地相愛來過生活，這都是托阿姆塔特的福。」

　　「你別開玩笑了！」

　　我踹了一下桌子。卡爾好像不怎麼驚訝，只有泰班嚇了一跳，他看不見的眼睛轉來轉去？

　　「你難道要我們感謝阿姆塔特那賤貨嗎？你的意思是說，我們村莊成為樂園，都是因為阿姆塔特的關係嗎！因著阿姆塔特，所以這裡的所有人都燃起了生存的欲望，勤勉誠實地生活嗎？因著那可惡東西蜂擁而至的怪物，無聊的時候就殺村裡比較殘弱的人，所以現在活下來的都是強者，你是要我們因為這個去感謝它嗎？」

　　我這個人好像不可以在十二小時之內連續喝酒。雖然跟昨天已經隔了半天，但醉意當場又一下子湧上來了。

　　「你說因為那傢伙，所以我們這個占了地利的村莊連發展都沒辦法發展，變成很有田園情調的地方，是值得感謝的事嗎？如果是泰班這麼說，我還可以諒解。但你怎麼可以這麼說？你不是常看到那些慘狀嗎？一個月一定會有一兩個人死去，他們家人哭泣的樣子你不是全看到了嗎？不，你現在馬上到河對面去看。過了四年之後回來的是變成屍體的卡勒多，你去跟他的家人說說剛才你講的那番話吧！」

　　酒店其餘的人，包括海娜阿姨跟她旁邊的所有人，都驚訝地望著我。但是我對那一邊連瞧也不瞧，只是直盯著卡爾看。卡爾舉起了啤酒杯，對我說：

　　「那件事我聽說了。還有，尼德法老弟──」

　　卡爾吞了一口啤酒，又說：

　　「你說的話是正確的。」

　　那時泰班很小心地開口了。

　　「嗯。你叫修奇是吧？從我的角度看來，這個卡爾已經有點年紀了，所以對人已經失望了。但你這個年齡還充滿著對人的愛，所以對你來說，他講的話也許是無法理解的。」

　　「別胡扯了！你知道什麼，不過是今天才認識的人，不是嗎？」

　　「但我並不是第一次看到像你這樣的人。」

　　這時卡爾說話了。

　　「泰班，別說了。尼德法，這都是我的錯，請你原諒我。」

　　卡爾微微地笑了一笑，說：

　　「這些都是醉話。別放在心上，尼德法老弟──」

　　我氣呼呼地看著兩人，然後從位子上站了起來。

　　「尼德法老弟？」

　　雖然卡爾叫我，我卻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去他的，一出了酒館，上午的陽光就毫不留情地打在我臉上。這惱煞人的陽光。

第三章

　　「咳呸！」

　　我去城裡收廚餘的肥油，出來的路上，對著城的後門吐了一口口水。領主宅邸的執事哈梅爾關心我的健康狀態，問我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居然敢滿口酒味地進城。他這種踹人小腿、打人家頭的方式不知道算不算是一種關心。

　　因為我不是走正門，所以沒什麼好擔心的。正式的客人都會走正門，後門除了像我這種到領主住宅繳納東西的人以外，根本沒有別人會走。所以也不會有警備隊員，就算我吐吐口水，也沒什麼大不了……

　　「你這無禮的傢伙，剛才幹了什麼？」

　　之前被打的後腦勺突然又被打了一下。但城裡根本找不到可以罩我的人，所以我急忙低下了頭說：

　　「對不起，我錯了。我只是無意識中……」

　　「嗯，肯反省自己的錯誤了嗎？」

　　等一下。這個聲音好像聽起來很耳熟。我稍微把頭抬起來一看，就看到像個傻瓜一樣笑著的杉森的面孔。

　　「杉森！可惡，差點把我給嚇死了！」

　　「那你為什麼要做會被嚇的事。幹嘛？你是來收肉塊的嗎？」

　　「什麼肉塊。是肥油啦！可是警備隊長在後門做什麼？」

　　「啊，昨晚我因為酒醉，在這附近弄丟了一樣東西……」

　　杉森很放心地講出口之後，好像突然才驚覺到自己說話的物件是我。杉森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我絕對不能放過這個好機會。

　　「弄丟了某樣東西？可是你自己一個人偷偷跑來這邊找……」

　　「我必須要執行警備任務啊，不對嗎？」

　　「不對，不對。應該有沒在值勤的人。如果拜託他們，他們一定可以幫你。也就是說，你那東西是不能被別人發現的東西……」

　　「你，你，你想像力太豐富了吧？」

　　「嗯？看，你激動起來了吧？也就是說，你那東西是很秘密的東西，而且小到會弄丟。嗯。但是你又必須回頭來找這樣東西。所以那是……」

　　杉森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用一副「你這傢伙，怎麼可能說中自己沒看過的東西？」的表情注視著我。我用好像美食當前的表情說：

　　「是戒指吧？」

　　杉森用快昏倒的表情看著我。

　　「你，你，你怎麼……？」

　　「我看到那個女孩子手上的戒指不見了。她會把戒指給誰呢？我根本就不太想講她的名字。她的名字就是……」

　　杉森抓住了我的肩膀。

　　「拜託……算我求你。」

　　杉森那時的表情真夠瞧的。我沒再繼續講，只是抱著肚子一直笑。哈！說什麼可以跟食人魔單挑的戰士？

　　一會兒之後，我跟杉森開始一起翻找著城後門附近的草地。因為是秋天，所以常會有蟋蟀突然跳起來。杉森一面在那裡拼命翻找，一面不斷催我發誓，要求我不能告訴別人。我說我才十七歲，還不到可以發誓的年齡，就一口把他拒絕掉了。發誓是要在成年之後，可以為自己說的話負責了，才能做的事情，不是嗎？

　　「你快跟我保證！」

　　「保證什麼。這有點困難。有時候連我自己都沒辦法控制我的嘴。」

　　我只是想陳述事實而已，而杉森則是滿口髒話地咒駡著。哼，這樣比起來我可是高尚多了。

　　過了一陣子，我找到了一枚小小的銅戒指。

　　「杉森，我找到了！」

　　杉森高興地跳了起來。我遞給他的同時一面說：

　　「因為太小了，所以沒辦法戴在你的手指上。如果不想再弄掉的話，最好用根線穿上之後掛在脖子上。」

　　「啊，其實我已經這麼做了，可是線斷掉了。下次要準備鐵鏈才行。」

　　杉森說話的時候沒有看我。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枚銅戒指上，仔細翻來覆去不斷地摸、不斷地看，好像在細察是不是受到了損傷，也不嫌麻煩。我猜如果我不在旁邊，搞不好他會把戒指放到嘴裡，嘗一下味道怎樣。我全身起了雞皮疙瘩，簡直快看不下去了。

　　我們兩人為了乘涼坐到了樹下。杉森一直到這時候還在摸弄那枚戒指，他紅著臉說：

　　「如果我這次回來，我會正式向大家公佈，舉辦婚禮。」

　　「什麼這次回來？」

　　「就是參加阿姆塔特征討之後回來。」

　　我的眼睛一下睜得圓圓的。

　　「咦？杉森你也要去？你不是守城的警備隊嗎？」

　　「與其說是守城的警備隊，不如說是賀坦特領主大人的警備隊。守城不就是為了保護領主嗎？」

　　「啊，說起來是沒錯……」

　　「這次我們領主也會參與出征。」

　　這件事比我爸爸支援征討軍更加好笑。我哭笑不得地說：

　　「領主大人？他還沒忘記怎麼騎馬嗎？」

　　「咦？你怎麼知道？所以這次坐戰車去。」

　　我頓時嘴巴張得大大的。什麼？戰車？在我的想像中，戰車這類的東西應該是在南部，跟傑彭之間的邊境那裡才有，我才不相信我們城裡會有這種東西。

　　「什麼？我們的城裡有戰車？」

　　「嗯，領主大人命令我爸爸做的。是用載貨車改裝的。」

　　我不想再講下去了。那東西一定既不像改造戰車，又不像貨車，而是像市場裡的馬車。我在那一瞬間真的確實領悟到「啼笑皆非」這句話的意義。

　　「領主大人去幹嘛？說老實話，我們領主只要不從戰車上滾下去，就已經是萬幸了，難道還要他拿著斬矛揮來揮去嗎？」

　　杉森也笑嘻嘻地說：

　　「嗯，雖然我這麼講有點失禮，但我也不太相信他會這麼做。」

　　「那他為什麼要去？」

　　「問得好。這一次，龍跟龍魂使不都從首都過來了！所以身為這個村莊的主人，也非去不可。」

　　「所以是出於無奈，是嗎？」

　　「也不能這麼說。這次達哈梅爾執事都沒能攔住他。」

　　「咦？」

　　「從第六次征討軍開始，領主大人就一直想要去。但是這段期間，哈梅爾執事一直不讓他去，不是嗎？然而因為這次首都有貴賓來，所以連哈梅爾執事都無法勸阻了。」

　　第六次征討軍……啊，就是領主的獨生子，少領主戰死的那時候。

　　我想起來了。少領主賀坦特男爵。我們對貴族的名字都不太關心，我們自己村子的貴族就只有領主賀坦特子爵一個，所以也不會弄錯。但是賀坦特子爵的兒子阿爾班斯．賀坦特從首都計程車官學校畢業之後，在與傑彭的戰爭中立了些功勳，於是成為賀坦特男爵，在離我們村莊有一段距離的地方獲得了領地，那時候我們也常搞混。所以我們一開始分別用賀坦特子爵，賀坦特男爵來稱呼他們，但是後來嫌煩，所以就自然養成了習慣，叫他們領主還有少領主。我記得少領主也很喜歡這種叫法。

　　但是少領主並沒有統治自己的領地多少時間。他從出生開始，對蹂躪自己父親領地的阿姆塔特的恨意就不斷累積，所以即使他爸爸挽留他，他還是加入了第六次征討軍。

　　三個禮拜之後，人們就看到我們領主夫人，也就是少領主的媽媽抱著少領主的頭盔，在雨中的村中大路上痛哭失聲。我那時搞不清楚狀況，只是跟著領主夫人還有周圍的人一起哭。從那天開始我就沒看過領主夫人了。她好像完全躲在自己宅邸裡面不出來。

　　我想起了那時的光景，低聲說：

　　「說起來……少領主過世之後，我們領主就算活著，也像是人間地獄。大概每天早上睜開了不想睜的眼睛，就會看見自己的兒子已經不在了這件殘酷的事實，每天晚上閉上了不想閉的眼睛，就會沉浸在兒子死亡的惡夢中。」

　　杉森用驚訝的眼神望著我。

　　「喂，你是不是發燒了，還是脈搏有些不正常……」

　　「夠了，夠了。有時間偷偷談戀愛，還不去看點書！」

　　這是把某天卡爾對我說的話改一改拿來用。但是杉森聽了只是微笑。

　　「那你回來之後，就打算在大家的祝福之下結婚？」

　　「嗯。你會來道賀吧。我也會正式邀請你的。」

　　他難道沒想過，搞不好自己不會活著回來了？

　　我只有十七歲。但是對我而言，要說出這種話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而且如果這樣問，能聽到什麼好答案呢？就算我不說，他自己心裡也會浮現這種可怕的念頭吧。所以我不但沒說出口，還故意作出愉悅的表情，很親切地說：

　　「那個……那個女孩子還真可憐。怎麼會跟這種食人魔似的男人……都是磨坊害的啊！」

　　「你說什麼？你這傢伙！」

　　「哎，該怨誰呢。聽到對方說晚上到磨坊來，為什麼毫無警戒心地就去了呢？在那天以前，少年是屬於少女的，但過了那天之後，少女就是屬於少年的了。連月光也被少年焦躁的告白給染紅。少年用甜美的唇鎖住了少女的唇，讓她無法開口拒絕。啊，真是淒美啊。因著雙唇被竊取，少女就已經失去了自由。就像關在籠裡的鳥，又如同被韁繩捆綁的野馬……」

　　「喂！修奇！給我站著！你站住，我不打你。如果被我抓到，你就死定了！」

　　杉森眼淚都快流了出來，好像忘了自己警備隊長的任務，說著一些前言不對後語的話，跑來追我。我則是興高采烈地跑上了村中大路。村人處處給予我幫助。

　　杉森不是腳莫名其妙被絆到，就是無緣無故撞到人，而我則是很輕鬆地唱著歌，最後在村人熱烈的反應與期待下，差點就把那個女孩的名字說了出來……但因為他太可憐，我還是放他一馬。現在先保留，下一次還可以用。

　　我背著裝了肥油的木桶，走上了林間小路。天氣好到我想吹口哨，清風吹來，舒爽得甚至都忘記了剛被杉森打到頭的疼痛。但因為肥油的腥味，又把這一切全破壞掉了。我默默地走著。

　　那時傑米妮突然從小路旁的樹後跳了出來。

　　「午安！」

　　傑米妮出現的時候兩手放在背後，好像正摸著屁股。

　　「被打得很慘吧？」

　　被傑米妮媽媽的手掌打，還不如被一個普通男人的拳頭揍來得好些。但被鍛煉了十七年的傑米妮好像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嗯。可是你為什麼背著肥油桶？昨天你不是說工作已經都做完了？」

　　「又有人訂貨了。是阿姆塔特征討軍要用的蠟燭。」

　　「是嗎？還需要做多少？」

　　「我也不知道。首都來的騎士跟征討軍的指揮官們訂好作戰計畫，才會定出消耗量吧。但依照我的想法，大概用不到多少。」

　　「為什麼？」

　　傑米妮開始跟我一起走。

　　「因為騎士不會來幾個，也不會有什麼特別的作戰計畫。以前因為人很多，所以需要不少蠟燭，但這次不是這樣。這次的戰爭其實是阿姆塔特跟卡賽普萊的對決。所以騎士們也不需要熬夜商討戰略……因為距離大約十天的路程，所以往返算起來，大約只要一百根左右就夠了。」

　　「嗯。應該是吧。」

　　傑米妮點了點頭說。

　　「可是昨天那個龍魂使，如果打起仗來，他是不是要騎到龍的背上去？」

　　「嗯？為什麼？當然不騎。」

　　「咦？他不是騎在卡賽普萊背上指揮的嗎？」

　　「那小鬼懂得什麼戰爭。你說的是龍騎士。那些騎士得到了龍的許可，所以坐在龍背上。龍魂使……只不過是龍與人之間的媒介而已。他們只是一種象徵，代表著龍聽從人命令的契約。」

　　我很鄭重地說明，但傑米妮只是撇了撇嘴。「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我皺了一下眉頭。

　　「唉唷，真傷腦筋。你這丫頭！那我這麼說好了，你住在哪裡？領主所屬的森林，不是嗎？」

　　「嗯。」

　　「可是看守森林的人是領主本人嗎？在森林裡砍樹、摘果實、采香菇、打獵的權利全部都是屬於領主的，不是嗎？」

　　「喔……對啊。」

　　「但其實看管森林的是你爸爸。懂了嗎？要在這座森林裡砍樹、採香菇，其實不是要得到領主的許可，而是得到你爸爸的許可就行了。」

　　傑米妮帶著驕傲的表情點了點頭。

　　「嗯，沒錯。」

　　「懂了嗎？龍魂使雖然是龍的主人，但其實如果你有什麼事要拜託龍，你根本不用去問龍魂使。只要直接拜託龍就行了。卡賽普萊也是這樣。因為人們說希望能消滅阿姆塔特，卡賽普萊聽了這句話，於是自己下定決心要去打一仗。」

　　傑米妮歪著頭想了好一陣子。接著她又好像冒出了什麼奇特的想法，拍了一下手，說：

　　「那換句話說，如果我跑去找卡賽普萊，對它說：『你讓我騎一下』，只要它自己答應，我就可以騎了吧？也不用得到龍魂使的允許？」

　　「沒錯。說得很對。所以龍跟人是直接溝通的。龍魂使什麼也不用做。但是如果龍身邊沒有龍魂使在，那它根本不會去跟人溝通，看到人就會直接把人弄死。」

　　「就像阿姆塔特那樣嗎？」

　　「對……就像那個可惡東西！」

　　我踹了踹地上的小石塊。但那石塊撞到樹之後，竟然又煩人地彈回我腳邊，這次我用盡全力一踢，小石頭就消失在樹林裡面了。

　　「別生氣啦。」

　　「去他的，我就是不想聽見那個名字！」

　　傑米妮用哀傷的眼神看著我，我卻轉過身去。一轉身，傑米妮也把視線投到了別處。我們就這樣無言地走了一段路。傑米妮突然說：

　　「真的要試試看嗎？」

　　「什麼？」

　　「要拜託卡賽普萊讓我騎騎看嗎？」

　　我的憤怒瞬間全消失了。天啊，卡蘭貝勒啊！

　　「……卡賽普萊當然一定會讓你騎的。」

　　「真的嗎？」

　　「嗯。然後載你飛到高空，細細地嚼了之後再咕嘟一聲吞了下去，然後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再飛下來。大概連飽嗝也不會打一個。像你這種大小，大概吃了也不怎麼飽……」

　　「修奇！你為什麼每次都講這麼可怕的話？」

　　傑米妮用力踩了我的腳一下，然後跑掉了。這個該死的丫頭。我因為背上背著肥油桶，所以只能對她大喊。她遠遠地對我揮動著拳頭。

　　該死，該死，該死，這可愛的小東西！

　　咦？奇怪，我發瘋了嗎？

　　我開始提煉蠟燭。

　　首先把處理過的動物脂肪放到水裡，用微火煮著。一陣子之後，油都浮到水面上了，再把油撈起來。這個東西既燙，氣味又很糟糕，所以這一花時間的步驟做起來很辛苦。將油過濾了之後，再加入臘之類的凝固劑。然後再將混和之後的東西倒進事先放了燭芯的模子裡。如果燭芯是用線撚成的，點起來的火焰會非常好看，但是線很貴。所以我們將蘆葦沾了油之後曬乾，當作燭芯。蘆葦燭芯燒起來會霹啪響，噴出火花，而且亮度也比較低，但至少材料是不要錢的。

　　然後把這些東西放到陰涼處冷卻，再從模子裡倒出來，蠟燭就完成了。雖然看起來簡單到令人覺得枯燥的程度，但你自己做做看。你一定會發現這其實不是件容易的事。

　　對我而言，也是很不容易的事。不管是觀察油融化的程度、抓凝固劑的量、倒油時小心不把燭芯弄斷，每一件事都需要巧妙的手藝。如果運氣不好，把燭芯弄斷了，那麼一整根蠟燭份的材料就全部要丟掉。我是花了很漫長的歲月，才學會一次就能正確注入油脂的技術。

　　所有重要的製作步驟都是我親手完成的。我坐在開闊的工坊中，倒著鍋裡的油，一面想著爸爸的事。

　　爸爸如果在我身邊作一些指導就更好了，但是他根本連工坊的附近都不來。他不知從哪裡弄來了一根木棍，正在院子裡揮來揮去。他大概把那根棍子當成槍了，如果他還沒在上面貼上自己名字，就已經算是萬幸了。看到他年紀都這麼一大把了，還揮著根棍子很誠懇地在那邊「呀！啊！呀！」地大喊，就算他是我爸，我也看不下去了。

　　「爸！」

　　「都做完了嗎？」

　　「嗯。模子都倒滿了。」

　　我們家的蠟燭模子總共有四十個。所以如果要做一百個，可得做好幾遍。當然根本沒有人說過要做一百個，但我猜需要量大概是這個數位。而我現在倒滿了四十個蠟燭模子之後，鍋子也剛好空了。因為鍋裡剩下的東西全部要丟掉（不能回鍋再煮第二次），所以我事前大概估計了一下，使材料用得剛剛好。

　　這件事爸爸也看見了。因為我故意端給爸爸看。

　　「你一定會成為一個好丈夫。」

　　「……謝謝。」

　　我把蠟燭模子移到陰涼處，將鍋子洗乾淨，收拾了一下材料。這段期間，爸爸還在那裡「喝啊！」「哼嗨唷！」「嘿咻！」「嗨呀！」，喊著一些好像跟練習刺槍無關的口號，一面揮著棍子。

　　「我看得好痛苦啊。」

　　「你要謙虛點，好好尊敬我。別嫉妒啊。」

　　「要不要我跟你對練？」

　　「到頭來，還是要骨肉相殘啊。那麼去弄根棍子來！」

　　我跑到工坊的一邊選棍子，然後瞄了一眼爸爸拿的那根棍子。結果我選了特別長的又特別重的一根。爸爸的眉頭一揚。

　　「哈哈哈。俗語說，好木匠是不挑工具的。」

　　我聳了聳肩，放下了剛剛選的那根棍子，然後拿起了更大的一根。

　　「……這該死的傢伙。」

　　我拿起了棍子，開始在頭上呼呼地旋轉。我偶爾看到杉森或他的部下這麼玩。

　　但是我還是加入了自己特有的動作。杉森到了最後會把槍舉到自己腰部的高度停下來，但是我則是一個失手讓棍子飛了出去，然後氣喘吁吁地跑去撿。

　　不管怎麼樣，爸爸跟我最後好不容易才能拿著木棍，站在院子中對看。在我看來，爸爸連拿木棍的架勢都很不像樣子。又不是拿刀，為什麼要拿在胸前？他的腳則是隨便站，站得很開。如果現在刺他，他連躲也躲不掉。

　　「你的腳並起來一點，與肩同寬。」

　　「你要耍詭計騙我嗎？」

　　「……這是很單純的建議。」

　　爸爸乖乖地把腳稍微並了起來。我擺出架勢，然後說：

　　「槍要這樣拿。你以為是在用斧頭砍嗎？兩手離得開一點。」

　　爸爸還是照著我的話做了。接下來的三十分鐘之內，我們演出了一場簡直讓我看不下去的情景。

　　我之前都不知道自己是這種傢伙。我每次伸出棍子，快碰到爸爸的時候都會縮回來。但是爸爸打自己的兒子卻像打條狗一樣，毫不留情。要躲他的招式其實也不是那麼難。說起爸爸的功夫水準，就算我呆呆站著不動，他也會刺到別的地方去。反而是我每次想要躲他，不小心就撞上了他的棍子。

　　「哼，你還能繼續打嗎？」

　　「你覺得我不能打了嗎？」

　　「我看你完全不行了。起來吧。」

　　我在爸爸的攙扶下站了起來。夕陽正在西下。我靠在爸爸的肩膀上，走到茅屋前的桌邊，爸爸自己拿了水瓶過來。周圍是一片通紅，不知道是不是這個關係，爸爸的臉看來特別溫暖。

　　我吞了一口水，說：

　　「爸爸。你真的認為自己這樣回得來嗎？」

　　「對啊，我也很擔心。要是指揮官驚訝於我的武藝，把我拖去首都謁見國王陛下，那我怎麼辦？我比較喜歡這個村子耶。」

　　「……」

　　爸爸撥了撥我的頭髮，笑了。

　　「別擔心。會越來越好的。還有八天可以練習。」

　　「八天以後就要出發了嗎？」

　　「嗯。今天在城裡聽到這個消息。從明天開始要參加城裡的訓練了。」

　　「才訓練一個禮拜就……」

　　「怎麼了，反正作戰的指揮官對我們也沒什麼期待。反正都準備全部讓卡賽普萊去打。」

　　「如果你躲在卡賽普萊背後，有人喊『突擊！』的時候，你就馬上說：『呃！我中箭了！』，然後倒在地上。」

　　「阿姆塔特會射箭嗎？那我可要趕快向指揮官稟報這項情報。」

　　「指揮官是誰？」

　　「是保護龍魂使來到這裡的首都騎士。名叫修利哲。聽說他是個伯爵。」

　　「伯爵的地位比我們領主更高吧！」

　　「只要看看他不是被派到跟傑彭作戰的前線，而是派到這種偏僻的領地來，就很清楚了。這個伯爵如果不是沒有能力，就是沒有手腕。」

　　「可是一個伯爵帶來的兵就只是這樣嗎？」

　　「你居然指著卡賽普萊說『只是這樣』？」

　　「這話也對啦。」

　　我轉過頭朝著西方望去。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紅色。西方是阿姆塔特所在之處。我突然感覺紅色的夕陽就像是阿姆塔特吐出的火，莫名其妙地從溫暖的紅光中感到了一絲寒意。我打了幾個寒顫，就趴在桌上睡著了。跟爸爸對練好像太辛苦了。

　　※※※

　　燃燒著的紅色火光。

　　燃燒著房屋，燃燒著村莊，燃燒著天地。我能看見的只有火光。

　　媽媽也正燃燒著。

　　火做的鞋子，火做的衣裳，火做的頭髮。她手臂上，火做的手鐲正熊熊燃燒著。

　　媽媽的表情很安詳，整幅畫面看來非常美麗。奇怪的是，我覺得媽媽看來非常溫暖。似乎如果投進她懷裡，那火焰一定可以帶給我溫暖。

　　我奔向媽媽。

　　媽媽也張開了雙臂。快來吧，快來吧。

　　媽媽的雙臂不斷攤開。快來吧。繼續攤開。快來吧。結果媽媽所攤開的東西變成了黑色的翅膀。

　　媽媽肩膀的上方，出現了異常的頭。皮膚既黑又閃閃發亮，將周圍的火光都扭曲地反射了回來。頭上有微彎而向前突出的角，如果就這樣跑過去，一定會被刺穿。那顆頭的嘴巴張開了。裡面是大到荒唐的洞窟。絕對。黑暗。永恆。無限。

　　我為何還在繼續向前跑呢？

　　※※※

　　「笨蛋！你要跑去哪裡？」

　　因為爸爸一喊，我才好不容易發現自己衝向壁爐。我停了下來。再繼續往前多跑一點的話，恐怕我的頭皮都會被燒焦了。

　　「做夢了嗎？」

　　仔細一看，原來我裹著毛毯躺在房間地板上，爸爸坐在床沿，正寫著某些東西。爸爸將剛剛在寫的東西放到櫃子上，走到我身邊，摸了摸我的額頭，然後點了一下頭。我額頭上都是汗，到了這時還是茫然地坐在那裡。甚至他把我眼皮翻起來看，我還是呆坐著。最後爸爸握起拳頭向後一舉，作勢要打我。

　　「停！別打我。」

　　「太好了。是不是沒吃晚飯就睡覺，才變成這樣？說起來以你那種年紀，應該不太會發生這樣的情況。那裡的桌上有麵包，快吃吧。」

　　我站了起來，但不是要去吃麵包。我直接走出了茅屋。

　　「我去乘涼一下。」

　　「去吧。」

　　我本來裹在毛毯裡，突然跑到外面，刹時覺得冷得要命，甚至手臂上都起了雞皮疙瘩。但因為是流汗之後，所以舒爽得不得了。管他明天會不會感冒，我還是走到了工坊的水桶邊。但想要把頭鑽到水桶裡的瞬間，我突然退縮了。

　　水桶裡什麼也看不見，只是一片黑暗。連裡面有沒有水都看不見。我不想把頭放進去了。我感覺如果頭鑽了進去，那全身也都會被吸進去似的。

　　我咬著牙向後退，背靠茅屋的牆坐了下來。

　　「媽咪！」

　　我本來是想叫「媽媽」的。但在我的一生中，我從來沒有機會這樣叫她，因為她還在的時候我太小，只會叫「媽咪」。我自然而然地按照很久以前的記憶叫了出來。

　　噗哧。這算什麼？帶著感傷的青春期小鬼的語氣？

　　但為何我的雙頰還是潤濕了？

第四章

　　口哨聲。口哨聲。

　　我正在去城裡見哈梅爾執事的途中。我已經做好了一百根蠟燭，但那只是我的猜測，我不知道實際上要用多少。我當然沒辦法無條件繼續做下去，所以我一定要去見哈梅爾執事，或是素未謀面的「作戰指揮官」。但我不敢魯莽地直接跑去找作戰指揮官，所以還是叫哈梅爾執事代我去問他比較好。

　　口哨聲。口哨聲。

　　而且除此之外，我還有別的事要做。爸爸的刺槍術才練習了兩天，就倒臥在床了，這件事也要向他們報告。這絕對不是我把他打成這樣的！是因為爸爸太努力練習，所以四肢開始酸痛。我根本沒想過要說些話安慰他。

　　口哨聲。口哨聲。

　　好像我每次來到村中大路，這裡的氣氛就會改變一樣，這次我看到很多車輛在往來。除了我做的蠟燭之外，戰爭需要準備的物品應該還有很多種吧。有一個很有名的故事說到：傑彭的士兵因為沒有準備湯匙跟小刀，所以餓死了。當然我想在傑彭一定也流傳著這個故事，只不過是把主角的名字改成拜索斯的士兵。世界上哪有這麼白癡的軍隊。

　　口哨聲。口哨聲。

　　雖然只是我的猜想，但大概所有事情裡頭最麻煩的就是準備卡賽普萊的食物了。依照城裡傳出來的消息，卡賽普萊一餐要吃五頭黃牛。真是胡說八道。我們領主所有的牛也不過只有十頭。如果真這種吃法，那我們村裡的牛大概已經絕種了。看看往來的車輛，應該載了許多肉吧。而加到肉裡頭的薄荷也是多不勝數吧？嘻嘻。

　　口哨聲。慘叫。

　　「怎，怎麼回事？」

　　因為突然傳來的慘叫聲，我只好停下來不吹口哨。慘叫是從後方傳來的。我連忙轉過了頭。我看到人們急急忙忙跑來，後頭有一個受重傷的女子，正由男人們攙扶，跌跌撞撞地向前跑著。本來扶著女子的其中一個男人發現這樣還是不行，所以背起了女人開始跑，其餘三個男人則趕緊向後轉。

　　我小心翼翼地走過去看。但其中一個男人還是看到了我。

　　「喂，你還在幹嘛！快點走開，用跑的！」

　　「怎麼回事？」

　　「沒時間跟你羅唆了，快走！對了，你幫忙去叫士兵過來吧！」

　　那個男人又再度轉過身去。這一瞬間，我猜到了怎麼回事，也領悟到這些男人已經有赴死的心理準備了。我回身衝進旁邊的店裡。

　　「去他的！帶著這個！」

　　我從旁邊的打鐵店裡拿出了耙子、十字鎬等等，向他們那邊拋了過去。那些農具落到地上彈起的時候，發出了刺耳的聲音。男人們笑著撿起了那些傢伙。每當這種情況時，我們村裡的人常常會喊出一句話，我也照例喊了。

　　「有沒有什麼遺言？」

　　聽到自己說的話，我打了一個寒噤。其實我是第一次對人這樣喊。這幾個人一副很想稱讚我的表情，帶著微笑對我說：

　　「我已經說過了，所以不用了！剛才背過去的女人是我老婆！」

　　「請你對蘇菲亞說，很抱歉，我沒辦法遵守跟她之間的約定了。」

　　「跟傑克說，按照先前約好的，拜託他照顧我媽媽。」

　　男人們很快地說。我點了點頭，然後頭也不回地跑開了。

　　應該是有怪物入侵了。到底是什麼樣的怪物呢？啊，差點忘光了！跟蘇菲亞說，沒辦法守約，很抱歉。跟傑克說，按照約定將媽媽托給他。那個男的大概先前跟傑克約定好，如果有誰先死了，剩下的那一個就要照顧對方的媽媽。我突然想起，我還不知道他們的名字。不過沒關係。等到事件結束，如果到時候我還沒死的話，我就會不斷聽見他們的名字，聽到煩的地步。我現在也不想看到這些人的家人放聲高呼他們名字的模樣。

　　該死！

　　阿姆塔特，這全都要怪你，阿姆塔特，這全都要怪你！

　　什麼，你說不正是因為阿姆塔特，所以這邊剩下的都是一些比較強的人？可惡，別開玩笑了！你說因為已經有隨時死亡的心理準備，所以在最後一刻還能笑得出來，這就是堅強？這根本是一文不值！

　　「呃啊！」

　　我差點因為背後傳來的臨死慘叫而放慢了腳步，甚至到了膝後發麻跑不動的地步。但是不行。不跑就死定了。我幾乎是扶著地面往前跑。就在這個時候；

　　「躲開，修奇！」

　　我眼前看到了某種東西。搞不清楚。是因為眼淚的關係嗎？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麼？

　　「杉森！」

　　我身體向旁邊一閃。杉森的手抬到了後面，朝我這個方向奔來，接著投出了標槍。我很清楚地看見他因為衝力過猛，還繼續往前搖搖晃晃地跑了幾步。標槍用可怕的速度向前飛去。

　　傳來了聲響。穿過東西的聲響。標槍穿過血肉的聲響。

　　「嘎勒勒勒！」

　　怪異的慘叫。那不是人。我坐在地下回頭張望，看到了巨大的軀體，但馬上就被擋住了。杉森向那個軀體跑了過去，拿長劍往它肚子插了進去。在杉森肩膀的上方，我看見了寬闊的肩膀跟怪異的頭盔，還有高舉的可怕石斧。那是巨魔。巨魔的嘴角雖然已經流血，但舉起的手臂仍然猛力下擊。可是用石斧再怎麼樣也砍不到已經貼近他胸前的杉森，所以巨魔的動作變得很可笑。就是因為這樣，他們兩個才緊貼在一起，而杉森還繼續往前推進。

　　「呀啊啊啊啊啊！」

　　杉森將長劍插入巨魔體內，繼續往前衝。巨魔的石斧掉在地上，繼續被往後猛推。將劍插在怪物身上還繼續前進的杉森，此刻給我的感覺真的跟食人魔沒兩樣。前進了２０肘之後，杉森用手臂猛力往前一推。由於剛才跑動的加速度，所以巨魔身上的劍被拔了下來，它往後滾到了地上。杉森為了讓巨魔無法再生，所以又砍了它的脖子好幾下，接著趕緊將臉上的肉塊跟血擦掉，然後注視著我。

　　「到底有幾隻？」

　　「我也不知道！」

　　「那快點躲起來！」

　　我起身變成半蹲的姿態望著杉森。杉森已經只看著前方了。為什麼他一個人來？部下們在幹嘛？就我這麼想之時，有一群人蜂擁跑到我面前。那是一群士兵，他們的出現似乎是為了反駁我剛才的想法。那六個士兵一起站到杉森的旁邊。杉森很快地說：

　　「是巨魔。還剩一隻……媽的！還有！」

　　前方又出現了許多巨魔。其中有幾隻拿的不是石斧。十字鎬，鏟子，耙子。不就是我丟給那些男人的東西嗎？可惡！我粗魯地揉了揉眼睛。

　　出現的巨魔總共有九隻。它們一看到前面出現士兵，就馬上停止往前跑，在原地排成一行。暫時進入對峙狀態之後，杉森似乎很煩惱。要開始打混戰嗎？雙方的數字是９比７。數位有些不利，但還是值得一試。然而也沒有必要非這麼做不可。

　　「全員後退！」

　　士兵們向後轉，頭也不回地開始跑。哇咧！我也只好趕快起身逃跑。我可以理解杉森的想法。贏是可以贏，但鐵定會折損不少人馬。而我們村莊的士兵人數經常不足，一旦死了再要補充可是非常的困難。所以他打算引誘那些傢伙，直到跟城裡來的士兵會合為止。

　　巨魔們雖然有點手足無措，但是一看到眼前的人類逃跑，它們也照著本能開始追了起來。

　　「嘎勒勒勒！唧啊！」

　　我也是不分青紅皂白地開始拼命往前跑。後頭士兵們的腳步聲以及巨魔們的高喊聲幾乎快要把我逼瘋了，頓時胸中燙得像火燒。但手指尖卻失去了感覺，也感受不到自己的腳踩在地上。奇怪的是腿卻開始動了。

　　「唉唷！」

　　我撞上了某個東西，在地上滾了好一陣子。真是的，到底這傢伙是在看哪裡，這種狀況下居然不逃，還跟我撞在一起？我認識的人當中就只有一個這麼愚蠢。

　　那就是……

　　「傑米妮！」

　　傑米妮好像根本沒發現自己摔倒了。她尖叫完之後，就只是呆呆地看著巨魔們衝過來。嗝，嗝。什麼？在打嗝？

　　傑米妮一面打嗝，一面茫然地坐在那裡。喀！

　　「快起來！喂，你這丫頭，打起精神來！」

　　我強制地將傑米妮扶起來。天啊，她有這麼重嗎？傑米妮全身都失去了力量，要將這種已經癱在那裡的人拉起來，可不是件簡單的事。我差點就往前摔個狗吃屎，好不容易把傑米妮扶了起來。這一瞬間，我跟杉森的眼神交會了。我很悲壯地說：

　　「傑米妮就拜託你了。我的遺言是，雖然從我一生下來你就欺負我，可是……」

　　啪！唉唷，我的頭啊！杉森向巨魔直衝，一面喊著：

　　「小小年紀，幹嘛模仿這種事！」

　　啪！啪！啪！啪！啪！啪！

　　我看我不是被巨魔，是被他們打死的……其餘六個士兵經過我身邊的時候，也都輪番打了我的頭。士兵們全都跑向巨魔。跑就跑嘛，幹嘛要打人呢？

　　因為被扁得很慘，所以我手臂的力氣自然放鬆，傑米妮也輕輕滑了下去。我很驚慌，再次把傑米妮扶起來。我們的面前正在演出白刃戰，她怎麼能這樣虐待我？這分明就是種虐待。我哼哼叫著，想把傑米妮背到背上，但這只是讓我領悟到，要獨自把一個１７歲、全身軟癱的女孩子背起來，是件很不容易的事。那時突然有某人從後面幫忙抬傑米妮，他摸了摸我的背，然後將傑米妮正確地抬到了適當的位子。

　　「啊，謝謝……啊！」

　　一點都不好笑的是，抬起傑米妮的居然是穿著黑袍、身上到處是紋身的那個人。也就是名叫泰班的巫師。他的眼睛根本看不見，怎麼可能幫忙抬傑米妮？啊，他之前是摸了一下我的背。泰班的白色眼球轉來轉去，一面很快地說：

　　「是巨魔嗎？」

　　「是的！你，你是巫師吧？那你趕快讓那些怪物都飛走！」

　　「這個聲音我有聽過。你就是上次那個睜眼瞎子年輕人吧？喂，修奇，你要知道，一定要眼睛看得見，才能讓那些怪物飛走什麼的。」

　　「該死！這種巫師有什麼用……」

　　「不然你當我的眼睛吧。」

　　我不想讓傑米妮掉下去，所以搖搖晃晃地想辦法站穩，然後說：

　　「你說什麼？」

　　「距離與方向。快一點！」

　　這到底是在搞什麼？可是那時候又傳來了慘叫聲。

　　「喀呃！」

　　其中一個士兵的腿被鐵耙打中而摔倒了。那是釀酒廠四兄弟中的長男透納。打中他的巨魔將鐵耙高高舉了起來。在旁邊用長劍擋住別只巨魔棍子的杉森立刻將長劍一滑，刺進了拿鐵耙那只巨魔的肩膀。透納趁著巨魔痛得亂動的時候站了起來。他再次抓起長劍，大聲喊著說：

　　「我透納的一條性命，要用你們三隻的命來換！」

　　我一時慌了，不知該怎麼辦。這時泰班說了：

　　「方向我已經抓到了。聽來狀況很糟糕。距離呢？」

　　「三，三十肘左右。但是敵我雙方的人混在一起……」

　　「行了！」

　　泰班正確地朝向巨魔以及士兵混戰的方向舉起了一隻手。這一瞬間，他手臂上的紋身都發出光來。這是怎麼回事？紋身的光越來越強，過了一陣子之後，連他脖子跟臉頰上的紋身也都開始發光了。

　　泰班笑了笑，說：

　　「我把咒文刻在身上，用我自己的身體當作魔法書。你也算是看到了難得一見的事情了。」

　　「什麼，什麼？」

　　泰班並沒有回答，反而開始喃喃念起我所無法瞭解的奇怪字句。我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話，但他念得真的很快。這樣難道不會咬到舌頭嗎？他突然將往前伸直的那只手向上一揮，然後大喊：

　　「Ｄｅｔｅｃｔ　Ｍｅｔａｌ，Ｐｒｏｔｅｃｔ　ｆｒｏｍ　Ｍａｇｉｃ，Ｒｅｖｅｒｓｅ　Ｇｒａｖｉｔｙ！」（偵測金屬，防護魔法效果，重力反轉！）

　　「嗚啊啊啊！」

　　「嘎勒勒勒？！」

　　拜我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之賜，傑米妮也摔了下去。連士兵們也一副慌張的樣子，那麼直接中了法術的巨魔們，該是多麼地慌張呢？

　　巨魔們突然向上飄了起來。士兵們則完全沒有浮起。泰班連看也看不見，到底是如何辦到的？然而巨魔當中還是有三隻沒有浮起來。

　　那幾隻巨魔們用慌張的表情（大概是吧，說實話，我沒有自信說自己能夠正確地形容巨魔的表情）望著自己飛上天空的夥伴。杉森也露出了吃驚的表情，雖然他的這個表情還是沒消除，但他仍然開始衝向剩下的那三隻巨魔。巨魔們想用手上的鏟子跟十字鎬擋住杉森，但是那些根本不是武器，所以速度有些慢。杉森的長劍巧妙地彈開了鏟子，讓鏟子擋住了十字鎬，杉森趁著這個機會砍了拿十字鎬的怪物肚子一劍。那時從驚訝中恢復過來的士兵們也全都跑去加入戰局。其餘的巨魔還在不斷往上飛……拿鐵耙的巨魔同時被四把長劍刺中，噴血倒地。士兵們不斷繼續往下戳那些一副惡鬼模樣，已經倒地的巨魔。血跟肉塊拼命向上飛濺，沾上了士兵們的臉龐。這並不是因為他們的恨意，而是因為攻擊這些會再生的巨魔，必須一直持續到它們完全斷氣為止。

　　這時泰班的那只手還是舉得高高的。他帶著驚慌的表情問道：

　　「怎麼了？失敗了嗎？為什麼還繼續聽到打鬥的聲音？」

　　我繼續坐在地上說：

　　「啊，大部分都飛起來了，只是有三隻沒飛起來。」

　　「三隻？它們手上拿的是什麼？」

　　「咦？啊，十字鎬、耙子、鏟子……」

　　這時我也懂了。

　　拿金屬武器的怪物沒有飛起來，飛起來的都是拿巨魔專用的武器石斧的。而士兵們都拿著劍、穿著盔甲，所以拿的也都是金屬武器。泰班用沒舉起來的另一隻手打了自己的頭一下，說：

　　「哎呀，我怎麼沒想到！一提起巨魔，我就以為它們拿的都是石斧。現在怎麼樣？剩下那三隻呢？」

　　「全，全部倒在地上了。」

　　「那就沒事了。各位士兵，請退到後面來。」

　　士兵們帶著害怕的表情往後退，接著泰班就把他那只舉著的手放了下來。這時飛到高空的巨魔們也開始正常地往下掉了。在我跟泰班說話的那時，巨魔們其實已經飛到看不見的高度了，所以要掉下來也要花不少時間。

　　「嘎勒勒勒！吱，吱吱！」

　　啪！啪啪啪，啪！

　　我實在不太想描述那時的情景。我自己在驚慌中，好不容易才遮住傑米妮的眼睛。所以就沒辦法遮自己的了。真愚蠢！只要閉上眼睛不就好了嗎？但我想到這件事時，那些巨魔摔碎後的肢體已經亂彈得到處都是了。如果摔得這麼支離破碎，那再生的能力也沒有用了。泰班笑了出來。

　　「這聲音還真響啊。哈。有時看不見東西也是件好事。」

　　杉森帶著敬畏的表情走過來向他打招呼。杉森發現泰班是瞎子，然而還是老實地對他一鞠躬。講話的聲音也有點發抖。

　　「我，我是杉森．費西佛。我是賀坦特城的警，警備隊長。這位巫師是……」

　　「泰班。我是流浪者。事情結束了嗎？」

　　「咦，咦？」

　　「還有沒有怪物？」

　　「啊！」

　　杉森趕緊轉過了頭說：

　　「去搜查還有沒有入侵的巨魔！應該是在糧倉！趕快去村中的倉庫看看，檢查郊外的農家！還有海利，照顧一下透納。」

　　士兵們都開始跑，海利則是扶著腳受傷的透納。透納大概是緊張感消失了，這時才開始發出呻吟。泰班說了：

　　「有士兵受傷了嗎？帶來給我看看。」

　　杉森雖然一副迷惘的表情，還是乖乖地將透納帶了過來。泰班讓透納坐下之後，開始用手在他身上摸索。他手很快速地遊移，最後在透納腿上傷口那邊停了下來。

　　「這裡吧。」

　　泰班只是這麼說。但是片刻之後，泰班的手閃了一下光芒，接著透納傷口流的血就止住了。將血擦乾淨一看，透納的腿上已經沒有任何傷口了。

　　杉森用半驚歎半害怕，反正就是很稀奇的表情望著泰班。

　　「啊，謝，謝謝你，泰班。」

　　「不用謝。這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用不著放在心上。雖然傷口已經癒合，但是幾天之內還是要避免激烈的動作。」

　　「啊，是的。真是太感激了……」

　　「怎麼說不聽呢！我已經幫忙醫好了他，你們怎麼還不快去執行任務！還在這裡做什麼？你們難道想一直待在這裡，直到市民被巨魔殺光？」

　　「是的！」

　　慌張的杉森對他行了個舉手禮。士兵們火速四散跑開。

　　「喂，我們也去看看吧？請帶我去糧倉。」

　　泰班好像想跟著士兵們過去。我緊抓住泰班。

　　「這個嘛，泰班。這個丫頭好像怪怪的。」

　　「嗯？」

　　我指著被我放到地上之後還不斷坐在那，只是帶著茫然的表情不斷打嗝的傑米妮。但是我馬上就想起泰班眼睛看不見，所以改用語言向他說明。

　　「不久之前她看見巨魔衝過來，結果就開始呆坐在那邊，只是不斷打嗝。好像她的魂已經不知飛到哪去了。」

　　泰班噗哧笑了出來。

　　「你很清楚嘛？沒錯。她的魂已經跑掉了。」

　　「那要怎麼辦？」

　　泰班伸出手，摸了摸傑米妮的臉。但是她好像沒有感覺，仍然呆坐在那裡，我已經擔心到沒辦法再忍受下去了。泰班說：

　　「是你的情人嗎？」

　　「別問一些沒用的問題，你能不能幫忙解決？」

　　「如果是你的情人，那就好辦了。」

　　「咦？」

　　「傳統上不是有一種方法，可以喚醒昏過去的姑娘？」

　　「……你說的不是睡著的姑娘？」

　　「昏過去或睡著都可以。」

　　泰班把我弄得開始很煩惱。「我非得親吻傑米妮不可嗎？雖然泰班的眼睛看不見……」然而他嘻嘻笑了幾聲之後，就把手指移到傑米妮眼前彈了幾下。傑米妮停止打嗝，開始發出呻吟。

　　「嗯……啊！是巨魔！」

　　我完全無法理解的是，傑米妮怎麼能巧妙地繞過擋在面前的泰班，投進了我的懷抱。

　　侵入糧倉的巨魔其實沒有幾隻。巨魔們之前算是展開了兩面作戰。他們將比較強的編為攻擊組，去將士兵引開，比較弱的就趁著這個時候跑去掠奪糧食。但是因為泰班的插手，使得他們的攻擊組全軍覆沒，所以士兵們輕輕鬆鬆地就將糧倉裡的那些怪物全趕了出去。

　　事情平靜之後，按照以往固定的順序，哭聲開始傳來。

　　我按照那些男人們的付託，跑去找他們的遺族傳話。叫做蘇菲亞的女孩子根本連假裝聽我的話也不假裝，只是嚎啕大哭著，但是叫傑克的男人則是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說：

　　「謝謝你。你做得很好。」

　　這次的死者是那三個男人跟他們背著的那個女人。女的好像因為傷口太大，在背回來的途中就已經死了。不管怎麼說，至少那個女的連變成寡婦的機會都沒有，應該會跟丈夫兩人在天上相逢吧。但是他們的孩子們現在……

　　媽的！

　　士兵們正盡力收拾散佈在大路上的三具屍體。巨魔把他們的身體打得支離破碎。但是他們身邊也倒著一隻巨魔。男人們的反抗似乎很徹底，也由於他們所爭取的時間，士兵們也才能在怪物傷及更多無辜之前出動。

　　士兵們將他們的屍體運回各自的家，然後收拾巨魔的屍體。我偷偷從那裡溜出來，跟杉森一起去找傑米妮。

　　泰班正帶著傑米妮，在「散特雷拉之歌」酒館裡面等著。杉森跟我一進入酒館，馬上就聽到差點讓人血液冷卻的笑聲。

　　「咿嘻嘻嘻，嘻嘻！」

　　杉森差點拔出長劍，我也變成稍早之前傑米妮那樣的呆滯狀態。傑米妮發現了我，就好像跳舞似地舉起手來對我笑。什麼，對我笑？

　　「啊，是修奇？快來……嘻嘻嘻！」

　　我搖搖晃晃地走，好不容易才走近他們兩人坐著的桌子那邊。泰班聽見我坐在椅子上的聲音，就噗哧笑了，轉過頭來對我說：

　　「是修奇嗎？你居然擁有笑聲如此有魅力的情人。真是幸福啊！」

　　「胡，胡說八道！」

　　「哈哈哈哈！」

　　這一瞬間，我突然實際感受到「想死」是什麼樣的心情。因為不久之前的事件，許多人來到酒館散心，他們用力捶著桌子，發出「匡匡」的聲音，並且正在笑著。特別是杉森把嘴巴張得大大的，誇張地大笑。傑米妮看了，不知她在高興什麼，也跟著笑了起來。

　　「嘻嘻……嘻嘻嘻！」

　　我瞪著傑米妮瞧。驚訝的是，那個穆洛凱……什麼的酒瓶放在桌上，泰班面前的杯子已經空了一半，而傑米妮的卻已經完全喝乾了。

　　「喂，你打算做什麼，居然讓她喝酒，泰班！」

　　「酒是萬古以來的靈藥。讓人忘記一切的憂慮、煩惱、不安。看吧。對這個笑聲很有魅力的小女孩來說，這東西比我的魔法有效多了吧？」

　　「醉了的人總是認為自己口中說出的話都是對的。」

　　我呼吸急促地彈了一下手指。

　　「海娜阿姨！這裡要點東西！」

　　「你這小子，想幹嘛？」

　　「不是我，是杉森！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太早聞到酒味的小鬼嗎？」

　　海娜阿姨笑了笑，杉森則是點了啤酒。他坐下之後對泰班說：

　　「感謝您的幫助。我一定會向領主大人報告的。領主大人必定會大大向您致上謝禮。」

　　「謝禮？算了吧。你們現在忙著養卡賽普萊，也要籌出征的經費。還是要給我地？呵呵呵。給我整片大陸上最賤價的地？」

　　泰班好像在幾天當中，就非常瞭解我們領主了。

　　事實上，我們領主真的窮到連我都看不下去了。本來這裡的莊園都是屬於領主的，而村裡的人都是領主的佃農，跟其他的莊園沒有兩樣。但是每當有人被怪物殺死，領主就會給他的遺族土地，讓他們能夠糊口。遺族們到最後還是會把土地賣回給這裡唯一能買地的人，就是我們領主，然後再度成為佃農。

　　我有時會想，既然如此，那當初為何不直接給錢就算了，還比較省事。但是依照卡爾的說法，土地本來就是屬於我們領主的，可以隨心所欲地給，但是貨幣是屬於國王的，要在國王承認的情況下才能流通。也就是說，物質上的貨幣金屬片本身無條件是屬於國王的，國民們所使用的只是貨幣的價值。雖然越說越頭痛，總之從神龍王那個時代之後，所謂的錢就是這樣的東西，所以個性耿直的我們領主還是遵守著這個原則，不給錢而給土地，最後再用錢把土地買回來。但不管怎麼說，他這樣給地又買回，當然不會剩下什麼錢。

　　所以現在不管領主給多少地，我們村莊的居民都是用百分之一賽爾賣回給他。如果不是這樣，我們領主老早就破產了。領主對這件事很生氣，但是我們覺得自己想接受多少地就接受，愛賣多少就多少，需要他說什麼廢話？所以才會出現「大陸上最賤價的地」這句玩笑話。

　　杉森紅著臉回答：

　　「您說得有點誇張。」

　　「有說錯嗎？你們聽聽看。我說這些話是不帶任何感情的。那是你的領主，又不是我的領主。」

　　「嗯，搞不好領主會請您當顧問，何況……」

　　「當官？我才不要。已經到了這把年紀，早上還要去請安，那可累了。」

　　杉森搔了搔頭。

　　「啊，這個，我也搞不太清楚。反正我會報告上去，讓領主大人想出對他既適當，又能讓您滿意的謝禮。」

　　「我不會阻止你報告，但能不能請你在開頭的時候，先跟他說我什麼都不要？」

　　「啊，好的。」

　　「那現在該我說話了。我有幾個問題要問你，無妨吧？」

　　「啊，儘管問好了。」

　　泰班拿起酒杯喝了一口，說：

　　「這個村子的氣氛，從領主開始一直到城裡的警備隊長，還有這個睜眼瞎子少年，全都讓我很不知所措。真的很有趣。」

　　「您的意思是？」

　　「你們忘記悲劇的速度真的很快耶？現在酒館裡的氣氛也是如此。」

　　「我們習慣了。」

　　這句回答雖然很簡單，但是杉森這句簡單的回答包含的卻又是無限的沉重。我不知不覺地歎了口氣。

　　我們常常遭到禍害，又很快遺忘。如果不是這樣，搞不好早就瘋了。我們很喜歡開玩笑。我們過得很快活。但其實我們並不幸福。

　　「這樣嘛。嗯。我這麼說不知道你們會怎麼想，但是我對這個村子很感興趣。這一類的事常常發生嗎？」

　　「是的，常常發生。」

　　這個答案有點可笑，但的確是杉森式的回答。泰班想得到的答案應該是一年會發生幾次，或者是一個月會發生幾次。泰班微笑了一下，然後換了個方式問。

　　「你總共戰鬥過多少次？」

　　「這個嘛……我算算看。查理斯死掉，我變成警備隊長那時是第２２次。嗯。所以大概已經是第三十五六次了。」

　　我看見泰班突然作出奇怪的表情。

　　「第三十五、六次？」

　　杉森搔了搔頭，急急忙忙地說：

　　「嗯，正確的數字我也不知道。雖然我們拿劍的人把精神花在這上面是很可笑的事，但是因為有種感覺，覺得經歷越多戰鬥，下次死亡的機率也越高，所以才故意不算的。我的前任查理斯就是戰鬥超過一百次，得到領主嘉獎之後不久就死了。因為看過這些事……如果問城裡的史官，應該會有正確的紀錄。今天報告的時候去問就可以知道了，可是……」

　　「嗯。我能理解。你這麼忙，還抓著你問東問西，真是抱歉。你快走吧。」

　　「是的。可是巫師先生您現在住哪裡？」

　　「我住卡爾家。」

　　杉森用驚訝的表情說：

　　「咦？你跟卡爾本來就互相認識嗎？」

　　「沒這回事。他說他自己一個人住，所以歡迎我找到房子住之前，都可以住他那裡。」

　　「啊，是的。那我先告辭了。」

　　杉森從位子上起來，再次向看不見的泰班鞠了個躬，然後走出了酒館。現在我又有別的事要煩惱了。

　　傑米妮不知何時把手臂放到桌上，然後把頭鑽了進去，好像趴著睡著了。看來我是非把她帶回家不可了。但是幾天之前她才因為喝酒被打得很慘，現在如果又這樣紅著臉，傻笑著回到家裡，我開始擔心她的屁股會再次遭殃。

　　這時泰班突然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句：

　　「他說三十五六次？」

　　「咦？」

　　「啊，沒事。對不起，修奇。這是瞎子的習慣。平常講話的時候也看不見聽話的人，不就像是自言自語嗎？所以隨時都有可能自言自語。」

　　「有這種習慣很累吧。你的意思是說可以隨心所欲地說出內心話嗎？」

　　「像你這種年紀的人如果有這種習慣，那可能是如此，但是到了我這種年紀，所謂內心跟外心就已經沒有差別了。沒什麼好累的。」

　　「外心？你說的話還真有趣。對了，泰班老爺子。拖你的福，傑米妮已經完全醉倒了，你打算要怎麼解決呢？」

　　這時傑米妮突然抬起了頭。

　　「我沒沒沒醉！嗚嘻嘻嘻！」

　　哇，我真嚇了一跳。這個死丫頭！我還以為她已經昏迷過去了。當然我嘴裡開始說出一大堆難聽的話，而傑米妮哼了幾聲，就一副好像覺得很吵的樣子，把耳朵蒙住，又趴到桌上去了。我不想管她了！乾脆跑去她家裡把她媽媽請來這邊算了。咦！我到底在想什麼？泰班說了：

　　「要我怎麼辦呢？」

　　「你不能用魔法讓她酒醒嗎？」

　　泰班嘻嘻笑了起來。

　　「讓她酒醒。這害我想起某個巫師的故事。那個巫師太喜歡喝酒了，所以既沒時間研究練習魔法，也沒辦法維持清醒的精神狀態。所以有一天他下定決心開始滴酒不沾，然後全心全意創造出醒酒的魔法。連魔法的名字都取得很不錯，叫做Ｃｕｒｅ　Ｄｒｕｎｋｅｎ（治療酒醉）。你知道他為何要這麼做嗎？因為他想盡情喝完酒之後，再用這招魔法，就算是有在練習魔法了。」

　　「這不是很聰明嗎？」

　　「你說啥？聰明？別開玩笑了。這個Ｃｕｒｅ　Ｄｒｕｎｋｅｎ再怎麼說也是種魔法。在酒醉的精神狀態下是無法施法的。所以如果他想施法，就得等酒醒之後。那還有什麼用？」

　　「咦？天啊……還真愚蠢！」

　　我嗤嗤笑了出來。泰班也露出微笑，撥了撥自己長長的白髮。

　　「後來怎麼樣了？那個巫師到最後還是沒辦法練習魔法嗎？」

　　「不是。那巫師發現自己做錯之後，把自己的弟子叫來，將魔法教給了他。弟子學得滾瓜爛熟。然後他自己放心地喝酒，叫弟子幫他施法。你猜結果怎麼了？結果弟子變得很清醒。因為打從一開始發明的時候，這就是在自己身上作用的魔法，而不是以別人當對象的魔法！」

　　「噗哈哈哈！」

　　「所以氣得七竅生煙的巫師跟弟子連續熬了幾夜，開始研究怎樣把這個Ｃｕｒｅ　Ｄｒｕｎｋｅｎ改成物件用的魔法。你猜到結果了嗎？」

　　「怎麼樣了？」

　　「還不簡單。跟酒鬼師父在一起好幾天的徒弟，到頭來也變成酒鬼了。」

　　「噗哈哈哈，哈哈！」

第五章

　　排列在村前平原上的士兵們的模樣非常壯觀。

　　我到底是得了什麼熱病？這些人只是拿著刀槍，整整齊齊地排在那裡，然而我看著他們，心卻怦怦地跳。因為興奮，我很想對他們亂喊一些無意義的聲音。他們的緊張感也傳染了我們，這種緊張感是不是在人群中更加放大，引起共鳴了呢？

　　部隊的前方是首都來的騎士們，穿著半身鎧甲，長劍斜插腰間，騎在馬上。他們都各自拿著附有旗子的戟，用那旗子當作各部隊的標誌。

　　五個騎士各自負責一支部隊。

　　最前面的是跟騎士一起從首都來的重裝步兵，他們穿著鎖子甲，裝備著長劍以及塔盾。排第二的是輕裝步兵，也就是我們城裡的警備隊員。他們各自穿著硬皮甲，手拿長劍，但是他們身上的武裝算是比較自由的。我們城裡警備隊的裝備本來就不太統一。排第三的則是長槍隊，他們穿著輕皮甲，手拿斬矛。排第四的是弓箭隊，裝備著輕皮甲與短弓。排第五的是支援隊、醫療隊跟工兵隊等等其他補助性質的部隊。

　　而站在他們旁邊的才是真正最重要的部隊。隊員是一個人跟兩隻動物（？）。那就是龍魂使哈修泰爾大人、他騎的馬，以及比整個軍隊的威容加起來還壯觀的白龍卡賽普萊。

　　說起來，其餘的部隊都不是要用來應付阿姆塔特，而是要應付灰色山脈成群出沒的怪物們。而且因為只是預備部隊，所以組織也很簡單。阿姆塔特由卡賽普萊去對付，而阿姆塔特的那些部下怪物──部下？這種說法有也可笑。其實它們都更像是阿姆塔特的食物，但是因為阿姆塔特強烈魔力造成的恐怖，使它們無法離開灰色山脈，並且會攻擊接近它們的人類──則是由人的部隊來負責。當然我不懂什麼戰略之類的東西，但只要有常識，大概誰也可以猜到是這樣。阿姆塔特跟卡賽普萊打起來的時候，其餘那些薄弱的部隊能幫上什麼忙呢？

　　部隊前方站著第九次阿姆塔特征討軍的作戰司令官，也就是修利哲伯爵，他身著鐵鎖，騎著穿有馬甲的馬，旁邊就是我們領主賀坦特大人，身穿有賀坦特家家徽的半身鎧甲，乘著戰車。所謂戰車……我再怎麼看，也覺得那不過是運乾草的車，但是它到處都有補強，車邊上還豎起了幾枝長槍。會把它叫做戰車的唯一原因就是我們領主在上面，如果放到其他地方，不管是誰都一定會認為那不過是輛奇形怪狀的乾草車而已。

　　傑米妮拉了拉我的肩膀。

　　「我找到了，就在那裡！」

　　說起找人，傑米妮可是比我厲害得多了。直到傑米妮指出來之後，我才看出我爸爸在哪裡。爸爸是屬於長槍隊。因為頭盔和前面那個人的肩膀，所以我看不見爸爸的表情。

　　他現在到底是什麼表情呢？昨夜爸爸帶著很平靜的表情，像平常一樣與我互相說著那些介於惡言與玩笑之間的話。我跟爸爸說，你有什麼遺產，趕快跟我說了再走。爸爸則是說他從小把我養大的費用，要好好敲一筆然後才能走。

　　「養大的費用？我可沒錢。你覺得我有什麼錢？」

　　「如果你還有腦袋的話，就好好想想我會有什麼遺產。」

　　「應該連一分錢也沒有吧。」

　　「還好你知道。如果我有什麼遺產可以給你，你這傢伙大概會祈禱我早點掛掉吧。從這一點來看，我們到現在還能維持篤實的父子關係，應該要感謝我們的窮困吧。」

　　「我們這麼窮，我太感激了！」

　　而今天早上，爸爸也是帶著平靜的表情出門。

　　「我去去就回來。木材我已經向傑米妮他爸爸拜託過了，等一下你去找他。」

　　我一面擦鍋子一面頭也不回地說：

　　「早去早回。」

　　爸爸就這樣走了。我們兩個人雖然沒有約好，但都決定把這件事當成毫無危險，好像去村子裡見見朋友一樣的事。如果我對爸爸說請保重，難道他就安全了嗎？如果爸爸叫我別擔心，難道我就不會擔心了嗎？

　　但我還是把家裡的事丟下不做，被傑米妮拉來這裡看征討軍出發的情景。

　　周圍雖然也有很多村人跑來看熱鬧，但我真的不想來。我也不想來送這些人走；反正我不想做任何帶有「送別」意義的事情。

　　「哼，為什麼不趕快出發？還在那裡做什麼？搞不好還沒見到阿姆塔特，他們就已經中暑倒下了。」

　　聽著領主的演說，我如此喃喃自語著。傑米妮哈哈大笑。

　　「中暑？秋天耶？」

　　我們領主演說的內容說道，阿姆塔特不需要任何理由，無條件地十惡不赦，而派出卡賽普萊的國王不需要任何理由，應當無條件地受到讚揚。真是場感動的演說。當然感動的不是別人，是他自己而已。第七、第八次征討軍都沒辦法跟去，到了第九次總算能參與的我們領主，分明非常激動。

　　修利哲伯爵也是一副不高興的表情。他很不耐煩地望著天。領主好不容易在半眼淚半高喊的粉飾下結束了演說，大家的拍手持續了好一陣子，總算輪到修利哲伯爵講話了。他稍微低了一下頭，接著說：

　　「第九次阿姆塔特征討軍出發！」

　　他的手一舉，作出了出發訊號。依照騎士們的口令以及覆誦，軍隊從第一部隊開始按順序出發。村人們錯失了向修利哲伯爵拍手的時機，大家都慌了，但那拍手很巧妙地轉為對出發士兵們的鼓勵。士兵們就在這些掌聲中出發了。

　　雖然我想要繼續不斷望著爸爸，但是因為周圍的人都在拍手，或是把手抬起來，所以這不是件容易的事。我一轉頭，結果傑米妮伸出的手打到了我的鼻樑。傑米妮好像不知道似的，還繼續揮著手歡呼。周圍的人全都是這樣。這次跟我從小到大看過的征討軍出發時的陰鬱氣氛，痛苦而沉重的氣氛完全不同。這應該都是因為走在隊伍最後面，既美麗卻又同樣恐怖，既傲慢卻又同樣偉大的卡賽普萊的關係。

　　「卡賽普萊萬歲！征討軍萬歲！願優比涅保佑他們！」

　　「詛咒阿姆塔特！以賀加涅斯之名詛咒他！」

　　與市民們平常的言行全然不相關地，他們居然開始祈求神的庇佑和詛咒了。如果我是神，我也不太想幫他們。可是爸爸呢？爸爸在哪裡？部隊一開始動，我就已經無法掌握爸爸的所在位置。

　　「傑米妮，傑米妮！」

　　我在半狂亂的狀態下抓住了傑米妮的肩膀，問她我爸爸的位置。傑米妮用手一指。那時剛好第四部隊開始經過我面前，所以我能夠看到爸爸。

　　要叫他嗎？可是又有什麼理由叫他？何況他又聽不見。

　　「爸爸！你一定要回來喔！」

　　我自己都無法制止我自己。可惡。爸爸則是一副好像什麼都沒聽見的樣子，就這樣冷硬地向前走著。我呆呆地看著他前進的樣子。就在那時──

　　爸爸的頭轉了過來。他正確地看到了夾在騷亂群眾縫中的我。我雖然吃了一驚，但還是焦急地希望自己的臉上所顯出的是希望與喜悅。爸爸笑了笑，又轉過頭去，只看著前方走著。

　　接著我就開始煩惱爸爸眼角在閃爍的是什麼了。在這樣涼爽的秋天，那會是汗嗎？難道是天上突然只落下一滴雨，剛好落在爸爸的眼角嗎？

　　因為部隊的陣容並不龐大，所以隊伍很快就走完了。村人一直拍手，直到卡賽普萊巨大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線的另一邊，他們才慢慢地散去。

　　「修奇？該走了！」

　　傑米妮正想跟村人一起回去，卻看見我呆立在那裡，所以這樣對我說。我有一種受妨礙的感覺。跟其他人無關，跟阿姆塔特或卡賽普萊也無關，只是我跟我爸爸兩人必須長久離別，這就像是受到了某種妨礙。但是這句話說來有點莫名其妙，所以我也不能對傑米妮生氣。

　　「嗯，走吧。」

　　我轉過身去。傑米妮點了點頭，轉身之後低聲說：

　　「哎呀，是卡爾。」

　　我隨著傑米妮的視線望過去。卡爾跟泰班站在平原一角的樹下。他們望著部隊消失的方向，正在談一些事情。我想就這樣回村子去，鑽到家裡，但是傑米妮已經一溜煙往他們那裡跑了過去。哼。我嘀咕了一下，還是跟在她後面走過去。

　　「卡爾你好！上次受到你的殷勤款待，真的非常感謝。」

　　「不客氣，史麥塔格小姐。你光臨寒舍，我才感到榮幸之至呢。」

　　啊啊……雞皮疙瘩，雞皮疙瘩！我看到他們兩人打招呼的樣子，作出了看不下去的表情，卡爾身邊的泰班雖然眼睛閉著，但也是一副看不下去的表情。「你好，卡爾。」

　　「啊，尼德法老弟。你現在可以原諒我了嗎？」

　　「說什麼原諒。那時候我跟你大小聲，真的很對不起。你來看軍隊出發嗎？」

　　這幾天存在於我們之間的芥蒂就這樣煙消雲散了。卡爾說：

　　「其實我是帶泰班來的。我自己是不怎麼想看啦。」

　　我的嘴噘了起來。

　　「泰班，您來這裡能夠『看』到什麼嗎？」

　　泰班嘻嘻笑了。

　　「我還是有自己的辦法可以感受這邊的情況。我聽這裡的聲音，然後想像發生的情景，這也很有趣。」

　　「有趣？」

　　「嗯。這裡的氣氛非常棒。不太像要出發去跟龍作戰的士兵。」

　　不知怎地，泰班雖然年紀比卡爾大上許多（我猜大概是兩倍吧。卡爾還不到四十歲，但泰班看來已經超過七十了。），但是泰班的語氣卻親切多了。因為兩人並肩站著，所以才能夠切實地比較。卡爾是不是有些怪？

　　「你是很厲害的巫師，不是嗎？修利哲伯爵沒開口要你幫忙嗎？」

　　「你還真有常識。哼，我拒絕了。」

　　「理由呢？」

　　發出質問的我表情非常尖銳。但是只有卡爾跟傑米妮看得到我的表情。泰班很平靜地說：

　　「有好幾個問題。這有點像是回頭反咬師父一口。心情上則是覺得麻煩。」

　　「師父？」

　　「我不是說過了？魔法本來是屬於龍的東西，所以對龍使用魔法，就好像是冒犯祖師爺一樣。這不是很可笑嗎？」

　　「啊，只因為這種理由……」

　　「你這樣問，我也不會生氣。但如果你對魔法有一點瞭解，或者退一步說，只要對騎士道有一點瞭解的話，我早就把你的頭給打爆了。」

　　因為他的語氣太平靜了，所以我的憤怒也來得很慢。我雖然想要發火，但還是悄悄地忍住了。支離破碎的巨魔在我腦海的記憶中還是很鮮明。泰班繼續用一副覺得麻煩的語氣說：

　　「哼。我學習魔法一直到現在，所會做的事情就只是破壞、殺生一類的，想到此，其實也很過意不去。我覺得自己不怎麼樣。如果用你能理解的理由來說的話，就是我不想死。一個瞎子巫師想跟修練了幾百年魔法的龍戰鬥，是一件很困難的事。」

　　「你雖然是瞎子，還不是簡單地解決了那些巨魔？」

　　「喂！巨魔會用魔法嗎？哈哈哈。卡賽普萊才能當阿姆塔特的對手。修利哲伯爵也這樣想，所以他也不太熱中拉我去。在我看來，這根本不是什麼第九次阿姆塔特征討軍，而是第一次阿姆塔特跟卡賽普萊的大對決。這不是輪到我這種人類巫師插手的事情。」

　　「說起來也沒錯。其他那些士兵都只是去看好戲的。」

　　如果真是這樣，那就太好了。不，一定要是這樣才行。其他士兵最好只在旁邊看好戲。我才不希望爸爸高舉起斬矛，對著阿姆塔特衝鋒。泰班笑了笑，說：

　　「嗯。但我答應要做別的事。」

　　「別的事？」

　　「而且我有權選擇做這件事的助手。」

　　「等一下，等一下。你說什麼別的事？」

　　「啊，對了，你要不要當我的助手？」

　　到了這地步，我胸膛真的無法不氣炸。

　　「去你的！所以我不是一直問你什麼事嗎？」

　　「守衛賀坦特領地。警備隊都離開這裡了，這不是個大問題嗎？特別是這樣的秋天，怪物們都會蜂擁而至。」

　　啊，這件事啊。幾天前出現的巨魔是為了準備過冬的糧食，所以跑來襲擊糧倉。它們大概誤以為我們由春到夏辛苦地做農忙，都是為了它們。好像一到了秋天，它們就要來收稅似的。可惡！再加上警備隊都離開了，它們一定會高興得全都跑來。當然村人在這段期間會組織自衛隊，但由於我的年紀還不到徵集下限，所以根本進不去。

　　但是泰班負責守衛整個村子？還找我當助手？我的語氣馬上和緩了下來。

　　「嗯，聽起來很不錯耶。助手的薪水多少啊？」

　　「每天請你到散特雷拉之歌喝一杯酒。怎麼樣？」

　　「我不要酒，我要可以放到口袋裡的東西。」

　　「這老弟好像還不知道世界上有比錢更棒的東西。如果要起用你當助手，那還要教你一些人生的道理。你要錢？嗯，好。」

　　讓我惶恐的是，從泰班手中拋過來的竟是一百賽爾的金幣！

　　「你，你難道除了一百賽爾的金幣，就沒有別的錢了嗎？」

　　金幣被衝上來的傑米妮搶走之後，我這麼說。

　　「傻瓜！那個也包含了準備的費用！你用這些錢去打理一下你的武器裝備。就一個月的短期雇用來說，這報酬是太高了點，怎麼樣？」

　　「贊成！毫無異議！以優比涅跟賀加涅斯之名向你保證！」

　　「那好。我的辦公室就是散特雷拉之歌，你每天早上記得來找我。」

　　傑米妮看著從我那裡搶去的金幣，一面流著口水，當金幣被我搶回來之後，她就跑來插嘴了。

　　「那個，巫師大人，你還需不需要另一個助手？」

　　「不需要。」

　　傑米妮馬上一副哭喪的表情。泰班用有些不耐煩的表情說：

　　「你擔心什麼？修奇的錢不就是你的錢，你的錢不就是修奇的錢嗎？真正偉大的戀愛關係當中，金錢應該要這樣處理才對。錢無條件都算是女孩子的。」

　　「泰班！」

　　我跟傑米妮同時喊了出來。

　　※※※

　　傑米妮到了最後還一直跟著我。她的表情就是一副想看我怎麼用這些錢的樣子。但是對我而言，這種钜款一拿在手上，我眼前就一片黑暗。平常想要的東西，想做的事情都很多，但是一旦真的有了錢，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武器裝備，武器裝備……對了，買把刀！」

　　我平常就很想有把好刀。在我這種年紀，沒有這種欲望的男孩子，要到哪裡才找得到？可是令我快發狂的是，到了這時候卻想不起要到哪裡買刀。

　　「你要去打鐵鋪嗎？」

　　卡蘭貝勒啊！您總算做成了一件事！您所保佑的純潔少女中，最不會想事情的一個，居然也有一語中的之時！但是我的想法卻不是這樣。

　　「不是。我們應該去酒店。要去打鐵鋪訂做的話，太花時間了……到酒店去的話，那裡有劍被當作酒錢押在那裡，很快就可以弄到手了。」

　　其實我是把念頭放在「散特雷拉之歌」海娜阿姨的那把巨劍上面。現在她把那把劍當作無用之物來對待，但是，她當初怎麼會想叫打鐵鋪把它做成酒杯！幸好杉森的爸爸，也就是打鐵鋪老闆喬伊絲當場讓她碰了根釘子，跟她說這種鋼鐵沒辦法做杯子。結果她喃喃抱怨說自己是不是瘋了，居然收了這種一點用處也沒有的東西來抵酒錢，然後不知道把它亂放到哪裡去了。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是我到現在還記得。

　　我猜誰也沒把它拿走，所以應該還是在那裡。城裡的警備隊員每個人都有很棒的武器了（戰死者的武器），所以不會去動那個東西，除了他們之外，還有誰會去拿呢？

　　※※※

　　「你說什麼？」

　　海娜阿姨眼睛睜得大大地說。我聳了聳肩回答：

　　「你聽不懂我說什麼嗎？我說我會付你一筆大錢，請你將那把劍給我。」

　　旁邊的傑米妮用讚歎的眼神看著我。傑米妮因為怕自己的媽媽，所以在年紀相仿的中年女人面前老是畏畏縮縮的。我竟然敢這麼威風地跟海娜阿姨交易，她馬上就用無限尊敬的表情望著我。

　　「那東西是還在……你要拿去做什麼用？」

　　「你把錢收下就是了。要拿去做什麼用，是我的事情吧？」

　　看吧，傑米妮，我就是個如此的男子漢。我是個威風凜凜的可畏男人。雖然你很有眼光，居然敢打我的主意，但對你而言，我就像是棵高聳到無法攀爬的樹。

　　是的，修奇。我太愚蠢了。不懂事的少女不瞭解眼前的東西是落到地上的太陽，想要拿手去碰，當然一定會受傷。我的心很痛，這一切都是因為我的行為所致。請原諒我吧，嗚嗚。

　　不。可憐的少女啊。我命中註定會不斷讓像你一樣的少女受傷。真的對不起。

　　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一切都只能怪我太帥了。

　　「你張著嘴在幹嘛？」

　　嗚，怎麼會這樣。我想得太遠了。海娜阿姨用一副擔心的表情看著我和她抱在懷裡的那把巨劍。我一伸出手，海娜阿姨就打了我那只手一下。

　　「唉唷！」

　　「你這傢伙！本來我是絕對不會把這東西給你這種淘氣小鬼，但是你現在應該也會想保護自己，如果不想靠做蠟燭過日子的話，這對你搞不好也有用。」「你到底賣不賣？」

　　「我不打算賣。拿去吧。反正我也想過要給你，沒想到你自己跑來要了。拿去吧。」

　　海娜阿姨一面說著，一面就將那把巨劍遞給了我。我用驚訝的眼神望瞭望她，然後說：

　　「習武之人應該為自己的武器付出適當的代價，所以……」

　　啪！唉唷，我的頭啊。

　　這東西還真麻煩。我想把劍插在腰際，但是我的腰帶上既沒有插劍用的刀環之類的，而且又很脆弱。如此不只常常會碰到刀鋒，萬一掉到地上就慘了，所以我也知道拴劍鞘的腰帶一定要用很堅固的才行。真是沒辦法。我只好用左手拿著劍到處跑。

　　即使知道我的這些情況，傑米妮還是用近乎尊敬的眼光看著我。我意識到了她的視線，所以腰挺得更直，得意洋洋地前進著。傑米妮不敢隨便靠近我身邊，所以在離我一段距離之處走著，她深呼吸了一口，然後望著我。

　　「嗯，嗯，修奇，你去哪？」

　　「去磨劍。」

　　「那，那，你是要去打鐵鋪嗎？」

　　「當然嘍。」

　　傑米妮聽到我既簡短又冷淡的回答，好像有點畏縮。啊，真爽。我抬起下巴，故意看也不看傑米妮，就這樣走著。

　　大概是我的下巴抬得太高了。匡當！唉唷，該死！到底是哪匹馬，竟敢在戰士要經過的路上拉屎？要是被我發現，我馬上把它……不，不，首先觀察一下它的主人是誰，再把它……

　　傑米妮抱著肚子笑，然後跑來扶我。我滿臉羞紅，抓著她的手站了起來。然後我接過傑米妮笑著拿來的乾草，用來擦了擦褲子。我第一次佩劍的歷史性大日子，為什麼卻是這個樣子？周圍的村人全都嗤嗤笑了起來。傑米妮紅著臉說：

　　「不要笑！有什麼好笑的？」

　　傑米妮居然幫我說話，真是令人感激，好，我決定了。傑米妮，我犧牲一下好了。大概也不會有什麼愚蠢的男人會要你跟他走，如果我早點討個老婆，世界上的其餘男人也才會安心，所以我認真地考慮看看跟你結婚的事好了……天啊，我好像瘋了。

　　鐵匠喬伊絲看到一個十七歲的小男孩跑來，用很酷的表情對他說：「幫我磨劍」，他將所感覺到的困惑用一句簡單的話就表現出來了。

　　「你幫誰跑腿？」

　　「這把劍是我的！」

　　「……如果是你要用的，那比起你這把，那個怎麼樣？」

　　我看了看杉森的胞弟以前玩的那把木刀，並沒有暴跳如雷，而是想出了一個簡單的方法解決。喬伊絲看見我掏出的一百賽爾金幣，搔了搔頭。

　　「該死。光是要找錢給你，可能就要花一整天了。」

　　咦，這個大叔看到這麼寶貴的金幣，居然反應只有這樣？我什麼話都不再說了，坐到了旁邊的木筒上。傑米妮看到火花四濺，聲音變得很吵，所以不想靠過去，只是站在我後方看。

　　喬伊絲嘀嘀咕咕地觀察著那把刀。突然他的眼神放出異樣的光彩。

　　「這個是幻想中的劍。」

　　我咕嘟吞了口口水。喬伊絲用銳利的眼神注視著刀鋒說：

　　「如果這可以算是劍的話，那鳥槍就可以算是攻城用的兵器了。」

　　傑米妮爆笑了出來，往下捶了我肩膀一下。我半難過，半生氣，灰心地說：

　　「真的這麼差嗎？」

　　「開玩笑的。」

　　「……」

　　這很有趣嗎？喬伊絲對我眨了眨眼，傑米妮笑得更開心了。

　　「這是海娜的那把劍吧？這是一把已經被長期使用的劍。如果要處理這種東西，是比較麻煩。因為硬梆梆的。而且好像也沒有好好保管，就那樣隨便放著。如果一把劍想要好好長期使用，那每天都得保養。」

　　然後喬伊絲就言不發地拿出了錘子，將劍握把上的大頭釘拔了下來。接著他把我的劍夾到火爐裡。這樣一塞之後，喬伊絲又馬上拿起別的材料，開始敲敲打打地製造別的物品了。啊，啊，這樣下去，我的劍會全融掉！我雖然很著急，但還是坐在原地不動。因為已經有人代替我喊了出來。傑米妮驚訝地說：

　　「這樣放著不會有問題嗎？」

　　聽到傑米妮的問題，喬伊絲點了點頭。他花了好一陣子打出了一把鐮刀，我急得五臟六腑都快要打結了，喬伊絲才瞄了一眼火爐，然後慢慢戴上手套，用鐵鉗把巨劍夾了出來。

　　我訝異地注視著那把劍。

　　巨劍已經熾熱地發出白光，就像是一團劍形的火焰一樣。黑暗的打鐵鋪中，夾著光劍的喬伊絲，看來就像路坦尼歐大王一樣。其他的鐵匠也讚歎地看著喬伊絲所拿的劍。喬伊絲微笑著說：

　　「還不錯。如果不這樣搞一下，那這把劍可是沒辦法用的。」

　　喬伊絲喃喃說出我聽不懂的話，然後把劍放到鐵鑽上開始敲打。叮鏗，當！叮鏗！當！咦，怎麼回事？怎麼一副重做的樣子？

　　「沒有韌性。表面也很不平。卡筍也有點歪了。」

　　喬伊絲適當地打了幾下，把表面弄平，將歪掉的卡筍敲回原位，然後將劍夾到水桶裡面。淬火嗎？但是喬伊絲並不像平常淬火一樣泡那麼多次水，只泡了兩次就結束了。他跟我說：

　　「現在是最後的步驟。不需要再淬火了。」

　　「咦……咦？」

　　喬伊絲拿出磨刀石，開始「沙沙」地磨起刀來，一面說：

　　「其實本來已經完成的劍是不可以再放到火裡的。但是這把太久沒有保養，已經鈍了，想用磨刀石磨出原來的刀鋒是不太可能的。而且沒有韌性。這鐵是傑彭出的鋼鐵。傑彭那裡的武器當初淬火都有些不夠，所以劍不太會彎。但就是因為這樣，所以常揮的話，鐵就會失去韌性，有時砍到骨頭或是對方的盔甲，運氣不好的話根本不會彎掉，而是直接碎裂。要好好淬火，鋼鐵才會變得耐用。」

　　喬伊絲的說明配合著沙沙的磨刀聲，聽來很有節奏感。傑米妮聽到砍骨頭那一句的時候嚇到，抓住了我的肩膀，但是我關心的卻是別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說，之前用這把劍的人，拿著這把劍用了很久嘍？」

　　「嗯。所以已經用得很趁手了。當初保養得還不錯。」

　　喬伊絲好像開玩笑似的把我的劍磨了幾下，將握把夾上去，然後用釘子固定住。喬伊絲把劍插入劍鞘中，然後遞給了我。

　　「拔拔看！」

　　我吞了口口水，然後握住了劍把。嘶鈴！

　　嗚，嗚哇。天啊，我的心臟呀。手上的汗毛全都豎了起來。之前拔出時發出柔和聲音的劍，給喬伊絲這樣弄了三兩下，現在一拔，就發出了刺激心臟的響聲。傑米妮乾脆貼在我的後肩上，只露出眼睛望著我肩膀前方，一面吁吁氣喘著。她把我後頸弄得很癢，同時又妨礙了我拔劍的動作。

　　我將劍完全拔了出來，這時喬伊絲很擔心地對我說：

　　「不要模仿那些戰士用拇指摸刀鋒。因為現在這把刀已經利得可以刮鬍子了。」

　　唉唷，我嚇了一跳。因為那時我的手正伸出去要摸刀鋒。我很尷尬地拿著劍東看西看。刀刃發出的寒光讓人心頭一涼，閃亮的劍身甚至已經可以映照出我的臉龐了。喬伊絲將一條手巾跟一塊磨刀石遞給了我。

　　「我雖然不知道你可以做到什麼程度，但是不管是誰，只要弄壞了一把劍就會學到教訓，所以沒關係。你要每天定下時間來磨劍。現在也不用磨很多下，磨個一兩下就可以了。然而隨著時間的經過，可能需要越磨越多。」

　　然後喬伊絲喘了口氣，就跑去打鐵鋪的一角，找出自己的錢包，開始嘰嘰喳喳地算錢。他大概是在數要找多少錢給我。一陣子之後，其他鐵匠也跑了過去，那些打著赤膊的、因汗水而滿身油亮的大漢們數錢的樣子似乎讓傑米妮覺得很有趣。

　　「喀喀喀……」

　　但是我沒有多餘的心力把視線投到那個方向去。我整個精神都集中在我那把巨劍上面。真是帥斃了。以戰鬥為目的而製作，符合機能性的劍身，銳利，夠長，而且很光滑。圍繞在四周的劍鋒，目的就是傷害敵人的肉體。嗡嗡響著的嗜血劍鋒把我迷得失魂落魄。然後是護手的隔片以及劍把。劍把上纏繞著年代久遠的皮革，似乎緊緊貼著我的手。這些皮要換掉嗎？不，不。好像現在換了這上面任何一樣東西，就會把它搞壞似的。

　　我將劍插回劍鞘當中。但是跟之前有些不同的是，由於銳利得可怕，一想起左手中握的是嗜血的東西，手掌就開始癢了。我的肩膀稍微縮了起來，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然後用我所能作出最誠懇的表情望著天。

　　優比涅啊，請看！今天又誕生了一個劍士，想要在這塊土地上實踐賀加涅斯的律法。我的手實踐這律法，但它只是我靈魂的奴隸。所以我將我的靈魂奉獻給您。請看！這是我。請別忘記，優比涅！嗯嗯……不知為什麼，似乎眼淚都快要流出來了。

　　「修奇，趕快把磨刀石跟手巾收好。」

　　該死……這該死，該死，該死的丫頭！居然破壞了我這偉大的一刻！我雖然嘀嘀咕咕的，但還是把那些東西收了起來。我將磨刀石包在手巾裡面，然後放到口袋中，這時喬伊絲歎了口氣，走了過來。

　　「再怎麼算也不夠找你。你需不需要一件盔甲？」

　　嗚。差點忘了。盔甲？當然好啦。我一點頭，喬伊絲就一副「我老早就知道你會答應」的表情，笑了笑，然後走到打鐵鋪的一角開始翻找。他選了一件跟我體格相似的硬皮甲，然後拿了過來。我雖然更想要旁邊的那件鎖子甲，但是那件貴得要命，而且我也沒有勇氣穿著它在村子裡面跑來跑去，所以還是算了。

　　「你是做蠟燭的吧？知道如何處理油脂嗎？」

　　「當然！」

　　對於鐵做的鎧甲來說，最大的問題是濕氣。但是鐵是很強韌的材料。比較起來，皮甲就算鞣皮處理做得很好，也還是很容易受損傷。如果有人說甲胄上長黴，那一定是皮甲。但是常常擦油的皮甲可以毫無負擔地使用很久。而且說到處理油脂，還有人比我更行嗎？我不就是用蜂臘跟油脂做蠟燭的蠟燭匠嗎？我可以用油將劍塗得整把都滑滑的。要不要乾脆整個上一層臘，讓它滴水不侵？

　　由於硬皮甲就像衣服一樣柔軟，可以直接套頭，所以我很輕鬆地就穿上了。脖子底下往兩邊分開，兩邊有附鉸釘的洞。當然那是穿繩子的地方。我從喬伊絲那邊接過了繩子，笨手笨腳地開始穿。傑米妮咯咯笑了起來。

　　「讓我來穿。這樣到時候才解得開。」

　　我乖乖地把繩子給了傑米妮。她靠在我胸前，開始穿繩子。

　　「噓！噓！」

　　怎麼回事？那些鐵匠看著我們，開始對著我們吹口哨。傑米妮的臉紅了起來。哼，這樣一看，原來我也很像是傳說中的路坦尼歐大王。我威風地挺腰站著，傑米妮則窩在我胸前忙著穿繩子。這不就像是國王跟侍女嗎？

　　喬伊絲微笑著說：

　　「看起來就像故事中的高貴仕女跟騎士學徒一樣。」

　　什，什，什麼！

　　不管怎樣，我長靴也買了，還買了手套。我的心情就像飛上了天，所以變得很親切大方，還買了一套衣服送給傑米妮。我好像被沖昏了頭，一百賽爾瞬間就不見了。無論如何，傑米妮高興得開始蹦蹦跳跳，看到她這樣，我的心情也不差。

第六章

　　過了好幾天。

　　我的日常作息變得很有趣。早上很早起來，吃過飯之後，我就會全副武裝，跑去散特雷拉之歌。泰班坐在桌邊喝牛奶，一聽見我進去就會對我打招呼。真是妙透了。我有一次拜託路過的一個小孩走在我的前方，我緊跟在後，但是泰班絕對不會搞錯。他能聽得出我的腳步聲。

　　然後我就會帶著泰班進到城裡。城裡剩下的那些警備隊員會報告昨天晚上的事，還會聊一些其他的東西，但都跟我無關，所以大部分的情況下，我都在練兵場等待。

　　這時我會拔出劍來耍。做完晨操，吃完早飯的警備隊員們每天一定會坐在練兵場旁邊休息，看著我練劍然後拍手，有時會取笑我，有時也會給我建議。「虎口不要握那麼緊！就當作自己握著傑米妮的手！」

　　這算什麼建議啊！這只會埋葬一個前途大有可為的青年！

　　有時他們也會跑來示範動作給我看。我為了模仿透納轉身三次，連擊九次的動作，接連摔倒了好幾次。透納因為跟巨魔作戰那時的傷，所以沒辦法參加征討軍。雖然泰班幫他治療過，但腿好像還是沒辦法運作得很順暢。然而他還是用純熟的動作展示給我看他精妙的技術。可是士兵們卻嘻嘻笑了。

　　「透納這傢伙，腿受傷以後就不行了。」

　　「混帳，下次你的腿也被鐵耙刺中看看！」

　　士兵們互相開著玩笑，並且對我加以指導。但是他們教的東西真的很難。

　　「你回家以後做做伏地挺身，砍砍柴什麼的，練一下臂力吧。這小子每天只是熬制蠟燭，所以身體才跟蠟燭一樣脆弱！」

　　砍柴……這個沒有必要去做。我們家裡常要燒火，不像其他人家每天自己劈柴，都是直接跑去買木柴。所以我開始練伏地挺身。過了幾天之後，手臂開始酸痛，連拿麵包來吃都十分痛苦。

　　不管怎樣，城裡的業務結束之後，泰班會出去巡察。有時在村莊四周，泰班會仔細地詢問我當地地形，然後點點頭，停了下來。

　　「這麼說來，這裡很適合當做進入村莊的路徑。」

　　換句話說，意思就是怪物會從這裡入侵。他會要我在樹木或地上、岩石上畫上一些奇怪的圖形，然後對著那些圖形施法。我沒有必要去問那些是什麼。為了確認我畫得對不對，泰班常常把我抓去當實驗物件。然後我就會被看不見的蜘蛛網纏住，浮在半空中，或者是眼前一片黑暗，什麼都看不見，結果摔在地上，甚至有時我的頭都被火給熏黑了。

　　「泰班！救命啊！」

　　在我眼前有五頭龍，互相鄭重地討論著要把我烤來吃、煮來吃，或者是生吃。在這樣的幻象中，我嚇得尖叫救命。這種經驗會把人嚇得脊椎直豎，但是泰班卻高興得嗤嗤笑，真夠可惡。哼！下次幫這個瞎子帶路時，要不要乾脆直接把他帶到懸崖邊去？

　　我必須完整地記住我們處理過的地方。也必須畫成地圖，告知城裡的警備隊員，而且泰班說每天都要到那些地方去走一遭，來更新魔法。他跟我說：「這是因為自然力會拒絕魔力不正常地集中在某一個地方。」這一類莫名其妙聽不懂的話。

　　結果魔法陷阱真的成功釣到了東西。有一天早上，我們跑去看設置了魔法陷阱的地方，結果聽到了嚇得我毛髮直豎的尖叫聲。

　　泰班跟我都嚇得膽戰心驚，懷疑那會不會是食人魔或者石像怪，從那聲音推測，也有可能是女妖精……我們兩個互相交換意見，小心翼翼地走過去一看，看到傑米妮拼命想逃走的樣子。但是她再怎麼跑，也離不開半徑十肘的一個圓圈，只是在裡頭繞圈子。

　　傑米妮一被救出，她就用一副氣得要死的表情，瞪著捧腹大笑的我們兩個。我按著額頭說：

　　「傑米妮，你到底跑到這裡來幹嘛？」

　　「我只是想來看看你們兩個到底在做什麼……」

　　泰班喃喃說著：「好奇心雖然是通向發現的捷徑，也是葬送身子的捷徑。」之類的怪話，讓傑米妮加入了我們的巡邏隊伍。

　　到了下午，我們走進了散特雷拉之歌。泰班講了許多個冒險故事，連一次都沒有重複，在村中小孩跟酒徒之間已經開始大受歡迎。所以一到了下午，小孩們會圍在他身邊，傍晚則是酒徒圍了上來。因為我的助理業務已經做完，所以下午我就會做一些諸如到村裡分送蠟燭這類的日常事務，或是跑去練劍。雖然「練劍」講起來好聽，但其實跟我爸爸「練槍」也沒什麼大差別。

　　有一天，我們結束了巡邏，正準備回村裡進行下午的任務。

　　雷聲？天啊。我嚇了一大跳，朝著傳來尖叫聲的地方望去。那是村子東邊荒山的方向。我馬上想起在那裡設置過魔法陷阱。如果經過附近，那裡就會噴出火來。

　　泰班神色凝重地說：

　　「傑米妮在這裡嗎？」

　　「……是的。」傑米妮生氣地回答。

　　「那就不是傑米妮了。到底是什麼東西中了我的魔法呢？」

　　「真的很像鬼怪。它們怎麼會想從那裡進來？」

　　「我不是說過了。我是設想怪物進村的路線之後，才在那裡設陷阱的。我們過去看看吧。傑米妮？我們兩個人先去看狀況，你趕快到城裡去叫他們派警備隊過來支援我們。但是它們有可能兵分兩路，所以叫自衛隊不要過來，而是好好守住村莊。」

　　「你講的太長了啦！」

　　「叫警備隊去荒山，叫自衛隊別動，待在村子裡。」

　　「知道了！」

　　傑米妮馬上跑了出去，速度快得連裙子都飛起來了。我想往傳來尖叫聲的方向跑去，但是泰班阻止了我。

　　「你到底在想什麼？想締造瞎子巫師跟菜鳥戰士壯烈成仁的英勇傳說嗎？小心地慢慢前進吧。最好讓警備隊員跟在後面。」

　　「但是如果讓它們進了村子……」

　　「這很困難吧？」

　　我正想反問他什麼意思，但就在這時，遠處的荒山冒起了火光。不，是閃光。反正有一種強烈到讓人眼睛都凸出來的光在不斷閃爍著。我閉上了眼睛，但是泰班本來就看不到，泰班很滿意地說：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傢伙，但它們大概很想回頭逃跑吧？它們不知道，我的專長就是魔法的連結。」

　　「這是什麼意思……啊！」

　　天啊！望著天空的我無法再繼續講下去了。雲全部都湧到荒山的方向了。這樣難道不會打雷嗎？轟隆！嗯，果然打雷了。

　　「那裡大概會被燒成一片焦黑吧。如果不是特別厲害的怪物，大概已經昏過去了。」

　　但是這次泰班搞錯了。我們還是聽見了粗啞的咆哮聲。

　　「好像真的是特別厲害的怪物。快過去吧，修奇！」

　　「是的！請抓住這個！」

　　我伸出了單手巨劍，泰班一抓住，我就開始帶著泰班跑。說是跑沒錯，但以泰班一個瞎子，能跑多快呢？所以我們簡直就是在慢跑。

　　我們一出了村子，就感覺咆哮聲更近了。似乎這段期間，那些傢伙也在往我們這個方向跑。它們大概打算奇襲這個村子，但是因為中了泰班的陷阱，計畫失敗，所以開始用全速往這裡跑，我已經可以遠遠看見那些傢伙的樣子。怎麼了，我的腿居然動不了了！

　　「是哪種怪物？」

　　「頭是黃牛的頭，身體是人的身體，身高超過七肘。」

　　「天啊，難道是牛頭人？有幾隻？」

　　「十……二！十二隻！」

　　「拜託！這到底是什麼鳥村子啊！出現牛頭人也就算了，還不是一隻，而是十二隻！」

　　牛頭人一發現了我們，就舉起巨大的戰斧，咆哮著衝了過來。雖然講起來有點丟臉，但我　　間感覺胯下有點濕濕熱熱的。地面震動的響聲傳了過來。那些戰斧的寬度跟我的胸膛一樣，長度則跟我的身高差不多。如果人拿來用，大概會把它們稱作巨斧，但是拿在牛頭人手上，就只能算是戰斧。我的天啊！它們是用單手揮著大斧頭，一面往這裡衝。它們因為中了泰班的魔法，所以遍體鱗傷，有一隻大概是中了閃電術，所以全身焦黑，但還是氣勢洶洶地往這裡跑來。

　　「距離跟方向！」

　　我馬上抓起泰班的右手，讓他得知方向。

　　「三百五十肘，不，三百三十肘，不不，三百肘……」

　　可惡！它們不斷跑來，所以距離也不斷改變。泰班嗤嗤笑著說：

　　「可惡，眼睛看不見，連魔法飛彈這種最初級的魔法也沒辦法用。」

　　泰班身上的紋身開始發光。牛頭人雖然吃了一驚，但是更加瘋狂地朝向這邊跑來。它們大概想在施法過程完成之前先對我們出手。我真的好想丟下泰班，一個人自己往回跑。我開始羡慕什麼都看不見的泰班。泰班開始吟頌咒語，然後將兩手向前一伸。

　　「既然我眼睛看不到，就用其他的眼睛來代替！」

　　就在這時，有一隻牛頭人發現自己應該是無法及時跑到了，於是投出了手中的戰斧。可怕的是，那把沉甸甸的戰斧竟朝泰班那邊直直飛去。

　　「我跟你拼了！」

　　我大喊一聲，衝了過去。我拔出單手巨劍，將劍鞘一丟，拿劍往下一戳。當！唉唷，我的手腕啊！我好不容易把戰斧的路線打偏了。連我自己都覺得這簡直是奇蹟。但是我去打這麼沉重又高速飛來的東西，一時之間感覺好像整條手臂都快要斷掉了。泰班的眼睛連眨（他看得到什麼！），總算完成了施法的過程。

　　「把敵人都消滅掉，炎魔！」

　　這是什麼呀！一個身長十肘，身上黑得發亮的龐然大物出現在我的面前。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看著身邊彌漫著硫磺味的黑煙，身高十肘的人形怪物。它的頭上有著連牛頭人看了都得叫它大哥，長約一肘的大角。仔細一看，那其實是它頭盔上的角。他全身都是漆黑的裝甲。由於他太黑了，我連它的輪廓都沒辦法看清，所以我分不出那到底是它的皮膚還是甲胄。這個叫做炎魔的傢伙左手拿著雙刃大砍刀，右手拿著巨大的多頭鞭，他用的這種鞭子是「九尾貓」，處處都加上了尖銳的金屬釘。萬一被打到，鐵定皮開肉綻。

　　我正慶幸那個炎魔是用背對著我，它就把頭轉了過來。天啊！它沒有臉！頭盔底下，我所能看見的只是一片漆裡。我偶爾在夢中看見的那片無限大的漆黑。

　　「敵人是？」

　　炎魔似乎是在詢問泰班，但它的聲音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我聽到空中傳來的聲音，所以恐慌了起來。泰班用力大喊：

　　「哎，真愚蠢！不是那些牛頭人還是誰？」

　　「用什麼方式？」

　　「滅絕！」

　　炎魔回過了頭，慢慢開始飛過去……咦？飛過去？它是在飛沒錯。它背後突然張開了漆黑的翅膀，飛了起來。我估計它翅膀至少也有十二肘長。它優雅地往上飛了四肘，然後就開始向著牛頭人衝去。它劃過空氣的時候，發出了沙沙的聲音。

　　「哄……！」

　　牛頭人一面咆哮，一面揮動著戰斧。但是炎魔用輕巧的動作落到地上，馬上就揮動起鞭子，將牛頭人握著斧頭的手臂卷了起來。然後它用力一拉。

　　咯嘰！咯嘰嘰！

　　牛頭人的手臂被它硬生生拔了下來。它再次揮動右手的鞭子，左手則是往反方向揮。左手的大砍刀一刀就把牛頭人給劈成了兩半，右手的鞭子又捲住了另一個牛頭人的脖子。炎魔開始將被纏住的整個牛頭人甩動了起來。

　　「咕嗚！」

　　炎魔並沒有發出高喊聲。它就像頑童玩弄青蛙的時候一樣，將這個掛在鞭子上的牛頭人甩來甩去，周圍的牛頭人紛紛跳開。炎魔開始繼續前進。它把右手纏住的那個牛頭人當作流星錘揮來揮去，一旦打倒了其他的牛頭人，就會用腳去踩，然後拿大砍刀往躺在地上的牛頭人身上戳。要用壯觀形容這一幕光景，卻又太過恐怖了。但是這場仗打得真爽……

　　「那是什麼？」

　　這不是我的聲音。不知何時，趕來的警備隊員已經都來到我們身後了。警備隊員看到這奇怪的場面，也不敢隨便跑過去。所以我趕緊跟他們解釋。

　　「那只黑黑的傢伙是泰班召喚來的啦！跟我們是同一國的！」

　　警備隊員中的透納一臉迷糊地說：

　　「是嗎？真的是跟我們同一國的嗎？我還不想跟它同一國呢。那不是炎魔嗎？」

　　「咦？透納，你知道這種東西？」

　　警備隊員們也望著透納。透納注視著泰班說：

　　「巫師先生，我看了覺得那是炎魔吧？看它的鞭子就知道了，對不對？」

　　「對。」

　　「那為什麼深淵魔域的炎魔會幫助我們呢？」

　　「修奇不是說過了，是我召喚它來的啊！」

　　透納的嘴巴張了開來。其餘的警備隊員跟我都作出好奇得快瘋了的表情，但是透納卻一副對我們視若無睹的樣子，繼續跟泰班說：

　　「可是你招來的不是妖精，而是惡魔呀！」

　　「呵呵，你還不賴嘛。也知道精靈們的妖精召喚。」

　　「這不過是常識……但你怎麼會叫它來？它不是能夠召喚來的東西吧？它不就像是人一樣存在的嗎？」

　　「你說的對。我是暫時把它從深淵魔域的迷宮中移動到這裡。這不算是召喚，只能算是空間移動。」

　　「那它憑什麼要幫你作戰？」

　　「因為它跟我的約定。」

　　「什，什麼約定？」

　　「這很簡單。它跟我約好，要幫我消滅我想消滅的人。換個角度說，就是我為他提供鮮血。它現在應該正在汲取鮮血吧。」

　　不知不覺間，炎魔已經把牛頭人完全消滅了。雖然也有幾個想逃走，但它卻按照泰班的話，做到把它們全都「滅絕」為止。就算幾十個人可能也打不過的強悍牛頭人，就這樣簡簡單單地被解決掉了。

　　最後一隻牛頭人徹底爆發出慘叫和鮮血，接著炎魔就轉過了頭來。那樣子就像對自己剛才所做的事毫不關心。它劈啪張開翅膀，向這裡飛來。好像連天色都暗了下來。

　　士兵們發出驚慌的叫聲向後退，紛紛拔出長劍。我雖然也想逃，但腿就是不聽使喚。炎魔降落在泰班面前，然後將頭轉向後面的士兵。空中再次傳來它的說話聲。

　　「這些人也要嗎？」

　　我聽懂了它的話，立刻尖叫出來，但士兵們卻是歪著頭。泰班慌張地說：

　　「什麼？你這傢伙，不要！」

　　「那把我送回去。」

　　「怎麼了？有急事嗎？」

　　「有一些冒險者進了我的迷宮。我正要消滅他們，你這傢伙就把我叫來了。」

　　「這樣啊？！嗯……我突然想不起空間彎曲傳送術。」

　　炎魔突然舉起了沾滿牛頭人血的鞭子，我喊出了近乎窒息的慘叫。炎魔雖然還是以一副要打泰班的樣子站著，但是眼睛看不見的泰班仍然在嘻嘻笑著。

　　炎魔舉著手臂站在那裡，而士兵們看來則似乎已經做好了死亡的心理準備，想要直接衝上去。但是過一陣子之後，炎魔卻把鞭子放了下來。

　　「快給我想起來！」

　　「聽你的聲音，你大概一回去，就會把那些冒險者打得粉身碎骨吧？」

　　炎魔暫時無言地俯視著泰班，然後陰沉地說：

　　「聽著，泰班。你已經不是以前的那個泰班了。巫師的眼睛瞎了，那就跟死了沒兩樣。我也很訝異你怎麼還活著。」

　　炎魔說話的聲音好像有形體的東西擦過皮膚似的，把我跟士兵們都弄得很痛。但是泰班還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回答說：

　　「所以呢？」

　　「我以前跟你約定的時候，是因為無可奈何。用血換暴力，這個契約定得也不差。但是就憑現在的你，我只要出一根手指頭，就能輕輕鬆鬆把你宰掉。」「那又怎麼樣？」

　　「快把我送回去。我到現在還遵守跟你的約定，所以你也要用名譽的方式對待我。」

　　泰班微笑著，開始念誦咒語，搖了搖手臂，說：

　　「下去吧，倒楣的惡魔。那些冒險者大概已經全跑光了。」

　　炎魔就像出現的時候一樣，在黑煙的環繞中消失了。它那裡再度發出了嗆人的硫磺味。

　　一直等到炎魔消失，我們所在的平原才好像恢復了正常，又重新有了太陽普照的感覺。炎魔在的時候，雖然太陽還是發出光芒，但就是有種黑夜的感覺。不管怎麼說，等到它消失，我才安了心，我想要直接躺到地上，但是泰班又馬上叫了我。

　　「走吧，助手。要去收拾掉牛頭人的屍體才行。它們中魔法的地方，也要再重新施一次法。」

　　「泰班，我現在腿軟得不能動。」

　　「看看，我居然有這麼不誠實的助手。是不是要換個人呢？」

　　「你說什麼？到底是因為誰你才活到現在的？」

　　「嗯？這是什麼意思？」

　　「剛才你在施法的時候，牛頭人把斧頭拋了過來！要不是我擋了下來，你現在大概已經被人丟到水溝裡去了！」

　　泰班瞬間一副驚訝的表情。他問士兵們說：

　　「你們看一下，這附近有沒有戰斧？」

　　「是有一把。」

　　透納如此說完，就跑去拿起我所擋下的戰斧。他的表情變得很困惑。

　　「重得不得了耶？」

　　泰班嗤嗤笑了笑，然後說：

　　「這麼說起來，原來修奇還是我的救命恩人啊？好！你想要什麼跟我說。我幫你達成。」

　　「真的嗎？」

　　「但是搞不好你會說一些荒唐的願望，所以慢慢想好了。先把該做的事做完。會因為隨屍體蜂擁而來的東西，不只是蒼蠅而已。」

　　我們走到炎魔造成的慘劇現場，將牛頭人的屍體收集起來焚燒，也收拾了它們的武器。牛頭人的戰斧如果要給人類用，有點太大了，所以大概只會留幾把當作戰利品放著作紀念，其他的會丟到熔礦爐中重新利用。牛頭人的屍堆非常大，火燒了好一陣子，等到幾乎每個村人都來參觀過一遍之後，火才完全熄滅。

　　說起來有件很不錯的事：我成了村中少年心目中的英雄。我不知道消息是怎麼傳出去的，反正我變成了泰班在念誦咒語，毫無防備能力之時，冒著生命危險守衛著他的戰士。有什麼關係，這說得也沒錯啦。但是就算太陽打從西邊出來，我也不可能擋住如雨飛來的十把戰斧吧，這不是很理所當然的事嗎？（難道我有十條手臂？）可是聽的人都相信這番話。

　　傑米妮突然進入了緊急狀態。少女們不分時刻地想要接近我，所以傑米妮老是哭喪著臉，一直跟在我後面。但其實我根本沒有閒工夫可以花在周圍的那些女孩子身上。

　　「要叫泰班做什麼好呢？叫他做出一台魔法蠟燭製造機嗎？」

　　「修奇……那個太遜了吧？」

　　傑米妮說得對。哎，這還真是個問題。雖然泰班說要幫我實現願望，但我到底要跟他要求什麼願望呢？傑米妮提出了她的意見。

　　「別想得太複雜，要點錢怎麼樣？」

　　「要錢嗎？不。這樣聽起來不夠帥氣。哪有救出公主的勇士會開口要錢的？」

　　「那只是故事吧。」

　　「還是不要。還有沒有什麼別的？要他在我的劍上加上魔法嗎？」

　　「那也是以前的故事。你拿著一把魔法劍要幹嘛？」

　　「咦？是這樣嗎？」

　　我想了想，就算我有了魔法劍，好像也沒有什麼特別可以做的事。我只不過是賀坦特領地未來的蠟燭匠，大概會接下爸爸的位子，繼續繳納蠟燭給領主還有他的子孫。如果運氣不好，搞不好就會跟傑米妮結婚，以後再教我的孩子做蠟燭，就這樣過了一生。無論如何，這裡面根本沒有魔法劍存在的餘地。

　　「啊！不知道。乾脆叫他把我的力氣變大吧！」

　　傑米妮用困惑的表情望著我。我聳聳肩，說：

　　「如果力氣大，不是很方便嗎？不管是搬東西或者運蠟燭都很方便，應該沒有一點壞處吧？就算不是這樣，我也已經覺得做伏地挺身很煩了。」

　　「可是……這好像太動物性了。」

　　「這樣嗎？那又怎麼樣。你不是動物嗎？」

　　「你什麼意思啊？」

　　我覺得再想下去很煩人，既然已經想出了這個還算不錯的點子，我就開始覺得很高興。於是我跟傑米妮順路跑去散特雷拉之歌，找正在閒著沒事做的泰班。泰班聽到我的願望，先是笑了好一陣子。

　　「理由是什麼？」

　　「搬東西方便，做事也方便。」

　　泰班聽了我的理由，又笑了好一陣子。到底有什麼好笑的？泰班笑到眼淚都快流出來了，才叫我把他的袋子拿過來。我一把袋子拿給了他，他就直接打開，在裡面開始翻找。泰班只是靠著指尖的觸覺，還是很輕鬆地就找到了自己想找的東西。

　　「把這個拿去吧。」

　　他一面說著，一面放到桌上的東西是一雙長得奇形怪狀的手套。這是啥？我還以為他會給我什麼神奇的藥，怎麼會給我手套？那手套是用黑色的皮製成，手背的上方部分跟手掌的那一面用銀色的金屬環連結在一起，將表面毫無縫隙地包住。除了金屬環連結的手背及手掌，這以外的部分都可以自由活動，看來不會像騎士的鐵手套那樣不方便活動。周圍的人都用充滿好奇心的眼光看著的同時，我將手套戴到了雙手上。

　　我並沒感覺到任何的不同。我試著將拳頭握緊再放鬆，但除了戴著手套的奇怪感覺之外，也不覺得有什麼特別的。我問泰班說：

　　「這是什麼？戴了好像也沒什麼不一樣啊？」

　　泰班呵呵笑了，要傑米妮拿一根堆在酒館角落的木柴來。傑米妮把柴遞給泰班，泰班就馬上遞給我，說：

　　「你往兩邊扯扯看。」

　　這是什麼意思？也不是叫我劈，居然叫我扯。我搞不清狀況，將柴接了過來，往兩邊一拉。柴居然立刻斷成兩截。

　　「嘻？」

　　海娜阿姨讚歎地說。我不相信這是我自己所做的事，所以輪流注視著兩隻手上所拿的柴。

　　「這，這，這怎麼回事？」

　　「嘿嘿，現在你兩手用力看看。」

　　泰班這麼說。我迷迷糊糊地在手上用了力。啪喳！木柴瞬間碎得跟牙籤一樣。那些小柴棒都是我捏碎的。

　　「咦？」

　　傑米妮讚歎地說。周圍的人都用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跑來看那些小柴棒。酒徒中有一個人，帶著困惑的表情，將自己的青銅酒杯遞了過來。

　　「修奇，這個，你往兩邊扯扯看。」

　　「不行！」

　　海娜阿姨要制止，已經太遲了。我已經把那個酒杯扯成了兩半。要扯裂這青銅酒杯，就跟切蘋果一樣容易。看到這幕情景的酒徒們瞬間都轉為吃驚的表情，開始用力扯自己的酒杯。根本門兒都沒有。酒杯又不是什麼布片，絕對不可能一扯就往兩邊裂開。也許可以用摔的或是用鐵槌去敲，把它弄扁，但是絕對不可能正確地讓它分成兩半。

　　但是我卻辦到了這件事！

　　「怎麼會這樣，這種像是怪物皮的手套……」

　　「你要記得。這只能增大物理性的力量。跟健康或精力等等毫無關係。所以就算戴了，也沒辦法取悅那些女孩子們。」

　　我作出失望的表情，馬上就被傑米妮捏了一下。傑米妮馬上拼命大叫：

　　「泰班！」

　　「我知道啦，我知道啦。不管怎樣，這就像修奇你說的，在搬東西的時候很好用。從現在開始，你的臂力強到可以掏出活熊的心臟，所以要小心使用。不要愚蠢到自己一抓麵包就都變成粉，結果自己餓肚子。吃東西的時候記得脫下來。」

　　「啊，是的……但這是很珍貴的東西，不是嗎？」

　　「再怎麼珍貴，也比不上我的命啊。心裡不要有負擔，收下吧。」

　　「你叫我收下？不會再要回去吧？用優比涅跟……」

　　「賀加涅斯之名起誓。行了吧？哎，真是的。雖然我答應過很多次要幫人達成願望，但有人跟我說這麼單純可笑的願望，這還是第一次。」

　　※※※　　　　　※　　　　　※

　　「我來幫忙！」

　　「那就拜託你了！」

　　「要不要我幫你？」

　　「來這裡！就只有這些！」

　　我開始在村子裡跑來跑去，用我的大力氣到處幫忙別人。從搬木頭一直到豎立建築工地的柱子，還有到水井旁打水，無所不幫。

　　但是我還沒學會怎麼樣調整力氣。想要搬木頭，卻把木頭抓碎，人家叫我把柱子插到地裡，我一插，整跟柱子就全埋到地底下去了，看都看不見。想要打水一拉繩子，水桶就好像跳起來似的，飛得太高，濺得旁邊的人一身是水。

　　「修奇！算是我拜託你，你可不可以不要一直戴著那雙手套？」

　　這個請求對我來說太嚴酷了。居然叫我停止做這麼好玩的事。但是有一次，我想要哄一個在哭的小孩，我只是輕輕把他往天上一拋，他就飛到天上一百肘高的地方，我好不容易才接住了小孩，結果差點被那個媽媽宰了。經過這件事以後，我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脫下了手套。

　　「噗哈哈哈！」

　　就在那天的晚上，泰班在散特雷拉之歌裡面哈哈大笑。因為之前我垂頭喪氣地把那一天發生過的事情向他報告了。旁邊的那些酒徒也捧腹大笑。

　　「唉唷，我快笑死了。嘻嘻，嘻嘻嘻！」

　　泰班笑到簡直想滾到地上去。我氣呼呼地說：

　　「這個東西難道沒辦法調整力氣大小嗎？」

　　「你這傢伙。調整力氣的方法是要自己體會的。如果有人自我訓練而力氣變大，訓練的過程中他就會學到如何調整力氣。但是你是毫無訓練就有了大力氣，所以不得不辛苦一陣子。」

　　嗯。聽起來很有道理。我點了點頭。

　　「我能瞭解。可是還是有點問題。想要體會如何調整，就應該不斷用力氣，但是我每次使用的時候，就一定會出事。」

　　「你這小子，是因為你死腦筋，所以才一直跑去做那些會出問題的事。真是拿你沒辦法。再這樣下去，整個村子都會被你給毀了，所以從明天起我來幫你好了。」

　　※※※　　　　　※　　　　　※

　　第二天，我懷著不安的心情，跑去散特雷拉之歌。

　　泰班很清楚地說過要幫我，那大概是要指導我的意思。成為巫師的弟子……聽起來真棒。雖然他是個瞎子，又是巫師，但居然能隨意使喚炎魔，搞不好也精通什麼盲人劍法之類的。我雖然不知道世界上到底有沒有盲人劍法這種東西，但是以前的故事裡頭好像常出現，不是嗎？所以我全副武裝地進了散特雷拉之歌。

　　在村中大路上走的時候，看到人們一發現我就趕快悄悄逃走，不得不歎了一口氣。哼，無論如何，我一進入散特雷拉之歌，就發現泰班如同往常一樣，正喝著牛奶。

　　「泰班！走吧。」

　　「知道了啦。真是的，你今天為什麼這麼興奮啊？」

　　然後就像每天的行程一樣，我們先到城那裡去。我雖然一副興沖沖的樣子，但是泰班則是打著哈欠，慢慢地走著。我們到達城堡之時，警備隊員也照例吃完了早餐，正在一面剔牙一面走出城來。泰班說：

　　「我說過要幫你吧？喂，透納。透納在嗎？」

　　透納跑了過來。泰班聽到他的腳步聲，在他開口之前就先說：

　　「我有一件事要拜託你！你可不可以整理一下練兵場？」

　　「咦？有什麼事呢……」

　　泰班跟透納說了一些耳語，透納作出驚訝的表情。

　　「咦？怎麼可能……」

　　「因為這傢伙的腦袋，非這麼做不行。你昨天也聽說這傢伙惹出了什麼事了吧？」

　　「真是的。您的個性也還真乖僻。我知道了。」

　　然後泰班雙手交叉在胸前，開始等待。我茫然地望著透納，而透納則是用很抱歉的眼神看了看我，然後說：

　　「沒辦法。聽著！所有在練兵場的警備隊員，全部呈四列橫隊，坐到練兵場的左邊去。」

　　「為什麼？」

　　「巫師先生說要讓你們看好戲。」

　　士兵們用懷著期待的表情退到後面，整隊之後坐下。透納說：

　　「準備好了。」

　　「是嗎？修奇，你站到練兵場的正中央去。」

　　我雖然不知道理由，還是照他說的乖乖走了過去。哇！還真是寂寞。站在這個位置，會讓四周的人十分注意這邊的一舉一動。泰班對這個他看不到的窘樣，點了點頭，接著就兩手合什，開始施法了。他到底在幹嘛？

　　「哇！看一下那個！」

　　士兵們都露出驚歎的表情。泰班一開始念誦起咒語，我眼前的地下就好像有某種東西快速鑽過去似的，泥土發出啪啪聲彈了起來，小石頭四處飛濺。我嚇了一跳，所以一後，地面上開始出現了圖形。那圖形是巨大的圓形，裡面還畫了其他複雜的圖案和文字。

　　這個圖案一完成，就開始冒出黑煙，還有硫磺的氣味。嗯？這不是表演嗎？難道他又要把炎魔叫過來嗎？我注視著那圖形，眼睛都快要突出來了。隨後圖案上又出現了光芒，也是呈圓形地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一陣子之後，光芒消失得乾乾淨淨，我就發現那裡面站了某個東西。

　　那是杉森！不，不，是食人魔！

　　寬得嚇人的肩膀，瘦削的腰部，跟我的腰一樣粗的大腿。長得就像全身都寫滿了「破壞」兩個字一樣。強壯的體格，就算估計得少一點，身高也有六肘，但肩膀寬就有三肘。醜怪的頭顱大到嚇人，但跟肩膀一比，頭看起來就很小了。手上拿的武器，分不出是刀還是斧頭，看起來很像科培西刀。普通的刀身跟刀柄是分開的，但是科培西刀的刀身跟柄是同一塊鐵做出來的。這種武器的破壞力與其說是在於刀鋒，還不如說是在於重量。好像很適合食人魔用？

　　我真的在很短的一瞬間就想了這麼多的事情。泰班問透納說：

　　「好像已經出來了，是吧？」

　　「是，是，是的。你真的是要叫這個東西來嗎？」

　　「行了。修奇？好好上吧。」

　　他，他，他說什麼？這是什麼意思？叫我好好上去跟食人魔拼？

　　「啊，有一件事忘了跟你說，那手套是ＯＰＧ。」

　　「ＯＰＧ？」

　　「食人魔力量手套。」（Ｏｇｒｅ　Ｐｏｗｅｒ　Ｇａｕｎｔｌｅｔ）

　　「咦！」

　　天啊！我為什麼沒想到過？我這時才想起卡爾跟我說過的一件事：

　　「尼德法老弟，怪物跟人類甚至在實現自己的主體性上也是有差異的。人類，就拿你作例子吧：想像有一天你在大路上走，發現一個跟你長的一模一樣，講話語氣也一樣的男人走了過來。他看到你嚇了一跳，問你說你是誰，那你的心情怎麼樣？搞不好會瘋掉吧。但是人類的精神是有彈性的，所以在驚訝消失之後，你大概會開始思考怎麼會發生這種事。舉例來說，你可能會認為自己有個素未謀面的雙胞胎兄弟。但是怪物的精神不像人類這麼有彈性。一旦自己的主體性受到威脅，它們就會盲目地想要殺掉對方。所以如果得到了附有怪物能力的物品固然是件好事，但同時也是件危險的事。拿到『蜥蜴怪之心』的人，雖然被紅龍吐出的火焰噴到，也可以放心，但萬一遇上了蜥蜴怪，那可就危險了。而拿到『食人魔力量手套』的人雖然可以跟魔像一較力量的高下，但是一旦邁上了食人魔，就非得戰鬥到其中一方死亡為止。」

　　戰鬥到其中一方死亡為止？天啊！那隻食人魔嚇了一跳，朝周圍左顧右盼，接著就開始瞪著就在面前的我。那一瞬間，食人魔的太陽穴開始蠕動。

　　「嘎勒勒勒……那個手套！」

　　我還給您啦，真是對不起，我原來根本不知道這是ＯＰＧ，這是那個瞎子巫師給我的，您看一下那個巫師，他是不是長得一副奸詐相？跟他比起來我怎麼樣呢，您大概沒看過如此純真無比的臉龐吧？

　　為什麼它一句話都不講呢？食人魔好像一副不予置評的樣子，舉起了科培西刀，就開始大喊。

　　「呱啊啊啊！」

　　「泰──班──！我，一定要──宰──了──你！」

　　食人魔看見我戴著ＯＰＧ，連理由也不問一聲，就開始對我揮動科培西刀了。這次我胯下沒濕，反而拔出了巨劍，我自己想來也覺得有些得意。因為科培西刀動得非常慢，所以我能夠勉強地看到它並把它擋下來。哐！這是刀跟刀相碰的聲音嗎？我感覺好像全身的關節都散了。

　　泰班不知道在高興什麼，嗤嗤地笑著，然後走到房子裡去了。很令我驚訝的是，透納居然只是歎了口氣，然後走到坐在那裡的士兵面前。

　　「全部都只要靜靜地看著就好。把這句話傳給旁邊的人。」

　　透納這樣說完，又跟最左邊的士兵說了一些話，然後他們依次傳達下去。士兵們都轉為驚訝的表情，開始一人說一句。

　　「雖然巫師的性情都很乖僻，但這個也太……」

　　「嗯，這意思就是說，如果死了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如果活了下來，他才要好好進行指導吧？」

　　「他說如果修奇快死了，我們再出手？」

　　「嗯，修奇，為了讓我們輕鬆一點，你就算要死也等負了些傷再死吧。」

　　我快被他們逼瘋了，從我嘴裡冒出了真正毒得不能再毒的詛咒：

　　「你們這些人，洞房花燭夜的時候全──部──性──無──能！」

　　士兵們開始捧腹大笑。真該死！要士兵等我快死了再出手？那不就是現在嗎？食人魔片刻也不手下留情，好像急著想要看看能把我的身體分成幾段似地，直衝了過來，我則是慌亂地揮著手臂擋它。如果從冷靜的觀察者來看，這會是相當精采的一幕，可惜我不是冷靜的觀察者，而是受害的當事者。再加上我還是一樣不會調整力道，所以一旦我全力向右揮動手臂，甚至全身就開始向右轉。因為我採取了這種怪異的動作，所以食人魔的科培西刀不是揮到出乎我意料的地方，就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擋住了我的劍。但是說起武器相碰時的感覺……如果不是ＯＰＧ，我的手臂早就斷了，但是現在我跟食人魔的力氣是一樣大的。

　　咦？對了。我們力氣一樣，不是嗎？

　　「你這傢伙！你跟我的力氣一樣大！這麼說來……去死吧！」

　　「呱啊！」

　　哇，嚇了一跳。因為我看到自己所做的事，太過吃驚，所以全身緊繃了起來。我在食人魔的腰上劃出了漂亮的劍痕。食人魔一開始噴血，它就遲疑了，開始後退。如果我是稍微有一點經驗的戰士，就不會錯失這一瞬間，而會衝過去解決它，但我卻只是失了魂似地站在那裡看。

　　「修奇！你這傢伙！現在快衝過去啊！」

　　因著士兵們的高喊，我突然恢復了神智。但是食人魔也已經擺好了姿勢，將刀子拿在胸前對準我。唉唷，真可惜！我不得已，只好像它一樣，在面前豎起了劍，進入了對峙的狀態。我們隨便將武器亂揮一陣，接著戰鬥正進入第二個階段。我跟食人魔都很慎重地移動腳步，開始繞著圓圈走動。當然比較慎重的是食人魔那一邊，而我則只是哭喪著臉，往食人魔的反方向移動而已。但是如果除去我的表情不論，這依然是很精彩的一幕場景。士兵們讚歎地說：

　　「了不起！這步法很不錯耶？」

　　「你把腳更緊貼地面，用滑行的方法移動！」

　　我氣得胸部都快炸開了。

　　「你們不要只是在那裡動嘴好不好，快來幫我，你們全部都是殺人共犯！」

　　「咦，狗在叫？還是雞在叫？」

　　「因為泰班的拜託，所以我們不能幫你。你快死的時候，我們就會去幫忙。」

　　「喂，我們決定一下，要是修奇運氣不好死在這裡，誰要去通知傑米妮？抽個簽怎麼樣？」

　　「啊！我不要。我抽籤的手氣最差了！」

　　這些傢伙還算是人嗎？我向賀加涅斯發誓，要是我沒死，我絕對不會放過這些士兵！不，要不要現在就動手？

　　「喂，食人魔老兄。我先去對付那些士兵，等一下再來跟你打，好不好？」

　　食人魔對我提議的回答，就是用科培西刀高高舉起，猛力向下一劈。哈！這個我早有準備了！我的意思是，我已經決心利用「只要我手臂一揮，全身就會轉動」的事實。所以我從下往上揮劍，將食人魔的刀彈開，順勢一個後空翻，再次從下往上一擊。食人魔害怕下巴被我的巨劍砍中，連忙往後退。我的劍為什麼這麼短！

　　「哇！！好帥啊，修奇！」

　　我氣喘吁吁地後退。其實就算我已經做到了，我還是對這個動作很懷疑。我真的這麼做了嗎？但是證據馬上就出現了。我的腰痛到快斷了。

　　「嗚……這真不是開玩笑的。」

　　腰部一麻痹，連全身都動不了了。但是食人魔下巴差點被砍到，雖然很生氣，卻也不敢衝過來。它好像已經感受到它的慢刀如果對我一擊不中，那它自己就危險了。食人魔開始量距離。啊！慘了，它的手臂可比我長多了！如果給予它適當的距離，那對我就更加不利了。既然這樣，那我就主動去抓適合我的距離吧！

　　「呀！」

　　我向前直衝。如果進到比它的刀還更裡面一些，也就是在食人魔的手臂距離之內，它就不能拿我怎麼樣了。杉森跟巨魔打的時候不就這樣做過了嗎？我隨手揮著巨劍，衝了過去。

　　但是那傢伙比我有經驗多了。嗚，可惡，它的腳突然向我踢來。我的肚子被如同城柱一樣粗的腿踢中，於是向後飛了出去。在地上滾動的我眼中，浮現了食人魔跳到天空中逆光的黑影。它好像要順勢用科培西刀向下劈。但就在這時。

　　「去死吧！」

　　就算它再厲害，在空中也很難移動身體。我將腰一挺，巨劍直直地向上刺去。

　　「咕嗚！」

　　在科培西刀將我的頭劈開之前，我就利用它落下來的力道刺穿了它的腹部。食人魔的口中開始流血。我辦到了！

　　但是食人魔雖然已經被刺中，仍然舉起了刀子。啊！「我的劍被卡在它的肚子裡。你們那些人還在幹嘛？現在來救我啊，啊，沒時間了！」食人魔發出了怪聲，拿科培西刀砸了下來。

　　「傑米妮──！」

　　再見了，那些與其說親密，還不如說常常是冤家的朋友們。再見了，與其說愛過，還不如說是慘不忍睹的我這十七年的人生。再見了，我的蠟燭鍋。現在還有誰會把你們擦得亮晶晶的？蠟燭匠就應該活得像個蠟燭匠，沒事跑去當什麼巫師的弟子……我現在已經是有過死亡經驗的人，我可以跟你們解釋，所謂死亡就是……咦？在士兵們的嗤笑聲中，一臉茫然地坐在地上？

　　我還是維持著劍刺向天空的姿勢，迷迷糊糊地坐在練兵場中央。士兵們開始笑到在地上滾。透納呵呵笑著說：

　　「呵，呵，你這傢伙。假的啦。」

　　所謂假的意思就是不真，如果不是真的，那這就是假的……

　　「幻象術！」

　　結果我噗通一下子躺到地上去了。泰班，泰班！這個該死的老頭，居然騙我！哎，我真委屈，我真委屈死了！士兵們真正開始取笑我了。

　　「聽到沒？『傑米妮──！』真是帥呆了。」

　　「對啊。哎，真是羡慕啊。我臨死的時候要喊誰的名字呢？老媽？」

　　「喂，修奇。你那時候不該那樣喊。其實你應該學騎士們這樣說：『擁有我靈魂鑰匙的高貴仕女傑米妮啊！』」

　　我眨了眨眼，站了起來。士兵們的嗤笑聲漸漸停了下來。過了一陣子之事，這些士兵都用不安的眼神望著我。「修奇？」

　　我作出了我所能作出最恐怖的表情。

　　「你們要不要試試看，你們臨死前會喊誰的名字？」

　　向前突擊！士兵們開始在練兵場裡狂奔，我面目猙獰地追了過去。但是士兵們還是遊刃有餘地一面逃跑，一面取笑我。

　　「傑米妮！你的騎士要來殺我們了。救命啊！」

　　「哇──！我絕不放過你們！」

　　為什麼ＯＰＧ不會加快人跑步的速度？那一天早上我才體會到，要追上每天練習跑步的士兵，不是件容易的事！

第七章

　　「啊！仰慕高貴仕女傑米妮的騎士修奇！」

　　「喀啊啊啊！」

　　我居然撲向村裡的那些小鬼，連我自己都覺得很不像話。問題是我這張嘴。我那時到底為什麼會喊出那個名字呢？大概三個月之內，我都會被說成仰慕仕女傑米妮的騎士修奇了。

　　我看到卡爾從書店裡走了出來。他舉起手對我說：「喂，修奇騎士！」……搞不好會被說一輩子。

　　「卡爾！別這樣說啦！」

　　「哼。你是要否定自己面臨生命危機時喊出的真心話嗎？」

　　「那個時候我瘋了！腦筋燒壞了！不，你也知道吧，頭腦像我一樣笨的傢伙，有時候會說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話。」

　　我一定要這樣貶低自己嗎？卡爾微微笑了笑，向我身邊的泰班說：

　　「您好，泰班。今天還要繼續那種訓練方式嗎？那我也想看看耶。」

　　「想看就來吧。你有沒有看到我們後面那一大群人？」

　　事實也是這樣。我們的後面聚集了一大群村人。

　　秋收一結束，村裡的人就沒什麼事可做了，結果我訓練的過程就變成他們看熱鬧殺時間的上好材料。所以每天早上，我跟泰班一從散特雷拉之歌出發，就一定會聽到有人大喊「啊！仰慕高貴仕女傑米妮的騎士修奇！」，接著村人就一次增加一兩個地開始跟在後面。就算這樣那也還好，可是甚至有人還提著野餐籃跑來，這到底算什麼？卡爾好像是跑來村子裡找書，結果就聽到了這個消息。他很高興地加入我們一行人。他一加進來，釀酒廠的老闆米提就插嘴了。

　　「喂，卡爾？你賭哪一邊？」

　　「賭什麼？」

　　「賭修奇今天到底喊誰的名字。因為現在傑米妮是壓倒性的高票，所以如果賭其他人的話，可以贏得的彩金相當高。你知道嗎？最近許多小丫頭都跑來諂媚修奇，順便乞求他喊自己的名字。」

　　卡爾變得一副啼笑皆非的表情，我則是瞪著米提，恨不得把他抓來吃了。但是米提卻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他旁邊的另一個男人說了：

　　「喂，米提，今天修奇應該會死，對吧？」

　　「應該是。泰班說他今天要叫合體獸來。」

　　我大概會發瘋，不斷跳來跳去之後因為心臟麻痹而英年早逝。泰班說什麼要讓我學習如何調整力量，其實在我們村子每天都看到不少怪物，可是他每次都叫來一些連我們都沒看過，打起來很辛苦的怪物幻象。因為是幻象，雖然不會真正死掉，但是戰鬥的過程中很有臨場感，弄得我非常緊張。

　　「為什麼不召喚一些狗頭人之類的東西來呢？」

　　「你不是戴著ＯＰＧ？至少也要找跟你旗鼓相當的吧。」

　　「你的意思是合體獸跟我旗鼓相當？」

　　「反正又不會死，你有什麼好不滿的？」

　　「可是被殺的感覺很差啊！」

　　泰班只是在那邊嗤嗤地笑。死亡那一瞬間的感覺真的很差。不管是被石像怪的爪子打中，在地上打滾之後，還看見石像怪在上飛的時候，或者是被蛇女怪的尾巴纏住，聽見自己肋骨斷掉的聲音，感受到蛇女怪吐出的氣息吹在我臉龐上的時候，那種既可怕又討厭的感覺真的無法用言語形容。啊，在這裡我要為自己作一些辯護。到最後我還是一劍把石像怪的頭砍了下來，而蛇女怪一絲不掛的上半身……看了會有些不好意思啦，所以我跑到它的背後，把它的翅膀拔了下來。既然是幻象，那還有什麼好怕的？自己的傷口也是幻覺，根本不會受真正的傷。

　　但是今天泰班要叫出合體獸的幻象。天啊。直接把我殺了吧。我想求他至少讓我死得有格調一點！但是村裡的人根本不顧我的心情，好像集體郊遊一樣跑來參觀，所以我感覺更淒慘了。

　　「心情不要這麼糟嘛！你現在已經很不錯啦。」

　　傑米妮輕輕地拍了拍我肩膀。說起來我現在已經很少因為無法控制我自己的力量而胡亂轉起來。某種程度上我已經可以隨意操縱力量了。但是我只是個蠟燭匠而已啊！不是受過正規訓練的戰士。就算我戴著ＯＰＧ，也還沒辦法跟合體獸戰鬥的。

　　「咦？這是什麼聲音？」

　　泰班突然說出了奇怪的話。我看了看泰班。

　　「很急的腳步聲，應該是士兵。發生了什麼事？」

　　果然一陣子之後，我就看見前面有很多士兵跑來。他的耳力還真好！士兵們一看到村人還有站在前面的泰班，就更急忙地跑來，還一面喊著說：

　　「泰班先生，有急事，有危急的患者！」

　　啥？有危急患者？

　　「泰班，我背你！」

　　我二話不說，就把泰班背了起來。以泰班那種體重，我一點都不覺得重，我一面開始跑，一面大喊：

　　「城裡面會有什麼危急患者？」

　　村裡的人也嚇了一跳，急急忙忙開始跑。士兵們在我身邊跑著，對我背上的泰班說：

　　「今天早上有一個征討軍士兵回來這裡了。但是他受了重傷！哈梅爾執事叫我們趕快請泰班先生過去……」

　　什麼？征討軍，難道是阿姆塔特征討軍？而且還受了傷，而且又只是一個士兵。其他人，包括指揮官都沒回來，只回來了一個士兵？泰班在我身後陰鬱地說：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一到達城裡，就發現哈梅爾執事正在宅邸的玄關焦躁地等我們。哈梅爾執事看到了我背著的泰班，馬上打開了玄關門，把我們接到大廳裡頭去。並且不讓其他人進來。

　　「患者需要安靜。你們想必一定很急著想知道怎麼回事，但是請你們先忍耐一下。」

　　「等一下！執事大人。你是說只有一個人回來嗎？這到底怎麼回事？」

　　「請你安靜下來！我會慢慢解釋的！」

　　「喂！回來的是誰？這個應該要先說吧？」

　　哈梅爾默默地搖了搖頭，好像只想讓泰班一個人進去。哈梅爾執事一看到背著泰班的我，就作出了不太高興的表情，但是我現在除了當泰班的眼睛，也在當他的腳，所以後來哈梅爾還是讓我進去了。接著哈梅爾看了看卡爾。

　　「卡爾，你也請進吧。」

　　卡爾點了點頭，走了進去。我們三個人一進到裡面，哈梅爾執事就「哐」一聲將門關了起來，然後對外面的那些居民說話。但是我們三個根本沒有餘暇聽那些東西，就被士兵帶到了樓上。

　　我無法抑制自己的緊張感。到底會不會是爸爸？千萬一定要是爸爸！雖然身受重傷，但總比回不來要好多了。可是進去一看，躺在二樓寢室床上的卻是個年輕士兵。而且還是首都來的不知名重裝步兵。

　　他看來一點都不像瀕臨死亡的人。我雖然不知道瀕臨死亡的人到底應該是怎麼樣，但是看他的臉色也沒什麼異常，不但沒流汗，也沒發出呻吟。然而他旁邊的城內女侍將被單一掀開，我的嘴裡卻發出了呻吟。

　　「你幹嘛大呼小叫的？」

　　對於泰班的問題，我沒辦法回答。士兵臉色雖然蒼白，卻還是一副平靜的表情。但是從他胸部一直到腹部卻有著極為嚴重的傷口。那不是好幾道傷，而只是一個傷口，但甚至讓人看得見他的肋骨。我放下了泰班，感到頭腦一陣暈眩。

　　卡爾抓住了泰班的手，帶他到那個士兵的面前，我雖然頭昏眼花，也還是走了過去。泰班用手指尖摸了摸傷口。士兵雖然皺了一下眉頭，但是卻沒有露出疼痛的表情。反而是他先向泰班開口：

　　「您就是執事所說的那位巫師嗎？」

　　「嗯。到底怎麼會變成這樣？不，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修奇！」

　　「是的，我在這！」

　　「熱水應該已經準備好了吧？」

　　「旁邊就有了。」

　　我將毛巾沾濕，本想遞給泰班，但到後來還是由我直接擦拭這個士兵的傷口。在我擦傷口的同時，泰班開始施法。我跟泰班在一起相處了幾天，我發現他在念簡單咒語的時候，並不會用到身上紋身的力量，似乎連咒語也沒念幾句。但是在用複雜咒語的時候，比如說叫炎魔來，或者是接連說好幾個咒語的時候，他的紋身就會發出光來。

　　而現在泰班的紋身發出非常強烈的光。說起來，如果身上發光到達這種地步，那應該也會需要念很長的咒語。他的紋身不斷發光，將兩手放進士兵的傷口裡頭，那個士兵只是毫無表情地注視著翻弄自己傷口的泰班。雖然泰班看不見，但是我跟卡爾則是被這個士兵的忍耐力弄得快昏倒了。

　　「真了不起。不愧是修利哲伯爵的部下。」

　　卡爾稱讚這個士兵在別人接合他的內臟時，連吭都不吭一聲。令人訝異的是，這個士兵居然苦笑了一下。這還算是人嗎？我看著他斷裂破碎的內臟經由泰班的手放回了原位，簡直就快要嚇死了。我帶著焦黃的臉色退到後面去。泰班一面繼續手頭上的工作，一面對卡爾說：

　　「動脈雖然沒受傷，但問題是肌肉。卡爾，你要不要幫忙適當地準備一下？」

　　卡爾點了點頭，馬上又想到需要開口回答「知道了」，然後就開始跟女侍要針與線，還提了幾種藥草的名字，命令她們快點拿過來。雖然就我所知，卡爾飽覽了許多醫學書籍，但他現在指定要的那幾種藥草，是連我也知道的常見之物。傷口雖然大得非常可怕，但其實也很單純，所以藥草也只用這單純的幾樣而已。

　　女侍們急急忙忙地消失了，卡爾馬上就拿出一個碗，放到沸水裡面煮。女侍們拿來大把藥草卡爾本來想要自己弄碎，但改變想法對我說：

　　「修奇騎士可以幫忙嗎？請你幫我把這地弄成粉。手先洗一下。」

　　我洗完手之後，用兩手把那些東西搓成粉末狀。雖然手套上沾滿了藥草粉，但有啥關係？我一把它們弄成粉末，卡爾馬上就把它們混合起來，全部放到水裡去煮。原來連處方比例也很單純。卡爾對泰班說：

　　「準備好了。」

　　「好，把針跟線煮一下。」

　　卡爾已經把針跟線放到沸水裡面了。泰班身上閃爍的光突然消失，他把手從傷口裡面掏了出來。我瞄了一眼士兵的表情，他正讚歎地看著摸弄自己傷口的泰班的巧手，好像覺得很有趣。天啊……這時泰班無奈地砸了哂舌頭。

　　「這傷口還真奇怪。無論如何，我眼睛看不到，沒有辦法縫。卡爾？」

　　卡爾走到前面，開始縫傷口。在旁邊看的女侍一時臉色發青，我想我的臉色大概也好不到哪去。穿過皮肉的針反射出的閃光弄得人幾乎快要昏過去了。但是卡爾只是默默地縫著，士兵眼睜睜看著針穿過自己血肉，卻好像看著某個裁縫師在縫製自己的衣服一樣。卡爾看著士兵說：

　　「你真是了不起。」

　　「你過獎了。」

　　卡爾縫完了之後，泰班就指示女侍們用繃帶把傷口纏好，接著自己就退到後面。我把椅子移了過去，讓他坐下。

　　「這傷口還真奇怪。」

　　「這個士兵應該已經死了才正常。看那傷口的樣子，好像已經過了三四天，他絕不可能還活到現在。我們是不是該驚歎於人的潛能？」

　　泰班像是無法理解似地搖了搖頭。士兵聽到這些話笑了笑，但是他正在喝卡爾調的藥，所以沒有回答。我端著盆子走到泰班前面，泰班洗了洗手，說：

　　「因為我已經處理過了，所以他應該不會死了。但是他內臟受的傷很重，不可能再恢復原狀了。他沒辦法好好吃東西。肌肉也會有問題。期待要再次拿起劍來戰鬥，可能有些不合理……因為這個傷，想要做一般的事情也會有困難。可能就像我們常看到的一樣，變成擁有『因公負傷勇士』之名的乞丐吧？」

　　這時卡爾說話了。

　　「還好事情不至於這麼糟。雖然泰班您看不到，但是這一位的身份可是很高的。他配戴著上面有家徽的戒指。」

　　士兵搖了搖頭，想說些什麼，但泰班卻更快地開了口：

　　「是嗎？那他就會成為貴族家裡的累贅病人。」

　　士兵苦笑了一下。泰班繼續口無遮攔地說：

　　「我大概可以猜到狀況了。」

　　我吞了口口水。

　　「這傷口不是武器造成的。一定是阿姆塔特要他傳什麼話，所以只把這個士兵弄得半死不活，然後派他回來。」

　　噹啷！我失手讓盆子摔到地上。泰班用他看不見的眼睛向上瞪著我。

　　「那……這就是說，我們打輸了？」

　　「很可惜，你說的沒錯。」

　　「那，那其他士兵呢？只有這個士兵回來，那其他士兵呢？」

　　泰班依然還是用他看不見的眼睛瞪著我，然後隨口說：

　　「這個就不得而知了，修奇。我猜修利哲伯爵跟領主還是安全的。它會派這個士兵來，八成是來要贖金。如果阿姆塔特的目的是贖金，那麼它也可能抓了全部的士兵當俘虜。這是因為俘虜越多，能要的錢也就越多。」

　　「是，是這樣嗎？真的嗎？」

　　這時士兵說話了。

　　「這一位所猜的都對。」

　　不知該怎麼辦，心中上心下心不安的我，突然嘴中冒出了一句：

　　「那頭愚蠢的龍！」

　　那隻全身白色，愛吃薄荷的笨龍結果還是輸給了阿姆塔特。真差勁！那頭龍只知道傲慢自大地抬起頭，只知道吃別人獻上的食物！阿姆塔特是自己獵食的。但是那傢伙只知道吃人類餵他的東西。我想到白龍卡賽普萊，甚至比想到阿姆塔特還更生氣。

　　哈梅爾執事召開了會議。因為領主不在，所以哈梅爾執事就擔任起領主的代理人，領主不在時負責治安的泰班也參加了。卡爾也出席了。我拚命地拜託泰班，所以以他助手的資格而能夠參加。警備隊長杉森不在，所以透納也參與了，其他還有領主的幾個輔佐官、村長跟幾個長老。這不能說是場像樣的會議，所以讓人感覺十分悲慘。

　　會議的目的是聽取斯洛．麥爾韓德的陳述。那個受傷的重裝步兵名叫斯洛．麥爾韓德，他雖然身體相當不舒服，但還是坐到了椅子上。不管他的自制力再怎麼強，在手術完才一小時之後就能參加會議，這簡直讓人無法相信。他也推辭掉了毛毯，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陳述狀況。

　　征討軍一直進軍到灰色山脈為止，都沒有發生什麼異常的事。雖然有受到幾個怪物襲擊，但都不是什麼厲害角色。他們最後終於到了灰色山脈的最幽深之處，在無盡溪谷入口擺下陣勢的軍隊終於開戰了。根據前幾次征討軍的倖存者的話，以及其他的情報綜合看來，阿姆塔特的巢穴就是在山谷的最深處。山谷並不是運用部隊的好位置，雖然這些部隊其實也做不了什麼事，但是似乎修利哲伯爵還是決心盡可能地構思出最能利用這些人的戰略。

　　他定下的戰略是，由卡賽普萊先開戰，而軍隊則是在山谷兩邊跟後面進行支援。城裡的警備隊構成的輕裝步兵在峭壁上的兩旁掩護弓箭隊，首都來的重裝步兵跟槍兵則是一起在溪谷底下等待攻擊阿姆塔特。當然這個戰略完全是依據卡賽普萊戰敗的情況來擬定的。也就是說，如果卡賽普萊打贏阿姆塔特，那就不再有所動作，萬一失敗的話，因為阿姆塔特應該也身負重傷，所以部隊不放過它，先從山谷兩邊用箭射住，不讓它逃亡飛走，然後由重裝步兵跟槍兵隊上前攻擊。聽到這一段，泰班的眉頭皺了起來。

　　「真是愚蠢的計畫……」

　　斯洛聽了，雖然整個表情繃緊了一下，但還是馬上舒緩了開來。泰班沒看到那個表情，但還是開始對自己所說的話加以解釋。

　　「他居然把已經夠弱的部隊還分成三部分。將全部部隊集中在一處是比較好的做法。而且這個計畫完全是以阿姆塔特會下到溪谷裡面當作前提，不是嗎？」

　　斯洛作出了訝異的表情，然後繼續往下講。

　　開戰的那個早晨，卡賽普萊在溪谷中咆哮，要引阿姆塔特出來。士兵們都在溪谷上下方屏息看著這光景。然而卡賽普萊所引出來的卻不是阿姆塔特。溪谷上方跟兩旁出現了巨魔與地精的軍隊。

　　人數已經不多的軍隊還被分成三支，再加上位置各在溪谷的上下，所以無法快速集結，於是必須各自跟地精戰鬥。溪谷底的重裝步兵與槍兵隊打得還算順利。但是在上面的輕裝步兵和弓箭隊則被地精們推擠，而他們的背後就是懸崖峭壁。地精與巨魔們狂熱地撲來，裝甲不夠堅實的輕裝步兵就這樣一步步往後退。特別是弓箭隊，在敵我混雜的狀況下，根本發揮不出任何一點威力。結果溪谷上方的部隊不是被地精揮舞的半月刀砍中而死，就是墜落谷底身亡。

　　在這場混戰之中，也沒有卡賽普萊插手的餘地。它頂多只能飛到地精們後面吐出致命的氣息，這樣是毫無幫助的。雖然卡賽普萊咆哮著施展了龍之恐懼術，但是地精跟巨魔都已經陷在阿姆塔特所造成的恐懼中，所以對卡賽普萊的咆哮完全沒有反應。

　　結果在溪谷上方的軍隊幾乎全軍覆沒，好不容易剩下的人都逃到溪谷底下，這時卡賽普萊才能真正地到溪谷上面吐息，擊退了地精與巨魔。在這段過程中，重裝步兵與槍兵幾乎已經將溪谷底下的敵人掃蕩殆盡了。重裝步兵近戰的攻擊力非常強，而槍兵則可以拿著長長的斬矛，在遠處順利地和地精進行戰鬥。但是就在這時，巨大的黑影籠罩了溪谷。黑龍阿姆塔特出現了。阿姆塔特根本就不飛下去，只是對著下面噴氣。卡賽普萊在溪谷之中，一時之間無法張開翅膀，所以受到了重大的創傷。接著阿姆塔特往下狠打之後，又咬了卡賽普萊的脖子。但是卡賽普萊也進行反抗，反咬了阿姆塔特的腿。因著兩頭龍的戰爭，甚至旁邊的懸崖絕壁都快被打垮了。每次它們的翅膀打到岩壁的時候，或是龍翻滾的時候，都發出雷一般的響聲。石頭到處亂彈，樹被連根拔起，許多大岩石滾落。龍的鮮血像暴風雨一樣狂噴。阿姆塔特呼出的酸性氣息碰到岩壁之後，開始冒出嗆人的煙，溶解之後卻又被卡賽普萊所吐的冰氣息碰到而凍結。刹時間無盡溪谷裡猶如地獄一般。

　　這時修利哲伯爵下達了撤退命令。士兵們都各自散開逃跑。溪谷附近都是森林地形，所以散開後再跑是比較好的。斯洛也是在那時開始逃亡。但是他跑了一陣子之後，聽見後方有拍動翅膀的聲音，也感覺到狂風襲來。他非常害怕，向後轉身的那一瞬間，阿姆塔特的腳爪正對著他打來。

　　這一打，他的肚子就裂開了。斯洛連慘叫都叫不出來，只能躺在那邊靜靜等死。但是那時突然傳來了撕扯鼓膜的震動聲。斯洛的肚子雖然有傷口，然而他還是不得不蒙住了耳朵。一陣子之後，震動慢慢平靜下來，變成可以聽得懂的說話聲。

　　「人類啊，你的傷口在往後一周之內都不會惡化。」

　　斯洛睜大了眼睛朝上望去。雖然阿姆塔特因著跟卡賽普萊戰鬥所受的傷，身上到處都流著血，但是躺著往上望去時，龍的高度甚至差點逼使得斯洛昏了過去。不知道龍施了什麼魔法，他自己腹部的傷口開始閃爍著微弱的光。

　　「在一周之內，你不會流血，傷口也會維持原來的狀態。但是如果過了這段時間，傷口就會開始惡化腐爛。」

　　斯洛害怕地顫抖著仰望阿姆塔特。阿姆塔特好像很累了，將肩膀挺了起來，然後繼續說話。但是它的嘴巴還是閉著的。

　　「我這樣做，你那兩條脆弱的腿才會發揮最大的速度。去幫我傳話。如果還想要拿回你們指揮官跟愚蠢領主的性命，就給我價值十萬賽爾的寶石，越快越好。如果你們拖拖拉拉的，他們就活不到明年的新年了。」

　　阿姆塔特慢慢地開始拍動翅膀。帶著塵沙的風狂亂地打在斯洛的臉上，所以他把臉遮了起來。阿姆塔特的聲音轉為撕裂鼓膜的怪聲。

　　「期限是一周。你的生命就取決於你的腳程多快。去吧！」

　　斯洛過了好一陣子才把蒙著臉的手放了下來。他看到阿姆塔特已經飛到遠處的天上去了。他猛然站起，四天四夜不眠不休地跑了回來。

　　「嗯……所以傷口過了這麼久，還能維持原狀。而且這麼快就能夠參加會議。」

　　泰班點了點頭。斯洛微微地笑了。

　　「是的。這真是很可怕。一面跑一面抱著肚子，不讓自己的內臟從傷口中掉出來，真是很恐怖的經驗。我體會到既不流血，也不會感覺疼痛，就好像受傷的是別人一樣，這種傷口才是最可怕的。」

　　開會的每個人臉色全部開始發白。我無法再忍耐下去，所以插了嘴。

　　「那其他士兵怎麼樣了呢？」

　　斯洛看著我搖了搖頭。

　　「我也有聽說，你父親參戰了吧？但很抱歉，我沒看到其他的士兵。」

　　我垂下了頭，卡爾拍了拍我的肩膀。

　　「沒關係的，尼德法老弟。你又沒有看到你父親真的去世。而且他剛才不是說，槍兵隊一直戰到最後，幾乎沒有受什麼損傷嗎？」

　　我抬起了頭，神色開朗地說：

　　「對啊。爸爸跟我約好說他一定會回來。嗯。搞不好他現在正躲在家裡，準備等我回去的時候嚇我一跳呢。」

　　我盡可能地想要笑著講話，但是看到周圍人們的反應，我才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很糟糕。我又再度低下了頭。哈梅爾執事輕輕搖了搖頭，說：

　　「不管怎麼說，首先還是要聯絡國王陛下。」

　　泰班似乎不太認同地說：

　　「雖然說起來應該這樣做……這次的戰爭是國王管的嗎？」

　　「不是的。陛下只負責支援，戰爭成敗的責任在領主身上。領主用授權的方式，拜託修利哲伯爵擔任作戰指揮官。」

　　「那所有的責任都該歸給賀坦特領地了。不管是將他們兩個弄回來的責任，或者湊錢的責任都一樣。國王光是因為自己派去支援的白龍身亡這件事，應該就已經夠火大了，他還會幫忙出贖金嗎？」

　　哈梅爾執事再次搖了搖頭。

　　「就算把領主的家產全部變賣，搞不好也湊不出十萬賽爾……再加上這些財產幾乎都是領地，不是隨便某個人都有能力買的……鄰近的領主大概也不會想買吧……」

　　這時斯洛很吃力地說：

　　「如果跟修利哲伯爵家裡聯絡，他們應該會給我們一些支援。而且我們也常看到一些這種情況的例子，如果向陛下請求，他就會給予賀坦特領地長期的無息貸款。如果要賣這些領地的話，也不一定要賣給附近的領主，首都應該也會有有能力買下來的貴族。」

　　「這個要算一下。今天幾號？」

　　透納說：「九月二十五日。」

　　「龍說不會讓他們遇到新年。那應該還有六個月左右吧？」

　　聽到哈梅爾執事的問題，泰班還是作出了不同意的表情。

　　「是沒錯，我們國家是依照路坦尼歐大王的敕命，在四月二日過新年，但龍是不是用我們的曆法來算年份，就不得而知了。如果要保險一點，將十二月底當作期限是比較好的。」

　　「那……那不是只剩三個月？」

　　哈梅爾執事的表情轉為絕望。哈梅爾又不是什麼有名的執事，而只不過是我們窮困領主底下的小小執事，要他三個月湊出十萬賽爾，簡直就是不可能的事。可惡！

　　※※※

　　會議就這樣結束了。哈梅爾執事決定在盡力湊足十萬賽爾的同時，也要跟國王報告。村長說要對村人展開募款運動，哈梅爾執事雖然很感動，但基本上只是感動於他們的心意而已。

　　令人驚訝的是，泰班居然拿出了一個很不得了的寶石。聽到這東西值五千賽爾，哈梅爾執事的表情看起來簡直就像要跪下親吻泰班的腳一樣。泰班其實跟我們村子，跟這件事都毫不相干，居然出面來維持治安，甚至還欣然捐獻出這種鉅款。會議一結束，我就跑去問泰班到底怎麼回事：

　　「泰班，你是不是有發誓過要幫助不幸的人？」

　　「啥？那是騎士要發的誓吧？」

　　這時卡爾插嘴了。

　　「那也是祭司要發的誓吧。」

　　「對啊。不論怎麼說，都跟巫師無關。」

　　「但是你為什麼老是做這些看起來很冠冕堂皇的事？」

　　泰班雖然想敲我的頭，但我怎麼可能被瞎子的拳頭打到？

　　「你這個傢伙真不會講話。我拿著這寶石要做什麼？我眼睛都瞎了，既不能收徒弟，也不能設學院。而且做這些事跟我的個性也不合。就算我想要好好做魔法研究，我既不能讀，又不能寫。所以我既不想蓋塔，也不想挖地洞。我只要留點錢喝酒、有個地方睡覺，就夠了。我拿著其他的財物，就是要等別人有需要的時候，我可以給他們。」

　　如果他的眼睛看得見，他一定又會找其他的藉口來解釋。

　　卡爾作出了尊敬的表情，可惜泰班看不見。他摸了摸我的頭頂，接著把我的頭拉到他的頭旁邊。

　　「快要冬天了。你爸爸會不會野外求生的技能？」

　　「……要是會那就好了。」

　　「他會找路嗎？」

　　「不會輸一般人吧。」

　　「那我們就再等等看。斯洛為了保命拼命跑來，所以比其他人都早到很多。其他的殘兵敗將應該也會慢慢地抵達。你跟我到外面去把陷阱解除掉吧。要是回來的士兵中了陷阱，那就糟了。」

　　「大路上不是沒有設嗎？」

　　「搞不好他們想要抄近路，有可能翻山過來。」

　　「我知道了。」

　　「如果我叫你不要擔心，你會覺得很好笑吧，修奇？」

　　「就算擔心也改變不了什麼事實……但我的心情上不會覺得好笑。」

　　「我真欣賞你這傢伙。」

　　好險泰班看不見我眼中的淚水。爸爸走路很慢，所以一定要等到我焦急得五內俱焚，才會步履蹣跚地出現吧。一定是這樣的。

　　其實不只五內，只要你回來，就算我全身都感覺被焚，也無所謂。你回來的話，我每天早上服侍你洗漱，晚上唱歌給你聽，蠟燭也無條件全部我做，讓爸爸你可以躺在床上睡午覺。爸爸，你不回來的話，我絕對不會放過你的，如果爸爸不回來，我就一定會被傑米妮拉去，當一個拼命服侍她的小丈夫，如此過一生！

　　就算開了玩笑，我心情也一點都沒有變好。

　　因著我抑鬱的心情，所以解除陷阱的工作整個都變得很沉重。但是泰班的年紀相當大了，所以他不會這麼容易受到周遭氣氛的影響。一個十七歲的少年在一個老人前面，能影響他的心情多少呢？泰班根本沒有試圖讓氣氛變好，他知道這是徒勞無益的，但也沒有變得跟我一樣消沉。他的行動完全照常，我也受到了傳染。因為這也是我本身原來的個性。

　　可是我心底深處感覺猶如有一塊石頭在滾，真的很難忍受。這塊石頭就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這石頭名叫「不安」。因為我那該死的想像力，我腦海中不斷浮現爸爸半個身體被阿姆塔特嚼食，或是被阿姆塔特踩扁的生動畫面。我常常因此流了一身冷汗站在那裡發呆，泰班大概是聽出了我的呼吸聲有些不對，所以叫我的名字，讓我打起精神來。

　　「修奇！」

　　太陽下了山，原野被染成一片暗紅。

　　「泰班，我請你喝杯酒。」

　　「走吧。」

　　散特雷拉之歌裡面已經來了不少人，都在討論斯洛的事情。我跟泰班一進了酒館，他們就想要接近我們。泰班不太回答他們，都只說一些別人已經知道的事實。其實那場會議也沒有說出多少東西吧？今人驚訝的是，有幾個人聽到泰班所講的話，馬上就說修利哲伯爵的戰略很差勁。

　　我在旁邊喝著啤酒。海娜阿姨沒對我說什麼，只是一直在酒杯裡倒酒。我也不太說話，只是大口大口地喝著酒。我的心情真的是很怪異。身處昏暗的酒館中！不知為什麼，就好像在龍的火爐（我不知道世界上有沒有這種東西，但用語言來形容就是這樣）裡面一樣。我好不容易才想起這個常用詞是「巫師的火爐」。但我高興怎麼講就怎麼講。

　　「慢慢品嘗著喝吧。你喉嚨的咕嘟聲大到天花板都快塌下來了。」

　　「請你不要管我，好不好？」

　　「那我就把你變成青蛙，丟到酒杯裡去，讓你好好品嘗。」

　　「好啊！」

　　就在這時，有人打開門大喊：

　　「喂！有其他的士兵到了！」

　　我瞬間踢倒了椅子，踩上桌子，從窗戶鑽了出去，到了酒店外面滾了三圈，然後開始往城裡跑。不，應該說只是想開始往城裡跑。

　　「修奇！你這傢伙！」

　　幹嘛，我沒時間啦！啊不，如果有人受傷的話，就需要泰班了。我又再次從窗戶鑽了回去，又滾了三圈，接著很敏捷地站了起來，觀察四周的狀況。海娜阿姨帶著一副搞不清狀況的表情說：

　　「泰班已經從門走出去了耶。」

　　「嗯。果然是個怪老頭。」

　　我說完這句莫名其妙的話之後，就朝門走去。泰班正在那裡等我，我照例背起了他，然後開始跑。

　　「喂，喂！你在直直地跑嗎？」

　　「至少不會跑得像松樹那麼彎，請不要擔心！」

　　當然我真的是直直地往前跑。但是泰班開始大喊：

　　「喂，你這個酒鬼小子！跑直點啦！」

　　我真的覺得自己是直直往前跑，所以感覺冤枉透了。如果你想罵人，請你看著這些彎彎曲曲的路再罵吧！

第八章

　　我眼前一出現城門，就感覺自己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已到極限了。酒氣從胸中衝上來，衝擊著我的上顎，腿上則是發麻，好像不是我自己的腿似的。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酒醉而失去感覺，我腿上到處都受了傷，甚至流了血。這是因為路彎曲得很奇怪，我不得已只好在小樹叢或水溝間進進出出。

　　警備隊員們已經拿著火把在城門前等我們了。他們一看到我們，就馬上把我們帶到城裡的大廳。這次城很奇怪地搖動了。難道是地震嗎？

　　不管怎麼樣，我們好不容易進到大廳裡，就看到了他們大概是匆匆忙忙準備好的床位。乾淨的大廳地板上鋪滿了稻草，稻草上面蓋了床單，上頭到處都是負傷的士兵躺著，大約有二十多個吧。應該是為了收容他們，所以才臨時將大廳佈置成傷患收容所。每個人都因為自己的傷口各自呻吟著的情景看起來非常可怕。城裡的女侍們全都總動員來照顧他們，哈梅爾執事也在忙著東奔西跑。卡爾本來也在照顧傷兵，一看到了我們，就說：

　　「泰班，您來了？」

　　「怎麼樣？」

　　「其實您不用擔心。他們還能回到這裡，就表示傷勢還不算太嚴重。」

　　我心不在焉地聽了他們兩人的話，就馬上跑去房間的一頭，開始一個一個地確認傷兵的相貌。但不管我再怎麼找，爸爸就是不在裡面。我幾乎要走到另一頭的時候，看見了一巨大的身軀蜷縮著坐在床位上。

　　「杉森！」

　　杉森將埋在膝蓋裡的頭抬了起來。他看到我的臉，就開始微笑。然後看到我穿的服裝，又搖了搖頭。

　　「怎麼回事啊，修奇？身上穿個皮甲，還帶著把巨劍，到底怎麼了啊？唉唷，手套看起來也很不錯呢！這不像是城裡的裝扮。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難過得幾乎說不出話來，但是杉森卻一直在講我的運氣多好多好。

　　「我爸爸，你知不知道我爸爸到底怎樣了？」

　　「對不起，我跟你爸爸不是同一支部隊。我們是在無盡溪谷的懸崖上方，嗯，所以我們依照修利哲伯爵的作戰計畫……」

　　「我很清楚那個愚蠢到極點的作戰計畫！先回來的人都已經說過了。」

　　「是嗎？所以你應該也知道，我跟你爸爸離得很遠。」

　　「所以呢？你沒看到他？」

　　「嗯。抱歉。」

　　「……對不起，對你大呼小叫的。杉森你怎麼樣？」

　　「我還好。只是因為趕回來這裡，所以很疲倦。可是看來你最近常喝醉吧。唉唷，渾身都是酒味。我拜託你一件事，能不能去拿點你喝的酒來給我？」

　　我呵呵笑了。要我現在跑到村裡去再回來？我站了起來，跟正忙得不可開交的女侍問了廚房的位置，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廚房。我為了提神喝了口冷水，然後找到了放在餐桌上的酒瓶。廚房裡面一個人也沒有，所以這是很簡單的事。我拿著那瓶酒出來。

　　大廳裡頭還是跟之前一樣，人來人往，到處都是慌亂的氣氛。但是杉森還是跟剛才一樣，把頭埋在膝蓋中間。

　　「杉森？酒在這裡。」

　　杉森抬起了頭，好像道謝似地笑了笑，然後把整個酒瓶拿到嘴邊。打起精神仔細一看，杉森有點在顫抖。我還聽到好幾下酒瓶撞到牙齒的聲音。杉森沒喝多少，就放下了酒瓶。

　　「剛才口好渴，現在好像好多了。」

　　「杉森，你真的完全沒受傷嗎？」

　　「……受傷的是心。太可怕了。海利跟賈倫都死了。我自己都無法相信我還活著。」

　　我閉上了嘴。杉森作出乾笑的表情。

　　「雖然說我們早就有心理準備……但是同伴們被阿姆塔特吐出的酸性氣息噴中，被腐蝕而死的情景，還是很鮮明地浮現在眼前。」

　　「杉森。」

　　杉森像是自言自語地繼續往下說：

　　「回來的路上真是太痛苦了。我以為我已經被受傷夥伴的呻吟聲逼瘋了。甭說有沒有機會接受治療，連餓都快餓死了。而且受傷的人是怪物下手的最佳目標。接連而來的攻擊就像是場惡夢……有幾個人的性命是我親手了結的。」

　　我雖然有些醉，但還是感覺全身害怕得起了雞皮疙瘩。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如果要救其他人，就非得拋下他們不可。但是就算把他們丟在那邊，他們也只能痛苦地等死，或者被跟在我們後面的怪物殺掉。他們會諒解的。他們相信這樣結束性命比較不痛苦。但我從來沒想過要用自己的手去砍夥伴們的頭。」

　　「杉森……」

　　「我不知道是不是應該要這樣活下來？但我好像沒有做錯事。只是心裡很痛而已。」

　　杉森再次拿起了酒瓶猛灌。有一半的酒都流到他的嘴巴外頭了。一陣子之後，他又開口了：

　　「我也沒辦法救出領主大人。身為護衛領主大人的警備隊，這真是可恥。因為要保自己的命，所以我就拼命地一路逃回城裡。」

　　杉森眼睛睜得大大地凝視著我。

　　「阿姆塔特說它要贖金。所以領主大人應該還是安全的。」

　　「真的嗎？你怎麼知……」

　　「我剛才不是說過有人比你先到嗎？那個人全都說了。」

　　杉森皺著的眉頭這才稍微舒緩下來。

　　「那就太好了！可是……贖金應該很高吧？」

　　「你對這個數字大致有概念吧？十萬賽爾。」

　　以杉森的腦袋，大概對這個金額不會產生很實際的感覺。其實我自己也摸不太清楚這個天文數字到底有多大。他的嘴巴張開，歎了一口氣。「天啊！」疲倦的夜晚。我喝了酒，又從村子一直跑到城裡，身體重得就像泡水的棉花一樣。我靠著大廳一角的牆邊坐著。

　　向四周一看，全都是傷患，不然就是照顧傷患的人。但是我既不是患者，也不是照顧的人。我不像卡爾讀了許多書，對醫學很熟悉，而泰班則是利用他所擁有可觀的魔力來進行治療，這跟我簡直是天差地別。而且我也不像哈梅爾執事這種很有本領的人，他對各種領域雖然不是很精通，但也都略有所知，可以幫得上忙。

　　我只是個失去了父親，坐在城中黑暗大廳的一角咬牙切齒，喝醉酒的十七歲少年。

　　我蜷縮起雙腿，用手臂環抱住，然後把頭埋到膝蓋中間。

　　呼……呼……

　　這是呼吸聲，這是我的呼吸聲。我還活著。爸爸已經死了。

　　不！該死，是誰！誰說我爸爸已經死了！

　　沉重的脈搏聲。我還活著。而且……

　　我想起了卡爾所說關於脈搏的事情。卡爾說，人的鼓膜上面並沒有血管，否則人就會因為自己的心跳聲而聾掉。就是因為這樣所以鼓膜上才沒有血管的。聽了不吃驚嗎？

　　爸爸……

　　爸爸喜歡什麼花呢？如果運氣好，搞不好還可以幫爸爸造個墳墓。到時候我要帶什麼花去看他呢？

　　算了！可惡，別再想了！事情已經證實了嗎？爸爸已死這件事證實了嗎？如果證實了，到那時再想吧。到時候我要像瘋子一樣望天咆哮，或者是在地上打滾哀哭，甚至學小狗都沒關係。可是，現在不是還沒證實嗎！

　　說話聲。人的說話聲越來越近。

　　「那是誰？在那裡幹嘛？」

　　※※※

　　「那是修奇。他好像因為背巫師過來，所以很累的樣子。」

　　「不行。不管再怎麼累，也不能這樣啊。眼前還有這麼多受傷的人，居然窩在那邊什麼都不做？真不懂事。」

　　「別管他吧。他爸爸這次也參加了征討軍。」

　　「咦？」

　　「他一定很難過。已經知道我們打輸了，爸爸卻又還沒回來。不管身材有多高大，畢竟還只是個十七歲的孩子而已。」

　　「哼。」

　　說話聲。人的說話聲越離越遠。他們剛才說了些什麼？我沒必要知道。知道也沒用。我想聽的話只有一句。此外其他的話都是不必要的。這麼說起來，我要說話嗎？

　　※※※

　　水往低處流，鳥往高處飛

　　男子生而耕，女子生而織

　　戰士朝前望，巫師看上方

　　既已生為人，終有死亡日

　　※※※

　　這首歌我哼著哼著，就漸漸睡著了。

　　「爸爸！」哐！

　　我雖然已經沒有印象了，但是依照目擊者所說，我睡一睡突然站了起來，像瘋了一樣狂奔，最後用頭去撞牆壁，結果昏了過去。早上一看，果然大廳一角的牆上還留有痕跡。當然我的頭上也有傷痕。

　　※※※

　　「咦？是真的嗎？」

　　我連之前拼命練習才學會的調節力量的方法都忘記了，高興得一跳，頭就撞到了天花板。唉唷，我的頭啊。昨天撞過的地方又撞到一次，這真的很痛。跟我講話的士兵用驚訝的眼光望著我，卡爾則是慌張地笑了。

　　士兵慢慢地對我說：

　　「嗯。尼德法先生跟領主還有修利哲伯爵的軍隊一起被地精俘虜了。我在那邊裝死，所以才沒被抓到。那時有一個地精跑來刺屍體，以確定這些人都已經死了，它一來到我身邊，我就用盡全力把它砍了，這才逃走。」

　　我因為太高興了，甚至忘記了頭上的疼痛。我不斷跟那個士兵說各種祝福的話，什麼無論做哪種事業都大發橫財啦，娶個超級漂亮的老婆啦，子孫昌盛八代啦等等的。士兵嘻嘻笑著問我：

　　「喂，你為什麼可以跳這麼高？」

　　「如果你能夠不刻意奉承像仇人一樣的女孩子的話，就會變得跟我一樣！」

　　說完了誰也聽不懂的話之後，我因為太高興了，所以開始怪聲怪叫，跑出了大廳。

　　杉森到達的第二天，我就從逃回來的士兵當中聽到了這個消息。真是高興極了！爸爸果然還是知道在戰場上該怎麼應變。我蹦蹦跳跳地跑著，時而空翻，時而在地上滾，弄得經過的人都認為這傢伙百分之百是個瘋子。

　　我躺在練兵場正中央望著天空笑的時候，杉森跑了過來。杉森已經脫下了他滿是塵土與鮮血的骯髒盔甲，換上了乾淨的衣服。我想跟杉森說話，可是他先笑著說：

　　「我也聽說了。我來的路上，看到你簡直是瘋狂了，所以問了路人怎麼回事。真是太好了，修奇。」

　　「嗯！我爸爸不但什麼事都不會做，連送死都不會。」

　　「……這算是一種稱讚嗎？」

　　「可是你要去哪裡？也不休息一下。而且還穿了正式的衣服。」

　　「我要去人家家裡，通知他們說他們的家人戰死了。這是我的任務。」

　　這一瞬間，我突然對自己剛才的高興感到十分愧疚。這些戰死者的家裡面等一下就會變成淚海了。杉森看到我慌得不知所措，對我笑了笑，說：

　　「其實你也沒什麼好愧疚的。你的高興跟死者家人的難過一樣，都是理所當然的事啊。」

　　「可是……這樣好像我只顧自己。」

　　「看你高興到這種程度，說起來是這樣沒錯啦。如果你還是覺得愧疚的話，就去找泰班幫幫忙吧。聽說你是他的助手？」

　　「嗯。」

　　泰班正在大廳中照顧著士兵們，但依先前卡爾說的話，能夠來到這裡就代表受的傷還不至於死亡。他們受的大部分是輕傷，其實他們更大的問題是筋疲力盡。他們在逃亡的過程中不斷躲避怪物的攻擊，所以到了這裡已經是累得不成人形了。

　　泰班已經處理了幾個危急的傷患，之後都只是坐在椅子上指揮女侍而已。所以我也根據泰班的指示，負責把受輕傷的士兵運回家中。

　　杉森在去村子的路上碰到了我，他對我的力氣作出了驚訝的表情。我輕快地拉著載滿傷兵的手拉車，杉森抓著車在後面跑。

　　「哇！你說這是ＯＰＧ？真不得了耶！」

　　「這樣總算跟你差不多了。因為我擁有了食人魔的力量。」

　　「你說什麼！你這傢伙，嘴巴還是一樣缺德。」

　　把這些士兵送回家的路上，他們每個人都露出喜悅的表情。進到村子裡頭，當我在每一家的門口放下他們時，看到他們含著淚的家人，我也覺得我快流淚了。我所拉的手拉車上面載滿了喜悅。村人一看到我拉的車，就會對著坐在上面的人歡呼。啊！活著回來了。都是托大家的福，讓你們擔心了。克雷，回來了啊！啊，黛安！

　　我望著擁吻的情侶，高興得差點笑了出來。這真是讓人興高采烈的工作。

　　但有時杉森停在戰死者的家門前，進去傳達戰死通知的時候，那光景我真的不忍心看。男人們用僵硬的表情跟杉森握手說謝謝，但女人們則是抓著杉森痛哭失聲，每當這時候，杉森只能一動也不動地望著天空。他的眼中流下了淚，我跟坐在車上的士兵的面頰也被淚水沾濕。

　　「喂，沒關係啦！」

　　「叫你坐上去你就坐嘛！」

　　在村裡轉了一圈，把傷兵都送完之後，我就強迫杉森坐到車上去。杉森雖然拒絕了，但只是載一個人回城裡又不會怎麼樣，所以他還是拗不過我的強烈要求，笑嘻嘻地坐上了車。

　　「好！開始跑吧！」

　　「哇！」

　　我用幾乎快翻車的速度開始跑。後面傳來了杉森的慘叫。

　　「車，車子會整個撞爛！你這傢伙，我才不想死在這裡！」

　　「你說什麼？因為太慢所以無聊死了嗎？衝啊！」

　　「哇啊啊啊啊！」

　　我本來是想讓杉森高興，但他好像非常害怕。一到達城那裡，他滾下車之後，就頭也不回地逃走了。我看著他的背影捧腹大笑。

　　我笑了一陣子之後，就將手拉車立了起來，再次進到大廳裡面。這是為了要看看有沒有人傷勢轉好。但是我卻沒看到泰班坐在大廳裡。卡爾也不在。我不知道原因，所以跑去找哈梅爾執事。

　　「執，執事大人，泰班跑到哪裡去了？」

　　「嗯，修奇你回來啦？太好了。跟我過來。」

　　「咦？」

　　「我們正在等你。快來吧。」

　　※※※

　　令人驚訝的是，載完傷兵回來的我居然被哈梅爾執事直接帶到一樓底的領主辦公室。我活到這麼大，還從沒進來看過半次。通道右邊掛在牆上的武器，受到陽光的照射而閃爍著，左邊光照不到的地方則掛著肖像畫，我猜畫的是領主的祖先。掛在那邊大概是因為怕照了陽光會變色吧！我一面想著這類的事情，一面前進著。

　　熟練地打開巨大木門的哈梅爾執事進到了裡面，我也噘著嘴跟了進去。

　　我環視了一下室內，馬上就歎了一口氣。裡面幾乎是空空蕩蕩的。四面都是平直的石壁，只有一些書桌、桌子、幾把椅子跟書櫃之類的傢俱。壁爐上面掛著的劍跟盾牌好像是唯一的裝飾品。我知道我們領主很窮，但這算是一個領主的辦公室嗎？

　　巨大的窗邊放著張桌子，泰班、杉森跟卡爾都坐在那裡等我們。我因為不知道怎麼回事，所以只是站著，但是卡爾馬上就叫我坐下。

　　「尼德法老弟，來這邊坐。執事先生？」

　　哈梅爾執事也坐下了。圍坐在桌旁的五人當中，我跟杉森不知道來這的緣由，所以一副迷糊的樣子，哈梅爾執事是一副擔心的表情，泰班跟卡爾則是沒什麼表情。

　　哈梅爾執事開口了。

　　「我以領主代理者的身份發言……卡爾少爺？你真的不要當領主的代理者嗎？」

　　杉森的臉色當場變了，訝異得不得了，我則是點了點頭。

　　卡爾怎麼有膽子敢住在領主的樹林中，悠然自在地生活呢？因為他名叫卡爾．賀坦特。他就是賀坦特領主的弟弟。這件事村子裡除了我，只有幾個人知道。

　　卡爾搖了搖頭。

　　「我沒有這種資格。我根本沒有幫過哥哥，只是在樹林裡頭過著懶散的生活。而且我也說過好幾次了，我不喜歡在哥哥不在的這時候，跑去坐他的位子。」

　　哈梅爾執事雖然露出惋惜的表情，但還是沒繼續強迫他。杉森用難以置信的表情注視了一下卡爾，然後又急急忙忙把視線轉到別的地方去。哈梅爾執事說了：

　　「那麼，警備隊長杉森．費西佛！」

　　「在！」

　　「為了報告賀坦特領地的狀況以及第九次阿姆塔特征討軍敗北之事，並且向國王陛下請求援助，必須要有人到首都拜索斯恩佩去。瞭解嗎？」

　　「卡爾．賀坦特少爺要到首都去。雖然這裡也需要守衛，你應該也知道，城裡的士兵大部分都受了傷，進入深秋之後，怪物們如果發現警備隊兵力減弱，它們一定會拼命攻擊，這一點我們都預想到了。所以我們沒辦法派出太多人來護衛少爺。少爺說他要一個人自己去首都，這根本不像話。這種季節怎麼可能一個人到首都去？所以我希望你，再加上另外一個人可以當他的隨行。」

　　再加上另外一個人。現在坐在這裡的人當中，有一個是不必要的……

　　「修奇．尼德法──」

　　「知道了。」

　　聽到我的回答，哈梅爾執事雖然有些慌，但還是點了點頭。我說：

　　「因為我不是正規軍，所以這不算是派出軍隊，反正以我的年紀連自衛隊都進不去，所以剛好可以派我去。那好啊。而且還有我爸爸的事情懸在那裡。如果讓我知道了事實，大概我會先去纏你吧，執事大人。」

　　哈梅爾執事苦笑了一下。

　　「你雖然很驕傲自大，但似乎也同樣值得信賴。」

　　我瞄了泰班一眼。如果他也能一起去，就沒有什麼好怕的了。泰班好像看穿我內心似地說：

　　「如果情況允許，其實我也想一起去。但不管怎麼說，這裡實在今人擔心。修奇，你要小心再小心。到目前為止，雖然你跟石像怪還有食人魔都打過了，但那都只是幻象而已，跟現實是完全不同的。如果忘記這件事，你就死定了。知道了嗎？」

　　「知道了。」

　　「別擔心傑米妮。我不會讓她去看別的傢伙的……」

　　「閉嘴！」

　　卡爾笑了笑，說：

　　「你們兩個人需要什麼特別的準備嗎？沒有嗎？那麼我們早點出發。請你們各自準備一下，明天清晨到我家來。我不想讓別人發現我的真實身份，你們可不可以幫我？」

　　杉森雖然搞不清他在說什麼，但也慌忙地點了頭。卡爾說：

　　「不管是在首都要謁見陛下，或者是資金的準備都由我負責。你們兩個討論一下，旅行方面的事就拜託你們了。費西佛，請你研究一下我們三個要怎樣才能最快到達首都。如果是為了讓村人安心，你們可以把有人去首都的消息散播出去，但是請別提起我的名字。」

　　「是的！請不要擔心！」

　　哈梅爾執事起身走向書桌，用鑰匙把抽屜打開，拿來了一個盒子跟錢包。他將錢包給了杉森，要他買一些準備的物品。然後他把盒子遞給了卡爾。

　　「這是印鑒跟任命狀，還有賀坦特領地的所有證書，以及林產物、農產物採收權的證明書。您已經成為賀坦特領地的全權代理人。」

　　「知道了。」

　　杉森猛然從椅子上站起。我一坐下，他馬上要我站起來，他說：

　　「那麼我們就先行告退，前去準備了。您……您……」

　　「像以前一樣叫我卡爾就可以了。」

　　「是的，卡爾。您會騎馬嗎？」

　　卡爾笑著點了點頭。但是我的臉卻扭曲成一團。馬？我趕緊將頭轉向泰班。

　　「等一下！泰班，你是巫師吧？你不能施個法，讓我們飛到首都去嗎？對了，空間移動。上次叫炎魔出來的時候，那個什麼……叫什麼術來著？」

　　泰班笑了笑，說：

　　「你這傢伙！你是炎魔嗎？」

　　「咦？」

　　「解釋起來很困難。因為我是瞎子，所以沒辦法正確地扭曲空間。但是炎魔是惡魔中算是很厲害的，所以雖然我只能設定近似值座標，他還是可以在跟我互相合作之下過來。其實這跟炎魔擁有的『次元門』能力也有關……」

　　「你再講下去也聽不懂。算了，別說了。」

　　這時杉森根本不讓我有繼續講話的機會，就把我拖到辦公室的外面去。剩下的三個人好像在討論什麼不得了的東西，但是就憑我也聽不懂。杉森慌忙地問我：

　　「喂，喂，修奇。你剛才好像不怎麼驚訝。卡爾到底是誰？」

　　「卡爾就是卡爾啊。不然你說是誰？」

　　「別這樣啦，修奇，講一下啦。」

　　「剛才他不是說了嗎？！『哥哥不在的這時候……』你還是不知道嗎？」

　　杉森帶著訝異的表情說：

　　「那他是領主的弟弟？」

　　「正確來說，是同父異母的弟弟。所以兩人的年齡差滿多的。」

　　「啊！」

　　卡爾是領主的同父異母弟弟。他的媽媽是城裡的女侍，所以卡爾很早就拋棄了對自己身份的關心。他小時候離開村子四處流浪，長大之後才回來。心地太好的我們領主想把他當成親弟弟接回家去，但是卡爾婉拒了，反而拜託讓他靜靜地在樹林裡生活。所以卡爾就在所有人的好奇眼光中神秘地生活著。聽到我說的話，杉森點了點頭。

　　「這次該我問了。你打算騎馬去嗎？」

　　「當然啦。不然這麼遠的路，你想用走的啊？來回就過了五六個月了。」

　　「這樣當然不行，可是騎馬也不行。」

　　「什麼意思？」

　　「我不會騎馬。」

　　杉森笑了出來。

　　「沒關係啦。有誰是一生下來就會騎的？慢慢就會熟練了。」

　　「嗯……」

　　「我給你一個建議。讓馬認識自己的主人，是很重要的。」

　　我眼中發出光芒，可是杉森沒看到。

　　杉森跟我往城堡後面的馬廄走。

　　在馬廄看守馬的歐尼爾聽到我必須騎馬去首都，作出了驚訝的表情。這個大叔啊，我還比你更驚訝呢。他搖了搖頭，把我們帶進馬廄裡面去。

　　杉森有自己的馬，所以不成問題。來到這裡是為了準備我跟卡爾要騎的馬。歐尼爾一面說訓練完成還沒指定主人的馬是有幾匹，一面讓我看那些馬。就算他給我看了馬，難道我知道要怎麼去選嗎？

　　我對歐尼爾說：

　　「喂，如果我拿純臘制的蠟燭跟混合蠟燭叫你選，你會選嗎？」

　　歐尼爾呵呵笑了。他觀察了一下我的體格，然後直接幫我選了一匹。那匹馬是栗子色的，真的很帥氣。跟杉森騎的大型馬『流星』比起來雖然小多了，但我也不喜歡那種大到嚇人的馬。我靜靜地瞪著那匹馬，那匹馬也靜靜地瞪著我。馬的眼睛很奇怪。眼皮圓圓的，看起來像是被嚇到，同時卻又很猙獰嚇人。這次我稍微把頭轉了過去，雙手抱胸瞪著馬。馬對著我哼了一聲。噗嚕嚕。

　　杉森呵呵笑了笑，說：

　　「修奇，你今天跟這傢伙互相適應看看。旅行的準備就由我來好了。」

　　我點了點頭，杉森就駕著他的馬走掉了。

　　歐尼爾微笑了一下，然後將馬鞍跟其他馬具拿來放到我面前。我茫然地站在那邊看，所以歐尼爾示範給我看怎樣塞馬嚼子，怎樣拉它頭頂的帶子，怎樣綁下巴的帶子，怎麼樣先放鞍墊再放馬鞍，怎樣綁肚子跟胸部的帶子，看起來都沒什麼困難。歐尼爾慢慢地讓我看他每一個動作，然後再全部解開，要我直接試試看。

　　好啊，試就試嘛。

　　我拿起馬嚼子，想要放到馬的嘴巴裡。但到底是怎麼回事？歐尼爾放的時候乖乖的馬，換成我一靠近，它就搖著頭開始退後。我用懷疑的眼神望著歐尼爾，但他只是微笑。

　　我彎了彎手指。杉森不是說，要讓它認得主人嗎？

　　「好，不管怎麼樣，我一定要騎你。如果你越少反抗，我們倆的關係就越愉快。知道嗎？」

　　歐尼爾看到我認真的樣子，開始捧腹大笑。我哼了一聲，然後手臂纏住了馬的脖子。

　　「呀！」

　　我將馬的脖子緊緊夾在腋下，然後用另一隻手強迫把馬嚼子放到它嘴裡，歐尼爾看了露出快昏倒的表情。馬雖然也想反抗，但我戴在手上的是什麼？不是ＯＰＧ嗎？我繼續把馬嚼子塞到適當的位子，然後綁上了馬嚼子的帶子。接著我退到後面，讓它看見我想要把馬鞍放到它背上。

　　「來，現在該這個了。如果你敢反抗，我就讓你跪下再綁。知道了嗎？」

　　馬對我的話理都不理，就直接逃走了。唉唷，我快瘋了。

　　※※※

　　經過一番角力過後，馬好像知道要把我當主人了。當然在這之前我不知吃了多少苦頭。我被馬的後腿踢到好幾次，馬也被我踢了好幾次。歐尼爾點了點頭說：

　　「第一次看到這麼配的馬跟主人。」

　　不管怎麼樣，現在它會乖乖地站著，讓我在身上綁東綁西了。讓它咬住馬嚼子，整理完頭頂的帶子之後，就要綁下巴的帶子了。放完保護墊再放馬鞍。然後適當地勒緊肚子跟胸部的帶子。要做到這裡所謂的「適當」是非常困難的。我問歐尼爾要勒緊到什麼程度，他卻說反正適當的程度就對了，我真是搞不懂他。但其實仔細想想，如果有人問我熬制蠟燭時的火候要怎麼樣，我大概也只能回答他「適當的火候」。

　　「現在可以騎了嗎？」

　　我學完上馬具的方法，就已經是下午了。但因為第二天就要出發，所以也沒有別的時間了。歐尼爾指導我如何爬上馬鞍。這傢伙現在已經很聽話了，所以學爬上去的方法也很簡單。

　　歐尼爾在馬嚼子上綁上了長長的繩子，然後就要我跑跑看。

　　「咦，你既然已經把馬綁了起來，那要怎麼跑？」

　　「繞圈圈。」

　　所以我跟馬就以歐尼爾為中心，開始繞圈子。這樣我才開始不算是在操縱馬，而是在更正地騎馬。我一這麼說，歐尼爾就點了點頭。

　　「嗯。那我們就先從不掉下來的方法開始學起好了。」

　　接著歐尼爾就突然不知下達了什麼指示。我雖然聽不懂他說了些什麼，但馬開始越走越快，我也立刻搖得更厲害了。我突然感到害怕，所以放掉了韁繩，抱住了馬脖子。歐尼爾有點兒看不過去地說。

　　「腿上用力，上半身放鬆，並且輕輕地搖動。」

　　腿上用力？上半身放鬆輕輕搖動？我將腰向上直了起來，腳也開始用力踩馬鐙。雖然更加舒服了一些，但我這副稻草人的樣子，似乎把歐尼爾弄得很想笑。

　　不管怎麼說，我摔下來兩三次之後，總算體會出了訣竅。腳下的衝擊必須讓它在腰部消失。所以重要的是踩著馬鐙的腳以及膝蓋的動作，必須輕輕柔柔，有節奏地動。

　　我一到了這種程度，歐尼爾就開始教我用韁繩的方法。這非常單純。只要把韁繩往要走的方向拉，然後再用腳跟馬稍稍打信號就行了。如果想要停下來，就把重心往後移，再把韁繩往上拉，如果想要加速，就把重心往前移，用馬鐙踢馬的肚子。

　　不知歐尼爾是否決心要讓我速成，我這樣跑了一小時，他連休息都不讓我休息，最後解開繩子讓我隨便跑。繩子一解開，那匹馬似乎就恢復了本性，（說起來是我在馬背上，而馬要怎麼樣，我完全都放任它）所以開始拼命反抗。我為了讓它知道反抗是沒有用的，所以用力踢了馬肚子一下。

　　唉唷！馬突然好像瘋了一樣，開始狂奔。對了，踢馬就代表出發！那停下來呢？我不知道該怎麼辦，雖然想辦法讓它停了下來，但是馬一停，我的身子就往前飛了出去。「呃啊！」

　　下午很晚的時候，跑來看我進展得怎麼樣的杉森搖了搖頭。

　　「你跟馬打架嗎？」

　　我點了點頭，杉森顯露出更驚訝的表情。歐尼爾讓他看我騎過的馬。馬全身上下都冒出泡泡般的汗水，正在喘著氣。杉森的嘴一下子驚訝得張了開來。「那就把它取名叫傑米妮吧！」

　　馬跟我用憎惡的眼神互瞪了一眼，歐尼爾跟杉森則是互相捶著肩膀大笑。

第九章

　　做完一天的工作之後，坐在自家前面椅子上休息的大人們，眼睛全都瞪得大大的。村中的小孩發出怪叫聲跑來，少女們則是緊握自己的雙手，用訝異的眼光望著我們。

　　我身體的酸痛還是沒消除，就算騎在馬上，全身還是都在疼痛。說起來馬跟我的狀況也沒兩樣。杉森跟我驅馬走上了村中大路。

　　「哇！仰慕高貴仕女傑米妮的騎士修奇在騎馬耶！」

　　我對歡呼的村人作出了悲慘的笑容。我全身僵硬，手臂也不聽使喚。那時我看到了頭上插著朵花，在村中跟小孩子們一起蹦蹦跳跳玩耍的傑米妮。哎！真是拿她沒辦法。傑米妮好像發現這邊很吵雜，回過頭來，結果跟我四目相交。

　　「哇！」

　　村人都喊出了歡呼聲。大概他們以為我會像故事裡面一樣，抱起了傑米妮，讓她坐到馬鞍上，然後朝向夕陽奔馳而去。但其實我完全沒有這種念頭。就算我真的想這麼做，也做不到。因為我全身上下都快痛死了！

　　傑米妮用驚訝的眼光看了看我，接著就向我走來。原來擋在我跟傑米妮之間的村人一直都往兩邊分開。天啊，這些人的行動還真統一。傑米妮遲疑地走了過來，然後摸了摸馬的臉頰。

　　「真漂亮……它叫什麼名字？」

　　「傑米妮。」

　　傑米妮（是指人！）臉紅了起來，村人們開始嗤嗤笑著。其實她根本不知道我為什麼幫馬取這個名字！傑米妮紅著臉不知道該怎麼辦，東張西望了一下，然後摸了摸自己的頭。這時她才發現自己頭上插了朵花。唉唷，還真遲鈍。

　　傑米妮將這朵花拔了下來，插到馬的耳朵上。令人驚訝的是，傑米妮（是指馬！）居然乖乖地站在那裡讓她插花！怎麼會有這種傢伙？那時我發現了一件可怕的事實。就是女孩子只要想變成另外一種樣子，她立刻就可以變。不久之前還跟村中小鬼蹦蹦跳跳地玩著的傑米妮，這時居然好像變成什麼聖女一樣，用很纖細優雅的聲音說：

　　「跟我名字一樣的馬呀，我給你這朵花，你要好好服侍主人喔。」

　　聲音雖然有點顫抖，但是從頭到尾都非常清楚。

　　然後傑米妮就往後轉身跑掉了。村人都喊出了歡呼聲，我則是只想昏過去。

　　我差點立刻被這些人逮捕到散特雷拉之歌去。如果不是杉森，我那天晚上大概會徹夜在那裡喝酒。杉森說要準備的東西很多，很溫和地將湧上我們身邊的村人打發走，我好不容易才從裡面脫身出來。

　　杉森進了雜貨店，跟老闆要剛才買的東西。有掛在馬身上的袋子跟繩子、油燈、幾個碗、打火石跟發火裝置、針線、刀子和鐵條以及三腳架等烹飪時要用到的工具、水壺、三個大水桶……說起來真是沒完沒了。無論如何，我們將這一大堆東西分別綁在我的馬、杉森的馬，還有我們一起牽來的卡爾的馬身上，然後我就跟著杉森回到他自己家去了。

　　鐵匠喬伊絲沒說什麼話，只是將油燈跟鍋子、小刀跟手斧之類的東西給了我們，又給了膏藥跟藥草。然後杉森的媽媽給了昆布跟培根、麵粉、玉米粉、鹽巴、胡椒……我怎麼又開始一一說起來了？反正她給了我們這一類的東西。我們將這些東西依次分門別類載到馬背上。

　　杉森的媽媽雖然問我要不要在她家吃完晚餐睡一夜再走，可是我婉拒了。因為我還想要稍微整理一下自己的家，並且要把門釘上，還有很多事要做。最重要的是，我今天非常想在自己家裡好好睡一覺。所以我騎著傑米妮，開始往自己家的方向前進。

　　我前幾天都在城裡過的，隔了好久才回到家裡，所以應該很冷清吧。反正只是今晚睡一覺，明天早上就要出發了，所以我也不太想清理。只要隨便弄個晚飯吃吃然後去睡覺就行了。但當我到了自己家附近，我卻嚇了一跳。

　　我家的燈是亮著的。

　　是爸爸嗎？不是。爸爸被阿姆塔特抓去作俘虜了。我從馬上下來，將馬綁拔出了巨劍，走近我家。也許是爸爸逃了出來？我雖然不太相信會是這樣，但士兵，應該會先到城裡去。難道是小偷？

　　怎麼可能。我家裡根本沒有什麼可偷的東西，而且其實我們村中也根本沒有小偷之類的人物。小偷大概也不會跑到像我們村子一樣陰森可怕的地方來營業吧。

　　這麼說來，難道是經過附近的流浪漢發現這裡是空的，所以跑了進去？這也有可能。我們家滿偏僻的，再加上我幾天都不在，氣氛看起來就很像是空屋。

　　「你死定了。看你怎麼死的。」

　　我鬼鬼祟祟地走向我家，然後走到門邊。我準備好要踢門衝進去，可是門卻突然打開了。

　　「啊！咦，傑米妮？哇！」

　　唉唷，真倒楣透了！傑米妮打開了門，然後開始潑水，一潑就潑到了我身上。這個蠢丫頭，居然沒看到我就站在外面的黑暗中，等到把鍋子裡的水都潑完之後，才發現了我。

　　「啊！修奇，你在那裡做什麼？」

　　「這句話應該是我說的才對吧？」

　　「那就說啊！」

　　「啊！傑米妮，你在那裡做什麼？」

　　不知為什麼，覺得自己好像有點白癡。傑米妮咯咯笑了，然後馬上把掛在家裡的毛巾拿出來遞給我。我笑了笑，將硬皮甲脫了下來，然後擦完身體，就開始擦我的皮甲。唉唷，我的皮甲呀！可是這丫頭，到底在別人的家裡做什麼？

　　「你在這裡幹嘛？」

　　「準備晚餐啊！聽說你明天要去首都？所以我想做點好吃的東西給你吃。」

　　「……你剛才已經把我洗乾淨了，現在你只要把我切碎就行了吧？」

　　「唉唷，修奇。你出去好好洗個澡啦！」

　　我嘀嘀咕咕地站了起來。

　　「真謝謝你。」

　　「如果不是我，還有誰會幫你準備這些呢？」

　　我笑了笑，走到外面去。才剛被水潑過，脫了上衣馬上又跑到外面來，所以身體直發抖。呵！還真涼爽。我故意揮了揮手臂，然後跑到水桶旁邊去洗身體。

　　啊啾，嗯，好冷。

　　我大致洗了個澡，然後就到樹林裡頭，把另外一個綁著的傑米妮牽了回來。

　　哎呀，我們家裡居然沒有可以綁馬的地方？我煩惱了一陣子，先將馬載的東西從馬背上卸下來，接著拿來長長的繩子，綁在馬的韁繩上，然後把它放到工坊裡去。因為繩子夠長，如果它餓了就可以到外面吃草，口渴的話也可以喝水。

　　※※※

　　雖然我突然很羡慕綁在外面吃草的傑米妮，但為了保持禮貌，我還是向眼前的傑米妮說：「謝謝，我吃飽了，真是愉快的一餐。」我離開村莊的時候有人幫我辦歡送會，這也不是件壞事。即使這個人做菜的手藝真是夠差的，但光是她的誠意，也就該十分感謝了，不是嗎？

　　傑米妮要我舀水過去，然後就嘩啦嘩啦地洗起碗來了。嗯，這時的她看起來真是漂亮得豈有此理。我為了讓自己內心不要亂想，所以拿出了磨刀石，開始磨我的巨劍。鐵匠喬伊絲已經把它磨得很好了，所以也沒必要花太多心思去磨它。每天這樣磨，只是為了讓它不生銹，而且壽命可以延長。

　　這時傑米妮像是想到了什麼事，拍了一下手。

　　「喂！修奇你手拿著這把劍跑來跑去，不覺得煩嗎？」

　　「咦？怎麼了，因為沒辦法才這樣的啊。」

　　「可是總不能這樣去旅行吧。我看看……你有沒有皮條，或是不用的腰帶？」

　　我歪著頭，跑到工坊去拿了一條皮條過來。傑米妮馬上就拿出針線，開始做綁在我劍鞘上的皮帶。

　　受不了。她真的漂亮極了。

　　※※※

　　在燭光底下全心全意做著我要用的劍帶，這個女孩子真的是傑米妮嗎？她全神投注在針線上面，臉上的肌肉都放鬆了，顯露出沉靜安詳的臉龐。我不知不覺地說出：

　　「我的命運……還真奇怪。即使就在今年夏天，我也想像不到我居然會跑到首都去。就因為現在是秋天了……」

　　傑米妮一面縫著，一面回答我的話。

　　「因為現在是秋天了？」

　　「對啊。進入秋天之後，卡賽普萊就出現了，我成了巫師的助手，爸爸變成了阿姆塔特的俘虜，最後我還得出發到首都去。雖然聽說秋天具有魔力……」「什麼意思？為什麼說秋天真有魔力？」

　　「秋天就是這樣。春天跟夏天的期間，地上的萬物的生命力都旺盛地燃燒著。但是在秋天的手碰觸的瞬間，這些生命力就都會消失，再過了一段時間之後，就會進入冬天。那就代表了死亡。所以秋天是很神秘的。面臨死亡的那些生命。步步逼近的死亡。就在生命力消失，死亡降臨之前這一段短短的時間中，所有神秘的事情都會發生，那就是在秋天裡出現的魔力的時間。」

　　「挪昵呢直胭（魔力的時間）？」

　　傑米妮正在用牙齒把線咬斷，所以發音有點奇怪。她可以等到把線弄斷再講就行了，可是她就這麼講了出來，真的很可愛。我微笑了。我就把卡爾很喜歡的，有關這段時間的故事講給她聽。

　　「在不同的地方，所謂魔力的時間也不一樣。可以確定的是，一定是在秋天的某段時期。如果有人偶然來到已經進入魔力時間的地方，他就會發生各種罕見的事。在這短短的秋天期間，從落葉開始覆蓋大地，一直到最後初雪降下時為止，這個人會擁有永遠留在記憶中，有時他也可能不知道。他只是記得了那年秋天發生的事，過了幾年之後，或者老了之後，他才突然發現這段時間的特別。但是知道自己已經進入魔力時間的人，在從落葉覆滿大地之時起，一直到初雪時為止，可以做出令人驚奇的事。」

　　「天啊……」

　　「路坦尼歐大王展開光榮的七周戰爭，也是從落葉飄零時開始。你知道他擊敗神龍王之時的故事吧？在慘烈戰爭的末了，神龍王終於倒下了。這時天上開始飄起白雪。結果路坦居歐大王連劍都舉不起來，讓神龍王就這樣逃走了。之後路坦尼歐大王都沒辦法拿劍了。」

　　「這麼說，那段時間就是……」

　　「屬於路坦尼歐大王的魔法的秋天。在冬天來臨之前，他完成了一生中最偉大的事，只是連這件事也是未完成的。」

　　卡爾為什麼喜歡這個故事呢？我想是不是因為這個沒完成的結尾？我不喜歡這種故事。我喜歡單純又有完結的。但這個故事好像很合傑米妮的胃口。傑米妮雙手捧著臉頰，做出了沉浸在幻想中的表情。然後傑米妮好像突然驚醒似地說：

　　「都弄好了。掛起來看看吧。」

　　我看了看傑米妮幫我做的劍帶。她沒辦法做出能佩戴在腰上的精巧帶子，所以那個東西就只是連著劍鞘，可以掛在肩膀上。我一將巨劍背在肩上，傑米妮就好像道歉似地說著：

　　「如果能束在腰上就好了……」

　　「不會啦，這樣兩手都很自由，走的時候也很舒服。沒關係啦。」

　　我掛著這個東西，然後試著拔劍，好不容易才拔出來。不然還能怎樣，這又不是普通的長劍，而是長度兩肘的巨劍。我煩惱了一陣子之後，將左手繞到後面，將劍鞘往下拉再拔。這次很順利地拔了出來。沒有拿盾牌真是太好了。我故意讓傑米妮看見我能夠很輕鬆地將劍拔出，然後說：

　　「鏘！不錯吧？跟我的手臂長度正合。謝謝了。」

　　傑米妮噗嗤笑了出來。我再次把劍插回去之後說：

　　「已經很晚了，該走了。回家去吧。我帶你回去。」

　　傑米妮拿起放在床邊的披肩，包住了頭與肩膀。我拿起一盞油燈往外走。

　　「要不要讓你騎馬？」

　　傑米妮騎在傑米妮身上。嗯，真是有趣。傑米妮的表情雖然有點害怕，但還是答應了。

　　我把馬牽來，讓它站定之後，就瞄了傑米妮一眼。傑米妮的表情有些為難。其實我也是。我抓住了傑米妮的腰，把她抬到馬上。平常這對我而言就是件簡單的事，更何況是現在，就更輕了。傑米妮側身坐在馬背上，我把油燈拿上去給了她，然後就抓住韁繩開始牽馬走。秋夜的風聲當中，罕有的嘎吱聲讓人覺得很有特色。如果是冬夜，葉子會像快掉了一樣，發出嗡嗡的響聲，但秋夜不是這樣。我們聽著蟋蟀的鳴聲，走進了樹林裡。騎在馬上的傑米妮高舉著的油燈之光，只把我們映照成一片灰白。周圍的樹林好像把那些光直接吸收掉了似的。

　　但我的心情很快活。到了明天，我就要出發了。雖然打算馬上回來，但即使只是離開一陣子，周圍的景物卻都似乎變成全新的一樣，向我逼近。我一手插在褲子裡，另一手抓著韁繩，一面吹著口哨一面前進。馬很乖巧聽話。這傢伙是不是知道傑米妮跟自己同名呢？為什麼這麼溫順？坐在馬上面的傑米妮撫摸著馬的鬃毛，也和著我的口哨聲唱歌。偶爾她的手遮住了另一隻手拿的油燈，看見影子，自己嚇了一跳，就趕快把手放下來。每當這時候，傑米妮就會喊出緊張的叫聲。而我則是嗤嗤地笑。

　　喬伊絲說我們兩人像騎士見習生跟高貴仕女？現在的情景看來還真像。我無話可說了。

　　咦？真奇怪。路變短了？我們已經看見傑米妮的家就在前面了。我搔了搔頭，讓馬停下來，然後回頭伸出了手臂。傑米妮什麼都不想，就跳了下來。在空中抓住傑米妮腰部的一瞬間，我腦海中浮現了一個計畫。

　　我抓著傑米妮卻不把她放下來，我說：

　　「真是的。傑米妮？」

　　「嗯？」

　　「要不要我給你一個建議？」

　　「什麼？」

　　「你要小心，不要讓自己陷入無法逃脫的狀況。」

　　傑米妮雖然聽不懂我在說什麼，但我還是按照計畫進行。傑米妮現在在我手中，她能逃到哪去呢？傑米妮的眼睛一時之間睜得大大的……

　　……過了一陣子之後，我把傑米妮放下，然後拿起她摔在地上的油燈，像閃電一般騎上了馬跑走。傑米妮到了這時才開始大喊：

　　「喂！修奇！你這個壞蛋！啊！」

　　這就是為什麼我叫她不要陷入逃不走的狀況。雖然是這樣，但是對我來說我也好不到哪兒去。從我把傑米妮看成這麼漂亮這件事看來，搞不好我很有可能一輩子都得當她的騎士了。似乎這就是我的淒慘命運。

　　※※※

　　第二天太陽還沒升起之前，在灰白的黎明當中，我將我家的門釘了起來。

　　我雖然覺得自己在做一件很了不得的事，可是仔細想想，也不過就是釘門而已。但問題點是，這是我從一生下來就住了十七年的家。

　　聽說我們國王有一個差勁的哥哥。本來應該是這個哥哥當國王的，但是他的個性很糟糕，行為也亂七八糟，所以貴族院革去了他的身份，讓他弟弟坐上了王儲之位。

　　但是我想起這個廢太子的故事中，有一件事跟我現在的狀況很吻合。這個廢太子有一天把自己的房間釘了起來。宮內部的人員看了嚇一跳，問他理由，他說：

　　「我的未來在外面，所以我要到外面去。但是我所珍惜的過去則是在這裡，所以我死前會回來。沒有過去就不會有未來，所以我想把這房間一直封到那時候。」

　　然後他就跑出了王宮，就在那一天被貴族院給廢掉了。

　　是的，不管是什麼樣的流浪者，到最後都還是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也許是他逃出來的家，或是故鄉，就算是孤兒，也有藏著他珍貴記憶的地方。他會一生不斷懷念這個地方，從懷念當中獲得繼續流浪的力量。反過來說，把自己的過去釘起來，就代表要投身到險惡的未來裡面去。

　　啊！我實在太會講話了。因為我內心奇怪地突然興奮起來，一不小心錘了手指兩下。

　　我一面甩著手指，一面將工坊鎖起來，然後將馬具放在馬背上，開始往卡爾家出發。雖然晨霧四處籠罩著，但我從來沒有因為這樣而迷路過。

　　卡爾正在做跟我之前所做相同的工作。他停下來看到我，就微笑了出來。

　　「啊，來得真早啊，尼德法老弟。」

　　我笑了笑，從他那裡接過了鐵錘跟釘子，在每個房間各釘上一個。卡爾一面搖頭一面微笑。

　　「你現在力道控制已經很熟練了。看起來很自然耶？」

　　「因為每天接受那種莫名其妙的訓練。但你背上的是？」

　　卡爾的背上背了張長弓。卡爾聳了聳肩，說：

　　「因為畢竟是旅行，還是要有武裝，不是嗎？箭術我還算會一點。」

　　「可是杉森還沒來嗎？」

　　這時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杉森的形影出現在霧中。他急忙讓兩匹馬停住，然後跳了下來。

　　「呼，呼。對不起！您久等了嗎？」

　　「不會，不會。我們剛剛出來。」

　　我看了看杉森的表情，差點爆笑出來。杉森的眼睛是紅的。大概他今天早上一面從家裡出來一面大哭。不，不。哼，他哪有可能讓他爸爸喬伊絲看到自己這種樣子……啊啊！

　　我走向杉森。杉森看到我突然露出陰險的笑容朝他那裡走過去，立刻露出警戒的表情。我突然將鼻子鑽到杉森的胸前，杉森嚇得退了一步。

　　「啊……真香！」

　　杉森不只吞了我丟的餌，連魚鉤都一股腦吞了下去。

　　「喂！修奇，怎麼辦，有那種味道？」

　　「話轉得真快！嘿嘿嘿嘿！」

　　他一定是猶豫了很久，到最後還是趁來這裡的途中偷偷跑去見那個女孩子了。

　　然後一定是跟她相擁痛哭。我故意模仿一男一女的聲音說：

　　「你才剛回來，又要走了！」

　　「對不起。但我是個軍人……嗚嗚，其實我也不想走，嗚哇！」

　　「啊，這難道是註定的命運？我們用愛來勇敢面對這種懲罰吧！」

　　杉森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紅，我笑著上了馬。卡爾知道了自己的馬是哪一匹之後，將要載的東西放上去，然後用熟練的動作上了馬。真會騎。好羡慕啊。只有杉森垂頭喪氣，一副鬱悶的表情。卡爾一發現杉森看來很失落，就開始好像要安慰他的樣子。

　　「費西佛，你別擔心。這並不是去跟阿姆塔特作戰之類的事情，不是嗎？而且如果你能完美地履行這趟任務，那麼就算是對領主盡了很大的忠誠。」

　　「這，這是當然的！那我來帶路。」

　　「你知道路嗎？」

　　「昨夜我預先看了地理書，一直看到很晚。所有的路程跟時間的花費，以及依此推論出的必要的補給地跟速度都已經算好了。」

　　「那我相信你，跟著你走就對了。」

　　杉森甚至敬了個徒手禮，接著就開始走在我們前面。霧非常濃，再加上又是樹林，所以根本沒辦法跑。因此我們一直慢慢走到村莊外面。

　　一到了村外，杉森才開始加速，以馬匹疾走的速度朝首都邁出第一步。這時太陽升了起來，我們前方的道路被染成了黃金色。能這樣出發，真是讓人心情很好。霧瞬間散去，我們一下子就將速度提高到小跑步。我昨天的疼痛又來了，雖然腰很痛，但因為杉森跟卡爾都很輕鬆地在跑，所以我也不能獨自落在後面。

　　照射著眼睛的太陽，吹襲著眼皮的風，既溫熱又寒冷。

　　這三匹馬開始朝向太陽奔馳。

　　　第一篇　完

第二篇　水壺與腦袋的差別　第一章

　　「哇！好熱喔！這樣還能算是秋夜嗎？」

　　「快瘋了，快瘋了！頭頂冒煙了！」

　　這句話其實大有問題。現在的天氣根本就是秋夜的天氣，我們所在的位置是灰色山脈邊上的一座山頭，修多恩嶺。從我們故鄉賀坦特領地所在的西部林地，要走到拜索斯中心地帶的中部林地去，必須要經由某些個關卡，修多恩嶺就是其中之一。雖然說這裡只是灰色山脈的一隅，但其實是不能小看這一帶的高度的，所以絕對不可能是會讓人喊熱的地方。

　　可是我們的頭頂真的快要冒白煙了。

　　杉森跟我連著幾天都沒睡好，已經煩到開始生氣了。卡爾用有些慌張的表情望著我們兩個。而慌張地望著我們的其實不只是卡爾。

　　半獸人都緊握著大刀瞪著我們。這些傢伙難道不懂得放棄？杉森煩到開始對我發火了。

　　「喂，我不是說過一定會變成這樣，所以早就應該把它們殺光？」

　　「誰知道它們真的會這麼纏人啊？」

　　幾天前的晚上。露宿在外頭的我們突然聽到尖叫聲傳來，我們跑過去一看；結果妨礙到了半獸人的宴會。半獸人們殺害了一個旅行者（我們推測他是商人）之後，將他的東西全部掏出來，正在起哄著。

　　杉森看到了這一幕情景的瞬間，眼中突然惡光四射，敏捷地拔出了長劍，就把一個半獸人的頭給砍了下來。其他的半獸人雖想反抗，但是有卡爾的長弓在後面支援，身材比敵人高大許多的杉森一鬧起來，那些怪物們可以說是壓倒性的不利。所以半獸人們紛紛跑向我，似乎我看起來最容易解決。我這是第一次真正地跟怪物戰鬥，雖然緊張，但是我還是忍耐著拔出了我的巨劍。

　　「呀啊，去死吧！一字無識！」

　　這招就是我華麗的一字無識！嗯，一字無識就是我跟食人魔的幻影戰鬥時使出的那一招，是用原始而粗暴的力量由下往上砍，然後一個空翻，接著再次向上攻擊的技術。它的缺點是太強力的上擊會造成腰痛，但因著ＯＰＧ所賦予的怪力，所以能夠用很快的速度連續上擊兩次。這雖然是很合我胃口的技術，但是杉森卻說這是很適合送死的技術。

　　實際的半獸人雖然不像幻象裡面那麼笨，但是第一個跑過來的那傢伙往旁邊一閃，耳朵還是被砍到了。半獸人颼一下跳了起來。

　　「咻！」

　　很不巧地，砍下來的耳朵一不小心竟然飛進了我的嘴巴。

　　因為我在那邊噁心地嘔吐著，所以就這樣讓捂著耳朵的半獸人逃走了。對那幾個逃走的怪物，杉森雖然想追擊到底，但是因為我感覺太過噁心並且全身無力，所以對他說：「我們調查一下商人的身份，把他埋起來吧。」杉森雖然作出了不太高興的表情，但因為卡爾也贊成這個意見，因此我們就跑去調查了商人的身份，可是卻沒查出什麼東西。我們在他的屍體上堆了堆石頭，簡單地埋葬之後，就拖著沒睡飽的身軀繼續前進。

　　但是從那一天之後，半獸人好像很想報仇，所以不斷地從後面追擊我們。我聽說過半獸人的復仇心很強，但我不知道居然強到這種地步。這一次它們乾脆把我們包圍了起來，讓我們逃也逃不走。所以我們被逼得背靠著峭壁。後頭是層層堆起的奇岩絕壁，高聳入雲，前方則是寬廣的丘陵地帶，處處都生長著樺樹，成了一片樹林。在那些樺樹的隙縫間可以看到半獸人們的模樣。因為我們用樹枝樹葉燒著熊熊的火堆，所以這些傢伙沒辦法一下子衝過來，但我們被折磨得好幾晚都沒睡好，已經到了眼中充滿血絲的地步了。

　　「喂！你們聽得懂我們說的話嗎？」

　　我氣到開始跟這些傢伙說話。半獸人們當中拿著超級大刀的人向前走了出來。它的塊頭也是其他半獸人的好幾倍。這傢伙好像對那裡的火勢不太適應，一面不斷眨著眼一面說：

　　「吱！你們是想要留遺言嗎？人類有時候會這麼做。吱！」

　　「你才像是在留遺言。你們這些傢伙！到底怎麼樣才肯放棄，嗯？」

　　「吱！說什麼放棄！我們一定會堅持，直到你們的心臟全部停止跳動為止！」

　　「真的是可愛斃了。你們乾脆跟我們撒嬌算了。」

　　半獸人聽見我說的話，好像一副驚訝的表情。

　　「……這是什麼，吱，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說人類的小孩會做跟你們一樣的事！一直在那裡耍賴！」

　　半獸人還是一副無法理解的表情。我開始很誠懇地說：

　　「你們好好聽著。人的年紀會越來越大吧？」

　　「這是什麼意思？吱！這個不是所有生物，吱，都一樣嗎？」

　　好，再過來一點，再過來一點。

　　「對啊，對啊。可是呢，人如果年紀越大……」

　　我不知不覺間已經靠到這傢伙的臉旁邊，同時漸漸將聲音放低。半獸人變得一副很緊張的樣子。我很親切地對它笑了笑，說：

　　「就變得越狡猾！」

　　我敏捷地將這傢伙夾到腋下，然後用我的劍抵在它脖子上。半獸人雖想反抗，但我的手臂卻夾得更用力了。半獸人發出了緊張的叫聲。

　　「喂！如果你們敢過來，我就馬上把它給殺了！」

　　我帶著得意洋洋的表情望著卡爾跟杉森。我怎麼樣啊？可是他們兩個人的表情非常奇怪。這兩人用一副好像看到了世上獨一無二稀奇之物的樣子注視著我。

　　半獸人們也是一樣。其中的一個說話了：

　　「吱，那又怎麼樣？」

　　「我，我不是說過了！敢過來我就殺了它！」

　　「敢過去，就殺，吱，那又怎麼樣？」

　　「把它殺掉不就糟了？」

　　「到底這是，吱，什麼意思，吱，你說殺掉就糟了？吱！你不是說要殺它嗎？」

　　「咦，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時杉森搖搖頭說：

　　「修奇，半獸人是根本不管人質的。」

　　什麼？怎麼會有這種事？

　　「這，這怎麼……不，那它們為什麼要幫同伴報仇？既然不重視同伴的性命，那報仇……」

　　「半獸人不覺得會被抓住當人質的笨蛋是它們的同伴。並且所謂的報仇不是報同伴的仇，而是害它們不能拿走商人東西的仇。是因為我們礙了它們的事。」

　　我訝異地張開了嘴巴。

　　「這些喪心病狂的傢伙！」

　　我因為太生氣了，所以將我腋下夾著的那個傢伙的脖子轉了轉，然後把它丟回半獸人群當中。半獸人們雖然訝異於我的力量，但還是先處理我丟回去的那個現在在它們眼中已經非它們族類的傢伙。半獸人們大刀齊揮，剛才夾在我腋下的那傢伙根本連慘叫的機會都沒有，就變成了肉塊。我看著這情景，又感到一陣想吐。

　　「嗚……太過分了。」

　　「這些傢伙的本性就是這樣。公的半獸人根本不知自己何時會死。」

　　「那母的呢？」

　　連在這種情形下也會產生好奇心，可見得我是個人類。卡爾開始解釋。

　　「半獸人絕對不會去動那些母的。如果人去侵犯到那些母的，也是絕對不行的。雖然平常那些母半獸人都躲在洞穴中不出來，但就算是如同路坦尼歐大王一般的英雄人物，只要侵犯了母半獸人，他一樣死定了。」

　　「呵，真的嗎？」

　　半獸人完成了手邊的工作，開始把大刀轉向我們。唉唷，差點因為說這些廢話而陷入了危險。

　　※※※

　　無論如何，看了這些傢伙的行為，心裡完全不會有赦免或慈悲之類的念頭。

　　「你們這些傢伙！你們知道我是誰嗎？我是蠟燭匠。我要用你們身上的油做成蠟燭！」

　　聽到我這句充滿職業精神的警告，杉森勉強地笑了笑。但是半獸人的反應很奇怪。

　　「吱！你說你是蠟燭匠？」

　　「是啊。我從沒聽說過這整個大陸上有什麼地方用半獸人油做過蠟燭，那我就當第一個人好了！上面再貼上我的名字。尼德法式半獸人蠟燭！」

　　半獸人們突然開始不知所措地團團轉。接著其中一個傢伙又說話了：

　　「那，吱！這個人要活捉。」

　　「什……麼？」

　　它到底在胡說些什麼？我啼笑皆非地看著杉森，而杉森也是一副慌張的表情。這時卡爾插嘴了。

　　「你們啊……你們認為半獸人如何拿到這些武器，身上怎麼會有盔甲可穿？它們是把人類的工匠抓去，逼著那些人做的。所以它們很喜歡擁有技術的人。」

　　「咦？」

　　「半獸人由於頭腦太差，無法學習東西。所以它們會抓有技術的工匠幫它們做事。它們最喜歡的是鐵匠，像你這種蠟燭匠也不賴。它們雖然不喜歡燭光，但是要讓抓來的工匠在半獸人洞穴中工作，蠟燭是必要的。」

　　杉森作出了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說：

　　「喂，我是鐵匠的兒子，很會做打鐵之類的事。你們打算怎麼樣呢？」

　　半獸人都慌了。它們再次開始團團轉。

　　「吱！後面的那個人類老頭！你呢？吱！你好像很瞭解我們，吱吱！你也有很多知識嗎？」

　　「我嗎？我很喜歡讀書，也喜歡寫點東西當作家，但對你們而言，只要把我當成藥師就可以了。」

　　半獸人完全開始著慌了。

　　「那，吱，吱！全部活捉！」

　　杉森呵呵笑了。

　　「那就太感謝了。這樣我們跟你們戰鬥時，就可以沒有死亡的後顧之憂了吧？」

　　接著我也冷冷地說：

　　「我們的意見跟你們有點不同。我們只會活捉你們當中的幾個。我們必須把關在你們洞窟裡面的人救出來。」

　　聽見我說的話，杉森的眼中爆出了火花。

　　「沒錯！你們這些傢伙，我不會放過你們的！」

　　杉森連話都還沒講完，就開始往前衝。慌張的半獸人雖然伸出了大刀，但是因為它們的手臂比較短，所以它們用的大刀也比人用的小。可是問題是它們的高度太低了。杉森急忙擋開砍他大腿的那些刀子。我看了這光景，然後環顧了一下四周。

　　「呀啊──！」

　　半獸人們的眼睛都快跳出來了。我搬起了一個跟半獸人差不多大小的岩石，將石頭高高舉到頭頂上方之後說：

　　「我們要不要玩拋石頭遊戲？」

　　「那，那不是蠟燭匠！吱，那不是人！」

　　我毫不留情地拋出了石頭。哐哐哐！原來半獸人行動這麼敏捷！簡直就像野兔。可是其中還是有一隻運氣比較不好，在石頭前面摔了一跤。我因為有點害怕，所以緊緊閉上了眼睛，但是那瞬間我後腦勺一涼，不得不張開眼睛，清楚地看見了那副情景。

　　「嗯，還真殘忍。到底是誰？居然做出這種事。」

　　半獸人都發狂似地衝過來。由於對方砍得太低，杉森發火了，於是將上半身向前壓得很低，用長劍來了一個迴旋斬。杉森上半身跟手臂的長度合起來，再加上長劍的長度，的確比半獸人拿的大刀還要長。這時我也衝了上去。

　　「側面的一字無識！」

　　這一次我用這一招，改成往側面旋轉。這樣一轉，很輕鬆就轉了三圈，腰雖然不怎麼痛，但還是有頭暈眼花的副作用。半獸人已經鐵青的臉又更青了，那個樣子真的很有趣。令人驚訝的是，我轉了三圈，居然連一個傢伙都沒砍中，反而砍倒了旁邊的幾棵樹。我故意忽視森夾雜著非難的目光，拿起我砍斷的木頭開始拋。

　　「我本來就是要砍這個！」

　　「別說得太誇張……修奇。就算是半獸人，也不會相信你的。」

　　無論如何，從我的ＯＰＧ跟杉森的劍術看來，我們並不是半獸人有能力活捉的物件。半獸人帶著灰心喪膽的表情想逃走，但這是絕對不行的。我衝過去抓起了其中一個傢伙的脖子。這傢伙掙扎著大叫，想要攻擊我的臉，但因為我揍了它肚子好幾拳，他嘴角流出噁心的口水昏了過去。

　　半獸人都逃走了，我們拿出繩子將活捉到的半獸人綁了起來。杉森說：

　　「那個，卡爾，如果這些傢伙抓了人類，雖然我覺得到洞裡去搜查，把那些人救出來是比較好沒錯……」

　　「我也贊成。你先確認一下我們的時間夠不夠。」

　　嗯，仔細一想，現在已經十月了。我們出發的時候是在九月底。

　　「時間是夠啦。從這裡到首都大約要十七天，回來如果占二十五天的話，那往返就是四十二天了。當然實際上應該會差個幾天，但大約就是一個半月左右。」

　　卡爾皺了皺眉頭。

　　「那真是有點……如果要謁見陛下，還要順道去修利哲伯爵家的話，時間大概就是這樣。一個半月。」

　　杉森跟我認為只是去那邊見幾個人，談一下事情，我們無法理解為什麼一個半月會不夠，但是因為我們不知道首都的情況以及王室的禮儀，所以只能默不作聲。卡爾的表情舒緩了下來，他說：

　　「把它弄醒。我來審問它。如果時間不夠的話，我們就晚上也趕路好了。」

　　卡爾作出了慈祥的表情，杉森也似乎高興地微笑。我笑了笑，啪啪打了那個半獸人幾巴掌。它張開眼睛觀察了一下自己的狀況，然後陷入了恐怖中。

　　卡爾將它的頭抬起，一面說：

　　「剛才你應該也聽到了，我對你們還算了解。如果你就這樣回去，應該會被族長打死吧？族長會把你的頭砍下來玩一玩，如果玩膩了就會把它丟掉。」

　　半獸人似乎覺得那是理所當然的事，所以好像也不怎麼震驚，但我跟杉森則是一臉震驚訝異的樣子。卡爾繼續說：

　　「如果你不把你們洞穴的位實告訴我們，那我們就把你帶回去交給你的族長。」

　　杉森跟我對看了一眼。這句話真是莫名其妙！我們還以為卡爾在開玩笑。

　　「吱！從那邊的山峰往下走三百肘，吱！有被藤蔓覆蓋的岩縫，吱！兩邊有兩根倒下的樹，那就是標誌。吱！總數大約有一百五十！」

　　「是嗎？！謝謝了。」

　　卡爾將繩子解開，它馬上就開始逃跑。卡爾看到我們兩人的臉，聳了聳肩。

　　「兩位老弟，知道它們為什麼要抓人類工匠了吧。」

　　「可，可是也太過分了。」

　　杉森的臉頰筋肉一邊抽動著，一邊覺得這件事真是荒謬，而我則是嗤嗤地笑。卡爾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然後又皺了眉頭。

　　「但是一百五十隻實在太多了……我很好奇這麼多只要靠吃什麼過活。在修多恩嶺打劫的收入這麼棒嗎？嗯，杉森，這附近是不是有什麼要塞或者規模比較大的村莊？」

　　杉森拿出了厚厚的地理書，拿到火光旁邊，指著地圖上的位置說：

　　「是的，在一段距離之外，有個叫伊倫達堡的地方。但是滿遠的，從這裡要走四天的路程。此外只有幾個小領地。我猜它們是劫掠這些小村莊來過活的。」「如果要塞或者大都市距離它們很近，那麼它們要形成這麼大規模的集團就很困難了。」

　　卡爾作出了擔憂的表情，我們全都陷入了煩惱當中。

　　杉森給我們看的地理書上，伊倫達堡這個要塞是在南方，跟我們要去的東方剛好呈直角。如果要到那裡去，不只會浪費太多時間，而且國境上的要塞也不可能為了討伐半獸人派遣軍隊。我們自己又沒什麼身份，想要讓國境守備隊出動做這種他們份外之事，好像是不太可能。

　　我張大嘴巴打了個呵欠之後，說出了我的意見。

　　「（哈──欠）嘖嘖。它們不是白天睡覺嗎？」

　　「應該是吧。」

　　「那白天跑進洞穴中，很快地把那些人救出來怎麼樣？」

　　「太危險了。根本不可能，尼德法老弟。你說要在黑暗的洞窟中躲過一百五十只半獸人，去找到人類，把他們救出來？而且半獸人應該也會設有哨兵吧。」這時從樹林中傳來了嘹亮的聲音。

　　「這真是個愚蠢的計畫。」

　　「咦？」

　　杉森跟我都慌忙地舉起了武器。雖然那是人的聲音，而且還是女人的聲音，可是我知道一大堆怪物都會發出女人的聲音。無論如何，因為是晚上，所以一定要小心。杉森大喊：

　　「如果是人就請出來！」

　　樹林裡的聲音回答了。

　　「如果是人，就應該可以拒絕別人的要求吧？」

　　杉森的嘴巴驚訝地張開，用慌亂的眼神看著我。哼，那有什麼關係！我對著杉森做出了不耐煩的表情，然後對著森林裡面大喊：

　　「如果不出來的話，你就是得了便秘的地精，得了香港腳的半獸人，得了痔瘡的豺狼人！」

　　我果然是個爽直的男人。這一點只要從杉森用一輩子沒看過這種人的表情看著我就可以得知。森林裡的聲音片刻之後說：

　　「……為了避免這種讓人不快的推測，那我就只有站出來了。」

　　過了一陣子，在火光中出現的是一個身材很修長，耳朵也很長的女子。耳朵長得就像個精靈。我歪著頭低聲對杉森說：

　　「喂，那個女的耳朵像精靈一樣長耶？」

　　杉森覺得很奇怪地看了看我，然後對那個女子說：

　　「您是屬於森林的種族吧？」

　　……果然是精靈。

　　這精靈雖然沒像杉森那麼高，但是至少也跟卡爾差不多高。我從來沒看過這麼黑的頭髮。黑髮被綁在頭後面。白色臉龐當中的眼珠也是黑的。她穿著白色的女用罩杉，外面披著古銅色的皮外衣，前面沒有扣起來，所以可以知道裡面穿的是白罩杉。她穿著相同顏色的皮褲，但是在左邊腰上佩著一把很細的穿甲劍，那底下左邊大腿的地方則是綁著一把左手短劍。為什麼在同一邊放了兩把劍？在右邊則是……右邊的臀部掛了個箭筒。我仔細一看，發現她的背包裡還插著一張複合弓。

　　我這輩子第一次看到精靈。我很仔細小心地觀察她的容貌。就像以前聽過的故事裡所提的一樣，她的確是個美人。但是就我自己的喜好而言，她的個子如果再小一點就好了。這個精靈女子身材瘦長，腿也很長，如果用樹木來比喻的話，就像棵杉樹。然而我喜歡更樸素一點的檜木。身高稍微矮一點，肩膀稍微窄一點，脖子最好也不要那麼長……嗯，我怎麼在心裡描繪起傑米妮的樣子來了。真該死。

　　不知道她是否發現了我正沉浸在自己的想像中，那個精靈點了點頭說：

　　「我叫伊露莉．謝蕾妮爾。我因為聽到半獸人的聲音，所以過來瞧瞧。」

　　「我叫杉森．費西佛。很高興認識你。」

　　卡爾只是點了點頭，說：「我是卡爾。」我因為本來在想別的事情，所以很慌忙地介紹了我自己。每當有人自我介紹，精靈伊露莉就會輕輕地點頭。介紹都結束之後，伊露莉說：

　　「各位人類是旅行者嗎？」

　　卡爾說：

　　「是的。不知道謝蕾妮爾小姐是不是很瞭解人類的事，我們正在去首都謁見國王的路上。這是為了報告我們所住的地方發生的事情。」

　　「原來如此。」

　　「謝蕾妮爾小姐也是旅行者嗎？」

　　「請叫我伊露莉。我是旅行者。」

　　這時杉森慌張地說：

　　「啊，那個，請坐。喂，修奇，在水壺裡裝點水。」

　　嗯，好啊。反正我的睡意已經全消，喝點茶也好。伊露莉說完感謝的話之後就坐下了。嗯，看來有時精靈的臉皮也滿厚的。我一面拿出杯子，一面說：

　　「請問一下，你從剛才就一直看著我們嗎？」

　　「是的。」

　　「你是想要幫我們嗎？那我很高興請你喝這杯茶。」

　　「你說我想幫誰？」

　　咦？我突然接不下去了。伊露莉是精靈，並不是人類。她沒有什麼理由一定要幫助人類。我剛才說的話其實是以自己為中心，所以伊露莉好像在指責我這件事一樣。可是我既然已經說出口，就一定要堅持到底。

　　「你跟我們比較相像啊！」

　　「相像……如果豺狼人跟半獸人打起來，請問尼德法先生，你會幫誰？」

　　哎呀，我突然覺得如果我答錯，一定會被整得很慘、如果我說兩個都不幫，那伊露莉一定會說她也一樣。我希望卡爾跟杉森幫我說說話，所以轉過頭去看他們，可是卡爾只是很有興趣地注視著我們，完全看不出他想要幫我，而杉森則是一直注視著伊露莉的臉龐。去！這男人怎麼這樣？跟故鄉的姑娘糾纏在一起，離開才沒幾天，居然就這樣！

　　我在水壺中放了些茶葉，然後開始一面洗杯子一面說：

　　「這麼說來……哎！我也不知道。嗯，對我而言是有一條界線的。在那條線裡面的就是朋友，線上外面的是跟我無關的人。還有，請你叫我修奇就可以了。」

　　「那條界線是什麼呢，修奇？」

　　「就是他的心裡有沒有為我著想。因為半獸人跟豺狼人都不會為我著想，所以我兩邊都不會幫。」

　　伊露莉露出仔細思考的表情。

　　「那麼，如果我都不為你們著想，那我就是跟你們沒關係的人嘍？」

　　「現在的情況是這樣沒錯。雖然我們也有可能成為朋友，但是你剛才沒有幫我們，所以我們暫時還是不相干的人。」

　　我將杯子遞給了她。接杯子的伊露莉手指很細長。我也給了卡爾一杯，杉森打了我的肩膀一拳之後，我才給他。杉森接過杯子之後，又開始呆呆地看著伊露莉了。這傢伙一定會搞出漏子。

　　伊露莉兩手捧著杯子，似乎在感受杯中的溫度。她一面將嘴唇移向杯子，一面說：

　　「那修奇既然給了我這杯茶，就代表你有為我著想了。所以我應該要把你當成朋友嗎？」

　　呵！這太困難了。

　　「如果謝蕾妮爾小姐心中也擁有跟我一樣的那條界線，那就很有可能。」

　　「請叫我伊露莉。這麼說來！似乎你雖然認為我是不相干的人，但為了跟我成為朋友，還是對我伸出了手。」

　　「嗯，這不就是生存下去的方法嗎？」

　　「那如果你對豺狼人或者半獸人伸出了手，那搞不好也會跟它們其中一個成為朋友吧。」

　　「嗯，嗯，這個嘛，你認為我對它們伸出手，它們就會接受我當它們的朋友嗎？」

　　「你認為你給我一杯茶，我就會把你當作我的朋友嗎？」

　　「……不知道。」

　　就算我應付過了這句，不知道接下來她又會說什麼話來刁難。

　　我先在我的記憶儲藏庫中，寫下「精靈是很荒唐，會不停戲弄人類的種族」，然後開始喝茶。因為肚子裡面暖了起來，所以開始有點想打瞌睡。

　　伊露莉烏黑的秀髮中呈現出來的白色臉龐，在黑夜的背景當中讓人產生很特異的感覺。她的臉既白又透明，所以眼睛要對焦把她看個清楚是很困難的。卡爾到了這時才開口：

　　「我不瞭解你是怎麼想的，但你們剛才的對話讓我印象很深刻。」

　　卡爾好像是聽了我跟伊露莉之間分別代表人類與精靈兩族的對話，所以站在第三者的角度靜靜地觀察。應該非常有趣吧。伊露莉低聲說：

　　「要瞭解人類是很困難的。」

　　「因為人類是少數幾種可以同時追隨優比涅以及賀加涅斯的種族之一。」

　　伊露莉抬起了頭，望著夜空。

　　「我……對人類不太熟悉。過去的一百二十年之間雖然不斷看到人類，可是到現在我還無法瞭解。大概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的地位才沒提升吧。」

　　哇，一百二十歲！精靈好像老得很慢。但是如果是我自己活了一百二十年，大概連史萊姆我都早就瞭解了吧。「你是在蠕動的史萊姆啊，你的蠕動非常有魅……」

　　奇怪嗎？無論如何，活了這麼久，為何會無法瞭解人類？我咕嚕咕嚕把茶喝完，鋪上了毛毯。

　　「（哈──欠）小孩子應該要早睡早起才對。杉森，困了嗎？」

　　「不！不困。我沒關係。」

　　我早就知道他會這樣回答。我望向卡爾，他也點了點頭。

　　「那我就先睡了，守夜要換班的時候再叫醒我……（哈──欠）」

　　我鑽到毛毯裡面，卡爾繼續跟那個叫做伊露莉的精靈女子聊東聊西的。旁邊的杉森發出炯炯有神的目光，一直看著伊露莉的嘴唇。我們村子的臉真的都被他一個人丟光了！卡爾說：

　　「我也沒有能夠瞭解精靈的自信。」

　　「這樣嗎？」

　　卡爾接下來的話我都沒聽到。我已經進入了夢鄉。

第二章

　　今天的天氣似乎很好。照得我眉毛發燙的陽光實在非常強烈。

　　「嗯？」

　　我將毛毯捲好，站了起來。杉森跟卡爾都還埋在毛毯裡熟睡著。這怎麼回事？

　　居然沒有人負責守夜，全部跑去睡覺？可是這時我看到了伊露莉，她坐在已經快熄滅的營火旁邊。伊露莉看著冒出細煙的營火說：

　　「起來了嗎？」

　　伊露莉說話的時候並沒有看著我。我慌張地說：

　　「嗯，你幫我們守夜嗎，伊露莉？」

　　「是的。」

　　「為什麼？」

　　「因為聽說你們一連幾個晚上，都被半獸人弄得睡不好。」

　　「啊……謝謝。」

　　「現在我是你的朋友了嗎，修奇？」

　　我一時聽不懂她說什麼，搔了搔頭，才想起了昨天晚上的對話。突然覺得好想笑，我噗嗤笑了出來，然後走向營火邊。伊露莉坐下之後，個子好像也沒比我高多少。大概是因為她的腿太長了。

　　「是的。你是我的朋友。」

　　「那你會為我做一些事嗎？」

　　咦？嗯，好啊。我故意用拳頭捶了一下手掌給她看，然後說：

　　「當然。如果你為我著想，就不會叫我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所謂朋友本來就是這樣，不是嗎？」

　　這樣說有點狡猾吧？伊露莉望向我，說：

　　「那請你去洗一下臉。」

　　「……好的。」

　　我下到我們露宿的峭壁下方的小溪谷去洗臉。因為這邊的海拔很高，所以樹不多，在這樣的高原中間，一道淺淺的溪水在高原中間劃出了條窄窄的裂縫，稱作溪谷是有點奇怪。入秋已深，溪水冰涼到刺骨的地步。回到露營之處，卡爾跟杉森也都各自起來了。看到他們兩人都已經起床，伊露莉就從位子上站起來，再次背起了放在旁邊的背包。

　　杉森著急地說：

　　「嗯，你要走了嗎？」

　　「是的。」

　　「不，怎麼這麼快就要走了……連早餐都沒吃……雖然不知道你的目的地在哪裡，可是如果能一起走，那就更好了……」

　　杉森慌忙地起身說。伊露莉用不帶感情、毫無表情的臉龐望著杉森。

　　「一起走？這個嘛，我沒有馬。」

　　「那跟我一起騎不就行了？」

　　伊露莉漠然地望著杉森，杉森則是因為自己剛才衝口而出的話，而露出快昏倒的表情。我轉過頭嗤嗤地笑。

　　「我不想造成各位這麼大的麻煩。」

　　杉森因為講錯了話，所以反而什麼都講不出口了。伊露莉對我跟卡爾一一稍微點了點頭，說：

　　「祝你們旅途愉快，耳畔常有陽光，直至夕陽西下。」

　　對伊露莉這種古意盎然的告別詞，只有卡爾才有能耐回答。

　　「祝你一路平安，歸來時猶如出發，笑顏常在。」

　　伊露莉就這樣向後轉過身去。

　　她在那裡摸了摸我們綁在樹上的每一匹馬。馬乖巧地靜靜站在那裡。接著伊露莉的身影就消失在不是道路的樹林中。我們聽到了矮樹叢跟草葉發出的響聲，伊露莉的黑髮很快就消失了。不久之後，我們遠遠看見伊露莉在丘陵上，等她翻過了丘陵，就再也看不到了。

　　「為什麼她不走道路？」

　　伊露莉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後，我這麼說。卡爾回答：

　　「道路是人類的東西。精靈是不造道路的。」

　　「他們不造道路？」

　　卡爾笑了笑，說：

　　「有這樣的一種說法：精靈如果在樹林中走，他就會變成樹。人類如果在樹林中走，就會出現道路。精靈如果望著星星，他就會變成星光。人類如果望著星星，就會創造出星座。這些話很能夠表現出精靈的變化。」

　　「變化？」

　　「跟精靈在一起的話，精靈會變得像那樣東西。跟人在一起的話，那樣東西會變得像人。」

　　這句話還真妙。嗯，我隔了好久才這麼好好地睡了一覺（守夜交班的時候被叫起來，可真是件苦差事），現在感受到自己充滿了活力。我說：

　　「那如果精靈跟人相遇的話呢？」

　　「精靈就會變得非常像人。所以費西佛，你剛才那句話是很失禮的。」

　　杉森的臉紅了起來。他說：

　　「我，我不知道。其實修奇跟我騎同一匹馬就行了……」

　　※※※

　　我們將麵粉揉成麵團，開始在平底鍋上烤餅。為了午餐時還能繼續吃，所以我們放了很多麵粉下去。如果能加些牛奶或雞蛋進去，口味應該會溫潤許多。但現在身處野外，還是別這麼養尊處優好了。

　　卡爾只稍微吃了一點，我這個人是吃到累為止的那種類型，杉森則是不管吃了多少，都不會累。就在我烤餅的同時，杉森還是像饞鬼似地一直不斷地抓起餅來吃。

　　「留一點給我好不好？」

　　「你這個笨蛋。為什麼要等全都烤好才開始吃呢？」

　　嗯，說得對。所以我開始一手翻餅，一手抓餅來吃。但是我馬上就發現這個方法是有問題的。也就是說，就算我烤得再多，也不可能有多餘的可以留到中午吃。

　　杉森跟我都訝異地發覺到這一點，卡爾則是用他深邃的眼神望著我們微笑。

　　杉森到了現在還在懊悔剛剛說錯了話。

　　「我剛才應該說讓修奇跟我騎同一匹的……」

　　「別再提了啦，好不好？已經發生的事，後悔有什麼用？」

　　我放了更多麵粉下去揉，一面問：

　　「關於那些半獸人，你們打算怎麼辦？」

　　「已經知道它們所在的位置，卻假裝不知道，就這樣走過去，這讓我的良心覺得很痛苦。」

　　「有辦法可以解決嗎？喂，別碰！那是中午要吃的！」

　　杉森堅持多拿一片放到嘴裡，露出了高興的表情，但卡爾則是一副難過的樣子說：

　　「沒有辦法。我們還有任務在身，不該隨便去冒生命的危險。這也是無可奈何的。等我們到了首都，再向國防長官或者有力人士報告好了。」

　　「可是那些人怎麼辦……」

　　「雖然我們心裡很難過，但是半獸人應該是不會隨意虐待有技術的人的。工匠們不會常常出門旅行，所以半獸人要抓到他們也很困難。我們只能再忍耐一下了，費西佛。」

　　「嘖嘖（咀嚼聲），是的！」

　　「請你在地理書上清楚地標上它們的位置，並且寫上它們所說的標誌，讓我們到達首都的時候可以完整地報告。」

　　「是！」

　　吃完早餐之後，我們就出發了。好久沒有睡得這麼好了，所以我的心情真的很暢快。但睡得這麼晚，再加上多烤了好幾次的餅，出發的時間上就晚了很多。我一開始嘀咕說弄這麼晚都是杉森害的，杉森就回答說下午應該可以越過修多恩嶺，傍晚應該可以進入村莊休息，叫我們不要擔心。然後他又開始嘀嘀咕咕了。

　　「我剛才應該說讓修奇跟我騎同一匹的……」

　　「閉嘴！」

　　我們昨晚露宿的地方好像是在山上樹木生長界線的附近。下到低地之後，才漸漸出現了茂盛的森林。這雖然只是條山路，但因為是在中部大道的延長線上，所以道路既平又寬。雖然很適合讓馬跑，可是因為有些坡度，為了不讓馬太累，所以我們還是用小跑步的速度前進。連續騎了好幾天的馬，我也開始對馬很熟悉了。

　　大概跑了一小時左右吧。我們下到了湍急的河谷快要出現的高度。

　　嘩啦啦啦啦啦！

　　我因為聽見怪聲，所以望向杉森。杉森說：

　　「這是修多恩河。因為是山谷中的急流，所以聲音很大吧？我們要渡到河對面去。」

　　「急流？應該不會要騎著馬渡過急流吧？」

　　「別胡說了。有橋啦。」

　　「等一下！讓我猜猜看。剛才經過修多恩嶺，這裡是修多恩河，所以橋的名字，應該也是修多恩橋吧？」

　　「錯了。名字是十二人之橋。」

　　「什麼？十二人？這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只不過地理書上是這樣寫的。」

　　我們就這樣搞不太清楚狀況地開始向著十二人之橋跑去。我們越跑，湍急的河水聲就越大。甚至用普通的音量想跟旁邊的人說話都有點困難。

　　一陣子之後，長在路兩邊擋住視野的樹木刹時間全都消失了。我們看到前方遠處出現了巨大的懸崖。然而我們注意的不是懸崖，而是站在那前面的東西，我們全都嚇了一跳。

　　咦？

　　我們因為慌張而停了下來。杉森的手移向腰邊，我則是放到了肩膀上頭，準備要拔武器。我們眼前出現了九個半獸人，一個矮人，與一個精靈。

　　半獸人為什麼會白天出來遊蕩？不管怎麼樣，現在半獸人們正瞪著矮人，矮人則是將巨大的戰斧拿在面前，一面撫摸著斧鋒，一面瞪著半獸人。這讓我想起牛頭人用的戰斧。這一把斧頭的長度雖然沒有那麼長，但斧鋒的大小卻不遑多讓。

　　但就算用這麼大一把斧頭，這個矮人在九個敵人的面前卻仍然一點也不退縮，還真了不起。況且這些半獸人比起我們曾經交手過的那些，體型既大，看起來又更兇暴。半獸人因為矮人的挑釁而用憤怒的表情瞪著他，但精靈的視線並不投向這兩方中的任何一方，而是站在離那些傢伙一段距離的地方望著天。這個精靈竟然是我們認識的人。

　　「伊露莉？」

　　由於水聲掩蓋過了馬蹄聲，這些人一直等我們走到附近，才發現了我們。我跟杉森立刻從馬上跳了下來。杉森對伊露莉說：

　　「你還好嗎？」

　　伊露莉順了順被河谷的風吹亂的頭髮，然後說：

　　「剛跟你們分開，馬上就又見面了。」

　　「請不要擔心。我會保護你的。」

　　「咦？」

　　伊露莉歪著頭。杉森緊張了起來。我到了這個時候才感覺那裡的狀況有點奇怪。半獸人的數位是壓倒性地有利，但它們卻不衝上去攻擊。而矮人也一點都不害怕，威風凜凜地瞪視著那些半獸人，甚至看來就像是那九個半獸人因為害怕矮人而不敢撲上去似的。伊露莉看著我說：

　　「修奇，你幫哪一邊？」

　　呃……這真是個困難的問題。

　　「要先找出是誰需要幫忙才行。」

　　這時矮人放下了戰斧說：

　　「行了。再加上三個，總共就有十四個了。」

　　但是半獸人的表情卻都變得很奇怪。其中一個半獸人大喊：

　　「吱！那誰要留下來？」

　　矮人用粗啞的聲音譏笑說：

　　「那我宰掉你們當中的兩個，怎麼樣？」

　　「吱！應該宰掉你跟那個精靈！」

　　這時伊露莉站了出來。

　　「任何人都不應該破壞約定。」

　　她這樣一說，半獸人跟矮人就都用不高興的表情瞪著伊露莉。我跟杉森不知該怎麼辦，兩人都慌了。他們剛才根本還沒打起來。但我聽不懂他們在說些什麼。

　　卡爾冷靜地問道：

　　「謝蕾妮爾小姐，能不能請你跟我們解釋一下現在的狀況。」

　　「您是第一次來到這裡嗎？」

　　「是的。」

　　「在十二人之橋這裡，不管是什麼種族，都不能打起來。」

　　「不能打起來？」

　　杉森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伊露莉點了點頭，說：

　　「這就是建造這座橋之人的心願。所以他把這座橋做成如果沒有十二個人一起過的話，就不會移動。」

　　「咦？」

　　伊露莉伸出手指指向河谷。我們都嚇了一跳。

　　兩邊的懸崖相隔大約六十肘。但是在那中間的空中浮著一艘小船。不，我不該說那是船，那只是一個長得很像寬大木筏的方形物，旁邊有欄杆，構造非常簡單。最讓人驚訝的是，那東西並沒有靠繩子或其他裝置支撐，就這樣浮在空中。

　　我跟杉森跑到懸崖那邊看了又看，好像也沒有什麼故意擋住讓人看不見的裝置。那東西真的是浮在空中。只是木筏的底上畫著一個圓圈，以及許多複雜的圖形。那是魔法圖……原來是魔法啊！

　　伊露莉繼續往下解釋。

　　「不論種族，一定要有十二個人湊在一起，才能過橋。只要是沒有能力飛過去，不管是誰都得遵守這個規則。所以大家在這裡不會互相打起來。」

　　卡爾歪著頭說：

　　「呃……同一族的十二個人不行嗎？」

　　「這個倒沒關係。所以人類商人或半獸人常常是十二個結隊而行。但是其他的種族要湊到十二個人一起旅行是很困難的。所以不管是什麼種族，都會在這裡等待，然後一起過橋，也只有在這裡才不會打起來。」

　　哇。絕對不能打起來嗎？嗯，還真是個了不起的地方。卡爾點了點頭說：

　　「這個……這用意雖好，但有點不方便。如果沒湊到十二個人，就絕對過不了橋了。」

　　「是的。但這裡是往來頻繁之處，只要稍微等一下，要湊足十二個人其實是很簡單的。我也是這樣才會再度見到各位。」

　　啊哈，我知道問題是怎麼回事了。

　　本來半獸人、矮人跟精靈加起來總共只有十一個。所以為了要過河，雖然彼此互相看不順眼，卻也沒有打起來，而在等下一個人的出現。可是後到的我們卻有三個人。所以問題的重點就是有兩個人必須留下，等後面再來十個人才能過橋。

　　伊露莉解釋的期間當中，矮人還是繼續咆哮，跟面對著的半獸人互相叫駡著。

　　「你們這些噁心的傢伙！你們要感謝這裡是十二人之橋！要是在其他地方，你們老早就被我宰了！」

　　「吱！怎麼會有這種醜不啦嘰，長著鬍子的小矮子！」

　　原本半獸人跟矮人是不可能拿對方的個頭來作文章的。但是這些半獸人的身材卻大到不像半獸人的程度，所以能夠指著矮人的鼻子罵他小矮子。另一方面，矮人卻又無法攻擊近在眼前的半獸人，所以似乎快要瘋了似的。他還沒有口吐白沫，也真是件很神奇的事。

　　「可是這些半獸人為什麼白天出沒？」

　　大概是聽到了我的自言自語，伊露莉說：

　　「它們是巨獸人吧。」

　　「巨獸人？」

　　「它們以半獸人中的一種為人所知。這是它們這種分支種族的名字……它們的個子相當大吧？它們雖然也像其他半獸人一樣討厭陽光，但是還算能夠忍受。所以現在才會發生這種怪事。白天普通的半獸人不會出來，所以不會發生什麼問題，就可以過河。但巨獸人跟矮人這兩種世仇就硬是在這裡遇上了。」卡爾點了點頭，然後走到離巨獸人足夠遠的地方，才猶豫地說：

　　「喂，各位請聽我說幾句話。因為我們是後來才到的，所以我們留兩個人在這裡等。這樣可以了嗎？」

　　但是矮人似乎完全不想照卡爾所說的話做。他很粗魯地揮動著戰斧，逼得卡爾不得不暫時退後。

　　「你這是什麼意思？這些傢伙！你們留兩個人在這裡等！留在這的人還可以活下去。可是過了橋之後，我也不知道我會有什麼下場！」

　　聽了矮人所說的話，我又發現了一個問題點。

　　就是過了橋之後各種族的比例。伊露莉很清楚地說，在這裡任何人都不應該打起來。但是如果目的達成之後，大家真的都會守約到底嗎？所以矮人心裡才盤算著要配好各種族的比例。如果留下兩個巨獸人，三個人類、一個精靈、一個矮人加起來，總共是五個人，那麼可以過橋的巨獸人就是七個。真要打起來，也可以打打看。但如果我們只有一個人類過去的話，那數字就是三比九，可以說是壓倒性的危險。雖然我自己不知不覺就把矮人、精靈跟人類算成是同一國的，但是這個想法似乎也沒錯。

　　杉森的想法大概跟我差不多。他皺著眉頭，將卡爾拉了過去。他雖然跟卡爾說悄悄話，但聲音大到連在旁邊的我都能聽見。

　　「我們不知道過了橋之後，情形會變得怎樣。我們三個一定要一起過。」

　　「可是……不是已經說過了，在這裡誰都不能打起來嗎？」

　　「半獸人是無法相信的。」

　　卡爾的眉頭皺了起來。這時伊露莉說了：

　　「矮人先生，請你聽我說句話。你沒有把這些人騎的馬算進去吧？」

　　咦？連馬也要算進去？嗯，說得對。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不管什麼種族都要算。這麼說起來，要過橋的就總共有十七個嘍？矮人興奮地大喊：

　　「這樣說來，你們巨獸人留五個下來就可以了！哪幾個要留？」

　　「吱！胡說！人類，你們是後到的吧！吱！你們就帶著你們那些發臭的馬，在這裡等！不，應該要交出一匹馬給我們！」

　　哎。全部都在各講各話。伊露莉說：

　　「在這裡絕對不能打起來。這樣的話誰都過不了橋了。一定要守約才行。我們先保證這件事，才能決定有誰要留下來。」

　　這句話我覺得真是一百個正確。可是，這麼正確的話，對於激動的矮人與巨獸人而言，卻好像是講不通的。

　　真頭痛。如果讓我們當中任何一個人跟他們一起走，這個人就危險了。到了河谷對面之後，如果巨獸人們改變心意，那就很有可能遭到它們攻擊。很想提議說我們六個（包括馬）一定要一起過去，但我們是晚來的，好像又有點太不講理了。

　　矮人非常激動，不斷大罵著：「那我就把你們其中五個砍掉，剩下的用繩子綁住過去！」之類的話，巨獸人則是一面吱吱叫著，一面強迫我們要交出一匹馬。

　　巨獸人們心裡在想什麼是很明顯的。那一匹馬不是問題，只要一過了河谷，它們就可以輕鬆地處理掉矮人跟精靈。

　　雖然各族不斷相對叫駡，但就是沒有打起來。如果真打起來的話，不管最後誰贏，都過不了河，因為任何一族都沒辦法湊到十二個人，所以在這裡的五族中（馬也算啦！）最少也需要有兩族一起走才行。嗯……造這座橋的人大概就是想到了這樣的情景吧！雖然在這樣的狀況下，我還是決定要滿足我的好奇心。

　　「這座讓人頭痛的橋到底是誰建的？」

　　伊露莉望著我說：

　　「好奇怪。你居然向精靈問人類的事。」

　　「你把我們當作人類當中最沒知識的三個就行了。到底是誰？」

　　伊露莉微笑了起來。我看了，才想到這是第一次看見她笑。

　　「是一個人類巫師，叫做泰班．海希克。」

　　此刻我們三個人類的表情都變得非常怪異。卡爾問我：

　　「尼德法老弟，泰班的姓是什麼？」

　　「咦？連卡爾都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杉森也帶著慌張的表情不斷眨眼，一陣子之後，他的眼神才又再度固定在伊露莉的身上。別看了啦，不要呆呆地一直注視著人家！真想踹他小腿一下。不知伊露莉是否瞭解那種眼光代表的意義。她對我說：

　　「你們認識他嗎？」

　　「我們認識的人當中，是有一個叫泰班的。可是我們不知道他的姓……」

　　伊露莉歪著頭。

　　「我沒聽說過人類的壽命能有這麼長。這座橋是二百年前建好的。」

　　二百年？那就不可能了。卡爾也搖了搖頭。

　　「這麼說來，應該是另外一個人了。」

　　「好像是吧。」

　　我乾咳了幾下，開始注視還在對罵的巨獸人跟矮人。我對卡爾說：

　　「如果我們照矮人所說的來做，怎麼樣？我們去攻擊巨獸人，抓四個當俘虜，然後過橋。」

　　伊露莉的眼神顯出了她憂心忡忡。我變得很尷尬，卡爾也搖了搖頭。

　　「嗯……你這樣不就違反了造橋人的意思了嗎？而且打起來，也會有人受傷。」

　　「這樣說來，就只能勸它們留五個下來了。我才不要跟它們九個一起過去。」

　　伊露莉搖了搖頭。

　　「如果能夠信任彼此的約定並且守約，事情就簡單了，現在弄成這樣……」

　　這有什麼好講的，誰不知道？我對伊露莉說：

　　「現在問題就是巨獸人會不會守約吧，伊露莉？」

　　「你為什麼認為它們不會守約，修奇？」

　　「因為它們是巨獸人。」

　　「是這樣嗎？巨獸人大概也會想，因為這些傢伙是人類、矮人跟精靈，所以無法相信吧。」

　　我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是這樣嗎！我望向卡爾，他點了點頭。

　　「這話說得對。我們一定要彼此信任。這應該就是當初建這座橋的目的。但是這些種族在別的地方都有深仇大恨，要他們到了這邊就得互相信任，實在有點困難。這一位泰班．海希克實在是抱著太大的希望了。」

　　就在這時。

　　在我眼前，一隻巨獸人突然站出來帶路，剛才在跟矮人對罵的那些巨獸人也都往這裡逼近。它們指著我們，在那裡嘰嘰喳喳的。不，應該說是指著我們的馬吧？

　　我突然感覺毛骨悚然起來。

　　就算我們三個跟伊露莉，再加上矮人全都死光，只要拿到了我們的馬，它們就可以湊足十二個過橋了。真愚蠢！這個計畫絕對不可能成功的。雖然我們的數字較少，所以巨獸人認為它們可以打贏，但若是想要過橋的話，巨獸人連一隻都不能死。然而它們有可能笨到沒想到這些。

　　我腦筋很快地轉了一下。一定要想個辦法，讓它們不敢隨便撲上來。我彎腰撿起了一塊小石頭，然後故意將手往前伸，讓它們看個清楚，巨獸人們馬上就用訝異的眼光看著我。

　　「你們大概是認為把我們全殺光，把馬搶走，就可以湊齊十二個了，但這是不可能的。」

　　我笑了笑，然後用拇指跟食指將石頭捏碎。石頭輕輕鬆鬆就變成了粉末，巨獸人們開始尖叫著向後退。其中一隻開始大叫：

　　「吱，是，是那個蠟燭匠！怪物蠟燭匠！吱！」

　　哇，我在這一帶已經變得這麼有名啦？但是巨獸人們卻一起將武器向前伸出。

　　本來在破口大駡的矮人看到巨獸人的大刀，他也慌了，趕忙往後退。那些大刀比其他半獸人用的大刀大了許多，跟人類用的差不多一樣大。刹時間，態勢就轉變為巨獸人與人類──精靈──矮人聯軍（？）的對峙。

　　「喂！這到底怎麼回事？」

　　我嚇了一跳，所以大喊。巨獸人中的一個笑著說：

　　「這樣真是太好了。吱！我們沒有必要過河了！吱，我們還以為你們，吱，已經過河了。吱吱！」

　　我突然打了個寒噤。

　　「你們是在追我們嗎？」

　　那只巨獸人「砰砰」地敲著自己胸口說：

　　「我們是巨獸人！鬥士巨獸人！吱！我們已經接受了請求，要把你們都消滅掉！吱！那些弱小的半獸人居然用很害怕的語氣跟我們提到你們，吱！我們本來根本沒想到，吱，你們居然是幾個小鬼頭跟老人！」

　　杉森搞清楚怎麼回事了，他開始咬牙切齒。似乎是追我們的那些半獸人拜託了這些巨獸人，所以它們為了追殺我們，才想要過河。但是我們因為早上比較晚出發，反而落在它們後面。杉森低聲地說：

　　「看來這件事大概無法圓滿了結了。」

第三章

　　矮人來到我們身邊，喃喃地說：

　　「聽了剛才那些話，我大概能推測出現在是什麼情況了。你們正被半獸人追殺吧？」

　　「是的。對不起。這是我們的事，所以請退開。」

　　卡爾拔出長劍的同時說。矮人搖了搖頭。

　　「不，這是哪裡的話。到了現在，我們總算能好好打一場了吧？」

　　我低頭看了看這個大膽的矮人，然後對著他微笑。對方並不是普通的半獸人，而是巨獸人，而且敵人有九個，我們只有五個，這個矮人卻完全沒有露出一點懼色。等一下，我們真的有五個人嗎？我望瞭望伊露莉。那時伊露莉剛好也在望著我。

　　「修奇。」

　　「什麼事？」

　　「今天早上，我們已經成為朋友了吧？」

　　我微微笑了笑。伊露莉好像不懂我微笑的意義，所以歪著頭，然後她就拔出了腰上的穿甲劍跟左手短劍。我說：

　　「等一下。現在它們追的是我們，所以你可以不要站出來。」

　　「你不是說過會為我做一些事？」

　　「所以我跑去洗臉了，不是嗎？」

　　「我也要幫你。這樣對嗎？」

　　如果是人類的話，那應該是這樣沒錯。但精靈怎麼樣我就不知道了。我再次在腦中記下：「精靈是很麻煩的」，然後站了出去。巨獸人們突然停下來，舉起了大刀。有點可怕。它們不但能忍受陽光，連塊頭也非常大，身高大概只比我矮一點，但肩膀卻比我更寬。現在要怎麼辦呢？

　　「呀啊──！」

　　怎麼回事？我還沒得到答案，杉森就這樣衝了過去。他居然直接正面衝向九隻巨獸人，到底是想怎樣？但其實那不是正面。他的目標是最右邊的那一隻。那又怎樣？我帶著豁出去的心情，往左邊奔去。巨獸人們快速地聚集到兩邊。這時卡爾也拿起長弓開始射箭了。

　　我沒有舉起自己拿的劍，就往前衝過去了。我的上半身自然露出了破綻。大刀向我的頭砍來。笨蛋，我就是希望你這麼做，你被騙了！

　　「一字無識！」

　　巨獸人的大刀被彈開，因為反作用力，巨獸人兩手向上抬，胸膛完全露了出來。我又轉了一圈，巨劍向上砍去。咦？

　　巨獸人向後一跳，跟我之間空出了一段空間。看看這傢伙！這時我才發現我這一招因為在原地打轉而產生的弱點。這一次是我雙手向上抬，露出胸膛了。此時旁邊的巨獸人手拿的大刀揮了過來。呃啊！我死定了！

　　「反轉！」

　　我無視於手臂跟腰的反向衝力，將上擊的巨劍硬是往下揮。我以為我的腰都折斷了，好不容易才將那把大刀彈到地上去。那只巨獸人因為受到衝擊力，所以腰往下彎。我空翻了一圈，再度下劈，將那傢伙的頭盔給劈開了。但是我有種連我的腰也裂開的感覺。眼前有東西若隱若現，還有金星在閃爍著。

　　「哇，還真慘！」

　　我暫時先退到後面。但是另一個傢伙的大刀不讓我有喘息的時間，馬上就揮了過來。這傢伙真想殺我嗎？不過說起來，我也已經殺了一隻巨獸人。我採取了我能想到的最簡單方法。

　　「呀啊──！」

　　我抬起右腳，轉動著我的劍尖刺了出去。我當場想出了這招的名字。我的機智還真是不得了啊。

　　「攪拌臘油！」

　　我就像做蠟燭的時候攪拌油脂一樣，轉動著我的劍來攻擊。大刀被擋開了，我一感覺轉動的劍尖好像碰到了什麼東西，我右腳就用力一踏，順勢刺了出去。嘎吱嘎吱，跟用一字無識的時候不同，挖著巨獸人身體的感覺從劍上傳到我的指尖。我突然全身冒出雞皮疙瘩。

　　「呃，可惡。亂攪好了！」

　　我用手臂畫了個巨大的８字，然後開始向後走。因為劍旋轉得太快了，所以就成了很厲害的防禦招數。巨獸人都不敢隨便靠近，我好不容易才退到可以喘口氣的距離之外。但是我的手臂一停止轉動，大刀就又過來了。咦？它居然……

　　那把大刀無力地掉到地上，拿刀的巨獸人背上插著一枝箭。那是卡爾射的。

　　這時我的腰邊又有某個小東西跑了過去。

　　「你剛才那招還真帥！哈哈哈。」

　　是那個矮人。他把戰斧放在肩上，身體壓低往前衝。就算他不壓低身體，也已經夠矮了，這樣一搞真的變得非常矮。兩隻巨獸人同時用大刀刺來。但是矮人用讓人無法置信的速度將他肩上背著的大斧頭揮了出去，一次就擊中了兩把大刀。

　　令人訝異的是，那兩把大刀都斷了。就在這時有某樣東西跳上了矮人的背。

　　「什麼！」

　　那是伊露莉。伊露莉跑到矮人身後，在矮人擊中大刀的瞬間，她踩了一下矮人的背，然後向前跳躍。接著她用兩手拿的劍同時刺向毫無防備的巨獸人。哇，這真是漂亮的聯合作戰。但是有聯合作戰這個想法的只是伊露莉那一邊而已。

　　「你踩哪裡！」

　　伊露莉一副沒聽見的樣子，馬上就衝向旁邊的那些巨獸人。巨獸人用粗野的動作拿大刀瘋狂刺來，伊露莉則是一個轉身，將右腳向後一伸。然後她右手的穿甲劍打落了大刀，順勢一個轉身。巨獸人一感覺伊露莉用跳舞般的優雅動作將背靠到了自己的背上，就發出了近乎窒息的慘叫。

　　「吱！」

　　伊露莉用左手的短劍刺向自己右邊腋下，刺中了背後的巨獸人。然後她的身體再往反方向轉，拔出了左手短劍之後，又從左邊的肩膀那裡刺向巨獸人的背。接著這只巨獸人就往前方無力地倒下了。

　　這樣一算，我解決兩個，卡爾解決一個，伊露莉解決了三個，那應該還剩下一二個。那些傢伙到底跑哪去了？不知何時，杉森已經撂倒了三個傢伙，正在擦他的長劍。矮人環顧了一下四周，喃喃說：

　　「怎麼回事？你們是怪物嗎？我連一隻都沒幹掉。」

　　伊露莉毫無表情地掏出手帕，開始擦劍。就好像炎魔一樣，這個動作似乎代表自己剛才所做的事情對她的情緒沒有一點影響。難道……她不會因為戰鬥而激動起來嗎？看來她就好像在做每天例行的吃飯洗臉一樣，沒有一絲情緒。哼。

　　搞不好她真的戰鬥過太多次，已經麻木了。說起來，如果我已經一百二十歲，就算一年只打個一次好了，那也超過一百次了。跟她比起來，我則是靠在樹上忍受著腰痛，看起來實在一點都不酷。

　　但那又怎麼樣？我只不過是個偶然得到ＯＰＧ的蠟燭匠。

　　杉森用看起來真的非常憐憫的表情看著正在揉腰的我。

　　「你這小子雖然可以做出其他人做不到的動作，但這不代表你不會痛。就算你的力氣再怎麼大，還是應該要運用基本的技術。」

　　「我什麼時候學過如何用劍了？」

　　「其實用劍跟用拳頭沒有太大的不同。因為你太意識到那把劍，想到要用劍鋒去砍，或是用劍尖去刺才行，所以才會做出奇怪的動作。你在用拳頭的時候，會一面翻個兩圈一面打嗎？會把拳頭轉來轉去嗎？」

　　「哦，所以呢？」

　　「使用兵器的時候，兵器就只是手臂的延長。在跟劍術相仿的槍術上也可以看到這一點。用常識去戰鬥啦！」

　　我聽到杉森的話，頓時覺得很沮喪。我真的這麼沒常識嗎？但這時我想起了剛才伊露莉用的最後一招。

　　「可是伊露莉剛才從腋下往後面刺。有誰的拳頭是從腋下往後打的？」

　　「那是熟練用劍的基本之後，對劍本身已經很熟悉的人才能做到的。到了那個程度，才能夠達斬兩次，或是像你一樣一面翻滾一面出招。」

　　哼。是這樣嗎？不管怎樣，現在我的腰似乎好多了。我悄悄將背移開樹，然後站了起來。我向伊露莉那邊望去，伊露莉正在翻找著背包裡面，而那個矮人則是一直在嘀嘀咕咕。

　　「這算什麼！真可笑！我最想努力戰鬥，結果卻連一個也沒幹掉！」

　　卡爾微笑了一下，走向矮人。

　　「因為剛才情況緊急，所以沒跟您自我介紹。我叫做卡爾。」

　　「艾賽韓德．愛因德夫。」

　　「啊，愛因德夫先生。感謝您的幫忙。」

　　「還說什麼幫忙！連一個都沒有幹掉。」

　　卡爾尷尬地笑了笑，為了把他從窘境中救出，所以我們都笑著走過去，各自作了自我介紹。剛才在背包裡翻找東西的伊露莉還是像之前一樣，對我們視若無睹，她找出某樣東西之後，就往另一個方向走開。艾賽韓德勃然大怒。

　　「喂！你是不願意跟矮人打交道嗎？」

　　伊露莉抬起頭，望著艾賽韓德。

　　「咦？」

　　「為什麼不報出姓名，也不來打聲招呼？」

　　「那幾位都知道我的名字，我以為他們會幫我說……」

　　艾賽韓德的眼角向上一揚。

　　「為什麼不直接來跟我說？難道你不屑跟我說話？」

　　「我有點忙。我叫伊露莉．謝蕾妮爾。」

　　然後伊露莉就轉過身去，往已經倒下的巨獸人那裡走去。艾賽韓德帶著怒氣走向伊露莉，我們也想知道怎麼回事，所以跑到她身邊去看。伊露莉將像是小小藥瓶的東西拿到巨獸人的嘴邊喂它們，它們一吞下去，就呼出了長長的一口氣。這幾個被救的就是剛才被伊露莉刺中背部的傢伙，伊露莉在它們的背上也倒了些藥。今人驚訝的是，它們背上的傷口居然不見了。

　　艾賽韓德大吃一驚，說：

　　「你，你在做什麼？為何要救它們？」

　　「你們不想過河了嗎？」

　　艾賽韓德驚訝得嘴巴大張。這話說得沒錯。因為是十二人之橋，所以還需要有四個人才能過河。這麼說來，伊露莉是打算醫好四個，然後要它們跟我們一起過河嗎？真是令人意外地冷靜。伊露莉對我說：

　　「把它們的武器丟到懸崖下面去。杉森請幫忙我一下。」

　　我將大刀收集起來，丟到懸崖底下。底下發出了巨大的響聲，接著落下去的大刀就被急流給卷走，全消失得乾乾淨淨。我走回去一看，伊露莉已經治好了五隻巨獸人。咦？為什麼是五隻？巨獸人都已經失去了武器，杉森拿著長劍站在前面，艾賽韓德在旁邊一直說著：「我居然連一個都沒幹掉。要不要現在試試看？」之類的話，整個狀況讓人覺得很不舒服。

　　伊露莉說：

　　「我不知道你們跟那些人類之間發生了什麼事。但我所希望的只是過河。我剛才把你們治好了，所以你們可以過去，但如果你們拒絕的話，這事情就很麻煩了。」

　　她怎麼用如此鄭重的語氣說話？幾乎與對我們講話的語氣相同。這雖然不是什麼壞事，但她之前如此冷酷鎮靜地攻擊，現在講話還是一樣冷靜，我確實感受到她跟人類有些不同。難道她沒有感情？還是她的表達方式跟我們不同？

　　「那我現在提議。請你們幫我們湊滿人數。如果你們同意，那我會給你們留在這裡的夥伴治療的藥物。」

　　巨獸人都將眼睛睜得大大的。

　　「吱！是，是真的嗎？」

　　「是的。」

　　「吱吱，如，如果過到對面去，你不會殺我們嗎？吱！」

　　伊露莉表情沒什麼變化地說：

　　「不管怎樣，你們如果照我說的話做，是會有好處的。如果你們不願意幫我們湊人數，那我也不需要你們了，我會把你們交給那一位矮人。但是如果你們願意跟我們一起過河，我就會給你們剩下的同伴治療的藥。你們冷靜地想想看，就會知道應該怎麼做了。」

　　我想就算這麼說，它們也不會冷靜地想吧。

　　「吱！可是過去的話，我們怎麼回來？吱！如果回不來，那藥有什麼用？」

　　「我不是已經把你們其中五位治好了？其中一位留下來。我會先把藥給這位留下來的，我再過去。這樣它就可以治療其他的夥伴了。」

　　哇……真被她給打敗了。她的腦筋還真靈光。艾賽韓德過於驚訝，從一開始就張著嘴站在那裡。巨獸人們算了算數字，然後點了頭。

　　「就這樣吧，吱，好吧。也沒別的辦法。吱吱吱！」

　　伊露莉也點了頭。然後她對巨獸人說：

　　「現在我們是朋友了吧！」

　　呃！差點昏倒。雖然只有我知道這句話的深意，但其他人跟矮人，甚至巨獸人都是一副十分震驚的表情。巨獸人用無法置信到講不出話來的表情望著伊露莉，然後粗暴地大喊：

　　「吱吱！這什麼話！吱吱！我們現在是沒力量，不得已才照你說的做，吱！我們一定會報仇的！」

　　伊露莉歪頭望著我。拜託……不要用這種眼神看我好不好？

　　「跟你不一樣耶，修奇。」

　　「……對呀。」

　　四隻半獸人跟我們一行三人，再加上伊露莉跟艾賽韓德都走到了懸崖邊。當十二個人都並肩站定之後，伊露莉就開始低聲說：

　　「我們按照約定，聚集了十二個人。請讓我們過河。」

　　我跟杉森都稍微往前跨，想要看清楚整個情景，結果差點掉下去。伊露莉話一說完，本來空中浮著的那個木筏就開始慢慢往我們這裡移動了。一陣子之後，那個木筏就靜靜到達了我們所在的崖邊，我用害怕的眼神看著那東西。

　　艾賽韓德第一個毫不在乎地跑了上去。木筏動也不動。等卡爾也上去之後，我才小心翼翼地先伸出一隻腳踏踏看，然後慢慢將另一隻腳也踏上去。這東西不會往下掉嗎？但是那個木筏連一點點都不搖動地浮在空中。我為了盡可能不看下方，所以一直盯著天空。杉森也帶著害怕的表情，想將我們的馬都牽上去。馬兒們稍微想反抗，突然停了下來，杉森好不容易才哄得馬都願意上去。

　　伊露莉等到四隻巨獸人都上了木筏，就將藥瓶遞給了留在這一岸的那只巨獸人。

　　「這不會很麻煩，只要適量地喂它們喝就行了。如果傷口很嚴重，那在傷口上也要擦一點，但最嚴重的幾位我都治療過了，所以只要喂它們喝就可以了。」

　　這個巨獸人沒有回答，一把將藥瓶搶過去，就跑向倒下的同伴那裡。伊露莉又看了格們的背囊一陣子，然後也上了木筏。

　　因為伊露莉也上來了，一湊滿了十二個，木筏就開始慢慢移動。我心裡有點不安，所以緊緊抓住欄杆望著天空。木筏一開始動，好像連馬也都激動了起來。

　　「咿嘻嘻！咿嘻嘻！噗嚕嚕嚕！」

　　杉森雖然想要安撫那些馬，但似乎不是很容易。

　　「喂，喂！聽話，只要安靜一下下就好！」

　　雖然馬都在上面直跺腳，木筏卻連一點都沒搖動。但其他的搭乘者卻還是害怕得不得了，反正就是有種感覺，覺得一定會翻覆。這時伊露莉走向馬兒們。

　　伊露莉將臉頰貼到中間的那匹馬臉上，兩手則是分別撫摸另外兩匹馬的臉，等於是一次擁抱了三匹馬。然後她低聲說：

　　「鎮靜下來。鎮靜。這沒有什麼。」

　　令人驚訝的是，這些馬都開始鎮靜了。卡爾用驚歎的表情注視著這情景，杉森則是用過度仰慕的眼光望著她。我雖然也很訝異，但是因為還在提心吊膽，所以完全沒有念頭要說一些稱讚的話。看了這一幕之後，我往下一望。

　　天啊，嚇死我了！

　　懸崖遙遠而模糊。從上往下直接看著流過懸崖間的急流，我的眼前開始天旋地轉。水波捲起向上湧，然後又毫不在意地落下，拍打著懸崖。我帶著害怕的表情將視線往上提，東望西望。這時我看到了伊露莉。

　　伊露莉的黑髮飄揚了起來。是風嗎？伊露莉閉上了眼睛，好像在用臉頰感受著風。

　　風在吹。

　　沙沙沙……

　　落葉開始從兩邊懸崖上的樹林中飄來。

　　飄上來的是紅色的楓葉，以及被染黃的銀杏葉。落葉飛起，就像是一群受驚嚇的鳥兒同時飛起一樣。然後落葉乘著吹向河谷間的風，紛紛以舞姿落下。四方視野所及之處，都是落葉在旋轉飄動。

　　我們就猶如在落葉雨中飛翔。

　　飄起，飛舞，旋轉，落下，對於落下毫不懼怕。與風共舞之時，落不落下又有什麼關係呢？我似乎能聽見落葉的笑聲。沙啦啦啦啦。沙啦啦啦啦。

　　一陣子之後，空中最後一片葉子還在不斷地繼續盤旋。還沒落下的只有這唯一的一片。片刻前還是群葉亂舞，此時卻是它在獨自演出。這片落葉雖小，但顏色是鮮明的紅色，在藍天底下舞動著。飄起，飛舞，旋轉，落下，對於落下毫不懼怕。

　　「你不下來嗎？」

　　杉森拍了一下我肩膀，我才總算下了木筏。啊，真想作一首歌。不久之前我恐懼的心完全消失，突然又好想再坐一次。

　　我幫著杉森把馬全牽了下去。在我們的對面，那些吃了藥的巨獸人們已經站了起來，正猙獰地瞪著我們。我本來以為它們會破口大駡，可是意外地，它們卻很安靜。啊，難道是因為這邊有四個巨獸人人質嗎？如此說來，它們跟其他半獸人的差異點就又多加了一項。它們好像會為同伴著想。之前說什麼鬥士巨獸人，哼。

　　跟我們一起過河的巨獸人一下了木筏，就跑到稍微遠離我們的地方。伊露莉靜靜地看著這幕光景，艾賽韓德則是再次把戰斧舉到他的臉前方，開始摸著斧鋒。

　　已經失去了武器，聽從了我們要求的巨獸人，真的會來攻擊我們嗎？我覺得這很值得靜靜觀察，可是伊露莉卻開口了。

　　「那就請你們在這裡等到其他旅行者出現，再回去跟同伴們會合。如果打算這麼做，那你們應該要遵守約定，不能打起來吧？」

　　「你別管！精靈！吱吱！」

　　它們想要回去跟夥伴會合很不容易。這座十二人之橋立意雖好，但是非常不方便。建造者的意思好像就是要各種族雖然處在這樣的不方便之中，仍然不要打起來。這時我突然有了一個有趣的想法。

　　「喂！你們想跟那邊的同伴會合嗎？我們也不想在出發時，還留你們這些傢伙在背後，隨時準備偷襲我們。」

　　巨獸人都用不安的眼神望著我。我笑了笑，說：

　　「要我幫你們回去嗎？」

　　「你，你這是什麼意思？吱！」

　　我沒有回答，對著對面的懸崖大喊：

　　「喂！你們集中精神，好好接著！」

　　巨獸人都聽不懂我在說些什麼，作出一副疑懼的表情。我抓起身邊的那只巨獸人，將它舉了起來。被我舉到頭頂上的巨獸人開始慘叫。

　　「你，你，吱吱！你做什麼？」

　　「別擔心。第一個是最困難的。喂，那邊的！打起精神來！不要退後！」

　　然後我就將巨獸人拋了出去。但我並不是抱著隨便丟，它掉下去也與我無關這類心態。我很慎重地瞄準，以便讓對面的巨獸人能正確地接到，才拋了出去。因為距離有六十肘左右，我讓它的腿朝前，盡可能以接近水平的方向拋出，就算對面的傢伙沒接到，它的脖子也不至於折斷。

　　我雖然這樣輕輕一拋，可是巨獸人的身體並不是很小的東西。飛過去的巨獸人發出怪聲怪叫，掙扎著動來動去，然後正確地落在我希望他落下的地方，也就是其他五隻巨獸人所在的地方，結果六隻傢伙全都滾成一團。我觀察了一下它們有沒有受傷，但似乎都沒事。

　　我笑了笑，看著剩下的三隻巨獸人。它們害怕得臉色發青，開始跑來跑去。應該要讓它們安心一點。

　　「喂，剛才的情況沒看到嗎？第一個是最困難的。到了後來，接你們的人越來越多，會更安全的。」

　　我這麼一說，巨獸人們就開始吵誰要最後一個被拋過去。

　　※※※

　　不管怎麼樣，我總算把最後一隻也拋了過去。最後一隻已經沒有什麼不安，幾乎是很享受地飛了過去。他雖然要求我讓它頭朝前，這樣它才能看得清楚，但是因為太危險了，所以我還是讓它腳朝前，才把它拋了過去。這樣就算對面的傢伙沒接到它，也只不過是屁股撞一下地而已。

　　在我拋這些怪物的過程中，我周圍的人都在緊張中看著這幕情景。他們口中喃喃念著：「呃……行了！」「呃……丟得好！」之類的話。伊露莉也合著雙手注視著，如果巨獸人安全地到達對岸，她就會鬆一口氣。巨獸人那邊也是一樣，在我拋出這些傢伙之後，直到它們接到同伴之前，都是一片鬧哄哄的。它們現在甚至高興得笑了。看起來像是它們頭目的那一隻（因為它是最後一個被拋過去，所以我如此判斷）走到懸崖邊說：

　　「再怎樣還是得說句謝謝！吱！」

　　「能夠幫上忙，我也很高興。」

　　「我以後不會再去追你這種怪物了！吱！我們是鬥士巨獸人！我們不會再期待，吱，繼續得到敵人的寬恕！」

　　「是嗎？那我也謝謝你們了。可是半獸人對你們的要求呢？」

　　「那些弱小的傢伙，吱！說什麼要求，那是拜託！吱！拒絕掉就行了！」

　　我聳了聳肩。如果是人與人之間的話，這樣說會讓對方很不高興，但如果是半獸人之間，我怎麼會知道它們怎麼想？我對它們揮了揮手，然後轉過身來。

　　伊露莉對我說：

　　「看來你根本就是無視於這座橋的意義。我希望它們再跟其他的種族合作才能過橋。這樣的話，它們應該就會學習到合作與和解的意義了。雖然我們打了一場才能過來，但我認為如果它們能學到這些東西，還是一件很好的事。」

　　「是這樣嗎？」

　　伊露莉似乎不是在責難我。她只是很單純地說出這些話。

　　「但其實修奇你才是對這座橋的意義體會最深的人。剛才還跟我們作戰的巨獸人居然現在會跟你說謝謝，就算是這座橋的建造者發現橋變得沒用，也應該不會生氣的。」

　　「如果是這樣，那就太好了。」

　　「你現在好像成為那些巨獸人的朋友了。」

　　這個精靈小姐好像有些堅持到讓人受不了的部分。也許我看來像是想跟所有種族成為朋友的人，但我根本不懂那些東西。我只不過是賀坦特領地未來的蠟燭匠，高貴仕女傑米妮的騎士尼德法……拜託！怎麼最後連我自己都承認了這件事？我完蛋了！艾賽韓德也帶著很擔心的表情向我走來。

　　「你沒想過搞不好會失手個一次嗎？」

　　我笑著點了點頭。

　　「是的。因為我四次全都失手，所以它們才能安全到達！」

　　「哈哈哈！托你的福，今天看到了難得一見的事情。謝啦。希望你在旅途中能受到卡里斯．紐曼的庇佑。」

　　卡里斯．紐曼……我好不容易才想起卡爾跟我提過這個矮人信奉的神明。可是這時應該要怎麼回答呢？我瞄了卡爾一眼，最後還是卡爾幫忙作出了適當的回答。

　　「願你能掌握到鐵砧與錘子間火花的精髓。」

　　艾賽韓德用訝異的表情看了看卡爾，然後呵呵笑著拿起了自己的行李。他背起了很大的背包，幫斧鋒套上了一個皮套，然後插在腰帶上。我覺得他這樣走起來礙手礙腳，可是他自己好像不覺得怎麼樣。接著是伊露莉開始望著我們。輪到她要跟我們告別了嗎？但那時我發現杉森正露出「我現在鼓起了極大勇氣」的表情。

　　杉森雖然有點猶豫，但是仍然堂堂正正地說（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簡直有點不可思議）：

　　「伊露莉小姐接下來要去哪裡？」

　　「有什麼必要？」

　　嗯，真是個怪答案。雖然聽來像是「你有什麼必要要知道我去哪裡」，從這句話的意思看來似乎她很不高興，但其實她只是純粹出於好奇才問的。

　　「可以跟我們一起走嗎？」

　　「我早上不是才說過……，沒有馬啊。」

　　杉森好像已經等這句話很久了，他說：

　　「我跟馬騎同一匹修奇就行了！」

　　我當場用莫名其妙的表情望著杉森。他在說什麼？他要拿我怎麼樣？卡爾也微笑著看著杉森，而艾賽韓德則是開始捧腹大笑。杉森搞不清楚狀況好一陣子，然後才改口說：

　　「不，我是說，我跟修奇騎同一匹馬……」

　　「哈哈哈！」

　　我笑得簡直要在地上滾。

　　伊露莉搖了搖頭。

　　「不了。你們的目的是要去找你們的國王。你們應該是有急事，可是我不這麼急。我不想添你們的麻煩。」

　　可憐的杉森這次又說錯了話，所以從伊露莉向卡爾道別，一直到她靜靜地消失在樹林中為止，杉森都不發一語，只是紅著臉，茫然地站在那裡。我不知不覺跟艾賽韓德互相捶著對方的肩膀，一面大笑著。艾賽韓德簡直笑到喘不過氣來。

　　「說，說，說什麼要跟馬一起騎你……哈哈哈哈！」

　　「我要讓馬騎著跑才行嗎？哈哈哈哈哈！」

　　艾賽韓德跟我們分開之後，還是走幾步就停下來笑一下，走幾步又停下來笑一下。因為我們騎著馬，所以一下就超前了，後面還不時傳來艾賽韓德爽朗的笑聲。

　　每當這時候，杉森就會作出恨不得死掉的表情。

　　我開始跟卡爾說話。杉森還沒恢復到能聽我說話的狀態。

　　「卡爾！你對十二人之橋有什麼想法？」

　　「雖然立意良好，但我不是很喜歡透過這麼不方便的方式，試圖讓各族和解。」

　　「為了要讓不容易和睦相處的各族嘗試合作，一定要製造不得已的狀況才行吧？擁有這種能力的人要蓋一座普通的橋是很簡單的。但是故意把橋建成這樣……」

　　「說得對，尼德法老弟。這條路是如果不互相合作，就無法通過的路。這用意很好。然而在這座橋，所謂合作這件事變質成不過是一種手段而已。我認為真正的合作應該是不需要理由，就能表現出來的。」

　　卡爾的這句話我想了三遍才搞懂。

　　「這太浪漫化了。」

　　「是嗎？」

第四章

　　我們後面的西方天空開始染為紅色，而在我們前方的這片土地則泛著暗藍，正要進入到夜晚的領域。遠遠地，都市的燈光一盞一盞亮起來的時候，我們已越過了修多恩嶺，正奔向平原地帶。冷颼颼的傍晚空氣裡，在眼前一閃一閃的燈光，自然而然催促著馬更加緊向前直奔。

　　過了一會兒，都市出現了。那是一個比我們的故鄉賀坦特領地大很多的都市，特徵是環繞著都市，且川流不息的一條巨大的河。這裡是修多恩河大量匯流的地方。河的周圍則鋪展著一大片原野，隨著夜晚的到來，我們看見了歸來的牛和牧童。杉森告訴我這座都市的名字叫雷諾斯。因為是位於中部林地的最西邊，所以可說是扮演修多恩嶺的關口都市的角色，從而發展成這樣的大都市。

　　在黃昏紅霞完全消失無蹤的黑暗天空之下，我們進入到雷諾斯市。

　　越過修多恩河之後，過了一座可進入雷諾斯市的橋，隨即都市的燈光好像變得更加溫馨地在歡迎我們。我們沿著都市中央的路走著，緊接著來到酒店和旅館到處林立的一條路上。不知是否因為這裡是關口都市的緣故，所以有非常多的旅館。

　　我看了看四周之後說：

　　「要用什麼當作選擇旅館的基準呢？」

　　「當然是用問的比較好。」

　　我點點頭，隨即向一個從旁邊經過的中年男子詢問！

　　「對不起！我想請問一下。我們是旅行者，請問這都市裡最令人引以為豪的旅館在哪裡？」

　　中年男子舉起手，指向一個招牌看板。上面寫著「十二人的旅館」。

　　「到那邊住過之後，不論你到大陸的何方，都可以向人說起對這個都市的美好回憶。」

　　「啊，謝謝。」

　　我點點頭道謝，然後對卡爾說：

　　「十二人的旅館？如果人數不到十二個人，是不是就不招待了？」

　　「恐怕不至於吧。可能是照著『十二人之橋』依樣畫葫蘆而取的名字吧。」

　　我們走向那個旅館。旅館位於大路再稍微進去一點的位置，一走近旅館即可看到一個相當大的後院。旅館正面由木板建造而成，並且有雅致的窗子，是一棟四層樓建築物。

　　我們下了馬匹，走向旅館入口。

　　哐！

　　怎麼回事呀？嚇得我向後退了一些。隨後有一位體格魁梧的男子從旅館正門口驚慌跑出。接著，一個水桶馬上從旅館裡飛了出來，打中了那個男子的後腦勺。呼！

　　男子往前撲倒，滾下正門前的樓梯。還真是厲害！過了不久，傳來了一陣尖銳的高喊聲。

　　「如果已經死了就給我躺在那兒，沒有死也給我躺好！因為我會去殺了你，」

　　可是那個男的才沒那麼笨呢，他猛地起身跑走了。我們則是驚慌失措望著彼此。

　　杉森首先說話了。

　　「我們好像選錯地方了。」

　　卡爾也表情擔憂地點點頭。但是轉眼間，又從正門出現了一個手上拿著另一隻水桶的女子。那個女子手裡拿著水桶從樓梯跑下來，還差點撞到杉森。杉森慌得往後退了幾步，那女子看了杉森一眼，也瞄了一下我們兩個人。她是一位和我年齡差不多的金髮女子。

　　「你們要在這兒吃飯和睡覺？」

　　「還有提供其他的服務嗎？」

　　那女子聽到我的回答，故意拿起水桶說：

　　「當然還可以用這個砸你一下。可是你剛才沒看到有人慌張地跑出來嗎？好吧，還是算了。他一定已經跑遠了。你們有三匹馬、三個人，是嗎？請進來。馬匹請停放在這裡。阿修！你這小子，快點出來！把馬匹帶到馬廄去綁好，馬匹之中有沒有需要換馬蹄鐵的？好像沒有。都挺會跑的嘛。阿修！你這傢伙，動作再不快一點，給我小心你的腦袋瓜！你們還不趕快進來，到底在做什麼？難道要先在前面鋪上紅地毯，你們才肯進來嗎？阿修！你這傢伙，動作這麼慢，到底有什麼用啊？趕快帶著馬匹走！馬匹跟著阿修，人則是跟著我走！」

　　連馬都已經落在他們手上了，如今好像不進去也不行了吧？杉森和我聽了她的話之後，深吸了一口氣，才跟著她走進去。卡爾也帶著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一邊笑著一邊跟著來。那位女子一進到裡面的大廳就問我們：

　　「酒、吃飯、洗澡、睡覺、洗手間？」

　　這種問法真讓人摸不著頭緒。我好不容易才搞清楚她是在問這五樣之中哪一樣是我們現在最想做的。所以我回答：

　　「前面二樣。」

　　我們在那位女子的引導之下進到餐廳。餐廳由於太暗，一開始無法看得很清楚，但是等眼睛一適應黑暗之後，我們發現這是一個很寬廣的地方。天花板掛有一盞燈，在燈光之下有些人不在意地朝我們看了看之後，又回頭做自己的事。

　　這裡蠻吵雜的。我們像是被那女子推過去似地坐到一張桌子前，那個女子馬上又向其他桌的幾個人高喊幾聲之後，就消失了。過了不久，那女子拿著巨大的啤酒杯再次出現。那是噗嚕噗嚕冒泡的黑麥啤酒，在燈光之下泡沫閃著亮晶晶的朱黃色。那女子簡直是用扔的，啤酒杯突然發出啪啪聲，一杯杯落在眼前，而且令人驚訝的是居然連一滴也沒濺出來。

　　「各位想吃什麼？各位想得出來的都可以點，那麼不用我說明了吧？」

　　杉森怯怯地說：

　　「有雞肉嗎？」

　　「我不是說什麼都可以嗎？雞一隻，然後呢？」

　　「豬肉派和芝麻餅。」

　　是卡爾點的。杉森也在同時鼓起勇氣，又再點了一些。

　　「嗯，我也要豬肉派，還有加上肉丸煎餅，可是，你全都記住了嗎？」

　　「要等那個小鬼也點了才能『全』都記住啊。小鬼，你要點什麼？」

　　她和我的年齡相近，卻叫我小鬼小鬼的，我當然心裡不好受。她不是說什麼都可以點嗎？我撅了撅嘴，然後說：

　　「龍肉派。」

　　那女子的眼角立刻向上一揚。我微笑著繼續說：

　　「還有燉石像怪翅膀肉，我特別喜歡吃翅膀。烤半獸人裡脊肉和巨蚤湯。飯後點心是水元素怪汁和黑布丁怪。好久沒吃到布丁了。」

　　那女子生氣地說。

　　「喂喂，小鬼，你知道剛才那個大男人為什麼會那樣逃出去嗎？」

　　「為什麼呢？」

　　「因為他說想喝我的奶。」

　　杉森突然臉紅，轉過頭去，卡爾則低下了頭。但是我用看起來很善良的眼神注視著那個女孩子，問道：

　　「那個也可以點嗎？」

　　「不想活了嗎？」

　　那個女孩子呼地拍了桌子，周圍的客人都望向我們這邊。有位個子很小的客人喃喃地說：

　　「嘿，尤絲娜連五分鐘都無法忍耐，又要打架了！」

　　我看了看那個男子。他的身高實在很矮，甚至看起來和杉森的八歲小弟弟差不多。可是從他的臉看來，年紀卻很大。是半身人嗎？我又再轉過頭來看這位兇悍的女子。

　　「你的名字是尤絲娜？」

　　「是的，小鬼頭！在這裡惹火了尤絲娜的人，就會成為第十三人！」

　　「第十三人？」

　　「這個旅館叫做十二人的旅館。不需要第十三個人！我是說被我踹屁股攆出去的人！」

　　「你這個小女孩是旅館老闆？」

　　尤絲娜的臉頰抽動著。雖然和這位小姐相處的時間還不是很長，但是那表情一看就知道是她的怒氣即將要爆發了。她的手上拿著放酒杯的盤子。而現在她將那盤子突然舉起。

　　咻！

　　我真想打個哈欠。連巨獸人的大刀都比它快速。我接過砸向我頭部的盤子，輕輕地向後一扯。當然啦，盤子被搶走了的尤絲娜用驚訝的眼神望著我。餐廳裡的其他所有的人都停止談話望著我們。真好，變得安靜多了。

　　我用指尖將那個木盤轉個不停，說：

　　「喂，尤絲娜，我問路人有沒有值得推薦的旅館，結果他居然推薦這麼不親切的旅館，理由到底何在？」

　　卡爾一面微笑一面將身體靠在椅背上，開始喝起黑麥啤酒。而杉森以餓得快死了的表情望著我。

　　「你這傢伙！你趕快點菜，我才能趕緊填飽肚子，不是嗎？」

　　「啊，這個嘛，我已經點了，可是這位小姐卻想拿這個砸我。」

　　「還不是因為你點些莫名其妙的東西！」

　　剛剛才被搶走武器。而不知所措的尤絲娜說：

　　「這傢伙！你是冒險家嗎？我看你是有點功夫，就想對我無禮，是吧？」

　　「要說無禮，應該是你先無禮的吧。」

　　尤絲娜不想再聽我說什麼，一面轉身一面叫著：

　　「哥哥！」

　　哎呀！花樣還真多。乾脆叫爸爸來，不是更好嗎？我預想可能會出現一個四肘高的大塊頭，用他兇惡猙獰的臉孔怒向著我。

　　我的預想只有一半正確。

　　從廚房那邊真的走出一個四肘高的大塊頭，幾乎可以和杉森好好較量一下了。然而他的臉孔卻因為留了落腮胡而被遮掩住，是否兇惡就不得而知了。他的鬍子還真多！他走了過來，讓原本就很低的天花板看起來更低矮了。天花板上掛著的燈只差一點兒就會碰上他的頭。那男子在圍裙上擦擦手，然後說：

　　「為什麼叫我出來？」

　　咦？聲音蠻年輕的！雖然因為留鬍鬚的關係，看起來年紀比較大，但事實上好像並不那麼大。大約杉森那個年紀吧？反正既然是這位小姐的哥哥，就很有可能非常年輕。尤絲娜用理直氣壯的表情對我說：

　　「在我哥面前再點一次菜。」

　　有何不可！我雙手交叉在胸前，看著那男子說：

　　「龍肉派、燉石像怪翅膀肉、烤半獸人裡脊肉、巨蚤湯。飯後點心是水元素怪汁和黑布丁怪。」

　　好了，這次會是什麼東西飛過來呢？第一次是水桶，而剛才是盤子，接下來又會是什麼呢？真令人期待！然而我發現那男子的眼睛帶有笑意。

　　「對不起。材料剛好都用完了，可不可以點些別的東西？」

　　哦！這真是有風度的回答。這是要給我一個收拾自己所開玩笑的機會！那麼我也應該有風度地回答。

　　「那麼我點豬肉派三人份和雞肉、芝麻餅，配上肉丸和煎餅。我們先喝啤酒，所以你們可以慢慢地準備。」

　　「好的。」

　　那男子馬上轉身離去。而樣子變得很可笑的尤絲娜則詫異地追了過去。

　　「哥哥！那小鬼胡言亂語的……」

　　「你剛才大吼大叫的聲音我都聽到了。你叫他小鬼，可是他和你年紀差不多。」

　　「這，這是什麼話！」

　　尤絲娜和她哥哥繼續一邊說著，一邊走進廚房。我噗嗤笑了出來，然後靠在椅背上。真是一對可笑的兄妹。嗯，哥哥是不錯啦，但是妹妹卻很可笑。

　　「這旅館到底有什麼優點讓人推薦呢？」

　　卡爾微笑地說道：

　　「我好像知道理由。」

　　「哦？理由是什麼呢？」

　　「請拿起你們面前的杯子嘗嘗看。」

　　我歪著頭看了一下，然後舉起那個巨大的杯子往嘴巴一送。一口，啊？二口，咦？三口，嗯！咕嚕咕嚕。

　　「哇，哈哈，哇！」

　　剛才因為肚子餓得做出痛苦表情的杉森，看到我突然興起的模樣，也拿起黑麥啤酒喝喝看。杉森的眼睛突然睜得圓圓的。

　　「哦，味道真的很不錯！」

　　杉森和我一口氣喝乾那大大的二品脫容量的酒杯。連不太懂酒的我都覺得味道真的很棒。我問杉森是否還要再來一杯，然後對廚房那邊高喊說道。

　　「喂！尤絲娜，再給我們端兩杯酒來！」

　　從廚房出來的尤絲娜像一頭猛衝的山豬，氣勢洶洶地跑過來。

　　「你怎麼可以用命令語氣對我說話！」

　　「勇猛無雙的高貴仕女尤絲娜啊，有這個榮幸請您再給我們二杯美味的黑麥啤酒嗎？」

　　當然啦，我的話並不是讚美的話，尤絲娜立刻豎起眉毛怒道：

　　「怎麼？想開我玩笑？」

　　又發脾氣了。這位小姐到底是懷有什麼不滿，怎麼這麼容易生氣？為什麼如此咄咄逼人？餐廳裡的其他客人像是期待第二回合對決似地望著我們。

　　「喂，尤絲娜，我想問你一個問題，請誠懇地問答我。最近被男朋友甩了嗎？」

　　餐廳突然爆出大笑聲。尤絲娜則揪住我的咽喉。我的天啊！我無可奈何地說不出話，只能看著尤絲娜。要是她在我們村莊裡，絕對是不會有人要的臭娘們，連傑米妮也不會做出這種粗魯的行為。禮貌零分！

　　我好不容易才能用哽咽的聲音說道：

　　「惹火我了！再不放開，你會非常後悔！」

　　「那就試試看啊！」

　　這有什麼困難的？我抓起尤絲娜的腰猛地往上舉起，因為常常與傑米妮練習，而且又有ＯＰＧ，所以我覺得她的重量連啤酒杯都不如。我就像丟小孩似地將尤絲娜往上拋了上去，然後再接住（我試著不要讓她撞到天花板，卻很難）。餐廳裡的人們都叫了起來。

　　「我的媽呀！」

　　尤絲娜就像是落水的人一樣掙扎著，然後朝我掉了下來。

　　「我是你的媽？那麼拜託聽話一點！」

　　尤絲娜雖然當場往下掉落，但是我還是抓著她的腰，她懸在半空中。雖然尤絲娜的腳踢了我的胸口幾次，但我之前被馬的後腿踢到，也沒有怎麼樣。我無視於此，並警告尤絲娜：

　　「你如果乖乖地別亂動，我就會靜靜地把你放下。要不然我放下的動作可就會粗暴一點了，不管你信不信，我可是曾經將半獸人拋到六十肘遠的距離之外。」

　　「你說謊！」

　　我轉身看杉森，杉森說道。

　　「小姐，他說的是真的。他今天白天在十二人之橋看到四個半獸人因為數目湊不足，無法過橋，結果他全部用丟的，讓這些半獸人越過修多恩溪谷。可是，修奇，快將她放下吧，你這是什麼行為？」

　　我乖乖地放下尤絲娜。尤絲娜用恨恨的眼神看著我，但是因為知道我的力氣，所以不敢造次。我遞出杉森和我的空杯子，然後說：

　　「你如果乖乖地拿啤酒來，我就會感謝萬分，並乖乖地喝。就此和解，如何？」

　　尤絲娜拿起杯子然後飛快地跑掉了。我喘了一口氣，坐到椅子上。

　　「真是個性粗暴的女孩！竟然揪住我的咽喉！」

　　「嗯，我也嚇了一跳。可能是在客人熙熙攘攘的旅館工作才變這樣的。」

　　「不是，是原本個性就如此吧。」

　　坐在旁邊桌子的半身人開始說話了。

　　「請問一下，你剛才說的是真的嗎？真的將半獸人用丟的，就讓它們越過了修多恩溪谷嗎？」

　　「是的，是真的。幸好有那些半獸人，我們才能湊成數字之後過橋。後來我們把它們全部送還回去了。」

　　那個半身人的眼睛眨了眨，說道：

　　「哦，真令人難以置信！若非巨人，是不可能將人丟擲過像修多恩溪谷那樣遠的距離。哦，我的名字是都坎．巴特平格。」

　　「我叫修奇．尼德法。你叫巴特平格？真是特別的姓，你們的家族是在做ｂｕｔｔｅｒ（奶油）的嗎？」

　　「這不是我的姓，而是我的綽號。」

　　「哦，是嗎？」

　　這時候，尤絲娜回來了。巨大的啤酒杯依舊呼嘯有力地放到桌上，可是她卻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謝謝！」

　　尤絲娜狠狠瞪著我的臉，然後轉頭走回去。真是個脾氣很壞的女孩子。

　　「先別提這裡的啤酒味道如何，但是服務態度真是糟糕。帶著那種女孩子，如何能做好生意？」

　　叫都坎的半身人笑了笑，插嘴說道：

　　「尤絲娜其實是個很善良的女孩。和她的外表不一樣。她自以為已是個長大的女孩，卻被初次見面的男孩把她拋上拋下的，心情怎麼會好呢？」

　　「她先惹我不高興的。」

　　都坎笑了笑，又再轉身繼續吃飯。我這次則是用輕鬆悠閒的心情開始享受啤酒。

　　這一方面是因為我酒量不是非常好，一方面是因為不想再叫尤絲娜來。可是杉森毫不停歇地又上二杯。他真是隻食人魔。

　　杉森轉頭看我，我毫不猶豫地說：

　　「我絕對不會再叫那個臭女孩，你自己叫吧。」

　　※※※

　　這兒不只是啤酒好喝，連菜也很好吃。我們（在此不包括卡爾）狼吞虎嚥地將菜全吃光了，而旁邊的半身人則開始懷疑我們是不是有矮人的血統。

　　吃完飯之後，我們被帶到我們的房間。

　　那是個有四張床的大房間，但我們只有三個人，所以還多出一張床。因此杉森和我都將行囊丟回床上，還跟行囊說些請多多休息之類的話，然後下到大廳去。那香醇的啤酒味到了此刻還縈繞腦海中。卡爾說他想在床上躺一下，所以只有我們兩個人下來。

　　大廳很寬敞，和餐廳一樣有著低矮的天花板。這棟建築物的一樓這一整層全都很低矮，所以這也是當然的。木造建築物如果有很多層時，並不會像城堡一樣地建得很高，這是因為樑柱會折斷的緣故。還好這低矮的天花板並不令人覺得悶，反而因為搭配明亮的牆壁漆色而顯得幽雅。

　　杉森和我下來的時間較晚，所以無法坐在壁爐旁的好位子。但是天氣不怎麼冷，所以也沒關係。我們選了窗邊的位子，開始享受黑麥啤酒。人們唧唧咕咕地在說話，還傳來輕輕的歌唱聲。我看了看四周。

　　這裡除了名叫都坎的半身人和另一個半身人之外，全都是人類。我特別注意半身人。因為我們村莊就好像是阿姆塔特家的前院一樣，是半身人們無法安心居住的地方。如果不是人類，怎麼可能住在像那樣的村莊呢？所以我很少看到半身人。

　　聽說半身人的腳上的毛非常多。都坎．巴特平格現在將他的腳放在桌上，正和他的同伴聊得很起勁。

　　「今天在鬥技場看到了沒？他媽的，我還以為那傢伙會撐比較久。」

　　「你怎麼會做這麼荒唐的賭注？沒有人會對那傢伙下注的。」

　　「這麼做能在贏的時候配到比較高的獎金嘛！」

　　他們在談什麼呢？反正要說那是種本領，也可說是種本領，我很佩服他們。都坎坐的桌子是人類用的桌子，對他而言太高了，所以都坎用水桶倒放在椅子上，然後坐在上面。他又將腳伸到桌子上，來取得平衡，用那個和他的頭一樣大的啤酒杯喝著酒。他喝到後來，好像快要後仰跌倒似地，讓我看得提心吊膽。

　　尤絲娜則是在大廳一角的桌子上放了蠟燭，正在一邊撥動著算盤，一邊寫了些字。是在整理帳本嗎？尤絲娜好像知道我在看她，她抬起頭，又猛然低下頭。哎呀，雖然是和我沒什麼關係的人，但是變成現在這種情形，還是搞得我心情很不好。過了不久，尤絲娜聽到別人點東西之後，就拿起啤酒，朝餐廳快速跑去。

　　「有這麼好喝的啤酒，我還真不想離開。」杉森對我說。

　　我笑了笑，回答說：

　　「明天可不可以休息一天？」

　　「不可以，我們要趕路。我們可不是悠閒的旅客。」

　　「嗯，故鄉裡有人在等我們。等事情都結束之後，我想再旅遊整個大陸一次。」

　　「原來你已經嘗到旅行的滋味了。」

　　「是啊。如果不是這次離鄉，我就不會知道有十二人之橋如此神奇的地方。而且我想一定還有更多我不知道的奇異事物。以前我都不曾感受過這些，現在突然間看到那麼多我所不知道的事物，想想看，如果我沒看過它們，會是多麼可惜啊！」

　　「如果每件事都想要嘗試做看看，我們哪有足夠的壽命？我覺得沒有必要對於自己沒做過的事感到可惜。重要的是對於自己經歷過的事能得到最大的樂趣。」

　　「謝謝你！你說的對。只要求我經歷過的事能得到最大的樂趣。譬如說讓杉森和馬騎在我身上……」

　　「閉嘴！」

　　「你到底為什麼會在早上和中午連犯兩次錯？」

　　「不知道！真是的，我怎麼會這樣子呢？如果再讓我遇到伊露莉，我真的會發狂。雖然現在已經不會再見面了。」

　　「你的判斷太草率了。」

　　「嗯？」

　　「看看大廳入口吧。真令人驚訝！對於沒有任何約定之下卻能在一天之中遇到三次的人……，那句話是怎麼形容的？」

　　杉森趕緊轉身去看，然後痛苦地呻吟了幾聲。大廳裡的其他客人也望向大廳入口。伊露莉正站在那兒。

　　伊露莉的黑色髮絲在燈光的反射之下，猶如黑紅色的瀑布散落在肩上。伊露莉看了看四周，然後望向我們這邊。她的眼睛稍微睜得更大了一些。

　　伊露莉走向我們這裡。她將行囊放在桌子旁邊，一邊坐下一邊說：

　　「真令人驚訝！對於沒有任何約定之下，卻能在一天之中遇到三次的人，應當交付生命給此人。」

　　對，對！就是這句話。在沒有任何約定之下，卻能在一天之中遇到三次的人，即使分隔在大陸兩端，還是會再見面的，所以絕對不能做仇家。萬一做仇家，一定會因為逃不掉而被殺，等於是將生命交付給了這人，而如果做朋友，則在任何情況之下，對方都有可能會出面幫助，也算是將生命交付給了他。

　　伊露莉跟我一樣想起了這句話。我笑著問她：

　　「這是誰說的呢？」

　　「你好像常常問我人類說過的話。這是路坦尼歐大王經過中部大道，遇到大法師亨德列克三次時說過的話。」

　　「我們也算是在中部大道遇到三次。哦，對了，你不是沒有馬嗎？怎麼這麼快就到達這兒了？」

　　「馬是用來騎在人類的路上的，我是用跑的穿越森林。」

　　嗯，有句俗話說，在地底下不要和矮人賽跑，而在森林裡不要和精靈賽跑。哇！速度真的很快！杉森很小心地說道：

　　「嗯，真高興再一次見到你，伊露莉。你要在這間旅館過夜嗎？」

　　「是的，我是因為喜歡這兒的招牌才進來的。想起白天和你們經歷過的事，所以進來看看，沒想到能再見到你們。」

　　這時候尤絲娜撅著嘴走過來。

　　「小姐是和他們幾位同行的嗎？」

　　「不是，我只是認識他們而已。我也想在這裡過夜，還有房間嗎？」

　　「當然還有。您現在就要上去嗎？」

　　「不，我先和他們幾位聊聊天再上去。可以給我一杯啤酒嗎？」

　　尤絲娜點頭表示她知道了，然後退了下去。她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我，就好像是在質疑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人物啊，為什麼力氣那麼大，而且連精靈都認識。然後我看到其他的客人，好像都因為突然出現的黑髮精靈美女居然跟我們認識，而倍加感興趣地看著我們。

　　老實說，我還蠻喜歡這些目光的。我對伊露莉說：

　　「請問你是要到哪兒？啊，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我只是好奇心使然才問的。」

　　「我要去戴哈帕港口。」

　　那是哪裡？我望向杉森，杉森想了想說道：

　　「啊，那麼會經過首都吧？」

　　「會經過人類的首都。」

　　「啊，那麼，雖說是第三次的請求，請問你願意和我們同行嗎？」

　　哇，這是第三次了。伊露莉要是再說沒有馬，那杉森到底會如何回答呢？但是很令我失望地，伊露莉這次並沒有說出沒有馬之類的話。

　　「我今天下午走在森林裡的時候想了很多。我似乎可以向你們學習到很多東西，所以很後悔當時沒有和你們同行。」

　　伊露莉突然身體震了一下，神情恍惚地說：

　　「我剛剛是不是說了後悔兩個字？」

　　「怎麼了？」

　　「後悔……我已經學了這麼多了。過去我是絕對不會改變心意的。現在我學會渴望那些得不到的東西。我居然就像人類一樣地說話。」

　　我無法理解這些話，所以默默地坐著。伊露莉繼續說道：

　　「我拒絕了二次，你卻再度提議，我真的非常感激，杉森。我會和各位一起同行到首都。但我需要去找一匹馬。」

　　杉森的表情……我實在不想說。這個花花公子！等我回故鄉之後走著瞧。我的嘴巴會隱瞞住這件事嗎？不可能的！

　　伊露莉喝了一杯啤酒之後上去二樓。而杉森高興得失神了一會兒，看到我的表情之後連忙咳了幾聲，才開始自制一點。我試著做出一副不高興的表情，然後對杉森說：

　　「你被迷住了，要不然就是故作被迷住的樣子！」

　　「什麼意思？」

　　「哦，第三個可能，不是被迷住，也不是故作被迷住的樣子，搞不好只是從我的觀點看起來你似乎被迷住了？真是不尋常！」

　　「修奇！不要說一些廢話！喝完了就上去吧。早一點休息，明天早一點起床。明天早上要買一些食物及燈油等等許多補給品，會很忙的。」

　　「沒關係。那些事由我和卡爾來做。你是我們之中最懂馬匹的人，所以你應該去幫忙伊露莉選馬匹。」

　　「真的？那些事都由你們去做？」

　　杉森高興地看著我一陣子，才發現自己中了我的圈套。唉，連傑米妮都不會這麼簡單被套話。杉森真的不只是力氣像，連頭腦也很像食人魔！

　　上到二樓進了房間之後，我看到卡爾坐在床上不知在看什麼書。我們很久沒有床鋪、蠟燭了，現在剛好可以看書，但是我猜他在看的一定是無趣的學術書籍吧。

　　卡爾只會看那種書。在旅行的時候應該比較適合看小說吧？

　　「這是什麼書？」

　　卡爾合上書，然後說：

　　「魔法師列傳之類的書。書名太長了，所以我懶得講。我想知道關於造出十二人之橋的泰班．海希克的事，可是沒有看到他的名字。這本書雖不是人名錄之類的書，但是我本來以為能做出那麼偉大的事，他一定是個非常有名的魔法師。」

　　「是嗎？哦，對了，我們遇到了伊露莉。」

　　卡爾的眼神非常驚訝。

　　「她進到這家旅館？」

　　「是的。」

　　「真令人驚訝！有句話說，對於沒有任何約定之下卻能在一天之中遇到三次的人，應當交付生命給此人。」

　　「路坦尼歐大王說的，對不對？伊露莉也是這麼說。而且在杉森三次熱烈邀請之後，她答應和我們一起同行。」

　　「費西佛老弟，她真的要與我們同行嗎？」

　　卡爾詢問杉森，杉森點點頭。卡爾哈哈地笑了。

　　「雖然不錯，但是一起走的話……哎，還是別提了。安排我們旅行的負責人是費西佛老弟，就依照費西佛老弟的決定。」

　　卡爾無異議地同意了，杉森因此顯得很高興的樣子。

　　後來，我和杉森因為好久沒有享受在床鋪打滾的樂趣，所以我們互丟枕頭，還蒙在床單底下，高興地跳來跳去。要不是因為有卡爾的制止，我們大概會玩一整個晚上。

第五章

　　隔天一大早，我將臉盆放在面前開始洗臉，差點就流下眼淚。

　　「我從來不知道臉盆是如此重要的東西！」

　　而且洗手間裡還備有肥皂。我只聽過這個珍貴的東西，如今我想用看看，卻辛苦了老半天。這東西實在很難拿握。杉森看到我這個樣子笑了笑，但是臉色好像又有點焦急。他去吃早餐的時候也是一邊走，一邊心不在焉地看著四周。

　　我們起得早，所以餐廳裡還沒有客人。尤絲娜在我們進去的時候故意裝作沒看到，繼續擦著其他的桌子。

　　「喂，尤絲娜！像你一樣感覺這麼遲鈍的人，當然會被男人甩了。」

　　「你一大早就想鬧事？」

　　尤絲娜又發火了。我毫不在意地說：

　　「我要點菜，麵包和湯，什麼種類的都可以。」

　　卡爾和杉森也各自點了餐點。杉森焦急地看著餐廳入口，卡爾卻好像沒注意到杉森那副模樣，他看了看四周，發現別桌上面放了很大一張紙，他就撿起來閱讀其中的內容。

　　「那是什麼？」

　　「是雜誌，尼德法老弟。」

　　「雜誌？」

　　「這是週刊雜誌，記載每一周在這個都市里發生的事情，可以用來對村裡的人們傳遞消息。」

　　「是不是像我們領主的告文之類的東西？」

　　「不是，這是市民發行的東西。裡面記載著誰家的母牛失蹤了，這個星期二誰生日之類的事，或者和南方傑彭的戰爭消息等等，蠻有趣的。這一篇是『傑彭為什麼海軍軍事能力很強？』的社論！」

　　「嗯，這個連我也知道原因。因為沙漠很多，所以只好往海上發展，是嗎？」

　　對於我的回答，卡爾做出了一個很滿意的表情。

　　「真厲害！尼德法老弟。總之，他們從旅行者那邊打聽到消息，就登在這上面。而且賣這雜誌也可以收錢。」

　　「呵！你是說會有人會付錢買這個？嘿！只要問人就可以了，不是嗎？」

　　「價錢不會很貴。而且這個都市比我們故鄉大很多，所以很難將所有消息傳開來。你看！看看這個廣告。是赫茲山的卡蘭貝勒神殿的消息。在卡蘭貝勒神殿有冬季教理研究，有興趣的市民可以在冬天的時候去做見習新生，一起共同參與有關卡蘭貝勒的探究。秋收已經都結束了，現在在神殿也沒有農忙，當然可以做教理研究。」

　　「哦，這種消息，難道不能只是用宣佈的……嗎！」

　　「因為這都市很大，所以想要告知這消息的人可以給雜誌社錢，然後要求刊登出來。而且這兒不是一個領地，是一個都市，市政府之類的機構如果有要告知市民的事情，也可以給雜誌社錢，請他們刊登。所以雜誌的價錢才不會太貴。」

　　「可是，再怎麼說，紙張的錢不是非常貴嗎？」

　　「這個嘛，可能是雜誌社和神殿簽了合約，由神殿那邊提供紙張。而神殿則用便宜的價格刊載消息。」

　　卡爾笑了笑。我不禁搖搖頭說：

　　「真奇妙。如果不是這趟旅行，也許我到死都不會知道有雜誌這種東西。」

　　在一旁擦桌子的尤絲娜聽了我的話之後在偷笑。哼，是啊，我很無知。如果你是在跟賀坦特領地一樣的地方長大，又會是怎樣？卡爾說道：

　　「旅行常會學習到新知識，這是旅行給人的愉快禮物。」

　　「嗯。啊！那我們可以賣消息給雜誌社啊。」

　　「咦？」

　　「『第九次的阿姆塔特征討軍戰敗。』你覺得如何？」

　　「這是不錯的想法，但是應該先告知國王才對。事情是有先後順序的，所以應該先向國王報告。」

　　這時傳來了另一個聲音。

　　「你說國王的龍戰敗了？」

　　沉浸於聊天中的我們竟沒察覺到伊露莉走了過來。伊露莉坐到我們這一桌之後又問：

　　「國王的龍是和哪一位戰鬥而打敗的呢？」

　　哪一位？嗯，怎麼不是問「什麼東西」？為什麼是問「哪一位」呢？這種問法好像有點奇怪。卡爾回答說：

　　「真是個舒爽的早晨！謝蕾妮爾小姐，你既然已經聽到我們的談話，一定已經知道我們要先跟國王殿下報告才行。」

　　「那位並不是我的國王。」

　　伊露莉淡淡地指出卡爾的錯誤。卡爾很抱歉地笑著並說：

　　「對不起，謝蕾妮爾小姐。卡賽普萊被阿姆塔特打敗了。」

　　「卡賽普萊是指哈修泰爾身邊的白龍嗎？」

　　「哦，你很清楚嘛。」

　　伊露莉的表情看起來很謹慎。

　　「說起阿姆塔特……夕陽的監視者，賀加涅斯的黑窗，阿姆塔特也就是這頭黑龍的名字。它蘇醒了嗎？」

　　咦？什麼意思？它蘇醒了嗎？它什麼時候睡著過的？可是卡爾只是淡淡地回答說：

　　「是的，它是在五十年前蘇醒的。」

　　「是嗎？」

　　真是奇怪的事。難道這位精靈小姐五十年以來都不知道這個消息嗎？我很想問問她，可是這時候尤絲娜端著早餐走來了。尤絲娜看到伊露莉和我們坐同一桌，就問：

　　「您早餐要點些什麼？」

　　「麵包和牛奶。」

　　尤絲娜隨即將東西端了過來。點餐點得簡單一點，果然比較快上菜。我不知道精靈在吃東西的時候是不是可以講話，所以靜靜地不說話，而杉森則是用崇拜仰慕的眼神，一直看著伊露莉吃東西的樣子。真的連這種動作也值得這樣一直看嗎？居然能看別人吃東西的樣子看得如此聚精會神！我朝桌子底下踢了踢杉森的腳警告他，他慌忙地趕緊開始吃他自己的早餐。可是不一會兒，他舉著湯匙動也不動地看著伊露莉，連湯汁從湯匙流了下來弄濕桌子他都不知道。天啊！我快看不下去了。伊露莉也看到杉森這個樣子了，她驚訝地說：

　　「杉森先生，湯汁流到桌上去了！」

　　「啊？哦，對不起！」

　　什麼事情對不起？我真的快瘋了。伊露莉也驚訝地看著杉森，杉森則將臉緊緊貼近盤子，慌慌張張地埋頭開始吃他的東西。

　　尤絲娜的哥哥，那個鬍鬚仔的料理手藝真是不錯。我喝湯喝到最後，忍不住想去舔湯盤，盡了很大的努力才克制住。如果不是尤絲娜正嘲弄地看著我，我或許真的會這麼做。靜靜地吃完早餐以後，尤絲娜詢問我們點心要吃些什麼。大家都點了果汁，只有卡爾點了咖啡。什麼是咖啡啊？過了一會兒，尤絲娜端來一杯黑黑又燙得冒煙的東西。因為是裝在杯子裡，看來像是茶之類的。

　　卡爾高興地喝了咖啡。

　　「哇，好久沒喝到咖啡了。」

　　那到底是什麼啊？好喝嗎？我心不在焉地喝完果汁之後，向尤絲娜又點了一杯咖啡。尤絲娜好像覺得很可笑似地看了看我，然後馬上端來一杯咖啡，還以過份慎重的動作放到我面前。我喝了一口那個東西，在旁邊一直看著我的杉森好奇地問：

　　「喂，修奇，那個東西好喝嗎？」

　　我沒有回答他，於是他就作出更加好奇的表情。我是因為做了一個很不祥的推理，所以才沒有辦法回答他，不久，我很激動地看著尤絲娜。

　　「尤……尤絲娜！你想毒害我？」

　　※※※

　　一陣騷動結束之後，我才在卡爾的說明下知道那不是被下藥的味道，而是這東西原本味道就是如此。尤絲娜的眼神變得更冷淡，而杉森則是一直笑，笑到快喘不過氣來。真是丟臉，丟臉！但是人們幹嘛要去喝這種東西呢？

　　總之，我們吃完東西後，就走到外面去了。杉森和伊露莉要去買馬匹，卡爾和我要去市場買東西。可是伊露莉覺得我們大家一起去比較好。她自己也有要買的東西，所以建議大家一起去。我向尤絲娜借了一輛手推車，尤絲娜一副好像我會把手推車弄壞的樣子，嘴裡嘟嘟嚷嚷地拿了出來。

　　「要去市場買東西啊？」

　　「嗯。」

　　尤絲娜的表情變得更差，她以壓抑著怒氣的表情說：

　　「哼！怎麼剛好我也要去市場呢？跟我來吧！」

　　「哦，是嗎？真是太好了！可是你想一個人去市場嗎？這間大旅館要採購的東西應該很多吧？」

　　「哼！鄉巴佬。只需訂貨就行了，然後他們就會運送到這裡來。」

　　「哦？真的？」

　　由於尤絲娜的引導，讓我們很輕易地就找到了市場。尤絲娜一到達市場就與我們分道揚鑣。

　　我們買了麵粉、乾肉、熏肉、今晚可以做來吃的一點青菜、食鹽和其他等等。這裡的物價相當低廉，是在我們村裡無法想像的便宜價格。特別是紙張的價格簡直是低到無法想像的程度。我被卡爾纏著買了非常多的紙張。紙張應該在哪裡都會有用處吧！至少是可以拿來記錄的東西。我順便買了筆和墨水，一面放進手推車裡，一面以愉快的表情問道：

　　「為什麼東西這麼便宜呢？」

　　卡爾笑著回答說。

　　「是我們村裡的東西太貴。那是因為商人們不太進出我們村落。然而雷諾斯市有修多恩河的水路經過，又是中部大道的關口，所以貨品很多。當然價格就會很便宜。」

　　「我們要是消滅了阿姆塔特，我們村落將是中部大道的關口都市，到時候我們村落的貨品也會變多，價格也會變便宜，是嗎？」

　　卡爾只是靜靜地笑著。此時伊露莉說：

　　「修奇，你們是為了更加快樂和豐足才想消滅阿姆塔特的嗎？」

　　「是為了不要這麼悲慘才想消滅阿姆塔特。」

　　看來伊露莉並不明白我的話。但是我不希望在愉快購物的時候討論到阿姆塔特。現在我父親是如何過日子的呢？可能被關在地精們的洞窟裡，吃著難以下嚥的食物。該死！但是我卻在這裡為了便宜的東西在高興不已。老爸啊，您的兒子怎麼會是這個樣子？

　　就在我想到這裡的時候，

　　「啊啊！」

　　慘叫聲！這裡是賀坦特領地嗎？市場的氣氛突然轉變了。人們瘋狂盲目地跑著。

　　有人往這裡跑，有人往那裡跑。但杉森隨即敏銳地找到慘叫聲的源頭方向。

　　「在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去看看。」

　　卡爾走在最前頭。我們繼續聽到慘叫聲，以及東西倒下的聲音。而且從我們要跑去的那個方向，有很多人瘋狂地逃來。人們的臉上都因恐怖而驚慌失色。到底是怎麼回事？隨後我們看到了跟在那些人們背後跑過來的東西。可惡！我好像在某個地方也曾經歷過一樣的事情。

　　有三隻巨魔正跑過來。

　　「什麼？是巨魔！為什麼會在都市裡頭出現？」

　　杉森倉惶地抽出長劍。人們慌亂地四處奔跑，但是我卻看見前方竟有一位壯碩的男子將他前面的老婆婆推倒。那個老婆婆滾到地上，無法起身。她好像腳踝受傷了，搖搖晃晃地努力想站起，卻因害怕與痛苦而終究無法站起來。

　　「居然有這種事？」

　　不，怎麼可以這樣！如果是在我們村裡，那麼壯碩的傢伙就算自己會死，也會挺身出來幫忙。事實上，不久前我才在我們村裡親眼看到那樣的事。我的身體比我思緒的速度更快。

　　我擋在那傢伙的前面。他用粗魯的動作，想要就這樣把我推開，但是我緊緊抓著他並且說：

　　「喂！去把那個老婆婆扶起來站好！」

　　「你這小子，你瘋了嗎？你是她的孫子嗎？」

　　「不是，我不是她的孫子。但是你不可以這樣！」

　　那男子二話不說地飛來一拳。這傢伙！我抓住這男子的手腕。那男子全力揮出的手臂突然被擋住，所以他一副好像肩膀快斷了的樣子。他發出刺耳淒厲的慘叫聲之後跪倒在地。

　　我雖然很想好好處置那個男子，但是更急需對付跑向我們的巨魔。我將那男子拋擲到一邊，然後跑向老婆婆。

　　「救，救命啊！」

　　那個老婆婆一邊哭一邊呼救。巨魔兇猛地跑過來。我看到巨魔拿著石斧向下劈。在老婆婆的頭就要被劈開的前一秒，我趕緊抓住老婆婆的腳，將她一拉，好不容易才救出了老婆婆。我將老婆婆移到我身後。

　　「您自己可以逃嗎？」

　　那個老婆婆一跛一跛地逃走了。然後我拔出巨劍橫在路中間。哼，好好看招吧！是賀坦特領地的男人，就會這麼做！我的性命一條能換多少的時間呢？真是的！我現在能向誰交代我的遺言啊？

　　「喂，你們這幾個傢伙，你們覺得要殺死我，需要花多久時間呢？」

　　因為我有ＯＰＧ，所以才膽敢如此蠻幹。在這段時間裡，那個老婆婆不知道是不是已經走遠了？

　　還好我有我的援軍。又一個賀坦特土種男人杉森跑來站到我旁邊。杉森不說二話地拔出長劍並揮舞起來。拿著石斧的巨魔手臂則在霎時間被刺出一個露出骨頭的大傷口。杉森低聲喊著：

　　「我的性命只有一條！所以很珍貴！是獨一無二的！」

　　好，做得好！刺得好。

　　「呀啊，我的不二招式『一字無識』！」

　　我最拿手的只有一招！巨魔下意識地用石斧往下砍之際，被我的巨劍碰撞到二次，它的手臂喀啷一聲地被砍下。

　　「喀啦！」

　　那傢伙慌忙往後退。但是除了杉森正面敵對的那一隻之外，還有另一隻從我的旁邊猛打過來。這時候有一道刺眼的光芒從中間閃過。

　　是伊露莉。我看見伊露莉用左手短劍使著很罕見的劍法。伊露莉像是削蘋果般地，斜斜地舉起短劍對準落下的巨魔手臂，絲毫不費力氣就將巨魔的手臂肌肉像肉脯一樣削下來。這需要多穩健沉著才能使出這樣的招術呢？

　　「喀啦啦！喀啦咯啦！」「

　　那傢伙搖搖晃晃地往後退。傷口正快速癒合。該死，畢竟是巨魔。我暫時先將這傢伙拜託伊露莉，然後全意對付自己眼前那只沒有手臂的傢伙。那傢伙的手臂還沒有再生，但是沒有拿著石斧的另一隻手臂朝我揮來。

　　「哇！」

　　肚子挨了一拳。我的身體往後騰空飛了出去。我之所以沒有死，都是托ＯＰＧ的福。泰班，謝謝你。我幾乎差點昏過去，但那樣就死定了。我翻滾之後站了起來。

　　我看見有些一人正望著我。我對他們高喊：

　　「請幫幫忙！」

　　然而那些人聽到我的聲音，就像聽到某種信號似地轉身跑走，有些人進到旁邊的建築物，並且將門關上。這真是莫名其妙！傳來的砰砰關門聲此起彼落。

　　「尼德法老弟！」

　　聽到卡爾的聲音，我整個人為之一振。剛才那只巨魔正朝我跑來。那傢伙用它那只不知何時已經再生的手臂，像是要抱住我似地猛然撲過來。

　　「去死吧！」

　　我用一隻手托住巨劍的劍身，另一隻手抓著劍柄，拄在地上，向前滾了出去。巨魔的手臂揮了空，我朝巨魔的腳邊滾過去。然後就連起身都還來不及，也沒有看看後面，就將手臂往後揮轉。不知砍到了什麼。

　　「喀啦！」

　　好像斬到那傢伙的大腿內側。我向前滾之後，又再站了起來。巨魔的腳一跛一拐地，也向後轉了一圈之後，和我面對面。不能給他再生的機會！

　　「側面的一字無識！」

　　我水平揮動巨劍，身體旋轉了一大圈。但是這一次繞完了一圈之後膝蓋就跪了下去。第二次我斬得很低，讓腰向後傾，剛才躲過我的巨魔這次被斬到腳。動彈不得了吧！我馬上又轉第三次，且挺直膝蓋和腰。我感覺腳關節好像折斷了，但是我還是往前跳起來，成功地做出第三次的回轉。

　　巨魔的頭喀啷一聲飛了出去。然後我直接撞上了巨魔沒有頭的身體。巨魔倒了下來，它的血滿滿地噴到我嘴裡。哇！一陣暈眩。而且我不知道我的腳踝出了什麼狀況。我忍住腳踝的痛，直接站到那個巨魔的屍體上。我看看四周的情況。

　　杉森站在一隻巨魔前面，與它正面衝突，他用如同食人魔一般的力氣，將對方砍得遍體鱗傷。如果是人類的話，只要出一個那樣的傷口就足以致命了。但是巨魔一面揮砍石斧，逼使杉森往後退，一面繼續讓傷口的地方再生。另一頭，伊露莉輕盈地跳來跳去，繼續在巨魔的背後和旁邊來回，絕對不和巨魔面對面交戰。每當巨魔要往旁邊攻擊的時候，伊露莉就用左手短劍往它的手臂上斜斜地削，或用穿甲劍刺向它露出破綻的腰或背。但是對巨魔而言，像被杉森的長劍砍到的傷口都能再生了，更何況是穿甲劍砍出的，根本只能算是極小的傷口。我應該先幫誰？

　　我一面想，一面在無意識之下站了起來。我感覺腳踝非常痛，差一點就跌倒在地。

　　「嗯……」

　　卡爾因為以為只是來市場買東西，所以沒有帶長弓出來，此時他急忙跑來將我扶住。我抓住卡爾的肩膀咬緊牙關，用憤怒的眼神看了看四周。這麼大的都市，擁有我們村莊比也比不上的雄偉建築物和寬闊的大路，但是為什麼連個人影也看不到？真的連一個都看不到。

　　然而我往上一看，發現二樓跟三樓有人在俯視著我們。仔細一看，每個窗戶都有人在看我們。

　　覺得一陣噁心。

　　「呃啊啊！」

　　我甩了甩巨劍，向前跳了一步。在我前面有一隻巨魔背對著我，它正在追伊露莉。我的腳搖晃了一下，隨即想也不想就用一隻腳往上跳。我將巨劍刀鋒向下，就這樣將巨劍插進了那只巨魔的背。

　　「喀啦！」

　　「啊啊！」

　　我用盡所有的力氣將巨劍往下一拉，感覺好像不斷卡到什麼似地，之後突然間，握著巨劍的手變得一點感覺都沒有，巨劍就這麼脫離了出來。原來劍已經從巨魔的腰際離開了它的身體。它隨即往前倒下去。我上到那只巨魔的背上，用巨劍開始用力往下戳。

　　「呃啊！呃啊！呃啊啊！」

　　我不知道我究竟砍了幾刀。那只巨魔的背和脖子完全變成一塊塊碎肉，血噴得我全身都是。我最後抓起巨魔的頭。雖然沒有頭髮，我的手指甲穿過了它的頭殼。因為它已經攔腰被我斬斷，我將它的上半身拉起來之後，用巨劍朝它的脖子一劃，於是就把它的脖子割斷了。我將它扔在一旁。

　　伊露莉並沒有在看我，她真是沉著冷靜。她已經開始在幫杉森了。伊露莉從背後刺巨魔的膝蓋後面，迫使巨魔跪了下來。然後杉森劈開了那只巨魔的頭。四周圍都是肉塊和血水。杉森和伊露莉都還全身乾乾淨淨的，但是我的硬皮甲完全都沾滿了血，臉和手也都有血肉糊在上面。我仍然還是坐在剛才那只巨魔的身上。

　　杉森走近並且伸出手。我抓住他的手站了起來。我的腳搖晃了一下之後又差點跌倒，但杉森趕緊撐住我的腋下。

　　「腳受傷了嗎？」

　　「腳只是扭傷了，沒關係的。」

　　「很幸運，我們都沒人受傷。」

　　「但是這該死的都市裡沒有警備隊嗎？」

　　「可能是出動得比較慢。」

　　我茫然地環顧四周。周圍建築物的窗子一個個地打開了。然後人們三三兩兩地走出來。出來了啊！哈！現在才要來幫忙嗎？那些人們皺著眉頭嫌惡地將自家門前的血水用腳堵住，以防流到自己家裡面，還很生氣地擦掉那些沾染在建築物牆壁和門上的血和肉塊。這一切我都看在眼裡。

　　「杉森，我們趕快回去吧。」

　　「趕快回去？」

　　「再待在這裡，我可能會殺人。」

　　杉森沉默地點頭。我在杉森的攙扶之下開始往前走。卡爾推著手推車走來，而伊露莉則走在我身邊，一面用手巾擦拭我臉上的血。

　　「沒關係，伊露莉。反正這樣擦也擦不乾淨。」

　　「眼睛要能看得到才能走路，不是嗎？好了……現在臉已經大致擦好了。」

　　「謝謝。我一定會買一條手帕還你。」

　　伊露莉沒有回答，只是笑著。到旅館的路真是該死的遙遠。一想到需要這麼一跛一拐地走到那裡，眼前突然一片發黃。腿不方便並不是件小事。只有一條腿受傷就已經如此麻煩又不方便，更何況是眼睛看不到的泰班，他一定更加舉步艱難。泰班！如果有你在的話，一定乾淨俐落且簡單容易地就可以處理掉那些巨魔。也不用看到這麼令人噁心的光景。

　　「尼德法先生？」

　　是誰？是誰用這麼唐突的稱呼叫我？我撥開貼在臉上黏到血的頭髮，才看到前方的人是誰。

　　「啊，勇猛無雙的高貴仕女！」

　　尤絲娜在市場的角落裡用像是嚇壞了的表情看著我。我不管她想要說什麼，就先開口了。

　　「我不會讓旅館沾到血的。萬一沾到了我也會全部擦乾淨。」

　　「啊，不是的，修奇，嗯……原來是這樣的，」

　　我還搞不懂她到底說了些什麼，尤絲娜就一溜煙跑掉了。哼！怎麼看都覺得她是不想沾到血才跑回旅館。我往後稍微看了一下，看到大路上留著我的腳印。好鮮豔的紅色腳印。星星點點串連起來的腳印。有這麼明顯的鮮紅色腳印，即使不是訓練有素的特種部隊兵，大概也可以很容易就追到我吧！

　　我的腳印，真的是耶，是我的腳印。

　　頭好暈哦。

　　※※※

　　真不知我是以何種精神狀態撐到旅館的？反正我到達了，隨後尤絲娜的哥哥，也就是那個鬍鬚仔，走到旅館的玄關來。他一看到我的樣子，就圓圓地睜大了眼睛。

　　「尤絲娜跑來跟我說，客人您……等一下。」

　　「啊？」

　　那個鬍鬚仔就這麼把我舉起。怎麼回事？

　　「嗯，只是有點扭傷！幹嘛這樣，我會覺得不好意思！」

　　那個鬍鬚仔就這麼抱起我然後跑上樓梯，卡爾、杉森、伊露莉也跟在後面。他一進到旅館裡面，就帶我到餐廳旁邊的一間房裡。應該是這鬍鬚仔的房間。

　　他讓我坐在桌子上，並檢視我的腳。他按了按我的腿，然後問：

　　「你會不會痛？」

　　「你看我的表情不就知道了？」

　　「腫起來了。骨頭好像沒有斷……大概是腿骨裂開了。」

　　伊露莉隨即走出去。過了一會兒，伊露莉拿著某個東西進來。我好像曾經看過那個東西？啊，好像就是曾經給過巨獸人的那個藥瓶子。

　　「喝下這個，修奇。」

　　「腳斷掉的時候也可以喝嗎？」

　　「嗯，你不是還曾看過用這個來治癒刀傷？」

　　我點點頭，然後接下藥瓶喝了一口。鬍鬚仔露出驚訝的眼神，看了看伊露莉。過了不久，腳痛完全消退了。我愉快地從桌上溜下來。

　　「哎呀，桌子弄得髒兮兮的。」

　　「那個啊，擦一擦就可以了，所以沒關係。可是你的腳有沒有關係？」

　　「一點也不痛了。但是需要清洗一下。我簡直快把旅館弄得亂七八糟的。」

　　「尤絲娜正在準備洗澡水。請跟我來。」

　　呵，原來是先跑回來準備這些！真是太好了。真謝謝她。真奇特。真令人感動。

　　※※※

　　過了一會兒，我洗淨身體換了衣服，然後一身整齊地坐在大廳裡。其他人也都聚在一起，我們各自喝著一杯啤酒。後來那個鬍鬚仔也坐到我們這一桌來。那個鬍鬚仔的名字叫薛林。我一聽到他說他是那個旅館的老闆，就嚇了一跳。

　　鬍鬚仔薛林點點頭說：

　　「原本父親是這裡的老闆。但是去年他因病去逝之後，開始由我接手經營這家旅館。母親則是居住在市區內另一個地方的家裡，她對做生意不感興趣。父親還在世的時候我就是這裡的廚師，帳務的整理及出納是由尤絲娜來負責，因此我只做廚師做的事。」

　　「尤絲娜好像很精明能幹。」

　　這時候卡爾提了一個問題：

　　「可是為什麼會在都市裡頭突然出現巨魔呢？」

　　薛林認真地想了想。

　　「我沒有直接看到所以不太知道，可能是從鬥技場裡跑出來的。我已經派旅館的下人們去探聽了。」

　　「鬥技場？」

　　「是的，這個都市裡有鬥技場。聽說那裡有幾隻巨魔，可能就是它們亂跑出來。」

　　什麼是鬥技場？昨天聽到那個叫都坎．巴特平格的半身人說了類似的話，可是我還是不明白地望著杉森，杉森也是一副不知道的表情。所以我問了薛林。

　　「鬥技場是什麼呢？」

　　「按字面上來解釋，是格鬥的地方。有時是戰士們與戰士們，有時是戰士們與怪物格鬥。」

　　「為了什麼呢？」

　　薛林以驚訝的表情看著我並說。

　　「當然是為了觀賞。也可以賭博。就是下賭注看勝負的賭博方式。」

　　「啊？」

　　我們都嚇了一跳。是為了觀賞？我在我們故鄉裡和泰班叫出來的幻象怪物格鬥，村民在一旁觀賞，就像是那樣嗎？然而那是幻象，就像演戲一樣。可是剛才的巨魔卻是真實的，

　　「是和真的怪物格鬥嗎？那不就有可能會死？」

　　「是的，可能會死亡。」

　　杉森不可置信地說。

　　「啊？居然有人做這種瘋狂的事。誰會在那裡格鬥呢？」

　　「有些是職業劍鬥士……，通常都是一些貧困的窮人。因為餉金低的戰士如果贏了，可以得到一大筆錢。」

　　「這算什麼呀，可以不顧性命賺錢？」

　　「有些人是抱著這種想法的。」

　　卡爾驚訝地插嘴說道。

　　「這種人很多嗎？雖然說應該要有很多，才能讓鬥技場繼續營業下去，但是我覺得應該是沒有那種願意拋棄性命賺錢的窮人。而且就職業劍鬥士而言，不管劍士的實力如何優秀，也不會以這種格鬥來決定勝負。」

　　杉森做出佩服的表情。卡爾侃侃而談，好像一位老練的戰士。

　　薛林的臉上閃過一個不高興的表情。雖然被鬍鬚遮掩住而看不清楚，但他的眼睛分明是憤怒的。薛林以不耐煩的聲音說。

　　「各位曾聽過高利貸嗎？」

　　高利貸？那是一種用很高的利息借錢給人的方式，不是嗎？可是為什麼突然提到這個？然而卡爾突然皺起眉頭說：

　　「難道……那個鬥技場的主人讓人在那裡格鬥，來代替還債嗎？」

　　「非常正確！」

　　「啊！市政府那裡都置之不管嗎？」

　　「那個人的勢力很大，收買了全部的市政府職員們，就連市長，如果敢有異議，也會被他撤換掉。這是這裡的人們私底下都知道的事。而且我們市裡的警備隊幾乎都可算是那個人的私人武力。而他本人所擁有的私兵也是很厲害的。」

　　「我的天啊！」

　　真的是豈有此理！

　　我大概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所以他會借錢給那些急於用錢的人，然後以很高的利息讓人無計可施之下只好到鬥技場格鬥。贏了也不用付他們錢，因為需要用來還那些欠的錢。而如果輸了，當然就算了。他是利用賭博來賺錢。理性地說來我大致能瞭解，但是我心裡頭還是覺得不可思議。要人為了還債，去冒著性命危險來格鬥的這個鬥技場主人，不知他的腦袋裡到底裝著些什麼？

　　※※※

　　這時候門外傳來騷亂的聲音，是鞋子啪噠啪噠響亮地踏在走廊地板的聲音。杉森歪著頭說：

　　「那是什麼聲音？」

　　薛林臉色驚慌，好像已經知道那是什麼聲音了。過了一會兒，完全武裝齊全的八名戰士進到大廳裡面，全部都穿鎖子甲並且拿著戰戟。了不起的裝備！在他們後面的尤絲娜跑去阻擋他們。

　　「我們有客人在，你們這是什麼行為啊？」

　　可是那些士兵們連聽都不聽。他們是這座都市的警備隊嗎？然而薛林說：

　　「是剛才我告訴你們的那個人的私兵。」

　　什麼？私兵竟能如此武裝齊全？我們領主的警備隊隊長杉森用難以置信的表情低頭看看自己的硬皮甲。那些人環顧一下四周，然後朝我們走來。

　　「薛林，是他們嗎？」

　　薛林沉鬱地點點頭。然後士兵說。

　　「好。我們是希里坎男爵手下的士兵。是你們幾位打死巨魔的嗎？」

　　希里坎男爵？那個人是貴族嗎？杉森點點頭說：

　　「有什麼事嗎？」

　　「一隻巨魔值二百塞爾，所以總共是六百塞爾。請支付補償金。」

　　我不覺得我有聽錯，因為杉森也驚訝地抬頭看著士兵，卡爾和伊露莉也做了同樣的動作。杉森疑惑地問。

　　「等一下。要我們付錢？」

　　「要不然誰來付錢呢？」

　　「我們幫忙殺死巨魔，你們卻沒有說聲謝謝，並且給我們獎金，反而要我們付補償金？」

　　「這傢伙！它們可是用來賺錢的！」

　　士兵不耐煩地低頭看，當場踹了杉森的小腿陘骨。杉森忍痛不出聲，隨後眼睛像是要爆出火花似地，憤怒地站了起來。我也在同時間站了起來。

　　「你這是在幹什麼？」

　　「我叫你這傢伙注意一下。」

　　「傢伙？我可是堂堂賀坦特子爵的部下，賀坦特城的警備隊隊長杉森．費西佛。你剛剛對我做了什麼？」

　　士兵們聽到堂堂兩個字後面的話之後，發出不屑的嘲笑聲。

　　「子爵又有什麼了不起？你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土包子，這麼不知分寸還敢撒野？」

　　「從土匪村子裡才跑出來的傢伙真的很有問題。真的是腦筋打結搞不清楚狀況！真是可憐到了極點。」

　　「可能是服侍那種在某個山谷裡頭的山賊頭目之類的貴族……呸！」

　　好像杉森說出的身份很令人啼笑皆非似地，他們一個個都在取笑著。這令杉森訝異到忘記生氣。此時那個士兵又踹了杉森的小腿骨一下，完完全全當杉森是他自己的部下似地對待。杉森發出呻吟聲，並且痛得彎下腰，那士兵想用戰戟的槍尾刺杉森。

　　他並沒有得逞。因為我抓住了那支戰戟。那個士兵露出猙獰的表情。

　　「這個小孩子又是什麼東西？」

　　他想拉回戰戟，我雖是一手抓著那支戰戟，他卻是用兩手也搶不回去。一直到我扭轉那支戰戟，他才放手。在他變臉色之前，我將戰戟用兩手抓著。

　　「這值多少錢啊？」

　　「什麼意思？」

　　我折斷了槍桿。士兵們的臉上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我將兩截斷槍桿又再一次握在手中，折斷之後總共成了四截。我把四截槍桿丟給那個士兵，並且說：

　　「你們又值多少錢啊？」

　　士兵們驚訝的表情裡終於浮現恐懼。我冷酷無情地說：

　　「如果殺死你們的話，我要付多少錢啊？」

　　戰戟被折斷的那個士兵往後退了一步，其他士兵通通將戰戟往前伸出。我氣得快冒火了，將手往肩膀上頭移動，想拔出巨劍，可是我剛才洗澡換衣服之後沒有把巨劍帶在身上。

　　杉森拔出長劍，忍氣說道：

　　「到外面去吧！」

　　杉森似乎是考慮到薛林的立場。士兵們猶豫地向後退。他們似乎也想到拿戰戟在室內打鬥，對他們來說很不利。他們往後退了幾步之後就往外跑出去了。杉森氣喘吁吁地想跟著他們出去。卡爾叫住他。

　　「嗯，費西佛老弟，你打算怎麼辦？」

　　「我們的領主被侮辱了，而且還是被男爵的部下侮辱。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男爵。薛林？那個叫希里坎的，真的是男爵嗎？」

　　「貴族的部下怎麼會是那副德行呢？」

　　「果然跟我想的一樣，是個假的男爵。給我走著瞧！」

　　「可是你要跟這麼多人打鬥嗎？」

　　「死亡雖然是何時何地都有可能發生的，但是要選擇自己願意的時間和地點卻是不容易。所以我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我死而無憾。」

　　杉森說了這些似乎很有道理又有點怪異的話之後就走了出去。我則是急急忙忙地上去二樓。沒有時間穿盔甲了，我只提起巨劍就往樓下衝。旅館外面已經站著杉森和那個假男爵的八個部下，互相對峙著。

第六章

　　杉森並沒有拔出長劍。他對士兵們說：

　　「你們侮辱我的主人，所以我要與你們決鬥。你們是要一個一個來，還是要一起上？」

　　士兵們互看著。不管怎麼說，這麼多人對一個人，對他們來說是有損自尊心的。他們其中一個人，也就是剛才被我搶走戰戟的那個人，接過了別的士兵的戰戟之後，往前跨了一步。這個人好像是他們帶頭的領隊。他看了看站在樓梯上面的我，說道：

　　「喂，你也要下來打嗎？」

　　「我幹嘛要下去打？啊，你是在要求我跟你打嗎？」

　　那傢伙哼了一聲，就這樣朝著還沒拔劍的杉森揮出他的戰戟。但是杉森一直看著對方的腳步，早在對方還沒有移動手臂之前，就已經識破了對方的意圖。杉森輕輕地往後退，再用往後伸的那只腳踢了地面一下，就往那個失去平衡的士兵衝了過去。杉森的拳頭用力伸出。砰！

　　「哎呀！」

　　那傢伙被正面擊中臉部，他一副眼冒金星的暈眩模樣，並且開始往後退。杉森說道：

　　「居然閉上眼睛？這傢伙的武術根基也未免太差了吧。」

　　杉森接著拔出了長劍。那是我們領主用盡財產才好不容易購置的劍，為了對付獸化人，還鍍上一層銀，可說是一把很漂亮的劍。對方慌張地刺出戰戟，杉森將長劍水平地提起，然後斜斜地擋住戰戟，就這樣霍地揮出去。戰戟和長劍互相纏攪發出摩擦聲，然後互相彈開來。那麼重的戰戟要再度舉起是很花時間的，杉森往前踏進一步，輕輕地刺過去。那士兵的手立刻不敢動彈了。杉森用長劍架在那傢伙的喉頭上。簡簡單單，兩三下就定勝負了。

　　「啊，啊──」

　　那傢伙眼中現出血絲，看著架在自己喉頭上的長劍。杉森將長劍左右晃了幾下說：

　　「你道歉我就不殺你。但是你如果想死，你也知道該怎麼做吧？」

　　「可惡的傢伙！」

　　在一旁的另一個士兵揮起戰戟，杉森則是往後猛然退了一步。這麼一來，剛才那個差點被刺到脖子的士兵又再度舉起戰戟猛撲過來。

　　「你這王八蛋！你明知道我們是誰還敢如此！」

　　其餘的士兵也全部一擁而上。我實在從沒看過這麼卑鄙無恥的人。我提著巨劍往前跳。因為是站在樓梯上面，所以我可以跳得相當高。我在空中拔出巨劍，兩手各拿著劍和劍鞘。

　　「呀啊！」

　　我利用跳下來的力量，一口氣擊毀了二根戰戟。我用巨劍砍斷了一根，又用劍鞘敲斷了另一根。然後，等到我的腳一踏到地面之後，馬上使出『一字無識』的招式，因為兩手都舉著，所以很容易利用產生的圓心力，我又再擊毀了二根戰戟。雖然他們的行為簡直不像人，但是，我再怎麼樣也不會想用巨劍捅他們的身體。這不是為了那幾個傢伙，而是為了我自己。所以我用力揮動左手拿著的劍鞘。

　　「呃啊！」

　　被我狠狠地打中臉頰的那個士兵，連牙齒都彈出來了，而人也摔倒在地上。我將巨劍插入劍鞘，然後用力揮動。接著又有兩個士兵被打中手臂，他們嚇得趕緊往後退。我就像拿著斧頭一樣往下劈中他們的手臂，應該是會非常地痛吧？他們的手斷了嗎？那麼至少在一個月之內，他們應該都會活在教訓當中吧。

　　杉森看到我的做法，也好像是瞭解我的用意似地，將長劍插回了劍鞘，然後整個一起揮動。到這之前為止，我都不曾感覺到杉森手上的力道有任何狠辣的味道，但是劍一插入劍鞘之後，杉森就當場變得很殘忍。因為沒有人情上的考量，他開始揮打脖子或胸口等重要部位。就算套上了劍鞘揮打，那些士兵們慘叫之後，沒有一個不昏過去的。杉森覺得那些倒下的士兵礙手礙腳，就踢開他們，或者乾脆直接踩過他們身上，然後再繼續揮打。

　　我們兩個人像發瘋了似地用劍鞘揮打他們，過了一會兒，旅館前面的大路上已經看不到全身沒有一兩處骨折的士兵了。八名士兵全都倒成一團，在地上呻吟著。

　　我踢了剛才偷襲杉森的那個傢伙，並且說：

　　「你這個混蛋，我可是食人魔殺手。你竟敢跑來隨便撒野？」

　　我可是曾經和食人魔、石像怪、蛇女怪那些幻象怪物打鬥過，而且曾經和真的半獸人、巨獸人、巨魔實際戰鬥過。雖然我的根基很差，在這一點上其實這些士兵也跟我差不了多少，但是比起他們，我可是有那些可怕經驗的。大概是托那些經驗的福，我才能夠如此簡單就打敗他們。我氣勢凌人地凶他們，杉森則制止了我。

　　「不要這樣，修奇。如果他們和我們能力相當的話，那還沒關係，但是他們的根基實在不行，打人打得我都心痛了。」

　　※※※

　　薛林站在樓梯上發愣地看著我們。後來尤絲娜叫幾個下人扶起士兵們。但是尤絲娜看起來似乎有些不知所措，杉森也是如此。杉森皺起眉頭看著那些我和他的豐功偉業的證據，他說道：

　　「我們如果離開，對我們是沒什麼差別，但是薛林和尤絲娜還得繼續在這裡做生意，事情一定要圓滿收場。我看把他們全部都帶到大廳裡去吧。」

　　尤絲娜很感激地看了看杉森。下人們扶起士兵們，往大廳移動。

　　一進到大廳裡，杉森讓那個看起來像是帶頭的傢伙坐下來，卡爾和薛林也一起坐在同一桌，而其他的士兵們則被帶到另外幾桌的地方坐著，由我和伊露莉監視著他們。尤絲娜先將一杯杯啤酒拿給士兵們以及我們。她好像想把這場打鬥當成是村裡血氣方剛的少年們打架一般單純的事，而現在應該要圓滿地笑著收場了。事實上，沒有人受了嚴重到會致命的傷，所以尤絲娜那樣的舉動收到了很好的效果。真是個冷靜沉著，做事有抓到要領的丫頭！士兵們的表情雖然看起來很不高興，但是並沒有拒絕喝啤酒。

　　卡爾和杉森正在和帶頭的那個人（他的名字好像是韓斯泰？）說話。韓斯泰雖然一副淒慘的表情，但還是一直怒氣沖沖的，杉森也是看起來一副強忍怒火的表情。卡爾和薛林則是在他們兩個人之間做協調。

　　我拿著啤酒杯靠在大廳的牆上，看著士兵們坐在那邊喝啤酒。伊露莉在我旁邊，同樣斜靠牆站著。士兵們一直瞪著我，不管是不是敵人，我真的不喜歡在應該高高興興喝啤酒的同時！卻還做出那種表情。

　　「只要你們的雙手放在桌上，還有，不要站起來，其他的我都不會干涉你們。」士兵們一聽到我的話，微微笑了一下。士兵們有的摸著腹部，有的撫著臉頰，然後一邊喝著啤酒。

　　他們其中一個對我說：

　　「喂，小鬼。」

　　「幹嘛，請叫我修奇。」

　　「你叫修奇？真可笑的名字。我叫凱利。你為什麼力氣這麼大？還有，你說你是食人魔殺手？你的意思是你殺過食人魔嗎？」

　　「我曾經和食人魔、石像怪、蛇女怪、大地精、牛頭人交戰過，也一次同時和九隻巨獸人打鬥過，今天早上則是和巨魔交戰。巨魔最麻煩了，因為一直再生個不停。」

　　士兵們做出驚訝的表情。凱利說：

　　「小子……你是不是在吹牛？」

　　「你應該已經看到我們把巨魔殺死了。其他的也都是事實。我幹嘛為了騙你而說謊？」

　　凱利沒有再說什麼。我剛才說的一長串怪物，他們好像連看都沒看過。我很吃驚地說：

　　「你們不是私兵嗎？應該是有一些可用之處，才選你們做私兵的，不是嗎？沒有必要這麼驚訝吧？」

　　凱利不高興地苦笑，然後回答：

　　「小子，如果不是你們這些鄉下人，誰也不敢惹我們。所以我們也一直沒想到會有人真的跑來惹我們，因此才會鬆懈。」

　　「真的嗎？杉森和我事前可都充分地警告過你們了，你們真的有鬆懈嗎？」

　　「……雖然我不知道你們是不是可以像現在一樣繼續囂張下去，可是如果我們的人馬都出動的話，你們馬上就完蛋了。趁還能高興的時候趕快高興一下吧。」

　　聽到這些話，我很火大。可是這時候伊露莉先開口了。

　　「那麼我想請問一個問題，為什麼巨魔脫逃出來的時候你們都不出動呢？」

　　「我們那時正在睡覺！那時時候還很早嘛！」

　　那個士兵不高興地回答。但是我快氣昏了。那時候已經是天亮之後很久了。我想起我們故鄉那群太陽還沒升起前，就為了保護領地而展開訓練的警備隊員們。我說道：

　　「什麼？你們沒有哨兵嗎？而且我們和巨魔開始打鬥，也是在巨魔已經出來作亂好一陣子之後的事。而且又打鬥了一段時間。在這麼長的時間裡，至少也應該出動了一些人才對啊！」

　　凱利支支吾吾地回答：

　　「我們住的地方距離市場有些遠。」

　　聽到這句話，尤絲娜噗嗤笑了出來。士兵們兇惡地看著尤絲娜，但是尤絲娜看也不看他們地就走近我身邊對我說。

　　「希里坎的宅邸就在市場旁邊。好遠哦！大約一分鐘的路程。」

　　我氣到話都說不出來了。我喝光我那杯啤酒。

　　「很好，謝謝，尤絲娜小姐。請再給我一杯。」

　　尤絲娜一邊微笑一邊拿起啤酒杯。然而伊露莉對我說：

　　「請不要再喝了。你從剛才到現在都一直在喝，已經喝了六品脫了。」

　　在我還沒來得及說話之前，尤絲娜就先說道：

　　「哎呀，他想喝就喝嘛，跟您有什麼關係？」

　　咦？哇，好厲害的商人精神。那麼想賺錢嗎？「不，沒有關係，尤絲娜。我不應該再喝了。還有，你一定要這樣露骨地表現出你的商人精神嗎？」

　　尤絲娜用很驚訝的眼神看著我。幹嘛這麼驚訝？然後尤絲娜突然變了臉色，對我喊著：

　　「笨蛋，你以為我是為了想賺錢嗎？」

　　尤絲娜往外跑了出去。我則是張口結舌。咦？被人揭發了心裡在盤算的事，應該靜靜地退到一邊去，怎麼還說我是笨蛋？真的是個性非常毒辣的丫頭。士兵們都嘻嘻地笑了。笑什麼啊？

　　我靠在牆壁上，然後抽出巨劍仔細看著劍刃。這把劍砍過巨魔，又和戰戟相碰擊，經過這幾場打鬥下來，我想仔細看看是不是有缺口破損的地方。還好劍刃還很完整。嗯，仔細想來，這把劍還不曾和鐵做的東西直接相碰擊。然而那些士兵們看到我在望著巨劍，個個都表情緊張。所以我將巨劍收回劍鞘。凱利又用不高興的聲音對我說：

　　「你這個小鬼，靠著自己力氣大而揚揚得意，但是你如果遇到魔法，可以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嗎？」

　　「你會使魔法嗎？」

　　「哼！男爵大人雇用了大法師亞夫奈德。亞夫奈德會對付你們的，說不定讓你們死之前還會先抽掉你們的靈魂。亞夫奈德要是知道你對我們的所作所為，他一定會這麼做！」

　　「啊，有大法師……不是什麼好消息。」

　　真的事情不妙了。我想到泰班，他能讓巨魔飛到天上去，能呼喚出炎魔打死牛頭人，還能製造出很多駭異的怪物幻象。但是這傢伙說的人不是普通巫師，是大法師！

　　這時杉森對我喊了一聲：

　　「嗯，修奇！走吧。」

　　「去哪裡？」

　　「我們應該要去見見那個男爵。只是和他的部下溝通是不行的。」

　　「啊？我們要進到敵方大本營去？」

　　杉森一聽到我說的話，立刻笑了笑。

　　「你這傢伙也真是的。我們當然應該去說清楚啊。我們幫忙處置了脫逃出來的巨魔，他卻叫士兵來這裡索取賠償，我們心裡面當然不好受。雖然我們不是要求謝禮，但是要講明道理。而且我們也應該好好地將這些士兵們送回去，他們才不會說什麼話。」

　　「等一下，等一下！聽說那裡有巫師！不對，是大法師！」

　　杉森雖然有些不知所措，但隨即又轉為平靜的表情。

　　「所以呢？」

　　他這樣問我，我無話可說。

　　「所以快走吧。大法師在等我們呢！」

　　薛林表情慌張地按住杉森的肩膀，說道。

　　「你們認為一定要去那裡嗎？你們認為如果去那裡，他就會道歉，並且悔悟自己的過錯嗎？你們這麼做，不是像群傻瓜嗎？就這麼離開比較好吧。希望你們不是為了我們……而且大法師亞夫奈德是個很殘忍的人。男爵會擁有這麼強大的勢力，也是因為那個亞夫奈德的關係。」

　　「我們當然不知道是不是會有危險。但是如果帶著他的士兵去，試著和他溝通，他應該就不會很嚴厲地責怪我們了吧。」

　　薛林搖搖頭。

　　「事情看起來有這麼簡單嗎？」

　　※※※

　　我們討論要如何去，結果決定騎馬去。我不知道為什麼非騎馬不可，但是杉森堅持主張應該要這麼做。

　　所以我和卡爾現在騎著馬，順著雷諾斯市的大路前進，在我們之間是八名士兵成二列縱隊走著。嗯，我們坐在馬匹上面和他們一起走著，雖然根本沒有捆綁這些士兵，但看起來確實很像帶領什麼俘虜的樣子。可能杉森要的就是這種效果。

　　我從眼角瞥見到士兵們個個臉都紅了，他們低頭走著，也不抬頭去看看四周。然而雷諾斯市的市民們卻很清楚地看到我們的模樣。人們在竊竊私語。「喂，那些不是希里坎男爵的警備兵嗎？」

　　「真的耶，可是為什麼這麼落魄？」

　　「在那邊騎著馬的小孩子是早上的那個小孩子！砍斷巨魔脖子的……」

　　卡爾抬頭看四周圍的人們，不知不覺地就臉紅了起來，他喃喃地說：

　　「這樣子，嗯，很像是去交換俘虜的將軍。」

　　「咦？說得對！卡爾，很好的比喻哦！」

　　我努力試著做出有威嚴的表情。雖然我希望傑米妮能高高提起膝蓋走路，但是傑米妮就像只是走在田裡的馬一樣，只拖著腳走，讓我好不痛快。哎呀，算了吧。

　　傑米妮就是傑米妮。不管馬或人都一樣。

　　而杉森則是走在士兵們的後面。他讓伊露莉騎乘他的馬『流星』，而他自己抓著馬的韁繩在地上走著。伊露莉用很擔心的語氣問他要不要一起騎，但是杉森不論如何都堅決不要。

　　接著跟隨在後頭的是薛林和旅館的下人們。我們請他們不要來，但是薛林說因為是自己的客人，所以要負責到底。

　　「或許那個男爵看到你們的人數這麼少，可能會來硬的。一旦你們進入宅邸，可能就很難出來了。我們雖然不能保護你們，但至少男爵看到這麼多人的話，他就不能故意監禁你們。」

　　薛林說了這些話之後，就和下人們一起跟著我們。在路上觀看我們的那幾個路人的其中一個喊著：

　　「你們看！他們為什麼那副模樣？」

　　那個帶頭的韓斯泰立刻高聲說道：

　　「真是豬腦！這些人殺死了巨魔，所以當然要向他們收補償金。現在正要押送到男爵那裡。」

　　我差一點從馬上摔下來，而卡爾、杉森以及伊露莉都笑了。問那句話的路人吐了一口口水，用手搔搔自己的頭說：

　　「呸！這個，你說是誰要押送誰呢？」

　　周圍的人們開始哄然大笑。嗯，騎著馬確實有許多好處。韓斯泰表情兇惡地緊握著拳頭，但是因為兩手空空的，所以也不敢撲上去。因為他們的戰戟都被我折斷了。

　　不過話說回來，我真的心裡很不安。我持續不斷地想到大法師亞夫奈德。他是怎樣的人呢？泰班能喚出炎魔，那麼這個大法師說不定能喚出一條龍？「韓斯泰，借問一下，亞夫奈德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韓斯泰不高興地抬頭看著我，然後打了一個寒噤說道。

　　「不像人的人。他非常可怕。」

　　「他有那麼可怕嗎？」

　　「如果是我，我只會在想找死的時候才會去惹他這個人。他是個……」

　　韓斯泰話都還沒講完，身體就開始顫抖個不停，我的整個心情也變得很差。我們狠狠揍過那種可怕大法師的部下，又這樣把他們帶回去，呃，實在是很不安。

　　※※※

　　看到希里坎男爵的宅邸了。宅邸蓋得很雄偉，但是實在沒有時間來觀察。因為比起宅邸，我看到一副更吸引我的注意力的景象。

　　宅邸前面的庭院裡，現在搭著一個棚子，在那個棚子之下鋪了紅地毯。紅地毯上面放置了很華麗的椅子，有人正坐在上面，不知道是不是男爵，只是他好像一副早已得知消息，並在此等候的樣子。雖然他穿著華麗的衣服，但那種衣服貴重到會讓人害怕被食物不小心噴到而吃不下飯。在他身邊的下人跪在地上端著一個碗，碗裡放著類似餅乾的東西，他一直不停地拿起來吃。真可怕！

　　在他旁邊站著一個穿著袍子，手拿木杖的年輕男子，很不耐煩地望著天空。當我看到這個人所穿的袍子那一瞬間，我想起了泰班的袍子。泰班的袍子是連在晚上睡覺的時候也很好用的那一種具有機能性的衣服。但是現在看到的這件衣服卻完完全全是像在對人們大喊：『我是大法師！』。如果不是這樣，為什麼在上面畫了星星圖形的裝飾和火花的圖案？可能這個男子就是大法師亞夫奈德吧。雖然我想仔細看看這個男子的臉，但是他一直看著天空，所以沒辦法仔細看清楚。不過，他真的是令人意想不到的年輕。我原以為大法師都是老年人。他們的左右兩旁排著身穿鎖子甲、手中拿戰戟的士兵們，大約有三十名左右。

　　因為正門敞開著，所以可直接進到庭院裡。在我們後面站著的是薛林和旅館的下人們，還有來看熱鬧的市民們。市民們一看到男爵和那個大法師等在那裡的樣子，都開始情緒激昂了起來。看熱鬧的聲音愈來愈大。

　　我吸了一口氣，然後對著我們帶來的士兵們說：

　　「好，那邊是你們的人馬。要不要站過去他們旁邊？」

　　可是那些士兵們面露恐懼的表情，猶豫不決地往後退。什麼？怎麼會這樣？帶頭的韓斯泰哭喪著臉結結巴巴地說：

　　「死，死定了！大法師亞夫奈德……」

　　此時，坐在椅子上的男爵做出手勢叫下人退下，他開口說：

　　「各位客人，歡迎蒞臨寒舍！」

　　我和卡爾對看了一眼之後，從馬匹上下來。後面的伊露莉也下了馬。然後杉森和伊露莉往前走了過來。男爵點了點頭。

　　「三個男的，一個精靈。沒錯！」

　　「你就是那個叫做希里坎男爵的鬥技場主人嗎？」

　　我疑惑地問著，男爵的太陽穴抽動了一下，他說道：

　　「鬥技場主人？是的，我是希里坎男爵。」

　　「聽說你是假的男爵？」

　　男爵好像有點無法忍受似地。我這張嘴巴原本就只說事實真話，所以他不高興也是沒辦法的事。希里坎男爵並沒有對我大喊，反而看著我的後面。

　　「韓斯泰！」

　　韓斯泰帶著絕望的表情往前走出來，突然跪了下來。希里坎男爵說：

　　「怎麼沒看見你拿著補償金回來？到底是怎麼回事？又怎麼會讓這個人在這裡這麼傲慢放肆？」

　　「我們被偷襲了！我們一到達旅館，他們就和旅館主人薛林共謀，撲了上來！所以我們被撤除了裝備……」

　　我爆出了笑聲。真是笨得厲害！要說謊也應該要看情形，怎麼會這麼愚蠢呢？希里坎男爵臉上的筋內抽動著，生氣地看著韓斯泰，看得韓斯泰到最後也忍不住了。韓斯泰開始拼命地朝地上磕頭。

　　「想騙我嗎？」

　　「我真是罪該萬死……」

　　「那麼你真的應該要死才對。」

　　韓斯泰抬起頭絕望地看著男爵。但是男爵將眼睛轉向身旁名叫亞夫奈德大法師的那個人。我顫慄地稍微往後退了一步。

　　亞夫奈德那雙望著天空的眼睛往下看著韓斯泰。韓斯泰已經呈現出半死的臉色。他身體往後傾之後坐了下來，不停往後退。

　　「救命啊……請饒了我吧！」

　　亞夫奈德將手伸進袍子裡，再用很慎重的動作伸出來，手上已拿著一條黑色的繩子。

　　「繼續叫救命啊，讓我們看看你有沒有活著的價值，韓斯泰！」

　　亞夫奈德的聲音很冷漠。他向韓斯泰丟出那條繩子。

　　「呃啊！」

　　好像看到一條長度相同的蛇飛來似地，韓斯泰驚恐地慘叫，而且開始揮動手臂。怎麼回事？看到繩子居然會害怕？亞夫奈德開始喃喃自語。他像泰班那樣念著我聽不懂的話，然後很快地說：

　　「Ｂｉｎｄ！Ｔｉｅ　＆　Ｋｎｏｔ」（捆綁！纏繞打結！）

　　被丟出去的那條繩子好像有生命似地，在韓斯泰的身體上面蠕動著，纏住韓斯泰的脖子之後，又在脖子後面繞了一圈。韓斯泰為了不讓繩子勒住他的脖子，拼命抓著兩端，但他用盡全力也只能做到不被勒緊而已，並沒有辦法將繩子扯下來。

　　韓斯泰已經漲紅了臉。

　　亞夫奈德再度從披風裡面拿出了好像粉末的東西！撒向韓斯泰，又念起魔法咒語。

　　「Ｒｏｐｅ　Ｔｒｉｃｋ！」（繩索戲法！）

　　就在那一瞬間，纏在韓斯泰脖子上的繩子一端往天空升上去，另一端則往地上直挺挺地立著。隨即，脖子被綁在繩子中間一段的韓斯泰因為自己身體重量的關係，而被勒緊了脖子。

　　「呃，呃啊！」

　　天啊，這樣他死定了！不管那傢伙是多麼可怕的大法師，我已經無法忍受下去了。

　　「喂，你這算什麼？」

　　在我大聲喊叫之前，伊露莉好像就已經先行動了。我的眼裡看到的是伊露莉的黑髮像波浪般起伏著。伊露莉跑向韓斯泰，然後拿起她的左手短劍斬繩子。當的一聲。

　　咦？那不是一般的繩子嗎？伊露莉表情狼狽地看著亞夫奈德，她希望韓斯泰的脖子不被繩子勒緊。但是繩子一端在上一端在下，緊緊地拉扯著，所以韓斯泰的身體自然而然地被舉起，不得不被勒緊。亞夫奈德嘲諷說：

　　「那不是普通的繩子，愚蠢的精靈。那是……」

　　然而亞夫奈德無法講完這句話。因為我在一旁使出『一字無識』的招式，將那繩子斬斷了。

　　韓斯泰掉下來之後，我趕緊看看他是不是還有氣息。還好他還在氣喘呈呈地呼吸。我將巨劍放下，然後說：

　　「喂，你這是什麼行為啊？」

　　希里坎驚慌地看著亞夫奈德，亞夫奈德的臉色一陣紅一陣青的。突然間他大喊著：

　　「混蛋！你居然敢出手破壞大法師亞夫奈德的東西，絕對饒不得你！」

　　他的臉色突然轉為憤怒，而且手又再度開始在懷裡翻找。真是的，又想做什麼呀？

　　泰班根本不用任何工具或粉末，可是這傢伙為什麼這麼麻煩呢？是不是因為他是大法師的關係？

　　我還沒有時間整理這些想法，亞夫奈德就已經從懷裡拿出了某樣東西。那是一支又小又白的，模樣奇怪的……骨頭？他將那支骨頭丟向我。哼！想惹我？就憑那個，能把我怎麼樣？亞夫奈德很快地念著咒語。

　　「Ｓｃａｒｅ！」（恐懼術！）

　　看來好像會發生什麼慘不忍睹的事情……可是什麼事都沒發生。我慌張地看了看亞夫奈德，又看了看掉在地上的那支骨頭。我被施了什麼魔法呢？什麼效果也沒有啊？但是倒在地上喘氣的韓斯泰突然像發瘋似地慘叫：

　　「呃啊！呃啊！去，去那邊！呃啊啊！」

　　韓斯泰開始奔跑，然後滾了幾滾，就這麼倒在地上了。隨後他又蒙著頭開始嚎啕大哭。眼淚和口水以及汗水等等，只要是能夠從臉上流出來的東西全都流出來了，弄得亂七八糟的。站在那裡的士兵們想抓住韓斯泰，但是韓斯泰恐懼萬分地把他們的手甩開。

　　亞夫奈德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並且結結巴巴地說：

　　「小鬼，你，你什麼反應也沒有嗎？」

　　「這個嘛，心情是不怎麼好啦。被骨頭打到，心情怎麼會好？這是什麼骨頭啊？是你早上吃完飯的時候藏起來的雞骨頭嗎？」

　　亞夫奈德看看我，又看看伊露莉，他的臉上是一副怎樣也不肯相信的表情。

　　「唉呀，雖然精靈無法感覺到死者感受到的恐怖，可是你，你是個人類啊？」

　　此時卡爾和杉森向前走過來。卡爾沉著地說明了之後，我才瞭解事情原委。

　　「你使用的竟然是邪惡的魔法。用死人的骨頭來施法。這種邪惡魔法會帶給人很可怕的恐懼感，甚至於會到達發狂的程度。但是在你面前的這個少年，他對死人並不能感受到什麼恐懼，因為他已經看過很多死人了。而且我們村裡的人們大部分都有這樣的傾向。」

　　亞夫奈德露出驚訝的眼神。他嚇得畏縮地說：

　　「你，你是巫師嗎？」

　　「不是，我只是個讀書人。」

　　這是死人的骨頭？咦？真奇怪。我踢了一下那根骨頭，亞夫奈德很不可置信地看著我。然而如果想找到死人的骨頭，無疑地一定得去挖墳墓，不是嗎？我惡狠狠地瞪著亞夫奈德說：

　　「哈，這傢伙可真像『食屍鬼』。你是不是跑去挖墳墓才得到這東西的？」

　　卡爾糾正我的話。他說：

　　「不是，應該不是，尼德法老弟。應該是從不死生物那裡取得的。」

　　「真的嗎？嗯，反正一定都很恐怖。可是他真的是大法師嗎？我以為巫師就能用『重力反轉』的魔法倒轉天和地，也能用空間移動召喚出炎魔，可是大法師怎麼只會拿繩子玩戲法，還撒粉末丟骨頭呢？」

　　亞夫奈德馬上開口說：

　　「你，你混蛋！你在侮辱我嗎！」

　　「對不起。但是我認識的巫師真的是這樣。你真的有點遜哦？」

　　亞夫奈德看起來像是氣得頭頂都冒煙了，他連忙又將手伸進懷裡。又是一條繩子！亞夫奈德立刻向我們丟過來，並且喊著：

　　「Ｓｕｃｃｉｎｃｔ！」（捆綁！）

　　「啊，危險！」

　　我趕緊推開在我身旁的伊露莉和卡爾，自己往前站了出去，結果繩子只捆綁到我。亞夫奈德皺起眉頭。他原本是想一次就將我們四個都捆綁起來的。現在他怒視著杉森和卡爾。

　　「我決定慢慢再處理這個嘴巴骯髒的小鬼頭。現在輪到你們了，我該怎麼做好呢？」

　　杉森用可憐的表情看了看亞夫奈德，然後對我說：

　　「你想要被捆到什麼時候？」

　　「我並沒有想被捆很久。」

　　我手臂一出力，繩子立刻斷成許多截，掉落在地上。在後面觀看的市民和士兵們都發出驚歎聲，而亞夫奈德則嚇了一大跳。他到了這時候才仔細地看我，然後他看到了我的手套。

　　「這是ＯＰＧ（食人魔力量手套）！你到底是什麼來頭，怎麼會有這種寶物？」

　　「這是我做善事而得到的禮物。」

　　希里坎男爵開始怒吼著說道：

　　「亞夫奈德！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不是很精通魔法嗎？」

　　「這些人不是普通的傢伙！喂，士兵們！把他們抓起來，不對，殺光他們！」

　　亞夫奈德往後退去，希里坎男爵也慌張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往後退。接著三十多名的士兵們往前逼近，戰戟的樣子看起來很可怕。好像比巨獸人的大刀還更加可怕！卡爾大聲喊著：

　　「你們這是什麼行為啊？男爵！我們做錯了什麼事嗎？我們為了讓你們那些脫逃出去的巨魔不要惹出事端，所以幫忙殺巨魔，這難道也有錯嗎？」

　　男爵也大聲喊著：

　　「給我住口！你們竟敢殺死我的巨魔，還這麼厚顏無恥！」

　　卡爾露出氣得說不出話的表情。而亞夫奈德則對我喊著：

　　「這個乳臭未乾的小子竟然擁有這麼稀有的寶物。那個東西應該奉獻給我，拿來當做研究用。士兵們！殺光他們也沒關係，快點！」

　　這還像話嗎？這真的是從人的嘴裡說出來的話嗎？我站出來打算開始破口大駡。此時伊露莉擋到了我身前。

　　「伊露莉？請走開！」

　　伊露莉轉過頭來看著我。

　　「修奇，我們是朋友吧？」

　　「問再多次，答案也是相同的！」

　　「那麼我應該要擋住他們，不讓你去面對三十二名士兵才對！」

　　是三十二名嗎？算了，這不是很重要的事。

　　「對是對，但是對我而言也一樣啊！你如果有危險……」

　　「我不會有危險。」

　　伊露莉再度回過頭去，然後將雙手合在一起。有這麼漂亮的精靈擋在面前，士兵們慌張地互相看來看去。伊露莉開始喃喃地不知在念些什麼。咦？是咒語嗎？

　　「Ｇｒｅａｓｅ！」（油膩術！）

　　「呃啊！」

　　士兵們全部都因為腳滑而摔倒了。在那一瞬間很快地，伊露莉又再開始念咒語。

　　「Ｆｅａｔｈｅｒ　Ｆａｌｌ！」（羽毛飄落術！）

　　隨即，士兵們的模樣變得很奇怪。士兵們滑倒之後就這樣飄浮了起來。雖然他們失去平衡快要跌倒，但卻是慢慢地跌下來，就好像漂浮在水裡的樣子。士兵們吐出咒駡的話，努力想使身體直直地站好，但是他們好像無法好好控制自己的身體。所謂『羽毛飄落』魔法，是不是讓身體變得像羽毛那樣輕的魔法？伊露莉是巫師嗎？但是看她駕輕就熟地使用兩把刀的模樣，實在不太像巫師。還有，如果會使用魔法的話，為什麼和巨獸人打鬥的時候不使用魔法呢？啊！是『記憶咒語』的關係。

　　一定是的。那一天伊露莉幫我們守夜，所以早上無法做『記憶咒語』的動作。我想起卡爾曾對我說過：

　　『巫師在使用魔法的時候，和木匠釘釘子或者樵夫砍柴是不一樣的。那些人是使用自己的力量，但是巫師則是使用大自然的力量。然而，我們應該弄清楚差別在哪裡。真正熟練的木匠是利用重力原理來釘釘子，而且很自然地處理釘子和槌子碰撞的時候的反彈力量。一般人也許只揮了幾次捶子就累了，木匠則可以拿著槌子揮數百次，這是因為他們使用大自然的力量的關係。到最後，使用自己力量的人，在技術達到高峰的時候，也會使用到大自然的力量。更何況是原本就使用大自然力量的巫師，他們每天每天為了和大自然合而為一，甚至於到了特意練習的程度。那也就是記憶咒語的目的啊。尼德法老弟。當然，簡單地說，那只是記誦一天當中要用的魔法，但是卻存有其複雜的意義。』

　　在我想到這些話的這段時間裡，伊露莉仍然繼續不停地念咒語。但有點奇怪的是，現在伊露莉說的話連我也聽得懂。

　　「在那氣息之下，浮載著生命，望看所有事物，不從屬於任何事物的您啊，翩翩起舞吧，在我祈望的這時間與這空間裡。」

　　咻──！唰──！喀啦啦啦。

　　天空傳來風聲與笑聲。我很不可置信地看著我眼睛所看到的東西。

　　天空中有某樣東西在移動著，但是我無法一眼就看清楚，只能看到忽現忽滅的身影。好像是很小的人，但是我實在沒辦法看清楚。除了那些失去平衡的士兵們之外，所有的人全都愣愣地看著天空。卡爾用讚歎的聲音說：

　　「沒想到我竟然有機會能夠瞧見！這是風精！」

第七章

　　風精開始在空中調皮地玩耍。這一幕真會勾起人的感性，但是因為突然間胡亂刮起的大風，又令人再度回到理性的世界去。

　　伊露莉的黑髮隨風飄動著，就好像風吹過大麥田上面的模樣。髮絲沙沙地飄動著，但是不會今人頭昏眼花。只是蕩漾著柔柔的波浪而已。我撥開刺向我眼睛的頭髮，仔細察看眼前的情況。

　　其他人的衣服也都隨風飄動著。但是那些因為『羽毛飄落』魔法而身體浮起的士兵們，就好像碎紙片一般，在風的漩渦裡上下飄浮著。雖然士兵們不斷大聲叫喊，但是這些聲音中也夾雜傳來風精的詭異笑聲。

　　「呃啊……呃啊……哈哈……哈哈哈哈！」

　　市民們全都失神地看著。那個旅館老闆薛林緊緊接住自己下人的肩膀，好像是腳軟了的樣子。但是那個下人也一副重心不是很穩的樣子。

　　亞夫奈德則是一副大勢已去的模樣，他一邊看著風精一邊咬牙切齒。伊露莉將士兵交給風精去處理，自己則是靜靜地望著亞夫奈德。她那個樣子顯得很平靜，一點也沒感覺到不安。所以我就只是在一旁安靜地等待著。不過此時我發現希里坎男爵那個傢伙不知何時已不見人影，庭院裡只剩下亞夫奈德。男爵跑去哪裡了？亞夫奈德高喊著：

　　「你這個卑鄙無恥的精靈！魔法是屬於人類的東西！你竟敢向人類偷學？」

　　「魔法原本是屬於龍的東西。」

　　「你給我閉嘴！給我嘗嘗看大法師亞夫奈德的法杖！」

　　士兵們在空中像落葉般飄搖著，而寬廣的庭院裡則不斷刮著旋風。在颳風之際，又有憤怒揮動法杖的大法師正和沉著的精靈面對著面，即將展開對決。看到這種場面，我自然而然興奮了起來。

　　亞夫奈德又再一次將手伸進懷裡。到底那裡面藏著多少亂七八糟的東西啊？他這次拿出了一塊紅色的布。他拿起布，用盡力氣地大喊：

　　「Ｓｕｍｍｏｎ　ｓｗａｒｍ！」（成群召喚術！）

　　亞夫奈德一邊說著，一邊舉起紅色的布，像揮旗子般地揮動著。隨後那塊布後面突然冒出一些黑黑的東西。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我的天啊，是蝙蝠！出現了數十隻的蝙蝠！我害怕地往後退。那些蝙蝠立刻飛向伊露莉。實在是非常恐怖，但是伊露莉仍然靜靜地站在那裡。

　　這些蝙蝠並沒有做什麼特別的動作，它們很容易就接近了無力地站著的目標物，也就是伊露莉。然後那些蝙蝠所形成的一片烏雲整個纏繞住了伊露莉的上半身。

　　我拼命地大喊：

　　「伊露莉──！」

　　「為什麼叫我？」

　　她的回答可真是無趣。我驚訝地看著伊露莉，伊露莉則只是靜靜地看著我。仔細一看，雖然蝙蝠看起來像是包住了伊露莉，但是其實只是停在她的肩膀上或頭上而已。伊露莉將兩隻手臂向前舉起，讓這些蝙蝠能輕鬆地掛在上面。

　　「沒，沒關係嗎？」

　　「白天跑出來……所以眼睛一定很痛。這些蝙蝠大概不會沒關係吧？」

　　「不是，我是說你！」

　　「啊？我……我的手臂有點重。而且有點臭。」

　　我很緊張地不斷喘著氣。我平常不覺得我是個有怪異個性的人。但是現在包圍著伊露莉的不是像鴿子或黃鸝鳥、樹鶯那種漂亮的鳥，而是長著密密麻麻黑毛的蝙蝠。可是為什麼此刻的伊露莉看起來特別美？這些蝙蝠中的一隻甚至在伊露莉的黑色頭髮之間鑽來鑽去。庇佑精靈與純潔少女的卡蘭貝勒啊，很久沒有呼喚您了。總之您所庇佑的為什麼都這個樣子呢？那個精靈被蝙蝠包圍著，為何看起來還是那麼漂亮呢？

　　伊露莉撫摸著掛在她手臂上的其中一隻蝙蝠，說：

　　「真是可憐……在大白天裡跑出來，你們一定被陽光弄得很不舒服吧。好可憐哦。回到你們的洞穴去吧。」

　　接著那些蝙蝠全部都飛了起來，發出了嘎吱嘎吱的響聲。不一會兒，庭院裡的蝙蝠遮蔽住了天空，它們的影子開始移動，一時天昏地暗，雖然市民們的大叫聲稍微有一點吵雜，但是蝙蝠一下子就全部都飛走了。伊露莉一等到蝙蝠消失了之後，就整理自己散亂的衣著，然後對亞夫奈德說：

　　「我以為你要對我發出攻擊，可是你怎麼把蝙蝠叫出來欺負呢？」

　　我實在有點受不了了，所以靠到杉森的身上，而杉森則是聳聳肩笑了笑。

　　「嘻嘻嘻，哈哈哈哈！」

　　我們互相靠著身體嘻嘻地笑著。可憐的亞夫奈德氣得發抖了起來。

　　「不對！不對！不可能會這樣子。你沒有使用防衛魔法，也沒有使用迷惑魔法！但是我的那些蝙蝠怎麼會……」

　　「等等，等一下！」

　　伊露莉打斷亞夫奈德的話，她看了看到現在都還在空中飄著的士兵們。她對著士兵伸出手掌，然後說：

　　「和他們跳舞跳得還高興嗎？現在請將他們放下來吧。」

　　士兵們用落葉掉下來的速度慢慢地開始掉落下來。士兵們好像認為自己慢慢地掉落是更加恐怖的事似地，全都用力掙扎著，所以看起來非常騷亂不已。到底有什麼好怕的呢？不是已經在慢慢地落下了嗎？

　　「小心！」

　　是杉森的大叫聲，什麼呀？這個該死的混蛋！就在伊露莉看著空中的這一段時間裡，亞夫奈德快速地念了一些咒語。但是這一次和其他幾次不同的是，念咒語的時間比較長。伊露莉聽到杉森的話，立刻看著亞夫奈德。在那一瞬間，她的眼睛第一次出現不安。她趕緊回頭看，然後往前跑了出去。我在我們故鄉常看到那種眼神之後會做出的那種動作。她為了保護我們而擋在我們前方……

　　「伊露莉！」

　　伊露莉也面對著亞夫奈德開始念起咒語。亞夫奈德全身汗如雨下，額頭上的血管都突出來了，兩隻手臂發著抖。無論如何，這一次一定不是什麼小把戲的魔法。

　　杉森和我開始向前跑過去。但是亞夫奈德已經念完咒語，並且從懷裡拿出一粒好像黑色小球的東西，然後丟擲出去。

　　「接招吧！Ｆｉｒｅｂａｌｌ！」（火球術！）

　　哦，我的天啊！

　　亞夫奈德丟出去的黑色小球在一瞬間燃燒了起來，變成一個很巨大的火球。幾乎有一個人高的火球熊熊地燃燒著，立刻直接衝向伊露莉。空氣裡傳來燃燒的可怕聲響。我感覺好像快要被熱風給熏焦了頭髮。而這時候伊露莉也念完了咒語。

　　「Ｗａｌｌ　ｏｆ　ｉｃｅ！」（冰牆術！）

　　我的眼前出現了一道巨大的冰牆。雖然冰牆擋住了視線，但是可以聽到一陣很大的巨響。冰牆裂成一個個的冰塊向四方彈迸出來。我以反射性的動作遮掩自己的臉，雖然眼睛沒有受傷，但是手臂感覺好像被鞭子鞭打到一樣。

　　「呃啊！」

　　我放下手臂之後，發現兩隻手臂到處都被割傷了。而且眼前的冰牆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好大一團的水蒸氣雲霧。前面看不到任何一個人。但是伊露莉跳進了那團水蒸氣的雲霧裡面。伊露莉消失得不見人影之後，我才叫她：

　　「伊，伊露莉？」

　　過了不久，傳來一陣撞擊的聲音，隨後又傳來有東西倒在地上的聲音。杉森和我的手在前方亂揮著，就像在雲霧中遊動一樣，往前走去。然後我好像踏到什麼軟軟的東西，杉森則是碰撞到某樣東西。杉森大叫著：

　　「啊！真，真是對不起！」

　　杉森一不小心抱住了伊露莉，他非常急急忙忙地往後退，然後彎腰彎得鼻子都快碰到地上似地，向伊露莉道歉。而我踏到的東西就是亞夫奈德。

　　「哇啊！」

　　「他因為頭被打中，所以昏過去了。真是個危險的傢伙。」

　　我一邊嘻嘻地笑著，一邊仔細察看那個傢伙。剛才被我踏到他都沒感覺，應該是真的完全昏過去了。我看了看四周圍。

　　真的是亂成一團。宅邸的那些花草，都因為冰和火互相衝撞之後所產生的暴風而散落得亂七八糟，而在這二者相衝撞的地點上，甚至地面都被挖出了一個大洞。

　　站在另一邊的卡爾歎了一口氣之後走過來。薛林和市民們全都張口結舌地看著我們。你們這些人啊，我們才是更不知所措呢。我們想要平靜地以商量方式來解決這件事，連俘虜都乖乖地帶來了，但是這些人對待我們的手段也太過激烈了吧？

　　卡爾環顧了我們，然後看著倒在地上的亞夫奈德，他說道：

　　「如此一來，要平靜地對話解決又更困難了。可是也實在是沒有辦法。去找一下男爵吧。如果他向我們索取這一切的補償金，那該怎麼辦才好？」

　　「到時候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那傢伙鎖在廁所裡好了。」

　　卡爾微微笑了笑。

　　「尼德法老弟……這個意見聽起來是很吸引人，但是再怎麼說，也不可以這樣做。」

　　此時傳來站在後面的市民們喧嘩的聲音。我們都轉頭望向那個方向，立刻就聽到大大的嘶喊聲。

　　「就是他們這幾個傢伙！他們幾個毆打我的下人們，還殺害了我的顧問亞夫奈德！」

　　我認得那個聲音，但是這些話的內容真是令人聽了很生氣。我們驚訝地互相對看著。

　　村人往左右兩邊分開，然後希里坎男爵和二十多名的士兵們跑了過來。而且本來在空中飄的士兵們也都掉落到地上，因為『羽毛飄落』魔法已經解除了，他們個個都無異狀地站著。跑過來的士兵們身上穿著硬皮甲，手裡拿著斬矛，其中佩帶著長劍的那個人，看起來好像是帶頭的人。士兵們全都蜂擁而上，包圍住我們，隨即那個帶頭的人往前走出來說：

　　「本人是雷諾斯市的警備隊長雷甯．威斯特。全部放下武器！你們將依擅自闖入民宅、破壞物品、暴力行為及殺人現行犯的罪名被逮捕。」

　　杉森非常驚訝地對他說：

　　「你說什麼？怎麼會有這麼多可怕的罪名落在我們頭上？」

　　「你們擅自闖入了雷諾斯市的市民希里坎男爵的宅邸，破壞了他的庭院，毆打了他的下人們，而且殺害了男爵家的顧問亞夫奈德。」

　　杉森驚訝地張著嘴巴，我輕輕推了一下杉森，然後說：

　　「請你們至少要去掉最後一項。因為大法師亞夫奈德還沒有死。」

　　雷寧．威斯特看了看亞夫奈德，確認他還活著。

　　「嗯，還活著。可是前面的罪名……」

　　「前面的罪名也請一一去掉。暴力行為這一項，實際上是正當的防禦行為。是他們這些人先一直用魔法攻擊我們的。破壞物品這一項也是因為相同理由才造成的。還有擅自闖入這一項，我們進來的時候，那個男爵分明對我們說『各位客人，歡迎蒞臨寒舍』，那麼擅自闖入的罪名也就不成立了。」

　　雷寧驚訝地看著希里坎。

　　「他說的是事實嗎？」

　　希里坎男爵漲紅了臉說：

　　「你們胡說八道些什麼！喂，雷寧！你到底在做什麼呀？你忘記你是怎麼樣才能拿到這份薪俸的嗎？趕快逮捕那些傢伙！」

　　雷寧用一副精明強幹的表情注視著希里坎男爵。

　　「向您報告，我是以市政府的公僕名義拿市政府的薪俸。」

　　「混蛋！」

　　「但是我會逮補你心所告發的這些人。既然告發了，我們一定會調查清楚。放下所有武器，乖乖地跟著我們走。」

　　咦，他好像說得很有道理？但是我們不能這樣就束手就擒。

　　「嗯，請問這個傢伙正式提出告訴狀了嗎？」

　　雷寧沉著地回答說：「沒有，只是口頭上的告發。當然還無法提出正式的告訴。所以我不是要逮捕你們，而只是請你們協助調查。」

　　「那麼我們也要口頭告發那個傢伙。罪名是誣告罪。請將他和我們一起帶走。如果不這麼做，那我們就不去。」

　　卡爾高興地望著我，杉森則用讚歎的表情看我。嗯，對於我的這張嘴，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叫做雷甯的警備隊長點點頭。

　　「好的。希里坎男爵，請和我一起走，好嗎？」

　　「什麼話？你這傢伙腦袋燒壞了嗎？你們竟敢說要逮捕我？」

　　「我剛才已經跟您說過了，這不是逮捕，這是協助調查。如果您能夠跟我走的話……」

　　啪！好大一聲！希里坎男爵打了雷寧．威斯特一個巴掌。我們張口結舌，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一幕。

　　※※※

　　雷寧咬著下嘴唇，氣得發抖地看著希里坎男爵。希里坎男爵很火大地喊著：

　　「你這個沒禮貌的混蛋！膽敢說要逮捕我？你這個微不足道的警備隊長竟然趾高氣揚，一點都不知道分寸！我看你平常的所做所為，就知道你不是可靠的傢伙！真的一點基本的禮貌都不懂，連知恩圖報都不知道！我要將你這傢伙……」

　　希里坎男爵的話還沒有說完。啪！這次換雷寧打了希里坎男爵一個響亮的巴掌。

　　希里坎男爵摔倒在地上。

　　「那些人是要協助調查，而您現在被逮捕了。我將依照對公務員施暴以及侮辱公務員、妨礙公務員執行公務的現行犯的罪名將您逮捕。」

　　希里坎男爵仍然倒在地上！聽到這些話之後大聲喊著：

　　「來人啊！把他給我抓起來！」

　　剛剛才落到地面的希里坎的士兵們，到了這時候才拿起戰戟往前站出來。隨即雷寧趕緊往後退，而都市警備隊員們則伸出斬矛。雷寧用低沉卻很嚴厲的聲音喊著：

　　「放下武器！竟敢拿著武器對準我們警備隊！」

　　士兵們粗魯地頂撞他們。

　　「城市警備隊算什麼啊？既乾癟又沒用。我們只聽付錢給我們之人的話！」

　　天啊！再這樣下去是不行的。二十比三十，城市警備隊這邊比較不利。杉森和我互相對看了一下，然後立刻走到雷寧身旁。伊露莉和卡爾也慢慢地走到雷寧身旁站著。

　　我們一往前跨出一步，私兵們就開始躊躇了。他們特別是對伊露莉有著莫大的恐懼感，因為不久之前已經目擊過伊露莉對空中施魔法的那一幕。我小聲地對伊露莉說：

　　「請說些讓他們害怕的話！他們很怕你哦。」

　　伊露莉點點頭，向前走了一步。結果士兵們也就往後退了一步。好，真厲害。雷甯看到這麼漂亮的精靈女子，靠自己一個人竟能威嚇到三十多名的士兵，不禁訝異地張大嘴巴。

　　伊露莉開口說：

　　「各位，」

　　士兵們躊躇著，好像被伊露莉的話推了一下似地，又往後退了一步。真了不起！

　　可是伊露莉卻一副突然陷入苦惱的表情。她往後退然後在我耳邊小聲地說：

　　「要說什麼話呢？」

　　呃啊，卡蘭貝勒啊！我搖了搖頭，然後非常大聲地喊著：

　　「喂！這小姐問我要殺幾個比較好，我該怎麼回答她呢？」

　　士兵們的臉色一下子都變得慘白。伊露莉詫異地看著我，然後開口說：

　　「為什麼要說謊？」

　　唉，怎麼一點兒都不配合我呢？我不管三七二十一，繼續大聲地說：

　　「什麼，你是說這種可怕的話，不可以直接說出來嗎？」

　　伊露莉現在則是開始發愣了，似乎在想自己的問話真的有那麼可怕嗎？然後士兵們都各自開始對伊露莉所說的『可怕的話』想像了起來。我繼續說：「各位，總而言之希里坎男爵要被逮捕了！可是你們如果反抗警備隊的話，會更加重希里坎男爵的罪行！男爵會成為這座城市的公敵，所以你們也會成為這座城的公敵！你們不會想一輩子當逃亡者吧？那麼為了你們自己，跟警備隊合作才是比較好的方式！而且這麼做才能減輕希里坎男爵的罪行。」

　　士兵們急忙互相對看著，互相說了幾句話之後，他們立刻包圍住希里坎男爵。男爵掙扎著說：

　　「你們這些該死的混帳東西！」

　　「嗯，男爵大人，請您照那個小鬼說的去做吧。我們反抗的話，男爵大人的罪會更加重。所以我們為了男爵大人，應該要讓警備隊逮捕您才對。」

　　「你說什麼？怎麼可以聽這些傢伙胡說八道！」

　　看著這副景象，我做了個悠然自得的微笑。卡爾說：

　　「尼德法老弟，我以前居然不知道你臨機應變的能力如此強。」

　　「我以前也不知道。」

　　「我以前也不知道。你這傢伙！了不起哦！」

　　杉森一邊輕拍我的頭一邊笑著。希里坎男爵不停地在大聲喊叫，說的都是一些罵士兵們的話，也罵了雷寧、我以及其他周圍所有的人，所以更加沒有人願意站在他那一邊了。私兵們不說二話地將希里坎男爵交給城市警備隊。

　　雷寧努力做出沉著的表情，並且對我說：

　　「很感謝您的幫助。但是原則還是原則……」

　　「我們跟你走啊，有什麼關係？」

　　杉森和卡爾都做出同意的表情。此時薛林跑到前面來。

　　「我是『十二人的旅館』的老闆薛林。我以目擊者身份跟你們去！」

　　雷寧點點頭。隨後薛林另外還帶了幾名下人和幾名市民一起去。之後我們一行人都跟著城市警備隊前去市政府。

　　※※※

　　「這實在是莫名其妙！」

　　我火冒三丈地再一次衝向鐵欄杆。可是鐵欄杆一動也不動，反而是我跌倒在地上。可惡，現在ＯＰＧ不在我身邊了。杉森看了看我，說：

　　「如果逃獄的話，就成了真正的罪犯了，修奇。」

　　「哼，他們現在不就是像罪犯一樣地處置我們嗎？」

　　杉森依舊還是苦著一張臉，坐在角落裡不回答。卡爾也是一副很不愉快的表情，他對著前來探視的薛林說：

　　「那麼，那個叫雷甯的警備隊長呢？」

　　「以怠忽職守的名義做了減俸的處分。」

　　「我的天啊！怠忽職守的名義？」

　　「我也是非常驚訝啊。」

　　薛林告訴我們這些事情，然而他自己好像比我們更生氣的樣子。我發狂地又去抓住鐵欄杆，猛烈地搖著，但是被杉森踢了一下屁股之後，又跌倒了一次。

　　「你這傢伙！不要像小豬一樣嘟嚷個不停，安靜一下可不可以？」

　　「都到這麼令人鬱悶的地步了，我怎麼還可能保持身為人類的尊嚴？」

　　隨後，跟著薛林來探視的尤絲娜叫了我一聲。

　　「嗯，修奇……喝這個吧。我沒有辦法幫你做其他的事。好不容易才把它藏著帶進來。想到你這麼辛苦……」

　　尤絲娜一邊說著，一邊拿出放在懷裡的小酒瓶。我雖然大聲說：「你以為我是酒鬼嗎？」「雖然說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被關在監獄裡，但也不至於那麼墮落啊！」等等的話，我卻還是接下了那個酒瓶。尤絲娜看著這樣的我，噗嗤笑了出來。

　　我一打開酒瓶蓋子的那一瞬間，就覺得頭昏眼花。這酒好像真的很烈的樣子。我喝了一口，然後什麼話也不說地拿給杉森。杉森也是將酒瓶拿到鼻子附近聞了聞之後，搖了搖頭。

　　我撫摸著開始發熱的臉頰，說：

　　「剛才那個可怕嚇人的傢伙不見了。謝謝你，尤絲娜。」

　　「如果能幫助你消消氣的話，那就太好了。」

　　「可是很抱歉，好像不太有幫助。到底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事情真的不應該發展成這樣。我們一到市政府，所有的武器就都被拿走了，連ＯＰＧ也被拿走，然後我們就被關在監獄裡了。那個時候我還一直以為我們只是暫時被關起來，一旦調查結束之後就會放我們出去。所以我甚至於還很高興，能夠有生以來第一次參觀監獄。可是我們就這樣沒有任何消息地被關了二天了。

　　然而就在這第二天的晚上，薛林來探視我們，並且跟我們說，叫希里坎的那個假男爵已經被放了，而逮捕他的雷甯警備隊長則被懲戒。而且市政府那邊好像並沒有打算要調查我們。薛林說可能會依照希里坎男爵的指示來決定處置我們的方式。

　　我抓了抓我的頭髮，然後說：

　　「等一下，那麼伊露莉呢？伊露莉現在在哪裡？伊露莉是精靈，所以不能關她吧？」

　　薛林很沉鬱地說：

　　「那一位精靈雖然因為不是拜索斯的公民！沒有被正式關起來，但是各位其實也是一樣的。你們都不是因為明確的罪名而被關。事實上各位並沒有在罪犯的名簿裡，所以算是不存在的罪犯。我們事實上並不是用探監的名義進來的，而是用參觀監獄的名義進來的。你們懂了嗎？」

　　「他媽的……」

　　「你們還算比較好的。那位精靈連探視都不能探視。聽這裡的獄卒們說，她在底下那一層的樣子，處境比你們更不好。他們害怕她會施魔法，連飯都沒有按時給她吃，在堅固的石室窖裡，每天二十四小時由士兵固定輪流看守著她。」

　　「天啊！其實只要早上不要讓她記憶咒語就行了，不是嗎？」

　　「因為召喚妖精是可以不用記憶就可以辦到的……」

　　「他媽的！」

　　我用腳踢了石壁。當然啦，結果我的腳痛死了。只要有ＯＰＧ，我就能打穿牆壁，跑出去將他們打個落花流水。卡爾用憂愁的聲音說：

　　「薛林，這樣看來好像也不能期待會有正式判決之類的事，是嗎？」

　　「這樣看來……應該是的。」

　　「真是的，我們的行程很趕。而且謝蕾妮爾小姐也因為我們的關係，耽誤了她的行程，不僅如此，還讓她受到這些痛苦……真是可惡到了極點！」

　　薛林的臉色很不好。他已經先向市長提出陳情書，也想公開地製造大眾輿論，但是他實在沒有什麼自信。

　　薛林和尤絲娜離開之後，我不斷地拼命思考。如今我再也忍受不下去。逃獄！一定要，一定要逃獄！但是要怎麼逃獄呢？我望著這裡唯一的窗口。這個視窗的窗格是用石頭做的，就算沒有這些窗格，窗口也嫌太小，根本不可能從那裡逃出去。現在透過這個視窗，可以看到星光閃閃的夜空。

　　「他媽的，那個拿給我一下，杉森。」

　　我從杉森手上接下酒瓶，又再喝了一口。咦？監獄的天花板在動了，好像監獄快塌了，那麼我們自由了，自由！哇哈哈哈！

　　真是的。我將發熱的臉頰貼在冷冷的石壁上，一邊磨擦著，一邊自言自語地說：

　　「這樣下去不行。我們如果被關在這裡幾個月，所有的事都會完蛋。我們如果籌不到錢的話，那麼阿姆塔特會殺死領主和伯爵，還有那些俘虜。哈梅爾執事怎麼會有辦法籌到錢？」

　　聽到我嘀嘀咕咕的聲音，杉森和卡爾的表情也變得憂鬱。雖然這是他們也知道的事實，但是他們對改變現狀也無能為力。我要不要一直磨擦臉頰，直到監獄的牆被磨破呢？

　　這裡唯一的視窗出現了一張長得很有趣的臉孔。嗯，這臉孔真的很有趣。我再這樣醉下去實在不行。為什麼我會看到頭上長草，擁有中年人臉孔的小孩子呢？

　　「巴特平格！」

　　我勉強壓低自己的聲音。是那個叫都坎．巴特平格的半身人。都坎在嘴巴前面直豎起一根手指頭，那是要我們安靜的意思。杉森趕緊貼到鐵欄杆上監視外面，卡爾和我走近視窗。

　　我們所在的監獄是在地下，窗戶是在和窗外的地面一樣的高度。因此都坎的背上放了一些草堆，趴在地上。外面是市政府的庭院，大概打扮成這副模樣才不會被人發現。都坎低聲說：

　　「各位，如果被人發現我在這裡，連我也會完蛋。我們簡單快速地進行吧。救你們出去的話，你們要付我多少錢？」

　　卡爾驚訝了一下然後回答說：

　　「付多少錢？嗯，你想要多少呢？」

　　都坎嘻嘻地笑了。他嘴巴張開正要說的那一瞬間，好像有什麼東西落下來打到都坎的頭。

　　「你這傢伙！我早就知道你一定會這樣！」

　　被發現了！被警備隊發現了。這下子完蛋了。可是都坎卻一點都沒有驚訝的表情。相反地，他連忙將手往旁邊伸，好像是在讓某個人趴到地上的樣子。過了一會兒，都坎的臉旁邊出現了另一張長滿鬍鬚的臉。

　　「艾賽韓德？」

　　是在「十二人之橋」遇到的那個矮人。都坎把剛才放在自己背上的草堆快速地移到艾賽韓德的背上，用幾乎快聽不到的聲音指責艾賽韓德。

　　「喂，你到底想做什麼呀？幹嘛喊那麼大聲？你以為這裡是矮人的礦山嗎？這裡是監獄，監獄！」

　　「真可笑。正義之士在監獄裡，壞蛋在監獄外。這就是人類的行為方式嗎？」

　　聽到艾賽韓德嘀嘀咕咕的話，卡爾好像是代表人類似地臉紅了起來。但是我並沒有因此臉紅。因為酒的緣故，我的臉早就紅了。我對艾賽韓德說：

　　「您怎麼會跑來這裡？」

　　「我來救你們。我是不知道人類的行為方式是什麼樣子，但是依照矮人的方式，應該是正義之士在監獄外，壞人在監獄裡。所以我派這個小壞人過來，但是我看他一定會耍這種詭計，所以跟來看看。可是你們在監獄裡好像過得還不錯，是嗎？甚至還聞得到酒味。」

　　我沒有聽到他後面說的那串長長的話。重要的是最前面的第一句話。

　　「您是來救我們的？逃獄？」

　　「是的。」

　　「怎麼做？」

　　「那是這個小壞人要做的事。喂，趕快說清楚你的計畫！」

　　都坎按了一下自己的額頭，並且發出呻吟聲。

　　「矮人這一族真的是……。可不可以小聲一點？」

　　都坎往著貼在地上的肚子方向伸手，吃力地拿出一串鑰匙。

　　「嗯，這串是魔法的鑰匙，也是自由的鑰匙。哈哈。這監獄裡所有的門都可以用這個打開來。」

　　我想可能真的都可以用這個打開來。因為那一串大概少說也有超過一百支鑰匙啊！真是的，一百支鑰匙要想一個一個試，又想不被抓到，也不是普通簡單的事。

　　都坎好不容易才看出我們的表情（因為監獄裡很暗），所以開始說明給我們聽。

　　「當然啦，沒有必要一個一個去試這些鑰匙。這裡總共有一百零三把。說實在話，這是用市長的鑰匙串複製而來的！要複製一百雪三把鑰匙真的不是容易的事。啊，這真的是史上最浩大的工程！那時候我在市長洗澡的時候裝扮成洗衣服的，到他房間放火之後……」

　　「不要再說了啦！」

　　艾賽韓德用手肘打了他一下之後，好不容易，都坎才不再說那些廢話，他繼續說明著計畫：

　　「鑰匙上面有文字和數位。去看看你們的牢房鐵欄杆的鎖，下方有小小的幾個連續的號碼。」

　　我看看杉森，杉森很快地到鐵欄杆那邊，仔細看門上的鎖。杉森看了一會兒之後說：

　　「好，是Ｊ──１０４，好像是監獄１０４號的意思。」

　　我趕緊透過月光的照射仔細看那些鑰匙。想要看到鑰匙上面小小的字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一陣子之後，好不容易找到了Ｊ──１０４的鑰匙。我嘻嘻笑著說：

　　「對於被關在這都市監獄的人來說，這可是非常珍貴的寶物！都坎，您是小偷嗎？」

　　「哼，你怎麼用跟這矮人一樣的講法呢？是物品所有權的轉移專家。對了，你們現在不可以馬上出來。清楚看到月亮之後，在第二個月亮露米娜絲越過山頭出現的時候，到正門口來。在這之前，我們會先將你們的馬從馬廄裡牽出來，然後在市政府正門口旁邊等待。還有這個。」

　　都坎拿給我們三支匕首。都坎繼續說：

　　「安靜地進行一切動作，然後出來。盡可能地不要引起騷亂，知道嗎？而且你們可以打開這個建築物裡所有的鎖。那麼我們走了。」

　　「等一下見！」

　　艾賽韓德豪爽地說了之後，站直了身體。都坎一看到突然站起身的艾賽韓德，不高興地拉住艾賽韓德的手臂，隨後就消失不見了。我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握住拳頭。

　　「好了，我們開始吧。」

　　卡爾搖搖頭說：

　　「現在？那個半身人不是說要等到屬於露米娜絲女神的月亮……」

　　「可是如果要找回我們的東西，還要去救伊露莉，那時間就會不太夠。」

　　「你說得對。哎，這麼一來，我們得學小偷了。可是也沒有其他正當走出去的方法了。」

　　卡爾點點頭走向鐵欄杆的方向。外面沒有任何一個人。拿到鑰匙的杉森努力試著儘量不發出聲音（事實上那是非常不容易的事。因為鑰匙實在太多了），插入Ｊ──１０４的鑰匙。卡噠！傳來一聲聽起來棒透了的聲響，鎖被打開了。

　　杉森推開沒有上過油漆的鐵欄杆門，盡可能地小心打開，然後走了出去。接著我們都各自嘴裡叼著匕首，像是三名暗殺者，隱藏到走道的影子裡去。杉森依著我們被帶過來那時的記憶，小心地走向外面，但是我拉住杉森輕聲說：

　　「我們先去找伊露莉吧。他們說是在下面一層樓。」

　　杉森點點頭，然後轉身回去。市政府地下的監獄好像是由地下好幾層所構成的。我們所在的地方是地下一樓，我們在這一層整個看了看，並沒有看到其他人。隨即我們發現了可以下到地下二樓的階梯。正要下階梯的時候，突然看到下方有火光。

　　我們急忙將身體貼靠在階梯入口處的牆壁上。傳來了啪噠啪的腳步聲。在另一邊的杉森豎起了一根手指頭。意思是說只有一個人嗎？

　　過了一會兒，腳步聲愈來愈近，光線突然變亮，是一名手裡拿著火把的士兵走上階梯。我因為沒有ＯＰＧ，所以沒有給他一拳，而是拍了他的肩膀。

　　「喂，我有件事要問你。」

　　他轉向我這一邊，露出驚訝的表情。然後在他身後的杉森很快地抓住了他的脖子，將匕首貼了上去。配合得真好。

　　「你如果敢叫嚷的話，你就死定了！」

　　在杉森的低聲脅迫之下，那個士兵不敢發出任何聲音。我很快地將他拿著的火把搶走，並且將他腰上的長劍也搶了下來。

　　「下面是不是也是監獄？下面是不是有精靈？」

　　「是，是的。」

　　「看守的人？」

　　「我和另外兩個人。」

　　正如薛林所說的，底下有士兵們在看守的樣子。深夜裡做看守工作一定很辛苦。

　　「你要去哪裡呀？」

　　「我正要去拿宵夜……」

　　「這樣子不行哦。回過身去，把一個人叫過來。」

　　「你說叫人過來？」

　　「你就說『哎呀，我的腳啊。我摔倒了。喂，你們其中一個人拿火把過來。』裝得像一點，知道嗎？」

　　那個士兵雖然咬牙切齒，但是杉森的手一用力，他立刻照我說的喊叫。

　　「哎呀，我的腳。我摔倒了！喂！你們其中一個人拿火把過來！」

　　從遠遠的下方立刻傳來不耐煩的聲音。

　　「什麼呀，那傢伙怎麼連走路都不會呀？」

　　杉森很快地用匕首的刀柄敲了敲被他抓著的那個士兵的後腦勺。士兵昏倒在地上。我將火把弄熄。緊接著，從階梯的另一頭傳來腳步聲，然後出現火把的光線。

　　「喂，到底在哪裡呀？」

　　我對這個士兵說：「在這裡」，和剛才一樣地，那個士兵也被杉森抓著了。這還真是有趣呢！這個士兵照著我說的高喊道：

　　「喂！這傢伙的腳好像折斷了！我一個人沒辦法抬起來，趕快過來啊！」

　　然後這個士兵也被打昏了，最後的那個士兵不耐煩地出現之後，也是同樣地被打昏。怎麼有點像在玩遊戲？我們互相看了看，嘻嘻地笑了之後，丟下那些士兵不管，就往下面走去。

　　我們一下子就找到了伊露莉。在通道大約中間的地方有一張桌子，桌子上面放著一盞點亮著的提燈。桌上還散放著紙牌，伊露莉就是在那張桌子前方的監牢裡。

　　「伊露莉！」

　　監獄裡有某樣看起來很漂亮的東西，一邊笑一邊站了起來。那就是伊露莉。

　　「請趕快過來。」

　　「咦？你不覺得驚訝嗎？」

　　「雖然那些士兵們聽不到，但是我可以聽得到階梯那裡傳來的聲音。」

　　「哇！真厲害！」

　　杉森很快速地檢視這個監獄的鎖，然後打開了監獄的門。伊露莉一走到明亮的外面，我們馬上看到她疲憊的模樣。我們總是看到她衣著非常整潔的模樣，現在因為被關在監獄，所以看起來很落魄，臉和頭髮都不太整潔。聽說也沒有正常給她吃東西……。然而她還是一樣地沉著，一樣地舉止端莊。杉森非常難過，難過到說不出話來的樣子，我們趕緊催促他快點走。

　　桌子旁邊有三張十字弓。這些混蛋！伊露莉如果想用魔法的話，他們大概就會用這個射她。我不會使用十字弓，所以其他三個人一人拿一張。然後我們看到了桌子旁邊有繩子。拿著繩子，我們又再回到那些士兵們昏倒的地方。將士兵們都捆綁了之後，杉森問：

　　「叫醒哪一個比較好？」

　　「最後那個傢伙。因為職位最高的人應該會最後一個出馬。」

　　杉森叫醒最後那個士兵，他好像頭很疼痛似地皺起眉頭，隨後就一副很恐懼的表情。杉森做出兇惡的表情問他：

　　「好了，我問什麼，你就回答什麼。要是支支吾吾，或者我感覺你對我說謊的話，每一次我就割掉你一根手指頭，所以你可以對我說謊十次。沒有手指可以割的時候，就割掉你那個不輕易伸出嘴巴的東西。」

　　看得我和卡爾都膽戰心驚了。那個士兵幾乎眼淚都快掉下來了的樣子，害怕得直點頭，杉森問了他我們的東西放在哪裡、以及外面的士兵們的狀況。這個乖乖的士兵對於每個問題都很誠心誠意地回答。杉森又再猛敲了他的後腦勺，讓他昏過去，以此代替說謝謝。

　　那個士兵說我們的東西都放在市政府儲藏室裡。而且那個地方因為是在市政府建築物裡面，所以沒有什麼士兵看守。士兵們都在外面的警備隊建築物裡，在正門口旁邊的哨站裡有守夜的士兵，一共兩名坐在那裡。

　　因為是晚上，市政府的職員們都不在，我們照著那個士兵所說的，很快地找到了儲藏室。都坎說得沒有錯，那些鑰匙真的是魔法的鑰匙，簡簡單單地就打開了儲藏室的門。我們找到了各自的盔甲和武器，但是並沒有看到我的ＯＰＧ。

　　「可惡！可能是那個叫亞夫奈德的傢伙拿走的！」

　　「沒辦法了，我們先出去再說吧。」

　　我們走到市政府建築物的正門口。從正門口旁邊的窗戶觀察外面的情況，還真是不巧！原本坐在哨站的兩名士兵的其中一名正在巡查。不久之後，他開始繞著建築物走。

　　「要現在出去嗎？還是要等到他繞回來為止？」

　　「當然要等。屬於露米娜絲女神的月亮還沒有升起。」

　　我們一面焦躁地看著窗外，一面等待屬於露米娜絲女神的月亮升起。在這段期間裡，那個士兵已經回來了，他又坐回哨站裡，和另一名士兵聊天。嗯，如果和那些士兵打鬥的話，在警備隊建築物裡的警備隊員全都會跑出來。警備隊的建築物是在主建築物的左方稍微隔一段距離的位置，但是距離很近。杉森望著那個方向皺起眉頭。

　　「要是有安靜地走出去的方法，該有多好……那個愚蠢的半身人幹嘛叫我們從正門口出去呢？唉，再過一會兒，屬於露米娜絲女神的月亮就要升起了。要不要射他們呢？」

　　杉森好像要舉起十字弓。可是在我要講話之前，他先說道：

　　「不喜歡這樣，是不是？雖然我們是要爭取自由，可是傷的是他們的性命。」

　　隨即伊露莉往前站出來。她開始念咒語。

　　「咦？你已經記憶過咒語了嗎？」

　　卡爾幫忙回答說：

　　「這是在召喚妖精。沒有記憶咒語也可以做得到。」

　　正如卡爾所說的，伊露莉念了一些我聽得懂的話。

　　「在夜晚的露水中，卻不被沾濕的那一顆沙粒的主人，休息的守護者，請您撫慰那些不睡覺的人們吧！」

　　感覺好像有東西在移動，但是卻看不到。卡爾說：

　　「是睡精！」

　　杉森和我拼命地看著哨站。過了一會兒，兩名士兵們打了哈欠，還伸了懶腰，然後為了努力不讓自己打瞌睡，而拍打著自己的臉頰。

　　「不要反抗！你們這些傢伙，快睡覺！」

　　杉森和我心裡焦急地低聲喊著。但是其實沒有什麼好焦急的。士兵們開始不斷點頭，隨即就趴在桌上睡著了。

　　「好，走吧。」

　　我們出了主建築物，悄悄地走著。雖然感覺這座庭院實在是好長好長，但是還好沒有發生任何事就走到了正門口。杉森和我不出聲音地互拍對方的手掌，還一邊悄悄地說：

　　「出來了！」

　　夜晚的都市靜悄悄地，只有偶而吹來的風聲增添這冷冷清清的氣氛。靜靜流瀉下來的月光淡淡地照亮著周圍。可是來到正門口之後，我們卻沒有看到任何一個人。屬於露米娜絲女神的月亮不是早已經升起了嗎？那個半身人騙了我們嗎？然而就在這時候，傳來了艾賽韓德的聲音。

　　「呵，真準時！」

　　這一次我真的和都坎有同樣的心情。我們全因為艾賽韓德的大嗓門，而做出了嚇得減壽十年的表情，一轉過頭去，就看到黑暗之中發出的紅光。艾賽韓德正吸著一根煙斗，在市政府圍牆旁邊坐著，但是身處陰影之下，又加上個子太矮的關係，所以剛才我們沒有看到他。

　　他一站起來，都坎就立刻出現了，他只是用手勢招呼我們。我們跟隨都坎走了過去，立刻看到綁在樹上的馬匹。艾賽韓德仍是一副很泰然的樣子，對我們說：

　　「好了，趕快走吧。這麼一來，就足夠報答你們幫我越過十二人之橋的恩惠了吧？」

　　「什麼？只是為了要報答那個，而做出這麼危險的事……？」一

　　矮人向著天空吹出漂亮的煙圈。他的眼睛猶如我們頭上的夜空一樣，無限深邃地閃閃發亮著。黑色的眼睛在月光的照耀下發出光芒。他回答說：

　　「你們不是也曾不惜生命地和我並肩戰鬥？矮人會將一起戰鬥過的人當做是永遠的朋友。嗯，嗯，即使是不知岩石之美的森林種族。」

　　最後幾個字有點小聲。伊露莉點點頭並且說：

　　「非常謝謝您！」

　　「不客氣！趕快走吧。如果有緣，就一定會再見面的。」

　　然後艾賽韓德又吸了一口煙斗，二話不說地轉身過去，好像一副在晚間要去散步的樣子，而不像是剛才幫忙三名犯人逃獄的模樣。從杉森那兒接過鑰匙的都坎則對我們眨眨眼睛，然後立刻轉身就走。卡爾驚訝地說：

　　「嗯，您不是要報酬嗎……？」

　　「不用了。那個陰險狡猾的矮人都已經付了。」

　　艾賽韓德嗎？都坎轉身過去之後，兩隻手臂很誇張地伸開著然後說：

　　「不論你們什麼時候再到這個都市來，萬一遭遇到什麼困難的話，請記得我。都坎．巴特平格！物品所有權的轉移專家，也是夜晚唯一真正的浪漫主義者！哈哈哈！」

　　都坎就這樣在黑暗之中消失不見，只留下他那爽朗的笑聲迴蕩著。卡爾雖然好像要說些什麼，但是已經看不到艾賽韓德和都坎的身影了。明亮的月光裡，只留下我們幾個人。

　　「呵，居然有這種好心的人。」

　　「不是人，是矮人和半身人。而且說到人，我現在當場要見的人只有一個，不，應該是兩個人。」

　　卡爾和杉森看著我。我氣勢洶洶地說：

　　「時間只有今天晚上。因為明天早上我們逃獄的事就會被發現，我要讓那個假男爵和那個很遜的大法師永遠忘不了今天晚上。」

第八章

　　杉森身為純正的賀坦特男子，他無條件地贊成我所說的話，至於那個雖然有點怪異，但也是賀坦特男子的卡爾則是在猶豫著，但看來他似乎也無法拒絕報仇的誘惑。

　　「嗯……。應該是靜靜地離開比較好吧。」

　　「不太好吧。他們可能會派追擊隊追來。切切實實地做個了結會比較好。而且這裡的市政府等於是那個假男爵的傀儡，所以如果想要圓滿收場的話，就該去找那個男爵。」

　　「這樣做不會很危險嗎？那個男爵家有很多的私兵。」

　　「你是說那些別腳無用的私兵？他們現在一定正在呼呼大睡。那些傢伙不是還曾說過『巨魔作亂時，我們還未睡醒所以無法出動』之類的話？那些傢伙搞不好要等到我們把那個宅邸都放火燒了，才會起床。」

　　我繼續說服卡爾。我說這樣做，是要對於我們被監禁的不快之事，以及後來不可避免發生的逃獄事件，要求他們跟我們說個清楚，而且如果這其中順便包含報仇，不也算是件不錯的事？我如此說服卡爾，結果卡爾終於下了決定。

　　「那麼我們就去一趟吧。」

　　「嗯，我們先去『十二人的旅館』。我們應該先回去拿行李吧。」

　　我們騎著馬來到了「十二人的旅館」。杉森讓伊露莉坐在他後面，但杉森有點不知所措的樣子。倒是伊露莉很自然地抓著杉森的腰，只有杉森他自己好像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似地，一個人在興奮個不停。唉，他應該趕快娶個老婆才對，唉！

　　「十二人的旅館」的燈光都已經熄滅了，只有一樓大廳裡還點著一盞燈。我們悄悄地走到大廳的窗戶邊。尤絲娜自己一個人坐在大廳裡，面前桌上攤著好像帳簿之類的東西，正茫然地抬頭仰望空中。我敲了敲窗戶。

　　尤絲娜突然嚇了一跳，她看了看窗戶，然後立刻又被嚇了一跳。

　　「修，修奇？」

　　「你好！今晚好像會發生很棒的事哦！」

　　「咦？你是怎麼逃出來的？」

　　「你相信嗎？我灑了剛剛那瓶很烈的酒，結果石壁就被溶掉了。」

　　尤絲娜驚訝地不知道該怎麼辦，但隨後就跑過來幫我們開門。我們趕緊進到裡面。尤絲娜將我們上下左右仔細打量一遍，然後說：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哦，我是說怎麼能夠這樣就逃出……」

　　卡爾搖搖手。

　　「沒有時間說明了。我們的行李還在我們房間嗎？」

　　「啊，那些行李由我保管著。」

　　我們跟著尤絲娜走進去，然後各自拿起自己的行李。薛林和其他男傭們都好像在睡覺，所以我們並沒有見到其他任何人。在杉森裝水到水瓶裡的時候，我對尤絲娜說：

　　「好，我跟你說，但是你不要插嘴說話。我們逃獄了，而現在我們就要離開這個都市了。不過離開之前我們還需要去處理一個人，所以會先過去找他一下。旅館費用是多少？」

　　尤絲娜並沒有回答我的話，卻說了不相干的話。

　　「你們要離開了？現在？」

　　「要不然在溫暖的春天來臨的時候出發，好不好？」

　　「……你的嘴巴真的是……」

　　「哦，怎麼樣啊？要不要來個吻別？」

　　尤絲娜的臉頰紅了起來，然後接下了杉森給的旅館費。我們匆忙地拿起行李往外面走去。此時尤絲娜從裡面提了一個籃子出來交給我。

　　「時間太趕了，沒有什麼可以給你們，這是餐點，可以在路上吃。」

　　「真是謝謝你了。難怪會有人說進來這旅館之後，不論你到了大陸的何方，都可以向人說起這裡的美好回憶。謝謝了，高貴的仕女尤絲娜。還有，也代我們向你的哥哥說聲謝謝。」

　　尤絲娜好像想要說些什麼的樣子。時間實在很緊迫，她還這樣拖時間，唉！再怎麼說還是賀坦特的女孩子最好。因為她們的個性直爽又乾脆。

　　「尤絲娜，你有什麼話就說出來比較好。就算是破口大駡，也比現在不說將來後悔還要好得多。好了，快點說吧。你是因為沒有好好罵我，才這樣子扭扭捏捏嗎？」

　　尤絲娜的嘴巴突然又開始靈活了起來。

　　「喂，你這個壞蛋，把我的心還來！」

　　「……什麼？」

　　我的「什麼」兩個字的聲音比夜晚的微風還要更輕更小聲。卡爾和杉森也一副好像挨了一下鐵槌的表情。我好不容易清了清喉嚨，這一次我稍微大聲地問：

　　「你說什麼？」

　　我好像還是不夠大聲。尤絲娜開始抽吸著鼻水哭著說。

　　「哼，嗚嗚，這就像以前的傳說一樣啊！嗚嗚，在旅館工作的少女，嗚嗚，流浪漢擄走了她的心。但是流浪漢離開了那個都市，從此不再回來。少女等了一輩子。嗚嗚，她可能會和別的男人結婚，而且生下小孩，嗚嗚，但是卻一輩子想念那個流浪漢。」

　　哇啊！我快受不了了。真是的！這丫頭拿她自己和我當題材，說得好像煞有其事似地，一股腦兒地編造出憑空的想像！這樣憑空的想像正是思春期常會有的傾向。我幫尤絲娜擦了擦眼淚，然後問她：

　　「喂！你不是還曾經氣得恨不得把我殺來吃？」

　　「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你擄走了我的心。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對你很粗魯的那個時候，我早就已經隱約感覺到，你會是那個擄走我的心的男人。對啊，一定是那樣。我知道我已經遇到一生只會有一次的魔力的秋天。」

　　魔力的秋天……我真快瘋了！喂，是你先對我很凶的，那大概是因為你之前對酒鬼發脾氣，這到底算是什麼跟什麼啊？

　　「還有，那一天早上，你為了那些素昧平生的人們，去和巨魔打鬥，卻還被那些人們冷淡的對待，結果還負了傷，我看到那樣的你，我的心早已經無法回頭了。」

　　卡蘭貝勒啊，我懇求您！我在內心裡慘叫了幾聲之後，好不容易勉強自己安靜地說：

　　「尤絲娜，不要想這些有的沒的。你才認識我三天，而且其中二天我都在監獄裡，你根本沒有辦法好好認識我。我不是什麼好男人。你對我的感覺，這其中有百分之九十以上是你自己製造出來的。」

　　「不對，這是命運啊！可是我不會緊抓著你不放。既然已經將自己的心給了流浪漢，對少女的懲罰當然會隨之而來。你走吧，我不緊抓著人不放。雖然你要帶走我最寶貴的東西，從此以後永遠不再出現，但是我不會怨你的。」

　　她好像很喜歡這個樣子。尤絲娜好像很想當一個「自己的心被一個跟秋天一起離開的流浪漢給擄走之後，一輩子都在思念裡迎接秋天到來的少女」。那麼我當然不希望硬將現實塞到她的腦子裡。尤絲娜再過不久就會覺得自己當初怎麼會那個樣子。從現在起到那時候為止，雖然會很傷心，但是反而會因此繼續保留著那份美好的空想。

　　我不說二話地騎上傑米妮。其他人都驚訝地騎上馬。我從馬匹往下望，並且說：

　　「喂，尤絲娜！」

　　「嗯？」

　　「你會遇到好男人的。如果生了男孩子，而其中一個如果額頭長得像是會惹事生非的樣子，就幫他取名字叫修奇，好嗎？」

　　卡爾和杉森都發出呻吟的聲音。兩位大爺啊！我也覺得這句話令人雞皮疙瘩掉滿地。可是我想尤絲娜應該會很喜歡聽這句話。果然不出我所料，尤絲娜臉紅地點點頭。唉，真好笑！可能她的丈夫會極力反對吧。這嬌小玲瓏的少女！然而我還是用非常鄭重的表情點點頭。

　　尤絲娜的手突然靠近我的脖子。

　　「這個，要為了我好好保存著，不要忘了我。」

　　是一條項鏈。……我的頭要發暈了。尤絲娜拿給我的項鏈上面，鑲有閃閃發亮的珠子，是一條我會怕被人看到而沒辦法戴在脖子上的那種項鏈。

　　我並沒有喊出「喂！我怎麼可能會戴這種粗俗幼稚的項鏈！」之類的話！相反地，我收下了那個東西，戴在脖子上。然後我一言不發地騎著馬走了。「那個流浪漢默默地不說話，踏著秋天的夜色而消失，再也不會回來。然而那個偷走我的心的男人，我能不怨恨他嗎？當然怨恨他。」……想到這裡，我已經起雞皮疙瘩了！

　　為了不要妨礙到雷諾斯市民的睡眠，我們靜靜地騎著馬跑了一會兒之後，才回過頭看。在「十二人的旅館」前面，尤絲娜仍然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剛才好像有某人說過「今晚好像會發生很棒的事」，但是，唉。騎馬跑了一段時間之後，杉森開始對我說：

　　「喂，修奇，」

　　「不要再說了！我照著那個丫頭所希望的做了，我也很受不了這個樣子，所以你不要再用那件事來嘲弄我。」

　　「……你不可以玩弄純潔少女的心。」

　　「那你要我怎麼做？那個丫頭並不是喜歡我，而只是濫竽充數地把我當成是她在思春期的夢想裡出現的白馬王子。那麼我該怎麼辦？我只好照那個丫頭所希望的，講一些動人的話然後離開。如果不這樣做，可能到頭來我會覺得有罪惡感。可惡，我對她可是一點感情也沒有，一點罪也沒有啊！」

　　卡爾點點頭，而杉森則是閉著嘴巴。坐在後面的伊露莉對於我們的行為好像一副怎麼也無法理解的表情。過了不久杉森用低沉的，但是很清楚的聲音說：「當然啦，你的心早已經在故鄉，不對，是在你騎的這匹馬……」

　　「呀啊啊！杉森！」

　　我們已經到達男爵家了。夜已深，到處都黑黑暗暗的，宅邸裡面很安靜。我們將馬匹綁在石牆旁邊。我們全都用手帕蒙著臉，伊露莉甚至還將她長長的頭髮綁了起來，然後塞到衣服裡面。杉森說：

　　「嗯，伊露莉，你可以不用去……」

　　「我要找那個男爵和大法師把事情追究清楚。」

　　「要追究的話，那一開始是我要求行動的，是我的錯。」

　　「如果要用這種方式追究的話，那麼就從出生這個錯誤開始追究好了。我們要不要趕快行動？」

　　當然要趕快行動。杉森在下面當墊腳的，讓卡爾和我越過圍牆。圍牆不是很高，所以很簡單地就越過去了。隨後伊露莉也翻過來了，而杉森則是稍微費了一點力氣才越過圍牆。卡爾觀察宅邸的樣子，然後說：

　　「依我的觀察，二樓中央是寢室。有陽臺的那一間也是寢室。還有，旁邊的那個建築物可能是私兵們的宿舍。但是大法師在哪裡呢？」

　　「如果是『大法師的實驗室』，通常都會讓人想到是在地下室。是吧？」

　　「我們去調查看看吧。」

　　我們悄悄地走近。屬於露米娜絲女神的月亮已經升起很久了，所以在雪琳娜和露米娜絲兩個月亮的照耀下，顯得非常明亮。因此，照理說應該很難偷偷走近，但是令人難以置信地，庭院裡沒有任何一個人。相反地，看起來像是私兵宿舍的那棟建築物卻傳來吵鬧的聲音。走近那邊一看，私兵們正在喝酒唱歌。他們可真會玩！

　　「他們到底怎麼敢領人家的錢？」

　　我們安靜地走向主建築物。

　　大門看起來很雄偉，但是鎖起來了。這是從裡面用門閂閂起來的，所以沒辦法打開。杉森望著窗戶，可是卡爾搖搖頭，他說：

　　「一定會有廚房的。為了讓廚房的油煙和食物的味道比較快速散去，都會將廚房設在比較靠外面的地方。我們繞到後面去看看吧！」

　　我們繞到後面去，果然就看到和主建築物相連的，看起來像是多長出來的瘤包似的廚房。此時傳來有人走近的聲音。我們趕緊躲在旁邊的樹木後面。走近來的人身穿平常的衣服，所以看不出來是男傭還是私兵，但是看長相好像是私兵。他因為酒醉，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一走到廚房就開始呼呼地敲著廚房的門。

　　「喂！快出來！快開門！」

　　過了不久，我看廚房有燈光亮起，隨即廚房的門開了。開門出來的是一個提著燈的女傭。女傭一面揉眼睛一面說：

　　「什麼事啊？幹嘛吵醒在睡覺的人？」

　　「酒不夠了。我帶了酒瓶過來。」

　　「你們這些傢伙的工作就是天天這樣喝酒嗎？不行了！我不要再給你們酒了！」

　　「哎呀，你可真凶啊！我看看……」

　　「呃啊！你瘋啦，」

　　那個私兵想要抱住那個女傭，但是小腿脛骨被踢了一下。廚房門關了起來，那個私兵一邊破口大駡一邊走回去。這時候，我們從樹後面走出來。

　　「很好，我們現在知道進去的方法了！」

　　杉森點點頭走到廚房門口，他用力地敲門。

　　「喂！快一點啦，只要給我一瓶就好了！」

　　廚房裡面立刻傳來叫駡聲。

　　「你還敢再來！你，你給我站著不要動！」

　　聽到女傭兇悍的聲音之後，接著門就開了。女傭拿著撥火棍猛然跑出來，可是被杉森抓住了手臂。女傭的眼睛睜得大大地，就在她要大聲喊叫的那一瞬間，杉森蒙住了那個女傭的嘴巴。

　　「安靜點！你敢大叫我就不饒你！」

　　杉森的聲音是從包著臉的手帕後面傳出來的，所以聽起來很可怕。那個女傭害怕地一邊顫抖著，一邊點點頭。杉森繼續蒙著女傭的嘴巴，並且對她說：「我要把手放開了。但是萬一你要是敢叫喊的話，你就慘了，知道了嗎？」

　　那個女傭一等嘴巴被放開之後，立刻用蚊子般的聲音說：『請饒我一命，請饒我一命』，並且開始哭泣。杉森有點不知所措地說：

　　「只要你照我說的話去做，就不會受任何的傷。好了，那裡面除了你之外，還有沒有人醒著？」

　　「沒有，沒有人醒著。我也是正在睡覺，可是因為有人叫……」

　　然後杉森讓那個女傭轉過身，抓著她的肩膀說：

　　「很好。請你幫我們帶路吧。你的背後有短劍抵著，所以動作給我小心一點！」

　　那個女傭實在抖得太厲害了，甚至抖到無法走路的程度。後來我們催促那個女傭，才得以進到裡面。

　　我們一進去，就看到廚房和主建築物相連結的門。那裡頭是大廳，男傭們正躺在大廳裡。因為沒有所謂的男傭房──只有所謂的女傭房。

　　我一面走一面想這些事，結果差一點踩到了一個正在睡覺的男傭。我勉強停住，只是稍微踢到了他的手。那個男傭翻身之後，又沉沉睡著了。在那短短的一瞬間，我們四個人都冒了冷汗，直直地呆站著。杉森用很低的聲音威嚇地說：

　　「修奇，你這小子！」

　　「呼！我比你更害怕，不要再說了。」

　　我們悄悄地從大廳走上通往二樓的階梯。雖然我們因為階梯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而驚慌不已，但是男傭們好像由於白天辛苦工作的關係，都沒有被吵醒。上到二樓之後，在階梯左右邊都各有走廊，而且前面也有走廊。前面走廊的盡頭有一扇很華麗的門，在那個女傭指著那個房間之前，我們都大約猜出那是男爵的房間。

　　杉森說：

　　「請問大法師在哪裡？」

　　「在，在地下室。那邊走廊盡頭有一個通往地下室的階梯。」

　　「你能夠打開那個門嗎？」

　　「沒，沒辦法。鑰匙在男爵大人和執事大人那裡。」

　　「好。要是被人發現你幫我們帶路，你是不可能平安無事的。這樣好了。我把你打昏，你就說是因為反抗我們才被打昏的。知道了嗎？」

　　那個女傭雖然臉色變得很慘白，但是不久之後她點點頭。

　　「請，請打輕一點。」

　　「那麼，對不起了。」

　　杉森向她點頭行禮之後，朝她的腹部打了一拳。那個女傭發出了一聲低沉的聲音之後，就這樣倒了下來，可是杉森扶住了她，讓她靠向牆壁坐著。杉森搖搖頭。

　　「唉，打了女人，我實在對她很抱歉。」

　　「不過她會感激你的。走吧，我們去地下室。」

　　「為什麼？」

　　「因為如果要開那個門的話，傭人們都會被吵醒。所以我們先去抓那個大法師，再命令大法師來開門吧。」

　　我們走到二樓盡頭的階梯。為什麼要下去地下室的階梯會設在二樓呢？真是奇怪，卡爾說明給我聽。

　　「這樣做是因為地下室原本就都有重要的用途。依照某種禮法，一樓是傭人的生活空間，而二樓則是主人和其家人的生活空間。所以重要的地下室會和二樓相連結。而且傭人當然也不能接近那裡。」

　　真的嗎？不管蓋成這樣是不是原本就有什麼目的，因為這階梯是從二樓到地下室去的路，所以非常陡峭，而且又很長。幸好是石階，所以不會發出聲音，但是在黑暗裡摸黑走階梯，必須摸著牆壁慢吞吞地走下去。隨即伊露莉說道：

　　「在自己的敵人當中最美麗的妖精，隱藏住它的黑暗反而是它的食物，請出來吞噬掉黑暗吧！」

　　突然間出現一道亮光，嚇了我們一跳。定神一看，雖然並不是很明亮的東西，但是在黑暗的走道上突然間看到光線，自然會嚇了我們一大跳。因為光線的關係，所以看不清楚在光的中央有什麼東西在裡頭，但是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挪動著。我看了看卡爾，卡爾則是回答說：

　　「原來是光精，比傳說中還要美麗。雖是光精，但是反而在黑暗之中，才更能感覺出其美麗……」

　　靠著光精，我們很容易就下了階梯。那個火光並不是紅色，而是帶著一點點青色，所以看起來會覺得有點奇怪。我們下到地下室之後看到一扇門，在木門上面還用鐵材做了補強，看起來非常堅固的樣子。好了，該怎麼打開呢？

　　這一次仍然是伊露莉站了出來。她要我和杉森站在門的兩旁，而光精飛到門的上方。接著她開始念咒語。

　　「在那氣息之下，浮載著生命，望看所有事物，不從屬於任何事物的您啊，在此請將您的權能之中的一項收納起來。」

　　接著，不可能會起風的地下室開始起風了。過了不久，伊露莉看著我們剛才走下來的階梯說：

　　「這樣就不會有任何聲音走漏到上面去了。現在該讓他幫我們開門了。」

　　「咦？怎麼開門？」

　　「就請高喊『失火了』。」

　　對了！在地下室的人一聽到失火了的聲音，一定會很恐懼。杉森和我快喊破喉嚨似地開始叫著：

　　「失火了！」

　　果然，過了不久從門裡面傳來喀啷啷的響聲以及某種東西滾下來的聲音。接著又傳來一聲『呃啊』的慘叫聲，同時門被打開了。跑出來的是一個光著上身的男子。門一打開，光精就靠近那個男子的眼睛，讓他不得不趕緊將眼睛掩住。

　　他正是亞夫奈德。

　　杉森很簡單地就抓住了掩著眼睛的亞夫奈德的後腦勺。杉森將他的手臂反折抓住，並且將匕首架在他的脖子上。

　　「你好啊！很遜的大法師。」

　　那傢伙此時才睜開眼睛看看我們。他的臉突然轉為驚愕。

　　「什麼呀……不是失火了嗎？你們是誰！」

　　「我們是喊失火的人。好了，到裡面去，好嗎？」

　　杉森推著那傢伙，然後我們進到了裡面。

　　裡面的燈亮著，我們看到的是亂成一團的景象。我們聞到陣陣傳出的怪異味道，有腐爛的味道、油的味道、硫磺的味道等等，簡直到了需要捏著鼻子的地步。而且這裡還有很多雜七雜八的東西，如細鐵粉、金粉、水晶球、硫磺、動物的內臟、動物的毛等等，甚至還有動物的大小便。而牆上則是掛滿了各種長得很奇形怪狀的道具和鐵絲、繩子，每個書架上都放滿了各式各樣的瓶子。伊露莉皺起眉頭，送走了光精。

　　讓亞夫奈德那傢伙跪在地上之後，杉森拉下掩住臉孔的臉巾。

　　「你，你是！」

　　亞夫奈德一副驚慌失色的樣子。隨後我們其他人也各自拉下臉巾，亞夫奈德發出喘不過氣的咳嗽聲。杉森表情陰險狡猾地笑著說：

　　「要我先殺死你之後再折磨你，還是先折磨你之後再殺你呢？」

　　亞夫奈德的表情一副像是瀕臨死亡的樣子。我決定先要回我的東西。

　　「喂，先交出我的ＯＰＧ。在哪裡呢？」

　　「那個東西，在那邊火爐上面的鍋子裡……」

　　「啊！在鍋子裡？」

　　我驚慌地跑到火爐那邊去看。真的有一個鍋子裡頭裝著水，正滾燙地煮著（放了很多沒看過的東西在裡面，顏色和味道簡直是糟糕透了），我的ＯＰＧ也在裡面浮著。哎呀，我的天啊！我用旁邊的鐵夾子把它夾起來。有很多骯髒的東西也隨著被帶了上來，手套的手指部分那裡甚至有一個動物的眼珠子也一起被撈上來。我要罵人了！

　　「你到底想幹嘛呀！」

　　「做，做研究……」

　　「你是想煮了之後吃下去嗎？你瘋了啊！」

　　我把它放進擺在旁邊的一個水桶，洗一洗之後大致抖幾下，用毛巾擦拭後，再戴到手上。雖然沒有任何的感覺，不過這東西原本就是如此。如果要知道到底有沒有壞……我拿起掛在牆上的一根鐵棍揮揮看。結果和以前一樣很輕鬆地就揮動了起來。

　　「還很好。但是你到底是想拿它怎麼樣？」

　　「我，我想召喚出食人魔當巫師隨從……」

　　巫師隨從？這時候伊露莉笑了笑。

　　「真可笑！你怎麼會想讓食人魔當你的巫師隨從？你到底是在哪裡學會魔法的呢？」

　　隨即亞夫奈德的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

　　「你，你知道什麼是尋找巫師隨從？」

　　「我不是曾經使出過『冰牆術』？我知道那一類的法術。」

　　「可，可否教教我……」

　　「好的，依照想要召喚的巫師隨從種類的不同，而有不同的晝夜時間，所以要先選擇你想要的動物活動的時間。在黃銅火爐裡面放滿木炭，然後再放香進去，香的數量必須要能完全蓋住木炭才可以，一直到念完咒語時為止，還要再放好幾遍。這時候放入蘆薈和……」

　　杉森、卡爾和我都驚訝地張口結舌！我們看著冷靜地講這些話的伊露莉，以及認真地邊聽邊寫的亞夫奈德。還真的有一股和樂融融的學習氣氛呢！我們在這段時間裡還拿起亞夫奈德那些奇怪的東西，一邊把玩著，一邊等待。伊露莉說明完了之後，甚至在那張紙上幫他寫了某些東西。

　　亞夫奈德全部都寫完了之後，他看著那張紙，做了一個心滿意足的表情。

　　「那句話說得對！精靈確實與人類不同，精靈真的很會教魔法！」

　　伊露莉也微微笑了。

　　「新學的法術是很珍貴的。代價則是你的性命。」

　　亞夫奈德聽了之後，手中的那張紙掉落到了地上。他那副嚇破膽的樣子讓我們看了覺得很偷快。伊露莉真的是個很沉著而且又冷靜的人。她冷冰冰地說：

　　「你已經接受了我剛剛教的東西，所以現在我當然要接受代價了。你應該沒有什麼不滿的吧？」

　　伊露莉拔出那把穿甲劍。亞夫奈德往後退了幾步之後，腳被絆了一下，隨即一屁股跌坐到地上。他就像白楊樹葉子被風吹動般，不停地發抖，並且說：

　　「饒，饒我一命……」

　　「你用你那些三腳貓功夫的魔法，去幫那個男爵欺壓這個都市的市民們。而且如此一來也充分滿足了你自己的欲望。可能你還覺得相當愉快。但是優比涅規範了這個世界上不管做什麼，一定要付出代價，你怎麼會不知道呢？優比涅造了秤，而賀加涅斯造了秤錘。你的秤台實在是太傾斜了。現在應該要讓它變得平衡。就拿你的性命來當秤錘吧！」

　　伊露莉的聲音很沉著，就好像是在說著明天天氣的那種口氣。但是，在亞夫奈德聽來，這可能是這世界上最可怕的聲音。亞夫奈德繼續往後退，退到碰到牆壁為止。然後伊露莉慢慢地往前走。

　　突然間亞夫奈德大聲吼著說：

　　「你說我滿足了我的欲望！」

　　伊露莉驚訝地望著亞夫奈德。亞夫奈德則一面因恐懼而流淚，一面尖聲喊著：

　　「他媽的！人類的巫師和你們精靈不一樣，他們才不會這麼大方乾脆地教魔法！我學了十年也才只有學到魔法二級！可是我已經付出了非常多的時間在服侍！」

　　「你應該知道魔法不是很容易學、很容易用的東西啊。」

　　「可是我還是忍受不了了！我受不了將年輕的歲月都奉獻給那個老朽的老頭兒。所以我才跑了出來！但是只有魔法二級的我，只能做這種沒品奸商的部下角色！」

　　伊露莉靜靜地看著他，說：

　　「對人類而言，為了學好魔法，要消磨的時間實在太長了。」「是的！我們又不是精靈！那些年輕人的欲念，我們得全部放棄，只全心全意學魔法，如果想要成為一個可用的巫師，都已經到了快中風的年紀。我不想要這樣。所以我才會跑出來！欲望？呵！這叫做欲望？是的，說實在的，如今生活變得很輕鬆。我只要適度地折磨那些男爵指定的人就可以了。是的，小鬼！正如你所說的，就是對他們丟繩子，對他們丟骨頭，可是，可是我常常覺得不安。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遇到比我更優秀的巫師。而且我也很怕人們會知道我是不怎麼樣的巫師。所以我自稱是大法師，甚至還穿了那種不搭調的衣服！然而我到最後還是受不了了。我畢竟是個巫師啊！我非常想念那些魔法研究。所以我每天做研究，自己創造了一些沒聽過的魔法，試著去實驗……」

　　原來亞夫奈德拿了我的ＯＰＧ，是想要創造一些法術。卡爾試著問他：

　　「你沒有回去找你的老師嗎？」

　　「我太慚愧了……我實在沒辦法回去。我想想自己放蕩的生活，實在是不敢回去。」

　　亞夫奈德低下頭哭著。伊露莉看到他那個樣子，收起了穿甲劍。亞夫奈德一聽到穿甲劍收到劍鞘裡的聲音，他連忙抬起頭來。

　　「優比涅和賀加涅斯創造了時間。」

　　亞夫奈德擦去了眼淚後，抬頭看伊露莉。伊露莉對他說：

　　「時間是絕對的而且是不變的東西。但是可以利用時間。」

　　伊露莉微微笑了笑。

　　「我會留下你的時間。請好好利用它。你自己將傾斜的秤台扶正吧。請你自己回轉你的一生，改變你往後的日子。」

　　亞夫奈德的臉上一直到這時候才露出希望。他在地上不停地磕頭，並且說：

　　「謝謝！謝謝！」

　　杉森和我互相看了看，然後聳聳肩。

　　「真是的，伊露莉都解決了，我們不用再做什麼了。」

　　「是啊。如果是我，我一定毫不留情地狠狠扁他一頓。我在那裡靜靜地等了半天，不就是在期待這個！」

　　伊露莉聽到我的話之後笑著說：

　　「修奇，對不起。」

　　「不，你沒有對不起我，我很滿意啊。可是男爵一定要留給我們。喂！亞夫奈德？」

　　亞夫奈德到這個時候都還在磕頭，一直到我再叫他一次，他才站了起來。我對他說：

　　「好了，你是由伊露莉來處理，但是男爵可就會有點不同了。你和我們一起上去吧。」

第九章

　　我們又再度來到二樓。亞夫奈德死裡重生了以後變得很安靜，他很和氣地幫我們帶路。到達二樓中央男爵的房間之後，我對亞夫奈德說：

　　「請叫男爵出來，要小聲地叫他。」

　　亞夫奈德照我所說的，安靜地叫了男爵。男爵好像睡得很熟，叫不醒他。

　　「你沒有鑰匙嗎？」

　　「沒有。」

　　「那麼沒有辦法了。好，就當是紀念我找回ＯＰＧ。」

　　我毫不猶豫地用手掌拍了一下門。呼！門板整個飛了出去。我趕緊說：

　　「好了，杉森！你帶男爵出來！我來擋住那些傭人。」

　　杉森像一陣風似地快速移動身體。然後我開始望著那些傭人們，他們聽到門被破壞的聲音，而正在騷動著。他們上來二樓看，可是因為太暗而看不清楚。一陣子之後，他們點亮了蠟燭和提燈，一看到我們的模樣，都發出了尖叫聲。這時杉森已經抓住了希里坎男爵的後頭，拖著他走出來。

　　「你們這些該死的傢伙！你們明知道我是誰，還敢如此！你們想死想瘋了啊？」

　　男爵又罵了很多難聽的話。他可真是一個不會判斷事情狀況的人啊！我抓起那傢伙的腳，他怒吼著：

　　「混，混蛋！你竟敢這樣做！還不快點放下！」

　　「我如果是你的傭人，我就會聽你的話。」

　　隨即我就這樣把男爵吊到二樓欄杆外。下面的那些傭人發出尖叫聲。

　　「呃啊！」

　　希里坎男爵的嘴巴冒出了泡沫。我把手臂上下搖晃著說：

　　「你真的很重哦！」

　　「該死的混蛋！你敢這樣子對我，你以為你還能活命嗎？」

　　「你再這樣吵鬧下去，你以為你還能活命嗎？」

　　那時候男爵才安靜下來。因為我只要一放手，他當場就會成為「已故」希里坎男爵。他朝著下面拼命喊著：

　　「你，你們幾個，趕快把我接住！啊，不對，上來殺了這些傢伙！」

　　傭人們很驚慌地跑來男爵的下方，然後舉起雙手。我一往左邊走一步，那些傭人就立刻往左邊移動。而如果我往右邊走一步，那些傭人就一邊破口大駡一邊往右邊跑。真是有趣！我就這麼左右左右地來回好幾遍。

　　男爵頭朝下，被我這樣提來提去之後已經暈頭轉向了。不過他還是一直罵個不停，繼續不斷咀咒我。在一旁快看不下去的卡爾對我說：

　　「好了啦，尼德法老弟。不要再這個樣子，快放他下來。」

　　我微微笑了笑，然後將他放下來。希里坎男爵一被放下來就立刻想要逃開，但是我按壓住那傢伙的肩膀。所以他只能用他還很自由的嘴巴盡可能地罵我：

　　「你們這些可惡的傢伙！污水坑裡的髒老鼠看到人竟然不知尊重，還敢放肆！你們真的那麼想死啊！竟然敢對我這麼無禮！這些骯髒混蛋！」

　　這個男爵嘴巴真的很會說。他都已經暈頭轉向了，竟還能一直不停地罵人。卡爾原本想說話，但是話到嘴邊，還是搖搖頭放棄了。

　　「跟他好像真的說不通。算了，走吧。」

　　「你們這些傢伙！你們以為你們可以逃到哪裡？你們想逃回臭水溝裡的老鼠小洞去嗎？門兒都沒有！你們會先被五馬分屍的！你們敢對我做出這麼可惡的事，還以為自己能活命嗎？我就算再慈悲我也不能饒你們！」

　　我對卡爾說：

　　「就把他丟出去吧。真是令人厭惡！」

　　「你說什麼？臭小子，竟敢說這種話？你這個乳臭未乾的小鬼頭！你們怎麼可以這樣對待我？」

　　卡爾差一點就叫我把他丟出去。

　　「就這麼丟……不太好吧。」

　　這時候，大門被粗暴地打開了，接著私兵們衝了進來。出動得可真快速！現在才出現啊！他們上了二樓，看到男爵好像已經變成人質之後，他們大聲喊叫：

　　「喂！你們，嗝！全都全都被圍包了，啊，不對，被包圍了！」

　　我面對著他們大喊：

　　「你們講話講清楚一點，這些笨蛋！你們居然還能出動，還真是厲害！」

　　那匹私兵們全部都醉了，連走路都走不穩，而且有的人把盔甲穿反了，有的人只是用披的，有的人把盾牌戴在頭上，然後將頭盔拿在手上，真的是什麼樣子都有。他們的模樣再怎麼看也不會令人覺得可怕，真是不像話。這些守衛宅邸的私兵們到底是吃了什麼熊心豹子膽，竟敢醉成這個樣子？男爵看起來似乎也和我有同樣的感受。他和我同時破口大駡那些私兵們。私兵們根本沒聽到男爵那些罵人的話，全都東倒西歪的，有的人甚至還坐在地上吐了起來。真了不起！早知道這樣，我們一開始就應該從正門口進來！卡爾一面看著那些私兵們，一面笑著說：

　　「很好，這樣子就應該夠了！」

　　我和杉森詫異地看著卡爾。卡爾以鄭重的態度對希里坎男爵行了一個禮，然後他說：

　　「男爵大人，您要不要跟我打個賭？」

　　「打，打什麼賭？」

　　「我們賭如果男爵大人不見了，那些士兵們會不會掠奪您的財產呢？怎麼樣？我賭我們現在立刻帶您走的話，那些士兵們就會掠奪你關心的寶石、衣物、重要的文書。我賭『會這樣子』，而男爵大人您大概會賭『不會這樣子』，是吧？因為您相信那些士兵們的忠誠。」

　　男爵的臉上終於浮現出恐懼。

　　「你，你，你怎麼可以……」

　　「尼德法老弟，把他打昏。」

　　我一聽到這句話，立刻朝男爵的後腦勺打了一拳，男爵則像青蛙那樣地仆倒在地上。卡爾俯視下方，然後對亞夫奈德說：

　　「亞夫奈德先生，男爵的家人呢？」

　　「沒有家人了。他的妻子已經去逝，而他的女兒早已經嫁人了。」

　　「那麼就不用拖泥帶水了。亞夫奈德先生你大概也會想拿一些，是吧？」

　　亞夫奈德噗嗤地笑了出來。可是他看了看伊露莉的眼神，然後低下頭。卡爾說：

　　「你就在良心允許的範圍之下，拿一些東西，當作侍候過男爵的代價吧。」

　　「算了。我只會去拿我的行李。今天晚上得到的已經非常夠了。我學會了一種新的魔法。」

　　卡爾微笑著說：

　　「你真不愧是個巫師。我以為你會說『撿回了一命』。你走吧。可以的話，請回去你的老師身邊吧。」

　　亞夫奈德向我們道謝之後，回頭走向地下室。卡爾很快地指示說：

　　「私兵們在喧囂的時候，可不能讓那些傭人們受傷。費西佛老弟，尼德法老弟，去將那些私兵們的武器裝備拿走，全部都打昏。他們都醉了，這應該很容易吧？還有，各位男傭和女傭們，我們會帶走這傢伙，你們隨你們喜歡的拿吧！」

　　「什，什麼意思？」

　　卡爾露出狡猾的表情說：

　　「如果不趕快，就拿不到很多東西了。」

　　這時候傭人們的眼神才轉為銳利。然後我和杉森笑了笑，隨即跳下了階梯。

　　「呀喝！」

　　用揍的，用揮打的，用丟的，用踢的……

　　我們騎著馬離開了男爵家。伊露莉剛才從男爵家的馬廄裡牽了一匹馬出來。真令人驚訝。我笑著對她說：

　　「精靈也會做這種行為啊？」

　　「這是很合理的行為。反正那些馬已經失去主人了，可能會被拿去賣，或者被那些私兵們帶走。因為沒有主人，所以就讓我來當它的主人吧。因為這是合理的選擇，就把它取名叫『理選』，這樣好嗎？」

　　「很好，因為你做這件事是『合理的』。」

　　我微微地笑了，而伊露莉也笑了，只有杉森苦著一張臉。現在他不是和伊露莉同騎一匹馬，而是和男爵同騎一匹馬。我問了卡爾一個問題：

　　「可是我們就這樣離開的話，不就算是綁架了嗎？市政府那裡的人會不會追過來？」

　　「這傢伙在市政府能有這麼大的勢力，是因為他的金錢權勢所致。現在他沒有了金錢權勢，市政府那邊應該就不會再當這傢伙的走狗了。而且我們還可以再用另一個方法。」

　　「什麼方法？」

　　到了雷諾斯市的市政府之後，我們才知道是什麼方法。

　　在市政府附近的小路上，我拿出了紙張、墨水和筆。前些時候買的那些正好派上用場。然後卡爾命令男爵寫一張內容是將鬥技場捐贈給市政府的聲明書。當然啦，男爵是不可能心甘情願地寫那種聲明的。

　　「什，什麼？這是不可能的！」

　　隨即杉森稍微搖了搖頭之後，在男爵耳邊說了幾句話。不久，男爵就被嚇得臉都綠了，他趕緊開始寫聲明書。我問杉森說：

　　「你對他說了什麼？」

　　「不聽我們的話沒關係。我也不想再說第二次。」

　　男爵寫了一張有關捐贈鬥技場給市政府的聲明書。而很幸運地，我們剛好有三個人，這麼說是因為伊露莉不是拜索斯的公民。總而言之，在男爵的簽名的下方簽有卡爾、杉森和我的名字。

　　「我還不是成人，好像還不能當證人。」

　　卡爾搖搖頭說：

　　「不，決定尼德法老弟你是否為成人是賀坦特領主的許可權範圍。而我現在是賀坦特領主的全權代理人，所以寫在我名字下方的你的名字，可以接受和我一樣的待遇。」

　　哈！那真是太了不起了！我寫完我的簽名。卡爾拿起那張紙揮了幾下，好讓墨水乾掉。然後他說：

　　「好了，市政府如果接收了這筆財產，他們就不會再有什麼意見了。還有……」

　　卡爾又拿出另一張紙，很快地寫了些字在上面。都寫完了之後，他說道：

　　「雷諾斯市政府那邊不會再追我們了，薛林先生不是說過我們沒有在罪犯的名冊裡？所以市政府那邊沒有理由一定要追我們。我寫了『用鬥技場交換我們的自由！』，市長的腦袋如果會想事情的話，應該會同意我的提議。如果一定要把我們當罪犯處理，然後追過來的話，男爵的聲明書將會無效。因為罪犯是不能當證人的。」

　　「哇！」

　　杉森和我打從心底讚歎地點點頭。難道卡爾以前是恐嚇罪犯或騙子？我們走到離市政府一段距離之外的地方，卡爾在箭上綁上了那二張紙，射向市政府。而後我們當它是信號似地，疾馳離開雷諾斯市。

　　※※※

　　早晨的太陽正在升起。

　　在黎明時刻，我們在雷諾斯市週邊適當的地方放下了男爵。男爵早已失去了所有的勇氣，完完全全像是一個廢人。就算他回到雷諾斯市，也沒有任何財產，沒有任何勢力了。我們激勵他，要他去找朋友幫忙，但是男爵他好像沒有任何朋友的樣子。報仇最好是能痛痛快快地，可是看到他那麼沮喪的樣子！我們還是覺得很歉疚。怎麼會連一個朋友也沒有呢？

　　我大概能理解卡爾的報仇方式了。他是從希里坎男爵的性格上誘導出自然一定會產生的結果。希里坎男爵如果是一個聲望很高的人，那麼不管他是不是消失不見，依然能保有他的財產和聲望。卡爾的報仇方式是要引出內在潛藏的刑罰，而對善良的人不會有任何的傷害。

　　但是對希里坎男爵卻很有效。嗯，卡爾是個很可怕的人。我一這麼說完，卡爾立刻哈哈笑了起來。

　　「是啊是啊，尼德法老弟。一個人犯了錯的時候，即使沒有受到眼睛看得到的刑罰，也是沒辦法好好安心。因為刑罰已經在那個人的內心裡層層疊疊地累積起來了。所謂的刑罰並不是在別的地方。如果是有智慧的法官進行審判，就會知道對於罪犯之罪行最適當的刑罰，早已經存在于罪犯的內心裡了。我只不過是仿效這個原理而已。」

　　現在我們是位在雷諾斯市的東邊的一座山中間，我們在此地野營。在太陽升起的時候去睡覺，好像有點奇怪，但是我們因為整夜都沒睡，所以也沒辦法繼續前進了。

　　我享受著早晨的太陽，看著燈火還依稀閃爍的雷諾斯市，說：

　　「雷諾斯，有好的記憶，也有不好的記憶。」

　　「這個不管到哪裡都一樣的啊。只要是在人類生活的地方，都會如此。」

　　這是卡爾的回答。我看了看伊露莉。

　　伊露莉正在望著早晨的太陽。她的眼睛慢慢地閉了起來，就好像向日葵花一樣地朝著太陽的方向伸出她的臉。照得她睫毛發熱的那道陽光真是美麗。「伊露莉？可以比較一下人類的都市和精靈的都市嗎？」

　　伊露莉仍然閉著眼睛，她說道：

　　「精靈並沒有都市。」

　　「那麼如果要你以精靈的觀點定義人類的社會呢？我事實上有些不安，而且有點慚愧。你會給予什麼樣的評價呢？」

　　我的問題也引起了卡爾和杉森的注意。伊露莉說：

　　「這個嘛……有很多令人失望的地方，也有很多令人驚訝的地方，實在很難用一句話來定義。雖然我只在那個都市待了三天，但是感覺上卻好像過了三十年。人類的一天常常都是這樣子的嗎？」

　　「我們當然也不是每天都過得那麼驚險。」

　　「真的嗎？我還在猜想是不是因為這麼激烈的生活，才會造成人類如此地短命。特別是昨晚各位的行為實在是令我無法想像的……」

　　「機靈鬼怪，是嗎？」

　　伊露莉閉著眼睛笑了笑。之後她才睜開眼睛回頭看。

　　「是的，就是機靈鬼怪。對於那些機靈鬼怪的行為，撇開評價不談，只說出我的感受的話，可說是非常爽快！這是一種和速度感相似的感受，真的非常爽快，而且舒服。嗯，我很難用人類的話來形容。是用『生氣勃勃』來形容的嗎？我也不太知道。」

　　「不，我們已經很充分瞭解你的說明。」

　　我現在安心了。伊露莉並沒有說一些負面的評價。我原本還很擔心伊露莉會不會以為人類都像希里坎男爵那種樣子。以前我自己覺得人類是有愛心的，可是和非人類的其他種族在一起之後，總覺得人類要是能再好一點，能再高尚一點就好了。我自己就很像典型的人類。

　　杉森說道：

　　「好了！睡吧！大家現在都非常非常地累了。」

　　卡爾靠在樹上說：

　　「我沒做什麼事，就由我來做看守工作吧。各位趕快去睡吧！浪費了三天，如果想走快一點，就必須先多休息才可以。」

　　我做了一個夢，夢裡頭有傑米妮和故鄉賀坦特領地。這算是惡夢嗎？

　　※※※

　　咯吱咯吱！這是骨頭伸展的聲音。

　　「啊，什麼時候才能再睡在床上？」

　　我一邊扭轉著身體，一邊自言自語著。骨頭發出好像快散了的聲音。

　　卡爾靠在樹下坐著，正在睡覺。哼，真是一個讓我們安心的守望者啊！杉森聽到我的自言自語而睜開了眼睛，然後站了起來。他看看卡爾，不禁笑了笑，然後叫醒卡爾。卡爾急急忙忙說他是剛剛才睡著的，實在很抱歉，但是杉森微笑地說：

　　「沒有關係。我們大家都熬夜了，當然會這樣。請到那邊躺著睡吧。夜晚趕路好像不是很好，我看今天我們就在這兒休息一整天吧。」

　　「時間允許嗎？」

　　「原本計畫中打算一個半月辦完事情，但是在雷諾斯市浪費了三天，所以日子只剩大約四十天。這樣子要謁見國王陛下，還要去修利哲伯爵家，還要賣我們領地，會不夠嗎？」

　　「四十天，只有四十天……這個嘛，費西佛老弟，聽說要花一個月的時間才能進到王宮裡。」

　　「咦？王宮有這麼大嗎？」

　　「不是的，是因為要先從底下的官員開始層層上報，所以才會需要花費那麼長的時間。幸好我是賀坦特領地的全權代理人，而且是要報告有關國王的龍的事，所以應該可以馬上謁見到國王陛下。」

　　我插嘴說道：

　　「可是，一定要去謁見國王陛下嗎？只要跟下面的官員說卡賽普萊戰敗了，再傳達上去就可以了，不是嗎？」

　　「這樣會有麻煩。如果是其他的事，可能可以這樣，不對，其他的事都需要這樣做，但是龍的事是不一樣的。龍不管到哪裡，仍舊還是國王的龍。而且卡賽普萊對國王陛下而言，是很重要的，是國王陛下直接派遣它到賀坦特領地的。因為是陛下直接派遣的，所以我必須直接報告陛下，不能向他下面的官員報告。」

　　「唉！真麻煩。那很重要嗎？」

　　「很重要。萬一國王陛下震怒的話，說不定會人頭落地。其他的官員當然不希望自己人頭落地。」

　　「咦？人頭落地，那不就是死刑？」

　　卡爾嘻嘻地笑著。

　　「當然不會這樣子。只是原則上是可以這個樣子的，所以不必太擔心。此次作戰的負責人是賀坦特領主，但是我們領主已全權交給修利哲伯爵。所以敗戰的責任是在修利哲伯爵身上吧。」

　　「那麼卡爾你會很安全嗎？」

　　「嗯，只要跟陛下說：『派遣卡賽普萊來支援，結果還是戰敗了，真是愧疚。』，國王陛下應該就會寬容地原諒了，然後就沒事了。形式上一定要那樣做，然後那樣記錄下來。而且聽說國王陛下是很仁慈的，他的哥哥被廢位之後，由他繼位為太子的時候，有更多人因此而高興不已。」

　　「哦，真令人驚訝。」

　　卡爾看了看深吸一口氣的我，然後微笑著。但是他又開始面帶愁容了。

　　「只有四十天……。報告敗戰的事情，實際上並不是大問題，真正的大問題是如何籌錢。我擔心的就是這個。哈梅爾執事先生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在我們領地裡籌到錢。所以錢的事終究還是我們的責任。到了首都，我們可以拜託國王家族，或者拜託貴族院，總之一定要籌到錢。我帶了領地的所有稅收權狀書，逼不得已的時候就會賣掉。」

　　看到卡爾這麼擔心，杉森插嘴說：

　　「那麼，我們可以想辦法讓回程的時間短一點。我因為沒有走過這些路，只能看地圖來判斷，所以調整計畫的時候會有些不安，但是我們回程的時候應該會比較熟悉一點了吧？」

　　「你說得對。我知道了。」

　　卡爾點點頭，然後進到毛毯裡面，之後有好一段時間還在毛毯裡翻來覆去，苦惱了很久才睡著。杉森翻翻行李，拿出地理書，然後開始仔細看著地圖。而我則是拿出尤絲娜給我們的那個籃子。

　　籃子裡面有麵包、啤酒瓶、還有起司和水果。嗯，那丫頭竟會說出那些可愛的話。說什麼她自己的心已經被流浪漢給擄走，從此一輩子都會想著這個流浪漢？哈哈哈！

　　巨大的啤酒瓶封得很緊，那是用蠟封起來的。一打開蓋子，當場就冒出了很多泡沫，可能是因為剛才搖晃得很厲害的關係。我喝了一口之後拿給杉森，然後開始吃麵包。

　　現在已經是下午了。落葉不斷地飄下，而天空既晴朗又明澈，還不斷傳來清脆的鳥叫聲。

　　抬頭一看，樹葉掉得光禿禿的樹枝上，有幾隻小鳥停在那兒，正在低頭看著我。

　　我撕了一些麵包屑往前一丟。

　　小鳥們像是很懷疑似地看著我。我原本在想『什麼樣的表情才可以讓小鳥安心呢？』，但是還是算了。我連馬的表情都看不懂，那麼小鳥會看得懂我的表情嗎？

　　嗯，我好像想錯了哦！馬並沒有可以做出表情的肌肉。也就是說，只有人類可以做出『表情』。

　　還有精靈也可以做出表情。伊露莉在毛毯裡面側躺著，用手臂托著下巴，她一副才剛睡醒的懶洋洋的表情，正在看著我和麵包屑。她抬頭看了看天空。伊露莉微微笑了笑，然後開始吹起口哨。

　　「噓哩哩，噓哩，噓哩哩，噓哩──」

　　隨即，枝頭上的一隻小鳥飛了下來。那只小鳥開始啄起麵包屑，不久，剛才停在它旁邊的其他小鳥也飛下來啄麵包屑。我伸出兩條腿，用手臂支撐著上半身，然後看著這一副景象。為了不要嚇到小鳥，我用很低沉的聲音說：

　　「你吹口哨吹得很好！」

　　伊露莉看了看小鳥，又看了看我。

　　「也可以給我一點麵包嗎？」

　　我從籃子裡拿出麵包。伊露莉就在毛毯裡以半躺的姿勢吃麵包。看起來非常自然。居然躺著吃東西！如果是傑米妮，一定不會這樣子。但是我也不覺得有沒禮貌的感覺。她又不是人類，如果我有那種感覺不就很可笑嗎？如果說精靈在森林裡躺在落葉上面吃東西，這也是很自然的事。

　　「嗯，您起來吃比較好吧。」

　　哦，不愧是杉森。伊露莉轉過頭去看著杉森。

　　「咦？」

　　「如果躺著吃的話，嗯，可能會對消化不太好……」

　　「大部分的生物，他們的身體姿勢和消化並沒有很大的關係。」

　　如此一來杉森就無話可說了。他淡淡地笑了笑，然後又再回去看他的地理書。而我也笑了笑，繼續望著那些小鳥。

　　伊露莉則是從她那個位置站了起來。她將手拍乾淨之後，開始整理頭髮。因為她的頭髮很長，所以睡覺起來，當然就會變得很亂。但是伊露莉就好像小狗抖動身體那樣地，前後左右地大力搖晃著頭。我看得嚇了一跳，而杉森則是張大了嘴巴看著。那些小鳥們也全都飛走了。

　　伊露莉那樣用力搖晃她的頭之後，最後將頭髮整個往後集中，接著用手順順頭髮。可還真簡單。伊露莉拿起身旁的皮外衣，翻找出一支梳子，隨即開始梳頭發。

　　「嗯，雖然我不常看女孩子梳頭發，但是你這樣子好像很簡單！」

　　「人類的女孩子是怎麼樣整理頭髮的呢？」

　　「這個嘛，先洗一洗，梳一梳，然後讓它乾，接著盤上去或著編辮子……」

　　「我也很想洗一洗頭。」

　　「反正不會像你剛剛那樣搖動身體來整理頭髮，我剛剛有點驚訝。」

　　伊露莉歪著頭說：

　　「啊，是啊，人類的頭髮通常都會糾纏在一起，但是我們的頭髮不會糾纏在一起，所以搖一搖就會全都散開來。」

　　「那一定很方便吧。」

　　「這個嘛，很方便嗎？我這種頭髮不太容易編辮子。因為頭髮都太細又太乾燥。所以精靈們都像我這樣散著一頭的頭髮。看起來很奇怪吧？」

　　「不，不會。」

　　「我也很想試試編辮子或者盤頭髮。但是這種頭髮……你要不要摸看看？」

　　伊露莉到我這裡，然後抓著一撮頭髮給我摸摸看。我輕輕地摸。伊露莉問我：

　　「是不是很細？」

　　摸起來好像是一種絲紗。

　　「是很細。但是你的頭髮好像很多。」

　　「是啊，頭髮這麼多，多到可以拿來做弓。我的弓上面的弓弦就是用我的頭髮做成的。精靈們都是在頭髮長到像弓弦的長度的時候，拿來做弓弦，而且將弓帶在身邊。」

　　此時，杉森說道！

　　「嗯，我可以看看你的弓弦嗎？」

　　隨即伊露莉拿出插在自己行囊裡的那把複合弓給杉森看。我也靠近去看那一把弓。杉森拿著弓，將弓弦彈了好幾次，然後做出讚歎的表情。

　　「很不錯的弓。雖然和我的體格不配，但是真的很不錯。」

　　「體格？啊，你是指手臂的長度。你要不要和我比一比手臂的長度？」

　　伊露莉把手臂往兩旁一伸開，胸部就突了出來。杉森往後猛然退了幾步，結果頭撞到了樹木。他摸著後腦勺發出呻吟聲，然後伊露莉驚訝地說：

　　「你為什麼突然往後退呢？」

　　因為兩個人用這種姿勢互相比較手臂長度的話，就會碰觸到對方的胸部。這跟擁抱是沒有兩樣的。哎呀，在一旁看著的我臉都紅了。杉森勉強定一定神，然後說：

　　「啊，這個，不要比了。對了，你是說這弓弦是你的頭髮嗎？」

　　伊露莉不停搖搖頭，然後還是很爽朗地回答：

　　「纏了好幾次才做成的。你看，是黑色的吧？其他的精靈也都帶著和自己頭髮同樣顏色的弓。所以如果有精靈帶著和自己頭髮不同顏色的弓的時候，就可以知道那支弓一定蘊藏有什麼故事，或者對那個精靈是很重要的東西。」

　　「啊，是的，你說的十分有道理。」

　　「咦？……哦。」

　　伊露莉又再搖搖頭。杉森好像撞得不輕，到現在還在胡說八道。伊露莉接過弓之後，還是覺得很奇怪地看了看杉森，然後她轉身走回去她放皮外衣的地方。她每次走動的時候，我都有種感覺覺得她的皮褲動起來真的很漂亮。……要不要送一件皮褲給傑米妮？可是那丫頭如果穿了皮褲，會有什麼好看的呢？伊露莉拿起皮外衣並且穿上，然後開始翻找她行囊裡的東西。不久，她拿出了一本非常大的非常大的書。就算是告訴我那是個盾牌，我也會相信！我和杉森用佩服的眼神看著那本大書的時候，伊露莉已經攤開了書，並且開始翻著那些巨大的書頁。因為書頁實在是很大，所以伊露莉是用整個手掌來翻書頁的。

　　「嗯，我可以看看嗎？」

　　「你會看嗎？」

　　我和杉森走近看著這本書。嗯，真的是個全新的經驗！白色的部分確實是紙，而黑色的部分確實是字，不是嗎？

　　我和杉森互相望著對方，然後又再看看書。書上面有奇怪的圖案和花紋，而且寫有很複雜的文字之類的東西，但是我們實在是不知道那些是什麼文字。

　　「這是精靈語嗎？」

　　「這是魔法的語言，是符文（Ｒｕｎｅ）。這種語言事實上是無法念出來的。」

　　「咦？無法念出來？」

　　伊露莉仔細地想了想之後，她清一清周圍的落葉，讓土地露出來。她拿了一粒小石頭，然後開始在地上寫了一些東西。ＴＨＭ，ＯＥＷ。這是什麼呀？

　　「你可以念得出來嗎？」

　　我用訝異的表情一個字一個字地念過去。隨即伊露莉微笑著說：

　　「我會這樣念：三個人類男子，一個精靈女子，Ｔｈｒｅｅ　Ｈｕｍａｎ　Ｍｅｎ、Ｏｎｅ　Ｅｌｆ　Ｗｏｍａｎ。」

　　「啊！」

　　我和杉森都點點頭。

　　「但是你寫的這些字不就是可以念出來的嗎？」

　　「是的，這些字原本就是可以念出來的，所以也可以一個一個『ＴＨＭ，ＯＥＷ』地念出來。但是符文原本就是無法念出來的，不過符文也是像我剛剛寫的字一樣，是有意義的。我這樣說明好像有點奇怪，但是我也只能這樣子說明了。」

　　「哦……那麼，那些巫師們所背記的咒語，為什麼念起來會有聲音呢？」

　　「那些不是符文，而是『起動語』。符文是『記憶咒語』的時候所需要的語言，而起動語可以用自己種族的語言。念符文寫成的咒語來做『記憶咒語』的時候，自然而然就會出現起動語。我寫出『ＴＨＭ，ＯＥＷ』，然後在念的時候念出『三個人類男子，一個精靈女子』，就和這個是一樣的道理。」

　　「是自然而然的嗎？那麼只要看得懂符文，誰都可以使用魔法……」

　　聽起來好簡單。

　　「不，不是那樣子。還必須要瞭解魔力活動的方式。」

　　「魔力活動的方式？」

　　「就拿亞夫奈德做例子吧。他是個巫師，所以他可以看得懂符文。但是我雖然教了相關的手段，而且也正確地寫了符文給他，但是他當場還是無法用那些『召喚巫師隨從』的咒語。因為他還需要針對魔力活動的方式做一段時間的研究與練習，然後才能夠使用這個魔法。當然，我連魔力活動的要領都已經教了他，他應該會更加容易理解。」

　　我搖搖頭。

　　「那麼……巫師教他們的弟子，到底是教什麼？我一直以為只是教咒語而已。」

　　「教他們使用魔力的技術、增進此技術的練習方法、教符文之後，再教他們魔法。而且是教他們每個特定的魔法所需要的符文。這些就跟你所說的『教咒語』很相似了。但是學習魔法並不是只有這些而已。教了符文之後，這個時候需要說明魔力活動的方式。這個部分比較困難。如果我們拿游泳來做比喻的話，學習某個魔法的符文，就好像是才進入水中而已，然而要讓魔法活動起來，就好像是教導實際在水裡遊動手腳的方法。」

　　我舉起雙手說道。

　　「好難哦！杉森，我的頭上冒煙了嗎？」

　　「嗯，正在一團一團地上升著呢！」

　　杉森開的玩笑讓我微微笑了笑。但是伊露莉卻露出憂慮的表情問著：

　　「咦，那是什麼意思呢？什麼是頭上冒煙？」

　　啊？這個需要說明嗎？

　　「啊，那是開玩笑的話，水壺裡的水滾開的時候不是會冒煙嗎？我們的頭腦如果很躁熱的時候，就說是『頭上冒煙』了。所以這只是一種比喻而已。」

　　「可是，修奇你的頭上並沒有冒煙啊！」

　　我和杉森有好一會兒都愣愣地看著伊露莉，雖然想要再繼續說明下去，但我們正要開口說明的時候，又都覺得拿水壺來比喻成腦袋，實在是很難說明有什麼會令人覺得好笑的理由。為什麼要拿這個來開玩笑呢？

　　　第二篇　完

第三篇　五十個小孩與大法師費雷爾　第一章

　　我看看四周圍然後說：

　　「像最近這種天氣，很適合去找蜂窩，然後把蜂窩採下來。」

　　我總覺得這裡好像應該有很不錯的蜂窩。這兒開了非常多的花，而且又有一條寬闊清澈的溪。當然是要在水很清淨的地方，蜂蜜的品質才會比較好。為什麼呢？因為要有清淨的水來滋潤，花才能造出好的蜜。稍微遠離一點的洋槐花樹林也讓我很喜歡。最近蜜蜂為了準備過冬，一定已經儲藏了最上等的蜂蜜。

　　平常我要是去找蜂窩，那都是為了提煉蜂蠟來製造蠟燭。但是現在則是想在旅行當中能吃點特別的食物。將蜂蜜塗在煎餅上，我們這一行所有的人一定都會想吃得要命。要不要來做一點蜂蜜餅呢？

　　「喂，尼德法老弟，我們的目的很明確，而且是時間不多的旅行者啊。我們可不是什麼悠閒的流浪漢啊！」

　　卡爾義正辭嚴地說。確實如此！我們是應該要瘋狂地急馳的人。但是想要瘋狂急馳穿過秋天的原野，卻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不僅是因為周圍的風景太迷人了，而且，如果我們稍微騎得快一點，就會覺得寒風刺骨。這是由於體溫會持續不斷降低的緣故。現在，天空佈滿了厚厚的烏雲，如果運氣不好的話，搞不好會淋雨。

　　「我們到下一個領地的時候，應該一人要買一個大斗篷。」

　　這是杉森說的，而卡爾也點點頭。我看了看伊露莉，她……好像並不覺得太冷。

　　不，應該說她似乎一點都不覺得冷。

　　「伊露莉，你穿那個皮外衣不會冷嗎？」

　　「冷？啊，我不會冷。我們精靈可以與所有的天氣達到協調。」

　　我看也是這樣。他們好像也被稱做是『優比涅的幼小孩子』？即使是處在下暴風雪的冰天雪地，伊露莉可能也絲毫不會受影響吧。這麼說來，一年四季她都可以穿那種帥氣的皮外衣。

　　「我看這條路的樣子，應該快要可以看到領地或村莊了，是吧？」

　　杉森聽到我的話之後點點頭。

　　「當然啦！你當我是什麼？我可都是很精確地判斷出村莊的位置，然後再決定路線的。」

　　「你故意安排成想喝酒的時候，就會出現村莊？」

　　「差不多啦。」

　　嗯，現在是接近傍晚的時候，如果按照杉森所說的，應該就要出現領地了吧？就算不是，此處也已經漸漸開始出現農田和果園。杉森指著眼前的山丘說：「應該就是在那座山丘的後面。」

　　我們爬上了那座山丘，隨即看到眼前是一處領地的樣子。都市和領地的差別在哪兒呢？其實只要看是否有領主的宅邸，就可以知道了。我看到村莊另一頭有一棟看似宅邸的建築物，猜測這裡是領地的可能性較高。那棟宅邸如果是市長的家，未免也太大了一點。因為那幾乎和城堡差不多大。

　　我們稍微停在山丘上，看了看這個領地。領地的上空籠罩著一片烏雲，在那片烏雲底下的領地看起來很低矮而且又冷清。伊露莉說道：

　　「這個村莊很奇怪！」

　　我之前也感覺到了這件事。我沒有看到任何一個人影。但是也有可能是因為這種陰霾的天氣，人們不太喜歡待在外面。杉森問伊露莉：

　　「伊露莉，是什麼地方很奇怪呢？」

　　「到處都看不到影子。」

　　「咦？」

　　好奇怪的回答！我再仔細看看山丘下方的那座都市，雖然有些遠，但是確實看不到每一棟建築物應該會投射在旁邊建築物上的影子。

　　「可是，會不會是因為現在沒有太陽？」

　　伊露莉表情擔憂地搖搖頭。

　　「但是有光啊！那麼就應該要有影子才對。要不然，至少建築物的顏色也應該要有深淺的差別才對啊！然而，請看看那個都市的建築物的牆，不論是正面，或是側面，都是一樣的顏色。所有的建築物都一樣，不論哪一面都呈現出一樣的顏色。」

　　我們發現到確實是如此，那一瞬間，我感到一股難以抑制的恐懼感。

　　是的，那確實是不可能的事！天啊，建築物的四面都呈現同樣的顏色，怎麼會這樣呢？即使是相同的灰色，也會因為光線的關係，正面會是亮灰色，而側面則會是暗灰色，應該要有差別才對啊！但是，那些建築物就好像是還沒學會明暗的小孩子所隨便畫出的圖畫，上下前後左右的顏色都一模一樣！

　　我一面哆嗦地發抖，一面趕緊停下馬匹。其他人也停了馬匹，然後用喪膽的表情互相看著。我們又再度望向那些建築物。

　　「杉，杉森！怎麼辦才好？」

　　杉森咬著嘴唇回答說：

　　「我不知道。這個都市明明是卡拉爾領地……在我的地理書上，只寫著這裡是以玉米酒聞名的地方，並沒有其他的說明。」

　　「但，但是我感覺不到這是有人住的都市！」

　　這時候，卡爾沉重地開口說話：

　　「不會吧，尼德法老弟，這是有人的都市。」

　　我看著卡爾所指的方向，第一次看到有人出現。那個人站在大路的中央，正看著站在村莊入口外面的我們。

　　這個人穿著黑色袍子，那種寬鬆到令人覺得像是套了一個袋子的衣服。而腰的部位則是用某種東西夾起來，看到這個人的腰這麼細，我才勉強看出這是一個女人。她的頭髮是黑色的，但是也摻雜有一些變色的紅頭髮，和伊露莉的黑頭發完全不一樣。那些頭髮將她臉的兩邊全都遮掩住了，我們好不容易才分辨出她的鼻子和嘴巴。

　　我們走向那個女人，但是我們一面走，一面感覺漸漸接近我們四周圍的建築物很可怕。並不是因為它們的形狀很奇怪，也不是因為髒亂或者哪裡被損毀，只因為，只因為四面的顏色全部都一樣！這已經是一個法則崩解的村莊。到底在烏雲底下，光線玩了什麼樣的把戲，才會造成這種現象？

　　就在這個時候，那個女人尖聲地說：

　　「快回去！快回去！」

　　我們非常害怕，但是我們的馬比我們還害怕。那些馬好像是聽到野獸的叫聲似地，前腳提起並且開始嘶鳴。

　　「咿嘻嘻！噗嚕嚕，嘻嘻嘻嘻嘻！」

　　我們為了不要被摔下馬匹，全部都緊緊地抓住馬背。而在這時候，被那個女人的尖銳叫聲給嚇到的不只是我們而已。

　　「嘎啊！嘎嘎嘎嘎，嘎啊啊啊！」

　　我感覺天空都快被遮住了。一大群烏鴉從四方的建築物屋頂後面飛了上來，四處飛散著。那些烏鴉的黑色羽毛像落葉般飄落下來。馬的悲鳴聲和烏鴉的叫聲，以及遮住視線的羽毛和我們的不安，這種種都讓我們快要嚇得魂飛魄散了。

　　我又聽到另一個喊叫聲傳來。

　　「為什麼要飛出來呢？」

　　那是伊露莉的聲音。很令人驚訝地，伊露莉和她騎的那匹『理選』一點都不為所動。伊露莉看著天空喊著：

　　「你們是在找食物嗎？還是在找睡覺的地方？或者你們是在找不見了的孩子？快回去吧！被閃爍的東西給迷惑住的純真的鳥兒啊！回去你們的巢穴吧，回到那些有閃爍東西的倉庫去吧！」

　　那些烏鴉們都飛了下來。但是它們停在建築物上的屋簷或屋頂邊上，或者陽臺的一角，一直望著我們。伊露莉看著它們，皺起了眉頭。幸好我們的馬匹已經開始鎮靜下來了。卡爾順了一下自己蓬亂的頭髮，然後心慌地看著四周圍的烏鴉，他說道：

　　「真是奇怪！現在這裡如此騷亂，為什麼卻都沒有任何人出來呢？」

　　他搖搖頭，然後開口問眼前的這個女人。

　　「借問一下！我們是路經這裡的旅行者，我們只是想在這裡留宿一晚，但是你卻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叫我們回去，請問可以告訴我們理由嗎？」

　　那個女人將頭髮往後撥開，那時候我們才看清楚她的臉。她的臉就和她那一身襤褸的穿著差不多，也很骯髒，滿臉都是泥水。看起來就像是一個瘋子。那個女人目光炯炯地注視著我們。不對，不是我們，她是注視著伊露莉。伊露莉用淡淡的視線和那個女人的眼睛對看著。

　　那個女人對伊露莉說：

　　「優比涅的幼小孩子……森林的種族。烏鴉豈敢在無限高尚的你們面前騷亂！嘻嘻嘻！真不愧，真不愧是精靈啊！低賤的人類如果和你們在一起，有誰不會轉化成你們那種高尚品德呢？」

　　伊露莉眨了眨她那雙黑眼睛，然後將頭轉了過去。她讓她的馬轉身，然後對我們說：

　　「我們退回去吧。」

　　「咦？」

　　「我們從這裡退回去吧。我等一下會告訴你們理由。」

　　她好像不想再說什麼似地緊閉著嘴已。我們則是莫名其妙地轉身離開。在後面盯著我們的那個女人和那些烏鴉的視線弄得我的背發燙。

　　我們又再度橫越過卡拉爾領地週邊的廣闊農田，而伊露莉仍然是不發一語。杉森看起來很焦急，我也是同樣地焦急著。卡爾有時候會轉頭看看後方，然後歪著頭思考。

　　陰沉的烏雲愈來愈厚，幾乎快讓人以為現在是晚上。甚至杉森還開玩笑地說：『可能需要拿個火把了！』，然而天空確實是陰沉到這種地步。越過了農田之後，我們回到那座有山路，可以通往村莊的荒山上，此時伊露莉下了馬匹。我們也都下了馬匹，然後走向她。伊露莉一坐到地上就用雙手掩著她的臉。她就這麼地沉浸在思緒裡好一段時間，然後抬起頭看著我們。

　　「請坐下吧！」

　　「啊，好。」

　　我們有氣無力地各自坐在地上。伊露莉低沉地說：

　　「剛才那個女人不是人。」

　　「啊？」

　　「我說她不是人，這句話的意思也不是說那個女人是半獸人或地精那些跟人類完全不同的種族。然而如果說她是人，她卻是非常異類的那一種。」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伊露莉望著村莊的那個方向並說道：

　　「如果是人的話，應該時時刻刻都能依從優比涅和賀加涅斯這兩個神。優比涅和賀加涅斯這兩個神都很關心人類，她們永遠都想介入人類的生活。相反地，我們精靈則是依從卡蘭貝勒，所以賀加涅斯很難介入我們。矮人他們則是依從卡里斯．紐曼，所以相反地，優比涅很難去干涉矮人。」

　　我和杉森只是茫然地點頭，而卡爾則是一副相當明白的樣子似地點頭。雖然同樣是點頭，卻有如此大的差別！伊露莉好像覺得很冷似地，用手抱住了膝蓋。咦？精靈也會覺得冷？她說道：

　　「但是剛才那個女人卻只帶有賀加涅斯的氣息。」

　　「啊？」

　　「不僅是那個女人這個樣子。那個領地的建築物的所有壁面都是相同的顏色，那就是失去協調的證據。那裡已經是個無視於優比涅的秤台的地方。實在是令人無法理解。」

　　這些話並沒有讓我們激動起來。因為杉森和我兩個人都不太關心神學的東西。我是托卡爾的福，腦袋裡被灌進一些知識，但是那也只是知識而已，並不能因此激發出什麼情緒。

　　但就我所知，優比涅是協調，而賀加涅斯是混亂。與其說兩者是神，倒不如說他們表達出某種法則或傾向。但是一般都把她們說成是人格神。

　　所有萬物都不可能只有協調或只有混亂。如果沒有混亂就不會有協調，而如果沒有協調就不可能有混亂。所以這兩者為了共生而創造了時間。因為有了時間，所以才讓這兩者能共存，也因為優比涅和賀加涅斯才都能滿意。萬物也就能夠運轉起來。混亂之後會有協調產生，而在協調之中又會再湧現出混亂。

　　然而這是非常複雜的原理。

　　就拿人類來做比喻，人類依從優比涅和賀加涅斯這兩者。如果只有優比涅來管治人類的話，這世上會很枯燥無聊。舉例來說，幸運這種東西大都是賀加涅斯給的禮物。萬一骰子被丟出六次都出現六的時候，就可說是非常的幸運，但是這其實是機率法則的混亂，也就是賀加涅斯的恩寵。受到賀加涅斯恩寵的人最好是去做個賭徒。但是從相同的觀點來看，賀加涅斯也會送給人非常不像話的壞運。如果骰子被丟出六次都出現一的時候，那也是賀加涅斯的力量。而且賀加涅斯聽說也是戰士們信仰的神。協調是需要二樣以上存在的事物才能做協調。也就是某個事物和某個事物協調，而如果說自己達到協調，這說得通嗎？而戰士們的行動原則是敵人和我，兩個之中有一個會死，所以賀加涅斯會庇佑戰士們。

　　不過，戰士們有時也會埋怨賀加涅斯。如果經歷很多的練習和努力之後，仍然被弱小的敵人意外地打倒，那麼那就是賀加涅斯所開的玩笑。所以那些努力的戰士們會希望優比涅庇佑他們。可是他們又違反優比涅的旨意，因為他們屠殺敵人。如果是不太努力的戰士們呢？當然會希望有賀加涅斯的助力，幸運地打贏敵人。但是他們會按照優比涅的旨意，協調地被殺死。然而優比涅事實上不希望兩個人中的任何一個人死掉。因為協調是需要二個以上的存在事物的……這樣子真的是非常非常複雜！我聽了這樣的一番話之後，從此對神學完全失去了興趣。

　　總之，如果問祭司這一類的問題，他們大概可以討論個一輩子吧。我因為對這個沒有興趣，所以知道這麼多我已經很滿足了。反正賀加涅斯和優比涅是非常高層次的神，事實上他們是不能稱為神的宇宙間的法則之類的東西，而且也沒有直接信奉她們的宗教。然而所有宗教都認定優比涅和賀加涅斯，依從他們之下的那些神靈。

　　我只是將這些知識記憶在腦海中，還無法用心去感受。所以我用愣愣的表情看著伊露莉，相反地，卡爾則是做出非常擔心的表情，我們兩個人的差別在此。卡爾很擔心地說：

　　「怎麼會……怎麼會有人只帶有賀加涅斯的氣息？」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想到有一種可能性。」

　　「哪一種可能性？」

　　「賀加涅斯底下的神有誰呢？也就是說，能夠強力散播賀加涅斯的氣息的神是誰呢？」

　　卡爾眨了眨眼睛，他用低沉的聲音說：

　　「你認為那裡是神臨地？」

　　「有可能是。」

　　「哦，天啊！」

　　卡爾臉色發青地慘叫了一聲。我和杉森呆呆地互相望著對方。杉森無聲地只用嘴巴形說：

　　『那是什麼呀？』

　　『我也不知道。』

　　卡爾就這麼處在顫慄的狀態好久一段時間。在那種氣氛下，我們無法貿然問問題。所以我們一直將手指頭彎來彎去的。最後我忍不住了，正要開口的時候，卡爾用沉重的語氣說話了，仿佛好像已經十年沒說過話，如今第一次開口說話似地。他說：

　　「如果說是神臨地……，這個，若是賀加涅斯其下的神，有半身人與岔道的德菲力，矮人與火的卡里斯．紐曼，半獸人與復仇的華倫查，劍與破壞的雷提，烏鴉與疾病的……」

　　說到最後，卡爾的眼睛突然炯炯發亮。伊露莉點點頭。

　　「最巨大的烏鴉，傳染病的第一根源者，只守住墳墓的守墓者。」

　　「這是什麼意思呢？只守住墳墓？」

　　伊露莉回答我的問題，她說道：

　　「也就是說只守住墳墓，而不守住屍體。或者挖來吃，或者取出來毀損……」

　　「那是誰呢？」

　　「基頓。」

　　這是卡爾的回答。基頓，是基頓。這是我所不知道的名字，由此可知，應該不是很有名的神。反正，如果它是疾病之神，那就一定不會很有名。我看了看杉森，但是他看起來也是很害怕的樣子。所以我問卡爾：

　　「基頓是疾病之神？有人信仰這個神嗎？」

　　卡爾沉重地點點頭。

　　「在我們居住的西部林地這邊，她算是比較不得勢的神，但是在南部林地那邊，她卻是很有名氣的神。特別是在南部林地的伊法斯市里，有一隻被稱做是基頓化身的雙頭烏鴉傑洛伊。聽說那個都市的市民們甚至還直接繳納貢物給它。」

　　「啊？有兩個頭啊？」

　　「是的，聽說那是象徵著疾病是不分白天和夜晚，人都有可能染上。聽說即使一邊的頭睡著了，另一邊的頭還會醒著。」

　　杉森和我都眨了眨眼睛。真想到那裡去看看。但是南部林地並不是在我們的行程裡，所以似乎是不可能看得到了！杉森說：

　　「那麼，在剛才那個都市里，基頓到底做了什麼呢？」

　　「很可能是基頓的祭司做的，要不然就是蘊藏基頓權能的某個東西不小心流傳到那個村莊。」

　　「那麼，我們去察看一下吧？」

　　對於我的提議，伊露莉和卡爾二個人都歎了一口氣。什麼呀？我尷尬地搔搔頭。

　　「怎麼了，我的提議很不恰當嗎？」

　　「當然不是不恰當。我們和他們同樣是人類，而謝蕾妮爾小姐也追崇優比涅的法則，所以看到那樣的狀況，當然也不會視若無睹地置之不理。」

　　伊露莉點點頭。

　　「是的。」

　　「但是我們這樣做太危險了。那裡到處遍佈著那個神的權能，我們如果進去，到底要怎麼做……」

　　我又再搔搔我的頭。

　　「嗯，那個，萬一是某個基頓的祭司在那裡實行基頓的律法的話，我們就將那傢伙狠狠打一遍之後趕他出去，或者如果是基頓的東西在那裡發揮影響力的話，我們就將那東西丟到某個地方，或者把它毀掉，這樣不就行了嗎？」

　　卡爾笑了笑，但是看起來很無力。

　　「喂，尼德法老弟，你說得很對。但是那片土地上的每樣東西都依從著基頓的律法，搞不好就連那片土地上的空氣也遵循著基頓的律法而活動著。我們剛才靜靜地離開，所以沒有什麼危險性，但是萬一我們要是在那片土地上做出反對基頓律法的行為，那麼，說不定瞬息間會沒有空氣，或者我們腳下的土地會消失不見。不對不對，那裡是基頓的神臨地，所以我們很有可能在瞬息間會感染到許多的疾病。你如果同時中暑和凍傷，心情會是如何呢？」

　　「……你是在開玩笑的吧？」

　　「我不是在開玩笑。神臨地本來就是這個樣子。」

　　我一面打寒噤一面問：

　　「什麼是神臨地？」

　　「神臨地就是神降臨的土地。是很令人害怕的東西！」

　　※※※

　　神臨地這個詞說起來好像是很神聖而且很偉大的。但是如果依照卡爾的說明，那卻是在地面上形成的一個地獄。至少對於在地面上生活的生物而言，是比地獄還更令人害怕的地方。

　　「在神臨地裡面，一切事物只遵守一個神的律法。嗯，尼德法老弟，費西佛老弟，我們事實上可說是住在許多神的律法之中。我們若是身處只遵守一個神的律法之處，反而會無法活下去。舉例來說！假設某處是矮人與火的卡里斯．紐曼的神臨地，恐怕連矮人也沒有辦法住在那裡。因為火是那裡唯一存在的東西。因為所有的東西都會被燒掉。又假設是精靈和純潔的卡蘭貝勒……」

　　卡爾說到這裡之後停頓了一下，但是伊露莉並沒有露出什麼特別的表情，她接著卡爾的話。

　　「那裡會純潔得令人窒息。所有土地都必須是處女地，所以不能開發使用土地，所有的森林都必須是從未踏過的林地，所以完全都不能進入森林；所有的山都必須是處女峰，所以不能爬上山去。除此之外，他們無法生小孩，因為處女生不出小孩。」

　　伊露莉雖然完全沒有那樣的意圖，但是最後一句話的語氣實在很可笑，所以杉森和我都微微笑了。伊露莉一看到我們在笑，就做出一副『聽到這麼可怕的話，怎麼還笑得出來』的表情，訝異地看著我們。杉森則是乾咳了幾聲，然後說：

　　「嗯。這麼說來，在那片士地上只有疾病存在嗎？」

　　「應該是吧。這可能也是才發生不久的事吧。要不然，消息應該早就傳遍了。」

　　「我們一定要動手解決才對。」

　　「是啊，這已經不是一件普通嚴重的事。但是這應該算是神所動的工，我們這些凡夫俗子是沒辦法接近的。」

　　我的心裡頭很煩悶，我問道：

　　「難道完全沒有辦法嗎？」

　　「我也不知道。因為這種現象本身就是很稀有的。不管是哪一個神，想要在一個地方裡頭排除掉自己權能以外的其他權能，這是需要付出很大的代價的。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是那裡不是已變成這種地方了？」

　　「或許是有某種很強大的意識，也或許是有無比強大的魔法物品在那裡。也許是傳說中的某個寶物吧。如果知道起因是什麼，就可能有方法可以解決。優比涅為了要協調每樣事物，賦予了每樣事物優點和缺點。即使是無比強大的力量，也一定有他的弱點。但是我們之中對神學比較瞭解的人……謝蕾妮爾小姐？」

　　「我對神學也不是很瞭解。」

　　「哦……那麼該怎麼辦呢？沒有辦法了。我們試著去最近的神殿看看吧。費西佛老弟？」

　　「是。」

　　「我們需要借助神殿的力量了。這附近哪裡有神殿呢？」

　　杉森從行囊裡拿出地理書，他翻到卡拉爾領地和附近的幾頁，仔細地看了幾眼之後，隨即把頭埋到書裡，頭低得連鼻子都快碰到書了。

　　「他媽的，太暗了，實在是看不清楚。」

　　不知道是不是烏雲的關係，天色變得非常地暗。伊露莉看一看天空然後說：

　　「烏雲太厚了，才會造成光線不足。那個……咦？」

　　伊露莉很快地從地上站了起來。她突然舉起她的雙手，將頭髮往後撥開，並且望著天空。到底怎麼了？

　　「怎麼了？伊露莉？」

　　「那些烏雲，那些雲，真是奇怪。你們不覺得很奇怪嗎？」

　　「你說那些雲……很奇怪嗎？」

　　我和杉森站起來仔細看著那些雲。那些雲有什麼奇怪的呢？嗯，看起來非常有可能要下雨。可是伊露莉想說的好像並不是這件事。

　　「如果說這裡是基頓的神臨地，就不應該會有這些烏雲籠罩著。我雖然不太瞭解神學，但是我也有一點常識。所謂的病，普通都是熱性的。雖然說也有不會發熱的病，但是病的象徵通常大都是快燒起來的高熱。這裡如果是基頓的神臨地，應該要有很炎熱的空氣，要不然就是很乾燥的空氣。」

　　「……說的也是！那麼？」

　　「那些雲是有人召喚出來的東西！走吧！」

　　她敏捷地跳起來，然後跑去放好行囊，同時跳上理選的背上。她竟然能夠不踩馬鐙，也沒有抓著馬鞍就跳上馬匹，她是怎麼做到的呢？我即使沒有穿盔甲，也沒辦法那樣跳上馬匹。或許伊露莉沒有馬鞍也能輕鬆地騎馬！但是因為行李的關係，才會需要馬鞍吧。我們慢吞吞地各自上馬的時候，伊露莉騎在馬上開始念咒語。

　　「在那氣息之下，浮載著生命，望看所有事物，不從屬於任何事物的您啊，請帶領我，到索求您的玩具的那個人那裡。」

　　召喚風精的她專心仰望天空好一會兒。然後她回頭看著我們並且說：

　　「可以了。請跟我來。」

　　然後伊露莉開始騎馬前進，她是以馬匹普通疾走的速度跑著，所以我們能夠緊跟著她。我們跟在伊露莉的後方快步疾走地騎著馬前進。伊露莉為了要集中精神在風精那裡，好像並不能騎得很快。

　　沿著卡拉爾領地的週邊，我們迂迴曲折地走了一段時間。不知道還要沿著荒山的低矮丘陵跑多久呢？突然間，我們看不到樹木，眼前出現了一片廣闊的山坡。我們還看到那邊有許多粉紅色的斑點。伊露莉點點頭。

　　「好像是大波斯菊與暴風之神艾德布洛伊。巧的是，那片山坡上還開了大波斯菊呢！」

　　伊露莉的眼睛看得可真遠。我們那時才發現那一片可以看到粉紅色的連綿山脊全都長著大波斯菊。那個山坡雖然是片緩坡，但是視野很好，很適合在那裡俯瞰卡拉爾領地。我們稍微再騎近一點，才看到那些大波斯菊之中有某個形體在那裡。那個人正站在那些大波斯菊之中，所以只能勉強看到一點點的上半身和頭。不過又因為風吹的時候，大波斯菊擺動個不停，所以無法看得很清楚，再加上那個人披了一件袍子，所以根本看不到臉。可是他一聽到我們走近的馬蹄聲，他就慢慢地轉過頭來。厚厚的雲層使光線不足，我還是看不清楚在袍子底下的那張臉。

　　風一吹，大波斯菊的粉紅色波浪就這麼蕩漾著。他站直他的身軀。等等，怎麼會站直他的身軀？這麼說來，他剛剛一直都是蹲著……

　　我的天啊！他的身高一定超過五肘，說是有接近六肘高，亦不誇張。那是人嗎？人有可能長得這麼高嗎？他拿著一支繞有鐵箍的沉重權杖，我還以為這是從哪兒拔來的柱子。他將袍子的頭巾翻到頭後面。這一瞬間，我和杉森都抓起各自的劍，然後緊張地咬緊牙齒。

　　抱子底下出現的是一張巨魔的臉！

　　伊露莉從理選背上跳下來。我打了個寒噤然後說：

　　「伊露莉！危險！」

　　可是伊露莉聽都不聽我的話，就走向了那個巨魔。那個巨魔低頭看著還不到他肚子高的伊露莉。天啊！那個巨魔只要揮一下杖，伊露莉的身體就會散成碎塊啊！伊露莉所穿的是白色的罩衫，上面套了一件皮外衣以及皮褲。雖然看起來很好看，可不是盔甲啊！然而伊露莉很鎮定地開始說話。

　　「我是伊露莉．謝蕾妮爾。請問您是不是大波斯菊與暴風的女祭司？」

　　女祭司？那個巨魔開口說：

　　「是的。我叫艾德琳。」

　　伊露莉轉頭看著我們。她的表情像是在說『為什麼不自我介紹？』。這個，有一點，因為，唉，可是！我們呆呆地張著嘴巴看著她。最後伊露莉放棄了，她說道：

　　「從左邊起，是杉森．費西佛、卡爾、修奇．尼德法。他們是和我同行的人。」

　　巨魔低下頭，很有禮貌地對我們打招呼。

　　「真高興認識你們。以隨風飄散的大波斯菊之榮耀。」

　　卡爾結結巴巴地對應著：

　　「以，以平息暴風的花瓣之榮耀，嗯，榮耀，所以……」

　　連卡爾都這個樣子了，更何況是杉森和我。我們雖然已經放開了劍柄，但還是很驚慌地用警戒的眼神看著這個叫艾德琳的巨魔『女子』。艾德琳則是對我們『微笑』。她的尖牙可還真漂亮！

　　「你們一定嚇了一大跳吧。」

　　卡爾則是寒毛直豎似地說：

　　「你，你不是巨魔嗎？」

　　「正如你所看到的，我是巨魔。」

　　「但，但是為什麼會成為艾德布洛伊的女祭司？」

　　「因為我的信仰。」

　　我終於忍不住地插嘴說道：

　　「嗯，這會符合你的性格嗎？而且艾德布洛伊的神殿那邊能不說二話就接受你嗎？」

　　「這當然符合我的性格，而且我當然是被神殿接受了之後才成為女祭司的。這是當然的事。」

　　她一連說了這麼多個『當然』，所以我就沒有再說什麼了。總之，她是信仰了艾德布洛伊，並且依從其教理，被艾德布洛伊的神殿接受了之後成為女祭司，所有的這些過程都因為符合艾德琳的性格，所以能一一實現。可是！她到底還是個巨魔啊！

　　「嗯，你們的其他種族，嗯，那個……」

　　我還是無法振作起精神，只能支支吾吾地，隨即艾德琳微微笑了笑。

　　「我真的很抱歉。我好像太過沒有禮貌了。嗯，我一開始就知道你想問我什麼。你覺得『巨魔女祭司，很奇怪』是吧？你是想問我『既然是巨魔，就應該是抓人來吃的那種怪物，怎麼會奇怪地成為女祭司』，是嗎？因為這樣的問題讓我很傷心，所以我不知不覺就無禮了起來。真的很抱歉！」

　　卡爾這時候才恢復鎮定地回答說：

　　「我們無法說我們剛才不是這麼想。真對不起，你是怎樣成為祭司的呢？」

　　艾德琳並沒有回答什麼，她又再轉過頭向著卡拉爾領地的方向。在這個女子（我們暫時這樣稱呼她吧！）跟我們講話的這段時間裡，卡拉爾領地上空的雲層已經變得比較沒有那麼厚了，而且有一點點的陽光照了下來。艾德琳很擔心地露出了牙齒，並且開始咕噥咕噥地喃喃念著……因為她是巨魔。

　　「太陽是賀加涅斯的力量。雖然我想要讓陽光不要照下來，但是真不容易啊！現在那片雲層上方正射下很強烈的太陽熱力。」

　　伊露莉點點頭。

　　「我也想過是這個樣子。我想可能是有人為了要遮住陽光，才讓這烏雲籠罩著。」

　　艾德琳望著伊露莉，然後歪著頭。可是為什麼在我看來，連這樣的動作都覺得很危險？

　　「請問你知道有關那個領地的事嗎？」

　　「剛才我們進到那裡，又再出來。那裡好像變成了基頓的神臨地，是嗎？」

　　艾德琳微微笑了笑。我覺得艾德琳認為伊露莉可能會很好吃的樣子，差一點嚇得跳起來。

　　「真不愧是優比涅的幼小孩子。是的，正是如此。現在……」

　　艾德琳遠遠地望著天空。不知不覺太陽已經快下山了，透過雲層射下來的陽光變成了紅色的光線。灰色的都市里射進了一點點紅色的光線，看起來很漂亮。但是那裡是基頓的神臨地，只遵循一個法則的地方。這個法則就是：『所有的東西都染上疾病。』

　　「太陽快下山了。今天到此為止就夠了。」

　　艾德琳點點頭，說完之後轉身面向我們。天啊，我們現在騎著馬，可是還只到她眼睛的高度，真是令人害怕。艾德琳說：

　　「我可以請各位吃晚餐嗎？」

　　結果我害怕得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第二章

　　原來，艾德琳的意思並不是要把我們抓來吃掉。她是真的要請我們吃晚餐。請我們吃的不是什麼豪華大餐，只不過是一群旅行者坐在一起吃東西而已，但是艾德琳很誠心誠意地拿出她帶來的食物，我們也拿出我們帶著的食物，這頓晚餐可算是非常豐盛。艾德琳並沒有帶什麼奇怪的食物。不對，有幾樣確實是很奇怪。例如大到像我的身軀這麼大的麵包，還有像我的大腿那麼粗的香腸，以及用四品脫大的杯子來喝一百品脫的水瓶裡的水，除此之外，還用一支足以和短劍相較量的小刀來切東西，這些確實都很奇怪。

　　我抱著艾德琳拿給我的香腸，感覺食欲完全消失散盡。不管是多麼好吃的食物，如果量太多的話，品嘗起來就不會很美味了。明明聞起來很香，而味道也很不錯，但是就是巨大到令人害怕。不過杉森的表情就好像是來到天國似地，出神地望著那個香腸。唉唷，這個食人魔！

　　營火正劈劈啪啪地燃繞著。

　　我們所在的山坡上，可以清楚看到位於下面平原上的卡拉爾領地。那裡受到月光照射之後，閃著帶有鬼魅氣氛的銀色，不過這一次可以看到很分明的陰影，所以看起來不會很奇怪。只是還有一樣很奇怪的事，那就是：完全看不到燈光。伊露莉憂心忡忡地看著那幅景象，然後說：

　　「請問你之前也不斷地召喚雲嗎？」

　　艾德琳表情疲倦地將三個蘋果一次塞到嘴巴裡面，她一邊嚼著一邊回答：

　　「這是第三天了。我是在三天前經過這裡時目睹到那景象的。不對，應該說我在眼睛看到之前，就已經感覺到了基頓的氣息。我沒有動手解決的方法，只能夠不讓那股勢力繼續增強，我每天召喚雲，使那裡照不到陽光，我只能做到這個程度。」

　　伊露莉歎了一口氣，然後丟了一塊木柴到營火堆裡，她說道：

　　「不知你願不願意說說有關你的故事？」

　　「實在是沒有什麼偉大的故事，不過……」

　　我一面被杉森的打嗝聲音給吵個不停，一面聽著艾德琳的故事。

　　※※※

　　艾德琳原本是住在中部林地褐色山脈的石頭山洞窟裡。她的家人（我這時才知道巨魔是不會特別叫誰父母的，所有在一起的同伴都叫做家人）以擄掠附近的村莊以及襲擊旅行者為生，但是最後被國王派遣去的軍隊給消滅了。

　　當時她還是小巨魔，所以一點都沒有危險性。抓到她的士兵們因為從來沒看過小巨魔，覺得很新奇，而且他們在想說不定有一天會有巫師將她買走，所以那些士兵的指揮官偷偷地把她抓起來。當時她還沒進入高等的知識階段，只有模糊的意識世界，並不會分辨巨魔和士兵，被士兵關到水桶裡的時候，還以為是世界的模樣改變了。說到「這個世界突然變小了」的感受，艾德琳笑了出來。這些事對當時的她來說，還並不能瞭解什麼，她是一直到過了很多年之後，才好不容易理解這些事。

　　後來好像有巫師將她買走。艾德琳並沒有辦法說明那個巫師打算將她用在何種目的。不過好像沒有什麼不愉快的記憶，由此看來，那個巫師並沒有對她很不好的樣子。她記得的是自己坐在地上，模糊地想起她看到一個很高的老人，他老是一面口中念念有詞，一面東摸摸西摸摸地，有時會含起散落在四周圍的碎紙片，有時會嚼骨頭之類的東西，或者有時會丟擲些東西嚇了她一大跳。當時她最害怕的是如果她一接近，就會突然變得很高並且咆哮的怪物。在往後的日子裡，每當她想起來，總覺得那好像是一隻貓。

　　但是後來她的世界又變了。總是暗暗的卻很溫暖的巫師研究室在一瞬間變成白色的，而且有一點冷清。可能那是那個巫師將她交給艾德布洛伊的神殿，她也不清楚那時候的情形，而神殿那裡的人也沒有告訴她。但是她猜想那個巫師一定是先在她身上施了什麼魔法之後，再將她交給神殿。因為，她是從那個時候起突然間會說人類的語言的。

　　「可能父親（艾德琳如此稱呼那個巫師，艾德琳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帶著濃濃的情感。至少就巨魔的表情而言，我確定那可以說是最棒的表情）是這麼計畫的：他對我施魔法是為了讓我學會說話，而為了我的精神世界把我交給神。他一定是認為待在巫師的身邊，只會讓我原來的那種兇暴的性格更早顯露出來吧。」

　　艾德布洛伊神殿那裡的人們一開始對待她都相當有距離感。要是換做是我的話，我也會害怕不敢接近她吧。然而神殿裡的祭司們調整好自我之後，漸漸地開始對她很好。艾德琳這個名字也是在那裡取的。那是艾德布洛伊的女兒的意思。

　　從學說話開始，她閱讀艾德布洛伊的典籍，歌頌其詩歌，如此漸漸長大。其實她那時候還只是個小孩子，一邊學說話，一邊使她的精神世界提升，好像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正確地認識周圍的事物。而那時候第一樣認識的事物就是神殿的模樣。

　　所以，事實上艾德琳可說是不折不扣從小開始的信仰者。

　　她長大之後開始很在意她那不同于周圍人們的長相。但是艾德布洛伊的祭司們很正確地清楚教導她和他們之間的不同點：她是巨魔，而他們是人類。不過他們關心她，好讓她不要為此傷心難過。高階祭司很清楚地詢問她：

　　「你原本是抓人類來吃的怪物。但是你可以改變你的口味。你會想吃人類嗎？」

　　她比較喜歡的是吃麵包和牛奶。

　　她長大之後成為了修煉士。結果她當然也就進而想成為艾德布洛伊的女祭司。高階祭司煩惱了很多天，雖然高階祭司可以任意決定修煉士的事，但是認定一個人有女祭司的身份，接受非人類的巨魔成為艾德布洛伊的女祭司，這好像不是高階祭司可以隨意決定的樣子。他苦惱著，最後下了一個決定。

　　他宣佈舉行一場已經有百年以上沒舉行過的、教壇最高會議。那是教壇的所有長老和元老們都齊聚在一起的會議。大陸各處的艾德布洛伊的神殿長老們都被邀請來，而在山裡面獨自修行的那些元老們也打破數十年來的禁忌，都下來平地上。那些個修煉士們看到那些傳說中的元老們實際活著走進神殿大門口，有些人甚至驚慌萬分。

　　總而言之，那是教壇歷史上，大約一百年才舉行一次的大會，所以神殿異常忙碌了好多天，艾德琳也是為了準備食物，或是幫忙接待服侍，實在是忙不過來，雖然是有關自己的會議，但是也無法多用心在會議上。所以叫她進去會議議場的時候，很難為情的是她的裙子被濺得到處都是食物湯汁，而雙手也都沾滿了麵粉，她就這樣一面哆嗦著一面走進去。

　　會議議場內排排滿坐著的那些長老和元老們，看到她的模樣，都覺得很有意思。他們問了她幾個問題，艾德琳幾乎是神情惶恐地回答問題。姑且不論她的回答如何，她的那個樣子讓他們終究無法表示反對的意思。結果她就這麼成了艾德布洛伊的女祭司。

　　國王陛下好像也對這件事很關心的樣子。她是那時候才知道，她所在的那個神殿正是信奉艾德布洛伊的總院，大暴風神殿。大暴風神殿在首都拜索斯恩佩的那些神殿之中，是具有很高權威的神殿，而且是可以切實糾正國王行為的神殿。

　　國王陛下並沒有實際來訪，不過他送來一封信，上面寫著『對於艾德布洛伊的大德高僧們所做的充滿智慧的決定，我實感滿意。巨魔艾德琳如果願意的話，我將接受她成為拜索斯的市民』，公爵和幾位王族則是直接來訪，並且握手致賀（他們其實都顫抖得非常厲害）。結果她在首都裡不管是要做布教的活動或者服務的活動，都不會有任何問題。

　　不過只是在原則上是這樣。

　　原則上是如此。但是首都市民們遠離她，而且拒絕她的服務。那時候的她已經很有智慧了，她知道是什麼理由造成這個樣子。她的心裡很難過，她不斷地祈禱又再祈禱。結果，睿智的高階祭司將她趕了出去。

　　「艾德琳，看到人類不要覺得很難過，去看看這個世界以後再回來吧。像你這樣的美人，如果要你一個人去遊走這世上，我也是非常地不安。在這世上，如果是美人的話，就算是個女祭司，想偷看她裙角的不肖傢伙也是有很多很多，知道嗎？哈哈哈！反正去服務這整個世界吧！遊走這個世界的時候，因為有很多真正值得被稱為真理的真理，回來的時候，請偷偷帶其中的一個真理回來。如果不行的話，那就帶點名產，像是餅乾之類的東西回來吧。」

　　所以她開始以巡禮者的身份遊走這個世界。高階祭司的處方真是很切實的東西。首都的市民們雖然那樣對待她，但是這世上的其他人們更可以說是用『驚慌失色』來形容。她還曾經差一點被領地還有村莊的警備隊給殺死。經過了那些痛苦經驗，她反而學到了一些如何和人類更親近，以及如何更加瞭解人類的方法，人們也因此消解了對她行為的誤解。但是，需要拼命逃跑的情形還是很多。

　　總之，她有將近二年的時間都在中部林地遊走，之後她離開中部林地，想要前往西部林地去看看。西部林地這個地方因為中部大道的悲哀『阿姆塔特』的緣故（艾德琳看到我一聽到這個名字就眼睛猛地睜大的樣子，她好像很驚訝），無法做好傳教的活動。所以她將目標放在那個地方，正要前往那裡。而且她還有一個目標，就是她想尋找父親，也就是那個讓她學會說話，並且將她留在神殿的巫師。然而，神殿那裡的人們對於這一點是很嚴格的。她完完全全只能是艾德布洛伊的女兒，除此以外的過去都被隱瞞著。所以她是幾乎沒有任何線索地在追尋。

　　在發出劈劈啪啪聲的營火旁邊，坐著也有三肘高的艾德琳，映著火光的模樣看起來令人意外地優雅。她那閃閃發亮的牙齒、泛著草綠色的皮膚、黃色的眼珠子，都不會讓我覺得不安。很羞澀地抱著兩腿膝蓋，縮著肩膀說故事的巨魔，有什麼好讓人不安的呢？

　　「你一定經歷了非常深刻的痛苦吧？」

　　「認為自己的生活不痛苦的人可能不多吧。」

　　「不過，我很好奇一件事，你的身高多高呢？」

　　「我的身高是五肘半。」

　　「哦，我也想過大約是這麼高。嘿，如果你進到村莊去，一定覺得很不方便吧。因為常常會撞到門框。」

　　艾德琳笑了笑。不知不覺間，我變得很靠近艾德琳。雖說是靠近，在別人看來，其實也只是同坐在一起而已，不過這麼說是因為一開始我是離得遠遠的關係。我向伊露莉問道：

　　「嗯，可是伊露莉你為什麼能一開始就毫不害怕地接近呢？」

　　「害怕？啊，是的。我看到有人在使用神聖的魔法，而當時只有看到這一位，所以當然就認為這一位是女祭司了。如果她是女祭司的話，就不會對抗神，所以並沒有什麼令人害怕的理由啊。」

　　我伸伸舌頭。不管怎麼樣，她的長相是巨魔啊！但是伊露莉並沒有看我的表情，她向艾德琳問道：

　　「艾德琳你好像有獲應許而得到強大的『神力』，一個巨魔能得到那麼強大的神力，真是令人不敢相信。」

　　「這是艾德布洛伊的恩寵啊！我從小開始，就有大風暴神殿的那些前輩們指導我，所以好不容易我才能成為神的權杖。」

　　「像艾德琳這麼特殊的人，她決定使用你當她的權杖，可能是因為艾德布洛伊對你有許多的期望吧！所以她才賦予你這麼高水準的『神力』。」

　　我完全聽不懂這些話是什麼意思，但是，伊露莉的話似乎像是在稱讚艾德琳，因為艾德琳做出一個很高興的表情。卡爾則是一邊聽艾德琳的故事，一邊頻頻點頭，這時候他才開口說：

　　「可是那個領地的事……」

　　「可能需要試試強硬的手段。嗯，所以呢……」

　　艾德琳好像有什麼不便似地說著。她猶豫了一會兒然後說：

　　「嗯，如果各位認為無妨的話，你們可以幫我嗎？」

　　「你需要我們怎麼幫你呢？」

　　「事情變成這樣，應該是基頓的祭司做的，要不然就是蘊含有基頓力量的魔法物品在影響著。」

　　「我們也是這樣猜測。」

　　「嗯，不管是哪一種情形，都需要進到裡面去破壞那個原因。如果是祭司所為，就必須制止他，如果是受魔法物品影響，就必須將之破壞。我可以進到那裡面，但是我沒有辦法對付那個女人。剛來的第一天，我進到那個領地之後被那個女人追趕，好不容易才逃了出來。」

　　「那個女人？啊，你是指那個穿黑衣的女人嗎？」

　　「你們也看到了嗎？」

　　「是的，她一看到我們，就叫我們離開那裡。」

　　「那個會召喚烏鴉和狼的女人，她可能是吸血鬼。」

　　吃下了那根巨大香腸的杉森一聽到這句話，竟把剛剛喝下的水都吐出來了。

　　「噗！吸，吸血鬼？」

　　「杉森！你怎麼都吐出來了？真是的。可是那是吸血鬼嗎？吸血鬼怎麼會在大白天出現呢？」

　　艾德琳憂鬱地眨著她的黃色眼珠子。她那下垂的臉皮抽動著，她說道：

　　「那是因為我的關係。因為我將陽光遮住，所以她才能在白天出來。但是如果不將陽光遮住的話，那個領地會集中更多賀加涅斯的氣息。基頓的力量就會更強。」

　　「吸血鬼……啊！但是，那也是因為基頓而出現的嗎？」

　　我一面敲著自己的頭一面問著。艾德琳則是點點頭。

　　「吸血鬼是疾病。那也可以說是一種傳染病。被吸血鬼咬到的人會變成吸血鬼……吸血鬼和獸化人一樣，可說是疾病中的疾病。」

　　咦，真的嗎？不過那確實和傳染病沒有兩樣。然而我還不是十分瞭解。

　　「但是為什麼女祭司會怕吸血鬼呢？不是應該反過來才對？」

　　艾德琳歎了一口氣。

　　「那裡是神臨地。在那裡，其他神的律法都會變得很弱。我進去那個領地的第一天，我推測她是吸血鬼之後，曾試著運用『逐退』的神力，但試了好幾次都失敗。後來雖然成功了一二次，可是也只不過是讓她躊躇幾秒鐘而已。」

　　我和杉森做出不相信的表情並點點頭。但是卡爾卻是張口結舌的表情。

　　「哎呀，我的天啊……」

　　「嗯，卡爾，你怎麼了？」

　　卡爾一面搖頭一面回答：

　　「吸血鬼居然不怕女祭司！費西佛老弟，尼德法老弟，你們想想，艾德琳能在三天之中持續地改變天氣，她是擁有如此強大的『神力』的女祭司啊。但是那個吸血鬼居然不怕這麼強大的女祭司！」

　　是這樣嗎？杉森和我搔搔頭，互相看了對方之後，我們做出了特別讚歎的表情望向艾德琳，艾德琳很羞澀地轉過臉去。嗯，羞澀的巨魔，看了還是覺得有點怪怪的。

　　伊露莉從她那個位置站起來。她說道：

　　「真的不害怕啊？」

　　她拍了拍屁股，立刻解開附著穿甲劍劍鞘的帶子。怎麼回事呀？我們很驚訝地看著她，她解開劍帶之後，將劍帶卷在穿甲劍上，然後將它插在行囊裡。接著她拔出綁在左腿的左手短劍。

　　「各位一定看不清楚吧。請各拿起一支燒著火的木柴。因為超音波的關係，可能會覺得耳朵聽不見。」

　　「超音波？」

　　「是蝙蝠。但是不是抓昆蟲來吃的那種普通蝙蝠。」

　　全部的人都緊張地站起來。我們圍成一圈，每個人都背對著營火站著。我很擔心那些馬，就在我要轉頭看那些馬的那一瞬間，突然間前方變得黑壓壓的。

　　「呃啊！」

　　蝙蝠撲到了我的臉上。隨著臉上感覺被刮到，我一下子起了雞皮疙瘩。我急忙把它抓下來的時候，可能是太用力了，蝙蝠發出『吱吱』聲之後，隨即在我的手裡面碎裂了。而那就好像是一聲信號似地，周圍開始全都是『吱吱，吱吱』的蝙蝠叫聲。

　　「哇，哇啊！」

　　「吱吱！吱，吱！」

　　那些蝙蝠像暴風雪似地飛舞著。就好像是黑色的紙碎片被撒在空中的樣子。『吱！吱！』叫的聲音讓人耳朵都快聾了。奇怪？它們怎麼會突然間出現呢？我趕緊拔出巨劍揮砍。可是這只讓我瞭解到用巨劍沒有辦法殺會飛的小動物這件事實。杉森則是用燒著火的木柴開始揮動著。雖然巨劍沒什麼用處，但是燒著火的木柴倒是很有效。那些被火燒到的蝙蝠在四周圍很兇暴地飛著。吱！吱吱吱！火花到處飛散，我的全身好像都快被燒傷了。而且，裸露在外的手臂皮膚被蝙蝠的翅膀碰觸到了，真是可怕呀！

　　「遮住眼睛！遮住脖子！」

　　卡爾大聲地高喊，並且揮動著木柴。我也很快速地抓起木柴。我每一隻手各拿一支木柴，隨後立刻用出了『一字無識』的招式。我就好像在跳旗舞似地，全身上下左右地轉動了起來。

　　「全燒光吧！」

　　隨即，我從頭到腳都被著火的蝙蝠碰撞著。我感覺自己全身都被火烤到了。呃！皮被抓破了！飛到我的頭上了！蝙蝠的腳趾抓著我頭髮下方的皮膚，我像發瘋了似地甩著我的頭，結果連木柴都丟出去了。而丟出木柴的那一瞬間，那些蝙蝠們黑壓壓地全撲到我的身上。

　　「呀啊啊啊！」

　　我倒在地上滾了起來。那些蝙蝠碎裂的感覺就這麼完完全全地傳達到我全身。我感覺到手臂熱燙燙的。一睜開眼睛，才發現我滾到剛才自己丟出的木柴上了。

　　「啊，好燙！」

　　我的四肢都沾了蝙蝠的碎塊和燒焦的黑炭，還有一些青苔，樣子真的是無法形容地噁心可怕。伊露莉和一群蝙蝠混雜在一起，看來她根本無法使用魔法。的確，她那樣跳來跳去地，當然沒有辦法靜靜地站著念咒語。她手上倒拿著左手短劍，全身飛躍起來攻擊蝙蝠。她在黑暗之中打下那些胡亂飛動的蝙蝠。我的天啊！搞不好伊露莉連雨滴都能抓得到？

　　艾德琳也沒辦法靜靜地站著念咒語，所以脫下了斗篷，然後拿來揮動著。因為艾德琳的身軀很巨大，她的斗篷也就大到幾乎像帳篷。那些蝙蝠好像撞進魚網的魚，碰到斗篷之後都被纏住了。就在此時，

　　「是那個女人！」

　　那是杉森的高喊聲。在地上打滾的我火急地睜開眼睛看。那個女人一直在那裡！是穿著黑衣的那個骯髒女人，也就是白天的時候阻擋我們的那個女人。她距離我們大約四十肘遠，正在觀看我們與蝙蝠的共舞。不久，她將雙手伸向前方。

　　「她在念咒語！」

　　我大聲高喊著，並且跑向她那裡。蝙蝠則飛撲到我的整個上半身。我想要閉上眼睛跑，但是終究沒辦法跑。我只好往前滾。石頭，是石頭，我倒在地上，然後拿起抓在手上的石頭，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丟了出去。

　　因為我是精神恍惚地亂丟，所以小石子往錯誤的方向飛去。然而，石頭丟中樹木之後發出了巨大聲音，樹木斷了。卡吱吱！卡啊！被這聲音嚇了一跳的那女人看了看樹木，結果咒語念到一半中斷，施法失敗了。這時傳來了伊露莉的聲音。

　　「Ｍａｇｉｃ　ｍｉｓｓｉｌｅ！」（魔法飛彈！）

　　我回頭一看，伊露莉好像是趁蝙蝠活動稍微不那麼劇烈的時候，勉強念完咒語。接著她的周圍浮現出五支白色光芒的柱狀物，她把手向前一伸，指著黑衣女人。隨即那些光柱立刻飛向那女人。

　　然而，那些蝙蝠都飛去保護那個黑衣女人。每一根魔法飛彈大約有三四隻的蝙蝠飛去用身子阻擋。在這段時間裡，那個吸血鬼又利用時間開始念咒語。伊露莉好像正要施法阻止，但是那些蝙蝠不讓她有機會這麼做。伊露莉雖然靠著令人驚異的武藝將四方飛過來的蝙蝠都用她那把小小的左手短劍打下，但是卻因此無法念咒語。

　　「你們沒看到我嗎？攪拌油脂！」

　　我一面將巨劍以八字形旋轉著，一面向前跳去。那些蝙蝠被胡亂打中之後，一面碎裂，一面將血滴濺到我臉上，然而我如果閉上眼睛，不就無法繼續跑了！那女人看到我這麼不顧一切地跑去，驚訝地看著我，然後將手伸向我。我看到她手裡拿著根玻璃杖。

　　「Ｌｉｇｈｔｎｉｎｇ　ｂｏｌｔ！」（閃電術！）

　　「呃啊啊！」

　　那女人的前面突然射出電光，直接向我這邊射來，閃電不偏不倚地擊中我胡亂揮著的巨劍，然後我和巨劍一起被往後震。從刀柄傳來的閃電使我的身體受到電擊。我的眼前轉為一片白色，而且全身變得毫無感覺。夜晚天空居然會如此地白。

　　我感覺我的腳後跟整個都動不了。我被往後震之後，我開始在腳上用力。我已經被打到了，但是後面的人不能被打到！我停在原地，並將身體向前傾，然後閃電整個打中我。閃電用力推著我的身體，好像持續了一百年似地，而在爆炸的閃電火光裡，我感到這一百年結束的一瞬間近了。

　　這是什麼魔法呀？怎麼突然間土地立了起來，然後打中了我的臉？

　　「修奇！」

　　是杉森高喊的聲音嗎？

　　「呃呃啊！哇啊，呼啊，喝啊！」

　　我做出這樣的回答，還可真是對不起。因為那一擊讓我全身痙攣，所以我實在是無法開口說話。我的身體無法鎮靜下來，一直繼續胡亂抽搐顫抖，而且，我的腦袋裡面不斷迸出火花。四方變得一片白之後，又再變成黑黑的，如此反覆不已。

　　在那些火花之間，我看到一個向我走近的黑衣女人的模樣。那女人撿起了我掉在地上的巨劍，然後就這麼向上舉起，對準我的胸口。

　　「呃啊！」

　　突然間，那個女人的肚子突出了一支箭。啊，她是不是被箭射中了？我因為在胡亂吐口水，所以沒有看清楚。我正一面流口水，一面暈頭轉向，所以也只能這樣。

　　我依稀看到的，應該是卡爾射出了一箭的樣子。然後，大約就在那時候，我不再痙攣得那麼厲害，可是隨之而來的卻是無法忍受的痛苦。我的肉好像都熟了？

　　「呃，呃！呃啊！呃啊啊！」

　　不管用什麼方式，我都無法躺著。身體碰觸到地上的部分實在是好痛。我一面顫抖著一面起身，我只能用坐的。因為這樣才能減少身體碰到地上的部分。在我起身的時候，拄在地上的手掌傳來撕裂的感覺。我好不容易坐起來之後，將雙手合在胸前，抖個不停。任誰看到我這個樣子，都會以為我是酒精中毒。我抖著下巴，而且還一面流眼淚，一面嘻嘻笑著，但是有牙齒碎了，所以牙齒相碰之後，要笑也很困難。

　　我就這麼坐著觀看眼前的女人想要把箭從肚子裡拔出來的模樣。好像不怎麼好笑！因為我是在這種情況下，用這種姿勢觀看！還有，我一直流口水，使我的胸口好冷好冷。

　　那個女人拔出箭之後，將它扔在地上，不過在這段時間裡，她的腋下又被射中了一箭。她那時正要將箭扔在地上，結果失去平衡，往前仆倒。我坐著，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她那個模樣。但是我的身體仍然繼續不停地抖，而且快痛死了。那個女人倒在地上，還一直刮搔著地上。

　　「好了！蝙蝠退開了！」

　　啊，那個女人倒了下來，那些蝙蝠也就跟著散去了嗎？我聽到了腳步聲。這麼大的腳步聲，可能是艾德琳的吧？艾德琳，就算是巨魔女祭司又如何？祈求一下那個女人死後的冥福吧。而如果我死了，艾德琳你祈求我的冥福，我也不會生氣。不對，我到時候怎麼可能生氣呢？你是個連神都很滿意的虔誠巨魔。我則是個對神學不關心的人類頑皮鬼。過了一陣子，有一隻手碰觸了我的肩膀。

　　「沒關係，修……」

　　「呃啊啊啊啊啊！」

　　我的肩膀好像快被撕裂的感覺。不要碰我！他媽的，你，你想把我殺死啊！我雖然說了一些冥福之類的話，可是現在真的要直接把我弄死啊？我當場昏了過去。

　　※※※

　　「媽！」

　　「你已經長大了，還這麼肉麻。」

　　母親緊抱著我。明明已經是十七歲的大塊頭了，應該不能這樣讓母親抱著，可是我還是這麼做了。我不停地摸著母親的乳房，並且哼哼唧唧地哭鬧著。「我差點就死了，媽，我被閃電擊中了。」

　　「真的？可是你還是要和朋友好好相處哦。」

　　「不要。我不想和閃電一起玩。」

　　隨即，在一旁（？）的父親說：

　　「我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兒子啊！」

　　我轉頭一看，不對，我沒有轉頭看，我直接就看到了。總之，父親被阿姆塔特的前腳壓著，父親右手托著下巴，並且用很不耐煩的表情說話。而阿姆塔特則是踩著父親大笑，並喊著：

　　「喀哈哈哈！十萬塞爾！你們會給我十萬塞爾，所以把這傢伙帶走吧！」

　　隨即，父親換成左手托著下巴說：

　　「你說什麼？不會吧？我的那個酒鬼兒子怎麼會只拿十萬賽爾來贖我？」

　　這是當然的啦。我正抱著母親，暫時將父親交付給阿姆塔特，應該也是無妨的。

　　阿姆塔特更加大聲地笑著說：

　　「哇哈哈哈！這樣的話，一百萬塞爾！要一百萬塞爾！」

　　真是煩死了。阿姆塔特實在是很煩人。我再看一眼，發現在它頭上的是傑米妮的臉。哼，煩人的丫頭。她總是在折磨我。傑米妮的屁股緊貼著一件皮褲，將她的大腿曲線原原本本地露出來。是伊露莉嗎？我正抱著伊露莉。我正摸著伊露莉的乳房。伊露莉笑了笑，然後唱著符文的催眠曲。

　　「乖乖睡。乖乖睡。我的寶貝。一直到少女生下小孩。」

　　我居然聽得懂符文，這是不可能的。我打了一個大哈欠，只好呼呼大睡了。可是母親的乳房很舒服地抵著我的臉頰。好像是石頭般的堅硬乳房……

　　※※※

　　「修奇？」

　　「呃啊啊啊！」

　　巨魔的臉正在俯看著我。我打了個寒噤然後起身，暫時失神了一會兒之後，我看看四周圍。

　　現在是早晨。剛亮的天空裡，暗藍色的光正在漸漸地變淡。從那些高大針葉樹的黑影之間，可以看到一塊塊的天空，都各自呈現著不同的顏色。快要燒盡的營火裡還有紅色的火花，在黑色的灰燼裡閃爍著。

　　卡爾坐在倒下的那棵樹的樹頭，不知在喝些什麼，然後他開始看著我；就在他旁邊，杉森背靠著那棵樹，他停止擦拭長劍，也正望著我。伊露莉則是在遠一點的地方，我看到她坐在地面青苔間岩石上的側面輪廓。她好像是在『記憶咒語』。

　　哎呀！我的天啊！我想起剛才做的夢，實在不敢去看伊露莉。我轉過頭去，隨即又再看到巨魔的臉。是艾德琳。艾德琳正笑著看我。而我剛才躺著的地方應該就是艾德琳的膝蓋上……難道？

　　「感覺心情怎麼樣？」

　　艾德琳的問話沒有傳進我的耳朵。難道，難道我剛才摸的是艾德琳的乳房？我轉頭看杉森，看到他的臉的那一瞬間，我已經知道事實了。他還故意轉頭不看我，嘴角努力忍住不要笑出來。我向優比涅發誓！我現在回故鄉的話，會顏面盡喪的。我竟被巨魔抱在懷中！還撫摸她的乳房！

　　「啊，是的。不錯的早晨！」

　　對於我的回答，艾德琳做出愣愣的表情。我轉轉頭，然後努力試著把話接下去。

　　「我，我怎麼了？我被閃電打到了之後呢？」

　　然後我一看，自己全身上下都很乾淨。我檢視我的手掌，然後檢視手臂，再摸摸自己的臉。一點兒也沒有怎麼樣。卡爾則幫忙回答說：

　　「是艾德琳小姐治癒你的。」

　　啊，真的嗎？是祭司的神聖治療。卡爾昨天雖然有說明並且讚歎過，但看到今天早上的我，我是更加讚歎萬分。艾德琳好像真的是非常了不起的女祭司。我用讚歎的表情望著艾德琳。

　　「啊，謝謝你，艾德琳。」

　　「不客氣。是修奇你幫我們擋住閃電，托你的福，我們才都能活著。修奇，你真的很勇敢。你被那麼大的閃電往後震，居然還能不跌倒地撐到最後。在那裡！你看得到那個痕跡嗎？」

　　我看著艾德琳指著的地方，那裡像是被犁刀翻過似地，草全都胡亂散著，而地上有二條線，是被挖過的痕跡。那二條線相隔的寬度大約是我的肩膀寬度。這是我被閃電推擠的時候所留下的腳痕嗎？長度大約十肘。我的天啊，我是那樣被往後推的啊！我那時好像是瘋了。

　　「請問你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勇氣呢？你一定非常非常地痛，可是你還能抵擋到最後，真的讓我嚇了一跳。」

　　「因為我原本和閃電就很熟啊。」

　　聽到我的回答，艾德琳笑了笑。好了，現在是確認可怕事實的時刻了。我咬著牙問她：

　　「嗯，艾德琳，我失去意識的時候，是不是有對你做什麼失禮的……」

　　艾德琳笑了出來。尖尖的牙齒可還真漂亮。

　　「我可能很像你的母親，是嗎？」

　　「噗哈哈哈哈哈哈！」

　　杉森開始捧腹大笑起來。他不停搖頭，像發瘋了似地笑著，一點風度也沒有。卡爾也笑了出來，他轉過頭去，不讓我看到。我真想挖一個洞，而且要挖一個大到我的身體完完全全都能塞進去的洞。

　　「沒有什麼失禮的。我是神的權杖，而且發誓要將純潔奉獻給神，況且我和你是不同種族的。你如果撫摸貓的話，貓不會說你是色狼吧？再說，當時你是在夢中啊！」

　　「對，對不起！」

　　「不，我不是說過了？這並沒有什麼呀！」

　　艾德琳微笑著，可說是個大大的微笑，而且她的表情是很寬容的表情。是啊，艾德琳是沒有怎麼樣的樣子，但是我可不是啊！我快羞愧死了！對方即使是普通人類，也是羞愧之至的事，更何況她是巨魔女祭司？因為是巨魔，雖然可以說那是不同的種族，所以沒關係（事實上並不是沒關係的事），但是，我居然摸了女祭司的乳房！

　　※※※

　　「那個？那不是預知夢，也不是神的托夢，總之，那只是個亂七八糟的夢。」

　　我拉著卡爾到和其他人離得很遠的地方，問他我的夢境所代表的含意。因為我看到了父親，所以內心很掛念。但是卡爾微笑著說那只是個亂七八糟的夢。觀察到我臉色的卡爾好像覺得需要再說明一下的樣子。

　　「嗯，那只是反映了你的潛意識而已。那代表的是一個兒子看到阿姆塔特壓著父親，而想轉頭不看，對不對？那是因為你對父親的罪惡感，才會浮現那些想法。你的父親現在是阿姆塔特的俘虜，一定很辛苦，所以你這一趟旅行應該不能太愉快。但是，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的旅行，怎麼會不愉快呢？所以你就會討厭起自己，進而出現那樣的畫面。這沒有什麼。因為你還純真，所以才會這樣。」

　　「那麼，你是說我的父親現在還是平安無事？」

　　「小鬼！那麼你以為自己是巫醫啊！」

　　呼！那我就安心了。反正我又沒什麼本事，怎麼可能做預知的夢？但是卡爾還沒有把話說完。

　　「還有，你說你抱住謝蕾妮爾小姐，嗯，那表示你還沒有看過那種充滿成熟韻味的女子。你一定對她印象很深刻吧？」

　　「卡爾……」

　　剛才我猜想那可能是很重要的夢，所以才會全盤說出，但是我錯了。卡爾從容地說明之後，讓我又再度想挖一個洞鑽進去。

　　「謝蕾妮爾小姐的魅力是非常特別的那一種。是在人類身上很難找到的那一種。事實上，人類女子如果有那樣的魅力，那女子一般來說都會很強悍，並且要人聽她的話。謝蕾妮爾小姐看起來很昂然，並且沉著冷靜，身材又好，簡直像是用訂做做出來似的。但是她並不適合你。一般我們會將女性比喻成貓，而不會比喻成馬。馬很優雅、敏捷，相當漂亮，卻又太過剛強和昂然。謝蕾妮爾小姐正是如此。她就好像我們常認為的那種古代人的模樣。所以你潛意識地將那種壓迫性的魅力，轉變成抱著撫摸胸部的畫面，是親近和熱情的感覺。其實也沒有什麼啊！只是因為你不熟悉那種魅力，才會這樣子。」

　　「卡爾……拜託……伊露莉的耳朵很銳利的。」

　　雖然卡爾和我距離他們遠遠地說話，但是我知道伊露莉的聽覺很厲害。在雷諾斯市的監獄裡，伊露莉連我們在那麼遠的地方耳語的話，她都能聽得到，還有昨天夜裡的蝙蝠所發出的超音波，她也聽得到。

　　我偷偷望向伊露莉。她正在和艾德琳不知說些什麼，並沒有特別異常的感覺。卡爾也看到我的眼神，笑了笑之後，閉上了嘴巴。我問他其他的事。

　　「可是，那個吸血鬼呢？」

　　「我們沒有發現她的屍體，可見她已經逃掉了。」

　　「哼嗯……」

第三章

　　「走吧！」

　　「……即使事情不是如此，我們本來就想去了。但是你看來好像太激動了。」

　　「因為我有要償還的東西！那個吸血鬼，居然用閃電打我，我會好好償還她的！」

　　杉森則是悄悄地靠近我，然後耳語著。

　　「可是卻托她的福，才讓你能睡在美麗女祭司的膝蓋上，不是嗎？而且再加上！天啊，女祭司的那個……」

　　「我要殺了你！」

　　我們決定吃完早餐之後前往卡拉爾領地。艾德琳聽到我們的話之後，非常感謝我們，但是那是當然要去做的事啊！如果照卡爾所說的，這種現象，也就是只有一個神支配的土地出現在這世上，是絕對不可以任其發生的事。再加上如果那是疾病的神，基頓，就有可能散播傳染病到大陸上的所有地方。而且我個人也有要報的仇，那道閃電實在是太燙了，而且我後來也因此弄得顏面盡喪。

　　艾德琳今天並沒有召喚雲。這是為了不讓吸血鬼隨便亂跑出來。但是卻因此讓熾熱的陽光直接照射下來。雖然有句俗話說：秋天的陽光讓人不知不覺曬傷皮膚，但是，我的天啊，這陽光簡直是像瀑布般傾瀉下來，幾乎快溶化掉所有東西了。

　　「那是熾熱造成的遊絲嗎？」

　　「對啊，那是遊絲。」

　　「……」

　　在這片秋天原野上出現了在空氣中漂浮的遊絲影像。我突然覺得腦子變得怪怪的。杉森和我脫下穿在盔甲裡面的厚襯衫，在薄薄的內衣上面套著硬皮甲。伊露莉則是脫了皮外衣，並且將罩衫的袖子捲起來。白白淨淨的手臂立刻吸引了我的目光，讓我再度想起今天早晨的夢。忘記吧，要趕快忘記才可以！可是，我不知不覺又開始愣愣地望著解開三個罩衫扣子的伊露莉。她那乳白色的胸口緊抓住我的視線。真是的，我怎麼愈來愈像杉森了？伊露莉解開扣子之後看看我，然後疑惑地歪著頭。我急忙說：

　　「很，很熱吧？伊露莉？」

　　「是啊。」

　　我和杉森面對面地站著。我們一行人慢慢地騎著馬越過農田，走向卡拉爾領地的入口方向。杉森不說話地指著農田裡的作物。那些作物都枯萎歪斜了。這裡根本看不到秋天田野豐饒的模樣。還有，在它們上方有著像瀑布般傾瀉的陽光，但是比什麼都可怕的是，此處完全沒有影子。我從來就不知道沒有影子的臉看起來會那麼奇怪。杉森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杉森了。他的臉扁扁平平的，而且到處都是一模一樣的顏色。我又看了看其他人的臉孔之後，心理覺得很不舒服，所以乾脆只看著前方。

　　領地入口的兩邊出現了行道樹，接著村中的建築物也一棟棟出現了。嗆人的灰塵揚起，附著在額頭流下的汗水上。

　　「實在是熱得令人害怕。」

　　杉森一邊擦拭順著脖子流下來的汗水，一邊嘟嚷著。我們進到村莊裡面了。騎在我們一行人最後面的艾德琳開始慢慢地祈禱著。

　　「Ｐｒｏｔｅｃｔ　ｆｒｏｍ　Ｄｉｖｉｎｅ　Ｐｏｗｅｒ！」（防護神力效果）

　　艾德琳結束祈禱之後，隨即在我們的周圍，形成了一個像是膜一樣的東西。那是一個半徑大約二十肘的半球形的膜，看起來像是肥皂泡泡，有時候看不到任何東西，有時候卻又看得到它表面浮動的光。

　　艾德琳將手放下，說：

　　「從現在開始，其他神的力量都不會進到這裡面。」

　　我雖然不知道那個防護膜有什麼作用，但是因為暫時不再那麼熱的關係，我頓時感覺自己得救了。而且，本來因為沒有陰影，而造成脖子和臉的顏色完全一模一樣的杉森的臉孔，現在看起來也不再怪異了。然而卡爾則是很沉著地問道：

　　「那麼，如果離開這個膜，我們就會變得很危險了啊，是吧？」

　　「是的。這樣子一來會嚴重妨礙我們行動，所以不能一直這樣，是吧？但這是為了另一個祈禱而做的準備。」

　　艾德琳又再開始祈禱。一等到她的大手泛著光，她就用手在我們每個人的頭上按了一下。嗯，她站在地面上，很輕鬆地就把手按到騎在馬上的我頭上。「以艾德布洛伊之名祝福你。」

　　咦？到底有什麼不同呢？我沒什麼感覺。杉森的肩膀稍微顫抖了一下，接受了祝福，而卡爾則是虔誠地將雙手放在胸前，低著頭接受了艾德琳的祝福。然後艾德琳只是看了看伊露莉，並沒有祝福她。為什麼這樣子呢？艾德琳說：

　　「精靈既是優比涅的幼小孩子，而且又受卡蘭貝勒的寵愛，所以應該不需要艾德布洛伊的祝福。好了，各位現在有大約三個小時的時間可以脫離基頓的魔手。也就是說，各位暫時不會染上疾病。」

　　「啊，是。」

　　「那，我們開始搜索吧。」

　　我們又繼續騎馬向前行進。馬兒噗噗噗噗地踏出每一步，灰塵就跟著飛揚了起來。建築物的顏色不協調，讓人看得都快發瘋了。不管看哪裡都是一模一樣的顏色。而且，今天建築物的牆壁好像白熱化了似地，像是要燒起來的樣子。四周圍的所有東西看起來都像是白色的。我們先大聲喊叫，並且四處查看。

　　「喂！請問有人在嗎？」

　　「這裡有兩個很帥的未婚年輕男子，探出頭來看看哦……卡爾！拜託不要做出那種表情。沒辦法了。這裡有三個很帥的未婚年輕男子，請探出頭來看看哦！」

　　「尼德法老弟……饒了我吧。」

　　然而沒有人回答。所以我們進到每棟建築物裡面去探看，但還是沒有看到任何一個人。人都到哪裡去了呢？依照我們的預測，這裡到處都散了疾病。生病的人會離開自己的家嗎？卡爾苦想了一會兒之後，看看四周圍。

　　「病，疾病。可能性比較高的地方是神殿或城堡，或者公共禮堂之類的建築物。應該是那種地方收容了生病的患者。」

　　我們開始走向密集建在村莊中央的一些較高的建築物。

　　嘎啊！嘎嘎嘎，嘎！

　　有一隻烏鴉從我們的頭上飛越過。我愣了一下，看看烏鴉，只不過才一隻而已。

　　它停在建築物的屋脊上，在熾烈的太陽光底下，它好像不怎麼受到影響的樣子，無懼地低頭望著我們。

　　「喂！走開！」

　　即使是大聲喊叫，它也不退離開。所以我們不高興地看了它一兩眼之後，不理它繼續前進。我們看到那些建築物中央有一片空地，在那裡，有一個和小房子接連著的水井。

　　「咦？」

　　杉森好像發現了什麼。

　　「那口水井後面好像有個小孩？」

　　我也看到在那口水井後面有人稍微探頭出來看，之後又一下子消失不見。怎麼回事呢？我和杉森互相對看了看。我走向前並且說：

　　「是誰在那裡啊？我們不會傷害你的。」

　　過了不久，那個小孩又將頭慢慢伸了上來。那是一個小女孩，她原本好像是金髮，不過現在頭髮都褪色了，而且蓬亂地披著。她的年紀大約是五六歲的樣子。雖然原本有著一張很可愛的臉蛋，但是沒有一點陰影的臉孔，看起來就像是白色的假面具。那個小女孩嘟著嘴從水井旁邊走出來，但並不是要走向我們，卻好像是要跑進旁邊小巷的樣子。這時候卡爾往前走，並且說：

　　「小女孩，你不要怕我們。這個村子裡到處都是疾病，是不是？我們是要來醫治疾病的人。」

　　一聽到這句話，那小女孩趕緊轉過頭。卡爾下了馬匹，正要慢慢地走向那個小女孩，但是卡爾一走近，小女孩就往後退。

　　這時候，我看到水井旁邊放著用來汲水的吊桶。吊桶裝著還不到一半的水，而在旁邊的水桶也是裝著還不到一半的水。可能這個小女孩的力氣也只能吊起這樣的重量吧！我笑了笑，然後慢慢地走向吊桶那邊，而小女孩好像要跟我比賽劍術似地，隨著我的移動而開始繞圈子。我用慢動作讓她看清楚我的一舉一動，我提起吊桶，放到水井裡面。接著將井水吊上來，倒到水桶裡。

　　小女孩臉上表情好像稍微沒有那麼不安了。我又再吊起另一桶水，愉快地倒水。

　　一下子水桶就裝滿了。

　　「我幫你提，要提到哪裡？」

　　「神殿。」

　　「我知道了。我叫修奇，你呢？」

　　「蘇。」

　　「蘇？不錯的名字。你好漂亮，而且很有禮貌。那邊那個想要努力笑，卻又笑得很難看的叔叔叫卡爾。還有那邊那個長得一副貪吃相的叔叔叫杉森。」卡爾和杉森呵呵地笑了出來，然後蘇也跟著勉強浮現了像是微笑的表情。那個小女孩的眼神眼著卡爾和杉森移動，隨即停在伊露莉身上。蘇的眼睛突然睜大。

　　伊露莉微笑地指著自己的胸口說：

　　「伊露莉。」

　　蘇的表情變得好高興。伊露莉用很自然的動作走向前，但是和卡爾的情形不同的是，蘇並沒有往後退，相反地，她還往前走了幾步。伊露莉彎下腰，使自己的眼睛和蘇的眼睛同高，然後她微笑地說：

　　「蘇？我抱抱你好不好？」

　　蘇點點頭。隨即伊露莉抱起了蘇。呵，再怎麼不怕生的小孩也會稍微有警戒心才對啊！蘇一點都沒有不安的樣子，她圈住了伊露莉的脖子。

　　這時候，我突然覺得很煩惱。我看到在我們一行人最後面的艾德琳，她並沒有向前走近，只是將袍子拉得更緊。這個小孩子，要是看到巨魔的模樣，會不會很驚嚇？可能艾德琳也是因為這個緣故，而不願向前走近。但是伊露莉抱著蘇，直接往艾德琳走去。哎呀！這樣不行啊！

　　「蘇，這是艾德琳。」

　　蘇看到艾德琳的巨大身軀，一副驚訝的表情。蘇吸著她的大拇指，然後望著艾德琳。艾德琳則是繼續戴著袍子的頭罩說：

　　「你好，蘇，真高興認識你。」

　　蘇一聽到她的說話聲音，表情更加驚訝。嘴巴突然張開之後，長長的一道口水就這麼連接著嘴唇和大拇指。突然間，蘇轉頭看到頭罩底下的臉孔。即使被伊露莉抱著，蘇還是比艾德琳矮很多，所以她很容易就可以看到艾德琳的臉孔。

　　「你是巨魔？」

　　蘇的臉色變得蒼白，好像當場就要尖叫似地張開了嘴巴。但是，這時候艾德琳慢慢地將袍子的頭罩往後拉。蘇滿臉的恐懼，她和艾德琳面對面地望著，艾德琳毫無表情地和蘇對看。

　　漸漸地，蘇的臉變得比較平靜，接著甚至浮現了微笑。這時候艾德琳向前伸出手臂。伊露莉則是把蘇遞給艾德琳，蘇一被艾德琳抱著，她往下一看，眼神立刻轉為慌張。因為實在是太高了。蘇緊緊抱著艾德琳的脖子，將頭埋進她的胸口。艾德琳用嘴形問伊露莉：

　　「為什麼會這樣？」

　　伊露莉轉為訝異的表情。她直接出聲音地說：

　　「什麼？」

　　「這個小女孩，剛看到我的時候一定是很害怕。我運用了感化力之後，好不容易總算能跟她親近一點，但是你剛才為什麼會把她交給我呢？」

　　伊露莉表情訝異地說：

　　「因為那個小女孩應該也看得出來你是我們的同伴啊！」

　　艾德琳歎了一口氣，我也歎了一口氣。原來，伊露莉因為自己很沉著又理性，所以她以為其他人也都跟她一樣理性。就像昨天伊露莉第一次見到艾德琳，卻毫不害怕地接近她。雖然她是認為對方是女祭司，所以沒有什麼好怕的，但是如果換做是人類，可就不會像她那樣毫不害怕地行動。所謂的『不安感』，終究是一種為了警戒及自保而生的感覺。精靈難道不會有為了自保而產生的不安感嗎？精靈難道在必要的時候會毫無『不安感』就自殺嗎？

　　我不再想這麼令人頭痛的事，提起水桶並且說：

　　「蘇，你來帶路吧！要怎麼走呢？」

　　蘇舉起手指頭指著。

　　「那裡。」

　　我看到她指的是個稍大的建築物，那是在距離周圍建築物稍微遠一點的山丘上。

　　會是誰的神殿呢？艾德琳觀察神殿的牆壁上所貼著的花紋，然後說：

　　「原來是卡蘭貝勒的神殿。」

　　我們朝著神殿的方向走去，並決定問蘇這裡的情況。主要是由艾德琳向抱在胸前的蘇問問題，我們則是全都下了馬匹，牽著馬匹前進，並且在一旁聽著。

　　「蘇，大人們在那裡嗎？」

　　「嗯。那些大人都病了。我提水去擦他們的頭，但他們還是繼續發燒。」

　　「你一直不斷從這裡提水過去嗎？」

　　「嗯。我拿麵包去，還有拿水去。」

　　我好像快流出眼淚來了。這麼小的小孩竟成了那些病人的護士？用她那小小的手，是如何送病人的食物過去的呢？

　　「現在神殿的食物都沒了。所以我提水給他們之後，今天早晨還拿麵包過去。我拿著麵包跑著，然後跌倒了。雖然膝蓋很痛，但是我都忍耐了。太多大人了。我拿東西去共拿了手指頭的三次。」

　　手指頭的三次？啊！那麼意思是說數十根手指頭共數了三次。這個小孩竟從那個神殿到村裡這樣來來回回走了三十次之多！艾德琳用哽咽的聲音說：「你好乖哦，哪裡受傷了？」

　　蘇撩起裙子，然後讓我們看她那受傷的膝蓋。艾德琳靜靜地用她巨大的手撫摸著傷口，傷口立刻不見了。蘇的表情變得很高興。

　　「有沒有沒生病的大人？」

　　「有個黑黑的姐姐沒生病。今天沒看到她。」

　　黑黑的姐姐？會不會是那個吸血鬼？艾德琳皺著眉頭說：

　　「黑黑的姐姐她是誰？」

　　「不知道。就是黑黑的姐姐啊。每天都和烏鴉玩。都不來幫我。」

　　「還有其他人嗎？」

　　「小孩子們都不見了。」

　　「嗯？」

　　「小孩子們都不見了。而且大人們都在生病。可能是因為小孩子不見了才這樣吧。」

　　真有意思的推論啊！艾德琳做出一個沉重的表情。而我們其他人的表情也都變得很不安。小孩子們竟然不見了！為什麼會不見了呢？艾德琳說：

　　「我們去神殿問問那些大人吧。」

　　隨即卡爾說道：

　　「艾德琳小姐應該會走在最後面吧。其他的人……」

　　「我知道了。」

　　「尼德法老弟，費西佛老弟，你們先騎馬跑去察看一下。」

　　我和杉森騎上馬匹之後，往神殿的方向賓士。神殿是猶如燃燒起來的白色。它閃耀著讓人看來好像是鍍金的東西。但是那其實是那鬼魅般的陽光在玩把戲。

　　我們來到圍著神殿的低矮圍牆。神殿后方直接靠著山。神殿的正門是很簡單的木門，而我們發現在那裡吸引了我們目光的束西。低矮的圍牆周圍有淺淺的小溝環繞著，而且小溝的裡面積有某種液體。而且我們還看見到處漂浮著老鼠的屍體。

　　我們下了馬匹一看，那些液體是油。在油的表面，積有灰白色的灰塵。

　　「杉森，這是什麼？」

　　「好像是拿來做隔離用的東西。是防疫措施啊。等等，那麼我們不是也不能進去嗎？」

　　「嗯，我們應該沒有關係。剛才艾德琳已經祝福過我們了，而且事實上這裡是因為到處遍佈神的把戲才變得如此的，不是嗎？這樣的防疫措施在這裡是行不通的。反正蘇也是一直這樣進進出出的啊！」

　　「嗯，我知道了。因為如此，他們在試過之後，發現沒有用，所以就將油這樣擱置著。」

　　我們決定好之後，由正門走了進去。裡面有一個很寬廣的院子，我們看到裡面有好幾棟建築物。我們下了馬匹，走向最大的那棟建築物。就在這時候，「停住……快離開這裡！喀，喀喀！」

　　有喊叫聲。接著聽到像是吐血的咳聲。陽光太強了，我將手掌貼上眉頭一遮，才看到靠坐在前方正門柱子上的年輕男子。真是可怕！建築物的裡面和外面都是相同的顏色，而靠在柱子上的那個年輕人的模樣，也完全沒有陰影，非常清晰。那個年輕人穿著硬皮甲，但是傷得非常嚴重。全身上下到處都是刀痕以及撕裂的痕跡。他的手攤在地上，雖然手中拿著戰戟，但是他看起來已經沒有舉起戰戟的力量了。

　　杉森很鄭重地說：

　　「請問你是卡拉爾的警備隊隊員嗎？」

　　「喀，喀喀，你，你是？你是人嗎？」

　　「我們是路過的旅行者。這個都市的模樣看起來實在是太奇怪了，所以……」

　　「那，那麼你們過不久也會倒下來的。喀，你們真傻，要，要是覺得奇怪的話，應該要逃離開這裡才對。喀，幹嘛傻傻地跑進來？呵，這世上的傻瓜可還真，真多。」

　　「啊？」

　　「你看看，我，我是個冒險家。我明知道這裡是什麼樣的土地……喀！喀！」

　　那個男子突然往前彎腰，然後臉趴在地上，瘋狂地咳吐，就這麼吐出了血塊，那男子面前的地上都被染紅了。我們跑去扶起那個男子，讓他又再靠在柱子上，隨即，他的表情就像快要暈倒似地望著我們。

　　「你，你們，馬上就會變成我這個樣子。呵，呵呵，可能做夢都想不到，這裡是……」

　　「神臨地。」

　　那男子的眼中浮現出驚愕。他突然抓緊杉森的手臂。

　　「你，你們知道這裡是神臨地，竟然還跑進來？那麼你們有方，方法解決，是嗎？」

　　這年輕人的頭腦轉得還真快。杉森笑著回答說：

　　「我們的同伴裡面有一位是艾德布洛伊的女祭司。我們接受了她的祝福，才得以進到這裡。」

　　「女，女祭司？啊哈！女祭司！那，那真是太好了！呃哈！」

　　那男子竟是帶著冷笑的態度。他甚至還打嗝，笑了出來。他的身體突然癱在那裡，然後稍微冷靜地說：

　　「我，剛才我已經說過我是個冒險家，而我的同伴裡面也有女祭司、巫師。我們是在四天前來到這裡。我們巫師說這裡是神臨地，而且他也解釋了什麼是神臨地。喀呵，喀！可能你們的女祭司也跟你們解釋了，是吧？哈，我們也是造了防護膜之後再進來這裡。他媽的。我們那時候應該就這麼離開就好了，說什麼可以得到什麼東西。結果我們都得到病了。我的同伴們也全都病倒了。他們現在都和這個該死領地的居民在一起。」

　　「居民們也在這裡嗎？」

　　「是的。至少活著的人都在這裡。我們去巡視過每一家，將屍體都搬運出去，並且將活著的人都移到這裡。喀，可能是在這段時間裡，我們也全都染病了。」

　　啊！所以這裡才會每一家都空著。杉森用欽佩的語氣稱讚著說：

　　「你們真了不起。」

　　「沒有什麼好了不起的。但是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從第二天開始，天上就繼續不斷籠罩著厚厚的雲層。我們巫師說，雲層籠罩的時候疾病比較不會擴散，賀加涅斯的力量就會怎樣怎樣。但是不能再指望那些雲了。今天那些令人感激的雲層都不見了。人們的病情都急遽地惡化。他媽的，今天太陽升起，然後在半天時間裡就死了十四個人！喀！我一直到昨天為止，也都還有力氣走來走去，但是今天卻變成了這個樣子。他媽的，我得到的是肺病。真的是很無可奈何。不過，雖然如此悲慘，但是還好有個小孩肯去汲水給我喝。」

　　「你是在說蘇。」

　　一聽到我的話，那個冒險家抬起頭來。

　　「你們遇到那個小孩了？很奇怪的事吧？喀，小孩子們都沒有生病。但是除了那個小孩以外，其他的小孩都消失不見了，只剩下她一個人。在這裡面的九十多人都是靠這個小孩才活命的。說不定這九十多人的葬禮也得靠她來辦呢！」

　　「你是說小孩子都消失不見了？」

　　「是啊。真奇怪。昨天在不知不覺之間，就全都消失不見了。只是稍微一不留神，回頭再找，就找不到他們了。喀，我們在搬移病患的時候，因為太忙了而沒有去注意那些沒生病的小孩。然後等到我們覺得好像哪裡很奇怪的時候，我們才想到要去注意那些小孩子，可是，除了那個叫做蘇的小女孩，其他的小孩子早已經不見了。所以我們從那個時候開始，不讓蘇離開我們的視線。蘇沒有消失不見。但是，我們巫師說，如果將所有的這些事情連貫起來，讓疾病的力量減弱的陰天裡，那些小孩子不會消失。但是如今天氣變晴了，所以……」

　　杉森像是要讓他安心似地微笑著說：

　　「剛才我們所說的那位女祭司，雲層正是她召喚來的。她是一位擁有很強的神能的女祭司。」

　　冒險家的臉上浮現了驚訝的光彩。

　　「什，什麼？是真的嗎？」

　　「是真的。」

　　「可是，既然如此，為什麼到現在為止，才只有召喚出雲層而已？為，為什麼她不進來呢？」

　　「我們是在昨天傍晚遇見她的。她無法一個人進來這個村子。而她遇見我們之後，才得以在今天進來這個村莊。」

　　那個男子像是再度找到希望似地，他高興地說：

　　「她，她現在在哪兒？」

　　「她帶著蘇，就快要到了。再過一會兒……」

　　這時候我發現那個男子正在看著我們的後方。我轉頭一看，看見了伊露莉和卡爾，以及在後面抱著蘇的高個兒艾德琳。那個男子一下子變了臉色。真是的，我應該先跟他說那位女祭司是巨魔才對。那個男子大聲喊叫：

　　「巨，巨魔？那麼她是中部林地的『治癒之手』艾德琳？哦！謝天謝地！德菲力神啊，謝謝您！」

　　杉森和我又再度愣愣地互望著對方。

　　出乎我們意料之外，艾德琳在中部林地好像很出名。確實，一個巨魔女祭司，怎麼可能會不出名呢？但是，艾德琳不只是因為她那獨特的性格，更是因為她驚人的神力，而讓她赫赫有名。

　　「得救了！我們得救了！艾德琳，艾德布洛伊神的女兒！」

　　名叫特克．沃漢的那個男子正高興得手舞足蹈。艾德琳已經幫他治好病了。他甚至輕輕地跳來跳去，恢復了元氣。特克引導我們進去神殿裡面。

　　我們進到裡面的那一瞬間，傳來令人窒息的感覺。

　　「嗯……」

　　沉重的空氣，熱燙燙的、沉甸甸的。如同突然進到澡堂的熱水裡一樣，我們感覺神殿裡的空氣既悶熱又滾燙，最重要的是我覺得裡面和外面一樣明亮，所以我趕緊察看上頭是不是有天花板。但是那裡明明有天花板，然而卻和外面一樣亮。

　　一看到裡面寬敞的空間，就知道那原本是一個禮拜堂。本來應該是排成一列一列的長椅子，現在全都靠著牆壁堆放著。好像是特克和他的同伴們將椅子全搬開，然後讓那些病人躺在那裡的。

　　在那麼寬敞的空間裡，現在密密麻麻地躺著正在呻吟的病人。有各式各樣的病人，有的人瘦得乾乾癟癟的，可能是營養不良或者類似的病；而在他旁邊的人腫得鼓鼓的，大概是腎臟或肝不好的樣子；有的人則是全身滿滿地長著紅色斑點，正在呻吟著的天花病人，長著黑色斑點的人不知道是不是鼠疫病人？還有的人四肢流著膿水，並且快腐爛了，這個皮膚病患者緊抓住自己的四肢，不斷地抽搐著。染上皮膚病的少女早已丟棄了羞恥心這種東西，衣服幾乎脫光了，在那裡抓癢。乾掉的血便貼在她的屁股上到處都是，看到這樣的少女，應該是沒有任何人會覺得被誘惑吧。

　　「呃……」

　　我呻吟著，為了不讓自己昏倒在地，我緊抓住禮堂入口的柱子。

　　「他們的症狀真的是各式各樣都有。總之是各自染上不同的病。他媽的，我們巫師可是連女人的手腕都沒摸過的純潔男子，居然染上了性病。你們相信嗎？」

　　杉森乾咳了幾聲之後，用眼睛指了指艾德琳和伊露莉。特克因此尷尬地抓抓頭。

　　「啊，對不起，艾德琳。因為這實在是很荒唐的事。」

　　「沒關係。我看看……」

　　艾德琳看到這麼多的病患之後，表情有點慌張。卡爾說：

　　「雖然找出造成神臨地的原因之後，將之清除也是很重要的事，但他們的症狀突然惡化成這麼嚴重，他們比較需要先處理。沃漢先生，請告訴我們哪些是你的同伴。你們是冒險家，所以比較能幫上忙。因此就先從你們的同伴開始治療吧。」

　　「啊，是！」

　　「還有，尼德法老弟，費西佛老弟，因為糧食都沒有庫存了，你們先將糧食和水運送過來。也請將藥草和毛巾等等從村子裡拿過來。謝蕾妮爾小姐則和我一起幫艾德琳小姐吧！」

　　「好的。」

　　杉森和我翻找神殿之後，找來巨大的手推車和幾個水桶。我讓杉森坐在手推車上，然後快速推向村子裡。我將手推車停在村子裡的正中間，然後翻找周圍的房子。那裡有麵粉、玉米粉、火腿、煙熏肉等等。雖然找不到新鮮的蔬菜，令人有點惋惜，但是光是這些東西也還是裝滿了手推車。

　　「可是這些食物沒有被污染嗎？」

　　「如果依照卡爾的解釋，這個都市的空氣等等，所有的一切都被污染了。可以不吃，但是好像沒有什麼用。」

　　「可是我們怎麼一點兒也沒事？啊，對了！我們已經接受了艾德琳的祝福。」

　　我們在水桶裡裝滿水之後，又再度跑上山丘。蘇看到我推著東西堆得像山一樣高的手推車，而且還用跑的，她讚歎地看著，而特克則是做出一副快昏倒了的表情。

　　「你，你會不會是食人魔混血兒啊？」

　　呃啊！我是聽說過半精靈或者混種半獸人，可是食人魔混血兒，我卻是第一次聽到。食人魔混血兒有可能會存在嗎？我生氣地指著杉森說：

　　「食人魔在這裡！我可是純真無邪的十七歲愛做夢的少年，」

　　啪，好久沒這樣被打了。唉唷，我的頭啊……

　　一進到神殿禮拜堂裡面，我看到艾德琳、卡爾以及伊露莉都在艱苦奮戰之中。艾德琳正忙於使用治病魔法，而卡爾和伊露莉則將我們拿去的藥草仔細地檢查之後，放進各形各色的鍋子裡煮，或者熬燉。卡爾說他們驚訝地發現到那些病人治癒之後，又會再染上其他的病。所以得到中暑的人好不容易穩定病情之後，立刻又得到凍傷。我一聽到這些話，真的笑都笑不出來了。最後卡爾用精疲力盡的語氣說：

　　「到現在為止，比較急的病患都已經看過了。艾德琳小姐，你可以讓這個神殿全部都不要遭受基頓的力量的侵犯嗎？」

　　「可以是可以……但是如果那樣做，我在這段時間裡都不能夠移動。」

　　「不能夠移動嗎？」

　　「是的。」

　　「沒有辦法了，即使無法動，也請你開始吧。因為一定要做隔離措施，才能阻止這種惡性循環。在這期間，我和謝蕾妮爾小姐會儘量試著看看該怎麼做。」艾德琳點點頭，然後立刻環顧四周圍。可能她是在找神殿的中央位置。她找好位置之後跪下來（這樣還是跟我的眼睛高度差不多）。她合起雙手，開始祈禱。

　　我立刻就感覺到了。充斥在神殿的熱氣都消失了。那些病人的臉色好像稍微轉好了一些。接著，我們先在神殿裡面到處看看，尋找屍體。屍體總共有十四具。根據特克所說的話，這些都是今天早上死亡的人。但是居然都已經腐爛了！杉森和我為了不讓屍體碎掉，必須很小心注意地搬移屍體。我肚子裡的東西都快翻滾上來了。

　　特克的同伴也都一個個地起身。特克以充滿欣喜的聲音喊著：

　　「莎曼達！」

　　那是特克的同伴，是一個有著茶褐色頭髮的女祭司。她摸了摸裂開的嘴唇，然後起身。她的頭似乎暈眩著，愣愣地看了四周圍好一會兒。我拿了一碗水給她喝，她瞬間將它喝光，然後又再向我要了一碗。

　　「我是服侍德菲力神的莎曼達．克莉汀。你是誰？」

　　我又再舀了一碗水，然後說：

　　「哦，我叫修奇．尼德法。我是旅行者。」

　　「是嗎？看來你們是因為偶然進到這裡，才幫上我們的忙。你是個很乖的小孩。但是這樣的行為卻有點愚笨。這裡是……」

　　「神臨地。」

　　莎曼達睜大她的眼睛看著我。

　　「你，你是經歷豐富的冒險家嗎？」

　　「咦？您過獎了。」

　　特克笑著指了指艾德琳。莎曼達一看到正在祈禱的巨魔，愣征了一下，但是她蹙眉一想，隨即點點頭。

　　「啊，她是中部林地的治癒之手啊。那麼就能解釋那些烏雲的起因了。」

　　莎曼達一面斜歪著頭，一面望著艾德琳。之後她看看周圍的那些病人，以及正在照顧他們的卡爾和伊露莉。

　　「我的天啊……他們也是你的同伴嗎？」

　　「是的。」

　　「真是太感謝了。嗯，我也要站起來幫忙一下……」

　　莎曼達一邊說一邊想站起來，但身體搖搖晃晃的。特克和我請她不要亂動，但是她執意一定要站起來去看那些病人。結果出現了一幅病人在治療病人的景象。

　　特克的同伴中有一個是戰士，他手抱著一支巨大的半月刀，在哼哼呻吟著，長得一副很粗獷的樣子。他叫克雷爾。他發燒燒得很嚴重，而且身體拼命地翻來覆去，卡爾檢查了他的身體之後，搖搖頭說：

　　「這該怎麼說才好呢……看他的症狀，應該就是產褥熱！」

　　為了要從這個病人的手臂上擠出膿水，我去拿了一支燒熱的匕首，我問道：

　　「什麼是產褥熱？」

　　「這是產婦在產後生的病……」

　　「噗哈！」

　　我想笑，結果不但沒有切開患部，差一點反而切斷了這個病患的手臂。總之，我好不容易鎮靜下來之後，劃開他的手臂上的肉，然後擠出膿水。令人作嘔的味道和非常多的血一起噴了出來。膿血都擠出來之後，他的手臂上出現了一個大大的洞。莎曼達看了看我，然後微笑著。

　　「真是個乖孩子。如果是普通小孩的話，早就跑掉了。」

　　「即使是普通小孩，在我們故鄉那裡長到十七歲的話，大概都像我一樣。」

　　莎曼達做出訝異的表情，但是我並沒有再說什麼。莎曼達將藥草熬出來的藥湯拿來給克雷爾喝。得了產褥熱的克雷爾『夫人』搖搖頭，勉強做出稍微平靜的表情。而那一位就連女人的手腕都未曾摸過，卻得了很糟糕的病的那個巫師，有一雙看起來很善良的眼睛。這個年輕人叫做費雷爾。他說他不想讓人看到他疼痛的部位，雖然他發狂地掙扎著（要是我，我也會這樣做），但是卡爾還是將他的袍子往上掀起，此刻費雷爾做出很想死的表情，猛然閉上眼睛。然後伊露莉拿起熬成像膏藥的藥草，往費雷爾的那裡開始擦啊擦。在一旁看著的我們看得都臉紅了起來。雖然這是治療，但是也太煽情了吧？

　　緊閉著眼睛的費雷爾也好像覺得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睜開眼睛，隨即伊露莉看著他的臉，對他微微笑了笑。費雷爾立刻喊出刺耳淒厲的慘叫聲。

　　「呃啊啊啊！」

　　伊露莉驚訝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然後我看到她的驚訝表情之後，笑了出來，也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噗哈哈哈哈！」

　　費雷爾本想再說些什麼，但是卻昏厥過去了。感覺很好就好，怎麼會因此昏過去呢？正如特克所形容的，他這種純真的少年染上這種病，真的是很可笑。杉森、我以及特克看到伊露莉在治療費雷爾的模樣，我們全都臉頰發燙地快速散去。

　　病患人數實在是多得可怕。

　　如果是艾德琳，大概只要一次就可以全都治療好，但是她現在為了阻止疾病的再次發生，正在封鎖神殿，所以就由卡爾和伊露莉、特克、我、杉森、莎曼達這六個人，來照顧這麼多的病患。卡爾原本就博通醫學，而杉森則是學過急救，伊露莉、特克、莎曼達的護理技術也都很優秀，而我主要都是按照其他人吩咐的，努力地做著。例如擠出病人患部的膿水，換病人額頭上的毛巾，並將毛巾清洗好，做食物給大家吃，準備乾淨的衣服、床單、繃帶等等的事。

　　這半天下來，真的很忙碌。在神殿的廚房裡，我找了個好位子，用嘴巴和右手將神殿的布簾撕開，然後放進鍋裡煮沸，而左手則是攪拌著病人要喝的湯，還用右腳踢壞禮堂的長椅子，以便拿來當木柴燒，我的左腳則是用來把擊碎的木柴踢進灶口。杉森看到我的這副模樣，說我像一隻章魚。我不知道什麼是章魚，所以我只好問杉森了。

　　他說是長著八隻腳的魚。我在我的腦袋裡想像，將鯉魚的腰部各加上四隻腳……

　　如果換做我，我會叫它蜘蛛魚。到底什麼是章魚呢？

　　還有，我將原本掛在神殿裡的雅致布簾撕成一塊塊的，然後煮沸之後就成了繃帶和毛巾。我做了好一段時間之後，拉扯布簾的下巴竟火辣辣地痛了起來。還有，雖然我對做菜還算很有自信，但是對這鍋湯的味道，卻始終自信不起來。後來，當費雷爾蹣跚地走進廚房，說要幫我的忙的時候，我實在是快昏倒了。

　　費雷爾用很奇怪的步伐走進來，然後他猶豫地說：

　　「請問您是叫修奇嗎？我來幫您。」

　　我一面看著他的步伐，一面想著如果我問他『你病痛的地方都好了嗎？』，那實在是很尷尬。

　　「啊，謝謝！那麼請將那團放在那個鍋子裡發酵好的麵粉再揉一揉。發酵好之後，我一直沒空閒去揉。」

　　「請問您想做什麼食物呢？」

　　「煎餅。還有對我說話時請不要這麼尊敬，我年紀很小。」

　　「啊，是。」

　　費雷爾微笑著並且開始洗手。那時候我才得以喘一口氣，然後將煮沸過的布送到禮堂。

　　一進到禮堂，就看到卡爾正緊咬嘴唇，在換急性腹瀉病人的內衣。他真的很有耐性。在他身旁看著的特克竟張口結舌到不知要閉嘴巴了。卡爾一看到我，就用很疲憊的臉色對我說：

　　「尼德法老弟，拜託你拿一些木柴來這裡。費西佛老弟一出去，你就更加忙碌了，是吧？」

　　然後我看到為了要用熱水，而放在禮堂的一角煮著的鍋爐已經熄火了。我把煮沸過的布交給特克，然後走出去。呼！呼！杉森不知道從哪裡找來一把斧頭，他正瘋狂地砍著神殿的樹木。樹木碎塊向四方飛濺。

　　「杉森！我來砍，你進去喝點水吧。」

　　「呼，呼。天啊，我得救了。」

　　我跑去剛才杉森砍的那棵樹旁邊，然後用肩膀一頂，將樹木折斷。杉森喘著氣說：

　　「你這傢伙真像是一隻熊。」

　　「你剛才不是才說我像只章魚。」

　　我從杉森手中接下斧頭，然後開始劈樹木。大約揮砍一兩下，樹木就被劈開了。實在太輕鬆了，真的不過癮。

　　「你看！連樹木也生病了。裡面都腐朽了。」

　　「真的？我看看……真的耶。我第一次看到腐朽成這個樣子的樹木。外表看來還好好的，可是裡面卻都腐朽了。」

　　「算了，可以燒就行了。」

　　我又再用肩膀頂樹木，接連折斷了好幾株。這時候蘇從禮拜堂正門走了出來。蘇像是在納悶怎麼會有呼呼的巨響似地，她轉過頭來，看到我的模樣之後，咯咯地笑了出來。

　　「你的力氣好大！」

　　「這裡很危險，不要靠近。」

　　蘇只好在那裡晃著。因為她不想離開，又無法靠近我們，所以就這麼在原地晃來晃去。杉森做出訝異的表情。他怎麼這麼不懂小孩子？

　　「蘇，你無聊嗎？」

　　「哦，嗯。因為都沒有小孩子。」

　　「那個杉森叔叔會跟你玩哦。」

　　杉森整個人彈跳了起來。

　　「修奇！你不累嗎？我們換班吧！趕快去休息！我命令你，如果你不休息的話，我要把你……」

　　「算了，算了。我知道了啦。」

　　杉森雖說是長男，但是很奇怪的是，他不太喜歡小孩子。正確地說，應該說他不知道如何和小孩相處，他怕小孩。是的，杉森他怕小孩。看到他那副模樣，讓我想起我必須趕緊送木柴進去。

　　我走向蘇，一把抱起她，她咯咯笑地圈住了我的脖子。結果她的小手找到了掛在我脖子的項鏈。

　　「哇啊……好漂亮！」

　　啊？她說好漂亮？我低頭看她手上抓著的那個項鏈。我想起雷諾斯市的那個愛做夢，又有點不切實際的那個可愛的小姐尤絲娜，這是她送的禮物。我怕被人看到，所以故意將它塞在皮甲裡面，居然被蘇找到了。這是個花花綠綠，十分惹眼的項鏈。十七歲的少年戴著這項鏈的話，可能會被指指點點個沒完沒了，但是我又怕對不起尤絲娜，所以才會一直戴著這項鏈。

　　哼！說不定尤絲娜已經又被另一個流浪漢給弄得神魂顛倒呢。在我看來，會意想不到地天真浪漫而且愚蠢的，通常都是男人這一邊。所以男人永遠都只能被女人牽著鼻子走。其實我對尤絲娜一點兒都沒有什麼需要感到抱歉的，我卻還這樣戴著這搞怪的項鏈，由此可知，我想的確實沒錯。

　　「你喜歡嗎？」

　　蘇點點頭。我解開項鏈，遞給了蘇。我實在應該趕緊把木柴拿到裡面才對。

　　「等一下我需要還你嗎？」

　　在我旁邊的杉森嘟嚷著：

　　「當然啦！要還給他哦！那個項鏈是一個純潔的少女……」

　　「閉嘴！」

　　蘇正全神地注意著那條項鏈，我放下她，而蘇則是把項鏈戴在脖子上，然後開始咯咯地笑。我把杉森劈好的木柴搬移到裡面。短暫的休息過後，如今又是戰爭的開始。我堆起木柴，一面咳嗽一面重新點燃火苗，然後跑進廚房。

第四章

　　夜晚時分。

　　艾德琳必須等到太陽下山之後才能停止祈禱。太陽下山之後，這裡就不再受賀加涅斯影響了。所以基頓也就不能再發揮她的力量。

　　急性患者的治療幾乎都已告一段落了，那些市民們都吃了藥，或者吃了食物，現在正舒適地躺著。他們一直不斷地說：『真的非常感謝你們，真的非常感謝你們。』，但是精疲力盡的卡爾好像連接受感謝的力氣也沒有。我幾乎是強迫卡爾去吃晚餐，然後才由我來接替他的工作。

　　我巡視病患睡覺的地方，看看是不是有人有嚴重的後遺症，並且幫忙換毛巾。有一個老婆婆一面流著豆大的淚珠，一面抓著我的手。她那長著黑斑的細瘦手指頭根本一點兒力氣也沒有。那副模樣，與其說是抓著我的手，倒不如說是擱在我的手上。

　　「謝謝你們……」

　　「不客氣，老婆婆。」

　　隨即，那個老婆婆的表情變得更加悲傷了。我做錯了什麼嗎？我好像沒有做錯事啊！那個老婆婆悲傷地微笑著說：

　　「我看起來那麼老嗎？我才二十三歲。」

　　我簡直快昏倒了。什麼？那麼這些皺紋是什麼呢？還有發白的頭髮，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是早衰症……我真想死……嗚嗚！」

　　那個老婆婆少女哭得好傷心。我也湧出了眼淚。對這個應該是最美好的年紀，卻變成了老人的少女。我該說些什麼才好呢？我哽咽地說：

　　「你，你的病會好起來的。一定可以好起來的！」

　　少女並沒有回答什麼，好像也不想讓我看她的臉孔似地，把頭蒙在被單裡。

　　真是殘忍的病。太，太淒慘了。我擦擦眼淚，然後走向其他的病人。我很怕會再看到更淒慘的模樣。但是因為我正照顧著他們，所以我應該不能出現不安的表情吧。我儘量用開朗的表情，努力讓得到厭食症的男子吃晚餐。比起那個男子吃的食物量，他吐在我衣服上的量可以說還要來得更多。照顧病人真的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

　　我大致巡過病人之後回來。

　　卡爾疲憊得連食物都不太吃得下。整天都在祈禱的艾德琳也是一副快要昏厥的樣子，她靠在神殿一方的牆壁，坐了下來，呼呼地喘著氣。伊露莉也是同樣地疲憊，除了她的頭髮很蓬亂之外，還是平常那副模樣。她靜靜地把湯盛在盤子裡，然後拿給艾德琳。艾德琳都快說不出話來了，只是點點頭之後艱辛地拿起湯匙。但是她實在是沒有力氣用湯匙舀湯，所以她就直接用嘴靠著盤子開始喝湯。嘴巴大可還真是好處多多。

　　特克則是扶起那個叫克雷爾的戰士，讓他坐起來，並且喂他吃東西。這一幕就好像是丈夫喂東西給得到產褥熱的太太吃？不知為何，如果對他說『太太，你辛苦了。』之類的話，好像也蠻適合現在這種情況。克雷爾生氣地說道：

　　「我還可以自己吃東西，你不要操心。」

　　「我知道了。咦，可是費雷爾去哪兒了？」

　　我幫忙回答說：

　　「他說他要在廚房吃。」

　　特克睜大他的眼睛，隨即噗嗤笑了出來。他很快地站起來，消失在廚房那裡，不久之後，費雷爾被特克拉住了耳朵，就這麼被拉了進來。特克命令費雷爾：

　　「來，趕快！」

　　費雷爾用很淒慘的眼神望著特克，但是特克一點兒也不為所動。費雷爾緊咬住嘴唇。我們不知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只能望著他們兩個人。費雷爾的步伐像是要去打仗似地，走向靠在牆壁上的艾德琳和伊露莉。

　　「你是伊，伊露莉．謝蕾妮爾小姐，是嗎？我的名字叫費雷爾。我，我是巫師。」

　　「是……我知道。」

　　「我，想要跟你說的是，我想對你表達我的感謝之意。即，即使令你不快，你都能忍受著為我治療，真的非，非常感謝不盡。」

　　費雷爾的臉如果拿來擠一擠，搞不好會有紅色的水珠滴滴答答地落下來呢！伊露莉微笑地回答：

　　「對於我，你好像很驚嚇的樣子，剛才你不是還慘叫了……」

　　「啊，我，我的那個，是我的錯。那是，因為太心慌了……」

　　「真的嗎？我瞭解了。如今你和我是朋友了嗎？」

　　「咦？」

　　費雷爾不知道這話是什麼意思，一副很訝異的樣子，我則是微微笑了笑。費雷爾訝異了一下之後回答說：

　　「嗯，是的。說是朋友是因為……嗯，你對我有恩，所以你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因此如果是互相珍重的人，就可以說是朋友。如果你是這個意思的話，是的，我們是朋友。」

　　「謝謝。啊，對了。你的性器官如今還痛嗎？」

　　我因為後面有病人躺著，所以沒有往後倒下去。杉森則是打翻了湯，而克雷爾按著肚子開始笑了起來。雖然正在坐著打瞌睡的卡爾並沒有任何反應，但是艾德琳突然身體往後，使頭撞到了牆壁。可憐的費雷爾身體稍微蠕動了一下，表達出他覺得『沒關係』之後，又再跑進廚房去了。特克愣愣地看了看他的背影，然後又愣愣地看著伊露莉。

　　伊露莉看到我們那麼驚訝，所以她問道：

　　「咦，你們為什麼這樣子呢？」

　　莎曼達悄悄地走過來問我：

　　「那位小姐原本就這個樣子嗎？」

　　「好像是吧。」

　　※※※

　　吃完晚餐之後，我們又再分散去照顧病人。艾德琳已經祈禱一整天了，所以我們請她好好休息，但是她拒絕休息，還是要去看病人的情況。確實，因著有艾德琳出馬，治療病人變得很簡單。艾德琳使用治病魔法，幾乎完全治癒那些已經大致治療過的病患。但是當她在治療得到早衰症的那個少女的時候，艾德琳進入了苦戰之中。

　　「這種可怕的病……」

　　以卡爾的博學，也完全不知道應該用什麼處方來治療這種病。人都是會老的。雖然比較快老去是很容易的事，但是卻沒辦法反過來變年輕。真的能夠回復年輕嗎？

　　真的可以將時間倒轉嗎？

　　艾德琳真的將時間倒轉了。

　　「全能的神啊，請伸出您的手，讓優比涅的秤臺上放著的賀加涅斯的秤錘下降吧。在法則中包容萬物。以包容來戰勝法則。Ｒｅｓｔｏｒｅ！」（複元術）

　　我們用驚異的眼神看著艾德琳和那個少女。

　　少女臉上的皺紋開始消失了。手指頭也看起來變得脹鼓鼓的，皮膚變得好看了，結實的胸部在被單下突起了。少女摸摸自己的臉，湧出了眼淚。我也一樣，還有卡爾、杉森也都哭了出來。特克一邊流著眼淚一邊微笑，而克雷爾則是粗魯地擦去眼淚。

　　「呵，這真的是。好久沒有掉眼淚了！」

　　「唉，像熊的傢伙，這種時候哭出來也沒關係……」

　　這是特克說的。那個少女嘩嘩地哭著，並且抱住艾德琳。艾德琳用她那巨大的手溫柔地撫摸著少女的背。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我笑著回過頭，我的後面站著伊露莉。她也正在微笑。但是伊露莉的微笑是有點慌張的笑。我覺得很訝異。我小心地低聲問她：

　　「伊露莉，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嗎？」

　　「那個咒語……是很危險的咒語。」

　　「咦？」

　　「那是破壞法則的咒語。優比涅的秤台很長，無窮無盡。找回了少女的青春，那麼就會有某人失去青春。」

　　聽完伊露莉平靜的說明之後，我不禁感到驚愕。會有某人失去青春？我趕緊回頭看艾德琳。巨魔臉上出現老化的證據在哪裡呢？我正想說話的那一瞬間，伊露莉將她的手按到了我肩上。我回頭看。伊露莉則是搖搖頭。

　　接著，我已說不出任何話了。

　　已經是深夜時刻，最後一個病人的治療也結束了。艾德琳精疲力盡地讓我攙扶她，走到睡覺的地方。除了我之外，沒有人能夠攙扶艾德琳巨大的身軀，所以由我來扶著她，但是杉森看到我扶著艾德琳時，他一面點頭一面微笑。那是看起來很邪惡的笑。

　　我讓艾德琳躺下之後，我去找卡爾。卡爾點起一盞燈，仿佛像是營火似地，要大家圍著它聚在一起。蘇正睡在卡爾的膝蓋上。坐在提燈旁邊的特克說道：「我們幾個人也曾自認為不是那種會陷在某個地方的冒險家……你們幾位一定更驚訝吧。你們有過什麼樣的冒險經驗呢？」

　　我們是『冒險家』？呵。杉森回答說：

　　「不是的，我們不是冒險家，我們只是旅行者。偶然在這個領地前面遇到艾德琳。」

　　隨後莎曼達說：

　　「你們真是謙虛。那個少年戴在手上的是ＯＰＧ，是吧？這可是普通的冒險家都無法見識到的寶物。」

　　他們稱呼我們是冒險家，嗯，竟然是用那種既浪漫又使人飄飄然的單字來指稱我，讓我心情好得不得了。但是卡爾並沒有給我們聊天的時間。卡爾一面摸著蘇的頭，一面用另一隻手揉揉眼睛說：

　　「尼德法老弟，費西佛老弟，你們還有力氣嗎？」

　　「有什麼事要吩咐的嗎？」

　　「我們應該要對神殿周圍多加警戒才是。雖然到了晚上，賀加涅斯的氣息都消退了，但是會出現其他的問題。」

　　嗯，我知道是什麼問題。杉森也是一副『瞭解』的表情，他點點頭。

　　「你是說吸血鬼，是嗎？」

　　特克一行人驚訝地看著我們。特克問我們：

　　「你們怎麼知道有吸血鬼呢？」

　　「昨天晚上，我們在領地外面遇到吸血鬼。她想把我們趕走。」

　　「啊，是嗎？」

　　卡爾一面揉揉疲困的眼睛，一面問特克：

　　「可不可以就你所知的，告訴我們有關這個吸血鬼的事？」

　　「我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這地方成了基頓的神臨地之後，疾病中的疾病吸血鬼就出現了。」

　　「你這番話還真是充滿神秘性。請問你們是在哪裡遇到吸血鬼的？」

　　「在我們進到這個領地的第一天晚上，那個吸血鬼來攻擊我們。雖然費雷爾勉強抵擋住她，但是那時候費雷爾因為力量都已經用盡，所以第二天我們大家都染上了疾病。」

　　「啊，原來是有這麼一回事。」

　　「是的。從第二天開始籠罩烏雲，所以我們在病情沒有惡化的狀態下搬移那些病患。領主和其他的官員早就都已經死了。因為沒有遇到可以負責的人，我們就先將活著的人暫時移到這裡。你們有沒有看到外面有一條做為防疫用的小溝？可能是我們來之前，就有人想將病患移到這裡的樣子。那些病患也是這麼說的。」

　　特克說完之後，敲了敲自己的頭。

　　「但是我們將屍體集中燒掉的時候，那個吸血鬼卻跑來攻擊我們。在白天看到吸血鬼，真是太嚇人了。好不容易趕走她之後，莎曼達解釋給我們聽，原來是因為烏雲的關係，所以吸血鬼白天也能跑出來。是嗎？莎曼達？嗯，是的。那之後我們就沒有再看到她。可能是去攻擊你們之後受傷了的樣子。」

　　「是的，我們和她打鬥，我們打贏了，但是卻被她逃走了。」

　　「原來如此。那麼今天晚上說不定她會再來這裡。不對，她一定會來。因為我們算是已經完全進到她的內院了。」

　　我們的討論大致告一段落。我們明天一定要去調查，找出這個村莊成為神臨地的原因。所以伊露莉和費雷爾早一點去睡，以便明天早上能做『記憶咒語』。而卡爾和莎曼達已經在裡面照顧病人，艾德琳則是早已經精疲力盡地睡著了。所以出到外面的是我、杉森、特克以及克雷爾。

　　「最後只剩下這些靠身體戰鬥的人了。」

　　特克微笑地說。我很擔心克雷爾。

　　「克雷爾先生，你才剛復元沒多久，進去休息吧！」

　　克雷爾笑著回答說：

　　「喂，我可是有羞恥心的！我在快死的時候被救了，現在怎麼可以叫我進去躺著休息呢？」

　　得到產褥熱也會死嗎？不過，我想到克雷爾的心情，我並沒有真的這樣問他。產後調理如果沒有做好，產婦確實可能會死。但是如果是『產父』呢？嘻嘻嘻。

　　我們在建築物前面的庭院裡點燃火堆，並且圍著火堆坐著。神殿建築物後方連著山，但是那裡並沒有門，所以不管從哪裡來，如果要進到神殿裡面，一定會經過我們這裡。我們從神殿裡面找來布簾，然後像斗篷般披在身上，並且背對著火堆（眼睛如果適應亮光的話，就會看不到黑暗中的敵人，這是杉森說的），就這麼望著黑暗的外面。

　　克雷爾對杉森投以很有挑戰性的目光，而杉森則是一面笑一面迎著他的目光。兩邊都旗鼓相當，所以互相都起了一種好勝心，但是克雷爾之前因病倒下又被救起，所以威勢較弱。

　　他厚厚的眼皮底下長著一雙小眼睛，長頭髮則緊緊地綁在後面，微笑的時候，臉頰會出現酒渦，看起來很滑稽。在那種長相的臉上竟會有酒渦？他微微現出酒渦，微笑著說：

　　「雖然你們可能會笑話，但在中部林地，人人稱我為『左手的克雷爾』。而你們經歷過什麼樣的冒險事蹟呢？」

　　杉森優雅地笑了。我知道杉森會做出那種表情……因為那些並不是什麼愉快的經驗。嗚。

　　「我已經跟你說過了，我不是什麼冒險家，我只是賀坦特領地的警備隊長。但是因為我們領地的事，要去首都報告，所以現在是在旅行的途中。我和冒險家完全沒有關係。」

　　「真的嗎？不過，我看你的手勢動作，不像只是個鄉下領地的警備隊長！那把長劍看起來也很不錯。是銀做的嗎？」

　　「這是鍍銀的。在我們故鄉，獸化人經常出現，總是不讓我們閒著沒事做，所以警備隊員每個人都拿這種長劍。」

　　「呵！獸化人不讓你們閒著沒事做？喂，小夥子，搞不好你還會說你們每天殺好幾頭巨魔，當作農間運動，是吧？」

　　「你怎麼知道？」

　　杉森一面打著哈欠，一面開始對於自己故鄉出現的那些怪物，開始自我炫耀了起來。不對，那是自我炫耀嗎？常出現怪物也有什麼值得炫耀的嗎？真是天真啊，我的朋友杉森呀！你的命運就是做一個在磨坊焦心地等待村裡少女的人。呵呵呵！而我的命運是做高貴仕女傑米妮的騎士……哦，不，我什麼話也沒說！我看到克拉爾和杉森的脖子都露出了青筋，他們開始提起自己殺過的怪物，互相炫耀著。而我則是嘆了一口氣，然後把布簾圍在脖子上，走向神殿的正門。

　　從山丘往下看到的村子模樣不僅陰沉，而且很有詭異的氣氛。那裡很黑暗，沒有任何燈光，在黑暗之中我只看到黑暗的輪廓。月光雖然淡淡地照著天空，但奇怪的是，月光卻無法照亮地上。所以我看到的只是以淡淡的夜晚天空做背景的，村莊的黑色輪廓，這使我的心情變得很陰鬱。

　　特克走近我身旁。

　　「你，真是厲害。我是指今天你照顧病人的模樣。我呀，我曾出征過！那時我常看到比你年紀大一些的戰士們，看到腐爛的傷口就嚇跑了。」

　　「未必都會這樣啊。」

　　「不是。剛才你從那個得到皮膚病的男子身上撕下黏在皮膚的繃帶的時候，我真的嚇了一跳。你做這個動作的時候很細心，而且全然沒有不愉快，臉上還好像是擔心那個病人會痛的表情。」

　　這是在說誰呢？剛才我照料這麼多的病人，所以不知道他說的是哪一個。我只是一邊點點頭，一邊回答說：

　　「因為我希望我生病的時候，別人會這樣照料我。」

　　「是嗎？是哦，這是很簡單的道理，可是人們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結果對話就這麼結束了，我和特克肩並肩地把手靠在圍牆上，望著村莊。這個神殿的圍牆根本不是要拿來抵擋外面的入侵。神殿裡的所有東西好像都是這樣，尤其是這個圍牆，更只是具有象徵性的意味，所以我和特克很容易就可以把手搭在圍牆上，然後看著下方。

　　我想了一下這個難以啟口的問題，然後開口問他：

　　「你們為什麼會經過這個村莊呢？」

　　「啊，我們是在要去雷諾斯市的途中。我們身上的錢所剩無幾了，所以想去那裡的鬥技場賺點錢。」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那個鬥技場主人希里坎男爵已經被我們弄得傾家蕩產了。鬥技場現在是屬於雷諾斯市所有，所以應該依然存在吧。

　　「那個鬥技場，聽說有人因此被鬥死！」

　　「要是有抓到訣竅，就不會被鬥死。而且身為冒險家，總要做些冒生命危險的事，如果那麼討厭死，那乾脆在家耕作就好了。」

　　「說的也是哦。但是也沒有理由要故意去尋求危險，是吧？」

　　「不對，有理由。比較危險的地方報酬就會比較多，所以尋求危險的理由很充分了吧？」

　　「是嗎？」

　　「嗯，你聽過深淵魔域迷宮嗎？」

　　深淵魔域迷宮？泰班召喚出炎魔的時候，我好像有聽過這個詞。我點點頭。

　　「是炎魔住的那個地方嗎？」

　　「嗯，我們上個月曾經進到那裡面去。聽說深淵魔域迷宮有很多的寶藏在裡面。但是我們決心進到那裡，是因為我們聽說那裡有炎魔。深淵魔域迷宮的寶藏傳說比較難以令人置信，比起那個，我們倒認為是因為有炎魔這種危險存在，所以確實會有寶藏在裡面。」

　　我心中立刻浮現了一個很大的預感。我小心地問特克：

　　「所以後來怎麼樣了？」

　　特克做了一個很難過的表情。

　　「連用說的都覺得很可怕。我們還沒進到一半，就迷路遇到炎魔了。克雷爾和我幾乎都快死了，而費雷爾則因自己的魔法一點兒也行不通而感到挫敗。只要一想到那時候的情景，都會背脊顫抖，睡覺睡到一半還會突然醒來。」

　　特克好像真的很害怕似地，他擦擦額頭，然後喘了一口氣。

　　「可是，你們還活著！」

　　「嗯，我不知道是什麼理由，就在炎魔正要把我們全都殺死的時候，它突然間消失不見了。我們想過可能是炎魔不想殺我們了，但是我們不相信炎魔會這樣。總之，炎魔一消失，我們就趕緊逃出來，好不容易才活命。找到出口出來的時候，我們看到了太陽，那時真的對太陽好感動。但是我們為了治療所受的傷，把錢都花光了。所以我們才會在要去雷諾斯市的途中。」

　　我差一點叫了出來。原來就是那個時候啊！泰班召喚炎魔的時候，炎魔曾說他正要殺幾個冒險家，卻被召喚了出來。那麼特克一行人應該就是那時候的冒險家。

　　這世界還可真是小得很奇妙啊！特克繼續說：

　　「真的是炎魔不想殺我們了嗎？對於這點，連莎曼達也不確定。」

　　「炎魔不是惡魔嗎？」

　　「是野狼！」

　　「咦？炎魔是野狼？這是什麼意思呢？」

　　「不是，是那裡出現了野狼。那一位卡爾真的很有先見之明。」

　　特克一面說一面快速拿起戰戟。我看看前方。

　　在山丘下方，有蒼白地閃著的亮光跑來跑去，那是野狼眼睛發出的目光。數量非常多。不知不覺山丘下方已聚集了很多野狼。

　　那些野狼低沉地咆哮著。它們像是很悠閒似地到處走來走去，但是不時地朝我們投射令人打寒噤的目光。特克小心注意地走到正門那裡，然後去確定正門是否有鎖好。不過那個薄弱的木板只要踢幾下，很容易就會被毀壞。特克緊咬著嘴唇。

　　杉森和克雷爾也暫時停止自我炫耀，然後走來圍牆這邊。我們各自藏在圍牆後方，只伸出頭望著下方。

　　那些野狼好像看到我們之後很興奮，肩頭的毛都豎了起來，並且咆哮著。我數了一下那些走來走去的野狼，總共十四隻。它們的塊頭都很大。

　　「嗚嚕嚕嚕……」

　　它們在那裡徘徊著，好像在玩什麼把戲似地走來走去。

　　「它們應該不會輕易地跑過來，因為從那下方跑上來的話，就會完全暴露出身軀。」

　　特克像是經驗豐富的冒險家那樣地推斷著，然後舉起系在腰間的十字弓。腰後面皮帶上有個小袋子，他從裡面拔出方簇箭。他將十字弓踩住，接著拉起弓弦，慎重地裝填方簇箭。他將裝填好的十字弓直接慢慢地放下來，靠在大腿附近，然後環顧那些野狼。對於手上拿著的東西，他好像一點都不想發射的樣子。

　　「你不射嗎？」

　　「沒有必要激它們吧。」

　　那些野狼只是持續不斷地咆哮著，但也並沒有一下子胡亂跑過來。可是它們正慢慢一步步地往山丘上逼進。特克搖搖頭。

　　「它們已經快撲上來了。」

　　他舉起十字弓瞄準。

　　「野狼這種動物啊，和人類真的有夠像。指揮官是不會輕率行動的。他擁有的是考量戰鬥時所有情況的眼光。」

　　接著突然間特克射了十字弓。颼！一聲輕快的聲音。

　　「？！」

　　在狼群的後方，傲慢地坐著的那一隻狼被彈到空中，而且身體翻了過來。它直接掉到地上，然後滾了一圈。它當場死掉了嗎？特克看看它，說：

　　「最好是它們現在肚子餓。」

　　那些野狼對於這麼突然發生的事好像很驚訝的樣子。它們每一隻都湧向倒下來的那只野狼的周圍。有的用前腳踢那只野狼，也有些用嘴巴輕輕撥弄那只野狼。但是倒下來的野狼一動也不動。嗯，現在要開始吃了嗎？

　　那樣的想法對這些野狼好像是一種侮辱。那些野狼開始看著天空嚎叫。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喀啊！」

　　那些野狼像是發瘋了似地逼近過來。從山丘下方到神殿之間的距離似乎一口氣消失了，它們都飛上了天空。它們跳躍，一口氣跳上圍牆上方。然而早已做好準備的杉森和克雷爾揮砍了那些跳上來的野狼。一開始的兩隻無法進到裡面，直接滾到外面去了。但是就在這段時間裡，其他的野狼已經陸續跳進圍牆內。

　　「一字無識！」

　　有一隻跳上來的野狼被我的招式給砍成好幾塊。但是野狼還剩下十隻左右。它們在一瞬間裡都越過了圍牆。於是展開了一場非常激烈的打鬥。

　　※※※

　　「門關起來鎖上！」

　　伊露莉把頭伸出了門縫，我對她喊叫。但是伊露莉不聽我的話。她走出門外，背靠著門站著。不知何時，她的雙手上已經拿著穿甲劍和左手短劍。

　　「修奇，要我幫你嗎？」

　　「不，你守在門那裡！」

　　我突然間害怕伊露莉會說『裡面的病人不是我的朋友，所以不就沒有必要幫他們了？』。伊露莉好像是會冒出這種話的人。

　　特克像野獸般揮著戰戟。但是戰戟太長又太重，所以要對付敏捷的野狼，是很困難的。他頂多只是用高超的武藝讓身體的周圍不要出現空隙而已。

　　克雷爾則是正在展現他這個『左手的克雷爾』的真面目。他把右手的半月刀扛在右肩上，如果野狼跳上來，他就用左手拳頭揮打野狼。有的野狼被打得彈出去，有的被打之後，就跌在地上不動。總之，失去平衡的野狼在轉眼間被克雷爾右手拿著的半月刀給擊斃。也就是說，克雷爾只用左手打鬥，然後用右手的半月刀在最後一刻給予決定性的一擊。在慌亂時刻竟還能這樣打鬥？克雷爾因為只用左手打鬥，所以放棄防衛，而用步伐移動身體位置，到那些野狼的死角做攻擊。

　　看看杉森！那才是賀坦特的男人。他在身體四周舞出了數不盡的劍。這和我的一字無識比較起來，我根本不可能比得上。他那雙像食人魔般的腳如果踢了野狼，野狼就會四肢搖晃地衝上天，接著在空中被杉森的長劍斬殺。

　　掉落在地上的野狼開始發狂。它用四隻腳在地上刨抓著，然後翻滾。真像是被獸夾夾住的野狼行徑！杉森驚訝地看著野狼。因為令人驚訝的是，被杉森斬到腰的野狼，傷口竟然變得焦黑了。杉森的武器是鍍銀的長劍，不是嗎？伊露莉開口說：

　　「朦朧月光的力量，優比涅的力量。因此這些並不是普通的野狼啊。」

　　伊露莉非常泰然自若地解釋著。有一隻狼避開了我的巨劍，然後看了看那邊的伊露莉。野狼要是被我砍到，它不會是被我巨劍的刀刃砍死，而是破壞力會直接把野狼擊碎，但是這只狼避開了我的巨劍，跑向了伊露莉。杉森發出尖叫聲。

　　「伊露莉！」

　　在一瞬間，靜靜地站著的伊露莉往旁邊閃過去。她的手斜斜地將左手短劍往前伸出，就是我們在雷諾斯市和巨魔打鬥時看到的模樣。如果是我，我會將這招式取名為『削切蘋果』。那只野狼純粹是因為自己的力量，在空中被削了皮，然後露出肌肉。血傾瀉般地湧了出來，但是伊露莉輕輕地避開。

　　「？！」

　　那只狼的腰身不停搖動，接著掉落在地上。伊露莉踢了它一腳，然後又平靜地回到門那裡，靠在門上。這簡直是到了讓人咋舌的地步。我愣愣地看著伊露莉，隨即伊露莉說：

　　「小心，修奇。後面。」

　　我嚇了一跳，然後將巨劍往後揮打。在後面要攻擊我的野狼往後退去。但是那只野狼往後退之後，被特克踩住了尾巴。特克踩住它的尾巴之後，用戰戟向下狠擊。那只野狼的頭裂開了。可是有狼跳上了正用戰戟揮打著的特克背上。

　　「呃啊！」

　　特克為了甩開糾纏在他背上的野狼，一直轉圈圈，可是那只野狼緊咬住他背部的甲胄。我跑上前去抓扯那只野狼的後腿。

　　「匡啷！」

　　那只野狼的牙齒彈了出去，同時它放開了特克。為了不讓野狼咬到我，我抓著它的後腿轉了好幾圈，然後丟向樹木。那些樹木的樹幹裡面都腐朽了，所以野狼一砸到樹木，樹木就倒了下來。匡匡！樹木倒下的巨響嚇壞了那些野狼。有一隻狼害怕得逃走了，隨即其他幾隻也捲起尾巴跳出圍牆。不久，跑進神殿的那些野狼都逃之夭夭了。

　　特克張口結舌地看著我。

　　「你，你，你……」

　　「連樹木都生病腐朽了，所以才會這樣子。」

　　「是，是這樣嗎？不過說實在的，那個ＯＰＧ真的很厲害。」

　　我噗嗤笑了出來。杉森和克雷爾一等到野狼逃跑，就立刻在討論是誰殺了比較多的野狼。

　　「那一隻是我殺的！你看傷口就知道！」

　　「呵！有沒有看到燒焦的那一隻？那是被我的長劍斬到之後，才會變成那個樣子。」

　　「那是擦傷！是我給它致命的一擊的！」

　　真的是快看不下去了。這時候，站在神殿正門前的伊露莉走了過來。她看了我一眼，然後走向圍牆那裡。我訝異地跟在她的後面，我聽到伊露莉像自言自語似地說：

　　「野狼太快就撤離了，所以那個女人的計畫失敗了。」

　　「咦？」

　　「她在那裡……現在她正在看我們。」

　　我驚訝地望著外面。

　　我沒看到任何一個人，只有一片漆黑而已。但是伊露莉定定地注視著一個點。她就好像是在和一片虛空互相大眼瞪小眼似地。她點點頭。這時特克也拿著戰戟走來，在吵架的杉森和克雷爾也緊張地向我們走來。

　　「原來你想利用野狼製造騷亂的時候，用魔法攻擊我們，是嗎？」

　　伊露莉對著空中喃喃地說話。但是沒有聽到任何聲音。而伊露莉又再說道：

　　「你一定要那樣做嗎？我原諒你，我想和你做朋友。」

　　我驚慌地看著伊露莉。伊露莉則是暫時閉了嘴巴之後，帶著悲傷的眼神說：

　　「那樣是不行的。因為我已經準備好了。」

　　又再次安靜了一陣子。

　　「是這樣嗎？！你要不要試試看呢？」

　　我訝異地看了看杉森，而杉森也是一臉不解的表情。但是特克兇狠地睜著眼睛說：

　　「這好像是『傳訊術』的魔法。」

　　伊露莉靜靜地站了一會兒。夜晚開始吹起的微風將她的黑色頭髮吹亂，但是她一動也不動地站著注視一個點。

　　「你如果那樣想的話……」

　　突然間，她舉起手，然後指向虛空中的一個點。啪！在遠處村莊的一個地方突然出現火焰。我們張口結舌地看著伊露莉以及那道火焰。伊露莉又再指向其他的點，並且說話。仍然是喃喃的低沉聲音。

　　「下一次打哪裡好呢？」

　　伊露莉又再望著空中，然後她回過頭來。

　　「她已經走了。我剛才說了謊話。」

　　我只能用呆滯的表情說：

　　「你說了謊話？」

　　「是的，那個吸血鬼剛才在那裡。她想要透過野狼先擾亂我們，然後她再攻擊我們。但是那些野狼太快就退離了，所以她錯失了攻擊的時機。我讓她以為我已經準備了強大的魔法，所以她才會不敢攻擊，在那裡猶豫不決。事實上，我並沒有記憶任何魔法。」

　　「你剛才沒有使用魔法嗎？那麼那火花呢？」

　　「那是利用火精的騙術。啊，對，騙術。」

　　她對於自己用了『騙術』兩個字覺得很不知所措。她的語氣並不是覺得愉快，而是好像不習慣的樣子。

　　「你說得好像不是很高興的樣子哦！」

　　「咦？」

　　伊露莉很高明地騙了吸血鬼，解除了危機，但是她對我們說的時候，卻對於自己所做的行為好像無法理解的樣子。她搖搖頭說：

　　「有什麼好高興的呢？那女人和我有因謊言而連結成的關係了。修奇你不是常常會為了成為朋友而伸出友善的手嗎？你不責駡我嗎？」

　　什麼話呀？第一次見到伊露莉的時候，雖然我曾經這樣說過，但是現在這個狀況，我實在不知道如何拿來相提並論。可能是伊露莉以為我是那種喜歡和所有存在的生命體成為朋友的人。當然，我也這樣認為，我遇到和我沒有任何關係之人的時候，我會為了和他成為朋友而客客氣氣地對待他。但那是人們生存的簡單智慧，不是嗎？可是對於吸血鬼，有必要這樣做嗎？

　　「你覺得可以很容易就能和吸血鬼成為朋友嗎？」

　　伊露莉仰望著夜晚天空。

　　「原來如此……」

　　「咦？」

　　對於我的糊裡糊塗的回答，伊露莉只是望著天空說：

　　「你的意思是說你會劃分一條線來區別朋友和敵人，是嗎？但是對於第一次見面的情況，你會為了和對方成為朋友，而先伸出友善的手。我對那句話很感動。你依循賀加涅斯的律法，為了在這混亂的世上生存而劃分出一條清楚的線，但是又依循優比涅的旨意，先伸出友善的手。這樣看起來很完美。因為人類能夠同時依循這兩者，所以你才會這樣想。而我們的世界都已經很和諧了，所以我不知道要特別伸出手來交朋友。」

　　是這樣子嗎？我用有點糊裡糊塗的表情聽了伊露莉這段話。

　　「可能我們和矮人關係不好也是因為這個緣故。我們並不知道為什麼會和矮人關係不好。但是我想我現在知道了。我是看到你才知道的。我們並不知道要交朋友就要伸出友善的手。因為我們沒有這種需要，所以不知道這種方式。這樣一來就造成矮人不好的印象。」

　　伊露莉正視著我的眼睛。她的眼睛好漂亮。

　　「所以我也想要像你一樣。先伸出友善的手，我想學的就是這個。對於這個領地的那些第一次見面的病患，我去照顧他們，我認為那是件很快樂的事。」伊露莉誠心誠意幫助這個領地的人，理由只是為了這個嗎？精靈沒有理由要分享人類的悲傷與痛苦。但是伊露莉聽了我的話很感動，並且知道要交朋友就需先伸出友善的手。

　　如果是人類，現在對我說這些話的如果是人類的話，我應該會很慚愧的。但是眼前是一個精靈，她用天真的眼神，沒有任何疑惑或隱喻，平靜地述說。所以我才可以完全放鬆地聽她說。

　　「……你不覺得很高興嗎？」

　　伊露莉微笑著。

　　「我很高興。看到他們感激的表情，我怎麼能夠不高興呢？但是，伸出友善的手之後，卻又讓我領悟到我以前不知道的事。」

　　「那是什麼呢？」

　　「也就是伸出友善的手，卻不被接受時的悲哀。你知道這種感覺，所以你沒有向吸血鬼伸出友善的手。而現在我學到了，謝謝你，修奇。如果要像你這樣熟練地伸出友善的手，我還需要花多少時間呢？」

　　※※※

　　伊露莉又再進去禮拜堂裡面。特克和克雷爾都以非常異樣的眼神看著我，而杉森也不是帶著那種平常的目光。結果杉森問我：

　　「喂，修奇，剛才你們說的那些話是什麼意思啊？」

　　這個嘛……我真能夠解釋清楚嗎？我清理完那些野狼的屍體，然後睡眼惺忪地看著火堆看了好一會兒。杉森終究還是忍不住，他想要再問我的時候，我開口說：

　　「雖然是我和伊露莉說了那些話，但是我也還是不太瞭解。精靈是很奇怪的種族。但是，在精靈看來，人類才是很奇怪的種族。萬一真是這樣子的話，那伊露莉在精靈裡面就會是很奇怪的精靈了。」

　　「你到底在說什麼呀？」

　　「我也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啦。我聽說精靈被稱是優比涅的幼小孩子，那麼他們的世界難道就只有和諧嗎？」

　　「你是說只有和諧？」

　　「這實在是很難解釋。總之，伊露莉她說的意思是，我們所認為的禮儀規範，或者那些優秀文化之類的東西，是因為人類在『全然互相不瞭解，而造成人類種族的悲哀』之中所產生出來的。所以說，就連沒有任何意味的問候語，『早安！』，都是為了彼此不要成為仇家而講出來的話。」

　　「什麼？仇家？」

　　「這個……意思是說，『我正在享受這個早晨，你也是嗎？如果你也是的話，我們就是在享受同樣的東西，因此沒有必要對對方發脾氣。我們儘量愉快地相處吧』。所以對方也同樣說『早安』，事實上對方可能在今天早上因為便秘很痛苦，但是為了不想讓先問候的那個人不愉快，不想造成相互之間不好的關係，他會同樣習慣性地來回答。因為我們不瞭解對方，對，就是這樣。因為我們不瞭解對方，結果我們都為了對方而習慣性地說謊……如果不是和我非常熟的人，我當然不會和他說『都快冷死了，有什麼好早安的？』之類的話……我們到死都沒有辦法瞭解別人，所以我們的言語和行動大多是謊言或者虛情假意。所謂的禮儀規範，就是被調整過的謊言。好像是這樣吧……」

　　杉森張口結舌地看著我。然而，我只是望著像伊露莉頭髮顏色般的漆黑夜空。在一旁聽著的特克微笑著說：

　　「當然有那種情形，修奇，就算是你很熟的朋友，有一天可能你還是會覺得『這真的是我認識的人嗎？』。我們都是活在無法完全瞭解別人的狀態中。所以常會覺得不安。也因此才會使用禮儀規範。」

　　特克好像瞭解我所說的。我一面望著夜空一面說：

　　「可是伊露莉認為我們因為感覺不安，所以才對別人很親切，我們伸出友善的手就好像是為了想和所有存在生命體做朋友。她是這麼認為的。」

　　特克笑了笑，然後開始擦拭戰戟的刀刃。

　　「是這樣嗎？嗯，修奇，不要擔心。有句話說，精靈雖然比較慢熟練，但絕對不會學錯。」

　　「真的嗎？」

　　「相反地，人類因為快速學習，所以常有學錯的事。嗯，像是成見，就是很好的例子啊！」

　　「我知道你的意思。那麼有沒有完美的種族呢？」

　　「沒有完美的種族。但是在任何一個種族裡面，都可以出現完美的個人。因為他只要克服自己種族的弱點就可以。」

　　我看了看特克。特克則是用深邃的眼神望著遠方。

第五章

　　清晨時分。東方天空漸漸被染成藍色，天空底下浮現出高而且大的山脈陰影。那座山脈應該就是中部林地的背脊，也就是褐色山脈。但是現在已經完全變成是黑色山脈了。我將視線轉移回來，繼續切東西。

　　凌晨的時候我就已經來到廚房了。平常我只要準備我們一行人要吃的東西就可以了，但是，今天必須準備近百人要吃的東西！這可真是在考驗我的廚師資質啊！嗯，對於味道，我是已經放棄了，只要食物的量能正確配好，就很謝天謝地了。

　　這時候廚房門口傳來有人走來的聲音。我轉過頭去看。

　　艾德琳揉著惺忪的眼睛，正要走進來。她看著我高興地微笑，忽然仰著鼻孔注意不要撞到廚房門框的上方，然後走了進來。

　　「修奇，你正在準備吃的嗎？」

　　「正如你所看到的……請問睡得好嗎？」

　　「嗯。我看看，請給我刀子。」

　　「你要幫忙嗎？太好了。我正要去拿水過來。這兒就拜託你了。」

　　我把拿來當做廚刀的匕首交給艾德琳。艾德琳一拿到那把刀，它就變得看起來好像是那種放在衣袋裡的小巧玲瓏的小刀。我一面看著一面微笑地往外走出去。

　　在外面的庭院裡，杉森、克雷爾、特克互相擠成一團，正在一邊發抖一邊睡覺。

　　太陽還未完全升起的秋天清晨確實是非常冷。我拍拍他們的肩膀。

　　「各位！請到裡面去睡吧！天色已經亮了，所以你們可以不用待在這裡了。」

　　杉森一面起身，一面不太順暢地扭動著脖子。而特克和克雷爾的起床模樣則完全不一樣。克雷爾是先睜開眼睛，然後躺著仰望天空好一段時間，喃喃自語之後好像真的很難忍受似地皺眉頭。然而特克不知是先睜開眼睛，還是先站起身子，總之他一下子就起來了。

　　「克雷爾，你這傢伙，起來！你早上睡太多覺了吧？」

　　「特克……你可不可以不要每天都這麼說？」

　　「這幾天你都臥病在床，我不是就沒說了？」

　　克雷爾一面打冷顫，一面起身。我噗嗤笑了出來，然後走出神殿。

　　我一面揮動著水桶，一面走向位在山丘下方的水井。雖然晚上已經過去了，但還是有可能遇到危險，所以我緊抓著巨劍。但什麼事都沒發生。我無聊地將汲水的吊桶丟進水井裡。

　　當！

　　這是什麼聲音啊？這不是碰到水的嘩啦聲，而是碰到硬東西的聲音。我看看水井裡面，但是在灰暗的天空底下，水井裡面什麼都看不到。

　　我閉上眼睛一段時間之後，再睜開眼睛看下面。那時候才看到有個發白的東西。但是我的鼻子比眼睛更快起反應。這個味道是……我緊閉著嘴唇，慌張地把吊繩拉上來。

　　在吊桶裡，有一隻腐爛的手臂和水一起被拉了上來。

　　「唔……呃啊啊啊！」

　　※※※

　　「竟然連水都不讓我們喝。如此一來，根本就不用再費心思去治療了。」

　　卡爾用失落的語氣說。沒有水，所以今天早上只能吃發酸的肉乾和發黴的麵包。卡爾一面抖掉麵包上的黴一面說：

　　「應該要做個了結了。今天一定要找出這個領地變成神臨地的原因，而且一定要趕走那個吸血鬼。不對，那個吸血鬼也是一種疾病！所以如果要讓這個領地恢復成原本的樣子，那麼吸血鬼也應該消失才對。」

　　艾德琳搖搖頭。

　　「吸血鬼並不會那樣就憑空消失。當然，這裡是基頓的神臨地，所以也會產生吸血鬼，但是一旦出現了吸血鬼，在她死之前都是不會消失的。所以絕對沒有任何方法可以完全恢復到原來的樣子。」

　　卡爾做出了一個悲傷的表情。

　　應該要給病人喝的水，如今沒有了，真的是很令人焦急難過的事。至於這些連水份也沒有的乾麵包和肉乾，就算是健康的人，也很難下嚥。更何況，因為熱氣的關係，嘴巴裡變得很燥熱的那些病人更需要喝水。我、特克、杉森、克雷爾都到村裡瘋狂地翻找，結果只找到葡萄酒和白蘭地，然而這些酒對病人虛弱的胃而言，實在是太刺激了。

　　卡爾再也無法忍受了，他站起來說：

　　「走吧！我們開始搜索吧。請問各位都願意幫忙嗎？」

　　特克一行人點點頭。卡爾對艾德琳說：

　　「如果太陽升起的話，那些病患又會再惡化，是吧？」

　　「應該是的。」

　　「那麼請艾德琳你在這裡像昨天那樣保護神殿。由我們去搜索這個領地。」

　　「好的。出發之前，請你們先接受我的祝福。如果在搜索期間得病的話，可就不好了。」

　　艾德琳露出懷著信心的表情，尖牙閃閃發亮著。卡爾像昨天一樣鄭重地接受祝福，而杉森和我也一樣。特克和克雷爾則是莫名其妙地接受艾德琳的祝福，但是費雷爾和莎曼達則婉拒了祝福。費雷爾說：

　　「治癒之手艾德琳的神力，對我而言是很危險的。我使用魔力，而魔力是會抗拒神力的。」

　　這是什麼意思啊？然而艾德琳點點頭。莎曼達則當然因為是其他神的祭司，所以不接受艾德琳的祝福，還有伊露莉也像昨天一樣，並沒有接受祝福。可是莎曼達也需要一起去嗎？

　　「嗯，莎曼達，請問，你沒有武器，在這裡照顧病人不是比較好嗎？嗯，我這麼說，請不要覺得不高興……」

　　莎曼達看看我，然後笑著說：

　　「你是在為我著想嗎？真謝謝你。但是我也有武器。」

　　我看著莎曼達拿著的木杖，然後歎了一口氣。那是用橡木削成的，但是那支長竿子卻比男人用來戰鬥用的粗棍棒還要輕。而且，以莎曼達的體格，要去揮動那根……然而莎曼達爽朗地說：

　　「而且在搜索的時候一定會用得到德菲力的力量。」

　　我的表情轉為訝異。隨即卡爾附帶地解釋著。

　　「半身人與岔道的德菲力的祭司們擁有岔道的權能。」

　　「岔道的權能？」

　　隨即，莎曼達一面笑，一面從地上撿起一粒小石子遞給我。她的眼神仿佛像是計畫開一個大玩笑的頑皮小孩。

　　「來，修奇，你將它放到背後，再緊握在你其中一隻手的拳頭裡，然後伸出手來。我會閉上眼睛的。」

　　咦？這是在玩什麼遊戲呀？反正我就照她說的做了。莎曼達將眼睛睜開之後說：

　　「是在左手。我們可以走了嗎？」

　　我擲出放在左手的小石子，覺得很不可思議。

　　※※※

　　「岔道的權能，就是在選擇兩者之一的時候，能夠百發百中地猜對的能力，是嗎？」

　　莎曼達一面彎進左邊的路，一面臉朝向我說：

　　「大致是這樣子。但是更正確地說，就像其他的祭司一樣，那是在履行神的旨意。像剛才的小石子之類的事，並不是很重要的事。但是……嗯，舉這個例子吧，我將匕首抵在某個壞人的脖子上。只要輕輕地一割，他就完蛋了。」

　　從祭司的嘴巴裡說出這樣的話，真是令人驚訝。

　　「當然你會收起匕首，然後說聲『對不起』吧，」

　　「你這小子！你以為我是艾德布洛伊的祭司啊？總之，我握有那個壞人的生死人權。可是啊，這個壞人是我的情人的仇家。然而他收養很多孤兒，真是令人頭疼的癖好啊！簡單地說，他是個義賊！好了，這時是要割了他的脖子，還是不要割呢？」

　　這番話愈來愈……這真的是一個祭司所說出來的話嗎？莎曼達竟笑著說割脖子之類的話，所以我的心情變得很奇怪，最後還問了很出乎意外的話。

　　「你也有情人嗎？」

　　「他大概已經被故鄉的其他女孩子給拐走了。哼！反正情況如果真的變成我剛說的那樣，我就算不知道該怎麼做，我也能選擇。而且是依照德菲力的旨意來選擇，知道嗎？我會依循神的旨意，並不是照我自己的意思來猜測。如果是照我自己的意思，那我就不是祭司，而是賭徒了。」

　　莎曼達往右邊轉，然後我也就跟著往右邊轉，接著我抓抓自己的眉頭，然後問她：

　　「不過，德菲力一定不希望你變成窮光蛋，所以你如果賭博，勝算一定很大。」

　　「完全不對。我試過一次。」

　　「試，試過？你賭博過？」

　　「嗯，雖然賭場老闆很沒禮貌，但祭司居然進去那裡，他只能當作是運氣不好地瞪著我。像話嗎？這是神的恩寵降臨在他那裡啊！不管怎樣，我熬夜在那裡喝酒賭博。雖然喝了酒，但是我還是和平常一樣清醒，我很確定地按照我所判斷的玩下去。我是玩二十一點的紙牌遊戲。那是從兩者之中選擇一個，所以那是可以很明顯展現德菲力之權能的遊戲。要不要再來？不要了嗎？就只有這兩種選擇。結果你想後來怎麼了？」

　　「被逐出房門。」

　　「哎唷，我又沒有被發現。」

　　莎曼達很自然地說『沒有被發現』。她好像是認為如果沒有被發現，就沒有任何的罪。因為她往左彎進去了，所以我稍微跟著她走了一會兒之後，繼續問她：

　　「那麼後來怎麼樣了？」

　　「早晨我出來的時候，手中拿著的錢和前一天晚上帶進去的是一樣的數目。一分一文都沒多沒少。」

　　我不得不笑了出來。咦，德菲力的祭司們都是這麼有趣的人嗎？這時候費雷爾插進我們的談話，他好像覺得很抱歉似地，小心翼翼地開口說話。

　　「那個，莎曼達，修奇，安靜一點會不會比較好呢？這裡是依循基頓律法的那些其他生命體所存在的……」

　　費雷爾鄭重地說著，但是為什麼我只要看到他就會想笑呢？想到他連女人的手腕都不曾摸過就染上了那種病……我努力試著不要去看費雷爾的臉。而莎曼達則是略顯不悅地再度彎進了右邊的路。然而一往右彎之後，就出現了十字路，莎曼達開始猶豫著。

　　卡爾看看十字路口的周圍，然後說：

　　「是左邊的路。依照我們行進的方向來看……」

　　莎曼達走向左邊的路。

　　所以這種情況下是會有問題的。雖然在兩條岔路的情形之下，她可以很快做出決定，但是如果是三岔路的時候，她就會和其他人一樣猶豫不決。

　　但是這種能力還是令人覺得很了不起。即使是只有兩條路，有時人也會為了選擇而陷入極度的痛苦。可是莎曼達在這種情形之下不會陷入煩惱。她直接按照心中所想的去做。然而，這件事到後來有時還是會讓她覺得很痛苦。因為可能有些路只是德菲力的旨意之路，並不是她自己所想要走的路。如果德菲力比較希望她死，那麼她的權能就會引導她到死亡之路。不過，她是德菲力的女祭司，所以她不只能夠充分感受，反而還會欣然接受……的樣子。因此她才會沒有煩惱，而且還很樂觀。

　　穿著簡素的綠色斜紋布袍的費雷爾，他拿著的木杖也是看起來很簡素的權杖，比起雷諾斯市的那個亞夫奈德，他看起來更加高尚多了（雖然看起來很高尚，但是我還是很想笑耶）。他說：

　　「請各位暫時等一下！」

　　莎曼達停下腳步，然後轉過頭去。

　　「怎麼了，費雷爾？」

　　「這裡的地形讓我感覺很不對勁。」

　　這裡的地形，只是長長的一條路。兩旁是密密麻麻的房子，而前方則又是二條岔路。這條路的長度大約是六十肘。而且這中間並沒有其他的岔路。可是費雷爾卻好像看出了比我所看到的還要來得更多的東西。

　　「按照這附近的地形來看，如果有人正在監視我們的話，在前方那裡就他已經無法再躲下去了。所以一定會攻擊我們。」

　　杉森讚歎地說：

　　「費雷爾先生你好像對掩蔽與陣形很瞭解。」

　　「因為我曾經在偶然的機會裡讀過幾本賀茲里的書。」

　　「哦，真的嗎？是不是總共有十四本？」

　　「好像是吧。」

　　費雷爾和杉森熱切地交談著，但這好像讓克雷爾漸漸覺得很生氣。克雷爾猛然地走上前去，並且提起那支殺氣騰騰的半月刀。

　　「喂！不要再說一些廢話了。這麼說來，就是會在這裡襲擊我們，是吧？我懂了。反正一定是從前面跑過來。我絕對不會讓任何一個傢伙溜到我後面，所以跟我來吧。」

　　他一邊這樣說著，一邊用右手舉起半月刀扛在肩膀上，猛然地走上前去。這時候傳來特克的喊叫聲。「不是在前面，是在左邊，上面！」

　　我們急忙轉向旁邊看，在左邊的建築物上面，野狼的頭開始一個個地出現。而且右邊的建築物上面也出現了野狼。

　　「喀嚕嚕嚕……」

　　「嗚嚕嚕嚕……」

　　「有，有幾隻啊？」

　　「跳下來了！」

　　那些野狼跳下來了。克雷爾繼續保持右手的姿勢，然後低下腰。在第一隻野狼快撞到他的前一秒鐘，他的腰身整個挺起，並且左手大力往上一揮。

　　「匡！」

　　哎呀我的天啊！那只野狼整個往上彈了出去，然後克雷爾這時用兩手揮起扛在右肩上的半月刀。還浮在空中的那只野狼的腰幾乎快被完全斬斷，彈落了出去。真不愧是左手的克雷爾。但是那些野狼全部開始往下跳。卡爾大聲喊叫著說：

　　「靠到建築物牆邊！」

　　我們全都各自跑向最近的建築物，然後背靠著牆壁。因為它們是從上面跳下來，所以我們背靠著牆壁是比較有利的。對面那一邊站著的是伊露莉、費雷爾、特克，而我這一邊則是站著杉森、卡爾、克雷爾、莎曼達。如此分成兩邊之後，開始展開與野狼的打鬥。

　　※※※

　　「啊啊！」

　　克雷爾的打鬥方式是昨天就見識過的，確實是令人膽戰心驚，卻又覺得痛快。放棄防衛，只用左手揮打，決定性的一擊則是用扛在右肩上的半月刀。所以他絢麗地移動著腳步。不對，看起來簡直像是上半身和腳各自移動的樣子。那樣的大塊頭居然像是在跳著優雅的舞步！

　　「呃啊！」杉森看到克雷爾的那副模樣，他也氣勢洶湧了起來。杉森先踢了較低位置的野狼之後，再用長劍刺下去。野狼雖然閃避，但是它的背卻還是被劃開了。

　　「咕耶！」野狼發出奇怪的聲音，滾到地上，然後就這麼開始胡亂發狂。野狼背上的傷口燒了起來。在特克後面的費雷爾喊著：

　　「那是，那是銀做的嗎？這麼說來，這些野狼，並不是真正的野狼！是死掉的野狼以基頓的力量破壞法則，才得以動起來的！」

　　※※※

　　這正如同昨天伊露莉所說的。這些野狼看到杉森那一把在晨光照射之下可怕地閃耀著的長劍，就不敢再有撲上去的念頭。但是這些傢伙為什麼撲向我啊？

　　「真是的，搞不清楚狀況哦！」

　　我怒視著野狼在底下的頭，然後向下揮劈。野狼很快地往後退，趁著我揮劍時身體出現空隙的那一瞬間跳了過來。但我可是有從下面往上揮劍的特別手法！

　　「一字無識！」

　　喀啦！野狼被劈成二塊之後，往兩邊飛得好遠。哎呀，我的腰！我沒有空看費雷爾驚訝地張開嘴巴的模樣，我照樣又再轉了一圈，要不然我的腰會扭到。這時有某樣東西碰撞我的背。我的背立刻傳來被搔抓的聲音，我脖子後面的毛都豎起來了。是野狼跑到我的背上了！我感覺脖子被滴到溫熱的口水。

　　「啊啊啊！」

　　我往後猛衝，撞到了牆壁。匡唧！牆壁倒了下來，我就這麼跑進房子裡面。天啊，我感覺天地倒轉似地摔了一跤，接著灰塵和石屑快令人窒息般地飛揚著。在大白天能看到星星也不算壞啊！

　　我連忙起身轉頭看，那只野狼已摔斷脖子了。我重新拿起巨劍，從牆壁被打出的洞跳了出去。

　　「修奇？你和那間房子有仇嗎？」

　　莎曼達看到從房子裡跑出來的我，竟用這句話對我打招呼。我則向她揮出了巨劍。莎曼達大吃一驚，但我其實是要砍逼近她身旁的一隻野狼。實在是砍得太急速了，我無法控制力道，結果砍到了地面。野狼和我的巨劍都陷進地下了。哎呀！

　　怎麼常常會出這種事呢？

　　莎曼達這一回吹起了口哨。吹口哨？這些經驗豐富的冒險家可真是古怪。可是為什麼我的巨劍會拔不起來呢？！靠在另一邊的牆上的伊露莉看到我這個樣子，立刻跑了過來。

　　「哦哦哦！」

　　那是克雷爾的讚歎聲。伊露莉好像閃電擊出的模樣似地，曲曲折折地跑過那些狼之間。那些野狼跑向伊露莉，但是每一次都只能撲了個空。有一隻狼本來想咬伊露莉的腳踝，但伊露莉立刻向前一跳，然後拄在地上做了一個翻轉的動作。接著她一著地，就踢了我的胸口一下。

　　「嗚！」

　　多虧被她踢了這麼一腳，我很容易就將陷在地下的巨劍給拔了起來。我正要抱怨難道沒有比較文雅的方式來幫我拔劍，但伊露莉已經靠著踢我胸口的反彈力往後飛去了。就在我的胸前，有只野狼飛跳到伊露莉剛才站著的地方。我敏捷地往下揮砍，成功地砍到那只狼的後腿，而且這一次並沒有陷進地下。被砍到後腿的那只狼在地上打滾之後，在它前面的卡爾踢了它的下巴。卡爾喊著：

　　「克莉汀小姐！這些傢伙就交給你了！」

　　他可真是厲害！我昨天才聽過一次莎曼達的姓，我都已經忘記了，而卡爾竟還記得！莎曼達很快地從懷裡拿出一個圓形的鐵片。有個Ｔ字很複雜地纏繞在圓圓的鐵環中間。好像是德菲力神的聖徽。莎曼達將它伸向前方，然後祈禱。

　　「被大地所拒斥的屍體啊，消失吧！」

　　「喀嚕嚕，嘎啊！」

　　那些野狼開始發狂了起來。是逐退法術！這正是祭司的逐退法術。大地不願意接受的屍體，才會無法安眠於地底下，而徘徊於地上，這個法術就是在驅趕這種屍體。那些野狼像發瘋似地跑著。但是有點不妙的是，那些野狼全都跑向那邊去了。

　　所謂的『那邊』，可以代表很多的意思，但是現在的情況是指特克、費雷爾、伊露莉所在的那一邊。

　　「他媽的！」

　　特克拼命地揮動戰戟，好讓野狼無法接近他。但是特克要從右邊揮向左邊的那一瞬間，原本在他左邊的狼跑向他。咻！傳來了某個東西掠過大氣的聲音。在特克的背後突然出現的伊露莉展現了她的特長。她斜斜地用左手短劍抵在那只跑過來的狼身上，那只狼隨即在空中被完完全全地刮去了毛。

　　「嘎啊啊啊！」

　　掉落在地上的野狼腰部已被乾乾淨淨地脫去了毛皮，看到的是紅色的肉。特克再度目睹昨天看過的這種手法，他又再一次為此驚訝不已。在他後面的費雷爾則是開始低頭念咒語。而我、杉森、克雷爾則是突擊背對著我們的那些野狼。

　　「呃！」

　　有一隻狼翻過身子，咬了杉森的腳。在他旁邊的克雷爾很快地用半月刀往下砍，隨即，咬住杉森的只剩下一顆狼頭。但是那顆頭還是死咬著杉森的腳踝不放。杉森的眼睛噴出怒火，他舉起膝蓋，用長劍的劍柄往下揮打掉那個狼頭。在他後面的莎曼達很快地越過杉森的肩膀伸出聖徽，並且再度高喊：

　　「退去吧！」

　　那只跑向負傷的杉森的野狼發出嗷嗷的慘叫聲，然後往後退。而在另一邊，特克仿佛像是砍柴似地，用戰戟向下砍那些野狼。我也揮動著巨劍。但是有只野狼不知是怎麼移動的它的頭的，竟咬住了我的巨劍。我驚訝地想往後縮手，但是它緊咬不放。而就在這時候，又有一隻狼從我的左邊路來。

　　「側面的一字無識！」

　　我讓野狼掛在巨劍上，並且一直往側面轉圈圈。咬著巨劍的狼和跑向我的那隻狼撞在一起，然後飛出去落下，我則因為突然太用力旋轉而暈眩地搖晃著。荒唐的是，我搖搖晃晃之後竟踩到了一隻狼的尾巴。那只野狼忽地跳了起來，但是在還沒落地之前，伊露莉的穿甲劍就已經刺穿了它的脖子。而就在這個時候，傳來了費雷爾的高喊聲。

　　「Ｅｎｌａｒｇｅ！」（擴張術）

　　莎曼達的身體開始漸漸地變大。莎曼達一時因為失去平衡而跌倒了，可是又立刻昂然地站了起來。她站在那些野狼的前面，那些野狼哆嗦地顫抖著。莎曼達像是從雲層裡伸出似地，將手往下伸，而在她手上的聖徽則幾乎變得像盾牌那麼大，巨大的聖徽閃閃發出光芒。莎曼達並沒有特別做『逐退』的動作，但是之前受到『逐退』的那些野狼慘叫著逃跑了，隨即其他的野狼也跟著逃掉了。

　　「喀嚕嚕！吭吭！」

　　那些野狼像發瘋似地逃跑，過了一會兒就看不到蹤影了。我一屁股坐在地上。

　　「噓，噓！我的，呼吸聲，像笛子聲。」

　　「那是德菲力的聖徽嗎？」

　　「嗯，Ｔ是德菲力的開頭第一個字母，也是象徵岔路的意思。」

　　啊哈！原來如此。Ｔ字看起來確實是像岔路的模樣。我一邊點點頭一邊問：

　　「可是，有件事我很納悶。剛才那些野狼可能是因為基頓的力量而猖狂肆虐的屍體，不是嗎？但是基頓也是賀加涅斯之下的神，德菲力也是賀加涅斯之下的神，那麼為什麼那些野狼會害怕地逃跑呢？」

　　「唉，小夥子啊！不死生物是存在於與優比涅的協調、賀加涅斯的混亂都相反的世界，也就是黑暗世界的居住者。所以可能連破壞之神雷提的祭司也可以逐退不死生物呢！」

　　莎曼達也不管我聽得懂還是聽不懂，繼續往下解釋著。

　　「而且雖然我們常常指稱某些神是賀加涅斯之下的神、優比涅其下的神，其實這些只是便於讓人理解的觀念。我們不應將賀加涅斯或優比涅想成是各自底下的神祇頭目之類的角色。賀加涅斯或優比涅只是呈現出萬物法則的一個名字而已。而且那些神不是它們的部下。好吧，就想成是地心引力吧！你不能無視於地心引力！但是你不是地心引力的部下吧？地心引力又不會叫你做什麼事。」

　　「如果叫我做些什麼事，我也不會照著做的……這番話真的好難哦！」

　　是啊，真的好難。莎曼達的意思是，優比涅和賀加涅斯只是呈現出宇宙的原理的高層次的隱喻。莎曼達這樣的解釋雖然我還聽得懂，可是我並沒有用心聽，我真的對神學一點興趣也沒有。

　　我們又再度讓莎曼達走在最前面。被野狼咬到腳踝的杉森雖然招致了伊露莉的擔心，但他一副絲毫不疼痛的樣子。可能他是意識到克雷爾像在嘲笑的目光，所以才裝出很蠻勇的模樣，總之，杉森雖然走路有點一跛一跛地，但步伐還是很堅強。

　　伊露莉歎了一口氣，然後打開繫在皮帶上的袋子。

　　「那麼，喝一口這個吧！雖然你說你不痛，但是為了我喝一口吧！我看到你這個樣子，我很心痛。」

　　杉森的表情像是快掉出眼淚似地，接過了伊露莉拿給他的藥瓶子，咕嚕咕嚕地一口氣喝光它。伊露莉睜大她的眼睛。

　　「啊，這個，只要喝一口……」

　　杉森的表情突然變化了起來。他不可置信似地開始看著自己的兩隻手臂。他摸摸胸口，然後揮揮手臂。克雷爾用仿佛是『這傢伙是不是突然發瘋了』的眼神看著杉森，但是杉森不在意地喊著：

　　「哇！修奇！打我一下！」

　　這又是什麼意思啊？我驚訝地看著杉森，杉森則是砰砰地捶著自己的胸口，並且說：

　　「充滿力量！真的很大的力量！修奇，用你的力氣打一下！」

　　是嗎？真是的，只叫他喝一口，結果好像喝太多了的樣子。我看在友情的份上往杉森的肚子打了一拳，結果杉森整個人撞破了牆壁，然後在裡面昏倒了。我還因此花了好多時間去弄醒他，然後帶他出來。總之，杉森的腳踝傷口好了。至於他的肚子嘛……我實在不想再說什麼。

　　※※※

　　我們一行人警戒著四周而前進。雖然有費雷爾在，他會看地形地物，並且精通戰術戰略，但我們還是警戒一點比較好，因為這樣才不會有所損失。再加上剛剛我們才和野狼打鬥過，大家都還處在神經緊張的狀態。所以現在最前面的是莎曼達，走在她身邊的是我和特克，在我們後面跟著的是卡爾、費雷爾、伊露莉。杉森和克雷爾則在最後面跟隨著。

　　「行進的方向是右邊。」

　　可是莎曼達不再移動腳步。我訝異地低頭看著莎曼達。莎曼達表情擔憂地說：

　　「真奇怪！」

　　「咦？」

　　「嗯……可能是這樣子吧，在繼續前進與否之間，我好像會選擇不再前進。是的，我不想再前進了。」

　　莎曼達歪著頭環顧四周圍。

　　「可是很奇怪。這裡只是很普通的十字路口，但是因為德菲力的旨意，我不想再前進了。」

　　卡爾的表情變得很驚慌失措。確實周圍看來都只是一些很平常的房子，一點兒也沒有異常的地方。卡爾環顧四周之後說：

　　「呵，要是能解出神的旨意的話就好了。」

　　這時候特克開始往前走。雖然我也想跟著走，但是特克搖搖手要我後退，然後他就這麼一個人往前走。但是他的腳步很獨特。好像是用腳推某個東西似地慢慢地移動腳步。而且又好像盲人似地，將戰戟往前長長地伸出，然後拄著地，有時則是在空中揮動著，一面繼續走著。看到那副模樣的費雷爾笑著說：「沒有陷阱，特克。」

　　特克歪著頭。費雷爾繼續解釋著說：

　　「這裡全然沒有陷阱的痕跡。雖說如果使用反偵測術，可以消掉魔法的痕跡！但是並沒有理由要在這裡設置陷阱。在這種大路上設置陷阱不是很可笑嗎？」

　　特克不放心地又再環顧四周，然後說：

　　「是嗎？那麼是怎麼回事呢？」

　　「可能這裡是我們的目的地。」

　　「什麼？」

　　費雷爾看了看四周圍之後說道：

　　「雖然這個十字路口看起來很平常，但是從整個領地看來，它是位在正中央。」

　　「啊！」

　　我們驚訝地看看周圍。雖然其他人都點了點頭，但是我還是看不出這裡是中央位置。在我的眼裡，好像看起來都沒什麼兩樣！

　　「請稍微等一下。」

　　費雷爾開始低頭念咒語。喃喃自語了好一會兒之後，他點點頭。

　　「原來是在地底下。特克，退回來吧。」

　　特克一退回來，費雷爾就要我們全都退回剛才我們走來的那條巷子裡，然後獨自走到十字路口的中央。他很快地看看四周，然後拿起小石子，在牆上不知潦草地寫了些什麼，還在地上畫了一些圖案。我曾經看泰班這樣做過。最後，費雷爾用幾個小石子堆出一個奇怪的形狀，然後說：

　　「就在正中央。需要挖一點土！並沒有很深。」

　　「挖土？」

　　「在地底下有某樣東西。我不知道會不會有危險，所以先做了一些安全措施。」

　　我們互相對看，聳了聳肩之後，克雷爾、我、杉森就往前走去，用各自的刀劍開始挖土。雖然說刀劍並不適合拿來挖士，但是不管怎樣，不久杉森就發現了一樣東西。費雷爾警告我們不要用手拿，所以杉森用長劍劍尾將那個東西勾了起來。

　　杉森拿起來的是一個小小的鐵片。那是一個類似莎曼達那個聖徽的鐵圈，在中間有雙頭烏鴉的形象。費雷爾和莎曼達向前走去看著杉森長劍上掛著的那個東西。

　　但是卡爾先開口說：

　　「好像是基頓的聖徽。」

　　費雷爾點點頭。

　　「是的。這只雙頭烏鴉好像就是傑洛伊。這可不是件普通的東西。由裝飾的模樣、鐵片的顏色、花紋來看，這個東西幾乎足足有二百年的歷史。」

　　克雷爾開口說：

　　「二百年？哇，那一定很貴！」

　　莎曼達環顧四周之後又再看看那個聖徽，並且表情苦惱地說：

　　「是詛咒。嗯，就是這樣，沒錯。一定是有人舉行了儀式之後，將這個東西埋在這裡。所以這村子裡的人才會都染上疾病……等一等，那麼應該要有儀式的祭品。這個聖徽是儀式的保證，所以一定會有祭品。」

　　特克歪著頭說：

　　「祭品會是什麼呢？」

　　費雷爾並沒有回答，反而拿起杉森長劍上的那個聖徽。我們雖然很驚訝，但是費雷爾笑著說：

　　「這個嘛，這雖然是很了不起的東西，但是也只因為它是古董，才稱它是了不起的東西。它並不會發出製造神臨地的力量。它只是以一種象徵性的意味被埋在這裡。祭品或意識的主觀者的能力才是更重要的。總之，既然已經收回了這樣東西，就等於沒有了儀式的象徵，所以神臨地將會被消除。」

　　費雷爾實在是說得太平靜了，所以我們只是做出『是嗎？』的表情並且點點頭。我看看四周圍。而就在這時候才確實看到令人喜悅的徵兆。

　　「顏色！顏色都回復過來了！哇！」

　　他們聽到我的話都嚇了一跳，並且看看四周圍。建築物的顏色都回復過來了。如今該暗的部分都暗了，該亮的部分也都亮了。而且也有影子。我以前從來沒發覺到對著我的影子玩耍會是這麼快樂的事。哈哈哈！

　　「是其的，這麼簡單就解決了？」

　　卡爾也高興地回答。可是費雷爾搖搖頭。

　　「因為有莎曼達在，所以我們很簡單地就找到了位置。而如果你說事情已經解決的話……我必須要否認這句話。」

　　「什麼意思呢？」

　　費雷爾以擔心的眼神看著四周圍。」

　　「如果有這一樣東西，就應該有埋它的人。我們應該要找出這個人。還有找出那些小孩子。」

　　「嗯……說得沒錯。那麼應該要怎麼找呢？」

　　費雷爾轉頭看莎曼達。

　　「莎曼達？」

　　但是莎曼達並沒有移動腳步！她聳聳肩然後說：

　　「我剛才不是說過了嗎？我不想再走了。現在還是如此。雖然應該要找出那些小孩子，但是我現在一點也不想前往任何一個地方。」

　　如果是其他人這麼說的話，我一定會大聲斥責，但這是擁有岔路權能的德菲力所啟示的話，所以我反而會想依照她的話去做。我們面帶困惑地看看四周圍。克雷爾猶豫地說：

　　「會不會……德菲力不希望我們去找那些小孩子？」

　　特克皺起眉頭。

　　「喂，克雷爾！」

　　「哦，我只是這樣假設，嗯，只是假設，應該沒關係吧？」

　　莎曼達的表情相當憂鬱。既然無法解釋神的旨意，那麼任何一種假設都有可能。這時，一直拿著從地下挖出來的聖徽的費雷爾說：

　　「或許……」

　　費雷爾並沒有把話說完。特克不高興地對費雷爾說：

　　「費雷爾，既然你不想把話說完，那些話大概是我們不想聽的話。不過，你就說吧！」

　　費雷爾點點頭。

　　「是，或許，祭品說不定就是那些小孩子。如此一來，因為無法找到小孩子，所以可以理解莎曼達為何會不想移動腳步。」

　　我們的臉都變得慘綠。費雷爾好像相信基頓的聖徽就是答案似地，他拿著它看了看，然後說：

　　「如果有儀式，就一定會有祭品。而且這個領地裡消失不見的，正是那些小孩子。所以才不得不做出這種令人難過的猜測。」

　　克拉爾大聲喊著：

　　「到底是哪一個瘋子！」

　　費雷爾依舊看著那個聖徽說話。他的語氣令人打寒噤。

　　「詛咒。神的詛咒大概都需要具有神格的象徵物品。例如象徵純潔的少女。少女雖是象徵還未生產的蠻荒不毛之地，但也是用來象徵純潔。而且兒童他們本身就是神，所以是很適當的祭品……」

　　費雷爾的話聽起來真是可怕。克雷爾開口說道：

　　「這麼說來，真的用那些無罪的小孩來當祭品？居然有這種瘋子！」

　　這一回杉森他也贊同克雷爾的話，他很激昂地說：

　　「對，居然做出這麼殘酷的行為……」

　　可是特克則是沉重地搖搖頭。

　　「不。我認為費雷爾的話有一定的道理。人常會因為自己瑣碎的感情，甚至毫無忌憚地破壞他人最珍愛的東西。」

　　一聽到特克的話，我是第一個去觀察伊露莉的臉色的人。但是伊露莉和平常一樣，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她心裡是怎麼想的呢？伊露莉會不會覺得對人類很嫌惡？但是看到她毫無表情的臉，我不知道她的心裡在想什麼。伊露莉察覺到我的目光。

　　「修奇？你怎麼了？」

　　「沒，沒事。如果照費雷爾的話來看，做這件事的真的是個很狠毒的人，是吧？」

　　「人？還不知道是人類或不是人類吧？」

　　啊啊！所以伊露莉才會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沒錯，沒有必要說這一定是人類所為！但是我在心裡面卻一直以人為主……所以不管是好事或壞事，我常會以人為主體來考慮事情。但是伊露莉則總是將所有的種族都一起考量進去。會伸出友善的手來交朋友的不是我，應該是伊露莉吧？

　　費雷爾聽了伊露莉的話之後，微笑著說：

　　「是的。我們還不知道是不是人類所為，但是人類的可能性比較高。因為基頓的信徒大都是人類。當然也有可能是非信徒者召喚出基頓的力量，然而我認為基頓是神，所以對於非信徒者的召喚是不會隨便應許的。」

　　卡爾點點頭。

　　「是基頓的祭司。那麼我們應該要問問那些病患。既然已經解除了神臨地狀態，那麼那些病患會很快地復元。我們去問問他們是不是可以大略猜測出是哪一個人幹的。這個領地有卡蘭貝勒的神殿，由此來看，這裡的居民應該大都是卡蘭貝勒的信徒。所以罪犯可能是外地人，他們應該可以大略猜測出是誰吧！」

　　「是。」

　　我們全都轉身回神殿去。

第六章

　　在回程的路上，我們經過了之前殺掉的那些狼身邊。剛才因為急著去調查，所以也沒管它們，我們就直接走了。然而這些屍體已經變得跟剛才不一樣，都是一副腐爛了的模樣。

　　「已經腐爛了耶？」

　　「因為它們本來是不死生物，毀壞它們的身體之後，就會恢復原來的屍體面貌。」

　　聽完卡爾的說明，我點了點頭，並且又再問了另一個問題：

　　「那剛才跑掉的那些傢伙也都已經變成屍體嘍？我們已經收回聖徽……」

　　卡爾搖搖頭說：

　　「不，應該不會。雖然這個領地已經不再是神臨地，但已經發生的事情並不可能恢復成沒發生過。那些狼應該還是不死生物。艾德琳小姐不是說過嗎？吸血鬼還是會維持原樣。這些傢伙應該也是一樣的。」

　　「這真是……」

　　莎曼達看到那些腐爛破碎的屍體，眉頭皺了起來。雖然克雷爾口中說著『好可怕』，但他的臉上則是帶著笑容，開始將狼的腳砍下來，並收集在一起。特克帶著很不舒服的表情說：

　　「喂，你在做什麼？」

　　「你們知道狼爪項鏈一條可以賣多貴嗎？」

　　「天啊，居然有你這種傢伙。呸！」

　　「喂，搞清楚！我們手中可是連一分錢都沒有！不就是因為這樣，我們才要去雷諾斯的嗎？」

　　「這樣說也沒錯啦。只是你居然將這些變成不死生物的狼爪拿來做項鏈？真讓人噁心透了。」

　　克雷爾發出了哼聲。莎曼達踢了一下趴在地上努力工作的克雷爾的屁股。克雷爾當場滾到一邊去。

　　「你就不能停止這種醜陋的行為嗎？要不要嘗嘗我的厲害？」

　　莎曼達還不只說說而已，馬上就拿出了聖徽，克雷爾大吃一驚，只好站了起來。但是他跟在一行人的背後，還是一直在嘀嘀咕咕的。卡爾用啼笑皆非的表情問莎曼達：

　　「克莉汀小姐，神的權能可以這樣隨隨便便用來脅迫他人嗎？」

　　「又不會怎麼樣！對於這種可惡傢伙，就是應該讓他嘗嘗天罰！」

　　卡爾無話可說，只是笑了笑。但我卻覺得怪怪的。

　　「那個，卡爾。」

　　「什麼事？」

　　「這些狼都是從哪裡出現的呢？」

　　「為什麼問這個？」

　　「你不是說這些狼本來都是屍體嗎？但是看它們的狀態，不是都還死亡不久嗎？我們看到腐爛得最嚴重的屍體，都還維持著原來的形體。」

　　莎曼達笑了出來。

　　「這是當然的呀！因為它們能夠變成不死生物的年齡是有定則的。」

　　「變成不死生物的年齡？」

　　「就是它們死了之後要過多久，才會變成不死生物……」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想問的是，怎麼會有這麼多狼的屍體？要先死亡，才能變成不死生物，對吧？這麼說起來，到底為什麼會死這麼多狼呢？」

　　「咦？怎麼會這樣呢？」

　　卡爾歪著頭說：

　　「這個嘛……大概是有人大規模地獵捕狼吧？秋天收割完之後，有時候人們會去打獵。這是因為樹葉茂盛的時候打起獵來比較辛苦。」

　　「那麼，這代表這裡變成神臨地以前，有人跑去獵狼，而基頓的力量散播出去之後，那些死掉的狼就全都爬了起來，是這樣嗎？」

　　「當然有可能。」

　　「這不太合理吧？」

　　卡爾停下來站定望著我。且一他人也都全停了下來。

　　「為什麼要獵狼？狼的皮跟肉可都沒啥用處。雖然也可以想成是為了保護家畜不受侵害才去獵狼，但是這一帶根本沒有什麼牧場啊？」

　　卡爾歪著頭說：

　　「也許是有人受到了狼的侵害吧？」

　　「這說得過去。但是這裡還有另一個問題：為什麼狼身上沒有任何東西被砍下來？」

　　克雷爾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我瞄了他一眼，然後說：

　　「當然我們也可以想成他們像克雷爾一樣，是想要取得狼的爪子。但是，既然獵到了的話，幾乎都會留下一些證據。如果狼的皮跟肉都沒啥用處，那至少在殺了它們之後，應該會砍下一些東西。嗯，所以……如果什麼都不砍下來，要怎麼證明自己獵了幾頭狼？」

　　特克摸了摸下巴。

　　「說得對。打獵很少有獵完之後什麼都不做的。我們會提議『我們出去把狼殺光』嗎？不會的，這不是人類做事的方式。只要自己沒有直接受害，人根本不會跑去做既危險又沒有報酬的事情。如果是因為遭受到的損害很大而出去獵狼，至少應該會砍下尾巴，去換取一些獎賞。這才是人類做事的方式。」

　　我點了點頭。

　　「嗯，是的。我就是想說這些。不是嗎，卡爾？」

　　「說得也是，尼德法老弟。那為什麼會死這麼多狼呢？」

　　卡爾做出了訝異的表情，他再次仔細觀察這些狼。費雷爾開口問道：

　　「是不是病死的呢？」

　　「怎麼說？」

　　「因為這裡原先是神臨地。所以，狼也有可能得病死掉，不是嗎？」

　　「這些狼為什麼要跑進這個領地？要進到領地裡頭才會……」

　　「這個啊，可能是這些狼偶然發現這個村的人們不斷死亡。因為這樣很容易攻擊呀！事實上，防禦力減弱的村鎮常會受到怪物或狼的攻擊。所以這些狼前來襲擊這個村落，結果它們自己也得病死了。」

　　「啊！很有可能。」

　　卡爾笑著回答。但是在我聽完費雷爾的話的那一瞬間，我開始害怕得全身起雞皮疙瘩。我一面發抖一面問：

　　「你剛說什麼？」

　　費雷爾帶著驚訝的表情看著我。

　　「我說狼得病死了……」

　　這一瞬間，費雷爾也像突然被冷水潑到似地開始發抖。他看著我，臉色開始發白，我也用相同的臉色跟他互望，慌忙地問說：

　　「你，你們把屍體燒，燒掉了吧？」

　　「對，對啊。」

　　「你們數過每棟房子裡頭的湯匙跟鞋子的數目了嗎？」

　　「不，沒有，這倒是沒有做……」

　　「那，那你們只是把屍體搬去燒嘍？大概有幾具呢？」

　　「大概有兩百多具……」

　　我環視了一下四周。這不太可能。

　　「屍體有兩百多具，神殿裡有九十多個人。所以總數是三百人。這怎麼可能！這領地這麼大。」

　　其他人聽到我跟費雷爾所說的話，臉色也都開始變得蒼白起來。這麼大的領地不可能只有三百個人。我估計至少也有兩千人。那剩下的一千七百人呢？費雷爾發抖著說：

　　「是不是在我們來之前死的屍體都被埋掉了？」

　　「如果不是用燒的，而是用埋的，那事情就嚴重了！」

　　我激動地回答，費雷爾也震驚了一下。用埋的就糟了！病死的狼都起來襲擊我們。那麼病死的人也會起來襲擊我們！

　　「啊，那，為什麼只有狼先起來，它，它們呢……？還，還沒出現嗎？」

　　費雷爾呼吸急促地問道。莎曼達突然開始大喊：

　　「幾歲了？！」

　　我們驚訝地看著她。我糊裡糊塗地回答：

　　「我十七歲啊？」

　　莎曼達指著狼慌張地說：

　　「不是，我不是問你！我說那些狼！沒有人知道嗎？」

　　我們慌亂地面面相覷。如果不是老練的獵人，誰會知道狼幾歲呢？這是狼又不是人類。不過伊露莉開口了，她說：

　　「雖然可能有誤差，但是大致從七歲到十歲。」

　　莎曼達很緊張地將手一握一鬆地問道：

　　「它們過了七到十天變成不死生物。那人呢？因為小孩子們並沒有生病，這麼說來應該都是大約二十歲以後的。那麼死亡超過二十天的就會變成不死生物。」

　　我茫然地看著莎曼達。莎易又達像是自言自語似地繼續說：

　　「但是如果按照費雷爾所說的話，狼群是在人們都生病之後才攻擊過來的。所以人們開始死亡應該是在更早之前。至少是十天之前。狼是從昨天開始出現的。這麼說來，要不了幾天……」

　　雖然莎曼達沒說完，但是我們每個人都已經覺得很恐怖了。杉森慌忙地問道：

　　「等一下，死後一定要經過跟年齡一樣的天數，才會變成不死生物嗎？」

　　「是的。所以如果龍要變成不死生物……」

　　「不，等一下，那這個領地以前死的人呢？也有不是因為這次的病，在之前就死掉的人吧？」

　　「啊！」

　　杉森什麼時候變聰明了？說得對。如果死人會起來襲擊我們，那應該早就發生了。因為以前也應該死了不少人。那些人死亡應該早就過了自己年齡的日數。但是莎曼達搖了搖頭。

　　「不。它們應該會等待！」

　　莎曼達滔滔不絕地說明：

　　「這種大小的領地，每年只會死兩三個人。而且只要過了幾年之後，屍體就已經腐爛了，可能也不會再起來了吧？所以之前死的人就算有爬起來的，大概也是十個左右吧？那它們應該不敢來襲擊我們。可是最近因為疾病而死的人數是非常龐大的。所以以前死去的人應該會等到這一批也都爬起來，才一起來攻擊！」

　　莎曼達喘了口氣，又繼續往下說：

　　「但是現在它們已經沒有必要再等了！我們收回了聖徽，解除了神臨地，所以已經不會再有死人爬起來了。這麼說來，它們現在應該已經……」

　　「快跑！」

　　是特克的高喊聲。我們開始往神殿飛奔。

　　「可惡！真是可惡透頂了！為什麼之前沒想到呢？」

　　特克一面跑一面罵。但是誰會想得到有這種事呢？我們都咬牙切齒地跑著。費雷爾氣喘吁吁地說：

　　「所，所以德菲力……反對我們去找小孩子……」

　　原來如此！莎曼達說他不想去找小孩子。現在最急的不是小孩的事，而是那些傢伙搞不好會爬起來攻擊神殿……神殿開始出現在我們視野所及的那一端。

　　「停下來！」

　　這次是伊露莉喊的。我們停了下來，用懷疑的眼神看著伊露莉。伊露莉正瞪大了眼睛望著神殿。

　　「是僵屍。數目有……三百個左右。」

　　我們害怕地望著神殿所在的山丘。在這裡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見那邊的景象。我們看到了有許多東西在那座山丘底下蠕動著。那些都是僵屍嗎？我們急急忙忙將身體貼在房屋的牆壁上。但是我仔細想想，其實跟它們之間的距離還非常遠。大概有兩千肘左右吧？

　　每天看書看得視力不太好的卡爾皺起了眉頭望向神殿。卡爾煩惱地說：

　　「這裡只能看到一大堆東西在蠕動。現在它們在做什麼？」

　　我們都轉頭注視著伊露莉。伊露莉靜靜地說：

　　「它們想要進神殿。但好像進不去？」

　　莎曼達彈了一下手指。

　　「艾德琳把它們擋住了！」

　　克雷爾也喘著氣說：

　　「那好。嗯，剛才說有三百個？這領地死的人只有這麼少嗎？也許其餘的都躲在別的地方？」

　　特克搖了搖頭。

　　「不，剛才莎曼達不是講過了？死後要經過跟自己年齡相同的日數才會變成不死生物。所以，假定這個領地的人如果是在二十天以前死去的，那麼就只有二十歲以下的屍體會爬起來。其他的應該不會起來了，因為我們已經收回了聖徽。」

　　卡爾皺著眉頭，點頭同意。

　　「這個數字應該是對的。那麼，各位，我們靠過去看看吧。」

　　我們再度開始跑。但是這一次我們都小心不要發出太大的聲音。隨著我們離山丘越近，騷亂聲也漸漸開始傳來。

　　一陣子之後，我們到達了山丘底下的房屋後面。往山丘那邊一看，真是令人毛骨悚然！莎曼達發出了呻吟聲：

　　「德菲力啊……」

　　三百個僵屍密密麻麻，擠得山丘變成一片黑色。到處都有腐爛的屍體。灰色的皮膚上沾滿了土塊以及不斷掉落的頭髮。這些頭髮跟極度的惡臭乘風飄來，令人作嘔。

　　「呱喂喂喂喂……」

　　「嘎啦啦啦啦……」

　　它們發出了不太像人聲的尖叫，往山丘頂上前進。僵屍前進的方法跟人類不同，它們只知道一味向前走。如果被某樣東西擋住，它們不會繞過去，而是想辦法爬到上面，再來如果往下滾就會緊接著被後面的傢伙踩著過去。它們看起來就像一大群聚在一起的螞蟻一樣。僵屍與僵屍之間連一點縫都看不見，只看到它們盲目地往前進。它們互相堆疊踩踏，堆成了一座巨大的山，甚至連神殿都被它們擋住看不見了。它們只顧拚命往神殿跑去，根本沒注意到我們這邊。不過也可能是因為我們躲在牆後面的關係。

　　「那些傢伙，如果不去管它們，它們也會自己互相踐踏擠壓吧？最下面的搞不好會被壓成粉末？」

　　克雷爾露出牙齒殘忍地說著，但莎曼達搖了搖頭。

　　「艾德琳不可能一直擋得住它們的！因為不能只算這些僵屍用出的力氣，還要把它們的重量一起算進去！如果是你克雷爾，能擋住三百個僵屍的重量嗎？」

　　克雷爾開始咬牙。

　　就在這時，費雷爾站了出來。費雷爾環顧了一下四周，接著開始走向我們隱藏的房子後方的一棟兩層建築物。我們搞不清緣由，想要跟過去，費雷爾立刻對著我們搖頭。

　　「請不要進來。這很危險。如果被關在裡面，就沒辦法逃了。」

　　「等一下！那你為什麼要進去？」

　　特克焦急地問，而費雷爾則是微微笑了笑。

　　「我馬上就會出來。請你們好好準備一下。」

　　費雷爾就這樣不見了。我們懷疑地開始等待。一陣子之後，杉森拉了拉我的手臂。杉森舉起手指向上一指，我抬頭看，發現費雷爾將身體伸出二樓的窗戶外面來，並且將手向前伸。他閉著眼睛喃喃念著一些東西，看來像是在施法。

　　「Ｆｉｒｅｂａｌｌ！」（火球術！）

　　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火球！這就是亞夫奈德當初所用的那種魔法。在費雷爾胸前產生的巨大火球飛過我們的頭頂上方，飛向了那一大堆僵屍。疊成一座山的僵屍們根本沒辦法躲，直接被擊中。火球很酷地直接命中僵屍山的正中央。

　　嘩啦啦！哐哐！著起火來了！僵屍山開始著火。那些僵屍一邊著火一邊發出瘋狂的慘叫聲，開始四散。

　　「嘎哎哎哎哎哎！」

　　「咕啊啊啊啊啊！」

　　但是那座僵屍山實在是太高了。在上面的傢伙都燒了起來，可是等它們一散開這後，我們就看到本來被壓在底下的其他僵屍，都毫髮無傷。它們一致改變方向，開始朝我們這邊走來。但是因為它們大部分都糾纏在一起，所以一時之間也沒辦法順利移動。結果最早跑到我們身邊的就是那些著了火的僵屍。「咕啊啊啊啊！」

　　著火的僵屍拼命往前跑，身上的火焰向後飄揚。它們的手臂向四周亂揮，看起來就像美麗的火翅膀。難道它們想要飛嗎？

　　「攻擊！」

　　杉森大喊的瞬間，特克抓住了他的手。特克著急地說：

　　「退後，慢慢退後！如果我們跟僵屍混在一起，費雷爾就沒辦法用魔法了，」

　　我們真的開始慢慢往後走。啊，這太可怕了。燃燒著的僵屍正跑過來，可是我們卻只能慢慢後退。我實在是很想轉身開始猛衝。但是，伊露莉卻一動也不動。她低著頭開始施展魔法。

　　「Ｇｒｅａｓｅ！」（油膩術！）

　　跑過來的那些僵屍突然腳下開始打滑。它們摔得四腳朝天的樣子看來真是非常滑稽。因為它們原本正跑著，一時之間停不下來，所以被前面已經跌在地上的同類絆倒。暫態間我們眼前又出現了一座僵屍山。這是很容易攻擊的目標，身在二樓的費雷爾又再度喊著說：

　　「Ｆｉｒｅｂａｌｌ！」（火球術！）

　　火球直接擊中層層堆疊的僵屍們。砰！

　　爆炸聲震耳欲聾。僵屍們的肉塊混著火焰迸射而出。真噁心！它們就像點著的柴堆一樣，一時火光沖天。我很想把眼光轉到別的地方去。費雷爾大喊：「看不到前面了！」

　　特克點了點頭，大聲喊著：

　　「快下來！還有，拿武器的戰士們跟我來！伊露莉小姐等一下跟費雷爾一起在後面幫我們！」

　　伊露莉點了點頭。我跟杉森、克雷爾都跟著特克，繞過火勢猛烈的僵屍『柴堆』，往山丘的方向衝去。山丘再度映入了眼簾。雖然剛射了兩發火球，但是剩下的僵屍依然非常多。特克大喊：

　　「我們要把它們引到費雷爾跟伊露莉可以施法對付它們的地方。慢慢地向左邊跑！」

　　我們往左邊跑去，開始逗那些僵屍。克雷爾拿著半月刀向空中揮了幾下，大喊說：

　　「喂，喂！這邊啦，有種就撲過來啊！」

　　杉森也做出一副不好惹的樣子。他瞄了克雷爾一眼，然後將長劍插回鞘中，雙臂抱胸，只是伸出手，手指在那裡動來動去。

　　「喂，餐點準備好了！」

　　他的膽子還真大。我雖然想大罵杉森一頓，但是克雷爾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紅，也收回了半月刀，開始抱胸。特克看了，做出一副好像說不出話來的表情。

　　「咕啊啊啊！」

　　那些僵屍看到我們幾個，都開始往我們這裡衝。我跟特克靜靜地往後退，但是杉森跟克雷爾則還是站定在原地。我真的看不下去了！他們兩人互相斜眼瞪著對方，一副心想就算死也不先跑的樣子。但仔細看他們的腿，我發現他們其實在發抖。特克看了一下他們的背影，結果還是忍不住了！他大喊：

　　「修奇，別管他們了，快跑！」

　　他一喊完，杉森跟克雷爾就驚慌轉身向後跑。這一幕還真是壯觀呀，壯觀！

　　我們開始死命地跑。但是想要引誘僵屍，還是得偶爾偷偷往後面看一下，對它們揮揮手。僵屍因為身體已經腐爛了，所以也沒辦法跑得很快。但是看到一大群僵屍像潮水般湧來，還是會讓我恐懼得毛髮直豎。光是它們的腳步聲，就似乎快要把我震聾了，而且它們還用它們已經腐爛的嗓子開始大叫：

　　「呱勒勒勒！」

　　「咕啊啊啊！」

　　我們開始繞著山丘跑。本來在山丘上面的僵屍開始跑向我們的右邊。現在我們根本不能停下來了。我們拼命跑，跑得都喘不過氣來。我們開始覺得這不是開玩笑的。但就在這一刻，

　　「在那氣息之下，浮載著生命，望看所有事物，不從屬於任何事物的您啊，透過毀滅來歌頌永生，不破壞就無法存在的力量啊！請您為這矛盾的天理法則翩翩起舞吧！」

　　咧！傳來了一陣怪聲，我們轉身向後看。結果就當場僵在那裡。

　　那是火旋風，火的簾幕！

　　一道火焰就像簾幕一樣，在僵屍們的背後開始升起。後方的天空完全都被遮住了！火焰畫出了一道巨大的抛物線，往下攻擊追逐著我們的僵屍，並且在僵屍們之間開始舞動著。簡直是火的波濤！僵屍們像是被波濤捲進去一樣，開始慘叫。克雷爾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咦？咦？費雷爾居然會用這種魔法？」

　　杉森當場回嘴。

　　「是伊露莉用的啦！那是妖精術，很酷吧？咦？所以呢，修奇？那是什麼？

　　「這有什麼重要的？你不逃命嗎？想在火海裡游泳嗎？」

　　似乎到了這時候，克雷爾跟杉森才突然神志比較清醒的樣子。像波濤似地，席捲了僵屍的火焰還在繼續往我們的方向快速前進。呼呼呼。杉森跟克雷爾開始拚命地跑並且放聲大喊：

　　「哇啊啊啊啊！」

　　但是特克卻沒有跑。他用手指指著前方對我說：

　　「看一下那個。那真是……」

　　火的巨浪並沒有移動到我們這裡。它開始大大地回轉。漩渦，天哪，那是漩渦！火漩渦開始將僵屍們都吸了進去。巨大的火漩渦變成一陣龍捲風一般，開始往天上升起。僵屍們猶如被捲入龍捲風的塵土，也開始上升。啪啪啪啪啪啪！

　　「啊……我居然看到了這麼壯觀的一幕！」

　　特克發出了猶如呻吟的驚歎。他的臉孔正被火照得通紅。

　　我們前方，直徑大約三十肘的火龍捲風正在往上捲動著，好像要穿破天空一樣。它的下端也漸漸離開地面。結果整團旋轉的火就這樣飛到天上去了。唰啦啦啦啦！我們一直凝視著，直到它消失在遙遠的天際。最後這團火龍捲風小到看不見了。

　　回過神來往下一看，地上的泥土有被燒焦的漩渦狀痕跡。伊露莉從對面慢慢走來。她背後的費雷爾、卡爾、莎曼達像我們一樣，正引頸望著天空。

　　伊露莉小心地走過被火燒得焦黑的地面。她每邁出一步，就會有一些灰燼飄揚起來。我們呆呆地望著她走來，直到她走到我們面前停下了步伐。

　　「你們沒事吧？」

　　※※※

　　我們有氣無力地走上山丘。我、杉森、費雷爾、特克四個人剛剛全拚了命在跑，所以都筋疲力盡了，但是，我們剛剛看到那可怕驚人的一幕才更是讓人感到腳軟。

　　「那是什麼？雖然我對妖精術不是很懂，但剛才的東西我不但沒看過，連聽都沒聽說過。」

　　費雷爾用很簡潔的說法問出了我正想問的。伊露莉回答：

　　「只不過是將火精的力量加在風精術上面而已。」

　　費雷爾的臉上好像寫了『我真驚訝極了！』這幾個字似的。

　　「可，可以這麼做嗎？」

　　「當然可以啊。要不然火球魔法是怎麼用出來的呢？」

　　「咦？啊，那是……」

　　「那不就是調和『異力』的方式嗎？將瑪那集中，一直壓抑到臨界點為止。到臨界點的瞬間，將瑪那按照能量中心移動的軌道分佈。」

　　「與其說那是『異力』，不如說是運動方式的差異性。阿爾法級數則會依據火的能量中心而做變更，瑪那此刻被集中而受到壓抑……」

　　我們這幾個不懂魔法，只懂用武器的人還真痛苦。我、杉森、特克、克雷爾各自看著天、腳尖、自己拿的戟以及手掌。費雷爾後來還在繼續說一些讓我們鴨子聽雷的話，伊露莉點了點頭，然後瞄了我們一眼，笑著說：

　　「所以讓不同的力量同時產生作用不是件困難的事。很簡單吧？動能跟重力同時作用在物體上，不就會畫出抛物線嗎？所以熟練的弓箭手要射遠處的靶的時候，不是直接對準靶心，而是要稍微往上方偏一點點。」

　　嗯，這個我就有點能聽懂了。克雷爾好像覺得能聽懂伊露莉的話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所以拼命點頭。杉森也點了點頭說：「是的，沒錯。不能直直地射。」這時費雷爾又插嘴了。

　　「但妖精不是半智性體嗎？應該不是像瑪那一樣的非智性體吧？」

　　戰士們馬上又沉默了下來。伊露莉回答說：

　　「因為我是追隨優比涅律法的精靈。」

　　「啊！這麼說來，人類是不可能做到的嘍？」

　　「這個嘛，我不清楚人類的妖精術士能不能做到。因為我不是人類，所以無法體驗人類和妖精的交感。」

　　費雷爾點了點頭，我們這些戰士看了，不知為什麼，也突然覺得很安心，雖然完全無法理解。不管是神學還是魔法學，好像都不太合我的胃口。這時莎曼達望向山丘上方，揮著手臂大喊：

　　「是的，我們沒事！」

　　我往山丘上一看，原來艾德琳已經從神殿正門出來，對著我們揮手。但是伊露莉皺起了眉頭。

　　「她的表情好奇怪？」

　　伊露莉好像看得見艾德琳的臉。這時艾德琳的喊聲模模糊糊地傳來。

　　「蘇不見了！」

第七章

　　艾德琳在不知所措的同時，很焦急地說話，所以她說出的話令人聽不太懂。莎曼達看不下去了，她尖聲叫著：

　　「哎呀，請你鎮定下來。我們那時搞不見的小孩比你多多了。」

　　接著，莎曼達就因為周圍眾多的目光而變得無法再開口了。卡爾冷靜地問道：

　　「所以，你是說那是在你專心阻擋僵屍的時候發生的嘍？」

　　「是的，是的。就是剛才有火柱往天上沖的時候。啊！我那時竟然鬆懈下來觀看著！過了一陣子回頭想看看蘇驚不驚訝，就發現她已經不見了。我怎麼這麼愚蠢！居然呆呆地在那邊看！」

　　伊露莉說：

　　「對不起。」

　　這一次，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伊露莉的身上。但是伊露莉的表情卻沒有什麼變化。卡爾下達了指示。

　　「這麼說來，應該是不久之前的事。大家分頭來找找看。艾德琳請在這邊守護患者們。」

　　大家都跑到神殿外面去。特克說：

　　「嗯，我們剛才跟僵屍是在那下面打鬥，所以不是那個方向。這麼說來應該是神殿后山？」

　　我們回頭看神殿的後面。雖然號稱是山，但其實只是矮小荒山的半山腰程度，所以地勢也不算很崎嶇。特克瞄了莎曼達一眼，而莎曼達則是聳了聳肩。「這裡又不是分成兩條路，對吧？」

　　說起來，這邊只有矮山跟樹林。巨大的樹木形成的樹林底下並沒有什麼雜草，所以要穿越樹林到多深的地方都行。因此我們也無法知道人到底跑哪去了。特克搖了搖頭，開始尋找有沒有足跡。

　　「找找看有沒有小孩子的腳印吧。」

　　但是這麼做，也很難期望有什麼斬獲。我們各自散開，開始仔細觀察地面，但是這裡的地質是硬的，根本不會留下什麼腳印。而且又掉了滿地落葉，怎麼會有什麼腳印……

　　「這是什麼東西？」

　　神經質地撥弄著落葉的克雷爾從地上撿起了某樣東西。我們走到他旁邊。克雷爾拿起的東西是一個很小的紅色珠子，珠子的中間穿了一個小洞。我欣喜若狂地叫著：

　　「項鏈！是那一條項鏈！」

　　杉森也高興得張著嘴巴。這是我給蘇的那條項鏈上的珠子。大概是因為忙著照顧患者，我都忘了拿回來呢。這東西掉落在這裡，就代表著蘇曾經經過此處。我們再次分頭散開，開始尋找這種小珠子。但是要找到項鏈的一部分這麼小的東西，並不是件容易的事。然而，因為我們明確知道要尋找的目標，好一陣子之後，果然還是有人又找到了。這一次也是克雷爾找到的。

　　「又有了！」

　　這次發現的位置離第一個珠子大約有三十肘左右。我們用眼睛連接看看第一個珠子、第二個珠子跟神殿，這三個東西呈一直線。特克揉著手掌說：

　　「太好了。這是不是就像以前的故事中所說的，聰明的小孩被人綁架，結果沿路丟這些東西當記號？」

　　莎曼達搖了搖頭。

　　「不，這太奇怪了。如果可以丟下項鏈上的珠子，那不是表示他的手腳還是自由的？如果嘴巴也是自由的，那乾脆大喊不就好了？」

　　「也許他的嘴被塞住了？」

　　「特克！你認為嘴巴被塞住，手腳還有可能是自由的嗎？」

　　「有人塞住蘇的嘴巴，然後把他拉走了。蘇小心地拿起項鏈拆開，將上面的珠子一次一個丟到地上。這段期間裡，綁架者看著蘇，覺得這個小孩很厲害，居然這麼聰明。」

　　我們在腦海中刻劃著這幅景象，怎麼想都覺得非常奇怪。但無論如何，我們先治著珠子掉落的方向前進再說。

　　第三次也是克雷爾發現到的。

　　「唉唷！」

　　克雷爾突然摔了個四腳朝天。我們驚訝地走過去，看到地上到處都是項鏈珠子。克雷爾剛才好像踩到那些珠子，摔了一跤。

　　「呃，我的腰啊。」

　　特克根本沒想到要去扶克雷爾，只是看著地上的那些珠子。他彈了一下手指。

　　「就是這樣！那個小孩子被抓走之後，突然項鏈整個斷掉了。大概是因為反抗才變成這樣。但是他們應該是用跑的吧？所以先掉了一兩個珠子，最後一股腦全掉在這兒了。你們看一下地上這個樣子！」

　　我們仔細觀察，珠子乍看之下像是亂散一通，但其實是分成長條狀。特克說的好像對耶！我們滿懷幹勁地，開始繼續延這個方向快步走去。費雷爾使出他的本領，觀察了前方以及兩側的地形之後說：

　　「繼續走下去應該是通向溪谷。可能會通到圍繞這領地的山嶽的最深處去。」

　　特克緊握拳頭大喊：

　　「那裡一定有些東西！應該跟這個領地被變成神臨地有關係吧！搞不好小孩全都是被擄到那裡去了！」

　　伊露莉舉起了手，使得大家都停了下來。

　　「氣息中浮載著生命，望著所有事物，不從屬於任何事物的您啊，您所聽見的事物也讓我聽見吧！」

　　伊露莉集中精神站在原地好一陣子，接著突然將手向前一伸，說：

　　「有人在跑！前方四千肘的地方，傳來了人在跑的腳步聲！」

　　「四千肘！你還能聽到腳步聲？」

　　「是風精讓我聽到的。但是無法一直持續聽。在跑的同時，要維持跟風精間的交感，是很困難的。」

　　我們慌忙地開始往伊露莉所指示的方向跑。

　　巨大的樹木遮住了太陽，森林底下是堅硬的地面，所以並不是適合跑的地方。我往前摔倒了兩次。我發誓，這絕對不是因為我注視著在前面跑的伊露莉的皮褲的某個部分！我是因為落葉才滑倒的。

　　伊露莉跑起來真的很輕盈。她剛才不是說要一面跑一面維持跟風精交感，是很困難的？但是她還是跑在我們的最前面，輕快地猶如跳躍般前進。杉森跟克雷爾就像兩頭野豬，氣喘吁吁地跑著，但想要跟上伊露莉還是很吃力。

　　「啊，被他給跑掉了。」

　　伊露莉似乎很可惜地說著。她稍微停了下來，又說：

　　「可是他們似乎就在正前方。」

　　然後她又準備要繼續追。我快瘋了！她居然就像頭鹿一樣，在森林坎坷不平的地面上如此跑著！其他人的臉頰也都紅了起來，正在氣喘吁吁。伊露莉跑了一陣子，回過頭來說：

　　「請慢慢走吧。雖然不知道等一下到底會發生什麼事，但如果跑到那邊已經精疲力盡，那也很不好。」

　　杉森連話都說不出來，只是點了點頭。其他人也都喘著氣，開始慢慢地走。但是到頭來我們自己還是忍耐不住。小孩子都被綁走了，這件事實一直讓我們心裡想到就很難過。所以我們的腳步再度越來越快，步伐也越來越大，開始快步前進。到最後又變成用跑的了。

　　第二個要我們鎮靜下來的人是費雷爾。

　　「等一下……請先停下來。」

　　費雷爾喘著氣，用警戒的眼神看著前方。

　　「如果有人在望著我們，呼，再往前走我們就會被看到了。呼呼。再過去就沒什麼樹了，所以視野應該會很好吧？」

　　我們一看，溪谷總算出現了。兩側像屏風一樣綿延的山嶽中間，樹木越來越少，已經到了森林的盡頭。前方可以看見擋住了我們去路的峭壁。高度大概有五百肘。費雷爾望瞭望峭壁，說：

　　「右邊好像有可以爬上去的路……因為有樹，所以從我們這裡看上面，看不太清楚。可是那上面卻可以很清楚地看見我們。」

　　特克說了：

　　「他們會在上面監視我們嗎？」

　　「要不要冒險過去看看？」

　　「如果他們已經上了峭壁，不管如何一定會在上面看到我們的。但如果有人從上面攻擊我們，那就很麻煩了。」

　　這時克雷爾說：

　　「不是在上面。是在旁邊。」

　　我們望向克雷爾所指的方向，那峭壁一直往我們的右邊延伸過去，在那裡有個洞穴。特克看了看洞穴，點點頭說：

　　「不管怎麼看，我覺得他們應該就是在那裡吧？」

　　我們也都全點了頭。我們很小心警戒地開始往那個洞穴走。

　　「看這個峭壁的大小，這個洞窟也許很深也說不定……」

　　聽到費雷爾口中喃喃的說詞，我伸出了舌頭。還真厲害！搞不好費雷爾看到某座山的樣子，就能猜出山背面村莊中少女的名字呢。這個洞就像是峭壁中間由上到下裂開的縫一樣。入口的高度大約三十肘左右。寬度也很寬，看來大概有十肘。入口處因為岩石而凹凸不平。我們在遠處稍微觀察之後，走到了入口。

　　「嗯，確認完畢。」

　　特克說出了一句怪話之後，撿起了一樣東西，那是一隻小鞋子。是年紀很小的小孩穿的鞋子。我們都點了點頭。我仔細觀察那洞裡面，大概因為太深了，所以什麼東西都看不到。踩過了凹凸不平的岩石，進到裡面之後，好像還可以往下走好一陣子。特克說：

　　「火呢？」

　　伊露莉雙手合十，當場叫出了光精。特克看見飄浮在空中的小光團，開始嗤嗤地笑。

　　「伊露莉，你有沒有想過要跟我們一起冒險？」

　　「我有事在身。」

　　「是嗎？真是可惜。」

　　我們進到了裡面。裡面也是往下走的斜坡。我一進去，就看到了許多巨大的鐘乳石。

　　不知道我們已經往下走了多深？突然，出現了一個非常寬廣的空間。它的大小有如我們領主城堡裡的大廳，我們一看見，就慌張地朝四周左顧右盼。這時費雷爾用近乎呻吟的聲音說道：

　　「這並不是自然形成的。」

　　望向費雷爾所指的方向，我們的心裡都感覺涼了半截。在鐘乳石好像窗格子一樣交錯地阻擋住前方之處，似乎是被人切割過，開出了一條路。

　　我們往那裡走去。果然那後面又有一個小的洞穴。

　　「是人嗎？」

　　「如果他們能夠切割岩石的話……而且可能有很多人呢。這應該不是一個人可以獨自做到的事吧？」

　　「天啊，怎麼讓人感覺越來越奇怪？」

　　沒錯。我也覺得越來越奇怪。這絕對不是少數一兩個人可以完成的。應該是一個人數眾多的集團所做的。也許是他們把這個地方變成了神臨地？特克要我們一行人停了下來。

　　「可惡！這樣說來，那我們一定要小心。所有人停在這邊一會兒，等一下再跟我來。」

　　特克開始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他先在自己準備要踏上的地方用戟敲了幾下。然後再拿起戟來，在那上空揮了揮。他的動作很慢而且很專注。我們都跟在特克的後面走。因為我們走得很慢，如果特克突然停了下來，我們也都來得及趕快停住。

　　特克將他的戟停在半空中，在原地站了好一會。然後他開始東張西望。接著他用很緩慢的動作將戟放了下去。再用同樣慢的動作將手向前伸。他的手突然停了下來。

　　特克的手好像在摸著空中某樣東西。他很細膩地輕輕用手指摸著空氣。

　　「這裡有線，」

　　我們都一下子緊張了起來。因為特克摸到了空中看不見的線。他的動作很輕柔，這樣才能不推到那些線。然後特克深深地彎下腰，向前走去。特克前進了一點，站到了旁邊去，然後水平地舉起了戰戟。

　　「高度差不多這麼高。請你們從底下鑽過來吧。」

　　但是，因為看不見那些線，不得不令人非常害怕。費雷爾、伊露莉跟卡爾都彎著腰，柔軟地鑽了過去，但是杉森跟克雷爾大概是想到了自己的塊頭，所以乾脆趴下去用爬的。莎曼達跟我也因為很不安，所以顧不得什麼形象，毫不考慮就爬了過去。

　　莎曼達再度起身之後，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立刻變得愁眉苦臉的。

　　「這是蝙蝠糞呀……」

　　我們都拍了拍手掌與膝蓋，然後又再繼續前進。

　　特克再度停下來的時候，我的雞皮疙瘩一下子都起來了。又有陷阱了嗎？可是特克突然把嘴靠到伊露莉的耳邊。伊露莉馬上點了點頭，讓光精消失。四周刹時間變得一片漆黑。這片黑暗中，只聽到特克的低語聲傳來。

　　「前面可以看到火光。」

　　有嗎？真的有火光耶。那火光就像刀刃一樣倒立著。怎麼看起來會這樣呢？特克說了：

　　「請各位摸著洞壁慢慢前進。」

　　我慢慢地走。火光突然一下子亮了起來，我看到了前面那個人的影子。

　　由於左右兩邊各有一塊突出的岩石前後交錯著，所以前方的路變成了Ｓ形。那後面的火光微微透了出來。特克將肚子貼在地上，然後做手勢要我們也全趴下。我們趴下之後，爬到了特克的身邊。

　　映射出火光的地方，是我們所在地稍微下方的一個空間。底下點著幾根蠟燭。雖然地面高低不平，但是裡面似乎相當寬闊，而且我們看到了有幾個人在裡面。

　　因著紅紅的火光，將那些人的衣服全部映照成了褐色。他們都穿著單純平常的衣服，總共有四個人。那幾個人全都坐著，有人正吃著東西，有人正讀著檔。在洞穴的一邊，放著許多巨大的布袋。看來像是裝麵粉的袋子之類的，堆了很多袋。旁邊還有一些不知是酒桶還是水桶的木頭桶子。岩石上面放著一些看起來像是烹飪用的工具。反正就是碗、小刀、碟子、鍋子之類的。

　　而在洞穴的另一邊，啊！我趕忙蒙住了自己的嘴。

　　是小孩子們。在地面的另一頭，稍微比較低的地方，小孩子們都擁擠地坐在那裡。他們既不抽泣也不吵鬧，全部都只是帶著呆滯的表情坐在那裡。那種表情看起來就像是白癡。總共有大約超過五十個人。而在最裡頭的一端，我看到蘇也在那裡。杉森的眼裡不斷迸出憤怒的火花。

　　「他們居然對小孩子做出這種事！」

　　我突然聽見嘎啦嘎啦的聲音，回頭一看，原來是克雷爾正在咬牙切齒。特克低聲地說：

　　「那些傢伙到底在搞什麼？」

　　「把他們狠打一頓，問問看吧。」

　　特克很鎮靜地說：

　　「還是要小心。光是看他們能夠這樣把小孩無聲無息地帶到這邊，就可以知道他們不是普通的能耐。再加上他們居然在村莊的近處擁有這樣的設施……」

　　「但是再怎麼說，他們也只有四個人啊。我們可是有八個。」

　　那時伊露莉低聲地喃喃說著：

　　「在夜晚的露水中，卻不被沾濕的那一顆沙粒的主人，休息的守護者，請您撫慰那些不睡覺的人們吧！」

　　那是睡精。她打算要把那些人弄睡著。我們注視著底下的動靜。突然四個人中的一個開始伸懶腰。下一瞬間，我們全都嚇了一跳。

　　「Ａｈａ……Ｋａｓｈｎｅｐ　ｉｎｍａ　ｃｈｅ　ｄｏｌｌａｒ　ｅｅｒｕｐ？」

　　「Ｔｉｋｅｎ　ｕｎ　ｓｈｅｍｍｉ？Ｄｒａｈｅｎｙ　ｅａｖｌｌｕｍｍ　ｉｎｍａ　ｊｉａｎ　ｐｎａｈｅ。」

　　他們開始互相喃喃說著話，一面伸伸懶腰，轉轉脖子。克雷爾驚慌地說：

　　「什，什麼？那是什麼話？」

　　這時，卡爾低聲說：

　　「『啊，明明是大白天，怎麼會這麼困？』『我們不是在洞裡嗎？哪分得出白天晚上啊。』」

　　杉森帶著驚訝的表情回頭看卡爾。卡爾說：

　　「是傑彭語。」

　　特克的嘴巴向上張得大大的。那不是笑，而是憤恨地露出了牙齒。

　　※※※

　　我，不，應該說我們大部分人，一下子都變得不知所措。

　　他們居然是傑彭人！傑彭不是在遠遠的南邊嗎？等一下，等一下。這裡並不是我的故鄉。我們已經進入了中部林地，所以跟傑彭之間的距離也算拉近了一點。但不是還得要越過南部林地，才會到達傑彭嗎？

　　雖然我心中想問的東西很多，但還是先忍住不問。底下的四個人已經點起頭來，開始在打瞌睡了。其中的一個人乾脆就舒舒服服地躺著睡，還有一個坐在那裡，瞌睡打著打著，就往旁邊倒了下去，開始打呼。四個人都入睡之後，我們就都慢慢地走了進去。

　　一下到洞底，特克馬上就從懷裡拿出了一把小刀。他看著卡爾說：

　　「你要留哪一個傢伙活命？」

　　卡爾大吃一驚，注視著他。特克又說了：

　　「哪一個傢伙比較像是指揮官？」

　　「等一下，你打算把他們全殺掉嗎？」

　　「他們應該是間諜吧。」

　　「先把他們綁起來吧。就算他們是間諜，也應該由國法來懲治他們。」

　　特克露出了牙齒，好像還想再說些什麼。但是這時莎曼達站了出來。

　　「特克，」

　　特克看了看莎曼達，然後用很粗暴的動作將小刀收回到懷裡。接著他又看著倒下的那四個人好一陣子。

　　「傑彭的賤種居然敢跑到拜索斯裡頭來……怎能就這樣放過他們！」

　　特克好像當場就想用戟劈下去。他似乎非常生氣。他平常都很沉著冷靜，為什麼現在會這個樣子呢？莎曼達想出了一個很簡單就能攔住他的方法。

　　「特克，去把繩子找來。」

　　特克一面嘀咕著，一面走向了堆著麵粉袋跟雜七雜八物件的地方去。我們也都開始找繩子，但是卻沒有看到。特克說：

　　「直接把他們手腳的肌肉都挑斷，不就得了？」

　　卡爾用很是驚嚇的表情看著特克，連克雷爾也是一副有些驚慌的表情，但特克的臉上擺明著表達出『又不會怎麼樣？』的表情。無論如何，翻找著木桶的杉森最後還是找到了一條繩子，所以才沒發生更嚴重的事態。

　　這四個人都各自帶著短劍與匕首之類的武器，但沒有什麼重裝備，身上也沒穿盔甲。我們輕輕地解除了他們的武裝之後，將他們四個人捆了起來。也許是睡得太熟了吧，一直到綁好時為止，都沒有任何一個人醒過來。完全綁好之後，特克望向伊露莉。

　　「這些傢伙還真的都沒醒來。難道叫不醒他們嗎？」

　　「不是的，他們只是睡得很熟。給予他們強烈的衝擊，他們就會醒來。」

　　「是這樣嗎？」

　　伊露莉還沒回答完，特克就抓住其中一個人的領子，一下子把他拉了起來，直接給了他一巴掌。啪！

　　遭受到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這傢伙似乎還是意識不清。他腦袋大概還是昏昏沉沉的，所以頭搖了好幾下，又過了一陣子，眼睛才對清楚焦點，望著我們。他環顧了一下四周，看到夥伴們全都被繩子綁著。他的五官馬上因為恐怖而擠成一團。

　　「Ｃａｓｈｉｎｅ　ｎｈａｅｈｅ！Ｉｔ─ｎａ　ｈａｇａｓａ　ｎｈａｅｈｅ！」

　　一直抓著這傢伙領口的特克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哐！

　　他還真粗暴。特克將對方的領子一拉，用自己的額頭撞了上去。還真是帥氣的動作啊。對方的鼻子當場被撞斷，開始流血。

　　「你這傢伙，給我用拜索斯語說話！這裡可不是你們這些海狗雜種的噁心發臭港口！」

　　莎曼達生氣地拉住了特克的肩膀。

　　「你退到後面來！」

　　「啊，莎曼達。」

　　「給我退下來！你這樣不是跟禽獸沒兩樣？你這是什麼行為？都讓伊露莉小姐看在眼裡，丟死人了！」

　　特克看了看伊露莉，搔了搔後腦，然後退了下來。伊露莉看著這一幕光景，歪著頭，突然對我說：

　　「特克跟你完全相反耶。」

　　我笑著搖了搖頭。這是因為他不但沒有為了跟對方成為朋友而伸出友善的手，反而用頭去撞對方。伊露莉應該知道人類各自分成許多不同的國家這個概念吧？此時我心中突然有件事很好奇。

　　「那個，伊露莉，傑彭的精靈會說傑彭語嗎？」

　　伊露莉抿著嘴笑了。

　　「傑彭沒有精靈。因為那一帶沒有什麼森林。」

　　是這樣嗎？我點頭之後，又再度望著前方。

　　莎曼達正在治療流鼻血的那個人。仔細一看，他連續被甩完耳光又被，已經昏了過去。莎曼達瞪了特克一眼，然後去把另一個人弄醒。當然她跟特克不同，是用搖的將對方搖醒。

　　那傢伙也用驚訝的眼神望著我們。卡爾往前站了出去。

　　「Ｉｍｅ　ｙｏｕｋｃｈｉ　Ｄｊｉｐｅｎｉａｎ　Ｔａｎｄａ　ｎａｇａｒｓｅ　ｕｎ　Ｂｉｓｕｓ？」

　　卡爾雖然講得有點結結巴巴，但是這樣也已經很了不起了。我們用讚歎的眼神望著卡爾，那個傑彭傢伙則是咬著牙回答說：

　　「Ｂｉｓｕｓ？Ｃｋｒａａｐ─ｍｏｉｎａｒ　ａｔｌｌａ　ｈａｈｃｈ　ｅ　ｄａｕｎｅ！」

　　「他說什麼？」

　　杉森問。卡爾很不高興地說：

　　「我問他：『你是傑彭人吧？你們到我們拜索斯國境內做什麼？』」

　　「他的回答呢？」

　　「『拜索斯？狗崽子住的噁心發臭地洞也算是國家嗎？』」

　　「噗哈哈哈！」

　　我已經忍不住，直接笑了出來。特克嘴唇正抽動著，他直瞪著剛才回話的那個男子，但克雷爾則是笑著說：

　　「怎麼都一樣，怎麼都一樣！」

　　「你的嘴巴給我小心點！」

　　「知道啦。嘻嘻嘻。」

　　特克面紅耳赤地說：

　　「卡爾先生！請你幫我傳這句話給他。你們這些傢伙，祭祀的時候使用的駱駝，到最後會怎麼樣？」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啊？這時那個男子回答了。

　　「先砍頸動脈，再把血放出來，並且儘快地把四肢斬斷。在這之前駱駝都不能死。」

　　※※※

　　杉森帶著呆滯的表情說：

　　「他會講我們的話耶？」

　　特克也有點吃驚，他做出了邪惡的表情，往前站了出去。

　　「沒錯……想當間諜的話，一定要會講我們的話吧。你這該死的傢伙，要不要我拿你們對待駱駝的方法用在你身上？」

　　「如果你真要這麼做，那我有什麼辦法。反正我手臂已經被你們綁住了。」

　　這個男子的態度實在是很沉著。聽到他的回答，我們都覺得很害怕。但是特克好像氣得七竅生煙，大聲喊著說：

　　「你真以為我做不到是嗎？你這王八蛋！」

　　特克又拿出了小刀，莎曼達的腳立刻往特克的小腿踢了過去。特克痛得開始抓著小腿跳呀跳，莎曼達高聲說：

　　「你就是不能靜下來嗎？嗯？」

　　「那傢伙是傑彭鬼子呀！如果我什麼都不做，我那些死去的戰友一定在墳墓裡恨得咬牙切齒！」

　　莎曼達做出了啼笑皆非的表情。

　　「戰友？你這麼喜歡你的戰友啊。你只不過你是以傭兵的身份參戰，哪來的什麼戰友情感？」

　　「你真的以為傭兵都是些沒戰友情感的怪物嗎？」

　　「這什麼話，只要給你們錢，搞不好你們就跑去傑彭那邊幫他們打仗了，不是嗎？大概是因為你腦袋不好，學不會傑彭話，才沒跑去傑彭當傭兵，對吧？」莎曼達氣鼓鼓地，同時又像開玩笑似地說著，特克也就再也無法憤怒下去了。

　　「這真是……真是胡說八道。」

　　莎曼達甚至眨了一下眼，結果特克噗嗤笑了出來。然後莎曼達又回過頭去看那個被綁著的男子，很和氣地說：

　　「嗯，我代替無禮的夥伴向你道歉。但你到底來這裡做什麼？」

　　男子沒有回答。雖然莎曼達再次詢問，但是他卻故作沒聽到的樣子。這時卡爾說：

　　「克莉汀小姐，傑彭國的男人是不跟妻子以外的女人說話的。」

　　咦？真是奇怪的風俗習慣。莎曼達歪著頭說：

　　「是這樣嗎？嗯……那請你幫我問一下，是他們把那些孩子綁架來的嗎？」

　　那個男人做出了莫名其妙的表情。連我在一旁聽到了，也覺得有些莫名其妙。小孩明明就在那裡，居然還問是不是綁來的。這不是很可笑嗎？男子用非常受不了的語氣說：

　　「這是當然的事，有什麼好問的？」

　　砰！

　　咦，怎麼都一樣？莎曼達朝上揮拳，狠狠揍了那個男的下巴一下。真是漂亮的一記上鉤拳！這樣好像還不夠，莎曼達舉起了橡木做的手杖，作勢要往下打。結果克雷爾擋住了她。克雷爾把莎曼達的木杖一把搶了過去。

　　「喂，你這麼做，還敢指責特克，不是很可笑？」

　　莎曼達握住腫起的拳頭，用很可怕的眼神瞪著那個男的。克雷爾歎了一口氣，問那個男人說：

　　「喂，祭司的拳頭滋味如何？」

　　男子的舌頭好像在調查什麼似的，在口腔裡攪動著，然後吐出了混著血的日水。

　　「還真辣。」

　　「你們應該知道下面的領地被人變成神臨地了吧？是你們幹的嗎？」

　　男子緊閉起嘴巴。克雷爾開始彎著自己的手指頭。

　　「沒關係，既然遇到了你們，把你們移交出去之後，總是會知道真相的。你就不能先跟我們說一下嗎？」

　　不知為什麼，我突然覺得好像克雷爾跟特克的個性對調了，所以噗嗤笑了出來。那時，原本在四周東翻西找的費雷爾找到一些文件之類的東西，拿了過來。他將那些東西交給了卡爾。

　　「你可以看得懂吧？」

　　那個男子的臉上閃現了驚慌的神色。他不斷注視著卡爾，卡爾微微笑了笑，接過了文件。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這是份重要的文件。然而，對你而言很不幸的是，我看得懂傑彭文。」

　　男子開始咬牙切齒。卡爾用一副遊刃有餘的態度開始看那份檔。

　　看了一兩行之後，卡爾的眼神中顯露出很有興趣的樣子。過了好一陣子，卡爾幾乎陷入了忘我的境地，不斷讀著那些文字。看到他專注地翻動紙頁閱讀的樣子，其他人連嘴都忘了張開，只是瞧著卡爾。

　　卡爾大致將檔都閱讀過一遍之後，很鎮靜地把那些檔又再整理一下。然後他走向了那個男子。

　　啪砰！

　　天啊！掛彩了！真的掛彩了，卡爾直接朝那個人的下巴踹了下去。這可不是莎曼達『小巧玲瓏』的拳頭。男子向後摔倒在地。杉森看著卡爾，看得眼睛都快要突出來了。我的表情大概也差不多。先開始使用暴力的特克與莎曼達也都用難以置信的表情望著卡爾。但是卡爾則是很沉著地稍微扭動了一下腳，撥了一下頭髮，說：

　　「腳踝好像有點酸。」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讓我們從慌張中驚醒的是伊露莉所提的問題。卡爾看著伊露莉，苦笑了一下。

　　「讓你看到了人類可恥的一面。這文件是……」

　　卡爾搖搖頭，開始將那份檔上的內容讀了出來。

　　「助長神臨地的相關實驗報告書，」

　　我們所有人聽了，身體都為之一震。卡爾沉鬱地繼續往下念。

　　「我把複雜的部分跳過去，簡單地念給各位聽。嗯……目標地，戰略？不，應該是計畫。按照計畫將目標地定在閒靜的鄉下村莊。……在中部林地的中央尋找到一個領地，不會讓人疑心是跟傑彭有關之處。……領地的位置請參考另附的地圖。」

　　我們的背脊漸漸涼了起來，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吹過似的。

　　「計畫進行得很順利……幼年、少年期兒童的，精神嗎？這個字我不太確定該怎麼翻譯。反正就是利用幼年、少年期兒童的某樣東西進行祭禮？祭祀？儀式？應該是儀式吧。進行儀式！……領地居民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染上了疾病……參謀部所說的是正確的，跟以往使用毒藥的方式比較，這一次進展更快速、更順利。不管是空氣、水、土地，幾乎所有東西都可以成為致病的原因。……但是也發生了幾樣事先沒料想到的副作用。第一，因病而死的人都變成了不死怪物。他們……這件事雖然我們沒預想到，但是依照我的看法，變成不死生物也算是一種疾病，所以應該是理所當然的事。其他隊員的意見也都幾乎跟我一樣。」

　　我把拳頭握得太緊了，握得手指都痛了起來。卡爾手抖著將檔翻頁，又開始往下念了。

　　「……有一群我們推論是冒險家的人進入了領地之後，又產生了第二個副作用。有兩個冒險家團體進入了此地。他們的成員是……這個沒必要念了吧。反正是在說我們……第一個團體跟領地的居民一樣，都染上了病，但是第二個團體中，有一個人是在這個國家被稱為「治癒之手」的大暴風神殿女祭司艾德琳。我們將會有針對艾德琳的詳細報告。……她利用改變氣候的魔法，在空中製造了烏雲，遮掩住太陽，疾病傳染的速度就因而顯著減低了……對於這一點，我雖然無法推測出理由，但對於在陰天之下此法是否能順利實行，感到憂慮。」

　　卡爾又往後翻了幾頁，但似乎沒有什麼重要的東西。

　　「這份東西只寫到一半。還沒寫完。」

　　我們全都開始瞪著綁在那裡的那個男子。他斜視著我們，說：

　　「這次換誰上？」

　　特克開始吵嚷著說要殺掉那個男的，莎曼達也說這次她不太想再阻攔了。克雷爾也拿起半月刀揮來揮去，弄得周圍的人都緊張得打寒噤。

　　「這個可惡傢伙！就因為你們，害我們差點就進了鬼門關！如果這幾位沒來的話，我們就只能躺在那裡等死了，喂，你們這些賤狗！居然敢在別人的國土上做這種陰險至極的事？」

　　那男的厚著臉皮說：

　　「當然啦。不然難道我們會在自己國家做這些實驗？」

　　「啊啊啊啊！」

　　為了要擋住克雷爾，杉森跟費雷爾都衝了上去，但卻沒有什麼用。所以我不得已只好出手把他的半月刀搶了過來，然後推了他一把。克雷爾當然沒辦法跟我比力氣，只能拼命大叫：

　　「你這個死小鬼！還不把刀還給我？」

　　「如果你再這樣，搞不好我會把它折斷。請忍耐一下。希望你不要也變成跟他們一樣的人。」

　　克雷爾急得氣喘吁吁，我認為還是暫時別把武器還給他比較好。費雷爾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說：

　　「呼，現在大致說明清楚了。利用這些兒童的精神……我想也許是利用這些兒童特有的虔誠信仰吧，反正他們是為了拿這些兒童當成祭品，才做出這種事的。」

　　費雷爾瞪著那個被繩子綁住的傑彭間諜。

　　「將神力召喚出來，在魔法的領域中被視為是最厲害的手法。能將瑪那的力量跟神力調和，這真的可以說是很了不起的技術，但我們也不得不感到無奈。居然用這麼偉大的能力做出這種事。那些小孩子到底怎麼了？還能恢復正常嗎？」

　　前面的話我一點也聽不懂，但真正重要的是後面的那兩個問句。但是那個男的只是用鬱悶的目光望著費雷爾而已。卡爾翻了翻文件，說：

　　「如果這份報告書已經寫完那就好辦了。這個男的會跟我們說嗎？」

　　「似乎沒什麼好期待的。」

　　費雷爾的表情陰鬱了下來。他跑到卡爾旁邊一起看那份檔。費雷爾突然歪著頭，將頭轉向了卡爾。

　　「這份報告書……我看了怎麼覺得這些字很秀氣？」

　　「咦？」

　　「文章的內容我們姑且不管，但是你瞧這筆劃，彎彎曲曲的，而且又很細緻，不太像男人寫的筆跡。」

　　卡爾再度專注地看著文件。

　　「竟然有這種事。你說的沒錯。」

　　費雷爾點了點頭。他環顧了一下四周，然後對那個男的說：

　　「真奇怪。報告書寫到一半就沒再往下寫了，而你們這幾個人卻也沒在做什麼急事，看來還一副閑得發慌的樣子。所以寫這份報告書的應該是另有其人，大概臨時有些事，到別的地方去了。第五個女間諜是誰？她去哪兒了？」

　　那個男的輕蔑地笑了。他帶著一副像是『你們覺得我會說嗎？』的表情。特克大喊說：

　　「把這傢伙交給我！以我的手段，就算要他唱歌，諒他也不敢不唱！」

　　就在這一刻。發生了一件在洞窟之中似乎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產生了想都想不到的一種現象。

　　呼呼嗚！

　　洞中吹起了強風。然後燭火一下子全熄滅了。

　　※※※

　　刹時間，一片完全的漆黑降臨，讓人摸不清東南西北。我差點往前摔了一跤，好不容易才維持住了平衡。我將雙腿站開，儘量讓腰板挺起來。但是因為四周實在太黑了，所以連維持平衡都很困難。砰！似乎有人一屁股跌了下去。不過，沒有任何一個人驚慌吵鬧。特克一行人全都是經驗豐富的冒險家。卡爾跟杉森也都緊閉著嘴巴，我也只好有樣學樣，不發出一點聲音。

　　「危險！」

　　這是伊露莉的喊叫聲。在一片黑暗中的某處，突然噴出了一點火花。鏘！鏘！火花接連著濺了出來。有人正在進行白刃戰！哇，殺得昏天黑地！伊露莉大喊：

　　「全部趴下！」

　　我立刻緊貼地面趴了下去。因為下巴撞到岩石，所以開始眼冒金星。伊露莉大喊：

　　「費雷爾！往左手邊滾！」

　　鏘！又冒出了火花。有人發出了呻吟聲。我的意識有點不太清楚。黑暗，火花，刀劍的撞擊聲。在一片混亂當中，我好不容易才整理起思緒。

　　應該是寫報告書的第五個女間諜回來了。她用某種方法讓洞內起了風，將燭火吹熄。所以她應該在黑暗中也看得見。但是這一點伊露莉也是一樣的。所以她們兩個就拿出武器打了起來。可是那個女的還真厲害？能夠跟伊露莉一對一戰鬥，似乎表示她的劍術也很不得了。就在此時，

　　「Ｌｉｇｈｔ！」（光明術！）

　　這是費雷爾的喊叫聲。接著突然光線亮得刺眼。我拼命張開眼睛之後，發現其實也不是真的那麼亮。似乎是費雷爾對洞頂施展了某樣法術。天花板上附著許多微弱的光點，讓我們能夠看得出四周的東西。

　　我揉了幾下眼睛，同時猛然翻身跳了起來。伊露莉果然在稍遠的地方跟一個女子打鬥著。那女的用細雙刃劍對付伊露莉的穿甲劍，穿著黑衣服，有著又粗又長的黑頭發。原來就是那個吸血鬼！

　　「啊啊啊！」

　　杉森往那個吸血鬼的側面衝了上去。但是那個女吸血鬼突然消失，讓杉森撲了個空。

　　「是瞬間移動！她去哪兒了？」

　　伊露莉急得左顧右盼。莎曼達大喊：

　　「在洞口！」

　　我們看見那個女的站在我們進來的入口之處。她舉起手指對準了伊露莉。

　　「優比涅的幼小孩子啊！為何要干涉人類的事情呢？」

　　伊露莉暫時停了下來，說：

　　「因為他們是我的朋友。你是黑暗的居民，為何又插手人類的事呢？」

　　「因為他們是我的食物。哈哈哈哈！」

　　我們都感覺身上一陣發冷。不知道有什麼好笑的，那個女的居然搖搖頭開始笑。

　　「精靈死在洞穴之中，哈！這不是比矮人淹死在海裡更可笑嗎？」

　　我們都一下子變了臉色。那個女的做出殘忍的笑容，然後揮了揮手。

　　「再見了！」

　　突然她敲了岩壁的某個部分。然後她開始變形。她的身形漸漸模糊，到最後竟變成了一陣煙霧。煙霧越來越稀薄，最後消失在洞外。

　　「到，到底是怎麼回事？」

　　對於杉森這個糊裡糊塗的問題，傳來的答案讓我們每個人的心情一下子都變得糟透了。

　　嗚嚕嚕嚕……嚓，嚓嚓嚓……

　　突然間，光線開始晃動著。我們向上張望。洞頂正在搖動，所以費雷爾附在洞頂上的光點也都在搖動。洞頂發出噤嗦聲的同時出現了裂縫，石屑開始紛紛往下落。

　　「媽的！快跑！」

　　我們都想要馬上跑掉。這時我回頭向後一看。

　　「該死！」

　　小孩子們，五十多個小孩子們還坐在那裡。而且被我們抓到的俘虜，手腳仍然被綁著留在原地。我們一直在審問的那個男的此刻正可怕地笑著。我非常討厭那笑容。

　　「小孩們呢？俘虜呢？」

　　啪啪啪！傳來了洞頂爆裂開的響聲。特克一面大喊一面跑著。

　　「你想跟他們一起死嗎？沒有辦法了！快跑！」

　　特克跑了幾步，突然停了下來。莎曼達、我跟卡爾都還停在原地猶豫不決。這時連地面也都開始搖動，想要好好站著都有些困難。卡爾用絕望的目光望著四周。

　　「啊，可，可是，應該帶著他們跑，跑多少算多少……」

　　「到現在還說這種不可能做到的話！莫名其妙！」

　　特克罵出口的瞬間，傳來了轟隆聲，洞頂整個裂成了兩半。哐哐！莎曼達往上一看，馬上開始慘叫，特克則是跑向了莎曼達的身邊。他一面撲向莎曼達，用身體掩護遮蔽她，一面高聲叫：

　　「可惡！」

　　這時伊露莉開始大喊：

　　「承受萬物的力量啊，在萬物之下，極美物之上的您啊！用您強壯的手臂承受住大地吧！」

　　啵啵，啵，啵啵！

　　搖晃的洞底開始冒出石筍。天啊。難道我在一瞬間就把這個洞窟所經歷過的歷史都看了一遍嗎？但仔細一看，那些石筍其實是石柱。石柱還在不斷往上長。洞中瞬間變得就像是森林一樣。石柱所構成的森林。

　　轟隆！

　　石柱撞上了正要完全裂開的洞頂，發出了極大的響聲。由於是在密閉的空間中，簡直是震耳欲聾。伊露莉叫喚出來的石柱穿過了洞頂，還在繼續往上長。本來要裂開的洞頂也停住了，但是由於落下了大量的煙塵，讓我感覺似乎差點就被嗆得無法呼吸而死。我閉上眼睛，瘋狂似地拼命咳嗽。

　　「喀喀！喀喀喀喀，呃！喀！」

　　我揮動著手，希望周遭的煙塵能夠趕緊落定。雖然亂動了好一陣子，但由於此處是密閉的空間，灰塵根本沒有路可以出去。然而，洞裡突然刮起了風。應該是伊露莉叫來了風精。微風輕吹，不知把那些灰塵吹送到哪去了。我看了看四周，發現到處都非常黑暗。這時，伊露莉雖然叫出了光精，想要照亮洞穴，但是因為石柱的影子，弄得光線只是分成一塊塊地微微透出。

　　「喂，大家都沒事吧？死了的人回答一下！」

　　聽到特克的喊聲，沒有任何一個人出聲音回答他。此時傳來了特克滿意的聲音。

　　「誰都沒死吧？」

　　這時傳來了細微的呻吟聲。

　　「你……你再不快從我身上移開，我就快死了……」

第八章

　　一直被特克壓在身上的莎曼達拼命地撥弄頭髮，揚起了一陣煙塵。雖然沒有任何一個人死掉，但是被落下的小石頭擊中而受傷的人倒是很多。用身體掩護莎曼達的特克背上受了一些擦傷，腿關節也被石頭砸到，腫了起來。莎曼達在特克的臉頰上親了一下。

　　「謝啦。」

　　「你是謝我打算跟你用同一座墳墓嗎？既然這樣的話，那要不要用同一張床……對不起。」

　　特克用不是很愉快的表情說了這個不太像話的玩笑，馬上又焦急地望著洞頂說：

　　「可惡……這個撐不了多久，還是會再次坍塌的。洞口完全被堵住了，根本沒有辦法出去。」

　　我們不安地望著暫時停止裂開的洞頂。費雷爾問伊露莉說：

　　「能不能叫出地精來幫忙開個洞？」

　　「從哪裡開洞？雖然能夠稍微搬動一下泥土，但是不可能讓那些泥土消失啊。想到我們走進來的距離有多深，就應該知道不可能鑿一條那麼長的隧道。一個弄不好，反而會讓好不容易停止龜裂的洞穴整個垮掉。」

　　費雷爾點了點頭，我們走向了之前被我們審問的那個俘虜。那個俘虜正用冷酷的表情望著我們。

　　「沒有其他的路出去嗎？」

　　那個男的搖了搖頭。

　　「沒有。我有一件事要拜託你們，你們可以讓我在洞穴坍塌之前自殺嗎？這樣可能好得多。」

　　「你一出生就已經自殺了，不是嗎？沒有必要再自殺一次。」

　　費雷爾的這句話太深奧了，我聽得莫名其妙。我走向正努力照顧孩子們的杉森與卡爾。小孩子們現在已經脫離了癡呆狀態。

　　「小孩子們恢復意識了嗎？」

　　費雷爾點了點頭。

　　「好像是的……雖然我沒有十分的把握，但這應該跟我們收回了聖徽，或是那個吸血鬼的離開有關。無論如何，這真是太好了。」

　　小孩們猶如大夢初醒，意識一個個都恢復過來之後，開始用害怕的表情對四周左顧右盼。大概因為還搞不清狀況，所以也沒有哭出來。他們一清醒，就發現到自己身處在密閉而漆黑的洞穴中，大概他們一時不知道怎樣才好，所以還沒回過神來。那時蘇看到了我，就向我跑過來。

　　「修奇哥哥！嗚嗚嗚！」

　　我抱起蘇的同時，就開始感到很頭痛。跟我所預想的一樣，蘇一哭，馬上就傳染給了其他小孩子。小孩子都開始抽泣，甚至有人乾脆放聲大哭。

　　「嗚嗚嗚！」

　　哭聲簡直就要把我給震聾了。在密閉的洞穴中，哭聲實在非常地響亮。特克慌得要命。

　　「小朋友！不要哭！再哭整個山洞都會垮下來！」

　　這不是在開玩笑。聽到這五十多個小孩的哭聲響起，我認為他說的話很有可能發生。小孩子們害怕地抬頭望著洞頂。但他們因為故意壓抑住哭聲，所以發出了哽咽的抽泣聲。伊露莉走了過去。

　　「小朋友，別害怕。我們一定很快就可以出去了。如果你們乖乖地安靜，一定很快就可以看到美麗的天空跟小鳥。可是如果你們一直哭的話，我們就找不到出去的路了。」

　　與其說小孩子們是被伊露莉的話影響，不如說是被她的氣質迷住了。就像之前發生在蘇身上的事情一樣，小孩子漸漸都鎮靜了下來，甚至有人開始笑。伊露莉也微笑了起來，揮了揮手。她一揮手，本來浮在空中的光精也就開始在小孩們的頭上跳起舞來。小孩子們張大了嘴，注視著這一幕光景。

　　我將蘇放了下去，讓她能好好地看著這景象，然後我觀察了一下四周。

　　居然說什麼很快就可以出去？說得也對啦。反正靈魂不要說是岩石山，就連銅牆鐵壁也穿得過去，所以等到我們死後，應該就能出去了。費雷爾煩惱地喃喃念了一陣子，並且陷入了沉思。

　　「因為這裡的人太多了，所以空氣很快就會用完。不管是窒息而死，還是在那之前就被塌下來的洞頂壓死，我都是不會甘心的！」

　　我突然冒出了一個想法。

　　「費雷爾，魔法裡頭不是有一種什麼傳送術……之類的東西嗎？」

　　費雷爾搖了搖頭。

　　「那個我不會。伊露莉小姐呢？」

　　本來在跟小孩子們玩的伊露莉也輕輕搖了搖頭。小孩子們雖然正在看著光精玩，但是好像也感受到了大人之間不安的氣氛。他們的臉色都沉鬱了下來。我故作很有活力的樣子，說：

　　「嗯，那就沒辦法了。只好用鑽的。」

　　「咦？」

　　「非鑽不可了。不然不是被壓死就是會窒息得昏過去。找找看有沒有可以鑽洞的地方吧。大概也只剩下這個方法了吧？」

　　特克一副啼笑皆非的樣子。

　　「修奇，你不知道這裡有多深嗎？我們可是走了好一陣子，才下到這邊來。」

　　「是嗎？可是我們下來的過程中，路總是彎彎曲曲的。所以搞不好我們現在跟進來之前看到的峭壁還很接近。如果你還有其他的主意，就說說看吧，如果沒有，就請想一下哪裡最適合鑽。也許因為之前的震動，本來沒裂縫的地方現在也生出縫來了。做些事情吧！你們應該不會想坐在這裡等死吧？」

　　一行人全都噗嗤笑了出來，然後起身。不只是賀坦特土生土長的杉森或者卡爾，連特克那一夥人也都有相當堅強的一面。我們全都散開，開始四處尋找有沒有縫隙。

　　我敲敲岩壁，聽發出來的聲音，然後看了看伊露莉。伊露莉現在正被小孩子們包圍著。伊露莉弄出了各種各樣奇形怪狀的火焰，然後讓它們舞動著。有的像蝴蝶，有的像鳥，有的像花。孩子們專心地看，簡直像失了神。在我身邊的費雷爾歎了一口氣。

　　「那是舞動之光……這雖然是在市街上表演雜耍變戲法的人也都做得到的簡單技藝，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動作這麼熟練的。」

　　雖然那還真是精彩，但我現在擔心的只有一件事。

　　「那個東西會燃燒空氣嗎？」

　　「不會的。那只是把其他次元的東西投影在這裡而已。」

　　「那就好。」

　　此刻傳來了克雷爾的喊聲。

　　「喂，來這邊看看。」

　　好像不管找什麼東西，克雷爾都是第一個找到。他還真是厲害。我們跑到克雷爾身邊去看。克雷爾指著岩壁說：

　　「喂，你們聽聽這個聲音。」

　　我們都在等待克雷爾敲岩壁。可是他卻沒有這麼做。

　　「不是，你們把耳朵貼上去聽聽看。」

　　我們很不情願地將耳朵貼了上去。我的耳朵聽見了『噓──』的響聲。

　　「難道是風聲？」

　　「應該是有縫。大概在岩壁的另一邊有縫隙吧，無論如何，那應該是空氣流動經過而發出的響聲。」

　　「有風在吹的話……應該離外面已經不遠了。」

　　這時伊露莉走了過來。

　　「要不要我幫忙聽聽看？」

　　我們將位子讓給了伊露莉。伊露莉將她的長耳朵貼了上去，好一陣子都一動也不動。

　　「岩壁的另一邊就是外面。外面大概有一些形狀複雜的縫隙，所以風吹進去產生了碰撞。等一下……我們進來的洞穴不是在峭壁裡面嗎？那麼這應該就是峭壁間的縫隙。」

　　費雷爾說：

　　「你可以推測出厚度嗎？你能不能試著去感受一下風精的氣息有多少呢？」

　　「說得對。如果是縫隙的話……峭壁本身是很厚的，所以縫也可能很深。等一下。」

　　伊露莉一面移動位置，一面閉著眼睛集中精神。過了一陣子之後，她摸著岩壁的某處說：

　　「我感覺這裡離風精最近。距離大約是二十肘左右。」

　　我們望著伊露莉所指的岩壁。

　　「那又怎麼樣呢？」

　　杉森問。這個問題還真讓人鬱悶。伊露莉說這裡的厚度是二十肘。也許二十肘之外就有自由，但是要怎麼鑽這二十肘呢……而且是這種岩壁。此時費雷爾站了出來。

　　「莎曼達小姐，你能不能在修奇的巨劍上附加神力強化呢？」

　　「可以啊。怎麼了？」

　　「那請你開始吧。」

　　莎曼達搖了搖頭，要我拔出巨劍，然後馬上就開始祈禱。一陣子之後，莎曼達的一隻手開始發出光來。她用發光的手開始觸摸我的劍身。就好像她手上的光移了上去似地，我的劍開始發光。

　　我用恍惚的眼睛仔細端詳了巨劍，但拿著這個又能怎麼樣？難道他們希望我用這個把岩石舉起來？費雷爾說：

　　「小心點……請你在不造成衝擊的狀況下，在岩石上造出深深的裂痕來。

　　「咦？」

　　「請你用這把劍插插看吧。如果以你的力氣，應該是可以辦到。但是請你斜斜地往下插。」

　　我聳了聳肩，將手臂往後一抬，然後用盡全力將巨劍往岩石裡一插。我雖然覺得手臂快要折斷了，但巨劍果然插進了岩石裡頭一肘左右。我訝異得張大嘴巴。

　　「哇？」

　　費雷爾要我多做幾次相同的動作。我按照他所說的，在岩壁上弄出了好幾條縫。但是弄出這些縫來，到底想要做什麼呢？

　　費雷爾靜靜地走向擺著俘虜們物品的地方。他叫克雷爾過去抬起了水桶，然後自己將袋子跟碗各拿了一個過來。費雷爾放下了袋子，用碗在牆上各處都灑了一點水。他也將我弄出的岩縫灌滿了水。他要我斜斜地插，難道就是因為這個原因？

　　然後費雷爾要我們退後，就開始念誦咒語施法了。

　　「Ｆｒｏｓｔ　ｈａｎｄ！」（霜之手！）

　　我們看到費雷爾的手上噴出了白氣。那氣息反射了光精射出的光芒，閃耀得有些刺眼。那應該是霜與小冰晶。我們一面咕嘟咕嘟咽著口水，一面在旁邊觀賞。

　　倒進石縫裡的水馬上就變成了冰。牆上起了一陣白霧，冰漸漸地突了出來。然後，岩壁上開始裂出細紋。喳喳喳，喳，喳！

　　「請敲敲看。不要用手，用武器。」

　　我們呆呆地互相看了看。特克用他的戟去敲一敲。敲了沒幾下，岩石就斷裂，變成了石塊，紛紛掉落。我覺得岩壁好像快整個崩塌了，所以嚇得退到了後面。岩壁上出現了深一肘，直徑四肘的洞，底下則是石塊撒落一地。

　　費雷爾笑著對我們說明。

　　「岩石就是透過這種方式才變成泥土的。石頭縫裡注滿了水，到了冬天就會結凍，因為冰的體積比水大，所以岩石會裂開，到最後就會變成泥土。」

　　我們用讚歎的表情望著費雷爾。

　　我們再度用巨劍在岩石上戳洞，倒水進去，然後使水結凍。接下來再一敲，嘩啦啦！石頭馬上就碎裂了。我振作了起來，再次在岩石上打洞。可是費雷爾聳了聳肩說：

　　「我只記憶了兩次霜之手魔法……可是現在都用完了。」

　　我們當然全都望向伊露莉。看到伊露莉搖了搖頭，我們就都灰心地歎了口氣。連綁在那邊的俘虜也在歎氣。可是費雷爾的計畫並不是就此結束。

　　「反正本來就不能一直這樣繼續做下去。搞不好整個洞穴都會被我們弄垮。」

　　「那怎麼辦呢？」

　　「要不要先看看外面的情況？」

　　費雷爾集中起精神，開始念誦咒語。

　　「Ｃｌａｉｒｖｏｙａｎｃｅ！」（鷹眼術！）

　　費雷爾緊閉著眼睛，站在那裡好一會兒。我看了看卡爾，卡爾幫他解釋著：

　　「用這魔法，可以看到希望看到的地點。」

　　費雷爾歪著頭，再張開眼睛。

　　「太好了。外面也有裂縫，我大致能掌握裂縫的位置。各位還記得我們進來的那個峭壁嗎？大概是因為剛才的震動，所以峭壁有些裂開了。如果我們好好做，應該可以出得去。」

　　費雷爾拿起了跟水桶一起拿來的袋子給我們看。他把袋子解開，把裡面的東西一下子都倒到水桶裡去了。

　　「這是鹽。」

　　啊！啊！居然把那些珍貴的鹽……我們茫然地看著費雷爾做這些事的樣子。他打算用鹽水做什麼？費雷爾微笑了一下，然後把小孩子們全叫了過來。接著他要我們把俘虜的繩子全都解開。

　　「你要我們把繩子全解開？」

　　費雷爾跟俘虜們說：

　　「等一下會沒有餘裕去管別人的事。大家都得用自己的腿來跑。希望你們不要跟我們打起來，這樣對大家都沒有好處。」

　　俘虜們雖然搞不清來龍去脈，還是點了點頭。因為在這種狀況下，實在是沒有什麼理由要打起來。特克很不高興地把俘虜們都解開。

　　費雷爾讓小孩們全都聚到一處，然後開始煩惱了好一陣子。他突然笑了出來。

　　「嗯，請各位好好地聽我說。接下來的瞬間就能決定我們的生死。不是洞穴整個垮掉，就是會開出一道門。就算真的開出一道門！洞穴也是會垮掉的。所以一定要盡全力趕快跑。各位知道了嗎？」

　　我們搞不清狀況，但還是先點了頭。費雷爾將伊露莉叫了過去。

　　「你可以用閃電術嗎？只要是電擊系的法術都好……」

　　「但我記憶的是連環閃電術……」

　　她這麼一說，費雷爾立刻做出擔心的表情，我們也隨之擔憂了起來。然而一陣子之後，費雷爾還是再度笑了出來。

　　「有什麼關係，反正是片刻決生死。請你對著那裡使出連環閃電術。但是請你等我先施法，然後你接連著馬上起動，可以嗎？」

　　「直接用嗎？」

　　「是的，就好像直接連上去一樣。」

　　「那我試試看。」

　　伊露莉一說完，費雷爾就開始大大地深呼吸。他用悲壯的眼神輪流望著我們每一個人。但是他的嘴角依然帶著輕輕的微笑。

　　「你們如果有死前沒做就會後悔的事，請現在趕快做吧。」

　　我歪著頭想了一下，然後對杉森說：

　　「杉森，我有一件一直很好奇的事，就是男的跟男的親嘴，到底是什麼感覺？」

　　杉森嚇得臉色發白，開始往後退，用很猛烈的動作握住了長劍的柄，一行人看了，都開始爆笑。大家配合得還真好。連費雷爾也笑了，他說：

　　「閃電術本來不可能穿過這麼厚的岩石，而會反射掉。但是鹽水會將電擊傳達到整個岩石。然而也許這樣的破壞力還是不夠，而且爆破的力量搞不好會往內側傳回來。所以我打算引起共震爆發。在爆發的最大衝擊波中，由伊露莉小姐使用連鎖閃電術，在連鎖閃電術的最大衝擊波中，再由我使用閃電術。如此的連鎖衝擊，能夠在造成最小衝擊的同時，破壞所想要破壞的部位。」

　　戰士們做出了感觸良深的表情，點了點頭。但我知道不只是我，連其他那些只會拿刀戰鬥的人，也都聽不懂他在說什麼。費雷爾望著伊露莉。

　　「你應該很清楚閃電術的持續時間跟速度吧？是的，那就好。但是我對連鎖閃電術不太熟悉。請你把腳放到我的腳上。等一下你就踩我的腳，當作信號。可惜我們沒有辦法事先練習。要開始了嗎？各位，請你們將身體貼到洞穴兩邊的牆上，準備好隨時開始跑。如果出現了路，立刻就衝！」

　　我們一人都抱起了一個看起來跑不快的小孩，做出了跑步的準備姿勢。我將蘇背在背上。費雷爾跟伊露莉在離石壁稍微遠的地方站定了位子。費雷爾說：

　　「小心眼睛。」

　　費雷爾開始念誦咒語。他們就像二重唱一樣，過了呼吸一次的時間之後，伊露莉也開始念誦咒語。費雷爾的喊聲首先傳來。

　　「Ｌｉｇｈｔｎｉｎｇ　Ｂｏｌｔ！」（閃電術！）

　　砰！突然我們看見強烈的純白色閃光。因為太刺眼，所以無法看清楚。那道強烈的閃電打中岩壁的瞬間，伊露莉也念完了咒語。

　　「Ｃｈａｉｎ　ｌｉｇｈｔｎｉｎｇ！」（連鎖閃電術！）

　　砰！

　　這一次我感覺差點被震到後面去。空中出現了可怕的光之江河。就像平常打雷的日子一樣，令人感覺到毛骨悚然。伊露莉發出的連鎖閃電熾熱地蠕動著，擊中了岩壁。整個洞穴中都充滿了可怕的光線，眼睛根本睜不開。

　　轟隆！轟隆隆！洞穴在搖動，真的不會直接全垮下來嗎？這時又再度傳來了費雷爾的喊聲。

　　「Ｌｉｇｈｔｎｉｎｇ　Ｂｏｌｔ！」（閃電術！）

　　第三道光還算可以忍受。等那道光一消失，剩下的就是可怕的震動。轟隆隆隆隆！洞頂開始落下石屑，發出了石頭互相摩擦的恐怖響聲。費雷爾大喊：

　　「快跑！」

　　我往前面一看，果然出現了一個大洞。我們全都開始往那裡衝。在我的前方，杉森正跑在最前面。突然，杉森淒慘的叫聲傳來。

　　「沒有路！」

　　前面好像還是被堵著。後面的人還在不斷跑來。洞穴搞不好會馬上整個垮掉。

　　「閃開！堵著的沒剩多少了！」

　　杉森往旁邊避開，幾乎是同一時間，我衝了過去。我用盡全力將拳頭揮出去。

　　「呀啊啊啊啊！」

　　我將腰挺直，這一拳就這麼飛了出去。我感覺到自己的腳已經鑽到地裡頭去了。此刻──

　　『砰！』

　　天啊，有這種事！我拳頭的大小並不怎麼大。但我聽到了震耳的響聲，岩壁上出現了一個直徑五肘的圓，在那半徑當中的岩壁全都化為灰燼，向外面飄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們根本沒有思考的餘暇，馬上就魚貫逃到了外面。外面就是峭壁前方的森林。我跑到樹林間，將蘇放下之後，回頭張望。

　　峭壁上有一個圓洞，小孩子們正不斷湧出。最後出來的是已經筋疲力盡，被伊露莉攙扶著出來的費雷爾。他們鑽過圓洞出來，一面在灰塵當中咳著，一面繼續往這個方向跑來。特克搖了搖頭說：

　　「沒出來的人回答一下！」

　　當然不會有人回答。特克又立刻點了點頭。

　　「好像全都出來了。」

　　因為伊露莉跟費雷爾本來就是跑在最後面，所以應該是所有人都出來了。我們繼續注視彌漫著灰塵的峭壁洞口。那個洞的上方突然出現了一條黑色的線。

　　喀吱吱！洞的上方，一條巨大的裂縫正在快速往上延伸。我們看了一下，突然領悟到那代表什麼意思，就開始死命地飛奔。峭壁正在整個往裡面塌陷。「嗚嗚嗚哇啊啊啊！」

　　我們一面盡情尖叫一面逃跑。不知道跑了多久，幾乎已經回到神殿附近了。到了那時，我才停下來回頭望。

　　山邊正冒起一團巨大的煙塵。那是一片大大的煙塵雲。看著那團彌漫的煙氣，背靠樹木坐著的杉森，用驚心喪膽的語氣說：

　　「呼，呼，我們居然把一整座山弄不見了。」

　　「還真是奇怪。」

　　「什麼奇怪？」

　　「在最後，我擊破岩壁的時候，岩壁應該頂多出現一個像我拳頭一樣大的洞吧？但居然出現了一個直徑五肘的大洞。到底怎麼回事？」

　　我跟杉森一面帶著小孩子前進，一面聊著。就算我們不帶著他們，那些小孩大概對這附近的地形都很清楚，所以激動了起來，一面尖叫，一面使勁地跑。在我身後，虛弱地走來的費雷爾說：

　　「那是因為修奇你在手臂完全伸直的那一瞬間碰到了岩壁。」

　　我將頭轉了過去。

　　「不管是手臂還是武器，在攻擊動作結束的那一瞬間才擊中目標時，威力是最大的。在那一個點上的威力，能夠將運動的能量完全傳達出去。所以衝擊波也就傳到了岩石的全體。」

　　我感觸良深地點了點頭（就是聽不懂的意思啦）。但是杉森則是明確地點了點頭。

　　「啊，是擊斷的招式。」

　　「什麼意思？」

　　杉森噗嗤笑了，說：

　　「這種東西與其用說明的，還不如示範一次，更容易懂。」

　　杉森環顧了一下四周，然後撿起一片落在地上的楓葉。

　　「你看清楚！」

　　然後杉森的另一隻手握起拳頭，打了一下那片楓葉。落葉當然擺動著，讓拳頭穿了過去。

　　「那再看看這次。」

　　杉森又再度出手。然而這次在拳頭碰到落葉的瞬間，他馬上將手臂縮了回去。唰！落葉碎裂成一片片，散落下來。

　　「你看出其中的差異了嗎？」

　　「這是什麼意思？是指攻擊必須在打中目標物的瞬間結束嗎？」

　　「嗯。雖然攻擊結束時還沒打中目標是問題，但是在攻擊途中就打中目標也沒什麼威力。最強的攻擊，必須在攻擊結束的瞬間打中目標。」

　　我們就這樣聊著，向前走去，不知不覺間領地也離我們越來越近。孩子們雖然一面刺耳地叫一面跑著，但蘇則是走在我身邊。蘇一直呆著不說話。

　　「怎麼了，蘇？心情不好嗎？」

　　蘇突然對我伸出了手臂。我一將她抱起來，她就將嘴附在我的耳邊說：

　　「他們的爸爸媽媽死了。」

　　我的嘴裡覺得麻麻刺刺的。為何我的眼前突然變得灰濛濛的？我好不容易才開口說：

　　「那些小孩子都不知道這件事嗎？」

　　「嗯。湯姆跟蘇西都是幾天前被抓走的。湯姆的爸爸是後來才死掉的。連蘇西的姐姐也死了。現在回去的話，他們馬上就會知道。」

　　我突然非常不想回到領地去。我看看其他人的表情，大概他們也都跟我擁有相同的心情吧。這時我才知道為何我一路上跟杉森嘰哩呱啦聊個不停。

　　因為我不想承受這個不斷逼近的事實。

　　※※※

　　躺在那邊的患者的小孩子們都在嘰嘰喳喳地聊著之前的冒險故事，但也有些小孩找不到自己的親人。對於哭著要爸爸、媽媽或是其他親人的孩子們，我們真的是無話可說。伊露莉很和藹可親地要跑去跟他們說親人已經過世的消息，結果我用非常快的速度衝過去遮住了伊露莉的嘴。我捂住她的嘴巴之後，開始大喊：

　　「小朋友們！你們的爸爸媽媽都去旅行了！」

　　伊露莉的嘴巴還是被蒙著，她瞪大了眼睛看著我。但是孩子們的疑問接二連三地傳來。

　　「他們過幾天才會回來？」

　　「明天會不會回來？」

　　我雖然想擦眼淚，但還是不能放掉堵著伊露莉嘴巴的手。

　　「他們去很遠的地方了。嗯，很遠很遠的地方。」

　　「嗚呃！」

　　莎曼達突然喊出怪聲，跑到神殿外面去了。小孩子們做出惶惶不安的表情。他們感受到的是他們自己也捉摸不清、無法理解的那種不安感。小孩當中年紀比較大的大概已經猜到是怎麼回事了。那些小孩都洩氣地縮在神殿的角落坐著，已經虛弱無力到了極點。他們甚至還對我投以冷酷又帶著嘲笑之意的目光，就好像在對我說：『別講那些可笑的話！』似的。

　　但還是有一些小孩緊抓著我的褲腰，問我他爸爸要過幾天才會回來？如果媽媽不回來，我是不是要自己弄飯吃？這些孩子則是對我發出懇求的目光。我也不知道到底該怎麼辦。這種情況下如果有人能幫上忙，我真的會做任何事報答他。小孩的眼神真這麼可怕嗎？我根本不敢看他們，只能望著天花板。此時艾德琳救了我。

　　「小朋友，肚子餓不餓呢？」

　　小孩子們一下子就忘記了不在眼前的父母親，心裡想的都是等一下可以吃到的食物。小孩子們在間諜的洞穴中好像也沒有好好吃過幾頓的樣子。我可以一面跑向廚房，一面大喊，真是幸福極了。

　　「你們等一下！我弄好吃的東西給你們吃。」

　　做什麼都好。材料，沒有材料嗎？就算小孩的牙齒會全蛀光也沒關係，能不能弄一點砂糖來呢？如果有蜂蜜就更好了。果醬，牛奶，雞蛋，栗子，草莓，真該死！我想要找的東西，這裡都不可能有。雖然沒什麼機會做，但我做蛋糕的手藝可是很不錯的！知道我有多會做奶油嗎？如果讓小孩子吃到好吃的東西，能讓他們暫時忘記那些一定得面對的殘酷現實，那就好了……要這樣就好了。難道世界上沒有這種食物嗎？讓他們吃得飽飽，幸福地入睡，在夢中能遇見爸爸媽媽……難道世界上沒有這種食物嗎？

　　「可惡！」

　　我一直哭，直到把廚房的牆打了個洞，哽咽到哭不出聲為止。這一次大概不像剛剛那次攻擊的時點剛剛好，牆壁上只被打出了一個小洞，然而我的手卻腫了起來。但是我完全感受不到疼痛。

　　※※※

　　大人們的模樣全都憔悴到了極點。

　　我們讓所有的孩子都睡著了。小孩子們因為經歷了一番大冒險，以及激烈的用餐，所以全都已經入睡了。在用餐的過程中，連克雷爾跟杉森都輕聲細氣地幫小孩子們服務，這當然對他們的消化造成了不良的影響（我不得不這麼說，但事實就是事實）。所以，現在我們每個人都累得要命。

　　「雖然我們進行了一場偉大的冒險，但是連一個人也沒救到。」

　　「不是救了小孩子嗎？」

　　這是克雷爾跟莎曼達的對話。特克噗嗤笑了出來。

　　「怎麼樣？反而被纏住走不了了吧？」

　　聽到特克的話，克雷爾開始嘀嘀咕咕了起來。本來在一旁很安靜的費雷爾說：

　　「你們打算拋棄小孩走掉嗎？」

　　「那難道你要帶著他們走？真傷腦筋。我們是冒險家耶。」

　　「嗯，我覺得在這邊耕地，平平靜靜過個幾年也不錯。」

　　「咦？」

　　「這邊有已經開墾好的地，還有房屋。缺少的就只是人而已。也不需要過著開拓新城鎮的辛苦生活……我，想留在這邊種田度日。」

　　聽到費雷爾的話，特克訝異地張開了嘴。

　　「咦？咦？你說什麼？」

　　「我說我想要這麼做。你們離開吧。」

　　「等一下，等一下！你想成為整個大陸上最強巫師的夢想呢？」

　　費雷爾害羞似地低下了頭。

　　「我還年輕。對你們戰士們來說！今後的幾年是人生最閃耀的黃金期，之後就算想做什麼，也做不到了。但對我而言，就算浪費個幾年，也沒有什麼關係。勞動雖然會減低戰鬥力，卻不會影響魔力。」

　　我們都訝異地張著嘴，望著費雷爾。

　　巫師的野心跟戰士是很不一樣的。那是從精神世界中湧出的一種渴求，所以比戰士們的野心更熾熱，也更嚴苛。學習法術，學習新的知識，試著去運用魔力，都是透過我們這些一隻會用武器的人無法想像的強烈欲望來達成的。

　　比起成為戰士這件事來說，巫師根本就是被選中的天之驕子。雖說戰士也每天都在鍛煉著，但是巫師進行的不是身體的鍛煉，而是精神的鍛煉。精神的領域是浩瀚無涯的，同時卻也有可能變得無比軟弱、無比怠惰。全心貫注在這樣的精神世界中，將激烈的內心爭鬥當作自己日常生活的一部份，這並不是我們這些凡夫俗子所能做到的事情。光是從巫師的頭腦必須很好這一點上來說，他們跟我們根本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

　　但是費雷爾卻決定簡簡單單地定居下來種田。我雖然不清楚他真正的實力有多強，但從特克與克雷爾願意當他的同伴，還有他從洞穴中把我們救出來這兩件事看來，就可以知道他並不是泛泛之輩。這麼說來，我們也可以推測出他當初經歷過多麼嚴格的修練。他居然能夠簡單地拋棄當初忍受艱苦的歲月所累積的一切，留在這裡當一個農夫。

　　費雷爾做出了一個甚至讓人覺得很神秘的微笑，然後說：

　　「大地是非常遼闊的。我有時會認為，跟大地糾結在一起，不斷爭鬥，最後化為大地的一部分的農夫，才是最偉大的英雄。我想要學他們過幾年日子。」「幾年？啊，那意思是說，過幾年之後，你會再度活躍起來嘍？」

　　「是的。不會花很多歲月的。就像我剛才說的，這裡已經不是需要開拓的蠻荒地區了。搞不好過個一年，馬上就會有許多人湧進來。但其實最重要的是……」

　　費雷爾回頭看了看熟睡中的孩子。

　　「如果我在這裡待個幾年，這些孩子們都會長大，互相愛慕，最後繁衍出子孫。在這大陸的一角，為了讓人類能夠繼續在此存活下去，打好未來能夠謁歌繁榮的基礎，而只投資我人生當中的幾年，我覺得這真的是太划算的一筆買賣。」

　　特克驚訝得合不攏嘴。

　　「喂！真是的。你怎麼會突然產生了這種想法？」

　　費雷爾的臉上閃現過一絲怒意。但是他看來很善良的臉龐，卻也沒有完全變了臉色。

　　「我覺得在洞穴中發生的事情大概也是讓我下這個決定的其中一個原因。」

　　「咦？」

　　「你們還記得那份實驗報告書嗎？請各位先不要想他們是傑彭人這一點，先從他們也是人開始想起。他們是人，而且是擁有無比豐富知識的人。照理來說，他們應該是我們平常會去尊敬的那種人。這一場實驗，是這些人，也就是運用先人的智慧與功績的巫師和祭司所幹的事，雖然擁有知識的恩賜，但做出的居然是這種事情，」

　　費雷爾的聲調一點都沒有提高，但是講出的字字卻都很有力。我們都用肅然起敬的表情望著費雷爾。

　　「人類所做的事，必須由人類來負起責任解決。那些小孩不可能被要求負起責任。但是我會負起責任。這些理由夠合理了吧。就像我先前說的，各位戰士們沒辦法將人生中的幾年隨隨便便浪費掉。因為你們一生中能拿劍的時期並不長。而莎曼達小姐，你是德菲力的巡禮者，有義務在大陸上宣揚德菲力的旨意。所以除了我之外，就沒有人能做這件事了。」

　　費雷爾再度用深邃的眼神望著我們。

　　「各位懂了嗎？在這裡有九十多個大人，還有五十多個小孩。我甚至可以建造我的王國。只是這個王國裡面沒有國王。如果要問我有什麼事想拜託你們……」

　　費雷爾的眼睛突然眯了起來。

　　「能不能請你們將五十個小孩和大法師費雷爾的故事作成詩歌，在整個大陸上傳唱？」

　　「噗哈哈哈哈！」

　　克雷爾突然大笑了出來。特克的臉上也泛著微笑，而莎曼達則是用崇拜的眼神望著費雷爾。費雷爾笑了笑，說：

　　「不錯吧？如果只有『十二頭龍與大法師亨德列克』，『一百個死亡騎士與彩虹的索羅哲』等等這些響亮的故事在大陸上傳唱著，生活也很索然無味吧。所以如果像是『五十個小孩和大法師費雷爾的故事』這種樸素的詩歌，也能在昏暗酒店的一角被人被人吟唱的話，聽歌的那些酒徒們可能會做出和藹的表情，認為今天聽到了一首很溫馨的歌，這也很不錯吧。」

　　※※※

　　第二天，我們走在卡拉爾領地的大路上。

　　我們決定帶走從傑彭間諜那邊取得的實驗報告書。因為我們本來就是要去謁見國王，到時候一起報告上去就行了。

　　費雷爾決定要留在卡拉爾領地。他的夥伴們跟巨魔女祭司艾德琳則決定要多照顧患者們幾天再走。

　　莎曼達跟艾德琳這兩個聖職者，因為有神的戒律纏身，所以不可能只待在一個地方傳福音。那是負責神殿的高階祭司才能做的，莎曼達跟艾德琳都是巡禮者，她們說這種事不是按照她們自己的意思就可以決定的。但是她們還是可以留在那邊服務一段時間。她們都幫我們寫了介紹信，說如果我們在旅行中碰到困難的時候，只要到艾德布洛伊或者德菲力的神殿出示介紹信，就可以請求對方的幫助。我們感謝著接過了那些信。

　　特克跟克雷爾是戰士。戰士必須漂泊，去尋找可打的仗。安居在一個地方，對他們而言是一種奢侈。他們在尋找到死所之前，都必須繼續流浪。所以他們也無法留下來。但是他們也都決定，將會有一段時間放下武器，拿起鐵槌跟鋤頭來過日子。

　　我們沒辦法把四個傑彭間諜全都帶走。這是因為我們自己一行也只有四個人，要帶這麼多無法信任的人一起走，是很困難的。所以我們決定只帶一個走。在首都交出實驗報告的時候，必須要有信任的人招出口供。結果跟我們一起走的是那個在洞穴中冷酷地回答我們的傢伙。我們問他名字，他要我們叫他溫柴。

　　費雷爾命令其他三個人拿起農具，要他們重建自己參與破壞的東西。間諜們雖然什麼話也沒說，但是當初在洞中瀕臨死亡的關口，我們到最後一刻還是把他們帶了出來，所以他們似乎有些感激我們的救命之恩。

　　費雷爾偷偷地只跟我們說，他打算放那些俘虜逃走。從他們輕易地被我們抓到來看，就可以知道他們只是小嘍囉，整件事最應該負責的大概還是那個女吸血鬼。但是留他們在那裡，對雙方都不是件好事。更何況，在忙於重建的領地當中，要監視這些人也很麻煩。所以他決定讓他們逃走。

　　「請轉達給國王陛下。」

　　費雷爾說：

　　「請陛下趕快找到卡拉爾家的繼承人，趕緊把他送過來。我會誠心誠意地迎接他，如果他答應，我也想幫忙輔佐他。如果他不答應呢？那我就會出發去尋找我的夥伴。不管怎麼樣，反正這段期間我們也沒辦法繳稅金上去，所以越早把他送來越好。」

　　卡爾微笑著答應了。但是費雷爾的話還沒說完。他突然用很誠懇的態度說：

　　「各位所攜帶的文件是戰爭的重要關鍵。可惜的是還沒有寫完，但溫柴應該可以供出一些事情。」

　　溫柴哼了一聲。他臉上的表情就像是在說：『你們有種就拷問我啊，看我會不會開口』。但是費雷爾並不在乎，又繼續往下說：

　　「這份報告可以刺激在我們拜索斯與傑彭的戰爭中維持中立的那些國家。在鴿派那些活躍的公爵與領主之間也能引起相當的迴響。如果是鷹派，根本連說都不用說……搞不好會有一些暗殺者，以這份檔為目標，跑去追殺各位也說不定。」

　　我們突然覺得背脊涼了半截。費雷爾說：

　　「這件事我沒辦法幫上忙。只能要你們小心。但還是請你們幫我將這句話轉達給國王陛下。」

　　然後費雷爾在卡爾耳邊說了幾句悄悄話。卡爾做出驚訝的表情，暫時陷入了沉思。然後他突然微笑了起來，說：

　　「你是說灣流！」

　　費雷爾的臉色變得開朗了一些。

　　「是的。那裡是最接近的。」

　　「我真嚇了一跳。我大概理解了。」

　　費雷爾很高興地說：

　　「卡爾先生並不像是個跑腿傳話的人。」

　　「你也不像是會在這裡耕田的人啊。」

　　特克那一夥人，還有我們都聽不懂他們在說些什麼，但是似乎覺得他們的話聽來很令人高興，於是都點了點頭。然後我們就調轉馬頭離開。莎曼達在背後大叫：

　　「德菲力會保佑你們的！在岔路上不要猶豫，直接往心裡想走的地方走吧！」

　　艾德琳也說：

　　「使暴風雨沉靜下來的是纖弱的大波斯菊。願艾德布洛伊的祝福伴隨著你們！」

　　我們接受特克、克雷爾、費雷爾、莎曼達以及艾德琳的送行，開始出發上路。啊，等一下！我忘了說，當然在我們身後，也有五十多個小孩在歡送著我們。「再見！修奇哥哥！」

　　「回來的路上，我會帶禮物來給你！」

　　我這樣回答了蘇的道別，然後離開了卡拉爾領地。

　　「我們在這裡過了三天。但是這三天不算是浪費。」

　　卡爾轉過頭去，望向卡拉爾領地。我也回頭望瞭望。

　　我們第一天的怪異感受，到處顏色都相同的妖異氣氛，現在已經一掃而空。溫暖的秋日陽光下，只看得見領地可愛的模樣。

　　我瞄了溫柴一眼。

　　他雖然是個俘虜，但還是要讓他騎馬，而且也沒辦法綁著他（這匹馬是我們搜遍了領地，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所以我們解開了繩子，讓他騎在馬上，但搞不好他隨時都有可能逃掉。杉森搔了搔頭，然後將溫柴的馬鞍跟自己的馬鞍用一條長繩子綁了起來，接著將溫柴的兩邊腳踝用繩子連接到馬肚子底下。如此一來，溫柴應該無法從馬上跳下。

　　無論如何，溫柴現在正用沉鬱的表情低頭看著他的馬。他現在到底在想些什麼呢？卡爾似乎對溫柴毫不關心，向後面張望著說：

　　「五十個小孩和大法師費雷爾……」

　　我們都微笑了，連伊露莉臉上也浮現了溫暖的笑意。

　　「他這個人不可能成為完美的爸爸。但世界上也沒有真正完美的爸爸，只有努力的爸爸。從這一方面來看，這個領地的未來是不會黯淡的。」

　　聽到卡爾的話，杉森也點了點頭。「光是看他能夠一肩挑起一個領地的未來，就知道他真的是配得上大法師稱號的人物。」

　　我用訝異的眼光望著杉森。杉森乾咳了幾下，然後大喊：

　　「來吧，我們用跑的！」

　　我們在秋天的原野上賓士。雖然在此地沒有豐饒的農產品收穫，卻有著豐饒的人心，不是嗎？三個賀坦特的男子，美麗的精靈女子，再加上傑彭的間諜，就這樣如同疾風般，在金色的原野上朝目標賓士著。

　　　第三篇　完

第四篇　公牛與魔法劍　第一章

　　「這怎麼回事呀？難道這是你們國家旅行者傳下來的經驗智慧？」

　　「你這是什麼意思？

　　「為了增加旅行的速度，必須要讓人在後面追……」

　　「吵死了！媽的，我快瘋了啦！」

　　聽到溫柴諷刺的話，杉森正在大發雷霆。而我則是用漠然的眼神望著前方。跟我們對峙的其中一個傢伙大喊：

　　「吱！真，真奇怪？怎麼又多了一個？」

　　「吱吱！啊，吱！只要小心怪物蠟燭匠就行了！」

　　聽到半獸人的話，杉森氣得直瞪眼。

　　「你說什麼？你們這些傢伙，居然不把我放在眼裡？」

　　卡爾揮了揮手，想讓杉森的怒氣平息下來。他對那些半獸人說：

　　「喂……難道你們從修多恩嶺一路追我們追到這裡？」

　　「沒錯！吱！」

　　「而且你們又沒有馬……我們每次只不過停留下來幾天，又繼續往奔馳……你們還真是厲害。」

　　連我也不得不覺得它們很厲害。要是下次再碰到裝腔作勢，以為自己很懂的傢伙，在我面前說什麼『半獸人的復仇心非常強烈……』之類的話，我會很想狠狠揍他下巴一拳！最好是他自己來嘗看看這滋味！哼！

　　我們在雷諾斯市跟卡拉爾領地各停留了三天，所以總共多耽擱了六天。在這段期間中，這些傢伙大概每天晚上都趕路來追殺我們。到底為什麼會有這種事！各領地居民的眼睛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怎麼會任憑這麼一大群怪物經過！雖然說它們都是晚上前進，而且幾乎都是在樹林裡面走，但是怎麼會完全不被發現，還一路追到我們身邊來？

　　現在因為伊露莉站了出去，正在用舞動之光的魔法叫出各種長得奇形怪狀的火焰生物，在那裡躍動著，所以半獸人都遮住了眼睛，不敢隨便接近。但是這魔法也不可能就這樣一直持續用下去。半獸人們正緊握著大刀，只等舞動著的火光一消失，就準備馬上撲過來。

　　伊露莉也看出了這種情勢，她搖搖頭說：

　　「等到這火光消失，我馬上會射出更強力的火焰。」

　　半獸人都摒住了呼吸。我非常贊成這句話。

　　「沒錯！那個什麼來著，火旋風！用那個把這些傢伙全部烤焦！」

　　我想起了伊露莉在卡拉爾領地曾經將火精的力量加在風精的風中射出的事情。那真是壓倒性地壯觀。直徑幾十肘，旋轉著的火焰暫態間燒滅了超過一百個僵屍。但是伊露莉搖了搖頭。

　　「那個破壞力太強了……如果用在生物的身上，根本連治都沒辦法治。完全沒有辦法。」

　　對呀，是沒有辦法。因為連骨頭都會被燒成灰。我不放過這個機會，又繼續說：

　　「聽到了沒有，你們這些可惡傢伙！如果繼續在那邊礙事，小心連骨頭都被燒得精光！」

　　半獸人有點被我嚇到，開始互相竊竊私語起來，似乎在討論我的話到底是虛假的恫嚇，還是真有其事。但是完全看不出它們有打算撤退的樣子。這是因為它們的位置壓倒性地有利。

　　最令我們哭笑不得的是，我們居然自己選了會被阻擋住的地方紮營。當然，紮營的人是不可能故意選擇這種地形的。我們也沒笨到那種程度。但是我們正押送著傑彭間諜溫柴一起走，在有很多路可逃的地方紮營，我們是會有顧忌的。

　　所以我們背對著河紮營。在河邊紮營真是件愚蠢之極的事。雖然取水方便也算得上是個優點，但附近沒有可以阻擋寒風的遮蔽物，四周太過開闊。可是我們當時就是認為此處溫柴無法逃走，才如此選擇的。

　　溫柴雙手抱胸，輪流看著我們跟半獸人。他突然指著掛在卡爾腰際的匕首說：

　　「那把匕首可不可以借我一下？」

　　「為什麼？」

　　「因為我要保護自己。」

　　「……看看接下來狀況變得怎麼樣再說吧。」

　　「知道了。」

　　溫柴雖然遭到拒絕，但又開始漫不經心地盯著半獸人。在這段期間，伊露莉已經決定要做個了結。她突然讓舞動之光消失。半獸人都緊張了起來。

　　「修奇，杉森，請往前。」

　　我們都往前站了出去。伊露莉立刻就開始在我們的背後施法。

　　「在夜晚的露水中，也不會沾濕的沙粒的主人……」

　　「吱！她用魔法了，」

　　那些半獸人開始撲向我們，但是在那之前，我就已經朝地面一踢。咧！啪啪！

　　河邊的石頭都往前飛了出去，阻止了半獸人的前進。然後有某種東西開始活動了。雖然無聲、無色、無味，但是精靈在活動的時候，就是會有某樣東西在活動的感覺。

　　然後半獸人就紛紛無力地倒下了。在最前頭衝過來的五隻一倒下，我們馬上就往兩邊轉身開始跑。杉森往左，我往右，我們往兩邊分開的同時，卡爾則是拿出了長弓開始射。比起以前，我們現在互相配合的時候已經熟練了許多。

　　啪！啪啪啪！

　　伊露莉不願意殺生，為了尊重她的想法，所以我們都拿著沒出鞘的武器在戰鬥著。而且如果再殺它們，恐怕怨恨只會越結越深，所以我們都贊同這個想法。卡爾也是如此，他的箭不是低低地對著半獸人的腿，就是只射向空中，用來嚇嚇它們而已。

　　我現在用劍已經用得很順手了。半獸人的大刀再長，一碰到我的巨劍，就會馬上折斷。我主要都是以半獸人的武器當作攻擊對象。這似乎是因為我不想無謂地多殺半獸人，使兩邊的仇恨沒完沒了，但說實話，要我穿過大刀所能揮到的空間，直接去攻擊半獸人的身體，我也是沒有那個自信。就在這時候，伊露莉大喊：

　　「全部往馬那裡跑！」

　　伊露莉、卡爾、溫柴已經上了馬。杉森跟我往馬所在的地方跑去。我將放在地上的行李全都抓了起來才跑，所以有些落後。半獸人們一追來，伊露莉就在馬上開始施法。

　　「Ｃｈａｉｎ　ｌｉｇｈｔｎｉｎｇ！」（連鎖閃電術！）

　　噗啪啪啪啪！在我跟那些半獸人之間，一道巨大的電光河流開始流動。河邊的石頭不是燒焦就是破裂，半獸人都嚇得不斷後退。說實話，連我也嚇得半死。但是伊露莉牽了我的馬，正在往我這邊跑來。我將一隻手上拿著的一大堆背包都放到馬匹上，將另一隻手上拿著的平底鍋用嘴咬住，然後就跳上了馬背。

　　「快跑！」

　　杉森開始跑在最前頭，我們也都跟在他後面。半獸人開始生氣，將它們的大刀丟了過來，或者對我們拋擲石塊，但完全都沒打中。

　　「吱吱！給我停下來！」

　　這些傢伙居然不怕死，一點都不知道要逃走！

　　「嗚！嗚嗚嗚！」

　　我咬著平底鍋拚命慘叫。

　　「那個好吃嗎？」

　　杉森說完這句話，我才發覺我已經沒有必要繼續咬著這個東西了。呃，有點丟臉。

　　※※※

　　我們沿著河邊往上游跑了好一陣子，好不容易才看到一座橋。我們看到橋的時候，幾乎已經是日出時分了。我們抵達橋頭的時候，都已經筋疲力竭了。「如果有橋的話，附近應該會有村莊吧。」

　　雖然聽到卡爾樂觀的說法，但這並沒有讓我提起精神來，我還是在馬匹上面開始打瞌睡。我想睡覺，幾乎到了快想瘋的地步。馬大概也是一樣吧。一直在我旁邊的卡爾抓住了我，我才沒跌下馬去。

　　我打起精神一看，本來走在最前面的杉森正在往河的方向走去。結果杉森跟溫柴一下子都跑到河裡去了。那是因為溫柴的馬鞍跟杉森的馬鞍綁在一起。溫柴開始大喊：

　　「喂！你這個蠢貨，到底在幹嘛？」

　　打著瞌睡跑到河裡去的杉森嚇了一大跳，整個人驚醒過來。伊露莉是精靈，可能因為這個緣故，所以看起來不像很困的樣子。溫柴雖然也很疲憊，但他並沒有打瞌睡。難道我跟杉森有什麼問題嗎？

　　橋的長度幾乎有一百五十肘，是座石造的橋。蓋得還真不錯。杉森揉了揉眼睛，開始說明：

　　「啊，這裡是伊拉姆斯橋。過了橋之後，再往前走一點點……（點頭打瞌睡）啊，就會到達伊拉姆斯市，那都市堪稱是（點頭）首都拜索斯皇城的西方關卡。」

　　「那我們到那裡再休息好了。來，大家振作一下。」

　　「……」

　　「費西佛老弟？」

　　「啊，咦？是的！」

　　本來在打瞌睡的杉森打起精神之後，我們就走上了伊拉姆斯橋。但是某樣有趣的東西映入了我們的眼簾。

　　在橋的中間，我們看到有人靠著橋左邊的欄杆坐著。他披著破舊的灰色披風，衣服上附的帽子遮住了臉，緊裹著身體的披風縫隙中可以看到硬皮甲。看樣子他是整夜都在那裡睡覺。但是從他居然在吹著強風的橋上睡覺這一點看來，他大概不是人類，應該是巨魔吧。就算他裹著披風也一樣。

　　在他的身旁，有一樣長得很古怪的武器，斜倚著橋的欄杆放著。那應該算是長槍吧，但樣子真的很怪。中間的槍頭長得就像長劍一般，兩邊還各有彎曲的附屬槍頭。看起來就像個中間一劃比較長的山字似的……我覺得再怎麼看，那東西就像是做壞了的長槍。

　　「那個……嗯哼，那是什麼東西？」

　　「應該算是一種三叉戟吧。」

　　「咦？哪有這麼大的三叉戟？」

　　三叉戟應該算是種魚叉。必須要可以拿來拋擲，本來應該算是捕魚的工具。所以會做成小孩子都能使用的大小。但是那個人所拿的東西，雖然形狀是三叉戟，但大小幾乎不亞於斬矛了。

　　「只能說形狀跟三叉戟一樣吧。」

　　「用起來一定很困難。」

　　「是嗎？那個東西要練到順手雖然很困難，但似乎很不錯，分出的三叉槍頭甚至可以卡住敵人的武器，不管用來攻還是守都很適合。」

　　我們就這樣一面喋喋不休，一面朝著那個人走近。本來他還是背靠著欄杆坐著，繼續低著頭，看起來就像是睡著了一樣，但此時他的手臂突然動了起來。

　　他將倚著欄杆放著的那把怪槍一把抓了起來，轉了一圈之後，將橋上的路擋住了。他分明是衝著我們來的。我們慌張地停了下來。

　　他慢慢地站了起來，拿長槍在地上掛了一下，然後擋住了我們的去路。他用沒拿長槍的另一隻手將他的帽子掀了下來。裡頭出現了一張女子的臉。

　　居然不是男人？

　　她身上的披風是灰色的，讓她看起來像男人。大概也是因為穿了硬皮甲之後，又在外面加上披風，所以看起來壯了不少。那女的有著一頭濃密的短髮，顏色則是鮮豔的紅色。啊，突然讓我想起了傑米妮。從她生澀的肢體動作看來，她應該還是個未出嫁的小姐。我有自信可以確實區分出這件事。不管如何有魅力，小姐們在身體的動作上總是比出嫁的婦人來得帶有一些稚氣。說得好聽一點，則是清新或者有活力。

　　「什麼事，小姐？」

　　杉森說。那女孩子開始微笑。

　　「今天的生意才開張不久，客人就來了。男的一人十賽爾，所以是三十賽爾，精靈因為是女的，所以二十賽爾，還是個美女呢？那三十賽爾。小孩子減半，只要五賽爾。總共是六十五賽爾。」

　　我氣得說不出話來，只好先望著杉森。

　　「杉森，還真不錯。你居然看起來年紀這麼小。」

　　「她是在說你！不，重點不是這個。你要我們交什麼錢？」

　　「過橋費嘍。」

　　卡爾感覺十分荒唐地呵呵笑了，然後開玩笑似地問她說：

　　「為什麼女人二十賽爾，而且美女要多加十賽爾？」

　　那個女的笑了笑。看起來還真可愛。

　　「因為我喜歡男人。看到美女，心情都變差了。」

　　我歎了一口氣，說：

　　「你喜歡男人。那就沒辦法了。我只好壯烈犧牲，使出美男計了。不管怎麼樣，我……」

　　啪，別再打我了啦，再打我會長不高的！杉森打完我的頭頂之後說：

　　「你聽著，為什麼我們非交過橋費不可？」

　　「因為你們不交，就只能遊過去。」

　　「啊哈？你是強盜？」

　　「有些人是這麼叫我。但我更喜歡『夜鷹』這個職業名稱。」

　　哼。雷諾斯市的都坎．巴特平格說自己是所有權轉移專家，這個女的又說自己是夜鷹（Ｎｉｇｈｔｈａｗｋ，夜盜的隱語）。杉森嗤嗤笑了笑，然後從馬背上下來，拔出了長劍。

　　「夜鷹為什麼會白天出沒？好。因為我喜歡女孩子，所以十賽爾，但不是美女的時候要另加十賽爾。如果你給我二十賽爾，我就不欺負你，直接從橋上過去。」

　　那女的勃然大怒。

　　「你居然說我不是美女？像我這種水準的，你說說看哪裡不好了？」

　　杉森用大拇指朝後面，指了指伊露莉。

　　「真對不起。因為我們跟這一位同行，所以普通的容貌一點都不看在眼裡。」

　　那女的嘻嘻笑了起來。

　　「我混了這麼久，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好膽量的傢伙。喂，你是剛從鄉下上來的吧？所以似乎連我的大名都沒聽過？大部分人看到我的武器，就知道我是誰了。」

　　杉森和氣地搖了搖頭。「聽都沒聽過。」

　　「我就是三叉戟的妮莉亞。好好給我記住了！」

　　「是嗎？我是賀坦特的杉森．費西佛。我跟你單挑好了。」

　　杉森這麼說完之後，就要我們稍微退後一些。我退到後面說：

　　「杉森，小心！因為地形很狹窄，所以對用槍的人比較有利！」

　　「等我被刺中了再說吧！」

　　杉森轉動了幾下長劍，然後對準前面握著。他不可能先發制人，因為對方的武器太長了。杉森開始不耐煩地等待。

　　然而，那個叫做妮莉亞的強盜也開始等。她毫不露出破綻地將三叉戟往前對準杉森的胸部拿著，就這樣站在那裡。兩個人就如此對峙了一分鐘左右。杉森打了個呵欠。然後他突然大喊：

　　「哇！」

　　「呀！」

　　真不像話……。妮莉亞一直處在緊張狀態，杉森一大喊，她就用很快的速度將三叉戟刺了過來。杉森好像正在等這一招，向旁邊一閃身，然後長劍往下砍三叉戟。鏘！

　　妮莉亞慌忙地退後，杉森也往後走了幾步。妮莉亞的臉紅了起來。她咬著嘴唇說：

　　「你力氣還真大？」

　　「咦，手臂痛了嗎？真對不起。那我們趕快打完吧。我很累了。」

　　杉森一面說自己累，一面開始往前走。妮莉亞驚訝地拿起三叉戟來戳。但這次也是詭計。杉森似乎要往前走，但他只是將腰向前伸，往前踏出的腳朝地上一踢，身體就朝後面彈了起來。三叉戟驚險地停在杉森的胸膛前方，杉森一劍將它往上撥開。

　　「那個，那招是一字無識！」

　　我讚歎地說。然而比我用起來的時候帥多了。杉森向上攻擊之後，直接翻了一圈，然後跨出了一大步，往側面砍去。

　　當！妮莉亞的腰被打中了一下，做出快要暈倒的表情。她往後退了幾步，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腰，然後臉色變得很驚訝。杉森噗嗤笑了一下，然後舉起長劍，用手指指著劍身的側面。

　　妮莉亞臉上開始一陣青一陣紅。

　　「喝！」

　　妮莉亞突擊著刺來。但是杉森這次則是將三叉戟往下彈開。妮莉亞的身體暫態向前嚴重傾斜，為了不跌倒，又往前踏了幾步，杉森則是直接走向妮莉亞的身邊。

　　啪！杉森用劍的側面打了妮莉亞屁股一下，氣得她七竅生煙。但是她一轉身，卻發現長劍已經架到了她的脖子上。

　　「……！」

　　妮莉亞的全身整個僵住了。杉森使眼色，命令她把手上的武器丟掉，手上的長劍又加了幾分力氣。

　　噹啷！發出了輕快的聲音，三叉戟落到了地上。杉森小心謹慎地將那東西撿了起來，丟給卡爾。卡爾接過了之後，杉森就笑了笑，說：

　　「來吧，二十賽爾。你交不交？」

　　妮莉亞咬牙切齒。

　　「如果我說交不出來呢？你打算怎樣？」

　　「嗯。到現在為止，你是怎麼對付那些交不出錢來的人？」

　　「叫他們遊……」

　　妮莉亞沒把話說完。杉森用猙獰的表情瞄了河水一眼。

　　晚秋的河流。況且妮莉亞還穿著硬皮甲跟披風。不要說遊起來很困難，光是冷就能把她給冷個半死。妮莉亞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鐵青。

　　杉森搖了搖頭。

　　「算了。我會夢到不吉之兆。（呵欠）……我可不想看到這種事。」

　　杉森放下了長劍，騎到馬上說：

　　「我們走吧。因為我不太會說話，就請卡爾說句話吧。」

　　卡爾微笑著說：

　　「妮莉亞小姐，依我看你的實力，要做強盜這行買賣，還是有點困難的。如果你最擅長的就是武藝，到某個軍隊去支援一下怎麼樣？但是因為軍隊太危險，還是留作最後不得已的選擇吧。最好是去學點別的技能。」

　　因為談到妮莉亞的實力問題，她的自尊心似乎嚴重受傷，整個臉不高興地緊繃了起來。

　　「把那個還我！」

　　卡爾拿起三叉戟給她看，然後搖了搖頭。

　　「先等我們過完橋再說。」

　　妮莉亞臉上一陣青一陣紅，閃身到了橋邊。我經過她身邊的時候，為了保持我的禮貌，所以我不正面看她，而是轉過頭去嗤嗤地笑。卡爾等我們全都過了橋，才把三叉戟丟還給她。

　　「那個，費西佛老弟？」

　　杉森又開始打瞌睡了。不久之前才激烈地活動過身體，所以他好像更加疲倦想睡的樣子。妮莉亞也看到了他這副模樣，做出啼笑皆非的表情。

　　「怎麼會有這種傢伙！」

　　杉森嚇了一跳，將頭抬了起來。

　　「嗯。咦，什麼？啊，這裡是伊拉姆斯橋。過了橋之後，再往前走一點點……啊，就會到達首都拜索斯皇城的西方關卡的……」

　　「啊，不是，沒事啦，費西佛老弟。走吧。」

　　杉森眨眨眼，搖了幾下頭，又開始繼續往前走。我們都噗嗤笑了出來，然後讓馬繼續前進。但一陣子之後，我回過頭去，卻看到了一件奇怪的事。

　　「咦？跟來啦？」

　　「誰在跟你們！」

　　這個大喊的人當然就是妮莉亞。聽到妮莉亞的聲音，其他與我同行的人都將頭轉了過去。妮莉亞正帶著憤怒的表情走來。她就直接從停下腳步的我們身邊走了過去，說：

　　「誰在跟你們？是我自己要去伊拉姆斯！去他的。我因為沒錢住旅館。」

　　杉森用惺忪的眼睛看了看妮莉亞，說：

　　「是嗎？那麼，好。（呵欠）……」

　　妮莉亞一面蹦蹦跳跳地走著，一面大喊說：

　　「喂！你就說要載我一程，是會怎麼樣啊？難道要我用走的走去那麼遠的地方？就是因為你，我連住宿費都沒賺到。」

　　我們啼笑皆非地注視著妮莉亞，杉森則是打了個呵欠，用不耐煩到極點的表情說：

　　「是嗎？那麼，好。（呵欠）……快困死了。那你去那邊跟溫柴騎同一匹。因為那匹馬沒有載行李。」

　　一說完，溫柴馬上就變了臉色。

　　「Ｎｈａｔｒｏ！不，不行！」

　　溫柴實在是喊得太大聲，從妮莉亞到我們所有人，全都嚇了一跳。我看了看卡爾，卡爾歪著頭想了一下，說：

　　「啊，對了。他們不能跟妻子以外的女人親近。」

　　「是嗎？連一起騎同一匹馬都不行嗎？」

　　我看看溫柴，噗嗤笑了出來。他們這種習慣真是讓人頭痛。但是那傢伙不是間諜嗎？既然是間諜，打破一些平常的規矩應該也沒關係，不是嗎？啊，難道是因為在我們面前身份已經洩漏，所以沒必要再偽裝了嗎？伊露莉說話了：

　　「因為我的體重最輕，你跟我騎同一匹好了。」

　　一說完，妮莉亞就開始嗯起了嘴。

　　「對不起，我才不跟你騎同一匹！哼。喂！你叫杉森？你的馬最大了。我跟你一起騎吧！」

　　杉森本來困得五官全擠在一起，聽到這句話眼睛突然睜得大大的。

　　「好！就是這樣。跟我一起騎吧！」

　　妮莉亞看到杉森突然這麼高興！雖然表情變得有點莫名其妙，但還是靜靜地打算上馬。但是杉森卻把妮莉亞引導到奇怪的方向。妮莉亞慌了，整個臉紅了起來。

　　「你，你這是做什麼？」

　　杉森讓妮莉亞坐到自己的前面，把韁繩交給了她。

　　「如果我打瞌睡，馬就交給你控制。知道了嗎？啊，太好了。因為我太困了，沒辦法幫大家帶路。呃呵……」

　　然後杉森馬上任由眼皮合上。妮莉亞哭笑不得地回頭看了一眼，然後歎了口氣。

　　「這傢伙……怎麼比外表看起來的還陰險？」

　　杉森已經開始在打瞌睡了，所以沒有回答。他還真是厲害。居然這樣坐著也能睡覺？溫柴好像看到什麼奇觀似地，將頭轉向杉森跟妮莉亞那邊。他的頭一直朝著那個方向，口中喃喃念著一些東西，但我想一定是些罵人的話。

　　我們就這樣一半受著杉森，一半受著妮莉亞的引導，開始往伊拉姆斯市前進。妮莉亞好像感覺很不舒服，不斷蠕動著身子，但杉森還是一面打瞌睡，一面不斷地把頭撞上妮莉亞的肩膀。妮莉亞生了幾次氣，但到後來放棄了，乾脆自己抓起韁繩，讓杉森靠上她的背。杉森馬上就讓手臂垂在兩邊，就這樣靠在妮莉亞背上，正式開始進入夢鄉。呼嚕呼嚕！

　　卡爾看到這幅光景，笑了出來，說：

　　「妮莉亞小姐，你不覺得重嗎？」

　　「是不輕啦。你們是冒險家嗎？」

　　「之前也有人對我們這麼說，但我們只是旅行者。我們是因為很明確的目的，才出來旅行的。」

　　「嗯哼……現在靠在我背上的這個巨大的小寶寶，他的刀法很嚇人呢。」

　　「巨大的小寶寶？」

　　「他完全不懂得抓住機會，不是嗎？這麼好的機會耶。」

　　卡爾苦笑了一下，說：

　　「……這個夥伴現在因為是太困了才這樣，但就算他清醒著，也不是會對妮莉亞小姐做出下流行為的那種年輕人。」

　　是這樣沒錯啦。杉森很純真的這件事，優比涅知道，賀加涅斯知道，我知道，但杉森自己絕對不知道。但是妮莉亞噗嗤笑了笑，說：

　　「咦？他難道真因為那個精靈美女，根本就不把我看在眼裡？」

　　「他沒有那個意思啦。」

　　「哎，算了。他根本不是什麼好人，只是不識貨。可是那邊那個沉默寡言的年輕人呢？難道他也不識貨？」

　　妮莉亞指的是溫柴。卡爾笑了笑，說：

　　「這個嘛……因為認識他還不久，所以我也不清楚。」

　　妮莉亞看了看綁在杉森跟溫柴之間的繩子，然後又再看看溫柴。

　　「喂，你叫什麼名字？」

　　溫柴故意裝作沒聽到，連頭都不轉過去。妮莉亞的眉毛向上一揚，猛地扯了一下綁住兩邊馬鞍的繩子，說：

　　「喂！我這個高貴仕女在問你話！」

　　溫柴生氣地瞪了妮莉亞一眼，然後突然將頭轉向我這邊。

　　「修奇，你幫我問那個女的說，強盜也可以被稱做高貴仕女嗎？」

　　「他這麼說。」

　　我很親切地如此傳話。如此一來，妮莉亞就更加勃然大怒了，她說：

　　「你為什麼不直接跟我說話？是在玩什麼小孩玩的遊戲嗎？」

　　溫柴還是對我說：

　　「你幫我跟她說：一個女人如果容貌不夠美麗，那麼性格也應該要溫柔；如果性格不夠溫柔，那麼言行舉止也應該要端莊。」

　　「他這麼說。」

　　「喂，有人叫你為我負責嗎？我言行舉止怎麼樣，關你什麼事啊？我的容貌又怎麼了？」

　　溫柴根本一點也不為所動，很從容地說：

　　「你幫我跟她說：要找到能夠一輩子忍受這種粗暴可怕性格的男人，比用煮熟的雞蛋孵出小雞還更困難。」

　　「他這麼說。」

　　「你怎麼敢說我？你自己又有什麼了不起？看這副樣子，你也不過是個俘虜！」

　　溫柴還是一樣厚著臉皮說：

　　「你幫我跟她說：我雖然是個俘虜，但那個女的連當俘虜的資格都沒有，被人家打敗了之後就被丟在那裡不管，不是嗎？」

　　我試著做點不同的變化。

　　「他這麼說耶？」

　　「你這個傢伙，自己臉長得像個熟豬頭似的，看看那個塌鼻子，一下雨搞不好全部的水都會灌到裡面去，居然還敢如此隨便批評本大美女？」

　　「你幫我跟她說：她這種身材，看了簡直會傷眼睛，又有自大妄想症，想到她的未來，真是前途茫茫，沒什麼救了。」

　　「他這麼說喔。」

　　「你臉上的那個東西還能算是眼睛嗎？哈？你以前只看過鄉下那些長得像是長癬驢子的女人，現在看到我，居然完全看不出我清麗脫俗的美，這麼沒眼光，還敢拿出來自豪？」

　　「你幫我跟她說：她那張臉，去路上抓一百個男人來問，有九十八個會搖頭逃跑，我實在很懷疑她怎麼敢自稱有什麼清麗脫俗的美？」

　　「他這麼說呢。」

　　「九十八個？那剩下的兩個呢？」

　　「你幫我跟她說：一個是瞎子，一個是專說謊話的騙子。」

　　「他這麼說了。」

　　還真是厲害。妮莉亞跟溫柴從伊拉姆斯橋開始一路吵，吵到我們已經看到伊拉斯姆斯市的外牆，他們還沒吵完。說到外牆，這座都市似乎非常巨大。但是這兩個人根本沒有空閒去看，還在那邊吵他們的。

　　只要溫柴稍微不那麼死纏爛打，或是妮莉亞再謙虛一點點，就不知道情況會是怎麼樣了，但現在他們兩個完全勢均力敵。所以我也漸漸感受到越來越沉重的疲勞。我快困死了！

　　我實在是太尊敬了。尊敬誰？杉森。他將臉頰貼在一個這麼吵的女人背上，居然還能夠如此安穩地熟睡著。看杉森那種表情，他好像就在自己家，自己房間，自己的床上，也就是全世界最安穩舒服的地方一樣，專心地睡著他的大覺。

　　妮莉亞似乎一點也不嫌累，繼續說：

　　「喂，你在路上，經過你身邊的女人，一百個裡頭有九十八個會馬上昏倒！剩下的兩個，有一個是瞎子……啊──！」

　　咦？這句話有點奇怪。我揉了揉疲困的眼睛，朝妮莉亞看去。杉森猛然摟住了妮莉亞的腰。妮莉亞帶著慌張的表情說：

　　「終！終於開始行動了嗎？」

　　這次換我們用慌張的表情望著妮莉亞。杉森閉著眼睛，滿臉幸福地說：

　　「嗯……伊露莉，你的腰怎麼比我想像的還粗……」

　　※※※

　　杉森摸了摸被妮莉亞推下馬時撞到的頭，觀望了一下旅館。

　　「不錯呢。也有馬廄。進去吧。我已經疲倦得快要昏倒了。」

　　「對呀，你剛做到一半的夢也應該要繼續做完吧。那就在此告別了。」

　　聽到妮莉亞這句帶刺的話，杉森的臉整個紅了起來。妮莉亞對我們揮了揮手，說：

　　「謝謝你們帶我來！還有，杉森，因為你對我很親切，所以我要忠告你一件事。對任何人都這麼親切是件危險的事。」

　　杉森噗嗤笑了出來。妮莉亞雖然瞪了溫柴一眼，但溫柴根本連看都不看她。妮莉亞哼了一聲，拿起了她的長三叉戟當作拐杖走了。

　　我們進了旅館。旅館的名字居然叫『伊拉姆斯蒼蠅』？不知道什麼旅館會取這種名字。我們筋疲力盡地走進了旅館。馬僮跑了過來，將我們的馬牽走。我們進到了旅館建築物裡面。一進去就是大廳，大廳裡面有一個擦著桌子的中年婦人，她對我們說：

　　「請跺跺腳再進來！對，就是這樣。有五位嗎？我是這裡的老闆娘蕾涅茲。你們打算怎麼租房間？」

　　杉森的頭差點撞上了旅館的柱子。他說：

　　「（呵──欠）。這裡有大房間嗎？」

　　「有四個人可以住的房間。」

　　「那好。那我們住那一間，伊露莉自己住一間吧？」

　　「是的。」

　　蕾涅茲點了點頭，說：

　　「四人房跟一間單人房。要吃早餐嗎？」

　　「不用了……，先租房間。睏都快睏死了。」

　　「是嗎？你們好像是熬夜趕來的。請你們先預付一天份的費用，總共是四賽爾三十分。」

　　杉森靠在旅館柱子上，又開始打瞌睡了。我能體諒你，杉森！我也想睡想得快瘋了。所以卡爾把杉森搖醒。

　　「費西佛老弟，我們得要先預付旅館費四賽爾三十分哦。」

　　「咦？啊，是。（呵──欠）」

　　杉森在懷裡面翻找著東西的影像越來越模糊了。不，不，不管怎麼樣，我都不行了……我也靠在柱子邊站著。但是突然傳來了一聲喊叫聲。

　　「沒了！」

　　我睜開了眼睛。我看到杉森正茫然地在懷裡東翻西找。我、卡爾、溫柴、伊露莉看到突然開始跳起舞來的杉森，個個都呆愣住了。杉森開始在全身搓來搓去，擰來擰去。但我最無法理解的是，他怎麼可能以為錢包會在褲子裡呢？杉森真的連褲子裡都翻了，才突然大喊：

　　「是那個女的！」

　　弄清楚了，一切事情都真相大白了！我完全懂了。卡爾沮喪地說：

　　「被妮莉亞扒走了嗎？」

　　「啊！沒錯！就是因為這個理由，她才一定要跟我騎同一匹馬！我還以為她只是個單純的強盜！」

　　他一說完，本來在一旁跟我們一起欣賞杉森跳舞的旅館老闆娘蕾涅茲似乎有點為難地伸出了舌頭。

　　「你們被扒了嗎？真是的，嘖嘖嘖。怎麼這麼不小心。你們說小偷叫妮莉亞？難道是三叉戟的妮莉亞？」

　　「咦？你認識那個女的嗎？」

　　蕾涅茲又再度開始擦桌子了。她說：

　　「她又回來了。她很有名的。但是你們的實力似乎很不錯？她很少會跟人撒嬌，然後再扒人家東西的。在那個過程中，她是不是一直在跟你們說話？」溫柴馬上變了臉色。我的表情大概也很可怕。

　　「天啊，那剛才吵的那場架……」

　　伊露莉幫我們付了錢。杉森的表情就像是想找個老鼠洞鑽進去。伊露莉微笑著說：

　　「我跟你們都是同行的夥伴。這樣做也是當然的。就算沒發生這件事，我也想過這次要由我來付。」

　　說完之後，伊露莉就到自己的房間去了。我們也因為太累，一被帶到房間裡，就立刻倒在床上。但是在我們這四個男人住的房間中，馬上就發生了問題。

　　「呃啊！那個，那是因為用她的實力行不通！」

　　哇，呵，還真嚇了一跳。原本躺著的杉森突然站了起來，焦急地如此大喊著。

　　「嗯哼！喀，喀！」

　　猛然站起的杉森聽到卡爾高聲乾咳，似乎有點難為情地再次躺了下去。卡爾好像很不舒服，又咳了幾聲，然後四周才靜了下來。接著過沒多久，

　　「啊──！你這可惡的東西！」

　　「給我閉嘴！」

　　我拿枕頭丟了過去，由於衣服都沒換就直接倒在床上，所以我的手上還是戴著ＯＰＧ。所以枕頭也用非常高的速度飛了過去，杉森幾乎被打得暈頭轉向。我內心希望杉森馬上昏過去，但他可是經歷過許多鍛煉的人，所以似乎也不覺得有何異狀。杉森嘀嘀咕咕地再次躺到了床上。

　　好不容易，當我正要睡著的時候。

　　「嗯……嗯。嗚嗚嗚……呃！嘎吱嘎吱……」

　　杉森現在把頭埋在床上，開始發出呻吟聲再加上磨牙聲。聽到那聲音，讓人連頭髮也豎了起來。此時溫柴開始大喊：

　　「Ｋｕｕａａａｋ！Ｅｎ　Ｎｈａｓｈ　ｈａｒｐｈｅ　ｙａｎ　ｕｎ　ｃｒａｅｍａｄｏｌ！」

　　因為我們把他的兩條手臂都綁在床柱上，所以溫柴也沒辦法跑到杉森那邊去。看溫柴的樣子，如果手沒被綁住，他恐怕不會逃走，而是會馬上跑到杉森旁邊，把杉森給掐死。我無力地趴著問卡爾：

　　「卡爾，他剛才說什麼？」

　　「他說『你們現在就要開始拷問我了嗎？』……這還真是種拷問啊。」

第二章

　　下午稍晚的時候，我們都帶著沒睡飽的臉色下樓。這是因為我們必須要吃午餐了。杉森用繩子將溫柴的腳踝跟自己的腳踝綁在一起，然後下樓來。所有人都因為杉森而沒睡好，都還在似夢非夢當中。杉森跟溫柴因為腳踝被綁在一起，甚至差點從樓梯上滾了下來。不管怎麼樣，當我們下樓之後，發現只有伊露莉一個人坐在大廳裡。

　　「你們太晚來了。其他客人都已經吃過飯了。」

　　伊露莉的態度像平常一樣冷靜而沉著。她沒有穿皮外衣，只穿了罩衫，坐在桌邊喝著茶，看來就像坐在自己家裡一樣安穩舒適。秋日的陽光從窗戶透了進來，照著伊露莉的側臉，讓人感覺十分安詳。

　　「伊露莉？你有稍微睡一下嗎？」

　　「咦？當然有嘍。我看你們……各位好像都沒有得到充分的休息，是嗎？」

　　我們都用埋怨的表情瞪著杉森。但是杉森已經坐到桌邊開始點餐了。旅館老闆娘嘀嘀咕咕地，要我們以後跟其他客人同時來吃，但她也清楚我們是整夜沒睡趕過來的，所以只嘀咕了幾句就算了。

　　杉森似乎把麵包當成妮莉亞，很用力地嚼著。雖然嚼得碎一點對消化也好，這是沒有關係的，但他一面吃麵包還一面不斷咆哮，弄得麵包屑噴得到處都是。溫柴嫌惡地拿起了切麵包的小刀，但杉森為了監視溫柴，手上也拿著長劍，所以溫柴不敢撲上去。不過溫柴發出了憤慨的聲音說：

　　「你，你，你如果不給我安靜地吃……」

　　「知道了，知道了啦！媽的，恨得我牙癢癢的。」

　　伊露莉看到我們這種樣子，微微笑了笑，然後又開始專心地看她的書了。

　　這樣說來，我們一行人當中在背包裡面放了書的人還真不少。不，應該說除了我跟溫柴之外，每個人都有帶書。卡爾帶的是純科學以及各種各樣的雜書，伊露莉也帶了幾本看來是魔法書的東西。就連杉森也帶了本地理書。我是不是也該弄本書來讀？這裡是首都附近，所以應該很容易買到書吧。啊，我們的錢都沒了。真是該死。

　　杉森已經把湯全喝完，正拿湯匙在湯碟裡面喀啦喀啦地攪動，他突然大叫：

　　「一定要抓到她！」

　　然後杉森就突然站了起來，開始要走。

　　「呃啊！」

　　「喔喔！」

　　因為杉森跟溫柴的腳綁在一起，所以溫柴的椅子整個向後翻倒，杉森也往前摔了一跤。我看不下去了，只好蒙住自己的臉。這真是丟臉。卡爾將溫柴扶了起來，杉森好像撞破了鼻子似地摸著臉，說：

　　「喂！老闆娘！」

　　連蕾涅茲也正彎著腰在大笑。她擦了擦眼淚，走了過來。

　　「嗯，哈哈，幹嘛叫我？還有，你們為什麼這樣綁在一起？」

　　「那個你沒有必要知道。如果我想要抓那個叫做妮莉亞的女人，我應該要怎麼做？」

　　「這個嘛……怎麼做才好呢？我又不是賞金獵人，我怎麼知道。各位應該比我更清楚吧，不是嗎？你們看起來像是冒險家。」

　　「嗯，那個女的家在這個都市嗎？」

　　蕾涅茲聽到這個荒唐的問題，搖了搖頭。她坐到我們坐的那張桌子邊，說：

　　「家？沒的事。她是個流浪者。她四處流浪，只是今天剛好到了這裡而已。我也不太清楚。搞不好她已經流浪到別的地方去了。」

　　「那老闆娘你怎麼知道她的事情？」

　　「因為我在經營旅館，可以聽到很多像你們一樣難過地抱怨的人。大部分都是被她收了過路費。可是碰到真正有實力的人，她會先故作嬌態接近再下手。她很會利用自己身為女性這一點。有時會莫名其妙地撒嬌，有時又會裝作眼高於頂、不懂事的小女孩。」

　　溫柴發出了呻吟聲。

　　「所以……所以她才一直講那些廢話。」

　　杉森喘吁吁地說：

　　「很好。那有沒有人可以幫忙我們找到她？」

　　蕾涅茲微笑了一下，用不經意的語氣說：

　　「你們有聽過盜賊公會嗎？」

　　我們全都緊張了起來，將身子往前傾。卡爾說：

　　「那個……不是盜賊們的組織嗎？他們在那邊做一些互相交換情報，處罰背叛者之類的事。」

　　「沒錯。但是除此之外，公會還做很多其他的事。例如暗殺掉沒得到許可就在他們地盤裡做盜賊買賣的人，或是向殺掉盜賊的人報仇……等等的。」

　　蕾涅茲雖然是笑著說，但是內容聽了令人有點發毛。我們都帶著不安的表情互相對望著。

　　「我勸你們還是死心吧。忘了這回事。不要無謂地惹她生氣。就算你們用盡辦法抓她，如果她的黨羽在你們半夜睡覺的時候跑來找你們，又該如何是好呢？就算你們作戰經驗豐富到手上都起了繭，對方如果是普通人的話還沒關係，要是他們用盜賊的方式跟你們鬥，你們又該怎麼辦呢？搞不好半夜躺在那邊，不知不覺間就被殺了。」

　　呃！這些話聽得人毛骨悚然。說什麼睡覺的時候……杉森聽到那些話，也為之一震。卡爾雙手交叉在胸前，開始陷入沉思。

　　啊，傑米妮，我好想你。我現在才懂得泰班當初所說什麼內心跟外心之類的話。傑米妮是個完全沒有心機的孩子。她不會陰謀盤算許多計畫，是卡蘭貝勒掌管的純潔少女。如果生氣就馬上鬧彆扭，如果高興就馬上呵呵笑出來，這就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女子所應具有的品行。照這麼說來，女人最大的武器，也就是不管自己當時是歡喜還是悲傷，都能隨心所欲哭出眼淚或是展現出笑容的能力了。

　　傑米妮，我遇上了一個真的很可怕的女人。那個女人已經在心中盤算了可怕的陰謀，然而在她與溫柴吵架的過程當中，我還糊裡糊塗地一面打瞌睡一面幫他們傳話。我現在心裡完全一片茫然，不管怎麼樣，我就是想要見你！我想再次摟住你的腰，再次聽你胸中噗通噗通的心跳聲，還有你的唇……

　　……我真是無可救藥。我想再嚴重，大概也不過這樣吧。

　　無論如何，因為我們的錢全沒了，馬上就遇到許多麻煩。連要買菜的錢也沒了。伊露莉很親切地對我們說，一切全由她來負擔，杉森聽了簡直就像是快要掉下眼淚來。

　　「一切都怪我太愚蠢……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那時太累了。而且這女孩暗地裡老早就拿你當目標，你有什麼辦法阻止呢？」

　　聽到伊露莉的安慰，杉森依然難過得意氣消沉，提不起勁來。不管怎麼樣，我們還是帶了溫柴出發去採買。由於沒辦法將溫柴托給其中的某個人看管，所以我們通常都是五個人起行動。

　　我們決定先去打鐵鋪。這是為了去買給溫柴用的腳鐐。我們也沒辦法這樣老盯著他，所以需要緊急時馬上就能鎖上的腳鐐。如果有手銬那也好。

　　但是伊露莉卻站出來反對。

　　※※※

　　「優比涅給我們兩條腿，就不是要人把它們鎖在一起。」

　　哎，真是的。如果照她這麼說，這種只要一放開，很明顯馬上就會逃走的人，也不能用繩子之類的東西綁著啊，不是嗎？杉森做出了為難的表情，雖然想要解釋，但是伊露莉一點都沒有露出打算退讓的神色。

　　「我無法瞭解人類為什麼要分成許多國家，而且只因為對方跟自己不同國家這個理由，就對他們做出不會對親朋好友做的殘忍事情，這一點我更是不能理解。」

　　「可是伊露莉……如果就這樣放著不管他，他會跑掉的。」

　　伊露莉將頭轉向溫柴。

　　「溫柴，你會逃跑嗎？」

　　溫柴沒有回答。伊露莉歪著頭想了一下之後問我說：

　　「修奇，你幫我問一下溫柴，他會不會跑掉。」

　　我很鬱悶地說：

　　「這種東西有什麼好問的？我們帶著他也很煩啊。如果能把他交給這座城的警備隊，我們自己就會舒服得多。可是間諜是屬於戰犯……對吧？嗯，戰犯是不能交給警備隊的。」

　　「那你們是打算一路把他帶到首都去嘍？如果是這樣，請你們把他當作同伴來對待。」

　　「我不是說過了？他會跑掉啦！」

　　「你連問都不問……修奇，雖然你很聰明，但是請你還是幫忙問一下。」

　　我帶著『既然要我問，我就問吧』的心情說：

　　「喂，溫柴，回答一下這個問題。」

　　「這不是廢話？只要有機會，我一定馬上逃走。」

　　我點了點頭，望著伊露莉。

　　「看吧。」

　　「那就讓他走啊……」

　　「不行！這個人是間諜，所以也就是我們國王的敵人。我們身為國民，怎麼可以把國王的敵人放走！那是背叛我們國王的行為。」

　　一定要講到這麼基本的東西才行嗎？其實這些話的內容，我自己也沒深刻地思考過。但是伊露莉點了點頭。

　　「修奇，不管是什麼事情，你總是很會說明。我現在懂了。」

　　※※※

　　卡蘭貝勒呀，真感謝你！伊露莉居然懂了！但即使如此，伊露莉還是反對把他銬上腳鐐。

　　「雖然我瞭解了你們的想法，但我還是反對用腳鐐銬住他。由我來負責監視他好了。」

　　由伊露莉來監視？嗯，監視。伊露莉在黑暗中也能夠看得見，而且能夠聽見很細微的聲音。就監視者來說，沒有人比她更棒了。但是這件事有這麼容易嗎？卡爾做出了為難的笑容，說：

　　「那會非常辛苦的。」

　　「只要稍微集中精神就行了。一點都不難。」

　　我們只好放棄原先的計畫。我們將腳步移向市場。

　　伊拉姆斯市的人們看到森林的種族精靈走在大道上，根本就沒辦法將視線移開。他們看到了我們的樣子，都在那裡嘰嘰咕咕的。「喂！那個好像是精靈。還真漂亮耶。咦？後面的那些傢伙呢？怎麼會長成那副德行？」……我長成這樣，對你們還真是抱歉啊。但是伊露莉一對我們親切地說話，那些傢伙就開始完全陷入混亂了。「後頭那些人似乎跟外表看來不同，應該很了不起吧？搞不好是微服出巡的貴族呢。不是嗎？」

　　我們盡可能不把注意力集中在周圍那些人，而是專心地尋找著雜貨店。

　　我們買了麵粉、肉乾、培根、其他調味料之類的東西，還有燈油。在點燃營火的時候，燈油也很有用。我跟杉森在裝油的過程中，伊露莉把她空了的藥瓶拿給我們看，並且說：

　　「我要去買治療藥水。神殿裡應該有吧？」

　　雜貨店的禿頭老闆一直緊盯著伊露莉看，他說：

　　「是的！離這邊只有很近的一段路。哎唷，我帶你去好了。」

　　這時旁邊突然發出尖銳的叫聲。「你這個死鬼！」

　　嗯……還真可笑。一個看來應該是雜貨店老闆娘的中年婦人跑了出來，用嚴厲的視線瞪著禿頭老闆。結果禿頭老闆只能很親切地對我們詳細說明神殿的位置。這時，東張西望的卡爾說了：

　　「這是什麼？」

　　卡爾所指的東西，是一對樣子很怪的鐲子。那是金屬做的，發出很漂亮的光澤，上面還刻著花紋。那是女孩子戴在手腕上的首飾。雜貨店的老闆歪著頭說：

　　「這是手鐲。怎麼樣？很漂亮吧。」

　　卡爾微笑說：

　　「這個多少錢？我想買來當禮物送人。」

　　「只要一賽爾就行了。」

　　伊露莉連那個手鐲的錢都幫忙付了。出到雜貨店外面之後，我就問卡爾：

　　「為什麼要買那個鐲子？」

　　「剛才不是說過了？我要買禮物送人。」

　　「禮物？給誰？」

　　「給妮莉亞。」

　　「咦？」

　　卡爾微微笑了，然後對我們說明了他的計畫。

　　我們聽了這個計畫好一陣子，但還是搞不太懂，所以要求他再說明一遍。卡爾再度仔細地對我們說明。我半信半疑地說：

　　「行得通嗎？」

　　「不試試看怎麼會知道。謝蕾妮爾小姐，我說的那些東西，都能幫我準備好嗎？」

　　「可以是可以……我知道了。」

　　「那就沒問題了。怎麼樣啊，各位？」

　　杉森完全不需要理由，無條件贊成。

　　「我百分之百贊成。只要能讓那個女的趴著被打幾大板屁股，不管什麼事我都做！」

　　「那尼德法老弟呢？」

　　我點了點頭。錢被人扒走，心情當然很不好。再加上身上沒錢，接下來的旅途上還不知要吃多少苦呢。卡爾也問了溫柴：

　　「溫柴呢？要不要幫我們？」

　　「你不要講一些可笑的話好不好？」

　　「我早知道你會這樣回答。那就沒辦法了。我們先偵察一下附近的狀況，然後回旅館去。」

　　我們觀察了一下村子周邊的情況。

　　伊露莉跑去神殿買了治療藥水。在伊拉姆斯市裡面有艾德布洛伊神殿，所以我們出示了艾德琳的介紹信之後，得以用很便宜的價格買到藥水。雖然說是很便宜，但也要五十賽爾左右。可是聽說原價要一百賽爾。還真貴耶！

　　我看到神殿的修煉士所拿出的藥水，就問了伊露莉：

　　「嗯，喝了這個東西能夠治百病嗎？」

　　「對病好像沒有特別的效果。它的功效與其說是治療，還不如說是恢復原有狀態。所以它只是讓原本就會自然恢復的傷口快一點好而已。」

　　咦，是這樣嗎？伊露莉一口氣買了三瓶。神殿方面突然獲得了一大筆錢，高興得要死。一百五十賽爾是一筆鉅款，不是嗎？修煉士感謝地說：

　　「以風中搖曳的大波斯菊之名祝福你們。」

　　伊露莉也很優雅地回答：

　　「以平息暴風的花瓣之榮耀祝福你們。」

　　※※※

　　我們回到旅館之後，開始進行接下來的準備工作。伊露莉必須準備的東西有好幾樣。

　　我們首先等到傍晚，好好地吃了一頓。然後我們決定將溫柴緊緊地綁住。這是因為我們所有的人都必須出動，沒辦法留下任何一個人來監視他。伊露莉搖了搖頭，叫出了睡精，要將溫柴弄睡著。溫柴雖然稍微想要反抗，但還是很快就睡著了。

　　「這樣他不會醒過來嗎？」

　　「這比睡眠術安全多了。八個小時之內，他不會醒來，只會繼續熟睡。」

　　接下來就輪到我了。杉森拿大廳壁爐裡面的灰燼跟床底下的灰塵混在一起，然後抹在我的臉上。他就這樣東抹一點，西抹一點，我整張臉都被抹得黑不溜丟，皮膚也被弄得看起來很粗糙。這段期間我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一直咳嗽，真是很辛苦。不管怎麼樣，我臉上一直被抹灰，直到卡爾跟杉森說我看來一點都不像十七歲少年時為止。現在我似乎看來像是二十幾快三十歲的人了。

　　然後我們又再度出了旅館。

　　我們按照計畫，各自分別離開旅館。首先是伊露莉先出去，接下來是卡爾，再來是杉森，最後是我。由於大家每天都在一起，突然分開獨自行動，弄得我有些害怕。

　　我走上了伊拉姆斯市的大路。

　　我背上背著巨劍，手臂上戴著今天白天的時候買的鐲子。我盡可能用看起來很沉穩的動作，將手插在褲子裡，吹著口哨，走在伊拉姆斯市的街頭。插在褲子裡的手中有著一些硬幣。那是跟伊露莉事先要來的錢。

　　由於這裡是中部林地的中心，離首都也很近，所以路上有很多巨大的建築物。每一棟建築裡頭都燈火通明，看來對這座都市中的家家戶戶來說，蠟燭或油燈都是最基本的用品。好像連雷諾斯市也根本比不上這裡？連路上經過的女孩子也似乎特別漂亮。

　　不過又怎麼樣呢……如果是良家的閨秀，大概也不太會在太陽下山之後還在外面遊蕩吧。那些女孩子看來都像是巨大宅邸裡的下女，或是中下階層家庭的女孩子。但是在我看起來，卻覺得她們的打扮都十分高雅。

　　可是現在我已經不太想相信女性了。說到女性，伊露莉是女性。而我的高貴仕女傑米妮．史麥塔格……啊啊！

　　我搖了搖頭，又開始緩慢地走著。

　　我幾乎穿越了整個伊拉姆斯市，才到達了一間叫做『特拉摩尼卡之風』的酒館兼旅館。這裡是我們白天已經實地探勘過的地點。在位置上，這裡是會湧入最多客人的酒店。

　　我望著酒店的門，突然笑了起來。我第一次看到這種左右兩扇的推門。那只是兩塊到我胸部高的板子，弄成門的樣子，掛在那裡。

　　我用胸部撞向那門，進到了酒館裡面。

　　裡面是很寬廣的大廳。這時熱鬧的酒宴已經開始。杯子相碰撞的聲音、爽朗的喊聲以及歌聲都混在一起，十分喧鬧。我大致打量了一下這間酒館。卡爾跟杉森都已經先到了，正各自坐著。

　　伊露莉大概也躲在某個角落裡。伊露莉曾經說，她要用變化形貌的魔法，變成人類的樣子。她說那種魔法會把自己變成身體基本上相似，體型稍有差別的樣子。精靈要變身成人類一定很簡單吧。無論如何，反正我看不出她來。

　　我不太將視線投向四周，先去找空位。幸好杉森附近有一個位子是空的。我在那裡坐了下來。

　　一個長得很清秀的少女跑來擦我這張桌子。我將一枚硬幣彈給她，說：

　　「來杯啤酒。」

　　那個少女年紀大概跟我差不多，點了一下頭，然後就跑走了。啤酒很快就送了上來。我靜靜地嘗了一口。真是的。雷諾斯市的旅館老闆薛林所做的啤酒果然是棒透了。首都附近城市的啤酒反而味道不怎麼樣。

　　我喝完了這杯啤酒，開始繼續等待。

　　周圍還是像之前一樣吵鬧。吵雜聲已經大到聽不見別人說話的地步，但我只有一個人，所以沒關係。此時，那個年輕女侍向我走來。她鐵定會經過我身邊。計畫要開始實行了嗎？我在想要不要緊緊閉上眼睛，但還是放棄了。我手悄悄地向旁邊一伸。傑米妮，原諒我吧。

　　我摸了經過身旁的少女屁股一下。

　　「啊──！」

　　聽到少女發出的尖叫聲，整間酒館刹那間安靜了下來。人們都嚇了一跳，注視著我跟那個少女。我卑鄙地笑著。

　　「哎呀！我曾經演奏過好幾個女孩子，卻是第一次聽到聲音這麼特別的呢。」

　　杉森就是因為自認為說不出這種下流話，所以我才一口答應擔負起扮演這個角色的任務。哎，可惡！突然傳來砰的一聲，杉森站了起來。

　　「你這傢伙！竟敢如此放肆！」

　　也是因為杉森最適合說這句話，所以派他扮演這個角色。雖然這樣的角色安排讓我覺得不太高興，但是該承認的東西，我還是爽快地承認了。我表情猥瑣地說：

　　「咦？怎麼了，你這傢伙。你難道是幫這女的拉皮條的嗎？」

　　「你說什麼？你這傢伙，竟敢如此目中無人？」

　　我一說完，杉森立刻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我從容地從位子上站了起來。

　　「你想打架嗎？」

　　「上啊，誰怕誰！今天碰到老子，算你倒楣！」

　　此刻傳來了嚇得半死的酒館老闆的喊聲。

　　「拜託，你們要打，也別在房子裡面打！」

　　杉森完全無視於這句話，對我揮出了拳頭。我輕輕地躲開，朝杉森的擊了一拳。當然我沒有出力。但是杉森裝作彎下了腰，步履蹣跚地向後退。杉森做出氣得七竅生煙的表情，拔出了長劍。

　　「啊──！」

　　「喔，喔喔！」

　　先前不知如何是好，在旁邊一直看著我們的那個少女先逃走了，接著在酒店裡的人都害怕了，像是退潮一樣退到了兩旁去。劍，拔出劍來了啊！這不是平常酒徒們隨便打的無關痛癢的架。我做出了有點為難的表情，望著杉森。

　　「喂，喂！你在市區裡頭，居然直接就亮出傢伙來？」

　　「少廢話！我絕對不會放過你！拔出劍來吧！」

　　我彎了幾下手指，說：

　　「我對於住有鐵窗的免費旅館可是一點興趣都沒有。對付瘋狂的豬仔，應該還有更好的辦法。」

　　「你說什麼？你這可惡東西！」

　　這次杉森生的氣似乎很有臨場感。雖然是在演戲，但他聽了這句話，好像真的生氣了。來吧，現在該輪到伊露莉了……伊露莉到底躲在哪裡呢？我決定相信伊露莉，將雙臂向前一伸。

　　「看到了嗎？我的鐲子。」

　　「怎麼了？你要把那東西給我，求我饒你一命嗎？」

　　「你這豬頭！連一點看東西的眼光都沒有。」

　　我一這麼說完，就開始嘴裡喃喃有詞地念著一些東西。

　　「傑米妮是我可愛的天使。如果親吻她，她就會哭泣，也是我的惡魔。」

　　啊，當然！這些話我是絕對不會讓周圍的人聽見的！我只是低聲地喃喃自語著。然後我大喊了一聲：

　　「哈！」

　　亮光一閃！在這一瞬間，光芒充滿了整間酒館。這是伊露莉在某處正確地配合我的時間，所使出的魔法。四周的人都受到驚嚇，連我也嚇了一跳。

　　「呃呃！」

　　人們都慌張地遮住眼睛，但我卻不能這麼做。這一陣光芒一消失，我手臂上的手鐲就開始發出白熾的火光。人們都發出了感到不可思議的驚歎聲。

　　「那，那是什麼東西？」

　　我的手臂到手掌整個都被火焰包圍著。我在擔心自己的手會不會被燒焦，但是卻一點都沒有灼熱感。杉森驚慌失色，跌跌撞撞地地向後退。

　　我抬起右手給他看，冷酷地說：

　　「你要試試看嗎？我只用拳頭跟你打。這樣出了事就不能怪我了吧？」

　　杉森拿著長劍的手在發抖。我不知道，以前我真的不知道！原來杉森的演技也這麼好。杉森達講話聲也開始顫抖。

　　「那，那是什麼東西？」

　　我笑了出來，然後拿起了我的啤酒杯。那是個青銅做的普通酒杯。我將酒杯拿高，故意給杉森看。然後我用兩手一扯，酒杯立刻被扯成兩半。

　　人們都大驚失色。我好像揉紙團似地，將青銅揉成一團，在兩手間丟來丟去，最後則是朝我面前的桌子一擲。砰！桌子成了碎片。

　　「你真的要試試看嗎？」

　　「該，該死！」

　　杉森高喊，作勢要撲上來。這時卡爾站了起來，抓住了杉森。

　　「喂，年輕人！算了啦。你想衝上去送死嗎？那是火巨人的手鐲啊！」

　　杉森用困惑的眼神望著卡爾，我也驚訝地望著卡爾。但我還是大言不慚地繼續說：

　　「咦？你居然知道這樣東西？」

　　卡爾抓住杉森的手臂向後拉，他對我說：

　　「年輕人，你怎麼弄到這東西的？」

　　當然是雜貨店裡買的啊。我將眼睛眯成一條縫，注視著卡爾。卡爾說：

　　「如果用金錢的價值來算，這東西可以喊價到好幾千賽爾啊！你，你在哪裡買到這東西？」

　　人們的眼中刹時間開始閃爍著困惑與貪欲。我繼續裝腔作勢地說：

　　「這東西有這麼貴嗎？謝啦，謝謝你告訴我。這是我在冒險的過程中弄到的。我本來想要拿去鑒定看看，但後來就這樣一直戴著。」

　　「錯不了，那絕對是火巨人的手鐲！可以阻擋住烈焰，能夠發揮出巨人般的力量，連大法師亨德列克都一心想要得到那東西！你到底在哪裡弄到的？」

　　真是棒極了。他還真會編故事。其實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會知道這番話事實上很可笑。大法師要巨人般的力氣幹嘛？又不會拿刀去跟人殺來殺去。但是看來人們只要聽到『大法師亨德列克』這幾個字，就會對這番話更深信不疑。我搖了搖頭。

　　「對不起。我沒辦法跟你說。我計畫總有一天還要回那個地方去看看。」

　　然後我瞪了杉森一眼，說：

　　「要打架也先選選對象，知道嗎？你根本沒資格當我的對手，今天就先放你一馬。」

　　杉森聽了好像真的很生氣。他雖然暴跳如雷，眼看著就要朝我衝過來，然而他還是沒有破壞計畫。我冷冷地瞪著杉森，然後對酒館老闆說：

　　「我要一間房間。在這裡被他們一攪和，連酒都變難喝了。幫我拿瓶酒到房間。我要最烈的。」

　　「請，請往這邊走……」

　　我指著我先前非禮的那個少女說：

　　「叫那個女的進去服侍我喝酒。」

　　啊……為了實行計畫，我非說這種話不可！酒館老闆用有點慌張的表情說：

　　「這個，這個嘛，客人，這個……」

　　我皺起了眉頭，將一枚十賽爾的銀幣拋給了他。老闆看到了銀幣，立刻開始畢恭畢敬地對我點頭。這個下流傢伙！我在心裡罵了他幾聲，然後瞄了那個女孩子一眼。

　　她的臉嚇得發白。我對她做出了尖刻的微笑，然後就跟著老闆上樓去了。

第三章

　　我被帶到三樓的房間，好險那裡有窗子。我一進到房間裡，就將窗戶完全打開，假裝要吹風。這樣的話，在外面等候的卡爾跟杉森應該就能知道我的房間位置了。我將手臂撐在窗臺上，等了好一會兒。

　　叩叩。傳來了細微的敲門聲。

　　「進來！」

　　門打開了，剛才那個少女拿了酒瓶跟酒杯，還有幾樣看起來像是下酒小菜的東西，放在盤子上托了進來。看到少女臉龐的瞬間，我有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

　　她嚇得臉色蒼白，緊咬著牙關。因為她抖得太厲害，連託盤上的東西也似乎都在抖動著。如果這是在演戲的話，可以說她已經演得完美無比了。

　　「這，這個要放在哪裡……」

　　她的聲音小得就像蚊子叫。真是的！我用下巴指了桌子一下。她將託盤放到桌上，然後就開始不知所措了。她將雙手合起，藏在裙角裡面，低頭在原地站著。

　　說到裙子……不知為何，我覺得有些危險。我很小心謹慎走到她身邊，接著用左手抓住了她的肩膀。她抖得十分厲害。我猜她手中可能藏了什麼東西，抓住了她的手，然後往下看，沒有將小刀之類的東西藏在裙子裡面。她就這樣兩手被我抓著，在那裡不斷地抖動。她的眼裡淚水汪汪。

　　「過來這邊，」

　　我想拉她到床邊。她帶著絕望的神色看著我，搖了搖頭。

　　「不，不行。您剛剛說，只，只是讓我服侍您喝酒……」

　　我強行將她整個人拋向床上。我這麼一拋，她當然就輕飄飄地飛了過去，落在床上。她正想要尖叫，我連忙衝了過去，把她的嘴堵住。我將嘴移到她耳邊，說：

　　「我想見你們老大。該怎麼做才行？」

　　她只是拚命地掙扎著。別這樣動來動去的好不好！我的胸口已經發燙到極點了！我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並且又說了一次。她停止掙扎，做出了不解的表情。

　　「如果你不吵鬧，我就把手放開。小聲地回答我。」

　　我將手放開之後，又再度問了一遍。

　　「我想見你們的主人。要怎麼做才好？」

　　「酒，酒館的主人就在樓下……」

　　「你別跟我開玩笑！我是說，我要見公會的主人！」

　　「咦？」

　　「你剛才應該已經聽到了，過一陣子我準備再度出發去進行一場冒險。我需要一個盜賊跟我一起去。」

　　「您，您，您這是什麼意思？」

　　這樣應該可以確定了。她不是盜賊公會的成員。哎，就算我拿刀砍她，她大概也還是這副樣子。

　　一般說來，酒館、旅館、驛站等處，從老闆到馬廄的僮仆之中，一定會有人從盜賊那邊拿好處。他們拿了錢，就會提供對方關於旅行者裝了貨物的馬車位置等等情報。我原先希望這個女孩子就是這樣的人，但從她進來之後的行為舉止，或是現在跟我說的話看來，她都不是屬於那個體系裡的人。

　　我歎了口氣。不管怎樣，卡爾的計畫裡面本來就包含著好幾個方案，現在只要採用第二階段的方案就行了。但是這個第二階段的計畫卻是我很不想做的事情。

　　我在她身邊坐了起來。本來一動也不動，讓人覺得似乎已經死了的少女，等到我一說出奇怪的話，就稍微起身，一臉害怕的樣子。我掀起了被單，躺到了她的身邊。

　　「呀！」

　　我焦急地捂住了她的嘴巴，然後用被單將她連頭整個蒙住。這不是件容易的事。她不斷亂動掙扎著，用腳踢著被單。我發出了咬牙切齒聲，事到如今，也只剩下威脅這一個辦法了。

　　「給我閉嘴！你再這樣繼續吵鬧的話，我是不會放過你的！還記得剛才那個酒杯嗎？」

　　她渾身發抖，聽到了我的警告，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我將被單翻了過去蒙住兩人，然後說：

　　「很好。給我這樣安靜地待著。」

　　呃……現在輪到我的頭開始發燙了。我盡可能不去接近她。也是啦，因為她也儘量不靠近我，所以兩個人要離得遠一點是很簡單的事。

　　「我會把蒙住你嘴巴的手放下，你小聲地回答我。我這樣用被單蒙住我們兩人，是為了不讓聲音傳出去。知道了嗎？」

　　被單裡頭雖然暗，但是看得出來她已經抖得沒那麼厲害了。她大概感到事情的轉折跟她想的有點不太一樣。但我現在該講些什麼好呢？

　　「你叫什麼名字？」

　　「梅，梅莉安……」

　　「很好。我叫做修奇。我看你這個樣子，嗯，你應該……還沒有那種經驗吧？」

　　她的聲音馬上帶著幾分嗚咽。梅莉安用哽咽的聲音說：

　　「請，請不要這樣。我，我跟男人還……所以，請你可憐我……」

　　「別說了，別說了！我並沒有打算要那麼做！」

　　「咦？」

　　「就算是現在這件事，如果被我仰慕的高貴仕女發現的話，我鐵定被打死。何況更進一步呢？搞不好我會被活生生剝層皮呢！我還想活，所以沒有這種打算。懂了嗎？」

　　事情就是這樣！我以優比涅跟賀加涅斯之名發誓，保證傑米妮一定會那麼做！梅莉安不再顫抖了。

　　「噗哈！」

　　咦？她笑了耶？我也跟著笑了出來。我很小心鄭重地不讓手碰到梅莉安，同時說：

　　「我要拜託你一件事，請你不要害怕，希望你能幫忙。我不會對你做出任何舉動的。知道了嗎？」

　　「嗯……」

　　「那好。我要拜託的是：請你跟我一起……假裝在做那件事。」

　　梅莉安急忙地問道：

　　「只是假裝而已嗎？」

　　「是的。我背後有人正監視著我，我打算要抓那個人。所以呢，嗯，所以我要假裝喝了最烈的酒，跟小姐你……而且我打算裝成累得呼呼大睡。知道了嗎？」

　　這就是卡爾的計畫。如果要知道妮莉亞現在身在何方，一定要問盜賊公會的人。這是因為他們是一丘之貉，彼此互相瞭解對方的情形。但是我們沒有可以跟盜賊公會接頭的方法。我們不可能會知道盜賊公會的秘密手勢或信號，也不知道暗語。所以我故意扮成偶然間得到稀世珍寶的新手冒險家。接下來，我假裝成做了某些事之後，醉得呼呼大睡。這樣一來，盜賊公會的人應該會認為是好機會，而趕過來下手。這時我們抓到那個人，再想辦法問出妮莉亞的行蹤，然後去追。

　　梅莉安不知是慌張還是害羞，並沒有回答我。所以我又問了一次。「知道了嗎？」

　　「嗯嗯……」

　　「你可以幫我這個忙嗎？」

　　「……太過份了。如果我說不幫忙，那我不就真的死定了嗎？你為了要裝成那個樣子，一定會來硬的……不是嗎？」

　　梅莉安似乎已經沒那麼緊張了，語氣變得有點像在撒嬌。呼。不管怎麼說，現在最頭痛的部分算是已經過去了。梅莉安問我說：

　　「那要怎麼做才行呢？」

　　「這個嘛，因為有點悶，我們先把被單拿下來。可是講話的時候，拜託你聲音一定要放低。」

　　我將被單放下來坐著，梅莉安也在我身邊坐了起來。她似乎還沒完全放心，所以身體緊貼著牆壁，但我並沒有把精神集中在她身上，只是在那裡算時間。

　　要讓卡爾、杉森跟伊露莉都各就各位，需要有充分的時間。而關於我的傳聞要傳到這座都市的盜賊公會耳裡，也是需要時間的。我們引起了那場大騷動，現在外面一定在流傳『有一個冒險家身上帶著稀世珍寶』，或是『那傢伙現在大概已經辦完了事，正醉得不省人事呢』之類的話。居然說這是什麼火巨人手鐲？卡爾還真是會瞎編。

　　我從床上站起身。

　　「你喜歡酒嗎？」

　　「咦？」

　　「那個酒瓶要倒空才行……但我可不能喝。如果倒在地板上，清理起來又很費事。」

　　我讓她看看桌上的那瓶酒。梅莉安搖了搖頭。

　　「我不太會喝酒。而且……我也不想喝醉。」

　　「咦？」

　　「如果醉了就會……所以……」

　　「那就沒辦法了。雖然有點可惜。」

　　我到廁所去，將整瓶酒都倒掉了。好險這間旅館中，每個房間都附有廁所。我很小心，讓酒沿著管子流到地下去的聲音不要太大。

　　然後我抓起下酒菜吃了一點，將桌面上弄得亂七八糟。在酒杯中倒了一點酒之後，我故意將酒瓶滾到地板上，丟著不管。梅莉安似乎越看我越覺得有趣。她把不安感拋到了一邊，正在仔細觀察我的所作所為。我將酒杯中的酒稍微撒到頭髮上。梅莉安立刻嘻嘻笑了出來。

　　「嘻嘻。你為什麼要把酒撒到頭髮上？」

　　「因為要讓身上發出酒味。喝乾一瓶酒的人，身上如果沒有酒味，那不是很奇怪嗎？」

　　梅莉安似乎很佩服地點了點頭。

　　「那個，梅莉安，你能不能不要被人發現，回到自己房間去一趟？」

　　「咦？喔……不行。因為我跟其他女侍住同一個房間。」

　　那我就非得說出很不想說的那句話了。

　　「那麼，雖然很抱歉，但能不能請你將衣服脫下來？」

　　梅莉安嚇得臉色蒼白。我搖了搖頭，說：

　　「我們得把衣服放到床邊才成，不然會很可笑。我們居然還穿著衣服乖乖躺在那裡。如果你可以回自己房間，那就能夠把衣服拿來了。可是現在卻又不能這麼做。我連一根手指頭都不會碰你。如果你希望的話，我也可以發誓。」

　　最後那一句話是謊話。我還不到可以發誓的年齡，所以我發的誓都不算數。因此我就可以不受誓言約束，愛怎麼做都行……沒有啦！但是梅莉安好像相信了這番話，低下她已經通紅的臉，說：

　　「……那你絕對不可以看。」

　　我將身子轉了過去。後方傳來梅莉安脫衣服的沙沙聲。嗯，如果這件事傳出去，我可能會身敗名裂個三次還不夠。但是為什麼我這麼想回頭呢？

　　「……可以了。」

　　我轉過身去，差點大吃一驚。

　　好幾種衣服全都掛在床邊了。這個女孩子還真是的！其實只要脫下外衣就行了，怎麼連內衣也全都脫下來了呢？我快要瘋了。她還真聽話。梅莉安用被單遮住全身，只露出了頭部。因為她抖得太厲害，好像連床都快塌了。我吞了口口水，然後開始脫衣服。

　　我只脫下了硬皮甲、襯衫跟褲子，然後隨便亂放。我將長靴丟了出去。拿起梅莉安的內衣時，我不自覺地感到害羞，用兩根手指輕輕地拿，然後散亂地放置。盜賊的目標物，也就是手鐲，我則是故意放到桌上可以很容易看見的地方。接著我將窗戶關了起來，將燭火吹熄，之後再很小心地拿著巨劍跟匕首，走向床邊。雖然衣服都脫了，但是我還戴著ＯＰＧ，所以感覺有些怪怪的。

　　「我要上去嘍。」

　　梅莉安並沒有回答。我上床時盡可能地小心，不去碰到她的身體。我將匕首遞給了梅莉安。

　　「喂，拿著這個。」

　　「咦？」

　　「這是防止我改變心意侵犯你的安全裝置。」

　　「……嘻！」

　　痛苦的時間開始了。因為我不能睡著，所以將眼睛睜開一條縫，緊抓著巨劍，注視著門和窗邊的動靜。我的手開始流汗，所以巨劍變得很滑。

　　梅莉安雖然緊閉著眼睛，但是似乎睡不著，直發出沉重的呼吸聲。那個呼吸聲把我弄得快瘋了。拜託，我可只有十七歲而已！

　　「你不能睡一下嗎？」

　　「對不起。我很激動，而且，很害怕。只、只要你心一橫……」

　　「如果我撲上去！你就用那個刺我，不就好了嗎？」

　　聽到我說的話，梅莉安用鬧彆扭似的語氣說：

　　「如果我睡著，不就沒辦法保護自己了嗎？」

　　嗯，言之成理。我決定放棄，然後裝作睡著，繼續監視著房間內的情形。不知道時間經過了多久。

　　可惡。我還是無法忍受下去了。

　　我帶著能做多少算多少的心情稍微起身，將枕頭放高，靠在床頭坐著。可惡，那些該死的盜賊，我怎麼知道他們到底何時會來，居然在這裡裝睡等待？我發現這樣坐著，比起故意裝睡要舒服多了。我之前好像太緊張了。

　　房間中充滿了冷冽的藍色月光。亮的地方是白青色，暗的地方則是暗青色。散亂的衣服在地板上投射出形狀怪異的影子。雖然好像有點冷，但是柔和的月光讓人覺得很舒適。

　　我轉過頭去，看到了身上緊裹著被單，全身僵硬的梅莉安。我快瘋了！淡淡的月光，原原本本地映照出她的輪廓。結果我只好隨口想到什麼說什麼。

　　「梅莉安？你怎麼會在這裡做事的？」

　　梅莉安還是全身僵硬著，聽到我說的話，好像稍微解除了一點緊張。她將被單稍微放下，直到遮住胸部的上方。

　　「旅館老闆是我的叔叔。」

　　啊，我不得不罵了出來。

　　「可惡……真是豬狗不如。居然這樣對待自己的侄女？」

　　梅莉安大大歎了口氣。

　　「哎……光是他養我這一點，我就應該很感謝了。我父母親都因病去世了。我姐姐因為長得很美，所以領主收養她，成為她的監護人。」

　　監護人？說起來倒好聽。

　　我聽過這類的故事，因為我們領主也有這麼做。就是領主們會收留那些已故家臣或者居民身後留下的孤兒。領主變成他們的監護人，讓這些孤兒的身份變得很高，雖然只是名義上如此。

　　可是在這一件事上，我們領主跟其他領主有很大的差別。我們領主是以監護人的身份，很忠實地照料著那些孤兒。如果是男孩子的話，就會按照他們的素質，派他去當偉大將軍的部下，或者有名工匠的弟子，要不然就是介紹他不錯的職業。若是女孩子，就會幫她找個好婆家。因為由領主當監護人，所以那些注重門第背景的家庭也會欣然迎娶，甚至領主還會幫她準備豐厚的嫁妝。我們領主變得一窮二白的理由竟然這麼多。

　　但是其他領主雖然也會收養孤兒，但對他們而言，這只是一種財產的買賣罷了。如果是男孩子，就賣給人當僕人或軍人，如果是女孩子，又具姿色的話就賣去給其他同樣沒水準的貴族當作妾。那其實不是監護人，而是老闆。更可惡的是，聽說有人在收留一些騎士死後遺留下的寡婦。『監護人』這幾個字真的只是說來好聽而已。哼！這些傢伙應該拿我們領主當榜樣，好好學學！

　　梅莉安繼續說：

　　「因為我是比較醜的孩子，所以被叔叔帶到這裡來，把我養大。光是這件事，我就該很感謝了。」

　　我壓抑住喉中湧上的一陣熱意，說：

　　「你一點也不醜。你沒看到，我為了怕自己改變心意，連匕首都交給你了？」

　　梅莉安嗤嗤笑了出來。她大部分的緊張好像都消除了，她說：

　　「可是修奇，你到底做了什麼，怎麼會變成別人下手的目標呢？」

　　這個少女現在可說是好奇心已經壓倒了害羞的心情。我很簡單地回答：

　　「還不就是因為那對手鐲。」

　　「我剛才真的嚇了一大跳。」

　　「啊，對了。剛才真對不起。」

　　「咦？喔，嗯。沒關係啦。這種事情一天也有可能發生個好幾遍，雖然每次我都還是會嚇一跳。我也早就有隨時會碰到這種事的心理準備了。」

　　梅莉安怔了一怔，說：

　　「真是好險……碰到了一個心地善良的人……我的運氣好像很好。」

　　「嘿？心地善良的男人會讓女孩子這樣脫光光嗎？別說笑了。我愛怎麼做就怎麼做。」

　　「可是至少你沒撲上來啊，不是嗎？如果那樣做，演起來的效果會更真實，但你為了顧慮我，所以故意只是用演的，這樣不是有可能更危險嗎？」

　　這句話好像是有意識地叫我不要撲過去。我噗嗤笑了出來。

　　我心底的深處，我自己最瞭解。當然我很想撲上去。反正這可以說是這個少女註定會遇上的宿命。我心中一直浮出一個想法，認為就算不是我，到最後這個女孩子還是一定會被別人侵犯的。我知道我的內心裡已經把這種行為合理化了，認為就算我做了，那也不怎麼樣。

　　但是我卻沒那麼做。

　　偽善嗎？嗯……我總是無法理解偽善這個概念。偽善的相反詞是什麼？如果回答是偽惡，那實在是很愚蠢，到最後只能回答是忠實於自己的欲望心。如果能認同欲望，那為什麼不能認同想要偽善的欲望呢？為了獲得別人的稱讚與尊敬，而做出一些好事，是應該被指責的嗎？真可笑。那麼，稱讚算什麼，尊敬又算什麼呢？不就是鼓勵別人去做這些好事嗎？

　　舉例來說，有一隻牧羊犬。如果看到有不聽它話的羊，牧人就會認為那隻羊性情太不溫順，萬一碰到需要抓羊來吃的時候，就會從那只羊先開刀。羊如果聽從牧羊犬的引導，牧人就會認為那只羊很乖，很喜歡它。但是因為如此，所以這只羊也就沒辦法吃到牧場外的草，搞不好就因此而無法滿足欲望。人不也一樣嗎？人只是為了得到稱讚，才讓自己的行動都像個乖乖牌。也許我跟那只聽狗指揮的羊是沒兩樣的。

　　我心中有許多的想法來來去去。就像不久之前我說過的一樣，其實我也想過要不管三七二十一，撲到梅莉安身上。但是我卻沒有這麼做。這是為了獲得梅莉安的稱讚、卡爾跟杉森的稱讚，以及我自己的稱讚。這又怎麼樣呢？如果說這是種偽善，那我就當個偽善者吧。

　　但是我沒有自信能將這些話講給梅莉安聽。所以我用開玩笑的語氣說：

　　「這還不簡單。我可不想被我所仰慕的高貴仕女剝層皮。」

　　梅莉安又再度嘻嘻笑了。啊！小心啊！再這樣笑，被單會滑下去的，這個女孩子還真愛笑。我是不是又在想藉口將自己的行為合理化？梅莉安就這樣毫無防備地嘻嘻笑著說：

　　「你是騎士嗎？」

　　「咦？」

　　「你剛才不是說仰慕的高貴仕女……只有騎士才會特別找某個身份高的女子來仰慕吧。」

　　「那沒什麼，事情是這樣的。那個少女只有對我而言，才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高貴仕女，我只有對那個少女而言，才是世上獨一無二的騎士。懂了嗎？」

　　梅莉安微微笑著。「我懂了。我好羡慕那個少女喔。」

　　我笑了笑，正想要回答，就在那一瞬間，我聽到了一些怪聲。

　　※※※

　　我吃了一驚，趕緊鑽到被單裡面。梅莉安看到我突然有所動作，也嚇了一跳，緊緊地閉上了嘴巴。

　　那是一種某樣東西被刮搔著的聲音？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正確地說，應該是在房子外面吧？那聲音大概就是有東西沿著房屋外牆爬上來所發出的。聲音非常細小，一陣子之後又聽不見了。我緊張得在被單裡頭緊緊抓住了巨劍。

　　那聲音又再度微微地傳來。這次好像連梅莉安也聽見了。梅莉安摒住呼吸說：

　　「來，來了嗎？」

　　「開始打呼！快點！」

　　我一面這麼說，一面就開始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梅莉安馬上抓住了我的肩膀。

　　「聽起來好奇怪。我覺得你還是安安靜靜的比較好。」

　　是這樣嗎？她還真厲害。我停止了打鼾，只是緩緩地呼吸。梅莉安也緊緊地閉上眼睛，開始緩緩地呼吸。

　　喀啦喀啦！

　　窗戶！對方已經上到窗戶來了。有人在外面想把上鎖的窗戶打開。我因為事先已經有了心理準備，這才讓我聽了出來，要不然那聲音小得根本聽不見。由於我太緊張，所以全身都僵硬了起來。這時梅莉安假裝翻了個身，將手臂放到我的胸膛上。

　　「嗯……嗯哼，嘖。」

　　梅莉安萬歲！太棒了！這樣回頭一想，我們兩個本來是用立正的姿勢直直地躺在床上，不管誰看了，都會覺得怪怪的。梅莉安很像樣地裝作睡著，依偎到了我身邊。但是因為兩人有直接碰觸到，所以我很清楚地感覺到了梅莉安顫抖得有多厲害。我雖然想對她說要她安心，但現在的情形不容許我這麼做。一陣子之後，那聲音停了下來。經過了一段長得讓人厭煩的時間之後，聲音才再次傳來。

　　喀啦，叩，嘰──。

　　聲音雖然很低，但是在非常緊張的我的耳中，卻是聽得一清二楚。那傢伙已經不知用什麼方法開了鎖，打開了窗戶。要探頭看看嗎？還是算了。這樣做太危險了。搞不好他會直接望見我的臉。

　　我完全沒聽到腳步聲。但是那人的腳卻勾到了散亂的衣服。所以亂放這些衣服，除了偽裝以外，應該也還帶有這種作用吧？我聽到了腳推動衣服的細微聲音。沙，沙。

　　一陣子之後，那人似乎終於拿起了桌上的手鐲。這樣應該會出事吧？

　　轟！

　　「呃啊──！」

　　這時突然響起了很大的一聲轟隆聲，並且噴出了火花，接下來的就是慘叫聲。那人中了陷阱，雖然我搞不清楚那到底是什麼東西，總之他中了伊露莉所設的陷阱，

　　「呀──！」

　　我突然站了起來，拿起被單朝他一丟……只是想丟啦，但是因為梅莉安拚了整條命也要抓住被單，所以沒成功。

　　「不行！」

　　所以我只好直接用身體撞了過去。與此同時，門一下子開了，杉森跟卡爾手拿油燈衝了進來。那個盜賊好像因為突如其來的轟隆聲以及火花，而嚇了一大跳。我用全身撞向在桌旁站著發愣的盜賊。他馬上發出了慘叫，撞上了牆壁。

　　「啊──！」

　　是女的？天啊，直接被我們抓到了！趕快承認自己已經完蛋了吧！那個人不是別人，就是妮莉亞！

　　撞上牆壁之後，滾向房間一角的人正是妮莉亞。她背上還背著那支三叉戟。有人背著那麼笨重的東西做盜賊買賣的嗎？無論如何，她直接一翻兩瞪眼，昏過去了。

　　「哇！第一次出擊就馬上得手了！」

　　我高興得活蹦亂跳。但是卡爾跟杉森的表情有點奇怪。他們在一瞟一瞟看著的地方是……他們正用很難為情的視線，在看著用被單遮掩住身體的梅莉安！

　　「事情絕對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當然不是！」

　　這第二句話是梅莉安說的。天啊，我很清楚這兩個人腦袋裡面在想些什麼。但是在這之後，我發現了一件更奇怪的事。

　　「伊露莉呢？」

　　「我在這裡。」

　　我差點馬上昏倒。伊露莉居然從我們兩個剛才躺的床底下爬了出來！她剛才好像就是在床底下用了魔法。伊露莉說：

　　「我本來在你們樓下。要完全不發出聲音，將天花板鑽開然後爬上來，可真是件辛苦的差事。」

　　「那好！伊露莉來幫我們作證！我們剛才沒有發生任何事吧？」

　　「任何事？你到底在說什麼？」

　　「啊，那，就是那個嘛。」

　　「請你們先出去。這個女孩子要穿衣服。」

　　喂！我也脫了衣服，不是嗎？我像是瘋了一樣，拿起了衣服，就從那個可怕的房間中衝了出去。當然，跟在我後面的卡爾跟杉森也跌跌撞撞地拉著妮莉亞，走了出來。

　　※※※

　　「我好羡慕啊。」

　　「你，你再說，我宰了你！」

　　「真是好羡慕啊……」

　　杉森用癡呆的眼神望著我，不斷地在那邊亂說一些廢話。啊，我真快瘋了，我對伊露莉發出了哀求的視線。

　　「伊，伊露莉，求你幫我證明一下。我跟梅莉安之間任何事都沒發生，不是嗎？」

　　伊露莉用一頭霧水的表情望著我。

　　「任何事？到，到底是什麼……啊！我懂了。」

　　我們全都望著伊露莉。伊露莉很泰然自若地說：

　　「你是指生殖行為嗎？」

　　「噗！」

　　卡爾本來在喝的那杯水，大概有一半被灑到了外面。伊露莉嚇了一跳，馬上又點點頭說：

　　「是的。卡爾你嚇到了啊。修奇沒有做生殖的行為。很奇怪吧？就我所知，我聽說像他這種年紀的人類男性，無論何時都能做這件事。又聽說他們的那股衝動很強烈……聽到杉森剛才說的話以後，我自己也是這樣判斷的。」

　　杉森剛才一直說什麼羡慕之類的話，現在他的臉一下子就漲得通紅。我近乎慘叫地大聲說：

　　「雖然隨時都能做，但也不是跟誰都能做的！」

　　「真是奇怪，修奇。你不是沒有配偶嗎？梅莉安看起來也是個很漂亮的女性……難道你喜歡的不是這一型的？」

　　別再說了，拜託！這種方式的對話，就算要我死我也講不下去了。精靈們難道認為人類都是很放縱的嗎？說起來，因為人類的繁殖比精靈快上許多，所以他們這樣想，也是有可能的。但是！我可不是那種亂搞的傢伙！

　　我們把旅館的老闆叫來，仔細地將前因後果說給他聽。而我個人又私下多跟他說了幾句話。我說他將侄女提供出來，讓我們順利地完成了計畫，這一點我們很感謝，但既然事情已經過去了，希望他以後不要再這麼做。我很親切地對他表達了我的想法，就是如果他膽敢做出這種事，就算身在大陸的另一端，我也一定會千里迢迢找來，把他給宰了。我想他應該聽得很清楚吧。我再次掰開了一個青銅酒杯，一面揉著一面對他說。當然，對我們所引起的一切騷動，伊露莉也充分地支付了謝禮。雖然我認為沒必要這麼做。

　　我們出來的時候，梅莉安紅著臉對我說：

　　「那個，那個，修奇，你說你十七歲？」

　　「嗯。我之前偽裝得很像樣吧？」

　　「嗯。我十六歲。那個，然後……聽說你們住在伊拉姆斯蒼蠅？」

　　「嗯。」

　　「那個……你們打算馬上離開這裡嗎？」

　　「我們馬上就會走。你幫助了我們，我覺得很感激。如果你有什麼希望我做的，請你跟我說。如果是我的能力範圍能辦到的，不管是什麼事，我都會幫你。」

　　「希望你做的……光是你沒有侵犯我，我就很感謝了。」

　　在一旁聽著的伊露莉做出了很奇怪的表情，但我不太在意。伊露莉大概認為人類在那一方面都是很亂的，等到以後有機會，我必須跟她解釋說事情不是這樣的。光是由我所做的行動，就足以充分說明這件事了。

　　這時梅莉安敲了敲後腦勺，說：

　　「可是……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該感謝你。已經到了那種地步，你還是沒有侵犯我……」

　　我好像被人打了一棒，茫然地看著梅莉安，但是她沒把話好好說完，就轉身跑掉了。在我後方的杉森很不識趣地吹起口哨來了。

　　「噓！你這小子，在所經過的每一個地方，都留下了情人！」

　　「你這是什麼話！」

　　杉森真的很高興似地，做起了我在故鄉常做的事，也就是唱歌。他好像已經處心積慮很久了，甚至興奮到連歌聲都在顫抖。

　　「雷諾斯的尤斯娜？你偷走了她的心。卡拉爾的艾德琳？喔，天啊，你偷摸了她的胸。伊拉姆斯的梅莉安？總算被你帶上了床。喔！偉大的冒險家修奇。在艱困的冒險中，依然四處留情……」

　　「呀啊啊！」

　　我開始追著杉森跑，所以由卡爾背起了妮莉亞隨後跟來。我們就這樣回到了原先住的旅館。

　　※※※

　　「你們可還真是厲害的冒險家呢！」

　　伊拉姆斯蒼蠅的老闆娘蕾涅茲做出了大大驚訝的表情。她那副樣子，像是想不通我們如何能夠在一天之內，就把扒我們錢的小偷給抓了回來。我們簡略地對她說明了之後，就把妮莉亞帶到男生們住的大房間去。

　　溫柴這時還在呼呼大睡。我們放著溫柴不管，就這樣審問起妮莉亞來了。一開始是把她綁到椅子上的麻煩工作。妮莉亞對我們又抓又咬的，反正就是用盡了各種方法，拚命地反抗，不過我跟杉森在一番苦鬥之後，總算成功地把她給綁了起來。

　　「你們到底打算怎麼樣！」

　　杉森很簡單地說：

　　「還不簡單。把偷走的東西還給我們，就沒事了。」

　　妮莉亞訝異地張開了嘴。

　　「你們不去報官嗎？不管你們要拿我怎麼樣……」

　　「拿你怎麼樣？你的思想還真邪惡啊。說起來也確實是很邪惡，我打贏了你，又饒你不用跳進水裡，你居然還偷我的錢包！」

　　妮莉亞嘀嘀咕咕地說：

　　「哼。你這麼說，有點刺傷了我。」

　　「其他的東西都沒有必要。我們也不想跟盜賊公會結怨。因為我們時間所剩不多，所以不希望事情發展成那樣。所以你只要把偷走的錢交出來就行了，那我們馬上就放你走。

　　「就這樣放我走？」

　　妮莉亞再次茫然地張開了嘴。

　　這是卡爾計畫中的最後一個步驟，也就是不要結怨，弄得盜賊公會出面妨礙我們的行動。所以我們如果成功抓到了妮莉亞，只要叫她還我們錢就好，如此卡爾的整個計畫就執行完畢。杉森搔了搔頭，說：

　　「你要我再講第二遍嗎？還我們錢，我們就放你走。我沒辦法說得更簡單了。」

　　妮莉亞突然笑了起來。

　　「嘻嘻嘻嘻……我就算覺得抱歉，又能怎麼樣呢？我可是個夜鷹。說到你們的錢，我進到這個都市之後，還沒開張營業，就已經先交去給盜賊公會當會費了。」

　　杉森訝異地睜大了眼睛。

　　「你，你說什麼？那麼多錢？」

　　「啊，雖然有剩下一些，但是為了要付購買情報的費用，所以全花掉了。媽的。情報費可是付了兩次。第一次是聽說有個冒險家拿著把魔法劍，我高興得要命，付了錢之後跑去，卻發現他早已經走了。一大筆錢就這樣莫名其妙地飛了，我正在氣頭上，又買了另一份情報。那情報說，有某個冒險家帶著不得了的手鐲。知道我在說些什麼吧？」

　　杉森發出了痛苦的呻吟。

　　「呃呃呃呃呃……」

　　天啊，真是快瘋了。這到底算什麼？我們這麼棒的計畫，結果反而變成這個樣子……世界上就是有這麼無比氣人的偶然。卡爾做出了啼笑皆非的表情。杉森咬牙切齒地說：

　　「那就用你的身體來還！」

　　聽到杉森的話，我們每個人都覺得莫名其妙地望著杉森。妮莉亞也惡狠狠地瞪大了眼睛，說：

　　「你這是什麼意思？」

　　「應該有人在懸賞你！」

　　啊，原來他是這個意思啊！我鬆了口氣，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妮莉亞又再次微笑了。

　　「那個……要拿我去換懸賞金？沒這回事。」

　　「你說什麼？」

　　妮莉亞抿著嘴笑了。

　　「我到哪裡，都是光明正大地收過路費。被一個女孩子打得落花流水的冒險家，因為覺得很丟臉，所以不會去報官。十幾二十賽爾的錢，失去了雖然可惜，但是也不會急得跳腳，非拿回去不可。至少對旅行者來說是如此。我會特別選擇失掉了錢也沒那麼心痛的人下手。」

　　「你不是把我們的錢一股腦全偷走了嗎？」

　　「咦？還真奇怪。我不是沒動那個精靈的錢嗎？」

　　說起來也是如此啦。那妮莉亞放過其他人，只偷杉森的錢包，原來還有這一層用意啊？原來她是不想讓我們受到太大的損害？妮莉亞繼續往下說：

　　「話說回來，反正我是不會去動那些貴族啦、會產生後患的那些大的腦筋。所以也沒什麼人懸賞我。有幾座都市裡頭是把我當作懸賞犯，貼出告示，但偏偏這座城裡沒有。」

　　「啊啊啊──！」

　　杉森發出了悲慘的叫聲。這事情接下來該怎麼辦呢？我頭痛不已，直接躺到了床上。卡爾鬱悶地說：

　　「費西佛老弟，幫她解開繩子。」

　　「咦？」

　　「不管怎麼樣，先把她放了再說。反正我們也沒有什麼別的辦法。」

　　杉森帶著冤屈至極的表情，解開了綁著妮莉亞的繩子。妮莉亞一被放開，就摸著自己的手腕，滿臉驚訝的表情環顧著我們。杉森連看都不想看她，直接回過身去，對妮莉亞揮了揮手，說：

　　「滾，快給我滾！看到你就讓我氣得一肚子火。」

　　妮莉亞的臉上浮現出一種無法形容的微笑。我只能說如果貓會笑的話，大概也就是那個樣子。

　　「嗯……你們很強，頭腦也很好，真讓我中意極了。剛才早上，你們的行動方式也讓我很喜歡。你們並不像老練的冒險家。如果是老練的冒險家，應該會提議把掉了錢的事情當作一種樂趣吧。」

　　杉森瞬間氣得像是五臟六腑都要翻了過來。他說：

　　「你到底把我們當作什麼？」

　　我也忍受不下去了，從床上跳了起來，多加了一句：

　　「光是吞了我們的錢這件事就夠了。你不要害我們變成沒格調的可惡傢伙，對你做出些過份的事，快點給我走！」

　　妮莉亞嘻嘻笑了，她彎腰鄭重地向我們鞠了一躬，然後走了出去。門關上之後，從門的另一邊傳來了快活的笑聲。喔呵呵呵！

　　我快被氣瘋了。我跟梅莉安做了那些怪事，好不容易才抓到她……那些……現在想來像是做夢一樣的事情……呃，我怎麼會這個樣子？果不其然，杉森馬上就諷刺地說：

　　「這樣一來，唯一在這整件事上得到好處的，就只有修奇了。」

　　「老實講，我也不能說剛才那件事讓我變得心情不好，但你就不能放我一馬嗎？如果你真那麼羡慕，我不是一開始就說，要讓你扮壞人的角色嗎？」

　　杉森看著天花板抱怨著。

　　「啊，該死。我的委屈，要到哪裡才能宣洩呢？我是不是也要到橋上攔住人，跟他們收過路費呢？」

　　「費西佛老弟！」

　　「啊，沒有啦。開玩笑的。我連開玩笑也不會……可是妮莉亞是這麼說的。如果我們專找一些愛面子，不會去報官的人下手……」

　　「你別再說了！」

第四章

　　結果，將妮莉亞放走的那天晚上，我們又都沒睡好。杉森在床上不停地發出嗯嗯聲。他那個傢伙，連覺都不用睡的啊？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入睡的，反正我在夢中看到了梅莉安。嗯。結果那個夢變成帶有一些情色意味的夢。我雖然很想冷靜下來，但是之前的那一幕狀況，似乎在我心中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梅莉安也夢到我了嗎？

　　我不知不覺地唱起歌來。

　　十六歲的少女，夜晚來到庭院中。

　　月光太過惱人，純潔被奪的感覺。

　　少女躲避著月光，找到了影子，

　　昏暗的夜，有誰會看到你紅著的臉頰？

　　十六歲的少女，獨自飲著月光的年紀。

　　※※※

　　哎……十六歲的女孩子，說起來跟怪物是很像的。我會原諒你的。雖然你用那些令人頭痛的話把我弄得心裡七上八下，整夜哀哀叫，但我還是會就這樣原諒你。不過，我的腰可真的好酸痛哦！她應該吃得飽飽，整天做夢的幼年時期，就這樣被她的叔叔剝奪了。希望她能遇見個好男人。

　　我搔了搔亂七八糟的頭髮，就下樓去洗臉。

　　雖然沒睡好，但是隔了很久好不容易才睡了一次床，所以心情依然很高興。我洗完臉之後，往大廳走出去。

　　太陽還沒有升起。旅館大廳裡空無一人。我看到陌生的裝飾以及陌生的房間，因為黑暗，看起來就更奇怪了。我不知道旅行的時候，每天早上都看到一些新的東西，到底是不是件好事情。我很小心地走向近處的桌子。四周太過黑暗，我看不清楚前方，但我還是先找張桌子坐下，發呆等著其他人下來。窗外可以看見透著一些微藍氣息的暗黑色都市。

　　廚房那裡發出了紅色的火光。在那裡走來走去忙著做事的蕾涅茲阿姨，看到了我，好像很訝異地一怔。這應該是因為在黑暗的大廳中，只能看到我漆黑的身影的緣故吧。我先跟她打了招呼。

　　「早安。」

　　「啊，是你？怎麼起得這麼早？」

　　蕾涅茲又再度開始做事了。我的注意力被吸引到她那裡一陣子之後，又回頭望向比較亮的地方，也就是窗戶。

　　外面傳來了雞啼聲、鳥叫聲，還有某些東西經過時的喧嘩聲。那是早上天色未亮之前就開始行動的人們。我伸了伸懶腰。是不是真的起太早了？要不要上樓再睡一下？哎，還是算了。

　　有意無意間，四周已漸漸亮了起來。轉過頭之後，我發現大廳的牆壁已經比先前亮多了。我再次望著窗戶。

　　就在那時，突然玄關的大門開了，有人走了進來。蕾涅茲大概覺得這麼早怎麼會有客人，急急忙忙地從廚房跑了出來。

　　走進來的人看起來就是一團黑黑的。雖然不能說完全是黑影，但根本看不清是誰。不過，那個人一進來，就卷著舌頭說：

　　「喂，老闆娘，你好嗎？真是個舒暢的早晨！嗝！有一個叫做杉森的傢伙住在這裡吧？」

　　那不是妮莉亞嗎？連蕾涅茲阿姨也用訝異的眼神望著酒醉的妮莉亞。妮莉亞搖了搖頭，走向桌邊。

　　「幫我把那個傢伙叫醒一下。跟他說妮莉亞來了，嗯，嗝！咦……咦？是你？」

　　妮莉亞又搖了搖頭，好像焦點對不清楚似地望著我。然後她突然衝了過來，在離我面前不到一掌距離處，開始仔細端詳我的臉龐。

　　「呀！你，嗝！你不是那個小鬼？」

　　嗚，聞到那酒氣，我的精神也變得有些恍惚。

　　「我是修奇。你在找我們？」

　　「太好了。喂，你怎麼起得這麼早？唉唷！」

　　妮莉亞想要坐下，結果卻一屁股摔到了地板上。她不知到哪去喝得爛醉如泥，然後才跑來。我將她扶了起來，讓她坐到椅子上。一坐下，她就扶著桌子，挺起了腰，開始眨眼。但是她的腰馬上就開始前後搖晃了。

　　「喔，喔，呼，修奇，你在打瞌睡嗎？」

　　現在搖頭晃腦的可不是我，是你啊。真是拿她沒辦法。我望著蕾涅茲。

　　「老闆娘，能不能拿點冷水來？」

　　「應該喝點冷水之外的東西。」

　　蕾涅茲歎了口氣，走向廚房。我一時之間什麼話都不說，只是靜靜地望著妮莉亞。妮莉亞在這段期間，也似乎一直要往旁邊滾下椅子去，弄得我很擔心。

　　「如果你抓不住重心，那就直接趴到桌子上好了。」

　　「啊，不不不行！趴下去的話，酒就整個湧上來了。嗝！」

　　「你那是什麼酒，怎麼這種喝法？會把身子搞壞的。」

　　「呵呵呵！你居然會擔心我啊？我不是把你們的錢全都吞掉了？」

　　「不管你有沒有偷我們的錢還是怎麼的，看到有人這個樣子，總是會擔心的吧。」

　　「哈哈，嗝，哈哈哈哈哈！」

　　妮莉亞開始捧腹大笑。我連忙站了起來，扶住她椅子的靠背，不然的話她就一定會直接往後倒下去。我將椅子拉了過去，坐到了妮莉亞的身邊。還真是的。不知怎的，這樣涼爽幽靜的早晨，刹時間就被一個發酒瘋的傢伙給毀了。妮莉亞一直在瘋狂地大笑。

　　這時蕾涅茲回來了。她拿了一杯飲料過來，光是看那顏色就不知道混合了多少種東西。

　　「來，喝吧。」

　　妮莉亞一面流淚一面笑著，拿起了杯子大喊：

　　「乾杯！」

　　她真是醉態畢露。妮莉亞將那東西一飲而盡。

　　「咦？不是酒？這是什麼東西？」

　　「那是藥酒。等一下，你的精神就會好起來。」

　　蕾涅茲這樣說完，就又轉身回到廚房去了。我再度望著窗外。要不了多久，太陽公公就會升起。外頭已經變得非常明亮了耶？我再次看了看妮莉亞的表情。瞬間我摒住了呼吸。

　　「你是在哪裡被打的？」

　　妮莉亞搖了搖頭，摸著自己的臉頰。

　　「啊……我的身體好不舒服。你說什麼？」

　　「你的眼睛……怎麼會這樣？」

　　「咦？啊，腫起來了嗎？沒關係啦，嗝！」

　　妮莉亞開始砰砰地拍著胸脯。那樣子就像是已經無法忍受打隔了。天色稍微亮了一點之後，仔細觀察她，發現她的衣衫、甚至全身上下都亂七八糟的。她的眼睛上有瘀青，上衣放在褲子外面，褲管隨便塞在靴子裡面，弄得靴子都鼓了起來。到處都被撕裂的披風也不成個樣子。

　　妮莉亞敲了敲自己的胸膛，稍微吸了一口氣。然後她開始在懷裡翻找，最後拿出了一袋東西，放到了桌上。從那東西碰到桌子時發出的響聲聽來，應該是錢袋。

　　「拿去吧，這是我偷走的錢。」

　　「咦？你居然拿來還我們？可是，你昨天不是說沒錢嗎……」

　　「昨天沒錢，可是今天有了。」

　　她的精神好像清楚了一些。妮莉亞的身體雖然還有點搖搖晃晃的，但是她卻用很沉穩的語氣開始說話。我看著那一袋錢，很懷疑地問她說：

　　「你把錢還給我們，我們很感謝。但是怎麼可能一夜之間生出錢來？難道這錢……」

　　妮莉亞搖了搖頭，說：

　　「不是偷來的。我只是把公會的會費要回來而已。情報費也是。所以這百分之百都是你們的錢。」

　　「公會會把錢還給你？」

　　「哼。女人有些手段，是你不會懂的，你這個小鬼。」

　　我訝異地張大了嘴望著妮莉亞。妮莉亞看到我的表情，哇哈哈笑了出來。

　　「哇哈哈！這樣看來，你該懂的東西都懂嘛！對不起，小鬼。沒錯。我跟公會主人睡了一覺。那傢伙是個變態，居然把我的臉都弄成這樣。」

　　這種情況下，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你沒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

　　「呵呵，你不知道錢到底有多寶貴！」

　　妮莉亞笑了出來。但為什麼在我看來，卻像是在哭？妮莉亞摸了摸腫起的眼皮，說：

　　「小鬼呀，姐姐很喜歡你們那個杉森。不，應該說也很喜歡你，還有那個看起來很慈祥的大叔，我也喜歡。呵……你們這些人是很難在世上生存的。」

　　我什麼話也講不出來，只是望著妮莉亞。妮莉亞繼續說：

　　「可是就為了這些傻子，夜鷹妮莉亞居然把已經偷走的錢還給了他們。這不是很好笑嗎？哈哈哈！」

　　妮莉亞又開始捧腹大笑了。我除了小心不讓她倒在地上，此外也不能做什麼。失神狂笑的妮莉亞好不容易才停了下來。

　　「呼……你，大概不喜歡姐姐吧？沒錯。我是個盜賊，而且是個跟誰都能睡覺的壞女人。那又怎麼樣，就是因為如此，我才能隨心所欲地使用各種的手段。嘻嘻嘻。」

　　妮莉亞這樣嘻嘻笑了一陣子之後，站了起來。

　　「算了吧，算了。我居然跟個小孩子講這些話。要罵我，也等我出去之後再罵。可是難道我是喝醉了，才說溜了嘴？剛才我跟你講的那一些話，絕對不要告訴別人。知道了嗎？」

　　「……知道了。」

　　妮莉亞又再一次叮嚀地說：

　　「如果你跟他們說這是用身體換來的錢，他們可能會認為是骯髒錢，而不肯收下。人們總是會計較這些事。這就只是你們的錢。只是出去轉了一圈而已。知道了嗎？」

　　「是的。可是你現在要去哪裡？」

　　妮莉亞望著窗外一陣子，然後說：

　　「不管去哪裡，都沒有我這孑然一身可以依靠的地方。早上太陽升起，所以東方應該比較暖和。傍晚太陽西沉，西方應該比較溫暖。幸運總是從東南方降臨。在荒野中，只要跟著西北風走就行了。」

　　「那個，妮莉亞……」

　　妮莉亞背對著我，用很可怕的聲音說：

　　「你給我閉嘴！小鬼。我最討厭有人在我背後說話！」

　　我閉上了嘴。妮莉亞就這樣搖搖晃晃地走向門邊。她抓住門柱站了一會兒。她沒有回過身來，就只是那樣站在那裡好一陣子。

　　然後她就這樣走了。

　　嗶喀。

　　門板發出了細微的摩擦聲，然後又關上了。我坐在桌前看著那一袋錢，突然從位子上站了起來。

　　我往門那裡衝去。我將門打開，跑到了旅館外面。穿過了圍牆，我在外面的大路上左顧右盼。

　　什麼都沒看見。

　　路上的霧正在漸漸散去。陰暗建築的頂部正在漸漸顯露出各自的身影。夜晚已經過去，另一個白晝已然來臨。

　　但是專門找失去錢也不會太心痛的人下手的善良夜鷹小姐妮莉亞也跟著這個夜晚一起消失了。我感到忐忑不安，不斷地東張西望。心裡有一種茫然若失的強烈感覺油然而生。事情不該是這樣的。事情不該是這樣的。

　　我垂下了肩膀，又走回了旅館裡面。那時我覺得有些奇怪。我轉過了頭，看到了刺眼的光芒。

　　朝日正在升起。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次。」

　　「不是都說過了嗎？天使來到這邊，將這個還給了我們，然後就走了。」

　　杉森摸了摸我的額頭。他用很嚴肅的表情望著我說：

　　「那……那個天使去哪兒了？」

　　「就像某個夜晚永遠消失不會再回來一樣，就這樣離開了。」

　　杉森現在真的開始瞪我了。但是他看了擺在桌上的錢，卻連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卡爾在一旁微笑。

　　「真是太好了。我們旅行的過程中，居然還有天使在幫助我們。雖然不知道是優比涅的天使還是賀加涅斯的天使……尼德法老弟，我想應該是夜的天使，對吧？」

　　我微微笑了笑，卡爾也笑了。杉森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看著互相微笑的我們。然後他搖了搖頭，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溫柴隨即一面驚嚇一面跟著站起來。杉森本想對蕾涅茲說些什麼，然而卻先對著溫柴說：

　　「你為什麼要跟著我站起來？」

　　「你，你！你腦袋裡面到底裝了什麼東西？」

　　溫柴生氣地指著綁住自己腳踝跟杉森腳踝的繩子。杉森看看繩子，才做出知道了的表情，搔了搔頭。

　　「啊，真是的。沒錯。嗯，蕾涅茲老闆娘？」

　　「什麼事，年輕人？」

　　「請幫我們準備十人份的餐點，要帶到路上吃的，當作我們今天的午餐跟晚餐。你做什麼都好，只要份量幫我們配一下就行了。當然，我會付你錢。」

　　「知道了。」

　　杉森又再回到位子上，溫柴氣得七竅生煙，但也只能跟著他走。杉森坐到位子上說：

　　「嗯，錢也回來了。只要準備好餐點，我們就立刻上路。」

　　「又要跟床說再見了。今天晚上應該是露宿野地吧？」

　　「嗯。別擔心。要通過褐色山脈，需要花兩天的時間。只要過了明後兩天，就可以到達首都。」

　　「漫長的旅行終於要結束了。」

　　我們吃完了早餐，等著老闆娘將要帶走的溫熱餐點做出來。這段期間，溫柴偷了一把切麵包的小刀，可是蕾涅茲居然神通廣大地發現了。

　　「你們這些傢伙！小刀少了一把！」

　　然後溫柴就只能默默地交出那把刀。卡爾笑了，而我則是鬆了一口氣。

　　後來我們發現，那天是隔了好久才遇見的溫暖日子。雖然我們出來旅行這麼久，但是在有屋頂的地方度過一段安穩的時間，這好像還是第一次。一有這樣的空閒時間，杉森就跑到外面去，開始扭動著全身。外面的庭院裡傳來一些怪裡怪氣的口號聲。

　　「賀坦特警備隊員指南，劍擊第十四勢，攻擊勢！」

　　「賀坦特警備隊員指南，劍擊第二十一勢，變形勢！」

　　反正……就是那個樣子。我在想要不要出去參觀一下，所以慢吞吞地走到了外面。隨即溫柴也一下子跳了起來，跟我一起往外面走。這是因為杉森剛才是先把繩子綁到我腳上才出去的。溫柴那臉看來就像是胃潰瘍突然發作一樣，跟在我後頭出來。

　　天啊，原來是因為這個理由啊！

　　旅館外面大路上，經過的人們都停下了腳步在參觀。所以杉森才會一直那樣大喊。仔細一看，有一個小姐手提著牛奶快要流掉一半的牛奶筒，張著嘴在那邊呆看著。（她大概是在去某個牧場回來的路上。今天他們家早餐要喝的牛奶大概會不夠了），也有表現出敬佩，將肩膀縮在一起的老人，還有嘻嘻笑著，雙手抱胸注視著的年輕人，各種各樣的人來來去去，其中也有些人就停了下來，站在那邊觀看著。

　　我靠在大門旁的牆上，觀賞著這一幕情景。

　　不管怎麼說，這一幕還真值得觀賞。杉森背對著陽光揮汗如雨。長劍閃爍著會讓人胸中為之一冷的光芒，因為上面鍍了層銀。但是這些我們都暫且不管，我不得不說現在的這一幕很值得看。

　　杉森跳起來下劈，然後順勢蹲下轉身攻擊。他往前方連砍五劍，然後在收回劍的時候順勢轉身向後砍。他不間斷地連砍了兩次，往每個方向的攻擊都很流暢。他穿了硬皮甲，居然還能做出這麼輕巧的動作。

　　我配合著杉森的動作，在腦中想像我自己的動作。要如何攻擊他才行呢？

　　不行。不管我怎麼想，都還是想不出可以攻擊的角度。如果他這樣砍的話……那我也只能這樣躲。所以接下來的攻擊就是二選一……去，有一種已經被他封鎖住了。那麼用這種攻擊法衝進去…………果然。弱點暴露出來了。杉森似乎也以假想敵為對象在揮著劍。

　　同樣是倚靠在大門旁的牆上觀看著的溫柴說話了。

　　「劍法基本的一撇一捺他已經全部都熟悉了。真是好身手。」

　　「你在說什麼？」

　　「這是我們劍士說的話。你不要理我。」

　　「難道是國家機密嗎？」

　　聽到我開的玩笑，溫柴噗嗤笑了出來，然後又回過頭望著杉森，結果發現我們兩人也變成了眾人目光的焦點。我們就像兄弟一樣，斜倚著建築物的牆，雙手抱胸在那邊看著杉森，而兩個人的腳踝卻用繩子綁在一起。真的很值得看一下。

　　結果揶揄聲開始傳來。

　　「喂，你看！原來有馬戲團進了我們村子了！」

　　開這個玩笑的，是一個面貌兇惡的年輕人。人們都覺得會發生什麼事，全都閉緊了嘴巴，望向那個年輕人。

　　杉森聽了這句話，猛然停了下來。他微微笑了一笑，然後拿出了匕首，嘴巴大張，像是要模仿吞劍。人們都哈哈大笑，並且拍手，因為他這個舉動很可愛。連那個年輕人都噗嗤笑了出來。

　　但是接下來的事態就有點嚴重了。

　　「喂，年輕人，要不要我跟你對練？」

　　「啊！爸爸，別這樣！」

　　不知道他們的關係是女兒跟父親，還是媳婦跟公公。不管怎樣，一個看起來生龍活虎的中年大叔將衣箱拋了過來。他身旁的女子大驚失色，想要阻擋那個大叔。杉森迷迷糊糊地看著那個大叔。他上下打量完那個大叔之後，微笑說道：

　　「我可不想死呢。」

　　「哇哈哈！別擔心！我下手會輕一點的！」

　　「爸！你沒看到剛才那個年輕人練武的樣子嗎？請你忍一忍！你別上去！他是因為謙虛才這麼說。」

　　我感覺她比較像是媳婦，而不是女兒。但是那個大叔根本連聽都不聽，就直接走進了旅館的院子。

　　「我呀，別看我現在這樣，以前我可是不知殺了多少傑彭狗呢！那種場面你們大概連看也沒看過吧？畢竟那是實際上戰場的經驗……」

　　我反射性地回頭看了看溫柴。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還是跟先前一樣，靠著旅館的牆站著，雙手抱胸，悠然地看著這一幕。如果我跑去傑彭境內被人逮著，然後聽到別人罵我們拜索斯之時，我的感覺又會是什麼樣呢？

　　結果杉森用很穩重的回答，要將那個大叔給打發走。好險那時房子裡剛好傳來蕾涅茲說餐點已經做好的聲音，那個大叔才一副很可惜的樣子，伸伸舌頭轉身走了。

　　我們將馬牽了出來。杉森的馬是最龐大的『流星』，那傢伙就像是所有馬當中的老大一樣，威風凜凜。我的馬是秀雅纖瘦的傑米妮，雖然之前跟我鬥得很厲害，但現在我們的感情已經變得很好了。卡爾的馬名叫『曳足』。這是因為它在輕步行走的時候，有用腳在地上拖的習慣，才如此得名的。它也不是生病，所以有這個習慣滿稀奇的。伊露莉的馬『理選』不知為什麼，給人一種跟主人很相像的感覺。它行動的方式不像其他的馬，非常冷靜沉著。真的很像主人耶？溫柴把自己的馬叫做『移動監獄』。事實上也是這樣沒錯啦。

　　我們將馬具放到馬背上，然後將行李固定上去。杉森將自己的馬跟溫柴的馬系在一起。早晨的陽光開始往天際中央跳躍。在這樣的時刻，秋日清晨的涼風中也開始透著一些安穩的氣息。我們的旅程又再度展開了。

　　「祝你這邊生意興隆，常被客人擠得鬧哄哄！」

　　「嗯，謝謝你們的祝福。祝各位一路順風。」

　　我們跟蕾涅茲道別之後，就立刻出發了。馬蹄聲嗟嗟，嗟嗟地響著。

　　我們從一些巨大的建築物之間穿過，又跑了好一陣子，才看到這個都市另一端的出入口。那是環繞著都市的外城牆上開的城門，旁邊有一棟像是警備隊哨站的巨大建築物。警備兵雖然監視著進進出出的人們，但是似乎不會把人攔下來。這一帶因為是中部林地的中心，所以流動的人口好像很多。警備兵們在這個冷颼颼的早晨，點起了小小的火堆，只顧坐在那裡聊天。

　　杉森難得地吹起了口哨。

　　※※※

　　「現在這麼冷……這還真……」

　　「咦？」

　　「是那個被你拉到床上的女孩子。」

　　啊，卡蘭貝勒啊！

　　梅莉安出到了城門口。那些警備兵們大概是覺得她很可憐，讓她湊上去坐著一起烤火。這時她突然站了起來，直接望向我這裡。杉森將馬的速度減慢。梅莉安走了過來，對其他人行了個注目禮，然後走向我身邊。

　　「你現在要走了嗎？」

　　我從馬背上下來。

　　「你，你怎麼會跑來待在這裡？」

　　「我只是……我經過這條路，突然想到修奇你可能也會從這裡經過。」

　　「是嗎？」

　　兩人都接不上話，沉默了好一陣子。梅莉安大概很冷，將手藏在裙角裡面，說：

　　「你會回來嗎？」

　　「會的。我們到首都去，然後就會回來。啊，對了。我不是說過，你有什麼希望我做的，都請你跟我說？要不要我去首都買點什麼東西來給你？」

　　梅莉安搖了搖頭。

　　「嗯嗯。不用了。沒有這種必要……你說你會再回來？那你到時候要不要順道去我們酒館看看？不要一聲不響地走掉。」

　　「我一定會去的。」

　　「一定喔。我會等你喔。」

　　「嗯。那個，可是……」

　　我將嘴巴附到梅莉安的耳邊說：

　　「也許……搞不好因為那件事，你連嫁都嫁不出去了，那個……」

　　梅莉安紅著臉笑了。

　　「咦，你在擔心我啊？那你要為我負起責任嗎？」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我猶豫了一會兒，開始煩惱到底要怎麼回答才好。其他坐在馬上的一行人都只對我們投以覺得有趣的視線。梅莉安說：

　　「你不要擔心啦。你不是已經有你的高貴仕女了嗎？」

　　「噗嘻呵啊哈哈！」

　　杉森開始爆笑了出來。那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梅莉安茫然地看看杉森，然後再對我說：

　　「那你一定會回來嗎？」

　　「當然嘍。」

　　「我知道了。那現在還沒有必要道別吧？希望你早去早回。」

　　「那麼……」

　　我再次上了馬。梅莉安看著我好一會，嘴唇緩緩地蠕動著，好像想說些什麼。但是後來她卻突然轉身跑掉了。我呆站在原處看著她的背影。

　　「走吧。」

　　聽到杉森的催促，我才開始移動。我們穿過了城門，然後就開始加速，沿著一條通向荒山的道路飛奔。那條路彎彎曲曲地沿山腳繞著延伸出去，路旁遍佈著收割已畢的農田。

　　我們進入了褐色山脈。

　　※※※

　　秋日的山中，雖然我原先以為會很冷，但奇怪的是其實並不太冷。至少白天時是這樣。秋日的陽光直射下來，在漸漸開始衣不蔽體的樹枝上方被割碎成一塊塊。即使沿著山路走也不是件苦差事，而是相當舒服的旅程。

　　如果費雷爾在這裡，他看了這座山的形狀，一定會說一些諸如『我看這山脈延伸的形勢，繼續前進，過了中午以後大概就會看到樹木的生長界線』、『我們晚上無法考慮睡在比樹木界線還上面的高山，所以前進的速度必須加快。』之類的話。那個聰明的巫師現在大概正在進行未來會流傳後世的豐功偉業，也就是在照顧那五十個小孩。嗯，說著說著，真覺得那是傳說性的功績。就算是大法師亨德列克也做不到這種事的。那我呢？就算只把一個小孩交給我，大概都過不下去……

　　就在這時。

　　咻──，啪啦，啪啦。

　　那聽起來像是翅膀揮動的聲音。雖然不知道是什麼鳥，但如果翅膀揮起來那麼響，肯定不是一般的小鳥。我瞭望天上，接著大吃一驚。杉森的喊聲傳來：

　　「躲到路邊去，快，躲到路旁的樹底下！」

　　我們慌忙地躲到了樹下。如果那傢伙目光像老鷹般銳利，那該怎麼辦？但是那東西並沒有看到我們，就直接飛了過去。我們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只是透過頭上的葉隙間望著天空。好險那裡是針葉樹林，雖然是秋天，然而樹葉依然茂盛。

　　剛才那東西……長得就像蜥蜴，但是塊頭卻大到老鷹無法比擬的程度，擁有蝙蝠般的巨大皮膜翅膀。大概是從底下往上看的緣故，只看得見一片黑壓壓的。猛然看到它的瞬間，我感覺後腦的頭髮全都豎了起來。

　　「啊，阿姆塔特？」

　　不，那東西並不是黑龍。更仔細地觀察之後，我將額頭上的汗擦去。那東西比阿姆塔特纖瘦許多，體積也小得多。就算連尾巴也算進去，全長也只不過十五肘左右。那東西飛起來的感覺，並不像卡賽普萊一樣，讓你覺得這麼大的東西在天空中飛簡直是沒道理……它只是很輕盈地在空中飛翔。

　　「那是翼龍！」

　　卡爾用小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他帶著無可奈何的表情，擦了擦額頭，說：

　　「我們之前怎麼會沒看到它？」

　　「它好像是突然飛起來的。」

　　伊露莉說。杉森也點了點頭。

　　「這代表我們都忘了連天上也必須要注意。如果一個弄不好的話，就會發生很嚴重的後果！」

　　杉森看著遠去的翼龍，又補充了一句：

　　「它沒看到我們。它怎麼根本不注意身邊的東西，就這樣飛走了？似乎好像在追某樣東西？」

　　就在那時。

　　「啊──」

　　傳來了一聲尖叫。可惡！那分明是極度害怕的叫聲。就像杉森所說的一樣，翼龍正在以某種東西為目標向前飛去。杉森立刻踢了一下馬肚子。

　　「該死！呀！哈！」

　　溫柴大驚失色。

　　「你這傢伙，想送死啊！」

　　溫柴雖然如此大叫，仍然在驚慌之餘讓馬向前跑去。他們兩人的馬被綁在一起，一個弄不好，其中一人就有可能落馬。溫柴拚命跟著杉森，其他人也開始跟在杉森後面，衝向尖叫聲傳來的地方。

　　樹枝胡亂地從我腦袋的上方向後掠過。就像呼應急促的馬啼聲似地，尖叫聲再度傳來。

　　「救，救命啊！」

　　杉森根本就是毫不考慮地向前衝去。一陣子之後，我們跑到的地方是山跟山中間的寬廣盆地。大概因為是中部大道所經之處，因而盆地裡沒有什麼樹，只有茂盛的雜草，但那些草的高度都長到人的腰部以上。然而因為我們騎在馬上，所以能夠望見遠方。盆地的另一端有某樣東西正焦急地向我們跑來。在那東西後方的天上，翼龍正大大地繞圈子盤旋著。它改變了方向，似乎就要向下撲。伊露莉大喊：

　　「那不是妮莉亞嗎！」

　　咦？她看見了？我們根本沒有發出疑問的餘裕，就繼續向前奔馳。仔細一看，我們看見了紅髮在空中飄揚。可是那時，在妮莉亞後面追逐的翼龍已經停止了盤旋。它正向下俯衝，要撲向妮莉亞。杉森猶如發狂一般大喊，想要吸引翼龍的注意力。

　　「你這可惡傢伙！這裡的人更多！」

　　結果我看到了一件荒唐的事。

　　跑在我前面的卡爾放掉了韁繩，拿起了長弓。那是不可能的！騎在馬上面對正前方，是不可能射箭的！但是卡爾抬起了一條腿，轉換成側坐的姿勢。他水平地舉起了長弓。嘎嘎嘎……長弓發出了悲嗚。在這麼遠的距離之外，騎在奔馳的馬上，還想要射中？在我說出對卡爾精神狀態的質疑之前，卡爾就放開了弓弦。唰──！

　　「呱啊啊！」

　　那怪異的慘叫聲聽了令人窒息。向地面俯衝的翼龍瞬間失去了平衡，整個身子都傾斜了。翼龍用力揮動著翅膀，再次向上猛飛。我們都大呼痛快。

　　「哇！」

　　但是那傢伙重新恢復了原來的姿勢。我們都用最高的速度向妮莉亞衝去。伊露莉突然放低了身子，讓馬停了下來，開始施法。

　　「Ｍａｇｉｃ　ｍｉｓｓｉｌｅ！」（魔法飛彈！）

　　噗──嗡！伊露莉的身體周圍，如同之前某一次所看到的，出現了五道白熾的光柱。光柱各自在空中劃出紛亂的軌跡，如箭般朝翼龍射去。

　　砰砰砰砰砰！

　　五道光柱依次射中了翼龍。在天上飛的翼龍就算只受到一點點衝擊，也有失去平衡之虞，何況這五道光柱撞到身上爆發！根本不可能維持原來的狀態。然而翼龍卻完全無視於這些光柱，依然繼續地飛。一副就像是中了法術也完全沒關係的樣子。

　　「喀啊啊啊啊！」

　　「散開！」

　　聽到杉森的高喊聲，我們都開始分頭往兩邊跑。杉森跟溫柴往左邊，我往右邊。但是剛施完法術，還站在原地的伊露莉，出發卻有些遲了。她轉身向後跑，但翼龍卻直接朝她追了過去。

　　「媽的！」

　　我再度調轉馬頭，然後開始朝著伊露莉飛奔。但是我要怎麼樣才能攻擊到在天上的翼龍呢？我開始大喊：

　　「跟你說實話！我就是你爸的死對頭！」

　　但是對我說出的話，翼龍根本不理不睬。我絕望地注視著卡爾。現在能夠攻擊翼龍的就只有卡爾了。卡爾再度拉起長弓。咻！劃過空中的箭命中了翼龍的翅膀。

　　「呱啊啊！」

　　但是翼龍卻像想要直接用身體將伊露莉壓扁似地，撞向了她。

　　「啊啊啊啊！」

　　這一撞！翼龍撞上了伊露莉的馬。咿嘻嘻嘻嘻！理選發出了嘶嗚，我清楚地看見它的腳絆到了。枯乾的草向天上揚起，草葉如暴風般四處紛飛，冒起了一陣塵土，地上發出震動的轟隆聲。伊露莉在相撞的瞬間向前跳起。大概因為那一撞讓她失了神，伊露莉無力地落到地上，向一旁滾去。理選也揮動著四條腿，摔在地上。

　　翼龍當然也不可能毫髮無傷。它全身撞到了地上。它翅膀破裂得只能亂搖亂動。這是因為它中了卡爾的箭，再加上剛才那一撞造成的。然而翼龍還是造成了一陣旋風，翻身而起。那傢伙將頭抬得高高的，開始轉動脖子。在它底下，我看到失去意識昏倒在地的伊露莉。那傢伙發現了伊露莉，馬上用頭向下一啄。

　　「不行！」

　　「給我停下來！」

　　杉森聲嘶力竭地大喊著，一面衝了過去，我也迷迷糊糊地往那裡衝。但是我們都不可能比翼龍頭下咬的動作更快。那傢伙的牙齒閃耀著白光。

　　「啊啊──！」

　　那是伊露莉的慘叫聲。那傢伙咬住了伊露莉的腰。鮮紅的血四濺。那傢伙就這樣將伊露莉甩了甩，發現了衝過去的我們，就將伊露莉朝我們這裡一拋。伊露莉的血灑向空中，朝我們這裡飛了過來。

　　「伊露莉！」

　　我搞不清楚自己的意識到底是何狀態，兩手往下用力地一捶馬鞍，整個人就向上彈了起來。除了我以外，大概沒人可以做到這件事。只有我能這樣從馬上彈起。我感覺到馬鞍被我打得碎裂，同時我飛了出去，因為我下擊的力道太強，傑米妮連胸部整個陷進了地裡，摔了一大跤。咿嘻嘻嘻！我好不容易在空中抓住了伊露莉。地面以可怕的速度朝我們接近。

　　「啊啊啊嗚！」

　　我使出吃奶的力氣一扭腰，讓伊露莉移到我上方。砰！我眼前刹時極度亮了起來。一大片白色，熾熱的白色出現的同時，我似乎感覺天地都倒轉了過來。我的耳朵在地上摩擦，好像整個都掉了下來。但是我仍緊緊地抱著伊露莉。

　　「你這該死的東西！」

　　聽到杉森的高喊聲，我好不容易抬起了頭。

　　「嗚！」

　　背上開始極端地痛楚，但我還是忍著坐了起來。我看了看抱在懷裡的伊露莉。

　　伊露莉的黑發蒙了一層塵沙，她雪白的肌膚上處處濺了紅色的血滴。我感覺手掌觸及之處是一團稀爛，我開始發抖，看了看她的腰。她的衣服破了，血不斷將罩衫染紅。我抖得牙齒互相碰撞著，先觀察翼龍到底怎麼樣了。

　　杉森策馬奔向翼龍，拿起長劍向下揮砍。但是翼龍還是啪嗟啪嗟拍著殘破的翅膀，向旁邊一閃，跑向跟著杉森的溫柴。杉森慌忙地將劍朝後面一揮。

　　跟杉森騎的『流星』之間的繩子一被斬斷，溫柴就急著抓住了『移動監獄』的韁繩。他驚險地避過了翼龍的攻擊。但是翼龍這時卻開始追溫柴了。它翻弄著已經破裂的翅膀，用兩腳猛踢地面，就像只巨大的公雞一樣往前跑。落入被公雞追逐的蚯蚓之命運的溫柴，也開始死命地跑。這時翼龍旁邊的樹林中，突然有某樣東西跳了出來。

　　※※※

　　「呀──！」

　　那是妮莉亞。突然出現的她將全身都拋了過去，用她的三叉戟刺進了翼龍的翅膀底下。翼龍仰天發出了悲嗚。

　　「呱啊啊！」

　　但是它馬上又開始揮動翅膀。妮莉亞放下了三叉戟，開始往後一個空翻，逃了出去。因為翼龍暫時遠離了我，所以我用顫抖的手壓住了伊露莉的傷口。我這樣緊緊一按，伊露莉的口中立刻吐出了呻吟。

　　「呃呃嗯……喝，啊。」

　　我很小心地不讓她受到衝擊，摸了摸她的後腰。

　　跟我印象中的一樣，我在她的腰帶後面摸到了一個小囊。我吃力地移動著因為抖得太厲害而動作不太順暢的手指，拿出了治療藥水。伊露莉的臉已經變得十分憔悴，如果是人類這個樣子的話，大概已經休克死亡了，我懇切祈禱，希望精靈不是這樣。我將治療藥水的瓶嘴整個打開，然後將藥水灌到她的唇間。

　　伊露莉的唇潤澤了起來，接著她張開了眼睛。她看著藥瓶，然後十分渴望似地說：

　　「傷，傷口也要……」

　　傷口也要？啊，她是說要我塗在傷口？我解開了伊露莉的腰帶，將她的罩衫下襬掏了出來。我小心地將那件被血沾濕而黏糊糊的罩衫解開，她腰上的傷口露了出來。真是淒慘。伊露莉的腰上跟肚子上的那些圓洞，大概連我的手指都塞得進去。我小心地將藥塗了上去。不是應該先將血擦掉的嗎？在那一瞬間，我感覺到一種不尋常的氣氛。我感覺到的到底是什麼？

　　巨大的腳步聲正朝我這裡逼近。我剛才感覺到的就是這個。

　　「小心！修奇！」

　　我轉過頭去，看到了已經近在眼前的翼龍。不，我看到的不是翼龍，而是翼龍的白牙跟嘴。沒時間了！

　　「死就死吧！」

　　我用身體遮蔽住了放在我膝蓋上的伊露莉，然後縮成一團。只要別咬我的脖子就好，那我還能忍耐一下子。在這段期間，如果有其他人來幫我……

　　但是不管我再怎麼等，卻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我悄悄回過頭去看。在我前面有兩條人腿。我沿著那人的背往上看，最後看到了後腦勺。左右兩邊則是他伸展開的臂膀。有人擋到了我身前。

　　那是溫柴。

　　溫柴的前方站著那頭翼龍。龍的頭抬得直挺挺的，巨大的身驅，即使是坐在溫柴身後的我也能直接看到。

　　「嘎勒勒勒……」

　　那傢伙正在咆哮。但奇怪的是，它竟沒有撲過來。溫柴只是張著雙臂擋在我前面而已，那傢伙為什麼不撲上來呢？這時我聽到了低語聲。

　　「Ｐｅｃａ　Ｎａｎｙｓａｎｃｈｅｅ　ａｍａｉ……Ａｈｎ　ｃｈｏｕｄａｒ」

　　溫柴的聲音就像是低聲的咆哮。然後溫柴往前踏出一步。這時發生了一件怪事。

　　翼龍居然往後退！

　　「Ａｈｎ　ｃｈｏｕｄａｒ！」

　　溫柴又踏出另一隻腳。然後翼龍跟著退了兩步。

　　翼龍的樣子就像是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它的眼神看來就像是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退後似地朦朧。但是突然，那傢伙突然像是剛從水裡出來一樣，全身開始發抖。它停了下來，沒再往後退。它的眼睛像是噴出了火來。

　　「嘎勒勒勒……」

　　那傢伙將頭往前伸，開始咆哮。溫柴低聲說：

　　「到此為止了。快跑，修奇！」

　　「呱啊啊啊啊！」

　　翼龍就像是要抖掉身上什麼東西一樣，大吼著完全張開了翅膀。真不得了！它展開雙翼，盡力大吼著。我感到震耳欲聾。

　　「呱啊啊啊啊！」

　　它踢了一下地面，朝溫柴衝去。溫柴連一動也不動。

　　匡當！它掠過了溫柴的身邊，下顎朝地上撞去。它長長的脖子落到坐在溫柴後面的我身邊。它伸出舌頭死了。

　　溫柴回過頭來，我也望著它。我在它的脖子上看到了箭尾巴。那一箭乾淨俐落地貫穿了它的頸部。

　　「喂！大家都沒事嗎？」

　　卡爾遠遠地揮著手跑來。是卡爾救了我們。溫柴在我身邊噗通一聲坐了下去。我也什麼話都不說，坐在那裡呼呼地喘著氣。溫柴低聲說：

　　「呼。這種事一天之內可不能做兩次……」

　　我低頭看了看抱在胸前的伊露莉的臉龐。我也說：

　　「你說的沒錯啊……可是剛才到底怎麼了？」

　　「咦？」

　　「那頭翼龍啊。好像害怕得要死。」

　　「啊，那個？」

　　溫柴吃力地起身說：

　　「我只是讓它害怕罷了。」

第五章

　　我們無法再繼續前進了。所以我們進入到盆地一端的樹林中。

　　「回去伊拉姆斯市會不會比較好呢？謝蕾妮爾小姐。」

　　聽到卡爾的問題，伊露莉搖了搖憔悴的臉龐。

　　「沒關係的。明天應該就會好多了。回到伊拉姆斯去只是更消耗時間而已。而且更重要的是，樹林對我而言才是最舒適的地方。回伊拉姆斯市，對我而言不會比較好，反而回去會是更辛苦的事。」

　　「這樣嗎？那我知道了。」

　　伊露莉雖然說她是精靈，不管在哪種氣候下，都不會感到非常不適，但那是健康時的情況。所以我們決定多準備一些柴火。杉森拿起了手斧，注視著四周的那些樹，但卻做出了沮喪的表情。那裡雖然位在高原上，但地形是盆地，大概受的風不強，所以全都是一些高聳的大樹。連其中最小的，直徑也有一掌左右。如果想用小小的手斧去砍，搞不好要花一整天。我站了出去。

　　「這樹能不能用巨劍去砍？」

　　「你的刀刃會變鈍的。」

　　「那我只好模仿熊了。」

　　妮莉亞用奇怪的表情看著我。我在手掌上吐了些口水，抹了一抹，然後用盡全力向樹撞去。嘎吱吱吱！受到我這第一撞，樹根就翹了起來。然後其他的部分則因為樹木的的重量而自行倒下。砰！妮莉亞訝異地張大了嘴，說不出話來。

　　我從杉森那裡接過了斧頭，將斧頭砍進了樹裡頭。然後我用拳頭往斧背一捶，樹立刻斷成了兩截。我用這種方式將長長的木頭橫劈成好幾塊，然後再直劈，不到一個小時，就砍出了一堆柴來。妮莉亞開始對我發問了。

　　「你不是人吧？」

　　「被你發現了。這件事就當作是你跟我之間的秘密。」

　　聽到我這種白癡的回答，妮莉亞不禁失笑。卡爾坐到了背靠樹坐著的伊露莉身邊，擔憂地環顧著盆地。

　　「如果到了晚上……這地形是四周的怪物都能蜂擁而來的地形。周圍全都是山嶺群聚著。而此處是山中的平地，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杉森跟我也坐到了他們旁邊。

　　「要搭柵欄嗎？」

　　「嗯，費西佛老弟。褐色山脈的怪物分是怎麼樣的？」

　　杉森從自己的背包中掏出了書，坐到地上，將那本書攤在膝上。

　　「啊，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中部大道經過的地方，雖然常有人來剿滅怪物，但確知還是有未經確認的怪物出沒。褐色山脈地區過於寬廣，中間有平原地形、岩石地形、丘陵地形等等各種各樣的地形跟樹木種類，所以也是適合各種怪物生存的環境。我們所走的路雖然是最短的一條，但是騎馬也要走兩三天，由此就可以知道這個地區有多廣大了。」

　　「經常出現的怪物呢？」

　　杉森摸了摸他的眉間，又翻了幾頁，開始念了起來：

　　「被稱做火焰槍的深赤龍克拉德美索……」

　　「啊？」

　　我差點翻了白眼。居然有龍！而且還是深赤龍！但是杉森悠然自得地繼續往下念。

　　「這是最有名的怪物，但現在仍處於睡眠期。」

　　我跟卡爾都大大地鬆了一口氣。杉森似乎讀到什麼有趣的東西，很熱心地讀著書中內容。

　　「哇！在它進入睡眠期之前，它的龍魂使死亡了。所以它發起狂來，將褐色山脈跟中部林地的各處都弄成了廢墟。那時應該很慘吧？結果人們對於討伐它，連想都不敢想，到最後是克拉德美索自己進入了睡眠期，破壞才告一段落。」

　　卡爾乾咬了幾下，說：

　　「嗯哼，雖然學習新知是件愉快的事，但是請你回到我們關心的現實裡面，查一下有哪些怪物對我們有威脅，好嗎？」

　　「是的。啊，除此之外，偶爾也會發現石巨人，還有食人魔……這倒是有點意外真正有人發現過這幾種怪物。它們沿著主山脊分出來的六條山脊分佈，獵食野生動物。食人魔也許會獵食動物，但有時會發生巨魔襲擊旅行者之事。半獸人跟地精僅是因為有事需要翻過山頭而來往於山間。還有翼龍跟合體獸。這裡也有人面針尾獅。」

　　聽了杉森的話，我的心情越來越糟。但是他還沒念完。

　　「蛇類中有很可怕的幾種，但進入深秋時已經開始冬眠……昆蟲型怪物到了秋天好像也不太會出現。植物型的怪物因為不會移動，所以也沒關係。此處有巨蚤跟史萊姆系列，還有其他各種怪物，但它們都不會到這一帶大道經過的地方來，而都是在山上更深處才會出現。哇，居然連獨角獸都有？此外還有妖精類的種族，妖精、樹妖精、水妖精，但是因為他們不會襲擊人類，所以也沒關係。其他個性溫馴的怪物不提也罷。反正喜歡山嶺或是樹林的怪物，這裡可說是全部都有。」

　　居然說……全部都有。哇哈哈哈哈。

　　「可是呢！這裡還寫了這句話：『這些內容都是以生還者的報告為基礎寫成的，請留意如果是不留活口的怪物，在此處不會有紀錄。我建議，如果在道路上碰到怪物，那一定是強到足以跑到路上去襲擊人類的怪物，請務必小心。』嗯，我覺得這句話說得很對。反正也就差不多是這樣了。」

　　杉森泰然自若地讀完這段文章，但是我、卡爾跟溫柴都嚇得臉色發白。我環顧了一下四周，突然覺得身上有點發涼，所以我問杉森：

　　「那現在要怎麼做呢？」

　　「還能怎麼做，就按照平常所做的，輪流值夜守望，然後拚命地燒火。」

　　「咦？」

　　杉森像是認為一切事情都好辦似的，溫和地笑了笑，說：

　　「就算設了木寨，也擋不住會飛的東西啊。不過，因為這裡是樹林，所以飛來的東西，應該不會有什麼關係。在地底下鑽的東西，因為樹根到處蔓延，應該也沒關係。雖然還是有些怪物會逼近，然而夜間出沒的怪物都討厭火。你不是已經砍出了一堆小山般的柴火嗎？拚命地燒就對了。不然難道我們知道有什麼怪物會來，還可以事先預做準備嗎？」

　　杉森的話聽起來雖然毫無誠意，但是仔細想想，好像也沒有什麼別的辦法。如果知道有什麼東西會來，就可以想辦法先做準備，但事實就不是如此，所以也沒辦法了。因為我們的柴火很夠，所以拚命燒火，大概也就是最好的對策了。

　　但是妮莉亞卻好像更關心別的東西。

　　「喂，杉森，你那本書值多少？我真的很想要。」

　　「這是王家地理院編纂，然後分送到各領地的書。就算付錢也買不到。」

　　然後杉森微微笑了笑。

　　「真是的，你本來就不會付錢買東西的吧？」

　　妮莉亞聽到這句話，噘起了嘴來。杉森將書本闔上，說：

　　「先別管這個，現在該做的事情也做得差不多了，我們邊吃午餐，邊聽聽你的事吧。」

　　「我的事？」

　　「你怎麼能把錢還給我們的？」

　　啊？我跟妮莉亞同時嚇了一跳。妮莉亞望著我，可是我搖了搖頭。然後杉森馬上說：

　　「那不是很明顯嗎？不是你還會有誰。這就算是白癡也想得出來。最讓我好奇的是，修奇為什麼不把話講明白。到底怎麼回事呢？如果那個錢的來源可疑的話，我會很難過的。」

　　妮莉亞訝異得嘴巴大張，輪流注視著我跟杉森，我的臉一下子紅了，轉過頭去躲避她的視線。杉森發現我們兩個突然變成了呆瓜，就用覺得很奇怪的眼神望著我們。

　　「啊，我們慢慢再聽這些吧。你因為是帶著好意才這麼做，我想大概也不會做出太壞的事情。修奇！把午餐拿出來，大家開動吧，嗯？」

　　杉森摸了摸肚子，用全身表現出此刻對他而言最迫切的事情。我連忙跑向馬匹上綁著的餐籃。我回頭偷瞄一眼，妮莉亞正不知所措，避開了杉森的眼神坐著。

　　杉森好像想要對妮莉亞說些什麼，但是在那之前，我就把餐籃拿了過去。然後杉森就把萬事都拋諸腦後，開始猛烈地進攻那些食物了。一直到沒剩下任何倖存者的時候，杉森才打了個飽隔，露出無上幸福的表情，靠坐到樹旁。我認為應該在褐色山脈出沒的怪物名鑒中，加上杉森．費西佛這一項。

　　※※※

　　名稱：杉森．費西佛（Ｍａｌｅ）

　　出現頻率：唯一一隻

　　出現地域／時間：任何地形／主要是日間

　　特性：這種頑強又兇暴的生物，對食物懷有無限的復仇心，對於進入他視野內的任何食物，都會殘酷而激烈地將其吞食。

　　※※※

　　我正在想這些東西的時候，杉森對伊露莉說：

　　「伊露莉，你要不要多吃一點？」

　　伊露莉微微一笑，我啼笑皆非地說：

　　「你根本一點食物都沒留下，還敢這麼說？」

　　「沒有別的餐籃了嗎？」

　　「那是晚上要吃的啊！」

　　「有什麼關係。反正今天時間很多，就讓你發揮一下做菜的手藝，不就好了？」

　　「別說了，別說了！事情不要做得太過份。請你活得像個人樣吧！」

　　杉森尷尬地拿起了葡萄酒瓶。他從背包中拿出碗，分給每個人，然後開始倒酒。

　　「伊露莉，你可以喝酒嗎？搞不好對你傷口的恢復有害……」

　　「不，沒關係的。我的治療過程已經結束了。」

　　如果能讓伊露莉的臉上恢復一些血色，那也不壞。我雖然不知道傷患能不能喝酒，但是被翼龍咬成那樣的傷患還能沒事般地坐在這裡，那麼，喝杯酒大概也不會死。我擔心杉森開始問妮莉亞問題，所以儘量讓話題集中在伊露莉身上。

　　「那個藥真不錯。你說那叫治療藥水？還可真是非常貴呢，」

　　伊露莉點了點頭。

　　「對啊。冒險家常跑去神殿，不是因為他們想祈求冒險的過程平安，更常見的情況是去買治療藥水。因為這藥實在太貴，除了冒險家們這種每天生活在危險邊緣的人之外，一般人大概也沒能力去買。」

　　「說的也是，一瓶要花費一百賽爾耶！一百賽爾的話……我們算算看，如果是五分錢的蠟燭，可以買兩千個。呼！如果一天做五十個，也要一個月又十天，才能做兩千個。但是還要扣掉材料費，以及生活費。唉唷喂呀！」

　　妮莉亞眼睛睜得大大的，說：

　　「蠟燭？」

　　她那表情像是在說，為什麼我別的東西不提，卻提個蠟燭？我微笑著回答：

　　「這是我的職業精神。我是個蠟燭匠。」

　　「蠟燭匠？」

　　妮莉亞的表情更困惑了。我眨了眨眼，說：

　　「喂，職業是不分貴賤的！如果你認為自己是帥氣的夜鷹，所以鄙視蠟燭匠的話，我可是不服氣的。以前的賢人之中，有一位還曾這麼指稱過我們：『你們是光的精工師』。」

　　「光的精工師？聽起來真棒。但你是蠟燭匠？蠟燭匠的力氣都這麼大嗎？」

　　「那是我個人的特質，可不是蠟燭匠的特質。」

　　※※※

　　我成功地轉移了話題。我開始講我們村莊的故事、我們那個偉大領主的故事，還有阿姆塔特、泰班、以及我們旅行過程中遇到的事情，一股腦兒地，全都講給妮莉亞聽。

　　卡爾聽到我跟他一起經歷過的那些事情，卻不是用他的觀點而是用我的觀點來描述，似乎聽得津津有味。他常常歪著頭，發出表示『原來你是這樣想啊？』的目光，但是他完全沒有打斷我講話。溫柴也是第一次聽到這些事情，所以靜靜地專心聽著。但是杉森卻是不斷妨礙我。有人說，如果兩個人同時說故事，則說起來要困難個三倍，事實真的是如此。那時的情況大概是這個樣子：

　　「所以伊露莉讓那三十個警備兵飛到天上去……」

　　我這麼一說，杉森就會馬上插嘴：

　　「才不是呢，修奇。希里坎男爵的警備兵有三十二個。」

　　「咦，是嗎？你怎麼數得那麼快？」

　　「所以你要尊敬我。這是成為警備隊員必修的課程。我們是一次五個五個這樣數的。」

　　「啊，是這樣嗎？」

　　我跟他如果這樣對話，妮莉亞就會鼓起臉頰說：

　　「喂，喂！這到底有什麼重要的？三十個人跟三十二個人有差別嗎？重要的是後來發生了什麼事。快講吧，修奇。」

　　※※※

　　我講故事的過程中就這樣受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妨礙，到後來我不可能不覺得累。無論如何，我好不容易講到了卡拉爾領地神臨地化的事，妮莉亞聽到這裡似乎嚇了一跳。她好像覺得我的用詞很深。

　　「等，等一下，你剛說什麼？」

　　「我說神臨地化。所以卡拉爾領地就成了神臨地……」

　　「……蠟燭匠平常都講些這麼難懂的話嗎？」

　　「這也是我個人的特質。我可以繼續往下講了嗎？」

　　「咦？啊，好。你繼續講。」

　　隨著時間的經過，故事也越來越有趣。無論如何，遲遲吃過午飯後才開始說的故事，一直講到了天色昏暗的傍晚時分。

　　妮莉亞是個很誠懇的聆聽者。隨著故事的情節，她會適時地做出微笑、會緊張，把講故事的人弄得很高興。不知怎的，我居然感覺自己是不是被妮莉亞操縱了？這是因為想把話題內容轉到別的地方去的，不是只有我一個人而已。

　　「呵呵呵呵……真有趣。那你們完全是冒險家的新手？」

　　「我們根本不是冒險家。我們不是為了尋求冒險才上路的。」

　　「那不是重點。所有人都是冒險家。沒有比活著這件事還要來得更加冒險了。」

　　這句話雖然很普通，但是由妮莉亞說起來，卻是隱含著一種悲壯。一般說來，如果有人說出了一句悲壯的話，那麼其他人就很難介面了。所以妮莉亞趕忙將頭轉向溫柴。

　　「那你如果被抓去首都，不就死定了嗎？」

　　溫柴連看都不看妮莉亞。妮莉亞眨了幾下眼睫毛，突然跳了起來，站到緊鄰溫柴的地方去。然後她在溫柴的耳邊吹氣似地說：

　　「你現在心情怎麼樣啊！？」

　　溫柴連耳根都紅了起來，突然站起身來。他做出了像是想躲開的動作，但是杉森故意爬住長劍的劍柄給他看。溫柴一動，杉森就低聲地威嚇說：

　　「我們雖然保障你行動的自由，但你絕對不准離開我視野之外。」

　　然後溫柴就來到我左邊坐下，對我開始大喊：

　　「修奇！拜索斯的女人全都這麼放蕩嗎？」

　　「咦……？」

　　在我回答之前，妮莉亞就朝我這裡跑來，坐到了我右邊。結果我就被夾在溫柴跟妮莉亞的中間。妮莉亞開始對我說：

　　「修奇，傑彭那些人到底怎麼談戀愛的？」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溫柴就將嘴貼到了我另一邊的耳朵旁，大聲說：

　　「修奇，你不覺得所謂健全的愛情，是指兩個成熟的人，互相對對方忠實而感受到的情感嗎？你認為隨便對任何人都隱隱發出性方面的魅力，是女人的特權嗎？有些女人認為讓男人高興是件好事，所以故意穿著暴露的服裝，巧妙地利用放蕩的言語來刺激男人，關於這件事，你怎麼想？」

　　根本沒有輪到我回答的機會。妮莉亞馬上說：

　　「修奇，對於無法瞭解女人的男人而言，他將看到女人時所感受到的淫欲衝動，全部怪到女人頭上，視作是女人刻意去散發的，關於這件事，你怎麼想呢？女人很自然地行動，男人卻自己在那邊興奮了起來，這就像是自命清高，認為『是女人先做錯的。她為什麼要做出這些舉動呢？』將所有的錯都歸罪給女人。對於這種幼稚的醜陋行徑，你又怎麼想呢？」

　　我歎了口氣，說：

　　「……兩位，你們講話的時候，請拿掉『修奇』這兩個字。現在請繼續吧。」

　　※※※

　　我兩邊的耳朵被吵得嗡嗡作響。這還真是可笑。你們兩個互相講話不就得了？為什麼一定要把我夾在中間呢？但是我不想讓杉森有機會問起妮莉亞錢如何能歸還的事情，所以只好靜靜地在那裡受這場無妄之災。

　　※※※

　　反正不知道怎麼結束的，溫柴跟妮莉亞的互相叫駡總算告一段落。我因為完全沒有留意他們兩個人講了些什麼，所以不知道他們的重點跟結論到底是什麼。兩人不再互相對話了，雖然他們還是跟我說話，但那也只是一種自言自語。這種自言自語似乎也不可能有什麼像樣的結論。特別是這兩個人性子都很拗，都有很固執的一面，所以也不用期望會有什麼結論。

　　反正現在太陽下山了，晚餐也吃過了。依照卡爾的提議，妮莉亞決定跟我們同行，直到越過褐色山脈。

　　「這樣行嗎，大叔？你不是已經知道我幹哪一行的？」

　　聽到這句帶著幾分挑戰語氣的話，卡爾微微一笑。

　　「這個嘛，我不知道妮莉亞小姐怎麼樣啦，如果是我的話，我絕對不會以這一票可憐人所帶的東西當作下手的目標。很可憐吧？」

　　聽到卡爾這句溫和的回答，妮莉亞的臉紅了起來。原來卡爾也會這樣說話。那意思好像是在說：這些人抓到你又放了你，並且在你被翼龍追的時候冒著生命危險救了你，你怎麼可能對他們的東西下手？

　　「……謝謝。那個，希望從現在起到越過褐色山脈為止，我能夠幫上各位的忙。」

　　我們一行人為了能在明天將今天損失的時間補回來，所以全都很早去睡覺。第一個輪到守夜的是我。我將柴丟進火堆中，環顧著我們一行人。

　　杉森將毯子整個踢掉了，他呈大字型地躺著，正在打呼。我之前還幫他再蓋上一次毯子，現在卻又變成這個樣子。我在想，是不是要用毯子把他裹住，再用繩子綁起來？哎，還是算了。以他的體質，就算這樣睡覺，大概也不會感冒吧。在另一邊，卡爾像個死人一樣，正安靜地睡著覺。伊露莉跟妮莉亞裹著同一條毛毯，正暖暖地睡著。

　　溫柴睡的時候，腳踝被綁在樹上。我看了看他的臉，他居然還睜著眼睛。

　　「你不睡嗎？」

　　「睡不著。時間還早。」

　　「還是試著入睡吧。」

　　「你別擔心我。我又不用守夜。俘虜也有舒服之處。」

　　說起來也沒錯。我們又不可能讓溫柴守夜，所以是我、杉森跟卡爾輪流。伊露莉傷得很重，再加上她早上要記憶魔法，必須要睡眠充足。妮莉亞？她也不太可能。與其到頭來表現出我們無法相信她，還不如不要排她來得好。

　　「修奇。」

　　溫柴對我說話了。我又將一塊柴丟進火堆裡，然後望著他。

　　「把我放走吧。」

　　「……這個我做不到。」

　　「我會給你謝禮的。我向你保證。放了我吧。」

　　「不行。」

　　「你就是一定要帶我去拜索斯皇城，讓我上絞首台嗎？」

　　我雖然不忍心，但也只能如此，不是嗎？我不太高興地說：

　　「你成為間諜的時候，就應該已經有心理準備了，不是嗎？」

　　「我也有一定要活下去的心理準備。」

　　「……你想要活下去？要將你當作一般的戰犯處理，是有困難的。因為你們進行了間諜活動。而且想想看你們在卡拉爾領地做了什麼壞事。這樣還想要活下去？」

　　「那些都是那個女人做的。我們只不過是那個女人的護衛。我們只不過是在那裡建了個秘密基地，然後等待她的到來。」

　　「在審判的時候，你們沒阻止，就必須視作共犯。應該算是犯了幫忙的罪吧？」

　　溫柴直視著我，說：

　　「這話雖然對，但也不對。很多事情，我根本碰都沒碰過。我不可能為世界上所有的事情負起責任。在我聽來，你因為是遠離戰場的西部林地居民，所以對拜索斯跟傑彭的戰爭幾乎毫不關心，就這麼生活著。但是如果傑彭入侵了拜索斯，將你的故鄉夷為廢墟，你們國王以沒有阻擋我國入侵的罪名要將你處死，你會怎麼說？」

　　「你要表達的就是，在底下的人只不過是棋盤上的一顆棋子，出問題時卻都是這些人先送死，是吧？」

　　「這不是很冤枉嗎？」

　　「完全不會。」

　　「……你說說看理由是什麼。」

　　「如果要用這種思考方式繼續想下去，搞不好我不能像老鷹一樣飛，也會覺得很冤枉。我不能像魚一樣在水裡呼吸，也會覺得很冤枉。」

　　「你不是老鷹，也不是魚，你是人。你們的國王、貴族、將軍，也都跟你是一樣的人。同樣都是人，為什麼只有底下的人要付出代價？我也是人，派我到拜索斯來的長官也是人。但是我只因為這個命令來到這裡，卻因此而死，然後我的長官又開始培育另一個間諜，到現在還肚子飽飽地過他的好日子。比起我來，那傢伙不是更壞嗎？」

　　「都是一樣的人？哈！真可笑。」

　　聽到我的回答，溫柴做出了訝異的表情。他指著自己的身體說：

　　「我怎麼不是人了？」

　　「只有笨蛋才會講這種話。說什麼大家都是一樣的人。嘿，這世上哪裡有一樣的人呢？把其他人都放進跟自己相同的模式來理解，世上沒有比這個更愚蠢的事情了。用你這種想法想事情的話，很容易就會罵起那些皇族跟貴族。『媽的，一樣都是人，為什麼我早上起來只能吃粗麵包配碗水，那些傢伙卻有美女在服侍，吃著山珍海味。』如果你真因為這樣覺得委屈，就自己去建個國家當國王。如果嫌麻煩不想做，那就給我閉上你的嘴，乖乖坐著。」

　　「你居然說什麼……嫌麻煩？」

　　「難道不麻煩嗎？如果按照你的說法，每個人都是一樣的人，那你也可以像傑彭國王一樣變成國王啊？雖然我不知道你們是不是把領袖叫做國王啦。如果你有這種能力，又不去做，不是嫌麻煩是什麼？」

　　「是因為嫌麻煩才不做的嗎？是因為不可能吧……」

　　「哎唷。你現在又忽視人都是一樣的這件事了。你這種說話方式真差勁。發牢騷的時候，就說人都是一樣的，拿你去跟那些人比較的時候，你又說自己跟他們不同了。不管是誰，被拿去跟別人比，結果受到批判的時候，心情是不會好的。要用相同的方式來看。如果你說人都是一樣的，那你就去這寬闊大地的一角，建一個國家嘛。現在你應該想問我為什麼不這麼做吧？」

　　「我是很想問沒錯。」

　　「我不做，是因為嫌麻煩。我繼續當賀坦特領地未來的蠟燭匠，是更舒服的。因為我沒有野心，所以才能如此。有時候我也會有想當貴族的心情，可是我畢竟是不會去當的。然而不會有人罵我說──這只不過是沒有野心、沒有能力之人的自我安慰。『哼，你雖然有野心，可是沒能力，所以卑屈地將自己合理化了，不是嗎？』這不是很愚蠢嗎？那些人大概認為野心是人類的本能。他們自己因為野心，冒著生命危險汲汲營營，所以就認定別人也都是如此。那些傢伙根本無法瞭解別人。哎，一般來說，成為國王、英雄的都是這種人，所以那又怎麼樣呢？如果那些英雄要罵我無能、卑下，我會要他們去做蠟燭看看。然後我會對他們說：『你居然連根蠟燭都不會做。那應該把你丟到市場的一角去活活餓死。』這樣他們應該會很生氣吧？但是那些英雄似乎真的沒有能力靠自己的雙手養活自己。他們有的只是因為無限的野心，而能夠成為國王，去使喚他人的能力。我沒有這種野心，反之，我卻能夠用自己的雙手糊口。」

　　溫柴用銳利的目光望著我。我為什麼說這些呢？用這種半調子的口才長篇大論地說下來，頭還真痛。要怎麼樣來下結論呢？哎，雖然有點粗略，但就這樣說好了。

　　「這才是『一樣都是人』的真正含意。從承認我無法變成別人，別人也無法變成我開始，『一樣都是人』這句話才能夠成立。你無法變成派你來到這裡的長官。如果有人叫你拋開你的家人、你的回憶、你的愛、你過去所珍惜的一切，而要你到那個長官的位置去代替他，你會怎麼做？做得到嗎？要你把自己長官的太太叫做『老婆』，要你叫他的小孩『兒子』或『女兒』，你叫得出來嗎？」

　　「……我的長官還是單身。」

　　我不得不笑了出來。溫柴也噗嗤笑了。

　　「不要擔心。雖然我不清楚怎麼回事，但是若依照費雷爾他說的話，你是個重要的人物。」

　　「重要人物？」

　　「他是怎麼說的？你是能夠讓我們國家的鴿派，也就是主和派轉變為主戰派的活證據。所以你的證言是很重要的。如果到達了首都之後，請你說自己後悔做了那些事。你就說是因為長官命令，在不得已的情況之下才做的。」

　　「這樣我就可以活下去嗎？」

　　「這樣你就可以為祖國盡忠到最後一刻，光榮地在絞首臺上犧牲。」

　　溫柴做出了鬱悶的表情。

　　「你說得可真簡單。」

　　「我說得這麼簡單，是因為這是個你自己要做的簡單決定。請你自己下決定吧。如果想要活下去，就請你變節，站到宣傳策反的最前線，去咒駡你的祖國。如果做不到，就請你抬頭挺胸地受死。但是你不要叫我幫你。你自己想辦法逃吧。」

　　溫柴聽了我的話，噗嗤一笑，又躺了下去。

　　「我知道了。對無法負責的小鬼，沒什麼好說的。我會自己想辦法逃的。」

　　「這是比較好的態度。你努力地試試看吧。我會好好看著你的。要我給你一點建議嗎？杉森的心腸其實令人意外地軟。等到杉森守夜的時候，你去試著跟他說說看。就說在故鄉還有一個女孩子等著你，這樣他應該就會動搖了吧。」

　　啊，我真不該這麼說。杉森搞不好真的跟我講的一樣，這個建議太危險了。溫柴用茫然的表情望著我，我乾咳了幾聲，轉過身去不理他。

　　這時我發現杉森已經坐了起來，我無比地驚訝。

　　「咦，啊，你怎麼起來了？」

　　「你這傢伙，居然說出了這麼陰險的計畫。這個計畫太可怕了，我在毛毯裡聽得都起雞皮疙瘩。但是因為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所以等一下再處置你。」

　　「你要去小便嗎？」

　　「剛才我的耳朵貼在地面上，聽到了某種東西的腳步聲。」

　　我連忙挺起腰，變成半蹲的姿勢。杉森穿上了皮甲（他穿皮甲的動作還真快。那大概也是訓練的成果。）一手拿起長劍，對我做了做手勢。

　　「你就坐在那裡別動。我去偵察一下再回來。」

　　「要叫醒其他人嗎？」

　　「別發出聲音。」

　　我點了點頭，安靜地將卡爾、伊露莉以及妮莉亞弄醒。我把他們搖醒，叫他們別出聲的過程中，杉森已經消失在森林的樹木間了。

　　「腳步聲？」

　　伊露莉躺著轉頭，將耳朵貼到地面上。她皺起了眉頭說：

　　「嗯……真的有。而且數量還很多。」

　　我們都小心地起身，抓起了各自的武器。不久之後杉森回來了。他咬牙切齒地說：

　　「該死！是那些半獸人。」

第六章

　　杉森他說『是那些半獸人』？我們馬上就都聽懂杉森說的這句話。妮莉亞聽了我剛才說的故事，看她的表情，似乎也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哎唷，半獸人與復仇的擁護者華倫查啊，您真的給了這些傢伙無與倫比的復仇心！」

　　我插進了一聲歎息，問正在揉眼睛的卡爾。

　　「怎麼樣，它們會撲上來嗎？」

　　「它們正在接近中。現在離我們有五六百肘，似乎正想要形成包圍網。它們分成一群群來行動。因為太過黑暗，所以不知道確實的數目，但應該大約有四五十隻。」

　　「真是的，那我們這次也應該要跑掉嗎？」

　　「半夜在山裡面跑，是很危險的。」

　　「呵，這下可慘了。」

　　「該做個了結了。」

　　杉森這樣說完，一面偷瞄著伊露莉，一面說：

　　「我的意思不是要全部殺掉啦。」

　　「你有什麼計畫嗎？」

　　「這個嘛……這雖然是我的判斷，現在它們應該已經到了極限狀態。我雖然不知道它們的食物是如何補充的，但是如果在褐色山脈讓我們逃了出去，它們大概也不可能再追來了。而且越過了褐色山脈，就到達了拜索斯皇城。這次是它們最後的機會。因此這次只要擋住它們就行了。」

　　「怎麼擋？」

　　「它們現在正看著火光往這裡前進，所以它們此刻應該很大意。我們只要從反方向衝過去攻擊就行了。人也不用很多。從意外的方向進行奇襲，目的是要讓它們大吃一驚。就由我跟修奇去吧。」

　　「為什麼兩個人？我也要去。」

　　「那個，伊露莉……」

　　「我現在已經沒事了。我現在用刀不會有問題。快走吧。」

　　「還有溫柴的問題。」

　　這麼一說，伊露莉立刻用為難的表情注視著溫柴。溫柴冷冷地笑了。如果要去奇襲，是不可能帶著他的。搞不好在混戰中就讓他逃走了。雖這麼說，但也不能放他走。

　　「……相信他不就行了。」

　　伊露莉惋惜似地說著，然而杉森卻搖了搖頭。這時妮莉亞突然站了出來。

　　「走吧。沒時間了。」

　　「喂，妮莉亞！」

　　但是妮莉亞拿起了三叉戟，就直接跑進了樹林裡。

　　「可惡，那傢伙真是任性。卡爾，溫柴就拜託你了。伊露莉也請留在這裡。如果我們的計畫沒辦法順利進行，那大家就直接逃走。所以請將馬準備好等著。」

　　「知道了。請小心。」

　　「走吧，修奇。」

　　我跟杉森走進了樹林中。

　　稍微遠離了營火，四周就變得一片昏暗。天上的雪琳娜似乎已經落下了。但是露米娜絲卻還高掛著，不久之後，在它月光的映照下，被染成一片微藍的盆地地形大致上都能看見了。

　　杉森彎著身子，小心不讓頭伸到草的上方。我用和他相同的姿勢跟在他的後面。在黑暗的夜晚穿過草叢間，我們的身上都沾濕了露水。

　　「可是那女的跑哪去了？」

　　杉森嘀嘀咕咕地說。真的看不到妮莉亞耶！她到底躲到哪去了？反正我先跟在杉森後面走，杉森卻又突然停了下來。他將一邊的膝蓋跪到地上，然後將頭探出草叢。

　　「看得見嗎？」

　　看得見什麼？放眼望去，只看見了一大片黑藍色的東西。盆地中生長的草，就像是一片黑藍色的海洋。我轉過頭去，身旁的杉森的臉也是一片黑暗，根本看不清楚。

　　「什麼都看不見。」

　　「那邊……好像有大刀在閃爍。還有那個位置，仔細看，可以看得到頭。盡力觀察草叢間，可以隱隱約約看到有東西在動。」

　　「你的計畫是？」

　　「用巨大的喊聲加以攻擊。」

　　「我們散開吧。從好幾個方向一起喊，不是會比較好嗎？」

　　「這個主意不錯。那我就過去那棵樹那裡，看到了嗎？我從那邊進行奇襲。我先開始行動，然後你再攻擊。但是沒必要過分激烈。小心不要被它們包圍住了。只要讓它們以為我們在完全意料之外的方向，然後就趕快跑走。知道了嗎？」

　　「如果它們往營火的方向跑呢？」

　　「不會的。如果它們遭受奇襲，會認為營火只是誘餌。但如果真的發生這種事，我們也只能拚命跑回去，騎了馬快逃。知道了吧？還要對妮莉亞大喊，叫她也逃走。還真不知道她躲到哪去了。」

　　「我知道了。」

　　杉森盡可能不讓草搖動地開始前進。最神奇的是，杉森的形影一從我眼前消失，我馬上就找不到他在哪裡了。可是妮莉亞又在哪裡呢？

　　我瞪大了眼睛，小心不讓已經發現的半獸人離開我的視線。半獸人慢慢地逼近。大概它們之前吃了幾次虧，所以更加地小心謹慎。杉森到了哪裡呢？只要聽到從樹那裡有喊聲傳來，我也得馬上突擊。

　　啊，到底什麼時候才會展開行動呢？是現在嗎？是現在嗎？

　　咦？

　　在下一瞬間，我看到一件奇怪的事情，驚訝地乾吞了一口氣。

　　在盆地的另一邊，一個滿強壯的男子正在前進著。迎著月光走來的那男人體格很不錯，又騎著某樣東西，卻看不出那東西是什麼。那東西不是馬，塊頭很大，我覺得可能是公牛。但是他應該不可能會騎牛吧？在月光下，我只能朦朧地看見，再加上那東西的身體被草遮住了，所以看不出是什麼東西，但總之絕對不是馬。

　　而且那人好像穿著很不錯的鎧甲，在月光下閃爍生光，所以八成大概是金屬做的吧。那種東西一定很貴。他左手上的東西應該是盾牌吧？

　　但是那男的樣子非常怪異。他將手插在腰上，就像喝醉了似地不斷搖著頭，喃喃地自言自語著，在寂靜的夜晚山中聽來，那聲音就猶如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一樣，但是聽不清他在講些什麼。

　　那男的突然開始大喊：

　　「什麼啊？半獸人？你們在這裡做什麼？」

　　咦？他怎麼發現的？那男的在相當遠的地方高喊，這件事讓人非常驚訝。但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愚蠢的傢伙？如果他因為眼睛太利而發現了這些怪物，應該靜靜地消失，怎麼好像跟發現了野花的少女一樣地，在那邊大喊什麼『是半獸人嗎』之類的話？半獸人大吃一驚，全站起身來，望著新出現的這個人。

　　「吱吱！怎麼了？」

　　「吱吱，吱！」

　　草地處處都發出了銳利大刀的反射光芒。杉森還真是厲害，出現的閃亮大刀的確有四五十把。大概是因為散在各處的刀朝我接近著，在一大片範圍中高高舉起的那些刀不由得讓人打了個寒噤。

　　坐在奇怪東西上面的那傢伙環顧了一下四周出現的大刀，然後用很沒氣沒力的聲音說：

　　「咦？咦？還不是一兩隻啊。你們到底要做什麼？……吵死了，說說話啊！啊，是因為那裡那團火嗎？你們這些傢伙，難道想要襲擊旅行者嗎？」

　　他是在開玩笑嗎？如果他騎著某種東西，就應該趕快回頭逃走！他的背後還沒被擋住。半獸人長長地排列在我跟那個男人之間。我是不是應該站出來？還是要大叫？那時突然有人撐著我的肩膀。

　　我蒙住了自己的嘴巴，轉過頭去。那是妮莉亞。

　　「妮莉亞，你剛才躲在哪裡？啊，這不重要。有一個腦袋有問題的男人……」

　　「我也看到了。你形容得真對。他真的腦袋有問題。他到底在搞什麼？先不管這個，杉森在哪裡？」

　　她一說完，草叢就開始搖動，杉森朝上探出了頭來。

　　「我在這裡。那個人看起來不像冒險家，可是居然半夜單獨翻越褐色山脈，還這樣大聲喊叫，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他是企圖自殺的人，精神異常的人，智障……」

　　我們都皺起了額頭，望著剛才開始跟半獸人對峙的那個男子。哎，如果他騎著某樣東西，應該可以逃得走吧？如果他要幫我們，他只要站出來，讓我們可以攻擊半獸人的背後就行了。但是他好像沒有一點危機感，還是大言不慚地說：

　　「因為你們還沒有做什麼，所以我放過你們。快走吧。安靜！聽不懂我現在講的話嗎？啊，半獸人。你們快給我走吧。夜路小心走。啊，真是的，我忘了。你們都是晚上出沒的吧？」

　　那個男的講起話來非常奇怪。但就算我是半獸人，聽到了那些話，我也會瘋掉。半獸人也啼笑皆非地說：

　　「吱──！是，是誰要放過誰？」

　　「那個，吱？你不是瘋掉的人類嗎？」

　　在旁邊的杉森發出了快咽氣似的呻吟聲，說：

　　「半獸人說的話，連我都完全贊成。呃嗯……到底怎麼回事？就算是再沒見過世面的冒險家，也不會做出這種毫不考慮後果的事吧？而且他講起話來，怎麼會那個樣子？」

　　我也覺得很荒唐，繼續注視著那個男的。他用疲倦的聲音說：

　　「不走嗎？為什麼不走？我不是已經說了，要放過你們嗎？喂！叫你閉嘴就給我閉嘴！別再鬼叫了！我說我要放這些半獸人走啊。你別再煩我了！可惡！喂，你們快走！」

　　什麼呀？有人在鬼叫嗎？杉森用漠然的聲音說：

　　「那個傢伙……他是不是有幻聽啊？」

　　「啊，幻聽？沒錯。他應該是神經病。」

　　半獸人好像也是這樣判斷。半獸人現在都嗤嗤笑著，其中一隻大喊道：

　　「可惡，吱！就因為那傢伙，害我們的奇襲失敗了！攻擊！」

　　他一說完，半獸人就全都高喊著，一齊朝那個男的衝了上去。「吱──！」

　　「可惡！」杉森站起身來。

　　「喂！你們這些傢伙，我來了！」

　　「我也來了！」

　　半獸人好像還記得我的聲音。

　　「吱吱吱吱吱！是，是怪物蠟燭匠！」

　　我跟杉森開始向前衝去。但是突然頭上吹過一陣風，妮莉亞從我們兩人頭上跳了過去。什麼呀？好大一個空翻！妮莉亞水平地拿著槍桿，翻了個大筋斗，越過了我們頭上，直接跑向那些半獸人。

　　「喝！我可是三叉戟的妮莉亞！」

　　月光開始很美地分散開來。妮莉亞在齊腰的草叢中耀眼地移動著，大肆蹂躪那些半獸人。妮莉亞就像驅趕羊的牧羊犬一樣，沒有跳到中間去，而是轉向跳到邊上，開始刺那些半獸人。半獸人們大大地逆向迴轉的瞬間，我跟杉森衝進了它們之間。

　　「喝啊啊啊！」

　　杉森沒將長劍拔出鞘來，猛烈地衝了進去，我也靠在杉森背後，猛烈地揮動著巨劍。半獸人雖然想揮大刀砍我們，但是因為草叢幾乎長到它們下巴的高度，所以動作很不流暢。我們靠著黑暗跟草叢的幫助，將半獸人全逼得擠在一處。我趁著稍微有空，偷望了那個男人一眼。他所騎的東西是……

　　是公牛沒錯。

　　杉森大概也看到了那個東西，刀法突然亂了起來。「咦？」那男的居然真騎了頭牛。這到底怎麼回事？他真的是神經病嗎？但是我們還正在跟半獸人打鬥，不可能一直這樣看著他。就在這時，

　　沙啦啦啦……光芒一閃！

　　由於實在太刺眼了，所以我遮住了眼睛。那個騎著公牛的男子好像從牛背上跳了下來，拔出了他的劍。劍發出非常耀眼的光芒。不，就算他的劍再怎麼好，也不可能在月光下閃耀出這麼亮的光吧？

　　半獸人為了減少被奇襲的損失，所以都聚到了一處。本來在妮莉亞那邊的半獸人都繞了個大圈子，退到後面，我和杉森趁機跟妮莉亞會合。那男的拿著他那把發光的劍，慢慢地走來。但是他的目標不是我們，而是那些半獸人。

　　他一面走，一面自言自語說：

　　「怎麼樣，不要再鬼叫了啦！我跟它們打就是了。可惡。你高興得跳來跳去，還在那邊故作清高。住嘴！你吵死了，半獸人啦，半獸人。你也很高興，不是嗎？什麼，不是？真可笑，」

　　無論如何，那傢伙的腦筋真有點問題。那男的搖著他的頭，在那邊聽他幻聽的內容好一會兒。半獸人都莫名其妙，只好先靠過去突擊。

　　「吱！」

　　「危險！沒事？」

　　杉森慌忙地大喊，可是後面這句話真怪。我覺得很荒謬，荒謬到下巴都掉了下去，我問杉森說：

　　「我沒看到。杉森你看到了嗎？」

　　「不，我也沒看到。」

　　雖然我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事，但大概是那個男的揮了劍。跑向他的半獸人全都斷成兩半倒在地上。它們被俐落地攔腰斬斷。其他半獸人都吃驚地後退，但那男的還在繼續胡說八道。

　　「好？好？別再惹我笑了！停止鬼叫！」

　　然後那個男的就朝半獸人群衝了過去。

　　「哇嚓嚓嚓……」

　　這真是親眼看到也無法實信，在黑暗的夜空底下，我看到的只是黑色的殘影。就像在眼前揮動手掌時，好像能看到幾十根手指一樣，那人閃爍的劍突然變成了幾十把，開始大肆斬殺半獸人。但這件事有可能嗎？

　　「先過去幫忙吧。」

　　杉森雖然覺得很莫名其妙，但為了支援那個人，還是衝了過去。杉森很留心地觀察那個人的動作，然後立刻決定了自己的方向。他好像要對那個人動作產生的空隙進行掩護。

　　那男的從肩膀後面看到了杉森的動作，笑著說：

　　「武藝還真不錯呢？喂！那不是男人嗎！不要把我搞成奇怪的傢伙！我對男人沒興趣！」

　　杉森沒有回答。大概他也不太想回答吧。我也先跳了出去，攻擊半獸人的背後。妮莉亞用她那巨大的三叉戟，配合著我一起作戰。

　　一陣子之後，那個男的劈開了十隻左右的半獸人。如果他在開肉鋪，一定會因為這俐落的手藝而受到顧客的喜愛。難道半獸人的腰部沒有骨頭？哎，怎麼可能。事實又不是這樣，為什麼能夠如此將半獸人劈開？

　　那男的戰鬥起來的樣子雖然很帥氣，但我就是覺得不喜歡。其實我也不是想說：『半獸人也是生命……』之類的話。因為就算聽到這句話，也可以反問：『是生命又怎麼樣？』既然不是我在世上創造了半獸人，我就無法說明半獸人存在的理由，因此我也無法說明殺害它們為何是不正當的。事實上，如果有人用不接受玩笑式回答的嚴肅態度，問我本身存在的理由的話，那我真的無話可說。我為什麼會在這個世上呢？是因為爸爸跟媽媽創造了我。此外就沒有理由了。說起來悲慘，但就是沒有。所以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不能殺半獸人的合理理由。

　　但我不喜歡他這種殺法的原因，他看來似乎也知道，就是因為他帶著鋼鐵般的意志去屠殺那些半獸人。而且他又是用很乾淨俐落的手法將半獸人劈開。如果先不管半獸人，光看他手部的動作、腳的動作、視線的移動、為了決定下一個行動而採取的行動變化等等，會覺得是非常美的。簡直可以說是一種藝術。

　　無論如何，在杉森跟那個人配合無間的攻擊下，再加上我跟妮莉亞擋住了它們的進路，所以半獸人都瘋狂地往盆地入口處開始逃命。

　　那男的望著逃走的半獸人，將劍甩了一甩，讓上面的血灑掉，然後轉過了身來。我們在那一瞬間感到背脊一陣發涼。那個瘋子正朝我們走來。杉森猶豫了一下，朝我們這邊退回來，本來躲在杉森背後的妮莉亞則是焦急地說：

　　「喂，喂！杉森！你說句話啊，叫他不要一直走過來！」

　　「啊，你怎麼這樣說話……我們剛才不是並肩作戰嗎？」

　　那男的拖著疲乏的腿走來。雖然他沒有採取攻擊的姿勢，但是精神病患發作的時間又不固定，所以我跟杉森都緊緊地握住了劍柄。

　　在比較近的地方看到的他，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健壯男子，一頭灰髮，穿著半身鎖甲的胸甲。他的腿上有金屬制的護腿，左手則是拿著鳶盾，可說具備了重裝備。但是那些東西都只具有功能性，而不具有品味或優雅。他穿在身上的東西不是一整套，而是東拚西湊的。他看著我們，噗嗤笑了出來。

　　「半獸人好像就是以那些人為目標。請把武器放下。你們這些山賊……喂！你說一定是？難道在山上遇到的，就一定是山賊嗎？」

　　那男的聽了自己說的話，搖了搖頭，然後再次對我們做出了溫和的微笑。

　　「啊，對不起。我講話聽起來很奇怪，是因為我已經瘋了……喂，別開玩笑！」

　　結果我跟杉森都悄悄地開始後退。我看了看杉森。

　　「他瘋了嗎？」

　　「這真是的。太奇怪了。如果說他瘋了，他的劍法卻又如此精湛。是因為瘋了才這樣的嗎？」

　　那男的看見我們在退後，連忙搖了搖手。

　　「不，不是。對不起。月光太漂亮了……不，該死！哎，有誰要親吻我一下呢！不！哎，有誰要靠過來一下？」

　　「杉森，去吧！」

　　「不，不要，他還說什麼親吻的……」

　　「沒辦法了。」

　　我小心翼翼地走了過去。因為我的力氣最大，就算他要強吻我，我大概也可以擋得住。我一走近，那個男的就鬆了一口氣，將自己的劍倒過來，他拿著劍刃，將劍遞了給我。

　　我懷疑地看了看那把劍。他馬上就說：

　　「不管怎樣，請你握住這把劍看看。」

　　我迷迷糊糊地注視著那把劍。難道精神病患在給我劍的同時，不會對我做出什麼舉動嗎？這可真奇怪。他遞過來的，是一把很漂亮的長劍。跟他隨便亂搭配的服裝比起來，這把劍看起來還真是高級。

　　劍身的部分是黑色的金屬，可是中間鑲了白色的金屬，白色的部分正發出嚇人的光芒。護手的部分跟劍身是一體成形的。漸漸變寬的劍身，突然變得非常寬，就形成了護手的部分。護手的中間鑲了一塊黑色的寶石。他向我伸出的劍柄部分，有白色的皮一圈圈地環繞，柄端的圓頭好像只有裝飾的機能，非常小，而且鑲了一顆跟護手那裡一樣的寶石。真是奇怪。像這樣的長劍，如果柄端沒有頭，要維持平衡是很困難的。

　　我用盡可能快速，但看起來又不至於無禮的速度握住了劍柄。讓我驚訝的是，那把劍非常輕。就是因為如此，所以不需要柄端的圓頭嗎？但是我根本沒有時間思考。

　　「太過分了！啊啊啊！混蛋，混蛋！你手在碰哪裡？你洗過手了嗎？啊──，看一下你這髒手！咿咿咿！你不能握輕一點嗎？這樣會把我捏碎的！太過分了，真的！居然把我交給外人。呃喝喝！我早就知道會這樣。嗡嗡嗡，這是背叛，背叛！我就知道你有一天會背叛我……喔喔喔！」

　　結果我放手讓劍落到了地上，然後茫然地望著那個男人。他做出了疲倦的微笑。

　　「……是它嗎？是這東西在說話嗎？」

　　這時杉森說：

　　「修奇！你居然把別人的武器丟到地上。」

　　「啊，對不起。」

　　我再度撿起了那把劍。我一拿，腦袋裡頭立刻開始嗡嗡作響，聽到了一個少女的聲音。

　　「什麼？什麼？剛才才把我丟到地上，現在怎麼又把我拿起來？呃呵呃呵！我好難過。我身體這麼脆弱，居然還被用來砍半獸人，啊啊！又想起來了！我本來想忘記的！我竟然被插到半獸人的身體裡頭！真令我作嘔，啊……嗯嗯！還被人丟在地上。真不想活了！我想死我想死我想死！」

　　「……它講話怎麼這麼快！」

　　聽到我這句莫名其妙的話，那個男的點了點頭，現在換杉森跟妮莉亞用訝異的眼神望著我。

　　※※※

　　卡爾驚訝地鬆手，讓劍掉到了地上。然後他也像我一樣慌忙地將它撿了起來，然而嘴巴還是合不起來。伊露莉擔心地望著卡爾。但是伊露莉一握住那把劍，也立刻變了臉色。卡爾用驚魂未定的聲音說：

　　「這個……難道是自我意識劍？」

　　「沒錯。」

　　那個叫做吉西恩的男人帶著疲倦的表情點了點頭。我很好奇地問道說：

　　「自我意識劍是什麼？」

　　卡爾失了神似地說：

　　「魔法劍……當中最高級的。這是水準最高的巫師，傾注了所有努力之後，才能做出的劍。這把劍本身擁有自己的人格。」

　　魔法劍？我將頭轉向了妮莉亞。妮莉亞的眼中果然開始閃爍起光芒來了。啊，劍的主人可不是別人，是那個男的啊。這樣可危險了。

　　「哇，可是劍為什麼會有自己的人格呢？這樣好嗎？」

　　「咦？這樣劍自己就會認得主人，最重要的是為了讓它用魔法，才把它做成這樣。如果沒有自我，要怎麼樣用魔法呢？」

　　「劍會用魔法？哇！那很貴嘍？」

　　「呵。這種東西怎麼可以用錢來算？尼德法老弟。連用一塊不錯的領地，也很難換得到這種劍。」

　　「哇！這樣不就等於把一整塊領地拿在手上？」

　　我發出了驚歎聲。我看了看妮莉亞，現在她的眼中燃燒著火焰。真的危險了。妮莉亞現在好像要用視線看穿那把劍似的，一直盯著劍瞧。說明告一段落的卡爾，也用感動的表情望著握在伊露莉手裡的劍，然後回頭看著吉西恩說：

　　「這把自我意識劍不是普通的寶物，請問您是哪裡的騎士嗎？」

　　「別這麼說。我只是個浪人。」

　　「浪人？呵呵。」

　　手上拿著劍的伊露莉用茫然的表情望著空中，然後開始嘻嘻地笑。完全不像平常的伊露莉。一陣子之後，她微笑地說：

　　「是嗎？謝謝了。」

　　吉西恩好奇地望著伊露莉說：

　　「它說了什麼嗎？」

　　「啊，它說很喜歡我。」

　　然後吉西恩馬上就深深地呼了一口氣。

　　「這傢伙。怎麼到處講。只要是容貌端正，心地善良的人，它才不管男女，都會去喜歡。」

　　嗯。如果這句話不是用來形容一把劍的話，那聽起來真的很邪淫。居然說不論男女都喜歡？卡爾斯文地說：

　　「這是把個性很好的自我意識劍。如果是邪惡的巫師做出的自我意識劍，讓好人握在手中，就會讓那個人受傷，或者是會試圖去支配對方。」

　　妮莉亞做出了驚訝的表情。吉西恩點了點頭。

　　「是的。因為它的個性好，所以不會做出想支配對方，或者是讓主人瘋狂嗜血之類的事。劍本身也很鋒利，是把很棒的劍。而且也很會用魔法……」

　　吉西恩望著天，開始焦急地大喊：

　　「可是它很嘮叨！就因為它不停地在耳邊嘮嘮叨叨，所以把主人弄得簡直是半瘋狀態！而且還故作清高！」

　　他突然這樣大喊，我們都嚇了一跳。吉西恩心中似乎累積了許多怨氣，居然對初次見面的我們開始大聲發牢騷。

　　「它自己也很高興自己是把劍，結果又討厭進入敵人的身體裡，討厭得一塌糊塗，在那邊故作清高！每次都在那邊喃喃念著為什麼要被插進半獸人或者地精的身體裡，可是只要一戰鬥，自己又會高興得像要跳出來似地！這真是讓人笑不出來。它一整天都不會閉嘴，只有插進敵人身體的瞬間會安靜個一下子。你們知道為什麼嗎？」

　　卡爾大概覺得答案會很可怕，所以頓住微笑了一下。

　　「我猜不出來。也許是因為太痛苦……」

　　吉西恩憤怒地大喊：

　　「才沒這回事！你們以為它是天使嗎？它，它那時候安靜下來的理由是，想要聽對方的心跳聲！它會一面咕嘟咕嘟吞口水一面聽！有時聽到心跳聲，還會嘻嘻笑了出來！每當這種時候，把它拿在手上的我，都會全身起雞皮疙瘩！但它死也不承認！還會說為什麼要把它這麼高貴的身軀，插到那麼醜惡的軀體裡面，在那邊嗡嗡叫著耍賴！沾上了血，還會喊著要我用香水幫它洗澡，我真是哭笑不得。不，哪個腦筋有問題的傢伙！會用香水去洗劍的！」

　　「呵，呵呵……是這樣嗎？」

　　我呵呵笑了，杉森則是搖了搖頭，在那裡嘻嘻笑。這真是把故作清高的劍。還真可笑。吉西恩覺得這樣根本還沒說夠，又繼續往下說：

　　「所以那傢伙很討厭史萊姆。大概是因為砍起來不過癮才這樣。如果拿來砍食屍鬼或是僵屍之類的東西，它就會發出嘔吐的聲音，弄得拿著它都變成是件苦差事。如果砍在骷髏身上，你們知道它會有多吵嗎？幾乎是發出尖叫。它覺得自己因此而受到傷害。這不是很好笑嗎？我曾經拿它砍過石魔像，它一點都沒受損傷。它的劍刃就是這麼鋒利，可是它居然還這樣。我也甚至因為它，而完全改變了我所用的劍法。」

　　「您改變了劍法？」

　　「是的。我現在完全不用刺的。將那傢伙插到對方身體裡去的時候，如果那傢伙在聽對方的心跳，我的頭髮會全豎起來。不，就算連那個也忍了，接下來的事情我還是承受不起。它會整天折磨我，不斷哭鬧著說我怎麼對它做出這種事。逼得我都感覺自己快瘋掉了。」

　　卡爾完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吃力地笑了笑，我跟杉森則是轉過頭去不給吉西恩看到，嘻嘻地偷笑。那時伊露莉說：

　　「啊，該還給你了。」

　　吉西恩兩隻手都伸出來搖了搖。

　　「不行！拜託，請你再多拿一下！我求你。那傢伙喜歡的人並不多。雖然會對你造成不便，但拜託你！只要我睜著眼睛一刻，我就得聽它的嘮叨。不，如果它很無聊的話，就算我在睡覺，它也會把我叫醒。它不但外觀美，性能佳，甚至還知道如何震動劍刃發出聲音。聽到它發出嗡嗡聲的時候，我真的是束手無策。求你可憐可憐我……」

　　吉西恩幾乎已經到了苦苦哀求的地步，所以心地善良的伊露莉也同意了。

　　「是是……我知道了。」

　　吉西恩作出了安心的表情。卡爾壓抑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問說：

　　「那您為什麼騎著匹公牛呢？」

　　卡爾指著綁在我們馬旁邊的公牛問道。嗯，我也正在好奇這件事。吉西恩又一副大地都塌陷了似的樣子，歎了口氣。

　　「那不是公牛，那是馬。」

　　「……咦？」

　　「那是曾被人稱為北部大道皇帝的『禦雷者』。它是北部大道上跑得最快的野馬，是速度之神，是刹那時間的掠奪者……它有很多這類好聽的別名。怎麼會落到如此地步……」

　　「……咦？」

　　「它中了詛咒。跟斯涅歐特雷爾的黑魔法師裡奇蒙戰鬥的時候，他對禦雷者下了詛咒。所以北部大道的皇帝就變成了公牛。」

　　「……咦？」

　　我們驚訝地張嘴瞪著吉西恩。

　　怎麼會有人活得這麼有趣？好像這才是真正的冒險家。我以為這種傢伙只有在故事中會出現。但是在我眼前的明明就是個揮舞著魔法劍（雖然很嘮叨）、騎著北部大道上最快的馬（雖然變成了牛）的冒險家。所以我也不得不提出了問題。

　　「那個……你的情人是哪一國的公主，現在又被哪一頭龍抓走了？」

　　「沒這回事。我可沒有情人。」

　　「是嗎？似乎也是如此啦。」

　　「可是我有妹妹被龍抓走了。」

　　「嗯，原來如此。杉森，晚安。現在該睡了。在這種情況下，非去睡覺不可……」

　　看到我快要昏倒的模樣，吉西恩微笑著說：

　　「開玩笑的啦。別擔心。」

　　誰也沒擔心啊。反倒是很失望。如果真的那樣，反而比較適合他吧。杉森確實做出了失望的眼神。卡爾微笑著說：

　　「那您要去哪裡呢？」

　　「我要去首都。禦雷者身上的詛咒必須要消除，而且最重要的是，我需要魔法劍鞘。」

　　「魔法劍鞘？」

　　「是的。拜託巫師公會的話，應該可以弄到附上沉默魔法的劍鞘。我一定要想辦法堵住那傢伙的嘴。我已經忍耐了六年，沒辦法再忍下去了。」

　　這時伊露莉訝異地跳了起來。她慌張地遮住了長耳朵，然而她又馬上伸出了手，搖了搖頭。

　　「啊……我嚇了一跳。因為端雅劍突然尖叫。」

　　端雅劍？那把劍的名字叫做端雅劍？還真是把裝模作樣的劍。吉西恩問伊露莉：

　　「它說了些什麼？」

　　「啊……只不過是隨口尖叫罷了，說什麼，你這醜惡的禽獸，拿我殺敵的時候，就算討厭我，還會高興得用我的身體在你粗糙的臉上摩挲，現在居然要用那種可惡的劍鞘，讓我不能講話……」

　　吉西恩慌忙伸出了手，說：

　　「可以了，我直接聽好了。」

　　可以──這樣好多了。伊露莉這樣說，實在是太奇怪了。伊露莉優雅地將劍還給了吉西恩。接過劍柄的吉西恩的臉漸漸皺成了一團。他很大聲地將那東西插進了劍鞘中，端雅劍馬上開始在劍鞘裡面抖動。嗡嗡嗡嗡嗡。

　　哇，這還真神奇。這等於是劍在叫耶？杉森跟我望著劍鞘，眼睛都快要突出來了。妮莉亞的呼吸聲變得很大，在身旁的我聽得一清二楚。吉西恩似乎厭煩得無法忍受，所以瞪著自己的劍鞘。

　　這時，原本毫不作聲的溫柴開口了。

　　「你身上散發著血的氣味。」

　　我們全都注視著溫柴。吉西恩驚訝地反問：

　　「你是說我嗎？」

　　「沒錯。」

　　「我剛才才跟半獸人們打過一場，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不，是人類的血。非常非常多。你到底殺了多少人？我覺得自己的鼻子都快掉下來了。」

　　那一瞬間，吉西恩的臉上出現了到目前為止都還看不到的微笑。那是一種很奇特的微笑。

　　「對冒險家而言，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嗯，你大概越過了許多死亡的關卡吧。你這條命可以說是借來的。」

　　溫柴露齒而笑，吉西恩也一樣。他的牙齒射出了潔白的光芒。

　　「你能夠感覺到人的殺氣嗎？而且還很老練，你是傑彭人嗎？」

　　「所以才這樣被抓，變成了俘虜。」

　　吉西恩看見溫柴給他看的繩子，點了點頭。

　　「那請你小心你的嘴。」

　　溫柴再度冷笑，閉上了嘴。因為氣氛變得很怪，卡爾又開口了。

　　「啊，對了，吉西恩，您打算越過褐色山脈，到拜索斯皇城去嗎？」

　　「是的。」

　　「那跟我們一起走吧？在這麼險惡的地方，如果能互相幫助，不是很好嗎？」

　　吉西恩似乎開始有點煩惱。

　　「你說要一起走？」

　　「對的。」

　　「搞不好我是個危險人物，不是嗎？」

　　聽到吉西恩的話，我跟杉森為之一怔。但是卡爾微笑著說：

　　「你不是說過，那把魔法劍喜歡心地善良的人？」

　　啊，沒錯。可是吉西恩搖了搖頭。

　　「即使我是個好人，但可能有某種不幸一直跟隨著我。人際關係不是件單純的事物。這個你想過嗎？」

　　咦？怎麼會想得這麼複雜？我看到剛才在一旁聽著的伊露莉開始歪著頭。卡爾將眼睛睜得大大的，再次沉著地說：

　　「這種事誰也不知道。如果要這樣計較，搞不好我們才應該道歉。」

　　「咦？」

　　「剛剛那些半獸人是來追我們的。」

　　吉西恩的表情和緩了下來。

　　「哈哈哈，是嗎？嗯……好吧。我會儘量不給各位添麻煩的。」

　　他一說完，杉森就插嘴了。

　　「那個，可是我們都騎馬。你騎公牛，要跟上我們，應該很困難吧？」

　　吉西恩立刻笑著說：

　　「但再怎麼說，它還是曾被稱為北部大道皇帝的傢伙啊。到了最後，你們不會相信它是公牛的。」

　　※※※

　　到了清晨。大概四點左右吧。

　　我從床位上起來。周圍還是一片黑暗。人們來來往往，但都只看得見人影而已。我好不容易才看出在清晨涼颼颼的風中伸懶腰的杉森。

　　我在毛巾上倒了水，擦了擦臉。哇！我的臉簡直要被凍裂開了。

　　伊露莉擦完了臉，叫出了光精，然後開始用她獨特的方法甩著頭來整理頭髮，接著拿出了書。她用光精發出的光映著書頁，正在記憶魔法。看來就像在黑暗的清晨空氣中，只有她一個人浮在空中。這還真方便。我將鍋子放到熄滅的營火上，再次起了火，開始燒水。周圍變得更亮了。我將前幾天在伊拉姆斯買的蔬菜跟肉放到鍋中開始煮。這是在做高湯。吉西恩覺得很奇怪似地看著我。

　　「你在做什麼？」

　　「我在燒菜。」

　　「咦？怎麼做這麼麻煩的事？」

　　「就是因為出來野外，所以更要吃得好一點。如果你都不燒菜，那你吃什麼活？」

　　「吃攜帶的乾糧啊，不然怎的？」

　　「你真是運氣好，居然決定要跟我們一起走。特別是今天早上。因為如果材料用光的話，那我也不會特地燒菜。如果要做一些東拚西湊的差勁菜色，那還不如不做。可是今天的材料很夠。」

　　「但是食物的味道不是會傳遍整個褐色山脈嗎？」

　　「如果有人來，就分給他們吃啊。反正燒了一夜的營火，他們應該早就看見了。」

　　吉西恩笑了笑，好像在表示『這樣說也沒錯啦！』。我收集了一些小石頭，另外起了一堆火，然後將平底鍋拿了出來。我用奶油開始炒麵粉。如果有牛奶跟鮮奶油，就可以做鮮奶油濃湯了。真可惜。我將炒過的麵粉放到高湯裡頭去攪。

　　「杉森，來這裡幫我攪拌一下這個。」

　　然後我開始在平底鍋上烤起培根來了。我聽到某處傳來的呼呼聲，原來是妮莉亞把她眼屎都沒洗掉的臉伸了過來。

　　「好香啊……讓我突然開始覺得餓了……」

　　「你這樣，眼屎都掉到鍋裡去了啦！水桶就在那裡，你拿毛巾沾濕，擦了手跟臉再來！」

　　「是的，煮婦太太。」

　　妮莉亞微微扭動著腰，很可愛地走了過去，我不禁笑了出來。

　　我回過頭，杉森正以恭敬而僵硬的姿勢在攪拌著湯。他手臂的動作，正畫著一個個完美的圓。嘶……沙……。除了手臂以外，他全身上下一動也不動。那表情就像鋼鐵一樣。他的眼神凝視著火光，猶如在燃燒一般。但是……

　　「別攪了！從火上拿下來。」

　　「喔，要拿下來啊？嗯。」

　　「在旁邊應該有脆餅。弄碎之後放進去。然後把水壺放到火上去。」

　　「知道了。」

　　培根也弄好了，現在只要做煎餅就行了。杉森將水壺放到火上。壺中發出了咕嚕咕嚕的冒泡聲。

　　天漸漸變藍了。嗯，又是新的一天的開始，一直到明天早上痛苦地睜開眼睛時為止，又有一整天的時間了。嚕嚕嚕。

　　吉西恩發表感想說，這真是讓他感觸良深的一餐。這讓我很高興。我將茶分給每一個人。伊露莉說她每天只知道東西接過去就吃，所以很抱歉。

　　「今天的晚餐就讓我來做吧。」

　　「伊露莉做？嗯哼，關於精靈的食物，聽起來……」

　　等一下。我再怎麼從記憶裡搜索，也想不起有聽過任何關於精靈食物的事。先別說那東西人類能不能吃，對人有沒有害，好像相關的事情我連一次都沒聽過。伊露莉搖了搖頭。

　　「如果讓各位吃精靈的食物的話，各位會很不舒服的，而且很難下嚥。我試著做做看人類的食物好了。」

　　「是嗎？啊，那人類的食物對伊露莉而言……」

　　「不會的，人類的東西很好吃，修奇。別為我擔心。」

　　「呼，幸好是如此。」

　　溫柴跟杉森為了最後一片煎餅吵了起來。杉森甚至用出了把長劍弄得哐當響這種絕招，臉都被他丟光了。溫柴馬上用可怕的眼神瞪著杉森。杉森突然縮了回去。

　　「那是殺氣。還真的操縱自如呢？」

　　在一旁觀看的吉西恩做出了如此的讚歎。啊，昨天不是看過溫柴用這個將翼龍嚇得退了回去？我問吉西恩殺氣到底是什麼。

　　「你知道龍之恐懼術嗎？」

　　「啊，那個，是龍讓對方非常害怕……」

　　「就跟那個差不多吧。」

　　「人也可以做得到嗎？」

　　「據說只有龍跟人能夠做到。如果用我們的方式去談殺氣，叫做肅殺之氛。學者雖然認為只有龍能辦到，各位看過白兔嗎？……不是啦！可惡。啊，傑彭的人可以做到。按照我的想法，所有動物好像都做得到。但是能夠自由自在地操縱的，就只有龍跟人類而已。人跟禽獸本來就很接近……你不要打斷我啦！嗯，精靈因為活得比人類久很多，所以理論上可以辦到，但他們的個性上不會這麼做。精靈的身材太好……啊啊啊！你這傢伙！不，因為精靈是優比涅的幼小孩子！」

　　嗯，冒險家果然頭腦很精明。卡爾帶著讚歎的眼神，望著雖然受到端雅劍的妨礙，還是堅持說明到最後的吉西恩。我呢？我則是捧腹大笑。

　　結果因為被溫柴的殺氣壓倒，杉森讓出了最後一塊煎餅。溫柴對我說：

　　「這東西好吃到讓人為了多吃一片而散發出殺氣。你的手藝真好，修奇。」

　　我微微一笑。杉森對食物讓步，這大概是生平第一次吧？他大概正在將眼淚往肚裡吞呢！

第七章

　　再怎麼看，那傢伙也不像是隻公牛。如果硬要說它是牛，那應該是隻瘋了的牛。

　　「呵，那一頭，真的很會，跑耶？」

　　「你那匹也不是，給我安靜！普通的馬啊！」

　　杉森跟吉西恩互相稱讚對方的駕馬術與駕牛術（不知道這個詞會不會說起來怪怪的，不管怎麼說，他是騎著一頭牛在跑沒錯），一面向前跑著。跑的時候，吉西恩用一隻手按住掛在腰上的端雅劍，所以講話還是跟之前一樣奇怪。但是如果不用手去碰，也就是不聽劍講話的話，劍會嗡嗡響個不停，所以他也不能把手放下來。那把劍還真是喋喋不休。拜它所賜，吉西恩也只能用一隻手駕馭他那頭禦雷者。

　　原本緊抓住我的腰嘀嘀咕咕的妮莉亞說：

　　「能不能，不要跑，那麼快？」

　　「很辛苦吧？」

　　「可是因為，有你幫我擋風，所以稍微好了一些。」

　　「那頭公牛，真的，很會跑。」

　　事情的開始是這樣的。

　　杉森起初擔心吉西恩的牛跟不上，所以慢慢地跑。可是吉西恩的牛卻跑了杉森的前面，杉森馬上一副出乎意料之外的樣子，噗嗤一笑，開始加速，吉西恩也隨之笑著加速。然後杉森咬住了嘴唇，用最高的速度開始跑，吉西恩也惡狠狠地瞪大了眼睛，拚命加速。

　　最後兩人用急馳的速度，開始在褐色山脈險峻的山路上飛奔。在後面跟著的溫柴大概難過得要死。在溫柴後面的卡爾跟伊露莉也不得不拚命跑，跑在最後面的則是我跟妮莉亞。妮莉亞因為沒有馬，所以跟我共騎一匹。我的體格不像杉森，而是瘦巴巴的，妮莉亞的體重也還算輕，所以傑米妮的負擔也不會很重。

　　為什麼要跟我騎同一匹呢？……妮莉亞自有她合理的藉口。因為她上次做的事，所以沒辦法跟杉森一起騎，溫柴又不可能跟女人騎同一匹馬，吉西恩是昨天才認識的人，而且她又討厭騎牛，伊露莉是美女，所以她不要跟伊露莉在一起，最後只剩下我跟卡爾，但我因為比卡爾更瘦，所以她選我這邊。很合理吧。

　　這件事暫且不管，那頭牛跑得還真輕鬆。它大概誤認自己是馬吧。啊，吉西恩不是說，它本來的確是匹馬嗎？因為受了詛咒才變成牛？嗯，無論如何，公牛這種跑法，我這輩子可還真是第一次瞧見。牛平常根本不太跑，如果真的要跑，也是將腿儘量伸直來跑。這是因為它的體重再加上腿短。可是吉西恩的那頭牛卻像馬一樣彎著腿，身子離地跑著。所以它是像馬一樣猛踢著地面奔跑。我從後面看著，真覺得已經到達令人驚歎的地步。

　　結果一直到了路況變糟，這兩個人才停止快跑，開始用走的。無論是流星還是禦雷者，都流著泡狀的汗水，氣喘吁吁。但是最辛苦的卻是溫柴。杉森可以隨心所欲地騎，但是溫柴因為他的馬跟杉森的馬被用繩子綁在一起，所以必須配合杉森的步調前進，可以說是加倍地辛苦。溫柴騎的那匹移動監獄，看起來就像是隨時要倒下一般。

　　溫柴臉色焦黃，對後方跟來的卡爾伸出了手。

　　「水……能不能給我一點水，呼呼。」

　　溫柴拿起水壺就對嘴猛灌。禦雷者速度一放慢，就開始並著腳走路。啊，不是說它本來是野馬嗎？我聽說北部大道的野馬當中，有些馬偶爾會並著腳走路。但是公牛這種走法……我真是看不下去了。

　　杉森似乎想要強調自己沒累，所以轉過頭來，氣喘吁吁地說：

　　「看見那邊那座山頭了嗎？那就是褐色山脈的主峰，尼爾．德路卡。」

　　卡爾臉色發青地說：

　　「我們應該不用翻越那座山頭吧，費西佛老弟？」

　　「沒那回事。我們現在算是走在中部大道上，不需要去翻過這麼高的山頭。今天當中大概會抵達尼爾．德路卡峰底下，明天應該就可以越過山脊上的梅德萊嶺。」

　　「嗯哼，今天的旅程應該會很吃力。」

　　「不要擔心。那裡……你看到映著陽光閃閃發亮的水面了嗎？那就是妖精城所在的雷伯涅湖。只要跑到那裡之後，就是平坦的道路了。今天下午應該就會成為沿著湖岸漫步的舒適旅程。」

　　「漫步？」

　　「是的。」

　　卡爾做出了無法理解的表情。我也是一樣。

　　「等一下，這樣不是很奇怪嗎？從這裡到那裡為止的道路崎嶇不平，你卻說要用跑的，到了那裡路況變好，你卻又說要用漫步的？你是不是說反了？」

　　「不，在那裡一定要慢慢走。」

　　這時我背後的妮莉亞在我耳邊吐氣似地說著：

　　「在那美麗的湖中，有妖精的城堡……」

　　嗚！我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嗚嗚嗚，你別這樣！可是你說那裡有妖精的城堡？」

　　「嘻嘻嘻。在那裡有妖精女王達蘭妮安的城堡。必須帶著虔敬的心，朝拜似地走過去，不可以吵鬧地跑過去。只要你靜靜地走，這一段可說是中部大道上最安全的地方。」

　　「最安全？」

　　「完全沒有怪物。」

　　「沒有怪物？」

　　「因為是妖精女王的領土。」

　　「那如果吵鬧地跑過去，會怎麼樣呢？」

　　「在她領土上無禮地奔跑？不知道會怎麼樣。」

　　「不知道？」

　　「那樣跑的人，好像連一個也沒回來過。」

　　咦咦？啊，這可真不是開玩笑的。杉森也點了點頭，說：

　　「所以考慮到在那裡必須放慢速度的時候，早上就必須拚命多跑一點路。吉西恩，你的牛還能再跑嗎？」

　　吉西恩低下了頭，不知道喃喃念著什麼東西。大概是在跟端雅劍聊天吧。然後杉森不得不又問了一次。吉西恩用力地點了點頭。

　　「當然可以。反倒是你那匹馬，看來很累了，要不要殺來吃了……不是！可惡，你別插嘴！哎！看來很累了，沒關係嗎？」

　　「沒問題，還能撐一陣子。你一面跑還得一面講話，看起來更辛苦。」

　　「沒的事。只不過是同時做兩件事，有什麼難的。我是個神經病……媽的，你這傢伙！」

　　杉森呵呵笑了，然後再度開始跑。溫柴哭喪著臉跟了上去。我覺得搞不好杉森有為了那最後一片煎餅而報復的意義在裡面。

　　※※※

　　在山路上跑，不但馬痛苦，連人也難過。光是在馬上靜靜坐著，也是件很辛苦的事。馬沒辦法還能顧到讓自己背上的人維持平衡。如果是聲名大噪的名馬我倒不知道（吉西恩的禦雷者雖然是聲名大噪的名馬，但是現在卻只是頭公牛，哼），然而流星、曳足、傑米妮、理選還有移動監獄都只是普通的馬，不但要負擔自己，還要負擔乘者的重量，最高值有三百磅……最低值我不知道，因為我不清楚伊露莉有多重。反正光是載著個三百磅的人跑，就已經幾乎要了它們的命。所以騎在上面的人必須自己去掌握平衡。

　　因為山路陡峭的坡度，所以在移動的馬背上要保持平衡，真的是種不簡單的騎術。

　　看看伊露莉！看到她令人驚訝的動作，簡直讓人不禁讚歎出聲。那樣子就像是馬所受的衝擊力完全沒有傳到騎者的身上。踩在馬蹬上的腳跟腿部隨著馬而動作，然而她的腰部以上卻一動也不動。下半身所有的衝擊力到了柔軟又具有彈性的腰部，就全都消失了，根本沒有影響到腰部以上的地方。

　　杉森呢？要形容那個戴了人皮面具的食人魔，應該說是他拖著馬走。他雖然明明騎在馬上，但是那種感覺就像是他在拖著胯下的馬往前進。這真是種洋溢著力量的騎術。要讓馬轉方向的時候，他根本不用韁繩，而似乎是將他超過三百磅的身子一傾，來讓馬轉向。流星不得不像往旁邊刮起一陣風似地扭轉身體。

　　溫柴大概不想摔到馬下，所以拚命跟著杉森，他的騎術沒什麼特別值得看的地方。卡爾也差不多。接下來值得注意的就是吉西恩了。公牛！能夠操縱那頭瘋了的牛，他可還真厲害。因為騎的是牛，位置比較低，所以衝擊力好像一直上到他的頭頂。搞不好他的牙齒都相撞得快碎裂了。再加上騎在稍有彎曲的牛背上，更是沒有穩定感。而且他的精神還不是全放在公牛身上，還要顧到跟左手拿的端雅劍說話。他只用右手抓著韁繩，左手則是握著左邊腰上端雅劍的劍柄。最後再補充一點，他身上穿著雖然不太齊全，但畢竟還是我們一行人當中最沉重的武裝。那好像非常重。即使如此，他還是很厲害，沒從牛背上掉下來，真應該為他喝采。

　　我呢？我大概是全部裡頭最糟糕的。

　　幸好我跑在最後一個。因此別人都沒看見。傑米妮因為載著接近別的馬兩倍的體重（但是大概也只跟杉森一個人的體重差不多。我的個子並不大，妮莉亞則是很瘦。），所以累得半死，連步伐都不穩。我光是專心維持不掉下馬去，就都力不從心了。但是妮莉亞卻又一直在跟我開玩笑。呃！

　　「哎呀，怎麼這麼搖？到底是，為什麼？」

　　「這邊的路，這麼糟！你不要靠那麼近！」

　　「不行，我才不要，好可怕。」

　　「什麼東西可怕了？」

　　「搞不好會掉下去。嗯……」

　　「你，你的手不能再上去一點嗎？」

　　「喂，因為搖得太厲害了嘛！」

　　反正就是這個樣子。真該死！她難道喜歡欺負小孩子？嗯？

　　在這一場苦戰的末了，真的猶如一場戰鬥的狂奔末了，我們好不容易在中午之前越過了山嶺，下到了平地。伊露莉還是老樣子，似乎還能再騎個幾小時，但是其他人都已經累得快癱了。

　　「我，我的屁股扭到了……」

　　妮莉亞從馬上跳了下去，在地面上開始跳起奇怪的舞來。卡爾默默地站著，那表情看起來就像是在等待尾椎的痛苦解消。不然為什麼要那樣站著？我跟溫柴小心地並肩坐到了地上。

　　「啊，啊哈，啊哈哈哈！」

　　「那，那個禽獸不如的傢伙，居然愚蠢得這樣跑！」

　　溫柴拚命咬牙切齒地望著杉森。聽到這句話，連我也很積極贊成。

　　杉森抿起了嘴，輕輕從馬上跳下。他旁邊的吉西恩躺在公牛背上，已經沒辦法下來了。他將禦雷者寬闊的背當作床鋪，躺在那裡吁吁喘著氣。嗯，我還是裁判杉森贏。但是這場對決太不公平了。因為吉西恩騎的是牛。杉森大喊說：

　　「吃飯吧，」

　　「啊啊啊啊啊……杉森！」

　　「怎麼了？」

　　「……我的鞍袋裡有煎餅。拿出來吃吧。」

　　「知道了。」

　　哐！噹啷！因為發出了某些聲音，我回頭去看，吉西恩終於從牛背上滾了下來。半身鎖甲撞到地面的聲音非常大，落到他身邊的鳶盾正輕快地轉動著。他根本不想要起身，依然還是躺在原地。

　　「哈啊，哈啊。」

　　杉森看了看他，然後嘻嘻笑了出來。

　　「你躺在那裡，如果牛小便的話，就會撒到你嘴裡。」

　　「嗚呃呃……」

　　吉西恩發出了猶如陰間中所傳來死者般的呻吟聲。嗯，不知為什麼，我覺得這樣形容還真貼切。

　　雷伯涅湖是一個山中湖。撇開它廣大的面積不說，它可說是個典型的山中湖，水面上有著附近山巒的倒影。南邊開闊之處，大概有瀑布向下流泄，而湖非常寬闊，處處有突出的陸地，所以看不到南邊的樣子。但是地形上越朝南邊越低，所以湖水應該是在那裡流出。而且仔細傾聽，可以聽到遠處傳來瀑布的響聲。

　　「我們要沿著那裡北邊，繞一個大──大的圈子。」

　　杉森用手臂畫了一個很大的圓。但是我們看不見北邊的陸地。對面的東邊，也只能看見高聳的山峰挺立在水面之上。這真是一個很大的湖，甚至大到讓人懷疑山上怎麼可能產生這樣的湖。如果在平地上，只要是水彙集之處，就很有可能產生，但這裡不是山上嗎？在山的中間怎麼會積了這麼多的水呢？妮莉亞回答了我的問題。

　　「這是故意弄的。」

　　「咦？這話是什麼意思，妮莉亞？」

　　「幾百年前這個湖很小，水面也很低。大概只有現在的十分之一左右吧？妖精女王達蘭妮安美麗的城堡也就在湖邊。可是達蘭妮安在湖水流出的南方立起了幾座山，將水積聚了起來。結果湖水越積越多，經過幾年之後，達蘭妮安的城也沉到了湖底。最後在南邊新出現的山中間弄了個瀑布，水面才沒有繼續上升。」

　　「達蘭妮安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也不知道。可是……聽說是因為某個男人才這樣的。」

　　「男人？是男的人類嗎？」

　　「嗯。據說她好像愛上了某個人類男性，為了將她跟那個人的回憶永遠珍藏起來，所以讓自己的城沉到水底。那座城就變成了永遠的水底監獄。很淒美吧？」

　　「你說的不對。」

　　突然冒出的這句話，是伊露莉說的。

　　伊露莉在離我們稍遠的地方，背對著我們望著湖的水面。妮莉亞問道：

　　「不對嗎？」

　　伊露莉還是沒回過頭來，說：「她是為了讓那個男的沒辦法找到她，才想辦法將自己的城堡封鎖起來。我想起了九十年前進到她城裡去的時候。那是很美的一座城。」

　　九十年前？天啊。原本背靠著石頭坐著的吉西恩，將腰挺直了起來，說：

　　「如果你願意，關於這件事，你能不能跟我們多說一點？」

　　「不要。」

　　如果這句話是人講的，聽起來大概帶有不愉快的含意，但是對伊露莉來說，這只是單純地代表她否定的意思而已。如果是人的話，大概會用『對不起，我現在不太想提這件事……』這類的語氣回答。我不太瞭解這麼短的一句話，怎麼能包含這麼多的意義。大概就是因為這樣，所以吉西恩似乎也不怎麼生氣。但是我總覺得有點矛盾。

　　「還真奇怪，伊露莉。這個湖不是幾百年前做的嗎？那你怎麼……」

　　「我九十年前下去水底，到她的城堡去。那時的光景真是令人訝異。從天上落下來的陽光在水中分成數十、數百道光，不斷搖曳著，她的城堡就在那些光線的中間，巍然聳立在湖底。」

　　哇！聽起來真是棒透了。但還是很奇怪。

　　「但是我不知道那個男人是怎麼回事，如果必須用水的障壁阻擋他好幾百年，那他應該不是人類吧？只為了阻擋一個人，就造出這麼巨大的障壁……」

　　伊露莉轉過身來。她直視著我，說：

　　「我只跟你說一件事。那個男的是大法師亨德列克。其餘的就不要再問我了。」

　　大法師亨德列克？

　　不，等一下。那個大法師不是三百年前的人物嗎？他是帶頭幫助路坦尼歐大王建立我們國家的人。雖然因為有他，路坦尼歐大王才得以建立拜索斯，但是如果沒遇見路坦尼歐大王，他大概也只不過是個比較有能力的巫師，也不會在歷史上留下痕跡，他就是這樣一個傳奇性的知名人物。

　　我望著卡爾。卡爾對歷史十分熟悉，如果是這麼有名的人物的事蹟，他一定很清楚。但是卡爾卻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還真是奇怪。

　　我們吃過飯，稍事休息了一下，杉森就讓每個人牽著馬開始走了。這是因為不能騎馬。他一手握著流星的韁繩，另一手拿著地理書，走在湖邊上。

　　隨著我們離湖邊越來越近，我漸漸有了一種奇怪的感覺。

　　那種感覺，就好像我們來到了一個不該來的地方。那並不是不祥或者恐怖的感覺。該怎麼說呢？那就好像沒有得到允許，就進了領主的辦公室。反正我覺得好像隨便進了一個我不該待的高貴地方，所以有一種壓迫感。我朝周圍四處張望，也沒有一個地方的風景雄偉到會讓人感受到猶如有神同在一樣。這只不過是個在山裡面，大到有點誇張的湖罷了。然而……

　　妮莉亞好像看出了我有點不對勁。她嘀嘀咕咕地說：

　　「你是不是有種奇怪的感覺？」

　　「啊，你也一樣嗎？」

　　「應該每個人都是如此吧。因為這裡是妖精女王的領土。」

　　嗯。這真是件神奇的事。過了好一會兒，杉森來到湖面的附近，看著地理書開始讀了起來。

　　「我們這些行走於大地的流浪者，今日踏上了高貴的妖精女王達蘭妮安的領土……」

　　「別念了，杉森。直接走吧。」

　　伊露莉莫名其妙地插進了這句話。杉森轉過頭去，用茫然的表情望著伊露莉，一面說：「可是書上說所有經過這兒的人，都要向妖精女王問候……」

　　「訪問朋友家的時候，不需要打招呼，也不用得到允許。」

　　「咦？」

　　「我是達蘭妮安的朋友，所以我的朋友也就是達蘭妮安的朋友。走吧。只要你們守禮貌，靜靜地走過去，就行了。」

　　「啊，是的……」

　　杉森歪著頭，不太確信地上了馬。伊露莉的態度充滿了自信，所以我們就都沒什麼不安地，全都上了馬。我們沿著湖邊慢慢地走著。妮莉亞附在我耳邊喃喃地說：

　　「嘿嘿。你們這個夥伴還真不錯耶？本來要鬧個老半天，得到了允許，才能從這裡過去。」

　　「允許？」

　　「本來會有光線從水底下射出來。那是妖精女王准予通過的信號，看到了才能繼續往前走。」

　　「咦？可是現在沒有啊？」

　　「哎唷！你這人怎麼這個樣子？伊露莉不是說過了嗎？訪問朋友家的時候，不需要經過允許。所以達蘭妮安也不用發出允許的信號。」

　　「哎，這也不見得是件好事。真是的。如果能看到那一幕場景的話，一定會很棒。」

　　「嗯，這麼說也沒錯啦，那很值得一看。光線從湖裡射出來，一直達到天上。很壯觀。在晚上看的時候特別漂亮。哈。」

　　還真可惜。嗯，回程的時候，我一定要看到。

　　我們一行人都靜靜地，好像在接受檢閱似地，互相配合著步調來前進。那種把自己弄得狼狽不堪的感覺還是依然存在，但奇怪的是，伴生著這種感覺一定會有的反感卻沒有出現。湖水對我們並沒有敵意，大量的水只是柔和而美麗地圍繞著妖精女王的城堡。就如同空氣包圍著我們一樣。

　　咻！

　　在視野的一角，好像有東西在動。

　　我轉過頭去的瞬間，整顆心都為之大受驚嚇，差點害我落到了馬下。湖中間有一道紅光射向了天際。水面下的光線看不太清楚。因為距離太遠，就算水很清澈，水底下的東西還是幾乎看不見。但是朝水面上射出的紅光，卻如同要刺向天空似地往上直衝。光線一直延伸到視野所能達到的極限，穿過了雲層。然後我感受到了到現在為止一直不曾有的感覺，就是可怕的敵意，也感受到了對此的反感。我很討厭這種感覺！那真是太可怕了！

　　「是，是那個嗎？」

　　「不，不是。那個是不允許的信號！紅光代表拒絕！」

　　馬的鼻子都開始噴氣。馬兒們咿嘻嘻地叫著，不斷踱著腳，想要遠離湖水。慌張的人們為了讓馬靜下來，沒辦法互相對話，只聽得我們一行人說的話斷斷續續傳來：

　　「這怎麼回事！達蘭妮安居然不允許我們過？」

　　「那，那是代表不准過嗎？」

　　「啊，呀！大家振作點！現，現在是不是要快逃？」

　　這時伊露莉大喊：

　　「擁有迅捷無比的快腿，擁有在無限速度中陶醉之熱情靈魂的獸類啊，鎮靜下來吧！」

　　馬兒們的騷動平息了下來。伊露莉立刻跳上馬背，站在自己的馬上頭。她為什麼突然做起了馬戲團員的把戲？大概因為她那匹理選跟她一樣沉著，所以才能辦到這件事。一陣子之後，伊露莉再度坐到馬鞍上，說：

　　「我看不到。不管怎樣，雖然不知道是誰，但有人被拒絕進入這個湖附近。」

　　杉森慌忙地問道：

　　「不，不是我們嗎？」

　　伊露莉微微笑了。

　　「人類呢……都具有這一面，常常會認為所有事情都是因為自己而起。因為這種令人驚訝的想法，所以人類才繁榮了起來。但現在被拒絕的不是我們。」杉森臉紅了。伊露莉說：

　　「真奇怪。達蘭妮安很少會拒絕別人經過。不管是誰，只要願意守禮節，通常都會讓其經過。怪物們根本無法靠近，所以應該不是……」

　　咻！

　　伴隨著奇怪的噪音，又有一道光從水面往上射出。這次雖然我的心情已經比之前安定了一些，但我還是大大嚇了一跳。現在有兩條光線往上衝。咻！咻！第三跟第四條光線接著馬上就射了出來。湖面簡直變成了一個針插。紅色的光線如雨飛向天上。伊露莉的臉一下子變得蒼白。

　　「怎麼會拒絕得這麼激烈……嗯？」

　　※※※

　　伊露莉急忙轉過身去。她望著我們前方的遠處。

　　「有東西正在朝這裡跑來。」

　　「是什麼？」

　　「不知道。但是最好先把武器準備著。」

　　杉森聽了這句話，連忙拔出了長劍，吉西恩也好像害怕比他遲一步似地，趕緊拔出了端雅劍。卡爾繞到一行人的後面，抽出了長弓，我則是往前站了出去。

　　「妮莉亞呢……？」

　　妮莉亞已經從馬上下來，拔起了背上的三叉戟。然後她跑進了旁邊的樹林，用三叉戟一撐地，跳了起來。她在空中猛踢了某棵樹一下，爬到了樹頂上去，就再也看不見她了。她的身手十分敏捷，簡直就像是松鼠爬樹一樣。

　　「真厲害。」

　　我吞了口口水，再次望著前方。

　　過了一陣子，『噠噠噠噠』的馬蹄聲傳來。那些馬以全速向這邊衝來，而且數量還很多。終於，我們看到了最前面的幾個形影。現在看來雖然還只是幾個小黑點，但分分秒秒都在不斷變大當中。這真是的，甚至令我的後腦勺也熱了起來。我變得很緊張！杉森連忙將自己馬上綁著的繩子解開，交給了卡爾。溫柴就這樣被移交給了卡爾。在這段期間當中，伊露莉已經在喃喃地說著：

　　「人類，男人，有八個，黑衣服，頭巾，弓箭！」

　　「Ｐｒｏｔｅｃｔ　ｆｒｏｍ　ｎｏｒｍａｌ　ｍｉｓｓｉｌｅ！」（防護一般遠距攻擊！）

　　吉西恩如此大喊，將端雅劍向前伸出。端雅劍立刻發出了微藍的光芒。那是一把為了能使出魔法，而且擁有自我意識的魔法劍！光芒刹時間擴散開來，在我們前方形成了一層藍色的膜。

　　「當，當當！」

　　飛來的東西根本連看都看不見。可是在發出了巨大的聲響的同時，有某些東西撞到了空中的保護膜，然後彈開。那是箭。杉森拚命大喊：「你們這些傢伙在做什麼！你們是山賊嗎？」

　　吉西恩露出了可怕的表情。

　　「如果說是山賊，他們的箭術卻又太准了。從他們能夠騎在馬上射箭這件事看來，他們都是武藝高超的戰士。」

　　「啊，沒錯！」

　　卡爾也曾經側坐在馬上射箭……我根本沒有餘暇想這些事情，因為此時已經清楚地看到了對方的樣子。他們所有人都穿著黑色的袍子，騎的馬也都是黑馬。可惡，如果說他們是山賊，那他們的衣服也過份統一了吧？那些馬在湖邊上全速跑著，濺起的水花灑向天空。

　　「唰──，噠噠噠噠噠──」

　　然後他們全部開始拔出了長劍。每個人的左手上都拿著個圓盾。

　　「這不是說說話就可以解決的。」

　　卡爾用生氣的語調這麼說，拉開了長弓。伊露莉也開始施法。

　　卡爾放開了弓弦。當！發出輕快彈力聲的同時，箭也飛了出去。可是跑在最前面的那個人用盾一擋，箭就彈開了。

　　「真，真令人驚訝！」

　　「Ｍａｇｉｃ　ｍｉｓｓｉｌｅ！」（魔法飛彈！）

　　出現在伊露莉身體周圍的五道光柱往前激射而去。可是這時發生了更令人驚訝的事。那些光柱到了奔馳而來的男人們四周，就自動消滅了！伊露莉帶著驚訝的眼神說：

　　「Ａｎｔｉ─ｍａｇｉｃ　ｓｈｅｌｌ？」（反魔法防護罩）

　　「該死！」

　　杉森大喊完，開始衝了過去。因為他無法站在原地等著被攻擊。我也踢了馬一下，開始朝前奔去，吉西恩也開始跑。現在已經身為公牛的禦雷者，真的用不下於馬的可怕速度在往前衝。

　　「嗚喔喔喔喔！」

　　嗚，勇猛的公牛啊！傑米妮，你聽到了嗎？走吧！

　　「咿嘻嘻嘻嘻！」

　　※※※

　　我對於這種打法真的沒有自信。我在地面上都已經打得很辛苦了，在高速前進的馬背上戰鬥，這還是第一次。可惡！再加上敵人又這麼可怕。哎，最壞的下場也不過就是死。他們也不可能在我身上做出更可怕的事吧？衝啊，傑米妮！這時杉森大喊說：

　　「修奇！我們用時間差攻擊，跟在我後面！」

　　這句話什麼意思？可是我根本沒時間反問他。杉森已經跟對方最前面的人相遇了。他們的劍互相激烈地碰撞，然後兩人擦肩而過。當當！

　　他們兩人都失去了平衡，然後互相分開。馬為了不摔倒，都猛踏著地面，湖邊的水花跟沙粒都濺了起來。我的臉上被水噴到，簡直讓我無法呼吸。

　　「啪啪，唰，噗通！」

　　到了這時，我才聽懂杉森剛講的話是什麼意思。對方那個人的劍跟杉森的劍互相碰撞之後，那人拿著劍的手臂嚴重向後傾斜，所以他挺起胸膛跑來。我的巨劍朝旁邊一揮，砍向了他的腹部。這次的攻擊除了我的力道，還要加上馬的速度。

　　「當！」

　　發出了鋼鐵相碰的聲音，那個人往後跌落到馬下。鋼鐵聲？那個男的袍子破了個大洞，可以看見裡面。這些人居然在袍子裡面都穿了鎖子甲？他大概相信自己的鎖子甲，覺得安心，但我的攻擊是以力道為主，結果他朝後飛出，陷入地面。因為他戴著頭巾，所以看不見表情，但是這時我覺得看不見他的表情是件幸運的事。

　　「呃！」

　　怎麼了？我抬頭一看，看到杉森抓住了自己的肩膀。可惡！他們也用了跟我們相同的戰術。好像是對方跑在第二個的傢伙攻擊了杉森。然後那人現在正朝我跑來。他用圓盾擋在前面，長劍拿在身旁，就像手持騎士槍一樣的拿法伸了過來。這真是帥氣的突擊姿勢！但是給我嘗嘗這個吧！

　　「攪拌油脂！」

　　在馬匹上攪拌油脂，我差點就把傑米妮的耳朵給削了下來。不管怎麼樣，那個人雖然輕鬆地用圓盾擋下了我的巨劍，但是圓盾馬上就碎裂了，他則是往後彈了出去。

　　「這怎麼可能……」

　　啪啦！他落在地上，還在繼續滾。沙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痕跡。這傢伙太小看我了。要不然我如何有能耐拿砍傷杉森的人怎麼樣？

　　到了那時候，我才好不容易讓馬掉頭停住。我看到了吉西恩。

　　「呃哈！」吉西恩用盾牌擋開了旁邊伸過來的劍，然後順勢推進，端雅劍朝正逼近的人刺出。朝他迎面而來的人驚險地擋住了，但是禦雷者卻朝對方的馬撞去。太厲害了，這簡直是人馬一體，不，是人牛一體！對方的馬被牛角刺中，悲鳴了一聲，就跌倒了。那個騎馬的人被壓在馬底下。

　　「呃啊！」

　　但是好奇怪。掠過我們身邊的那些人之中，除了已經倒下的三人以外，其他有四個都是以吉西恩為目標，另一個則是向我跑來。難道是因為吉西恩的裝備最好，所以覺得他最可怕嗎？但是那些人不覺得騎了一頭牛的戰士很可笑嗎？

　　「呃！這可惡傢伙！」

　　由於在分心想別的東西，我差一點就慘了。朝我跑來的那個人想砍傑米妮，我想也不想，就用巨劍朝下劈向那個人的劍。

　　「呃啊啊啊！」

　　結果他的劍斷了，他也掉下馬去。大概是因為我下擊的力道太強，所以他失去了平衡。吉西恩危險了。我為了幫助吉西恩，而快速向他跑去。這時伊露莉跳了出來，刺中了一個人的腰部。

　　「噹啷！」

　　發出了巨大的金屬聲，穿甲劍刺進了對方身體裡。就算是鎖子甲，也沒辦法擋住像穿甲劍一樣專門用來穿刺的尖銳型武器。他的上半身開始顫抖，然後直接從馬上滾了下去。這時從天上傳來大喊聲。

　　「我是三叉戟的妮莉亞！」

　　她的口頭禪還真不得了。妮莉亞從樹上跳了下來，騎到了一個男人的背上。

　　「你要不要背我一下？」

　　「什，什麼啊？」

　　「真沒禮貌。」

　　她用槍桿架住了那個男的脖子一拉，兩個人都一起掉下馬去。穿著鎖子甲的男人摔到了地上，輕盈的妮莉亞卻用槍桿在地上一撐，一個空翻之後安穩地站到了地上。如果現在不是還在戰鬥的話，我真想為她鼓掌喝采！我衝向吉西恩身邊兩人中的一人。

　　「呀──！」

　　那個人正要砍吉西恩，劍被盾牌擋住，所以行動力分散了。因而他沒辦法擋住我朝他背後的攻擊。我放開了韁繩，兩手握劍，來了一個大橫劈。他直接從馬上飛了出去。

　　「嗚啊啊啊！」

　　那個人在空中，全身還在亂動掙扎著，結果掉到了湖中。噗通！

　　身旁減少了三個敵人，吉西恩就開始對剩下的那個男人進行積極的攻擊，立刻展開了一場可怕的戰鬥。感覺起來果然比較像戰士之間的騎馬戰。

　　吉西恩的端雅劍猶如化身成數十把一樣，來攻擊那個男子，但對方卻將這些快速而豐富的變化攻擊全擋了下來，還出手去刺吉西恩。吉西恩根本連拿起盾牌擋的機會都沒有，所以移動著身子要躲避這次的攻擊，但由於在牛背上，要躲開真的不容易。吉西恩乾脆用端雅劍擋在胸前，擋住了這一擊，然後對那個男子還擊。這真是場精彩的對決。

　　但是吉西恩連騎在胯下的東西都可以當作武器。禦雷者好像不是很喜歡出現在前方的那匹馬，所以從正面撞了上去。啪！馬被牛角刺中，前腿一彎，就將馬上的騎者摔了下去。結果他在落地的過程中，被吉西恩的劍砍中。

　　「修奇，小心！」

　　我聽到大喊聲，回頭的瞬間，有火花噴了出來。『咿嘻嘻嘻嘻！』傑米妮大聲嗚叫，抬起前腳，害我從馬背上滾落。

　　「嗚！」

　　我想站起來，卻滑了一跤。我在水裡頭又滾了一下子之後，再度觀察四周，發現有個原本已經倒地的傢伙想要砍我，卻被杉森擋住了。杉森下劈那個男的肩膀，他舉起劍來擋，可是在同一瞬間，杉森朝他的胸部猛力踢了下去。他坐在馬上，要踢在地上的人的胸部是很容易的。那男的朝後倒下。

　　既然我已經從馬上下來了，我就開始拿起已經倒下的那些人的武器，拋到湖裡去。但是有一個傢伙已經爬起來了。他朝前伸出了長劍，想要牽制住我。好啊！這裡是在地面上，我可是有我獨特的絕招的！

　　「一字無識！」

　　我由下而上攻擊了兩次。湖水被我攪得水花四濺，那個男的擋住了第一擊，第二次則是朝旁轉身躲過。但我第三次可是橫著轉的。

　　「呃！」

　　那人驚險地躲開了。他袍子的胸部部分破了個大洞。那時三叉戟的槍桿從他背後伸到了他的兩腿之間。那男的腿被掃中，啪地一聲！結果他跌到水裡去了。他連忙抬起了頭，可是妮莉亞已經踩住了他的胸部，將三叉戟對準了他脖子。

　　「放下武器！」

　　「呀！」

　　那男的想揪住妮莉亞踩在她胸部的腳。妮莉亞馬上朝他脖子刺了下去。

　　「呃呼呼呼……呼！」

　　那男的喊出了漏風的慘叫聲。他顫抖著抓住妮莉亞的腳踝。妮莉亞帶著心亂如麻的表情，將三叉戟拔了起來。血猛然從他脖子噴出。他的頭突然落了下去，發出了咕嘟咕嘟聲好一陣子。血將湖水都染紅了。

　　他手上的力氣一鬆，手也往下落。噗通。妮莉亞的臉皺得亂七八糟。

　　「這該死的傢伙。居然有人要自殺，還要用這麼噁心的方法……」

　　其他的男人也都忍著痛楚起身，用肉體展開了攻擊。可惡！這些手無寸鐵的人朝我撲來，我真的不知該怎麼辦才好。我不得已，只好用巨劍劍身的側面來打那些人的臉頰。他們就好像被棍子打中一樣，摔了出去。

　　吉西恩看到那些落馬又沒武器的人，還這樣空手撲來，做出了覺得荒唐的表情。他從牛背上下來，用盾牌擋住了蠻幹的對方，然後用劍柄朝對方後腦勺一敲。我也看到了杉森從馬上下來，攻擊對方的腹部。這些人可還真狠，連武器都沒了，再打下去只是送死，他們還是衝了上來，反而是我們守方開始慌了。伊露莉看到腰上流血的人不顧傷口，還是朝她衝來，她也蹣蹣跚跚地往後退。她的臉上浮現了深深的憂傷。

　　「你們……為什麼想死呢？」

　　「這些傢伙，到底在做什麼！」

　　我大喊著衝了過去，撞向攻擊伊露莉的那個人的背。那人喊出令人窒息的慘叫，飛落出去，但是因為撞上穿著鎖子甲的人，所以我感覺似乎自己的肩膀也碎裂了。就在那時──

　　「危險！」

　　怎麼了？我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卡爾正拿著長弓，而弓弦還在震動著。他射什麼呢？我回頭一看。

　　剛才被我打中臉頰的那個人正坐在地上，雙手舉到空中顫抖著。他的手臂上插著一枝箭。他的手上握著看起來像是卷軸之類的東西。卡爾慌忙地大喊：「尼德法，快把那東西搶過來！」

　　「呃！」

　　那男的肌肉受了傷，不得不把那東西換到另一隻手上。我衝了過去，不過已經太遲了。他開始大喊：

　　「國王陛下萬歲！」

　　他喊完，就用牙齒跟手將卷軸撕了開來。在那一瞬間，刺眼的光粒子開始聚集在他的手上。唰──！這，這是怎麼回事？我看了看他的眼睛。結果我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那是決心要死之人的眼神。

　　「砰砰砰！」

　　瞬間迸出令人看了眼睛都會著火的火焰。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在激烈暴風的衝擊下，使我向後倒。巨大的火光直衝上天，帶著火焰的暴風朝我襲來。我這輩子就要命喪於此了！

　　「傑米妮！」

　　真是的！怎麼又喊出口了呢！真拿我自己沒辦法。

　　咦？我還活著？

　　我抬起了頭。我仔細地檢查一下身體，但幾乎完全沒有受傷。只不過摔在地上的時候，刮出了幾條痕跡。我環顧了一下四周。

　　「天啊，不……！」

　　附近的樹都已經化成了灰，稍遠處的樹都倒在地上燃燒著。地面變成一片焦黑，那個男的原本站著的地方出現了一個大洞，直徑看來超過五十肘。一陣子之後，湖裡的水開始往那裡湧。

　　「這，這個真，掉進去會淹死的！」

　　呢──！

　　水快速激烈地湧進那個坑洞，在大湖旁邊造出了個小湖。我慌忙地起身向後跑。等一下，在這種大爆炸中我還活著，這沒道理呀！那，那，我是靈魂嗎？那我的屍體應該沉在小湖底……天啊！

　　我直瞪著小湖，眼睛都快掉出來了。我，我的屍體真的在那底下嗎？

　　「不行……我還沒娶老婆呢……嗚嗚……」

　　「你在說什麼啊？」

　　我轉過頭去！是妮莉亞站在那裡。怎麼跟生前一樣，一點都沒變？嗯，說起來我也是一樣。因為一點都沒受傷，所以我們兩個一定都是靈魂了。

　　「走吧，妮莉亞。嗚嗚，我們上去吧。」

　　「去哪裡？」

　　「還有哪裡，去了才知道吧……嗚嗚。我這還是第一次死。搞不好我媽媽也在那裡。」

　　妮莉亞懷疑地看著我，然後嚇得臉色發青。

　　「那，那你跟我，都，都是靈魂嘍？」

　　「所以經歷了那麼大的爆炸，我們的樣子卻還是一點都沒變。嗚嗚。因為妮莉亞你的職業，搞不好你跟我會去不同的地方。嗚嗚。別擔心，我偶爾會寫信給你的。」

　　「天，天，天啊！不，不，不行！我居然死了！嗚哇！」

　　妮莉亞向我跑來，抱著我唏哩嘩啦哭了起來。我也抱著她的肩膀哭。這時傳來了杉森的聲音。

　　「你們繼續吧。這一幕還真是值得觀賞。」

　　杉森的樣子也跟生前沒兩樣。他肩膀居然還流著血呢！而且卡爾、伊露莉、吉西恩、溫柴也都沒變。但是剛才那些男人的靈魂跑哪去了？咦？而且就一個靈魂而言，妮莉亞身體的觸感（雖然我不知道靈魂的情況到底是怎麼樣啦）也太真實了一些吧？

　　妮莉亞好像也察覺了這件事。她用紅著的眼睛注視著我，摸了摸我的胸膛。她歪著頭說：

　　「為什麼我覺得有點奇怪？還是用傳統的方法確認一下。」

　　「哇啊啊啊！你為什麼要捏我！」

　　「不是沒死嗎？修奇，你這傢伙！我剛還真以為我死了！」

　　「咦，是嗎？我們怎麼可能從剛才的大爆炸中生還？」

　　伊露莉向我解釋：

　　「是她幫忙擋住了。」

　　「咦？」

　　「這裡是達蘭妮安的領土。所以應該是她保護了我們。」

　　「啊！」

　　我望著湖水。湖面依然平靜。卡爾用顫抖的聲音說：

　　「謝謝您，妖精女王達蘭妮安。」

　　就好像在回答他一樣，湖面突然開始動了起來。我們都僵著注視這幅情景。

　　湖面掀起了巨大的浪花。那是一座巨大的塔。不，應該說是水的簾幕嗎？還是帳幕呢？

　　那是波浪。

　　我簡直無法相信。如果在海裡出現的話是有可能，但居然在湖裡出現？但是那的確就是無比巨大的波浪，絕對錯不了。可是它動得很慢，簡直不像是真的。水滴連一滴也沒落下來。在空中的波浪，就像某種固態的物質一樣，慢慢地在移動著。它越過了我們頭上，朝向燃燒著的樹林去了。

　　然後那道波浪就全傾泄在著火的樹木上。火立刻就熄滅了。噗茲！可是水完全沒有灑在我們頭上。

　　一陣子之後，湖面又平靜了下來，恢復到跟之前完全一樣的情景。但是原先著火的樹林卻有大量的水蒸氣往天上冒起。唰──

　　「真是驚人……」

　　杉森用他顫抖著的腿，吃力地走向湖邊。

　　「謝謝。太感謝了，達蘭妮安。」

　　其他人也都急著點了點頭。伊露莉用熱情親切的語氣說：

　　「謝謝了……我的朋友達蘭妮安。」

第八章

　　「這到底怎麼回事？」

　　對杉森單純又深切的疑問，妮莉亞回答說：

　　「這個嘛……不是山賊。自爆的山賊？這說起來不是很好笑嗎？看他們的所作所為，也讓人覺得是如此。沒有了武器之後，他們居然空手撲過來。如果把他們抓起來當俘虜，他們也鐵定會自殺吧。哎，想到就毛骨悚然！我根本不想要回想剛才的事情！」

　　「而且他們擁有的並不是普通的實力。」

　　「沒錯。除了吉西恩之外的人，他們根本都不放在眼裡，大概是以為輕輕鬆鬆地就能夠對付我們。」

　　「嗯，裝備很好，也不見得是件好事呢！因為都是他一個人在承受攻擊。」

　　我們都稍微遠離爆炸現場。那些樹正在冒煙，所以也很難待在那裡。那些人的屍體都化成了灰，不然就是在新出現的水坑中，要調查也很困難。但是他們的馬卻都沒事。達蘭妮安好像連那些馬也都保護了。這真是太好了，因為馬兒是無辜的。伊露莉正遠遠地治療被禦雷者撞過的那些馬。那些馬就算受過許多戰鬥訓練，但是大概也從沒想過會在戰鬥中遇上公牛吧。

　　如果按照妮莉亞的說法，我們能夠輕鬆地解決那些人，是因為他們小看我們。說起來我還是個孩子，杉森體格雖好，但武器裝備則是很普通。跟他相反的是吉西恩，穿著半身鎧甲，甚至拿著魔法劍跟盾牌。所以那些人都以吉西恩為目標，我們趁此機會把他們壓制住。他們還沒認出我們的實力之前，就都被解決了。這真是太幸運了。

　　卡爾搔了搔臉頰，插進了杉森跟妮莉亞的對話。

　　「值得思考的是，他們是以我們為目標的刺客。」

　　妮莉亞睜大了眼睛。

　　「刺，刺客？」

　　「不管怎麼樣稱呼他們……反正他們的目的就是要殺害我們。不然他們還會有什麼目的？可是理由到底是什麼？為什麼要對我們下手？」

　　「啊！呃啊！」

　　杉森拍了一下手，結果喊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聲。他大概忘記了自己的肩膀受傷，已經纏上了繃帶。伊露莉剛才雖然幫他塗了一點治療藥水，但應該還是很痛。杉森按著肩膀吃力地說：

　　「呃，是溫柴！是因為溫柴跟那份檔。」

　　溫柴驚訝地望著杉森。杉森繼續說明：

　　「費雷爾也這麼說過。我們不是拿著那份報告嗎？就是因為那份檔。如果我們交出那份檔，又讓溫柴作證，傑彭方面鐵定感到很棘手……一定是這樣！要不然就是某個不希望拜索斯跟傑彭打仗的鴿派人物，反正，那種人……」

　　「不是的。」

　　聽到我的話，杉森轉過了頭來。

　　「你這是什麼意思，修奇？」

　　「我聽得很清楚。因為我靠得最近。」

　　「聽到什麼？」

　　「那個男的在自爆之前，大喊『國王陛下萬歲！』」

　　「國王陛下？啊！那是傑彭國王派來的……」

　　「杉森！拜託！如果他們是傑彭人，為什麼要用我國話來喊呢？」

　　「咦？咦？沒錯。等一下。那是什麼意思？是說國王陛下想要殺我們？」

　　我們突然都產生了一種很奇妙的感覺，持續了好一陣子。杉森一臉茫然地說：

　　「等一下，國王陛下有什麼理由要殺我們？修奇，你是不是瞞著我們，參與了什麼叛變的陰謀？」

　　「杉森，你還是乖乖地自首吧。」

　　在我們說著這些無聊的玩笑話之時，卡爾搖了搖頭，說：

　　「如果真有這種理由，就算真的有這種莫名其妙的理由，只要等我們到了首都再處置我們，不就好了？為什麼要特地派刺客來解決我們？這真是矛盾，尼德法老弟。」

　　「對呀，卡爾。修奇，一定是你聽錯了。」

　　「我聽到的就是這樣啊！」

　　「啊，那麼國王為什麼要殺我們？」

　　「啊，啊，那個……」

　　我也不知道理由。我答不出任何合理的理由。

　　我皺著眉搖了搖頭。我看到了吉西恩低著頭坐在遠處。吉西恩偶爾會神經質地撥撥他的灰頭髮，臉上的表情非常兇狠。他好像又在跟端雅劍說話了。杉森斬釘截鐵地說：

　　「他們不是山賊。他們豁出了整條命，衝上來想要殺我們，所以一定是刺客。那麼想來想去，溫柴還是最有可能的原因。費雷爾不也這麼說過嗎？」

　　說起來也沒錯。聰明的費雷爾很清楚地這麼說過，搞不好會有一些刺客，以我們攜帶的報告書為目標，跑來追殺我們也說不一定。這時，大概馬兒都治療完畢了，所以伊露莉走了過來。

　　「各位，你們不能從別的角度來想想看嗎？」

　　「咦？要怎麼想呢？」

　　「我們護送著報告書跟溫柴。但是在這裡有許多人，旅行的目的也不是全部都一樣。卡爾、杉森以及修奇，你們是為了報告故鄉發生的事情，而要到首都去吧。會不會是因那件事呢？」

　　「咦？刺客不可能因為這種事而追來吧？」

　　聽到杉森的話，伊露莉點了點頭。

　　「是的。那我怎麼樣呢？照我想來，也不可能是因為我，而讓人類的刺客追來。我打算要去戴哈帕港見某個人，但是這跟人類一點關係都沒有。」

　　伊露莉轉過頭去望著妮莉亞，我跟杉森、卡爾也都隨之開始注視妮莉亞。妮莉亞跳了起來。

　　「絕，絕對不是我！我只不過是個窮困的盜賊！不會有刺客要追我的，公會費我也都乖乖地交，雖然被我下手過的人當中，也許有人會懷恨在心，但也不會因此派出自爆暗殺隊吧？只為了抓一個盜賊？」

　　卡爾微微笑了。

　　「事情似乎不是那樣的，妮莉亞小姐。」

　　聽了這句話，妮莉亞安心地鬆了口氣。伊露莉望著溫柴說：

　　「溫柴有理由成為刺客的目標嗎？」

　　溫柴沒有回答。伊露莉點了點頭。

　　「可能有些人不希望溫柴在卡拉爾領地所做的事情曝光。可是現在的問題是，那些人在死前用拜索斯語喊著國王陛下萬歲。那句話我也聽得很清楚。」「伊露莉也聽到了嗎？」

　　聽到杉森的問話，伊露莉點了點頭。她現在望著唯一還沒提到過的人，也就是吉西恩，吉西恩一直到這時都還在低著頭。

　　「吉西恩先生，」

　　「……」

　　「吉西恩先生！」

　　「咦？啊，為什麼叫我？」

　　「你有沒有做過什麼事情，是會讓刺客來追殺你的呢？」

　　吉西恩的臉上一片茫然。他想了一下，然後說：

　　「你們認為剛才那些人是以我為目標？嗯……在我冒險的過程中，有時候是有可能招來怨恨的。想要找我報仇的人應該很多。但是我想不出來，有誰會派出這麼厲害的刺客來找我？」

　　「是嗎？」

　　「我完全……想不出有誰能做出這種事。」

　　「是的。嗯，這還真是奇怪。」

　　伊露莉再次低下頭，陷入了沉思。沒錯，這還真是奇怪。

　　但是這時，原來在一旁默不作聲的溫柴開口了。

　　「吉西恩，」

　　吉西恩望著溫柴。我們也都將視線移到溫柴身上。

　　「昨天我不是說過了，在你身上，血的氣味真的很強。」

　　吉西恩用意味著『你是不是想意事？』的眼神望著溫柴，說：

　　「所以呢？你為什麼老是提這件事？」

　　「因為太奇怪了。像你這樣的男人，身上很少會沾滿這麼多血腥。因為可以當你敵手的人並不多。你到底……」

　　本來微笑著說話的溫柴，突然語氣一變。

　　「Ｙａｍｕｓ　ｄｓｉｄａｆｒａ　ｕｎ　ｅｒｔｍ，ｋｉｍａ？」

　　他突然開始用傑彭語說話。吉西恩立刻帶著僵硬的表情說：

　　「喂，你為什麼要用傑彭語說話？」

　　「Ｅｒｔｍ，ｋｉｍａ　ｕｎｔｅ　ｒａｌｅｉｌ　Ｄｊｉｐｅｎｉａｎ，Ｒｅｌｅｉｌ？」

　　吉西恩咬著牙回答。

　　「Ｔａｌｌｅｄｅｏｎ　ｙａｈｉ　ｎｈａｎｎｅｇａ　ｄｕｒｒｔａｓａｔｒ　ｕｎｅｓ　ｒｉｔｈｒｏｉｉ」

　　「Ｉｍｐａｗｅｒｒ，ｅｎ　ｄｉｋｋａｓｉａ　ｎｏｗｍｓ」

　　「Ｘｙｃｈｒｏ　ｎｅｎ……ｚｉｍａ　ｄｓｉｄｆｒａ　ｙｉｌｋｉｎ　ｊｉａｎ　ｄｉｗｅｅｌｔｓ」

　　我們都慌張地望著對話的兩人。溫柴冷笑著說：

　　「喂，吉西恩，你被我騙了。」

　　「被你騙？」

　　「這裡還有別人聽得懂傑彭話。」

　　吉西恩的眼睛一下子睜得大大的，杉森跟我則是望著卡爾。

　　卡爾做出驚訝的表情。而且還不是普通的驚訝。

　　吉西恩看到卡爾的表情，也知道沒必要再隱瞞下去了。他搔了搔後腦勺，說：

　　「哼，我的道行還是不夠。怎麼這麼簡單就被人套出話來。」

　　卡爾慌忙地想要站起身來。吉西恩搖了搖手，說：

　　「請坐下，卡爾。」

　　「可，可是，殿下……」

　　殿下？

　　我感覺好像五雷轟頂。

　　「說什麼殿下。我只不過是王宮跟貴族院都放棄的浪蕩子。」

　　「殿下。」

　　「不要叫我殿下。請叫我吉西恩。」

　　「這怎麼行……我怎敢……」

　　「喝！這也是一種不忠，你不知道嗎？居然對國王或太子以外的人用這種尊稱，這是對國王的冒犯。這可是條重罪啊！」

　　「啊！」

　　卡爾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樣子，但比起我或杉森，他的狀況似乎還是好多了。卡爾至少還知道些什麼，可以這樣說話，但我們卻像被拉到市場的牛一樣，迷迷糊糊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跪條腿也不是，真不知如何是好。我是不是該說至少我們還知道這時不能躺下來，所以還好？居然叫他殿下？照他這麼說，那吉西恩還是個王族嘍？杉森很小心地，真的非常小心地開口說：

　　「卡爾，那個，請你說明一下……」

　　卡爾觀察著吉西恩的眼色。吉西恩搖了搖頭，說：

　　「哎，這真是的。我已經六年沒把這件事說出口了。我猜都猜不出優比涅的秤桿到底會伸到哪裡去，我也不知道賀加涅斯的秤錘有多重。哎，簡單地說好了。我是吉西恩．拜索斯，當今國王的哥哥。」

　　「咦──？」

　　我跟杉森還有妮莉亞都像被雷劈中一樣，驚訝地站了起來。

　　原來是他！原來他就是那個行事荒唐的王儲……呃，原來他就是那個人？因為太愛玩，從王宮逃了出去，結果被廢位的那個廢太子？

　　吉西恩作勢要我們坐下。

　　「沒關係。你們先坐下來。你們看看我這個樣子，哪裡像個王族了？而且這裡又不是皇城。請各位輕鬆點，坐下來吧。」

　　「啊，那個，怎麼可以……？」

　　「怎麼可以？怎麼可以什麼？你們不知道如何坐下嗎？先彎下腿，抓住平衡感之後，先用手撐著地，然後將臀部輕輕地移向地面就行了。如果失去了平衡，可能會衝擊到尾椎，也有可能讓脊椎疼痛，所以請特別小心。」

　　我們按照國王陛下的兄長詳細的指示坐下。因為太緊張，所以我連笑都笑不出來。我們是不是應該說一些『謝殿下隆恩』之類的話？吉西恩用看起來更加溫和的表情望著我們。

　　「哎，這也沒什麼了不起的。我弟弟是國王，我卻是浪蕩子，我弟弟在皇城中，我則是在荒野裡漂泊。我天生就是這種性格。貴族院那些元老做了很正確的判斷。他們把我廢掉，擁戴我弟弟坐上了王位。事情就只是這樣而已。」

　　「您說得十分正確。」

　　聽到杉森的回答，吉西恩訝異地稍微張大了嘴。杉森的精神狀態似乎有點不正常。

　　我看了看妮莉亞，她正做出非常失望的表情。她雖然一句話也沒說，但是光看她的表情，也可以讀出她內心在想的各種各樣事情。如果偷了王族的東西，生命會陷入危險，所以不能悄悄拿走端雅劍，難道她是因此而失望嗎？無論如何，吉西恩大概認為說明得已經夠清楚了，因而看來也沒有要繼續講話的意圖。但是卡爾似乎不打算讓這個話題就此告一段落。

　　※※※

　　「可是殿下，」

　　「喂，拜託！剛才已經說過了，我不是什麼殿下。」

　　「殿下，您為什麼拋棄了都城，成為一位四處游走的浪人呢？」

　　吉西恩對我們抬起了兩手。他一面做著手勢一面對我們說明。

　　「你的說法因果顛倒了。因為我想要拋棄都城，成為一個四處游走的浪人，所以被奪去了王儲之位。我不是當國王的材料。我更喜歡流浪的生活。我天性懶散，也缺乏處理國政的能力。」

　　說著說著，吉西恩做出了脖子被砍的手勢。

　　「所以貴族院的元老們才把我廢掉。我認為他們做得很對。」

　　「殿下……我們聽說殿下當初受人景仰為百年難得一見的賢君之才。」

　　「你從哪裡聽到這話的？那是阿諛奉承、惟利是圖的那些傢伙用來拍王儲馬屁的老套辭彙。我五歲就被冊封成為王儲。說五歲的小孩是什麼賢君之才，連五歲的我聽了，都覺得啼笑皆非。」

　　吉西恩率直地這麼一說，卡爾也就做出無法再介面的表情來了。卡爾心念一轉，再次開口說：

　　「那麼也許殿下是為了跟傑彭間的戰爭，想要輔佐國王，所以要回拜索斯皇城去？」

　　吉西恩輕輕地笑了。

　　「不，我才不擔心那種事。我弟弟從小就是個書蟲，對於兵書也讀了很多。他也擁有很多優秀的臣下。我就算去了，對戰爭又能作出什麼建議呢？關於這一點，光是我弟弟身邊的專家們，就已經多得不得了了。」

　　「那你為什麼要去拜索斯皇城……？」

　　「你的記憶力還真差。我不是說過了，我要去那邊解除禦雷者身上的詛咒，還有要去弄個魔法劍鞘？」

　　吉西恩一說完，端雅劍就又開始震動作響了。嗡嗡嗡嗡嗡！吉西恩一副氣得要死的表情，望著自己的劍鞘。

　　「該死。我離開皇城的時候，只偷拿了這一樣東西，那時還覺得很高興……」

　　「咦？」

　　「我被逐出皇城的時候，我跑去王宮的倉庫，偷了這一樣東西。那時我認為這是魔法劍，一定會幫上我的忙。可惡，我做夢都沒想到，它會把人折磨得快瘋了……」

　　卡爾微笑之後，又繼續問：

　　「如果殿下沒有那種意思，那麼刺客追殺你的理由是什麼？」

　　吉西恩的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卡爾看到了我們的表情，所以詳細地為我們說明。

　　「溫柴剛才就看出刺客們攻擊的目標是他。而且看了他的殺氣，也應該知道他是被很多刺客追殺的人物。所以溫柴剛才大概已經猜到了這位就是殿下。這真是讓人不得不驚訝的事。」

　　溫柴冷冷地笑了。

　　「他說到六年的期間，又是個被刺客不斷追殺的重要人物，這只不過是一加一等於二的簡單推論而已。」

　　呃，這還真是丟臉。溫柴那種表情，就像是在質問說：你們這些人怎麼連自己國王的哥哥都認不出來？我怎麼會知道這種事！就算我們的國王現在馬上出現在我面前，我也認不出來呀。溫柴受過間諜訓練，所以對我國的貴族大概比我們還熟悉。吉西恩望著天喃喃說：

　　「這真是。難道我已經進入了魔法的秋天？今年秋天老是發生一些怪事。」

　　「殿下？」

　　吉西恩搔了搔頭，說：

　　「我不知道。我猜不出他們是誰派來的，最近突然出現來攻擊我。如果簡單地想，可以想成是我弟弟身邊的那些人，怕我覬覦王位，想要除掉我，但我還是無法理解。只要看看我的生活態度就可以知道，那個位子對我而言是一點價值都沒有的。我最近六年根本沒去過首都附近。我只不過是個冒險家，不是對王權有威脅性的人物。」

　　「……冒險家就算不是王族，也是最有可能成為國王的職業，不是嗎？」

　　「你是在講以前的那些故事嗎？一個人經歷了偉大的冒險，建立了地方勢力，適當地締結了血緣關係跟同盟關係，可以在王權不及之處培養出勢力。但是想要那麼做的話……冒險家的年紀大概需要到四五十歲才行。而且所有行動都必須要為了那個目的來進行，經歷千辛萬苦才能辦到。如果像我這種生活態度，是不可能的。」

　　卡爾等到吉西恩說完，然後平靜地說：

　　「可是現在拜索斯是處在戰爭狀態。」

　　吉西恩突然用可怕的眼神望著卡爾。卡爾很沉著地說：

　　「在戰爭中，什麼事都是有可能的。由於持續不斷地打仗，王權的威信減弱，利用這個機會跟敵國締結同盟，來顛覆政府，是有可能辦得到的。我認為只要跟傑彭攜手，您要成為國王不是件難事。」

　　「……你居然這麼說？」

　　「請您聽我說明。只要用這種方式就行了。先靠傑彭的幫助發動政變，然後向天下宣告說、國王由於自身的野心，掀起了不合理的戰爭，導致國內百姓生靈塗炭，我無法坐視這件事，所以將他除滅。我們會對傑彭致歉，並負起賠償責任。然後傑彭方面宣稱『我們承認並祝賀吉西恩國王的登基。以他的賢明，應不至承襲戰爭責任者的罪惡。』而百姓也會對終結戰爭的叛亂者拍手叫好。」

　　天啊，優比涅啊！我跟杉森訝異得眼睛都快掉出來了。吉西恩那樣子簡直就想當場拔出劍來，直瞪著卡爾，但卡爾靜靜地下了結論。

　　「特別吉西恩殿下是被貴族廢去的王儲，要聲稱有權登上王位，是很容易的。我的想法怎麼樣呢？」

　　吉西恩猛瞪著卡爾，卡爾則是鎮靜地接受著那目光。吉西恩歎了口氣。

　　「你這話聽起來不太像在誘使我這麼做。」

　　「我完全沒有那樣的想法。」

　　「你真是讓人訝異。是的，我承認。我所擔心的也就是這件事。」

　　「原來是這樣啊……」

　　「我推測派刺客來殺我的那些人，大概也是在擔心這件事。他們應該是認為我會趁著戰爭，將我弟弟趕下臺。我認為這件事應該不是我弟弟做的。那傢伙心地很善良。他的側近中，大概有某個蠢貨，把自己的野心跟對國王的忠誠混為一談了。」

　　「殿下真的沒有那種想法？」

　　「……你這話說得有點過份了，卡爾。」

　　「對不起。請您原諒。」

　　「別再試探我第二次了。我沒有那種想法。如果我真的貪求王位，只要從小好好當個王儲就行了。但是賀加涅斯卻給了我對自由的強烈渴望，讓我無法忍受坐在寶座上。也許這不是因為我對自由的渴望，而是因為有驛馬星附在我的頭上。」

　　驛馬星是什麼東西？他用的這個詞還真怪。但卡爾只是點頭。

　　「那麼您去拜索斯皇城，不就更危險了嗎？」

　　「當然危險。但是我心中完全沒有那種野心。只是如果不去那裡，很難找到能夠解除禦雷者詛咒的祭司。」

　　「您還是要去嗎？即使經歷了這種事？」

　　「在遇到各位之前很久，我就經歷過這些事了。」

　　吉西恩很輕描淡寫地，但卻也毫不動搖地說出了自己的決心。卡爾大概也聽出了這句話表面之後的實際意義。

　　「我願意幫助殿下。」

　　吉西恩帶著為難的表情說：

　　「我說過我不是什麼殿下。拜託。而且我不能再跟各位一起走了。」

　　「咦？」

　　「各位會因為我而陷入危險。這樣會讓我很為難。」

　　卡爾訝異地張大了嘴。吉西恩搖搖頭，說：

　　「剛才不也是如此嗎？杉森因為我而受了傷。好險這次他們不瞭解各位的實力，所以我們有機會打贏，但如果這裡不是達蘭妮安的領土，我們所有人不是都已經死了嗎？」

　　這樣講也沒錯。我們都望著湖邊新產生的小湖，眼被火燒掉的樹林。這真是可怕。吉西恩環顧了我們一下，說：

　　「我絕對沒辦法再跟各位在一起了。我還知道褐色山脈的其他道路。只要走矮人們的路徑就行了。那我們在這裡分手吧。」

　　「咦？啊，不行……」

　　「別再說了，卡爾。」

　　吉西恩堅決地打斷了卡爾的話。卡爾閉上了嘴。吉西恩帶著有幾分落寞的表情說：

　　「對於昨天決定跟各位一起走這件事，我真是非常抱歉。你們要怎麼罵我都沒關係。我沒想到刺客居然會跟到這麼險峻的褐色山脈當中來。這是我的錯。」

　　「殿下……」

　　「對不起。當了這六年的浪人，我認為人們已經把我視作浪人吉西恩了。我相信自己能夠舒服地過著冒險家的生活。但現在世上還認為我是吉西恩．拜索斯。這是我必須甘心接受的命運，可是我不想連累到你們。那麼再見了。」

　　吉西恩好像覺得沒有必要再說什麼了，所以轉身騎上了禦雷者。他根本不給我們講話的機會，就這樣開始要走。

　　「殿，殿下！」

　　吉西恩停了下來。他轉過頭來望著我們。他在笑。

　　「萬一這是我的魔法秋天，這次的相遇是因為秋天的魔力造成的，那麼我們一定還會再見面的。到那時為止，我不會跟各位道別。願亞色斯的庇佑與你們同在。」

　　這句話好像在哪裡聽過……是梅莉安說的。如果約定了要再次相會，就不用道別。

　　「喝！」

　　遇到他還不到一天，吉西恩，這個有可能會成為國王，卻因為自由的靈魂而拋棄王座的人物，就離開了我們。他是騎著被詛咒的公牛，被嘮叨的魔法劍弄得頭痛不已的荒野的王子。

　　我們茫然地望著他的背影遠去。

　　※※※

　　「我現在知道，人類是可以因著關係而發展的。」

　　這是伊露莉說的。卡爾沉穩地望著伊露莉。

　　「我認為你們不像我們一樣天生協調，所以必須熟悉互相縮小意見範圍的方法，也就是商討協議的方法，在試圖理解他人的過程中，培養對其他被造物的理解力。」

　　「這是精靈們的想法嗎？」

　　「這是我個人的想法，就如你們所知……」

　　「啊，是的。因為精靈都是協調的，所以其他精靈應該也不會反對謝蕾妮爾小姐的想法才是。」

　　「是的。但是那個王子，吉西恩．拜索斯，卻因為這個關係而受到折磨。」

　　「受到折磨……」

　　「在我看來是這樣。我感覺他雖然想創造自己的形象，想要堅持一個喜愛冒險的浪漫之人的形象，但他自己的關係卻不肯放過他。」

　　「你指出的這一點是正確的。」

　　「是嗎？我好高興。這樣我對別人的理解力也算是有了些長進。」

　　「你本來自認為沒有理解力嗎？」

　　「是的。這是當然的。時常在協調的關係中生活的我，要掌握跟我想法不同之人的內心，不是件簡單的事。」

　　卡爾遠遠地望著褐色山脈的另一端，說：

　　「我不是這麼想的。」

　　「咦？」

　　「你剛才說到對他人的理解力，最後其實那只是感情的轉移。同樣體積的碎布，如果做成了娃娃，就會給人完全不同的感覺。同樣大小的石頭，如果做成了雕刻品，就會引發人的某種感情，或慈愛，或恐懼，或崇敬。這可以說是對物質轉移感情的結果，到最後我相信一切都是從溫暖的心開始的。」

　　「這段話好難啊。」

　　「我的意思是這樣的：我相信只要有善良的心，對他人的理解就會自然而然產生。」

　　伊露莉歪著頭疑惑地問：

　　「只要有善良的心就夠了嗎？」

　　「在這個世界上……只要有這個就夠了。在一國的王子騎著公牛，揮動著魔法劍的世界上……」

　　卡爾沒把話說完，而是代之以微微的一笑。

　　　第四篇　完

第五篇　復仇的黑手　第一章

　　……因此偉大的路坦尼歐大王說：「我的朋友一日的悲傷等於是我百日的悲傷，我的朋友一日的快樂等於是我百日的快樂」。賢明的亨德列克隨即回答說：「要不要我幫您治療？」

　　※※※

　　「啊啊啊，救命啊！」

　　我以前也是這樣嗎？嗯，不對，我那時候更嚴重吧。不管怎麼樣，總之妮莉亞從馬上落了下來，骨碌碌地在地上滾著。從瘋狂亂蹦的馬匹上墜落的時候，即使身手再怎麼矯健，也不可能拿出什麼辦法的。頂多也只能將身體蜷曲起來，以減少落地的衝擊力。妮莉亞在地上翻了一個筋斗之後，就直接將手臂攤開，躺成一個大字形，在那裡吁吁地喘氣，杉森和我則跑去抓那匹瘋狂亂蹦的馬。

　　「在那邊，快把它抓起來！」

　　「呃啊啊！」

　　馬要是會講人話，那匹馬應該早就已經把我罵得臭頭了。因為我抓馬的方法總是先衝上去死抱住馬的脖子之後，將馬脖子夾在我的腋下，然後把它撂倒。砰咚！那匹馬摔在地上，氣喘吁吁地瞪著我。彌漫在周圍的灰塵讓我打了個噴嚏。

　　「哈啾，這傢伙。呼，呼。連我也快被整死了。你以為要把你這種大塊頭撂倒是很簡單的嗎？呵，呵。哈，哈啾！不要再耍性子了啦！」

　　我們把那些刺客們的其中一匹馬留下來當做妮莉亞的馬，其餘的則是都放走了。我想它們應該都會變成野馬。然而如果它們是訓練有素的馬，就應該會自行回到它們自己的馬廄才對。

　　但它們好像真的是訓練有素的馬，會因為換了主人而激烈地耍性子。更何況妮莉亞所選的馬是那幾匹裡面最高大的馬。杉森和伊露莉那時都搖了搖頭，但是妮莉亞還是無條件堅持要最高大的馬。

　　「你要考慮你的體格。那麼高大的馬和你的身材並不配。」

　　「杉森先生說得對。而且這匹馬的性格很兇猛哦。」

　　可是妮莉亞搖搖頭。

　　「不要！最大只的馬在賣掉的時候可以賣得最多錢。我們要想想未來，未來！」

　　杉森火氣都上來了，也不再勸她了。

　　「乾脆你去騎錢袋算了！」

　　「哇，真的有錢袋可以騎？那當然是更好啦，就可以不用花飼料錢了！」

　　結果妮莉亞就這樣開始同時折磨自己、自己的馬，還有我們。我小心翼翼地讓那匹烏黑而且塊頭很大的馬站起來。那匹馬一面傲慢不遜地叫著，一面起身，但是因為我左手緊抓著馬韁，右手作勢要打它一拳似地威脅著它，所以它才沒有逃跑。然而它卻想要咬我的左手。

　　「嗚哇啊啊！」

　　我驚慌地把手縮回來，才勉強沒被咬到。卡爾則是用木簽在地上劃了條線。

　　「第十七次嘗試失敗。」

　　被綁在旁邊樹幹上的溫柴咯咯地笑了出來。妮莉亞躺在地上，對著天空大喊：

　　「那麼，這是第十八次嘗試！」

　　妮莉亞把腳抬起，手在地上一撐，猛然站了起來。真是的，即使她每次都儘量減低落地的衝擊力，但是一個從馬匹上墜落十七次的女子居然還能如此元氣十足，真令人不敢相信！雖然那匹馬也很固執，但是妮莉亞更是非常地固執啊！

　　「呀啊啊啊啊！」

　　「那是哪一招啊……？」

　　杉森用糊裡糊塗的表情望著妮莉亞。妮莉亞向前一個空翻之後跑了過來，緊接著往天上高高地一躍，漂亮地做出一個迴旋一百八十度翻身，跳上了那匹馬。

　　「呀啊！」

　　「你騎反了啦！」

　　「……呀啊！放開，修奇！」

　　「我看不下去了……」

　　我遮住眼睛，然後放開馬韁。咿嘻嘻嘻！啪噠，啪噠，咿嚕嘻嘻嘻！

　　「救命啊！」

　　經過了長達三十九次的嘗試，好不容易才終於讓那匹馬開始聽妮莉亞的話。妮莉亞撫摸著那匹馬的耳朵，微笑著說：

　　「好乖的馬啊！」

　　那匹馬聽了應該會啼笑皆非吧。而在這段期間，一直不斷和它角力的杉森和我完完全全癱了，一下子躺到了地上，吁吁地喘氣著。我問她：

　　「呼，呼，你要幫它取什麼名字呢？」

　　「名字？因為它是黑色的，就取這個怎麼樣：『沒有足跡的漆黑夜鷹之救援者』？」

　　「沒有足跡的漆黑夜鷹之救援者」……我為什麼就只會遇到這種把馬的名字取得很奇怪的人呢？

　　「好像有點太長了。」

　　「是嗎？那又不會怎樣。不管取什麼名字，反正它也聽不懂。如果真的太長，那就切掉一些不就好了？」

　　「切掉？」

　　妮莉亞微微笑了笑，然後將手放在那匹馬頭上的馬鬃，她嚴肅地說：

　　「我妮莉亞身為實實在在的夜鷹，將你取名為黑夜鷹。你是我做所有事的伴侶，並且在我逃跑時，做為我的第一援助者。知道了嗎？」

　　這樣才稍微好一點。把它叫做黑夜鷹，意思是漆黑的夜賊嗎？令人驚訝的是，那匹馬點了點頭，妮莉亞看到之後咯咯地笑著緊抱住它的脖子，把頭埋在馬鬃裡。

　　「哈，哈啾！」

　　那匹馬已經倒在地上非常非常多次，當然馬鬃上也就沾滿了灰塵。

　　我覺得與其取名叫盜賊之馬，倒不如叫做勇士之馬，會比較適合這一匹有著兇猛性子以及高大塊頭的黑馬，結果它卻被取名為黑夜鷹。

　　為了馴服妮莉亞這匹暴躁的馬，因此那一天下午就這麼白白過去了。反正我們原本就打算第二天再越過梅德萊嶺，所以並沒有什麼關係。於是我們就在尼爾．德路卡峰下紮營過夜。

　　沿著尼爾．德路卡峰左邊山脈，越過梅德萊嶺的這一條山路，在中部大道上被稱是最為急促的山嶺。當然啦，山嶺是不會急促的，這句話的意思是指只要越過此處，拜索斯皇城就會近在咫尺，所以翻越此座山嶺的旅行者們，步伐都會變得很急促。

　　而且從這裡開始，有首都維持治安的力量存在著，所以偶爾會看到用石頭建成的棚屋。從首都派遣來的騎警隊員會在棚屋裡值勤，並且幫助解決旅客們的不便之處。從食糧用盡或需要睡覺的地方之類的小事情，一直到搭救遭逢災難或被怪物襲擊的旅客，都是由他們負責的。所以這附近的路上很少有怪物出沒，可說是一段安全的路，這完全是因為有騎警隊員經常在附近巡邏的關係。然而，因為他們不能侵犯到妖精女王達蘭妮安的領土，所以不能出入更西邊的地方。因此，應該說他們保護旅客們只保護一半而已。

　　我們在稍早之前曾和騎警隊員們互相擦肩而過，他們穿戴著非常適合山嶽地形的武裝。雖然他們全都留著濃密的鬍子，服裝也看起來不是很乾淨，但是他們很親切地和我們打招呼。他們並沒有詢問我們為什麼綁著溫柴。可能是旅客們常發生比這還更奇怪的事吧。

　　回頭看看已經走遠的騎警隊員之後，杉森說：

　　「嗯，如果要求他們護衛的話，可不可以？」

　　「咦？為什麼呢，費西佛老弟？」

　　「因為……溫柴是敵軍俘虜。所以應該可以接受騎警隊員的護衛到首都去，不是嗎？」

　　「這個嘛，只由我們來押送溫柴，應該也不會出差錯吧？那些騎警隊員在這附近的警備任務已經夠忙的了，而且他們的任務是由國王殿下來決定的，不是我們任意要求就可以拿來利用的。」

　　「可是這是押送戰犯啊！」

　　「由我們這些人來押送他，會很辛苦嗎？」

　　杉森只是笑了笑說道：

　　「不是的。沒關係。我們走吧。反正都快到了。」

　　我回頭看看溫柴，他的臉色並不好。如今只剩不遠的路就可到達拜索斯皇城，所以他現在連作夢也別想逃跑了。杉森也察覺到他的臉色，說：

　　「喂，就算你成功逃走，在這一帶你立刻就會被逮捕，如果你乖乖地讓我們押送，反而說不定有機會參酌情狀減輕罪行。」

　　溫柴緊咬著牙齒說道：

　　「真是謝謝你啊，這麼為我設想。」

　　「哎呀，不客氣。」

　　雖然同樣是中部大道，但是之前走過的路實在是無法比得上現在這一段，被整修得很好。接近首都確實有很多好處。我們也不用擔心怪物會出沒，就這樣經過一段平穩的旅程之後，我們越過了梅德萊嶺。

　　我們越過山嶺，下到平地，也沒有看到什麼東西，只看到綿延不斷的丘陵地和平原。而在那些景物中間，則是中部大道繼續悠長地延伸著。卡爾看著天空說：

　　「就快黃昏了。費西佛老弟。到拜索斯皇城還有多長的距離呢？」

　　「嗯，如果全速奔馳的話，大概今天夜裡就可以到達了。」

　　「是嗎？那麼就不用再多浪費一天了。」

　　杉森也點點頭。

　　「好，那我們現在開始奔馳吧！今天夜裡抵達拜索斯皇城，然後明天就可以開始我們的任務。」

　　「那麼今天是和各位一起走這最後一程了。」

　　一聽到伊露莉的話，杉森驚訝得嘴巴張得好大。

　　「嗯，修，修奇。你會不會很累？要不要走慢一點？」

　　如果我說不累的話，還能活命嗎？卡爾轉過頭去，笑了笑。但是伊露莉先開口回答說：

　　「今天應該算是很舒適的一程旅行。我很想早一點梳洗。如果可以的話，最好今天就到旅館……」

　　「是！當然好。出發！」

　　「我……我都還沒回答耶。」

　　杉森根本聽都不聽我的話，就開始跑了起來，溫柴仍舊是被那條像詛咒般的繩子拉扯，猶如一隻尾巴著了火的貓，立刻緊跟著杉森開始跑。伊露莉和卡爾也跟在後面跑了起來。妮莉亞則是先說出了一句宣言：

　　「來！黑夜鷹。這可是第一次疾走。好好跑吧！呀啊！」

　　黑夜鷹立刻以驚人的速度開始跑了起來。它踏著和它塊頭相稱的長長步伐，開始不斷向前行進。妮莉亞有如尖叫般地發出讚歎聲。

　　「哇啊！你，真的真的，很會跑哦！」

　　我也不甘落後地騎著傑米妮出發了。

　　「呵啊！呵啊！」

　　「呀啊！」

　　夕陽開始落下。我們後方是西邊，所以影子在我們前方拉得長長的，我們在那片所有東西都被染紅的平原上追著六個影子跑。因為有光線的時間已經剩下不多了，所以在這段時間能多跑一點就該多跑一點。

　　過了一會兒，太陽下山了。我們開始慢慢地騎馬，一直到月亮升起時為止。四方完全是寬廣的平原，在從上方籠罩下來的巨大黑暗之中，我們無言地走著。過了好一段時間，我們前方的東邊地平線上同時升起了二個月亮。

　　「哦！今天是雪琳娜以及露米娜絲兩個月亮同時升起的日子。」

　　這真是一幅好漂亮的景象。在東邊地平線上同時有二個一大一小的月亮升向天空。剛開始看起來像是什麼巨大的東西從地上伸出手指甲。等到最後完全一升上來，原來那是二個同樣大小的滿月。

　　我們朝著那兩個月亮策馬奔去。

　　在地平線之上，月光之下，開始浮現出燈光。杉森用感動的語氣說道：

　　「拜索斯皇城啊，終於到了！」

　　拜索斯皇城是一座不夜城，座落在黑暗的地平線上方。這個都城位在褐色山脈向東邊綿延之後又稍微往南彎的部分，現在它正朝向夜空噴散出巨大的燈光。真是難得一見的景致！如果只是有非常多點燃的蠟燭，有可能將亮光放射到這麼遠的地方嗎？

　　「因為有很多巫師，所以才會如此。」

　　妮莉亞說了這句話。

　　「巫師？」

　　「那裡有一座被稱為光之塔的巫師公會建築物，而且在那座城市裡的道路上，每天晚上到處都會點亮魔法之火。所以即使在晚上，也不需攜帶任何燈火就能到處走動。」

　　「哇！」

　　我們到達環繞著拜索斯皇城的皇城河的時候，才得以觀賞到她所說的這個東西。

　　在皇城河上有一座很巨大的拱形石橋。這座大到連十個人都能同時並肩走過去的大橋，兩端有著像是哨站的東西。在哨站建築物的上方，亮著某種我看不出是什麼的火光。那並不是火把的火光，而只是一團亮光漂浮著。伊露莉看看那個東西，說：

　　「是永久魔法光。連在哨站建築物上也使用了這種魔法，真是了不起。」

　　「是嗎？那麼在大白天也會發亮嗎？」

　　「應該是的。在白天裡可能會用某個東西罩住吧。」

　　哨站的警備士兵們全都穿著華麗的服裝。杉森看看他們的武器，接著低頭望著自己的皮甲和劍，歎了一口氣。他們全都穿著整套的半身鎖甲，而且胸前都刻著拜索斯的象徵，也就是紅色的禿鷹紋樣，頭上則是戴著有漂亮羽毛做裝飾的頭盔，腰上佩帶華麗的長劍。他們要我們停下來。

　　「各位是要進入拜索斯皇城嗎？」

　　卡爾代表我們開口說：

　　「是的。」

　　「因為是深夜，所以需要調查身份。請問可以證明一下你們的身份嗎？」

　　卡爾從行李裡面拿出自己的一些文件。那位警備隊員很快地看過那些檔。隨即，那些警備隊員們的動作和語彙開始出現一點點的敬意。

　　「請問您是賀坦特領地的全權代理人嗎？」

　　「是的。我是要來謁見國王殿下的」

　　那位警備隊員用眼睛掃過在卡爾後面的我們。

　　「您的隨行人員好像有點特殊！」

　　確實是如此。杉森雖然衣著有點破舊簡陋，但還是可以稱得上是隨行的武官，但是其餘的人是少年、精靈、被繩子捆綁住的男子、騎著高大馬匹的女子，所以如果說這些是領主的隨行人員，確實會令人覺得很奇怪。卡爾笑著說：

　　「這位精靈是和我們一起旅行的同伴。而其他的人則全是我們賀坦特領地優秀的市民。」

　　那位警備隊員微笑著，將文件遞還給卡爾。可能他是認為一個鄉下領主的隨行人員也沒有什麼值得看的樣子。哼，我們看起來的確是那副模樣，所以也沒辦法了。

　　「好的。玉璽確實無誤。您是國王的封臣，所以您以及您的隨行人員的通行權是受保障的。而這位精靈是我們國王殿下的朋友，因此可以在拜索斯的所有土地上隨意走動。請各位進去吧。」

　　他讓到一邊去，然後我們從他旁邊經過，走上橋去。精靈雖然不是拜索斯的公民，但是因此也沒有觸犯到拜索斯法律的問題，所以那位警備隊員並沒有問伊露莉叫什麼名字，目的何在之類的事情。

　　杉森有點沮喪地回頭看看後方，然後好像自言自語似地說：

　　「那才是真正的『警備隊員』啊……很雄壯威武。」

　　卡爾乾咳了幾聲，然後開玩笑地說：

　　「你是說盔甲，還是說裡頭的人啊？」

　　杉森笑著搖搖頭。

　　「卡爾，你可能不知道，他們穿那種盔甲還能那樣輕快地移動，可以說是擁有厲害實力的人。作為一個戰士，他們是很令人尊敬的。」

　　隨即伊露莉微笑著說：

　　「他們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杉森你比他們強多了。」

　　「你這麼說……太過獎了。」

　　隨後妮莉亞也開口說：

　　「真是的，杉森啊，杉森，那些盔甲都附上了輕量化的魔法，所以可說是非常地輕。你是不是不會看盔甲才這樣說啊？」

　　「咦？你怎麼知道有魔法？」

　　「因為我曾經認識一個穿那種盔甲的人。」

　　「是嗎？嗯……可是他們還是很了不起。我是說能夠穿著那麼貴重的盔甲。」

　　我並沒有像伊露莉或妮莉亞那樣親切地安慰杉森。我正忙著觀看四周呢！

　　真是雄偉壯觀。

　　橫跨皇城河的拱形石橋的欄杆上面，不知是不是因為附有永久魔法光的關係，隱約地透出亮光，我們仿佛像是走在發光的橋上。因為是拱形的橋，所以也有一股像是踩著彩虹過河的感覺。特別是在這暗暗的深夜裡，這幅景象更是顯得美麗。晚上來到這裡，真是太幸運了！橋上欄杆的光讓黑暗的河水都在閃爍著。河面上猶如散佈著寶石一樣。

　　接著，我們過了橋之後，立刻出現一道很高大的城牆。城牆的高度看起來至少有一百五十肘，橫擋在我們前方。到底是如何將石頭堆到那麼高的呢？以那種重量，地面不會塌陷下去嗎？那道高高的城牆上也有某種光在閃爍著，不過那好像是火把的火光。在黑暗的天空裡，這樣規則排列的火光好像引發了催眠作用似的。

　　而在正面，則是看到有一座二十肘左右的城門。可能因為現在是晚上，所以城門被關著，而只開著它旁邊的小門。守著那個小門的警備隊員們好像覺得在橋那邊通過檢查的人就沒問題了，直接不說二話就讓我們走了過去。杉森則是看看他們的服裝之後，又再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通過小門進到裡面，我們的眼睛隨即感到很刺眼。

　　「哇啊……！」

　　一條寬敞的大路直直伸展而去。在大路的兩邊則是每三十肘就規則性地立著一根長長的柱子，在頂端點亮著永久魔法光，將大路照得好亮。那東西看起來真的很巧妙，以大小稍有差別的二個鐵做的半球合起來，做成球的模樣之後，在兩個半球體接觸的部分用一根鐵棍插著，可以隨著中間軸轉開來。中間軸上面點亮著永久魔法光。所以只將半球體的一邊疊起的話，就會出現光，如果將半球體關起來的話就完全變成是一個球，並且遮住光線。

　　沿著那條大路，有許多人來來往往。在這樣的深夜裡竟也有那麼多人？好像大白天似的，人們來來往往，聊天講話，還有人在賣東西。聽到這麼熱鬧的聲音，真的很容易錯認為現在是白天。人們的打扮全都是穿著輕盈而且顏色明亮的衣服。我突然覺得自己的硬皮甲看起來很灰暗。雖然也有許多男子穿著硬皮甲，但是他們的硬皮甲都是白色或紅色的，也有少數是藍色的。真是稀罕的皮甲！而且所有的人全都披著華麗的斗篷走著。

　　大致說來，那些男子的身旁幾乎都有穿著美麗服裝的少女一起走著。少女們好像發著亮光似地，全都穿著白色和亮色系的衣服，和周圍的火光非常相配。在這麼好的照明之下確實沒有必要穿暗色系的衣服。但是那種明亮顏色的衣服，洗起來一定很費勁兒。

　　卡爾說：

　　「呵……哎呀，原來那不是真正的皮甲啊！」

　　「咦？」

　　「那麼搶眼的顏色不會是皮甲。再怎麼看都像是裝飾用的皮甲。今天是節慶的日子嗎？」

　　節慶？嗯，可能是也說不一定。要不然怎麼會有那麼多少女和年輕人在深夜裡出來約會。妮莉亞證實了卡爾的話。

　　「啊，今天二個滿月都同時升起來，是吧？」

　　「是啊。」

　　「那麼，今天是雙月節啊！」

　　「啊！今天……」

　　這時候我插嘴問道：

　　「滿月不是每兩個月就一齊升起一次嗎？」

　　「啊，尼德法老弟，今天是拜索斯皇城的第一任市長，也就是路坦尼歐大王的第三個王子謝魯德亨王子，將這裡定為首都的紀念日。根據傳說，謝魯德亨王子受父親命令尋找可以定為首都的地方，遊走各地之後，在二個滿月同時在地平線上升起的時候，遇到了禿鷹與光榮之神亞色斯。他遵從亞色斯的命今，將此地定為首都。所以在拜索斯皇城這裡會在這一天過節日。」

　　啊，是這樣嗎？所以這裡的人們才會如此華麗地裝扮。

　　路上來來往往的馬車多到數不清。幾乎看不到有騎著馬的人。這條大路很適合人們用走的，並不適合馬匹的馬蹄鐵嗟嗟地走。杉森和我怯怯地騎馬走在那些穿著明亮顏色衣飾的人們之中。人們好像都用目光在打量著我們，令我覺得很不舒服。

　　然而仔細一看，原來他們全都是在看著伊露莉和妮莉亞。我聽到他們快停止呼吸般的讚歎聲。

　　「哦，我的天啊……那是精靈嗎？」

　　「快看看那匹馬！那個女子，竟騎著那樣高大的馬！」

　　「這個……這個實在是……」

　　四周圍那些長柱子上的火光順著伊露莉的髮絲傾瀉下來。她那如黑色絲綢般的黑髮在肩膀上隨意地散落著。拜索斯皇城的少女們全都是金髮或褐色頭髮，而且有的將它盤上去，有的則是蓬蓬的，然而都比不上伊露莉那一頭看起來很自然的黑髮。仔細看看，還可真的都沒看到有迷人的黑髮小姐，所有女孩子頭上都只是發暗的金髮或褐色頭髮。而且伊露莉穿著那件舊皮衣配上皮褲。皮革是愈舊色澤愈深而且愈漂亮的。我並沒有意思想侮辱這些少女華麗且精細的打扮，只是，那些服裝在伊露莉的皮衣前面，看起來只像是洗衣場的衣物。那件皮褲才是最棒的啊！

　　至於在她旁邊的是妮莉亞，這位正騎著一匹巨大黑馬的苗條小姐，那匹馬可能連路上那些男子們都沒辦法駕馭呢！雖然她穿著硬皮甲，甚至還穿了斗篷，但是因為黑夜鷹原本就很高大，所以妮莉亞看起來更顯矮小。她任由那一頭很突兀的紅短髮胡亂披散著，昂首闊步地走著，不對，該不該說是很輕快地走著呢？在背上還背了一個巨大的三叉戟。黑夜鷹所散發出的巨大的且如野獸般的魅力，以及妮莉亞那股朝氣蓬勃且清新的魅力，就這樣成了一個既稀罕又具魅力的和諧組合。

　　在我看來，四周圍的那些少女們看起來全都像在瞬息間痛苦地失去了自己身旁的少年。那些男子們個個都張大嘴巴，看著伊露莉和妮莉亞。真的，一點都不誇張，這條大路真的變得很安靜。

　　「嘻嘻嘻……」

　　從剛才就一直很沮喪，畏縮到看起來很可憐的杉森看著我：

　　「你幹嘛笑？」

　　「因為那些小姐們很可憐。」

　　「很可憐？裝扮得如此美麗的她們怎麼會可憐？」

　　「你仔細看看四周圍。現在那些男人對她們美麗的模樣看也不看一眼。嘻嘻。」

　　杉森環顧四周，發覺到那些男子們全都垂涎三尺地看著伊露莉和妮莉亞。他聽懂我所說的話之後，微笑地說：

　　「真是奇怪，雖然伊露莉很漂亮，但是她並沒有穿華麗的服裝啊！而妮莉亞騎著大馬，一點都不像個女孩子……」

　　「唉唷，說你是食人魔，你還真是個食人魔！你看看周圍，全都只是一些穿著華麗服裝，長得像洋娃娃的小姐們。所以伊露莉和妮莉亞讓人看到的才是真正的活生生的美麗！」

　　「是這樣嗎？呼，真難理解。」

　　那時候我決定要對杉森親切一點。

　　「可是，要不要我再告訴你一件事呢？」

　　「嗯？」

　　「我說首都這邊的小姐們啊，可能是第一次看到像你這種完全是食人魔型的戰士哦！她們看到的可不是穿著裝飾用皮甲的呆頭鵝們，而是看起來像是剛剛才砍了一隻巨魔脖子的狂暴男人啊！你知道我這些話是什麼意思吧？」

　　杉森的腰身當場撐直了起來，胸膛也像城牆般堅實地挺起。他開始用兇暴的眼神悄悄地狠狠盯著下方。哎呀，誰來勸止他吧！雖然我是在開玩笑，但是還真的有幾個女孩子做出像是快要無法呼吸的表情，望著這個在市中心散發粗獷野性的男人杉森。小姐們，醒一醒吧！他可不是人啊！

　　不論如何，我們就像在接受首都市民們閱兵的步伐（在杉森兇暴地怒視之下，甚至讓一輛馬車慌忙往路旁閃去）之中，走到旅館林立的一條路上。

　　「卡爾，還是要問問這裡的市民嗎？」

　　「那當然好。」

　　我心裡頭突然浮現一個有趣的念頭。

　　「喂，杉森你來問看看吧！」

　　「我？好吧。」

　　杉森兇暴地盯著四周圍，隨即向一個路過的小姐，用眼神展開攻勢。恐怕就連吸血鬼或蛇髮女怪的眼神都比不上現在杉森那雙眼睛所投射出的兇悍眼神。

　　「喂，小姐。」

　　杉森像在咆哮似地對她說話。我差點從馬匹摔下來。

　　那個可憐的小姐整個人畏縮地不停顫抖著，她抬頭看著杉森那黑而粗獷的巨大側面輪廓。杉森斜斜地歪著頭，看著昏暗的夜晚天空裡的星座，他用好像吟唱古老歌曲的水手的悲傷聲音，帶著些微哀傷的粗啞聲音說話。

　　「我是個旅行者，你可以介紹一間不錯的旅館嗎？」

　　那個小姐愣愣地看了看杉森，然後回答說：

　　「我，我不知道！請隨便去任何一間旅館吧！」

　　然後她就急急忙忙地跑掉了。杉森張口結舌地望著她的背影，而我則是笑得太厲害了，笑到最後從馬匹上掉了下來。

　　「杉，杉森！嘻嘻嘻！你，你怎麼會以為那些小姐會對旅館，呵呵，很瞭解呢？嗚嘻嘻嘻嘻！那，那個小姐會拋下自己的家，有時到這個旅館，有時到那個旅館去睡嗎？嗚呵呵呵呵！」

　　「哎，哎呀！」

　　「你，你應該去問年紀較老的小，小姐才對啊，嗚呵呵呵呵！她，她們才會稍微認識一些旅館老闆嘛，嘻嘻嘻！」

　　結果是卡爾開口問，才讓我們得以找到一間叫做『獨角獸旅店』的旅館。我到那個時候仍然還是一直笑到無法正常呼吸，杉森則是意氣消沉得不想和任何人說話。

　　我以為在首都的消費一定會無條件比較貴，其實是個錯誤的想法。由於這裡是首都，反而貨品充裕，導致物價不會太貴。旅館費用也是如此，不知是不是因為是首都，到旅館住的旅行客人比較多，所以即使是相當不錯的旅館，費用也還算是低廉。

　　伊露莉和妮莉亞一聽到旅館地下一樓有澡堂，就歡聲呼叫著鑽到地下一樓去了。而且她們兩個佔據了澡堂，久久待在裡面，一點兒也沒有想走出來的跡象。我們大致洗了澡，就先去點晚餐來吃，然後來到大廳裡坐著。

　　不知道是不是這個都市的所有建築物都是如此，不過，獨角獸旅店的建築物裡面真的很明亮。大廳天花板上有巨大的吊燈，而且每一面牆都立著兩根蠟燭，所以可以說是連坐在前面的人的毛孔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真的好亮啊，我看就算要畫畫也沒問題！」

　　卡爾點了咖啡做為飯後點心，他一邊喝著一邊讚歎周圍這麼亮。而我、杉森和溫柴則一直以一種很困惑的表情望著我們眼前的杯子。

　　「卡爾……」

　　「嗯？你們怎麼了？」

　　「那個，謝謝你點這個東西給我們吃，但是我們真的不敢吃。」

　　「啊，為什麼呢？」

　　「它太像史萊姆怪物了。用湯匙一刺就爛成一沱，而且……」

　　「嗯。看來依你們自己的意願，是不會喜歡果凍的。喂，老闆，來三杯啤酒！」

　　「就是要那個！太好了！」

　　我們動都沒動一下果凍的杯子，就叫人收走了，接著開始喝起啤酒。連溫柴也是一副真的得救了的表情。比起來這真的好太多了！而且這樣對消化也會比較好。旁邊那一桌的客人看到我們這副樣子，都偷偷地笑了起來。好啦，不管你們要笑不笑，反正只要喝到我們喜歡的東西就好，人生苦短啊！

　　「嗯，啤酒的味道不錯哦！好香醇的味道。」

　　此時伊露莉和妮莉亞走進了大廳。

　　啊啊……她們也太突兀了吧！她們連頭髮都沒有弄乾，就緩緩地走了進來。妮莉亞甚至還披了一條布巾在頭上，才走進來。雖然伊露莉沒那麼誇張，但是她烏黑的頭髮上還閃著濕濕的亮光。而且伊露莉白淨的臉頰上還泛著些許紅色，我真的快看不下去了。

　　伊露莉將罩衫的袖子卷到手肘上方，鈕扣則是解開了好幾個，看起來像是穿著分不出是男是女的服裝，而妮莉亞跟她也是半斤八兩。她的硬皮甲不知丟到哪兒了，只穿著一件寬鬆的襯衫就走進來。那件襯衫和男人穿的沒有兩樣，所以裸露出她的領口部分，甚至於還看得到肩膀。下襬延伸到多麼下面呢？都完全遮住大腿了！可能是因為這樣，所以妮莉亞用一條像是圍巾之類的布圍在腰上，然後在旁邊打了一個結之後，其餘的部分就自然地垂下來。嗯，這樣穿好像也不錯嘛！

　　「原來各位在這裡。」

　　「你們吃過飯了嗎？」

　　「吃了。我們到餐廳之後，聽說你們已經先離開了，就在那裡吃過了飯，然後才來這裡。」

　　伊露莉和妮莉亞一坐到我們這一桌，馬上就使得周圍的視線都變成嫉妒羡慕的目光了。我一面感覺後腦勺像是被投過來的目光射穿，一面問妮莉亞：

　　「你這件衣服是哪裡來的？」

　　「嗯？這件啊？是我的衣服啊。我喜歡這種輕便的衣服。」

　　「可是不太像是你的衣服。太大了，簡直就像是男人的衣服。」

　　妮莉亞直盯著我看。

　　「你以為這是我偷來的？」

　　「我並沒有這樣想。我只是覺得很奇怪，你為什麼要帶著這種不適合你穿的衣服呢？」

　　妮莉亞噗嗤笑了出來，然後移動椅子靠近我身旁，在我耳邊耳語著：

　　「這是我要拿來偽裝用的。」

　　「假扮成男人嗎？憑你這種身材？」

　　「沒問題的。我可以很容易就假扮成一個矮個子的胖男人。雖然無法假扮得像杉森，但是要像你這樣卻沒什麼問題……而且現在我發現，原來你的身高和我差不多嘛！」

　　「什麼話！我比你高多了！我是坐下來才和你差不多吧。」

　　「是嗎？唷，我看是你腿短。我剛才在澡堂把伊露莉都看遍了。她的腿真的很長哦。真是羡慕。」

　　「……我早就知道伊露莉的腿很長，你就不要再說了啦。」

　　「不是啊。嗚，我真的很難過。那些穿裙子的女人可能無法體會我的心境吧。我身為一個真正的夜鷹，是無法穿裙子的，所以我很難過。」

　　「呃哈哈，呃哈，不要再說了，都起雞皮疙瘩了！」

　　杉森看到我們兩個耳語個老半天，露出訝異的表情，然而他的眼神並沒有停留在我們身上很久。他不斷地瞄向伊露莉，然後臉紅地說：

　　「嗯，伊露莉。」

　　「咦？」

　　「人們老是往這裡看。」

　　「為什麼呢？啊，可能是因為我是精靈的緣故吧。」

　　「……可能是吧。」

　　杉森含糊地回答了之後，為了要遮住他漲紅的臉，舉起了啤酒杯，而妮莉亞一面看著杉森那個樣子，一面吃吃地笑。妮莉亞點了一杯啤酒，伊露莉點了一杯葡萄酒之後，我們就這麼坐在大廳，一面接受萬人的目光齊聚於一身，一面開始說著明天的計畫。

　　「謝蕾妮爾小姐呢？」

　　「我想要明天就出發前往戴哈帕。」

　　「真的嗎？那麼我們還有沒有可能再見面呢？」

　　「這個……請問各位打算要待在這裡多久？」

　　嗯，這件事我也想知道啊。卡爾搖搖頭說：

　　「至少要花二個星期。也有可能會待到長達一個月的時間。」

　　「那麼……我要辦的事情大概不會花這麼久的時間。我大約二個星期之後就會回到首都，所以各位可以等我嗎？我希望回程的時候也能和你們一起走。」

　　杉森死命地看著卡爾。卡爾則是笑著說：

　　「當然好。」

　　杉森的臉色一百八十度地大轉變，變成是一副『太好了，好得不得了』的表情。我也覺得這樣很好。伊露莉可說是一起旅行的好夥伴。她不但很會使刀，又精通魔法，我們光只是用眼睛看就很舒服了。和她一起談話的時候，總能令人重新再思索一次那些我們認為理所當然的常識，這也是件很不錯的事。伊露莉一看到我們全都贊成了之後，就點點頭說：

　　「那麼……就請各位幫我看管『理選』了，好嗎？」

　　「你要用走路的嗎？」

　　「我是精靈，用走的穿越森林會比騎馬要快很多。」

　　「好的。那，妮莉亞小姐？」

　　她從剛剛就一直在玩著那條原本蓋在她頭上的布巾，一會兒拿來蒙著臉，一會兒又圍在脖子上，然後一會兒又綁在手臂上揮弄著，這時她仔細想了想，然後說：

　　「請問各位打算怎麼做？」

　　「我們？我們會繼續住在這家旅館，並且需要到首都裡面許許多多的地方去。大致上都會是由我前往，而費西佛老弟和尼德法老弟大概會有點兒無聊吧。」

　　我插嘴說道：

　　「我們不能都跟你一起去嗎？」

　　「這個嘛……我想要到許多官員和貴族家裡去。其實說起來是要去乞求人的。但是這其中會有一些沒有實質幫助的繁文耨節。你們可能不太知道這些禮節吧？所以如果硬要你們跟著我，我們應該會覺得很無趣的。而且跟著一個要去乞求的人，也多少會傷到你們的自尊心。」

　　「去乞求……什麼？」

　　「我們要準備贖金，不是嗎？」

　　杉森和我大大地歎了一口氣。卡爾打算怎麼籌到十萬塞爾呢？我們要是能說出「我們也想跟著出去幫忙」就好了，但是我們在首都有好友嗎？有親戚嗎？

　　「唉。我們只能動也不動地躺在旅館床上望著天花板嗎？」

　　「不要擔心。只要是對你們有幫助的，值得帶你們去認識的人，我一定帶你們去。」

　　接著妮莉亞微笑著說：

　　「那麼，卡爾叔叔，一天付我一塞爾的錢，我幫你看小孩。怎麼樣？」

　　「咦？」

　　「我來照顧修奇和杉森，你安心地去那些地方吧！」

　　「好像是很不錯的建議嘛。呵呵呵。」

　　「開玩笑的啦！我目前並沒有特別要做的事，在這附近也沒有辦法收什麼過路費之類的東西，而且我害怕那些首都的警備隊員，所以我也不能做些什麼其他的事。唉，我會繼續停留在這裡找些工作來做。」

　　妮莉亞將布巾掛在我的脖子上，一面拉扯一面說了這些話。咳！咳！

　　「萬一你有什麼需要幫忙的，請跟我們說，可是如果是……」

　　「犯法的事？別提了。我不會做那種要求的。」

　　「是。那麼，費西佛老弟、尼德法老弟，你們明天上午早一點和我去買衣服吧！雖然沒有辦法準備禮服，但是要進去宮殿裡，一定要準備一套像樣的衣服。而且還要將溫柴移交出去，然後去謁見國王殿下。」

　　咦？卡爾說起來好像很簡單哦？在我的想法裡面，我以為需要先向下層官員報請之後，再去見上一層的官員，才能獲得許可，總之必須經過下面的層層官員，才能謁見到國王殿下吧？

　　「咦？只要說聲想謁見國王，就能隨意謁見嗎？」

　　「我們可不是一般要去陳情之類的人，所以用不著擔心。因為我們的任務是要去報告有關於國王的白龍的事。」

　　這時，從剛才一直勒我、在玩鬧著的妮莉亞靠到我的耳邊低聲說：

　　「不要動。」

　　接著，她從桌子底下開始摸索著我的腰。我雖然大吃一驚，但是妮莉亞向我眨了眨眼示意，隨即抽出我插在腰帶上的匕首。搞什麼呀？這女的為什麼突然間這麼做呢？

　　就在這時候，

　　「啊呀！妮莉亞！好久不見了！」

第二章

　　有一個男子坐在離我們有點遠的某一桌，向妮莉亞揮了揮手。他大約是三十多歲，看起來是很機靈的一個鬍鬚仔。妮莉亞把我的匕首直接塞在布巾裡，接著起身。其他人可能什麼都沒看到。

　　「哎呀！真是好久不見。你的母親過得好嗎？嗯，各位，我有個同鄉朋友坐在那邊，我去打個招呼就回來。」

　　於是，妮莉亞做出一個很高興的笑容，走向那個男子。其他人都以為事情真的跟她講的一樣，並沒有特別在意，但是我把靠在桌子旁邊的巨劍劍尾用腳一推，使它倒向我的膝蓋。我一面摸著劍柄，一面仔細看著那個男子和妮莉亞。妮莉亞說是她的同鄉朋友？離開故鄉之後，已經很久不見的朋友，需要藏著一把匕首見面啊？還可真是溫馨的故鄉人情味哦？

　　我仔細地打量了一下，然而那個男子長得很平凡，而且也沒穿盔甲，所以我差一點兒就沒有察看到他的鞋子。乍看之下跟普通的鞋子一模一樣，但是仔細一看，我卻看到有毛皮附著在鞋底。

　　這是在模仿半身人的腳掌嗎？走路的時候一定不會發出聲音吧。

　　這真是令人不安！要讓妮莉亞自己單槍匹馬去解決這件事嗎？妮莉亞既然不想讓我們一行人知道，就單獨行動，意思就是她自己會解決。

　　就在這時候。

　　一個左眼有道疤痕的男子經過妮莉亞和那個鬍鬚仔的身旁。那個刀疤男子很有技巧性地遮住了兩個人。可是我卻看到了發生的事情。那個鬍鬚仔趁著刀疤男子悄悄遮住的的空檔，扭住妮莉亞的手腕，搶了匕首之後，用手狠狠戳了妮莉亞的腰一下。我看到妮莉亞的身體僵住了。

　　然後，妮莉亞慢慢地起身。那個鬍鬚仔搭著妮莉亞的肩膀。離他們有一段距離的刀疤男子則正看著牆壁。妮莉亞跟鬍鬚仔一起走向我們。

　　「各位，我，和故鄉的朋友去找個地方聊一下天。」

　　卡爾點點頭回答：

　　「好的。會很晚才回來嗎？」

　　「我說不定會晚一點回來。請不要等我。」

　　然後妮莉亞就準備好要離開了。可惡，不能讓他們得逞！

　　「對了，妮莉亞！」

　　妮莉亞和那個鬍鬚仔都驚訝地看著我。我一面從坐位上猛然站起，一面喊著：

　　「那，那個！我忘了那個東西了！真是，他媽的！不是你拿去了嗎？你快過來。啊，抱歉，等我們一下！」

　　我一邊說著，一邊拉妮莉亞的手，結果鬍鬚仔只好放開妮莉亞。我拉著妮莉亞的手腕急急忙忙走出大廳。我們一行的其他人都莫名其妙地看著我，可是我沒空解釋了。

　　走出大廳之後，我靠站在走廊的牆壁邊上。妮莉亞看到我這副模樣，微笑著說：

　　「謝謝。」

　　「什麼呀？那些傢伙是什麼人啊？」

　　妮莉亞表情不高興地說：

　　「他們是很令人頭痛的小鬼。那些傢伙並不是『夜鷹』，而是寡廉鮮恥的騙子。」

　　「很好，我們上去房間吧！」

　　妮莉亞和我上到了我們男人住的那一間房間。因為或許會被人看到，所以不能呆呆地站在走廊。我們進到房間之後，走向陽臺。這個旅館的二樓比一樓的面積小，其餘的部分都拿來做陽臺。陽臺和房間之間有拉門，睡覺的時候要關起那扇門。

　　我們怕有人從門外聽到我們的談話，所以在陽臺上說話。這裡是整個敞開的空間，應該沒有辦法監視我們。眼前是拜索斯皇城的夜景一覽無遺，然而我現在沒空觀賞如此美麗的風景。

　　「那些傢伙想要的是什麼？」

　　「他們說想要用我。」

　　「不要說一些複雜的故事，到底你是喜歡這樣，還是討厭這樣？」

　　「我討厭這樣。雖然說他們會給我很多報酬，但如果事情一結束，他們鐵定會殺了我的。」

　　真是可怕呀！我並不是指這段話的內容很可怕，而是指泰若自然地講出這些話的妮莉亞很可怕。我暫時平息一下我的呼吸之後說：

　　「我知道了。只有鬍鬚仔和刀疤男子兩個人嗎？」

　　妮莉亞驚訝地看了看我。

　　「你連那個刀疤男子都發現到了？真是厲害！嗯，就是他們兩個人了。但是可能在某個地方也有其他同黨的等著他們吧。」

　　「如果把他們請走的話，還會再來嗎？」

　　「如果把他們強行請走的話，應該還是會再來。可能他們真的有需要由女孩子來做的工作吧。」

　　「是公會的事嗎？」

　　「不是的。公會的人怎麼會想殺我呢？這些傢伙是那種連公會裡的人也在追擊的可惡傢伙啊！我怎麼會認識這種壞蛋呢……真是的！」

　　「很好。如果他們不屬於公會，那麼把他們收拾掉也沒有關係吧？」

　　妮莉亞抓著我的手說：

　　「修奇，他們是很可怕的傢伙呀！」

　　「我這樣問你吧。你想不想死？你照著你心裡想的直說。因為我們是朋友。」

　　「……請救救我。」

　　「很好。你在這裡等吧。我把杉森帶到這裡。」

　　我將妮莉亞留在房裡，自己走了出來。我乒乒砰砰地走下樓梯之後，一進到大廳，那個男的就愣在那裡看著我。那個鬍鬚仔一看到妮莉亞不在我的身旁，就兇惡地瞪著我看。我佯裝若無其事地對杉森說：

　　「杉森！妮莉亞說她也不知道。他媽的，那個到底在哪裡？」

　　杉森表情呆愣地望著我。

　　「哎呀，你說的是什麼東西呀？你說話說明白一點。不要拐彎抹角的。」

　　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在不讓鬍鬚仔察覺有異的情況下帶走這只食人魔？我快心煩死了。這時候，我突然有個不錯的想法。

　　「就是那個啊！城外水車磨坊的推磨聲真大……」

　　「呃呃啊啊啊！」

　　杉森一聽到這句話立刻反射性地向我猛衝過來，結果和溫柴一起跌倒在地。這是因為他們的腳踝仍然互相綁在一起。

　　「呃啊！」

　　「嘎啊！」

　　但是杉森馬上又猛然起身，並且將溫柴整個人都舉起，扛在肩膀，追著我跑來。溫柴因為跌倒在地上之後，又馬上被抬到肩膀上，整個人都快神智不清了。這真可怕呀，真可怕。

　　到我們房裡之後，好不容易才讓杉森停了下來，我們跟他說明妮莉亞所面臨的危機。這可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啊！杉森立即恢復鎮定，點點頭說：

　　「好，我明白了。你是說那個鬍鬚仔和刀疤男子是騙子，是吧？」

　　「是的。他們要是發現我不聽話，就會殺了我。」

　　「我們應該下去斃了他們。」

　　唉唷，真是令人頭痛，我搖了搖頭。

　　「不行。她不是說還有其他同黨的嗎？」

　　「如果他們找來，就全斃了他們。」

　　「如果他們是在睡覺的時候跑來，在你的心臟插上一刀，那怎麼辦？」

　　「……把樓下的那些傢伙抓起來，狠狠揍一頓之後，也就可以抓到他們的同黨了。」

　　「……這還真是合我胃口哦！」

　　這是當然的啦。因為我是純正賀坦特土生土長的。妮莉亞表情擔憂地看著我和杉森，然後說：

　　「原來你們喜歡從事最危險的計畫！」

　　「不然你有其他的計畫嗎？」

　　「現在馬上要我說的話，我說不出來。但是如果能再稍微想一想……」

　　「沒有時間了。走吧！溫柴，暫時對不起了。」

　　接著，杉森朝溫柴的下巴上揮了一拳。砰！一直在旁很注意聽我們講話內容的溫柴就這樣昏倒了。

　　「妮莉亞，你負責看守溫柴。」

　　杉森猛然站起來。妮莉亞搖搖頭，開始把溫柴綁在床鋪上。

　　杉森和我在樓梯上簡單地訂定計劃之後，乒乒砰砰地下了樓梯。一進到大廳，我就裝出一副非常鬱卒的臉孔說：

　　「他媽的，該死！竟然沒有一件事搞得好！」

　　杉森也做出一副按著額頭苦惱的表情。他一面搖頭，一面悄然地走向刀疤男子那邊，口中說著：

　　「哎呀，我也不知道啦！可是洗手間在哪裡呢？」

　　很好，就是現在。我走近那個鬍鬚仔。

　　「啊，等一下。」

　　那個鬍鬚仔驚訝地看看我。我趕緊說：

　　「你的肚子上有蒼蠅！」

　　砰！那個鬍鬚仔捧著肚子倒了下去。他可能感覺肚子被穿了個洞吧。我戴著的手套可不是普通的手套啊！杉森也抓著刀疤男子的肩膀，氣勢洶洶地喊著：

　　「咦？好久不見了！」

　　砰！刀疤男子的下巴整個都歪了。杉森緊抓著眼看就要倒下的此人肩膀，又往他腹部狠狠擊了一拳，說：

　　「喂！見到你真的是很高興耶。到現在為止，只要一想到你們在賭場搶走我的錢之後逃跑，我就恨得咬牙切齒！」

　　隨後，在大廳的那些客人們都一副已經瞭解這是怎麼一回事似地，點了點頭。嘿嘿。你們到底知道些什麼呀？還在那邊點頭？我連忙大喊：

　　「哎呀，這裡人這麼多，到房間去吧！」

　　然後我提起昏過去的鬍鬚仔的後頸。旅館老闆趕忙跑過來。

　　「這個，兩位客人！如果你們在房裡鬧起來……」

　　杉森很快地塞給他一枚十賽爾的銀幣，並且說：

　　「我們絕對會安安靜靜的。萬一我們吵鬧，那就請把我們轟出去。這樣可以了吧？」

　　旅館老闆看著手上的錢以及杉森的體格，反覆想了想這番話，就點點頭往後退。

　　「不可以吵鬧！也不可以弄壞旅館的設備。」

　　「請你放心。」

　　卡爾和伊露莉非常驚訝地望著我們，然後莫名其妙地跟在我們後面。在等待杉森拖著那個刀疤男子過來的時候，我很快地對卡爾解釋：

　　「這兩個傢伙是騙子。雖然跟妮莉亞認識，但是他們脅迫妮莉亞，硬要拉她成為同黨。」

　　「啊，是這樣嗎？」

　　杉森也拖著刀疤男子走出來了。遭到突襲的這兩人幾乎是處在失神的狀態。我們拖著這兩人，往妮莉亞等著的那個房間走上去。妮莉亞一看到我們拖拉著兩個人走進去，鬆了一口氣說：

　　「我欠了你們一份情……」

　　「欠什麼情。沒關係啦，不要放在心上。人活著本來就應該要互相幫忙。」

　　杉森簡單地說完之後，從背包裡面拿出繩子，綁住了這兩人，甚至還堵住他們的嘴巴。讓這兩個男的坐在地上之後，我們陷入了苦惱。妮莉亞說這兩個人還有其他的黨羽，但是要怎樣做才能不讓那些黨羽來攻擊我們呢？

　　妮莉亞站出來說：

　　「嗯……現在這件事就交給我吧。」

　　妮莉亞先叫醒其中的鬍鬚仔。他一睜開眼睛，立刻表情兇惡地瞪著我們。妮莉亞聳聳肩，然後鬆開鬍鬚仔的嘴巴。

　　「好了，月舞者。正如你所見到的，我的朋友們都這麼強。我不想和你們共事。」

　　月舞者？這鬍鬚仔的綽號可真是奇怪。他吐了一口口水之後說：

　　「……這幾個人好像不是那種沾夜露的傢伙？」

　　「他們幾位並不是那種人。」

　　「哼嗯，三叉戟的妮莉亞也想離開這一行了。你是不是想去學著做一個冒險家？」

　　「我不會開鎖，也不會拆除陷阱之類的事。做那些事的夜鷹，只不過是講起來好聽的會開鎖的人，並不是真正的夜鷹。而且這幾位並不是聽到有寶物就上山下海跑去找的那種人。我和他們只是朋友。」

　　月舞者以兇惡的眼神狠狠盯著我們。

　　「他們會變成已故朋友的。」

　　杉森勃然大怒了起來，但是妮莉亞歎了一口氣說：

　　「你聽不懂我的話啊！那就沒辦法了。修奇？你可以去幫我拿一瓶酒嗎？」

　　酒？為什麼突然要酒？一聽到這句話，月舞者的眼神在瞬間潰散了。他咬牙切齒地說：

　　「我不是傻瓜。你用那種把戲，我會有什麼下場？」

　　「那要試了才知道啊。修奇，幫我叫一瓶『龍之氣息』的酒就可以了。還有，要拿五個杯子。」

　　這是什麼意思啊？不管怎樣，我走出房間來到大廳，向老闆點一瓶『龍之氣息』，可是他卻以銳利的目光開始打量我。

　　「你要喝那個？」

　　「我只是幫人跑腿。那到底是什麼樣的酒啊？」

　　「……我看你們之中好像沒有人會喝那種酒。」

　　「老闆，難道那東西是禁貨？」

　　「沒這回事……在這裡。拿去吧。」

　　我接過酒和五個杯子，再次回到我們房間。進到房間一看，名叫月舞者的那個鬍鬚仔正坐在椅子上，背靠在牆上。妮莉亞接了我帶去的酒瓶和杯子，隨即先把五個杯子在桌上排成一列。然後她打開那瓶密封的酒。

　　我感覺一陣暈眩，這真的是一瓶光是聞味道就快昏過去的烈酒。杉森眨了眨眼睛，說道：

　　「哇，這酒，不就是在雷諾斯的時候尤絲娜帶給我們的那種酒？」

　　啊，就是那種很烈很烈的酒？卡爾和伊露莉也都一副頭暈目眩的表情。妮莉亞把五個杯子都斟滿酒之後，將我們各自帶著的匕首都收集在一起。我、杉森和卡爾帶著匕首，伊露莉則是拿出綁在腿上的左手短劍。而且妮莉亞將自己帶著的匕首也拿了出來。妮莉亞將這五支匕首也是排成一列，擺放在五個杯子的旁邊。看起來可真像是場匕首展示會，妮莉亞將兩手戴上手指套，然後舉到頭上，伸了個懶腰，說：

　　「喂，月舞者，我雖然不知道你說『需要一個女的』是怎麼回事，但是你去找別的女的，不就好了？你們今天第一個找到的女人就是我，只要回過頭去，然後把我忘記，不就沒事了？」

　　「別的女的不行。」

　　「是嗎？嗯，你這麼做好了，你回去跟他們說『不要用我比較好』。」

　　「我不幹。」

　　「那就沒辦法了。各位，我要給你們看個有趣的東西。」

　　她對我們行一個鞠躬禮，連腰都彎了下去。我們需要拍手嗎？不過，我們倒是照著她的指示，坐在床上。她說：

　　「不管發生什麼事，絕對不可以從床上起來。也請不要插手管我們的事。這是我們的世界的事，如果你們插手，會讓我很為難。各位知道了嗎？」

　　我們莫名其妙地點點頭。妮莉亞又叮嚀了好幾次，才轉過身去。

　　她先舉起桌上的第一杯酒，像是在跟月舞者乾杯似地伸出去之後，一口氣喝乾了。哦！她竟然一次就喝光一杯那種烈酒？妮莉亞放下杯子，稍微眨了眨眼睛。

　　接著，她舉起匕首向上扔了一兩次，拈拈看匕首的重量，突然咻地就射了出去。

　　「啊！」

　　伊露莉低沉地喊叫了一聲。匕首飛出去之後，插在月舞者的左耳旁邊。可能只差一兩根手指頭的距離就會射中了吧！我們全都驚慌不已地看著妮莉亞。她說道：

　　「放棄吧！」

　　月舞者卻擺出全然不為所動的態度。

　　「我才不幹。」

　　妮莉亞點點頭，隨即舉起第二杯酒。應該要阻止她才對吧？妮莉亞還是一口氣就喝光，這次則是用兩手掩住整張臉。她從指縫間輕輕地吐了一口氣。「呼！真的很烈……」

　　她舉起第二支匕首。同樣是先向空中扔上去之後接住，如此扔了一兩次，檢視是否平衡，接著就直接射出去了。月舞者一動也不動，這次匕首是插在他的右耳旁邊，距離大約一指的牆上。

　　「放棄吧！」

　　「不幹！」

　　妮莉亞看起來並沒有特別在意的樣子。她一聽到月舞者的回答，又舉起第三杯酒，直接乾了。從她的嘴角流出了一些酒，流到下巴上。她放下酒杯後，頭搖晃了一兩下。她抓著桌角，狠狠地喘了一口氣，用力搖搖頭之後，再度站直起來。卡爾真的忍不住了，他站起來。

　　「妮莉亞小姐！」

　　「後面的不要說話！否則殺了你！」

　　一聽到如此破口而出的狠話，卡爾整個人都僵住了。這簡直是咆哮。妮莉亞並沒有往後看，只是舉起第三支匕首。那是伊露莉的左手短劍。

　　妮莉亞向上扔了一兩次。這一次，她沒抓好！那把左手短劍往下掉落，直直地插在妮莉亞的腳邊。她嘻嘻笑著說：

　　「真不錯的刀刃……」

　　她拔起它，因為那把左手短劍很容易就被拔出來，結果害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呼！」她氣喘吁吁地抓著椅子站起來。接著，她做了個深呼吸，張開雙腿站定之後，手臂往後作勢要射。這時候月舞者說：

　　「我放棄。」

　　「我喜歡一絲不苟、乾淨俐落的男人。」

　　妮莉亞咧嘴笑了笑，搖搖晃晃地走向月舞者。妮莉亞在月舞者的臉頰上親了一下，但是月舞者一動也不動。我們全都以驚嚇的表情看看妮莉亞，又看看月舞者。月舞者則是表情不變，還是一副不高興的臉色；妮莉亞搖搖晃晃地走回來，癱坐在椅子上，把剛才她拿起的第三個杯子遞給卡爾。

　　「卡爾叔叔，對你大聲喊叫，真是對不起。」

　　卡爾幾乎是在無意識之中接過杯子，妮莉亞立刻將酒杯斟滿。卡爾看了一下月舞者，又看了一下妮莉亞，接著搖搖頭，然後把酒乾了。

　　「嗯，真不錯……」

　　結果卡爾就昏過去了。卡爾又不是妮莉亞，一次就把整杯酒喝光，當然是太勉強了。卡爾倒在床上之後，完完全全變成一個被我們遺忘的人物。

　　妮莉亞把放在桌上的第四杯酒遞給伊露莉，伊露莉並沒有接下酒杯，她直盯著妮莉亞。

　　「我並不知道你是不是很會射匕首，但是喝酒這件事就是表示會失手的意思，是吧？」

　　「是的。」

　　「這意味著就算死了也沒關係嗎？」

　　「這要看這位朋友的判斷啊。他要是覺得自己死了也沒關係的話，就會繼續堅持下去。如果認為自己生命寶貴，他會放棄的。所以不是我在選擇的，我只是製造情況而已。」

　　「硬要人從生命與意志之中選擇一個？而這是對方的自由？」

　　「完全正確。」

　　伊露莉接下了酒杯。靜靜地喝了一口之後，她開始用力眨著眼睛。

　　「呼，呵，呵。這酒太烈了……」

　　「很快就起作用了吧。」

　　伊露莉的上半身搖晃著，慢慢地說：

　　「……你和修奇是在不同的意義之下，呼，結交朋友……呼，硬要別人去選，選擇。人類啊，真是難懂……」

　　妮莉亞看到伊露莉這個樣子，噗嗤笑了出來，然後將第五個杯子遞給杉森。他不說二話地接過杯子。接著妮莉亞把二個空杯斟滿之後，拿了一杯給我。「剛才聽起來你好像有喝過這種酒？這是展開人生新局面的酒。」

　　我雖然接過酒杯，但是不怎麼想喝。妮莉亞拿著另一杯酒走向陽臺。

　　「我去吹吹風……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然後妮莉亞走到陽臺那邊，將手肘靠在欄杆上。我以一種錯綜複雜的表情望著我手中的酒杯，接著看了看月舞者。他正瞪視著陽臺那個方向。我走過去對他說：

　　「你要不要喝一杯？」

　　「我只要你把我放開。」

　　「你真的放棄了，對吧？」

　　「那個女的都相信是這樣了，你還看不出來？」

　　「好。」

　　我放下酒杯，一隻手拔出巨劍，僅用另一隻手解開他的繩子。月舞者揉一揉他的手腕。我後退幾步距離之後說：

　　「那男的繩子由你去解開。」

　　月舞者解開了那個刀疤男子的繩子。兩人頭也不回地，把門砰地一聲關上之後就走了。只留下散落在地上的繩子，還有插在牆上的兩支匕首。間隔正好是一個人頭的距離。

　　我搖了搖頭，拔出匕首。

　　回頭一看，杉森已經把那杯酒喝光了，而伊露莉則是一面身體搖搖晃晃地，一面努力想讓卡爾躺好一點。但是她把卡爾的腳抬上床放好之後，為了將整個頭埋在床上的卡爾翻過來，正在艱苦奮戰著。我走過去把卡爾扶好躺正，隨即伊露莉微微笑了笑，並且拿起她放在桌上的那一杯酒。她一面舔舔嘴唇，一面說：

　　「嗯，真，真的是很烈。哈啊啊……」

　　「你沒事吧？」

　　「不過，真的，很好喝哦哦……」

　　伊露莉拿著酒杯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我扶住她。她嘻嘻地笑著說：

　　「請送我哦回我房間去去去……」

　　即使她不說我也打算這麼做。她和妮莉亞的房間就在我們房間隔壁，我扶著她到那房間去。在走向她房間的這段時間裡，她還一口一口地把杯子裡的酒喝光，結果一坐到床上，就整個人倒下去睡著了。

　　我回到我們房間一看，杉森又倒了一杯酒，我坐到他旁邊，拿起我的那一杯。

　　「這真的是很烈的酒。」

　　「我也來喝喝看吧。」

　　我把酒杯靠到鼻子，聞一聞那酒的味道之後，含了一口。慢慢地，一面享受它的香氣。妮莉亞不懂得喝酒。好酒要分三階段來喝。首先靠在鼻子前面享受香氣，含一口在嘴裡享受味覺，最後享受吞到喉嚨時的感覺……卡爾曾經這麼說過。他自己這麼說過，卻還猛然把酒喝下去，都癱在那裡了。我嘻嘻笑著。

　　「可還真烈。」

　　杉森看著放在桌上的匕首，說：

　　「小偷這種職業也有倫理觀念嗎？」

　　我歪著頭回答：

　　「這個嘛？有什麼職業會沒有規則呢？雖然或許在別人看來可能會很奇怪。」

　　一般的情況，這只是一般的情況。

　　「可能是吧。嗯，他只是說了一句『我放棄』，就真的算了。」

　　「月舞者或妮莉亞兩人看來都不是初出茅廬的人。都是必須對自己的話負責任的人物。」

　　普遍性，這是普遍性。真是無趣的話。但是，杉森點點頭。

　　「說得也是。」

　　我往陽臺方向一看，妮莉亞不見了。

　　「咦？妮莉亞去哪兒了？」

　　「嗯，剛剛不久前一個空翻，跑到旁邊的陽臺去了。」

　　「嘿。喝了酒之後還能空翻？」

　　「她很乾淨俐落地越過去了呢！」

　　我聽到杉森的話，點點頭之後，才突然間領悟到一件事實。我驚訝地張大嘴巴看著杉森。

　　「啊……這麼說來？」

　　杉森微笑地回答：

　　「剛才她醉了只是在演戲。那女的酒量真好！」

　　伊露莉和我們一一握了握手。

　　她昨晚喝了那個不知是『龍之氣息』還是『龍之飽嗝』的酒，到現在還處於疲倦的狀態。今天早上，妮莉亞以為她死了，還因此發生一陣驚嚇騷動。仔細一看，原來是她喝酒喝得完全醉了，已經毫無感覺，而呼吸也非常緩慢。妮莉亞把她背在背上（不過兩腿還是拖曳在地上），進去澡堂裡，過了一個小時之久，伊露莉才好不容易又回復到她平常的模樣。

　　伊露莉並沒有像人類那樣變得很沒精打采，或者肚子裡面痛苦地翻騰著，又或是頭痛得快爆裂似地，完全沒有這一類宿醉的症狀。然而，倒是她讓我們看到平常難得一見的疲倦模樣。即使在雷諾斯市的地下監獄裡辛苦的時候，她也是一副很端莊沉穩的樣子，現在卻因為一杯酒，把她弄成這副疲憊的模樣。嗯，這真的是很烈的烈酒。

　　「兩個星期以後見。」

　　「路上小心。我只有一件事要拜託你，就是請你路上小心。」

　　伊露莉聽到我開玩笑的話，輕輕笑了出來。然後她甚至還對溫柴伸出手來，但是溫柴卻故作視而不見的樣子。在一旁看著的妮莉亞豎起眉毛，做了個兇悍的表情，不過伊露莉反而點頭行禮表示歉意。

　　「啊，讓你不愉快，真是對不起。」

　　接下來……她對我們的馬，也開始一一道別。我們除了微笑，實在做不出其他適當的表情，所以都微笑著觀看這一幕。伊露莉一面撫摸那些馬的鼻脊，一面說：

　　「流星，廣闊荒野上的奴隸。這石頭都市會讓你覺得很鬱悶，不過還是要好好服侍主人喔。曳足，堅持走到底的耐心求道者。你要體諒主人的重要任務，誠心誠意地輔佐他。傑米妮，你很喜歡性格開朗的主人吧？你和主人在一起的話，走到哪裡都會很幸福的。移動監獄，就要和愛你的主人分開了。我向優比涅祈禱，希望能讓你們再度見面。黑夜鷹，不會失敗的勇猛化身。這樣反倒讓美麗的淑女幸福的你啊，你真像一隻獨角獸。」

　　哦！我們的馬有這麼了不起嗎？那些馬不知是不是因為聽懂伊露莉的這番話，都靜靜地看著伊露莉。甚至於那只最兇悍粗暴的黑夜鷹也乖乖地站著讓伊露莉撫摸。最後，伊露莉撫摸她自己的馬『理選』的鼻脊。

　　「理選，我會再回來。如果和我在一起的時光很快樂，那就請記得我，等我回來。」

　　「噗嚕嚕，咿嘻，咿嘻嘻嘻！」

　　真令人驚訝。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它很像自己的主人，理選，我們的馬匹之中最為安靜溫和的它居然胡亂搖晃馬鬃，像是在回答伊露莉似地動著頭。理選可能真的聽得懂伊露莉的話喔？

　　伊露莉和那些馬都道別了之後，轉身對我們說：

　　「那麼，祝你們旅途愉快，耳畔常有陽光，直到夕陽西下。」

　　我們之中的卡爾代表我們回答說：

　　「祝你一路平安，歸來時猶如出發，笑顏常在。」

　　然後伊露莉輕盈地轉身，開始沿著拜索斯皇城的中央大路走去。輕盈地，好像乘著風而去的樣子。她走路的時候，腿直直地伸出。她就這樣，在受到拜索斯皇城市民的灼熱目光之下漸行漸遠。

　　「好了，我們也走吧？」

　　我們聽卡爾的話，騎上馬匹。首先是理選，我們為了和伊露莉道別而把它帶出來，於是我們先把它帶回旅館的馬廄，然後往市中心前進。

　　我們在商店密集的地點找到了賣衣服的商店。卡爾對妮莉亞說：

　　「妮莉亞小姐，你要不要買件衣服？因為你還我們錢，我們才得以有一趟很舒適的旅行，如果買一套衣服給你，應該不是件難事。」

　　「嘿，卡爾叔叔，你總愛讓我不好意思哦。我不需要衣服。嗯，各位現在就要去王宮了，是吧？」

　　「是的。」

　　「我到王宮會起疹子。所以我去逛一逛，順便找找工作。節慶期間說不定會很容易就找到工作。很久沒來首都了，我也會去找些朋友……晚上旅館見了。」

　　「啊，好。就照你的方便行動吧。」

　　妮莉亞就這樣騎著黑夜鷹走了。嗯，妮莉亞也和伊露莉真的沒兩樣，也是異樣目光的焦點。妮莉亞騎在一匹巨大的黑馬上，背上搭著一支很少見的長槍三叉戟。但是今天她並沒有穿硬皮甲，只是很舒適地穿了一件襯衫，那是件男人的襯衫，所以更突顯出她纖細的身材。騎大在黑夜鷹上面，很容易就會變得不但看起來不會很高大，反而還會看起來比較矮小。四周圍的市民們用讚歎的眼睛看著妮莉亞。嘻嘻。她選擇黑夜鷹真的是因為賣掉的時候會比較貴這個理由嗎？

　　我們進去到商店裡面。

　　「歡迎光臨！」

　　開朗又親切的老闆向我們打了一聲招呼。那個老闆從堆得像座山的衣服裡面，像是游泳游出來似地，來到我們面前。卡爾對我們說：

　　「選一件自己喜歡的吧。但是要記得，我們是要去一個需要注重禮節的地方。」

　　我稍微苦惱一會兒之後，選了黑色的襯衫、黑色的褲子，還有黑色的外套。因為黑色的衣服看不到上面的污垢。呵呵。即使說這是為了進宮才買的衣服，但也不是只穿一次就不要的東西吧？卡爾原本穿的那一套就是比較正式的衣服，所以他只選了一個灰色的斗篷。但問題出在杉森身上。

　　「嗯，袖口穿不進去耶？」

　　「呃，領口太窄了。」

　　「呼，呼吸困難……這件不行！」

　　因為杉森的手臂上長著有點嚇人的二頭肌，所以他的手臂無法穿進一般衣服的袖子。再加上他的頭雖然不是很大，脖子卻因為結了斜方肌而粗得沒有適合的領口。而且他的三角肌怎麼會這麼發達呢？恐怕很少有女人比得上他的胸圍。

　　「這位客人，請問你現在穿的衣服究竟是哪裡買的？」

　　「這件衣服？是我們領主大人給的啊！」

　　「那麼你們領主大人的塊頭一定很大吧？」

　　「啊，不是的。是我們警備隊員們全都塊頭很高大。」

　　說的也是。在我們故鄉，像海利那樣的警備兵就比杉森還高。所以，聽說製造警備兵的制服都是以將近普通人的二倍的衣料製成。理由很簡單，因為體格孱弱的警備兵無法存活很久。因此，他們乾脆從一開始就不太收那種體格的人。假設那種人進來了，存活下來了，也會因為殘忍的現實和猛烈的訓練，身體結出大塊的肌肉。

　　衣店老闆搖搖頭說：

　　「這位客人恐怕只能訂做一件衣服來穿了。你們說要找正式一點的衣服，是吧？正式一點的衣服並沒有那麼大件的。如果是冒險家穿的那種衣服或工作服之類的，才有那麼大的。」

　　卡爾苦惱地說：

　　「怎麼辦？」

　　「嗯，沒關係。卡爾，因為我是警備隊員，警備隊的制服就是正式服裝。」

　　「……能在國王殿下的面前穿盔甲的，只能是國王殿下的近身衛兵，要不然就是在戰場上。」

　　「是嗎？那麼只要脫了硬皮甲不就好了。」

　　可是如此一來就是只穿襯衫的打扮。卡爾很簡單地就解決了這個問題。

　　「請給我們一個大的斗篷。」

　　所以杉森在襯衫上面圍了一個斗篷，變成一副有點罕見的模樣。但是他的體格不錯，所以即使是那樣披著，看起來也不會很難看。溫柴看著我們，咬牙切齒地說：

　　「你們穿得可真光鮮亮麗。現在已經準備好把我拿去進貢了嗎？」

　　杉森一面挺起下巴，一面說：

　　「你擅自進到我們國家，還做了那種低劣行為，現在我們已經準備好送你到你應該要去的地方。不要用這種委屈的語氣說話啦。」

　　哎呀！杉森幹嘛跟他說這麼長的一段話！溫柴發出了牙齒緊咬的聲音。

　　「……我並不想說什麼。」

　　「那麼走吧。」

第三章

　　我們朝著皇宮勇敢地、沒有一點心理準備地走去。勇敢的是杉森，而沒有一點心理準備的是我。卡爾並沒有對我們說要注意什麼行為，要說什麼話。這個，還真是的。現在就要去到我們國家最尊貴的建築物，我到底該如何注意自己的舉止呢？

　　一直由街道延伸下去的那些燈柱全都呈圓形球狀關閉著。如果我們那時是白天抵達的，可能搞不好會覺得很奇怪，「為什麼街道上會立著柱子，而且上面放著鐵球？」現在大路上為什麼還是那麼多人呢？看得我眼花撩亂。不過，那些小姐們真的都好漂亮！

　　我看到皇宮了。

　　雖然已經有非常雄偉的外域包圍著這都市，但是皇宮還是建造成戰鬥用的城堡。所以，它和一般所稱的宮殿還有很大的差距。尖塔、護城河、可以拉起來的吊橋、高高的石牆以及槍眼映入眼簾。就算是把它們立在某個山頂或險惡的山嶺上，也不會有遜色之處。它的規模可說是相當地大。我問卡爾：

　　「真是奇怪耶。國王的宮殿應該是建得美侖美奐，為什麼會建造得好像是戰鬥用的城堡？比我們領主的城堡還更具戰鬥性質的樣子呢！」

　　卡爾微笑地回答：

　　「那是因為路坦尼歐大王是不折不扣的武人性格。聽說亨德列克還曾為此頭痛不已。」

　　「真的嗎？嗯，可是這還是很……」

　　很可笑的事。我很想這麼說。這都市的週邊不是已經有非常足夠的城池牆垣了？如果有敵人能攻破那些障礙，那麼這座城豈能阻擋得了什麼？卡爾說：「這當然也有很好的涵義。這城象徵國王是騎士道的第一守護者。路坦尼歐大王有句名言說：騎士們迎著寒冷北風站立城牆之上，國王身為騎士中的騎士，萬人的奴僕，若在宮殿的絲綢軟墊上打滾，乃是連狗都會恥笑之事。」

　　杉森聽到這番話，眼神露出極大的感動，望著皇宮。但是我仍然覺得很好笑。

　　「不過這樣還是有體面和威嚴的問題吧？如果說國王以為全國的國民都和自己的想法一樣，那這個國王不就太笨了？有些人希望的是勇武的國王，也有些人希望的是有威嚴的國王，這些都要能包容，不是嗎？」

　　卡爾面帶滿意的臉色看著我，說：

　　「正是因為如此，才會讓亨德列克很是頭痛。路坦尼歐大王對於亨德列克的進言，即使是叫他脫光衣服在拜索斯皇城裡奔跑，也會考慮三次左右才說反對，可是他對這件事卻很固執，沒有建造宮殿，而是建造了宮城。」

　　「嗯。」

　　「而且，事實上這沒什麼不好的，國王陛下住在那樣的城裡，所以他底下的臣子們哪有膽量建造華麗的房子和豪華的別墅？」

　　「說的也是。不錯嘛。」

　　總之，托路坦尼歐大王的福，我們進去皇宮皇室領土裡，就如同去我們領主邸宅一樣，變成是件很平凡的事。我們沿著城門吊橋走了進去，立刻就有看來像是皇宮守備隊的人擋住我們。

　　「這裡是國王的皇宮。你們有什麼事嗎？」

　　卡爾臉色溫和地說：

　　「請向裡面通報一聲。請轉達我們是從賀坦特領地來的，來呈報有關國王的龍卡賽普萊的事。」

　　「是，請稍微等一下。」

　　我們在吊橋上面等待。

　　過了一會兒，有幾名武官隨行著一個男子走了出來。首都警備隊或者皇宮守備隊全都穿著華麗的鎧甲，但是現在走出來的這個男子只穿著簡單的藍色花紋的白色武官制服，可以想見他是位階較高的人物。我們遲疑一下，然後下了馬匹。

　　那男子有著一頭半白的頭髮，還留了和他很相配的半白鬍鬚，雖是個老先生，但是體格還是很硬朗。他環視我們一眼，點頭打招呼，並且說：

　　「我是皇宮守備隊長喬那丹．亞夫奈德。你們是？」

　　亞夫奈德？咦？杉森和我同時互望著。然而卡爾只是慢慢地從懷裡拿出文件遞給他。那位名叫喬那丹．亞夫奈德的皇宮守備隊長很快地看了一下。「你是賀坦特領地的全權代理人。原來如此。就是那個因為黑龍阿姆塔特，而請求哈修泰爾家的卡賽普萊支援的那個領地？」

　　「是的。」

　　「請跟我來吧。因為需直接先向國王陛下呈報才可以。」

　　哦，卡爾說得沒有錯。以國王陛下的龍為理由，真的就會直接處理耶？我們跟在喬那丹的後面進去。我們一面進去，喬那丹一面指示皇宮守備隊員把我們的馬匹帶到馬廄。

　　我們一進到皇宮的庭院，就立刻感受到確實有像國王的房子的味道。

　　庭院裡，在人走的路上鋪有鋪路石，之外的地帶全都是草地和花園。灌木和庭園樹木構成一幅美麗協調的畫面，和從外面看起來，真的完全不一樣。而真正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些眾多的樹木與花朵。爬上主城的建築物的地錦藤蔓，還有城牆邊到處林立的樹木和盛開的花朵實在是十分美麗……

　　等等！怎麼會有花？在這秋天裡？

　　杉森和我又再度互望了一下。怎麼可能？怎麼會在這個季節裡開出花朵呢？這裡又不是很溫暖或者很特別的氣候？

　　我們雖然很想問清楚，但是卡爾和喬那丹都很嚴肅地走著，根本不是我們這些小卒能說話的時機。我決定一有機會就問，所以強忍著繼續走。卡爾在途中問喬那丹：

　　「皇宮裡有監獄嗎？只要是監禁的設施就可以了。」

　　「請問要做什麼呢？」

　　「我們押送來的人是傑彭的間諜。」

　　喬那丹的臉色突然轉變，他急忙轉頭看溫柴。

　　「這傢伙是？」

　　「是的。」

　　「啊，那麼我先將這傢伙關起來。」

　　然後溫柴就被皇宮守備隊員帶走。嗯，總算跟他再見了。說起來像是有點冷漠。

　　溫柴被帶走的時候，他並沒有回頭看身後。

　　※※※

　　我們一到達主城建築物的入口，喬那丹就往後退去，改由另一個人出來接我們。他是皇宮內侍部長，名叫里菲．特瓦里森。所謂的皇宮內侍部長，好像是要負責一些像我們領主邸宅的哈梅爾執事所做的事。他帶我們到會客室坐下，要我們暫時等一下。

　　我們就開始在皇宮的會客室裡坐著等待。

　　四周都是白色的牆壁。牆壁上掛有一些拿來裝飾用的盾牌和劍，但是怎麼看也找不到任何一粒灰塵落在上面。他們一定是常常都有清掃整理吧。房間中央則是幾張沙發呈圓形擺放著，那些沙發讓我們屁股坐得非常惶恐不安。雖然不是什麼豪華的東西，但是對於我們這種經常在地上打滾的身子，沙發是有點軟趴趴不敢坐下去的東西。

　　過了一會兒，有一個我推測是侍女的人很嫻雅地出現，問我們要喝什麼。真頭痛耶。一杯啤酒，如果這樣說，會很可笑吧。不知道是不是杉森太過緊張了，他無意識地說：

　　「有啤酒嗎？」

　　……我真會發瘋哦。侍女睜大眼睛看著杉森。

　　「請問你們不是來謁見國王陛下的客人嗎？想要喝了酒去謁見嗎？」

　　「啊，唉唷！不對。請給我一杯水。」

　　侍女恭敬地點了點頭。我要的是一杯果汁，卡爾則仍是點了那種怪異的咖啡。竟然敢喝那種東西，卡爾真的是令人尊敬的偉大人物啊。

　　終於，我們把偉大的一杯水和一杯果汁及咖啡都喝光了，身體開始發癢蠕動著。嗯，忍耐，學著忍耐吧。不管有多無聊，也不可以像杉森現在那樣，把杯子旋轉個不停，做出那種醜態。過了好一陣子，那個名叫里菲．特瓦里森的皇宮內侍部長又再出現。杉森慌慌張張地，結果差點把杯子摔到地上，臉色都紅了。

　　「請跟我來。」

　　順著走廊走著，我覺得很有威脅感。屋頂為什麼這麼高呢？地上鋪著的地毯又為什麼這麼鬆軟？牆壁上一長排的窗戶又為什麼這麼大？呼。不久之後，我們在一個房門前面停了下來。里菲．特瓦里森先敲了敲房門。

　　「進來。」

　　他一聽到從裡面傳來的聲音，就退到旁邊去。什麼意思呢？是要我們開門進去的意思嗎？不管怎樣，感覺起來就是這個意思，所以卡爾開了門。

　　我們進到房間裡面。

　　房間裡看不到牆壁。取而代之的，四周全都是書櫃。怎麼看都好像是書房！在房間中央放著沙發和茶几，在另一頭則有書桌。雖然是沒有光線射進來的地方，但房裡仍然很明亮。我一看上面，原來是天花板正在發光。就像皇城河上的那個東西以及街道上的燈柱，同樣都被附上魔法，讓它們永久發出光芒。在書桌的一角，有位男子正懸腿坐在上面。

　　棉質的襯衫配著一件棉質的褲子，這位穿著上下一整套衣服的年輕人看起來大約二十幾歲三十出頭。灰黑色頭髮的他好像從剛才就一直在看書的樣子，我們進去之後，他就把書放在書桌上。他仍然坐在書桌的一角，一面搖著腿，一面看著我們。

　　卡爾先是慌了一下，茫然地看那男子。隨後那男子也同樣茫然地看卡爾。之後那男子首先點了自己的頭。

　　「啊，抱歉。各位請坐那裡。對不起。」

　　我們就先照他說的，坐了下來。那男子從書桌一下子跳了下來，現在已經坐在我們對面沙發的一角。他好像很喜歡角落。

　　「聽說你們有事來見我？」

　　這一瞬間，卡爾好像是坐到刺蝟似地，閃電般快速站了起來。

　　「陛，陛下。是，初次謁見，啊，不對！」

　　「咦？嗯，那麼就沒有意義了。」

　　「咦？」

　　「那麼，叫各位來書房，就沒有意義了。原本我是想叫各位說話輕鬆一點的。」

　　唉唷，我的天啊！

　　那，那一位真的就是我們國王嗎？杉森和我好像彈起來似地，也都站起身子。我仔細一看，他和吉西恩長得很像。不對，如果把吉西恩關在圖書館之類的地方，大約三年左右，他大概也會變成那樣。國王陛下愣愣地看我們，隨即趕緊搖手要我們坐下。

　　「坐下，各位坐下。」

　　「陛，陛下，是，所以……」

　　我們實在應該跪下才對，但是前面的茶几礙事。那麼要不要走回沙發後面呢？我們慌張地不知所措，但國王陛下很簡單地就把我們的問題解決了。

　　「坐下。這是御令。」

　　「是！」

　　我們坐下的速度和剛才站起來的時候幾乎一樣。國王陛下一面搔著鼻樑，一面說道：

　　「我是國王尼西恩．拜索斯。你們是？」

　　「在下是卡爾．賀坦特，賀坦特領地的代理領主，亦即全權代理人。」

　　「在下是杉森．費西佛，賀坦特的警備隊長。」

　　「在下是修奇．尼德法，賀坦特的蠟燭匠候補人。」

　　「咦？」

　　「啊，不對，我是賀坦特的領民。」

　　「啊，哦，原來如此。」

　　尼西恩陛下歪著頭看了我一下，我開始懷疑皇宮是不是會有老鼠洞。如果有，我真恨不得能鑽進去。尼西恩陛下合起雙手，手指互相碰觸拍打，他說道：「聽說你們帶來了有關卡賽普萊的消息？」

　　卡爾深呼吸一口氣之後，用一種坐著說話實在是非常惶恐不安的態度，開始慢慢地說道：

　　「是，至極、至尊、至高、至仁、至愛的我們的國王尼西恩．拜索斯陛下，那愚昧的百姓，亦即每天反覆景仰我們的國王尼西恩．拜索斯陛下的賀坦特領地的居民們，被極惡、奸邪、暴虐、殘酷、無道的，創造者的失敗作品，黑龍阿姆塔特，它的不合理、無價值、無目的、野獸般的、令人悲歎的暴力，將至極、至尊、至高、至仁、至愛的我們的國王尼西恩．拜索斯陛下的心愛的，每天歎息著遠離開他的……」

　　尼西恩陛下打了一個高貴的哈欠之後，說道：

　　「今天可以說完嗎？」

　　「咦？」

　　「哦，如果你要繼續講到明天，那我可得要調整一下明天的行事日程。」

　　可憐的卡爾開始停止慌慌張張。尼西恩陛下雙手手指互叉，靠在後腦勺，身體靠著沙發。

　　「請簡單地說。要不要連這個也下御令？」

　　「是。卡賽普萊被阿姆塔特打敗，修利哲伯爵被阿姆塔特俘虜了。」

　　「……我寧願你講長一點了，那樣可能比較好。他媽的。」

　　啊啊啊呀！他媽的？現在陛下說的是『他媽的』？

　　「真頭痛。我原本還想再把卡賽普萊用在別的地方。哼嗯，你們把事情辦成這樣，還像話嗎？」

　　「咦？」

　　「如果史官記錄成：我勃然大怒，你們請求原諒，於是仁慈的我原諒你們。這樣是不是就可以了？」

　　「是，咦？」

　　「如果沒別的事，就退下吧。」

　　然後尼西恩陛下從沙發的一角起身到另一角，也就是書桌的那一角。

　　這是什麼跟什麼呀？他這是瞧不起人嗎？啊，仔細一想，他沒有正式地在接見室裡傳喚我們，而是叫我們來這個書房，真的很可惡，媽的！難道我們只是為了被叫到書房受這種待遇，而去買新衣，心裡還緊張得怦怦跳？我甚至於還沒開始動身離開，就想把這一身彆扭的衣服都脫掉。他把我們當成什麼了？即使就算他是國王……不過，我再想了一下，在這世間，『即使就算』這字眼是絕對不可以加在國王前面的。我咬緊臼齒，極力忍住。

　　卡爾慌慌張張地說：

　　「啊，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要報告……」

　　「什麼事？」

　　「我，我們在朝著這神聖的聖都的福光之旅途中，在某一處發生了某種不明狀態，我們深陷於此狀態，在調查此事件的背後原因的時候，對國王陛下莫大的……」

　　「講短一點吧。這是御令。」

　　「我們抓到了間諜。」

　　尼西恩陛下的眼睛裡突然閃現亮光。

　　「你再說長一點。不過，要去掉宮廷史官們喜歡的那些修飾語。」

　　卡爾現在也開始漸漸地出現不好的臉色。

　　雖然我們並不是因為期待什麼宏偉的歡迎儀式，而從遙遠的地方跑來，但是這到底算什麼跟什麼呀？百姓來向國家最高地位的人訴說遭遇到的困難，結果他的態度竟是只聽他想聽的，這到底是什麼態度呀？至少應該要表現出關心，口頭上說說百姓遭遇困難讓他感覺很痛心，不是嗎？難道這很難做到嗎？『如此這般記錄下來，就可以了吧？那退下吧。』『那件事我應該多聽一些，你再講長一點。』他竟然這樣說？

　　我仔細想想，把我們叫到書房的這件事，真是愈想愈覺得卑鄙齷齪。卡爾是賀坦特領地的全權代理人。賀坦特領地雖有義務對國王忠誠，但國王應該因此對賀坦特領地的那份忠誠給予適當的光榮待遇。可是這算什麼嘛？

　　卡爾儘量以一種不顯露出自身情緒的態度，訴說著我們所遇到的事。

　　那些事變成是一點也不感傷的單純的事實陳述，就連我這個一起經歷過那些事的人，也覺得聽起來很陌生。我們曾經那樣過嗎？哼嗯，我們為什麼會那樣子呢？我一直冒出這種想法。特別是講到把五十個小孩交給費雷爾照顧的事，變得好假，我甚至覺得那像是一些惡劣的貴族把孤兒收留在一起，自稱是監護人的那種故事。但是，但是那完全不是那樣子的事。不能用那個方式來說那件事啊！

　　這裡如果換做是其他的場合，我或者杉森應該早就插嘴說了很多次。但是卡爾是在跟國王陛下呈報，所以我們無法插嘴。雖然這裡是書房，而且國王陛下看起來好像並不想要『正式地』見我們，但是我們可不想成為跟他同樣的人。哼！

　　過了一會兒，卡爾將那個報告書遞給國王陛下。他很快地讀過一遍。

　　「真是厲害！不過，有沒有實驗大綱或者說明書？」

　　實驗大綱？說明書？我可以明顯感覺到坐在我旁邊的杉森蠕動了一下。卡爾露出非常厭惡的臉色。

　　「……可惜的是，我們沒有拿到。」

　　尼西恩陛下看到卡爾的臉色變得那麼僵硬，哈哈大笑了出來。

　　「啊，請不要以為我可能想模仿造出一個神臨地。我們要證據很確鑿，才能大膽駁斥傑彭，不是嗎？俗話說：如果證據不確實，等於是胡說、黑色宣傳。」轉得還真硬。現在卡爾的眼神幾乎可以和溫柴的那種殺氣騰騰的眼神相較量。尼西恩陛下被那眼神嚇得快蜷縮了起來。卡爾仍舊用他低聲的沉穩語氣說：

　　「……可不可以在想到要駁斥傑彭之前，先想到卡拉爾領地那些居民們的悲劇？」

　　尼西恩陛下的臉上浮現出眼裡帶著慌張的表情。卡爾以安靜的語氣斬釘截鐵地說：

　　「當然，我深信，您那股有如大海般的聖眷的助力能讓卡拉爾領地的悲劇轉變成只是歷史的一頁。」

　　真難耶。尼西恩陛下乾咳了幾聲之後說：

　　「對於那個領地，我會用我能謀求到的所有助力來傾注幫忙。」

　　「謝陛下隆恩。」

　　卡爾以溫和的語氣說。但卻並不是那種讓對方心情好受的溫和。而是那種即使對方是狗，我還是會像人類一樣對待的方式。總之，卡爾繼續講我們遇到的事，不久之後講到在褐色山脈遇到吉西恩，尼西恩陛下的眼神動搖了一下。

　　「吉西恩？那個冒險家……」

　　卡爾的臉上看不到任何表情，簡直可說像是戴著假面具，他說：

　　「他自稱自己為陛下的兄長。」

　　「……好像大家都知道的樣子。請繼續說。」

　　卡爾繼續用無感覺的語氣講話。

　　因為吉西恩被刺客追殺，所以我們也跟著差點死掉的那段經過，卡爾仍舊好像是無關緊要的一回事似地描述下去。卡爾並沒有用『刺客們』的字眼，而是使用『來歷不明的可疑傢伙們』的語句。卡爾講話的態度仿佛那是如同被某一群山賊襲擊，其背後全然不會讓人聯想到陰謀，說得像是一樁小事。但是尼西恩陛下可不是笨蛋。

　　「原來是刺客。」

　　「沒有任何證據。」

　　「你不是說他們說了『國王陛下萬歲』？」

　　「一個人將死的時候想要說什麼話，是照他自己的內心意志。或許那個人平常對於澤被萬人的陛下您的德惠暗地裡景仰，所以在死前的那一瞬間祈望陛下您的萬歲，這也是有可能的。」

　　卡爾可說是用一種冷冰冰的語氣說話。尼西恩陛下像是再也忍受不住的樣子，最後終於噘起嘴唇。

　　「你們是不是心裡不滿意我對待你們的態度？」

　　真是單刀直入。哼嗯，可是卡爾當然不是那麼容易就感情激動的人。

　　「我是一個在陛下您的浩恩之下釀酒、買麵包、念書的讀書人。我對此內心感謝萬分。嚴格地來說，那應該就是對這個拜索斯國家的愛吧。而陛下您是可以用個人來代表拜索斯這個國家的。」

　　尼西恩陛下用很深沉的語氣說：

　　「我坦白跟你們說吧。你們，看你們說話的語氣，就像是從鄉下地方上來這裡，為著自己故鄉的事，要來麻煩我這個一國之君。你們應該都知道的，吉西恩兄長是最有可能利用戰亂在這混亂的國家引發政變的人。要成為足以引發政變的勢力的走狗，他是對外最有名份的人了。」

　　卡爾直直地正眼看著尼西恩陛下。

　　「陛下，就我所知，國王是一位即使在某個邊陲鄉下村落長大的公雞被狐狸抓走了，也應該對它負責到底的人物。」

　　尼西恩陛下的眼神動搖了一下。卡爾用嚴肅的態度說：

　　「您是說『從鄉下地方上來這裡，為著自己故鄉的事，要來麻煩一國之君陛下您……』是嗎？您是不是因為很討厭這種麻煩事，所以要我們到這種地方來，心中想要簡簡單單的就做個了結，是嗎？我們來找陛下的目的是對於卡賽普萊的敗退消息以及因此而讓我們領地遭遇到的一些困境，呈請商討。但是陛下您將這事實置之度外，而只是談吉西恩廢太子的事。」

　　「啊，那個，你是說阿姆塔特要十萬塞爾？我知道了。我會籌這筆錢的。這件事就這樣……」

　　「這話令我們十分感激。有陛下您肯定的承諾，愚昧的村夫敝人我感到無比的安心。那麼，我們無限感謝陛下隆恩，為了不再妨礙陛下的寶貴時間，請容我們就此告退。」

　　「他媽的，請等一下！」

　　尼西恩陛下砰地打了一下桌子。我和杉森被嚇得一下子蜷縮起來，但是卡爾一點也不為所動地看著。

　　「你們想要我怎麼做？現在我因為我們國家和傑彭的戰爭，忙得不可開交！我的腦子裡頭裝的都是與那場戰爭有關的事。和戰爭沒有關係的事，我根本連看都不會看一眼。所以不能因為你們的事，就讓時間白白被剝奪！我連現在都是暫時中斷御前會議，才抽出時間來的！」

　　卡爾默默無言地望著尼西恩陛下。尼西恩陛下甚至激動地揮著手臂說：

　　「無止境的御前會議每天持續不停地進行。雖然對你們領地很抱歉，但是現在已經到了無法對西部林地一個偏僻領地費心的地步了，很多有待處理的緊迫案子堆著。我的兄長吉西恩的事，也是其中的一件，但是這以外還有堆積如山的問題，無休無盡。譬如併吞這個地區在戰略上能得到哪些優勢，把那個將軍的兒子降等會對那個將軍造成什麼影響？還有我妹妹到底漂不漂亮！」

　　我們三個人聽到最後那一句，表情像是挨了一棍似地望著陛下。

　　「咦？」

　　尼西恩陛下深深地歎了一口氣之後，說：

　　「很可笑嗎？我妹妹，擁有能讓這皇城綻放花朵的優秀才能而又溫柔的她，如果被送去當海格摩尼亞國王的嬪妃，就能大大解決『是否能讓我國商人自由通行海格摩尼亞所掌握的北部大道上後以活躍的交易帶來鹽價的安定及抑制物價成長率回到戰爭以前的比率』這一長串的問題。」

　　我雖然想要好好仔細思考這番話，但是聽到後來已經不太記得前部分的話，怎麼想也想不起來了。那麼長的一番話，他竟能用一句話就說完了，我還能想得起來的只有『這座城花朵盛開是因為陛下的妹妹才能優秀所造成的』這件事。

　　卡爾默默地聽完後，簡單地回答說：

　　「這是不行的。」

　　「咦？」

　　「這是不可能的事。」

　　「你是……什麼意思？」

　　卡爾歎了一大口氣，然後用一種很不願意講出來，但因為是國王所以才講的那種表情，開始說道：

　　「利用北部大道運送食鹽的商人有可能獨佔這個事業。事實上，能組織那樣的商隊的商會或者財團是少之又少的。北部大道是很險惡的地方，因為戰爭時期所以人力不足，即使再怎麼強化政府的規定，也不可能讓他們按規定繳納食鹽給軍隊。到最後，讓北部大道的通行權順暢，只不過會淪為新的一個獨佔點。可以預想的是，大規模商隊所提供出來的食鹽會讓現存的小規模食鹽開採業者全都倒閉，現在那些繳納食鹽給軍隊而謀生的小本生意人也會跟著倒閉。」

　　尼西恩陛下驚訝地張大嘴巴看著卡爾，杉森和我則是仍舊只能做出感觸良深式的表情。應該要多念點書才對……卡爾繼續如行雲流水般說著。看來真的快讓我們打瞌睡了！

　　「如果不是在戰爭時期，小規模生產業者們透過公正的競爭才得以在北部大道上輸送食鹽。但是現在不行。況且食鹽會被那種大規模的商會囤積居奇，食鹽並不是像香料等的商品，而是民生必需品。因此絕對不可以引發這種狀況。」

　　「那麼應該怎麼做才對？難道放任物價繼續往上衝嗎？」

　　尼西恩陛下很快地問。卡爾將雙手十指交叉然後放在膝蓋上，背靠著沙發，說：

　　「請在御前會議上討論吧。」

　　我的瞌睡蟲一下子全跑光了。

　　※※※

　　我猜想杉森大概也是這樣。我的腦子裡開始浮現「絞刑台的繩索纏繞在脖子的時候的感覺會是如何呢？」之類的想法。哎呀，卡爾！你，你想害死我們啊？我連呼吸聲都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剛買的新衣服那種不舒服的感覺更是讓我覺得痛苦。可能是我感覺太過份緊張了，才會變成這個樣子吧？

　　尼西恩陛下用可怕的眼神看著卡爾。

　　「你知不知道侮辱國王是死罪？」

　　「您能感覺到侮辱嗎？陛下您的腦子裡應該只充斥著戰爭吧。」

　　卡爾乾脆就真的露出了嘲諷的表情。哦，我的天啊！我總以為卡爾尚未達到賀坦特領地男子的標準。但是現在我發現完全不是這樣啊！卡爾正展露出不折不扣的賀坦特式骨氣。也就是表現出「你不殺我是想幹嘛？不過我的性命是我的，要照我希望的方式做終結。所以不是你殺我，是我自己希望死，事實上你根本殺不死我。愛怎麼做隨便你！」這一類的膽量。

　　不知道尼西恩陛下是否清楚賀坦特式的骨氣，不過很清楚的是，他現在很努力在抑制住憤怒。他緊抓住沙發的邊緣，說：

　　「你……」

　　尼西恩陛下舔了一下嘴唇然後又再說道：

　　「你去御前會議看看就會知道，根本沒有比現在我聽到的意見還更清楚明白的。」

　　怎麼聽起來好像是投降宣言？

　　「如果你有高見，請說出來聽聽。我願意謙虛地接納高見。」

　　真的是投降宣言耶！絞刑台的繩子，再見了！我感覺氣管再度呼吸暢通，看看杉森，他正做出了死裡逃生的表情。可是卡爾卻斜斜地看著尼西恩陛下，他說道：

　　「高見？這個嘛。依敝人我的想法，如果戰爭結束，對於物價好像就沒有必要再擔心了。」

　　尼西恩陛下分不清楚卡爾的話是在開玩笑還是真的，只是用很懷疑的眼神看著卡爾，不說其他的話。卡爾繼續說：

　　「至於有關結束戰爭這件事，我想到在卡拉爾領地遇到的那個名叫費雷爾的年輕巫師對我說過的話。剛才在呈報我們旅行過程的時候，我也提及到，那個巫師對地形、風土、氣候等特別感興趣。」

　　沒錯。費雷爾真的對地形很有研究。而且我想起來了，離開卡拉爾領地的時候，費雷爾不知道對卡爾說了什麼耳語。卡爾就是在說這個嗎？

　　「他告訴我，『佔據盧斐曼海岸直到十二月為止，即可結束戰爭。』」

　　「盧斐曼海岸？」

　　尼西恩陛下露出張口結舌的表情，於是杉森和我也都真的變得很擔心。卡爾慢條斯理地說：

　　「盧斐曼海岸是伊斯公國所屬的海岸。」

　　「啊，是，是嗎？」

　　看來連陛下也不知道這個地方。

　　「是的。位在伊斯公國的這個盧斐曼海岸是個不值一提的地方。太陽的日照量不足，也沒有沙灘可以做為鹽田，漁貝類收穫亦是不用指望。也不是一個能用做港口的場所。可能在軍事地圖上會寫著『無法期待具有戰略性功能』吧。但是費雷爾在周遊大陸時曾在盧斐曼海岸停留過，他似乎在那裡有了驚人的發現。」

　　「咦？」

　　「盧斐曼海岸是歐細紐斯灣流最接近大陸的地方啊。」

　　「嗯，灣流？」

　　卡爾露出一個非常柔和的微笑。不知為何，看起來卻像是個狡猾的微笑。

　　「有關歐細紐斯灣流！陛下您應該也可以大概猜到這個灣流在能夠發揮影響力的情況下所產生的好處。費雷爾因此才沒有再多做說明。」

　　尼西恩陛下的臉變得很紅。幾乎是以同樣的速度，我和杉森的臉色再度開始變得蒼白。尼西恩陛下的表情像是受到屈辱似地，他說：

　　「嗯，什麼是灣流？」

　　卡爾張開嘴巴望著尼西恩陛下，他的表情像是在說「受到優比涅和賀加涅斯兩邊寵愛的人怎麼會如此無知？」。可能那個表情的相當多的部分是為了報復的快感而做出的。但是，灣流究竟是什麼呢？

　　「真是對不起，真是的，我沒有想到您為了打敗那兇惡的傑彭國，絞盡腦汁地想思考出一些絕世優異的戰略，公私都十分忙碌，所以才會將那種細小的事拋諸腦後。請原諒我。」

　　卡爾以非常誠懇的態度道歉，所以我們臉上暴出的青筋全不見了。拜託，拜託別再嚇我們了，卡爾！這樣就夠了。重要的是我們要能活著！卡爾大概也是認為這樣已經夠了，所以沒有再諷刺下去。

　　「請原諒我們鄉下人的無禮。我國並不是一個海洋產業非常發達的國家，所以很少有人知道歐細紐斯灣流。」

　　尼西恩陛下乾咳了幾聲，像是忍住了屈辱。卡爾仍然用柔和的語氣說：

　　「陛下，傑彭現在和我們國家是在交戰狀態下，無法利用中部大道。那麼，那樣的國家要如何從事進出口貿易呢？」

　　「那個啊，傑彭不是有很強勢的海軍嗎？不過，很幸運地，我們是一個和海洋產業沒有很大關係的國家，所以他們強大的海軍勢力不會對我們國家造成危害。」

　　「是的。這一點確實是很幸運的事。總之在傑彭，就是因為他們的海軍勢力，才得以在與我國交戰之際還能不受影響，繼續做進出口貿易。但是如果在讓他們無法使用海軍勢力的情況下，情勢會變成什麼樣子？」

　　尼西恩陛下整個人跳了起來。我可不是在開玩笑。他真的從沙發往上跳了一肘之高。我和杉森也差一點緊跟著跳起來。尼西恩陛下可以說是臉色慘白地開口說話。

　　「這，這有可能嗎？」

　　「這是有可能的。至少到十二月為止，如果我們拜索斯能一直守住盧斐曼海岸，那就有可能。」

　　「十二月？那是什麼意思？」

　　「到了十二月，大陸的東方海岸上會受季風影響，船隻幾乎都無法往北航行。但是如果利用歐細紐斯灣流，想航行多快都沒問題。換句話說，到了十二月，船隻一定得經過盧斐曼海岸附近才行。」

　　「那，灣流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那是世界上最強的海流。是環繞整個歐細紐斯海流動的巨大海流。而且它的速度幾乎達到六、七海哩，是超高速的海流。」

　　我的地位一下子攀升得好高。

　　為什麼呢？因為我現在是和尼西恩陛下，也就是我們國王，站在完全一樣的立足點上。這話怎麼說呢？現在卡爾變成老師，對尼西恩陛下、杉森和我說明有關海流的知識，所以我們三個人同樣都是學生的地位了。嘿嘿嘿！

　　所謂的海流，依照卡爾的說明，那是指海水流動的路線。我實在是聽不懂。「同樣是水，卻能在其中以不同方向流動？」我一這麼發問，原本也同樣正在納悶的尼西恩陛下隨即露出「幸好有人問了」的臉色。我跟他真的是站在完全一樣的地位上，不是嗎？卡爾說明著：

　　「同樣是空氣，其中不也是有風在流動？」

　　真是簡單扼要的說明！不過卻很容易理解。卡爾是很不錯的老師，而尼西恩陛下則是很踏實的學生。皇宮內侍部長里菲．特瓦里森靜靜地走進來，稟報御前會議的閣員們正在等候，尼西恩陛下隨即簡單地處理這件事。

　　「這是御令！告訴那些閣員，叫他們全都把頭給我埋到桌上！」

　　「咦？」

　　「他媽的！不，不是的。這樣告訴他們吧，御前會議結束了，全都回自己的家去禁足反省！」

　　「咦？」

　　「花了幾個月，每天召開御前會議的結果，竟然不如這一位所帶來的一半，根本沒有一個閣員說到重要的情報，最多也不過是建議我將妹妹送去海格摩尼亞，看看能不能降低食鹽價格，不是嗎？這算哪門子御前會議呀？你還不趕快去傳我的御令？」

　　里菲．特瓦里森趕緊低著頭退出去。

　　「謝陛下隆恩。」

　　尼西恩陛下……雖然看起來就像是吉西恩留置在圖書館三年後變成的那種人，但骨子裡，好像兩人的個性都很相似。吉西恩稍微外向一點，所以跑出皇宮，尼西恩陛下則是比較內向，所以當了國王，兩個人的差異好像只有這些而已。再怎麼說，他們是兄弟，所以當然像啦！哎呀，應該是繼承了路坦尼歐大王血緣的王族共通個性吧？就拿我來說吧，我和我爸爸個性真的很像……哦，我的天啊。真的是這樣嗎？

　　不管怎樣，卡爾又繼續往下說明。

　　他說如果很瞭解稱作海流的傢伙的話，即使風很小也能使船動起來。而且那些海流之中，最強大的海流就是環繞歐細紐斯海一圈的歐細紐斯灣流。然而到了十二月，大陸東部海岸會吹北風，所以船隻無法往北航行。如果想要逆風前進的話，雖然也可以，但是傑彭的軍艦或商船之類的那些大船幾乎無法在逆風中航行。呃？船隻即使在逆風中也能前進，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呢！

　　總之，在這段期間裡，如果不利用大陸東邊的這道北行的海流：歐細紐斯灣流，那麼傑彭就無法從事航海。這種航行是將船帆全部收起，乘著海流往北航去。而航行南下的時候，則是脫離灣流之後乘著北風往南航行。這很簡單。

　　不過，在這裡要說到盧斐曼海岸的重要性了。

　　在地圖上可以看到的是，盧斐曼海岸看起來像是大陸上向著歐細紐斯海而整個往外突出的角。而灣流在周行歐細紐斯海一圈之後，在盧斐曼海岸是最靠近海邊流動的。所以這時候可以在盧斐曼海岸駐留很多巫師、弩炮及其他長距離攻擊部隊，摧毀經過那裡的傑彭船隻。船再怎麼快，終究還是船。因為沒有風，除了海流之外，沒有別的東西可利用，所以想逃也逃不掉，只能乖乖地束手就擒。我們也不用擔心傑彭船隻會上岸來攻擊海岸。因為盧斐曼海岸完全不是一個能做為港口的地方。

　　用這種方式將船隻一網打盡的話，傑彭那邊就會因海上貿易被斷絕而陷入很大的困境。當然啦，到了春天，會再起風，可以從灣流裡脫逃出來，但是一個冬天的時間就非常夠了。傑彭因是沙漠很多的國家，民生必需品很快就會枯竭。

　　尼西恩陛下整個人處在興奮狀態下，高興得不得了。

　　「可，可是盧斐曼海岸明明是伊斯公國的土地……」

　　儘管是所謂的公國，但是國家就是國家。不，比起其他國家，公國更是不好惹。因為侵入沒有武力的公國會讓其他國家以這個理由指責我國。在那樣的公國裡要如何駐紮部隊呢？這是個大問題。我和杉森很納悶地看一看卡爾，他隨即很親切地說：

　　「這時候，那個名叫溫柴的間諜的證詞就變得格外重要了。」

　　「咦？」

　　「伊斯公國分明一定會對我國與傑彭的戰爭保持中立。在伊斯公國有薔薇與正義之神歐倫的總院，連伊斯君主本身也是一位愛好正義的人，他的騎士團伊斯騎士團甚至還取名為正義騎士團。雖然我沒有直接見過那位君主，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正義之士，但是那不重要，不是嗎？」

　　聽到卡爾的話，我和杉森都感到很不解，但是尼西恩陛下卻狡猾地笑了。

　　「這當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讓世人知道他是正義之士。事實上，他現在應該是正在算計哪一邊比較有勝算。」

　　接著，卡爾也微笑著說：

　　「總而言之，在對外政策上，他認為對於我國和傑彭，若是傾向哪一邊就是不夠正義，所以才會保持中立。但是如果把溫柴的證詞和那份實驗報告書交給那位伊斯君主，會變成什麼樣子？守護正義的伊斯君主的反應必須要如何才是？」

　　「亞色斯神啊……」

　　尼西恩陛下像是歎息似地，叫了守護拜索斯王族的禿鷹與光榮的亞色斯神的名字。卡爾露出微笑，並且下了結論。

　　「我雖然對於外交不太瞭解，但是在以上這兩種情況下，如果是對外交很在行的閣員，相信應該可以很容易就租借到無用之地盧斐曼海岸，以及請求能夠駐紮軍隊。」

　　杉森和我因為剛才死裡逃生好幾回，現在已到了快昏過去的疲憊狀態。然而尼西恩陛下則是因為持續一直在興奮，現在看起來一副很累的樣子。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很累，陛下才會這樣問卡爾？總而言之，反正尼西恩陛下對卡爾這麼說：

　　「請問你是……你到底是誰？請問你是大法師亨德列克的轉世嗎？」

　　卡爾搖搖頭說：

　　「我只是一個在陛下您的浩恩之下釀酒、買麵包、念書的讀書人。」

第四章

　　「卡爾，你應該事先告訴我們那些話才對呀！」

　　「哪些話？」

　　「就是那個，有關結束戰爭的計畫。如果你早一點告訴我們，不就比較不會那麼嚇人了？」

　　「哼嗯，可真是對不起你們。不過我也是不得已的。我覺得在謁見國王陛下直接跟他說之前，說話應該要小心一點。如果你們有什麼不愉快，請原諒我吧。」

　　「哎呀，沒有啦，我現在想一想，即使事先告訴我，也不能怎麼樣。你做得很好。」

　　我們走出國王的書房，一面走著一面說話。

　　卡爾說的沒錯。就算他事先告訴我那些話，我又能怎麼樣呢？需要這些話的是我們國王大人，所以讓其他人聽到只是白白浪費這個秘密而已。更何況，尼西恩殿下還命令我們不可以把這些話告訴任何人。

　　「請各位謹記在心，這些話是最高機密。」

　　「我們非常瞭解其重要性，決不會將這種攸關戰爭勝負的問題胡亂說出去。」

　　而且，尼西恩殿下還要我們無條件地務必一定要留在皇宮裡，要以國王最重要的貴客身分來款待我們。不過，卡爾好像還是火氣未消的樣子。換做是我，我也會這樣。一開始，國王把我們當成是從鄉下來到首都，哭哭啼啼地來煩國王的那種上訴的人，而無禮地對待我們，結果卡爾說出可以結束戰爭的計畫之後，國王立刻殷勤和氣地對待我們，像他這種人，誰會喜歡呢？

　　但是卡爾很平靜地說：

　　「我們還有其他同行的人。而且我們沒有必要留在皇宮裡。需要呈報的我們都已經稟報，因此現在只要有賢明的殿下您發出指示就可以了。那個，不過，阿姆塔特所要求的人質贖金……」

　　「請不要擔心。它要你們準備寶石，是嗎？雖然臨時突然要籌寶石，是有點困難，不過我盡力準備好了之後會聯絡你們。」

　　「謝陛下隆恩。」

　　「別這麼說，這是我子民的事啊。」

　　國王還真是厚臉皮！我子民的事？那為什麼有時候又會覺得很煩？卡爾繼續堅持著不想談像這一類的話，只是靜靜地退下去。

　　不過，卡爾內心其實好像很高興的樣子。他露出再也無法忍住不說的表情，對我們說：

　　「二位老弟，雖然我不知道你們會怎麼想……我稟報有關能在戰爭之中獲得勝利機會的戰略，但是對我而言，比起這件事，我更高興的是能夠很容易就籌到要給阿姆塔特的贖金啊！」

　　杉森搔搔後腦勺，笑了出來。我也一樣。這是要去救我爸爸的事耶！戰爭？真是對不起，那可不關我們的事。可惡，是尼西恩陛下先說「那是你們的事」。他說起來好像他自己並不是應該要對拜索斯所有百姓負責的國王。那麼說來，我也可以說拜索斯和傑彭的戰爭是「尼西恩陛下的事」！我根本沒有罪惡感，而是高興得不得了！只是這句話不能說出口。

　　我們又再度來到皇宮那條最適合拿來讓人迷路的路，里菲．特瓦里森引導我們走出那條路。這位皇宮內侍部長看起來像是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洶湧著的好奇心似地，一直看著我們，但是他卻又好像認為隨便提問題出來問我們是有失風度的。很想問就問嘛！

　　「請往這邊走。」

　　嗯？咦？這裡不是外面啊？

　　我們被引導進去的地方，雖然無法確知是用來做什麼用的空間，但是乍看之下，看起來像是辦公室之類的。占滿整面牆的落地窗讓室內看起來很明亮。尼西恩陛下的書房雖也是非常明亮，但是這裡是自然光，所以比較起來更勝一籌。另一面牆邊則是有大大的書桌及書櫃，擺在中央位置的茶几上放有一個插著花的淺盤。牆上則有掛毯以及幾樣裝飾品。我看到角落裡有幾件武器，和一些不知道是什麼用途的東西。

　　就在落地窗前面，居然有個男子手放後面稍息站在那裡。他一等我們進來就轉過身。原來是那位名叫喬那丹．亞夫奈德的皇宮守備隊長。

　　「各位請進來。謁見過程一切都順利吧？」

　　卡爾兩眼茫然地看了看喬那丹．亞夫奈德，然後說：

　　「我們談論了有益國家的事……」

　　喬那丹．亞夫奈德點點頭說：

　　「我想也是如此。陛下剛才要我負責護衛各位，令我相當惶恐。」

　　我們國王陛下是不是性子太急躁了？喬那丹指著茶几旁邊的椅子，要我們坐下。我們就暫且先圍坐了下來。喬那丹將他自己的感受用「令我相當惶恐」一句話做了結之後，開始詢問他所需要知道的東西。

　　「請告訴我你們各自的名字、現在住宿的旅館、要停留的天數等等，啊，請不要擔心。這是為了加強那個旅館周邊的警戒。我會派遣皇宮守備隊員過去。」「咦？有人說要殺了我們嗎？」

　　「不如說是為了要讓人知道各位有國王陛下的加護在身。」

　　卡爾的眼角上揚。

　　「我們能夠從賀坦特領地來到這光榮的城都，就已經是受國王陛下的加護所賜。陛下的加護總是與我們同在，因此沒有必要再去期待這種東西。」

　　沒有你們這些人的護衛，我們不也是平安到達這裡了？神氣個什麼勁？卡爾，你是這個意思吧？喬那丹微笑著說：

　　「不過，現在各位是訪問了皇宮的人物。皇宮，簡單地來看，只是一個場所而已，卻可以說是個不能單純看待成只是一個場所的場所。而且……請不要覺得很不愉快。只是各位如果想去參觀拜索斯皇城，或者即使是想去拜訪一些名士的宅邸，我們都能給各位方便。」

　　卡爾噗嗤笑了出來。

　　「你的意思是要我們把皇宮的守備隊員拿來當隨從？」

　　「各位要多少個隊員來當隨從都可以。」

　　聽到喬那丹的回答，卡爾反而嚇了一大跳。

　　事實上，拜索斯皇城本身已經有很堅固的外城，因此，所謂的皇宮守備隊員，與其說是守備皇宮，倒不如說是國王的護衛之類的人物，不是嗎？現在竟然要讓國王的護衛來當我們的隨從？卡爾本想再說些什麼，可是這時卻傳來了敲門聲。

　　「進來。」

　　門被打開來，一個穿著鐵鎖、裝備精良的士兵走了進來。杉森變得一副很消沉的表情。士兵問喬那丹．亞夫奈德敬禮，可是鐵鎖並沒有發出什麼聲音。會不會因為是輕量化的鐵鎧才如此？要不然，是不是特別定做不太會發出聲音的鐵鎧？

　　「第四部隊，出動準備完畢，現在待命中。」

　　「你們這些慢吞吞的混蛋！怎麼這麼久！」

　　……皇宮禮儀之中也有這種話嗎？那個士兵面無表情地說：

　　「我們會改正的。」

　　「嗯，都在外面了？」

　　「是，是的。」

　　喬那丹站起身，做出手勢要我們也站起來，然後走到窗邊。我現在才發現到，如果打開窗戶就可以看到一個走廊。我們朝走廊走出去，看到外面有士兵列隊排在那裡。

　　杉森整個人簡直都意氣消沉了下去。

　　排成四列橫隊的四十名士兵們，像是在地上劃線之後站著，十分整齊地站在那裡。他們全都穿著上面有紅色禿鷹紋樣的全身鐵鎖，每個人手中拿著閃閃發亮的戰戟，也是像在空中劃了線然後對齊似地拿著。我的眼睛被照得很刺眼，簡直無法正眼去看這樣的壯觀場面。

　　喬那丹像是在問我們壯不壯觀似地望著我們，他溫和地說：

　　「這是要隨侍各位的皇宮守備隊員。」

　　我的天啊！

　　我不可思議地看著那些士兵，連卡爾也慌了，不知道該怎麼辦。要我們把那些閃閃發光的四十名皇宮守備隊員拿來當我們的隨從？倒不如叫我們三個當他們其中一個人的隨從，還比較適合呢！這真的是太令人惶恐的親切，我們連話都講不出來了。我看看卡爾。這意思是要卡爾使喚他們！酷斃了！要讓他們來擦我的鞋嗎？真是的，太可怕了，我才不敢！

　　可是，卡爾的表情漸漸變得很奇怪。

　　卡爾開始眯起他的眼睛。嘴巴緊緊閉著，嘴唇都發白了。喬那丹看到他的表情，嚇了一跳，以為那些皇宮守備隊員們有什麼地方不對，於是仔細察看他們。卡爾安靜地轉身，對喬那丹說：

　　「真對不起，我不會帶走他們的。」

　　「咦？」

　　「請你這樣轉告陛下，陛下賜給村夫如同河海般的聖寵隆恩，實在令人承受不起，請千萬一定要收回御賜聖寵。那麼，我們就先告退了。」

　　「啊，這……？」

　　卡爾就這樣低頭行禮之後，往門邊走去。我和杉森一時之間不知所措，就先跟著卡爾走出去。一走到外面，當場就不知道該往哪裡走，搞不清楚方向，但是卡爾不管三七十一地開始走。

　　卡爾的臉孔……用一句話來形容，就是：會讓我掉出舌頭的嚇人臉孔。卡爾如此生氣的臉孔，我還是頭一次看到呢！在卡拉爾領地踢溫柴的下巴的時候，他也是一副很沉著的臉孔，不是嗎？

　　然而，一個人不管多生氣，還是無法突然產生出以前沒有的能力。卡爾繼續走了一段路之後，不再像剛才那樣生氣了。

　　「到底哪裡才是出去的路？」

　　杉森小心地回答說：

　　「是這個方向。」

　　隨即，卡爾開始邁開大步走去。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杉森的記憶很正確，讓我們一下子就找到往正門的路了。經過我們身旁的一些皇宮內侍以及侍女們看到我們，都嚇了一跳，但是卡爾看也不看他們一眼，只管走他自己的，我們兩個為了要緊跟住卡爾，也是沒有特別注意四周圍情形。

　　卡爾的動作，應該說像是在掙脫什麼似地，就這樣往庭園走去。他一走到庭園，立刻望著天空深呼吸。到底是什麼讓他這麼生氣？我和杉森連問都不敢問，我們看起來很可憐，就好像是兩隻小雞想要避開一隻不知為何而生氣的公雞一樣，小心翼翼地離卡爾遠遠的。卡爾想要抑制自己的怒火似地，呼呼地深呼吸好一會兒，低聲地說出一句話。

　　「該死的混蛋……」

　　我們一時慌張，差點就對他說出『對不起』。杉森問：

　　「你是指誰呢？」

　　「不是那個叫尼西恩的，那還有誰？」

　　他的說話聲並沒有很大聲。卡爾說出傳出去可能會殺頭的那種話的時候，不敢大聲喊出來。但是杉森和我卻起了雞皮疙瘩，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杉森很快地環顧四周，我也慌張地環視了一下。雖然可以遠遠地看到剛才那四十名皇宮守備隊員，但是距離相當地遠。應該沒有其他人聽到。

　　杉森先安心了之後，以蒼白的害怕臉孔看著卡爾。

　　「卡，卡爾。那個，我不知道是什麼事讓你生這麼大的氣，但是請你稍微消消火氣……」

　　「稍微消消火氣？要不要我銜一把匕首去找尼西恩？」

　　我再也忍不住了。

　　「卡爾！拜託。你怎麼了？」

　　卡爾露出牙齒笑了出來。他好像吟唱似地說道：

　　「他媽的混蛋，如此愚蠢，終將落到他兄長的地步。那種劣根性，真是會令人無可奈何啊！媽的，路坦尼歐大王的血統下，竟會出這種卑劣的子孫，實在是不可思議。」

　　「卡，卡爾！」

　　「沒有其他人聽到啦！」

　　這個人真的是卡爾嗎？卡爾好像不是那種會說「沒有其他人聽到」，就如此誹謗他人的人啊？他到底是多生氣啊？居然會這個樣子！此時，有個人說：

　　「我聽到了哦！」

　　死定了！

　　我們回頭一看，從一棵庭園樹木後面出現了一個女孩子。

　　她大約二十五歲左右吧？這位長腿小姐看起來相當修長。身高像伊露莉那麼高，但是身材有點纖細。不對，應該說是：不像伊露莉那種曼妙身材，是很平凡的身材。伊露莉不但身高很高，而且凹凸有致，所以不會給人身高很高的感覺，而這位小姐長得一副和身高很配的身材，所以才會一看就覺得很修長。灰黑色的頭髮上蓋了一條頭巾，穿著一件及胸的工作服，手上拿著剪枝用的剪刀。工作服的大口袋裡塞滿了繩條、小剪刀、小刀等等東西。她是庭園的園丁嗎？

　　卡爾開始驚慌了。哼嗯，現在他知道「死定了」是什麼滋味了吧？

　　「請問你是誰？」

　　「黛美．拜索斯。本來是黛美雷娜斯．拜索斯。不過叫我黛美就可以。叫黛美殿下會很奇怪吧？」

　　「原來您是公主殿下……」

　　卡爾的說話聲像是很沒勁的樣子。看起來也是一副「既然都要死了，就等死吧」的心情，連跪也不跪，模樣很平靜。唉，雖然我是很想馬上跪下去，但是卡爾都這樣了，如果只有我跪，好像有點丟臉，所以我並沒有跪下。杉森也是愣愣地站著。

　　黛美殿下用一種好像也不怎麼在意的神情剪了一枝庭園樹上的樹枝，然後朝我們走近。

　　「你是？」

　　「卡爾．賀坦特。我們剛才謁見了公主殿下的哥哥，現在正要離開。」

　　「你剛剛是不是在罵國王陛下？」

　　「該罵的人，我才會罵。」

　　現在要不要趕快跪下啊？

　　「為什麼呢？」

　　「公主殿下的哥哥想將自己弄得看起來像是路坦尼歐大王，而把我當成是亨德列克。他沒有對我說一言半語，想要連我也欺騙過去。」

　　這是什麼意思啊？我和杉森愣愣地看著卡爾，黛美殿下也神情訝異地看著他。

　　「什麼意思呢？」

　　卡爾轉過頭去，指著遠遠的那一頭，那些正在解散的皇宮守備隊員。

　　「您知道他們為什麼出來嗎？」

　　「他們說是為了要護衛某個貴客的啊。所以連我也躲在樹後面。我並沒有隨從同行，而在修剪這些樹，如果遇到了貴客他們，恐怕會引來一陣譁然。」

　　「那個貴客正是我。我真的是惶恐到了極點。」

　　黛美殿下歪著頭，做出聽不懂的表情。

　　「什麼意思……」

　　「請看看我們。」

　　「咦？」

　　「我們看起來哪裡像是貴客呢？」

　　「沒有。一點也不像。」

　　「我們看起來像是要四十名之多的皇宮守備隊員來護衛的人物嗎？」

　　「看起來不像。」

　　「所以我們才更是惶恐。我們是從鄉下地方上來的。因為運氣好，得以向公主殿下的哥哥說出有關可以在我國與傑彭的戰爭之中大大得利的建言。公主殿下的哥哥因此顯得很高興。」

　　卡爾從頭到尾都不是稱國王陛下，而是稱公主殿下的哥哥。黛美殿下好像有察覺到，又好像沒有察覺到，她只是說：

　　「真是令人感激之事。可是又如何？」

　　「我們變成好像是那些吟游詩人們詩歌裡的情節了。我從沒有想過可以這樣，但是公主殿下的哥哥好像想到了。我指的是，在荒野隱匿的隱士有一天飄飄然地出現，幫助國王，征服整個大陸的這種故事。大法師亨德列克傳下了這類的故事。路坦尼歐大王是在遇到亨德列克之後，才得以建立拜索斯國，而亨德列克是因為遇到了路坦尼歐大王，才得以展露出他雄大的威力的，不是嗎？」

　　「那麼，你的意思是，國王陛下想要將你塑造成隱士的形象？」

　　「事實上，那是因為我剛從鄉下地方上來。然後呢……可能會變成這個樣子吧。沒有任何人知道我原來的模樣，只有公主殿下的哥哥知道，賜予我過分的恩惠。雖然世人會很驚訝，但是如果照我的建言去做，而使戰爭勝利的時候，世人們就會這樣說：啊！只有我們國王發掘出他的才能！這真的是路坦尼歐大王和亨德列克相遇故事的重現。您瞭解我的意思嗎？」

　　卡爾的這番話，即使是不去聽這其中的內容，也能夠僅由他的語氣就讓人明白這是十分厭惡地在嘲諷。他媽的，我現在一直在想死的事情，想得我心好亂。有可能我會被關到死。如果那樣，我寧願要求他們讓我死得乾淨俐落一點……呃呵，媽的！我又沒有做錯什麼！我才不要因為卡爾的關係，連我也被害死！真是太過分了。

　　黛美殿下歪著頭想了一下，說：

　　「你不喜歡這個樣子嗎？」

　　「我很厭惡。這算什麼呀？是在演戲嗎？命令那些穿得閃閃發亮的士兵來護衛我，塑造出一個加工過的天才戰略家，到底是想怎麼樣？公主殿下的哥哥一開始看到我們的時候，並沒有好好地接見我們。公主殿下的哥哥原本是打算暫時抽出一點時間，到書房接見我們，然後將我們趕走。雖然我受到如此無禮的待遇，但還是忍下來，稟報所有的事。可是我一稟報那個計畫，公主殿下的哥哥就派出閃光耀眼得令人無法直視的四十名皇宮守備隊員，要將我塑造成加工過的隱士，甚至用來提高自己的威嚴。怎不令我覺得很卑鄙？」

　　黛美殿下並沒有說「把他給我拉下去砍頭」之類的話，反而微笑著說：

　　「這讓你覺得很卑鄙嘍！所以你無法照著去進行這種塑造加工隱士的計畫，是嗎？」

　　「我並沒有意思要報復剛才沒有好好接見我們的那件事，而是因為這根本是造假之事，我無法照著做。」

　　「這樣做可以給百姓們希望，不是嗎？」

　　「啊？」

　　「如果在荒野之中隱居的智者忽然出現來幫助國王，那麼百姓們不就能安心了？」

　　好像是耶？可是卡爾搖搖頭。

　　「不是這樣的。一來是因為我不是智者，二來我也不想再呈上其他的建言。雖然一方面也是因為我沒有這種能力。再加上我呈報給公主殿下的哥哥的戰略，並不是我的想法。而是我在這次旅途之中遇到的某位充滿智慧而且善良的年輕人的想法。乾脆將這個角色讓那個年輕人來當，才是適合的。總之，造假是一定會被拆穿的事。百姓如果知道他們遭受欺瞞，會大大降低對王室的信賴的！」

　　這個嘛……費雷爾不是說過嗎？他說卡爾並不像是個跑腿傳話的人。費雷爾只用短短的一句話，卡爾就都能聽懂意思，所以在我看來，卡爾就算是扮演亨德列克的角色，也是綽綽有餘的樣子。

　　就在這時候，我聽到遠遠地有人在叫喚的聲音。

　　原來是那個名叫里菲．特瓦里森的皇宮內侍部長。他和幾位皇宮內侍一起用慌慌張張地，但還不至於有失體面的速度朝我們走來。

　　「啊，原來黛美雷娜斯殿下也在這裡。您和這幾位聊得還愉快嗎？」

　　「是的。我聽到非常有意思的事。」

　　有意思……有意思……有意思……

　　「他告訴我一些有關栽培劍蘭的球根的注意事項。謝謝你，卡爾。」

　　卡爾微笑著說：

　　「不客氣，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接著點點頭說：

　　「祝福你在榮耀的天空中成為一道閃光。」

　　嗯？那是什麼意思呀？然而卡爾卻很流利地回答：

　　「祝福你猶如那翅膀所灑落的陽光般正義。」

　　然後黛美殿下就往庭園樹木那裡走去。那是什麼祝福語呢？無論如何，真是謝謝公主殿下。願公主殿下長長久久接受亞色斯的祝福。

　　里菲．特瓦里森在那一瞬間好像看起來很為難的樣子，他不知道應該要尾隨沒有任何隨從陪伴而走在庭園里的公主，還是應該要跟著我們這些沒有人引導而到處亂逛的皇宮客人，到底跟哪一邊才好呢？結果，好像向來都是如此，客人第一嘛！因為拜索斯的王室是拜索斯騎士道的總院。

　　「請問各位要回去了嗎？」

　　「是的。不知道我們的馬匹在哪裡？」

　　「請跟我來。」

　　里菲．特瓦里森叫來皇宮內侍，要他去牽馬過來。我們盡可能不讓人感覺急急忙忙，從容地走出皇宮之後，才開始飛快地走掉（不要問我們怎麼有辦法做到，我們真的是「飛快地用走的」，我應該是沒辦法再做出那種動作了）。

　　「呼呼，我的壽命鐵定已經短少十年了！」

　　「呼呼，我是短少二十年啦！」

　　「……我的壽命好像少說也有短少三十年哦？」

　　「……永別了，我好像就要死了。」

　　「……咳呵，哼嗯。害你們差點死掉，真是對不起，朋友們。」

　　我們沿著首都大路走回去。我們好幾次從死亡的關頭擦身而過，而現在最想要做的就是……吃飯。這是多甜美的事啊，可以用吃飯來確認我們還活著，不是嗎？所以，即使我們是走在因為節慶而熱鬧不已的拜索斯皇城大路上，但還是什麼都不想，只想吃飯。

　　「我們去吃吃首都的料理吧，嗯？來比較看看是不是比修奇你的手藝好？」

　　「要比就比吧！我用粗劣的材料，幾乎可以說是掙扎著做出來的。」

　　「你不是說過給你的材料很夠了？」

　　「……我沒話說了。」

　　我真的無話可說。如果是在我會煮的材料範圍之內，我是很有自信的。不過，如果是真的很高級的料理所使用的材料，我可是連見都沒見過。特別是我對海產料理，可說是絕對全然不懂啊。因為我看過的魚都只是淡水魚而已。

　　「我讓兩位老弟的胃腸來一些驚歎好了。可是，我們剛才差點沒死掉，那樣緊張過，你們還會想吃飯嗎？」

　　「我們就是因為緊張，所以肚子餓啊。」

　　我們因此決定先不要急著去看節慶的景象，而要先去參觀此地的餐館。其實，是這兩件事同時都兼著做啦！

　　「杉森，地理書上寫到這裡的特產，有寫些什麼呢？」

　　「呃，有關拜索斯皇城的描述，有好長好多，所以我還沒來得及全看完。」

　　「哼嗯，這一次要不要也來問問這裡的市民？」

　　「由你來問！」

　　「知道了。」

　　於是，我抓了一位經過我們身旁，看起來儀錶堂堂的大叔，向他問看看。那個儀錶堂堂的大叔露出迷人的笑容，看了看我們。

　　「對不起，請問要嘗嘗拜索斯皇城最好吃的料理，該去哪一家餐館好呢？」

　　「哎呀，你們的運氣真的很好，我帶你們去我家！」

　　「……啊，雖然你非常相信當然是大叔你家的女主人做菜手藝一流，但是……」

　　「啊，不是的。我家是開餐館的！我們大廚做得一手拜索斯最棒的酥皮濃湯，翻牛排的手藝，真的是一級棒！我還曾因為『心碎酒』而得到拜索斯皇城市長優勝杯哦。」

　　「什麼是心碎酒？」

　　「你要不要先嘗嘗看再下個定義，怎麼樣啊？」

　　哼嗯，大叔挺會做生意的嘛。於是，我們就跟著那位名叫瑞迪的大叔，去到一個叫做「純天堂」的酒館。

　　純天堂是一個小小但很雅致的酒館。已經過了吃飯時間，而要來喝酒的人還沒有來，所以客人就只有我們三個而已。其實，現在是節慶期間，所以這種小酒館當然會沒有客人。桌數總共是六張，因為是半地下的建築物，即使是在白天也需要照明設備，因此，每一桌都合在同一處。不過，蠟燭的亮度卻亮得嚇人，根本不需要蠟燭以外的其他照明設備。我大大歎了一口氣之後說：

　　「如果我去哪裡跟人家說我是蠟燭匠，肯定會被笑掉大牙。這蠟燭到底是用什麼做的呀？」

　　老闆瑞迪告訴我說：

　　「這是用鯨腦油做成的。」

　　「鯨腦油……？」

　　「是從抹香鯨的頭部萃取出來的油脂。這是戴哈帕的特產呢！」

　　我用手點了一下杉森的腋下，然後把嘴湊到他耳朵邊問著：

　　「抹香鯨是什麼怪物啊？」

　　「我也不知道……好像是種很稀有的怪物吧。」

　　哼嗯，下一次有機會，我一定要打聽看看這種叫做抹香鯨的怪物是不是住在戴哈帕某處，是不是很容易就抓得到。這種蠟燭燃燒發出的亮光真是好看耶！我只聽人說過鯨類油脂，由鯨類油脂做出來的蠟燭原來是這個樣子的啊？但是杉森或卡爾都好像無法感覺出蠟燭的亮度，兩個人都是一副呆滯的表情。唉唷，你們還看不出來嗎？這種亮光如此地好看耶！

　　我仔細一看，原來杉森和卡爾正在看那位會做拜索斯最棒的酥皮濃湯的大廚，看他翻牛排的手藝，兩個人完完全全被吸引住了。我看看。哦？動作還真的蠻酷的耶！

　　那位廚師正巧妙地在使著平底鍋和鍋鏟。他的目光好像是很放心似地、不經意的目光，他的手像是很煩似地在操弄著，但是牛排卻都沒有因為噗地掉落下去就把油噴灑出來，至於鍋底焦掉這種事，是連想像都不必想了。他的動作真是輕柔！

　　確實是的，不管是哪種技能，只要成為那種技能的精通能手，其身手就會轉變成為像是在隨便做的樣子。這是因為已經完完全全熟練的關係。像我爸爸，看他把臘油倒入蠟燭模子里的時候，看起來像是不管臘油有沒有灑出來，也不管有沒有溢出來，就隨隨便便地倒下去。但是卻絕對不會發生灑出或溢出的事。相反地，如果是看我在倒臘油進蠟燭模子時，看起來可以說是和求道的那種虔誠心態沒有兩樣。我是一點都不亞于那些潛心在山林裡面修煉的祭司們，但是，總還是偶爾會發生灑出來或溢出來的事！

　　總之，那巧妙的手藝就這樣做出了三塊牛排，放到盤子上，乾淨俐落地裝飾一下，端到我們面前。嗯，手藝真是巧！要我拿起叉子來把它吃掉，還真的有點惶恐。

　　但是杉森，噢，我的天，呃，食人魔啊……

　　杉森隨隨便便就把牛排吃光了……他好像也是精通某種技能的能手。

　　接下來，我們開始吃那個發泡發得很好的酥皮濃湯，還有試飲曾經得過拜索斯皇城市長大人的優勝盃的「心碎酒」。

　　心碎酒好像是一種雞尾酒，第一眼看到時，似乎有使用到白蘭地酒和琴酒這兩種酒的樣子。呵，我呀，雖然對雞尾酒並不是很懂，但是把這麼烈的兩種酒都加在一起，真的能做出雞尾酒嗎？不一會兒，瑞迪將心碎酒放到了我們桌上。

　　「來，這是心碎酒！」

　　「是用玻璃杯裝的！」

　　「……」

　　雖然這樣子對瑞迪先生實在是很抱歉，但是我們更為驚歎的卻是裝酒的玻璃杯。

　　「哇，好透明哦！」

　　「呃啊，修奇！你脫下ＯＰＧ再拿杯子，聽說玻璃杯很容易破！」

　　「啊，對哦，沒錯沒錯。」

　　我們兩個這樣胡鬧著，卡爾則是一邊微笑著，一邊拿起心碎酒。我和杉森看起來像是怕手指一用力就會弄破杯子，可是不用一點兒力氣又怕會溜掉，真的很是小心。第一口根本連味道都沒能好好感受。但是喝了第一口，把杯子放下來的那一瞬間，就開始看到兩個燭火了。

　　哇，這酒烈到牙齒都快被抽掉了！

　　「真是火辣辣……」

　　「好冰涼啊……？」

　　「是火辣辣才對。」

　　「不對，真的好冰涼。」

　　我們互相有點在咆哮爭吵，後來兩個人決定，都喝完第一杯之後再說一次自己的感覺。如果都喝完了第一杯，互相還是不能統一感覺的話，就再點一杯算了。

　　杉森喝光了第一杯，緊抓著褲腰，躊躇地站了起來。

　　「喂，跟我來。」

　　「咦？去哪裡？」

　　杉森有點失神地看看我，隨即敲了一下自己的頭。

　　「真是的，因為一向都把溫柴的腳跟我的腳綁在一起……已經變成一種習慣。我要去一下廁所。「

　　「嗯，好。」

　　溫柴現在應該是已經進到牢房了吧？哼嗯。唉，忘了吧！忘了吧！間諜在牢房，我們在酒店。溫柴，對看守牢房的人隨便露一手你那個殺氣吧。你知道嗎？他們被殺氣嚇到之後會好好待你的。

　　心碎酒的第一口味道是那種不知道到底該用什麼來形容的強烈感，是舌根留下的氣味卻可以持續很久的雞尾酒。而且那是非常非常濃烈的氣味。像是心臟都快破碎的樣子？不論如何，雖然我和杉森的感覺並不統一，但是，再叫一杯看看的這個想法卻很統一。一直到那個時候，卡爾都還沒喝完第一杯。他幾乎是以每十分鐘喝一口的慢速度在喝著酒。

　　杉森砰砰地敲桌子，嘴里還哼哼唧唧地說：

　　「伊露莉，伊露莉……」

　　「所以呢？」

　　「就此結束了。嗯……」

　　「是啊。沒辦法啦……」

　　杉森和我互相講一些不成話的話，完全是醉了的模樣，兩人都靠坐在椅子上。我大概能猜出杉森心裡想說什麼，那些沒說完的句子。卡爾呆呆地用手背支著下巴，一直看天花板，看起來仿佛像是陷入了沉思。

　　杉森又再哼哼唧唧地說：

　　「修奇，唱首歌來聽聽吧。不要唱那個什麼城外水車磨坊怎麼樣的……」

　　「……那麼要唱什麼？」

　　「愛亞．伊克利那的鞋匠米德比。我喜歡那首歌。」

　　我往牆壁移動了身體之後，靠在牆上坐著。我的背涼涼的，感覺好舒服！而且還把一隻手臂放在椅子的靠背上，另一隻手臂靠著桌子。我用那種歪歪斜斜的姿勢坐著，兩條腿都伸得直直的。因為鞋匠米德比是一首很長的歌，所以用這種舒服的姿勢當然是比較好啦！再加上那是一首很愉快的歌。我用腳後跟敲打地板，跟著拍子唱：

　　在愛亞．伊克利那，那座狂人村子里，

　　是的，勇敢的皮鞋匠米德比！

　　右手拿鐵錘，左手拿小釘子。

　　勇敢又快活的皮鞋匠米德比！

　　做皮鞋匠，雖是很勇敢的小夥子，

　　小貝里姬，如果散步到他的窗外，

　　那天只能左腳兩個兩個地做，咿呀嘿咻！

　　小貝里姬，如果散步到他的窗外，

　　那天只能右腳兩個兩個地做，咿呀嘿咻！

　　所以善良的小貝里姬總是

　　散步一定會來來回回走上兩次，

　　所以在愛亞．伊克利那，狂人村子裡，

　　不管是爺爺，是小孩，還是冷漠小姐，

　　當然也就全都各有兩雙皮鞋啦！

　　卡爾開始吃吃地笑了起來，杉森則是張嘴微笑想要跟著一起唱。可是這首歌太長了，所以中間有很多歌詞他不知道。於是杉森如果唱不下去了，就笑著聽我唱，如果唱到他會的地方，就再跟著一起快樂地哼唱。

　　結果我唱到，米德比為了要去尋找做皮鞋的最上等皮革，勇敢地跑去獵龍，在這場幾乎可說是在玩樂的冒險的最後（他賣了皮鞋給半身人而賺到旅費，對十二名巨人出了一個考題，問他們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結果那些巨人互相爭吵了起來，他才得以逃出來，等等的冒險事），他利用修補皮鞋用的小釘子，擒拿住龍的冒險場面，以及在迎春節慶裡，害羞的小貝里姬穿上米德比所做的龍皮皮鞋出來跳舞的場面，都感人肺腑地被我唱了出來。

　　「咿呀嘿咻！」

　　老闆瑞迪和那位手藝巧妙的廚師也都圍到我們這一桌，一起喝酒，而且還紅著臉和我們一起唱歌，唱到鞋匠米德比的那一句獨特呼唱句「咿呀嘿咻！」的時候，他們也跟著一起高聲喊叫。

　　一些拜索斯皇城的市民們聽到這大白天裡傳來的愉快歌唱聲，都開始往純天堂這裡探頭看，不久之後，六張桌子都坐滿了人，而且還不夠坐，有些人站著拿酒杯而且還唱歌，到處擠滿了客人。雖然即使是一間小小雅致的酒館，如果像這樣擠滿了一起高興地唱歌的客人，還會羡慕皇宮嗎？還會羡慕光之塔嗎？

　　我唱完歌，博得了許多掌聲，隨即，剛才新進來的客人就開始唱起歌來。這是我們這些人的節慶……不知為何，我覺得這樣形容是再恰當不過了。雖然拜索斯皇城現在到處都在過雙月節，但是在這裡，這小小雅致的酒館，也正展開另一個節慶，人們像沙丁魚般擠在一起，只是唱歌喝酒，卻很令人興奮快樂的節慶。

　　好像不知不覺地已經是黃昏了，一位新進來的客人打開門的時候，從地面高度的門那裡射進金黃色的霞光。我只能見到那位客人的輪廓，他在門那裡站了一下，然後叫喚老闆。

　　「老闆，在不在？」

　　「呃，請問老闆在不在？」

　　那位新進來的客人很斯文地叫了兩聲之後，第三聲則是用力地叫喚。

　　「老闆在不在呀！」

　　瑞迪紅著臉，頭也不回地大聲高喊：

　　「就如您所看到的，客人。要嘛就到桌子底下去，或者吊到天花板上，要不然我可就沒辦法再接待任何一位客人了。」

　　接著那位黑黑的客人的影子嘟嚷著：

　　「真是的。別指望能塗到心碎酒了……不是！如果喝不到的話，就少了一樣來首都的樂趣！」

　　瑞迪好像被雷劈到似地，轉過身去。

　　「哦，哎呀。吉西恩！」

　　老闆說那是誰？我將視線由唱歌的人身上轉移至新進來的那個人。杉森和卡爾也驚訝地望著入口處。我看到那健壯的身材和灰黑色的頭髮。還有最重要的是，他的左手按著腰際劍柄的姿勢。

　　「真的是耶！吉西恩！」

　　「咦？修奇！哦，各位，你們已經先到了啊？」

第五章

　　「好久不見，瑞迪。最近是不是有去風流……不要插嘴啦！嗯，日子過得好嗎？」

　　瑞迪好像和吉西恩很熟，對於他說的那些怪異的話，一點兒也不生氣。他只是和吉西恩互相握手，大聲笑著說：

　　「真高興見到你！是啊，有多久沒見到你了？王子殿下您說要去抓里奇蒙而離開這裡。」

　　「我是抓到里奇蒙了，但是卻讓御雷者因思春期……他媽的！御雷者被詛咒了。混蛋！我叫你閉上嘴巴！不要笑！」

　　吉西恩好像一點兒都沒有變。他搖搖頭，和瑞迪又再講了幾句話之後，就往我們這一桌走來。我決定坐到桌子上，才可以好不容易挪出了一個位子。我像尼西恩陛下一樣，坐在桌子的一角。

　　卡爾遮住一邊耳朵，大聲高喊（因為四周實在是太吵了）。

　　「您是什麼時候來拜索斯皇城的？」

　　「我現在才到。我一到皇城就想來塗一杯心碎酒……不是！嗯，我想喝心碎酒，就找到這裡來了。哼嗯，這裡真的好熱啊！純天堂這裡總是像地獄一樣地……不是！是一間暖和而且安靜的酒館，我看一定是各位所造成的吧？」

　　吉西恩說完了這些話之後呵呵大笑。卡爾也笑著說：

　　「看到您這麼健康，真是高興。」

　　接著，杉森也大聲高喊著說：

　　「對了，現在這裡這麼吵！應該可以放開劍柄了吧？」

　　「你認為可以嗎？」

　　吉西恩微笑地放開劍柄。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我以為玻璃杯要破了……周圍那些唱歌的人們全都嚇了一大跳。甚至還有人往門的方向跑出去察看外面的天氣。過了一會兒，總算原本的氣氛都回來了，客人們又再唱歌，

　　杉森表情驚愕地說：

　　「這真是一把性能超好的魔法劍。」

　　吉西恩嘻嘻地笑了笑，繼續按著劍柄，說：

　　「對了，你們已經謁見國王陛下了嗎？」

　　卡爾露出看起來有些悲傷的微笑，然後點了點頭。吉西恩看到卡爾的臉孔，歪著頭疑惑地問：

　　「呃，出了什麼問題嗎？」

　　「沒有，事情很順利。比我們希望的還更順利。而且也不必再為人質的贖金傷腦筋了。」

　　「可是你的表情像是……對不起。喂！你安靜一點！你想把你的主人弄得如此愚蠢啊？什麼呀！唉，嗯，總之，卡爾先生你的臉色很不好哦？」

　　卡爾只是一直微笑，坐在桌子一角的我問道：

　　「吉西恩，你對陛下的看法如何？」

　　吉西恩歪著頭問道：

　　「你是說國王陛下呀？怎麼了，發生什麼不愉快的事嗎？」

　　「這個嘛。」

　　如果要說有什麼是我不敢說的，那就是：做為百姓的我要是去侮辱國王的話，就等於是侮辱自己的父親；另外，在我面前聽我說話的人是他的兄長，我怎麼開得了口去罵人呢？吉西恩表情不安地說：

　　「你們好像有什麼不好的感受。就我所知，他是個好人。雖然有稍微優柔寡斷的一面，但是行事很平心靜氣啊！嗯，那樣反而是從很溫和的性格所顯露出來的一面，總之，他是一位很有人情味的人吧？」

　　「……你最後看到他是在什麼時候呢？」

　　「大約六年前。」

　　「我們大約是三小時前。六年之間如果有什麼轉變，那可能是變了很多的樣子。至少，溫和的性格所顯露出的優柔寡斷，這一項已經可以從他的性格裡刪除了。他現在很冷酷地追究利害得失……」

　　「尼德法老弟，小心說話。」

　　卡爾很低聲地插嘴說話。說的也是，剛才不久前我才感受到絞刑台繩索的感覺，現在竟敢又再這樣妄言妄語。我可能醉了！

　　吉西恩聽到我所說的話，露出很是擔心的表情。他突然間緊緊按住端雅劍的劍柄，並且說：

　　「從現在開始給我安靜三十分鐘就好。如果不聽我的話，我馬上把你拿去給打鐵匠，然後在劍身刻上『嘮叨劍』的字樣。這裡是拜索斯皇城，所以很容易就可以找到會刻文字在魔法劍上的技工。知道了嗎？」

　　隨後，吉西恩放開劍柄。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端雅劍被這番威脅給嚇到了，還是因為氣氛的關係而閉嘴，不過，端雅劍真的就沒有再嗡嗡作響或說話。

　　「到底是什麼意思，卡爾？是不是國王對你們做了什麼？」

　　「並沒有特別做什麼……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接著，卡爾做出一個強烈顯示出絕對不講的意味的表情。吉西恩的臉上現出很擔心的臉色，說：

　　「我不逼你說了。不過，各位如今要回故鄉去了嗎？」

　　「還沒有。我們要等到國王陛下幫我們籌到給付阿姆塔特的人質贖金。不僅如此，我們還要等謝蕾妮爾小姐，所以計畫要待在首都二個星期的時間。」「你是指那位精靈小姐？她去哪裡了嗎？」

　　「她現在不在首都，她到戴哈帕港辦事去了。所以，我們等她去那裡來回一趟，跟她約好二個星期之後回到這裡。」

　　「二個星期？嗯……好。請問各位住宿的旅館在哪裡？」

　　「叫做獨角獸旅店，在旅館街那裡。」

　　「那裡住起來還可以嗎？」

　　「那個地方還不錯。」

　　「那麼我也想住到那裡。你們可以帶我去嗎？」

　　卡爾歪著頭想了一下。這真是奇怪耶？吉西恩在雷伯涅湖邊明明告訴過我們，如果和他在一起會有危險，因此不能在一起。吉西恩也突然瞭解到我們為何覺得訝異的樣子。

　　「啊，請不要擔心。我在首都是很安全的。如果我死在荒郊野外的話，可能會被弄成看起來像冒險家死掉的樣子，但是如果說我是在首都死掉，那麼會是誰的嫌疑最大呢？在這裡，只要稍微調查一下，馬上就可以知道我是誰。」

　　啊，是這樣嗎？卡爾點點頭。

　　「我們很樂意帶您過去。」

　　我牽著移動監獄，一面點點頭，一面走出去。

　　移動監獄不知道是不是能感覺到自己的主人不見了。這匹馬只是照我牽拉的方向跟著走。我們應該要把它賣掉。要不要直接給旅館老闆，當作是住宿費用？

　　太陽下山，燈柱又開始亮了起來。住在燈柱前面建築物的人們拿著附有一個環的長棍子，走了出來，把燈柱的球回轉過來。燈柱的球轉為半球體之後，裡面的永久魔法光便開始發出光芒。

　　「嗯，那些人好像早晚都要做那樣的工作的樣子。」

　　「沒錯。」

　　這是吉西恩的回答。然而人類對於那些為了公共福利而自己得去做的勞動，是很吝於去做的。

　　「真的嗎？那麼，做打開關閉燈柱的事，可以從市政府那邊拿到錢嗎？」

　　「燈柱？啊，你是說路燈？」

　　「那個東西是叫做路燈嗎？」

　　「嗯，不過那是拿不到錢的。在自己家門前設置路燈，對他們的家是有很大的好處的哦！首先是可以很明亮，而且對於宣傳或者家裡的氣氛也都很有助益。所以人們都爭相著要在自家門前設置，非常多人向市政府申請，並且很高興去做那樣的工作。」

　　「啊哈。」

　　我很感興趣地看著那些燈柱，不對，是路燈。同樣地，路上的人們也正以感興趣的目光不斷向我們投射過來。

　　我和杉森已經醉了，在馬上搖搖晃晃地，不過，這並不是我們受到首都市民們的驚訝目光的原因。或許這是因為還在節慶期間，要在街上看到酒鬼並不是很稀奇的事。我們成為眾人注目的焦點，是因為那位在我們兩人前面騎著公牛走著的戰士。那戰士明明體格不錯，而且還佩著一把漂亮的劍，帶著盾牌，連鎧甲都很出色，但是，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那頭公牛，受到首都市民們看得發愣的眼神注目。

　　我們在熱烈的目光之下回到了獨角獸旅店。有幾個小姐一面跟著我們跟到最後，一面還聊天說話。說的就是：「真的看起來好勇猛！」，「那男人，不就是你喜歡的那一類型？」，「什麼呀，不要開我玩笑了啦！」等等的話。她們看來好像閒著沒事做的樣子。如果不是喜歡的那種類型，幹嘛一直跟著我們跟到最後，而且還看個不停？

　　獨角獸旅店的牽馬傭人突然看到一頭公牛，也是非常不知所措的樣子。

　　「那個，如果餵它吃乾草，可以嗎？」

　　「只要按照一般餵馬的方法，餵它燕麥或大麥就可以了。它本來是一匹馬。」

　　「咦？」

　　「它被下了詛咒，所以才變成這樣。」

　　吉西恩簡單地說明之後，將御雷者交給他。那位牽馬傭人看到那一頭公牛並著腳走路，更是驚訝不已。「看來它真的是一匹馬哦？」

　　我們一進到大廳，就看到妮莉亞早已經回來，並且在某一桌前面坐著。妮莉亞看到吉西恩，立刻露出很高興見到他的表情。

　　「啊，荒野的王子！」

　　「你好，腳快的高貴仕女。」

　　「你來這裡了呀？真高興看到你。你打算要和我們住一起嗎？」

　　妮莉亞做出一個非常地高興的表情。咦？她幹嘛這麼愉快呢！難道她到現在還沉浸在想要悄悄偷走端雅劍的妄念裡頭？杉森和我想要填滿一下肚子，叫了啤酒，然後坐在椅子上。吉西恩很親切地回答妮莉亞。

　　「是的。我是這麼打算。」

　　妮莉亞滿臉欣喜地說：

　　「好耶。對了，卡爾叔叔？你去辦的事都還順利嗎？」

　　卡爾笑了笑，只是用點點頭來回答她。妮莉亞原本期待的是一長串的說明，但是看到回答竟是如此地簡短，於是困惑地歪著頭。

　　「咦？去一趟皇宮回來的人竟然給我的回答是這麼超級簡短？我還以為你們以後的一生之中都會一直以此炫耀自豪呢！『喂，我進到皇宮的時候呀……』用這一類的方式炫耀。」

　　妮莉亞很滑稽逗笑地模仿了卡爾的說話聲音。卡爾只是微微笑了笑，並沒有說些什麼其他的話。哎呀，如果真的要炫耀，是炫耀不完的。我們呀，國王也見到了，公主殿下也見到了，死亡關頭也來回經過了好幾次，心情也是一會兒上一會兒下地起伏不定。……但是真的沒有可以向人炫耀的東西！妮莉亞好像自己在滿意什麼似地，點點頭說：

　　「哼嗯，你們真不愧是無法捉摸的特殊人物。在伊拉姆斯市的時候，我就親眼目睹過了。」

　　「真是言之過獎。」

　　晚餐結束後，我們上到卡爾、我以及杉森三個人睡的那一間大房間。因為沒有溫柴了，所以還空出一個床鋪，因此吉西恩決定就住在我們這一間房間。旅館老闆看到新進來的客人說要和其他人用同一個房間，一直嘀嘀咕咕個不停，不過，吉西恩幫我們把旅館費用付了，而且多付了許多給他，才讓他閉上了嘴巴。

　　「呵，我們欠你這份人情……」

　　「好了。因為我的緣故，不是還曾經讓各位差點死掉？因為我是守財奴……媽的，是，我想過我應該要報答你們。」

　　妮莉亞說她那一間曾和伊露莉二個人住過，但是現在只有一個人住，很無聊，所以跑到我們房間，要和我們一起喝點酒之後再回房去睡。她圈住我的脖子，哼哼唧唧地說：

　　「哼哼，本來是兩個人在一起，現在要我一個人度過，這樣的夜真是寂寞呀。我可不可以也在這裡睡？」

　　我並沒有想要去甩開她的手臂。因為甩開了以後還是會再纏上來。呃！我的背好燙！

　　「這裡沒有多餘的床鋪。」

　　「我和你一起睡在你的床鋪上，不就得了？」

　　「嗚！」

　　這女的性格真的很怪異……怎麼這麼喜歡欺負小夥子？但如果我生氣了，不就順了妮莉亞的意？我雖然知道事情是這樣，然而我還是無法不生氣。我氣到都臉紅脖子粗了。妮莉亞咯咯地笑著，樂得不得了。

　　另一邊上，吉西恩和卡爾正在講到有關御雷者的詛咒的事。

　　「對了，請問你想去哪一個神殿？」

　　「我想去大暴風神殿。這個神殿是大波斯菊與暴風之神艾德布洛伊的總院，而且代代都與王室有很深的關係。我小的時候也常常到那裡去。」

　　「哦……真的嗎？那麼，我們可以和你一起去嗎？這似乎是一個增廣見聞的好機會。」

　　「可以啊。」

　　杉森在一旁脫下皮甲之後說：

　　「大暴風神殿？就是艾德琳在那裡長大的那個神殿？」

　　吉西恩轉過頭去看了看杉森。

　　「咦？聽起來好像你們和『治癒之手』艾德琳很熟的樣子？」

　　事情就是這樣……那一夜變成了洋溢著美酒和我們的旅行故事的夜。我因為白天已經喝很多了，所以很早就去上床呼呼大睡。

　　※※※

　　爸爸正被阿姆塔特壓著。爸爸匆匆地告訴我：

　　「兒子啊，你說說看石蠟蠟燭的製造方法給我聽聽！」

　　阿姆塔特因為那一把長舌魔法劍的緣故，現在根本沒空注意到我。我為了儘量不被它發現，小心翼翼地說：

　　「石蠟蠟燭是……從被下了詛咒的馬腦裡榨取出鯨腦油，而做出來的。這時候最重要的是要摻一些心碎酒，將鯨腦油完全攪拌均勻。」

　　「你竟然說對了！真不愧是我的兒子。然後呢？」

　　「打開燈柱的蓋子之後，把臘油倒進去，蓋上蓋子。一直放到晚上。到了晚上的時候打開蓋子就會發出燦爛的光芒。」

　　「不是燈柱啦，是路燈。」

　　「啊，你說的對。不管怎樣，接下來，拿到靠近灣流的地方去點著。」

　　「理由是？」

　　「這樣才能使那些傑彭人的駱駝看得到路。因為傑彭人的駱駝夜視能力很差。」

　　「對對。所以應該要把黛美公主嫁出去才對。」

　　「遵命。」

　　這時候，阿姆塔特放下了魔法劍的劍柄。嗡嗡嗡！阿姆塔特低頭看到我，大喊著說：

　　「哇哈哈，一百萬賽爾！一百萬賽爾，我就賣給你。」

　　隨即，一直圈著我的脖子的妮莉亞說：

　　「不需要！用偷的就可以。」

　　妮莉亞更加緊緊地拉著我的脖子。

　　「咯咯！放開我！」

　　嗡嗡嗡，嗡嗡嗡！

　　※※※

　　「嗚嗯……」

　　唉唷，我的頭啊！我看那個心碎酒應該要叫做頭碎酒才是。天花板看起來好奇怪。歪歪斜斜的樣子……我鐵定是躺得歪歪斜斜的。天花板因為早晨陽光的關係，有一半是亮的，一半是暗的，所以往上看著天花板，更覺得暈頭轉向。

　　我搖了搖疼痛的頭，想要起身，但是卻起不來。什麼呀，這個是？我察覺到在我的胸前有一隻手臂正在上面。順著那只手臂一直看下去，就看到被單上面那一顆鮮紅色的頭的一部分。

　　「呃啊？」

　　我小心地往下看看被單。看到妮莉亞的臉孔，嘴角邊還都是流過口水的痕跡。我的天啊！我首先先把手伸到被單下面，摸一摸我的褲子，說起來這也是沒辦法的習慣，不是嗎？

　　「呼……還好。」

　　我毀了！她真的在我的床上和我一起睡了！我小心地拿開妮莉亞的手臂，試著往外出來。妮莉亞翻身翻了好幾次，但是仍然還是呼呼大睡，睡得很熟。我幫妮莉亞蓋好被單，然後出到床鋪外面。

　　我感覺好像被早晨的陽光刺到了。呃！

　　我身體搖搖晃晃地，環顧了一下四周。卡爾在他自己的床上，看起來很安穩的樣子，正在睡覺。但是卻不見杉森和吉西恩的人影。

　　鏘！鏘鏘！

　　什麼聲音啊？我往窗戶方向走去，低頭看看下面。哼嗯？杉森和吉西恩在旅館後院，兩個人正在比武，在他們周圍，雖然現在是早晨忙碌的時間，仍然還是有些漫不經心的傭人們在觀看著。他們有的拍手，有的加油，我仔細一看，在面對旅館後院的巷子裡，有一些穿著華麗外出服的小姐和年輕人們正在觀看杉森和吉西恩的比武。媽呀！甚至還有一輛馬車停下來看呢！

　　我梳洗了一下，稍微振作精神之後，走到樓下去。

　　大廳裡一個人也沒有。好像全部的人都跑去後院了吧？這時候，旅館老闆一面伸伸懶腰，一面走進大廳。他一看到我，就好像跟我很熟似地說：

　　「哈啊……睡得好嗎？」

　　那個旅館老闆的名字叫什麼來著？

　　「啊，是。黎特德先生。嗯，請問去後院的路要怎麼走？」

　　「嗯？為什麼要去那裡？」

　　「現在傭人們都跑到那裡去了。」

　　「什麼？」

　　黎特德先生驚訝地往某個走道跑去，我慢慢地跟在他後面。我還沒走到外面，那些傭人們就已經從外面的另一頭蜂擁跑進來。嗯！而在他們後面，傳來了黎特德先生的高喊聲。

　　「你們這些懶鬼！如果十分鐘以內早餐還沒準備好！我們旅館就完蛋了，知不知道啊！！」

　　然後黎特德也跑了進來。我噗嗤笑了出來，往後院走出去。一走出後院，就聽到刀劍碰撞的聲音更加地大聲。

　　「呀啊！」

　　「咿啊！」

　　杉森和吉西恩好像都習慣輕輕地就結束喊聲。反正喊聲太長也沒什麼好處。不管怎樣，杉森正用雙手握著一把長劍，而吉西恩則是拿著端雅劍和盾牌。杉森因為是用雙手拿著，在速度上顯得比較有自信；吉西恩因為有盾牌，看起來沒有防衛上的顧慮的樣子。於是，這場比武主要是杉森在做攻擊，杉森看起來比較有勝算。但是吉西恩他以沉穩的動作，格擋住杉森的攻擊。

　　我走到後院角落的樹木底下，靠坐著樹木，觀看他們比武。

　　確實，杉森的攻擊比較快。不管防衛做得再怎麼好，終究如果沒有攻擊就沒啥用了。攻擊是最好的防衛，不是嗎？況且拿著盾牌的手和拿著劍的手終究是連在同一個身體上的。用盾牌來擋，同時用劍來刺，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盾牌的衝擊會傳到另一邊手臂上。再加上如果是被那個食人魔雙手上的長劍給打到的話，就會更加辛苦。吉西恩舉起手，要求暫時停一下。

　　「呼……你真的是那種我不能拿著盾牌打鬥的對手。」

　　「您要不要放下盾牌？」

　　吉西恩點點頭，立刻轉過身去。他發現我在那裡，於是向我打招呼，緊接著就給了我一個工作。

　　「替我保管一下盾牌。」

　　然後，我就好像是騎士的隨從，拿著吉西恩的盾牌，觀看兩個人的比武。

　　放下盾牌的吉西恩揮動了一下手臂，也用雙手握住端雅劍。吉西恩以慎重的瞄準中段的姿勢，將長劍豎直在腰際前方，杉森也採取了一模一樣的姿勢。兩個人都是相同的姿勢，皆是一副不露空隙的模樣。他們兩個都不敢隨便衝上去，劍鋒互相對峙的狀態下，只是慎重地盯著對方。

　　「呵啊！」

　　杉森首先進攻。杉森用劍鋒打下了吉西恩的劍鋒之後，直接做出一個刺擊動作。不過，吉西恩往後退一步，將杉森的劍撩起來。隨即，杉森也很快地往後退，站穩姿勢。又再次進入了對峙狀態。吉西恩表情讚歎地說：

　　「劍術不錯。」

　　「謝謝。」

　　吉西恩微笑了一下，便舉起右腳。

　　「呀！」

　　吉西恩在舉起右腳的同時，採取直接砍向頭部的姿勢。杉森舉起長劍，雖然想要抵擋頭上的那一擊，但是吉西恩用右腳踏了一下地面，同時劈向杉森的腰，然後經過了杉森身邊。啪！

　　吉西恩從杉森的背後大喊──

　　「中招！」

　　「呵，真是的。」

　　杉森搖了搖頭，然後轉過身。吉西恩好像是用劍的側面打中杉森的。四周圍響起了拍手聲。掌聲來自那些一直在注視旅館後院的人們。杉森微笑著說：「放下盾牌，動作確實變快了哦！」

　　「咦？真是的，你以為我沒辦法再如法炮製一次嗎？」

　　吉西恩也露出了微笑，又再採取對峙的姿勢。杉森長劍劍鋒一直不斷旋轉著，向前進攻。

　　「呀啊！」

　　杉森向前一躍，很用力地從右上方沿對角線下劈。吉西恩拿劍起來格擋，但杉森那一招是騙術。杉的從對角線攻擊突然轉換了姿勢。他把被吉西恩的劍擋住的自己那把劍拉起，一邊邁出左腳，用左手肘打出去。嗚嗡！

　　杉森的手肘停在吉西恩的鼻子前面。吉西恩眨了眨眼睛，驚歎了一口氣。

　　「好厲害的招術！」

　　「中招！這可是實戰出來的成果。」

　　又響起了一陣拍手聲。哼嗯，這兩個人真是幸福啊！對了，我要不要也拿著巨劍下去和他們比武？還是算了。我和杉森或吉西恩對打之後，可能比起拍手聲，我得到的大概更多是嘲弄或同情吧。

　　嗯，我發現那輛馬車還在那裡耶！那可真是奇怪了。乘著馬車出門的人通常都是忙著要去某地辦事的，為什麼還不走，而且還那樣觀看著？我偷偷地看了馬車裡面，看到一個大約二十五歲左右的年輕男子模樣。

　　那個男子張著嘴巴，正在望著杉森和吉西恩的比武。他的口水都要掉下來了！看他的穿著，可能是貴族世家的青年。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那華麗的上衣。因為他往馬車窗外探頭，幾乎像是伸出身體似地觀看著，所以才會看得很清楚。哼嗯，年輕人，這種像是在荒野之中剛抓了兩三頭巨魔的男人們的打鬥，你可是第一次看到吧？

　　我又再轉頭回去看他們兩個人。

　　「哈啊！」

　　「呀啊！」

　　兩個人有好一會兒時間都在把自己的底掀開給人看。這確實讓我們見識到許多很棒的招術。特別是杉森，使出了許多各式各樣很值得一看的招式。杉森垂直下擊之後，轉身再做出一擊之時，連吉西恩也嚇了一大跳。杉森一面踏出左腳，一面垂直下擊之後，把右腳往左腳的左方送去，整個轉了起來，水平後轉做出一個橫劈的動作。往右邊轉著的吉西恩被那個突然間嚇到了。

　　「啊啊！」

　　從巷子路上爆出很大的尖叫聲。杉森用劍刃側面在吉西恩的肩上輕輕一拍，然後對著被驚嚇到的吉西恩笑了笑，杉森向他解釋著：

　　「你又中招了。與右手持劍者對打的時候往右邊方向轉，這是劍士的常識。但是這種常識如果死守不變的話，也是很危險的。」

　　「呵，我再怎麼樣也沒想到後轉身橫劈會劈到我面前來。」

　　「是嗎？修奇那傢伙比我的技術還更高超。那傢伙可以做出垂直上擊，連續猛砍二次之多。」

　　吉西恩用特別讚歎的表情看了看我，令我尷尬不已。就在這時候，

　　「啊啊啊啊！」

　　傳來一聲令人耳膜快要破掉的尖叫聲。不久，傳來尖銳卻仍悅耳的喊叫聲。

　　「出去！你給我出去！看你長得很正經，卻做出這種事！」

　　「這不是妮莉亞嗎？」

　　我、杉森和吉西恩很快地跑了進去。我們一次跨兩三階樓梯地跑上去，打開我們的房門。

　　砰！什麼呀？呃。他被枕頭打中了！妮莉亞用被單包住全身，丟了一個枕頭過去，卡爾則是在房間角落揮著兩隻手。

　　「不，不是的。妮莉亞小姐，這是誤會……」

　　那一瞬間，吉西恩和杉森用不堪形容的淒慘表情看了看卡爾，隨即卡爾面如土色。妮莉亞繼續很悅耳地喊著：

　　「你真是陰險！你是想侵犯誰呀？」

　　卡爾像是再也忍不住了，他高聲喊叫著：

　　「我，我以為你是尼德法老弟啊！所以想要叫你起床，就翻開了被單……」

　　妮莉亞露出叫他不要再編造荒謬說詞的表情，氣喘吁吁地喊著：

　　「修奇？你不要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謊言！修奇幹嘛到我的房間來？」

　　呃，唉唷我的天啊。杉森鬆了一口氣說：

　　「妮莉亞……這裡是我們的房間呀。」

　　妮莉亞眼睛睜得大大地，環顧一下四周圍。妮莉亞數一數床鋪數目，然後看看天花板花紋，慢慢地看看我們每個人的臉，終於鑽進被單裡面去了。妮莉亞把頭蓋在被單裡面，用蜷縮的姿勢喊著說：

　　「我丟了三個枕頭，只揍我三下就好！」

　　「喀嗯！嗯，哼嗯！」

　　不管怎樣，我們在這場騷動結束後，才得以下樓吃早餐。整件事好像是這樣，卡爾把躺在我床上的妮莉亞誤認做是我，靜靜地掀開被單，妮莉亞在被單被掀開的那一瞬間看到卡爾的臉孔，而嚇了一大跳。

　　「對不起。」

　　「唉，是我做錯了。」

　　卡爾很勉強地擠出笑容，原諒了妮莉亞。杉森對妮莉亞說『憑你這種長相，有可能誘惑得了卡爾嗎？』等等的話，結果杉森被踩了腳背之後，連續一直在那裡跳了好多下。

　　吃早餐的時候，杉森和吉西恩開始談論剛才不久前比劃過的劍術。我在一旁偷偷地聽他們兩個人說，杉森比較在行的是變招和臨機應變，而吉西恩則是正統派的技術。我在想，只是揮揮刀劍，也有正統和變招之別嗎？吉西恩一邊撕開麵包一邊說話。端雅劍即使在這短暫的時間裡，只要吉西恩一放開劍柄，它就當場開始叫起來。嗡嗡嗡。

　　「揮劍的時候並沒有分什麼正統和變招。不管是哪一種武器，基本動作都是從使用拳頭衍生出來的，所以都是一樣的。」

　　「這個我以前聽杉森講過。可是……」

　　「只不過如果要談論什麼時候使用什麼招數，就會出現正統和變招的差異。而且你不要問我有關它們的差異。如果要說明，得花上一個月。」

　　杉森一邊笑一邊舀湯起來喝。他突然環視周圍，然後說：

　　「這個，吃飯時腳踝沒有被綁著，我竟然會很不習慣。」

　　「那段時間好像和他多少有些情份了吧？」

　　「好像是吧。因為不管怎樣，我們曾經同甘共苦過。」

　　「說的也是，真的是同甘共苦過。」

　　杉森和我嘻嘻地笑著，回想起溫柴。他是一個知道如何施展殺氣的可怕戰士，但是他從來也不曾對我們做過那種行為。不對，他好像對杉森做過？說的也是！那時候是因為一片煎餅的關係。

　　我們吃完飯之後，一面剔牙一面走向大廳。

　　「嗯？」

　　杉森轉頭看我。

　　「怎麼了？」

　　「那個人……」

　　在大廳的一角坐著的年輕人的模樣。剛才在巷子路上乘著馬車在觀看杉森和吉西恩比武的，正是這個年輕人。

　　他姿勢端正地坐在大廳邊上底端的桌子前，在他旁邊，可以看得出來是跟他一行的馬夫。那個馬夫是個身材很健壯的中年男子，用仿佛像是保鑣的姿勢，坐在那個青年的旁邊。馬夫背上有一把長劍，這也讓人看起來像是保鑣。

　　那個青年一看到我們就從位子上站起來。馬夫也以迅速的動作跟隨青年。他們分明是正要走向我們，所以我們在原地不動，站在那裡看著那個青年。「對不起。」

　　我有遇過這麼糟的情況嗎？我們一行共有五個人，但是他一次對五個人說話，到底該由誰來和他說話？在這一瞬間，我們都愣住了。卡爾看了看吉西恩（因為他是王子），但是吉西恩看了看卡爾（因為他是最年長的人）。所以差一點就沒有人回答這位青年打招呼的話。

　　「請問你是誰？」

　　這個打破沉默的聲音是妮莉亞問的。呼，幸好有她在。我們看著那個青年，個個的臉色看起來就是一副非常好奇有關妮莉亞這個問題，對方到底會怎麼回答。仔細一看，這個青年雖然長著帶有王族氣質的那種俊秀臉孔，但是現在卻像在深深憂愁什麼似地，臉色並不好。

　　「我叫涅克斯．修利哲。」

　　修利哲？他的姓是修利哲。卡爾首先回答說：

　　「請問，你是不是就是修利哲伯爵的……？」

　　「他是我的父親大人。」

　　※※※

　　騎士修利哲，第九次阿姆塔特征討軍的司令官。從首都護送卡賽普萊到我們村莊的那個伯爵。嗯，我呀，只有遠遠地看過那個人而已。涅克斯．修利哲說他正是那位修利哲伯爵的兒子。

　　「我聽說現在有人帶了我父親大人的消息前來皇城。我還很年輕，而且也沒有什麼勢力，所以還沒有辦法聽到更多相關的報告，好不容易打聽到帶來報告的人士住在這裡。」

　　「所以，您就來這裡，想直接得知消息，是嗎？」

　　「是的。我來到這個旅館，看到後院有人在比武的模樣。我就大致猜想到就是這幾位了。」

　　杉森和吉西恩同時露出尷尬的表情。但是卡爾以慎重的表情看了看涅克斯。

　　「你是因為年輕又沒勢力而無法聽到相關消息嗎？」

　　涅克斯稍微漲紅了臉，回答說：

　　「是的。但是請不要認為我是那種會利用勢力或地位，去任意碰那些不是在我管轄內的政府重要文件或情報的人。我知道我應該要等到正式公佈下來才對，但他是我的父親。我實在是無法再等下去了。」

　　「我能理解。」

　　卡爾點點頭。是啊，我也是曾經因為很關心我爸爸的消息，而硬要參加哈梅爾執事的會議，我站在這種立場，所以能理解涅克斯的心情。

　　卡爾露出不知該怎麼說的煩惱表情。但是涅克斯像是再也無法等待似地問：

　　「您不需要煩惱，也不需要想一些安慰的話。沒有士兵跑回來，可知一定沒有打勝戰。我可以猜想得到已經輸了。」

　　哇！蠻厲害的。卡爾以沉重的目光看了看涅克斯。涅克斯則是用冷冰冰的臉孔說道：

　　「只要請您說出父親大人的生死。父親大人他光榮地戰死了嗎？」

　　什麼？光榮地戰死？

　　卡爾和杉森全都變成一副糊裡糊塗的表情。特別是卡爾，覺得很荒唐。他問是不是光榮地「戰死」了，那麼該不該回答說他父親不光榮地「生存」著？真是莫名其妙。他的問題從一開始就問得亂七八糟的！不是嗎？不管怎麼回答都會是令人不愉快的回答呀！不過，卡爾很純熟地說：

　　「令人高興的是，令尊的名譽和性命，全都保存完好。」

　　涅克斯臉色糊裡糊塗地說：

　　「咦？您的意思是贏了嗎？」

　　「不是的……灰色山脈的恐怖，阿姆塔特，它率直地驚佩於令尊的威勇，因此決定如果收到人質贖金，就送回令尊。它深覺到令尊不是它可以管轄或殺死的勇猛人物。」

　　涅克斯的臉色變得很僵硬。

　　「請問父親大人他是不是成了俘虜？」

　　「令尊正受到阿姆塔特的保護。」

　　涅克斯皺著眉頭說：

　　「您使用外交用語在說話。請問您從事外交官的工作嗎？」

　　卡爾搖搖頭。涅克斯緊咬了一下嘴唇，說：

　　「人質贖金是多少呢？」

　　「請不要擔心。陛下已經承諾要將令尊的贖金準備齊全。」

　　「是尼西恩陛下嗎？」

　　「是的。」

　　涅克斯撇著嘴唇。那是什麼意思呀？涅克斯從位子上站起來。

　　「感謝您告訴我有關父親大人的消息。在首都，不管有什麼需要幫助的事，修利哲家族願誠心誠意幫忙。以風中飄散的大波斯菊之名祝福你們。」

　　咦？好像在哪裡常聽到的一句祝福語？卡爾看了一下涅克斯然後說：

　　「以平息暴風的花瓣之榮耀祝福你。你是艾德布洛伊的信徒？」

　　「我是在家修行祭司。」

　　涅克斯只說到這裡就轉身離去。那個馬夫立即也轉身跟著涅克斯走出去。我仔細一想，那個馬夫從頭到尾都沒有講任何一句話耶？

　　我向卡爾問道：

　　「什麼是在家修行祭司？」

　　「啊，那個，是指雖然說是祭司，但是沒有住在神殿，而是住在家裡的祭司，尼德法老弟。」

　　「住在家裡？在家裡做什麼？」

　　「那很像是一種名譽職稱。嗯！只要把它想成那是比平常信徒地位稍微高一點的信徒，就可以了。雖然他們也有可能像祭司那樣信仰深厚，甚至於會使用神力，但是在教壇制裁上，他們是稍微自由一些的祭司。如果身為貴族，進到神殿就沒辦法傳續家族了，不是嗎？所以才會當一個在家修行祭司啊。」

　　「嗯，你說他們會使用神力？像艾德琳那樣？」

　　「可能還不到那樣強的程度。但是至少比較不會有小病不斷的事吧。還有那些討厭的怪物們會很難接近他。」

　　一直在聽卡爾說話的吉西恩說：

　　「而且在搞派系鬥爭的時候，擁有許多在家修行祭司的教壇很有利……呃！不是，有較高的威勢。」

　　我心裡突然浮現昨天遇到的黛美公主。我真不愧是很敏捷的人。

　　「那麼，王族應該是亞色斯的在家祭司嘍？」

　　吉西恩點點頭。

　　「那種人很多。」

　　我看了看卡爾。卡爾點點頭說：

　　「是的。可能黛美公主殿下就是亞色斯的在家修行祭司。你們還記得昨天的那句祝福語嗎？」

　　吉西恩微笑著說：

　　「你們有見到我妹妹啊？」

　　「是的。」

　　「她看起來怎麼樣？很健康嗎？」

　　「咦？啊，是的。在我看來，她看起來很健康。」

　　這時候，妮莉亞插嘴說道：

　　「可是啊，剛才那個人，我覺得很不順眼。我不僅不喜歡他態度死板板的樣子，而且最重要的是，他聽到他父親還活著的事，竟然一點兒也沒有高興的樣子。」

　　嗯，關於這件事，我的想法也是一樣。他為什麼不高興呢？難道他的意思是，被抓去當俘虜是一件羞恥的事嗎？真可笑！吉西恩說：

　　「這也是有可能的。」

　　我們用訝異的表情看著吉西恩。吉西恩說：

　　「他們家有無法洗刷的不名譽的事情。所以他會說出那種話。」

　　「無法洗刷的不名譽的事？」

　　「有關這件事，我不想說。我的嘴巴像青蛙……不要說了！呃，我不想提起別人家族不名譽的事。」

　　「是這樣嗎？嗯。」

　　妮莉亞嘟著嘴巴。

　　「可是我還是不喜歡這個人。」

　　我們都噗嗤地笑了出來。

　　之後我們往外走了出去。妮莉亞說今天仍然還想去逛逛首都，說完就走掉了，而我們三個原本並沒有特別需要去做的事，所以跟著要去大暴風神殿的吉西恩一起走。我們仍舊是集眾人的目光於一身，接受首都市民們看著公牛的驚訝目光。

　　※※※

　　一走到都市週邊，我不用問什麼人就能一下子看出那個大暴風神殿。

　　「哇……哇！」

　　杉森張大著嘴巴。

　　有一棟莊嚴的建築物，像是飛上山丘似地，高高地聳立在那裡。我們從下面沿著蜿蜒曲折的路走上去之後，立刻看到有一道建築物牆壁，像是峭壁似地正正橫立著。牆上到處都是一個個的窗戶。我繞到另一邊去看，就看到有好幾層，庭園和院子一覽無遺。第二層是庭園，第三層是內院，構造大致就是這種樣子。而且，有雅致的階梯和欄杆，優雅的圍牆和小橋，將建築物內的每一層到處互相連串起來。真的非常雄偉壯觀。

　　我們一到達正門，就立刻出來了一些小修煉士。那些小修煉士們向我們點行禮。

　　「以風中飄散的大波斯菊之名祝福你們。」

　　「以平息暴風的花瓣之榮耀祝福你們。」

　　吉西恩如此回答之後說：

　　「我來拜訪高階祭司。雖然沒有事先約好，但是請轉告他，吉西恩來拜訪他。」

　　那些修煉士的臉上浮現驚訝的神情。小修煉士們仔細端看吉西恩的臉之後，慌慌張張地帶我們進去裡面。

第六章

　　「什麼？您說什麼？」

　　吉西恩一下子跳了起來。放在桌上的茶杯在搖晃著，茶都快要灑出來了，幸好杉森趕緊抓住茶杯。吉西恩好像眼睛快要迸出似地望著高階祭司。

　　高階祭司露出耳朵痛的表情，掏了掏耳朵之後說：

　　「我說兩遍也不會因此改變什麼啊。」

　　「這樣是不行的！」

　　「……你朝向天空大聲喊一喊『太陽如果從東方升起是不行的』。我們看看明天太陽會不會從西方升起吧。」

　　高階祭司很是平淡地說。說的也是，說「這樣是不行的！」不是很可笑嗎？

　　周圍那些路過的修煉士們正在偷偷瞄著我們。吉西恩的高喊聲真的太大聲了，整個大暴風神殿簡直鳴響了起來。

　　我們現在正在大暴風神殿的後院。

　　剛才我們進到這裡面一看，果然是一個很漂亮的建築物。迴廊和門框的柱子全都用美麗的大理石做成，甚至於連地板也鋪著石材。整個地基非常地廣大，有個巨大的院子和幾個噴水池，建築物裡面有許多處都立有分隔各區域的圍牆。我們走過了幾道那種圍牆之後，我們被引導來到高階祭司所在的這個後院。

　　高階祭司在後院一角的亭子裡，正在等我們。

　　這位大暴風神殿的高階祭司穿著一件白色的、很單純的毛織袍子，中老年人的模樣，他自我介紹他叫伯休瓦。從他的臉孔很難看出他的性格。他和我們稍微暢談之後，聽到我們一行人遇到艾德琳，解開在卡拉爾領地的詛咒的故事，他非常地高興。當然，我們並沒有說出那是傑彭的陰謀詭計。因為這件事到現在還是國家機密。王室那邊要我們一直保密到這件事能被用在外交上為止。所以我們只說那是一個不可知的詛咒，我們和艾德琳一起合力救出病患。

　　「哦……這真是幸好。」

　　卡爾很鄭重地回答說：

　　「這全是艾德布洛伊的恩寵所賜，高階祭司。」

　　卡爾使用了尊敬的語詞。如果剛才是我或杉森先開口說話，不就糟了？嗯，如果是艾德琳，只要叫她的名字就可以，但是高階祭司，好像就必須使用敬稱的樣子哦？

　　吉西恩發揮了很大的耐心，靜靜地聽完我們的故事之後，小心地講起有關御雷者所發生的事。然後，高階祭司仔細察看御雷者之後，讓吉西恩一下子跳了起來。

　　吉西恩表情絕望地說：

　　「里，里奇蒙已經被我殺死了！」

　　「你這是在炫耀嗎？」

　　「不是的。我是要說現在只有解除詛咒本身才可以讓御雷者恢復成原來的模樣！此外沒有別的方法了。」

　　「那是到目前為止。」

　　「咦？您說到目前為止？那麼有什麼方法……」

　　高階祭司搔搔額頭，說：

　　「解除詛咒原則上就是除去詛咒的力量根源。一般來說，殺死詛咒的施展者，詛咒就會被解除。」

　　「那麼，御雷者呢……？」

　　「你聽我說完。可是如果是使用奇怪的手段或獨特的方法，問題就麻煩了。祭司之中就有一些墮落的人，使用的方法是以神的名義下詛咒的方法。這時候，就算殺死那個祭司也沒有用，一定要破壞出現在與神之間契約的證物。」

　　我和杉森同時互相對看了一下。

　　沒有錯。卡拉爾領地的神臨地不就是回收那個基頓的聖徽才被解除的，費雷爾說那個聖徽是『儀式的象徵』。高階祭司說那是「出現在與神之間的契約證物」。高階祭司繼續說：

　　「這樣你聽懂了嗎？那你看看御雷者，那是頭長得很好看的公牛哦！呵，一改我對牛的印象。不管怎樣，殺死了那個名叫里奇蒙的巫師，也還是無法解除詛咒，那是因為里奇蒙用了某個其他的東西來下詛咒。雖然以你的腦筋，不容易理解我所說的，但是，你到底理解了沒？」

　　高階祭司很自然地開了王子一個玩笑，所以我們有些驚訝。吉西恩用滿不在乎的臉孔，不對，是以很理屈的臉孔回答說：

　　「乾脆不要聽懂，那還會比較好。」

　　「你聽懂了呀！很好。但因為他是巫師，所以應該不是以神的名義來下詛咒。我對巫師們所使用的方法雖然不是非常瞭解，但是從以我的神力無法解除這一點來看，應該不是用一般集中瑪那力量的那種方法。」

　　「那麼，是用什麼樣的方法呢？」

　　高階祭司用下巴指了指某個方向，說：

　　「你們到光之塔去看看。再怎麼說也是巫師他們之間互相比較清楚吧。或者說他們比較能看出其他人的手法吧。」

　　吉西恩張大了嘴巴。

　　「您要我去光之塔？您沒有聽到我剛才說的話嗎？我說我愛里奇蒙……哎呀！我殺死了里奇蒙。」

　　「你好像真的很喜歡炫耀的樣子哦？」

　　「不是。我殺死了巫師，你竟然還要我去光之塔。這樣像話嗎？」

　　「這個嘛。你不是說里奇蒙是黑魔法師？」

　　「黑魔法師再怎麼樣也還是巫師。雖然不會對我說些什麼，但是會鄭重地要求性愛……對不起。拜託！你不知道我現在正在跟高階祭司說話嗎？給我閉上你的嘴巴！而且你說那種話，你還算是淑女啊？啊啊啊！不要笑，我叫你聽我的話！」

　　吉西恩拔出端雅劍，吐了一口口水在劍身，死勁地慘叫著。哼嗯，吉西恩曾說這個動作他做了六年之久？他還沒有瘋掉，真是萬幸。高階祭司好像看了很愉快的似地，在一旁觀賞吉西恩好一陣子，接著表情充滿好奇心地對吉西恩說：

　　「可不可以給我握看看那把劍？」

　　吉西恩的臉色變得很蒼白，他雖然很猶豫不決，但是想不出有什麼能拒絕的名義，他搖搖頭之後對端雅劍說：

　　「不要對高階祭司無禮。」

　　吉西恩一面說著，一面將端雅劍遞出去。高階祭司靜靜地握了一下之後，肩膀突然一震。

　　過了一會兒，高階祭司開始嘻嘻地笑了起來。路過的修煉士們看到他們的高階祭司拿著一把長劍在嘻嘻笑，都嚇了一大跳。他們之中還有人趕緊拿出聖徽呼叫艾德布洛伊之名並且開始祈禱。高階祭司說：

　　「對呀，嗯，你真的很可愛。嗯？這個嘛。你可以成為一個美麗的淑女。但是我這個不瞭解女人的老祭司所說的話，有多少可信度呢？嗯？真是的，竟然戲弄老人。」

　　不分男女，只要是容貌端正，心地善良的人都喜歡的劍……現在看來，它似乎連老少都不分的樣子呢！高階祭司將端雅劍還給吉西恩，並且說：

　　「這把劍蠻可愛的。你一定很高興吧？」

　　「就算要開玩笑，也請不要說這種話。簡直和地獄沒兩樣……呃啊！」

　　吉西恩把耳朵塞住，發出了慘叫聲。可能是端雅劍在發出大大的高喊聲的樣子。高階祭司一面咯咯地笑一面說：

　　「你們去光之塔那裡看看。他們最近好像錢不夠用的樣子。要他們做這種大差事，只要能拿到相當的錢，他們應該會非常地樂意的。」

　　吉西恩歪著頭懷疑地問：

　　「你說他們錢不夠用？那些巫師們？有可能嗎？」

　　「有什麼不可能的？」

　　「平常都是在製造出魔法物品的人，怎麼會錢不夠用？」

　　「哎呀。你這個人啊。你以為那些東西很容易製造嗎？光是材料費就不知道要花多少啊。」

　　吉西恩的臉上稍微浮現出希望。

　　我們經過了幾道雄偉的圍牆和小門之後，好不容易走出了大暴風神殿。那裡真的是一個會讓人迷路的地方。

　　或許那些修煉士們偶爾會迷路吧。然後他們在不知所措之際，就會在原地跪下拿出聖徽，放開嗓門地大喊「艾德布洛伊啊，請指引我一條路！」。那麼在外面聽到的人們一定會這麼想：這裡真的聚集了很多信仰心深厚的修煉士。哼嗯。

　　修煉士們牽著我們的馬在等待著，我們各自騎上馬，走了出去。我因為正在胡思亂想，所以腳從馬鍾滑下來兩次。

　　首都萬里無雲的全景在我們眼前一覽無遺。

　　大暴風神殿位在首都週邊最高的山上，就在外城附近。所以，往下方延伸的廣闊而且規則性地排列成行的市街模樣，甚至還有另一邊遠遠的外城之外那片暗紅色的荒野，我們全都俯瞰到了。在那片荒野上，像銀絲般的河水正在朝著地平線奔流著。那好像是皇城河的樣子。我們以緩慢的腳步沿著山路的彎曲道路走下去。

　　「好的，現在怎麼辦？您要到光之塔去看看嗎？」

　　聽到卡爾的問話，一直陷入苦惱之中的吉西恩歎了一口氣。

　　「事情會很難辦。即使里奇蒙是黑魔法師，但是再怎麼說他也是個巫師，所以，像我這種殺死巫師的劊子手……閉嘴！像我這樣的戰士，我不覺得他們會善待我。他們是很稀少的一群，所以特別有團體的意識。」

　　「但是，反正你不是說過要去巫師公會尋求一個魔法劍鞘嗎？」

　　吉西恩吁的歎了一口氣，說：

　　「那是因為我想喊一個非常好的價錢給他們啊。」

　　「呵，總之沒有辦法了，就去那個地方走一趟吧？」

　　「只好如此了。」

　　於是，我們下了山丘，開始朝光之塔走去。

　　我們連在首都也變得非常地有名。正確地說，不是我們，而是吉西恩。因為他被稱是騎著公牛在首都行走的重武裝冒險家。

　　所以我們現在在那些誇示著自己嘴巴寬度的人群之中，以一個很奇怪的遊行隊伍行進著。或者也有一些人正在炫耀自己的眼睛大。吉西恩並沒有很在意他們。因為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端雅劍上。可是，跟隨在他後面的我們確實是相當地在意。

　　吉西恩突然抬起頭來。

　　「啊，那裡……嗯？各位為什麼這麼慢？」

　　「啊，沒有啊。請繼續說下去。」

　　卡爾為了要回答他，需要稍微提高說話聲音。那是因為我們一行人正在和他保持著一個看起來簡直很可疑的距離，如此跟在他後面走著。吉西恩歪著頭，等待我們走近他。王子大人，您好親切哦！為了要和王子配合步調，是不是應該到某個地方去找一隻豬來騎呢？

　　「我們已經到達目的地了。這裡就是光之塔。」吉西恩說。於是乎，杉森和我大惑不解地說：

　　「可是這裡既沒有光，也沒有塔啊？」

　　我們站著的地方可以說是一條普通建築物聚集的市街。即使是環顧四周，卻連個大一點的廣場或噴水池也沒有，只有商店一間間地排成一列，是很普通的一條市街而已。這裡有什麼是可以叫做光之塔的？不過，一看到吉西思所指的地方，我和杉森都閉上了嘴巴。

　　在我們身旁的其中一間建築物的入口右邊，有二個很是古風盎然（說好聽一點是這樣，如果說得直接一點的話，是土裡土氣）的招牌懸掛在那裡。其中一個大的寫著『柯韋恩代書所』，在它旁邊，則是懸掛著一個比較小的招牌。

　　「光之塔──２Ｆ」

　　唉唷我的天啊。杉森開始打嗝兒。真不愧是訓練有素的戰士。我連打嗝兒的力氣都沒有呢！

　　那個建築物比起我們住宿的獨角獸旅店，實在是好不到哪兒去，是一間普通的二層樓木造建築物。而且那個建築物好像已經很老舊了，人字蓋板形式的屋頂中，有一部分稍微有點塌了。看起來就像是如果刮一陣強風，屋頂上的板子就會直接傾倒下來的樣子。

　　比起在它兩旁的建築物，那棟建築物看起來像是更為年代久遠，但是這絕對不表示看起來更為莊嚴肅穆的意思。將年代久遠這四個字所代表好的涵義都去掉之後，所剩下的就只是破舊不堪，它完完全就是這樣的建築物。而且，光之塔是在二樓？那麼說來，就是只用二樓一層樓的意思嗎？卡爾表情愣愣地說：

　　「這是頗為……看起來史意深遠的……建築物。」

　　哼嗯，不愧是卡爾啊！還真會表達耶。我和杉森一半是好像被騙的感覺，一半是感覺很可笑地看著『光之塔』。吉西恩從公牛背上跳下來，把御雷者綁到立在入口旁的馬樁上。我們也暫且先這樣做了。

　　我因著啼笑皆非的心情，所以跟吉西恩說：

　　「那個，一次上去四個人也沒有關係嗎？」

　　「雖然樓梯有點窄……」

　　「可是，不會倒塌嗎？」

　　吉西恩微微笑著，就走了進去。可是我再怎麼看還是覺得會倒塌的樣子。杉森如果在外面等，會不會比較好？卡爾搖搖頭，跟著吉西恩走了進去。所以沒辦法了，我和杉森也跟著進去。

　　我一進到裡面，就覺得更加納悶。不知道採光到底是怎麼搞的，我一進去便感覺如同進到棉被裡面似地。好不容易，我才看到左邊的門以及通到上面的樓梯。在左邊門上掛著的牌子，就像是外面掛著的那個東西的縮小版似地，寫著「柯韋恩代書所」，而樓梯……唉唷我的天啊！

　　如果那個東西稱得上是樓梯的話，我們領主大人乘坐的東西就是戰車沒錯。勇敢的吉西恩開始走上樓梯。嘎……吱，嘎……吱。

　　「一次上去一個人，好不好？」

　　卡爾聽到我簡潔的話，甚至還點了點頭。卡爾上去之後，我小心地邁出步伐。嘎……吱，嘎……吱，發出嘎吱作響的木板聲，樓梯在鳴叫著。

　　我好不容易上到了二樓。一到達二樓，也有一扇和樓下相同的門。門上也懸掛著一個牌子。

　　「光之塔──巫師公會」

　　然後在那下面，寫著一行雖然小但是更華麗的文字。眼睛不太好的卡爾把鼻子都靠上去了，才看得到那些字。他的眼睛視力那麼不好，怎麼能夠把箭射得那麼准呢？其實，說起來在這個連窗子也沒有的地方，非常地暗，就算是我也不太容易看得到字。

　　「如果說，是優比涅和賀加涅斯創造了秤子和秤錘，那麼我可以造假秤星上的刻度。」

　　哼嗯，好一句可以看出偉大自尊心的字句啊！我瞄了一眼卡爾，他摸一摸下巴然後說：

　　「原來這是摘自亨德列克所說的話啊。」

　　吉西恩等到我們充分地觀看完了之後，就敲敲那扇門。匡匡。從裡面傳來一個微弱但是清朗的聲音。

　　「請進來。」

　　我們一進到裡面，立刻出現一個空蕩蕩的空間。

　　整個二樓好像就只有一個房間的樣子，可是沒有看到任何什麼傢俱或其他等等的東西，只有對面牆上有一扇門，門的旁邊放了一張書桌和一把椅子。真是奇怪耶！從這個房間的大小看來，二樓幾乎已經沒有其他多餘的空間了，對面的那扇門到底是什麼呀？門邊的書桌後面掛有一幅很大的肖像。

　　那幅肖像畫的是一名年輕男子的臉孔。他有點像是瘋了似地，把他的頭隨意地向天空另一邊某處傾斜，凝視著天空。普通的肖像一向都是這樣子的：即使吹著颱風，還是連一根頭髮也不會飛揚起來，就是那種硬梆梆的模樣，身體上面掛著一個很不自然（當然那是很抬頭挺胸的姿勢，但是太抬頭挺胸到不自然）的頭，從頭部所發出的目光瞪視著前方……然而這一幅和那種肖像完全不一樣。這一幅可以說是很自然的肖像。年輕人的表情看起來像是才結束熬夜做的工作，望著灰濛濛地亮起來的早晨天空。疲倦的氣色有意無意地顯露出來，但是那眼神裡還是充滿著滿腔熱血的感情。

　　這是亨德列克的肖像嗎？因為是掛在巫師公會的肖像，所以我不得不這麼想。哼嗯。亨德列克的長相是這樣子嗎？

　　肖像下面的椅子上坐著一個老人，像是會說『已經有幾千年沒有人類找來這裡了……』的那種古時候傳說中常會出現的老人。和上面那個充滿生氣的年輕人臉孔相較起來，這個坐著活像是死屍的老人居然開口說話，讓我嚇了一大跳。

　　「你們好像不是巫師，有什麼事嗎？」

　　吉西恩說：

　　「我們想來請教有關魔法的事。」

　　「知道規則吧？讓我看一下價碼。」

　　吉西恩點點頭，從懷中翻找出一個皮制的小袋子，然後從小袋子裡拿出一顆寶石，放到桌上。哇！房間好像亮了十倍。寶石雖然小，但是非常地美麗。老人用他那瘦骨嶙峋的手指抓起寶石，開始仔細觀察，然後把寶石整個放下來。

　　「請拿走吧。」

　　吉西恩把那個寶石再度拿回去。這是什麼意思啊？這是在給他看有多少錢的意思嗎？老人說：

　　「請進去吧。」

　　「是。」

　　叫我們進去？進到哪裡？吉西恩打開位在老人的書桌旁邊的門，走了進去。再怎麼看，那後面都像是頂多只有一個壁櫥的空間呀？卡爾走進去之後，杉森也想……進去。但是杉森把門砰地一聲關了起來。

　　「怎麼了？」

　　杉森只是用呆呆的臉孔看著我。我訝異地往前走一步，打開了那扇門。隨即我也是砰地把門關了起來。

　　「門會壞掉！」

　　那個老人高聲喊叫著。我們不得已，只好再開一次門走進去。但是一走進去，杉森和我就不得不趕緊跳出來。

　　「呃，這個，等一下。這裡是那個房間嗎？」

　　「……這有兩種可能性。杉森跟我看到的是同樣的東西，所以我並沒有瘋。要不然就是我和杉森同時都瘋了呀！」

　　那個老人很兇惡地瞪著我們。所以杉森和我不得不走進去。

　　可是這實在是不可能的啊！

　　我們開門走進去的地方，有一道往下延伸的樓梯。既沒有牆，也沒有任何一個人，只有一個樓梯在那裡。樓梯一直延伸到下面的原野。

　　天空是朱黃色的色調。在原野上，離我們稍遠的距離之外，有一座塔聳立在那裡。而周圍則只是遼闊的空間。四方都可看到地平線，我們所站著的樓梯頂端是在空中，樓梯頂端只有我們進來的那個門立在那裡。

　　我們的腳步怎麼樣都走不下去，我和杉森盯著我們走進來的那個門。那是一個立在空中的門。我把身體往旁邊一轉，看看門的後方，就只有空蕩蕩的一片。然而我一開門就看到剛才那個昏暗的房間，以及瞪著我們看的老人。

　　「你們幹嘛一直把門開開關關的？」

　　我們被那個老人大聲喊叫了之後，急急忙忙地把門整個關上。杉森像是下定決心似地，用斷然的語氣說：

　　「我想是我們兩個都瘋了。」

　　「真是太令人尊敬了，杉森。你好像真的很聰明……我以前為什麼會認為你是食人魔呢？」

　　我們嘻嘻哈哈地笑著，開始走下那一條不可思議的樓梯。我們能做的就只有笑了。

　　我們下完樓梯，就站在那片美麗的原野當中。四周圍連一座山也沒有，完完全全是一片原野。田野裡到處開著的花朵上，長著金黃色的葉子，頭上飛過天空的幾條毯子，並沒有什麼特別令人覺得怪異的地方。在我的左邊，有一隻龍正在呼嚕呼嚕打鼾沉睡著，還有一個老人，把那只龍的尾巴當枕頭枕著睡覺，甚至還有一隻瞬間移動狗（Ｂｌｉｎｋ　ｄｏｇ）枕在那個老人的腿上睡覺。那只狗一邊睡覺，還一閃一閃的，讓我看得頭都快暈了。

　　看過那只龍之後，我覺得以後不太會再怕龍了。到底這是什麼跟什麼呀？為什麼龍會穿著上衣和褲子呢？到底那件褲子是怎麼做出來的？

　　「原來尾巴還留有一個洞。」

　　杉森點了點頭。

　　「幸好。」

　　我並沒有問他是什麼東西幸好。因為現在我不太想說話。

　　吉西恩和卡爾已經站在那座塔前面，正在等我們。吉西恩是一副平靜的模樣，但是卡爾則是以驚歎得不知所措的表情，環顧著四周。吉西恩說：

　　「這裡才開始算是光之塔。」

　　光之塔？如果是我，我會稱它為紊亂塔。

　　塔上的窗戶都是隨意排列的，這還不太能吸引我的注意力。塔的每一層大小都不一樣。不對，好像不能稱之為層，中間隨便地凸出來凹進去的，有些更嚴重的是在塔的壁面上又加了幾個新的房間。我再怎麼看都覺得好像是按照他們所想到的，把不同大小的房間三三兩兩地胡亂堆上去，而做成的塔。中間有一些隨便突出來的陽臺，有的在陽臺尾端掛著大鳥籠，沒有鳥兒在裡面，而是放了魔法卷軸，這些都紊亂到令人不想覺得這是很驚奇的光景。

　　卡爾對於這個光之塔說出了他單純明快的感想。

　　「呵……！呵……呵……呵……」

　　卡爾的評論有時真的有它一針見血之處啊！

　　我們從正門一走進去，就看到一個寬廣的大廳。大廳周圍正如我所預想的，在凹凸不平的壁面中間鑿了通道，還有，高度參差不齊的天花板可以看到有垂直鑿下來的通道等等。與其說是通道，倒不如說看起來像是在把房間隨便堆上去之後，房間與房間中間所產生的空隙。如果是正常走路的人，一定會以為這裡已經沒有任何通往塔的其他地方的方法了。不管怎麼樣，總之在這麼寬廣的一樓大廳裡，有著圓圓的而且有點低的地板，在那中央可以看到有一個高二肘左右的柱子，以及放在它上面的水晶球。

　　吉西恩把手放在水晶球上，說：

　　「我想來購買魔法物品，及詢問有關魔法詛咒的事。」

　　接著，不知從哪兒傳來一個清朗、分不清是男是女的聲音。

　　「您想要購買的魔法商品是什麼種類的？」

　　哇呵哈呵哈……這聲音嗲嗲的，簡直快令人起雞皮疙瘩。吉西恩回笞說：

　　「一個魔法劍鞘。我希望能幫我製造一個附有沉默術咒語的劍鞘。」

　　有好一段時間都沒有任何回答的聲音。然後才又傳來回答聲。

　　「菲力劄尼渥思先生將會接待各位。之後還會再派一位來解答魔法詛咒的相關詢問。」

　　菲力劄尼渥思？發音是不難啦，但是好像不是什麼有品味的名字。我們在那裡等待那位叫做菲力劄尼渥思的人出現。

　　「呃啊啊啊啊！」

　　砰！從天花板上鑿出的其中一個空隙裡頭，竟有一個老人掉落下來，砰地趴倒在大廳地板上。他兩條腿和兩隻手臂完全攤開著，是充滿穩定感的姿勢。我們驚訝地跑去看那個老人。他受了嚴重的摔傷，昏了過去。

　　「糟，糟糕了。醫生！這裡有沒有醫生啊？」

　　那個很嗲而且優雅的聲音又再回笞：

　　「你們要增加一項醫療詢問嗎？」

　　「……有人掉下來了！」

　　這時候，好像是我們的高喊聲讓那老人清醒過來似地，他睜開了眼睛。他哼哼呻吟著，然後閉上眼睛，看來像是在念著什麼咒語。隨後立刻拍拍身體，站了起來。

　　「真的，他媽的。難道他們把我的房間移到垂直通道旁邊了？」

　　卡爾用愣愣的說話聲音問他：

　　「您，您還好吧？」

　　那個老人像是腰部酸痛似地，稍微往後傾了一下之後，回答說：

　　「我還好。哎喲。不過，要詢問有關武器的是你們一行人嗎？」

　　卡爾以慌忙的臉色看了看吉西恩，吉西恩因為剛才那聲撞擊，表情還是很呆滯，只是點點頭。隨後那個老人說：

　　「那麼，到我房間……」

　　他說話說到一半，看著鑿得密密麻麻是洞和空隙的天花板。然後他露出不悅的表情說道：

　　「我是從哪裡掉下來的？」

　　「……從那裡！」

　　「哎呀！要上去很麻煩。阿露！把我的房間移到一樓！」

　　接著，又聽到那個快讓耳膜溶掉的說話聲。

　　「菲力劄尼渥思先生，您這個月已經移動房間四次了。依據公會會長大人的要求，您不可以再移動房間了。」

　　菲力劄尼渥思張大嘴巴驚訝地喊著：

　　「亂說話！我才移動三次！」

　　「穆泰翁先生在做獨角獸與雙翼飛馬交配實驗的當時，您說妨礙到您睡覺，就移動了房間，那是第四次移動。」

　　……獨角獸與雙翼飛馬交配的話，那麼生出來的東西應該要叫做什麼？獨角飛馬？雙翼獸？我在腦海裡先是想到頭上長角，背上長了翅膀的馬。好像還不賴？即使是和御雷者打鬥，也會看到值得一看的鬥角場面吧！

　　「哎呀！媽的。原來是在半夢半醒之中移動的。所以我的房間才會被移到垂直通道旁邊！媽的。知道了，我知道了！」

　　菲力劄尼渥思發了脾氣。然後他把手指頭彎著放在嘴巴，吹了一聲口哨。噓！立刻從垂直通道上掉下來一個淡紅色的東西。那是一條捲起來的毯子。菲力劄尼渥思把毯子攤開來，一面走上去，一面對我們說：

　　「請上來。」

　　我們寒毛直豎地走上毯子。全都上去之後，他說：

　　「上去我的房間吧。」

　　那條毯子飄浮了起來。我感覺膝蓋在發抖。

　　毯子就這麼往上進了鑿在天花板的那個洞。洞旁的牆上可以看到好像有幾個房間堆上去的空隙。我可以看到凹凸不平而且又長的空隙，還有通道，以及門。

　　過了一會兒，感覺像是上升到普通建築物三樓左右的高度，這時候毯子停了下來，在我們旁邊有一扇門。菲力劄尼渥思打開那扇門，往裡面忽地跳進去。

　　我很怕毯子會不穩地搖晃，但是它就像是個很堅固的地板。所以我們一行人全都很容易就進到房間裡。哼嗯，因為是這種構造，難怪門打開之後就直接往下面栽了下去。如果有很嚴重的健忘症，那個人說不定會死於非命呢，

　　房間裡面雖然有幾個窗戶，但是那些窗戶似乎沒有什麼作用。因為窗戶外面動不動就會有其他房間的牆壁阻擋住。幸好房間天花板上有著像是燈，又像是永久魔法光的東西，總之有一個發光的球附在天花板上，所以房間裡面很亮。

　　在某一面牆邊的書櫃上，有著看起來像是兒童玩具的一張桌子及五個椅子，菲力劄尼渥思將它們拿出來，往背後一個一個丟擲過去。接著，桌子和椅子都變大了。我們現在連說話的心情也提不起來了。所以杉森和我默默無言地摸摸椅子之後，一屁股地坐了下來。菲力劄尼渥思拿來酒瓶和杯子，放在桌上，說：

　　「這個是在這裡製造不出來的東西哦。」

　　卡爾表情訝異地說：

　　「咦？」

　　「在這裡雖然什麼都可以做得到，但是卻沒辦法做出真正的酒。呵呵。」

　　卡爾立刻表情認真地問：

　　「您的意思是這些驚人的奇蹟只有在這個空間裡才有可能做到？」

　　「是啊。」

　　「說的也是……要是在外面的空間裡也可以做到的話，那麼拜索斯從以前開始早就是魔法王國了。」

　　菲力劄尼渥思驚訝地看了看卡爾。

　　「你說得真是一針見血啊！說的也是，如果這些事在外面也可能，那麼在以前我們巫師就能支配這個世界也說不一定。但是請不要擔心。這裡是最深遠的夢的根源，以及最善良的謊言破片所造出的空間。用一句話說，也就是這裡都是幻想。」

　　「不是真實的嗎？」

　　「在外面的人們看來，當然不是真實的。但是各位現在不是正坐在這裡？」

　　「我瞭解您的意思了。」

　　聽到卡爾溫和的回答，菲力劄尼渥思露出更加驚訝的表情。

　　「呵呵……我今天在犯了剛才那個錯之後，就被狗咬狗了。一隻老虎竟然跑進亨德列克的白日夢。」

　　「您這樣說並不恰當。」

　　結果吉西恩變成無處可去的持刀者，加上我和杉森，全都只能以好像聽到意味深長的對話那種表情，來看著兩個人對話。終於，菲力劄尼渥思才問起要來這裡辦的事，吉西恩沒有特別說明什麼，只是將端雅劍遞給菲力劄尼渥思。

　　「嗚哇，嗚哇哇哇啊！」

　　菲力劄尼渥思發出非常稀罕難得聽到的大叫聲，把端雅劍丟到桌上。端雅劍開始嗡嗡作響，菲力劄尼渥思好不容易才定了定神。他的眼睛閃爍著光芒，並且一直望著端雅劍。

　　「哦哦，這，這個，如此厲害的魔法劍……難道你是？」

　　「吉西恩．拜索斯。」

　　菲力劄尼渥思睜大眼睛，立刻對吉西恩行了一個注目禮。

　　「真的是殿下！魯莽的巫師拜見殿下。那麼說來這個是贓物嘍？」

　　菲力劄尼渥思以僵硬的表情看了看吉西恩，但是吉西恩淡淡地回答說：

　　「這不是贓物。我是王子，皇宮是我的家。雖然我已經離家出走了。不管怎麼樣，從我家倉庫拿出來的東西不算是贓物吧？」

　　「呵，我知道了。不過，您希望我做什麼，王子大人？這麼厲害的魔法劍，我還需要再加什麼在它上面？」

　　「不是劍的問題，而是劍鞘的問題。它對我總是非常喋喋不休，所以，可以在我的劍鞘上永久附上沉默術的咒語嗎？」

　　菲力劄尼渥思歪著頭想了一下，所以吉西恩又再說明。說他終日都需要按著劍柄，聽它說話，如果不聽它說，它還會不停地哭鬧。菲力劄尼渥思露出很為難的笑容。

　　「這個……哦，對了。王子大人您聽過這句話嗎？如果在某一處非正常性地……」

　　「集中魔力，自然力會將它抵制掉。」

　　所有的人都望向我，我聳聳肩。我對菲力劄尼渥思說：

　　「啊，這是我從一個認識的巫師那邊聽到的。」

　　「真的嗎？很好。你聽過嗎，王子大人？魔力繼續在一個地方發揮它的威力的話，是違背自然力量的事，所以這是相當困難的事。」

　　「所以呢？」

　　「這就是為什麼永久發揮效果的魔法劍會很貴的原因。所以要在一個劍鞘上持續讓沉默術的咒語產生作用，也是不容易的事，我就是這個意思。」

　　「沒有辦法嗎？」

　　「乾脆做一個新的，會比較好。」

　　吉西恩一面點頭一面說：

　　「那麼就這麼做吧。模樣如何都沒關係，但是一定要做到確實能夠隔音。還有，其他的就是只要擁有普遍好劍鞘所具備的條件就可以了。」

　　「是嗎？嗯……等一下。」

　　菲力劄尼渥思做出在想什麼的表情，然後他摸了摸天花板，說：

　　「阿露，我的存貨裡頭還剩下多少『精金』？」

　　立刻，不知從何處傳來了那個黏黏的聲音。

　　「已經沒有了。」

　　「什麼呀？沒有了？那麼『秘銀』呢？」

　　「剩下大約三磅。」

　　「啊？只有三磅？真是的……耐火石呢？」

　　「剩下大約二磅。」

　　菲力劄尼渥思圓睜著眼睛，抬頭看看天花板。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那麼其他巫師們有沒有人剩下多餘的在倉庫？」

　　「沒有多餘剩下的貨單。」

　　菲力劄尼渥思轉為驚訝的表情。他突然跑到書櫃，拿出了水晶球。然後開始向著水晶球喊叫。就像這個樣子：

　　「呃，蓋滋。嗯，你有沒有剩下一些精金？……什麼，沒有？連秘銀也是，什麼都沒有？真是，可惡。……席夢斯，真吵，不是你啦，把真正的席夢斯帶來！我不是要和克倫講話。是的，席夢斯，你有沒有精金或秘銀……沒有？啊，謝謝啦。……阿漢，阿漢！起來一下！媽的，又進到精神凍結狀態了。……基露西娜！哦，我的愛。……什麼呀？沒有！真是的，我知道了。」

　　菲力劄尼渥思有好一陣子都在無厘頭地講話，然後轉變為放棄了的表情。

　　「這個真的只能說都是因為巫師這種人不知節省材料，只會把材料用光光。他們竟然把那些貴重的金屬當成泥土或沙子那樣去做實驗，唉，真是的。不行了。吉西恩王子大人，您可不可以明天再來這裡一次？我肯定得去聯絡灰色山脈或褐色山脈那邊的人了。」

　　吉西恩以無可奈何的臉色看著菲力劄尼渥思。

　　「您是說都沒有材料了嗎？在光之塔？」

　　菲力劄尼渥思一面撫摸下巴一面說：

　　「是的，沒錯。巫師這種動物啊，是死也不會承認自己的錯的，只會認為是材料不純才造成實驗失敗。所以這些傢伙每做一次實驗，就把貴重金屬好幾十磅地用掉。請你不要擔心。明天我就會把材料充分準備好，而且也會報價給你。」

　　菲力劄尼渥思好像自己不是巫師似地，痛駡誹謗起巫師。吉西恩一面皺著眉頭，一面在沉思什麼的表情。過了一會兒，他從椅子起身並且說：

　　「我知道了。請問明天可以什麼時候來？」

　　「大約現在這個時間就可以了。真是對不起。」

　　「沒關係，因為這也不是誰的錯。那麼明天我再來找您。」

　　我們向菲力劄尼渥思行禮之後，又再乘著毯子下到一樓。在這段時間裡，吉西恩繼續在想著什麼事的臉孔。到達一樓大廳之後，吉西恩看看我們每個人之後說：

　　「我們走吧。」

　　「咦？御雷者的詛咒……」

　　「反正已經沒有材料了，所以應該也沒辦法解決御雷者的詛咒。我有幾件事要去確定。」

　　吉西恩並沒有再解釋什麼，就往光之塔外面走出去。我覺得很捨不得走，一直回頭看，而且還跟在我們一行人最後面。

　　真是令人驚歎的景觀。我們看到隨風四處飄散的數千瓣金黃色花瓣，還有遙遠的朱黃色天空之下變成白點在飛著的白鷺鷥，還有一面打瞌睡一面一閃一閃的瞬間移動狗，以及把腳擱在狗脖子上之後，把腳後跟往後縮，一下子跳起來的老巫師的模樣。

　　我們走完了樓梯之後，打開門，來到剛才的那個空間。

　　真是令人窒息。

　　我簡直都看不到前面了。在這黑黑暗暗的而且有種味道的都市建築物的二樓，我竟然還覺得快流出眼淚了。我們打了一個寒噤，跟著吉西恩往下面走去。但是到了外面仍然還是肮骯髒髒的，有一股味道。因為是都市的關係。

　　而天空顏色，只有一種可看。那就是藍色。

　　吉西恩沉浸在深思裡，就連端雅劍在嗡嗡作響，他也幾乎沒聽到。隨即，端雅劍發出很可怕的噪音，吉西恩趕忙按住了劍柄。

　　「喂，喂！我現在要去打鐵鋪了。你還要繼續這麼吵嗎？」

　　隨後，吉西恩放開劍柄，端雅劍開始變得很安靜。卡爾問道：

　　「您要去打鐵鋪嗎？」

　　「我必須去打鐵鋪或者……幾處寶石商那裡看看。我還得到幾處公會去看看。各位如果沒有辦法再繼續跟著我的話，可以先回去。」

　　「嗯，我們是沒有關係。」

　　「是嗎？那麼，我們走吧。」

　　我們跟隨吉西恩去做了一次打鐵鋪巡禮。

　　吉西恩不是進去那種小間的打鐵鋪，主要都是到大間的，可以稱做是武器工坊的地方，只詢問負責人等級的人，問他們最近的貴金屬的市況如何。得到的回答大都是：最近要買貴金屬就如登天摘星那般困難。吉西恩也跑到幾處的商人公會及商會那裡。每次去的地方，他們的接待方式都不一樣，我是嘗到了各式各樣的茶，但是端出咖啡給我們喝的地方，我都不喝。

　　最後，吉西恩都看過那些寶石商之後，已經到了太陽邁出西下的第一步的時間。杉森當然認為應該要開始做一天之中這個時間該做的大事，他一副焦躁不安的模樣，吉西恩也有這種想法的樣子。所以我們去到純天堂。

　　「喲，歡迎光臨！」

　　杉森高喊著說：

　　「牛排五人份！酥皮濃湯十人份！」

　　杉森把堆積如山的食物全吃完了，將手放在肚子上，露出無限幸福的表情，正在嚼著酥皮。而在他前面，卡爾和吉西恩並肩坐著，我則是態度很小心地喝著心碎酒。吉西恩喝了一口心碎酒之後說：

　　「我剛才想錯了。我以為是巫師公會他們要刁難我，跟我說沒有材料之類的話。所以我才會直接去探查市況。」

　　吉西恩說了這番話之後，露出很沉重的表情。

　　「可是拜索斯皇城裡的貴金屬真的好像已經賣光了。這是我所料想不到的事。」

　　卡爾以沉重的表情說：

　　「理由會是什麼呢？」

　　「這個嘛……如果是鐵還有可能，但是貴金屬會有短缺現象，我實在是想不透。如果是鐵，它是戰爭時必要的金屬。而貴金屬之中，像金或銀之類的東西發生短缺，我也可以理解。因為它們是可以用來做為通貨的物品。但是，竟然連精金或秘銀之類的瑪那金屬也發生短缺現象！那些是非常貴重的金屬，除了巫師，其他人是不會去用到的。而且那種物品沒有理由用到戰場上啊！」

　　我和杉森都很認真地聽卡爾和吉西恩的對話。就連端雅劍，不知它是不是也感覺很好奇，或者它還在害怕，不過它也很安靜地在聽著。

　　「是的。俗話說：戰爭是在鬥大量生產。」

　　「意思是說，有誰可以在過於消耗之後，仍然撐得下去？戰略戰術都還算是其次重要的問題。」

　　「是。這麼說來，如果和大量生產沒有關係的這種物品發生短缺……這個嘛。或者會不會是因為開採這些礦物的人都上了戰場的緣故？」

　　吉西恩搖搖頭。

　　「應該不是這樣。那種貴金屬都只有矮人他們能去開採。」

　　「只有矮人？」

　　「是的。這與其說是開採的困難度問題，倒不如說是卡里斯．紐曼的許可問題。我們現在可以朝兩個情況來想。矮人們無法再開採了，或者有中間的商人不願搬運出來，有這兩種情況。至少，矮人他們不會囤積居奇，亂抬高自己礦物的價格，所以我們可以認為不是他們不搬出礦物。第二種情況的可能性就比較高。伺機利用戰爭的特殊景氣情況……」

　　吉西恩並沒有把話說完，而是更加緊皺眉頭。過了一會兒，他又再開口說話。

　　「我特別擔心的是各位。」

　　卡爾做出了驚訝的表情。吉西恩說：

　　「各位不是應該要給付寶石給阿姆塔特嗎？雖然國王殿下說要幫各位準備寶石，但是早上這樣看下來，你們應該很清楚了，拜索斯皇城裡不只是貴金屬，就連寶石也如登天摘星般難以買到，不是嗎？」

　　啊！呃，啊？是這樣嗎？真的會變成這樣啊？卡爾張大著嘴巴，看了看吉西恩。吉西恩以低沉鬱悶的聲音說：

　　「我的意思是，建議各位不可以只是一味相信國王陛下一定可以做到這件事，而只是在那邊等待消息。各位要有對策才可以。」

　　「可是有什麼對策嗎？如果寶石真的不夠，我們這些人能強求對策嗎？」

　　吉西恩暫時苦惱了一會兒之後，堅定決心地說：

　　「我們一定要去查明原因，看看是不是有商人伺機利用戰爭的特殊景氣，想要囤積居奇，要不然，是不是有什麼不可抗拒的理由。萬一要是有哪一個鉅賈在弄奸取巧的話，這是我所不能容許的事。」

　　吉西恩以壯烈的語調說完之後，我們也跟著變得很壯烈。

　　「只因我們不是身處前線，就認為戰爭不干我們的事，這是不對的！戰爭是我們兄弟的事、我們父親的事、我們兒子的事！用他們的血淚才換取到這個國家的和平，絕不能只是為了一個鉅賈的利益增長，而葬送了和平。」

　　嗯，商業往來的歪風是不該容許的！這是對於那些在南部炎熱沙漠的豔陽底下，冒著生命危險在打仗的士兵們的一大侮辱！他們不是為了增加少部分鉅賈的財富而戰的！而且，因為那些混蛋，就會無法籌到我爸爸的人質贖金，這是絕對不能容許的！

　　吉西恩以嚴肅的表情斷然地說：

　　「好！各位！」

　　我們全都用很認真的表情看著吉西恩。

　　「我們該怎麼做？」

　　「……」

　　這個王子大人有時可真是平淡無味啊！看他講得這麼嚴肅，我還以為有什麼方法呢！

　　苦惱了一會兒之後，卡爾提出他的意見。

　　「第一個方法，可以散佈消息出去，說我們要高價購買那些東西。通常如果說我們要以市價的十倍或二十倍購買的話，要是囤積居奇的情況，他們不就會拿出來了？可是這個方法因為我們自己不是什麼鉅賈，會有可信度低落這個問題。」

　　「是啊！」

　　「第二個方法，去調查倉庫。如果真的有人把拜索斯皇城的所有貴金屬全都收集起來，那麼體積應該很龐大。如果去調查經營倉庫的那些人，可能就能查出個大概來。但是這個方法的問題是，我們沒有許可權去調查這些倉庫經營者的帳簿。或者，如果是私人倉庫的商會，那根本就無法去調查。」

　　「第三個方法呢？」

　　「……我並沒有說過有三個方法？」

　　吉西恩轉變為很尷尬的表情。

　　「啊，通常不都是提出三個方法嗎？而且通常第三個方法都是最了不起的方法。」

　　「這個嘛。現在我當場還想不到其他方法……啊！妮莉亞小姐！」

　　「咦？」

　　卡爾彈了一下手指頭，說：

　　「妮莉亞小姐正如我們都知道的，她從事某種職業。而且如果是貴金屬或寶石類的情報，哪一種人會最快得知？」

　　說的沒錯！俗話說，想要追查消失不見的貴重物品，就得交給騎警；想要追查還沒有消失不見的貴重物品，就得交給小偷！吉西恩點點頭說：

　　「真不愧是第三個方法，從以前就一向如此，第三個方法好像總是最適當的。」

　　所以我們走出純天堂，往我們旅館走了回去。

第七章

　　我們回到了旅館，時候還算很早。這是因為我們剛吃完午餐就回來。太陽還高掛在天空，杉森和吉西恩藉口要去做一做飯後運動，就又跑去後院湊在一起了。獨角獸旅店的所有傭人們隨後也全都一窩蜂跑到後院，觀看他們兩個人比武。卡爾則留我們房間裡，他又在看書了，而我只是在大廳裡悶坐著。

　　真是無聊啊！大白天的，旅館大廳這種地方是個幾乎無事可做的場所。要不要去看杉森和吉西恩比武呢？唉，還是算了。要不要就我一個人出去逛逛首都？嗯，不行。我沒有自信可以正確找到回這裡的路。

　　從後院那裡，刀劍碰擊發出了熱鬧的響聲。鏘鏘！鏘！鏘！哼嗯。那兩個人一定打得很過癮。拍手聲、歎息聲以及讚佩聲夾雜在一起，非常喧鬧。可能後面的巷子已經又再度變成露天劇場之類的地方了。

　　「好無聊啊……」

　　我開始喀吱喀吱地刮著桌子。突然傳來嘎吱一聲開門聲。有客人進來了嗎？我看了看門口。

　　有三個人站在門口那裡。走在前面的是兩個塊頭很大的男子，在他們後面的是一個打扮得不錯的少女。第一眼看上去，就像是高貴仕女以及護衛她的兩名戰士。當然，誰也不會想成是兩個男子以及護衛他們的少女啦！我胡思亂想了一會兒之後，差點就爆笑了出來。

　　那兩個男子都穿得很整齊，劍鞘上面都畫著一模一樣的的家徽。少女好像比我小兩三歲，但她穿著一套看起來非常華麗的外出服裝。真是奇怪！穿著如此華麗的少女應該是不會跑來住旅館的。雖然不知道是誰讓她出來旅行的，但是正常的情況下，這類的人應該會寫封信給親戚家或朋友家，托他們照顧。

　　那個少女到處環視大廳裡面，那種態度，就好像生平第一次參觀旅館似的。她看著唯一一個坐在大廳裡的人。當然啦，那就是我。我也怔怔地望著那個少女。

　　她對她旁邊的其中一個大漢不知說了些什麼。那個大漢就朝我走過來，說道：

　　「小鬼，你是在這裡做事的嗎？」

　　「您真的很不會看人哦，我如果是在這裡做事的人，我早就跟你們說『歡迎光臨』了呀？」

　　大漢很慌張地看了看我。我從眼角瞥見到他後方，那個少女正在笑著的模樣。大漢又說：

　　「呃，是嗎？這是什麼旅館呀，客人來了，卻沒有任何人出來招呼一下？那麼，對不起，我想請問一下，我們聽說有從賀坦特領地來的使節團一行人在這裡住宿，是嗎？」

　　「使，使節團？噗哈哈。」

　　大漢一看到我如此爆笑出來，於是表情訝異地看我。我擦了擦眼淚然後說：

　　「是的。是住在這裡。嗯，請問你們有什麼事？」

　　「你幹嘛問這個？」

　　「因為我也是那個使節團的一員。」

　　他用凶巴巴的眼神狠狠地盯著我看。

　　「你這傢伙真是沒大沒小。我可不想和馬僮或傭人說話！你去請你主人出來。」

　　「我的主人？哼嗯，好啊。請你稍等一下吧。喂，修奇！有人找你哦？嗯，好，知道了。嗯，請問你有什麼事嗎？」

　　那個大漢用莫名其妙的表情看我。我解釋給他聽。

　　「因為我的主人就是我。」

　　他的臉孔一陣青一陣紅的。我掏掏耳朵，然後說：

　　「是這樣的，我們一行人現在雖然有點忙，但是還沒有忙到不能見客人的程度。但是怎麼說也應該要報一下客人的名字，恭敬地請求談話，那麼才能愉快地相見啊！」

　　他一面抖著拳頭一面說：

　　「混帳東西！你這個做下人的，一點兒都不知分寸，真是無恥！你在故鄉時候的禮節都被丟到哪裡去了？」

　　「真是的。我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過我是下人啊！你怎麼硬要認為我是下人？你後面的那個少女比我年紀還小呢！可是我並沒有認為那個少女是你們的女傭。你說是不是？」

　　啊啊！我的嘴巴啊！我應該要說話謹慎一點才對。那個大漢聽到我這番振振有詞的話，露出一副快要說不出話來的模樣。我想做到這種地步已經夠了，所以親切地說：

　　「請你們在這裡坐著等一下。我去叫我們一行人出來。」

　　大漢用慌張的眼神看我，但是我並沒有很在意，就上去二樓了。接著我叫來卡爾，又到後院叫那兩個看起來像是結了深仇大恨在廝殺著的人，要他們進去。

　　「賀坦特領地的使節團一行人」集合好了之後，那兩個大漢和少女更是一副糊裡糊塗的表情。因為，所謂的使節團的成員，竟是一個稍顯蒼老、呵呵笑著的中年人、一個像是食人魔穿著人類衣服的戰士、再加上一個頭髮蓬亂到應該要有鳥巢在頭上的少年。卡爾微笑著說：

　　「聽說你們有事找我們？我是卡爾．賀坦特，賀坦特領地的全權代理人。」

　　大漢趕忙介紹那個少女。

　　「啊，是。這位是哈修泰爾家族的艾波琳小姐。」

　　哈修泰爾？哎呀？

　　艾波琳靜靜地行了一個注目禮，在卡爾面前坐了下來，兩個大漢在艾波琳後面侍立著。哼嗯，我和杉森是不是也應該在卡爾後面侍立著？唉唷，還是算了。整個會談都交給卡爾好了，我們決定採取毫不相關的姿態。所以我、杉森和吉西恩退到稍微有點距離的一桌去，坐著一起喝啤酒，看他們會談。杉森和吉西恩好像很想討論剛才不久前領教到的招術，一副非常心不在焉的表情，但是兩個人仍然還是靜靜地閉嘴，不去妨礙到會談。

　　卡爾說道：

　　「你說你是哈修泰爾家族的人……」

　　艾波琳用很嫻雅的語氣說話，好像是一位元很懂得禮儀規範的小姐。突然間我變得很想念傑米妮。

　　「我知道我們家族有一個人是以白龍卡賽普萊的龍魂使身份，被派遣到貴領地。」

　　「你是指那個小公子？」

　　「他是我弟弟。」

　　卡爾驚訝地看著艾波琳。他帶著一副無法相信的臉孔，對她說：

　　「嗯，那個，對不起，我有一個疑問，那位小公子是哈修泰爾家的嫡子嗎？」

　　艾波琳的臉頰上突然泛起了紅暈。

　　「原來您知道這件事。是的，我和我弟弟被哈修泰爾家族收養。我雖然沒有龍魂使的資質，但是托我弟弟的福，才得以一起被收養到哈修泰爾家族。」

　　卡爾臉上浮現出同情的目光。

　　「是……」

　　艾波琳搖搖頭，然後說道：

　　「我早上去拜見了涅克斯．修利哲大人。聽他說到卡賽普萊被阿姆塔特打敗了。」

　　「……是的，沒有錯。」

　　「迪特律希……他怎麼樣了？」

　　那個龍魂使小鬼的名字叫做迪特律希啊？

　　呃，等等。

　　我仔細一想，我們對於那個小孩的事，根本一點兒也不在意！他到底怎麼樣了？為什麼我們對於那個小孩的生死根本都沒有想到呢？怎麼好像把它當成是不需要去知道的一回事呢？

　　真的是這樣耶！我，不對，是我們全部好像都這樣認為，把卡賽普萊和那個名叫迪特律希的小孩看做是一體。卡賽普萊被打敗了，就等於迪特律希死了，根本就是同一件事。這兩個概念是分不開的。連卡爾也這樣說：

　　「相信艾波琳小姐您也知道，龍死掉的話，龍魂使活下來的可能性幾乎等於零。」

　　她緊握住拳頭說：

　　「這是確實的事嗎？」

　　「不是的。對不起，我並不確定哈修泰爾公子是生是死。」

　　艾波琳滿臉的憤怒，看著卡爾。

　　「您的意思是您沒有做確認？」

　　「啊，這個……」

　　卡爾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艾波琳怒氣沖沖地說：

　　「原來您沒有做確認！」

　　「……是的。」

　　艾波琳一面顫抖著嘴唇，一面看著卡爾。突然間，她滔滔不絕地說話，就好像是瀑布般地流瀉出來。

　　「說的也是。重要的終究還是只有卡賽普萊而已。因為反正龍魂使是什麼事都不做的生命體。他就像是跟著龍的附屬品。只是為了和龍對話，才不得已一定要有這個麻煩的生命體存在其中。如果說卡賽普萊已經死了，那麼龍魂使就是沒有一點用處的東西，沒有任何值得在意的價值了！」

　　我聽到艾波琳的話，感覺連我都起雞皮疙瘩了。

　　確實是這樣，我們都一直忽略他了。只有龍才是重要的。龍魂使什麼事都沒做。龍魂使是龍與人類的中間媒介物。他們只是一種象徵，代表著龍聽從人命令的約定……這好像是我曾經告訴過傑米妮的話？因為這樣，我們才會對於那樣的象徵一點兒也不在意。

　　我們是如此地無情。我們把那個小小的孩子送到戰場去，然後就全然忘記他了。只有偉大的卡賽普萊萬歲而已。我甚至到現在都還未曾想過要去知道那個小孩子的名字！

　　艾波琳瞪大眼睛喊著說：

　　「所以……您們就連迪特律希是生是死，也沒有想過要去打聽……只是帶著卡賽普萊戰敗的消息，就急急忙忙地跑到首都來。是呀，卡賽普萊都戰敗了，龍魂使還有什麼價值可言啊！根本沒有一點用處！所以只要去向殿下呈報戰敗的消息就可以了！」

　　卡爾整個頭都垂了下來。

　　「我向你道歉。我不否認這些。」

　　艾波琳從位子上猛然站起來。她不停地顫抖著嘴唇，說道：

　　「你不需要向我道歉。反而是我很抱歉。竟然跑來問我那個毫無價值的弟弟是生是死，浪費了各位的時間，真是抱歉！侯爵大人也對他的消息毫不關心，所以請各位安心吧！」

　　侯爵大人也對他的消息毫不關心？這是什麼意思？卡爾原本還想再說些什麼，但是艾波琳直接行了一個注目禮就走出去了。兩名大漢也很快地跟著她走出去。卡爾兩眼呆滯地望著旅館正門口。

　　我們幾個人移到卡爾那一桌。卡爾帶這沉痛的表情，一直低著頭。

　　「卡爾。」

　　「唉，尼德法老弟。我現在很厭惡我自己！我竟然對那個小少年的生死，一點兒也不在意。」

　　「我們全都這個樣子。我們以為『卡賽普萊戰敗了』就等於是『那個小孩死了』。這不是你一個人的錯。」

　　卡爾搖搖頭。他用一種滿是痛苦的聲音說：

　　「這是我的錯，這是我的錯呀！除了卡賽普萊之外，迪特律希應該還是迪特律希自己才對。為什麼沒有了卡賽普萊，就沒人去管那個少年的生死？所謂人類，並不是可以這樣隨便對待的生命……且不管他被拿來當成什麼手段，有著什麼樣的價值，一個人不論有用或沒用，都應該被尊重才對。如果費雷爾現在看到我，不知道會怎麼罵我……」

　　我聽到最後那一句話，整個人都傻住了。費雷爾，如果費雷爾現在看到我！

　　費雷爾。因為遙遠敵國的間諜們做出陰險惡毒的事，讓小孩子們失去了父母，而費雷爾這個善良的巫師為了那些小孩子，就此願意在那個地方住下。他不分敵國或祖國，只把那事件事看做是大人對小孩子們所犯下的罪。所以，他身為一個大人，應該要代為贖罪。然而戰敗的理由，只因為這個理由，就不再去管那個龍魂使小孩的生死。啊啊，我真是太羞愧了！

　　妮莉亞表情驚訝地看著我們。

　　「卡爾叔叔，你笑一下。這樣子。嘻咿……」

　　妮莉亞用手指把自己的嘴唇左右拉開，做出很怪異的笑容，但是卡爾還是一點也沒有為之所動。

　　卡爾今天好像打定主意了。在我們桌子旁邊，有一個啤酒桶被整個搬了過來，卡爾叫我把啤酒桶的蓋子打開之後，就直接把杯子放進去，舀出來喝。老闆看到啤酒桶被破壞，雖然皺起眉頭，但是他要求我們連啤酒桶的錢都一起算給他之後，也就不再妨礙我們了。

　　卡爾醉了，露出一副很怪異的醉態。

　　「人類是邪惡的。人類的身體拒絕了大地，而用二隻腳站著。看啊，人類驕傲的臉孔正立在脖子上面看著天空。所有純真的動物都用頭看著大地，但是只有人類，脖子上面立著一顆頭注視天空，戲弄創造主。然而這滿是罪的身體卻一直在等待躺在大地裡的時候到來，人類卻沒有察覺到這一點。」

　　他絕對不是在大聲喊叫，反而比較像是在耳語。而且他是一直不斷喃喃自語地說著。如果有人跟他說話，他會立刻答話，接著就又恢復喃喃自語，所以我們決定不管卡爾，各自醉倒。

　　我的心情也很糟糕。我如果是那個小孩子，只因為擁有龍魂使的資質，就和父母生離死別，被帶到貴族家之後，被送去自己不熟悉的戰場上，然後沒有人在意我的生死……他媽的！

　　杉森是我們之中唯一曾經歷過那場戰鬥的人，他反而比較沉著冷靜一點。

　　「在戰爭之中誰管得了誰呢？連顧自己的性命都來不及。因為顧不了自己和別人，所以才會有人戰死，不是嗎？」

　　卡爾立刻應答說：

　　「你說得是很對啊，費西佛老弟……可是人類是邪惡的。人類以一個個體的身份來看這個世界，卻將這個世界當成是自己的附屬品，所有的東西都只是我的道具，價值基準全都在自己的內心。拿著那些牽強的價值基準，甚至根本不求別人理解，只希望他們無條件服從……」

　　杉森放棄勸他，喝了一杯啤酒。但是吉西恩卻很認真地在聽卡爾說話。他仿佛像是聽到了這世界上最有智慧、最寶貴的話，一副好像很高興的表情。

　　所以，一個是不斷地地喃喃說話的男子、一個是認真聽他喃喃說話的男子、一個是放棄了的男子、還有一個是既生氣又羞愧的男子。就這樣，四個男子構成了一幕憂鬱的喝酒場面，酒正喝到一半，妮莉亞回來了。她搔搔後腦勺，說道：

　　「你們到底怎麼了？真是搞不懂。發生什麼事了？怎麼全都這副模樣？」

　　卡爾幾乎是把啤酒用倒的倒進嘴裡，喝下之後把空杯子放進啤酒桶裡，舀起來，又再倒進嘴裡。好像潑水到失火的房子裡似地，真是一副狼狽相。妮莉亞乾脆發起脾氣來。

　　她搶走了卡爾手中的啤酒杯。

　　「卡爾叔叔！不要喝了，請你聽我說！」

　　「啊，妮莉亞小姐。請你說吧，我在聽。噗嚕噗嚕……」

　　最後的那個聲音是卡爾的杯子被搶走之後，索性把整個頭使勁埋在啤酒桶裡所發出來的聲音。杉森和吉西恩嚇得趕緊拉起卡爾的上半身。從啤酒桶裡被救出來的卡爾都濕透了，而且幾乎已經不省人事。妮莉亞嚇了一大跳，啪啪地打了卡爾幾下耳光。隨即，卡爾睜著無神的雙眼說：

　　「對我這個罪人所給的刑罰實在太小了。請再打重一點。」

　　「啊啊！我真的沒辦法救你了！」

　　妮莉亞把啤酒杯還給卡爾，就不管他了，然後轉向好像還維持正常精神狀態的人，也就是杉森，問他：

　　「到底他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杉森露出像是先在腦子裡整理一下思緒的表情，然後對她說：

　　「簡單地說，就是有個小孩上了戰場。他根本沒想過要去打聽那個小孩的生死。他只在意其他更重要的事情而已。但是今天那個小孩的姐姐找來，向卡爾詢問小孩是生是死。因為他不知道，所以無言以對。因此他覺得既抱歉又羞愧。事情就是這樣了。」

　　「沒什麼複雜的嘛。於是他就變成這樣？」

　　「不要把事情講得那麼簡單！」

　　那好像是我的喊聲。因為妮莉亞、杉森和吉西恩全都盯著我一個人瞧。我繼續不知自己吵嚷些什麼地喊著說：

　　「混帳東西！不要把事情講得那麼簡單！那麼杉森又是什麼東西呀？他出生之後，活了一段時間，然後就死了？把你杉森的一生簡略成這樣，除此之外就什麼都沒有了，可以嗎？妮莉亞呢？她出生之後，活了一段時間，然後就死了？路坦尼歐大王呢？他出生之後，活了一段時間，死了！混帳東西，混帳東西！不要用這種方式來簡單說明別人的一生，不把人當一回事！迪特律希，哦，他媽的！那個小孩子擔心白龍，還在深夜裡跑去山上找薄荷。那個小孩騎在一匹過於巨大的白馬上面，顫抖著出現在我們面前。為什麼你不說這些？」

　　「這小子為什麼這個樣子？」

　　聽到妮莉亞的答話，杉森好像回答說：

　　「他和卡爾差不多。一直到現在為止，都沒有想到過那個小孩，連一次也沒有想到，覺得很抱歉，所以才會變成這個樣子啊。」

　　「真可笑。誰有辦法對其他每個人都一一顧到？他們這種想法不是很愚蠢嗎？」

　　「這又不是什麼壞事，你不要斥責他們。」

　　「是壞事啊。人不是這樣的動物。如果對人持有幻想，一生都會過得很辛苦。修奇好像真的被伊露莉傳染了！」

　　「這個嘛……」

　　「嗚呃！」

　　杉森和妮莉亞講話講到一半，卡爾咆哮著，似乎又想要再度潛水到啤酒桶裡。我看到濺出來的啤酒水珠撒滿了天空。金黃色的水珠一粒粒的。我好像摔倒了。天花板看起來是斜的。

　　我似乎失去了時間觀念。

　　實在很想定住腦中旋轉著的感覺，我試著睜開眼睛，但是眼皮卻就是提不起來。

　　我感覺有人撫摸我的臉頰。那是女人的手……好像是妮莉亞的樣子。她讓我睡在枕頭上，把被單拉到胸前蓋好。

　　「修奇，你還好吧？」

　　我不知道我有沒有回答。可能有點點頭。妮莉亞說：

　　「整件事我都聽杉森說了，那並不是某個特定人物的悲劇。」

　　我的眼眶好像濕了。她的手指輕輕地撫過我的眼皮。

　　「當然……迪特律希會被送到戰場，和他自己的意願無關，全都是因為他有龍魂使的資質。我會心痛可能也是因為這個吧！因為我對於這個不幸的少年，竟沒有好好看過他一眼、好好關心過他一次！」

　　妮莉亞的手開始不斷輕拍我的胸口，讓我感覺很安穩。

　　「但是，我們是沒有辦法花心力去愛所有人的。」

　　她的手很溫暖。

　　「我們是人呀，並不是精靈。人類的小孩只要過個十年，就是個大人了。你也該像個大人才對。因為人無法不長大。」

　　不知道我是從妮莉亞的手上感覺到的，還是我自己的，總之我感覺有脈搏在跳動著。

　　「雖然這是令人遺憾的事，但是你一定要像個大人。我們活著的這個世界，並不是所有的人都有機會幸福。一定會有人在不幸的那一邊。所以當你看到不幸，你要學著忍耐。」

　　此時，一直低聲跟我說話的妮莉亞，突然間語氣有些俏皮。

　　「可是我說呀……不知為何，有時候好像可以永遠做個小孩子。」

　　她嘻嘻地笑著說：

　　「哼嗯，這是有可能的。你看看卡爾叔叔，咯咯咯……我真沒想到，那麼嚴肅的臉孔，講話一向都那麼嚴謹的人，內心居然那麼地純真。我真的不敢相信。你似乎很像他。」

　　然後我媽媽說話了。

　　「修奇。乖巧的修奇啊。」

　　「媽，媽……」

　　「媽……」

　　「媽？媽！」

　　「不要走！不要走，媽！我沒有，我沒有！」

　　「沒有媽媽，沒有爸爸，我是孤兒。阿姆塔特把我爸爸帶走了。我是孤兒呀，就像是費雷爾照顧的那五十個小孩一樣。我跟他們沒有什麼不一樣的。」

　　「必須要靠我自己走。必須要靠我自己的腳走。他們為什麼不看我？他們為什麼不聽我說？本來明明是一起走著的，為什麼要甩開我呢？必須要靠我自己一個人走，不對！我們是可以一起走的。應該要一起走才對。」

　　「不是的。」

　　是伊露莉說的。她笑著說：

　　「這是你伸出友善的手，也解決不了的那種悲傷。這個嘛……到底你是為了誰而伸出手的呢！」

　　「伊露莉，你錯了。」

　　「你錯了，不是這樣的！我沒有媽媽，所以我瞭解什麼是孤單。我想要伸出友善的手。我想要和別人一起走！我瞭解孤單。我就連其他人的孤單也能瞭解。我並不是因為不喜歡和別人打架，才伸出友善的手，也不是因為不喜歡聽到人家說我是沒規矩的小孩，所以我才伸出友善的手。我是因為瞭解別人的孤單，而伸出友善的手！我希望握到我的手就能夠甩掉孤單。是因為這樣子啊！」

　　「你並沒有對迪特律希伸出友善的手。」

　　「那，那個……是我忘記伸出手了……不是的……不是啊！」

　　「沒有人可以瞭解別人的孤單。」

　　真是個難過的夢……

　　「妮莉亞──」

　　「嗯？」

　　「我，我醒著嗎？」

　　「什麼呀？呃，好像是啊？」

　　「你確定？」

　　「你很納悶嗎？」

　　「呃啊！」

　　我的鼻子被妮莉亞擰得好痛，我緊抓著鼻子，整個人跳了起來。哦，我的天啊！為什麼偏偏我是在床上呢？對呀。我一直在床上躺著。因為我搞不清楚自己身處的狀態，結果我踩了個空，失足一跌，整張臉都撞在床鋪旁邊的地板上。杉森用體會了某些事的表情看著我。

　　「這是尼德法式的起床方法嗎？」

　　「我原本就有追求獨特事物的傾向啊。」

　　我一面隨便亂說一面站起身來，原來已經是大白天了。

　　周圍很明亮，而且從窗外射進來的陽光看來，現在已經是早晨快過去的時刻，時候不早了。哎呀，真是的，一整個晚上和一整個早上就好像被人裁切掉似地，從我的人生中消失了呀！卡爾正坐在自己的床上喝著咖啡。我環顧了一下四周。

　　「吉西恩呢？」

　　「他說要去一趟光之塔，然後就出去了。你身體的狀況還好吧？」

　　「還好，謝謝你。」

　　「還謝什麼謝，你這傢伙。」

　　杉森微微笑了笑，遞給我一杯冷水。我接過之後，一口氣喝了下去。嗚呃！我的肚子裡響起了可怕的聲音。因為肚子裡的震盪，我甚至整個身體都抖了起來。

　　「這，這個不是冷水吧？」

　　「我還摻了一點點的龍之氣息。應該會比冷水還更好喝。」

　　「嗯。原來如此。嘔呃！」

　　我跑到廁所去。從房裡傳來杉森說的話。

　　「卡爾，事實上，那杯咖啡也是……」

　　「真的嗎？嗯，難怪我覺得今天的咖啡香味有點……嗚呃！」

　　妮莉亞今天沒有出去。她正在照顧因為宿醉而累垮了的卡爾和我。一聽到我們對她說抱歉，她半是抱怨半是笑容地說：

　　「哎呀。就算跑出去，也沒有什麼事情可做。太無聊了。這個首都一點兒也不像首都。」

　　「什麼意思啊？」

　　「我都看不到一閃一閃發光的漂亮東西。哼！本來在首都只要逛一個小時，就可以看到一些大嬸們佩帶著一些閃閃發光的飾品，或是藏在帽子裡面，或是藏在裙子裡頭。看了令人心情多麼地好啊。而且……」

　　杉森一臉不悅地說：

　　「你可以悄悄走近之後，偷偷地……」

　　「也是可以這樣做的嘍。因為在打仗的國家裡，還想佩帶一大串那種東西出來炫耀，這種行為我根本看不下去。」

　　妮莉亞理直氣壯地說，於是杉森噗嗤笑了出來。

　　「但是，請不要因此就以為這幾天我都是在想要幹這種事，才跑出去逛。我是想去看看是不是有短期雇用的工作，我到了很多地方去問，都沒有找到。唉！我看應該要離開首都才行了。」

　　這時，卡爾用沙啞的聲音說：

　　「看不到有人穿金戴銀的話……那真是……」

　　我們看了看卡爾。他因為頭痛，一面皺著眉頭一面說：

　　「妮莉亞小姐，那麼你要表達的是什麼意思呢？是因為那些人怕被人看到會很奇怪，而不去穿金戴銀，還是因為有其他什麼理由，所以我們才看不到人穿金戴銀呢？」

　　妮莉亞圓睜著眼睛說：

　　「這個嘛……怎麼了？卡爾叔叔，你是想轉行和我同業嗎？」

　　卡爾微笑了一下，妮莉亞又說道：

　　「我認為事有蹊蹺……金、銀、藍寶石、紅寶石、貓眼石、鑽石，這些閃閃發亮，又漂亮又貴的東西全部都消失不見了。嗯，當然也可以認為事情就如同我剛才所說的：『是因為戰爭的緣故，全國人民為了實踐儉樸生活，沒有人大膽到連那種東西都敢戴著出來！』不過，依我看，也還不到那種程度。大嬸們不會因為這種原因就不戴寶石。我看是因為首都裡完全都沒有珠寶了吧……」

　　妮莉亞甚至還比著手勢，很開朗地說完之後，突然間露出心頭一驚的表情。

　　「等，等等。各位是要來首都籌珠寶的吧？也就是要來籌到付給那條龍的寶石？」

　　卡爾深深地歎了一口氣。妮莉亞睜大她的眼睛。

　　「我的媽呀……那不就糟糕了？要有寶石才可以，不是嗎？」

　　「是這樣沒錯。不過，國王已經答應我們了。」

　　「答應歸答應，沒辦法就是沒辦法啊。糟糕了！我要出去打聽一下才可以。」

　　這時候傳來另一個聲音。

　　「沒有必要去打聽。我來說明好了。」

　　吉西恩一面開門進來一面說。他進來房裡，拉了一張椅子，邊坐下邊說：

　　「首先我要告訴各位的是，很令人頭痛的話。」

　　果然開始頭痛了。嗯……好像不只是因為撞到地板的衝擊力。

　　吉西恩首先把端雅劍解下來放到桌子上，叫它把嘴巴給閉上，威脅過後才開始用低聲而清楚的語氣作說明。

　　「我去了光之塔，那裡已經不是普通的混亂。昨天那個名叫菲力劄尼渥思的巫師引起一陣騷動之後，巫師公會他們自己好像也開始在審查。他們的調查方式確實就是很像巫師的所作所為。他們好像動員了數十名巫師和弟子，用偵測寶石魔法把整個首都搜查過一遍的樣子。聽說有很多巫師還因此而累倒了呢！」

　　雖然吉西恩露出微笑，但是卡爾卻轉變為憂鬱的表情。吉西恩繼續微笑著說：

　　「我覺得很可笑。像我們只是稍微去探聽就可以知道的事情，可是他們竟然還用魔法調查。先人們說的話一點也沒錯：『所謂的天才，比起普通人會有某一方面異常發達，但是卻會有另一方面糟糕透頂』。總之，他們這樣調查下來，和我們調查出來的結果完全一樣。首都現在已經到了沒有寶石類或貴金屬存貨的地步。」

　　「你也查探出理由了嗎？」

　　「如果要查出理由的話，應該去問商人比較好。於是我去問了幾個商人。我問他們是誰在收購寶石，可是事情完全不是這個樣子。」

　　吉西恩一面摸摸下巴一面說：

　　「昨天我們想到了兩種情況，第一，有人在收購寶石。雖然人很容易往這個方向去想，但是打聽下來才知道不是這樣。第二，寶石的供給已經斷絕了。這種情況雖然我們以為是不可能發生的事，但是這卻是事實。商人告訴我寶石的供給已經斷絕了。」

　　卡爾露出訝異的表情。

　　「供給出問題？寶石又不是消耗性資財，原本有多少，就還是會一直存在……」

　　吉西恩搖搖頭。

　　「當然寶石不是消耗性資財，但是這裡是拜索斯皇城，有光之塔在這裡。對那些巫師們而言，寶石和珠寶、貴金屬就是消耗性資財。各位知道他們一個實驗就要用掉多少錢嗎？大概一個家庭一年的生活費，他們可以在一瞬間就花掉。」

　　「啊啊。原來如此。」

　　「是的。所以我又問他們，是不是供應來源的某個環節被人堵塞住了。事實上，這是沒有必要問的事。會採集那種金屬的只有一種人而已。」

　　「矮人？」

　　「是的。一定是矮人他們沒有搬運出來。如果他們那裡不拿出來，當然也就會引起騷動。哎呀，一般人是不會有什麼問題，所以都靜靜地接受這個事實，但是需要寶石的那些巫師可就大大地騷動了起來。」

　　我們用失魂落魄的表情互相望瞭望。

　　如果換做是在其他時候，對於寶石之類的貴重東西，不管是不是短缺，也都和我們不相關。那種東西既不能吃，而且又非常沒用（我好像變成杉森了……）。但是！但是現在不行這樣。我們必須籌到人質的贖金才可以。幹麼偏偏現在要發生這種怪異的事呀！

　　吉西恩繼續說：

　　「有關這件事，昨天的那個巫師，菲力劄尼渥思他告訴我一個情報。」

　　「什麼？」

　　「菲力劄尼渥思好像有和灰色山脈和褐色山脈那邊聯絡過。他用魔法聯絡之後，好像完全精疲力盡了，不過不管怎麼樣，他得知了一個非常重要的情報。」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說：

　　「矮人的Ｋｎｏｃｋｅｒ好像開始移動了的樣子。」

　　Ｋｎｏｃｋｅｒ？我問吉西恩：

　　「什麼，門上的門環竟然會移動？」

　　「不是那個意思，修奇。所謂矮人的Ｋｎｏｃｋｅｒ就是敲打者的意思，指的是最先敲打神聖的卡里斯．紐曼鐵砧的人，很像是我們的國王。當然，矮人們不會跪拜或服侍這個敲打者，也並不會因為身為敲打者就可以強制其他矮人做一些事，因此和國王有點不一樣，但是不管怎麼樣，他還是擁有最高的發言權，而且是唯一一個有權召開最重大會議的矮人。如果要一直說明下去就沒完沒了了，簡單地說，只要把他想成最為尊貴的矮人，就可以了。」

　　是嗎？哼嗯。吉西恩繼續說：

　　「我不知道矮人的敲打者為了什麼事而移動，不過可能是為了調查現在寶石停止運出的事。調查結束之後，他好像就會來首都一趟的樣子。他會來見國王殿下，對這個事件加以說明。」

　　卡爾說道：

　　「他是什麼時候出發的？」

　　「九月底。」

　　「咦？現在已經是十月中旬了，調查還沒有結束嗎？」

　　「這我就不太清楚了，不過，那個敲打者會這麼慢的原因我大致可以猜得出來。」

　　「為什麼呢？」

　　吉西恩微笑著說：

　　「因為他是用兩隻腳走來的。」

　　呃，我的天啊！

　　就算是沒辦法騎馬，也不該如此啊，天啊！最尊貴的矮人竟然用走的走到首都？他甚至不騎短腿馬或者驢子？吉西恩看到我的表情，他說道：

　　「矮人常會堅持一些奇怪的事。或許他們會覺得我們是怪異的種族，看起來明明有兩條腿卻騎著馬。總而言之，那個矮人的敲打者艾賽韓德．愛因德夫……怎，怎麼了？」

　　吉西恩看到我整個人跳起來，嚇了一大跳。過了不久，又看到杉森整個人跳起來，更是驚訝。杉森和我互相對望之後，又都一屁股坐了下來。

　　「最尊貴的矮人是……」

　　「嗯，吉西恩是這麼說的……」

　　「那麼，我們做了一次最尊貴的逃獄行為嘍？」

　　「嗯，應該是的。」

　　卡爾看了看天空。不對，是天花板。

　　「呵……真沒想到。」

第八章

　　「你們的意思是途中有見到過他嗎？」

　　卡爾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說：

　　「而且還不只是見過而已。如果不是他，我們不要說是到達首都，恐怕差一點就不知是生是死了。可是我們居然這麼遲鈍。」

　　「我們哪有遲鈍？那個矮人，難道我們應該要叫他敲打者大人嗎？不管怎麼樣，他看起來那副模樣，誰會覺得他是最尊貴的矮人？」

　　杉森聽到我的話，點了點頭。

　　「對啊，修奇。吉西恩說矮人的敲打者和我們的國王有點不同，我真的能理解。」

　　妮莉亞很快地插嘴說道：

　　「他長得什麼模樣？」

　　杉森很辛辣地描述了艾賽韓德的模樣。杉森的描述有點誇張，聽起來艾賽韓德簡直就像是在某條窄巷裡喝了一星期的酒之後，剛剛要往大路匍匐前進的矮人。這樣說有點太過份了！於是我插嘴，卡爾也插嘴，好不容易才稍微提高一點艾賽韓德的位階。妮莉亞點點頭說：

　　「你們的意思是他的模樣很灑脫嘍？就像你們一樣？」

　　咦？這又是什麼反應呀？杉森、卡爾和我三個人互相對望了一下。我們會很灑脫嗎？說的也是，從那麼遠的西部林地賀坦特領地才剛上來首都，我們當然會看起來土裡土氣的，哼嗯。原來妮莉亞在用比較高尚的形容詞來說我們土啊！

　　吉西恩說：

　　「那麼，那個時候正確來說是幾月幾號？」

　　「十月初的時候……可能是四日或五日吧。」

　　吉西恩仔細地想了一下，點點頭。

　　「那麼他應該是已經到達褐色山脈了。這麼說來，不久後他就會到達首都。我想他一到達，我們就會知道寶石停止供給的原因。」

　　「難道我們只能一直等，等到他到達……不對。喂，費西佛老弟，你算一下，我們要回去賀坦特領地的時間，不，到達阿姆塔特所在的無盡溪谷的整個時間都包括在內，我們必須什麼時候從首都出發？」

　　「是的。」

　　杉森把地理書攤在桌上，拿出紙、墨水和筆等，開始計算。而妮莉亞和吉西恩也都一起幫忙，把自己知道的路說出來，然後互相討論。兩個人對中部林地都有很充分的知識，離開中部林地之後，到我們故鄉幾乎是一直線。重要的是，補給與睡覺的地方應該設定在哪裡。

　　我還在努力克服腦中旋轉的感覺，一面看他們三個在做行程表。過了一會兒，杉森搔播頭說：

　　「是……我們到達首都總共是花了二十七天的時間。但是其中在雷諾斯市浪費了三天，在卡拉爾領地浪費了三天，所以二十一天應該是很夠了。可是回去的時候，我看可以比較快一點，如果變更幾條路線的話，好像可以縮減到大約十八天左右。還有，從賀坦特領地到無盡溪谷，用徒步的要花十天，而騎馬則是約四天。因此總共需要二十二天。因為必須在十二月三十一日之前到達，所以最晚必須要在十二月九日之前出發。」

　　「很好。今天是幾號呢？」

　　「十月二十六日。」

　　卡爾露出了微笑。

　　「那麼還剩下一個多月的時間。費西佛老弟你算的近乎準確。」

　　沒有錯。杉森之前說過四十五天的彈性時間。真的是近乎準確！卡爾點點頭。

　　「那麼我們暫且先安下心來。因為愛因德夫先生應該會在幾天之內到達……」

　　「那這幾天我們都必須無所事事地等待嘍？」

　　「也算是這樣吧。」

　　「我們去買東西！」

　　聽到我的大喊聲，卡爾轉為驚訝的眼神，妮莉亞則是開始咯咯地笑。卡爾為了讓心情鎮定下來，嚴肅地說：

　　「你有什麼需要的東西嗎，尼德法老弟？」

　　「是。首先是我要讀的書。給我買一本書吧。在旅行的途中，我總是一直想：要是有書，要是能讀點書該有多好。在首都，要買本書一定更容易吧？」

　　卡爾表情高興地說：

　　「這真是令人稱讚的願望！」

　　「然後還有！首先是我要給傑米妮的紀念品、約好要還給伊露莉的手巾、還有約好要給卡拉爾領地的蘇的禮物、要送給梅莉安的禮物……」

　　卡爾的臉色漸漸僵硬，和他的臉色呈現對比的是，杉森和妮莉亞的臉色愈來愈高興。卡爾乾咳了幾聲之後說：

　　「呵哼。費西佛老弟，我們的旅費還很夠用嗎？」

　　「嗯，是很夠用啦……可是修奇你這傢伙，這些錢是公款哦！嚴格地說來，我帶出來的錢可說是我們的出差費。你想要送的那些禮物和我們的公務有啥關係？」

　　「嘻嘻嘻嘻！」

　　妮莉亞咯咯笑著說：

　　「我的媽呀！修奇有很多女人耶。原來他橫越大陸的期間好像只顧著談戀愛啊？」

　　「那是因為那些女人都不放過我。這就是希望達到公正與協調的優比涅之恩寵啊！」

　　「這是什麼意思啊？」

　　「居然連杉森這種食人魔都走桃花運了，像我這種美少年當然也要走桃花運，才能達成協調……」

　　砰！嗯……這感覺，好久沒有被這樣修理了！

　　一直念個沒完的杉森跟著我走了出來。因為杉森就是這種性子。卡爾雖然對其他的購物不感興趣，但是對於我提到的「書」他卻異常地關心。

　　「沒錯。我竟然沒有想到。都來到首都了，竟然沒有想到要去買書！呵呵，可能是我的精神被太多事情壓迫著。謝謝你提醒我，尼德法老弟。」

　　昨天我們都還因為罪惡感而弄得要死不活地，現在面臨要籌的寶石短缺所引起的大危機，竟然能夠完全拋諸腦後，就嘻嘻哈哈地跑去購物。吉西恩看到我們這副模樣，露出一副真的很難理解的樣子。哼嗯，荒野的王子大人。這是賀坦特式膽量的另一種表現啊！

　　吉西恩和妮莉亞也跟著我們出來逛。吉西恩和妮莉亞騎的兩匹「馬」會讓首都市民們太過驚嚇，所以我們決定全都用走的。

　　這一次，吉西恩和妮莉亞仿佛不是我們一行人似地，開始離我們遠遠地走著。我和杉森走路的時候心情都浮動起來了，這種心情和騎在馬上不斷留意他人的視線是不同的，我們現在是和市民們同樣用走的，整個心情放輕鬆之後，兩個人就開始在胡鬧了，吉西恩和妮莉亞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才和我們走得遠遠地。

　　「哇啊！杉森！你快看看那個小姐的套裝，在胸部的地方裁剪成低胸的！」

　　「呃！你先去看看你的眼睛！」

　　「嘻……我的眼睛又沒怎樣？」

　　「那不是小姐，是太太！」

　　「呃，是真的嗎？」

　　「哇啊！修奇，你快看看那個建築物！玻璃窗竟然也漆上了顏色！」

　　「不是啦！那是有色玻璃啊！」

　　「呃，是真的嗎？」

　　管他的……我們就是這副模樣這副德行。不管我們怎樣胡鬧，卡爾！您怎麼可以這樣！居然和我們拉開一段距離，故意表現出自己和吉西恩是同伴！不管怎麼樣，我們鬧著鬧著，就在吉西恩的引導之下，來到了書店街。

　　吉西恩用無限感慨的語氣說：

　　「這裡和六年前一模一樣！在我還是個小夥子的時候，夜裡從皇宮跑出來，像一隻瘋掉的山貓……閉嘴！嗯，就像一匹風流的母馬……我叫你閉嘴！反正就是和以前常來的那個時候一樣。哈哈。我到這條巷子裡，主要是來買Ｌｅｗｄ　Ｂｏｏｋ。」

　　「什麼是Ｌｅｗｄ　Ｂｏｏｋ？」

　　聽到我的問題，吉西恩微笑著說：

　　「就是色情書刊。」

　　「哇啊！可以買得到那種東西？哪裡有賣……呃，哼嗯，不要一直瞪我啦！」

　　杉森一直很認真地在聽我和吉西恩的對話，卡爾就連對他也做出很失望的表情。杉森尷尬地轉移目光。卡爾說：

　　「你們如果有時間讀那種書，就應該想到要去讀可以做為精神糧食的書。那種書只會引發錯誤的性意識，或對性的偏見及誤會。」

　　這時候妮莉亞說：

　　「可是讀那種書的時候很有趣……」

　　「妮莉亞小姐！」

　　聽到卡爾激昂的聲音，她嘻嘻地笑著跑向路旁的書店。書店前面的版臺上堆了好多書。她看到堆積如山的書籍，發出讚歎聲。

　　她抽出一本書，說道：

　　「你們看這一本！書名很有意思！叫做『在我們時代的知識份子都認定，擁有足以做為社會模範的高尚教養與學識的厄里德里諾思所考察與分類的相思病種類、症狀和治療法』厄里德里諾思先生的學識朝著有點奇怪的方向發展哦！你們誰得了相思病？」

　　杉森咯咯地笑著，開始翻找那個書堆，過了一會兒，他又再開始咯咯笑了起來。

　　「哇哈哈。這一本也真的很不錯。書名叫做『祈望四海同胞因社會繁榮而充分安定與受到保障的人士們于會議中所彙集與分類，敬告活在同時代的所有女性同志們的，編頭髮方式的複雜美妙的技巧及變形完整版──附圖解』。妮莉亞，你需不需要編頭髮呀？」

　　妮莉亞拍拍她的短髮，嘻嘻笑了笑。

　　我真搞不懂為什麼那些寫書的人要用奇怪的筆名或團體名稱。厄里德里諾思？呵，這名字真是奇怪。我們咯咯地笑著，各自分散開始翻找那些書，有時候如果看到讓人爆笑的書名，就拿起來給大家看一看笑一笑。

　　卡爾則是開始要書店老闆做吃力的勞動工作。他詢問從沒有人問過的書，書店老闆只好跑到最深的角落，或者上到書櫃高處，為了把書拿出來，費了好大的勁兒。吉西恩好像又回到以前的習慣，主要都是翻找色情書刊，所以我大概都是在他周圍打轉。妮莉亞對那些書沒有什麼興趣，大多只是看看書名，以此為樂，有時笑得都快哽到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突然間杉森說：

　　「咦？你們快來看這一本！」

　　除了一直不斷煩著書店老闆的卡爾以外的人全都聚攏了過去。杉森拿了一本非常老舊的書給我們看。這本書書皮是黑色的，非常厚，書名並沒有很長。

　　《魔法入門》。

　　「呵，這本書真是難得，書名竟然這麼短。這樣反而看起來不正常，這是件蠻可笑的……」

　　「哎呀，不是要你們看書名，是看作者的名字啦。就在這下面啊！」

　　作者的名字？我看了看杉森所指著的地方。因為是黑色書皮，所以看不太清楚作者名字，但是仔細一看，還是可以看得見。上面寫著：泰班。

　　咦？泰班？這是泰班寫的書嗎？哇啊！泰班也出過書啊？杉森翻開書，做出閱讀的姿態，可是立刻露出了狼狽的表情。杉森看了看書，好像很躊躇地說：「真是的……我一點兒也看不懂是在寫什麼！」

　　呃？是用符文寫的嗎？我很好奇，看了看杉森翻開的那一頁。裡面不是符文啊！可是為什麼會看不懂呢？我在杉森的旁邊開始念了起來。

　　「大致而言，所謂的魔法即是依照瑪那的聚集與分散、變形與轉移而作用的，都只在於施展者的意志表現，對於以上的描述，最淺顯的例子是蓋那．卡敘涅的確實說明：『只要用施展者純粹意志以外所附屬的一些要件，也就是試藥的正確使用以及咒語的詠唱等的基本事項，用來做為在本質上有助於施展者意志表現的媒介物，即可找到瑪那的涵義』，舉此例子可以更加鞏固對上面描述的理解，但是即使認定了蓋那．卡敘涅的確實說明可以較容易讓人注意到瑪那的意義，他的確實說明其實主要是倡導把握到非本質媒介（試藥和咒語），此為偏見性的縮小解釋，對於魔法入門者而言乃是無益處的先入為主觀念，因此已無再論的餘地……」

　　我要昏過去了！妮莉亞露出了頭暈的表情，杉森則是以昏頭轉向的表情說道：

　　「要不要買這本書？可是買這種看了也不懂的書……」

　　此時，一直和書店老闆較勁的卡爾走了過來。卡爾問我們為什麼聚在那裡，然後將那一本《魔法入門》從杉森手中接過去。

　　「你說這是泰班先生的著作？我看看。」

　　卡爾翻了幾頁之後，開始用很認真的表情讀那本書。他讀了一會兒之後微笑著說：

　　「呵呵，說不定是同名的不同人物啊！這本書好像是泰班用那種長輩的語氣在教魔法，很容易讓人理解！以一本魔法書而言，這算是寫得相當簡單的。」我實在是太崇拜卡爾了！卡爾大致看了之後，說道：

　　「但是這本書並不算是通識書籍，比較像是專業書籍。應該是只有學魔法的人才用得上的書吧？我看看……咦？」

　　在翻看那本書的卡爾突然間露出疑惑不解的表情。我問他：

　　「怎麼了，卡爾？」

　　「這本書的發行年度是二四六年耶？」

　　咦？二四六年？那麼是多少年前呢？不就是七十年前嘍？

　　「可是泰班先生看起來大約八十歲……難道他十歲的時候就寫了魔法入門書？」

　　卡爾以不可置信的表情說。杉森搖搖頭說：

　　「這是不可能的事。應該是不同的人吧？啊，是造十二人

　　之橋的那個泰班．海希克！那個人……」

　　卡爾歪著頭懷疑地說：

　　「伊露莉不是說過那個人造那座橋是在二百年前？費西佛老弟，這樣好像差太多了吧？」

　　那麼名叫泰班的人有三位嗎？而且全都是巫師？

　　「同名的人有三個，全都是同樣的職業……而且還都是很稀少難得一見的巫師這種職業。這真是件神奇的事啊！」

　　這時候，原本靜靜地聽著我們對話的吉西恩插嘴說道：

　　「各位在說什麼呢？我實在聽不懂？」

　　「啊，是。在我們故鄉有一位名叫泰班的巫師。他是在我們離開故鄉前不久去到我們村裡的。而這本書是大約七十年前發刊的書，作者名字也是叫泰班。真是件神奇的事。可是我們在修多恩嶺看到的十二人之橋，造橋的人是泰班．海希克。聽說那座橋是在二百年前造的啊！」

　　吉西恩圓睜著眼睛說：

　　「那麼你們的意思是，在現在、七十年前、二百年前，共有三位名叫泰班的巫師曾經活躍過？」

　　「好像是這樣吧。呵呵。泰班這個名字好像很受巫師他們青睞哦？」

　　「這個嘛……如果是很有名的名字，那我應該也會知道。但是我好像沒聽說過泰班這個名字。我雖然聽說過造十二人之橋的巫師的故事……」

　　「您有聽過嗎？」

　　「是的。不過我只聽說是有個巫師造的，並不知道他的名字。那個造橋的巫師名叫泰班．海希克嗎？」

　　我和杉森用無法置信的臉孔看了看吉西恩。

　　那是因為吉西恩說了這麼長一段話，竟然一句話也沒說錯。也就是端雅劍都沒有妨礙他的意思。這是怎麼回事啊？吉西恩看到我和杉森的驚訝臉色，訝異了一下，隨即他自己好像也察覺到了。吉西恩轉為吃驚的臉孔，說道：

　　「啊，你終於懂事了！真沒想到會有這麼高興的……咦？」

　　吉西恩的臉孔都皺成一團了。

　　「你怎麼可能……安靜點！他媽的。這傢伙好像是因為聽到奇怪的話，暫時忘記妨礙我的樣子。」

　　唉唷，這把劍和人真是沒兩樣。

　　我興高采烈地撫摸著書。我買的這本書對於現在的我而言，可以讓我在專心修習這門知識的同時，又有機會間接體驗先賢所累積的經驗。你們知道書名有多棒嗎？

　　《能讓廚房洋溢溫暖和欣喜的一百種精選料理》。

　　哇哈哈。我用鼻子哼著歌，翻開那本書。

　　「走路的時候不要看書！」

　　突然飛來一句杉森的叮嚀。哼嗯。可是我很好奇內容嘛。我一面歎息一面合起書本。卡爾買的書比我買的要大上好幾倍，大概僅次於伊露莉那本像盾牌大小的魔法書。可是他為什麼要看那種書啊？

　　《書誌學的發展與傳承的相關考察》。

　　書誌學，是有關書籍的學問，這不是很可笑嗎？竟然有考察有關書籍學問的學問。到底是哪一個先？哪一個後？依我看，好像是種很沒用的學問嘛。

　　不過，這比起選了武俠小說的杉森，是不是還要來得有品味一點？杉森叫我不要邊走邊看書，結果自己還不是正在看書。

　　「嗚嘻嘻嘻嘻！」

　　「呃……拜託！走路的時候不要看書！」

　　杉森聽到我的高喊聲，就用很歉然的表情把書合上，但還是依然嘻嘻笑個不停。

　　「太好笑了。這本書。」

　　哼嗯，我並沒有問他武俠小說有什麼好笑的。如果船員看到有關航海的小說，會多麼感興趣啊！這就跟現在杉森的情況很像。杉森繼續不斷嘮嘮叨叨地，把他自己買的那本書裡出現的主角對壞蛋喊出的那些對話說給我們聽，那些對話很冗長，而且既莊嚴又肅穆，他邊念著還邊笑個不停。如果真那麼愚蠢可笑，那幹嘛買呀？他居然還拔起刀，大喊著「我的性命只有一條！所以很珍貴！是獨一無二的」呢！

　　妮莉亞對書本不感興趣，所以沒有買書，吉西恩也沒有買書，他說如果他的背包裡頭有放書的空間的話，他要再多放一瓶水，這是他的主張。因為吉西恩畢竟是個冒險家嘛。

　　卡爾用嚴肅的表情問我：

　　「尼德法老弟，你不是說要買一條手巾？」

　　「是的。但是卡爾你會幫我選嗎？」

　　「我選什麼手巾。我是想拜託妮莉亞小姐……」

　　隨即妮莉亞很得意揚揚地走到最前面。

　　「好的。跟我來吧。」

　　妮莉亞帶我們去的地方是販賣女用飾品的店。妮莉亞直接就走進那家店裡面，她身後的男人們則是有點猶豫不決地跟著妮莉亞走了進去。

　　有個看起來像是老闆娘的大嬸一開始看到妮莉亞時，一副很高興的表情，但是隨後四名看起來很暴躁的男人一走進來，就露出訝異的表情。妮莉亞很活潑地對老闆娘說：

　　「大嬸，手巾。可以看一下手巾嗎？」

　　老闆娘表情親切地指著在角落的一個木櫃子。妮莉亞打開那個木櫃，裡面有各式各樣的手巾。妮莉亞拿出幾條手巾看一看，把其中一條圍在自己的脖子上，說道：

　　「好，各位評審委員！請各自給分吧。」

　　這是什麼呀？怎麼變成了什麼家畜評等會？要不然就是蔬菜展示場之類的，總之這讓我突然間想起節慶時舉辦的那一類活動。我笑著說：

　　「滿分是十分的話，我給九分！因為和頭髮顏色不配。」

　　「手巾九分，還有，手巾裡面包著的東西五分……不對，四分？」

　　聽到杉森說的話，妮莉亞把舌頭伸得好長，然後看看卡爾。卡爾笑著說：

　　「我給十分吧。」

　　吉西恩猶豫了一下，露出微笑說：

　　「這把劍應該比我還要有眼光。這傢伙說要給七分哦。」

　　「哼，真吝嗇。」

　　妮莉亞嘻嘻笑著，繼續換著手巾，要我們打分數。過了一會兒，雖然我們都打了分數，但是最後還是由妮莉亞決定，買了要給伊露莉的手巾。然後，我也買了要送給蘇的藍色緞帶，要送給梅莉安的胸針，要送給傑米妮的手鐲。其實，我的內心是希望能選個香水或寶石戒指……嘿嘿。那些東西都選好了之後，我戳了一下杉森的腰。

　　「你不買嗎？」

　　「嗯？」

　　「呵！結婚戒指啊！」

　　杉森的臉都紅了。哎呀，說實在話，我是因為杉森才來這裡的。當然順便也能購置我的禮物是最好的啦。卡爾聽到我的話，露出開朗的笑容，說道：

　　「哦，在城外水車磨坊裡……」

　　「卡──爾！」

　　杉森發出很淒慘的慘叫聲。原來卡爾也知道那首歌啊？看來我確實是擁有優異的音樂天份。妮莉亞圓睜著眼睛問：

　　「結婚戒指？」

　　杉森臉上顯現出的顏色似乎已經超越了人類的極限。我用抖動著的流暢優美語氣解釋給他們聽。

　　「也就是說……杉森等於是從結婚典禮上被拉出來的新郎……留在他胸前的……那天早上的香味……無法忘懷的海誓山盟的證據……一定要實現的愛情的……」

　　「不，不要再說了！」

　　杉森開始扼住我的脖子，妮莉亞用呆愣的表情看了看我們之後，隨即彈了一下手指。

　　「啊哈？原來在故鄉山丘上，有某個小姐背對著夕陽，癡癡望著漸漸變暗的地平線？」

　　「哦，你真會，喀喀！形容，再說，喀呃喀，一次吧。我已經忘了。」

　　結果妮莉亞甚至還幫忙挑了一個漂亮的戒指，杉森像是要頑強拒絕似地接受了那個戒指（這真值得做為研究的物件，能做到「像是要頑強拒絕似地接受」，真不愧是杉森啊！）

　　我們一買完了東西，晚霞就已經開始染紅天空。回獨角獸旅店的步伐既輕鬆又愉快。杉森偶爾會摸一摸口袋裡的某樣東西，張嘴做出笑臉，讓周圍的人看了就想笑。

　　妮莉亞在淡紅的天空底下蹦蹦跳跳地走著。四個男人一邊觀看這副景象，一邊笑著跟上去。妮莉亞張開兩隻手臂，用大動作旋轉著身子，說道：

　　「收到禮物心情會很棒，不過有人可以送禮物是更棒的事。」

　　我笑著說：

　　「我會高興接受的，送我禮物吧。」

　　「這個怎麼樣？」

　　妮莉亞送了一個飛吻。我害怕地躲到杉森背後。妮莉亞咯咯地笑著，又開始轉著圈圈，蹦蹦跳跳地走去。她一會兒往左跳，一會兒往右跳，輕快地左右跳一跳之後往後跳。每跳一次，妮莉亞的短髮就會因夕陽的光線而更加鮮紅地閃動。

　　這時候，我們看到一個奇怪的景象。

　　在路的前方有二匹健壯的馬拉著一輛馬車。可真是華麗的馬車啊！馬車一跑過來，妮莉亞立刻往路旁跳去。但是那輛馬車在妮莉亞旁邊停住，坐在馬夫位子上的男子走了下來。

　　那個馬夫是一個體格很健壯的男子，穿著硬皮甲，手裡拿著馬鞭。他走向妮莉亞。

　　「喂，你！」

　　妮莉亞停住了腳步。她皺起眉頭說：

　　「幹嘛？」

　　嗯。果然像妮莉亞作風。那男子轉變成兇惡的表情，說道：

　　「你幾歲啊？」

　　我看到妮莉亞的肩膀在一動一動地。

　　「什麼，竟然有這種人？」

　　那個男的轉變為驚訝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妮莉亞的回答很令人不知所措的表情，但是在我看來，那個男的態度才是不知所措呢！他想再說些什麼的前一秒鐘，我們趕緊站在妮莉亞的背後。

　　他原本以為只有妮莉亞一個人，突然間有四個男人站在她後面，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驚訝。特別是，這四個男人之中的三個佩帶著劍，所以他更是顯出一副畏縮的表情。然而妮莉亞看也不看我們這邊，就說：

　　「喂，你這傢伙，我的年齡跟你有什麼關係？而且還一副看過我的樣子，一見到我就對我這麼不禮貌？」

　　那個男的臉色更是慌張。

　　「這下賤的東西瘋了啊……」

　　就在這時候，

　　「胡特。不要亂說話。」

　　這是從馬車裡面傳出來的說話聲。名叫胡特的那個男人臉上浮現出驚嚇表情。

　　我瞄了一下馬車。那好像是貴族的馬車（要不是貴族，還有誰會搭馬車？），車身裝飾得很華麗，門上還畫有家徽，好眼熟哦？從門上的窗戶可以看到一個男子的側面。

　　那個男子的年齡好像和卡爾差不多的樣子。但是栗子色的髮際可以看到斑白的白髮。剛才一定是這個男的在說話。但是他面帶凌厲的表情，只是直視著前方。我雖然覺得很訝異，但是這時候胡特說：

　　「他媽的，只要告訴我年齡，我就會讓你走了。」

　　就在妮莉亞想要說些什麼之前，杉森先開口了：

　　「讓我這樣告訴你吧。你用恭敬的態度向這位仕女說聲對不起，我就讓你走。知道了沒？」

　　「仕，仕女？」

　　妮莉亞連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那樣子看來就像是快要爆笑出來似的。胡特也變成一副呆滯的表情。但是他立刻又睜大眼珠子，說道：

　　「你這傢伙竟敢在我面前無禮！」

　　他一邊喃喃自語一邊舉起馬鞭。就在這一瞬間。咻！

　　胡特一動也不能動，僵在那裡。杉森以很快的動作拔出長劍，抵住了他的脖子。哼嗯，真是酷斃了的一幕！我雙手交叉放在胸前，觀賞著這光景。

　　胡特臉色發青，膽戰心驚地說：

　　「混，混蛋！你膽敢對我這樣，你，你知不知道這裡面坐的是哪一位？」

　　杉森嗤之以鼻，仿佛像是要讓馬車裡的人物聽到似地，說道：

　　「我是不知道是誰啦，但是看了下人，大概也可以知道主人的人品怎麼樣。」

　　胡特可以說是不知所措的表情。

　　「你，你這傢伙，看來你是真的不知道！所以才敢如此無禮……」

　　「胡特！」

　　從馬車裡爆出了很大聲的斥責聲音。然後馬車門被打開，裡頭的中年男子走了下來。

　　我看看走到外面來的這人，確實有著一張很凌厲的臉孔。杉森暫且先將長劍收起，但是那個男子不在意這個，走向胡特。隨即打了胡特一耳光。啪！

　　胡特跪了下來。

　　「侯，侯爵大人。對不起。可是都是這傢伙太過無禮……」

　　「閉嘴！胡特。」

　　胡特的頭整個都垂了下來。那個男子皺著眉頭，瞪了胡特一眼之後，轉過身去對杉森說：

　　「對於下人的錯，我在此道歉，年輕人。」

　　「……您應該好好教一教他。」

　　杉森毫不掩飾地回答他。我的天啊！到底這個人知不知道頭的兩邊叫做耳朵的這個寶貴的器官呀？剛才不是聽到那個下人在喊侯爵了嗎？這個侯爵大人好像不怎麼介意杉森說話的語氣，說道：

　　「我來說明造成失禮的理由。我正在找一個小姐。那個小姐是紅色頭髮的，年紀大約十七八歲左右。所以我們想看看這位小姐是不是……」

　　那個侯爵大人並沒有把話說完。那是因為妮莉亞開始抑制不住地笑了起來。

　　「嘻嘻嘻！哇，哇！修奇，你有沒有聽到他現在說的？」

　　「噗。當然有聽到啦！你那樣蹦蹦跳跳地跑著，再加上夕陽光線的魔力，就算是六十歲的老婆婆，也會被看成是十幾歲的少女啊。」

　　「你說什麼？真是壞心眼兒的話！侯爵大人，請問一下，你沒有女兒吧？」

　　妮莉亞朝氣蓬勃地問他，但是那個侯爵只是表情很生硬地看了看妮莉亞。她無趣地笑著說：

　　「我不是十幾歲。雖然看起來是很像十幾歲。」

　　杉森聽到妮莉亞說的話，噗嗤笑了出來，於是妮莉亞瞪了一下杉森。侯爵仍舊沒有什麼表情變化，他點了點頭。

　　「對不起。請原諒我的失禮。那麼，再見了。」

　　侯爵簡單地說完之後，搭上了馬車。隨即胡特也慌慌張張地起身，上了馬夫的位子，他眼神兇悍地怒視著杉森，但是杉森只是面無表情地回視他的眼神。

　　「呀啊！」

　　胡特好像把氣都發洩在馬身上似地，用力鞭策著馬匹。馬車很快就出發離開了。

　　我又再看了一次坐在馬車裡面的那個侯爵。但是這時候那個中年男子也看了看我。不知怎地，那雙眼睛看起來就是讓人無法忘記的那種凌厲的眼睛。馬車很快地跑掉，已經消失蹤影很久了，但是那眼神還強烈地留在我的腦海裡。

　　妮莉亞因為被人誤認為只有十幾歲，而高興萬分地咧嘴傻笑個不停，這件事真有這麼令人高興嗎？妮莉亞咯咯笑著說：

　　「嘿嘿。我和修奇走在一起的話，說不定會被看成是修奇的妹妹哦！」

　　「呃啊！我看起來應該沒有那麼老吧？」

　　「喂喂！剛剛不久前才出現嚴密的事實證據，你都看到了，還不承認？要不要我去抓一個路過的人問問看？借問一下，大叔！」

　　妮莉亞真的就叫住了一個路過的中年男子。真是受不了她！妮莉亞拉著我的手臂，問道：

　　「你覺得我是姐姐呢，還是這個人是哥哥呢？」

　　我開始努力讓自己儘量看起來可愛。我雖然比妮莉亞個子高，但還是有著一張尚未受歲月摧殘過的清秀臉孔，吉西恩、杉森和卡爾都雙手交叉在胸前，只是微笑著看這場好戲。

　　這個男子噗嗤噗嗤笑了出來，說道：

　　「這個嘛……你不是她的爸爸嗎？」

　　呃呃呃！這男的會不會是瞎子啊？

第九章

　　妮莉亞一整個晚上都因為這件事在嘲弄我，我努力試著證明那個男子真的是在開玩笑。當然啦，我當然是沒有證據。那傢伙真該死。

　　我好不容易終於把她趕到她自己的房間，然後才得以看我買的那本書。杉森也躺到自己床上，隨即立刻開始在那裡咯咯笑個不停，卡爾乾咳了幾聲，才讓他閉嘴。雖然如此，杉森後來還是繼續笑，所以卡爾拿著椅子和燭臺，往陽臺走了出去。

　　過了十幾分鐘之後，卡爾臉色發紫，害怕地走了進來。嘿！夜景是很美沒有錯，但是在十月的冷風之中讀書，應該不是一件輕鬆的事！卡爾並沒有說些什麼，就窩到自己的床鋪裡，杉森則開始有些節制笑聲地看他的書。我終於感受到和諧的讀書氣氛之後，開始認真看那本《能讓廚房洋溢溫暖和欣喜的一百種精選料理》。啊啊，真是幸福！

　　嗯，光是看說明就已經真的讓人垂涎三尺了。哎呀？這樣調配在一起，難道不會變得不好吃嗎？咦？需要使用石蟹？那種小小的石蟹剝殼之後，會有多少蟹肉呢？直接烤來吃不就好了。我問了卡爾之後，才知道海裡的石蟹比淡水的石蟹要大很多。

　　「嘻嘻嘻嘻嘻！」

　　呃啊！是傑米妮！不對，是杉森嗎？

　　「不要再笑了啦！」

　　「呃，對不起。我不知不覺就想笑。」

　　我打了個寒噤，往陽臺走出去。卡爾用「你一定會撐不住」的眼神看了看我，然而，不管再怎麼冷也不過就是那樣，我會撐不住嗎？比起卡爾，我可是年輕很多的喲啊啊哈……真冷！

　　「哼嗯！哼嗯！真是涼爽啊！」

　　「咦？」

　　突然從旁邊傳來很奇怪的聲音。我往旁邊一看，看到妮莉亞把腳抬到陽臺欄杆上，縮著腰站在那裡的模樣。雖然妮莉亞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是卻可以很清楚看到她背上背的那個大大的三叉戟。我嚇了一跳，正想說話的時候，她把手靠到她的嘴唇邊叫我安靜。我走近旁邊的陽臺。

　　「剛剛不久前卡爾叔叔才出來過，這回怎麼你又跑出來？」

　　妮莉亞低聲地問我，所以我也低聲地問她：

　　「你穿那種衣服想要去哪裡？」

　　「嗯，哎呀，我要去問一件事情。」

　　「是不是很危險？所以連武器也帶了？」

　　「沒事的。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如此一來，我當然沒辦法說「啊，是這樣嗎？再見」。我無法再像之前那件事一樣，斷絕對人的關心。完全忘記要關心別人的經驗，光是迪特律希那一件就很夠了。我雙手交叉在胸前，說：

　　「這裡是首都。不是夜鷹可以任意作為的地方哦！」

　　「真是的……和你沒有關係。」

　　「還記得那個時候嗎？」

　　「嗯？」

　　「我問你要不要死，你跟我說了什麼？」

　　「……救救我。」

　　「雖然我不知道是什麼事，不過，一起去吧！」

　　妮莉亞緊咬著嘴唇，說：

　　「杉森、吉西恩或者卡爾叔叔不可以去，知道了嗎？那些人絕對不可以跟著去。你安靜地出來。我下面等你。」

　　我都還來不及說些什麼，妮莉亞就已經往下咻地跳了下去。真是厲害。我往裡面走進去，然後說：

　　「我去外面散步，等一下就回來。」

　　「散步？」

　　「我在陽臺上，發現夜景實在很好看。我出去走走，一下子就回來。」

　　「你說要去散步，可是幹嘛帶劍？」

　　「我只是隨身帶著，為了要小心安全嘛。像我這樣容易被誤會是女扮男裝的美少年本來就應該小心安全……」

　　「那麼，小心一點。」

　　卡爾點點頭，杉森在看他的書，根本沒空理我。吉西恩他說要陪我一起去，但是我說我想靜靜地自己一個人出去走一下，就往外面走了出去。

　　我一走出旅館，妮莉亞正倚靠在旅館牆壁上，踢著小石頭。妮莉亞看到我就說：

　　「如果我就這麼走了，我怕你會以為我是要去做什麼夜盜行為，所以才帶你去的。可是，你絕對是安靜靜跟著我，不可以隨便站到我前面來，知道了嗎？」「原來是危險的事啊！」

　　「如果是危險的事，我會只帶你一個人去嗎？因為女人和小孩子去沒有關係，所以才帶你去。」

　　哇啊！竟然說我是小孩子！沒錯，我確實長得一副清秀可愛型的娃娃臉。妮莉亞講完之後，馬上勾起我的手臂，開始活潑地走去。這算什麼呀！真的變成是要去散步的樣子了耶？

　　我問妮莉亞：

　　「我們這樣走在一起的話，可能會有人說是女人誘拐未成年人哦！」

　　「不是可愛女兒跟著爸爸嗎？」

　　「不要再說了！可愛女兒跟著爸爸，會在背上背一支長槍嗎？」

　　「別人會想成是武林世家的。你不是也在背上背了一把巨劍？」

　　我們就這樣說著一些沒營養的話，好像真的是在散步似地，輕鬆愉快地走著。四周圍的目光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看到女人誘拐未成年人的樣子。啊啊……賀坦特的陽光是我的冤家。我仔細想想，在伊拉姆斯市，我也曾像南方的青年一樣黑。當然那是喬裝改扮的結果。

　　我們走了一會兒。

　　妮莉亞好像對路很熟的樣子，周圍連看也不用看，只是使勁走去，但是我覺得四周圍漸漸變得很奇怪。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跟著妮莉亞一直走著，隨即來到都是酒店和私娼的地方。呃，真是的……怎麼會跑來這種糟糕的地方？

　　我們旁邊那些女人，與其說是她們穿了衣服，倒不如說是脫了衣服。她們一直在送著秋波。但是因為我是和妮莉亞一起走著，所以沒有成為那些秋波的對象，反之卻變成是謾駡與嘲諷的物件。

　　「嘿。翅膀都還沒長硬，就帶著男人到處跑？」

　　「公子爺的骨頭會溶化哦！」

　　「看他的樣子還這麼生硬，我看啊，是還不能用，要不要讓我先來調教他看看？」

　　都是一些各式各樣罵人的話。有些話我根本就記不起來了。

　　我簡直被弄到頭昏眼花的地步。我並沒有因此生氣。她們為什麼要罵人呢？我沒有對她們做錯什麼事，她們對我也沒有怨恨。那麼那些罵人的話代表著什麼？她們只是，只是罵好玩的吧！因為如果不指指點點地罵個一句話，她們就會不甘心。而且那只是因為此時此刻我剛好在這裡，所以那就好像是閉著眼睛丟出去的小石頭一樣。其實不是針對我，不是在罵我。妮莉亞靜靜地說：

　　「想不想成為大人？」

　　「什麼意思？」

　　我一臉正經地說，卻看到妮莉亞在微笑著。

　　「你不要胡思亂想。從現在開始無條件閉上嘴巴，不管聽到什麼都不要回答。你務必站在我後面，而且小心你的背後。我雖然會留心注意，但是沒有辦法保證萬無一失。如果遇到緊急情況，就丟下我走人。我自己可以脫險，所以如果你在那裡笨手笨腳地，只會讓我很為難。知道了嗎？」

　　很不尋常的氣氛哦！我點了點頭。妮莉亞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氣，突然間緊緊拉住我的領口。

　　她的眼睛炯炯有神。我不得不停止呼吸。她發出尖銳的聲音，雖然很小聲但是兇悍地說：

　　「我要你好好聽著。你已經讓我看過你愚蠢的模樣了。你為了和你沒有任何關係的小孩子，而放聲痛哭，你這個傻瓜！萬一我有危險的話，我希望你只要顧到自己活命就好，趕快逃，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有沒有回答她。因為她不等我回答就轉身走了。妮莉亞直接進到那條滿是酒店的街道其中一棟建築物裡面。那棟建築物夾在兩旁的建築物之間，像是好不容易硬塞進去的樣子。

　　嘎吱的開門聲傳來。

　　我們一進到裡面，就有一股刺鼻的煙味和令人窒息的惡臭撲鼻而來。

　　我以前不太覺得我很乾淨，但是此時此地如果說我是貴族的獨生子，別人也應該會相信。濃密的鬍鬚、刀疤、紋身、繃帶、眼罩、怪異的飾品。在那裡的男人全都看了我一眼之後，噗嗤笑了出來。然後就結束了。我從此就變成一個不值得再看一眼的人了。那些男人全都回到他們自己的憂鬱和孤獨當中，回到刺鼻的煙霧裡面，儼然是一群和我沒關係的人。

　　我感覺大約有七層左右的牆壁圍在四周。

　　妮莉亞對於周圍看也不看一眼，一直往前走去。我猶如在那些刺鼻的煙霧裡游泳，跟隨著妮莉亞。我有一種走在霧裡的心情。

　　在這黑黑的霧裡，忽隱忽現的是那些男人。那些像是銳利刀鋒的男人擠坐在一起。雖然很昏暗，冷冰冰的目光卻一直在閃閃發光。我感覺透不過氣來。也有男人喝了酒之後直接滾落在地上的。似乎誰也不在意。我看到在角落裡有個男的緊抓著一個女郎，不停戲弄她。我想我的整張臉一定開始發燙了。那個男的把手伸到桌子底下，正在做一些不雅的動作，那個女的正在發出沒精打采嬌滴滴的喘息聲。我轉過頭去。

　　「什麼呀？」

　　酒保因為銜著一根煙，所以說話聲音有些奇怪。我靜靜地站在妮莉亞後面，她一點也不在意我，就說道：

　　「我想見月舞者。」

　　那個男的拿著煙，在吧台撣了一下，又再放到嘴裡，他說道：

　　「沒有那種酒。」

　　「你也夠格開玩笑嗎？你知道我什麼意思吧！」

　　「你，是誰啊？」

　　「史洛德的棺蓋是我蓋上的。」

　　「我不認識史洛德。」

　　「不要拿『記憶力差』來炫耀。」

　　酒保吐了一口口水，就拿起抹布，開始靜靜地擦拭吧台。妮莉亞坐在吧台前面，手撐著下巴，開始呆呆地望著天花板。

　　現在到底是什麼情形呢？我只是靜靜地站在妮莉亞的背後。

　　那個酒保將吧台整個擦過一遍之後，用下巴指了指大廳一邊的門。一直呆呆地望著天花板的妮莉亞站起來，開始往那個門的方向走去。我跟在她後面。刺鼻的煙霧差一點讓我咳嗽了起來。

　　妮莉亞直接就開了門。

　　房間裡面很暗。只有大廳的燈光照在地板上，映出一個明亮的四角形，裡面則是完全都看不到。妮莉亞說：

　　「門關上站在門那裡，修奇。」

　　我一關上門，房間裡面整個就都是暗的。妮莉亞把手往後一伸，抓了我的手。她緊緊地抓住我的手，這個動作就好像是給我無言的保證。然後她就用那種姿勢說：

　　「是我。」

　　「在你後面的是誰？」

　　這是我聽過的聲音。是名叫月舞者的那個男子。

　　「不干你的事。」

　　「你有什麼事找我？」

　　「開燈，混帳東西。」

　　過了一會兒，傳來劈啪響的打火石聲音，四周立刻朦朦朧朧地亮起來。我仔細一看，房間中央的桌子上放著一盞燈。

　　在那盞燈後面，有個男子坐在那裡。我依稀可以看到那張曾經看過的臉，那是月舞者的臉孔。他的目光稍微在我的臉上停留了一下。妮莉亞仍然在原地站著，她說道：

　　「你說說看你找我的理由。」

　　「你改變心意了嗎？」

　　「可能會改變也說不一定。」

　　「你對我射短劍，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呀？」

　　「就事論事。不要說一些無關緊要的事。」

　　「我需要一個紅髮女孩。」

　　妮莉亞點點頭說：

　　「有人在找紅髮、十七八歲的女孩。」

　　「要不要跟我合作？」

　　「你先解釋清楚。」

　　從剛才到現在一直都沒有動一下的月舞者把身體靠在椅背上，開始慢慢動了幾下。他一將身體往後傾斜之後，就看不太清楚他的臉孔了。妮莉亞則是一動也不動地一直站在原地，所以我是夾在妮莉亞和門之間。

　　在月舞者的臉龐位置閃著紅色的光。他是不是在抽煙啊？他吐出了煙霧。因為燈是暗紅色的光，所以看來好像是一些紅色的蛇在蠕動的樣子。

　　「有一個貴族在找他失散的女兒。」

　　「是不是侯爵？」

　　「沒錯。」

　　「是不是已經失散很久了？」

　　「好像是嬰兒的時候就失散了。」

　　「只靠紅髮和年紀來找，真的有點困難。」

　　「我只知道這個。應該也有其他的證據，但是無法打聽到。」

　　「你們是為了財產？」

　　「是為了文件。」

　　「所以是可行的事嘍？」

　　「嗯。」

　　「我考慮之後給你答覆。」

　　「他媽的，別想耍花招！」

　　「你是在說誰？」

　　「……明天給我答覆！」

　　「我喜歡你做事乾脆的個性。」

　　接著，妮莉亞轉過身去。這就好像是「我們出去吧」的信號似地，我轉身去要開門，突然間妮莉亞把我伸出的手打掉。她兇悍地說：

　　「叫外面的那幫兄弟走開。」

　　「你們不會有事的。」

　　隨即妮莉亞把我推到一旁，開了門。在門外有二名男子站在左右邊，用漠然的表情看了看妮莉亞，她目無表情地往外走出去。我也跟著她走了出去。

　　大廳裡面沒有人在看我們。

　　妮莉亞直接就往屋外走去。一走到外面，我好像才可以大口呼吸的樣子。

　　妮莉亞沒有說任何一句話，直到走出那條小小的街道。所以我也呆呆地跟在她後面。兩旁仍然還是不斷傳來罵人的話，可是我並不怎麼在意。一走出那條小小的街道，妮莉亞就又再勾著我的手臂，開始笑盈盈的。

　　「不錯的夜晚吧？」

　　「剛才的那段對話，如果我問你，你會不會生氣？」

　　妮莉亞並沒有回答我，而是把臉頰貼到我的手臂。我只是呆呆地走著。新買的黑色外套被妮莉亞的臉頰磨擦，發出沙沙的響聲。

　　妮莉亞說：

　　「你不是頭腦很好？應該可以猜出是在講什麼吧？」

　　「……剛才傍晚時分看到的那個貴族正在找紅髮的少女。」

　　「繼續說。」

　　「你說過那個月舞者是個騙子。可能紅髮少女就是侯爵失散多年的女兒吧？不管怎麼樣，反正他是計畫把你偽裝成是那個女兒，混進那個在找女兒的貴族家裡。」

　　「繼續說。」

　　「然後你把那房子裡的某個檔偷出來，好像是這樣的一個計畫。」

　　「繼續。」

　　「我說完了。」

　　「哼嗯……你說話的時候，手臂會嗡嗡響，真好玩。繼續說話吧。」

　　因為你把臉頰那樣貼著，當然會這樣啊。我乾咳了幾聲之後說：

　　「你會去偽裝嗎？」

　　妮莉亞搖搖頭。

　　「要我怎麼偽裝？我都已經跟那個侯爵說我的年齡不是十幾歲了。」

　　「說的也是。」

　　「但是，他是哪一個侯爵呢？」

　　「是哈修泰爾侯爵。」

　　妮莉亞停下腳步看著我。我聳聳肩，接著妮莉亞又開始走路，又把臉頰貼到我的手臂。好像是要我繼續說下去的意思。所以我解釋給她聽。

　　「那輛馬車上的家徽……昨天早上來找我們的哈修泰爾家族的艾波琳小姐，護衛她的那兩個男的劍鞘上面也有相同的家徽。」

　　「真的嗎？你確定？」

　　「我確定。艾波琳小姐也有提到侯爵大人這幾個字。」

　　妮莉亞用驚訝的說話聲音說道：

　　「哇。如果是哈修泰爾家族的話，不就是有龍魂使誕生的那個家族？」

　　「已經不會有龍魂使誕生了。」

　　妮莉亞仍然把臉頰貼著，只有眼睛往上睜開看著我。如此一來，要好好走路實在是很困難。

　　「從十五年前開始，哈修泰爾家族就已經不再誕生龍魂使了。因為會有龍魂使誕生的約定期限是到十五年前為止。」

　　妮莉亞露出驚訝的表情，於是我把三百多年前神龍王和哈修泰爾公爵的約定講給她聽。她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你，懂的還蠻多的嘛。那麼不管我有沒有遇到侯爵，我都沒辦法偽裝了。」

　　「咦？」

　　吹起了一陣風。妮莉亞閉了一下眼睛之後，小聲地說：

　　「呼。好冷。」

　　我將背上的巨劍拿下來，脫了短外套拿給妮莉亞。她咯咯地笑著接過外套，並且把三叉戟拿給我。哼嗯，我好像常被當成是騎士的隨從。我同時握住巨劍和三叉戟，而妮莉亞則是把我的短外套披在肩上。黑色的外套配上妮莉亞的一身黑衣，還蠻相配的，但是大小有些不合。不像是短外套，倒像是一件長外套披在她身上。妮莉亞又再拉起我的手，說道：

　　「你說在十五年前就已經斷了龍魂使的血統？」

　　「是的。」

　　「我差一點就跑去偽裝。幸好沒去。那個家族失散女兒已經是很久的事了吧？」

　　「不是聽說是嬰兒的時候失散的？」

　　「那麼為什麼那個時候不找，過了這麼久的時間才來找女兒？理由很簡單。」

　　「很簡單？」

　　「因為需要龍魂使啊。」

　　「需要龍魂使……」

　　「那個超過十五歲的女孩是在斷了血統之前出生的，不是嗎？一定很有可能留有龍魂使的血統。」

　　我吐了一口口水。

　　「他媽的。」

　　妮莉亞不斷地輕拍我的肩膀，說道：

　　「當然不是那種要尋找失散女兒的感人故事。嗯，可能所謂的『其他證據』就是指有沒有龍魂使的資質吧。所以是沒有辦法偽裝的。」

　　突然間，我想到艾波琳小姐說的一句話：「侯爵大人也對他的消息不關心。」

　　他的消息？就是迪特律希是生是死的消息。但是卡爾曾說過，哈修泰爾家族必須要有龍魂使。因為受到約定會出龍魂使這個理由，三百年來享盡了榮華富貴的家族。在那樣的家族裡，寶貴的龍魂使生死不明，卻一點兒也不在意……

　　那代表的意思是，他們可以再去找新的龍魂使。只要尋找到紅髮少女就行了。

　　那個失散了的女兒，不是養子，確實是哈修泰爾家族的人，所以具有龍魂使資質的可能性更高。因此，一個養子迪特律希沒有了也沒關係。特別是迪特律希他的年紀還很小，還不到能夠製造血統的年齡……可惡！那個失散了的女兒已經超過十五歲了，所以當然可以生育子女。

　　我的腦子裡浮現出侯爵那張有棱有角的臉孔。他媽的！

　　「該死的貴族混蛋……」

　　「你幹嘛突然這樣？」

　　「他根本就不是以人的方式在對待人，就像是在對待家畜啊！」

　　「什麼意思？」

　　我仔細地把我的想法告訴妮莉亞。她都聽完了之後，深深地歎了一大口。

　　「是哦……？呼！真是令人聽了不高興。不過，這並不是確鑿的事實啊？這只是你的猜想而已。」

　　「如果有其他的推測，你就說說看。我會認真聽你說。」

　　「我，頭腦不好，想不出來。還有，我們不要再說這些了。」

　　我長長吁了一口氣，抬頭望一望夜晚的天空。

　　夜空不管是在賀坦特還是在這裡，都是一樣的。我真想回去，不想再待在這種地方。他媽的！我想回到我們善良領主所統治的賀坦特。

　　又吹起了一陣風。

　　時間已經很晚了，街道上沒有任何一個人，只有路燈憂鬱地在十月的夜晚天空放射出微微的亮光。映在地上的光圈很是美麗。

　　在這裡，就連隨著夜晚涼風飛散的落葉也沒有。

　　「對了，妮莉亞你到底是幾歲？」

　　妮莉亞嘻嘻地笑著說：

　　「你終究不像是個紳士哦，」

　　「先告訴我你的年齡。然後我才能做個紳士。」

　　「呵呵呵，事實上，我不知道。」

　　「咦？」

　　妮莉亞對著路燈照射出來的自己的影子，揮揮手，然後說：

　　「我是孤兒。所以我不知道我確實的年齡。」

　　「那麼……難道真的也有可能比我的年紀還小！」

　　妮莉亞突然間往前忽地跳了出去。接著在路燈下面轉了一圈，一面抬頭看我一面笑。

　　「很像嗎？」

　　我該怎麼回答？我從一開始看到她就一直以為她年紀比我大。當然也就一直這麼覺得。而且所營造出來的氣氛也是這樣。但是現在在灑落下來的燈光之中，披著寬鬆的夾克轉圈圈的她是……

　　「唉唷！你是八十歲的老巫婆啦。趕快走吧。好冷哦！」

　　「什麼！你找死啊！你給我站住！」

　　我們在沒有人跡的拜索斯皇城夜晚街道上，將一個個燈光照出的圓圈當作涉小河的墊腳石，一路向前跑去。妮莉亞的聲音清脆地響起，而我的腳步聲也洪亮地響著。碰觸到我臉頰的風賜給我們無限的速度感。

　　獨角獸旅店在一瞬間就出現在眼前。妮莉亞的臉都泛紅了，氣喘吁吁地，我也是很喘，一屁股坐在獨角獸旅店的正門前面。

　　「噗哈哈。」

　　「有什麼，嘿，好笑的？」

　　「沒有啦，只是心情好。」

　　「心情好？呃，那我不太想告訴你這件事了！」

　　「什麼事啊？」

　　「門鎖住了。」

　　「呃呃呃呃！」

　　我趕緊起身看看正門。我一看，大廳一片黑暗，推推看那扇門，確實被鎖上了。我只要再用力一推，可以簡簡單單就把門這種東西毀壞掉，我雖然浮現了這個念頭，但是勉強自己忍住這個誘惑。妮莉亞嘻嘻地笑了出來，把手伸向我。

　　「我的三叉戟。」

　　我把三叉戟遞給妮莉亞。隨即妮莉亞開始走向旅館的對面方向。走到對面去之後，她把三叉戟反過來拿著，開始跑過來。

　　啪！三叉戟拄在地上，妮莉亞往天空騰跳上去。她這樣子真可說是只夜鷹。她像一隻鳥飛了起來似地，輕輕地上到二樓的陽臺。

　　「哇！好酷哦！」

　　「是嗎？謝謝。那麼晚安！」

　　「呃？呃呃呃呃！你不幫我開門啊？」

　　「這是說我是巫婆的處罰。嘿嘿嘿。連外套也沒有了，你可能會有那麼一點點冷吧？」

　　「呃！如果你是在開玩笑的，我覺得不太有趣，如果你是認真的，我很不甘願！」

　　「有所謂讓人心甘情願的處罰嗎？天一亮門就會打開的，再見！」

　　什麼？是真的？妮莉亞真的開了她自己的房門進去之後，就安靜無聲了。我仔細聽看看是不是有往下走的腳步聲，但是沒有聽到任何聲音。妮莉亞的身體很輕，所以有可能不會發出腳步聲。嗯，現在她應該是開了房門，走下樓梯，橫越大廳，握著門把，現在，開門！

　　怎麼門還沒開？

　　她不是在開玩笑的！真的要我睡在這裡？呃，稍微再撐一下，她就會來開門了吧？她是不是想讓我生氣？我兩手環抱身體，不停哆嗦顫抖著。剛才跑回來的時候，身體發熱，如今不那麼熱了，身體冷卻下來之後，感覺變得非常地冷。

　　好，現在她總該開門了吧？開玩笑到這種程度也沒關係。我笑一笑就算了。呃，她是在開玩笑的吧？嗯，她應該會來開門的！

　　「喂！妮莉亞！」

　　我差一點就大聲喊了出來。但是我勉強把嘴巴閉上。如果現在大聲喊叫的話，我一定會引起公憤。哇！這真的是體溫被掠奪一空的感覺啊！

　　嗯，妮莉亞做得到的事情，我也做得到！我一面哆嗦顫抖，一面環顧四周。竿子，沒有竿子嗎？但是現實只是讓我覺悟到在這種大都市里的街道裡，想找一支竿子是何等可笑的事。我要不要眼睛一閉把門撞壞之後，再裝做若無其事的樣子？

　　爸爸現在會有多麼冷？

　　我突然間有種淒涼的感覺。我背靠在獨角獸旅店的門口柱子，坐了下來。

　　爸爸應該是被關在地精們的洞穴裡吧。那些地精會使用火嗎？唉，如果他們和半獸人一樣的話，就不會用火了。假設他們擅長用火，有可能會給俘虜們取暖設施嗎？他們會有溫暖的好心腸嗎？我不是伊露莉，所以我沒辦法對他們有好感。他們鐵定是把爸爸關在寒冷的洞穴裡了。

　　這麼說來，爸爸應該是在灰色山脈的某個寒冷的洞穴的地上，極度顫抖著。

　　吃什麼呢？爸爸現在吃什麼呢？啊！該死！《能讓廚房洋溢溫暖和欣喜的一百種精選料理》？那本書我買得可真是時候啊！

　　「爸……爸……」

　　嘎吱。傳來開門的聲音。但是我的頭還是整個垂下來。耳邊傳來了說話聲音。

　　「天啊？修奇，你在哭啊？唉唷，唉唷。我是在開玩笑的。我這不是出來了嗎？」

　　好像是妮莉亞。她抓住我的肩膀搖晃著，還把我的臉直直地抬起來。可是我卻看不清楚妮莉亞的臉孔。看起來很模糊。

　　「你是真的在哭啊？我真不敢相信，你為了這種事哭？」

　　「我想念……」

　　「嗯？」

　　「我想念我爸爸。」

　　妮莉亞凝視著我。對不起，妮莉亞。我有好多次都讓你失望了吧？我又讓你看到我愚蠢的模樣了，是吧？但是我真的很想念我爸爸呀。她會怎麼罵我呢？她並沒有罵我，而是靜靜地把我抱住，輊輕地撫摸我的背。我因為寒冷和哭泣而不停顫抖的身體開始慢慢地鎮靜下來。

　　「不要再哭了，修奇。」

　　我吸了一大口氣，然後停止哭泣。妮莉亞低聲地說：

　　「進去吧，修奇。」

　　我站了起來。妮莉亞像是在扶我似地擁著我，一直帶我走到二樓我睡的那間房間。在房間前面，她拉起自己的袖子，擦了擦我的眼淚。

　　「現在好多了沒？」

　　「……好多了。」

　　「進去吧，做個有我的夢。就算是有點顏色的，我也原諒你。」

　　「……那一定很困難吧。如果要夢到妮莉亞。」

　　她嘻嘻笑了出來。我也像傻瓜一樣笑出聲來。也許我的臉現在是大有看頭，眼淚流得亂七八糟的，又笑得像傻瓜一樣。但是妮莉亞看到我的臉，並沒有笑我。反而她做了一個要我趕快進去的手勢，我開了門。

　　「晚安，修奇。」

　　「晚安，妮莉亞。」

　　我一進到房間裡面，就聽到呼嚕呼嚕的打鼾聲。

　　突然間我猛然浮現惡作劇的想法。真是的，這兩個大爺！我都還沒有回來，就這麼舒舒服服地睡著了？哼，這兩個無情的大爺！我很激動地跑去翻找我的背包，拿出了墨水。

　　然後我冷冷地偷看一下正在睡覺的卡爾、杉森和吉西恩的模樣。

　　「嘿嘿嘿！在寒冷的夜晚氣息之中，注視你們的復仇者的眼神，更是熊熊地燃燒著烈火。」

　　我把手指伸進墨水瓶裡之後拿出來，我看著手指上面沾著的墨水，說道：

　　「這是復仇的黑手……嘿嘿嘿！」

　　我真是期待明天早上。

　　　第五篇　完

第六篇　頂尖魔法師　第一章

　　……從深淵的最底層開採出最堅韌的鐵，經由最好的鐵匠將它加工做成刀，但是卻將這把刀拿來裁切信封。

　　將斷了柄的鐮刀刀尖部分適當地磨過，再加上一個木塊做為手把，如此做成的刀卻甚至可以拿來救一個國家。

　　一百頭龍聚在同一處攻擊，卻連一間草屋都無法掀倒。

　　一名魔法學徒所念出的簡單咒語，卻甚至可以讓一百座城寨崩潰。

　　人們稱這種道理為什麼？稱它們為人生……

　　摘自《在風雅高尚的肯頓市長馬雷斯•朱伯烈的資助下所出版，身為可信賴的拜索斯公民且任職肯頓史官的賢明的阿蒲賽林克•多洛梅涅，告拜索斯國民既神秘又具價值的話語》一書，多洛梅涅著，七七〇年。

　　────

　　我們走上山路，沿著彎彎曲曲的路走著，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是第二次走這條路，所以我現在還能稍微有餘裕地慢慢看一看四周。可是，我往山丘上面一看，和上一次我們來的時候一樣，那種敬畏的心情仍然壓迫著我。

　　那棟建築物真是漂亮的作品啊！

　　大暴風神殿真的很雄偉壯觀。設計那棟建築物的人，一定也曾經站在我現在站著的地方，望著那座山丘。嗯，他這樣望著山丘一定不只一次吧？應該少說也有數十次。如果不是這樣，豈能創造出堅實踏在地上，卻又凌駕著天空的那種傑作？

　　「呼嗚！」

　　杉森轉過頭來對我說：

　　「你這是怎麼了？」

　　「我這是感歎的意思。真是棟美麗的建築物啊！」

　　不知道杉森是感動還是有別的意思，總之他點了點頭。吉西恩則是像往常一樣，好像騎在公牛上面打瞌睡的樣子，他的頭有點低低的，左手按著劍柄在喃喃自語。要是不知情的人看到了，一定會以為他是喝醉酒才騎著一頭公牛。

　　卡爾看起來像是有一句話非說不可的樣子。

　　「哼嗯，嗯。各位老弟們，雖然我們知道很多事實，但是沒有必要把所有的事情都說出來。」

　　妮莉亞嘻嘻哈哈笑著說：

　　「什麼，卡爾叔叔？你是不是不相信艾德布洛伊的高階祭司？」

　　「啊，妮莉亞小姐。是這樣的，我們知道一些只有國王陛下和最高層的閣員們才可以知道的重大國家機密。」

　　我好像聽到了妮莉亞的眼睛睜大開來的聲音。妮莉亞可以說是用閃閃發光的眼神看了看她周圍的人。她的眼睛固定在我的臉上。

　　「修──奇──？」

　　呃呃呃呃！是那種會讓人雞皮疙瘩掉滿地的嗲聲！

　　「別這樣！」

　　「我不會跟任何人說的，你告訴我好不好？我快好奇死了。」

　　卡爾歎了一口氣說：

　　「妮莉亞小姐。」

　　「開玩笑的啦，卡爾叔叔。可是你為什麼要說這個？」

　　「艾德布洛伊的教壇勢力是很厲害的。而且那些祭司們理所當然沒有國境的限制，可以自由自在地來往。間諜如果有心想利用的話，祭司可以說是很好的偽裝手段。」

　　「啊哈！」

　　妮莉亞點了點頭，而杉森則是問道：

　　「上一次我們來這裡的時候，你沒有跟我們說這些，不是嗎？」

　　「那時候是我們去找高階祭司。而且是我們才剛到首都沒多久的時候。但是這一次不一樣。是大暴風神殿的人請我們去的啊！」

　　杉森點點頭。

　　說的也是。今天早上突然間有幾名從大暴風神殿來的修煉士前來找我們。那些修煉士看到我們一行人的臉上塗著墨水吵吵鬧鬧的，他們個個都呆住了，卡爾雖然臉都紅了，但是杉森仍然不在意周圍的目光，執意在我的臉上塗了墨水。他真是一位令人尊敬的戰士啊！

　　等到我們都把墨水擦拭掉，對於我們的無禮表示道歉之後，那些修煉士才告訴我們來訪的原因。那些複雜的程式我都省略不說了，他們的意思是高階祭司想請我們下午去喝杯茶，請問我們是否可以去。

　　但高階祭司不是對吉西恩，而是對我們發出邀請。然而，這件事真是令人不得不起疑心。杉森卻是很耿直地說：

　　「可是這是高階祭司的邀請，不是嗎？」

　　卡爾露出微笑之後，用很認真的臉孔又再說道：

　　「我不會懷疑高階祭司。因為如果用這樣的觀點看世界，就太悲慘了。但是對於那個秘密，如果連我自己也說我有疑心，那麼算是回答了你的問題嗎？費西佛老弟？」

　　「是，我知道了。」

　　妮莉亞聽到卡爾說的話，像是很驚訝似地睜大了眼睛。

　　「修奇──？」

　　「啊啊啊！不要再說了！」

　　在正門口已經有修煉士們和幾名祭司在等我們。呵，確實不像只是要「喝杯茶」的樣子啊！祭司們很鄭重地對我們打招呼，卡爾也很熟練地回答他們的招呼語，我們其他人則是……說了一些有關天氣的話。

　　那些修煉士們用同樣鄭重的態度把我們的馬和公牛帶走，還因此發生了一件小意外，三名修煉士被黑夜鷹拖著走，發出慘叫聲，大聲喊著艾德布洛伊的名字。真是一匹性格令人頭痛的馬！結果是我跳了起來把那傢伙推倒在地，才結束這場小意外。呃，要去喝茶的途中，我竟把衣著弄得亂七八糟了！

　　其中一名祭司撫著胸口說道：

　　「請，請跟我們走。高階祭司正在等候著。」

　　這次居然不是修煉士，而是祭司直接來幫我們帶路。我愈走愈覺得很奇怪，我們只不過是之前跟著吉西恩來過這裡一次，怎麼會變得像是這裡的什麼貴賓了呢？啊！如果硬要追究的話，也只想得到在卡拉爾領地，我們和艾德琳一起行動的那一件事。

　　這裡就如同皇宮般，不對，比那裡更誇張，沿著路走去甚至還會讓人頭暈（至少在皇宮裡是沒有雲橋或者在空中叉開來的階梯等等這類的東西）。

　　「嗯？」

　　杉森發出了奇怪的聲音。我一看前面，有兩名男子站在走道的一邊，正在和一名祭司講話。在神殿裡若是穿著一般的衣服，是很引人注目的。那兩名男子的其中一位是稍微年輕的男子，另一個則是背著一把長劍在背上。好像在哪裡看過他們？

　　「修利哲先生？」

　　卡爾先叫了他一聲。隨即，那個正在和祭司談笑的男子轉過頭來看我們。

　　「啊，是賀坦特領地的……」

　　那個男子是涅克斯•修利哲。而在他身後的是那天早上也有看到的那個像是馬夫的男子。涅克斯一面看著我們，一面問：

　　「各位來這裡有什麼事嗎？」

　　「啊，是高階祭司邀請我們來。」

　　「是嗎？」

　　涅克斯露出訝異的表情。他的眼神可能是在想：像我們這種剛來首都的人怎麼會受高階祭司邀請，真是奇怪。哼嗯，這個我也覺得很奇怪。但是涅克斯對此並沒有說什麼話，只是靜靜地說：

　　「啊，對了，哈修泰爾家族的艾波琳小姐問我有關各位的住所，我告訴她了。請問你們有見到她嗎？」

　　一聽到艾波琳的事，卡爾的目光立刻變得暗沉。他媽的，又害我想到那件事了！

　　「是的，我們有見到她。」

　　涅克斯一看到卡爾的目光變得這麼奇怪，露出訝異的表情。但是仍然還是沒問什麼話。

　　「希望各位有個愉快的下午時光。以風中飄散的大波斯菊之名祝福你們。」

　　「以平息暴風的花瓣之榮耀祝福你。」

　　卡爾一回答完，涅克斯就點頭行禮，也向剛才一起談話的那名祭司道別，便離開了。他身後的那名男子仍舊還是一句話也沒說，跟隨在涅克斯的背後走了。卡爾看著他的背影一會兒之後，說：

　　「嗯，他是艾德布洛伊的在家修行祭司。」

　　「是啊，大概就是因為如此，所以他才會來到這裡。」

　　我們和涅克斯•修利哲道別之後，又在那些祭司們的引導之下，走了一會兒。接著就出現上一次被引導到的那個後院。然後我們看到高階祭司用和上次一模一樣的姿勢坐在那裡，令人不禁懷疑是不是從上一次那個時候起他就一直坐在那個地方。

　　高階祭司起身微笑著說道：

　　「以風中飄散的大波斯菊之名歡迎各位。」

　　吉西恩鄭重地行了一個注目禮，說道：

　　「以平息暴風的花瓣之榮耀祝福你。謝謝您邀請我們來。」

　　我們呢……則只是跟著行了注目禮。高階祭司的眼神移動著，然後停在妮莉亞那裡。高階祭司歪著頭問道：

　　「這位淑女，我之前沒有見過吧？」

　　妮莉亞一面點點頭，一面說：

　　「我是妮莉亞。與這幾位一道行動。」

　　高階祭司用不太一樣的目光看了一下妮莉亞，然後說：

　　「妮莉亞小姐，希望你不介意，我想請問你幾歲。」

　　我感覺妮莉亞的眼睛閃爍了一下。那有可能只是我自己的感覺而已。呵，高階祭司好像也知道那件事？妮莉亞簡單地說道：

　　「嗯，我只能說我已經過了十歲，還不到三十歲。」

　　高階祭司點點頭說：

　　「對不起。我認識一個和你長得很像的人，所以才會如此無禮。好了！現在不僅只有貴客而已，甚至還接待到美麗的客人，更是令人高興。各位請坐吧。」我們圍靠著一張桌子坐了下來。過了不久之後，修煉士們拿著託盤和茶具，而且還拿了小小的提燈和水壺。高階祭司親手把提燈點了火，把水壺放在上面煮水。

　　「對了，吉西恩。你那把可愛的魔法劍怎麼樣了？」

　　「……」

　　「吉西恩？」

　　「……哦？啊，您剛才說什麼？」

　　「沒事，算了。你算是已經回答我了。」

　　高階祭司靜靜地點點頭，把茶斟滿之後，開始把茶杯拿給每個人。卡爾像是很熟練似地稱讚茶的味道，高階祭司也適當地表達了謙虛。兩位長輩互相對答如流，實在是太絕妙了，聽得我連茶的味道也沒有好好品嘗。

　　然後高階祭司連天氣的話題都不說，就直接進入正題了。

　　「卡爾先生以及各位一行人到首都來，是為了要籌措寶石吧？」

　　卡爾真是令人尊敬耶？我和杉森都轉為驚訝的臉孔了，但是他和我們不同，他的臉上仍然保持著微笑，並且輕輕地回答：

　　「我是猜不出高階祭司您問這個的用意為何。」

　　「你的意思是，會因為我的用意而改變你的回答嗎？」

　　「我已經不需要回答了，不是嗎？」

　　高階祭司手指交叉著，放在膝蓋上，說道：

　　「我知道各位已經去過光之塔。而且我相信你們已經知道首都裡都沒有寶石了。」

　　卡爾並沒有回答，只是露出深深的微笑。哇，如果是我，早就已經回答好幾句話了，卡爾卻只是溫和地微笑，等待高階祭司繼續把話說下去。所以高階祭司有點猶豫了一下，說道：

　　「各位如此詢問珠寶的下落，所以我才會又知道了一個消息。」

　　卡爾點點頭。高階祭司說：

　　「怎麼樣？說不定我可以幫助各位哦。」

　　「謝謝您，但是已經有位人士答應要幫我們籌到寶石。」

　　「國王他嗎？這個嘛……尼西恩國王雖然這麼說，但是沒有的東西怎麼可能拿得出來？」

　　「您的意思是大暴風神殿有可能拿得出沒有的東西？」

　　「呵呵。那是只有神才做得到的事，同時，也是神最討厭做的事啊！」

　　卡爾沉默地看著高階祭司。

　　「我是個無法察覺出言外之意的愚昧村夫。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說明理由。」

　　卡爾歪著頭問道：

　　「您是指沒有寶石的理由？」

　　「是的。但是當然不是由我來說明。」

　　高階祭司說完之後轉過頭去。我們也全都轉過頭去。在連結這個後院和主建築物（姑且稱它為主建築物？嗯，反正它是最大的建築物）三樓的雲橋之上，有兩個人正要走過來。卡爾皺著眉頭，但是眼力不錯的杉森先認出了他們。

　　「咦？」

　　因為背光的關係，我也看不太清楚。反正，大概是爸爸和兒子，一個高個子和一個矮個子……可是那個兒子的鬍鬚怎麼比較多？

　　「艾賽韓德？」

　　「咦？亞夫奈德？」

　　我和杉森輪流說出了他們的名字。

　　那個矮個子正是有著健壯身材和寬闊肩膀的那個矮人，艾賽韓德。而在他旁邊站著的是看起來很高瘦，簡直可以說是很纖弱的男子，亞夫奈德。艾賽韓德先揮了揮手。

　　「喲，好久不見啊！對了，最近還有跟馬一起騎修奇嗎？」

　　杉森的臉孔變得一陣青一陣紅的。亞夫奈德也笑著看了看我們每個人，接著表情訝異地說：

　　「真高興見到你們。那位精靈小姐到哪兒去了？」

　　卡爾一副驚訝的表情，看看兩個人之後，又看看高階祭司。高階祭司露出了微笑。

　　「我是吉西恩•拜索斯。和這幾位一起同行……」

　　「拜索斯！您是殿下？」

　　亞夫奈德很是驚愕，艾賽韓德也露出了驚訝的表情。艾賽韓德板著臉看了看吉西恩，然後說：

　　「你是那個浪蕩的王子？」

　　呃呃。雖然矮人對於人類的王子沒有必要表示敬意，但是艾賽韓德做出這種反應，與其說是這個原因，不如說是艾賽韓德的性格原本就如此的關係。吉西恩點點頭，亞夫奈德則是表情慌張地看著吉西恩。不管怎麼樣，最後一個介紹的是吉西恩，然後我們相互間的介紹就結束了。我首先問艾賽韓德：

　　「請問您是什麼時候到的？」

　　「昨天。」

　　「哼嗯。我想到我們是在雷諾斯市分開的，那您很快就來到這裡了哦！」

　　我們之後還在卡拉爾領地停滯了三天，在首都也是過了差不多三天。而艾賽韓德是用走路走來的，所以算是以很快的速度到達的。但是艾賽韓德嘟嚷著說：

　　「事實上，我幫你們脫獄的事被人發現了。那個手腳不俐落的半身人！在算錢以外的時間都睜著一雙模糊的眼睛！他媽的。所以我被市政府叫去接受各種盤問，所以才會慢了一些。如果不是這樣，我早就到這裡了。」

　　艾賽韓德把為什麼會慢一點到這裡的理由告訴我們。在我的想法中，我原本還以為那雙短腳堅強地走到首都，好像會比較慢一點的。卡爾趕忙道歉。「真是的，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這是我照我想做的去做而遭遇到的事。你們沒有必要在意呀！」

　　「可是，還是……」

　　「我說沒事！而且市政府那裡不是因為我，而是因為都坎那傢伙的關係才會纏住我的。你們逃獄的時候……你們做得很乾淨俐落耶！市政府那裡的人會抓我是因為都坎的那些鑰匙的關係。市政府可能會因此遭殃，不是嗎？」

　　「啊哈，原來如此。但是畢竟還是因為我們……」

　　「哎呀，沒事啦。托你們的福，我才得以欣賞到難得一見的景象。」

　　「難得一見的景象？」

　　艾賽韓德咯咯地笑著說。他用一副讚歎的表情一邊拍打手掌一邊說：

　　「我愈想愈覺得啊，那真是狡猾的手法。你們不是把鬥技場移交給市政府嗎？」

　　卡爾露出了微笑。

　　「啊，是。」

　　「但是真不像話。嘖。姑且不論那個名叫希里坎的傢伙個性方面是怎麼樣的一個人，但是他的經營能力好像很不錯的樣子。那時候托你們的福，鬥技場成了市政府的財產，但後來雷諾斯市卻陷入了經營困境。」

　　「真的嗎？怎麼會這樣？鬥技場是和賭博的場所沒什麼兩樣的地方，會陷入經營困境真是令人難以相信啊！」

　　「是這樣的，嘖。那裡竟然爆出了史上最懸殊的賭盤比率。我因為被滯留在那裡，所以才可以看得到那副景象。那就是我所說的難得一見的景象。」

　　「史上最大的贏賭比率？」

　　「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冒出了兩個異人，他們以史上最大的賭盤比率贏了賭局。真是令人不敢相信。那兩個異人一點也不怕，就指名巨魔為戰鬥對象。你們知道賭贏的比率是多少嗎？可真不少！三百比一！但是他們竟然贏了。市政府那邊差點把金庫搬光。總之，他們完完全全陷入了赤字。」

　　「呵，真令人驚訝！」

　　「所以市政府那邊請希里坎當顧問。雖然他不能像以前那樣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但是希里坎很努力經營鬥技場，充飽了市政府財庫，才好不容易挽回市政府的面子。希里坎的個性也變好了。我覺得這似乎是很好的收場。市政府那邊突然收到鬥技場這麼大一間看管不來的財產，過程中似乎有些辛苦，不過現在好像已經回到正常的經營狀況了。」

　　「那真是太好了。至於那兩個人呢……」

　　「嗯，他們撈到那麼大一筆錢，當然是很幸運啦。唉唷。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其中有一個還戴著狼爪項鏈，簡直就像個野蠻人……怎麼了？」

　　艾賽韓德很興奮地說到一半，看到我的表情，他變得很訝異。我無法相信地問他：

　　「狼，狼爪項鏈？他是不是還很怪異地使著一把半月刀？而且，他的臉上是不是有酒渦？」

　　「咦？」

　　「另一個人是不是拿著戰戟……」

　　「你是不是認識他們？」

　　「豈只是認識而已！」

　　杉森聽到我這句話，咯咯地笑了出來，卡爾也露出了微笑。

　　我們在雷諾斯市發生的事，吉西恩和妮莉亞他們並不知道，他們很認真聽艾賽韓德說著，而且很是讚歎不已。之後我說了卡拉爾領地所發生的事，杉森和卡爾以外的所有人都忘神地聽著我們發生的故事。中間有時候我看到卡爾使了眼色，我在故事裡面沒有提到有關傑彭的事，只說村莊被下了詛咒，而我們並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詛咒，我把它轉成這樣的故事。

　　「那些男的甚至還敢去殺炎魔，膽量可真大。我聽說他們去抓炎魔，原來他們真的去了啊。嘖。」

　　「他們說他們有去殺炎魔？這兩個人瘋了呀！說的也是啦，瘋到那種程度，所以才敢指名和巨魔打鬥，還讓雷諾斯市政府到了破產的境地。噗哈哈，」

　　高階祭司露出很開心的表情，其實是正在壓抑忍耐著。嗯，任誰也看得出來。雖然他一直插入我們的談話，讓我們覺得他是在找機會，但是艾賽韓德說話的時候非常喜歡大聲說話，特別是嘴巴大開然後笑得很大聲，他就是這種個性。高階祭司在旁邊看起來像是有些著急，但是艾賽韓德真的很不會看人臉色。最尊貴的矮人……大概因為他最尊貴，所以最不會看人臉色的樣子！因為沒有什麼事情需要看人臉色，才會變成這樣吧？

　　卡爾看不下去了，想要悄悄地把主導權轉移到高階祭司那裡。

　　「我們見到這兩位客人，真是太高興了。高階祭司您是想讓我們見到這兩位，所以叫我們來的嗎？真是令人感激之至。」

　　高階祭司露出微笑，正要回答的那一瞬間，

　　「噗哈哈！能夠謹記鐵砧與錘子間火花的精髓的人，不管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有矮人的友情與你們同在。而且你們還和我一起對抗過半獸人，Ｃｘａｋｒｏ，Ｄｍｅｉｉｎ！那種醜惡的生物，所以我們怎麼可能會分離呢？這次見面是老早就註定好的呀。哈哈哈！」

　　高階祭司笑不出來了。而卡爾很困窘地笑了笑，又想再試一次。

　　「可是高階祭司，剛才這兩位來這裡之前，您是要說……」

　　高階祭司很快地說：

　　「艾賽韓德，矮人的敲打者。」

　　「哼嗯，您是怎麼了，大暴風神殿的閣樓鬼？」

　　閣，閣樓鬼？形容得也太實在了！這艾賽韓德的個性原本就是如此。高階祭司微笑著說：

　　「這真是很有新鮮感的稱呼啊。崇高的矮人敲打者用稍短的雙腳走到人類的首都，可否告訴我們理由是什麼？我已經說好要讓在場這幾位知道首都寶石短缺的理由。」

　　艾賽韓德露出一副很不妥的表情，一面撫摸下巴的鬍鬚，一面說：

　　「你這個閣樓鬼活得愈老就愈讓人厭惡耶，唉唷，簡直像是只百年老狐狸握住了神的權杖。喂！你如果想要邀請矮人來講故事，拿一杯啤酒出來請我，怎麼樣啊？」

　　「真是對不起，大暴風神殿裡沒有啤酒。因為這是將穀物做無價值的使用，所以我們宗規裡禁止製造啤酒。」

　　「這個稀薄的茶水難道就不是無價值？」

　　「茶葉不是穀物吧？這是嗜好品。」

　　我用糊裡糊塗的表情，看著最高貴的矮人和最高貴的艾德布洛伊祭司他們兩人在互相挖苦攻防（嚴格說來，是只有艾賽韓德在挖苦祭司）。高階祭司對於對方講什麼都一副不怎麼在意的態度，所以艾賽韓德也一副不怎麼有趣的樣子。結果艾賽韓德乾咳了幾聲之後說：

　　「哼嗯，嗯。所以我要說了，你們聽好。」

　　我們看起來簡直就像是走到大陸任何地方都很難找到的聽眾，用很真摯的表情準備好要開始聽他說。

　　「這個世界上最貪愛寶石的是誰？」

　　真是令人意想不到啊！我們聽到艾賽韓德這句令人意想不到的問話時，都露出了訝異的表情。杉森小心地問：

　　「應該就是矮人最愛寶石了，不是嗎？」

　　「噗呵呵呵，謝謝你這麼有禮貌地說出來，不過在這個世界上，和矮人不相上下，同樣喜歡寶石的，還有一種傢伙。」

　　卡爾說：

　　「您是指龍嗎？」

　　「沒錯。」

　　「為什麼您要提到龍呢？」

　　「因為龍，所以首都的寶石和貴金屬會短缺。」

　　為什麼我突然覺得有股涼意呢？

　　「大約三個月前吧？我聽說褐色山脈的礦山突然開始傳出奇怪的傳聞。」

　　艾賽韓德開始用沉著的語氣解釋著。

　　「在坑道的某一處有聽到遠處隆隆作響的聲音。各位應該知道，我們矮人對於在地下移動的東西都能正確地猜出是什麼東西。我們在地底下一百肘以上的距離，即使只是聽到咳嗽聲也能辨認出是半獸人還是狗頭人。但是聽到那個聲音的矮人們全都不知道那是什麼聲音。」

　　艾賽韓德摸摸他的下巴鬍鬚。

　　「雖然那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聲音，但是聲音還是很巨大。這個傳聞實在是愈傳愈大，各位應該知道，矮人們的個性本來是不接受傳聞這種東西的。可是傳聞還是傳得很大，所以我才出發前往褐色山脈。然後在途中遇到了你們。」

　　「啊，原來是有這麼一回事。」

　　「真是的，後來我運氣不好，被扣留在雷諾斯市。要不是因為有這一位，我恐怕到現在都還陷在那裡也說不一定。」

　　艾賽韓德一邊說還一邊指著亞夫奈德。亞夫奈德慌張地搖搖頭。

　　「不是，嗯，我是說我並沒有做什麼……」

　　「你這樣謙虛真是噁心。不要再謙虛了。」

　　「不是，這怎麼會是謙虛。這個，我來說給各位聽吧。」

　　他說完之後，瞄了一下我們。

　　「三位可能都認為我是個騙子。所以，嗯，三位可能不太相信我說的話。但是……如果能拋去你們的成見，聽我說，我會很謝謝你們。而且現在我要開始說的是艾賽韓德先生也一起經歷過的事……」

　　呵，這男的，他和以前比起來，態度變得好很多了耶！卡爾點點頭說：

　　「我們不是那種相信人類只有一面性格的笨蛋。請您說吧！」

　　亞夫奈德露出安心的表情之後開始說。

　　亞夫奈德那天晚上離開了希里坎男爵的宅邸。但是總不能就這樣漂泊去某個地方。所謂的旅行，並不是想去，馬上就能用一雙腳這麼出發了。所以他先留在雷諾斯市幾天，煩惱自己的去處。

　　最後他決定要聽從卡爾所說的話。因為他終究是個巫師。但是這時候雷諾斯市政府那邊突然請他協助辦案。

　　「正當我在準備旅行事宜的時候，沒想到會在市政府見到遭逢困難的艾賽韓德。市政府那邊調查了各位的逃獄事件之後，結果沒抓到名叫都坎•巴特平格的那個半身人，但是卻逮捕了艾賽韓德先生。然而因為艾賽韓德先生對於那個半身人的事頑強拒絕說出證詞，所以被扣留了起來。市政府那邊叫我去，拜託我去問出那個半身人的下落。」

　　亞夫奈德停頓了一下，紅著臉說：

　　「因為一直到那個時候，雷諾斯市政府那邊都還……以為我是個大法師。」

　　卡爾露出微笑，做出手勢要他繼續講。

　　亞夫奈德下定了決心要講真話。也就是「他不是大法師，而且他也不會可以找出藏在大陸任何一處之人的魔法」的這個事實。因為既然已經決心要重新出發，就不可以再犯以前的那些錯誤，但是在他與艾賽韓德的面談之中，他聽了艾賽韓德對他所說的悄悄話，去找那個半身人。

　　艾賽韓德本來不想說出那個半身人都坎•巴特平格的下落，但是因為趕路的關係，不能繼續一直被扣留在市政府。於是他決定要利用亞夫奈德，請亞夫奈德去和都坎•巴特平格見個面。

　　「艾賽韓德先生告訴我哪裡可以見得到那個半身人，我去找了他，向他拿了鑰匙之後交給市政府。市政府那邊原本要的就是那串鑰匙，有了鑰匙就心滿意足了。如此一來，不但那個半身人都坎•巴特平格安全了，市政府那邊找到鑰匙之後也心滿意足了，而且艾賽韓德先生也可以被釋放出來。」

　　此時，艾賽韓德突然笑了起來。

　　「噗哈哈哈！我以卡里斯•紐曼的鬍鬚發誓，那傢伙鐵定已經複製了鑰匙！哈哈哈哈！」

　　高階祭司用無奈的表情看了看他，他才勉強停止笑聲。亞夫奈德說：

　　「我那時候已經決定好要去找我的老師。所以就和艾賽韓德先生同行。」

　　艾賽韓德好像是為了報答亞夫奈德幫他破除了困難的處境，所以邀請亞夫奈德與他同行的樣子。亞夫奈德則是相信，以他自己的貧弱魔法要旅行到首都去是很困難的，正在苦惱的時候，這正好是個不錯的提議。所以兩人就一起出發了。

　　旅行途中有好幾次遇到了怪物和山賊等的危險，但是艾賽韓德都能守衛住亞夫奈德，亞夫奈德也用他那貧弱的魔法努力幫助艾賽韓德。每當亞夫奈德說他自己的魔法沒什麼了不起的時候，艾賽韓德都會搖搖頭。

　　「哎唷，喂！你不要妄自菲薄你的能力。」

　　「不是的。艾賽韓德，那個……」

　　「好了！就算我對魔法有多麼無知，我也看得出來，你已經是個很優秀的巫師了。」

　　卡爾微笑了一下。艾賽韓德好像真的很滿意亞夫奈德的樣子。哼嗯。我們以前雖然對這個巫師只留有不好的印象，但是由艾賽韓德的態度看來，亞夫奈德在遇到艾賽韓德的時候，已經完完全全變了一個人的樣子。

　　不管怎麼樣，兩人互相幫忙，平安地到達了褐色山脈。亞夫奈德平靜地說：

　　「因為艾賽韓德先生，托他的福，讓我見識到褐色山脈的矮人礦山。那是一次非常珍貴的經驗，不過因為那個奇怪聲音的關係，看到矮人礦山時的感動都被一掃而空了。」

　　從那裡開始，艾賽韓德開始接著說：

　　「哼嗯。他雖然認為他自己是個不值一提的巫師，但終究還是已經是個巫師了，不是嗎？我啊，雖然不瞭解魔法，但是我知道要當個巫師，必須要先具備高於普通常人的學識。」

　　亞夫奈德的臉都紅了。艾賽韓德說：

　　「所以我請他和我們一起調查那個聲音。到達褐色山脈之後，我和他，還有幾個老矮人一起進到有奇怪聲音傳出來的那條坑道。我們等了非常久的時間，愈等就愈覺得可能只是個謠言，就在我們這麼想的時候，傳來了那個聲音。」

　　他看了我們每個人一眼。

　　「原來那是龍的聲音。」

　　大家的臉色都變得很蒼白。

　　「不會錯的。那是從睡眠期蘇醒過來的龍的聲音。要像我這種老礦工才能勉強認出那種稀罕的聲音啊。我雖然才聽過幾次而已，但是我可以用任何東西發誓！那個聲音確實是從睡眠期蘇醒過來的龍的蘇醒聲，這是它在進到活動期之前，為了要讓全身的血液暢流起來，而進行的一種特殊動作所發出來的聲音啊。我，還有那些曾經聽過這種聲音的矮人們，當然都臉色蒼白了起來。呼……我還是生平頭一次看到矮人的臉那麼白呢！」

　　我聽到杉森很大聲的吞口水聲音。我在想像一個矮人如果有著白玉般的臉孔會是什麼樣子，結果差點把茶杯給打翻了。我看到艾賽韓德的沉重表情，竟然需要忍住不笑，這真的是我從未意想到的事。

　　亞夫奈德好像也是因為想到了那時候的情景，所以臉色變得很蒼白。哼嗯，站在黑暗而且密閉的地下坑道裡，聽到從遠處傳來龍的聲音？可能會很可怕吧！艾賽韓德繼續說道：

　　「我們封鎖了傳出聲音的那條坑道了。而且它臨近的坑道也全都封鎖了。我們立刻聚集褐色山脈的矮人們，舉行了應變會議，但是老實說，我們還能有什麼對策呢？唉，真是的！你們相信嗎？最多人的建議是去找出龍的巢穴，把還未進入活動期的龍殺死！」

　　果然很像矮人的作風。可是艾賽韓德不太滿意地說：

　　「最近的年輕矮人們連龍長得什麼模樣都沒實際看過呢！老一輩的全都反對這樣做，我就是最為反對的人。為什麼呢？！因為我從那個蘇醒聲來推斷，那頭龍不是一頭普通嚇人的龍。」

　　卡爾用快要停止呼吸的語氣說：

　　「如果不是普通嚇人的龍……？」

　　「我不知道是哪一種龍，不過一定是幾乎接近神秘或傳說，天外奇想級的？這樣形容有點奇怪。不管怎麼樣，反正就是那種一定要用這一類形容詞來附加說明的那一等級的龍。」

第二章

　　那頭龍是天外奇想級的！哼嗯。吉西恩的臉色變得很蒼白，這就實在是很特別了。他從剛才一直在聽端雅劍嘮叨，沒有注意聽我們說話，但是他也因為聽到這句話，耳朵都豎了起來在注意聽的樣子。

　　卡爾帶著驚嚇的表情說：

　　「那麼愛因德夫先生的意思是，有一頭很大的龍要進入活動期了，是嗎？不久之後……」

　　「不要問我這麼困難的東西。我只是一個老礦工而已啊！有位巫師在這裡，你們向他問看看吧！」

　　卡爾看了看亞夫奈德，亞夫奈德則是小心翼翼地說：

　　「我從書上過看，蘇醒所需的時間是和龍的年齡成正比。嚴格地說來，蘇醒時間是和龍的大小成正比，但是龍的年齡和大小幾乎是成固定的比例，龍是一輩子都在成長的生物，因此不管是看年齡或看大小都是一樣的。如果能夠知道那頭龍的年齡，就可以推測出正確的蘇醒期所需的時間。艾賽韓德先生說那是一頭非比尋常的大龍，所以它的年齡應該是很大。」

　　亞夫奈德稍微平整了一下呼吸，然後說道：

　　「年齡為壯年程度的龍大概會有三次的蘇醒，但是如果說那不是普通的龍，那麼就至少會有四次的蘇醒吧。所以大約會花費四個月的時間。」

　　卡爾驚慌失色地說：

　　「那，那麼從三個月前就開始聽到那個聲音，所以還剩下一個月？也就是說一個月之後，那頭大龍就會進入活動期？」

　　艾賽韓德沉重地說：

　　「所以我才會把礦山全部封鎖，並且趕緊上來拜索斯皇城啊！」

　　是因為矮人把礦山全都封鎖了，所以首都才會寶石短缺的樣子。在這種令人頭昏腦脹的對話氣氛之中，我好不容易終於覺悟到了這一點。卡爾驚慌失措地說：

　　「那，那麼愛因德夫先生心中有沒有什麼腹案？」

　　「腹案？說到腹案，嗯，第一個腹案，我非常希望那頭龍是善良的龍。這個腹案會不會有點消極？」

　　「那頭龍是善良的龍的可能性很小。」

　　令人意外的是，說這句話的人竟是杉森。

　　大家都驚訝地看著杉森。哎呀，杉森瘋了嗎？他怎麼突然間說出這句話呀？就在我回想他今天早上吃了什麼東西的時候，卡爾首先問杉森說：

　　「什麼意思呢，費西佛老弟？」

　　杉森搔了搔後腦勺，然後說：

　　「啊，我帶著的那本王室地理院編輯的地理書裡面，有提到褐色山脈的深赤龍克拉德美索正處於睡眠期。嗯，我雖然對龍不太瞭解，但是深赤龍並不是善良的龍，不是嗎？可是，它也不是什麼邪惡的龍。」

　　「什麼呀！」

　　這是艾賽韓德像尖叫般的高喊聲音。而高階祭司則是又再露出微笑地說：

　　「很正確。你們真的是很有智慧啊！如果是褐色山脈的龍，應該就是克拉德美索沒有錯。」

　　艾賽韓德拉一拉他的下巴鬍鬚，說道：

　　「太好了！這真是太好了！祝福那些喜歡記錄的人類。克拉德美索，是屬於深赤龍嗎？終於知道這傢伙的真面目了，真是太感謝了，杉森。呵！在前來人類首都的途中，我一直抓著鬍鬚苦惱著，哎呀！一聽到你說的，我才知道是什麼龍！」

　　「那個是，嗯，書上寫的……」

　　卡爾問高階祭司：

　　「您知道克拉德美索嗎？」

　　高階祭司看了看吉西恩。

　　「吉西恩，你來說吧！你那時候不是在都城嗎？我那時候正在北部大道做巡禮，並沒有從一開始就經歷到。」

　　吉西恩點點頭，然後做出了在他要講長篇大論之前，一定會做的一件事。

　　「你知道我們現在正在會談很重要的事吧？不要插嘴，要像個文靜端雅的淑女！」

　　艾賽韓德和亞夫奈德看到吉西恩對著劍講了這幾句話，都用很怪異的眼神看了看吉西恩。吉西恩淡淡地解釋給我們聽。

　　「克拉德美索是頭有點獨特的龍。不對，應該說是很稀有的龍吧。深赤龍原本就是很稀有的一種龍。雖然和紅龍長得很相似，但是性格卻是天壤之別。紅龍都是只追求貪欲和暴力的價值觀，但是相較之下，深赤龍卻是認為協調是最重要的，乃是優比涅的追隨者。」

　　優比涅的追隨者？吉西恩搖搖頭說：

　　「可是它和精靈不同，它是用不同的形態來追求優比涅的法則。精靈是要求完美的協調，但是深赤龍並沒有辦法這樣做。它把這個世界當成是善的力量與惡的力量鬥爭的場所。精靈則因為是活在完美的協調之中，所以他們沒有這種觀念。總而言之，深赤龍總是隨著這個世界的潮流在平衡善與惡的力量。如果惡的力量太過強大，它就會徹底攻擊惡的根源。但是以同樣的道理，如果善的力量太過強大，它就會變成惡的代言人而去作惡。」

　　「啊啊啊……？」

　　我嚇了一大跳，不知不覺往後退了一步。那麼，杉森說的是那個意思嗎？「深赤龍不是善良的龍，但也不是邪惡的龍」的意思就是這個嘍？吉西恩點點頭說：

　　「它大部分時間是不會出來活動的。它喜歡在深山中的巢穴裡觀照自己，安安靜靜地生活。所以乍看之下會誤以為它是消極內向的龍。但是為了達到平衡，它還是一定會起來活動的。這時候，深赤龍的力量，會強大到就連暴力的紅龍或金龍都會感受到有生命的危險。它會徹底地、無法挽救地破壞掉善的力量或者惡的力量。」

　　「哇啊啊……！」

　　這是妮莉亞發出來的讚歎聲。除了杉森、我以及妮莉亞，其他所有人的臉孔看起來好像都非常瞭解的樣子。人啊！應該要多念書才對。吉西恩靜靜地說：「克拉德美索，它就是一條如此獨特的龍。而且又因為它接受哈修泰爾家族以外的人來當它的龍魂使，這一點它也是很獨特的。」

　　「它的龍魂使不是哈修泰爾家族的人？」

　　「是的。雖然哈修泰爾家族的龍魂使全都出來了，它還是不接受。但是令人意想不到的人物，卻被克拉德美索給接受了。那個龍魂使是卡穆•修利哲，乃是修利哲家族的人。

　　「咦？修利哲？」

　　竟然是修利哲家族的人？吉西恩點點頭。

　　「修利哲家族是有名的武人世家。在那樣的家族裡面誕生了一個龍魂使，是很令人驚訝的事。眾所周知，龍魂使和武術的關係不大。但是卡穆•修利哲卻成了克拉德美索的龍魂使。對了，現在被阿姆塔特抓起來的羅內•修利哲是他的哥哥。」

　　「那麼，我們剛才看到的涅克斯•修利哲是？」

　　「他就是卡穆•修利哲的侄子。」

　　高階祭司插嘴說：

　　「你們已經見到他了？」

　　「啊，是。剛才進來的路上有見到他。」

　　「嗯，是嗎？」

　　卡爾和高階祭司兩個人在談涅克斯•修利哲，但是我對於吉西恩的話，還是有不瞭解的地方。

　　「我有個疑問。從武人世家裡誕生一位龍魂使，是無法洗刷的不名譽事情嗎？」

　　里克斯•修利哲那時候曾問說他自己父親是不是「很光榮地戰死了」。那時候，吉西恩說他們家族有無法洗刷的不名譽事情，可能是因為這件事情，涅克斯•修利哲才會這樣說。但是家族出了一個龍魂使，是所謂無法洗刷的不名譽事情嗎？

　　吉西恩搖搖頭說道：

　　「不是的。修利哲家族的不名譽事情是因為那個卡穆很羞恥地死了，讓克拉德美索因此而發狂，將中部林地變為廢墟。」

　　「卡穆很羞恥地死了？」

　　吉西恩搔了搔後腦勺。

　　「他和人通姦之後，被那個女人的丈夫殺死了。」

　　呃呃呃。優比涅啊。

　　大部分的人都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特別是艾賽韓德，更是做出很露骨的不高興表情。

　　「人類的性欲到底為什麼會那麼旺盛？我真搞不懂。雖然人類因為性欲而繁榮，但是同時也因為性欲而發生這一類的事件。我真不知道這種旺盛的性欲到底是該被祝福還是該被詛咒！」

　　雖然艾賽韓德說出如此露骨的話，萬綠叢中一點紅的妮莉亞卻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變化，這讓周圍的男性都嚇了一跳。吉西恩為了不要讓艾賽韓德再繼續這番惡言惡語，趕緊說道：

　　「不管怎麼樣，總之，卡穆•修利哲一死，失去龍魂使的克拉德美索就開始胡亂奔走了起來，破壞都市，造成十三座都市里幾乎都沒有倖存者。」

　　「噢！」

　　這是妮莉亞所發出的感歎聲。吉西恩繼續說道：

　　「而且聽說它的行動週期完全都亂掉了，它不但破壞了北部林地的都市，而且當天也飛去東部林地的都市進行破壞。總歸一句話，就是遇到什麼就破壞什麼。但是克拉德美索主要還是攻擊中部林地的地方。我想可能是因為卡穆•修利哲是中部林地的人……不管怎麼樣，我們國家建立了史上最大的防線，但是怎麼可能抵擋得住瘋掉的深赤龍？每天傳來的消息都是都市被破壞的噩耗和軍隊潰敗的消息。父皇認為一定要做避難準備了。就在拜索斯皇城三百年的歷史就要崩潰了的那一瞬間，」

　　吉西恩喘了一口氣。其他人也全都喘了一口氣。

　　「或許那時候是有亞色斯的庇護，不管怎麼樣，總之聽說克拉德美索進入了睡眠期。一些學者們認為是克拉德美索太過度活動了，才會進入睡眠期，雖然是這樣假設，但是沒有人知道正確的原因。我還記得那一天呢，父皇為了要去避難，已經上了馬車。那時候傳令兵跑來告訴我們，說克拉德美索突然間往褐色山脈方向飛去了。父皇在高興之餘，還發誓說要把下一個出生的小孩奉獻給亞色斯。所以我妹妹就變成了亞色斯的在家修行祭司。」

　　啊啊，是嗎？吉西恩說：

　　「看到克拉德美索飛向褐色山脈的人之中，也有人說看到它流著眼淚在飛行，但這是不是真的我們也不知道。不管怎麼樣，這是大約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高階祭司點點頭。可是卡爾的臉色變得很蒼白。

　　「是。那麼真的有大事要發生了。」

　　艾賽韓德歪著頭問他：

　　「大事？」

　　「以前克拉德美索沒有將拜索斯完全破壞掉，是因為它進入了睡眠期。現在它要再度進到活動期了，我們並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再進入睡眠期，但是可能就會有很充分的時間來破壞整個拜索斯。」

　　「真是的！」

　　艾賽韓德的臉色也變得很蒼白。卡爾說：

　　「愛因德夫先生剛才不是說這是第一個腹案。那第二個是？」

　　「什麼？第二個？啊，那個。第二個的可行性比較高。就是去找一個龍魂使，給那條龍繫上一條韁繩。」

　　卡爾的表情變得很失望。

　　「可以找得到龍魂使嗎？」

　　「為什麼會找不到？它以前不是也有龍魂使？」

　　「可是現在很難找得到龍魂使，不是嗎？」

　　聽到卡爾的問話，吉西恩點了點頭。艾賽韓德則是搔了搔頭。這時候，從剛才就一直很安靜的亞夫奈德猶豫不決地說：

　　「嗯，就我所知，不管是什麼樣的龍，都一定會有龍魂使。」

　　我們看了看亞夫奈德。亞夫奈德用不好意思的表情說：

　　「嗯，那是優比涅的，優比涅的法則。秤台兩邊一定要有同樣重量的秤錘才可以。這一點是高階祭司可以幫我確認的。」

　　亞夫奈德看了看高階祭司。高階祭司則是點點頭說：

　　「世間萬物沒有十全十美的，所以為了要補足那不完美的一面，會有另一個不完美的伴侶。即使是依從賀加涅斯的法則，而很難順利遇到那個伴侶，但是有伴侶這一點卻是不變的原則。」

　　亞夫奈德靜靜地聽完了高階祭司的話之後，說道：

　　「是。這就是關鍵所在了。賀加涅斯的法則。是的，您說得沒有錯，嗯，因為賀加涅斯的法則，所以龍魂使和龍有時候會沒有辦法互相遇到彼此。依從賀加涅斯的法則會產生時間與空間的障壁。障壁，是的。有些情況是因為距離太遙遠而無法遇到彼此，或者有些情況是時間不合而無法遇到。是的，像後者的情形，龍魂使已經死了，龍才進入活動期的就是其中一種情形。賀加涅斯用這種方式，像是沒有破壞優比涅的法則，但卻是破壞了法則。」

　　高階祭司說：

　　「這應該說是賀加涅斯的恩寵，才是正確的。這是為了防止十全十美的一致性把世界弄得僵化無比的恩寵啊！」

　　亞夫奈德聽到高階祭司的話，微微地笑了一下。艾德布洛伊是賀加涅斯其下的神，所以艾德布洛伊的高階祭司才會這樣說！如果加以反駁的話，會是一件很無禮的事吧。但是卡爾表情遺憾地說：

　　「這麼說來，那個伴侶即使存在，如果無法跟龍相遇也是沒有用的，不是嗎？」

　　亞夫奈德點點頭說：

　　「是的。這個，嗯，因為這是人類無法插手管的問題。事實上，我們之中的任何人，誰也不知道那個伴侶是誰。甚至於他們兩個，也就是龍和龍魂使當事者他們也不確信是不是真的就是適合自己的伴侶。嗯，夫婦也是，他們相互之間也不知道是不是就是理想的配偶，不是嗎？」

　　我用啼笑皆非的表情看了看亞夫奈德。

　　這麼說來，這算什麼法則啊？我們無法知道，而且無法確定是不是已經找到伴侶，這種形而上學的法則，我也會編，要我編數十個這一類的法則也不是問題！修奇的法則一：所有的人原本生來都是善良的。好像是這樣吧？但是根本沒有方法可以驗證人原本是善良的或者不是善良的。

　　艾賽韓德說道：

　　「謝謝了，亞夫奈德。不管怎麼樣，好！各位都瞭解了嗎？我說的第二個方法並不是完全沒有可能的事啊。」

　　到底這個最尊貴的矮人從剛剛到現在都有在聽嗎？卡爾用很吃力的表情說：

　　「那麼說來，必須把擁有龍魂使資質的人全都帶到那個地方去，是嗎？」

　　「這是很好的方法，不是嗎？」

　　此時，高階祭司說：

　　「現在我必須說明一下我請各位來到這裡的理由了！」

　　我們全都望著高階祭司。

　　高階祭司先低聲祈禱。為什麼在說之前要先禱告呢？高階祭司禱告完之後開始說：

　　「剛才不久前我們有提到哈修泰爾家族。」

　　高階祭司稍微乾咳了幾聲之後說：

　　「嗯，各位應該都知道一些有關這個家族的事。哈修泰爾家族是與神龍王約定好會具有龍魂使血統的家族。但是那個約定在十五年前就結束了，所以那個家族已漸漸失去世人的信望了。可是享盡三百年以上的榮華的家族，他們的勢力還是很強大。所以他們訂定了一個富有野心的計畫，並且想盡辦法去實現。那就是製造出龍魂使血統的計畫。」

　　吉西恩和杉森都嚇了一大跳。但是這件事，卡爾在遠方的賀坦特領地自己家裡面就已經知道了，而我則是已經從卡爾那裡聽過這番話，所以不怎麼驚訝。哼嗯，我仔細想了想，卡爾真的很令人欽佩。妮莉亞也聽我說過這件事，所以也沒有很吃驚。

　　但是吉西恩用無法掩飾驚愕的語氣說：

　　「製造龍魂使的血統？那，那是什麼意思？」

　　高階祭司做出沉重的表情，所以我先一步回答。

　　「什麼意思？意思就是說他們把擁有龍魂使資質的小孩找來互相交配的醜陋行為啊！」

　　聽到我所說的話，吉西恩的臉都白了。高階祭司也是一副很驚訝的臉孔，他說道：

　　「咦？修奇？你怎麼知道這件事？」

　　「卡爾告訴我的。」

　　周圍的人都把驚訝的目光集中在卡爾身上，卡爾露出像是很不好意思的表情。卡爾大致把自己的推理說了一下。高階祭司搖搖頭說：

　　「呵！真是令人驚訝！你預料得很正確。哈修泰爾家族確實是把擁有龍魂使資質的小孩找來做養子和養女。看起來他們是在做救濟貧民小孩或孤兒院小孩等社會慈善事業，其實是閉著眼睛，用心地狹窄的手法利用那些小孩。」

　　「混帳東西！對不起。」

　　吉西恩像是不耐煩似地說了這句話。高階祭司說：

　　「不，沒關係。可是啊，不是哈修泰爾家族的其他人家的小孩，他們的龍魂使資質當然是非常弱的。這不知道是因為血統的力量，還是因為和神龍王的約定的力量，總之，到現在為止都還沒有發現有小孩子具有像哈修泰爾家族出身的龍魂使那樣的資質。剛剛不久前我們說到克拉德美索的故事也有說到，哈修泰爾家族以外的人，具有優秀的龍魂使的資質是很少見的事。即使是現在和基果雷德在一起的托爾曼，如果只追究他的龍魂使資質，恐怕可以說是受到歷史上最弱的評價。」

　　托爾曼是誰呀？然而卡爾用悲痛的臉孔問高階祭司：

　　「那位哈修泰爾公子呢？」

　　高階祭司歪著頭想了一下。

　　「哪一位哈修泰爾公子？」

　　「我是說迪特律希•哈修泰爾。」

　　我的頭整個都垂了下來。只要一說到那個小孩，我就會因為罪惡感而羞愧得無地自容。高階祭司淡淡地說：

　　「啊，你是說迪特律希那個小孩。嗯，那個小孩由資質面來看，也是不怎麼樣。但很稀罕的是，那個小孩和卡賽普萊的關係很親密。很多人相信那個小孩和卡賽普萊是優比涅所指定的伴侶，可見那個小孩和卡賽普萊的關係有多麼深厚。他和卡賽普萊就好像是卡穆•修利哲和克拉德美索的關係的再現。和那個小孩的情形比起來，托爾曼和基果雷德看起來反而像是冤家關係。」

　　「原來如此。」

　　「總之，各位現在應該都瞭解了吧。如果不是哈修泰爾嫡系的小孩，龍魂使的資質就會很弱。但是從十五年前開始，哈修泰爾家族不再有龍魂使誕生了。各位瞭解了嗎？」

　　大家都點點頭。高階祭司又說：

　　「可是話又說回來，最近哈修泰爾家族在尋找一個紅髮的十七八歲少女。」

　　這一次，除了妮莉亞和我，其他的人全都露出了訝異的表情。卡爾表情訝異地看了一下妮莉亞，說道：」

　　「我們也有遇到這樣的人。他們向這一位妮莉亞小姐問年齡……而剛才您也問妮莉亞小姐的年齡，是嗎？」

　　高階祭司點了點頭。

　　「根據我們的瞭解，應該是哈修泰爾家族以前曾經有一個小孩的樣子。但是因為一些不可思議的事件，使哈修泰爾家族失去了這個小孩。現在就只剩下紅髮和女孩子這兩條線索而已。」

　　大家都露出訝異的表情，但是我忍不住就說出來了。

　　「當然啦，那個少女是在神龍王約定的期限內誕生的孩子，所以應該非常有可能具有龍魂使的資質吧？而且照剛才您說的，那個孩子是嫡系的後代。所以很可能是現在全大陸具有最大的龍魂使資質的人。我說的對嗎？」

　　四周圍變得很安靜。而高階祭司又再用驚訝的表情看著我。

　　「真是令人驚訝的智慧！你說得很正確！」

　　杉森用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我。嗯，事實上，除了正在微笑的妮莉亞以外，其他所有的人都驚訝地看我。高階祭司說：

　　「你是很了不起的少年哦！那麼你要不要再推理一下？為什麼經過這麼久的時間才要找那個孩子呢？」

　　那個呀，很簡單啊！

　　「嗯，簡單地說，找來當養子或養女的小孩的龍魂使資質都太弱了，所以才要找那個孩子，不是嗎？而且那個孩子現在的年齡是十七八歲，當然是已經可以生小孩的年齡了。哼！那個女孩子最大的用處是在於可以照著那個哈修泰爾家族的意思製造血統吧。」

　　吉西恩的臉孔憤怒地顫抖著，但是這和杉森比起來，還不算什麼。杉森的脖子動脈整個都在怦怦跳動著。他看起來像是想要狠狠地開罵一頓，但是現在是何種場合呀！所以他一副沒辦法罵人的表情。卡爾的表情也差不了多少，亞夫奈德則是臉都變綠了。

　　高階祭司淡然地說：

　　「雖然你說的這番話是令人心情不好的話，但也說得很有道理。你是個很有智慧的少年。哼嗯。應該是有你說的那種含意吧。可是我的想法和你是有些不一樣。」

　　「您的想法是什麼呢？」

　　高階祭司喘了一口氣之後說：

　　「剛才不久前，我們不是聽到克拉德美索要進入活動期了？」

　　「難道！」

　　卡爾大喊了一聲，結果打翻了茶杯。

　　我們全都很訝異地看著卡爾。他為什麼要那麼驚訝呢？他看起來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妮莉亞趕緊拿出手巾擦乾桌子。隨後，卡爾定一定神，說道：

　　「啊，對不起。可是……三百年。都已經三百年了，有可能嗎？」

　　高階祭司用閃閃發光的眼神一面看卡爾一面說：

　　「你真是厲害。哼嗯。我的回答是，因為有可能，所以才會有這種事，不是嗎！」

　　卡爾和高階祭司以外的人全都同時感受到很彆扭。我們實在是很難跟得上談話的進行步調。所以我站出來說：

　　「謝謝你，卡爾。」

　　「咦？謝什麼？尼德法老弟？」

　　「你不是從現在開始要解釋給我們聽嗎？所以我先跟你說聲謝謝。」

　　卡爾做出一個很無力的微笑。高階祭司一面用手撐著下巴一面說：

　　「我也跟你說聲謝謝。你要不要就說看看？」

　　卡爾搖了搖頭，然後說道：

　　「哈修泰爾家族已經有三百年的時間和龍牽扯在一起。」

　　「起頭起得很好。請繼續說。」

　　「所以，他們對於龍，可以說比任何其他人都還要瞭解。俗話說，一個馬夫如果數十年間都在管馬，那他閉著眼睛聽馬蹄聲，就能猜出馬的顏色。更何況是三百年的時間都和龍一起同甘共苦的家族……那麼他們對於龍的週期一定比誰都還要瞭若指掌。」

　　「所以呢？」

　　「我要說的是他們可能早就預料到，克拉德美索要蘇醒了。」

　　「沒有錯。」

　　高階祭司像是很高興似地附和著卡爾的話，但是其他人聽來卻不是什麼讓人高興的話。卡爾很平靜地說：

　　「但是……偏偏在史上最大的龍要蘇醒的時候，他們家族斷了龍魂使的血統。所以他們當然會努力想要製造出龍魂使的血統。可是不是嫡系後代的人的龍魂使資質都很弱。」

　　「很好，很好。請繼續說下去。」

　　「所以哈修泰爾家族才會開始去找當年失散的小孩。那個孩子就如同剛才不久前修奇所說的，她是嫡系的後代。而且很有可能擁有全大陸最強的龍魂使資質。」

　　「還有，找到那個小孩以後呢？」

　　「克拉德美索就會歸屬在哈修泰爾家族。至少是他們家族可以自由自在地使用的一股力量。不過前提是克拉德美索願意像手下那樣聽他們使喚，這個很難說。這條龍對於慈善事業或社會服務會有幫助嗎？」

　　「這很難吧！呵呵。」

　　高階祭司的語氣聽起來像是非常滿意。

　　杉森他似乎正在炫耀自己的嘴巴大。艾賽韓德則是猛扯自己的下巴鬍鬚，扯到痛了的地步，可是卻又看起來一點兒也沒有感覺到痛的樣子。妮莉亞正在大大地深呼吸，亞夫奈德則是正在按著額頭。吉西恩不斷地重複「混帳東西，混帳東西！」這幾個字。

　　高階祭司很快地解釋說道：

　　「現在哈修泰爾家族帶頭的人是哈修泰爾侯爵，他一心一意就是為了要再現自己家族的光榮，光是看他找來具有龍魂使資質的小孩，就可以充分瞭解這一點了。三百年。畢竟不是一段很短的時間啊！在那段期間享盡榮華之後，突然間要失去那一切，會覺得好像很鬱卒，這是人之常情。」

　　艾賽韓德好像很鄙夷似地搖搖頭。會很鬱卒？哼嗯。既得的利益被奪走的話，會覺得鬱卒是人之常情？高階祭司的話聽起來有些淡然。我心裡頭又浮現侯爵那張臉了。

　　高階祭司繼續說：

　　「我想的和卡爾所說的一樣。那麼這就不是什麼意想不到的事了。」

　　卡爾用很小心的語氣問高階祭司：

　　「請問您希望我們怎麼做？」

　　「以大暴風神殿之名，不對，以艾德布洛伊之名拜託你們。」

　　高階祭司很簡短地說；

　　「請幫忙找到那個女孩。」

　　突然傳來小鳥啾啾鳴叫的聲音。

　　不知道小鳥們是不是知道「大暴風神殿典雅的屋頂裝飾是對神的讚美」，竟然無禮地把他們自己疲倦的翅膀停在那裡當做是休息的地方。可能小鳥們相信仁慈的艾德布洛伊會原諒它們吧？

　　我看了看卡爾的臉。

　　卡爾正用僵住了的表情看著高階祭司。高階祭司淡淡地解釋說：

　　「我是昨天聽到艾賽韓德說褐色山脈有龍蘇醒。然後我猜測了一陣子，還翻找了很多書籍和記錄，才猜到那條龍應該是克拉德美索。哼嗯，可是你們卻當場就猜到了啊！咯咯咯。」

　　接著，艾賽韓德馬上睜大他的眼睛。

　　「什麼？閣樓鬼你這個傢伙早就猜到是什麼龍了？」

　　「是啊，敲打者。」

　　「那麼你昨天為什麼不說？」

　　「敲打者啊，我不是說我是把所有書籍檔都翻遍了才猜到的？而且昨天你不是說你很累？因為你看起來一副旅途疲勞的樣子，所以我才沒有去把你叫醒。所以我想說今天請這幾位來這裡，一起講出來。如果讓你覺得不高興，那真是對不起了。」

　　艾賽韓德把他厚厚的嘴唇往上翹，用生氣的聲音說：

　　「哼嗯。知道了啦。繼續吧。」

　　高階祭司微笑了一下，然後說：

　　「謝了，敲打者。然後我在猜出那是什麼龍之後，又想到最近哈修泰爾家族正在找一位少女的事。我把這些事綜合起來，做出了一個簡單的結論。如果找到那個少女就可以控制克拉德美索。剛才不久前修奇也很明白地說了，我相信各位應該都瞭解了。」

　　所有的人全都默默地點點頭。高階祭司說：

　　「我不是想要幫助哈修泰爾侯爵，因為我一點兒也不關心他們家族的榮華富貴。但是現在那位不知在何處的少女是可以解救拜索斯危機的希望。克拉德美索曾經因為失去龍魂使而胡亂奔走，它現在如果還是有那種狂暴性，會對拜索斯造成什麼樣的危害，那是不言可喻的。」

　　我們全都深深地歎了氣。

　　「所以為了要鎮壓住那條龍，一定要找到那位少女。當然，這頭龍的龍魂使也有可能不是那位少女，而是其他的人，這是我們無法得知的事。所以最上策就是去找到那個少女。因為她可以說是最確實擁有強大龍魂使資質的人。」

　　卡爾說：

　　「我們知道您的意思。」

　　高階祭司露出了微笑。

　　「我昨天晚上一直在苦惱這件事，就是一定要找到那位少女。但是我是個祭司，對於追查某個人這種事，我是全然不會。而且拖著這把老骨頭到大陸各處去，是不可能找得到那位少女的。」

　　「老骨頭？呵呵。」

　　艾賽韓德噗嗤笑了出來，高階祭司也微笑了一下。

　　「敲打者啊，在你看來，我好像還很年輕，但是對人類來說，我是個老人了。」

　　「我知道，我知道。」

　　「你能理解就好。然而正當我在苦惱不已的時候，突然想到了各位。」

　　高階祭司正眼看著我們。

　　「我仔細一想，各位正是因為有這種情況而前來首都的。而且各位從那麼遙遠的西部林地來到這裡能夠不費力地奔馳到達，不是簡單的人物啊！況且你們一到這裡，就讓尼西恩國王嚇了一大跳！」

　　卡爾做出驚訝的表情。高階祭司微笑著說：

　　「雖然我不知道你們對國王說了什麼話，但是，為了護衛你們而集合了四十多名的皇宮守備隊員，然後因為你們拒絕所以又解散了那些守備隊員的消息，這是很容易就可以聽得到的。從這件事來推斷，你們應該是對國王獻上了非常受用的提案或忠言，我的猜測正確嗎？」

　　卡爾的表情有些不自在，高階祭司隨即很快地說：

　　「啊，你們不一定要回答我。因為我不想侵犯到國王的許可權。還有，你們一下子就看出首都貴金屬短缺的事了。」

　　高階祭司把兩隻手臂稍微打開，並且說：

　　「在剛才我們的談話之中，各位好幾次都讓我嚇了一跳，所以我更是堅定了決心。」

　　「您說的決心，是指要請我們去尋找那位少女的事嗎？」

　　「是的。」

　　「那麼倒不如直接去幫助那個家族，不是更好嗎？」

　　高階祭司看著卡爾的臉，說道：

　　「卡爾，我不想去直接幫助那個家族。那個家族的榮華富貴如今已經享受得很夠了，我相信那個代價的秤錘正準備要放到優比涅的秤臺上。但是必須要找到克拉德美索的龍魂使，要不然會危害到拜索斯。能破除這種苦境的對策就是讓各位去找到那位少女啊！」

　　「您的意思是？」

　　高階祭司微笑了一下。

　　「關鍵就是在這裡！哈修泰爾家族的人想要找到那位少女也是因為這個理由。也就是能夠自由自在控管深赤龍的時候所衍生出來的力量。」

　　高階祭司特別強調出「力量」兩個字的發音。大家全都用閃亮的眼睛看著高階祭司。他一一看了我們每個人，然後說：

　　「所以找到那位少女的人，可以成為擁有空前絕後的強大力量之人。至少到目前為止，很難再有更強大的龍魂使出現了。而且各位既不是大暴風神殿的一員，也不是哈修泰爾家族的一員。至少現在是不從屬於任何勢力的人吧。」

　　「這句話的意思我不太懂。」

　　卡爾有點像是木訥卻又強烈地問道。高階祭司則是回答說：

　　「我希望各位能找到那位少女。然後我希望將這少女以龍魂使身份帶到克拉德美索那邊。這樣就夠了。」

　　「這樣就夠了？」

　　「是的。如此一來克拉德美索就可以和人類對話，也不會做出瘋狂的破壞行為。」

　　「大暴風神殿會有什麼利益呢？」

　　「不只是大暴風神殿，所有住在拜索斯的人都能得到和平和安定。」

　　聽到高階祭司侃侃而談的答話，妮莉亞眨了眨眼睛。杉森則是用感動的表情點點頭。但是卡爾仍然還是用懷疑的表情問道：

　　「如果不是我們，而是哈修泰爾家族的人找到她呢？」

　　「那也同樣會有和平和安定。而且他們會增大家族的華榮富貴。但是他們不會找到的，因為你們會找到那位少女。」

　　「您為什麼認為會找得到呢？我們對那位少女根本全然不知。」

　　高階祭司點點頭。

　　「沒錯。但是反正現在沒有任何人知道那位少女。」

　　「如果您拜託巫師去找呢？」

　　卡爾講完之後看了一下亞夫奈德。亞夫奈德搖搖頭說：

　　「啊，嗯，我雖然是個沒什麼本事的巫師，嗯，但是，但是我還是知道瑪那是如何移動的。而且卡爾先生的問題，只要具備有魔法的基本知識就能回答得出來。用一句話來說，也就是不可能找得到。巫師使用瑪那，是使用它的力量，並不是使用它的意志。瑪那是非智性體。嗯，是非智性體。力量是隨時都和意志同在的東西，巫師如果無法堅定自己的意志的話，就無法使用瑪那。」

　　「這是……？」

　　「也就是說，嗯，是這個原理。不管是多麼快的馬，都無法移動沒有騎在它身上的人。如果想利用馬到某個地方，一定要騎上這匹馬。是吧？」

　　「是的。」

　　「而且騎乘者，騎乘者一定要對馬下指示才可以。當然他也需要知道騎馬的技術。也就是說，要利用力量一定要有最基本的知識。」

　　亞夫奈德說完這番話之後稍微停頓了一下。他可能是說了很重要的話。杉森和我努力在認真的臉上做出感觸良深的表情。亞夫奈德吸了兩口氣之後說：

　　「同樣地，如果要用魔法找某個人的話，當然要對這個人有最基本的認識才可以。需要知道這個人可以和其他人區別的特徵、他的外型特徵。一般來說知道臉孔就夠了，但是紅髮以及十五到二十歲，只用這兩個特徵，連在什麼地方也不知道，是無法找到這個人的。」

　　說的也是。如果是紅髮、十五到二十歲，那麼就連傑米妮也包括在裡面嘍？但是卡爾用頑固的表情問亞夫奈德：

　　「如果使用願望術呢？」

　　亞夫奈德搖搖頭說：

　　「那種法術……很難找到人。即使是願望術也不能打破基本原則。當然，我不會使用那種高級的魔法，但是請想一想我剛才說的那些話。如果願望術可以實現任何事物，那麼世界不是早就毀滅了？」

　　「什麼意思啊？」

　　「嗯，是有這麼一個笑話。最有可能成為精神患者的職業是什麼？」

　　卡爾歎了一口氣說：

　　「應該是高階巫師吧。」

　　「高階巫師會使用願望術，而且瘋掉的巫師也很多。那麼理論上瘋掉的巫師應該可以用願望術把世界毀滅掉。但是因為實際上不可能做到的，所以這個世界都還是沒有被毀滅，不是嗎？會取名為願望術，是因為它是一個很令人驚奇的魔法，但是並不能實現那種很荒唐的願望。」

　　高階祭司聽完亞夫奈德所說的話之後，點點頭說：

　　「所以即使是拜託巫師也無法找到那位少女的。那麼，如果說每個人的機率都不高，同時也就代表著每個人都有相同的機率可以找到那個少女，不是嗎？」

　　卡爾像是一定要堅持到最後似地說道：

　　「這個嘛，不是有句話說：想要追查消失不見的貴重物品，就得交給騎警；想要追查還沒有消失不見的貴重物品，就得交給小偷！」

　　妮莉亞聽到這句話眯眼笑了出來，卡爾靜靜地接著說：

　　「如果說每個人都有相同的機率，那麼問題是在去找的人的能力吧！應把這個責任交給對尋人比較熟練的人，會不會比較好？」

　　「現在我是和會成為傳說人物，至少事蹟會被做成詩歌吟唱的人物坐在同一桌。請這種厲害人物來找人還不夠嗎？」

　　「您說我們的事蹟會被做成詩歌？」

　　「從那麼遠的西方林地奔馳來到這裡的三位男子。他們在那次旅行途中所經歷的冒險，光是用聽的就已經夠讓人驚心動魄了。如果有人需要把不可能的事變成可能，我想我會介紹你們給他認識的。」

　　卡爾搖搖頭。

　　「我們並無法把不可能的事變成可能。我們是因為總有厲害的人士在幫忙，才能來到這裡。」

　　高階祭司正眼看著卡爾。

　　「這事關係到大陸上人們的死活。請不要拒絕。」

　　我和杉森也看著卡爾。卡爾則是一副很困惑的表情。

　　「倒不如稟報給國王陛下，不是更好嗎？用國王的命令向各個領地或都市的市長們公告要找一個紅髮的少女，就可以了，不是嗎？」

　　卡爾真是個意志堅決的人啊。很好，卡爾。撐到最後吧。但是高階祭司也是意志很堅決的模樣。他搖搖頭說：

　　「那是行不通的事。」

　　「咦？」

　　「理由很簡單。用國王的命今去找的話，就是正式去找的意思。那麼哈修泰爾家族會有異議的。他們會主張那位少女是他們自己家族的後代。」

　　杉森歪著頭慢慢地問：

　　「我有個疑問，不可以讓哈修泰爾家族的人認她嗎？幫她找到那位少女的家庭不是很好嗎？這樣一來她也會很幸福，而且也能鎮定住克拉德美索啊！」卡爾聽到杉森的話，點點頭。

　　「費西佛老弟說得沒有錯。就是這一點。請您先告訴我們為什麼哈修泰爾家族不可以找到那位少女，要不然我們很難理解您的意思。」

　　高階祭司緊皺著眉頭。

第三章

　　我聽到卡爾這句話之後，才明白為何他們的談話會從剛才到現在都一直在同一個地方打轉，因為高階祭司所講的話前後矛盾。

　　高階祭司說如果要讓克拉德美索鎮定下來，必須找出那個少女。

　　但是他卻又說不可以讓哈修泰爾家族的人找到那個少女，而且他一直不把理由說出來。卡爾問了好幾次，而現在連杉森也提出質疑了。

　　為什麼不能讓哈修泰爾家族找到那個少女？

　　不管怎麼樣，那個少女畢竟是哈修泰爾侯爵的女兒，不是嗎？雖然被哈修泰爾家族找到的話，會讓他們一家取得更強大的力量，但是怎麼可以因為看不得別人好就阻絕哈修泰爾侯爵，不讓他找到自己的女兒啊？更何況身為一名祭司，還使這種壞心眼，豈不是很可笑的事！

　　高階祭司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看來我不得不講出來了。」

　　突然間，高階祭司的眼睛正視著卡爾的臉孔。過了一陣子，卡爾突然打了個哆嗦。

　　「咦？什麼！這是？啊，是的。您請說吧。」

　　卡爾表情緊張地看著高階祭司，高階祭司則是仍然一直正視著卡爾。他們現在到底是在做什麼呀？兩個人正互相默默無言地凝視著。艾賽韓德表情訝異地說：「你們現在到底是在做什麼？喂！你們是在玩對眼互看的遊戲嗎？」

　　亞夫奈德隨即連忙對艾賽韓德說：「現在高階祭司因為不想讓其他人聽到說話的內容，正在使用傳訊術和卡爾先生說話。」

　　「什麼呀？那他真是個失禮的閣樓鬼！」

　　「因為他要說很重要的話。所以才會這樣做吧。」

　　其他人也是到了這時候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全都點了點頭。

　　高階祭司要說的話好像很長，卡爾臉上的表情不斷地在變換，看來那番話的內容一定非比尋常。

　　過了一會兒之後，卡爾說：「原來如此。我瞭解了。我們不能讓哈修泰爾家族找到那個少女。」

　　卡爾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你能理解我所說的，那真是太感激了。」

　　等一下，這裡有一個人還沒理解啊！難道卡爾的意思是答應要去找那個少女？卡爾說：「既然不能讓哈修泰爾家族找到那個少女，那麼終究要有其他的人去找她才行啊！要讓克拉德美索鎮定下來才可以……」

　　什麼呀？居然有這種事？我實在是再也忍不住了。他們怎麼能這個樣子！我漲紅著臉孔，問道：「請原諒我的無禮，我也想說句話。」

　　大家都一致朝我這裡望來。哇啊，呵，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一位老祭司、一位老矮人、二名戰士（都長得好像額頭上寫著「保證是純種戰士」這幾個字），還有巫師和小偷各一人，再加上一個讀書人，他們全都在望著我。

　　那個讀書人看了看老祭司，老祭司則對我說：「修奇，你說給我們聽聽看。」

　　「好。那麼我要告訴各位的是，我反對。」

　　「呃？喂，修奇……」

　　杉森驚訝地想要對我說些什麼。但是高階祭司舉起手來阻止他繼續說完。

　　「你要不要說說看你的理由？」

　　我緊咬了一下牙根，然後很快速地說：「我們有我們必須要去做的事。至於尋找克拉德美索的龍魂使的事，即使是其他的人好像也可以去找。嗯，不是有很多人的專長是找人嗎？但是把人質贖金帶去給阿姆塔特，把我們領主大人和士兵們都贖回來，這是我們自己的事，沒有人可以代替我們去。即使各位要罵我是只為自己著想的傢伙，我也無話可說。但是找人這件事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搞不清我講這番話到底有多快，全部說完了之後，竟然馬上就忘記自己剛才說了些什麼話了！高階祭司皺起了眉頭，而卡爾則是深深地歎了一口氣，說道：「謝謝你的提醒，尼德法老弟。但是正是因為找人這件事就是我們的事，所以我才會苦惱不已啊！」

　　「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們來首都要辦的是什麼事？」

　　「就是去籌措人質贖金……啊！」

　　大暴風神殿裡有沒有大老鼠洞，大到我可以鑽得進去？仁慈的艾德布洛伊神應該會為我準備一個吧？杉森的表情變得有些糊裡糊塗的，卡爾則說道：「首都已經沒有寶石，終究是因為克拉德美索要進入活動期的關係。一個月之後，如果在克拉德美索開始進入活動期之前，還找不到那位可以成為克拉德美索的龍魂使的女孩，那麼以後永遠都很難再看得到寶石了。」

　　啊啊啊！老鼠洞，哪裡有老鼠洞！妮莉亞嘴巴張得好大，但是她隨即又急忙捂住嘴巴。艾賽韓德嘻嘻笑著說：「現在好像已經掌握住問題的重點了！」

　　高階祭司露出微笑。卡爾則是用大姆指緊緊按著左邊的太陽穴。然後杉森開始激動了起來。

　　「說，說的也是！如果無法讓克拉德美索鎮定下來，就沒有辦法籌措到寶石了！那麼我們應該要去找！我們應該要去找到那個少女才對！」

　　卡爾的表情看起來意志很堅定，他說道：「費西佛老弟。我們最多可以在首都再待一個月，是嗎？」

　　「是！沒錯。」

　　卡爾正眼直視高階祭司的臉，並且說道：「雖然不知道我們是不是可以找得到，而且以我們的能力可能很難完成這件迫切的事，但是我們願意試著去找那個少女。」

　　高階祭司露出了好大一個微笑。

　　「你們一定可以找得到的。」

　　卡爾搖搖頭，但是高階祭司以高興的表情說：「優比涅造了秤，而賀加涅斯造了秤錘。優比涅為了幫助我們度過所面臨到的考驗，而引導各位從這裡開始出發，是賀加涅斯庇護了你們，讓你們能安全抵達首都的。」

　　卡爾微微笑了笑。

　　「是……我們的這趟旅行中，確實不斷伴隨著許多好運。」

　　高階祭司用力揮了一下手，用手勢強調著說道：「正是如此！即使是那些騎警隊員，擁有如鷹般的銳利眼睛，以及一天越過三座山的腳力，也可能找不到那個少女。能找得到那個少女的人，就是賀加涅斯為優比涅的秤台所準備的秤錘，那就是你們啊！」

　　高階祭司充滿信心地說完這些話。哼嗯，如果把它想成是神的旨意，當然是很簡單的事。但是，唉。正如同卡爾曾經說過的，我們怎麼知道是不是神的旨意？搞不好神早已經預備好可以找到那個女孩的的騎警，然後我們就只能扮演找不到那個女孩的受挫角色，這也是說不定的事吧。哈，哈，哈。

　　哎呀？我仔細想想真的很有可能！我們又不是騎警！我們算什麼呀？怎麼可能只靠紅髮、十五到二十歲這兩個線索，就能在這個廣闊的大陸裡找到那個女孩？乾脆把它想成是神把尋找那個少女的任務交給我們了，會比較好吧！哎唷！頭好疼啊！我實在是無法太接近神學啊！

　　「我有件事情一定要先確認。」

　　卡爾對高階祭司說。高階祭司歪著頭疑惑地看著卡爾。

　　「正如同剛才您所說的，哈修泰爾侯爵會去找那個少女，是因為得到克拉德美索的龍魂使可以擁有非常強大的力量。」

　　高階祭司苦笑了一下，說道：

　　「是的。那麼也許你會以為我是想要運用大暴風神殿的力量才去找龍魂使。」

　　艾賽韓德表情訝異地看了看高階祭司，但是卡爾點點頭說：「我不得不那麼想。」

　　「你說的也對。」

　　可是艾賽韓德卻好像再也忍受不住似的對卡爾說：「喂！你的意思是你不相信祭司嗎？」

　　卡爾露出很尷尬的表情。高階祭司趕緊搭救卡爾。

　　「敲打者啊，你是矮人，而卡爾是人類。人類會比矮人更瞭解人類，不是嗎？更何況像卡爾如此明智的人類，一定更加瞭解人類啊。」

　　「你在說什麼呀？閣樓鬼你不是一名祭司嗎？身為神的權杖的傢伙，怎麼可能召喚龍來毀滅大陸啊？」

　　「人類……原本就是受到優比涅和賀加涅斯兩者寵愛的生物啊。」

　　「我真的是無法理解。真是的。那麼人類到底是如何生活下去的？如果連祭司都無法信任，那還能信任誰呢？這樣說來，連父母與子女之間，或者丈夫與妻子之間都不能互相信任嘍。是嗎？」

　　卡爾的臉都紅了，高階祭司則是微微地露出微笑。高階祭司對卡爾說：「卡爾，我對神發誓。你是很有智慧的人，應該知道祭司如果違背對神發的誓，會有什麼下場。」

　　卡爾用感動的眼神看了看高階祭司。高階祭司點點頭說：「我身為神的權杖，所以要輔助神的腳步。但是權杖並不會引導握著權杖的人。我並不是想要借由找到克拉德美索的龍魂使，來提高我們教壇的權力與聲望。我要的是和平。就如同剛才我所說的。你們去找那個少女，然後請你們自己將她帶到克拉德美索那裡。我希望做到這些就夠了。」「我相信您所說的話。」

　　怎麼這麼簡單？呵，真是的。卡爾怎麼這麼容易就相信高階祭司的話？嗯，既然是卡爾決定的事，就應該是正確的判斷吧！高階祭司現在則是看著吉西恩。

　　「你打算怎麼做？」

　　「請問您的意思是？」

　　「冒險家反正從來不去計畫第二天的生活。你不想共同參與這件好事嗎？」

　　吉西恩笑嘻嘻地說：「大暴風神殿想雇用我嗎？請問你們願意出多少？」

　　妮莉亞的眼睛為之一亮，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啊？高階祭司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說道：「艾德布洛伊會永久提供免費治療和免費的治療藥水。」

　　「很好。嘻嘻！」

　　吉西恩嘻嘻地笑著，但是突然間卻傳來尖銳的高喊聲，將笑聲給掩蓋住了。

　　「請問您需不需要一隻夜鷹啊？」

　　哎唷，我的天啊！我和杉森同時都按了自己額頭一下。高階祭司看到我們兩人做出連優比涅也會佩服的默契動作，接著歪著頭想了一下之後，問妮莉亞：「你要推薦什麼人嗎？」

　　「是的。她的腦筋非常非常好，外貌美麗出色，身材玲瓏有致，敏銳的手指之間常會掀起一陣可怕的強風，一百年之後她就會成為傳說中的人物──有這麼一隻夜鷹正存在我們現在這個時代裡。」

　　「嗚嗚，修奇。你幫我槌一下背。」

　　「我比較嚴重，你先幫我……」

　　高階祭司好像是看到我們兩個人的反應，才明白那個傳奇人物夜鷹是誰的樣子。

　　「你是做那一行的嗎？」

　　「對於這項可以說是令人感到有些陰沉灰暗的職業，我正儘量用我的魅力加注一些明亮的感覺。」

　　「杉森……我的遺言是……」

　　「不。不要對我說遺言……我也快掛了……」

　　妮莉亞輕輕地用拳頭亂打了我們兩個人一頓之後，高階祭司說應該是由卡爾來選擇同行的成員，所以妮莉亞努力裝出可愛的表情給卡爾看。結果卡爾帶著有些反胃的表情說：「這可以說是希望渺茫的一件事。既然是大暴風神殿要我們去做的事，我想您應該還握有其他的線索。」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呢？」

　　「因為有成功的可能性，所以您才會拜託我們，是吧？而且要有更多的線索，才能使這件事成功的可能性提高。」

　　高階祭司低頭想了一下，然後說道：「是的，我有線索。但是除了哈修泰爾之外，就只有我知道這些線索。請你保守這個秘密。」

　　「是。我知道。」

　　「好，那麼這個就交給你了。」

　　高階祭司把手伸進他的長抱裡拿出了幾張紙，然後交給卡爾。

　　「你一個人看。但是如果你認為有必要的話，可以把這些線索告訴需要知道的人。」

　　「這就是可以幫助尋找到那個少女的線索嗎？」

　　「我認為這些線索是可以有些幫助。」

　　「是的。」。

　　高階祭司轉過頭來對大家說：「在場的各位現在已經知道這個大陸可能會面臨的災難。我希望各位盡可能不要將這件事說出去。拜索斯現在正與敵國交戰，這件事要是傳開了一定會使民心惶惶。各位都是有智慧的人，應該很清楚這一點。」

　　所有的人都答應要守口如瓶。高階祭司對亞夫奈德說：「敲打者與卡爾一行人必須要找到那個龍魂使。其他人，像吉西恩、妮莉亞小姐還有亞夫奈德先生，你們打算怎麼辦？如果沒有別的計畫，可否幫忙卡爾一行人？大暴風神殿願意在物質和精神兩個層面上提供援助，而且也將會有令人滿意的報酬。」

　　接著，妮莉亞發出了很嗲的聲音，說道：「卡……爾……叔……叔……？」

　　卡爾很為難地笑著回答說：「如果你能幫忙，當然是最好的了。因為妮莉亞小姐可以給我一些夜晚世界的情報。」

　　「要不要給您一個吻？」

　　「啊！那個就不用了！」

　　亞夫奈德有些猶豫不決地說：「卡爾，我欠你們一些人情債。雖然你一定沒辦法高興地答應讓我同行，但是我希望能對各位有所幫助。還有……我有一些個人欲望想去達成。我雖然是要來找我的老師的，但是如果能夠跟隨像各位這樣優秀的冒險家，也可以多培養我的巫師資質。請您答應讓我也一起去吧！」

　　「我們並不是什麼優秀的冒險家。而且我也沒有想到要拒絕你啊！」

　　艾賽韓德很簡單地說：「我，有天大的理由一定要找到那個龍魂使。所以，可以跟你們一起走吧？」

　　「您當然可以和我們一起走。」

　　卡爾無條件微笑地答應了。哎唷，不管誰加入，卡爾當然都很高興。在場所有的人，除了我以外，全都有一副好身手，當然沒關係。

　　但是，吉西恩一直到這時還是遲遲都沒開口。卡爾和高階祭司看了看吉西恩，吉西恩隨即用平靜的表情，說道：「我是個冒險家，只要是有冒險和報酬的地方，我都會去。但是，我有同伴的問題。我真的很難和你們一起走。卡爾，您應該也知道吧？我沒有辦法與同伴一起行動。」

　　高階祭司、艾賽韓德還有亞夫奈德都露出了訝異的表情，但是我們一行人則是點點頭表示我們能夠理解。吉西恩曾被不知名的刺客所追殺，那些傢伙只是因為怕吉西恩對王權造成威脅，所以想將他除去。而且吉西恩怕我們在和那些刺客衝突的過程之中會遭受到傷害。所以才無法和我們一起去找那個少女。

　　卡爾用溫和的聲音說：「我們在首都的話，不是就沒關係了？」

　　「話雖如此，但是我們並不知道那個少女是不是在首都。」

　　「那我們在首都尋找那個少女的時候，請您幫忙一起找。」

　　吉西恩默默地看了看卡爾，卡爾則是用微笑回視吉西恩。吉西恩突然噗嗤笑了出來。

　　「雖然我已經過了一段很長的冒險家生活，但是我一直都沒有冒險的同伴，所以算是有點奇怪的冒險家。現在我似乎也該慢慢地去找冒險的同伴。雖然只能盡些微薄之力，但我還是願意儘量幫忙。」

　　卡爾臉上帶著高興的表情，說道：「如果殿下也能一起去找，那真是令人無比欣喜的事。」

　　「我不是殿下！我是吉西恩，吉西恩！」

　　「啊，是……」

　　高階祭司最後叮嚀我們，說道：「因為一個月之後，克拉德美索就要進入活動期了，所以我們定下一個月的尋人期限。這樣各位一定會更加辛苦。我們無法寄望這趟艱辛的旅程能一直都很好運，但是大暴風神殿已經把可以提供的情報都提供出來了，如果還有需要的東西，無論是什麼，我都會幫到底。你們一行人的指揮就由卡爾來擔任，請各位依卡爾的判斷來行動吧。」

　　卡爾長長地吁了一口氣之後說：「是的。」

　　「願各位與艾德布洛伊的祝福同在。」

　　我望著高階祭司好一陣子。不過高階祭司並沒有發現到我的目光。

　　結果我們就這樣在高階祭司的號召之下組成了一支隊伍，目的是去找尋某個少女。事實上，如果要找尋一個少女，交給旅行者或商人來找會比較好。高階祭司只因為克拉德美索即將要蘇醒的消息和我們抵達首都是在同一時間發生的，就讓我們組成這一支隊伍。

　　這可真是……這是艾德布洛伊的教導嗎？解決事情的方法往往就在事情的周遭不遠處？

　　※※※

　　到目前為止，已經談了好一段時間了，我的頭實在是很疼耶！

　　我們全都聚集到大暴風神殿的一間大會議室裡。高階祭司要我們隨意使用這個會議室，此外，如果需要吃飯和睡覺，神殿也都會提供。哇啊！可以省下旅館費用了！但是卡爾卻鄭重地說只會在那裡開會，住宿還是要回旅館。唉！

　　那間會議室的天花板非常地高，在漂亮的陽臺上連著一個階梯，可連接到另一棟建築物的陽臺，美麗的窗戶是用有色玻璃做成的，連很平凡的陽光都能散發出對神的美麗頌讚，真是令人讚歎不已。那是個不錯的地方，而我和杉森每次進到不錯的地方總會覺得有些格格不入，這一次也是一樣。艾賽韓德則是用很自豪的表情說道：「這間神殿是矮人所建造出來的。」

　　「啊，是嗎？說的也是，要建造出這樣的建築物，就得由矮人來建造。」

　　亞夫奈德很恰當地回答，於是艾賽韓德嘻嘻地笑了出來。大家一坐到位子上，我就提出剛才不久前的疑問。

　　卡爾聽到我的問題，很驚訝地說：「這你怎麼會知道的？沒有錯，解決事情的鑰匙總是在事情的周遭不遠處，這是賀加涅斯的其中一項法則啊！」

　　亞夫奈德補充說道：「正確地來說，優比涅創造出解決事情的鑰匙，而賀加涅斯隱藏了這把鑰匙。而且隱藏的地點通常都是在事情的周遭不遠處。因為那種地方是最難找的地方。」

　　「那麼與其說高階祭司是具有聰明才智的人，倒不如說是因為我們在此時剛好出現了，所以就相信我們可以完成這件事，是嗎？」

　　聽到我這麼說，卡爾點了點頭。

　　「高階祭司應該也是有這個想法。呵呵。如果我們讓他失望了，該怎麼辦才好？」

　　隨即艾賽韓德說：「說什麼失望？你們都還沒有去做的事，實在沒有必要去擔心事情的結果啊！」

　　「您說得一點也沒有錯。那麼現在要不要先看一下剛才高階祭司給的文件？」

　　「那份文件？你看就好了。剛才那個閣樓鬼不是說過只要你一個人看就好？」

　　卡爾的眼神像是考慮了一下，然後點點頭，開始看那份檔的內容。我們全都往後退一點，眼睛不往那份檔的方向看去，但是妮莉亞卻悄悄地靠近卡爾的肩膀上方，結果因為聽到杉森的斥責聲，才不高興地嘟著嘴巴往後退。

　　卡爾用沉重的表情看著那份文件，份量大約有十張左右。在他看檔的這段時間，我們走到陽臺，觀看神殿的建築。從上面往下俯瞰，更是讓人覺得頭暈目眩。那些修煉士們應該會喊出「艾德布洛伊啊，請指引我一條道路」吧？可是為什麼都沒有聽到有人這麼高喊呢？

　　大家都把手擱在欄杆上，只有艾賽韓德一個人把下巴墊在欄杆上（好可憐哦……）。

　　「對了，各位，龍魂使有沒有什麼和其他人特別不同的地方？」

　　在陽臺站著的人有我、吉西恩、亞夫奈德以及艾賽韓德共四個人。妮莉亞則是虎視耽耽地，努力試著要偷看卡爾在看的檔；而杉森為了阻擋妮莉亞，也沒有出到陽臺上。不管怎樣，我聽到艾賽韓德問的這句話之後，開始努力地思考這個問題。吉西恩會回答嗎？還是亞夫奈德會回答呢？

　　吉西恩張開了嘴巴。哦！

　　「我不太知道耶！」

　　……真是個無聊的王子大人。亞夫奈德回答說：「據我所知，並沒有和其他人特別不同的地方。不對，有是有，但是只有龍或其他的龍魂使能夠分辨出來。人類是無法分辨出來的。」

　　「只有龍和龍魂使能分辨出來？要怎麼分辨呢？」

　　「這個我就不得而知了。但是古書裡面常有這種情節出現不是嗎？」

　　「我不大喜歡看書。可是如果是歌本又另當別論。你說說看。」

　　「是。是這樣的，龍分辨出是龍魂使之後，會說：『閣下有龍魂使的命。你要選擇我嗎？』那麼龍魂使就會說：『我選擇你。你要選擇我嗎？』很多這一類的情節，不是嗎？龍魂使有一天看到某個少年，然後說：「你具有龍魂使的資質。我來照顧你。』反正就是這類的傳說情節啊！」

　　「是嗎？嗯，矮人確定看不出來，精靈呢？是不是也無法分辨出龍魂使？」

　　亞夫奈德歪著頭想了一下。

　　「你說精靈嗎？這個嘛……優比涅的幼小孩子，也就是精靈，是有可能會分辨的，但是我實在不太清楚。」

　　隨即艾賽韓德看了看我。

　　「那位伊露莉，聽說她去戴哈帕港口了？」

　　「是的。」

　　「她去那裡做什麼？」

　　「她並沒有說。」

　　「是嗎？哼嗯。如果有那位精靈小姐在的話，她應該會比較清楚。」

　　「二個星期以後，她應該就會回來了。」

　　「哦？」

　　這時候，從裡面傳來卡爾的說話聲。

　　「各位請進來。內容我已經都看過了。」

　　我們一進到裡面，就看到卡爾匆匆忙忙地把檔收起來，妮莉亞則是兩頰氣鼓鼓的，杉森一副得意揚揚的表情。然後，我們全都圍坐到中央的桌子，卡爾說：「高階祭司要我別公開這份檔的內容，是因為這裡頭存在有哈修泰爾家族他們私人的秘密。如果公開來，會使哈修泰爾家族蒙受羞恥。」

　　「真的嗎？那麼，好了，我們不會說出去的。」

　　艾賽韓德簡單地回答了卡爾。哇啊啊啊！我也想聽！如果是別人家的秘密，那可就令人大感興趣了。卡爾搖搖頭說：「但我還是必須告訴各位其中幾件事，這樣會比較好一點。如此一來你們才會有基本的瞭解。只是到了外面之後，請不要把內容說出去。因為貴族是非常重視名譽這種東西的。」

　　妮莉亞嘻嘻地笑了出來。大家全都點點頭，做出不會說出去的表情，隨即卡爾就慢慢地說道：「我儘量簡單扼要地告訴各位。嗯，現在的哈修泰爾侯爵在他很年輕的時候，好像偶爾會把女傭帶上床。這雖然不是件好事，但是在貴族家庭裡並不算是什麼稀奇的事。」

　　艾賽韓德不屑地哼了一聲。卡爾繼續解釋說道：「但是哈修泰爾侯爵好像並不只是玩玩而已。因為當時和神龍王的約定期限已經剩下不多的時間了，所以哈修泰爾侯爵似乎想要儘快有小孩。這是因為已經許多年以來都沒有誕生出龍魂使，所以哈修泰爾侯爵開始著急發慌了的樣子。於是他才會開始去碰家裡的女傭。」

　　妮莉亞皺起眉頭，說道：「真的……很像禽獸。」

　　「也可以這麼說吧。」

　　我的天啊，聽得我的臉都紅起來了。真是混蛋！我的腦子裡又浮現出那個侯爵的臉孔。哼嗯，那個大爺在年輕的時候竟然是這個樣子？卡爾繼續解釋道：「可是那些女傭也沒有生出任何小孩。所以侯爵以為是自己出了什麼問題，幾乎已放棄希望。然後他就開始定了計畫，要把具有龍魂使資質的小孩找來。」

　　「哼嗯，然後呢？」

　　「可是最近有一個很奇怪的女人去找哈修泰爾家族。那個女人穿得很破舊，一副生病了的模樣。她倒在哈修泰爾家的宅邸前面，哈修泰爾家族的人以為她是個乞丐，根本不管她的死活。可是有一個傭人卻認出了這個女人。原來她是曾經在哈修泰爾宅邸待過的女傭。」

　　我們全都表情緊張地看著卡爾。

　　「侯爵家的人把她帶到裡面，問她為什麼又再回來。那個女傭則是要求侯爵出來見她。但是這當然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啊！只因為以前曾經在宅邸待過，就說想要見侯爵，傭人們都是一副不知所措的反應。可是這個女傭卻說出令人驚訝的話。她說她生了侯爵的小孩。」

　　「呼咦？」

　　杉森脫口說出了一個很奇怪的感歎語。哼嗯，卡爾點點頭，繼續說道：「哈修泰爾侯爵在吃驚之餘，趕緊跑去看那個女傭，看到她生病的模樣，努力地想把她治好。但是那個女人已經是回天乏術的樣子。

　　不管怎麼樣，反正侯爵一直到她臨終前，還守在她身邊，據說可能是要問她為什麼不把事實告訴他，也可能是要問她小孩子是否還活著等等這一類的問話。但是無法確定他們講了些什麼。因為只有侯爵和那個女人兩個人單獨在一起，其他人都不知道談話的內容。但是那個女人死後，侯爵突然下令要找紅髮、十五歲到二十歲的孤兒少女。」

　　「那可能是她遺留下來的遺言啊！」

　　聽到亞夫奈德這句話，卡爾點點頭說：「好像是吧。」

　　「可是，只是靠這兩個線索，並不能認出那個少女，不是嗎？如果只知道是一個紅髮、十五歲到二十歲的少女……」

　　「而且，這個少女具有龍魂使的資質。」

　　妮莉亞說了這句話。亞夫奈德看了看妮莉亞。

　　「可能是用這種方法在找人吧：先找到紅髮而且是十五歲到二十歲的少女，再看她是不是具有龍魂使的資質，是吧？」

　　啊，這番話，正是昨天妮莉亞和我所說過的話。艾賽韓德點點頭。

　　「沒錯，剛才不久前亞夫奈德你不是說過，龍魂使可以看出是不是龍魂使？」

　　「是的，應該是用這種方法在找人吧。那麼，也就是說那個少女是在首都嘍？」

　　卡爾搖搖頭，說道：「好像不是。侯爵好像在拜索斯各處都派了人在找這個少女的樣子。」

　　亞夫奈德帶著不可置信的表情，說道：「那實在是像大海撈針一樣地渺茫。那個死去的女傭好像沒有正確地說出那個少女的所在位置？」

　　「似乎是這樣。侯爵好像拜託了和他交情不錯的商人，要他們在拜索斯各地找尋這個少女。雖然這看起來像是有些無厘頭的方法，但是仔細想一想，紅髮、十五到二十歲、孤兒，符合這三個條件的孩子，也不是很多。」

　　「可是少說也有一百個以上吧？」

　　「是嗎？」

　　卡爾露出了微笑。艾賽韓德皺著眉頭說：「你快說吧。」

　　「我雖然不知道是誰寫這份檔的，但是他的數學好像挺不錯的樣子。這個部分讓我印象很深刻，我想念給各位聽聽。」

　　卡爾翻了一下檔，找出其中一部分，乾咳了幾聲之後，說道：「咳嗯，請各位聽這一段。『拜索斯的人口大約三十五萬名。在此，用消去法，找出符合條件的人，首先女性占人口的一半，所以消去男性之後就是十七萬名。然後十五歲到二十歲的少女，由全部人中此年齡的比率來看，大約是百分之十五左右。呵，我們應該再調查一下這個數值才對。看看是否是正確的數值。總而言之，十七萬名的百分之十五，所以是二萬五千五百名。」

　　「是。那麼紅髮呢？那要怎麼算出來呢？」

　　聽到亞夫奈德的問話，卡爾微笑了一下，說道：「頭髮顏色這種東西，有的是很少見的顏色，也有常見的顏色，所以這個部分可能需要苦惱一下了。於是乎，寫這份檔的人一整天都站在大路上，數出他身旁經過的人數以及其中紅髮的人數。」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我再怎麼想都覺得這樣做很荒唐。

　　「哈哈！這樣不是太荒唐了？」

　　「嗯？怎麼說呢，尼德法老弟？」

　　「他那種方法不就是只有對走在路上的人做調查嗎？可是女人不太會走在路上。然而所需要的數位，是女人之中紅髮的占多少比率，不是嗎？」

　　大家全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杉森說：「不管是男人或女人，頭髮顏色的比率應該都一樣吧？」

　　「哎呀，這是不可能的。那麼男人和女人的身高或體重的比率也是一樣的嘍？而且照這種方式調查的話，白髮的老婆婆或老公公也是一樣的比率嗎？需要的比率應該是十五歲到二十歲的少女之中的紅髮少女的比率啊。而且不同的地方，頭髮的顏色也會有不同程度的差異，不是嗎？」

　　卡爾點了點頭。

　　「沒有錯。可是我們先看下去吧。即使女人和男人的頭髮顏色比率不同，但是也不會差很多。而且寫這份檔的人當然是已經去掉了白髮的人。不同的地方會有不同程度的差別，你這句話是說得很有道理，但是拜索斯皇城是在國家中央的首都，許多人口群聚的地方，所以可以看出是有某種程度可信賴的數值。」

　　「哼嗯……所以是多少呢？」

　　「依照寫這份檔的人所計算的，走在大路上的人之中，紅髮的比率是百分之四左右。」

　　妮莉亞搔了搔她的紅髮，說道：「百分之四？只有這麼少嗎？」

　　「好像是的。用這種方式算出來，二萬五千五百名之中按紅髮的比率計算，那麼就是一千零二十個人左右。」

　　艾賽韓德因為不斷聽到數字，看起來好像非常頭痛的樣子。

　　「真是的，那傢伙簡直是在玩數字遊戲。那麼結束了嗎？拜索斯國內符合這些條件的少女大約有一千名，是不是這個意思？」

　　「不，還有一個條件，就是孤兒這個條件。」

　　艾賽韓德狠狠地搔了搔頭皮，問道：「孤兒的比率要怎麼算出來？」

　　「他好像是參考了王室學術院所調查的資料。他說最近因為戰爭的關係，孤兒發生的比率會比較高。但是還是只能引用最近的資料。要找的小孩是十五歲到二十歲……所以使用十年前的記錄所推算出的結果，孤兒的比率是二百個人之中有三個人是孤兒。」

　　艾賽韓德像是快要喘不過氣似的，猛拍自己的胸膛。

　　「亞夫奈德！」

　　亞夫奈德很快地回答說道：「也就是說有百分之一點五的比率。」

　　「是嗎？那麼，剛才是說一千零二十個人，是嗎？所以其中有多少人是孤兒呀？」

　　「有十五、六個是孤兒。」

　　艾賽韓德他那粗大的眉毛大大地動了一下。

　　「只有這麼少？」

　　咦？真的只有這麼少嗎？在這個土地廣闊的國家裡，符合這些條件的人才僅僅只有那一些嗎？大家都露出訝異的表情，我則是看了看妮莉亞。

　　「嘿，那麼妮莉亞也是這僅僅十五、六個人之中的其中一個耶？雖然年齡還差一點點。」

　　「什麼話！帶點神秘的誘人臉孔、美麗到幾乎是罪過的窈窕身材、還有優雅的舉止動作、善良的一顆心，你還沒有將這些條件都一起算進去吧？如果連這些條件也一個個算進去，那比率搞不好會更低哦？」

　　「杉森，杉森！我的遺言是……」

　　「我已經死了。死因是聽到噁心的話氣塞身亡。所以你不要對我交代遺言！」

　　就在我們被妮莉亞弄得快性命不保的緊急時刻，吉西恩說：「那麼很簡單啊，把整個大陸翻找一遍，將這樣的少女找出十五、六個人就可以了，就是這樣嘍？」

　　卡爾聽了吉西恩這麼說之後，點了點頭。

　　「當然，計算出來的數字純粹只是紙上空談而已，和現實有很大的出入。不過，由此可知，我們要找的並不是數百名少女吧。所以可以說是大大地減輕了我們的壓力。」

　　亞夫奈德搖搖頭說道：「雖然如此，我們也不可能在拜索斯裡到處繞來繞去地找符合那些條件的少女，這樣不知道要花費多少日子，而且我們的時間已經所剩不多了。」

　　卡爾點點頭。好像只要有人講話，他就會點點頭的樣子。

　　「說的也是……我們從西部林地來到中部林地就花了大約一個月的時間，而且我們是騎馬趕過來的。萬一要在每個村落和都市尋找符合條件的少女的話……那實在是太難了。」

　　大家都各自按照自己的方式做出了很是傷腦筋的表情。艾賽韓德看起來最為動態，卡爾最為文雅沉靜，但是不管怎麼樣，每個人都是一副傷腦筋的表情。這時候，有著帶點神秘的誘人臉孔、美麗到幾乎是罪過的窈窕身材、優雅的舉止動作、以及善良的一顆心的人說話了。

　　「反過來想不就可以了？」

　　「什麼意思啊，妮莉亞小姐？」

　　妮莉亞彈了一下手指，說道：「不要考慮這個少女過去的條件，而用現在的條件來找找看。十五歲到二十歲的少女，而且是孤兒，是吧？萬一她還活著的話，會是在做什麼事呢？在這個世上，孤兒少女能做的事實在是少之又少。就我的經驗而言是這樣子的。」

　　卡爾點點頭說：「我知道你的意思了。那麼你有什麼妙法？如果有，請說出來給我們聽聽。」

　　「首先，先丟點鳥飼料出去。最好是到商會、合作社去問看看。」

　　「丟鳥飼料是什麼意思？」

第四章

　　「為什麼偏偏是我？」

　　「因為上次他們已經看過你了。這樣比較不會讓人起不必要的疑心。」

　　「你照實說來聽聽。」

　　「照實？這是不得已的。任何人看到你都不會覺得你看起來很危險。光憑這一點，杉森、吉西思、艾賽韓德就不合格了，然後就只剩下卡爾和亞夫奈德了，唉。他們兩個如果到那種地方去，豈不是很奇怪？就好像是被誤帶到馬市裡面的公牛一樣地不搭調吧？」

　　「我是很贊同你所說的，不過這樣我就慘了。難道你不能自己去啊？」

　　「什麼呀？你要叫一個女孩子單獨到那種地方去嗎？」

　　「嗚呃！」

　　然後呢，我就被妮莉亞半推半就地，又再跑去那個令人討厭的地方。我完蛋了。

　　很幸運的是，這一次是白天到那裡去，所以那些令人頭痛的女人都還沒出來，但是當時被夜晚的帳幕所遮掩住的骯髒污穢，卻都原原本本地呈現在我眼前了。建築物到處都積了一層灰濛濛的灰塵，破碎的屋頂尖角，四處散落著的垃圾，以及偏僻的地方就鐵定會堆積的嘔吐物和排泄物。刺鼻的味道伴隨著灰塵衝到我的鼻子裡，把我的鼻子弄得直發癢。

　　我擦了一下鼻子，然後說道：「白天去找他們也沒有關係嗎？」

　　「沒關係。在首都只有三種人是每天每小時都不休息的，消防隊員、首都警備隊員、還有小偷。」

　　「消防隊員？」

　　「消防隊，他們是可以幫忙滅火的。主要都是由一些巫師的學生所組成。」

　　「是嗎？那麼他們是用魔法來滅火的嘍？」

　　「嗯，在訓練期間，基於為民服務的層面，光之塔那裡會派遣學生出來執勤。嗯，這是光之塔和市政府所達成的一種協定啦。」

　　「哼嗯。」

　　我真想看看是如何滅火的！有沒有什麼地方起火了？嗯？我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呀！

　　雖然之前有來過這裡一次，但是這次是白天來，所以顯得很陌生。我只能緊跟著妮莉亞。妮莉亞則是很容易就找到路了。什麼嘛，她還說不可以叫女孩子單獨來這種地方？

　　「嗯。事實上，自己一個人來這裡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夜鷹會怕小偷嗎？」

　　「當然怕啦。我不得不怕他們。」

　　妮莉亞一邊說話，一邊輕快地走著。所以我不怎麼相信她所說的話。

　　好不容易，我又看到上次去的那間酒館了。它就好像是被硬塞在兩個建築物之間似的，這副模樣又再度浮現在我腦海了。門雖然鎖著，但是妮莉亞根本不在意，就敲起門來了。

　　「誰呀？我們現在還不到營業時間。」

　　「不要假了！我們進來巷子的時候，你們就開始在監視我們了。快開門！」

　　嗯？我們進來巷子的時候，就已經有人來這裡通風報信了嗎？在這裡真的該小心自身安全才是啊！

　　門打開了。

　　可是只有門被打開，卻沒有看到任何人，只看到裡面黑漆漆的。妮莉亞做出嘴形，要我慢慢地跟著她走進去。我在心裡數了五聲之後，開始跟著她朝裡面走去。

　　我剛進去的時候，根本看不到任何東西。但是過了一會兒，等到我漸漸熟悉黑暗之後，便看到擺設在大廳裡的一些桌子，以及放到桌子上的椅子模樣。這讓我有種進到什麼森林裡面的感覺。大廳裡並沒有窗戶，因此只能靠開著的門縫所射進的微光來沖淡那股黑暗。

　　「門關起來，靠在門邊站好。」

　　我像上次一樣地，把門關上，然後靠在門邊站著。可能這是為了確保有一條退路吧。我皺起眉頭一看，眼前那些桌子的其中一桌坐著二名男子。他們只把那一桌的椅子放下來坐著。是那個酒保和月舞者。

　　妮莉亞從容不迫地走過去，放下旁邊的一張椅子，在那兩個男子的對面坐了下來。我因為站在門邊，所以幾乎看不到月舞者臉上的表情，但是卻可以看到他嘴邊銜著點上了的煙斗，以及旋繞在大廳裡的煙霧模樣。

　　月舞者說道：「你考慮得怎麼樣？」

　　「不行。」

　　「他媽的，你在開什麼玩笑？」

　　「因為我已經見過那個侯爵了。」

　　「見過了？」

　　「嗯，那個哈修泰爾侯爵，已經見過我了。」

　　「真是的，我知道了。」

　　「我有件事要委託你。」

　　「錢呢？」

　　「我先賒欠一下。」

　　「你這樣太可笑了吧？」

　　「我蓋上史洛德棺蓋的錢，你都還沒有付呢！」

　　「我沒有拜託你蓋。」

　　「看在史洛德的面子上，我只求你這一次。」

　　月舞者又再開始吸煙斗，更加濃密的煙霧彌漫著大廳。過了一會兒，他說道：「什麼事？」

　　「就是你拜託我的那件事、找一個紅髮、十幾歲的少女。你有沒有什麼進展？」

　　「沒有。媽的，要找像你這樣的女孩子，並不是件簡單的事。」

　　「什麼，你真的沒有去尋找紅髮的少女？」

　　「當然有去找。可是沒有找到。」

　　「很好。那麼可不可以跟我說雇主是誰？然後我就跟你說侯爵家為什麼要找那個少女的理由。」

　　「理由？尋找女兒幹嘛要有理由？」

　　妮莉亞聽到這句話，用鼻子哼地笑了出來。

　　「哼哼哼，月舞者，我看你最好不要再幫那位雇主尋找了。」

　　月舞者摸了摸下巴鬍鬚，苦澀地說：「別這樣。像我這樣的男人，很少人會主動找上門來給我情報。」

　　「好吧，我告訴你。哈修泰爾家族是為了對克拉德美索的蘇醒做準備，所以要尋找那個少女。」

　　「克拉德美索是什麼東西？」

　　「這次輪到你說了。誰是雇主？」

　　「涅克斯•修利哲。修利哲家族的公子。」

　　我稍微驚詫了一下，差點就開口叫出聲音。竟然是涅克斯•修利哲？為什麼突然冒出那個青年的名字？我勉強閉上了嘴巴。妮莉亞用很平常的語調說道：「他要的檔是什麼？」

　　「這回輪到你說了。」

　　「克拉德美索是一頭深赤龍，它曾經差點把中部林地夷為平地。」

　　那個酒保突然嚇得退縮了一下。月舞者看了他一眼，然後酒保就附在月舞者耳邊說了一些耳語。隨即月舞者深深地吸了一口煙斗。

　　「這件事可不是鬧著玩的。」

　　「到底是什麼檔？」

　　「我也不知道。只知道是一本藍色書皮的書。」

　　「好。那麼你欠我這一次。」

　　「媽的，你可真是斤斤計較。」

　　「你要娶個像我這樣的老婆，這樣你才會輕鬆。」

　　月舞者噗嗤笑了出來。

　　「你要不要跟我攜手共創未來？」

　　「我討厭抽煙的男人。你先想想要怎麼還這一次欠我的債吧！」

　　「什麼意思？」

　　「如果有發現紅髮、十幾歲的少女，就通知我一聲。」

　　月舞者兩手交叉放在胸前，露出像是沉浸在思考中的眼神。過了一會兒，他說道：「想必那個少女是龍魂使嘍？」

　　「因為她是哈修泰爾家族的人。」

　　「那麼，那個少女應該會成為深赤龍的龍魂使嘍？這是一件很不得了的事！」

　　「不得了的事？那當然啦。但是你不要動歪腦筋。」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找不到那個少女，中部林地會再度成為一片廢墟。或許整個拜索斯都將消失不見也說不定。」

　　月舞者的煙斗有點抖動了一下。而且我還聽到酒保大口喘氣的聲音。

　　「……所以一定要找到那個少女？」

　　「嗯。」

　　「為了要挽救拜索斯的危機？哼嗯。原來我們介入了無法撈一筆的事了。妮莉亞，你最近真的變得很奇怪。」

　　「什麼話？居然說什麼不能撈一筆？這個世界和平了，我們夜鷹才能平安呀！」

　　「我知道了。我找到了就跟你聯絡。」

　　「謝謝。叫外面的兄弟走開。」

　　妮莉亞說完這句話之後就站了起來。真是的，外面到底又有誰在啊？

　　原來真的有人守在外面。我們一走出外面，就看到上一次的那些男子同樣是用漫不經心的表情靠在建築物的牆上，像是打瞌睡似的坐著。他們並沒有抬頭看我們，而妮莉亞也是，沒看他們一眼就走掉了。這裡真的是一個不能放心久待的地方啊！我趕緊跟著妮莉亞後面走。

　　「你會不會跟他講太多了？」

　　「別擔心，盜賊是可以信任的。嗯？嘻嘻嘻，這句話真的是很可笑耶！」

　　「是很可笑。」

　　「我擔心的是去找商人的吉西恩和亞夫奈德呀！哎唷。那位王子先生平常就已經沒辦法正常說話了，挖情報的這種事他做得來嗎？」

　　「亞夫奈德是巫師……所以我們姑且相信他們吧。哎呀，我比較擔心的是卡爾、杉森和艾賽韓德。」

　　「哼嗯。說的也是。我仔細想想，他們要想探聽消息還真的會有問題。卡爾叔叔，哼嗯，他對人太好了，所以有點危險；而杉森？因為是杉森，所以很危險。艾賽韓德因為是矮人，他一定連話要怎麼說都不知道吧。」

　　我們一邊取笑其他人，一邊嘻嘻哈哈地往獨角獸旅店走回去。

　　大家已經約好各自收集完情報之後在那裡相聚。

　　※※※

　　我們兩人一到達獨角獸旅店，就看到卡爾、杉森、艾賽韓德早已經坐在大廳裡了，而且每個人的面前都放著一杯啤酒。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麼事，不過，卡爾和艾賽韓德都嘻嘻哈哈地在笑著，杉森則是低著頭。卡爾一看到我們走進來，就停止談笑，說道：「你們快進來。事情辦得怎麼樣？」

　　「先說你們的情形吧。」

　　「我們在冒險家公會緊抓著那邊的人詢問。費西佛老弟他很行哦！他一邊說他在尋找自己的妹妹，還一邊對那些冒險家們哭訴了起來呢Ｉ」

　　「卡爾，這件事就不要再說了！」

　　我和妮莉亞表情驚訝地看著杉森。咦？杉森？杉森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拜託，別裝出那副表情！會不好意思的食人魔，即使是出現在噩夢之中，也仍然是最讓人受不了的。

　　艾賽韓德咯咯笑著說：「我真想讓你們看看那副模樣！我那時候真的快看不下去了！

　　他做出快流出眼淚的表情，緊抓著那些冒險家和公會成員們，探聽那個少女的那副模樣，『她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啊！拜託，請問有哪一位元認識紅髮的少女？拜託告訴我一下她的下落……』他是這麼說的。」

　　「艾賽韓德！」

　　杉森漲紅著臉，大喊了一聲。妮莉亞則是在一旁笑得快喘不過氣來。

　　「呵，呵，嗚嘿嘿嘿嘿！他們一定害，害怕地，不對，是看到你的模樣，然後很嫌惡地跟你說，說話吧。咯咯咯！」

　　杉森一副根本沒有那一回事的表情，理直氣壯地說：「怎麼會？他們才沒有那樣！他們個個都很同情我，還很親切地對我說話！」

　　我決定不要去想像那種場面了。人啊，應該在晚上做好夢才對。

　　雖然杉森演出了那種可憐的場面，探聽那個少女的消息，但是還是毫無所獲的樣子。艾賽韓德則是下了一個評論，說他以前從來沒想過紅髮的十幾歲少女會是如此稀有少見。

　　「簡直是到了很詭異的程度啊！」

　　「是嗎？真奇怪。我們這一邊也是沒有什麼斬獲。」

　　「真是的，那麼我們現在也只能等亞夫奈德和吉西恩的消息了。」

　　聽到杉森這句話，妮莉亞一邊眨了眨眼睛，一邊說道：「可是啊，哼嗯。不知道卡爾叔叔能不能察覺出什麼來？我得知了一個有趣的情報。」

　　「你請說吧。」

　　「是這樣的，您還記不記得上次看到的那個月舞者？」

　　「怎麼了？」

　　妮莉亞把剛才從月舞者那邊聽到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剛才還有人說盜賊是可以信任的，那是誰呀？不管怎麼樣，妮莉亞把月舞者要自己偽裝成那個少女，侵入哈修泰爾家族宅邸的計畫，還有侵入的目的是為了偷出一本書，以及要那本書的是涅克斯•修利哲的事，全部一一說了出來。

　　「涅克斯•修利哲？你是說修利哲家族的那個年輕人嗎？」

　　「是的，好了，請您想想看吧。而在您思考的時候，我想喝杯啤酒。」

　　「嗯，我也要一杯啤酒！」

　　卡爾看到我這麼著急的模樣，噗嗤地笑了出來，但隨即支著下巴，開始沉思了起來。啤酒一來，妮莉亞和我就開始一口一口地喝起啤酒。

　　卡爾馬上說道：「光用這些情報，是很難猜測出什麼東西的。不過，涅克斯•修利哲是卡穆•修利哲的侄子，不是嗎？而卡穆•修利哲則曾經是克拉德美索的龍魂使。」

　　「對啊。而且涅克斯•修利哲還曾經問我們，他父親是不是光榮地戰死了。」

　　我稍微不懷好意地說了這句話，卡爾聽了之後點點頭。他搔了搔頭。

　　「這似乎是需要再好好思考一下的問題。涅克斯•修利哲先生覬覦哈修泰爾家族的書的理由是什麼呢？那又是一本什麼樣的書？現在我實在是無法馬上推理出什麼結果。」

　　「要不要我拿那本書給您看看？」

　　聽到妮莉亞的這句話，卡爾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但隨即皺起眉頭。

　　「你是想要去偷這本書？」

　　「我只是想讓事情更明朗化一些。」

　　「可是我不希望用這種不法的行為。而且我們並不確定那本書是不是真的很重要。」

　　「嗯，好吧。可是請您記得一點。現在怕的是這事有可能危急到整個拜索斯。我並不是隨便說說而已。」

　　妮莉亞有些犀利地說了這番話，卡爾聽了之後點點頭。

　　「我知道。而且我一直銘記著這個事實。」

　　※※※

　　亞夫奈德一面走進來一面搖著頭，吉西恩則是火冒三丈地走進來。我驚訝地問道：「為什麼你的臉色這麼不好？！」

　　吉西恩很暴戾地回答：「媽的。我連說都不想說了！我真想當場毀了這把劍！」

　　吉西恩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快要把端雅劍給吃下去的樣子。亞夫奈德一坐到椅子上，就立刻咯咯地笑了起來，隨即吉西恩也對亞夫奈德投射出同樣的目光。哦哦，不行。吉西恩竟然想把亞夫奈德給吃下去，亞夫奈德忍住不笑，很不好意思地說道：「那把劍真的很令人頭痛。」

　　「夠了！我現在就去打鐵鋪。」

　　「不，請您忍一下。反正現在都沒有貴金屬了，您去了打鐵鋪大概也是沒辦法處理這把魔法劍吧。」

　　聽到亞夫奈德的這番話，吉西恩面帶憤怒的表情，坐了下來。

　　他坐到椅子上的動作實在是太猛烈了，所以老闆黎特德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很擔心椅子的生死安危。

　　亞夫奈德為了盡可能不要惹吉西恩生氣，只是靜靜地解釋說道：「我們去找商人探聽過了。我們問那些商家是不是曾經看過紅髮的少女。但是有一個商人問我們為什麼要找這樣的少女。結果吉西恩先生說那個少女是他的母親。」

　　「噗哈哈哈哈！」

　　雖然吉西恩生氣地磨著牙齒，但艾賽韓德還是不在意地大笑個不停。當然啦，妮莉亞和杉森也大聲笑了出來。亞夫奈德則是一直努力要把嘴角往上揚的笑容給拉下去，並且靜靜地說道：「於是，那個啼笑皆非的商人就問他這怎麼可能，吉西恩先生說最近的小孩子都比較早熟。那個商人用很奇怪的眼神看了看我們，然後就再也不跟我們說任何一句話了。」

　　「哇哈哈！嘻，嘻嘻，啊啊啊！快，快笑死，嘻嘻，我了，哇哈哈！我快喘，喘不過氣了……」

　　妮莉亞又是大笑，又是打嗝，又是慘叫的。吉西恩則是一直咬牙切齒，亞夫奈德一面看著吉西恩的眼神一面繼續說道：「然後又被別的商人問到的時候，他說那個少女是自己的第一個女人，可是……」

　　砰！結果杉森還是往後倒了下去。杉森發狂地笑著，爬起來時有二次手還沒撐住桌子，好不容易才又再起身坐好。亞夫奈德很沉著地繼續說道：「於是那個商人表情怪異地看他，問他是什麼時候的事，他回答是十年前的事，然後那個商人就看著我們，仿佛像是遇到很怪異的人似的……」

　　「啊啊！亞夫奈德！請您繼續說吧！」

　　「咦？」

　　「不，不是！請您不要再說了呀！」

　　不管怎麼樣，可能是對吉西恩受到侮辱的一種回報吧，總之，亞夫奈德帶著一點收穫回來了。

　　「你是說你們有收穫了？」

　　卡爾表情高興地問著。亞夫奈德回答說道：「是的。我們聽說在遙遠西部林地的某個領地裡曾看過這樣的少女。他們說雖然無法正確記得那個領地的名字，但是那個少女的名字好像是傑米，又好像是傑美……您怎麼了？」

　　「這，好像不能算是什麼收穫。」

　　卡爾以無力的表情回答，我和杉森也都聳了聳肩。哎唷我的天呀！傑米妮真的這麼有名嗎？世界可真的是小小小啊！卡爾說確實在我們領地有個名叫傑米妮的少女，而且是紅髮，可是他還不顧我的極力反對！說她是在座的修奇•尼德法騎士的高貴仕女，連這個他也全說了出來。

　　亞夫奈德嘻嘻地笑著問道：「看來那個女孩並不是孤兒的樣子，是吧？」

　　「她的父母我都認識。」

　　「是。唉，真是的。我以前從不知道紅髮的少女竟然如此少見啊！」

　　亞夫奈德歎了一口氣。確實如此。紅髮少女有這麼稀有嗎？卡爾摸了摸啤酒杯，然後說道：「嗯，我們今天是第一天開始找人，所以好像也還不到需要期待有收穫的階段。而且也沒有證據顯示到目前為止的方法是錯誤的，所以我們繼續去向經常旅行的人探聽吧。如果我們有探聽到曾看過紅髮少女的消息，就立刻出發去找人。」

　　所有的人都一致贊同卡爾的意見。

　　我們吃完晚餐之後，決定要早一點上床睡覺，以便明天再去做調查。因為艾賽韓德和亞夫奈德決定和我們一起行動，所以他們也在獨角獸旅店住了下來。老闆黎特德見到一個看起來像是巫師的青年要和一個矮人住在同一間房，就用非常怪異的眼神看了看他們，但是並沒有因為覺得怪異就拒絕讓他們住宿。

　　卡爾看了一下高階祭司給的文件，然後看到艾賽韓德和亞夫奈德上去他們房間的時候，說道：「我覺得人類總是讓人難以捉摸。」

　　「請問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人類乃是受優比涅和賀加涅斯兩者寵愛的存在生命體。』這句話有時一點也沒錯。」

　　「您說得有點模棱兩可耶！」

　　「就拿尼西恩國王來說吧？他取代吉西恩殿下，登上王位的時候，他的性情溫和且具有學者風範，很多人都高興他能登上王位。

　　而吉西恩殿下對他也是只存有當時的這種好的記憶。可是，現在呢……唉，算了。但是，你們看看亞夫奈德，那個年輕人，他已經一改前非，完完全全變成一個全新的人了，不是嗎？」

　　「卡爾。我們和他共處才只一天而已。」

　　現在，大夥兒都上去房間了，只剩我和卡爾留在大廳。卡爾微笑著說：「聽說沒有壞人可以騙得過矮人。」

　　「你是說艾賽韓德嗎？」

　　「是啊。」

　　「我不知道。不過，我有件事想問你。」

　　「什麼事，尼德法老弟？」

　　就是因為要問這件事，所以我才沒有上去房間，繼續在卡爾身旁晃來晃去。我單刀直入地問道：「請告訴我一個合理的理由，為什麼不能讓一個父親找到他的女兒？」

　　卡爾先是露出了訝異的表情，隨即立刻點點頭，說道：「你是指不可以讓哈修泰爾侯爵找到他女兒的理由嗎？」

　　「是。」

　　卡爾微微笑了笑，然後點了一杯咖啡，一邊繼續看文件一邊說：「難道你沒有看到高階祭司秘密對我說話的模樣嗎？」

　　「那請你說一下為什麼不能告訴我們的理由。」

　　卡爾抬起頭來看了看我。他的臉什麼時候看都是很平凡的一張臉。而現在，這張臉孔的後面到底有著什麼樣的想法正在活動著呢？我正眼直視著卡爾的臉孔，說道：「沒有任何理由可以這樣做。父親尋找女兒這種事為什麼要阻止？儘管哈修泰爾侯爵可能不是因為對女兒的一份感情才去尋找她的，但是她的母親明明在臨終前拜託了哈修泰爾侯爵。嗯，這雖然是我猜測的，但是那個已經死了的女傭會去找哈修泰爾侯爵，應該是為了要把女兒託付給父親，不是嗎？」

　　「你猜得很有道理。」

　　他微笑了一下。我心裡很納悶，說道：「請你不要這樣就不說了，稍微告訴我一下吧。」

　　「這個嘛……我實在是難以告訴你，我所知道的那個理由，嗯，高階祭司告訴我的理由，連我自己也不相信啊！所以我無法很確切地告訴你什麼。當然，也不是說我不相信高階祭司的話。」

　　「那你說給我聽吧。我可以給你正確的判斷，幫你判斷它是可信的還是不可信的話。」

　　卡爾微笑著說：「不行。尼德法老弟。」

　　「絕對不行嗎？」

　　「是的。這事實在是沒有很確實的根據。」

　　「咦？」

　　「這是和你我沒有關係的事情。我找到那個少女之後，我會說出我所知道的那個理由，然後交由那個少女來決定。我希望由她來判斷那個理由有多麼正確，看她是不是能接受。說不定她會認為那種理由很荒謬。因為連我也不想相信。不過，我還是得這麼做啊！」

　　「是嗎？嗯，我知道了。」

　　卡爾好像怎麼樣也不肯說出來的樣子。沒辦法了，因為這是卡爾的判斷。我向卡爾道晚安之後，往二樓走上去。上到一半的時候，我在樓梯中間站了一下，低頭看看大廳。

　　卡爾正用一板一眼的表情看著那份文件。

　　※※※

　　我走上二樓之後，進到我們房間。杉森如往常一樣地，一下子就在床上呼呼大睡了。而吉西恩則是脫下了甲衣，在床鋪裡按著劍鞘，像是在作噩夢似的磨著牙齒。他可能正在夢裡受到端雅劍折磨的樣子。兩人似乎都已經睡著了，這時候不管是王子還是警備隊長，都沒什麼兩樣。

　　我搖了搖頭，往陽臺走去。

　　今天一整天發生了很奇怪的事。我們怎麼會被捲進這種事裡面呢？

　　「你出來了啊？」

　　我一看旁邊，妮莉亞在她房間外面的陽臺，正在看著我這個方向。

　　「你還不睡嗎？」

　　這一次是另一邊傳出了聲音。我一轉頭，原來是亞夫奈德也正在陽臺上。哼嗯，三個陽臺，就這樣站著女子、少年、青年。不一會兒工夫，變成是女子和少年、青年。因為妮莉亞一個空翻就翻越到我站著的陽臺上了。亞夫奈德輕輕地拍了拍手。

　　「動作真是漂亮！」

　　我想起剛才不久前卡爾所說的話。

　　「亞夫奈德，你以後打算做什麼？」

　　亞夫奈德突然被我這麼一問，表情愣了一下，然後說：「我？這個嘛。你是指找到那個少女以後，是吧？」

　　他雙手交叉在胸前，低聲地說：「我還需要再多修煉一些。我現在的願望是能夠學會所有高級的魔法。」

　　「這不是你以前就有的願望嗎？」

　　亞夫奈德微微地笑了一下。

　　「對不起，對於在雷諾斯市裡發生的那件事，我很抱歉。」

　　「沒關係。事情都已過去了。」

　　妮莉亞好像聽不太懂我們在說什麼，只是把背靠在陽臺欄杆，靜靜地聽我們對話。夜風吹拂，紊亂了四周圍的一切。亞夫奈德用手順了順被風吹亂的頭髮，說道：「如果真要追究起來的話，那也是因為我的欲望才會發生的事。」

　　「你是指因為要成為大法師的欲望？」

　　「沒錯。因為要達成這個願望太難了，我才會想說當個假的也好。這實在是不能讓人接受的說詞吧？」

　　亞夫奈德轉過頭去，把手肘靠在陽臺上，眺望拜索斯皇城的全景，只讓我看到他的側面。他就用這樣的姿勢說話。

　　「所以我就跑到鄉下去當一個假男爵的爪牙，讓那個假男爵的部下以及村裡的人們都遭受到恐懼與害怕。」

　　「沒有必要把自己說得如此悲慘。」

　　「悲慘？不是的。我並沒有很悲慘。」

　　亞夫奈德兩眼望著遠方。又吹起一陣風，把他的頭髮往前吹，散亂在眼睛前面，但是他一點兒也不在意。

　　「讓自己繼續保持在不情願的狀態下，那才是悲慘。可是我已經覺悟到我所犯下的錯誤，現在正走向全然不同的路。所以我並不悲慘。這完全是托你們一行人所賜。」

　　我看了一下站在我另一邊的妮莉亞。她仍然還是背靠著欄杆，倚著手肘的姿勢，抬起下巴仰望夜空。我又再看了看亞夫奈德。

　　「那麼，你現在要開始用功了……？」

　　「在這之前，我要先償還欠你們的人情債。」

　　「你可以不必這麼想。」

　　「不。正如同我對卡爾先生所說的，這也算是對我自己的一種磨練。坦白地說，我希望尋找少女的過程能充滿逆境與困難。」

　　在一旁沉默的妮莉亞突然冒出了一句話。

　　「這句話令人覺得很可怕耶！」

　　「對不起。妮莉亞小姐。」

　　「沒關係。嗯，如果只是個人的欲望，有什麼不可以想的？」

　　妮莉亞輕輕地回答，又像剛才那樣仰望著夜空。我問亞夫奈德：「可是亞夫奈德，這是你的名字，還是你的姓呢？」

　　「嗯，為什麼問這個呢？」

　　「我們在皇宮裡見到了一位名叫喬那丹•亞夫奈德的守備隊長。」

　　亞夫奈德仍舊還是一動也不動，用稍微駝著背的姿勢，一直看著前方。我實在看不清楚他是不是要開口說話。

　　「真令人想不到。我還以為我的名字是很少見的呢！」

　　「是和你沒有關係的人嗎？」

　　「嗯。」

　　「哦。啊，是因為和你的名字一樣，我有些驚訝，才會問你。」

　　「嗯。」

　　亞夫奈德仍舊保持他那個姿勢看著拜索斯，而妮莉亞也仍舊保持她那個姿勢仰望天空。真是罕見的一幕啊！巫師駝著身體俯瞰大地，小偷則是挺著身體仰望天空，至於半調子戰士呢？

　　我則是直直站著看前方。有件事一直在我的腦海裡盤旋不去。

　　不能讓父親找到自己女兒的理由是什麼呢？

　　※※※

　　隔天早上，我們仍然還是各自散開去探聽消息。亞夫奈德和吉西恩去找商人，杉森、卡爾和艾賽韓德則是去找冒險家，然後我又是被妮莉亞拉著耳朵跑去盜賊公會那個地方。哦，我完蛋了。

　　「我們要去盜賊公會啊？好可怕！」

　　「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啦！進去三個人只會死一個，可是我們才只有二個人啊！」

　　「你現在是要我安心的意思嗎？」

　　「好像是吧。」

　　妮莉亞就這樣硬拉著我到盜賊公會去。首都的街道如今對我而言好像已經很熟悉了。我才走過幾次就開始熟了。嘿嘿。

　　暮秋的天空沉甸甸地壓著大地，但還算是很晴朗的天氣。我看到有些人已經開始穿著秋裝，雖然如此，他們還是一副很有活力的模樣。再過些時候，所有的人應該都得遮著凍紅了的鼻子，嘴裡呵出白色的煙氣，如此行走在街道上吧。

　　不過，這個都市裡完全沒有落葉繽紛，真是幅煞風景的秋天景象。哼嗯，於是我只好觀看那些可以稍微稀釋掉暗沉氣氛的存在生命體。我把一個經過我身邊的女孩子仔細觀看了一下之後，對妮莉亞說：「我們現在用的方法真的可以找得到人嗎？」

　　「已經沒有其他的方法了，不是嗎？你要是有好方法，就說來聽聽。」

　　「如果拜託國王陛下，請他向各領地或都市尋找紅髮少女呢？」

　　「那時候不是就有提過這個計畫，但是高階祭司說不可以，不是嗎？！」

　　「我還記得這件事。因為用國王命今去找就等於是正式公開地找人，那樣會使那個少女進到哈修泰爾家族去。」

　　妮莉亞點點頭。

　　「沒錯。」

　　「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嗯？」

　　「反正那個少女就是哈修泰爾侯爵的女兒，不是嗎？為什麼不能讓做父親的找到他女兒？」

　　「咦？哼嗯，是很奇怪啊！」

　　很好！倒過來，倒過來我這邊吧。妮莉亞像是覺得很煩似的，說道：「唉，可是沒關係。住在首都的貴族之間總是有許多更加令人頭痛的事發生。高階祭司明明已經對卡爾叔叔說明過了，而卡爾叔叔也贊同了，不是嗎？你就不要再去想了。」

　　呃。原本要倒向我這一邊了，卻……那我再試一次。

　　「我們，來打聽看看那個理由，你覺得如何？」

　　「咦？什麼意思？」

　　「不能讓哈修泰爾侯爵找到他自己女兒的理由啊！你不覺得很好奇嗎？」

　　「那個呀？我不怎麼好奇啊！」

　　這是什麼意思啊？到底是好奇的意思，還是不好奇的意思呢？

　　妮莉亞摸摸下巴之後伸了一個懶腰，說道：「你很好奇那個嗎？」

　　「很好奇。」

　　妮莉亞嘻嘻地笑了笑，側視著我的臉孔。

　　「是不是因為你很想念你爸爸？」

　　「也不光只是因為這樣。」

　　「嗯，高階祭司告訴卡爾叔叔的時候，甚至還用了魔法秘密地說，不是嗎？我才不想在同伴之間探聽什麼秘密之類的事情。」

　　咦？難道妮莉亞沒有半點兒好奇心嗎？我點了點頭，說道：「哼嗯，好吧，算了。」

　　我緊跟在妮莉亞身後，這一次是到了位於大路上的商店街。到處是各行各業的商店。妮莉亞經過了一間大間的布匹店和乾草商，就往小間的皮鞋店彎了進去。

　　皮鞋店？哼嗯，地點蠻特別的！

　　妮莉亞開門走了進去。四面的牆壁都掛著一大堆剪刀、皮革還有未完成的皮鞋。在採光比較好的一處，有一個彎著腰的老人坐在一張低矮椅子上，緩慢動著他粗厚的手，正在做針線活。他圍著一條皮圍裙，看起來像是全身都在動，又好像是只有手指在動的樣子。而且他手的動作並不怎麼快，是用很慢的動作在縫製皮鞋。他仿佛像是一座制鞋模樣的雕像。

　　妮莉亞一站到他面前就擋住了光線。隨即那個像是雕像的老人抬起了頭。看起來是一個頭都禿了，牙齒也不靈光了的老人，沒想到說話聲音還是很清朗。

　　「我們這裡沒有做女鞋。」

　　妮莉亞不怎麼在意地摸了一隻掛在牆上的皮鞋。老人皺起眉頭看著她的背。妮莉亞轉過身來對他說：「最近流行什麼呢？」

　　老人像在嘟嚷著什麼似的，說道：「當然是和十年前一樣。」

　　「十年前流行什麼呢？」

　　「當然是和二十年前一樣。」

　　「十年後會流行什麼呢？」

　　「當然是會和現在一樣。」

　　「可以進去嗎？」

　　「進去吧。」

　　「謝謝你，賈克。」

　　那個老爺爺的名字是叫做賈克嗎？妮莉亞把剛才一直在摸著的皮鞋往下拉了一下。什麼呀？那只皮鞋上連著一條繩子，妮莉亞把繩子一拉，角落的地方就立刻傳出嘎吱的聲音。

　　妮莉亞對我做了手勢，然後走到角落牆邊去。妮莉亞一推那面牆，牆就如同一扇門似的，被往後推了開來。嘎吱開門聲。呵，真是神奇！我很緊張地走進裡面。進到裡面之後，我看到有一條長長的垂直通道，是一條可以走下去的螺旋階梯。我小心邁開腳步，踩著螺旋階梯走下去。這也太神了！皮鞋店的牆後居然會有這種地下室！

　　「這裡是公會嗎？」

　　「沒錯。」

　　「那麼剛才那個老人是守門人嗎？」

　　「嗯。只要說錯一句，可能我的鞋子也會被掛在那裡的牆上呢！賈克事實上並不太會製作皮鞋。」

　　「咦？是嗎？剛才你們說的是暗語嗎？」

　　「是暗語沒有錯，但是你不要以為可以拿到哪裡去用。事實上內容不是很重要，語調高低與手勢才是更重要的。」

　　「原來如此。」

　　我們走完了螺旋階梯之後，四周就變得很昏暗。這是因為是在地底下，而且沒有照明的關係。但是妮莉亞毫不猶豫地找到了門，敲了敲門。叩叩。從裡面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誰呀？」

　　妮莉亞抬起下巴，說道：「你最疼愛的女人。你夜夜夢想的女人。」

　　「……進來吧。妮莉亞。」

　　真是肉麻的話。妮莉亞開了門。突然間出現亮光，使我不禁眨了眨眼睛。雖然不是很亮的光線，但是一路順著昏暗的螺旋階梯走來，眼睛已經適應於黑暗的環境，才會如此。

　　裡面可以說是一間又髒又亂的地下室。

　　一邊是雜七雜八的東西堆得滿滿的書櫃，而且還有另一扇門，門的對面有書桌和椅子。另一面牆邊放著長椅，在那上面的男子好像睡著了，側躺著，有幾個酒瓶滾落在地板上。那個男的身上甚至還裹著一條毛毯。

　　有一個健壯的男子坐在書桌上，正在等候我們。

　　他手拿一把匕首，往書桌刺了之後又再拔起來，如此反覆這個動作，並且看著我們。在他那毫無表情的臉上的目光，並沒有固定在任何地方，所以很難和他對看。不過，妮莉亞對於坐在書桌上的男子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就直接走向躺在長椅上的男子。

　　她搖一搖躺在長椅的男子，並且說：「起來了，老爸！」

　　老爸？他是她的父親？我用驚訝的眼神，一下子看看妮莉亞，一下子看看那個男的。坐在桌子上的那個男的噗嗤笑著說：「他喝了三瓶酒。二個小時之內是醒不來的！」

　　「要不要賭啊？我如果能讓他醒來，你要付多少？」

　　「十賽爾。」

　　「小氣鬼。好吧。十賽爾。」

　　接著，妮莉亞就把裹在那個男子身上的毛毯給拉了下來。隨即那個男的就骨碌碌地滾到地上。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一個醉得不醒人事的中年男子。下巴鬍鬚被酒沾濕之後就這樣凝固了，看起來亂七八糟的，而頭上幾乎已經禿到頭頂了。他滾落之後就直接停住，很用力地打呼。

　　「噗嚕嚕……呼嚕嚕……噗嚕嚕……」

　　毛毯沒了，所以打呼的聲音聽起來更加太聲。我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先就以往的姿勢，倚靠在門邊。妮莉亞像是早就知道這樣子是弄不醒他的樣子，馬上開始下一個步驟。妮莉亞很是從容不迫地走過去，把掛在牆上的提燈拿了過來。坐在書桌上的男子睜大了眼睛。

　　「天啊，你想做什麼？」

　　「我要叫醒他。」

　　妮莉亞從毛毯上稍微拉了一些毛線線團，脫了那個男的鞋子。

　　啊，天啊！我知道她想做什麼了。妮莉亞好像打算用非常直接且慘忍的方法。妮莉亞把毛線團塞在那個男的腳趾之間，點火之後，就趕緊往後退。

　　不久，那個酒醉的男子用非常快的速度醒過來了。

　　「呃啊啊啊！水！水！」

　　他一邊喊著一邊拿起身旁的瓶子。不可以！那是酒瓶啊！根本沒有人來得及阻止，他就往腳上倒下去了。呼！幸好！酒瓶裡一滴酒也不剩。那個男的坐到椅子上，像是發瘋了似的跺著腳，眼淚還一點兒一點兒地滴下來，妮莉亞用呆傻的表情說：「下次我應該要先把酒瓶全部拿開！」

　　被火炙醒的男子一聽到她的聲音，看了看妮莉亞。

　　「真是的！原來是你！」

　　「好久不見了，老爸。」

　　「不要老爸老爸的一直叫！你這樣會害我這個光棍娶不到老婆的！」

　　光，光棍？哦，天啊！妮莉亞聳聳肩，說道：「對不起，老爸。」

　　那個男的用不安的眼神看著妮莉亞說：「你只要用鼻子哼一聲，我就會很不安。這次又想來剝我幾層皮啊？」

　　我差一點就脫口說出『沒錯』這兩個字。妮莉亞嘻嘻地笑著說：「請不要把誠實的夜鷹說得好像是騙子。」「像月舞者那種人才是騙子。你先坐下來吧。」

　　剛才坐在書桌上的男子拿來了二把椅子。妮莉亞對我做了手勢，於是我有些忐忑不安地和妮莉亞並肩坐下，和長椅上的男子對看著。那個男的一面看著我一面說：「這個野人是誰呀？」

　　「他是我的同伴。」

　　「又不能拿他來當牛郎，他能做什麼？能在床上用嗎？」

　　這番話真是令人聽起來很不舒服。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隨即那個男的就用訝異的表情回視我。好像一副『你看什麼看？』的表情。妮莉亞說：「請不要亂來哦，老爸。」

　　「你想要什麼？哦，等等，賈克！你去拿水來。咳嗯。」

　　那個中年男子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很口渴，接著，一直在玩弄匕首的男子就把放在書桌上的水壺的水倒在杯子裡，遞了過來。這個青年的名字也是賈克嗎？青年賈克遞完杯子要走回去的時候，妮莉亞拉住賈克的手。

　　賈克歎了一口氣，說道：「真不愧是精打細算的妮莉亞！」

　　那個男子搖搖頭，從口袋裡翻找出一枚十賽爾銀幣，拿給妮莉亞。她嘻嘻地笑著把銀幣丟到空中之後接起來，就放進褲子口袋了。

　　樓上的那個皮鞋匠老人也是叫賈克，這個男的也是叫賈克。我想了一下，看一眼我面前的中年男子。難道這個中年男子也叫賈克？

　　妮莉亞說道：「我有個請求，賈克。」

　　我猜得沒錯耶！中年賈克搔了搔下巴鬍鬚，想了一會兒，說道：「什麼請求？」

　　「幫我尋找一個人。你向那些夜鳥探聽看看，可以嗎？」

　　「找誰呀？」

　　「一個紅髮的少女。」

　　「我現在當場就可以找到一個了。」

　　「除了我以外。」

　　「幹嘛找她？」

　　「不要問這麼多。」

　　中年賈克這一次開始撚他的下巴鬍鬚，一下子就把鬍鬚弄得亂成一團。

　　「商人和冒險家他們在傳，說有人在探聽這個。」

　　妮莉亞微微笑了笑。

　　「是嗎？」

　　「所以有幾個夜鳥跟蹤他們，跟到了獨角獸旅店。」

　　我嚇了一大跳。什麼呀？這傢伙早就知道我們一行人了？妮莉亞咧嘴笑著說：「嘿。老爸什麼都知道嘛！」

　　這一回，中年賈克也嘻嘻笑了出來。

　　「因為外面都有風聲了。想必這是大件的嘍？」

　　「是非常非常大件的。」

　　「嘻嘻。我早就猜到了。聽說月舞者他們那些傢伙也在找那樣的女孩。」

　　「真不愧是老爸！」

　　「我剛才說過，你不要一直叫我老爸老爸的。」

　　「嘿。」

　　我開始覺得氣氛不大對勁了。

　　妮莉亞外表看來像是心情非常好的樣子，嘻嘻哈哈地在笑著，而中年賈克也是，像是一個老好人似的在笑著。但是我可以感覺得到某種緊張的氣氛。我往後瞥視了一下，青年賈克仍然還是坐在書桌上，面無表情地把匕首刺進書桌，又拔起來，如此重複這個動作。拍子一點也不紊亂，非常機械式地做動作。

　　妮莉亞仍然還是微笑著，說道：「怎麼樣啊？」

　　「有多大件？你說來聽聽。」

　　「我要是告訴你，你的心臟可能會受不了哦。因為實在是太大件了。」

　　「那麼，輕輕地告訴我吧。」

　　「這件事大到會讓整個拜索斯都被毀掉。」

　　中年賈克嘻嘻地笑了笑。而青年賈克則是不為所動地，照樣在刺書桌。這些人怎麼一點也不驚訝呢？

　　「整個拜索斯都會被毀掉？這讓我很感興趣哦！」

　　「什麼，老爸？」

　　「嗯？」

　　雖然妮莉亞繼續在笑，但是我仔細一看，她的手正在慢慢地往腰部方向移動。我緊張了起來，在腳掌上出力。準備一看不妙就從椅子跳起來。

　　「真奇怪，賈克。你在隱瞞什麼？」

　　連妮莉亞的說話語氣都變了。中年賈克咯咯地笑著。

　　「我的意思是，這沒什麼了不起的，最近拜索斯會被毀掉的這種話我已經聽太多了。」

　　「什麼意思？」

　　妮莉亞現在像是氣喘噓噓似的在說話。我是不是該站起來了？

　　是現在嗎？中年賈克說：「我想介紹一個人給你認識。」

　　嘎吱開門聲。一旁牆壁的門被打開了。我一聽到那個開門聲，就立刻從椅子跳了起來。那一瞬間，有一道快速的光芒從我眼前飛過去。咻！

　　是匕首。一直坐在書桌上的那個青年賈克擲出了匕首。幸好我從椅子跳起來，他才會射歪了。而在此刻，妮莉亞一下子跳了起來。

　　「快逃，修奇！」

　　妮莉亞飛跳了起來，直接跳到青年賈克那裡，但是青年賈克輕輕地避開了。妮莉亞踩到書桌上，踢了他一下。青年賈克的臉猛地轉過去的那一瞬間，我看到進來的人了。

　　原來是涅克斯•修利哲。

第五章

　　「呀啊啊啊！」

　　有人緊抱著我不放。好像是中年賈克從背後緊抓住我的樣子。

　　很好，這是好機會。我假裝是在掙脫似的往後沖去。

　　「咦？什，什麼……」

　　砰！我應該是毀了長椅、中年賈克、牆壁這其中的二樣吧。但沒想到竟然全部都倒了！我直接拔出巨劍，在我身旁的妮莉亞拔出了匕首，她和青年賈克對峙著。

　　涅克斯•修利哲看了一下妮莉亞，又看了看我。他看到我拔出巨劍，露出不怎麼在意的表情，也拔出了一把長劍，說道：「我們都互相認識，何必如此，把巨劍放下吧！」

　　我冷冷地笑著用身體回答他。我的右腳舉起，用力往下踩。

　　「呃啊啊啊啊！」

　　中年賈克被我踩了一腳，發出快氣絕的慘叫聲。涅克斯搖了搖頭，說道：「幼稚的傢伙……這樣不行哦。」

　　在那瞬間，涅克斯右腳一個大邁步，劈了過來。我用直覺全身彈了出去，使出了我的招式。

　　「一字無識！」

　　「呃啊！」

　　涅克斯的表情看起來像是手腕被折斷了。他的長劍沒有被折斷是因為我的手腕柔軟，沒有使上力，才會如此。等一下就會有人讚賞我的招式了。可惡，被我搶到先機的時候你就完了。我還只是個新手，所以即使犯規也該原諒我！

　　「吃我這一招！」

　　我用力踢了滾落在地的酒瓶。酒瓶一碎了之後。陶瓷碎片就往四方濺起來。砰砰，啪！涅克斯表情慌張地收回他的手腕，往後退了幾步。往後退？誰敢！我用攪拌油脂的招式走上前去。

　　「哇啊啊啊啊啊！」

　　什麼呀？涅克斯竟然微笑著把長劍往前刺過來。他是想試著擋住我的招式嗎？不過，就在我發覺涅克斯的長劍移動得就像杉森的長劍一樣快速的瞬間，很奇怪地，我的手腕突然無力，巨劍則是朝著完全不對的方向彈跳出去。我感覺腰都斷了，趕緊往後跳。涅克斯正好把劍刺到我原本站著的地方。哇啊！我差點就沒命了！

　　「呃啊！」

　　突然間，青年賈克倒在我和涅克斯之間，我們兩個人都驚訝地往後退，妮莉亞很快地跑到我旁邊。我一看，青年賈克的大腿上插了一把匕首。青年賈克緊抓住一直不斷湧出血的大腿，慘叫個不停。

　　「呃，呃啊！」

　　妮莉亞用兇悍的眼神看了看涅克斯之後，朝我這邊伸出手來。

　　我的巨劍突然被搶走了。

　　「妮，妮莉亞？」

　　「你這傢伙！我不是叫你趕快逃了？」

　　「你是要我逃跑才帶我來的嗎？」

　　「你以為你很厲害呀！」

　　妮莉亞一邊胡言亂語一邊不斷轉著巨劍。哇啊！這招是我在故鄉時，特克和海利他們使過的招式啊！妮莉亞柔軟地轉著腰身，把巨劍突然冷不防地掉轉方向，涅克斯看了噗嗤地笑出來。

　　「小姐，你的技術還是半生不熟的喲。」

　　「什麼？」

　　「倒不如把劍還給那個少年。」

　　「知道了。」

　　妮莉亞一聽到那句話就轉過身子，把巨劍遞還給我。我怎麼覺得她好像是笨蛋。我糊裡糊塗地接過巨劍，妮莉亞又再度轉身看著涅克斯。突然間，她的手快速地一動。

　　涅克斯嚇得往旁邊移，射歪了的匕首撞擊到牆壁，發出尖銳的聲音。當！涅克斯一面咬牙切齒，一面把長劍直立在前面。

　　「真是個性情火爆的小姐啊！」

　　「沒射中你，該跟我說聲謝謝吧？」

　　「謝謝了。」

　　妮莉亞原本是背向著我的，咻地一跳，就落到我的旁邊站著。真是身手敏捷，她從懷裡又拿出一把匕首，用溫和的語氣對我說：「我要往後退，你來攻擊。我只要看到這傢伙露出空隙，就會射過去，所以你儘管攻擊，讓他無法集中精神。只要看到他的背，我就丟擲出去。」

　　「那個……你未免也講得太坦白了。」

　　「這就是我的魅力呀！」

　　涅克斯露出一副頭痛的表情。

　　「喂，我可不喜歡暴力。」

　　「自己會輸的可能性愈高，就會愈不喜歡暴力。」

　　妮莉亞大聲地回了他這一句，他的鼻子抽搐了幾下。真是的，妮莉亞。你說話也太衝了吧？涅克斯把兩手舉起，整個長劍都收回劍鞘。

　　「好，我輸了。」

　　「好了！修奇，那傢伙現在是空手，快打！」

　　「你在開玩笑吧？」

　　「這樣不是很好玩嗎？！」

　　涅克斯用荒唐的表情看了看我們之後，乾脆拉一把椅子坐了下來。

　　「我們來談一下。」

　　「先等一等。修奇，你監視那個貴族青年。他就算是要擤鼻涕也得經過我的允許。」

　　「聽到了吧？」

　　「聽到了。」

　　涅克斯說完之後，仍然坐在椅子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我拔出巨劍，站在他的身後。這場出乎意料的武打戲實在是太快結束了。

　　妮莉亞立刻用很熟練的動作，跑到放滿亂七八糟的東西的書櫃裡，拿出繃帶和一些藥瓶子。她扶起青年賈克和中年賈克，讓他們坐到椅子上。妮莉亞在青年賈克的大腿上纏上了繃帶，並且說：「你還不成氣候。不要太草率行事。你看，都受傷了。不是那麼容易就可以成名的呀！」

　　「我輸了。真是的。如果能刺中姐姐你，我應該會得意揚揚地搖旗呐喊一下吧。」

　　「再等個五年十年吧。」

　　妮莉亞溫和地說完之後，在繃帶上面輕輕地打了一下。青年賈克立刻發出刺耳淒厲的慘叫聲。

　　中年賈克就比較嚴重一點了。被我踩過去的那條腿好像己經斷了的樣子。中年賈克臉色發青地躺在那裡，氣喘吁吁地說道：「真是的，我這個年紀要是骨頭斷了，是沒辦法癒合的。」

　　「那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帶這個小夥子來了吧？活該。」

　　妮莉亞伸出舌頭，對中年賈克做了個鬼臉，讓中年賈克氣了個半死。中年賈克發出很淒厲的呻吟聲。連青年賈克也出力幫忙，從書櫃那堆雜七雜八的東西裡，拿出可以當成固定板的東西，夾在中年賈克的腿上，綁好固定起來。

　　「看來你明天一整天都得耗在神殿嘍！」

　　妮莉亞繼續把惹中年賈克生氣。中年賈克用憔悴的臉孔說道：「呃，媽的。我只要去神殿一次就會一整個月手氣不好。」

　　「如果腿不治好，可能一整個月都會動不了哦！」

　　「呃呃呃呃！」

　　中年賈克如此長吁了一口氣之後，像是要把我抓來吃了似的瞪著我。嘿，這樣瞪我是想拿我怎麼樣啊？我嘻嘻笑著迎視他的目光，隨即中年賈克露出了啼笑皆非的表情。

　　「真是的。你帶著這個小夥子帶對了。」

　　「因為我的眼光是很高的。」

　　妮莉亞說完之後看了看涅克斯。他一直不發一語看著妮莉亞的治療過程。他說道：「你和賈克是很熟的朋友嗎？」

　　「當然很熟啦，至少比認識你的時間來得久吧？」「是嗎？哼嗯。賈克非常讚賞你呢！」

　　「他是說我容貌出眾？還是說我能力優秀？」

　　「他是說你很精打細算。」

　　我想用咳嗽聲把笑聲給掩飾過去，但是我的咳嗽聲聽起來卻很像笑聲。妮莉亞的臉氣鼓鼓地，一直瞪著賈克。涅克斯舉起手來，說道：「我是艾德布洛伊的在家修行祭司。我想幫他治療一下。」

　　「是嗎？不過，現在不行。等一下我們走了之後再治療。」

　　「可是愈早治療愈好。」

　　「反正又不是我在痛。而且我已經做了應急的措施了，他不會當場就暈倒。你是想做給誰看呀？我可是三叉戟的妮莉亞！」

　　我實在是忍不住了，所以又加了一句。

　　「精打細算的妮莉亞……」

　　「你住嘴！」

　　涅克斯嘻嘻笑了出來，說道：「那麼，可以跟你談了嗎？」

　　「你說，我在聽。」

　　「我要說的是這個。進來。」

　　這是什麼意思啊？就在這時候，砰！一聲巨響傳來，好像是我們剛才進來的那扇門被摧毀了的聲音。接著，我根本就來不及回頭看，後腦勺就被狠狠地一擊。

　　「嗚呃……」

　　怎麼一回事？我開始覺得精神很恍惚。我一邊倒下，一邊看到奪門進來襲擊我的人，現在正在攻擊妮莉亞。那是誰？啊，不可以。

　　不要碰妮莉亞。真，真是……

　　我的眼前漸漸變得昏暗。

　　「呃啊啊啊！」

　　砰！我看到星星了。

　　「啊啊啊啊！」

　　呃！什麼呀？啪！哦，天啊，我的肚子！

　　「拜託你把腳拿開！」

　　剛才妮莉亞跳起來在空中翻轉一圈之後，保持了平衡，然後就直接在我的肚子上用一個完美的動作著地。妮莉亞趕緊把腳移開，我躺著按住自己的肚子，看了看上方。

　　天花板是白色方形的，從那裡可以看到賈克和涅克斯的臉孔。

　　而最旁邊的那個男的，也就是從我們後面襲擊我們的臉孔。真沒想到，原來是那個跟在涅克斯身邊的馬夫。

　　那個身材魁梧的馬夫好像是一聽到涅克斯的命令，就立刻破門而入，在我來不及回頭時，往我的後腦勺揮了一拳。接著，大概妮莉亞也被他們抓了起來的樣子。那個馬夫的身手好像很不錯。我們就這樣被丟進了這個地方。這裡是我們剛才待著的房間底下的另一個房間。似乎蠻大間的樣子。妮莉亞憤怒地說：「混蛋。我沒想到你們會分兩次進來。」

　　從上方傳來中年賈克的咯咯笑聲。他說道：「你說的一切藉口，我會幫你刻到墓碑上。」

　　妮莉亞她再也忍耐不住，爆出了一堆話。

　　「喂，你……」

　　妮莉亞在喂之後所說的都是很兇狠的話。我很想塞住耳朵不聽。都是那種聽了之後一定會壽命短少好幾年的髒話。還有的是天外奇想級，我連聽都沒聽過的，不禁想拍手讚賞她的才氣。有的髒話令人懷疑她怎麼有辦法睜著眼睛說出口。中年賈克嘻嘻哈哈地笑著，把天花板上的出入口給關了起來。

　　「你先冷靜一下吧。」

　　妮莉亞根本不管出入口是不是關著，還一直不斷罵人罵了好一陣子，然後在我快嚇破膽的時候停住了。

　　「罵完了嗎？」

　　一片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到。妮莉亞好像開始在摸索四周圍的樣子。

　　「修奇？你在哪兒？」

　　「我在這裡。」

　　隨即，妮莉亞的手就摸到我了。她摸了一下，就立刻再開始摸索四周圍。

　　「你在找什麼？在找燈嗎？」

　　「嗯。」

　　「監獄裡怎麼可能會有照明設備？」

　　在一片漆黑的地方說話，我感覺非常奇怪，甚至覺得有種快窒息的感覺。妮莉亞並沒有回答我，一直發出沙沙的聲音。怎麼會有沙沙的聲音？也就是說地上有些什麼東西嘍？我彎腰摸了一下地板。

　　妮莉亞說：「說話聲音不會很大聲，可見這裡的空間一定非常大。」

　　哼嗯，真的耶！我把手按著牆壁移動。雖然有摸到一些東西，但是無法確知是什麼。我總覺得可能是稻草之類的東西吧。

　　「有稻草，太好了。等一下。」

　　妮莉亞沙沙作響。她在做什麼呢？不久之後，有火花從黑暗之中突然淺了出來。同時還聽到嚓嚓的磨擦聲音。過了一會兒，周圍明亮起來，我看到妮莉亞把稻草搓成像是棍子的東西。她像舉火把似的拿著那根稻草棒。我笑著問她：「你有帶打火石？」

　　「嗯。這個匕首的柄可以拿來起火。我看看……我們先再拿一些稻草。」

　　周圍一亮起來，我便看清楚我們所在之處，地上鋪了許多稻草，四周非常地寬敞，好像是倉庫之類的地方。我趕緊收集一些稻草，搓成非常粗大的棍棒。妮莉亞把火移到那上面之後，說道：「這裡好像是倉庫？對了，我記得皮鞋店旁邊有乾草商！」

　　「啊，那麼這裡是乾草商的地下倉庫嗎？」

　　「應該是吧。可能兩個建築物共用吧。唉，真是的！如果不小心點著乾草堆，就會被活活燒死！」

　　「沒有多少稻草啊！沒關係的。」

　　妮莉亞嘀嘀咕咕地檢查著周圍的牆壁。我也檢查了四周圍。不久，我們發現原本應該有一道門，但是那裡的門板被拆下來，用磚塊整個堵了起來。除此之外，就只剩下一個出口了。妮莉亞說道：「那麼，可以出得去的地方就只有上面那個門了！」

　　我決定輕鬆面對這一切。

　　「好了，我們先把火熄了吧。因為該看的我們都看了。」

　　妮莉亞怔怔地看著我，說道：「你很泰然自若哦！」

　　「這樣不是很好嗎？這算是一個契機吧。我們才開始找那個紅髮少女，沒想到這麼快就有一些徵兆出現了。」

　　「嘿。說的也是哦！」

　　妮莉亞用力揮了一下燃燒著的稻草棍棒，熄了火。嗯，可是，實在是太暗了！我聽到妮莉亞移動的聲音，接著她就握住了我的手。

　　我也握住她的手。我和妮莉亞肩靠著肩，倚著牆壁坐了下來。妮莉亞乾脆就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說道：「涅克斯為什麼要抓我們呢？」

　　「不是賈克要抓我們嗎？」

　　「賈克是個糊塗蟲。他可能是受了涅克斯的委託才這麼做的吧。」

　　「可是他不是你爸嗎？」

　　「什麼呀，我只是隨口叫叫的而已。」

　　「我還以為你們真的是父女呢！」

　　「不過，涅克斯為什麼要抓我們呢？」

　　「你是想聽我的想法嗎？」

　　「嗯。」

　　「那我就說嘍。我覺得，……我不知道。」

　　「為什麼會不知道？」

　　妮莉亞的語氣聽起來像是不怎麼好奇的樣子，只是一直不斷問問題而已。我也是，被關在黑暗之中，就變得很想說些話。好，來整理一下到目前為止的狀況吧。因為，在奇怪的場所出現了奇怪的契機。

　　「嗯。好。首先，涅克斯•修利哲的叔叔卡穆•修利哲曾經是克拉德美索的龍魂使。可是他因羞愧之事致死之後，克拉德美索開始發狂作亂。這應該就是他們家族的一大恥辱吧。」

　　「很好，繼續說。」

　　「啊！對了，現在我知道了。為什麼都已經是伯爵了，還會被派遣到我們領地的原因。」

　　「什麼意思啊？」

　　「涅克斯•修利哲的父親，叫什麼名字呢？啊，羅內•修利哲。沒錯。那個人被派到我們的領地去，以及阿姆塔特征討軍成員裡的卡賽普萊。一定是這樣！可能他是為了重拾家族的名譽，才會到遙遠的西部林地執行派遣的任務。」

　　「雖然有點像是你單方面的論斷，不過，你繼續說吧。令人很感興趣耶！」

　　「嗯，那天早上的問話。『父親光榮地戰死了嗎？』你還記得吧？」

　　「哼嗯，這和你的想法正好相符。就是為了所謂的家族名譽，是吧？」

　　「然後，因為他是艾德布洛伊的在家修行祭司，所以可能從大暴風神殿那裡得到了情報。大暴風神殿的情報：哈修泰爾侯爵正在找克拉德美索的龍魂使，也就是那個紅髮少女。」

　　「可能是這樣吧。」

　　「不，這是我可以確定的事，你還記得月舞者所說的話吧？涅克斯•修利哲正在覬覦哈修泰爾家族的某一本書。所以要叫人假裝成那個紅髮少女，到侯爵宅邸去偷出那本書。」

　　「哼嗯。沒有錯。」

　　「所以，很明顯地，涅克斯知道哈修泰爾家族正在找紅髮少女的事。」

　　「對呀，對呀，說的好！所以呢？」

　　「所以呀！……我依然還是不知道。」

　　可能是因為太過黑暗，什麼東西都看不到的關係，妮莉亞的歎息聲聽得特別清楚。

　　「唉，那麼等一下再問他們吧。他們可能會拷問我們呢！」

　　「應該會吧。」

　　「好了，睡一下吧！」

　　妮莉亞說完之後就立刻往另一邊倒了下去。不久之後，傳來沙沙的聲音。可能妮莉亞鑽進稻草堆裡了。我把頭靠在冷冷的石壁，沉思細想著。

　　涅克斯•修利哲。突然間插進了這麼一個奇怪的人。

　　還有，更令人傷腦筋的是，我們要來盜賊公會時，並沒有向卡爾他們正確地說出地點。他們如果看我們沒有回去，一定會擔心，但是又沒辦法來找我們。我們終究還是得靠自己逃離這個地方。

　　不過，慢慢再去想逃離的事吧。我總覺得可以從涅克斯•修利哲那裡得到許多情報。正如同我剛才所說的，雖然剛才我是想要妮莉亞安心才這麼說的，可是這的的確確是個機會啊！

　　我就這樣把頭靠在牆上，漸漸入睡。四周黑漆漆的，這時候睡覺是最好不過的事了。

　　※※※

　　「不要在我背後說話！」

　　什麼意思啊？真是的，我不知道我到底有沒有睜開眼睛。我完全都沒有上下的感覺了，更別說是區分左右邊。一開始我無法平衡身體；雖然是坐著，但還是差點就這麼往前倒下去，好不容易才用手撐著地板。

　　「不要在我背後說話！不要罵我！」

　　「什，什麼呀？妮莉亞？」

　　我提起精神之後，看了看四周，仍然是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到。

　　「我會殺了你……我會把你殺掉！」

　　「妮莉亞！」

　　妮莉亞所在的方向到底在哪裡？真是的，我現在連方向感也沒了！我只好先向聲音傳出的方向踉蹌地爬行。可能是因為坐在冰冷的地下室的關係，膝蓋一碰觸到地上就開始覺得十分疼痛。哇，看到光線了！呃，原來是眼前金星飛濺。真糟糕！我往牆壁方向匍匐前進。我一面噙著眼淚，一面踉蹌地轉移方向之後繼續匍匐前進，不久，我摸到了稻草堆。我看看，妮莉亞不是鑽進稻草堆去睡覺了嗎？

　　「我要殺了你！」

　　我以為我的耳朵會被震掉。哇啊，震得我精神恍惚。妮莉亞的大吼聲突然間從我耳邊傳出來，我嚇了一大跳，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手伸了出去。我好像摸到什麼柔軟的東西。可能是妮莉亞的肩膀吧。

　　我用力搖了搖她的肩膀。

　　「妮莉亞，妮莉亞！」

　　耳邊傳來妮莉亞的嘶喊聲。

　　「走開！不可以！你不要過來！走開！不可以！」

　　妮莉亞的手隨便胡亂揮動著，我有好幾次被打到胸口、下巴、臉頰。幸好這麼暗，才沒有打得很準。我大聲喊叫了一聲。

　　「妮莉亞啊！」

　　「你是誰……千萬……不要侵犯我……嗚嗚。」

　　這是什麼跟什麼呀？她是在哭嗎？妮莉亞的手下垂，不再對我揮拳了。

　　「妮莉亞，是我！我是修奇！」

　　「不可以……千萬……嗚嗚。」

　　有好一陣子都沒有聽到任何聲音，只有哽咽的聲音傳來。那是忍住眼淚的聲音。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稍微伸出手來，朝著大約是妮莉亞的手臂位實伸去。可是我摸到的是很柔軟而且濕漉漉的地方。是妮莉亞的嘴唇嗎？

　　「……修奇嗎？」

　　呃。沒錯。說話的時候會感覺到一股熱氣沖到手指頭。突然間有東西伸出來，把我的手往旁邊移開。好像是妮莉亞的手。

　　「妮莉亞，你沒事吧？嗯？是我。」

　　「原來是你……這裡是哪裡？」

　　我看她說完之後一定會突然跳起來。

　　「你想這裡是哪裡？當然是盜賊公會的地下監獄啊！」

　　「我不是指這個。這裡是哪裡？」

　　這話是什麼意思？不是指這個？如果不是指這個，那麼還有別的什麼東西嗎？妮莉亞又再像哭泣嗚咽似的問道：「這裡有人嗎？」

　　「有兩個人啊。」

　　妮莉亞突然用發怒的語氣說道：「我是說人！人！什麼人也看不到！黑漆漆的！只聽得到聲音！不要在我後面說話！我看不到你呀！」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真是的。

　　「我在你前面。」

　　「我看不到你……看不到啊！」

　　「你把手伸給我。」

　　可是妮莉亞一動也不動。所以我摸索著大約是妮莉亞的手的位置。手。我舉起那只手，拉到我的臉頰。我把妮莉亞的手貼著我的臉頰，然後說：「摸到了吧？」

　　「……嗯。」

　　「我又沒死。我的身體是溫熱的，脈搏也在跳動，是吧？」

　　「……嗯。」

　　「我說話的時候臉頰有在動，你感覺得到吧？」

　　「……嗯。」

　　「我是在你前面吧？」

　　「……嗯。」

　　我放開妮莉亞的手，但是妮莉亞沒有把手放下。她舉起雙手撫摸我的臉。我就任由她去摸了。過了不久，她一邊把手放下一邊坐起身的樣子。

　　「看來我雖然年紀大了一些，卻還是不夠沉穩。謝謝你，修奇。」

　　「你好像做噩夢了。可能是太餓了才會這樣吧？呃……我實在是不該提到餓的事！好像已經挨餓很久了耶！」

　　「好像是吧。喀嗯！」

　　妮莉亞抽吸著鼻涕。接著，她的說話聲音整個轉換回來，有力地吼叫著。

　　「喂！你們這些傢伙！你們是想把人活活餓死啊？」

　　嗯！當然不可以就這樣活活餓死！

　　「你們一個賈克伸頭下來！給我們吃點東西！」

　　我們氣勢兇悍地對著天花板亂喊。過了一會兒，天花板出現了一個四角形的光。並且傳來說話聲。

　　「你們上來吧。可是，不准耍花招。一次上來一個人。」

　　是涅克斯的說話聲。隨即立刻從上面掉下來一條繩梯。

　　「咦？怎麼這麼簡單？上去之後安靜地待一陣子，再把他們全都打死，你覺得如何？」

　　妮莉亞嘻嘻笑著說：「恐怕沒有這麼簡單！他們當然是已經做好準備了吧。」

　　「女士優先。」

　　妮莉亞微笑了一下，爬上繩梯。接著我也跟著她後面爬上去。

　　他們很笨耶！繩梯當然只能一次上去一個人，不是嗎？

　　我上去一看，確實是戒備森嚴。拔出刀劍的男子，連同賈克，共五個人包圍著我們。其中兩個是剛才的那兩個賈克，一個是打倒我們兩人的那個馬夫。其餘兩個是剛才沒看過的人。

　　妮莉亞早已被兩個賈克各抓住一隻手臂，但還是在對我微笑。

　　賈克他們手上都拿著匕首，看來一定是妮莉亞已經被解除武裝了。

　　有一個男的對我伸出手來。

　　我像是沒想到要去反抗的樣子，就把巨劍遞出去了。涅克斯搖搖頭說：「喂，我不是叫你不要耍花招了？把手套脫下來。」

　　「哼。你知道的還真不少。」

　　「我剛才用劍領教過了。只要用劍碰一次，就能掌握對方的技術和力量，才是真正的劍士！」

　　「當然當然。我還以為你不知道呢！」

　　砰！在我旁邊的傢伙用刀柄戳了我的腹部一下。混蛋傢伙！我痛喊一聲，準備要衝上前去，但是面對五把閃閃發亮的刀刃，我要是猛衝上去，豈不就死定了？

　　「哼，打一個空手的人，算什麼劍士呀？」

　　「這樣不是很好玩嗎？」

　　涅克斯厚顏無恥地說。現在他那張臉和先前那天早上簡直判若兩人。那天早上，在卡爾的問話之下紅著臉的模樣，難道是做假的？

　　他那副憂心忡忡的表情全都是裝的嘍？

　　我脫下ＯＰＧ交給他們。

　　涅克斯指著桌子，要我們坐下。妮莉亞和我注視周圍每個人之後，就一屁股坐了下來。涅克斯坐在我們對面，其餘五個人圍在我們後面站著。我故意搗亂審問，對著站在我後面的一個男的彈了手指，說道：「我要煎餅、牛排七分熟、飯後用啤酒清清嘴巴！」

　　妮莉亞咯咯地笑了出來，那個男的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看了看我，隨即做出要再用刀柄戳我的動作。呃啊！不要再戳了啦！涅克斯舉起手來阻止他：「有什麼喝的都拿過來！」

　　他們之中的一個，就是剛才那個馬夫，往外走了出去。我真的沒聽過那傢伙講過一句話。然後，涅克斯一面彎著手指頭，一面看我們。妮莉亞表情不耐煩地問道：「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我呀，我只是個精通許多事的人。」

　　妮莉亞長長吁了一口氣之後，對我說：「修奇，你來跟他說話，有時候我覺得你和我心有靈犀。」

　　我動了動我的頭，對涅克斯說：「你精通很多事？最厲害的是什麼事？是不是無法打贏對方時，就叫部下來揍那個人？是不是叫一些嘍囉來助你一臂之力？」

　　涅克斯噗嗤笑了出來。哼嗯，他不像是那種可以用話激他的人！和杉森不一樣耶？此時，剛才走到外面去的馬夫拿著啤酒杯走了進來。他在我和妮莉亞面前各放一杯，我們兩人則是互相望了一下。

　　這啤酒可以喝嗎？涅克斯看到我們的模樣，微笑著說：「沒有毒。」

　　妮莉亞噘著嘴，說道：「如果有毒，你會告訴我們嗎？」

　　「嗯。」

　　「修奇，你等等。」

　　妮莉亞說完之後很小心地把嘴靠在杯緣喝。她先伸出舌頭嘗了味道，再一點一點地讓啤酒流到嘴裡，像是在觀察她自己的狀態似的等了一會兒。她突然皺起眉頭看著我。

　　「你不要喝。」

　　「什麼？那麼……」

　　「因為都沒有氣泡。」

　　涅克斯立刻發出一陣爆笑。

　　「噗哈哈哈哈！」

　　他像是覺得可笑到了極點似的，按著額頭把頭往後仰。他就這樣仰望天花板，笑了好一陣子，然後說：「我真的是第一次看到這種人！哈哈哈！好，真有膽量。」

　　「謝謝。我們已經受到一番招待了，現在我們可以走了吧？」

　　「走去哪兒？走到天堂嗎？」

　　涅克斯微笑著回答出這一句話，我不禁覺得他很齷齪卑鄙。這傢伙到底想要我們怎麼樣？明明是有事才會找我們在這裡問話。

　　「我們不想和你攀上什麼關係，你要什麼就快說吧！」

　　真令人驚訝！不愧是妮莉亞，竟然說出了我想說的話！涅克斯嘻嘻笑著說：「你既然都這樣說了……不過我還是紳士一點。應該要互相自我介紹一下吧。那天早上雖然是有見到你們，但是沒有正式聽你們介紹自己。」

　　「是嗎？我是淑女妮莉亞。三叉戟的妮莉亞。」

　　「這我剛才好像也有聽到。而且聽說你的綽號好像叫精打細算的妮莉亞。」妮莉亞哼了一聲之後，涅克斯把頭轉向我這邊。

　　「你好像不想再說什麼了。好，那你呢？」

　　「我叫修奇•尼德法。綽號怪物蠟燭匠。半獸人的剋星，假男爵希里坎的剋星，煎餅的發揚光大者，食人魔幻覺的殺手，卡拉爾的救援者，高貴仕女傑米妮的騎士。還有，賀坦特的蠟燭匠後補人……」

　　涅克斯先生已經靜靜地舉起手了，要不然我還可以再多亂編幾句的。涅克斯高興地笑著說：「我呢，名叫涅克斯•修利哲。修利哲家族的長子，艾德布洛伊的在家修行祭司，拜索斯皇城的盜賊公會會長。」

　　一直在嗤之以鼻，哼個不停的淑女一聽到最後那句話，瞪大了眼睛。

　　「公會會長？」

　　妮莉亞轉身看了看中年賈克，中年賈克則只是一直微笑著。妮莉亞搖了搖頭，說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中年賈克嘻嘻笑著說：「就跟你聽到的一樣。」

　　「媽的，夜之紳士居然已經走到這步田地！什麼呀，竟然是貴族在當公會會長？真可笑！」

　　在我們旁邊的那些傢伙都用兇悍的表情瞪著妮莉亞，這時她才稍微收斂一下說話的聲音。真是令人不敢置信，涅克斯竟是公會會長！不是盜賊也能成為盜賊公會的會長？

　　涅克斯像是知道我在想什麼似的說道：「沒有什麼好覺得奇怪的。這只是傳統組織學的應用而已呀。」

　　妮莉亞緊皺眉頭，說道：「傀儡？」

　　「沒錯。」

　　「天啊。拜索斯皇城的公會會長竟然從以前就是傀儡，像話嗎？」

　　「當然像話呀！這是時間和努力的問題。」

　　「你的意思是，這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沒錯。」

　　妮莉亞以為涅克斯會再說些什麼，可是他沒有再說任何話。所以我問道：「你到底想要什麼？」

　　「單純的服從。」

　　「如果拒絕呢？」

　　「微不足道的死亡。」

　　如果不照他所說的去做就是死路一條。嗯，真是令人頭痛的事啊！我開始喝那杯沒有氣泡的啤酒。幸好味道還不算壞。但是我的腦子裡卻愈來愈喪氣。

　　妮莉亞彈著手指頭，說道：「很好，我們不想死。你說吧！要我們服從什麼？」

　　「紅髮少女。你們知道吧？高階祭司應該已經跟你們說了吧？」

　　原來這傢伙真的知道那個少女的事！妮莉亞表情憂鬱地看了看涅克斯，氣鼓鼓地說：「哼，我不喜歡紅色。因為我是紅髮。你說說藍皮書的事，如何啊？」

　　一開始，涅克斯的臉上浮現出緊張感。涅克斯用銳利的目光看了看妮莉亞。但是妮莉亞仍然還是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用沒有焦點的眼神回視他。

　　「你要的是在哈修泰爾宅邸裡的那本藍皮書，沒錯吧？你是要我偽裝成哈修泰爾家族正在尋找的紅髮少女，潛入之後再把那本書偷出來。不是嗎？」

　　「你對那本書知道多少？」

　　「我只知道表皮是藍色的。」

　　涅克斯把雙手放到胸前，手指尖合著之後又打開來，一面不斷重複這個動作一面看著妮莉亞。

　　「原來月舞者這傢伙都說了。」

　　妮莉亞沒有說什麼，只是聳聳肩。涅克斯點點頭，說道：「一開始我並沒有要把這事交給他去辦。但是沒人才了，只好叫他去做。可是我看他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我得送他個禮物才對。」

　　什麼禮物？他這句話代表什麼意思呢？不過，涅克斯繼續說道：「既然你都知道了，事情就好辦了。嗯，高階祭司已經跟你們說過，你們都知道了吧。克拉德美索進入了蘇醒期，所以哈修泰爾家族要去尋找以前失散的一個小孩。因為只有那個女孩最有可能成為克拉德美索的龍魂使。」

　　我和妮莉亞同時點點頭。涅克斯看到我們的那副模樣，微笑著說。

　　「所以你偽裝成那個紅髮少女，到哈修泰爾家裡吧。然後把我要的那本書拿來，這樣就可以了。」

　　「我拒絕你的委託。不行！」

　　「不行？」

　　妮莉亞說：「我已經見過那個侯爵，而且我還跟他說過我不是十幾歲。要是我再去找他，跟他說『我其實是十幾歲』，這樣行得通嗎？」

　　涅克斯皺起眉頭，說道：「你說他已經見過你了？」

　　「嗯。」

　　「真是他媽的……」

　　涅克斯嘟嚷著，然後像是在自言自語似的，說道：「那麼你已經沒用了。我知道了。」

　　什麼？啊，他這是什麼意思？涅克斯突然向我背後使了眼色。

　　我一看後面，就看到那個馬夫拔出了長劍的模樣。真是混帳東西！

　　這時候，妮莉亞說：「你要的是那本藍皮書吧？」

　　涅克斯又使了眼色，隨即馬夫把長劍收回劍鞘。嗚，嗚哇！我的壽命已經少了十年了。涅克斯看了看妮莉亞，而妮莉亞則是面帶憂鬱神情。說道：「那麼不管怎麼樣，反正只要把那本書拿來就行了，不是嗎？」

　　涅克斯歪著頭看了看妮莉亞。

　　「如果你想用偷的，那是行不通的。要是可以的話，我老早就叫人去偷了。盜賊公會裡能力強的人多得是。可是沒有人可以侵入哈修泰爾宅邸去拿出那本書的。」

　　「不管怎麼樣，反正把書拿來給你就可以了，是吧？」

　　「沒錯。」

　　「既然會拿書來給你，就饒了我們吧。」

　　「我看你只是不想死才這樣說的吧？」

　　妮莉亞用兇狠的眼神看著涅克斯，說道：「那你留一個當人質。反正我們有兩個人啊。所以一個人出去把書拿來交換人質。這樣總行了吧？」

　　涅克斯看起來像是在考慮了。

　　「好是好，可是你覺得有可能辦得到嗎？」

　　「你沒有必要擔心啊！我們把你要的東西交到你手中，不就行了？」

　　「你說的是沒錯。」

　　「你總算聽懂啦。那麼我就當人質，你放了那個小鬼。那個小鬼會把書拿來的。」

　　我驚訝地看著妮莉亞。可是妮莉亞只是一直看著涅克斯。涅克斯面帶訝異的表情，說道：「這太奇怪了吧？你不是小偷嗎？可是怎麼叫那個小鬼去？」

　　「這是急著想活命的人所說出來的話，不要問為什麼，你只管相信就好。」

　　「那我相信就是了。」

　　我再也忍不住了，喊著：「等，等一下！妮莉亞，你現在是在做什麼……」

　　「閉嘴！」

　　妮莉亞打斷我的話。然後突然附在我耳邊悄悄地說：「笨蛋。逃得出去的人應該要留下才對。」

　　「妮，妮莉亞？」

　　「閉上你的嘴巴，出去。我自己可以脫身啦。」

　　然後她稍微停了一下，突然間改變語氣，說道：「自從遇到你們之後，三叉戟的妮莉亞就被你們搞得亂七八糟的了。唉！」

　　接著妮莉亞就這麼離我遠遠的，我不知所措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涅克斯。然而妮莉亞用冷漠的態度對涅克斯說：「請你仔細向這個小鬼說清楚和你要的那樣東西相關的事。」

第六章

　　我無精打彩地走在回去的路上。混蛋！

　　我的懷裡有一張涅克斯大致畫給我的哈修泰爾侯爵宅邸的地圖。那麼，我現在一定得照著地圖侵入宅邸去拿出那本書了嘍？真是的。這未免也太誇張了！我來首都竟然還得做這種小偷行為！

　　我連走路都感覺好怪。我的腳有這麼重嗎？實在太說不過去了。過去十七年來走路的感覺，現在一下子都忘光了嗎？混帳東西！我一向戴在手上的ＯＰＧ沒了，感覺什麼都不對勁。

　　讓我這種步伐更加沉重的原因是，該死，妮莉亞被當成人質留在那裡了。

　　可惡的傢伙！為什麼偏偏要叫我們去啊？

　　真是的，不過，那其實是妮莉亞提出來的。

　　真無力。真的好無力。真的……

　　「呃啊！」

　　真倒楣。我竟然被我自己的腳給絆倒了。地面用力打了我的臉頰一下，那面臉頰就這樣被刮了一層皮。混蛋！混蛋！

　　「混蛋東西！」

　　「你被自己的腳絆倒，還想怪誰呀？」

　　路過的一個行人對我丟了這一句話。媽的。我現在才發現很多人都在看著我跌倒。這有什麼好看的？你們幹嘛一直看呀？我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拍著身上灰塵的那雙手實在是太沒有力氣了。真是的，我的力氣才只有這麼一點點嗎？我用盡全力打了自己身體一下，可是一點兒也不痛。反而是只有手掌發紅而已。我火冒三丈地用力狠打自己的身體。

　　啪，啪，啪啪！

　　四周圍的人都在看著我，仿佛像是在想怎麼有個瘋子對自己跌倒在地感到羞恥，而開始殘害自己的身體。我才不管你們有沒有在看我。

　　……不過，這好像不是旁人沒有在看就能忽視的問題。我咬緊牙關繼續走，但是邁出的步伐實在是太短了。就算是傀儡玩偶來走也一定走得比我快。

　　傀儡？

　　突然間我想起了剛剛不久前聽到的這個字，那個時候因為一時驚愕，所以也沒有去細想是什麼意思。

　　「天啊……拜索斯皇城的公會會長竟然從以前就是傀儡！這像話嗎？」

　　這句話是妮莉亞說的。是什麼意思呢？

　　「我名叫涅克斯•修利哲。修利哲家族的長子，艾德布洛伊的在家修行祭司，拜索斯皇城的盜賊公會會長。」

　　涅克斯是這麼說的。所以他確實是拜索斯皇城的盜賊公會會長。即使公會會長賈克在場他也這麼說，賈克聽了好像也沒有任何不滿的樣子。如此說來，實際的會長是涅克斯，賈克到現在為止都只是個傀儡會長。

　　我突然陷入了沉思，臉色沉重地走在路上。我這副模樣一定很有看頭。因為，臉頰到處是擦傷痕跡而身體滿是泥土的少年，正以沉重的表情走在路上。

　　「沒有什麼好覺得奇怪的。這只是傳統組織學的應用而已呀。」

　　這是涅克斯說的。傳統組織學。這是什麼呢？我只要聽到後面有「學」字的名詞，就會暫時進入森嚴的警戒狀態，我這可真是個大問題。可惡，雖然我很討厭後面有個「學」字，不過，先讓我來想想看。傳統組織學，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如果和剛才的狀況連貫起來之後想一想看的話，對了！

　　因為涅克斯是貴族，無法帶領盜賊公會！於是以賈克為代理人，來運轉整個盜賊公會，是這個意思吧？原來這就是涅克斯所說的傳統組織學的應用！

　　「你的意思是，這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這句話是妮莉亞說的。涅克斯•修利哲已經花了很長的一段時間……

　　「像話呀！這是時間和努力的問題。」

　　涅克斯說的這句話，意思應該是他傾注非常多的時間和非常大的努力，才成就了一個盜賊公會。即使他是身為一個貴族。

　　他是為了什麼？

　　問題出現了！他這樣做是為了什麼？為了錢？這話聽起來像是笨蛋。不管他有多愛錢，也不會冒著如此極大的危險，去發展一個盜賊公會的。所以，這實在是很可笑的一句話。還是因為他喜歡當盜賊？真是的，不要再猜了，修奇•尼德法！你怎麼只做一些莫名其妙的猜測啊？

　　回去的路程可真的不是開玩笑地長！我開始加快步伐，一定得和卡爾討論一下才可以。不對，如果要搭救妮莉亞，就一定得和我們一行人討論，我所探知得到的事實說不定會是件意想不到、了不起的事。我很急！但是我的步伐怎麼會是這副模樣？

　　把我的ＯＰＧ還來！混蛋。

　　※※※

　　「你帶我去，然後我把他們全都打得落花流水。」

　　這是杉森說的。接著我對吉西恩伸出手，說道：「拿來吧。五賽爾。」

　　「真是的，這樣不公平！」

　　吉西恩一面嘟嚷著，一面還是很有王子風度地拿出五個銅板，杉森則是變為一副糊裡糊塗的表情。於是，和吉西恩一起先來這裡的亞夫奈德解釋說道：「修奇認為杉森你一定會這麼說，而吉西恩認為你不會，所以兩人就賭了起來。」

　　所以杉森終究還是成了激動到那種程度的傢伙。然而，杉森卻用不介意的表情說：「是嗎？喂，那麼也該分給我兩賽爾。」

　　跟杉森一起回來的艾賽韓德和卡爾一聽到杉森的話，臉色都變得很怪異。

　　「費西佛老弟……」

　　「我開玩笑的。真是的，現在到底該怎麼辦？」

　　所有人現在全都聚集在我們的大房間裡。我一到獨角獸旅店，就焦急地等一行人回來，結果先是口吐白沫的吉西恩還有咯咯笑著的亞夫奈德回來了。接著不久之後，杉森、卡爾和艾賽韓德也回來了。然後我把他們全都拉到我們房間，講出事情的始末。

　　卡爾表情沉重地敲著桌子，說道：「所以！我們一定得去把書拿出來，才救得了妮莉亞小姐，是不是啊？」

　　「是的。」

　　「我們捲入了一樁相當怪異的事情裡頭！唉，真是的。」

　　艾賽韓德嘟嚷著說：「那個夜鷹小姐說她可以自己脫身，所以讓你先出來，不是嗎？」

　　「她雖然是這樣說……」

　　「但我們不能放手不管地等待。好，我們一起想出個好方法吧！」

　　隨即，大家的眼睛同時都落在卡爾身上。哎呀！卡爾真是厲害！結果卡爾用他那嚴肅的語調開始說道：「真令人訝異啊！涅克斯•修利哲竟然是拜索斯皇城的盜賊公會會長。他為什麼要這麼做？是因為沒有錢？不可能。沒有人會因為沒錢就去做這種危險事。那麼是為了什麼呢？」

　　「這真的是很不尋常！」

　　亞夫奈德回了這一句話。卡爾點點頭，說道：「我很好奇那本書的內容，看了這個人所要的藍皮書，一定就可以知道他的目的了。」

　　「您是想把那本書偷出來嗎？」

　　卡爾聽到吉西恩這麼說之後，點了點頭。

　　「透過那本書的內容，可能會比較確知涅克斯的真面目。而且為了要救妮莉亞小姐，我們一定需要有那本書。『現在不是考慮道義的時候了。』這句話是我最討厭聽到的話，但是已經沒別的辦法了。」

　　吉西恩點點頭，說遁：「我願意幫忙。雖然我知道各位智慧非凡。」

　　杉森則是說願意照卡爾的意思去做，艾賽韓德說他對偷東西不感興趣，但既然是同伴的事，他只好去偷了。亞夫奈德說他也很好奇書的內容，也贊同去偷。隨即，吉西恩問我：「修奇？對於那本藍皮書，你把你聽到的，全都仔細說給我們聽。」

　　※※※

　　雖然涅克斯是拜索斯皇城的盜賊公會會長，但是他的公會裡沒有人有辦法侵入哈修泰爾宅邸。所以計畫叫人偽裝成哈修泰爾家族正在尋找的紅髮少女之後，說不定就能拿到那本書了。

　　涅克斯對於書的內容完全隻字不提。

　　他只說那本書是放在哈修泰爾侯爵的書房書櫃裡，是本藍色的書，很容易就能和其附屬的帳本或文件區分開來。杉森說道：「什麼呀？悄悄地進到侯爵的宅邸之後，從那裡的書櫃拿出那本書，就可以了，就這樣？」

　　可是，哈修泰爾侯爵宅邸那棟建築物堪稱是個傑作。至少拜索斯皇城的盜賊公會裡，沒有人可以動它的腦筋。

　　我把涅克斯給我的紙張攤開來給大家看，所有人都低頭望向桌子上的那張紙。不對，只除了一個人，那就是艾賽韓德。他用憤怒的聲音嘟嚷了一下之後，乾脆整個人都坐在桌子上。

　　「請各位看這張紙。不管是從哪裡翻越過侯爵家的牆，都要橫穿過好長一段庭院才能到達主建築物。各位知道我的意思了嗎？整個建築物沒有一處是可以直接從外面就看得到的。而且，聽說每天晚上庭院裡都會召喚出『忠誠犬』。不知道我有沒有記錯這個名詞。」

　　亞夫奈德一面發出呻吟聲一面點點頭。

　　「嗯，沒有錯。這真是個不好的消息啊！」

　　卡爾看了看亞夫奈德，於是亞夫奈德咬了咬嘴唇，繼續說道：「那是級數四以上的魔法。雖然我不會使用，但是大略知道是什麼。忠誠犬是巫師從另一個次元召喚出來的狗群。用我們這個次元的武器是打不到它們的。可是忠誠犬卻可以任意攻擊我們次元的生物。而且這些狗不管多黑暗都能看得到對方，甚至是有人使用透明魔法，它們也能感覺得到魔法氣息並且狂吠。」

　　「沒有辦法打擊它們嗎？」

　　杉森用很鬱卒的語氣問道。亞夫奈德則是點了點頭。杉森一邊指著自己的劍一邊又再問道：「我的劍鍍了一層銀。用銀製成的武器大都能給予那種幽靈之類的東西打擊！」

　　「如果是不死生物系統的敵人，就可以給予打擊，但是忠誠犬並不是不死生物。正如同我剛才所說的，它們是異次元的生物。相較之下，不死生物則是我們次元的生物。」

　　杉森露出了惋惜的表情，亞夫奈德則是用詫異的表情問我：「如果說那裡有如此高級的魔法，一定是有巫師在那裡，有沒有提到這個？」

　　「那裡沒有巫師。在那個宅邸裡的所有魔法，都是龍所施展的。」

　　亞夫奈德歎了一口氣。

　　「啊，是龍……原來如此。」

　　「是。那個家族是三百年來龍魂使輩出的家族。在這段期間，那些龍對宅邸施以無數的魔法。所以那間宅邸在這個都市里，可以說是除了光之塔之外，最為神秘的地方。」

　　「呼。好。你繼續說吧。不，等一下，我們應該一面記錄一面進行才對。」

　　亞夫奈德拿出了墨水、筆等東西，他在涅克斯給的那張地圖的庭院位置寫上了ＦＨ兩個字。我繼續往下說明。

　　「總而言之，如果這些狗一狂吠，立刻就會招來警備兵。他們會從副建築物這裡出動。嗯，這些警備兵的數量總共三十名，聽說全都是些老練的戰士。而且聽說他們是哈修泰爾家族青年時代忠誠的戰士後裔，所以絕對不可能被收買。」

　　亞夫奈德表情苦澀地寫了Ｆ──３０，應該是代表三十名戰士的意思吧？杉森咬牙切齒地說：「愈來愈……還有嗎？」

　　「現在還不算開始呢！」

　　「哎唷我的天哪！」

　　「主建築物一共有三層，聽說三樓是侯爵的房間以及其他重要房間所在的地方。連結各層的是中央的一個大樓梯，嗯，沒錯。很大的一個樓梯！主建築物裡都一直有傭人走來走去，所以，想要偷偷地走上這個大樓梯，是連想都別想的事。而且侯爵家的傭人是一天三班制地交替。」

　　「一天三班制。呵！」

　　艾賽韓德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是的。每八個小時就換班一次。所以聽說無時無刻都有傭人在走動。而侯爵的房間，聽說是在三樓，但是這又是個大傑作。這棟建築物雖然有樓梯連接一樓和二樓，但是沒有樓梯連結二樓和三樓。」

　　「什麼呀？那麼侯爵是怎麼上去的？」

　　「在這裡，二樓中央的房間裡施有魔法。好像是有一個空間傳送術永久存在著，可以連接到三樓中央的房間。嗯，就是這裡這個房間。因此，進到二樓這個房間之後背出啟動密語，就會咻地往三樓的房間移動。實在是酷斃了！而且，當然，只有侯爵一個人知道起動空間傳送術的咒語。聽說三樓是只有侯爵一個人使用的樓層。」

　　「哎唷，真不得了！那麼三樓是不是當然都沒有任何一扇窗戶？」

　　我聽了艾賽韓德的問題，搖了搖頭。

　　「不，聽說因為考慮換氣的問題，所以有很多大窗戶。窗戶大到幾乎像落地窗一樣大。可是這些窗戶也是不簡單的東西，要爬到這些窗戶，一定得爬牆上去，可是就連盜賊公會所認識的幾個攀爬專家，也無法爬上去。因為牆上永久施有油膩法術。」

　　杉森歪著頭想一下之後，彈了手指頭。

　　「這法術我聽過！伊露莉曾經用過，就是那個會使東西滑溜的魔法？」

　　「嗯。」

　　亞夫奈德歎了一口氣，說道：「萬一要是用飛的飛進去呢？」

　　「那些窗戶看起來很平常，但是聽說全部都施有警報法術。」

　　亞夫奈德又再歎了一大口氣之後，為大家解釋說道：「警報術是一種只要有任何人經過，就會發出響鳴聲，用來警戒的法術。」

　　「有沒有辦法不被發覺呢？」

　　「不是幽靈的話，誰都沒辦法不被發覺。即使是用隱形術大概也會被發現。」

　　杉森大聲叫著：「還有沒有別的？」

　　「到此為止是盜賊公會他們所知道的。沒有人進得去三樓內部，所以根本不知道裡面有什麼魔法！」

　　大家全都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卡爾面色凝重地看著亞夫奈德所記錄的那張紙，其他人也都用虛脫無力的表情看著那張紙。杉森說：「哎呀，乾脆去襲擊盜賊公會，不是比較好？」

　　卡爾搖搖頭，說道：「不行，說不定妮莉亞小姐會因此變得很危險。而且，我想那本書應該是存有非常大的秘密。」

　　「為什麼呢？」

　　「涅克斯的行為看起來像是那本書比紅髮少女更重要。那麼說來，可以想見的是，那本書藏著的秘密一定非常大。」

　　杉森把手往兩邊攤開，無奈地說：

　　「可是又進不去侯爵家！」

　　「進不去……可真是傷腦筋。我想想。亞夫奈德先生，可以使這些魔法無效嗎？」

　　亞夫奈德搖了搖頭。

　　「我沒有親眼看到，無法確定是不是可以使魔法無效，但如果是龍所施的魔法，應該是非比尋常強大的法力。像我這麼遜的巫師恐怕拿它們沒辦法。」

　　卡爾又再努力地盯著那張紙。隨即其他人全都以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再次盯著那張紙。過了不久，卡爾說：「雖然會對哈修泰爾侯爵很抱歉，但我們實在是需要那本書。」

　　杉森看了看卡爾。

　　「既然需要那本書的話？」

　　「那當然就得偷出來……要不然怎麼辦？」

　　「怎麼偷出來？」

　　「要竭盡所能。」

　　對呀！當然要竭盡所能才可以偷得到！

　　※※※

　　天空沉重地蒙著暗灰色的雲層，像是在嚴重警告冬季即將來臨的事實。搞不好過幾天就會下雪也說不一定。

　　哈修泰爾宅邸的宏偉模樣在我眼前出現了。真壯觀！現在我們站在大門前面了，但是主建築物實在是太遠了，簡直遠到快看不清楚的程度。暗灰色的天空低矮地壓迫著大地，哈修泰爾宅邸的建築物正好像是貫穿了天空的模樣，聳立在前方。

　　卡爾以一個精力充沛的動作，下了馬匹。

　　他的樣子可真夠瞧的。卡爾的衣服在個性比較直爽的人看來，都會直接稱這是破爛衣服。為了要做成這件衣服，今天早上買了一件舊衣之後，杉森就把它拿來當球玩，先揉成一團之後，又是踢又是踩的。然後艾賽韓德還擤了一把鼻涕，吉西恩則是拿著衣服去了一趟廁所。可以想見那件衣服是什麼模樣了吧？卡爾用一副受不了的表情穿上了那件衣服。再加上卡爾的臉上輕輕地抹了一層炭灰，做了一番化妝，整個腰都彎著，看起來像是當場就要從嘴裡流出口水似的。

　　接著，杉森也下了馬。

　　杉森看起來好多了。今天早上杉森跑去旅館的馬廄，跟在他身旁的吉西恩則是努力地幫他打氣說著「你可以做得到！提起精神，杉森！哦！我們的希望杉森！展現賀坦特男人的真氣概吧！男人不是用容貌，而是用行動來表現自己！」等等沒啥意義的話，杉森就這樣勇敢地把頭塞進馬飼料的桶子裡，直接洗了一遍頭髮。在一旁看著的馬僮，眼睛差點跳出一肘之遠。杉森以這種狀態一進到旅館，獨角獸旅店的老闆黎特德就一副想殺了杉森的模樣，所以杉森只好在外面吃早餐。雖然沒有糟蹋到衣服（杉森很寶貝衣服，因為很難買到符合他尺寸的衣服），但取而代之的，他採取打破常規的穿法。褲子的一邊塞在靴子裡，另一邊露在外面，並且解開了皮帶，改用繩子繫著褲子。他的一條斗篷則是慷慨地用艾賽韓德的斧頭弄得破破爛爛的，然後圍在身上。

　　可是，哦！該死的！再怎麼樣，他們兩個人也比我好。我還無法下馬。呃！我的屁股快痛死了！我以前還不曾側坐在馬鞍上。

　　杉森看到我的表情，像是要爆笑出來，可是又勉強忍住了。我瞪著杉森，簡直像是要把他吃下去似的。杉森則是用過分鄭重的動作低頭看，對我說：「這趟遙遠路途，您辛苦了，修琪莉亞小姐。已經抵達目的地了。」

　　哦……天哪。修琪莉亞！他也太會取名字了吧！

　　沒錯。我在胸部塞了兩大團的棉花，用繃帶綁緊之後，還戴了一個非常嬌豔的胸罩。腰上則是穿了一件束腹，在束腹下面還用吊襪帶穿了絲襪。媽的，我在刮掉腳毛的時候還不小心刮傷，到現在都還在隱隱作痛。而且我還穿了一件樸素但很漂亮的白色洋裝。洋裝！我的天啊！我老爸要是看到現在的我，一定絕對會不認我這個兒子了。這就是卡爾所說的『竭盡所能』嗎？

　　我，天哪，男扮女裝了！

　　真想一頭撞死！

　　※※※

　　卡爾一站到大門前，就立刻有一個門房跑了過來。那個門房從紗窗般的鐵門縫裡看了看我們，說道：「請問你們是……」

　　那個門房還沒有把話說完，就一直失神地看著我。哦，不行。

　　雖然太有魅力是我應該承擔的宿命，但是也請不要用這種噁心的目光看我，真是的，那個門房可能是看到我的一頭紅髮才會如此驚訝。很漂亮吧？這可是亞夫奈德千辛萬苦才做出來的傑作喲！一頭的紅髮！如火花般妖豔無雙且突兀的顏色，煞是迷人吧？

　　我的天哪！我原本就有這種傾向嗎？我低頭不語，像是看到門房的目光感到害羞似的表情，低頭看著下方。卡爾說：「喂。聽說這個家族在找紅髮的丫頭，是吧？」

　　卡爾的說話聲音很粗暴，而且完全都沙啞了。真酷的語氣啊……卡爾可以說簡直就像是在某條後巷混了很久之後，剛才不久前才出來的語氣。那個門房呆愣地看著卡爾，隨即，卡爾又再說道：「是吧？不是？我從北方林地把她帶到這裡，不是要來聽你說不是。嗯？」

　　「是，是的。請等，等一下。」

　　那個門房立刻跑到裡面，不久之後又再跑出來，打開了鐵門。

　　「請進來。」

　　卡爾立刻抓著曳足的馬韁走了進去，杉森則是一手抓著流星的馬韁。另一手抓著傑米妮的馬韁，跟在卡爾的後面。至於我呢？當然是低頭不語，窈窕淑女般高高在上地側坐在傑米妮上面。我完蛋了！

　　我們橫穿過長長庭院的時候，周圍的模樣儘是秋天的情致，寂靜且莊嚴。庭院兩邊有二座非常大的噴水池，可能是季節所致，裡頭都沒有水。可是庭院裡有許多大樹，落葉漂亮地覆蓋著地面，鋪著石頭的路上卻不見任何落葉。在落葉之間立足的擺置非常地精巧。銅像大多是龍的模樣。雖然不如實際的龍那般巨大，一在當場就要吼叫著朝我奔來，然後對我喊著『你根本不是女的！』哇啊，不要掐我的脖子。

　　我們沿著那條路一直走，接著就看到了主建築物。

　　我們一到達主建築物前面，立刻有馬僮和其他傭人跑出來。杉森看到馬僮跑過來，先是對我投以猙獰的視線，然後到我的馬鞍旁邊，跪下之後伸出手來。他可真是周到啊！媽的！我小心地踩著杉森的手走下去。那些馬僮隨即就將我們的馬帶離開了。他們的速度好快，我想原因應該是卡爾和杉森發出的味道所致吧。

　　那些傭人引領我們進到裡面去。這建築物真是金碧輝煌！可能是因為建築物的牆上施了油膩法術，所以建築物的牆上一塵不染，閃閃發亮著。主建築物正門上方有一個巨龍臉孔模樣的浮雕。

　　我試著儘量低頭走路（卻不是件容易的事。真是的，皮鞋太小了啦！）。我一進到裡面，就看到大廳寬敞的模樣。大廳的地板鋪著磁磚，正前方是通往二樓的大樓梯，而兩旁則有一些門。我看到天花板的那一瞬間，嚇了一大跳。

　　天花板上有巨龍的頭骨所做成的吊燈掛在上面。哇啊！巨龍的頭骨！真不愧是三百年間與龍同甘共苦一路走來的家族才有的氣勢。我費了好大的功夫才勉強讓自己的嘴巴不要張開，可是杉森卻一直張大著嘴巴。

　　有一個看起來可能是執事的人物走了出來，看著我們。他是一個中年的男子，半白的頭髮全都往後梳去。他雖然對於我們散發出來的那股噁心味道皺起了眉頭，但還是很沉著地說：「我是負責哈修泰爾家族事務的魁海倫。請跟我來。」

　　卡爾很鄭重地說：「啊，真是榮幸。我叫卡爾。」

　　執事魁海倫露出稍微不悅的表情之後，又再嚴肅地說：「不過，您們是從哪兒聽到我們家族在找紅髮少女的？」

　　「什麼？啊，是喬告訴我的。」

　　魁海倫一聽到卡爾亂七八糟的答話，顯得有些失去冷靜的模樣。

　　「喬……他是誰呢？」

　　「啊。是我的朋友。喬，帥哥喬。那傢伙是這麼說的，說有一個哈修泰爾家族在找紅髮丫頭的呀！」

　　「那位名叫喬的人是從那裡聽到的呢？」

　　「叫什麼來著？啊，對了，他說他是從瑪莉那裡聽到的呀！」

　　「……瑪莉是誰呢？」

　　「我只知道，她是喬這傢伙不知在哪兒交到的酒女，還跟她一起睡過。那傢伙，實在是很會拐騙女人！功夫好得不得了。不管是哪一個女人，只要是他看上眼的，那天就得解開裙帶了。要說到這傢伙的功夫……」

　　魁海倫執事鄭重地舉起手，阻止卡爾繼續念個不停。天哪，卡爾。你真的好厲害呀！執事說道：「請各位先進來這裡。」

　　他引導我們進去的地方是位在大廳旁邊的一個會客室。這不太好耶！如果能到二樓去，豈不是很好，可是偏偏卻在一樓。不過，卡爾面不改色地，用力邁步跟著執事走了進去。

　　那是一個滿是美麗裝飾的華麗的會客室，卡爾很是用力地坐到沙發上，隨即杉森更是用力地，像是會壓壞沙發似的坐了下來。卡爾還在沙發上用屁股一直咚咚地跳著。

　　「呵！這東西好軟耶！」卡爾……哦，拜託。連杉森也無法跟著他這麼做。可是卡爾肆無忌憚地對執事魁海倫不停地嘮叨：「在牆上的那個東西是真的金器嗎？哇啊，這副肖像畫得真好看。應該很貴吧？這窗簾很白耶！比丫頭的內衣還要白吧！咦？你的內衣是不是也是白色的？」

　　執事魁海倫以超人的自制力忍了下來。就連他看到卡爾把剛才和茶一起端進來的銀茶匙藏到袖子裡之後又掉出來的模樣，他也依舊保持溫和的態度。坦白說，我真想拍手稱讚他呢！卡爾表情尷尬地把茶匙放到桌子上。

　　「請問這少女的來歷是怎麼樣的呢？」

　　魁海倫如此鄭重的問話卻得到全然不鄭重的解答。

　　「噗哈！來歷？問來歷幹嘛這麼鄭重？嗯，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呢？是我在做牛只生意的時候。喂，杉森！你還記得吧？唉，那時候是我意氣風發的時候呀！我趕著牛，如果經過北部林地，每家酒店的酒女都會為我癡迷！個個都翻開裙子歡呼不已！你剛才是問什麼來著？啊，對了。是在我從北部林地的委拉姆特村趕牛上來首都的時候，那是多久前的事呢？反正來這裡之後就撿到這丫頭了。幼小的她在市場地上哭哭啼啼的模樣，叫人看了覺得實在是太可憐了。所以我就把她帶回我們家，給她吃給她穿的，把她養大。」

　　卡爾的這番謊話好像讓執事魁海倫極受感動的樣子。雖然魁海倫因為那股臭味不敢接近卡爾，但他還是用很真誠的態度問道：「那正確的時間是在什麼時候呢？」

　　「我不知道！喂！修琪莉亞！你幾歲了？」

　　我很文靜地回答：「我今年十七歲。」

　　執事魁海倫對於我的答案好像非常滿意的樣子。十五到二十歲、紅髮、孤兒出身，條件全部都符合。哈哈哈。

　　「請各位稍微等一下。」

　　魁海倫帶著十分擔心茶匙的表情走了出去。卡爾一等到他走出去，就立刻露出嚴肅的表情，說道：「費西佛老弟，沒有時間了，立即行動。」

　　杉森不發一語地點了點頭之後，立即站起來。他打開會客室的門，走了出去，隨即在外面大聲喊著：「喂！喂！我尿急，要撒在哪裡好？」

　　天哪，他可真敢講！

　　杉森一走出去，我們就很輕鬆地看看天花板和四周牆上的裝飾，鑒賞一下掛毯。掛毯的花紋大多是龍的模樣。如果可以讓我幫這個宅子取名字的話，我會取名為龍之神殿。

　　不久之後，門被打開了。我以為可能是杉森，結果一看不是杉森，而是執事魁海倫。在他後面站著另一個人。我在那一瞬間趕忙把頭低下來，可是我怕他起了疑心，所以我眼睛往上睜著，頭往下低垂，用這個姿勢偷看他。

　　那個人正是哈修泰爾侯爵。雖然他還是像上一次看到時的凌厲臉孔，但是現在是偽裝之後見到他的，所以我一看到他的目光之後，不禁讓我想拉肚子。我今天早上吃了什麼呢？他可真令人害怕！

　　卡爾以呆愣的目光看著侯爵。執事魁海倫雖然用眼神表示，請卡爾站起來，但是卡爾還是一點兒也沒察覺到的樣子，很輕鬆地說：「我的名字叫卡爾，請問您是？」

　　侯爵用冰冷的臉孔盯著卡爾，執事魁海倫趕緊跟我們說：「這位是哈修泰爾侯爵。請起立吧！」

　　然後，卡爾便緩慢地起身。侯爵打量了一下卡爾，隨即皺著眉頭，然後轉向我這邊。卡爾像是有些不滿似的嘀咕著說道：「嘿。小姐的香味好像比較合你的意哦？」

　　天哪，卡爾。你真的……你真的酷斃了！魁海倫聽到這句唐突的話，臉色都變了，可是侯爵並不理會卡爾，他看了看我。

　　「就是這個女孩嗎？」

　　魁海倫趕緊點點頭。接著侯爵大步向我走來。哇啊，瞬間感受到天大的危機！我試著努力讓臉變紅，可是我的臉色卻變成蒼白的樣子。侯爵凝視了我一下，說道：「把頭抬起來！」

　　死，死定了！我稍微抬起頭，看了一下侯爵之後，又趕緊低下頭。侯爵正在看著我，像是要把我看穿了似的盯著我看。突然間侯爵伸出手來，抓了我的手！

　　不，不行！槽糕。如果摸我的手……哇，哇，幸好。因為我有一陣子都戴著ＯＰＧ，我的手很少照到太陽光，所以變得很白。不過比起少女的手，還是太粗糙了。然而如果我把手抽回去，恐怕會被懷疑少女的力氣太大，所以我不敢太用力做出想把手抽回去的動作。

　　侯爵握著我的手站了一會兒之後，把手放下。接著，他突然拿出手巾，開始擦拭他自己的手。這是什麼意思？令我覺得很不高興！我看著侯爵的腳，咬牙切齒。侯爵冷淡地對魁海倫說：「把我屋子裡這些發臭的東西清掉！」

　　「咦？」

　　「還要我說第二遍嗎？」

　　接著，侯爵就轉身走出去了。卡爾的臉色變得一副迷迷糊糊的樣子，看著發出砰一聲的門。接著，魁海倫說道：「好了，各位請出去吧。還有一個人到哪裡去了？」

　　「喂，喂！你們這是在幹嘛？我們從那麼遙遠的北部林地來到這裡，你們居然這樣就要把人趕走？」

　　「有誰說過要邀請你們來嗎？請趕快出去吧。」

　　「他媽的！你們簡直是在玩弄人嘛！不行！我們不能這樣就出去。至少要給我們旅費才對！我從那麼遠的地方來這裡耶！」

　　「請不要開玩笑，請出去吧！」

　　卡爾開始在那裡耍賴，隨即，魁海倫就開始提高嗓門。卡爾開始兇狠地胡亂說一些下流的話。隨即，魁海倫生氣地叫進來一些傭人。

　　那些傭人緊抓著我們往外拉出去。卡爾不斷大聲高喊並且尖叫，這其中的百分之九十以上摻雜著罵人的話。大約被拉到大廳中間時，杉森跑了過來。

　　「咦？怎麼了，這是在幹嘛？」

　　杉森用糊裡糊塗的表情說著，想叫住那些傭人。可是傭人們一看到杉森就開始連他也抓著拖出去。杉森他開始不斷破口大駡了起來。

　　「你們是在開什麼玩笑！把人叫到這裡又趕人走！」

　　「誰叫你們來？是你們自己找上門來的！」

　　「你們不是說在找紅髮少女！我們快累死了才把她帶來的！為什麼這樣趕我們走？媽的，像那種貨色就算只是放在床上看也不錯，不是嗎？」

　　「你這傢伙嘴巴怎麼這麼不乾淨！」

　　「那個丫頭已經長得不錯了！該翹的翹，該凸的凸！而且又是你們要的紅色頭髮，不是嗎？你們侯爵到底還想要什麼呀！」

　　杉──森──，你，你死定了呀……！傭人們個個都覺得很荒唐似的喊著：「這個傢伙！你以為我們侯爵大人是在尋找隨便跟人上床的丫頭啊！」

　　「是你們大人喜歡，才叫我們來的，所以我們才把她帶來的呀！」

　　杉森和卡爾兩人很露骨地把事情說成是以為侯爵喜歡女孩子，才會去尋人。你們可真愛鬧。可能也有在戲弄我的成份吧！然而知道侯爵是在找女兒的那些傭人聽起來，卻是非常啼笑皆非的話。

　　他們只差還沒有出拳頭而已，就在雙方幾乎快打起來的時候，我們被趕了出來。我們的馬也被一起趕到外面，卡爾和杉森兩人還搖著鐵門破口大駡了好一陣子，我則是離他們遠一點兒，只是低頭站在那裡。

　　卡爾和杉森兩人一邊罵一邊後退去騎馬，連我看了都覺得很誇張。我趁機會悄悄地靠近杉森，小聲地耳語說：「回去之後……杉森，你給我小心！」

　　杉森卻只是一直在微笑。走著瞧！我很文雅地上馬側坐之後，低著頭，雙手緊握在一起。我簡直快要忍受不住心裡頭的那股怨氣了！可是卡爾好像不怎麼關心我的慘痛遭遇，對杉森投以詢問的目光。隨即，杉森稍微點了頭。很好，也就是說順利放好了嘍？

　　我們回到了獨角獸旅店。

　　※※※

　　「嗯，尼德法老弟。不要再掐費西佛老弟的脖子了……」

　　「那我勒腳好了！」

　　「嗚呃！」

　　卡爾看見我坐到趴在床上的杉森背上，勒他的腳，他歎了一口氣。杉森一面慘叫著，一面用力捶著房間地板。

　　「不要裝模做樣了！我現在又沒ＯＰＧ，我會勒得多痛呢？」

　　「那換你躺！我來勒你的腳！看看會不會痛……」

　　「誰會笨到把腳交給食人魔！」

　　卡爾用很費力的表情對我們說：「兩位。你們繼續吵鬧的話，亞夫奈德先生就無法開始了。」

　　我不甘心地把杉森的腳放下，杉森咯咯地笑了幾聲。他確實是不怎麼痛的樣子。

　　「對了，什麼時候可以再看到那副模樣啊？嗯，修琪莉亞小姐。回故鄉後再打扮成那副模樣遊街的計畫……」

　　我立刻衝向杉森，我們兩個同時失去平衡，跌落到床鋪後面。

　　砰！隨即艾賽韓德大聲喊道：「你們兩個真吵，給我稍微安靜一下！」

　　我們嘟嚷著，上到床鋪，呆滯地坐著。亞夫奈德歎了一聲，然後準備好施法的事前準備。他表情焦躁地看了看吉西恩，隨即吉西恩點了點頭。

　　「如果是貴族家，一個小時後應該就是用餐時間了。」

　　「呼……很好。那麼我要開始了。大概會花一個小時的時間，可是我不曾試過，所以不知道是不是正確。」

　　「你沒有試過？」

　　「伊露莉小姐曾經好心地教過我，之後我成功地召喚過我的巫師隨從。但是還沒有試著和它心靈同調感應過。」

　　卡爾笑著鼓勵說道：「既然你曾經成功召喚過，那麼也一定可以感應成功的。」

　　「那麼我要開始了。」

　　亞夫奈德看起來神情很緊張，但他還是用巫師那種沉著並且熟練的動作開始準備。首先，他從背包裡拿出一些鐵棍，組合了起來，在我們房間中央立起一個像是大三腳架的東西。他把旅館老闆借給他的鍋子放在三腳架上面。嗯，確實是三腳架沒錯！

　　杉森從一旁準備好的桶子裡把木炭倒到鍋裡。裝滿木炭之後，亞夫奈德用虔敬的動作在木炭上面覆蓋一層香，然後點了火。

　　木炭一面發出微弱的火光，一面燒了起來。緊接著，亞夫奈德命令把房裡的蠟燭全都熄滅掉。滅了燭光之後，房裡只剩下從炭火之中發出的微弱紅光。

　　所有人的臉孔全都變成淡紅色的。亞夫奈德舉起形狀奇怪的鐵棍，開始橫向攪動在炭火上面冒著的香的煙霧。他嘴裡念著我所聽不懂的奇異的啟動語。

　　他念了很長的一段咒語。偶爾傳來像是要結束了似的喃喃自語聲，但是卻又一直不結束。鐵棍隨著說話聲的高低節奏，奇異地被移動著，有時候亞夫奈德用激烈的動作捏起一把香，像是用扔的動作，撒在炭火上。每次都會濺出火花，煙霧彌漫。

　　艾賽韓德他那張矮人的臉孔，在暗紅色的火光之中看起來更像矮人。緊雙又小又圓的眼睛正閃閃發光著。卡爾的臉就好像是堆著深沉苦惱的人類模子做出的一些很是暗沉的陰影。杉森正張著嘴巴，吉西恩則是緊閉著嘴。他並沒有吵嚷──是端雅劍也沒有在吵嚷。

　　不知不覺間，喃喃自語聲已經停了。

　　聲音已經停了嗎？我看了看亞夫奈德的臉。在那一瞬間，我倒吸了一口氣。

　　他的眼睛往上翻，正在凝視上方。其他人都不安地看著他，可是沒有一個人懂魔法，所以不知道他到底是處在什麼樣的狀態。施法失敗了嗎？有沒有危險性？

　　突然間，他的嘴角往上輕輕地移動。

　　「看到了！」

　　卡爾的臉色一下子亮了起來。所有人都安心地吁了一口氣的時候，亞夫奈德像是在嗚咽似的繼續喃喃自語。

　　「天花板冷冰冰的……下去吧。對。往門那裡……悄悄地推開……不要發出太大的嘎吱聲……注意腳指甲。看看四周圍……確實是用餐時間沒有錯……」

　　那是吉西恩所建議的。他主張不管平常傭人如何來來往住，在用餐時間是絕對不會走來走去的。他並且說，貴族家裡在用餐時間是不會去製造吵雜的腳步聲的，當然，一方面也是因為傭人也要吃東西，所以才不會走來走去。因此，吉西恩主張用餐時間移動，以免引人注意。當然啦，如果是像人那麼大的東西移動，一定會引人注意，可是現在我們的情報員並不是人類。

　　「這是樓梯啊……很好。輕輕地……做得好。」

　　亞夫奈德像是要飛上去似的把腰身往上抬。可能現在他已經和宅邸裡的巫師隨從完全合為一體了。他像是下到地上的，彎著身體。

　　「很好……沒有人……好，去中央的房間……對……」

　　亞夫奈德仿佛是在悄悄走路似的做出要往前走的動作。吉西恩緊張地抓住他，才沒有發生踢到炭火的事。被吉西恩這麼一抓，亞夫奈德搖了搖頭，然後又再低聲說道：「差點就錯過了。沒錯。對……不要慌……就是那一間。對……感覺到一股刺痛的氣息。確實施有魔法……這是永久魔法的力量……推開。嗯？真是的……好。掛在天花板。」

　　亞夫奈德做出往上飛，掛在天花板的姿勢，這又再一次讓吉西恩嚇了一跳。被吉西恩扶著的亞夫奈德搖了搖頭。他的眼睛轉為正常的眼神，亞夫奈德深深吸了一口氣之後，擦乾額頭上的汗珠。他環視了一下四周，開心地微笑，並且簡短地說：「感應過程很順利。」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可以做得到！」

　　卡爾大聲地拍了拍手。其他人也跟著拍手，隨即，亞夫奈德不好意思地說：「現在那只蝙蝠掛在那個房間前面的天花板。應該可以清楚聽到房間裡面的說話聲。蝙蝠的聽覺是很不錯的。」

　　卡爾嘻嘻地笑著。一副很滿意的表情。

　　這是伊露莉在雷諾斯市教亞夫奈德的法術：尋找巫師隨從。亞夫奈德拜伊露莉所賜，把那個法術變成了自己的東西。他所選擇的巫師隨從則是蝙蝠。

　　現在，亞夫奈德已經跟我們今天白天藏在侯爵宅邸的蝙蝠成功地做了完美的感應。我們高興地互相看了看，艾賽韓德甚至還豎著大姆指，表示他很滿意。

　　「他真不愧是個巫師！哈哈哈！我一直都相信他這次一定會成功！」

　　「謝謝。可是還沒有結束。我還不確定侯爵吃完飯是不是會上三樓。」

　　「那麼，需要一直和那只蝙蝠做感應嗎？」

　　「是的。不過，既然成功過一次，現在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做感應了。可以拜託伊露莉聯絡……」

　　亞夫奈德說到一半怔了一下。我驚訝地圓睜著眼睛，問道：「蝙蝠的名字是伊露莉？」

　　亞夫奈德的臉都漲紅了。他一面猶豫著一面說：「啊。有感激的含意……才取那個名字。」

　　杉森驚訝地張大嘴巴，馬上又閉上嘴巴，然後噗嗤笑了出來。

　　「把蝙蝠取名叫伊露莉，好像有點奇怪。」

　　「噗哈哈哈哈！哦，真是，對不起啊，亞夫奈德，可是你竟然把蝙蝠取名為伊露莉……噗！」

　　艾賽韓德開始抓著肚子爆笑了起來，亞夫奈德的臉也就因此漲得更加紅了。

　　※※※

　　我們一直處在緊張的狀態下，而且非常地饑餓。可是，我們又不知道侯爵到底什麼時候才會進那個房間，所以我們慌忙地吃完晚餐之後，趕緊再回到房間裡。老闆黎特德對於我們的吃飯速度好像相當地感動。

　　亞夫奈德躺在床上閉著眼睛，用這種姿勢繼續不斷和他的巫師隨從，也就是蝙蝠伊露莉，一直在做感應。我們怕會妨礙到他，連呼吸都沒辦法正常，但還是得無聊地等待下去。

　　杉森低聲地說：「好長的一夜！」

　　所有人都點了點頭。接著吉西恩就拿著酒瓶和杯子，要大家喝酒，艾賽韓德則是拿出煙斗抽著。所有的人都以靜悄悄的動作，或者喝酒，或者吸煙斗，或者像杉森那樣地，單調嚼著從廚房要來的麵包。

　　我們因為安靜等待而在無聊透頂，可是亞夫奈德才辛苦呢！他必須持續，就是說，必須一直施法。所以他才會那樣躺著等待！

　　杉森把麵包全都吃完了，還喝了好幾杯酒，最後無聊到擰我的鼻子，然後讓我咬手背，無聲地慘叫了一聲，在卡爾的瞪視下做出尷尬的表情，還想從桌子底下踢我的腳，結果踢到艾賽韓德的膝蓋之後被用斧頭柄打了一下，就在他無聲地慘叫第二聲的時候，「有人上來了……」

　　亞夫奈德說道。如果是在平常時候，他說得這麼小聲，大概不會有人聽到。但因為我們全屏息靜待著，所以都聽到他這句話了。

　　大家表情緊張地看了看躺著的他。

　　「好像是侯爵……栗子色的頭髮，有些斑白，對嗎？」

　　「沒錯。」

　　卡爾答道。

　　「好……他從樓梯走上來了。嘿嘿。人們通常都不知道自己家的天花板掛著什麼東西……嗯。好。原來門是鎖著的。轉動鑰匙……嗯，進去。全部安靜！現在要說啟動密語……」

　　我們一聽到「全部安靜」，緊張得幾乎要停止呼吸了。亞夫奈德好像也非常緊張，他甚至以躺著的姿勢，上半身稍微抬了起來。

　　他閉著眼睛，咬緊牙齒。

　　他就以上半身稍微抬起的姿勢緊握拳頭，整個人繃在那裡。過了一會兒，他整個身體攤在床上。此時，四名男子和一名矮人的大口呼吸聲簡直要把天花板給掀開來。

　　亞夫奈德緩慢而且用無力的聲音命令著：「很好……從窗戶飛出去吧，對。直接飛出去。去休息。你辛苦了。」

　　亞夫奈德睜開眼睛並且起身。我們個個都望著他的臉。亞夫奈德說：「我聽到了。」

　　「起動密語是什麼？」

　　亞夫奈德搖著頭說：「唉，我太過虛脫，連話都快講不出來了……啟動密語是『移動吧』。」

　　大家都用呆愣的表情，像在合唱似的說道：「移動吧？」

　　「是。那些施法的龍可能相信越是平凡的東西愈難以被想到，所以才用這個啟動密語吧。」

　　「是嗎？哈哈。很好。那麼，我們知道啟動密語了！」

　　卡爾微笑著把那句簡單的密語寫在紙上。咦？有可能會忘記那句密語？不管怎樣，涅克斯給的那張地圖的二樓上面被寫了「移動吧」這幾個字。

　　※※※

　　「咦？各位要在深夜裡開會？」

　　卡爾表情溫和地說：「是的。可能會花費不少的時間吧。」

　　大暴風神殿的那名祭司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可是，我們是已經接受高階祭司託付任務的人物，並且高階祭司也答應提供開會所需的房間，所以他沒有拒絕我們的要求。

　　「好的。」

第七章

　　今晚是一個夜空籠罩著雲層，而且沒有月光的漆黑夜晚。一連好幾天都是厚雲密佈。亞夫奈德點點頭，伸長脖子往圍牆裡面看。

　　我對他說：「你還好吧？」

　　「嗯？哦，我很好。別擔心。」

　　亞夫奈德雖然是這樣回答，但是他的肩膀卻正在抖個不停。他並不是因為冷才在發抖的。是因為他現在非常緊張的關係。他撫摸著他騎的那匹移動監獄的脖子。原本不知該怎麼處置溫柴騎的那匹移動監獄，今天晚上的這次行動，剛好讓亞夫奈德騎著它。

　　圍牆並不是很高，而且再加上是這種暗夜，所以不會引人注目就能翻牆過去。然而問題是，那面牆的後方有從異次元來的幽靈犬正在監視著。哼。那些傢伙連透明的東西都看得到，所以黑暗根本一點用處也沒有。

　　亞夫奈德做了一個深呼吸之後，看著艾賽韓德，說道：「艾賽韓德先生，請您小心。」

　　我也回頭看了艾賽韓德，差點沒爆笑出來。

　　艾賽韓德現在正騎著伊露莉的馬，理選。哇哈哈！艾賽韓德說他絕對不能騎馬，但是今天的計畫卻不得不讓他騎在馬匹上面。艾賽韓德一邊抱怨、嘀咕、咒駡自己很倒楣之後，就騎到了理選的背上。

　　我們會選擇理選給他騎的理由是因為那匹馬最為溫馴，而且曾經是精靈的坐騎，所以可能具有不讓騎士落馬的智慧與關懷的心……這是我們毫無根據的說法。可是艾賽韓德根本不信這種說法，反而想出一個維護自身安全的裝置。那就是把自己的身體綁在馬鞍上。

　　他以這種綁在馬匹上的姿勢，昂然地說：「不要擔心！你自己才要小心。巫師一向都是因為緩慢行動屁股挨一刀，你可不要變成那副模樣哦！」

　　亞夫奈德聽到之後噗嗤笑出來，他好像不再那麼緊張了。

　　艾賽韓德一說完話，就開始雄糾糾地沿著牆壁走去。當然啦，雄糾糾是指理選，而他則是在緊緊捆綁之下，身體還是稍微在打顫著。

　　接著吉西恩和杉森也開始動作了。兩人向我們做出很有信心的手勢，便各自走遠了。

　　艾賽韓德是負責建築物的東邊，杉森負責西邊，吉西恩則是負責北邊。大門所在的南邊剩下我、卡爾和亞夫奈德。站在我旁邊的卡爾點了點頭，說道：「小心，亞夫奈德。還有尼德法老弟，你也小心。你要謹記你已經沒有ＯＰＧ了，所以連一個平凡的戰士都打不過。我很擔心你負責的那個任務……」

　　「請不要擔心。再怎麼說也是我最會跑，不是嗎？而且我已經想好了要怎麼個死法，不要為我擔心。」

　　「死法？你是想到哪裡去了？」

　　「我會一面死一面想著大陸上最美的一百個大美女雲集，爭相要摸我的衣角，而我就在這極度的混亂之中，充滿幸福地死去。」

　　「……那你可能永遠都死不了哦！」

　　卡爾這樣回答我之後，開始站好位置。我和亞夫奈德則各自站在大門的兩旁，準備隨時行動。亞夫奈德一直在不停地深呼吸，好像很害怕的樣子。其實我也是緊張地要命，甚至覺得肩膀有被壓痛的感覺。我把手放在肩膀上，握著首次覺得沉重的巨劍劍柄。雖然沒有ＯＰG，我也不會因此就丟棄自己的劍，好，我一定可以做得到。

　　我們的計畫是從艾賽韓德那邊開始。

　　「呀喝！」

　　從建築物的東邊爆出了一聲大吼。隨即宅邸裡就有狗吠的聲音震耳欲聾地傳出來。這狗叫聲簡直是到了天地為之震動的程度（這句話好像有點奇怪）。

　　艾賽韓德用他宏亮的聲音開始吟唱悲傷的矮人歌謠。

　　我當然記得，晝夜最初交替的時候，

　　低頭望著湖水之中你的倒影，你是天空最深邃的露天礦場裡，星星點點鑲嵌著的寶石。

　　星星啊，美麗的你，神秘的你，在我眼前閃爍吧！

　　我開鑿大地，堅硬的岩石當床鋪。

　　我揮動錘子，用鑿子挖掘，仔細察看，細心探尋。

　　在大地的懷抱裡，尋找我的星星。

　　寶石啊，降落到地上的星星啊！

　　在我眼前閃爍吧！

　　可能是因為這首歌充滿著矮人他們無限的欲望，所以艾賽韓德的歌帶有沉重強烈的節奏，但同時也有著無限的淒涼。然而這歌對哈修泰爾宅邸那些幽靈犬而言，可以說像是一堆胡言亂語。艾賽韓德每次唱到「在我眼前閃爍吧！」這一句，它們就更加大聲地狂吠。汪汪汪！

　　嘈雜的腳步聲傳來，同時，庭院裡開始有提燈的燈光閃動，可能是那三十名戰士已經開始出動了的樣子。燈光往宅邸的東邊圍牆方向移動之後，我立刻聽到這些戰士大聲叫道：「你這個矮胖的礦工混蛋！你把這裡當什麼地方了？在亂叫什麼呀！！」

　　「三更半夜的，這是什麼行為呀！你以為這裡是你們的地洞啊！」

　　這一類叫駡的話不斷傳到我們的耳邊，真是可怕，但是艾賽韓德卻因此更加提高他的歌聲。他可真厲害！隨即，那些戰士們就更大聲喊叫。就在這一刻。

　　「呃啊啊啊！是幽靈犬啊！」

　　一聲淒慘的叫聲從遠遠的地方傳來。是從宅邸的西邊傳來的。

　　隨即，戰士們立刻驚愕地喊道：

　　「有人擅自闖入！」

　　哼嗯。杉森真的很會叫耶！杉森他並沒有進到裡面去，而是在外面喊叫的。可是戰士們以為有人闖進去被忠誠犬攻擊了，所以驚嚇地往他那個方向跑去。我還聽到杉森仍不斷喊著：「呃啊！救命啊！是幽靈犬啊！真是的！呃啊！」

　　「在我眼前閃爍吧！」

　　宅邸的東邊和西邊都有非常大的喊叫聲，此起彼落。忠誠犬好像對於一直喊著要寶石來照亮自己的艾賽韓德相當不滿的樣子。另一方面，那些戰士以為忠誠犬全都在東邊，但是西邊則是有入侵者被幽靈犬追趕，他們就以絕對不是要去救人的那種步伐跑去西邊。那一瞬間，在遠遠的北邊，吉西恩開始行動了。

　　「小偷啊！」

　　戰士們一聽非常慌亂。

　　「什麼呀？天啊，連宅邸後面也有人闖進來！不對，這是聲東擊西的手法！」

　　就在這一刻，亞夫奈德和我很快地開始爬上鐵門。

　　可能是因為爬上去的速度太快，我聽到褲子被刮破的聲音。嘶！

　　我們幾乎像是用滾下去的似地，跳落在鐵門後面，然後翻滾了一圈，再往前跑去。呀啊！戰士們未免也太快就察覺到我們聲東擊西的手法了吧！我們必須在很短的時間內，從大門跑到主建築物那裡。

　　亞夫奈德和我可說是拚死拚活地跑了過去。左邊有狗群的吠聲，右邊則有戰士們的大喊聲，而在這中間，我們像是快把腿給跑斷了似的狂奔，好不容易才跑近主建築物的入口。好，現在輪到我了！

　　我二到那裡就立刻回轉身體，然後稍微深吸一口氣之後，奮力地喊道：「哎呀，該死，門打不開！」

　　「呃啊啊！在主建築物！」

　　從我的左邊傳來戰士們慌亂的大喊聲。我想也不想，就立刻開始往前跑出去。我開始在心裡喃喃自語：「我疲憊靈魂的安息地啊！」

　　「你是誰？給我站住！」

　　你們叫我站我就站嗎？我又不是瘋了！連狗群也開始對我狂吠起來。媽的！「在我眼前閃爍吧！」雖然艾賽韓德的歌聲聽起來幾乎是在拼命地高亢，可是那些狗現在都不理艾賽韓德了。狗群的叫聲漸漸愈來愈大。我死命地全力奔跑。

　　「我現在要奔向你了。」

　　「給我站住！該死的，馬上停下來！」

　　你們應該鄭重一點請我停下來，這樣或許我還會想停！

　　媽的，我可不想被你們的牙齒碰到！

　　「我美麗的高貴仕女！」

　　我終於看到大門了。可是戰士們的腳步聲實在是近得恐怖。真該死！忠誠犬怎麼都沒有腳步聲，可是叫聲卻近在咫尺。是因為它們是幽靈犬，所以才沒有腳步聲嗎？我聽到從我左後方傳來了大叫聲。

　　接著，我就聽到戰士們的慌亂喊叫聲。

　　「這，這是什麼東西？！」

　　「是弓箭，呃，有人在射弓箭！我的手臂被箭射中了！」

　　那好像是卡爾射了一箭的樣子。很好，那麼戰士這邊就會暫時先落後一點，可是忠誠犬呢？這時候，我聽到我的右後方有咆哮聲。

　　這是什麼呀？可惡，我被咬了一口！眼前就是鐵欄杆，我拚了！

　　我的身體整個飛跳上去，可以說是很勉強地成功攀住鐵欄杆。

　　我幾乎是沒有踏鐵欄杆就爬到門上面了。從我後面跑來的幽靈犬撲了個空，結果還來不及減低速度，就這麼撞上了鐵門。砰！哎唷，幽靈犬好像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哦！我非常快速地越過鐵門，接著滾落到地上。在地上滾動的我耳邊聽到馬嗚聲。咿嘻嘻嘻！

　　卡爾他騎著曳足，而且還拉著傑米妮來到我身邊。我翻滾一圈抓住馬鞍，連氣也沒喘一下，就騎上馬了。隨即，卡爾向宅邸裡面用力喊道：「失敗了！趕快逃吧！呀啊！」

　　「他媽的！竟然失敗了！怎麼會失敗？為什麼會失敗？太不甘心了！」

　　我非常強調「失敗」這兩個字之後，還加了幾句髒話，就用飛快的速度跑掉了。在我後面宅邸那裡，有些戰士破口大駡著，說抓到我們一定要痛打我們一頓之類的話。可是我們根本沒有往後看，只是一直努力地逃。因為我們企圖闖入的這件事必須用這種失敗來落幕才可以。

　　我跑到小巷道的時候，就和卡爾以及吉西恩會合了。過了不久，驚惶失色的艾賽韓德也出現了。我們全都稱讚艾賽韓德的騎馬技術很好。因為他嚇得沒辦法好好奔馳，卻也能正確地和我們會合，真是不簡單。不過，艾賽韓德精神尚未鎮定，沒有餘裕接受我們的稱讚。

　　不管怎麼樣，我們跑了很遠一段路之後，確定沒有人追過來，然後卡爾鬆了一口氣之後，說道：「很好。各位都沒事吧？」

　　「是的。應該是沒有人追過來。」

　　「好。那麼現在就靠亞夫奈德一個人了！」

　　呼，呼。我簡直快喘不過氣了，臉頰燙得辣乎乎的。不管怎麼樣，現在才要真正地開始呢！

　　警備兵們如果要報告有關入侵者的事，主建築物的門就會被打開來。至少裡面的人也會想知道是發生了什麼事，而把門打開。然後呢，就在報告和調查引起一陣騷亂的時候，使用了隱形術的亞夫奈德就可以通過開著的門，悄悄地上去二樓。我們用的策略其實是另一種聲東擊西的手法呀！亞夫奈德已經知道啟動密語了，所以當然也就可以悄悄地上去三樓。

　　到此為止是不會有什麼問題的。會有問題的是，亞夫奈德對三樓的情況全然不知！艾賽韓德雖然綁在馬上，但還是緊抓著理選的馬鞍，回頭去看後面。

　　「唉，亞夫奈德他的本領並不是非常強。」

　　卡爾像是要讓他心安似的，用很溫和的語氣說道：「他說他有自信。您就相信他吧。」

　　「哼嗯。說的也是，我們就是因為相信他才開始進行這個計畫的。也只能這樣了。對了，真的太高了！現在可不可以下馬啊？」

　　卡爾搖了搖頭。

　　「我們還不能確定是不是沒有人追上來。我們知道您這樣很不方便，但是請您再等一下吧。」

　　艾賽韓德嘟嚷著，把頭抬得高高的，以免看到下面。呵，走路走到首都的矮人敲打者竟然在首都騎馬！我喘完氣之後看到他的模樣，想要爆笑出來，結果居然開始打嗝。嗝！嗝！

　　※※※

　　「時間好像差不多了。」

　　一直望著天空的杉森說完這句話之後，卡爾表情詫異地說：「雲層厚成這副樣子，你看得到星星嗎？」

　　「我不是用看星星來判斷時間。我是從剛才一直在心裡唱歌。唱五遍了，應該時候也到了。」

　　「是嗎？真是有意思的方法。很好，那麼走吧！」

　　藏在黑暗巷道裡觀察動靜的我們悄然地走了出去。哈修泰爾宅邸那裡可以說是熱鬧滾滾。宅邸全都亮著燈，庭院裡也到處有人拿著火把走來走去。遠遠地就看到這副模樣的卡爾詫異地說道：「呵。他們好像不認為我們已經失敗逃跑了的樣子哦！」

　　那麼我們的手法失敗了嗎？可惡！我們那樣拼死逃跑的理由就是要讓他們覺得我們已經失敗了，可是這些人居然到現在都還在騷動著。有一些人走出門外，到處跑來跑去。他們是在做什麼呢？

　　就在這時候。

　　「當當當當當……！」

　　突然間，建築物的三樓正面傳來了很大的鐘聲。宅邸裡面則是傳出嚇人的慘叫聲。這是怎麼一回事呀？

　　「三樓有人闖進去了！在正面窗戶！」

　　「在哪裡？在哪個地方呀？」

　　我們驚訝地互相望瞭望。哎呀，一定是亞夫奈德！吉西恩大聲喊道：「是警報術！那麼說來，他是想從窗戶出去？」

　　難道他是想打開三樓窗戶跳下去嗎？真是的，現在庭院裡有很多人在那裡。從三樓跳下來，就算還活著也逃不掉啊！杉森做好了突擊的準備，隨即綁在理選上面的艾賽韓德露出像是把自己的靈魂交給卡里斯•紐曼的表情。杉森喊道：「我們衝上去！一定要救他……」

　　「從後面過去！」

　　卡爾的喊叫聲更是大聲。我們驚訝地看了看卡爾，不過，卡爾早就開始騎馬往前衝了。

　　「呀啊，呀啊！」

　　卡爾奔馳的方向是往宅邸後面。我們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只是跟著跑。宅邸雖說是很大，但是騎馬跑的話，一瞬間就到了。我們在瞬息間來到宅邸後面，卡爾很快地說：「吉西恩，杉森！快越過圍牆，這是在做掩護！」卡爾一面說一面把馬靠在圍牆旁邊，站在馬鞍上面，然後站上圍牆。動作竟然如此敏捷！吉西恩和杉森雖然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但還是糊裡糊塗地，暫時先越過圍牆再說。這時候，

　　「Ｒｏｐｅ　Ｔｒｉｃｋ！」（繩索戲法！）

　　是亞夫奈德的聲音！接著從宅邸三樓的後方窗戶落下了一條繩索，直立在空中。當當當當當！那是我在雷諾斯市看過的法術。繩子像是被綁在空中似的，直挺挺地立著。接著，我又看到從三樓窗戶跳出來一個黑黑的東西。

　　跳到空中的正是亞夫奈德。他拼命緊抓著繩索，而那條繩子已經用魔法直立住了，所以一動也不動。他緊抓住繩子之後，往下骨碌碌地滑下去。他的袍子整個都鼓脹了起來。

　　遠遠地，主建築物前面方向傳來了喊叫聲。

　　「我們被騙了！他們在後面！」

　　「到後面！到後面去！」

　　吉西恩和杉森用很快的速度跑去做掩護，亞夫奈德則幾乎是用垂直落地的速度下到了地面。他立刻跑向我們這一邊。

　　就在這時候，他們可能已經在包圍宅邸了，從宅邸的兩邊拐角開始出現火把的火光。吉西恩和杉森跟在亞夫奈德的後面跑了過來。

　　卡爾開始拉起弓箭。咻咻咻！

　　「呃啊！是弓箭！」

　　卡爾正在瞄準宅邸的牆壁，用很快的速度集中射擊那棟大建築物。咻！咻，咻！他就這樣把那麼大的建築物當做是靶子，隨便射了起來。我們還聽到玻璃破掉的聲音。匡當！每破一扇窗戶就發一次警報術，傳來騷亂的鐘聲。當當當當當！

　　火光突然間變低了。可能是戰士們怕在黑暗之中被飛去的箭給射中，所以他們或者彎下腰或者趴在地上的樣子。而亞夫奈德、吉西恩和杉森他們繼續一直在跑著。艾賽韓德很緊張，但是也沒有辦法，終於他們越過圍牆了。卡爾則是剛好把箭筒裡的箭給射光了。一轉眼間，大概射了有三十箭之多的樣子。

　　三人一越過圍牆，就各自騎馬，開始拼命奔馳。這一次肯定會有人追上來了吧？吉西恩大聲地喊道：「請跟我來！」

　　※※※

　　吉西恩開始帶著我們在拜索斯皇城的複雜小巷道裡穿梭。一會兒彎這邊，一會拐那裡，就這樣繞了好一陣子，我們都已經搞不清楚哪裡是哪裡了。可是突然間，吉西恩從公牛身上下來，低聲地對我們喊道：「請各位都下馬。」

　　我們就先下了馬。艾賽韓德因為綁在馬上，所以沒辦法很快下馬。不管怎麼樣，我們都下馬之後，吉西恩開始慢慢地牽著公牛走。

　　他用仿佛像是在散步的步伐。慢慢地走。

　　我們像這樣安靜地走了一會兒之後，走進了很偏僻的巷道。那裡連一盞路燈也沒有。吉西恩乾脆停了下來，靠在牆上站著。

　　「請各位安靜在這裡等待。」

　　「是。」

　　然後艾賽韓德開始解開身上的繩子，在杉森的幫忙之下，好不容易才以保持體面的方式下了馬。他隨即拿出煙斗銜著。亞夫奈德靠在牆上氣喘吁吁著，但也是一副不要再走的姿勢。我不知所措地問道：「我們不知道有沒有人追過來，可以就這樣在這裡等待嗎？」

　　「嗯。我們在這裡等待，宅邸的那些傭人和戰士們應該會一直追到城門去。」

　　追到城門？啊哈。原來如此。他們以為我們會逃到城外去，所以會追到城門，因此我們只要在這裡靜靜等待就可以了。同樣也已經下馬的卡爾看了看亞夫奈德，問道：「你沒事吧，亞夫奈德？手有沒有怎麼樣？抓繩子溜下來一定受傷了。」

　　「我沒事。呼，呼。我是手拿手帕溜下來的。」

　　「啊，沒事就好。」

　　亞夫奈德等到不那麼喘之後，冷靜地把手伸到袍子的衣角之間。

　　再把手伸出來的時候，手上拿著像書的東西。太暗了，實在看不清楚，不過我可以肯定的是那本書的表皮是什麼顏色的。

　　「是藍色表皮的書。」

　　「成功了！」

　　杉森很高興地拍了拍亞夫奈德的肩膀。艾賽韓德因為手夠不到，無法像他那樣做，所以他握著亞夫奈德的手高興地搖著。亞夫奈德不好意思地笑著說：「啊。對了，我很好奇一件事。各位怎麼知道我會從後面出去呢？雖然我一直祈求各位能猜得到，但是沒想到吉西恩先生和杉森先生真的就跑來了。那時我簡直是不敢相信我的眼睛。」

　　聽到他的問題，我們都看著卡爾，露出讚歎的表情。卡爾微笑著說：「因為你是巫師啊！」

　　卡爾說完之後，艾賽韓德放聲笑了出來。杉森嚇得趕緊用手把艾賽韓德的嘴巴堵起來，他才停住笑聲。

　　「喀喀喀！沒錯！他是個巫師！可是卡爾你呢？呵呵，你是可以輕鬆猜出巫師謀略的怪物哦！喀喀喀！」

　　亞夫奈德也點了點頭。他把書交給卡爾。卡爾無法在黑暗的巷道裡看內容，所以直接就放進了馬鞍上的袋子裡。

　　※※※

　　哈修泰爾宅邸的人向城門警備兵詢問之後，就會知道我們並沒有出城。那麼他們鐵定會立刻去每一間旅館找我們，所以我們早就帶著行李出來了。我們大概走了一個小時的巷子路，然後全都分散開來走。我們就這樣每組一個人或兩個人地，走到了大暴風神殿。

　　因為白天已經跟他們祭司說好了，所以修煉士們並沒有說什麼就讓我們進來了。我們一進到高階祭司配給我們的房間，才感到一股很深的疲憊感。

　　然而還沒有人要睡。所有人都揉著眼睛，圍坐在桌子周圍，卡爾拿出亞夫奈德所偷出來的那本書。他開始用疲倦的聲音念書皮上的字。

　　「書名是。《拜索斯皇城旅客值得一遊的酒店》……」

　　大家都露出啼笑皆非的表情。杉森用呆愣的聲音說：「這是不是涅克斯想喝酒的時候會需要用到的書啊？」

　　可是亞夫奈德看起來並不怎麼驚訝。而且卡爾也是，他只是平淡地笑著說：「有秘密在裡面的書通常書皮是假的。我看看。」

　　卡爾翻開書本。他的臉上浮現出困惑。他開始快速地翻著書頁。一下子就翻到了最後一頁，然後又再從後面翻到最前面的一頁：「咦？怎麼全部都是酒店的名字？」

　　我們嚇了一大跳，全都看了一遍那本書的內容。是真的。每一頁的最上面寫著酒店的名字，那家酒店的老闆名字，還有引以為豪的酒名這一類的內容。我甚至還找到一頁寫著純天堂的名字，而且寫說在那裡可以嘗得到拜索斯皇城最好吃的酥皮濃湯。我們全都愣住了。

　　可是那本書最後拿到亞夫奈德的手裡時，亞夫奈德微笑著說：「這裡有秘密書頁。沒有什麼好驚訝的。」

　　「咦？」

　　「有幾頁插放了幾個檔。而且用魔法讓檔內容看起來和其他書頁一模一樣，這就是秘密書頁。」

　　「是嗎？那麼必須用魔法來解開嘍？」

　　「不。只要知道哪裡有秘密書頁，接下來要找內容就簡單多了。

　　可以仔細讀內容之後去找出前後不一致的書頁，但是這樣太花時間了。嗯，艾賽韓德先生？」

　　「嗯？」

　　「在這裡，應該是艾賽韓德先生的手最靈巧吧？」

　　艾賽韓德用自豪的表情點了點頭。說的也是，矮人的手當然是最靈巧的。亞夫奈德把書拿給艾賽韓德，並且說道：「請您閉上眼睛摸書頁。如果用讀的，會被騙。所以請您閉上眼睛用感覺來察看是不是有不一樣的書頁。」

　　「是嗎？知道了。」

　　艾賽韓德一接到書，就閉上眼睛一頁一頁地翻，用手撫摸書頁，任誰看到了都會懷疑矮人的手上是不是長了眼睛。艾賽韓德好像對自己的感覺很有自信似的，可以說是大致掠過去似的很快地翻過每一頁。我們有點擔心他未免也摸得太輕了。可是過了不久，艾賽韓德把其中一頁折了起來。是那一頁嗎？艾賽韓德繼續翻頁，有時偶爾會折一頁起來。他以很快的速度摸到最後一頁。然後睜開眼睛。說道：

　　「亞夫奈德你說得沒錯。我折起來的就是感覺不一樣的書頁。」

　　亞夫奈德嘻嘻笑著說：「您真不愧是矮人。」

　　然後，杉森拿出小刀，把書本上的細繩割開，將折起來的書頁抽出來。真是令人驚訝的一幕！書本原來一頁頁的都是密密麻麻列著酒店名字，可是把書頁拆開之後，文字完全都變了。令我們看了都個個讚歎不已。

　　在檔都還沒有湊齊之前，卡爾就已迫不及待地看第一頁的內容。除了在抽書頁的杉森以外，大家全都專心地看著卡爾。

　　卡爾的臉上浮現出驚愕的表情。他用呆滯的表情說道：「這是……有關拜索斯的軍團編制與軍長的調查報告書啊！」

　　「咦？」

　　所有人都睜大了眼睛。吉西恩慌張地伸出手，卡爾就把文件遞給他看。吉西恩很認真地看檔的內容。

　　「天哪……這是軍方的機密！」

　　卡爾等到杉森把書頁都抽出來之後，趕緊把那些紙張都看過一遍。他面帶難以置信的表情，說道：「哎呀，這是軍隊的補給計畫表！補給線以及中間集結地都標示得一清二楚！」

　　我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所有人都爭相去看檔。內容全都是屬於軍事機密。拜索斯軍隊補給計畫表、人事表、配置圖、基本戰術與應用、作戰短期計畫、長期計畫！吉西恩實在是覺得太不可思議了，虛脫地笑著說道：「天啊，傑彭軍隊為了這個東西，一定可以不惜一切。」

　　除了艾賽韓德，其餘的人都呆愣住了。艾賽韓德好像對拜索斯的軍事機密不怎麼有興趣，可是我們卻都屏息專心地看檔。

　　這時候突然間，卡爾大聲喊了出來，並且整個身體都往桌上靠過去，把檔收起來。

　　「各位！不要看了！」

　　卡爾很兇悍地喊了出來，我們都被嚇得身體一震。卡爾毫不猶豫地。像是要用搶的似的，把我們手中的檔拿走了，而且急促到差點就撕破檔。卡爾趕緊一邊收文件一邊說：「這些，這些是絕對不可以外流出去的檔！」

　　我們全都嚇了一大跳，把檔丟了出去。所以卡爾得以一下子就把檔都收齊，他一面收著檔，還努力做出自己也不看的動作。

　　他像是在對自己說話似的，喃喃自語著。

　　「萬一，我們也有可能會說漏嘴，所以，我們絕對不可以看內容。」

　　大家都贊同他這句話。杉森表情呆滯地說：「那麼，我需不需要按原本的樣子再放回去？」

　　卡爾大口深呼吸之後說：「不，不可以。這份檔為什麼會在哈修泰爾宅邸，還有為什麼涅克斯要偷這份檔，在知道這些事之前，我都不能給任何人了！」

　　卡爾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文件，歎了一大口氣，做出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樣子。隨即，吉西恩說：「把它給燒了吧！」

　　「咦？」

　　「這份檔不可以流入任何人手中。所以把它給燒了吧！」

　　卡爾看起來像是在考慮這樣做適不適當。可是吉西恩不等他考慮就把自己面前的蠟燭拿起來向卡爾伸出手要拿檔。卡爾一時不知所措，用慌亂的語氣，說道：「這樣會不會太過性急了？」

　　吉西恩搖了搖頭。

　　「軍隊裡沒有所謂的性急。行動一定要即刻去做才可以。」

　　「不，不可以。這份檔應該交給國王陛下。」

　　「交給國王陛下？」

　　「是的。然後，由國王陛下召見哈修泰爾侯爵追究這件事情。查出為什麼哈修泰爾侯爵會有這個東西。」

　　吉西恩的臉看起來像是很苦惱的樣子。他說道：「那麼，明天即刻去進行吧。一定要在天亮前到達皇宮。這份檔在我們手中愈久就愈危險。」

　　「您說的很對。」

　　「先救妮莉亞。」

　　卡爾一說完，我就說了這句話，接著吉西恩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我連忙說道：「請先救妮莉亞。涅克斯如果真的是盜賊公會會長，一定很容易就知道我們去皇宮的事。因為首都佈滿了他們的情報網。那他大概也會猜出我們已經搶到了檔。這樣一來，妮莉亞就危險了！」

　　我一說完，吉西恩就皺起了眉頭。他突然很兇悍地說：「媽的。這份文件關係到拜索斯的安危……」

　　吉西恩並沒有把話說完。我們全都一副很不安的表情。過了不久，吉西恩歎了一口氣，說直：「修奇，你的意思是要把這份檔交給涅克斯嗎？」

　　「不。我並沒有這個意思。當然不可以把這份檔交給他。可是，我們應該先救出妮莉亞。救出妮莉亞之後再把這份檔呈給國王陛下。」

　　「要怎麼救妮莉亞？」

　　怎麼救？那份檔一定要交給陛下，可是救出妮莉亞之前不可以交出去。但如果要救妮莉亞就得把檔交給涅克斯。然而如果給涅克斯就無法給陛下。怎麼會這樣呢？

　　卡爾搔了搔下巴，然後就把這複雜的情況給簡單化了。

　　「涅克斯要的是藍皮書，所以只要把書拿給他就行了。讓他在想喝酒的時候可以用得到，就可以了。」

　　哇啊，卡爾說得可真是簡單耶！連吉西恩聽了也點點頭。可是亞夫奈德說：「如果他知道檔有漏失的地方，一定不會善罷甘休的。」

　　「他又不是巫師。」

　　「是，但是我們並不確定他知不知道書的內容。他應該是知道書的內容才會覬覦這本書，不是嗎？所以他應該是有辦法確定是不是「應該是的。嗯，現在我們要苦惱的就是這個了。亞夫奈德，你會用『秘密書頁』，嗯，你會用這個法術嗎？」

　　「我是會用，但是今天我沒有做記憶這個法術的動作。」

　　「那麼，明天早晨做記憶咒語就可以了，是嗎？」

　　「是。是的。」

　　「好。那麼你現在去好好睡一覺吧。明天早晨再記憶這個法術。」

　　「那麼真的要做一份假檔嗎？」

　　「是。我現在開始來製作一份假檔。雖然無法騙得很久，但是至少可以拿來救妮莉亞。」

　　「啊，那這樣應該就可以了。」

　　亞夫奈德也贊同這個方法。接著，吉西恩從位子上猛然站起身，說道：「好。那麼您來做假檔，我來守夜。這檔在我們手中的時候，即使此處是大暴風神殿，還是不能太過安心。」

　　隨即，杉森也點點頭說：「是，我們輪流守夜吧。」

　　於是我們開始做後續的動作。

　　首先，把有關酒店內容的書頁按原樣湊好，然後那份文件另外收在一處。可是要交給誰保管好呢？我們苦惱了一會兒。亞夫奈德說他可以將自己的背包全部清空之後，把檔放進去再施以魔法。他花了一些時間把背包裡的所有東西都掏出來，又搖又甩，而且還喃喃自語了一下，然後亞夫奈德擦了額頭上的汗水，說道：「除非是很厲害的巫師，要不然任何人沒有我的允許是無法打開這個背包的。」

　　吉西恩沉重地點了點頭，然後把亞夫奈德的背包用途轉變成坐墊。他就這樣把背包墊在下面，表情兇悍地把端雅劍當做手杖拄在那裡，以昂然的姿勢坐著。看起來仿佛像是在喊著「在我死之前，誰都不可以動我屁股下面的東西！」的表情。卡爾說道：「尼德法老弟？拿出紙、墨水、筆。」

　　「好的。

　　卡爾立刻坐在桌子前。吉西恩仍然還是一副兇悍的眼神，盯著沒有任何人走進來的房門，亞夫奈德則是走向床鋪。卡爾對我還有杉森說道：「你們會不會想睡？」

　　杉森呵呵笑了出來，然後說：「沒關係。可是，我們要寫些什麼呢？」

　　「我們寫一些乍看之下像是軍事機密的東西。這樣你們會寫吧？」

　　「這個嘛。要寫些像軍事機密的東西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不，不用寫得很正確。只要乍看之下像就可以了。如果沒有自信，那寫什麼都好，但至少要看起來像是什麼檔之類的東西。只要不是亂寫的都行！」

　　「我們知道了。試試看吧！」

　　我和杉森立刻一起參與偽造文書的作業。艾賽韓德說他對寫字沒興趣，但是他又不想去睡覺，就索性在一旁看我們工作。而吉西恩仍然還是一副怕世人關心那份重要文件的樣子，臉上帶著像是要用他堅硬的屁股來守護檔的堅決表情，坐定在那裡。呵，在這種天氣裡坐在地上一定會很辛苦吧！

　　可是，我們也差不到哪裡，我們的頭開始痛了起來。媽的，到底該寫些什麼好呢？

　　我偷看了一下杉森，可是他像是不讓我看似的，用手臂圍起來寫字。哼，算了！我不看，我不看！那麼我想想。我偷偷看了一眼卡爾。

　　卡爾正在快筆疾書著。

　　「從上述的例子可以推測出的結論如下：各個軍長對於戰力配置的差異大致如同賀滋裡的著書所提及的，是根據此軍長早餐食用的食物的不同而有變異。此乃無庸置疑之真理。然而，軍長攝取早餐飲食時所使用的湯匙筷子的形態的多元性以及是否伴隨有深奧的考察的結論如果稍微不慎就會……」

　　我不由自主地笑了出來，然後也拿起筆來沾了墨水。好，如果是用那種方式寫的話就好辦了。我一句一字地用心寫，而且是用充滿正式檔式口吻的字體寫出來。

　　「因此，主張戰略的最優先堡壘是位在賀坦特領地內的沙凡山，此為理所當然不需懷疑之主張。倘若分散於沙凡溪谷的薄荷的形態與其配置為最優先考量的先決條件，則其後可能會伴隨出現的條件，是對暗號為巴亞賀洛薄荷採集團的秘密部隊賀坦特警備隊的完美調查。賀坦特警備隊，是由以容易錯認為人類的外貌、飲食形態及對飲食的恐怖貪欲推測得知，無庸置疑地分明是個食人魔的戰士杉森•費西佛所領導指揮的恐怖部隊……」

　　「噗哈哈哈哈！」

　　艾賽韓德捧腹大笑出來，於是杉森看了看我寫的文章。不久之後，我們就在地上翻滾，互相不惜攻擊對你的身體，彎折對方的關節。

　　然後在卡爾的乾咳聲之中，才以尷尬的表情一面拍打身上的灰塵，一面站起身再恢復冷靜地去寫文章。

　　過了不久，艾賽韓德看了杉森寫的文章之後，瘋狂發笑，於是我看了看杉森寫的內容，我不禁慘叫了一聲「那天晚上修奇•尼德法將純真少女傑米妮灌醉之後，拉她至樹林間，此等卑鄙下流的……」

　　「杉──森──！」

　　接著，我們又再滾落到地上，在這種奇怪的氣氛之中，獨自努力堅守森嚴氣氛的吉西恩的模樣，真是令人覺得有點遺憾。

　　※※※

　　亞夫奈德表情擔憂地看了看我們。杉森和我全都累得趴在桌上，卡爾則是用非常紅腫的眼睛慎重地在檢查我們寫的假檔。我的手指頭剛才一直握著筆，現在像是要掉下來似的疼痛著。哇！在暮秋夜晚的寒冷之中，那樣無精打采地寫文章，當然會從頭頂到腳底都在疼痛。

　　「呃，呃呃呃呃……」

　　杉森稍微移動手臂，發出累壞了的聲音。我連移動的力氣也沒有，以臉頰趴在桌上的姿勢看著吉西恩。

　　吉西恩雖然努力忍著，但是因為我們熬夜寫文章而沒有和他換班造成了後遺症，他現在是一副很難受的表情。他在亞夫奈德的扶持之下，好不容易從地上起身。他以驚人的自制力，沒有發出任何呻吟聲，而且依然還是那副謹嚴認真的表情，他的腳則是難看地抖動著。他看起來像是快要昏倒了，一走到床上就整個人倒了下去。

　　可是卡爾還是面不改色地在檢查檔，還挑了其中幾個錯的地方。

　　「嗯，好了。」

　　卡爾把那份假檔交給艾賽韓德，艾賽韓德則是用手細心地分解書本，把假的那份檔插進去之後，用小刀把週邊多餘的邊正確地剪掉。他那既粗又短的手指頭怎麼會如此巧妙地移動呢？真令人想不透。艾賽韓德緊抓著書本，手再慢慢移動了之後，現在任誰看來都無法區分原來的紙張和插進去的紙張。

　　卡爾把那本書遞給亞夫奈德。

　　「現在輪到你了。」

　　「是。」

　　亞夫奈德把原本放在背包裡的其中幾個袋子和幾罐藥瓶子拿了出來，就開始在書上灑一些粉末，把一些東西往上擲、往下丟，打碎之後弄得亂七八糟的。他的臉上一直不斷流汗，嘴巴一刻也不停歇地念著咒語。

　　「Ｓｅｃｒｅｔ　Ｐａｇｅ！」（秘密書頁！）

　　他用很激烈的動作指了書本一下。他哆嗦的手指尖雖然指著書本，但是什麼事也沒發生哎呀？怎麼了？失敗了嗎？真是無可奈何！

　　可是亞夫奈德立刻放下手，用平穩的動作翻書。在他的臉上透露出滿意的笑容。他把書遞給卡爾。

　　「請您找看看吧。」

　　卡爾開始翻書，隨即露出了微笑。紅腫著的眼睛露出微笑，看起來真的不怎麼好看啊！

　　「你真是太厲害了！」

　　卡爾說完之後，也把書拿給我們看。我們一直翻來翻去，怎麼看都和昨天一樣，看起來只是一本介紹酒店的書。卡爾一面起身一面說：「好了！那麼我們出發去盜賊公會……等一等！」

　　卡爾彎著腰，一副無法伸直的樣子，站在那裡。他那個姿勢既不是站也不是坐，很痛苦的模樣。躺在床上的吉西恩說道：「現在……真的沒辦法去啊！」

　　「我們先休息一下再去吧！」

　　接著，我們就全都各自倒下。五個小偷在艾德布洛伊的加護之下睡著了。亞夫奈德已經睡飽了，所以他守著我們，還有那份檔。

　　我躺在床上看到他正在微笑看著那本藍皮書。嘿嘿。

　　「你對你的本事很感到自豪吧？」

　　「嗯？哦，你還不睡嗎？」

　　「好像太累了反而會睡不著覺耶！」

　　「啊，是嗎？」

　　亞夫奈德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書放回桌子上。我把臉貼在枕頭上。有些發音模糊地說：「亞夫奈德，你真的很厲害。」

　　「嗯。這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魔法。像秘密書頁這種法術是很初級的魔法。」

　　「不管是初級還是高級，需要的時候派得上用場就是最厲害的魔法。」

　　「是嗎？謝謝你，修奇。」

　　「哼嗯，你真的愈來愈厲害了。對了，等你厲害到可以取個別號的時候，叫做最頂尖的巫師，你覺得怎麼樣？說實在的，如果叫大法師，實在是太多人用了。」

　　「你這小子，真是的，好了，不要再開玩笑了。那是我那時年輕的愚蠢，不要再開我玩笑了。」

　　「我不是在開玩笑，怎麼樣？就叫做頂尖魔法師亞夫奈德。不錯吧？」

　　「頂尖魔法師？這樣太令人啼笑皆非了。」

　　雖然他對我說的別號嘟嚷個不停，但是看起來不像是討厭的表情。我看著他的微笑入睡了。唉，沒有了我的ＯＰＧ，我感覺好像更加疲倦不已。

　　　第六篇　完

第七篇　港口的少女　第一章

　　……因此，龍魂使奮然拓起。他是愛龍與愛人類者，然而他亦是愛自己的人。他成為龍與人的媒介，不但是自己與他人連結的媒介，同時也是他自己本身。就像我們所有人改變自己，以做為與他人之間的媒介一樣。看啊！你在父母面前呈現的是不同的臉孔，在愛人面前呈現的是不同的行為，不是嗎？面對仇人時你的言語會不同，呈給你恩人的謝禮會不同，不是嗎？因此，連結你和他人的媒介正是你自己本身。這對龍魂使而言，也是一樣的……

　　摘自《在風雅高尚的肯頓市長馬雷斯·朱伯烈的資助下所出版，身為可信賴的拜索斯公民且任職肯頓史官的賢明的阿普西林克·多洛梅涅，告拜索斯國民既神秘又具價值的話語》一書，多洛梅涅著，七七○年。第三冊五二七頁。

　　────

　　大家的生理時鐘都亂了，但仍然勉強起床。

　　我們全部起床是在將近傍晚時分。亞夫奈德告訴我們，高階祭司曾進來過好幾次。

　　「高階祭司？」

　　「是的。他說一起床就去見他。」

　　「他要見所有的人？」

　　「沒有，他說只要卡爾去見他就可以了。」

　　「是嗎？嗯。」

　　房門被打開來。接著有幾個修煉士走了進來。

　　他們怎麼會知道我們已經起床了呢？那些修煉士慌慌張張地拿來臉盆和水，我們很感激地洗了臉。然後修煉士們還拿餐點給我們吃。吉西恩很感激地說：「哎呀，艾德布洛伊的權杖啊，真抱歉讓你們這麼忙碌。」

　　一個臉上長了些痘子的修煉士靦腆地笑著說道：「您別這麼說。我們還不夠資格當神的權杖。」

　　「是，那麼，艾德布洛伊的幼苗啊，宗教規程應該有嚴格規定吃飯的時間吧？」

　　「是的。但那是用來警戒我們這些在尋道的人，要我們不可鬆懈我們的心，而不是用來拘束客人們的行動。」

　　吉西恩聽完之後歪著頭想了一下，但隨即適當地做了一番感謝，就把那些修煉士給送了出去。因為現在已經是將近傍晚時刻，他怕耽誤到修煉士們奉讀經典的時間。那些修煉士們說完「祝用餐愉快」，就退出去了。

　　吉西恩一面開始吃東西一面說：「高階祭司對我們真是照顧得無微不至啊！」

　　卡爾也點點頭說：「沒有錯。我們錯過了用餐時間，還這樣拿餐點給我們……嗯。我們應該要完成他們的心願才可以。這樣一來我真的覺得很有負擔。」

　　杉森把其他人大概要吞五六口才吃得完的麵包，一口全塞進嘴裡了，他一面不小心噴出麵包屑，一面說：「可是，嘖嘖，現在皇城裡，嘖，嗝！應該已經引起一陣騷動了吧？」

　　「嗯？你怎麼了，費西佛老弟？」

　　「啊，沒事。嗯，我們有必要去盜賊公會嗎？」

　　「嗯？這是什麼意思？」

　　「消息不會傳開來嗎？『沒有人進得去的宅邸被搶了』一類的消息或許已經傳開了。皇城裡有可能會戒備森嚴吧？所以我們應該要堅持叫涅克斯帶妮莉亞來這裡。他應該也已經聽到消息，知道我們成功地拿出了那本書吧。我們去盜賊公會會不會太危險了？」

　　「是很危險，哼嗯。」

　　沒錯。一定很危險。『各位辛苦了。那你們去死吧！』嗯，以前的故事情節不是常出現這種壞人嗎？嗯，雖然涅克斯和那些故事情節裡的壞人差很多，他不僅看來很有氣質，而且還是在家修行祭司。

　　卡爾搖了搖頭，說道：「雖然我不確定，但是消息應該是還沒有傳開來。」

　　「咦？那麼大的房子被搶了，消息怎麼不會傳開來？」

　　「費西佛老弟，你好像很想炫耀的樣子哦？說的也是，因為我們闖進了盜賊公會的人全都闖不進去的房子！」

　　杉森聽到這句話之後，露出了自豪的表情。真的值得這樣炫耀嗎？那終究只能算是一樁竊案罷了。只不過因為我們成功做到了近乎不可能的事，所以他才會想炫耀一番吧。但是卡爾搖頭說：「可是消息並不會傳開來。」

　　「為什麼呢？！」

　　「因為被偷走的東西是不能被公開的物品。」

　　「啊！原來如此。」

　　杉森打了一下自己的頭。亞夫奈德聽到卡爾的話之後，點頭說：「您說得對。可是杉森先生的意見也有道理。」

　　吉西恩聽到這話，也點了點頭。艾賽韓德剛才在吃飯上顯出了不甘落後於杉森的態度，令我相當地感動，這個偉大的矮人敲打者艾賽韓德一面打了幾個偉大的飽嗝，一面說：「那麼，嗝呃！嗯，叫那傢伙來這裡吧！」

　　卡爾點了點頭，說道：「看來非得這樣做不可。一方面是為了我們的安全著想，一方面是要交換妮莉亞小姐和文件，應該在安全的地方進行。」

　　我聽到卡爾這麼說，笑了出來。哎唷，他還真陰險！

　　「卡爾，你應該說得正確一點。是交換妮莉亞和假文件啊！」

　　「嗯？呵呵。對哦！」

　　其他人也都嘻嘻笑了出來。我簡直就像是在寒冬裡挖土時出現的蛇群蠕動的地洞裡。呃呃呃……身處在這些邪惡的人之中，我細緻純真的品性會不會受打擊啊？

　　※※※

　　卡爾離開房間去見高階祭司了。而無聊的杉森則是邀我比賽腕力，想開始欺負我。哼。我ＯＰＧ都沒了，才這樣欺負我！我跳起來做出想和他拚命的動作，杉森馬上轉向吉西恩，邀他比武。吉西恩啼笑皆非地說：「你要在神殿裡比武？」

　　於是，這句話讓杉森跑到角落裡，做出非常可憐的臉孔。亞夫奈德看到他那副模樣，笑了幾聲，然後就拿起和伊露莉的魔法書一樣大本的書開始看。艾賽韓德則是拿出磨刀石，開始磨起他的斧頭。嚓嚓，沙沙。

　　大家都看起來很平靜，但是在外表平靜之中卻隱藏著內心的波濤洶湧。大家都在心裡揣測為什麼哈修泰爾侯爵會有這一份軍事機密文件。突然間遇到這種事，大家一時間都無法理出頭緒，正在苦惱不已。結果是艾賽韓德首先停止磨斧頭，像是在發牢騷似的說道：「哈修泰爾侯爵怎麼會有這種文件啊？」

　　亞夫奈德停下翻書的動作，把書放好，說道：「簡單地想，他當然是在做間諜。」

　　「侯爵是為了什麼？」

　　「他是想和傑彭做交易，不是嗎？」

　　吉西恩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很感興趣，他用沉重但很認真的語氣說：「卡爾曾說過，認為自己是世界上最美麗的端雅劍……不要再講了！嗯，哦，對不起。卡爾曾說過：「在戰爭中，什麼事都可能發生。』侯爵有可能是想和傑彭手牽手轉圓圈跳舞……喂，你這把該死的劍！」

　　吉西恩的認真態度已經消失不見，他開始跳起了劍舞。於是。一直在角落裡做出可憐表情的杉森拚命逃跑。因為吉西恩太氣憤了，一面胡亂揮劍一面破口大罵，只要稍有差池，可能就會被劍刺死。亞夫奈德接續吉西恩的話：「侯爵想和傑彭攜手合作，征服拜索斯，您是這個意思嗎？」

　　吉西恩這才勉強按捺住氣憤，說道：「是，正是這個意思。我覺得這似乎是非常有可能的事。」

　　「是，您說得很有道理。那麼說來，國王陛下應該會把他逮捕，囚禁起來了。」

　　「他不太可能會這麼做。」

　　亞夫奈德聽到吉西恩這句話，歪著頭疑惑地問道：「啊，這是什麼意思？您的意思是國王陛下無法將叛徒治罪嗎？」

　　「如果能論罪行罰就好了。但是哈修泰爾侯爵是惹不起的人物，因為他被侵犯的時候是非常敏感的……不是！嗯，因為他的勢力太大了。雖然卡賽普萊戰敗了，但是他還有別的龍。」

　　還有別的龍？我問道：「是克拉德美索嗎？」

　　「不是。我是指在前線和傑彭打戰的基果雷德。基果雷德的龍魂使雖然也是侯爵家認養的養子，但是為了基果雷德著想，還是不要惹侯爵才是明智之舉。」

　　呃，原來這是沒辦法論罪行罰的事。真是的。亞夫奈德緊皺眉：「啊，是這樣子嗎？可是這事應該交由國王陛下來決定，我們所需要做的事是把文件呈給國王陛下。」

　　吉西恩聽了之後，點了點頭。但他還是面帶著猶豫的表情。我看到他那個樣子，所以對他說：「您不是說對戰爭不關心，可是好像還是很擔心的樣子？」

　　吉西恩聽到我這句話，轉過頭來看了看我。

　　「嗯？你的意思是？」

　　「現在您正在擔心國家的事，不是嗎？可是我還記得有人說過國王陛下旁邊有很多專家，可以不用擔心。」

　　吉西恩噗嗤笑了出來，然後又往窗戶方向望了一下。他粗大的眉毛溫柔地移向窗外的那些灌木。他低聲地說：「說實在的，我不得不擔心。因為那是我的弟弟，我們的國家。」

　　他說「我們的國家」，我倒覺得他可以說：原本可能會成為我的國家的國家。總而言之，他不能算是純種的冒險家。哼嗯。就在我們講得差不多的時候，房門被打開了。

　　開門走進來的正是卡爾。

　　「您回來了！」

　　卡爾聽到杉森這句話，點了點頭。然而，卡爾似乎有些急躁地走向我們，並且說道：「真奇怪。消息竟然傳開來了！」

　　「咦？」

　　卡爾一坐到桌子旁邊，就叫我們全都集合。大家便以快速動作圍坐在桌子周圍，卡爾立刻低聲地說：「高階祭司是找我去問話。他首先跟我說哈修泰爾侯爵的宅邸遭小偷了。我像是不知道這回事似地回答他，但是高階祭司又很懷疑地問我，為什麼昨天晚上我們要那麼晚才進來大暴風神殿。」

　　「咦？」

　　大家都是一副覺得不可思議的表情。亞夫奈德斜歪著頭，難以置信地說：「侯爵他瘋了嗎？啊，這實在是太奇怪了。如果把遭小偷的事說出去的話，那一定得說出遭竊的是什麼東西，不是嗎？」

　　「沒錯。真是奇怪的事！不管怎麼樣，反正我們現在可以肯定的是高階祭司還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艾賽韓德用力搔了搔頭，說道：「哼嗯……唉！真令人頭痛啊！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卡爾點點頭並且說：「我們一定要盡快把文件呈交給國王陛下。那麼我們就得先趕緊救出妮莉亞才可以。尼德法老弟，尼德法老弟！」

　　「是。」

　　「你帶我們去吧。我們去盜賊公會把書……不對，如果說消息已經傳開了，那盜賊公會那邊應該也已知道了。我們帶著那本書，嗯，吉西恩？首都裡最多人來來往往的地方是在哪裡？」

　　「嗯？當然是中央廣場嘍。那裡有一座路坦尼歐大王紀念館。」

　　「我知道了。今天天氣還不錯，尼德法老弟和費西佛老弟，你們去跟涅克斯說，我在中央廣場等他，請他帶妮莉亞出來。不管他說什麼都不要聽，要他務必一定要馬上去中央廣場。知道了嗎？」

　　「現在馬上？」

　　卡爾點了點頭，站起身，然後把放在房間角落的亞夫奈德的背包拿起來，說道：「好。然後吉西恩，請您拿著這份文件即刻前往皇宮。您應該可以直接見得到國王陛下吧。亞夫奈德，請打開背包拿出文件。」

　　亞夫奈德打開了背包。吉西恩接過文件，說道：「如果涅克斯知道那本書是假的，一定不會放過你們。如果我也在場是不是比較好？」

　　「沒關係。在人多的地方，他不會輕舉妄動的，而且在那種場所，他應該是無法翻書確認那些紙張的。我們一接到妮莉亞小姐，就會趕去皇宮。這是我們的請求，雖然我們可能也可以向國王陛下請求在皇宮接應，但是請您去準備好在皇宮接應我們，可以嗎？」

　　吉西恩點了點頭，說道：「是，我知道了。」

　　此時，亞夫奈德用猶豫不決的聲音說：「嗯，我們一定要去皇宮嗎？」

　　「是的。還是你覺得有什麼地方比那裡安全嗎？」

　　「嗯，好吧，我知道了。」

　　亞夫奈德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慌張，點了點頭。怎麼了？難道巫師不喜歡去皇宮？

　　不管怎麼樣，我和杉森立刻就出發前往盜賊公會。然後卡爾、亞夫奈德和艾賽韓德則是拿著書到中央廣場。吉西恩帶著他們到達中央廣場之後，會直奔皇宮。

　　※※※

　　大路上並不如預期般騷動。但是我們還是引來了周圍一些令人不快的目光。特別是杉森，仍然用他那凶悍的表情和過分有力的動作，讓周圍的人們不敢說出什麼不滿。當然啦，那些人在我們走遠之後，一定會說一些耳語，但那其實是首都市民的自由。「他們應該不會說什麼吧。」

　　「你這個……腦袋裡面只想著女人的傢伙！你當然看不出來啊！」

　　我瞪了杉森一眼之後，不管他，逕自彎進下一條巷道。馬匹踩著輕快的腳步，我配合著這個步調輕快地用鼻子哼著：「城外水車磨坊的……」

　　「不要再唱了！不要再把馬轉來轉去了！」

　　「可惡。我人也在轉啊！我只跟著妮莉亞去過那裡一次。真是的，這裡的巷道怎麼這麼複雜呀？這裡很像那裡，那裡又很像這裡，到處都看起來很像！」

　　講了那麼多個這裡那裡，我的下巴都痛了。杉森才不管「人類很健忘」這個事實，一直說「可是你還是得記起來，笨蛋！走過一次的路，當然應該要認得出來，你要是從懸崖掉落過一次，那下一次你還會走去懸崖嗎？」這一類有點沒道理的話，而且他還以很大的說話聲音吼道：「你這樣找太慢了啦！」

　　「在那裡！」

　　「呃？哪裡，在哪裡？」

　　「那裡，就在那裡！就是在那裡呀！你需要的東西！你去那裡降一下火氣吧！」

　　杉森順著我指的方向看去，在乾草商店前面有一個餵馬的飼料水桶，他猛然跳起來，開始咆哮大聲喊道：「喂！你這個混帳傢伙！」

　　杉森好像叫得太大聲了，連流星也有些被嚇了一跳的樣子。杉森站著的位置旁邊的布匹店老闆，可能是受不了這麼大聲，還拿著剪布的剪刀衝出來看，喊道：「喂！你再不住口，我就用這個把你舌頭給剪下來！」

　　「什麼？你說完了沒？喂！你給我剪看看，來剪看看啊！」

　　杉森氣得火冒三丈，下了馬，開始走過去，要和那個年輕的布匹店老闆用拳頭較量。哎呀，再這樣下去就糟了！我趕緊從傑米妮身上下來，抓住杉森。媽的，我都快被拉著走了。我一面使盡全力試著拉住杉森，一面代替杉森向那個布匹店老闆道歉，說道：「對不起！這個年輕人看起來好像很正常，其實他是個會說話但不會聽的智障。我是正常人，我來代替他道歉……」

　　咚！哦！好久沒聽到頭被打的聲音了。可惡。

　　奇怪，我記得明明是在這附近啊！杉森拉著我的耳朵，說道：「喂！你不是說怎麼樣都一定可以找得到？你是說什麼來著？過了布匹店，轉到乾草商就會看到了，閉著眼睛也可以找得到，啊，啊，呃……？」

　　等等，布匹店和乾草商？

　　杉森和我互相對望了一眼，然後抓著韁繩，又再往回走，經過剛才停留過的布匹店，往它後面的乾草商走過去。隨即看到它後面的皮鞋店。

　　杉森用可怕的聲音說：「你這個腦袋像史萊姆的傢伙……」

　　杉森竟然把我的頭腦比喻成史萊姆！而且還不是別人，是被杉森說成這樣！想要一頭撞死的心情，竟然是這麼容易就感受得到的。

　　呃呃。不過，我也實在是無話可說啦。

　　我們把馬綁好之後，走進了皮鞋店。

　　沒錯，我記起來了。就是這裡沒有錯！那個年邁的老人賈克正坐在那裡拿著皮鞋緩慢地縫製皮鞋。老人賈克瞄了我一眼就立刻認出我的臉孔。我都還沒開口說話，他就起身，拉了一下掛在牆上的其中一隻鞋，說道：「下去吧。」

　　「謝謝。」

　　我不知道這樣說有沒有什麼不妥的，不過，反正我就先這樣回答他了。老人賈克用怪異的眼神看了看我，就又再回到他的位子上，手拿槌子敲打皮鞋。杉森看到牆上的皮鞋一拉，角落那面牆就開了的景象，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但是沒說什麼就開始往前走。

　　我一進到裡面，就看到那條通往下面的螺旋階梯。杉森用很慎重的步伐走下階梯，而我也跟在他後面走了下去。杉森一走到下面，就立刻敲門。應該是我去敲門吧？

　　「誰呀？」

　　杉森稍微愣了一下，隨即用從容不迫的表情回答：「是我。」

　　哎唷我的天啊！我把頭稍微搖了一下，幫他答道：「我們按照約定來帶妮莉亞。把門打開吧。」

　　「進來。」

　　門被打開了。杉森開了門之後，只是站在外面不進去，觀察著裡面的情形。裡面有好幾名男子，有一些圍坐著桌子，有一些倚靠著牆壁站著。我也看到了涅克斯·修利哲。他坐在上一次我來的時候，青年賈克坐著的那張桌子後面。涅克斯看了看我們，說道：「是你們啊！」

　　杉森搖了搖頭，說：「他媽的。原來你就是盜賊公會的會長！未免也太荒謬了，哼！」

　　裡面那些男子一聽到杉森這番話，個個表情變得很凶悍。可是涅克斯面不改色地說：「嗯，你們要一直站在那裡說話嗎？」

　　杉森並沒有走進去裡面。可能是因為他怕進去裡面會被包圍住。

　　「那是我的事。妮莉亞在哪裡？」

　　「她很好啊。東西呢？」

　　「你們應該是已經聽到消息了吧？」

　　隨即，角落的一名男子高興地說：「我們聽說了。你們真的大鬧了那間宅邸……」

　　他還沒把話說完，因為涅克斯狠狠地瞪了那個男的一眼。涅克斯用近乎咬牙切齒的聲音說道：「不要給我插嘴！」

　　那個男的臉色蒼白地退到旁邊。涅克斯又再回頭看著我們，說道：「恭喜你們了。你們到底是從哪裡找來的小偷？」

　　「嗯？」

　　我們兩個都一副糊里糊塗的表情，可是還好，因為是站在昏暗的外面，他們好像都看不到我們的表情。涅克斯說道：「看來那個小偷是我不認識的人，應該不是公會的成員。能夠闖進哈修泰爾宅邸的小偷竟然是個無名小卒，真令我大吃一驚。我真想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呢！」

　　杉森微微笑了笑，我也咯咯地笑了出來，我對他說：「你沒有必要知道，反正我們已經替你拿到那本怪書了。不過，我很好奇你幹嘛要那種書？」

　　「你看了內容了？」

　　「是啊。你為什麼需要介紹酒店的書？」

　　「我有必要告訴你們有關我要那本書的理由嗎？」

　　「是沒有必要。而且我們也沒興趣知道。不過，妮莉亞在哪裡？」

　　涅克斯突然間站了起來。

　　我不知不覺地往後面退了一步。可是杉森一動也不動地看著前方。涅克斯站在房間正中央，背向著燈光站著。所以他整個人看來黑漆漆的，只看得到他那雙炯炯發亮的眼睛正盯著我們。我屏住呼吸，看了看杉森。

　　杉森處在外面的黑暗之中，看著裡面的涅克斯。杉森也一樣，在黑暗之中只看得到他那雙燃燒著熊熊怒火的眼睛。如果說涅克斯是炯炯發亮的眼神，那杉森的就是燃著熊熊怒火的眼神。溫柴！我現在好像可以理解你是怎麼做到的。杉森的眼神就是殺氣嗎！

　　涅克斯說道：「我當然有見識到你那天早上比武的模樣。」

　　「我知道。」

　　「你那時一直在讓吉西恩那個廢太子。」

　　什麼？杉森被嚇得身體一震，但又再嘻嘻笑著說：「你的眼力蠻好的。是啊，要找個實力相當的對手來比武確實是很難。可是我不是來這裡聽你這種讚美的。妮莉亞在哪裡？我已經問你幾遍了，嗯，呃，修奇？」

　　「第三遍了。」

　　「好。第三遍了。快回答我們。」

　　涅克斯突然間看了一下旁邊，隨即站在一旁的其中一個男的打開旁邊的門走了進去。過了一會兒，他抓著妮莉亞的手臂走進來。

　　杉森用擔心的表情看了看妮莉亞，正要說話的時候，妮莉亞張大了嘴巴，說道：「呵啊啊啊……哎呀，幹嘛把我叫醒啊？真是的。」

　　杉森用啼笑皆非的表情，對她說：「呵，真是的。你看起來好像過得還不錯！」

　　妮莉亞揉了一下眼睛之後，聽到杉森的聲音，表情驚訝地環視周圍，隨即發現到我們站在門外。

　　「嗯，好睏，咦？哎呀！喂！修奇！你怎麼又來了？」

　　「哎呀，我要瘋掉了！我跟大家說你現在被當人質扣留在這裡。然後大家都拼了命去拿那本藍皮書，結果你現在居然說這種話！」

　　妮莉亞圓睜著眼睛，說道：「什麼呀？你們真的偷到那本書了？」

　　妮莉亞一面說話一面往我們這裡走來。可是這時候，涅克斯的手快速移動。他抓住妮莉亞的手臂。

　　「啊啊啊啊！」

　　妮莉亞發出一聲慘叫，就在原地一屁股坐了下來。這個混帳傢伙！杉森先大聲喊道：「你這算什麼行為啊！」

　　涅克斯嘻皮笑臉地看了看杉森。而在同時，妮莉亞掙脫著想要甩開他的手。我看到她的眼睛滴出了眼淚。

　　「啊，呃啊！拜託你小力一點，喂，你這個狗崽子！呃，呃！你，你快放開我！」

　　「你這個混蛋！」

　　我想要往前衝過去。如果不是杉森抓著我的肩膀，我早就衝進去了。我被杉森抓得緊的，怒視著涅克斯。該死的混帳東西！他竟然戴著我的ＯＰＧ！

　　「那是我的東西！還我！」

　　「不要。」

　　真是荒謬的回答。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他。他既無恥又無情而且殘酷地回答，根本一點也不講道理。我表情呆滯地看著涅克斯。

　　他噗嗤笑了出來，說道：「這麼好的東西，我幹嘛要還你？我又不是笨蛋！」

　　「你，你！」

　　我實在沒辦法和他溝通，好，那我改變攻擊方向吧！我向著他旁邊的那些男的喊道：「你們怎麼跟著這種像乞丐、拿人家東西的頭目啊！你們真的是狐群狗黨。呵！你們吃到嘴巴裡的東西，也分一點給那個傢伙吧。你們的老婆或者情人是不是也分給他用啊？沒話說了吧？」

　　我也覺得我說得太過分了，那些男的表情當然是變得極度凶悍。

　　其中一個人爆出了一句話：「這個兔崽子！抓住他！過來，你這個兔崽子！」

　　「你過來啊，只要把頭伸出門外就好，我會讓你的肩膀涼爽一點！」

　　這時，涅克斯吼道：「你給我閉嘴！」而同時，杉森則是抓著我的肩膀，說道：「不要再說了，修奇。」

　　涅克斯用的是比杉森還要激烈的方法，他罵了他的部下。他放下妮莉亞的手臂，立刻走向剛才喊話的那個部下。其他男的都紛紛慌張地往旁邊避開的時候，涅克斯則是很快地走向那個男的。那個男的表情恐懼地看著涅克斯，躊躇地往後退。啪！涅克斯一腳踹進他的肚子，他抱著肚子倒了下去。

　　涅克斯繼續踢著他，嘴裡還嘟嚷著：「你怎麼會中了那種小鬼的圈套？嗯？你還算不算得上是公會的小偷啊？」

　　啪，啪啪！那個男的吐出了呻吟聲。涅克斯踢了那個倒在地上的男子好幾下，最後用力一踢，把他踢往牆的方向，那個男的就這樣滾到牆邊。周圍那些男的根本不敢輕舉妄動，只能站在那裡看。

　　坐在地上的妮莉亞看了，驚慌地趕忙跑過去。她用身體擋住那個滾落在牆邊呻吟的男子。涅克斯眼神凶狠地看著妮莉亞，但是她瞇起眼睛瞪著涅克斯。一副死也不避開的表情。涅克斯怒不可遏地舉起腳，妮莉亞緊閉著眼睛。就在這時候：「你敢踢下去，就死路一條！」

　　杉森低沉的聲音阻止了涅克斯的腳。他回頭看了看門外的杉森，杉森則是表情僵硬地盯著涅克斯，低聲地說：「你敢試看看，我就要你死！」

　　涅克斯遲疑了一下之後，站直了身體。杉森一動也不動地盯著他看。涅克斯深吸一口氣之後說道：「我們應該說說我們交易的事。書拿來。」

　　杉森用一種像是喉嚨哽著什麼東西的聲音，說道：「跟我來。」

　　「嗯？」

　　「你以為我們的腦袋是稻草做的呀！我們怎麼可能把書拿來這裡。那本書現在在我們其他的同伴那裡。我帶你去，你帶著妮莉亞跟我來。」

　　「你們真是準備充分啊！」

　　突然間，杉森大聲喊道：「這個混蛋！我跟你說過我不是來聽你讚美的！帶著妮莉亞乖乖地跟我來。還有！」

　　杉森先平息了一下，然後低沉地說：「跟我來，可是你不可以再碰妮莉亞一根汗毛。」

　　杉森他用岩石般堅硬的語氣說道。我吞了一口口水。

　　涅克斯長吁了一口氣，看了看擋在那個男子前面的妮莉亞。妮莉亞的手臂泛紅，她正在低頭撫摸著手腕。但是她仍在倒地的男子面前，不想退開。

　　我覺得脖子在發燙。妮莉亞雖然沒有讓我們看到她的臉孔，但她的肩膀正上下抖動著。她正在哭。涅克斯再次轉過頭手，冷靜地說：「看來你是認真的。好了，走吧！」

　　杉森不說二話就轉身，開始爬上階梯。我稍微再看了妮莉亞之後，慌張地跟著杉森走了上去。我們一走出外面，就各自騎上馬。

　　在馬匹上等待涅克斯的時候，我問杉森：「真的嗎？」

　　「什麼？」

　　「你真的有讓吉西恩？你真的會殺了涅克斯嗎？」

　　「你不可以跟吉西恩說我讓他的事。第二件事，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可是我很有可能會衝進去。」

　　我呆愣地看了杉森好一陣子，可是杉森只是面無表情地盯著皮鞋店的大門。然後過了不久，我就看到旁邊的乾草店裡有人騎馬出來。

第二章

　　我一回頭，看到了五匹馬。馬匹上面坐著涅克斯，四名男子跟隨在他的後方。四名男子裡有一名是肩上背著長劍，看起來沉默寡言的那個馬伕，妮莉亞便坐在他的背後。在亮處，我看到妮莉亞的臉上滿了淚痕。可是勇敢的妮莉亞毫不在乎地擦去臉上的淚痕，投給我們一個笑容。

　　涅克斯往我們這邊走來，說道：「準備好要出發了嗎？」

　　哦？換了一種口氣了哦？是因為到了外面，才換成這樣的口氣嗎？這也難怪，每一個經過的市民看到了這麼多騎著高大馬匹的男子聚集在此，不免會投以異樣的眼光。

　　因為看到杉森一時回不過神來的表情，於是我就先開口回答了。

　　「我們準備好出發了，涅克斯先生。但是我們要去中央廣場，可不可以請涅克斯先生幫我們帶路呢？」去，涅克斯心裡一定在這樣臭罵著。哈，中計了吧？但是涅克斯卻一反常態，用冷靜的，甚至有些溫和的口氣說：「要到中央廣場是嗎？我知道了。跟我來吧！」

　　「那就勞駕您了。」

　　我、杉森還有涅克斯開始慢慢移動腳步。妮莉亞和另外四名男子也用平穩的步伐跟在我們後面。

　　後方一行人的步伐較為緩慢地行走著，可是涅克斯依舊是一臉的平靜，他開口對杉森說：「天氣很好吧？我覺得還是秋天比較好！」

　　杉森眼神呆滯地望著前方，慢吞吞地回道：「我喜歡冬天。」

　　涅克斯嘻嘻笑著，接著又說了一些話。不管是誰看到這幅景象，都不會認為是兩群敵對人馬走在一起的模樣。他媽的，這個叫涅克斯的混蛋。

　　※※※

　　在涅克斯的帶路下，我們一路走到了中央廣場。涅克斯不斷地和杉森或我說話，都是一些禮貌性，溫和的談話。我真想對他吐吐舌頭，做個鬼臉。杉森呢，根本就是懶得理他，不然就是慢吞吞地說幾句應付他一下，我則是毫不留情地和他對答。

　　「修奇？你說你是蠟燭匠？」

　　「是啊。我是蠟燭匠。您想想看。職業是不分貴賤的。從這個觀點來看，我是非常以身為蠟燭匠自豪的。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一種職業叫盜賊。啊，真是的。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才會跑去做這種醜陋的職業呢？啊，當然這其中有些人是逼不得已去做小偷的。但是那個靠再次從這些小偷身上掠奪來維生的盜賊公會會長，根本不夠格當一個人，應該說他是胡作非為、令人作嘔的卑鄙小人。涅克斯，您認為呢？」

　　「……你是這麼想的啊。嗯，好吧。我們姑且不談這件事，你看太陽己經快下山了啊！」

　　「是啊。太陽快下山了呢！這代表著接近小偷開始活動的時間了。這樣說來，盜賊公會會長當然會看著下山的太陽，開心地咧嘴而笑。我的小偷們啊，看著紅色的夕陽，磨亮你們的刀鋒吧！現在出發把填飽我肚子的寶物偷回來吧！我不知道是不是有這種歌在傳唱著。說不定比紅色的夕陽更紅的舌頭，正在咕嚕咕嚕地滴著口水呢。您難道沒有那麼想過嗎？」

　　杉森開始咯咯笑了出來，涅克斯依舊一臉平靜地說道：「嗯……當然也是有那種可能的。啊，看到那邊那棟建築物了嗎？那是路坦尼歐大王的紀念館。」

　　「是啊。所有的市民看到路坦尼歐大王紀念館，都會想起並讚頌讓我們有一個國家的稱號，也就是在這塊大陸上建立我國的路坦尼歐大王。但如果是盜賊公會會長看到這棟建築的反應，大概只是把它當成是一棟毫無用處的廢建築吧。因為他會認為一棟屋子裡沒有可以偷取的東西，是不配稱做屋子的。本來嘛，他那種醜陋的本性，怎麼可能會有景仰歐坦尼歐大王紀念館的孺慕之情油然而生？所謂的盜賊公會會長這種人，是絕對的低賤人種，而且如果說有本目錄記載著除掉也無妨的人物，盜賊公會會長應該第一個被登上去吧。對於我的想法，您認為如何呢？」

　　不知道涅克斯是否對其他人笑了，不過他倒是對我做出露齒而笑的表情。而杉森卻是一副快要變形，想大笑而強忍住的表情。

　　我由於要和涅克斯胡謅一番，事實上根本沒精神觀賞那座紀念館。但是在我狠狠地瞪著涅克斯之時，也順便用視線瀏覽了一下。

　　我看到了寬大的廣場，以及在廣場正中央的一棟小型建築物。

　　像巨型的三層大蛋糕一般的階梯呈圓形環繞著，建築物則是聳立在上面。階梯又大又寬，但是它上面的建築物並不那麼大。它的大小大概容不下四間大房間。

　　但這卻是一棟美麗的建築。屋子的外觀是呈巨大的八角型，在八根柱子上，每一根都裝飾有帶刀的騎士雕像，好像代表著這建築物是靠著這八位騎士而存在，那就是俗稱的八星嗎？

　　還有，柱子和柱子間的牆壁上也有浮雕裝飾。那些浮雕看起來，像是將路坦尼歐大王的功績分階段地畫出來。現在正面看到的浮雕像，描繪著一位巨人正舉起大石頭，而且人前面有一名緊緊握著劍的騎士。那個應該就是指當時與深山巨人的戰鬥吧。這麼說，那個小小的騎士浮雕像應該就是路坦尼歐大王吧。可能是雕刻家的鬼斧神工，將想像力發揮到極致，雖然巨人和路坦尼歐大王的浮雕像，是按大小比例所製作，但是路坦尼歐大王看起來卻也不渺小，真是太帥了！

　　在迎接著夕陽餘暉的中央廣場上，有坐在階梯上正在閒話家常的人們，也有不知和誰有約，正在等待，站著四處張望的人們，到處是忙碌的人們來來往往。這裡的確有相當多的人潮！

　　「下馬吧。」

　　涅克斯一面說，一面下了馬。什麼？他媽的，我為什麼要聽你的話？涅克斯接著說明了情況，「不可以騎馬經過紀念館的前面。」

　　啊，是這樣的嗎？杉森一副無法相信的模樣環顧了四周。可是他看到原來騎著馬的人們，經過紀念館前時都下了馬，牽著韁繩走了過去，於是他也下馬。

　　往後一看，跟著我們走的四名男子也下了馬。那個馬伕拿著妮莉亞的三又戟，像戀人一樣地緊緊抱著妮莉亞的雙臂，妮莉亞雖一臉的不屑，卻也沒有掙脫而逃的膽量。而另外三名壯漢則幾乎是圍著妮莉亞站著。

　　涅克斯突然說：「這裡可真是個好地方！你們真的做得很徹底喲！」

　　杉森只顧著緩緩往前走，並沒有回他的話。我也不太注意他的話，而是環顧著四周。就在此刻。

　　「嗨，涅克斯先生！真高興見到你。」

　　是卡爾的聲音。卡爾站在位於中央廣場的第一格階梯上，正俯視著我們。站在卡爾身旁的艾賽韓德，用刀劍射出的光芒般的眼神俯視我們。卡爾牽著曳足和黑夜鷹的韁繩站著，艾賽韓德則是牽著理選的韁繩。矮人牽著韁繩站著的模樣可真是難得一見的奇景啊。

　　咦，亞夫奈德哪裡去了？

　　涅克斯一點怔忡的樣子也沒有，很親切地說：「啊，讓您久等了，不好意思。」

　　兩邊的人馬似乎都各懷鬼胎。哼嗯。

　　杉森突然間加快了腳步，我也緊跟在杉森後面走去。我們在階梯前停了下來，回頭看著涅克斯。我們兩個沒有說什麼，橫字排開，就像是要保護卡爾和艾賽韓德般，擋在涅克斯前面。

　　卡爾笑容可掬地走向涅克斯。但是卡爾沒有超出我和杉森站的位置。艾賽韓德也跟在卡爾後走過來。涅克斯二話不說走向卡爾，向卡爾伸出了手。可怕的傢伙。卡爾的表情雖有些不悅，但也隨之放鬆了臉上的肌肉，伸出了手。怎麼會這樣，千萬不可以和他握手！

　　果不出我所料。卡爾握了涅克斯的手之後，出現了畏懼的表情。

　　我感覺卡爾在咬牙忍耐著。該死的傢伙。涅克斯緊緊握住卡爾的手，低沉地說：「我聽說一群土包子的腦袋瓜變聰明了……我想一定是你們的腦袋瓜吧？而且我也聽說了你們在皇宮裡讓國王震驚不已的事！」

　　我突然一股電流在全身流竄。涅克斯不再是之前一路騎馬走來時既沉著又溫和的模樣，而是用邪惡的聲音在說話。

　　卡爾的臉因懼怕而漲紅起來，前額直冒汗。他被涅克斯握著的手，變得蒼白無血色。杉森表情險惡地怒視著涅克斯，隨時要拔劍的樣子。可是對方還抓著妮莉亞。我和杉森下巴顫抖地怒視著涅克斯。

　　此時艾賽韓德站了出來。

　　「喲哦，真高興見到你！你叫做涅克斯是吧。」

　　艾賽韓德一邊說一邊伸出手來。如此一來，涅克斯不得不放下卡爾的手。卡爾多虧有艾賽韓德而得救了，他雖是鬆了一口氣，但馬上就很緊張地看著艾賽韓德。涅克斯則是握起了艾賽韓德的手。

　　「在下涅克斯·修利哲。老早就聽高階祭司提起過您的大名，敲打者大人。」

　　「啊，你說你是在家修行祭司是吧？艾賽韓德·愛因德夫，就是……在下。」

　　艾賽韓德拖長了尾音地說完了話。涅克斯也將艾賽韓德的手緊緊地握住。艾賽韓德鬍鬚在抖動著，手臂暴出了青筋，和涅克斯面對面握著手。艾賽韓德似乎全身都在發抖。現在隨便說一句什麼都好。艾賽韓德正在使出生平最大的力氣，可是涅克斯卻是一臉他那種舉世無雙的溫柔表情。該死的傢伙。偷用別人物品的傢伙！

　　一直到不論是誰看了都會起疑心的程度。涅克斯才鬆了手：艾賽韓德咬緊了牙根，瞪著涅克斯。他媽的，艾賽韓德的手都變白了。

　　杉森雖因憤怒而肩膀在顫抖著，涅克斯卻是一副悠哉的表情說：「啊，對了。你們帶來了要給我的書吧？」

　　嗯？他媽的，現在不可以交出那本書！先放了妮莉亞！我應該怎麼跟他們說才好呢？卡爾把一直在發抖的右手垂放了下來，說道：「是啊，帶來了。妮莉亞要是拿到這本書也會很高興的。哦？一起來了嘛！妮莉亞！」

　　卡爾在涅克斯回答之前就先大聲叫了妮莉亞的名字。這樣一來，在對方手中的妮莉亞也就可以對著卡爾舉起手來大喊：「卡爾叔叔！卡爾叔叔！哇，好久不見了！」

　　妮莉亞故意大吵大鬧地喊叫著，抓著妮莉亞的馬伕不得不放開了她的手臂。不管馬伕一臉的驚恐，妮莉亞就像是看到了失散多年的親人般，揮動著雙臂跑了過來。妮莉亞什麼也不怕地死命跑向卡爾，一把抱住他。卡爾連一點驚慌的眼神都沒有，很高興地說：「哎唷喂呀，讓我看看，你長高了呀？你現在己經完全是個美少女嘍？」

　　真是令人敬佩……比起我和杉森，他們兩個更是天生一對，配合得天衣無縫呢。我和杉森一臉的恍惚，看著大口喘著氣的妮莉亞和卡爾，涅克斯則是一副恨恨的模樣。妮莉亞把臉靠在卡爾的胸前，大力地一邊撒嬌一邊大叫著：「您知不知道我有多想您啊？您實在太過分了！難道您不想看看美麗的妮莉亞嗎？至少也該給我寫封信啊！」

　　「知道了知道了，對不起嘛。我這不是來了嗎？」

　　在周圍的人，不管是誰都會認為這是一幕洋溢著溫暖的親情，感人肺腑的畫面。看到的人們都是看了一眼，知道是這麼一回事之後就離開了。涅克斯正想要開嘴說話時，卡爾決定先下手為強。

　　「太感激您了！涅克斯先生。啊，對了。那邊那位亞夫奈德說有東西要交給您，於是和我們一起過來了。」

　　涅克斯看了看卡爾手指著的方向。亞夫奈德突然出現在廣場的另一邊。

　　亞夫奈德牽著移動監獄的韁繩，站在廣場周圍的某棟建築物前。

　　亞夫奈德的腳邊放了一個類似背包的東西。亞夫奈德看到了卡爾舉起手，用手勢示意，輕輕地指著他身邊的背包。涅克斯訝異地輪流看著卡爾和亞夫奈德。

　　卡爾和妮莉亞彼此緊握著手往後面退了下去。涅克斯皺著眉頭往前跨了一步。此刻杉森跟我在他前面擋了下來。涅克斯狠狠地瞪著我們兩個，露出了牙齒。這個時候，廣場另一邊的亞夫奈德用顫抖的聲音喊著：「啊，涅克斯！您好！」

　　亞夫奈德一邊大叫著一邊再次指了指身邊的背包。涅克斯雖然恨恨地看了亞夫奈德，亞夫奈德卻沒有往這裡走過來。卡爾想快刀斬亂麻，於是說道：「謝謝您，涅克斯。那在下告辭了。」

　　卡爾已趁著空檔將黑夜鷹的韁繩交到了妮莉亞的手上。妮莉亞接過了韁繩，以凶狠的眼神瞪了涅克斯好一會兒。這一瞬間，涅克斯似乎也不知道該如何走下一步。但是他要的那本書很明顯地就放在另一邊亞夫奈德腳邊的背包裡。涅克斯快速地舉起手，做出手勢示意站在身後的馬伕。

　　「快去把書拿過來。」

　　那位馬伕立刻走向亞夫奈德。他媽的！卡爾的臉上浮現出尷尬困窘的表情。

　　我大概知道了。若涅克斯一行人全部向亞夫奈德走了過去的話（因為在這裡沒辦法騎馬），我猜想卡爾原本是要趁這個空檔逃離此處，然後亞夫奈德不用去管背包，騎上馬匹迅速逃離即可的樣子。可是涅克斯並未如卡爾所願，依舊站在我們面前，他的部下們也是一佯。只有那個嘴巴緊閉的馬伕走向亞夫奈德。卡爾吃力地開口說道：「那，我們另有要事……失禮了。」

　　「別這樣說，您這樣說我很難過呢。許久未見，怎麼才剛見面就說再見呢！再多留些時間敘敘舊吧。」

　　涅克斯一口氣流利地說完挽留的客套話，卡爾的臉僵硬了起來。

　　可惡，另外一邊的馬伕幾乎已經走到亞夫奈德面前了。此刻亞夫奈德大聲喊叫著：「喂，喂！」

　　亞夫奈德雖然聲音是顫抖的，卻是用清楚的語氣在喊叫。然後亞夫奈德立刻拉著馬匹向我們這邊奔跑過來。馬伕因為考慮到周圍的人群目光而未制止亞夫奈德的行動。亞夫奈德的袍子衣角在風中強勁地飄揚，他往我們這裡快速跑來。

　　可是亞夫奈德是放著背包跑過來的。

　　涅克斯因為畏懼，身體有些傾斜向亞夫奈德來的方向。亞夫奈德毫不猶豫地跑來，而同時另一邊原來走向亞夫奈德的馬伕，在亞夫奈德和背包之間，選擇了往背包的方向走去。在這段空檔，亞夫奈德已經跑到我們這邊來了。涅克斯的部下們雖擺出了凶狠的姿勢，仍未阻止住亞夫奈德走向我們這裡。

　　亞夫奈德走到卡爾身邊，慌張地抓住卡爾的手臂說：「快，是緊急事件！大家都在等您！」

　　卡爾一時間不知所措，不過馬上就恍然大悟一般，一邊點頭一邊對涅克斯說：「那麼，無論如何，必須要先走一步了。那就告辭了。」

　　接著卡爾二話不說，一轉身，往亞夫奈德反方向走了過去。亞夫奈德拉著卡爾的手臂在走，並且似乎在拚命加速。艾賽韓德和妮莉亞也照著他們兩個人的樣子走了過去。我和杉森則在他們後方，以防範涅克斯跟著走過去。涅克斯一時間在另一邊的背包和漸行漸遠的我們之間，不知該選哪一邊而傍徨不已。就在這短短的黃金時段，我們已經走了相當遠的距離。因為亞夫奈德一邊製造了些騷動，一邊拉著卡爾走的關係。

　　走在最後的我，不時地輕輕撇過頭去察看另一邊的馬伕。馬伕拿起提包，向背包內做了一個確認的表情，立刻向涅克斯點了點頭。

　　而後涅克斯馬上做出了一個安心的表情，向我們投以一個微笑，那種喪心病狂的微笑！該死，我現在的心情根本不想逃，甚至想狠狠地打那傢伙一巴掌。

　　就在我們走到廣場末端，正準備要騎上馬鞍之時。

　　原來在廣場另一邊的馬伕，不知何時已走回來將背包拿給了涅克斯。涅克斯急忙撕破了背包將藍皮書拿出，翻著書頁的模樣，從遠處看來有些模糊。喂，你這混蛋。書還是那本書，只是資料不見了！

　　咦？那邊在幹什麼？

　　涅克斯突然把書一丟，大叫大喊著。整個廣場都是他的刺耳吶喊聲。

　　「該死，把他們給我抓起來，把東西搶回來！」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麼快就知道了？涅克斯讀得到我的心裡在想什麼嗎？我們立刻飛快上馬。杉森幾乎是用丟的，把艾賽韓德丟到理選的背上，艾賽韓德像是要掐死理選一般，緊抱著它的脖子。

　　然後杉森自己騎上流星，妮莉亞則是身手矯健地跨上了黑夜鷹。但是亞夫奈德因為跑得太快，有幾次險些跌倒。他媽的，急忙要騎上傑米妮的我往後一看，那幾個男的正拉著馬，快步向我們疾走而來。好啊，是誰說在廣場內不可以騎馬的！（如果是這樣的話，時間對我們來說應該是夠充分的。）但在下一瞬間看到騎上了馬，正在急速飛馳的涅克斯，我才恍然大悟自己是多麼天真被他擺了一道。涅克斯對他的部下們大叫著：「你們瘋了不成！幹嘛拉著馬跑！我看你們乾脆背著馬跑算了！」

　　他們被這突來一喝給嚇到了，不知道應該要遵守在廣場內不可騎馬的規定，還是該得令於主人大聲呼叫的命令。但是看到自己的主人早已用飛快的速度騎馬奔馳，他們也就快速地騎到馬背上。市民們的哀叫與罵喊聲，此起彼落。

　　「哎呀！救命啊！」

　　「那群人瘋了嗎？」

　　「這群混蛋！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哦，呃啊！」

　　其中一位也在高聲大罵的市民看到涅克斯拔起長劍的模樣，嚇得趕快逃跑。這算什麼跟什麼啊，那個混球！我們走到哪，你就全程跟到哪是吧？廣場內的市民向左右一致避開。空蕩蕩的廣場中央瞬間充滿了恐怖的氣氛。那個時候，聽到後面有人高喊：「修奇！快跑！」

　　是杉森在喊叫。我一回頭，看見亞夫奈德正很吃力地要騎到移動監獄的背上。而卡爾已做好立刻出發的動作，杉森和妮莉亞也已出發了。我也騎上傑米妮。

　　「呀啊，哈啊哈啊！」

　　該死，沒想到那傢伙竟然就這麼橫衝直撞了起來！那份文件真的有這麼重要嗎？就算是份很重要的文件，但他怎麼敢這樣直衝過來呢？

　　「讓開！請讓開！」

　　杉森在前面一邊嘶喊著喉嚨大叫，一邊往前跑。我往旁邊一看，艾賽韓德的臉像張白紙。我第一次看到臉孔如此白的矮人。妮莉亞也正全速前進著。流星和黑夜鷹這二匹大型馬匹的體積幾乎是佔滿了整個巷道在奔馳著。然後亞夫奈德和艾賽韓德跑在流星和黑夜鷹之後，卡爾和我則跑在最後面。

　　「呃啊啊啊啊！」

　　周圍的市民都在馬匹奔來前死命地逃跑。五匹馬在巷弄中奔馳可不是常見的光景。為了避開我們，整個人都貼在牆壁上的人還算幸運，我還看到一些為了要急忙躲避而摔到泥地上，滾來滾去的人。

　　就在這個時候。

　　前面那條巷子裹不知為何有一個小孩呆望著坐在地上。大約是五歲大吧？還是六歲？小孩子一臉茫然地坐在地上看著正騎馬匹飛騎而來的我們。真該死！巷道實在太狹窄，根本來不及緊急煞車！

　　「呀啊啊！」

　　旁邊傳來的一聲悲慘的尖叫。是小孩子的媽媽嗎？周圍的人雖然強力地抓住她，不讓她衝入危險地帶，但是畢竟是孩子的媽媽，她用那驚人的力氣掙脫了所有人的攔阻，跑進巷道裡。

　　「請不要動！」

　　「咦嘻嘻嘻！」

　　咻──！流星就這樣飛躍而過。在那女子的背上，有太陽光映照出流星一躍而飛馳的身影。流星輕輕地飛越了女子和小孩。那名女子驚嚇地抬頭一望，又看見後面接著飛馳而來的黑夜鷹，再次趕緊低下頭來。

　　「黑夜鷹跳吧！跳不過就用飛的！」

　　妮莉亞宏亮的聲音配上黑夜鷹高大的身軀，合作無間地輕輕地躍過了那名女子和小孩。周圍一時讚歎聲四起。接下來是亞夫奈德。亞夫奈德是閉著眼騎馬跳過的。移動監獄也是輕輕地躍過，真是讓人捏了把冷汗。哦，艾賽韓德！

　　「我向卡里斯·紐曼發誓，如果你跳不過，我就把你殺來吃了！飛也要飛過去！」理選，那匹曾經載過精靈的馬，即使像艾賽韓德那種爛技術，理選就像按照自己的意識般，輕易地就躍過去了。艾賽韓德接著嘶聲大喊：「你們看到沒！世界頂尖的矮人騎乘術！唔哈哈！」

　　這句話還沒說完，曳足已經躍過了那名女子和小孩了。等等，曳足跳過後下一個是誰？那名女子根本不敢想要抬起頭來。他媽的！

　　這個我連練習都沒有練過呢！反正人生是無法先預演一遍的。傑米妮！一切都交給你了！

　　「哈啊！」

　　傑米妮！你辦到了！

　　傑米妮很輕柔地跳過了。我心裡放下了一塊大石頭，還正覺得周圍的屋簷都快掉到我跟前，傑米妮一落地，馬上屁股就感到一陣劇烈的衝力。好啊！就算屁股裂了也沒關係！四周馬上響起了熱烈的掌聲。那名女子抬著頭，流下了所謂劫後的眼淚。這個時候，周圍突然又傳來了慘叫的聲音。

　　「喂，快低下頭來！」

　　「把頭低下來，大嬸！」

　　那名女子害怕地低下頭。另一邊奔馳而來的是涅克斯和他的隨從們，人們都緊張地流了手汗，期待再一次地成功演出高超的騎術。

　　大家都等著看到那名女子快速低下頭後，馬匹們一躍而過的場景。

　　但是那個期待破碎了。

　　「呀啊──！」

　　匡咯，匡咯！

　　「呃啊──！」

　　我再也無法忍受了。我把馬頭轉向。你這個該死的混蛋！滾落在巷道上的屍體已經不成人形，血水流向四處。該死，該死的混蛋！

　　下十八層地獄的混蛋！涅克斯竟讓馬匹踩踏在女子和小孩的身上跑過！他後面的部下們又接著在被涅克斯踩死的屍體上，再度踩過。

　　他們被殺了兩次，兩次啊！周圍的人們嚇得臉色蒼白，絕對無法相信自己眼裡所看到的是活生生的場面。女子的衣裙和血肉模糊的孩子像碎布一般散開在地上。我的眼睛瞬間紅腫了起來。

　　「你，我要殺了你！」

　　我拔起巨劍的手冰冷而僵硬。他媽的，被寒氣所凍僵的手因為太冷差點把巨劍給滑落掉。我擦了一下眼睛。再把巨劍握緊。涅克斯，我要取下你的人頭！

　　「我要殺了你！」

　　我踢了一下傑米妮的腰，傑米妮開始向前跑。離涅克斯愈來愈近了。王八蛋！嘴角還掛著笑意！涅克斯拔起長劍往前一揮。我也舉起巨劍以突擊的方式揮砍出去。全身已精疲力盡的馬和全身痙攣的我快要不支倒地。所有的東西都在晃動。但是，在這渾沌之中只有一樣東西是絕對不動之物。那就是冰冷地瞄準我的絕對不動之物──涅克斯的眼睛！那不是人類的眼睛。那不是人！

　　「Ｍａｇｉｃ　Ｍｉｓｓｉｌｅ！」（魔法飛彈！）

　　這是亞夫奈德使勁全力的高喊聲。一道白光之箭從我背後飛來。那道白光從我身旁穿過飛向涅克斯。慌張的涅克斯雖然急忙揮劍，但是那道白光直接穿透長劍，命中涅克斯，不，是命中了涅克斯的馬。受到刺激的馬立刻瘋狂飛奔起來，然而這樣對付涅克斯，已經綽綽有餘了。馬兒瘋狂地胡亂狂奔，把涅克斯拋到空中，摔到旁邊的屋子，應聲跌落到屋裡。匡！匡咯！木造的房子牆壁破了一個大洞，剛才一直緊跟在他後面的那幾個部下被揚起的灰塵和木屑阻擋住視線，緊急地拉住馬兒的韁繩停了下來。杉森突然說道：「快掉頭！你這傢伙，快掉頭！」

　　「我要拿下他的人頭為止！」

　　「一定要殺了這個該死的混蛋！」

　　那時和杉森一道回來找我的艾賽韓德，急切地說道：「快將馬掉頭！」

　　我看了一下艾賽韓德。坐在理選背上，一張蒼白的臉，艾賽韓德正看著我。他的眼睛不是在命令我，而是請求我。

　　「真該死！」

　　我把傑米妮轉了向，身後揚起了厚重的灰塵，還有人們呼天搶地的悲慘哭聲。我將身體轉了過去，騎著傑米妮離開了。

　　我感覺臉頰一陣冰冷。被淚水沾濕的臉頰一碰到冰冷的風，正如同刀割般地刺痛著。我茫然地流著眼淚。我為什麼要流這麼多眼淚？我們要是不往這裡逃過來的話，那名女子和那個小孩就是應該不會死。那個小孩會長大，然後應該會幸福地生活，甚或為愛癡狂吧。

　　他一定會長大成人。長大後那個小孩會做什麼職業呢？他會成為一名什麼樣的人物呢？

　　然而，現在所有的可能性，那個小孩來不及成長的未來，所有一切都煙消雲散了。留下的就只是在冰冷的大路上漸漸冰冷的血塊殘屍。蒼蠅會不會一擁而上？灰塵會不會覆蓋上去啊？

　　「啊啊啊啊啊！」

第三章

　　「國王有令，依戰時特別命令第八十九條逮捕涅克斯·修利哲。必須不擇手段將其緊急收押，並逮捕到案。若有任何人保護或藏匿涅克斯·修利哲，即視為國王的叛徒。即刻前往修利哲伯爵家，扣押所有文件及財產，並無期限凍結伯爵家及其旁系家族之所有不動產及權利。立刻行動！」

　　「是！」

　　這是皇宮警備隊分隊長們竭力嘶吼的命令聲。但是我依然無精打采，在陽台上一臉茫然地俯視這一切。

　　到了秋天依舊百花盛開的皇宮，景色真美。隨著秋風飛舞的花朵和葉子，將皇宮的灰色石壁點綴得更加美麗。但是面對這些迷人的景致，我內心所想到的竟都是一些殺風景的事！

　　在趕往皇宮的路上，觸目所及的瞬間光景，仍在我腦海裡發昏發漲。

　　杉森焦急的臉孔、看著我們看到連眼珠子都快掉出來的市民們、奔馳的馬匹、刺痛地刮過我臉的大風，然後直接引領我們進去的吉西恩，還有我們被帶到二樓來的景象，那些在耳畔又急又快的話語，一句接著一句傳來，但是我卻什麼東西、什麼話都不記得了。在那樣的每個瞬間當中，一直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是被馬蹂躪過的凌散屍體、被血溽濕的大地、還有那鋪在道路上的石塊間留下幾何圖形般的血水、筆直地流下再呈直角般彎折流出的血水、在血水上映照著涅克斯奔馳而來的模樣，他那猙獰的面孔，還有他那不屬於人類的冷酷無情的笑。除了這些以外，我什麼都看不見了，天空潔白得刺眼，啊，不，是一片模糊的乳白，只看到涅克斯的臉。他在笑。他在笑？

　　有人用手撫摸著我的頭髮。

　　「你這頭亂髮！」

　　是妮莉亞。我轉過頭望著妮莉亞，妮莉亞笑得好燦爛。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看到這種微笑，不過我也馬上可以做出一樣的微笑。

　　「因為我是用跑的……」

　　妮莉亞聽了我的回答之後點點頭，將手指頭張開呈耙子狀，替我梳理頭髮。我靜靜地將她的手抓了下來。

　　「沒關係，妮莉亞。」

　　妮莉亞把雙手合握在一起，抬頭看著我的臉。她突然抓起我的手臂說：「進去吧，修奇，哈修泰爾侯爵說他會說明一切。」

　　「好吧！」

　　我從陽台上轉身進了房裡。這裡是皇宮三樓的會議室，會議室裡的一行人各自用不同的姿勢坐著。周圍有一些房間的門。我好不容易記起來了，那些房間是剛才分配給我們，用來當做我們寢室的房間。我環視著坐在桌子前的每個人。

　　卡爾一臉嚴肅，直挺挺地坐在會議室中央的桌子前，杉森和艾賽韓德也圍坐在靠近桌子的位置。但是亞夫奈德因為剛才騎在馬上施展魔法而精疲力盡，坐在有扶手的搖椅上，好像快要不支倒地似的。

　　卡爾對他說道：「你沒關係嗎，亞夫奈德？」

　　「啊，是，對不起，是我的能力不夠。」

　　「你千萬別這樣說。如果不是你的話，還有誰能夠阻止涅克斯呢？」

　　亞夫奈德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轉過頭看了看桌子的另一邊。吉西恩和哈修泰爾侯爵坐在一起。吉西恩一看到我，就舉起手，向我揮了揮。我向他行了注目禮後，在桌子前坐下。妮莉亞也在我旁邊坐下。

　　哈修泰爾侯爵開口說話了。

　　「對於各位的辛勞，我非常地感激。」

　　卡爾聽到這句話，尷尬地笑了一下。我們為哈修泰爾侯爵立了什麼功勞？只不過把他的家給毀了罷了。哈修泰爾似乎想展現一下幽默感，但是從絲毫感受不到幽默感的臉上說出這樣的話，我們大家都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哈修泰爾侯爵繼續冷冷地說：「雖然說你們辛苦了這句話有些奇怪，但不管怎麼說，多少還是對我們有些幫助。」

　　「您可以解釋給我們聽嗎？」

　　「當然可以。」

　　侯爵首先拍了拍華麗袖子上的皺摺，接著將手輕輕舉起，一面做手勢一面說明。

　　「就如同各位所知，涅克斯·修利哲一直都在操控著盜賊公會。他對於恢復失去的家族光榮一直充滿著渴望。在他叔叔卡穆·修利哲死去之後，克拉德美索對中部林地造成的危害是不可言喻的。」

　　「我們知道。」

　　「沒錯。不管怎麼說，修利哲伯爵家因此喪失了許多的地位與權利。好在他們家族在過去的歲月中，一直對拜索斯王國忠誠不二，國王陛下感念於此，御賜隆恩，才不至於喪失伯爵的地位，但最後羅內·修利哲的下場卻和軍隊中的平民沒什麼兩樣。這個可以從他們名門後代的戰將竟然被派到像你們那種領地，而不是傑彭戰爭最前線的領地，便可略知一二。」

　　你們那種領地？哼！我們賀坦特領地又怎樣了？國王陛下也曾經如此看不起我們領地，而現在哈修泰爾侯爵也是語帶諷刺。喂，你們這些人沒聽過路坦尼歐大王的話嗎！國王就是騎士中的騎士，是萬人的僕人！國王不是單純只服從一名高貴仕女的騎士，而是要服從於萬人的騎士，至於國王理所當然的隨從，也就是貴族們，和我們百姓比起來豈不就是很下層的人了！但是卡爾仍面無表情地聽著哈修泰爾侯爵的說詞。

　　哈修泰爾侯爵繼續用他那毫無感情的冷峻口氣說著：「但不幸的是，叛逆的性格大概是他們家的傳統吧。涅克斯·修利哲竟然開始裝出一副艾德布洛依祭司的樣子，這是當時大家都意想不到的事。可能也是因為這事，羅內·修利哲伯爵看出自己的孩子沒什麼好期待的，才會想用自己的力量將家族的榮譽再找回來，所以他參加了阿姆塔特徵討軍。」

　　「原來如此啊……」

　　「就是這樣。但是雖然涅克斯讓他的父親非常的失望，成為艾德布洛依的在家修行祭司，但在我看來，他內心似乎仍有無法釋懷之處。所以我一直注意著他。他並不合適做祭司這樣的人，也許旁人看不出來，但是我很清楚知道他是一個比他父親有更強烈的野心的人。說不定他當艾德布洛依的在家修行祭司是為了要掩飾他的野心……我當時就有這種想法。」

　　「是嗎？」

　　「是的。所以我刻意特別地留意他，不巧的是，我的眼光精準無誤。他的父親肩膀上扛著刀槍直奔戰爭前線，是為了要尋回家族的榮耀，是一位應該受到尊敬的戰士。但是涅克斯寄望的卻是一個比恢復家族名譽還更大的目標，他大大不敬，竟然好像在覬覦國王的寶座啊！」

　　※※※

　　所有的人似乎都在同時聽到了哈修泰爾侯爵提高嗓門的聲音。

　　他繼續著冷淡的語氣：「雖然不知道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悄悄進行的，但涅克斯確實是已經在操控著拜索斯皇城的盜賊公會。當然他們的力量還不足以成立會做出反叛行為的一支軍隊，但對於正與敵國交戰的拜索斯來說，是一股相當危險的勢力。」

　　從杉森那裡傳來了沉重的呼吸聲。難道說在與敵國交戰的拜索斯王國裡，光是一個盜賊公會就可以一舉打倒這個國家嗎？嗯。他這番話似乎別有用意。卡爾也曾經這麼說過：「在戰爭中，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

　　「還有第二點，涅克斯曾企圖與傑彭通力合作。」

　　「果然沒錯！」

　　吉西恩說話了。曾經有一次，在雷伯涅湖邊，卡爾也這樣猜想過。卡爾又再次一語中的。在外可與傑彭聯手出擊，對內則可透過盜賊公會掌控內部。這就是他的叛亂計劃啊！我們都屏氣以待凝視著哈修泰爾侯爵。侯爵依舊是一臉地冷酷說道：「還好我已經抓到了涅克斯派遣至傑彭的密使。涅克斯是艾德布洛伊的在家修行祭司，他委任的人選當然可以輕而易舉地通過國境。但是他可能不知道會有誰在懷疑他，注意他的一舉一動吧。不曉得各位是否聽過，我的兒子托爾曼正在戰爭前線和基果雷德一起作戰。」

　　「有，我們聽過。」

　　啊啊！這個叫托爾曼的人，好像也和迪特律希一樣是哈修泰爾侯爵的養子吧？他現在正和名叫基果雷德的龍一起參加傑彭之戰嗎？哈修泰爾候爵繼續說：「嗯。我兒子在收到我的密令後，就將涅克斯的密使抓了起來。從那密使身上搜出的書讓我吃了一驚。還記得吧！就是你們從我家帶走的書。」

　　我們又點了頭。哈修泰爾侯爵臉上第一次浮現了似有若無的笑容。哇，那種臉上也會出現笑容呢！但卻是一種冷冷的笑。

　　「雖然你們聽了會不太舒服，我可不是在責怪你們啊！」

　　「對不起，侯爵大人。」

　　「別這麼說。我已經從吉西恩王子殿下那裡聽到事情的經過了。聽說你們是為了救同伴？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不管怎麼說，資料是拿到手了，但是那密使卻不肯吐露半句實話，最後他自殺了。」

　　「自殺……」

　　「是的。當時我真是進退兩難，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因為資料雖然在我手上，卻無法證明這份資料是涅克斯要轉交給傑彭的。對涅克斯心存懷疑，持續跟監的人就只有我啊，也沒辦法向他人提出什麼證據來。」

　　「那麼，魚餌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卡爾的話有點怪異。但這時哈修泰爾侯爵眉毛卻微微上揚了一下。

　　「是啊！你真是一位有智慧的人士。我把這本書在我家的消息散出去了。這只是小事一樁。因為想隱瞞盜賊公會任何事情是很困難的，但要洩漏消息給他們卻很簡單。所以說不管哪一個小子跑來找這本書，我都打算把他抓起來，逼他說出涅克斯是叛徒的實情。」

　　就在此時，哈修泰爾侯爵臉上浮現了難得一見的笑容。

　　「那一次你們白天來找我的時候，我就認為你們說不定是涅克斯的同黨。」

　　卡爾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不過比起我來要好得多了。哈修泰爾侯爵對我拋了一個讓我全身起雞皮疙瘩的笑容。呃啊，我的天啊！

　　「你的男扮女裝讓人印象很深刻哦！美少年。」

　　妮莉亞驚訝地圓睜著她的眼睛，而我則是緊閉了雙眼。哎呀，優比涅啊！哈修泰爾侯爵又轉向卡爾說道：「可是卡爾你的演技才是一流的，讓我誤以為你們只是一群流浪者，甚至還讓我覺得非常不高興。你的演技真的很好。」

　　「這樣我實在是沒辦法對您的讚美說聲感謝。」

　　「我想也是。還有啊，你們還到我的宅邸去大鬧了一番。」

　　「再次向您鄭重道歉。」

　　「算了吧。還不是多虧你們，才讓涅克斯不得不露出他的真面目來。因為那份資料對他太重要了，涅克斯只好在大馬路上就引發了那陣騷動。」

　　「重要的資料……」

　　「是啊。看來涅克斯是為了要與傑彭建立完全的信賴關係，才把那份資料當做禮物來呈送給傑彭的吧。反正就是讓傑彭贏得這場勝利，然後再由他們家族來統治這個國家。這樣解釋應該可以理解了吧？」

　　「原來如此。」

　　「好了。不管怎樣，我必須來表揚一下各位的功勞。謹代表國王陛下所有的官員大臣們致意。」

　　哈修泰爾侯爵還慎重地行了一個注目禮。我們急忙地點頭回禮。此時，卡爾開口說道：「那涅克斯·修利哲會被怎麼處置？還有大暴風神殿呢……」

　　哈修泰爾侯爵一邊點頭一邊說：「涅克斯當然會被判刑，以叛亂者罪名將他逮捕。至於大暴風神殿任用那種叛亂者當祭司，照理說應該要接受處罰，不過不知者無罪，政治圈在傳統上一向都尊重神權領域的。而神權領域的人也不會過問政治。所以應該不會有什麼處罰吧。」

　　「這樣啊。但是我還有一件事非常好奇，是關於羅內·修利哲的事。國王陛下曾經說過要幫忙籌措寶石給阿姆塔特，但是羅內·修利哲就是叛亂者的父親，不是嗎？」

　　「雖然如此，但是阿姆塔特抓的俘虜，並不是只有他一個人而已。所以你們不需要太擔心這件事，陛下他自然會做定奪的。」

　　「是這樣子嗎？我們知道了。」

　　「那就請各位去休息吧。國王陛下過不久就會通知你們，當面向各位致意的。」

　　哈修泰爾侯爵從座位上起身，我們大家也站了起來。侯爵輕輕地行了注目禮，沒說什麼就一徑往外走了出去。我們又再度坐下來討論。卡爾一坐下就說：「原來是這麼一回事。真是的！」

　　吉西恩點點頭。

　　「就是啊，那份資料原來是涅克斯……」

　　跌坐在椅子上的亞夫奈德接著說：「啊，原來如此。難怪那麼快就識破我們的騙局。那是他親自完成的書嘛！」

　　大家都點了頭。卡爾深吸了一口氣，雙手插在腰間。

　　「是啊。涅克斯的事終究是解決了。現在該好好想想我們的事了。」

　　「我們的事？」

　　「是啊。就是去尋找紅髮少女啊。雖然我們意外地抓到一個叛亂者而有些收穫，但是卻沒有因此更接近我們原本要尋找的目標啊！」

　　吉西恩點了頭。可惡，這麼看來，這次不小心又做了只對國王陛下有好處的事。什麼時候才能進行我們自己的事呢？妮莉亞滿面憂愁地說道：「會比現在加倍的困難了，唉……」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妮莉亞？」

　　「我聽說盜賊公會的人個個目露凶光，想把我們抓來吃掉呢，卡爾叔叔。」

　　「他們當然一定會很生氣，可是那也實在是沒辦法的事啊！」

　　這時妮莉亞一面傻笑一面走向卡爾，突然一把抱住卡爾的脖子，卡爾嚇壞了。

　　「呃呃呃？」

　　「儘管如此，我還是真的非常謝謝您。我還沒跟您說聲謝謝吧？為了我您受了不少苦了。嗯！」

　　「哦，呃，你怎麼……」

　　妮莉亞親了卡爾一下。卡爾圓睜著眼睛，尷尬地笑了。然後妮莉亞轉過頭來看著我們其他人。

　　「那下一個是……」

　　「我好想看看外面的天氣怎樣了！」

　　砰，一聲關門聲。杉森先跑了，我趕緊跟在他後頭，從房間裡跑了出來。「我也要去看！」從身後傳來妮莉亞大笑的聲音。

　　※※※

　　宮中僕人們用驚訝的眼光打量著我全身。我一路跑到庭院裡。

　　杉森坐在庭院一角的樹下。我也在他旁邊坐下。

　　杉森面露慍色地說道：「喂，我們被捲入不尋常的事件裡了。」

　　我打量著他，杉森的話像是在發牢騷。

　　「我沒有傻到以為首都的人都是心地善良的人，可是我以為他們至少會覺得生活已經很豐裕了。他媽的，誰知道會遇上這麼嚴重的事情。這些生活富裕的人們，幹嘛這樣作賤自己呢？」

　　我聽了杉森的話，點了點頭，突然想起卡爾的話。

　　「要不要把阿姆塔特引到這裡來？」

　　杉森聽到我這句像是在自言自語的話，眼睛張大了起來。

　　「你說什麼？」

　　「我是說這樣一來，至少就不會有互相糾纏鬥爭的想法了嘛。」

　　「呵呵？這是那門子的歪理。真有你的。」

　　「沒道理嗎？」

　　「不管是互相糾纏鬥爭，或者是跟阿姆塔特對峙，都沒道理。」

　　是這樣子嗎？正當我還在不斷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杉森已經整個人臥倒在地了。他一面露出一副天塌下來也有高個子頂著的表情，一面搔著頭皮，然後他突然噗嗤一笑。

　　「真是太好了。」

　　「什麼東西？」

　　「在這種季節還可以躺在草地上呀。」

　　「哎唷。你這個食人魔呀！但說起來也還真不錯！我們該感謝黛美公主。」

　　「知道了。那！感謝黛美公主殿下……嗯，修奇呀，你來說說看。」

　　「好啊，這有什麼難的？我要開始嘍。夕陽下山前的西方天空，涼爽的風輕輕拂過湖面，佳人的纖纖玉手彈撥著的弦音，繞樑於耳，在高高的樹葉上，滾動著發亮的夜露，將這所有的美景獻給黛美雷娜斯公主殿下。」

　　「不錯咧。哈哈哈。那你正式吟唱一遍吧。」

　　我靠坐在樹邊，望著皇宮石壁。十一月的天空下，綠意盎然如昔，將石壁染上一抹濃綠，每當強風吹起，在空中翻飛的花瓣，像極了在下一場粉紅色的暴風雪。美呆了。但是，可惡！我才不要為這種首都的這種人們獻唱呢。我可是為杉森而唱的。我要唱關於真正人類的歌。聽聽看吧，人類到底是什麼。

　　我用輕柔的聲音唱著：

　　劍會銹，書會舊，春天裡新芽發枝頭，落葉在微風中飄舞，那些發光的東西，全都失去了蹤影。

　　歌曲如水紋般，傳說如疾風般。

　　佳人柔軟的雙唇，任憑光陰親吻，仍是未留下任何痕跡。

　　在此暫停了一下，終究還是離去，過去了就不再回頭，茫然地走在沒有里程標記的路上，我們都是這世界的過客，但請回頭看看吧！

　　看看當時經過的荒涼路徑上開著的花朵！

　　摘下它歡唱吧！

　　獻給五十個小孩與大法師費雷爾！

　　星光漸淡的拂曉時刻。

　　大法師費雷爾睜開雙目，

　　就算在漆黑的空虛裡他也看得見吧。

　　比魔法更神秘，比神話更淒美，他所摯愛的五十個小孩。

　　太陽發射出最美艷的光芒時刻，大法師費雷爾笑了，跳著，跑著，又哭，又笑，歌唱著，喊叫著，孩子們回來了，他們吊在臂膀上唱歌，那歌聲在耳邊迴繞。

　　夕陽與黑暗相約，交界不明的時候，大法師費雷爾就會招手，孩子們跑著回去，黑暗覆蓋了大地，暗夜的風充滿著孩子們的笑聲。

　　隱隱地傳散開來，慢慢地漸行漸遠。

　　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

　　隱隱地傳散開來，慢慢地漸行漸遠。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過客轉身再次向暗夜走去。

　　每天無數的步伐雖然永無止盡，但那歌聲仍在耳邊迴繞。

　　五十個小孩的優美歌聲。

　　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

　　杉森瘋了嗎！不對，杉森怎麼會發出女孩子的聲音？那聲音好像是黛美公主的。杉森慌忙地站起來，把頭頂上的矮樹枝給撞斷了。

　　當然他的頭沒事。他果然是食人魔嗎？

　　「黛，黛美公主殿下，您好：」

　　我也下意識地站了起來。在我的眼前是一位穿著一身破舊的工作服，衣服口袋全部塞滿了五花八門的雜物，手裡還拿著修剪花草的剪刀，又瘦又高的公主。黛美公主殿下笑嘻嘻地看著我們。

　　「這是我在皇宮裡，有生以來第一次聽到這樣的歌呢！」

　　「事實上，不瞞您說，公主和杉森都是第一次聽到這首歌的人。」

　　「什麼，是這樣嗎？真是榮幸。那這首歌是？」

　　「我剛剛才作好的歌。真是抱歉，在這裡吵鬧……」

　　「不會。沒關係的。我剛才是說，沒有任何伴奏也可以盡情地歡唱，這樣的歌我可是第一次聽到呢。您聽過宮庭音樂嗎？真是很容易讓人無聊到想要打瞌睡。」

　　「會讓人無聊到想要打瞌睡嗎？啊，是。」

　　杉森用驚訝的眼神看著我。那是一副你怎麼天不怕地不怕和公主肆無忌憚地這樣談話的眼光。呃啊！這麼說來是我瘋了不成？公主笑嘻嘻地向杉森走了過去。杉森慌張地向後退，公主則彎下腰，把杉森弄斷的樹枝撿起來。

　　公主從工作服口袋裡拿出布料和繩子，接著將樹枝接回斷掉的地方，用布包起來，再用繩子綁好。杉森有此不好意思地說：「啊，對不起。我看那，那樣子做也不會癒合的。」

　　公主一面綁繩子，一面開心地笑著。繩子牢牢地綁好後，公主合起了雙手，她在祈禱嗎？公主嘴裡唸唸有詞，兩隻手中間開始發出光芒。

　　我和杉森嚇得合不攏嘴地看著公主。

　　黛美公主殿下將發光的手放在包著樹枝的布上。黛美公主輕輕地一摸，手一移開，那道光芒就從公主的手裡消失，而樹木就在此時發射出光芒。不久後，那道光芒就漸漸地微弱了下來。

　　對了，公主是亞色斯的在家修行祭司。真令人大開眼界呢。

　　「現在應該沒事了。」

　　「啊，是的。還好沒事了。」

　　黛美公主兩隻手插在工作服的口袋裡，站在那裡看著我們。真的一點兒也沒有公主的架勢。公主笑著說：

　　「謝謝你們。」

　　「啊？什麼？」

　　「托你們的福，我才不用嫁人了。」

　　杉森張著大嘴，一副搞不清楚狀況的表情。但是我受不了爆笑了出來。

　　對了。尼西恩國王陛下曾說過要將黛美公主嫁到海格摩尼亞，以確保北部大道的商路暢通。這是為了降低鹽的價格。可是卡爾那時曾告訴國王陛下，說那是行不通的事。

　　「對不起……破壞您的婚姻了。」

　　「沒有。我本來就不想嫁人的。要我嫁給一個沒見過面的人，實在是很殘酷的事。」

　　黛美公主張開手臂手指著周圍。

　　「還有，離開這個庭園到遠方的北部大地，簡直會把我嚇得全身發抖。真是謝謝你們。」

　　「是這樣嗎？呃，這麼說的話，您沒有必要向我們道謝。那是與我們同行的卡爾所提出的建議。」

　　「這樣嗎？那麼我應該向卡爾先生道謝才對。他應該也到這兒來了吧？」

　　「是的。」

　　「就算他不在這兒，我也打算去找他。你們願意幫我帶路嗎？」

　　「啊？是，遵命。」

　　黛美公主步伐緩慢地走過來。我實在是無法想像她如果穿上洋裝，用這種步伐走路的話，會是什麼模樣。公主拖著最合適工作服的步伐，消沉遲緩地走過來。

　　一些皇宮內侍也慌慌張張地跟著我們走。在短短的時間內，一整小隊的皇宮內侍員都跟隨在黛美公主後面。這怎麼回事？杉森和我驚訝地看了一看黛美公主的身後。啊，原來是公主的隨從啊！黛美公主轉過身來，皺著眉頭說：「我的口袋牢固得很。」

　　「咦？」其中一個皇宮內侍愣愣地應答了。黛美公主氣到快要結巴，慢慢地回答：「沒有東西會漏掉的。所以你們跟著我，也不會撿到東西。」

　　杉森跟我為了忍住快要爆開的笑聲，死命地摀住嘴巴。那個皇宮內侍則是嘴巴張得大大地，看了公主一眼，用非常冤枉的聲音大喊：「殿下！」

　　「快走開，去忙你們自己的事。」

　　但是他們根本沒有要離開的意思，仍然還是跟在黛美公主的後面。黛美公主噘著嘴，安靜地跟著我們走。等一下，那這成了什麼樣的景象了？皇宮內侍是公主的隨從，而公主卻是隨從著我們走的，不是嗎？呵呵，真好玩。

　　一到房間，那些皇宮內侍立刻急忙地跑到房門前站開，替我們開門。這當然不是為了我們，而是為了公主殿下。哼嗯。公主聳聳肩膀，走進房裡，我們也跟著走進去。

　　房裡的卡爾仍舊一副頭痛的表情看著天花板，艾賽韓德看著卡爾，也一副很煩惱的樣子。妮莉亞則正在吵著跌坐在扶手椅上的亞夫奈德，吉西恩是第一個聽到了開門聲的人。吉西恩原本就知道我們會回來，很自然地向我們點一點頭，然後眼睛突然張大了起來，很開心地叫喊著：「啊，這是誰？黛美！」

　　黛美公主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傻呼呼地看著吉西恩。她似乎不知道吉西恩和我們在一起。對呀，怎麼可能有那麼巧的事嘛。黛美公主馬上尖叫了出來。

　　「哥哥！」

　　黛美公主衝到前面抱住吉西恩。吉西恩一口氣就把黛美公主高高舉起，不過馬上就有些喘不過氣來。

　　「呃。跟六年前不一樣了啊。」

　　黛美公主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臉窩在吉西恩的胸前，拚命地磨蹭。她說：「就是啊，嗯。我都長大了。哼，是你太過分。我長這麼大，竟然連一次也不露面，真是太過分了！我的成長過程你一點也沒看到，不是嗎？」

　　吉西恩面帶溫暖的笑容，順著黛美公主的頭髮呵護著她。

　　「要是我有參與的話，也許就不會這麼驚訝了。你突然一下子長這麼大，令人大吃一驚咧？哈哈。真的變漂亮嘍。」

　　「嗯……哥……」

　　※※※

　　黛美公主過了一會兒才回過神，鎮定下來。但是她一直待在吉西恩身邊沒離開過。黛美公主緊握著吉西恩的手，向卡爾打了招呼。

　　「我聽過各位的故事了。國王陛下要我代他向各位致意。」

　　「是嗎？」

　　「是的。本來國王陛下應該親自致意，但因忙於涅克斯的後續處置，不克前來。」

　　哼。所以她這句話的意思好像是說，我們做的事情，只有皇宮貴族的元老候爵和高階皇族的公主陛下前來致意就夠了的樣子。因此國王陛下指派的不是別人，而正是公主殿下。我們真是偉大。但仔細想想黛美公主才更偉大。她明明知道國王陛下的用意，竟然還穿著工作服搖搖晃晃地走來呢。

　　卡爾開心地笑著說：「我們只是盡了百姓應盡的義務。」

　　黛美公主以甜甜的一笑接受卡爾的謙讓，表示再度稱讚，並沒有接著回應一些客套話。

　　「國王陛下將於明日，在莊嚴大廳接見各位。」

　　卡爾嚇了一跳。

　　「是，莊嚴大廳嗎？哇，我的天呀。那文武百官們不就……」

　　「大家都會穿著正式服裝前來吧？」

　　我們一行人全都是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杉森卻是一臉的無意識狀態。好像有一句話是這麼說的：對戰士而言，可以在莊嚴大廳屈膝下脆謁見國王陛下，乃是至高無上的光榮。卡爾面帶惶恐的表情說：「我想沒有這個必要吧。」

　　「所謂時勢造英雄，國家需要勇士。」

　　黛美公主簡短的回應，卡爾的臉面帶慍色。

　　「這樣啊……真是的。」

　　不，不，不是！什麼真是的！卡爾在公主面前又犯了！亞夫奈德差點從椅子上滾下來。但是黛美公主還是甜甜地笑著說：「雖然會讓各位覺得不舒服，但請千萬不要見怪。各位的義行一定要公諸於世。大路上的騷動一定要公開說明……所以請各位暫且忍耐，時間不會拖得太長的。」

　　「我們知道了。呃。可是沒有禮服，怎麼辦？」

　　「明天一大早就會準備好送給各位了。王妃殿下還未進宮，所以皇宮內部裡的內務事都是由我來負責。」

　　我噗嗤笑了出來。皇宮的內務不是皇宮內侍們負責的事嗎？卡爾點了點頭。黛美公主接著說道：「這雖不是正式公開的事情，但是我以個人名義謝謝您。」

　　「什麼？」

　　「謝謝您。托您的福，讓我不用離開這個國家。」

　　「是什麼……啊，您是指海格摩尼亞？」

　　「沒錯。謝謝您。」

　　卡爾愉快地面帶微笑回答：「不用客氣，公主殿下。那件事，不過是為了保護我國的商業利益所提的建議。並不是特地為了公主殿下而做的建議。」

第四章

　　黛美公主突然睜大眼睛，過了一會兒，她笑著說：「卡爾先生，您和亨德列克太像了。」

　　「什麼？」

　　「那一天國王陛下對您所做的事，您還一直念念不忘嗎？」

　　「……我不想再回想起那件事。」

　　「可是你簡直就是亨德列克的翻版。亨德列克也曾經救過妖精女王達蘭妮安。而且他也對妖精女王達蘭妮安說了同樣的話：「這只是為了我們的國王路坦尼歐殿下所做的事。並不是特別為了妖精女王您而做的事。」卡爾做了一個不知所以然的表情。哇！好久好久不曾見到他這種表情。咦，不對，我好像是第一次看到他這種表情？卡爾和我們這幫人一樣，竟然都是一副全然不知的表情。

　　「那個，我真的不曉得您在說什麼？」

　　「是呀，我想您可能也不知道這個故事。這是只有在皇室的記錄中才看得到的小故事，因為亨德列克是個不寫自傳，也幾乎不曾留下任何自己的相關記錄的人。」

　　卡爾他那讀書人的眼睛，正閃爍著光芒。他說道：「他確實是這樣的人。舉凡他的一言一行、功勳偉業，只有在路坦尼歐大王的傳記裡錄下來。雖然我還不到可以自吹自擂的程度，但我真的是讀過非常多的書籍，可是在任何記錄裡都找不到有關直接論述亨德列克的字句。通常我們只能在別人的記錄裡零星地發現到一點點有關他的鳳毛麟角的事跡。」

　　「沒錯，就是這樣。他一直努力當一個隱身在國王身後的影子。」

　　「那麼，公主您是在什麼地方看到這些內容的？」

　　「嗯。我是看了留在皇室裡的亨德列克的日誌。那說不上是日記，是小小本的，嗯，是類似手札之類的東西。」

　　吉西恩一臉的恍惚。

　　「有那種東西嗎？」

　　黛美公主的眼珠子漂亮地一轉，看了看吉西恩。

　　「哥哥你該讀的書不讀，成天往宮外跑，盡看一些怪異的書……」

　　「哎唷喂呀！喂，那是我還是年輕小伙子的時候的事耶！」

　　嗯。吉西恩被妹妹放冷箭，急得大呼小叫，所謂的王公貴族們，原來跟我們也沒什麼不一樣嘛。這時我們只好轉移注意力，不好意思地對皇宮的外觀東瞧西瞧，吉西恩則漲紅著臉看著桌子。黛美公主一面微笑一面說：「對呀，剛才我說的是我小時候讀過的故事。我記得那是我非常喜歡的故事呢。」

　　「她呀，她這個小丫頭本來就很喜歡讀書。是啊。呃哈哈哈！你們知道嗎？她小時除了書跟花以外，其他什麼都不懂唷！喀喀喀！」

　　吉西恩開懷地捧腹大笑，我們也只好尷尬地跟著微笑一下。只有卡爾，他用一副內急時的表情看著黛美公主。黛美公主看到他那種近乎哀求的表情，於是娓娓地道來。

　　「是啊……那是在光榮的七周戰爭時，第二周所發生的事。」

　　卡爾立刻像是知道黛美公主要講的那段歷史似的，說道：「你是說連續三次戰鬥都遭受戰敗的神龍王，最後終於忍無可忍，直接現身在戰爭前線時的這件事嗎？」

　　「您對這段歷史相當熟悉哦？嗯，那可不可以再說明得更詳細一此。」

　　卡爾握起雙手放在膝蓋上，然後用和緩的聲音開始說：「嗯，所以說呢，那前面的三次戰鬥是亨德列克為了要引出神龍王，一個很成功的心理戰術。這一點是大部分的戰史學者都認同的事，在勢力相差懸殊的情況下要一舉逆轉戰勢，必須下定決心，一口氣全力攻擊神龍王……這是亨德列克的作戰策略。亨德列克採用全然不顧拜索斯軍隊損傷，這種完全毀滅與欺騙性的戰後處理方式，致使神龍王勃然大怒，並決定親自出征。賀茲裡的書上也承認，到此時為止，亨德列克的戰略是非常優越的。亨德列克讓神龍王放棄自己的優勢，也就是龐大的後備支援軍力，以及光防守就可以充份打贏對方的堅固補給線，將神龍王直接引到戰爭前線來，亨德列克的作戰手腕是應該獲得稱讚的。」

　　啊啊！連杉森也是聽得津津有味！我真聽得難過死了。要是亞夫奈德或吉西恩喜歡聽這種戰爭故事，那也就算了，怎麼連杉森也一頭栽進這麼令人聽了頭痛的故事裡咧？可能因為他是戰土，所以會喜歡聽這種故事吧？所以妮莉亞、我還有艾賽韓德三個人都只有一臉茫然地聽著卡爾說故事的份。可是卡爾的故事慢慢地越來越精彩。「但是，這個時候卻發生了一場大陸戰史上最為迅雷不及掩耳的閃電戰。」

　　吉西恩拍了一下膝蓋骨，說道：「沒錯。那真的是史無前例、迅雷不及掩耳的閃電戰術。」

　　「是的。亨德列克運用他的深謀遠略，引出神龍王親征，這位智慧之士亨德列克他命令散落在戰場各處的八星，即路坦尼歐大王的八名騎士，集合到細美那斯平原來。這是亨德列克的優越戰術中最光芒閃耀的一刻。但其實是神龍王欺騙了亨德列克。把部隊集中到細美那斯平原，無疑是會曝露了部隊的行蹤。神龍王假裝自己中了亨德列克的圈套，然後再成功地引出八星的行蹤，但是神龍王並未趕去細美那斯平原，而是將正要前往集合的八星各個擊破。神龍王怎能如此迅速進擊，到現在還是個謎，但這八星之中三顆星的部隊被消滅掉了。我還記得，在細美那斯平原接到厄報的亨德列克那時所說過的一句話。」

　　「『我以為它的牙齒都掉光了，沒想到它還有力氣撕咬東西呢！我們被咬得痛死了！』是這句話。」

　　吉西恩滑稽的話跟表情，逗笑了我們。亨德列克說過這句話嗎？呵呵，真是的。卡爾也一面笑一面說：「是的。但是八顆星裡還剩下五顆，亨德列克沒有受困於挫折，而是將剩下的勢力機動地集結起來，好不容易撤退成功。這次作戰在賀茲裡的書裡得到『雖不是撤退的模範對策，但絕對是最厲害的對策』的評價，真是場傑作。」

　　「是啊。那次作戰實在是太帥了。在那種狀況下，大概沒有瘋子會相信對方會撤退吧。神龍王放棄繼續追蹤也是情有可原的。」

　　聽了吉西恩的話，卡爾點了點頭。黛美公主開心地笑著說：「您真是學識淵博啊！把七周戰爭的戰史全都背下來了的樣子。但是關於第二周戰鬥的撤退戰術，您應該不曉得神龍王被計劃暗殺的事件吧。」

　　「什麼？你說什麼暗殺？」

　　「這故事說來話長……各位有時間嗎？」

　　卡爾看了看周圍，全是肯定的表情。今天一整天的衝擊實在是太大了，可以好好享受，聽聽從前的故事也是不錯的。看到大家關心投入的表情，卡爾當然欣然同意了。

　　所以，我們開始聽黛美公主用輕柔的聲音說故事，那是有關光榮的七周戰爭裡最緊張的場面，而且幾乎是不為人知的故事。

　　※※※

　　殘破的槍和劍，呻吟著的士兵，和不得不為其進行安樂死的同伴的眼淚，祭司的袖子濕了又乾，乾了又濕，血水與汗水混雜凝固，到了血水滴在袖子上，也看不到濕痕的程度。為了照料傷患而奔忙的祭司們，已無餘力準備食物和水。還好亨德列克有先見之明，一直極力保護著補給線的安全，傷兵的食物和水才得以獲得補給。但是，戰士的勇氣是無法補給的。

　　亨德列克憂心地看著持續不斷送達，成行成列的傷兵們。

　　他們是在趕往細美那斯平原途中，遭到各個擊破的三顆星的軍隊。此時此刻的集合地點是在細美那斯平原，決不能將他們遺棄，必須要等到傷兵軍隊都到齊之後才可以進行撤退行動。但是等待的時間越久，神龍王的魔掌就越接近他們。

　　戰敗的三顆星中，有一位叫做堪德里，他的全身上下都插滿了箭，就這樣跪在他的主君的面前。他的最後一聲疾呼是：敗將只求一死，即將死亡的身軀是不需救治的。路坦尼歐大王緊抱著他，淚流滿面。在主君的胸前，因激動過度而昏倒的堪德裡被交到祭司們的手上。

　　萊恩伯克則是一副滿臉倦容，但仍強打起精神，向君主做了簡潔明瞭的戰敗報告：今日日出的前一刻，我們在褐色山脈白楊嶺與敵人發生遭遇戰，我們推測該部隊為神龍王大本營的主力。歷時一小時的戰鬥，我們損失了四成的軍隊，決定撤退。萊恩伯克等待著君主的處份。他的臉連死硬的表情也做不出來，什麼表情都沒有。但是路坦尼歐大王看到了他的血淚，不是從臉上，而是從內心深處湧現出的血淚。連路坦尼歐大王看了也哽咽著喉嚨，只簡單地命令他退下：下去休息吧。並沒有追究戰敗的責任。

　　剩下的一顆星，烏塔克，現在再也沒有人會說他的箭術很差勁了。他自稱除了射中紅心以外，什麼事都不會做，所以對於他的箭術，路坦尼歐大王還曾經開過這麼一個玩笑。喂，你不要射中紅心，稍微射偏一些看看吧？那個，很困難耶。路坦尼歐大王緊握住烏塔克已經毀損的弓，眼前浮現出烏塔克嘻笑著回答的臉孔。這是他的遺物嗎？是的。結果路坦尼歐大王高喊了一聲沒有任何意義的怪聲後，就昏倒了。亨德列克舌頭髮出嘖嘖聲，下了指示，將大王抬到帷幕裡休息。雖說戰敗後的處理比戰勝後更加困難，就是因為有亨德列克隨侍在側，路坦尼歐大王才未喪失昏倒的權力。

　　亨德列克一個人站在營地的外圍，一下子看著滿烏雲的天空，一下子看著慘不忍睹的軍營，長吁了一口氣。

　　八星中最年長的傑洛丁向亨德列克走去。

　　「真出乎我意料之外啊。」

　　「你在說什麼？」

　　「我不知道您竟會等待受傷的士兵。」

　　傑洛丁他那武人的黝黑臉龐和亨德列克蒼白的臉龐正面對著面。他那厚重的眼皮下閃爍著冷冷的目光，說道：「我以為您會立即做出準備撤退的命令。」

　　「撤退？撤退是為了下次的勝利而做的。然而若要為了下次的勝利，就要救出所有的傷兵並加以治療，才可以好好利用啊。比起新兵募集訓練的費用，治療傷兵的費用要低廉得多。」

　　傑洛丁的太陽穴惡狠狠地抽動著。亨德列克隨意瞧了傑洛丁一眼，又將視線轉到了佈滿烏雲的天空，說道：「我討厭淋雨。」

　　這是亨德列克脫口而出的話。他看起來不像是擔心這麼多的傷兵會被大雨淋濕，而像是擔心約會因雨泡湯了似的。傑洛丁終於說出來了。藏了許多年一直未曾說過的話。

　　「我好想揍你一頓。」

　　亨德列克紋風不動地看著天空。

　　「我更討厭挨拳頭。」

　　傑洛丁的喉結抖動了幾下，強忍了下來。

　　「我判斷全部傷兵到齊要花掉半個早上的時間，要不要準備駐紮野營？」

　　「當然要了。我們要好好地活下去呀。」

　　八星中，有最年長者作風的傑洛丁只握著劍柄，沒有拔出劍來。

　　傑洛丁轉身跑掉了。

　　亨德列克在思考。

　　如果要花半個早上，神龍王可能會一面拍手叫好，一面向拜索斯軍隊進攻。而且在正常的狀態下，如果換做是其他任何人，在當天已經打敗了三支軍隊之後，就應該不會繼續襲擊敵人大本營了。但是看過了神龍王之前那次迅速的軍隊運用，亨德列克堅信神龍王一定會在當天挑起戰鬥。

　　此外關於這次的閃電戰，神龍王從一開始就已經全面掌握了亨德列克的欺騙戰術，因此當然做好了萬全準備。神龍王今天來了，現在路坦尼歐大王這一方就只剩下五顆星的五支部隊。依照原來的計劃，如果能將八星的八支部隊全部集合在一起，就有信心能夠得勝。但現在的狀況是，如果和神龍王遭遇，就只能打無謂的消耗戰，除此之外別無他法。但是消耗戰對路坦尼歐大王這一邊是絕對性地不利。他們的補給線太細了，像繩子一樣細。亨德列克也是因為這個弱點，才決定對神龍王使用欺騙戰術。

　　「我以為它的牙齒都掉光了，沒想到它還有力氣撕咬東西呢！我們被咬得痛死了！可惡，我等於是在幫它鋪好勝利寶座而且甚至還替它拍了手叫好呢！」

　　現在神龍王可以照自己的意思來打這場仗。它打算直接全面決戰。對神龍王來說，八星只剩下五顆星，進入全面性決戰的話，它的勝算是非常大的。神龍王決不會讓這些人逃走，給予他們重新整頓戰力的時間。亨德列克有些惋惜自己為何沒留鬍子。有留鬍子的話。沒事還可以摸一摸，拉一拉。所以亨德列克因為沒有鬍子，只好拉起頭髮來。那個樣子不管誰看到，都會爆笑出來。

　　「妖精女王？」

　　達蘭妮安從天空的另一邊向他飛來。

　　在飛的時候，妖精的翅膀幾乎是看不到的透明。如果是在陽光炫得刺眼的天氣下，翅膀會反射出美麗的光芒，但是現在是烏雲密佈，看不到任何的反射光線。所以達蘭妮安像是用飄浮的方式來到亨德列克的面前。

　　亨德列克看著飄浮到他面前的達蘭妮安，說：「有何貴幹？」

　　「我是來看你打勝仗的。不過好像和我期待的完全不同。」

　　「我們可不是為了要提供你一個觀光景點，才打這場仗的。」

　　聽到亨德列克的回答，妖精女王的表情僵住了。

　　在遠處的士兵們連忙轉過頭去。像亨德烈克這種人，有一些傳聞纏身，也是理所當然的。對那些單純的士兵來說，看到亨德列克有時候三更半夜站在平原中央，和飄在空中的妖精對話的模樣，會非常害怕。更何況現在是烏雲密佈的白天。士兵們連看都不敢看，非常地害怕。所以他們現在裝作什麼都沒看見。

　　妖精女王用輕聲細語的口吻說：「你好像要這樣等下去，好讓我觀賞你滅亡的樣子。」

　　亨德列克冷淡地說道：「你的興趣真低級，一點都不像妖精。既然這麼想看，就耐心等著看好戲吧。」

　　「你會戰敗嗎？」

　　「不會。」

　　「那你要怎麼打贏這場仗？」

　　亨德列克看了看那些暫時將頭轉過去的士兵和更遠處的傷兵們。妖精女王也隨著他的視線，看到了拜索斯軍隊慘不忍睹的景象，皺了皺眉頭。

　　亨德列克說話了。

　　「在這種情況下，當然是趕快逃走為上策了。

　　「我猜想神龍王正在等著你逃跑呢。」

　　亨德列刻苦笑了一下。

　　但我們還是會繼續戰下去。拜索斯軍隊必須正面開打。如果害怕戰敗而逃走的話，神龍王必會緊跟在後，襲擊拜索斯軍隊。如此一來，神龍王的野心可能不只是要消滅拜索斯軍隊，一定還會引發它其他的慾望。但是正面開打並不一定可以戰勝。若要說正面開打有什麼意義的話，只不過是讓我們戰敗的時刻稍微往後拖延一下吧。不管運用什麼方法都很難獲勝的。亨德列克又一次為了自己不留鬍子而感到可惜。

　　妖精女王說：「要不要給你一些建議？逃走是最好的方式。」

　　「你在說什麼？」

　　「請你解散軍隊，趕快逃走吧。」

　　亨德列克用令人害怕的眼神看著妖精女王。

　　在亨德列克眼前的妖精女王竟然說，要他放棄將自己的生命交給路坦尼歐大王之後，與大王一起度過共患難的歲月，以及不斷地編織的夢想與希望。如果現在解散軍隊的話，就只能回到原點再重新開始。不，會比之前更加困難。大概再也沒有方法可以實現他們的夢想了。

　　但是亨德列克保留了他的回答。他的眼睛一轉，再次看了傳來傷兵們呻吟聲的拜索斯軍隊。要將他們都害死嗎？

　　亨德列克下定了決心。

　　「不，我不會逃走的。」

　　妖精女王冷眼看著亨德列克，夾帶著直接了當的責聲，說：「難道你們全部要和無法完成的夢想一起葬送在這塊士地上嗎？」

　　「不，國王將和完成的夢想一起統治這塊土地。」

　　妖精女王一臉的驚訝狀。

　　「你為什麼不說國王陛下和你一起統治，而卻只說國王陛下呢？」

　　「我愛怎麼說就怎麼說。」

　　妖精女王目不轉睛地看著亨德列克的臉。可是亨德列克的臉上只看到一閃而過，下定決心的光芒，其他什麼表情也沒有。他突然跨起堅定的步伐，走向軍營。只留下妖精女王達蘭妮安茫然地看著他的背影離去。

　　※※※

　　黑暗所無法掩蓋住的東西只有一個，那就是黑暗。

　　亨德列克此刻正化身黑暗，穿越平原。仔細地察看，亨德列克他是在飛行。他騎在黑暗神駒上。神駒黑色的身軀與黑色的鬃毛在暗夜的風中飛舞。肉眼幾乎看不到，若隱若現的馬蹄在空中奮力地踩踏著，而神駒白色的眼球內並無任何的瞳仁。

　　在巫師的意志下，被召喚到現實世界的靈幻駿馬，正以嚇人的速度穿越平原的上空。可以站立在吹拂著流血氣味的細美那斯平原上的勇者，若看到了現在的景象，會認為在空中飛行的亨德列克，是半獸人和復仇的擁護者華倫查正在尋找報仇的對象，而在一面奔走，一面發出無聲的悲嗚。但是在戰雲密佈的細美那斯平原上，任何有知覺的生物全都不敢靠近，所以亨德列克其實是奔馳在無人之境中。

　　亨德列克想起那天晚餐的談話。

　　※※※

　　「你說要我負責策劃逃走嗎？」

　　傑洛丁驚訝地說。

　　「因為國王現在受到很大的衝擊，無法正常指揮作戰。」

　　「可是，你是我們的參謀長，不是嗎？」

　　「你說的是什麼話。拜索斯的軍法中，並沒有明確表示參謀長的指揮權。」

　　傑洛丁做出非常訝異的表情。

　　「但是，你是……」

　　「你是真正的總指揮官，不是嗎？」傑洛丁想說而沒說的是這句話。亨德列克微微地笑了。

　　「這些日子以來，你一定很想揍我一頓吧？」

　　愈來愈漸入佳境了。傑洛丁完全一副不知所以然的表情看著亨德列克。

　　「所以你是認為，討厭你的部下們就是不會負責任的人嗎？你，你的想法就這麼狹隘嗎？」

　　※※※

　　「不是，你誤會了我的意思。我要說的是，如果想揍我的話就趁現在吧。因為再來恐怕就沒有機會了。」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你應該猜得出來，這種情況下，是不可能逃得掉的。」

　　「我也是個有骨氣的使劍武夫啊。我大概猜得出來。」

　　「所以想要逃避的話，就必須去阻止敵人。」

　　「阻止敵人……你！」

　　傑洛丁踢開椅子站了起來。亨德列克卻仍然坐在桌子旁說道：「在優比涅的秤台上，我們的錘子太重了。一直在往下垂。要是沒有賀加涅斯的幫忙，秤台是不可能上揚的。但我卻是一名巫師啊。」

　　傑洛丁看了看亨德列克。和他一起過了這麼些年，還是第一次看到那種眼神。亨德列克保持相同的語氣接著說：「我要偷改秤台的刻度。」

　　傑洛丁長長一聲歎息，亨德列克拒絕。傑洛丁對著亨德列克呼喊『撇開多年的心結不談，無論如何我們都需要你啊！你不可以那樣做！』傑洛丁引用了所有人情的攻勢，各種勸戒，努力地要證明自己是多麼善辯。對於有骨氣，使劍的傑洛丁來說，這可能是他一生當中所做過最令人感動的一場演說，但是亨德列克一點也不為所動。

　　「你一次也沒有說服過我吧？」

　　傑洛丁閉上了嘴巴。

　　「請你不要讓國王知道這件事。」

　　「好的。」

　　傑洛丁的眼角流下了男兒不輕彈的眼淚，傑洛丁自己卻一點也沒發覺。

　　※※※

　　亨德列克正在穿越細美那斯平原。

　　他確定神龍王將進行一場暗夜襲擊，與黑暗一起攻擊拜索斯軍隊。但是亨德列克不可能在夜幕低垂前隻身前往神龍王的軍營。這是一場與時間的競賽。亨德列克將自己的意識傳達給靈幻駿馬，而靈幻駿馬則乘著北風的猛烈，卻又帶著南風的寧靜奔馳而去。

　　終於遠遠地看見了神龍王的軍營了。

　　它們看起來正在忙於準備暗夜襲擊而奔走中。雖然它們沒有使用火把或其它的照明設備，亨德列克卻可以感受得到。在它們口中不知不覺便流露出因為確定戰勝的預感所伴之而來的低沉笑聲和粗魯的高喊聲。那是能夠提高士氣的高喊聲。它們真的是昨天和今天凌晨接連打敗了我們三支部隊的軍隊嗎？亨德列克內心裡有很深的感觸。它們竟沒有一點疲勞的模樣和懶散的態度，就好像是還未出征的軍隊，乾淨，整齊，又有規律。

　　他感受到數百年後龍可能支配這塊土地的潛力了。

　　亨德列克安靜地降落在地上。

　　亨德列克遠遠地降落在離神龍王軍營好一段距離外的山坡上，送走了靈幻駿馬。亨德列克坐到草地上，露水的濕氣把他弄濕了。

　　他皺了一下眉頭，然後嗤嗤笑了一下。

　　拋開生死，深入敵營的亨德列克，竟還是注意到了衣服弄濕這件事啊！

　　亨德列克坐在靜謐又黑暗的丘陵高處，遠遠地向下俯視神龍王的軍營。不一會兒，亨德列克眼睛向上，仰望著天空。

　　烏雲密佈，連一顆星星都看不到。

　　亨德列克張開雙腳。大地又硬又濕的感覺傳到了兩條腿上的每一處。亨德列克有些慌張，再次把雙腳併攏，靠到胸前來。會不會看起來一副苦哈哈的模樣？管他的，沒有人看的到才對。亨德列克雙腳合攏，手臂抱緊膝蓋。亨德列克就用這個看起來有一點苦哈哈的姿勢，開始了漫長的等待。

　　蟋蟀蟲鳴聲。

　　吹上山坡的風，雜草搖曳的聲音。

　　亨德列克閉上了雙眼。

　　時光倒轉。和國王相遇以來的日子，與其說是同志的革命感情將他們羈絆在一起，不如說是一段摻雜著愛恨交織的歲月。但是隨著野心逐漸實現，兩個人也變得更現實。路坦尼歐大王就是路坦尼歐大王，而亨德列克就是亨德列克。兩個人一點改變也沒有。但是這個世界變了，他們都很艱苦地在爬往世界的頂點。可是現在……

　　早知道應留些支字片語給國王陛下的。

　　亨德列克張開了眼睛。

　　神龍王軍營的門打開了。先鋒和從前一樣是翼龍部隊。它們的黑色翅膀在烏雲密佈的暗夜天空下，幾乎是很難辨別出來的。但是其實只需要看到它們充滿敵意的紅眼就可以清楚地發現它們。亨德列克目送翼龍向空中升起，消失在天際裡。

　　接著從軍門走出來的是半獸人的部隊，男子氣概般的呼吸聲在山坡上聽得一清二楚。亨德列克就好像是在巡視軍隊的出兵典禮，很泰然自若的長者一般，向下俯視著它們。半獸人的隊伍好像沒有盡頭一樣。亨德列克還想著要不要替它們拍個手。

　　在半獸人的隊伍中間，夾雜著巨魔的巨大身軀在移動著。可以聽到巨魔走路砰！砰！的腳步聲。真是令人意外啊！亨德列克乾脆以冷眼旁觀的第三者角度看它們。如果要進行暗夜偷襲的話，能讓那些吵人的傢伙們當先鋒嗎？亨德列刻苦笑了一下。謝謝你了，神龍王。你相信我會預測你們今晚進行夜襲，對吧。這麼一來，這就不是夜襲，而是要展開全面戰爭了。

　　神龍王並不相信亨德列克會在暗夜中被偷襲。所以它要正正當當地攻擊。但是它一定想不到亨德列克會有這樣愚蠢的舉動。它應該連做夢也不會想到亨德列克會在即將面臨神龍王的攻擊之際，離開軍隊，隻身前來神龍王的軍營。而且它更無法相信的是亨德列克竟要暗殺它，亨德列克居然有在成功機率最低、彩金卻最多的賭盤上放手一搏的賭博大師的氣度。

　　對不起了，老人家。

　　半獸人的行軍仍然在進行著。那些傢伙熱哄哄的氣氛，興奮到可以當場彼此捉對撕殺的樣子。但是亨德列克對半獸人又臭又長的行軍已經感到厭煩，他舉起手臂，伸了伸懶腰。

　　快出來吧。對生命還有所留戀的，不是嗎。

　　此刻，亨德列克感到了一股異常的氣氛。亨德列克想要查出這異常的氣氛是什麼導致的，所以再一次仔細觀察神龍王軍隊的行軍排列。現在出現在軍門前的是手裡拿著半月刀，騎在巨大野狼身上的半獸人。看起來很普通，卻有一點奇怪。

　　騎乘野狼的半獸人，為什麼會排在步兵的後面出現呢？

　　若是為了夜襲，也說得過去。騎乘野狼的半獸人吵鬧多了。所以以步兵做先發攻擊，然後趁著敵軍一片混亂當中，騎乘野狼的半獸人再一躍而出……不對，它們不會那樣做的。不會單單為了安靜而放棄騎乘野狼的半獸人的突襲力，而且這樣一來，就不算是夜襲了。

　　亨德列克的脊椎湧上一股涼意。就在同一刻，「吱吱，把他抓起來！」

　　騎乘野狼的半獸人不偏不倚地朝向亨德列克所在的山坡突襲而來。狼群張牙舞爪，與尖銳刀鋒磨擦的聲音，加上令人全身起雞皮疙塔的刺耳咆哮聲，在抽打著亨德列克。亨德列克馬上站了起來。他轉身一看，原本做先鋒攻擊的半獸人和巨魔已經在山坡後方擺好了包圍的陣式。要施展飛行術嗎？不行，就算他飛起來也是逃不走的，翼龍會在上空等著他。

　　亨德列克噗嗤一笑。我一個人要你們這麼多個來對付，太好笑了吧？

　　隨即，亨德列克的嘴開始唸唸有詞。騎乘野狼的半獸人正以驚人的速度奔馳而來。雜草在狼群的爪間揮舞著。但是亨德列克卻一動也不動。快速地完成了咒語。

　　「Ｔｉｍｅ　Ｓｔｏｐ！」（時間停留術！）

　　一瞬間，正在疾馳的那些騎乘野狼的半獸人便硬生生地停留在半空中。

　　連因為夜晚的大風和狼群恣意踩踏的步伐而隨之舞動的雜草，也像堅固的雕像般僵硬掉了。亨德列克讓時間成為使毫無阻礙的流砂也靜止下來的主謀。

　　亨德列克走著。他走向在騎乘野狼的半獸人中，跑向最前面的半獸人，亨德列克看了看那傢伙，噗嗤一笑，開始施法：「朋友，『Ｌａｍｅｎｔａｂｌｅ　Ｂｅｌａｂｏｒｍｅｎｔ（無意義討論術）！』主題是半獸人為什麼要吱吱叫？」

　　亨德列克又經過了幾隻半獸人身邊，然後施展下一個法術。

　　「Ｐｏｌｙｍｏｒｐｈ　Ｓｅｌｆ」（變身術！）

　　亨德列克的模樣慢慢地改變了。身高縮短了，臉孔變成豬的樣子。他現在變身為一隻半獸人了。

　　時間再度走動了。沙漏裡的流沙開始掉落。大風再次揚起，綠草也隨風搖擺起來。變身為半獸人的亨德列克嘻嘻地笑著。

　　在後方，因為亨德列克施展的魔法而擁有強大主導力的半獸人，立刻點起了一場熱烈討論的火花。

　　「吱吱！想想看！我親愛的半獸人同伴們！」

　　開頭起得很好哦！「吱！表達我們的意思，吱！有必要吱吱叫地吵鬧嗎？吱！我們打算丟掉半獸人的自尊心嗎？吱吱！吱吱叫的吵鬧聲音把我們變成和豬一樣的下等動物，不管是人類還是我們，只把它當成食物而已，吱吱！你們不會認為我們是人家理都不想理的下等動物嗎？吱吱吱！」

　　馬上得到熱烈的反應。

　　「吱！我們不是豬！吱！」

　　「沒錯！吱！我敬愛的兄弟們啊！吱！呃呃，我對你們的愛，吱吱！我現在很激動，無法用言語形容，吱！但是請你們想想看，我的兄弟們，呃，我的孩子啊！烏鴉會吱吱叫嗎？鰷魚會吱吱叫嗎？蚯蚓會吱吱叫嗎？吱吱吱！大家都不會吱吱叫。為什麼只有我們要吱吱叫呢？」

　　半獸人感人肺腑的演說，已經達到高潮。以人類觀點來看的話，這時候應該會有人站出來反駁，果不其然，有一個叛逆的半獸人站了出來。

　　「你說的沒錯。吱，但是壓抑我們的本性，吱！是殘忍的事。我們半獸人，吱！半獸人吱吱叫的時候，是我們半獸人最崇高的境界，吱！感受我們的滿足與快樂！吱！這是對自我的肯定！吱吱吱！」

　　要還擊到招架不住才行。

　　「吱！喂！低劣的本性和自我，不要混淆在一起，吱！那種說法根本讓人想吐！吱吱！不要對在陋習慾望中的自我肯定給予赦免權！吱！」

　　亨德列克搖了搖頭，跑開了。

　　在他身後的山坡上，馬路旁的大型討論正在持續加溫中，周圍的軍隊也黑鴉鴉地整片集合起來，加入熱烈的討論陣營。但是亨德列克在想：它到底是怎麼發現我的？

　　我的行動決不是在合理的範圍內。那麼，這樣不合理的行動是怎麼猜到的呢？使用魔法來確認我的所在位置嗎？不是，我沒有感量到那種魔法的運行，如果它發現我的話，我應該可以感覺的到。

　　亨德列克決定停止猜想。不知不覺間已來到大本營的入口。軍營裡的半獸人士兵眼睛盯著山坡上那一帶的騷動，然後把他擋了下來。

　　「吱！發生什麼事！」

　　「吱吱。緊急事件！巫師使用的魔法，吱！把軍隊陷入一片混亂！緊急事件！」

　　半獸人聽到亨德列克用半獸人的語言，急迫地說的那些話，嚇了一跳，趕忙幫他開了柵欄。亨德列克快速地向軍營裡跑去。還好平時有在練習半獸人的跑步方法。不然的話，突然變短的腿跑起來會很吃力。

　　亨德列克可以說是用慌慌張張的動作匆忙跑走。

　　神龍王的帷幕在哪兒？使用魔法恐怕會被發現。還是乾脆在這裡自我引爆摧毀一切算了？但是巫師的精神是不允許這樣做的。不會仰賴不確定的方法。即使是冒著生命危險，也要得到真正的報償才行。神龍王到底在哪裡？

　　亨德列克很幸運，正好看到一個上校級的半獸人急忙地跑開。

　　它這樣急忙的樣子，想必是為了趕往某處通報。亨德列克緊跟在後。

　　這裡就像一般的軍營，每個地方都點上了火把。但是和我們人類不一樣的是。這裡的火把，火非常的小。這是因為這些傢伙大部分都討厭火的關係。所以亨德列克可以悠然地一路在黑暗中跟著那個半獸人上校，而沒被發現。

　　穿著厚重甲衣的半獸人上氣不接下氣地跑著，不一會兒就跑到了中央的巨大帷幕。亨德列克小心翼翼地慢慢接近帷幕。帷幕裡傳出半獸人上校高喊的通報聲。

　　「報告，神龍王。吱！那名巫師……」

　　亨德列克毫不遲疑，接下來的話沒有聽下去的必要了。只要知道神龍王在這裡就夠了。亨德列克開始施法。

　　啪！

　　帷幕的帳布撕開一道裂縫，亨德列克覺得側面一股滾燙感襲擊而來。接著從頭到腳像是被重重一擊般，疼痛貫穿了全身。亨德列克沒有發出痛苦的吶喊，只一徑往撕開的帷幕襲縫向內察看。

　　「你說過不會殺死他的。不是嗎？」

　　是妖精女王達蘭妮安。原來是她呀。她奮力地拍動的翅膀，透過朦朧的燭光，顯得更刺眼。亨德列克將視線的焦點往前推了一下。

　　可是卻看到一名要將他的腰連同帷幕一起砍下去的男子。

　　白色的鬍子，長長的白髮，滿是皺紋的臉上還有一對大大的白眉。白眉下的眼睛非常深邃。如果要畫巫師的肖像，他一定是最頂尖的模特兒呢。但是那位有巫師氣質的老人用巨大的長劍往亨德列克的腰際一刺，亨德列克倒了下來。

　　老人用輕蔑的眼光看著倒下去的亨德列克，說：「我這是第一次親眼見到你。你的能耐就只有暗殺的方式嗎？真是讓我難以置信，我實在是對你非常失望。」

　　這個老人是神龍王。大概是它使用了變身術後的模樣吧。當然嘍，原來的龐大身軀怎麼進得去這種矮小的帷幕呢。亨德列克突然笑了起來。

　　妖精女王達蘭妮安急急忙忙地飛過來。她痛哭地說：「對，對不起。亨德列克。我……」

　　話都說不清楚的她，飛到亨德列克受傷的地方，企圖用她的手來止血。亨德列克又笑了。這就像是用整隻手去抵擋瀑布一樣。達蘭妮安一面哭干了眼淚，一面怒視著神龍王。

　　「你不會殺他，我們約定好的，不是嗎！」

　　神龍王二話不說，用劍刺向達蘭妮安。達蘭妮安雖然想要急速地避開，但是即使是以妖精的速度和嬌小的身體閃避，在神龍王的長劍下，最後仍失去了她的翅膀。達蘭妮安痛苦地喊叫出來，就像失去翅膀的蝴蝶一般，慢慢地，緩緩地，掉落在地。

　　神龍王用冷峻的口氣說道：「跟蒼蠅沒兩樣的妖精族，竟敢對偉大的龍族下令。」

　　神龍王依舊舉著手，這時才像打蒼蠅一般在追打達蘭妮安。不，是要踩扁她。翅膀受傷的達蘭妮安根本就動彈不得。

　　「啊啊！」

　　亨德列克用盡了全力把手伸出去，緊抓住神龍王的腳，然後往上拉。瞬間失去平衡的神龍王向後搖晃著身子，亨德列克趁勢將身體一捲，砰一下站起來，馬上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你絕對無法相信這是從一個重傷者的嘴裡念出來的話，他念出又快又正確的咒語。

　　「Ｇａｔｅ！」（異次元門！）

　　才又抓回重心的神龍王這會兒眼前看到的是……懸在半空中的異次元門，和在門前彎著腰，將達蘭妮安一把抓起的亨德列克的模樣。神龍王發出憤怒的長嘯，揮舞它的長劍，亨德列克看著尚未擴張開的門，毫不遲疑地將達蘭妮安丟進去，自己則往一旁翻滾過去。

　　「亨德列克！」

　　達蘭妮安嘶喊的叫聲在被丟進異次元門後，漸漸地聽不到了。

　　亨德列克一心一意躲避神龍王的長劍攻擊，沒去注意剛才在帷幕向神龍王報告的半獸人。突然飛來的半月刀將他的腳劃了一道。半月刀染紅了天空，是因為從亨德列克眼睛裡彈迸出來的血珠，還是因為四處瘋狂燃燒的烽火呢？

　　※※※

　　「呃啊！」

　　一口氣從神龍王的軍營通過異次元門飛到數百肘之外的平原，達蘭妮安一彈回到空中，馬上就感受到失去翅膀的極盡苦痛，再次跌落到地上。對達蘭妮安來說，即使是一顆小石子也足以有大石塊般的殺傷力。達蘭妮安撞擊著地上的小石子和泥塊，身受重傷，在地上翻滾著。

　　「呃呃……嗯……」

　　達蘭妮安非常吃力地站起身子。雖然頂著全身快要散掉般的痛苦，達蘭妮安還是咬牙站了起來。處在高過自己身高的雜草堆裡，什麼也看不到。達蘭妮安瞬間渾身顫抖。

　　達蘭妮安在擔心她最害怕的事情，那個她最懼怕的動物，青蛙，說不定現在正在向她靠近。因為青蛙一看到在蠕動的東西，就會一口吃掉。可是不到一會兒功夫，達蘭妮安心中的石頭馬上就放下來了。沒有濕氣的山坡上，怎麼可能會有青蛙出現呢？達蘭妮安一面苦笑。一面直挺挺地站著，雜草把眼前的視野完全覆蓋掉了，讓達蘭妮安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咕咕！」

　　「呃啊啊！是青蛙……！」

　　達蘭妮安趕忙將身體蜷縮在一起。一不小心，妖精輕盈的身軀便在原地打滾了幾圈，不是重量而是離心力讓她咕嚕咕嚕地滾動。

　　達蘭妮安傾倒在地，從兩腿中間往後一看。

　　「哈哈哈！」

　　是亨德列克在嘻嘻哈哈地笑著。

　　「亨德列克！」

　　亨德列克一面笑著，一面身體向前傾，重重倒下。

　　「嗄呀！」

　　砰！達蘭妮安趕緊閉起眼睛。結果她被吹走了。亨德列克倒下所引起的風把輕盈的妖精吹到稍微遠一點的地方，所以達蘭妮安才沒有被壓死。達蘭妮安吃力地爬到亨德列克的身邊。

　　達蘭妮安看著亨德列克的臉。那是沒有血色，蒼白冰冷的臉。

　　散發出好像瀕臨死亡的氣息。

　　「亨德列克！小亨！小亨！你快醒醒！」

　　達蘭妮安用力地打著亨德列克的嘴，拉著他的鼻子。亨德列克的鼻子愈來愈癢了。

　　「哈啾！」

　　咕嚕嚕……達蘭妮安又一次全身內傷。亨德列克說：「我還沒有死。」

　　一個腰部受傷流血，整張臉埋在地上的男子說的話，讓人不禁打了個寒顫。達蘭妮安淚眼汪汪地爬到亨德列克的身邊。

　　「小亨……」

　　「你可以使用空間傳送術嗎？」

　　亨德列克說話時的塵埃，對達蘭妮安來說是像是一場灰塵的風暴。可是她盡力忍耐下來，又問了一次。

　　「你說什麼？」

　　「我是問你可以使用空間傳送術嗎？」

　　「啊……可以呀。我有做了記憶咒語。」

　　「那麼請在我身上施展吧。」

　　「啊，好的，嗯，對了，謝謝你。小亨。謝謝你救了我。」

　　亨德列克嘻嘻笑了。大概他認為就算要死，也要在死之前笑一笑，才算是個男子漢吧。

　　「這只是為了我們的國王路坦尼歐殿下所做的事。並不是特別為了妖精女王您而做的事。」

　　「什麼？你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既然托你的福，讓我暗殺失敗，我活著會對國王陛下有所幫助的。」

　　達蘭妮安聽到前半段的話，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接著聽到後半段的話，馬上做出訝異的表情。

　　「所以呢？」

　　「想要存活下來的話，當然要好好利用在那個軍營裡，唯一站在我方的生命體才對。」

　　「為了救你自己？」

　　「為了救我自己。」

　　「那……你活下來的理由是為了國王？」

　　「我活著是為了國王。」

　　達蘭妮安靜默下來，看著亨德列克。她突然脫口而出，說：「你到底是為什麼要活下來！」

　　達蘭妮安發出宏亮的聲音。當然實際上沒有很大聲，只不過正好在亨德列克的面前說，聽起來好像雷聲隆隆。亨德列克臉頰貼著地面，望著似乎站立著的達蘭妮安。

　　「為什麼，你到底是為了什麼而活？一百年都活不了的生命，為什麼不為自己活？」

　　「達蘭妮安……」

　　達蘭妮安的眼裡燃燒著怒火。

　　「我，我為什麼要把事實告訴神龍王，你知道嗎？」

　　「當然是要叫神龍王逮捕我。」

　　「沒錯！這樣做你才不會死！下午和你見面的時候，你的心意都已經寫在臉上了。你要決一死戰。我想過這樣做也許會好一點。你如果被逮捕，這個死氣沉沉的戰爭，你們那些超級偉大的夢想都會消失，你就可以好好為你自己活下來了。」

　　「你是這樣想的嗎？」

　　達蘭妮安突然握起亨德列克的手指頭。她用低沉但卻深情的口氣說：「小亨。還來得及。現在才開始也還來得及。請你為自己活下去。你也可以協助國王，建立王國。你一手建立的王國可能會繁榮數千年也不一定。可是你並不會活到那個時候。也不會有人替你活到那個時候。你建立的王國不會永遠長在。你為什麼要讓自己最寶貴的生命為那些沒有用處的東西犧牲呢？」

　　「沒有用處的東西……」

　　「是啊。你搞不好可以建立大陸上最大的王國，不，也許能統一大陸呢。可是，可是如果為了那種原因而欺騙自己，你真正活過了這句話，你難道說得出口？」

　　亨德列克慢慢地站起身來。因為劇烈的疼痛而不時發出呻吟聲的亨德列克在山坡上靜靜地坐了下來。晚風吹拂著他那既滾燙又冰冷的臉頰。

　　亨德列克張開手掌，把達蘭妮安放到手心上。然後再將手放在腿上，一面看著達蘭妮安，一面說：「你曾經愛過嗎？」

　　達蘭妮安對這冒失的問題，嚇了一跳。亨德列克並沒有急著要她回答，只是看著她。達蘭妮安滿面通紅。她用堅定的語氣說：「我已經遇到我愛的人了。」

　　這次換亨德列克嚇了一跳。他茫然地看著在她手掌心上的妖精女王。

　　「是我嗎？」

　　達蘭妮安點點頭。亨德列克張著眼，視線飄過達蘭妮安，仰望夜空。空中的烏雲不知在何時散去了，留下露米娜絲的月光在閃耀著。

　　亨德列克看著月亮，說：「如果你愛的人是我，那麼請你愛我的全部吧。」

　　「愛你的全部？」

　　「我是人類。我不是妖精或協調的精靈，更加不是獨斷獨行的矮人族。我是人類。」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我們是沒辦法獨自生存的生命體。我是國王的臣下亨德列克，路坦尼歐大王的朋友亨德列克，拜索斯軍隊的參謀長亨德列克，九級魔法功力的大法師亨德列克，神龍王不共戴天的仇人亨德列克，還有……」

　　亨德列克嚥了口口水，說：「被高貴的妖精女王所愛的亨德列克。」

　　達蘭妮安漲紅著臉仰望著亨德列克。可是不識情趣的亨德列克卻沒有看著她。亨德列克依舊看著月亮在說話。夜晚的氣息很冰涼。

　　「這所有的一切組合起來，才是我亨德列克。」

　　達蘭妮安忍不住說話了。

　　「你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人類是……同時接受優比涅與賀加涅斯的寵愛的，原本就是處於不穩定狀態。我們人類是以關係而形成出來的生命體。雖然我們會羨慕精靈，妖精和矮人，但不是說我們羨慕你們就不是人類了。」

　　「我聽不懂。你到底說什麼？」

　　「妖精應該很難理解吧。我是說在人類裡面，我是沒辦法一個人存在的。『我』不是單數型的名詞。所謂的『我』原本就代表多樣多面的意思。所以為自己而活這句話在我們人類裡是行不通的。」

　　「為什麼？為什麼行不通？不論是小鷦鷯還是巨海妖，不管是妖精還是惡魔，全部都是為自己而活的。為什麼人類就是不行呢？」

　　「所以才是人類呀。」

　　達蘭妮安面無表情地望著亨德列克。亨德列克面色沉重地說：「你若是愛我，就該愛那個和國王一起實現偉大夢想的亨德列克，和路坦尼歐大王一起走過患難歲月的亨德列克，為求拜索斯軍隊戰勝不惜一命的亨德列克，全心全意首創魔法十級的亨德列克，為求殺死神龍王早已拋開生死的亨德列克，你必須要愛這全部的我。」

　　達蘭妮安激動地搖著頭。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就是我眼前的你，小亨，這樣不就夠了嗎？我只需要愛你一個人就夠了，不需要其他的亨德列克。就是這裡，就是坐在這山坡上的亨德列克，捧著我的亨德列克就夠了。神龍王要殺的也是一個亨德列克，而不是一個一個去殺死每一個亨德列克！神龍王只要殺了現在這裡的亨德列克，一切不就結束了！我也是一樣，我也沒辦法愛那麼多個亨德列克，我只要愛現在這裡的亨德列克。」

　　亨德列克終於將頭低下來看著達蘭妮安。

　　「你這樣想的話，你是沒有辦法永遠地愛我的。還有，我也沒有辦法……」

　　達蘭妮安受到刺激，說不出話來。但是亨德列克也沒有接著說完話，再一次往前傾斜倒下。達蘭妮安大叫：「小亨！」

第五章

　　在不知不覺間，太陽已將西下，陽光從窗外陽台斜照了進來。

　　呈方形的陽光在房間裡，如游絲般飄浮在空中。陽光照射到的地方非常明亮，沒有照射到的地方就顯得黑暗了。三百年前的故事，隱身纏繞在略呈紅色的光線和黑暗的角落之間。

　　「我以前完全沒有聽過這些故事。」

　　我聽到卡爾感歎哽咽的聲音，清醒了過來。

　　哇，哇噢。連妮莉亞和艾賽韓德都在不知不覺間，身子往前傾著，完全融入在黛美公主訴說的故事中。亞夫奈德也一樣挺起身子，往黛美公主身邊靠過去了。歷史故事一般都很沉悶無聊，但是黛美公主的故事卻很有趣呢？以後對歷史稍微關心一下也不錯哦。

　　卡爾說話了。

　　「亨德列克後來怎樣了？」

　　「妖精女王達蘭妮安將亨德列克送往拜索斯軍營，沒有留下隻字片語就離開了。亨德列克是被祭司們使用神力救活的。可是神力會嚴重影響魔力。亨德列克在被救活後，數周內都無法施展魔法。但是他還是臥床指揮拜索斯軍隊作戰。」

　　「那最有名的撤退戰術是亨德列克躺在床上完成的？」

　　杉森的聲音非常訝異。吉西恩也咋舌表示驚訝，黛美公主微笑著說：「亨德列克曾說過：思考的時候，把所有的事情和魔法聯想在一起，然後再把魔法的部分去除掉，這樣一來，腦筋反而會更清楚。」

　　我們大家臉上都浮起了淺淺的笑容。哼嗯。我突然想起幾天前光之塔的那場騷動。卡爾用握起雙手放在膝蓋上的姿勢說：「亨德列克的話，有很多是發人省思的句子。」

　　「哼嗯。獨斷獨行的矮人族。」

　　艾賽韓德用不滿的口氣嘟嚷著。他的鬍子在夕陽餘暉照映下像金色的柳絲。卡爾笑了，他的睫毛在黃金般的光線下閃爍發亮著。

　　「我的國王」這句話這句話一直浮現在我的腦海裡。我的國王，是這樣說的嗎，那麼我是放在前面，國王是放在後面的嘍。國王，是因為有我的存在才得以存在的人物嗎？我真會胡思亂想。

　　哎，別管這麼多了。

　　晚餐時間是個噩夢。

　　被帶往華麗餐桌的我們一瞬間變得意志消沉，無精打采。當然嘍，艾賽韓德和吉西恩，還有杉森例外。我們其他人，坐在上面鋪的桌巾比我們的內衣還乾淨的桌餐旁，覺得拘束而不習慣，宮中僕人們則是一副對自己的專業，如此訓練有素的模樣感到驕傲的表情，優雅又輕柔地陸續將餐點端進來。啊呃，啊呃！我竟然能在皇宮裡用餐！

　　實在是太榮幸了。可是，所謂在皇宮裡用餐，享受光榮這事兒，就是在餐桌上除了放些必備品，像鹽巴、調味料這類東西之外，還會放上一大堆根本就用不著。礙手礙腳的東西，就是這麼一回事，我沒有花太多時間就發覺到這一點了。哦唔，真是的！

　　托杉森的福，丟臉丟到家的事情先替我做了，我才不至於跟他一樣，差點去喝到洗手水。但是餐桌上的菜色也是讓我們一個頭兩個大，不知該如何是好。

　　「該吃些什麼好呢？」

　　我小心翼翼，謹慎地向卡爾提出求救訊號。我並不是希望他連菜色名字是什麼都告訴我。而是只要他告訴我，什麼是用手撕開來吃的，什麼是用叉子戳來吃的，什麼是用湯匙舀來吃的，就非常慶幸了。卡爾用認真的表情，喃喃說著：「參考吉西恩殿下的吃法就是了。」

　　「您真是智慧過人啊！」

　　亞夫奈德卻是比我們聰明多了。他是巫師，所以比較聰明嗎？

　　亞夫奈德只選擇他知道吃法的食物。所以他就只碰湯和麵包二種食物而已。杉森和艾賽韓德則是完全與亞夫奈德背道而馳，讓我和卡爾快要抓狂。那兩個人將應該依照禮儀進食的餐點，用像在滔滔雄辯的誇張動作掃到嘴巴裡。還好有吉西恩慢慢地用餐的動作可參考，稍具常識的我和卡爾、妮莉亞，此時非常疲睏的這三個人，才可以一邊看著吉西恩，一邊用畢晚餐。

　　可是……這件事實在讓人忍無可忍了。

　　就是宮中僕人們為什麼要觀看別人進餐時的模樣呢！我向他們發出無言的抗議。真是該死！搞不懂他們為什麼要站在正在用餐的人旁邊呢。當然可以猜得出來他們是為了要在我們用餐當中，做端送的服務，可是再怎麼說，有個人站在旁邊怎麼吃得下飯呢。再加上這些菜都是生平第一次看到的料理，不讓我抓狂才怪。

　　我像是進行艱困任務似的用畢晚餐。幾乎是一面發抖、一面逃出餐廳。剛才到底吃了什麼東西，什麼味道，都不記得了。妮莉亞和卡爾緊跟在我後面，吉西恩和亞夫奈德則是緩緩地跟著走出來。只有杉森和艾賽韓德仍舊佔據在餐廳裡，阿諛奉承著皇宮的首席大廚。

　　妮莉亞實在看不下去，嚴肅地說：「我們別管他們吧。」

　　「好，贊成。」

　　所以我們就將他們丟在那裡，逕自往三樓走上去了。

　　我們的臥室緊臨在早上集合的那間大型會議室旁。我和卡爾，杉森同一間，吉西恩和亞夫奈德，艾賽韓德用同一間，妮莉亞則獨自使用一個房間。我用腳試了一下皇宮豪華床墊的彈性如何，然後就馬上離開房間了。因為讀著書的卡爾不斷地在乾咳個不停。

　　走出會議室，我看到妮莉亞和亞夫奈德坐在桌子旁。吉西恩好像還窩在房間裡。另外兩個貪吃鬼八成在巴結著首席大廚，還沒上來的樣子。妮莉亞則是用一副驚歎的表情環視著四周。

　　「我的天呀……現在才有一點真實的感覺了。夜鷹妮莉亞竟然來到皇宮，見識到王公貴族的晚宴，然後正悠閒地坐在這裡呢。」

　　我坐在桌子旁，問妮莉亞：

　　「我一直想問你一個問題。被關在盜賊公會的日子苦不苦，沒有被欺負嗎？」

　　「嗯。還好。雖然我在那裡是個俘虜，但再怎麼說也都是同行的人，不會被欺負的。」

　　「那一次你救了我，把我送回來是這個原因嗎？」

　　妮莉亞聽到這句話，視線移到我這兒來。她的眼睛閃著微笑似的光芒。

　　「是啊，丟下你這個小鬼頭，自己離開，怎麼會心安呢？」

　　「原來如此呀，我知道了，老婆婆。」

　　妮莉亞喀喀笑著，張開手指頭捏住我的鼻子。呃，呃呃！

　　「乖。你來說說看。到底你們是怎麼偷到那本書的？我這只夜鷹的面子都快掛不住了。」

　　我馬上很開心地滔滔不絕，告訴妮莉亞有關我們的計劃。當時我是男扮女裝。妮莉亞止不住地捧腹大笑，對我的裝扮表示了極大的興趣。然後提到我們是偷偷地帶著亞夫奈德的巫師隨從進去的。

　　妮莉亞啪地拍了一下手掌。接著我們用感應的法術聽到了啟動密語。妮莉亞幾乎停止呼吸般地點點頭。然後我們還引發了一場盜賊騷動，亞夫奈德趁機偷偷地用隱形術潛入了宅邸。妮莉亞用驚歎的眼神點點頭再轉過頭去看亞夫奈德。真是個表情十足的女孩子呀。

　　「然後呢？」

　　亞夫奈德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著說：「沒什麼啦，不是什麼厲害的事。我偷偷潛入侯爵家，發現所有的人都在一樓左顧右盼，注意四周變化。所以我很容易就偷偷溜到二樓，然後念了啟動密語往三樓上去了。三樓的房間很多，讓我找了一會兒才找到侯爵的房間。事實上我每個房間都去檢查過，發現有個房間裡擺了書架，我就猜那應該是侯爵的房間了。我很輕易地找到藍色表皮的書。我本來還擔心會有什麼機關或陷阱，由於是侯爵自己經常使用的房間，當然我是多慮了。侯爵大概以為使用空間傳送術，以及在每個窗戶附上警報法術就足夠了。」

　　亞夫奈德接著說，後來他打破前面的窗戶，再從後面的窗戶逃出來。然後我補充說明了有關卡爾對當時行動的判斷力等，說得天花亂墜的，亞夫奈德和妮莉亞都做出了讚歎的表情。

　　「好聰明啊……真的，大家都好聰明啊。嗯。自從遇到你們修奇這一行人後，我常常覺得自己是個好差勁的小偷哦。」

　　「哎，你不要這樣想。我們只是運氣好罷了！」

　　「修奇說的沒錯。這次的計劃非常倉促，大家都是生手，我們是運氣好才成功的。」

　　妮莉亞嘻嘻笑了出來。然後我接著說：「那，這次換你說給我們聽聽看。你被捉進去，沒有聽到什麼風吹草動的事嗎？」

　　「嗯？聽到什麼？」

　　「就是涅克斯啊。他是不是對什麼不滿，所以才發動叛變之類的，難道你沒有聽到什麼值得參考的情報嗎？」

　　「沒有，什麼都沒有聽到。我幾乎都被囚禁在監獄裡，根本見不到涅克斯。我有試圖想從待在那裡的小偷打聽一些消息，可是都沒什麼下文。」

　　「這樣啊？哼嗯。他到底有什麼不滿要發動叛亂呢？」

　　「就是說啊。」

　　這時通往下面的樓梯，傳來用鼻子在哼唱的愉悅歌聲。我們往樓梯間瞧了瞧。

　　杉森和艾賽韓德橫排成一線，是的，這麼怪異的構圖實在說不過去……杉森和艾賽韓德橫排成一線，正在爬樓梯走上來。兩人一面剔著牙，一面摸著肚子，一副酒足飯飽的表情。而且這兩個人每隻手上各拿了一隻酒瓶，共四瓶酒，提著走過來。妮莉亞高興地說：「哇啊！你們看，有酒耶！」

　　杉森笑嘻嘻地把牙籤彈到空中。

　　「首席大廚好像很喜歡我們呢？他說這是給我們的禮物。」

　　「呵呵呵呵呵。你們要是再多待一會兒就好了。那就可以多帶一些回來。」

　　我覺得不對勁，一臉狐疑地質問他們。

　　「等一下。你是說因為你們把食物清得一乾二淨，所以送酒給你們？」

　　「嗯？哦，當然是拜託了一下嘍。我們是說吃了這麼好吃的食物，該不該配點好酒，然後首席大廚說他知道了就馬上送了酒給我們當禮物啊？」

　　禮物……我看應該說是搶來的物品，或者說是戰利品還合適些。

　　有常識的客人都離開了，那些可憐的宮中僕人們和首席大廚不得不應付沒有人去阻擋的那二個帶著禮貌，威脅交出美酒的食人魔和矮人，我心中為他們默哀一下。

　　然後我就開始試喝看看。噗哈哈！

　　我為了要忘掉很煩人地浮現在眼前的那張杉森的臉孔，而喝得很急。所以隔天向卡爾一問，才知道昨晚我抱著酒瓶，鑽到桌底下睡著了。我問他們為什麼不阻止我，每個人都說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很正常。大概那時候大家都醉了的樣子。

　　※※※

　　隔天早晨，我又經歷了一件真的令人感動的事。

　　「杉森……你相信嗎？」

　　「相信什麼？」

　　「我第一次用熱水洗臉耶！」

　　「其實我也是第一次耶。嚇我一跳……」

　　這經驗將成為我這輩子的一次愉快的回憶。但是宮中的早餐又另當別論了，跟之前一樣痛苦。為什麼宮中的晚餐和早餐的菜色完全不同呢？我只好又留了一大堆煩死人的菜在餐桌上，嚇得腿軟發抖，跑回房間休息。沒多久，皇宮內侍部長里菲·特瓦裡森帶了五名宮中僕人，拿著我們每個人的禮服來找我們。

　　卡爾用不甚愉快的表情看了看里菲·特瓦裡森和那五名官中僕人。吉西恩則是歎了一口氣。里菲·特瓦裡森看到我們不是很歡迎的表情，有些不知所措。里菲·特瓦裡森清了一下喉嚨：「這是國王陛下御賜下來的禮服。」

　　卡爾雖然一副懷疑是不是要我們穿這種衣服出去的表情，他還是不動聲色地回話了。

　　「謝謝您。」

　　「那麼，請妮莉亞小姐跟我來。」

　　「我嗎？為什麼？」

　　「那個……黛美雷娜斯殿下會向您說明的。黛美公主要和侍女們一起幫忙準備妮莉亞小姐的禮服。」

　　「真的嗎？嗯。」

　　妮莉亞跟著里菲·特瓦裡森走出了會議室。里菲·特瓦裡森和宮中僕人還有妮莉亞出去之後，我們看著各自拿到的衣服。

　　杉森張大了嘴巴。不曉得衣服是怎麼配的，他們給杉森一件超大件的衣服，杉森微微笑了。艾賽韓德也嚇了一跳。他們給的是適合矮人體格的衣服。

　　「呵，真是神奇呢。」

　　艾賽韓德一說完，馬上把衣服丟得遠遠的。吉西恩訝異地說：「你不穿嗎？」

　　「我幹嘛穿？我是矮人的敲打者。請不要干涉獨斷獨行的矮人所做的事。」

　　聽到那句話，亞夫奈德笑了。他們給亞夫奈德的袍子是雪白色，看起來很有品味的衣服。亞夫奈德面有難色地說：「這件衣服太華麗了。」

　　「是禮服嘛，有什麼關係。又不是要穿著它在大馬路上走，不是嗎？而且你穿上這件衣服，看起來一定很像頂尖魔法師。」

　　亞夫奈德謙遜地笑了。沒錯啊，穿上那件衣服看起來一定像某位賢者。

　　然後我看了他們給我的衣服，哎，歎了一口氣。肩膀的地方有絨毛，粉紅色的襯衫上一定會出現的白色蕾絲。我的天呀，快抓狂了！

　　你看看連袖口，都刺上了刺繡！

　　「這是小孩子穿的嘛。」

　　吉西恩笑了。

　　「那不然你是老人不成？」

　　聽到他說的話，我巴不得自己是老人。卡爾看到他的藍色禮服，也跟我一樣，歎了一口氣，所以我看了我的衣服，笑了一下。我把衣服丟開，宣告說：「我決不！我絕對不會穿這件衣服出去的。」

　　「你打算這樣做嗎？那我也要。」

　　吉西恩看著給自己的衣服，煩惱了好一陣子，最後還是把它丟開了。

　　「我跟你做伴，修奇。我沒有必要答應妹妹遵守禮儀。」

　　不久之後，里菲·特瓦裡森把妮莉亞帶到公主那邊之後，就又回來了。他看到了我們的模樣非常訝異。杉森和亞夫奈德及卡爾三個人都換上了新衣服，很有禮貌地等待著，而我還有吉西恩、艾賽韓德則還是穿著原來的衣服。里菲·特瓦裡森非常惶恐地質問我們：「那、三、三位呢？」

　　艾賽韓德很嚴肅地說：「我現在穿的衣服是矮人族裡最好的服裝了。即使是你們人類國王御賜的衣服，也比不上我這件衣服更有品味，更有禮貌的。」

　　聽完矮人敲打者的話，里菲·特瓦裡森呆愣著無法回話，然後看著吉西恩。

　　「那，殿下您……？」

　　「你不記得我在宮中的時候，都是怎麼穿的嗎？」

　　里菲·特瓦裡森幾乎快哭了出來地看著我。我沒等他問就先說了：「因為我知道國王陛下是一位不喜歡虛偽做作的人，所以我決定要穿平凡的衣服謁見國王陛下。我上一次在書房就這樣子謁見過了。」

　　里菲·特瓦裡森原本快哭出來的表情，馬上就變了。他看了我好一會兒，用另一種口氣說：「國王陛下的聖恩雖如水一般從四面八方湧來，水流過之後也可以不留下痕跡的。」

　　什麼話？啊，是這句啊。『你不管立了再多的功，一旦輕舉妄動，那就什麼都不是了。』是這個意思吧？哼！隨便你怎麼說。就算你這麼說，也無法讓我穿上那件幼稚的衣服。我沒有回答他，挺起了肩膀，里菲·特瓦裡森二話不說轉身替我們帶路。

　　我們離開會議室，走在通往大廳的走廊上。那是一條又長又華麗的走廊，換句話說就是一條走起路來很不方便的走廊。我一臉無奈地走著，杉森突然問我一句話：

　　「喂，修奇。你幫我確認一下。」

　　「要確認什麼？」

　　「那邊那個人是妮莉亞嗎？」

　　在我們走的步道另一邊，有一個和侍女們走在一起的女孩子。

　　你說那個人是妮莉亞？哎，杉森也真是的。胡說八、八、八、道……我的天呀。

　　「我可能沒有資格做確認。」

　　哎唷喂呀，我的天。現在輕輕地在地板上拖著洋裝裙襬走來的人是妮莉亞？妮莉亞害羞地笑了。

　　露出肩膀的洋裝，襯托出妮莉亞的膚質。略微曬黑的健康膚色和紅色的洋裝非常相稱，紅洋裝和妮莉亞的紅髮也很相配。雖然早就知道妮莉亞很瘦，但是穿上那件洋裝，走在步道上的妮莉亞，纖細的腰身更加明顯，幾乎可以感受得到腰部在呼吸的律動，真是太神奇了。裙子上有裝飾性的線條，還有一點很特別的是，在裙子的下方用線條花紋做出了黑色漸層的效果，愈下方顏色愈深。所以妮莉亞的整體模樣，看起來像是：下方為黑色，腰部為又細又明亮的紅色，肩膀和臉龐因為洋裝顏色而顯得白皙，再往上頭髮部分又為紅色。所以就像黑色的山群上方，升起了朝陽一般，讓人不得不將視線集中在她身上。真是少見的高明配色手法啊。

　　「唔，妮莉亞小姐嗎？真是美麗呀。」

　　聽到卡爾的讚美，妮莉亞抿嘴一笑。看到我的模樣，妮莉亞露出訝異的表情。

　　「修奇，你？」

　　「嗯。早知道我也去找黛美公主。如果是黛美公主的話，一定會做更好看的衣服給我。」

　　「你不喜歡你的衣服？」

　　「是啊，沒關係的啦。妮莉亞你真的很漂亮耶。」

　　「嘿嘿嘿。整張臉都撲上了厚厚的粉底。噴嚏打個不停，差點要害死我了。」

　　杉森做了個嚴正的評定。

　　「現在可以以……太美麗的罪名將你逮捕。」

　　「什麼？我的天啊！連杉森也開這種玩笑？呵呵呵。」

　　和妮莉亞會合後，我們又開始繼續往前走。

　　走在皇宮中的華麗走廊上，我們一行人愈走愈沒自信。只有兩個人除外，就是把皇宮當自己家的吉西恩和艾賽韓德。

　　為什麼？你想想看就知道了。

　　在我們行走的一路上，宮中的人員在旁邊一字排開，對我們行接近一百八十度的鞠躬，最後走到莊嚴大廳前。一走進去，兩旁整行成列的士兵一致地發出「嗒克！」並起後腳跟向我們致意。聲音非常響亮，大門向左右拉開，瞬間看到在中央撒下了花朵，我們非常害怕地跨出步伐走到裡面，喇叭聲馬上叭啦叭啦地響起！耳畔儘是響亮刺耳的聲音，佇立在眼前的便是莊嚴大廳了。呃啊！不可以！沒有人說是這樣的場面嘛！我真想現在跑回去換衣服再來！

　　這還真不是開玩笑的……莊嚴大廳的設計師不知道是誰，設計得帶有些惡癖。中間偌大的走道比大廳的地板還高，凸起約一肘左右，所以排列在左右的文武百官可以自然地抬頭看到在走道上行走的人。雖然不知道那一邊是文官，那一邊是武官，只看到有一整列的男子穿著藍色的禮服，而他們對面的一排男子則是穿著黃色的禮服。

　　大概是在謁見國王陛下的關係，無法隨身攜劍，所以區別不出文官和武官。

　　大廳上方的設計更是有得瞧了。左右兩側牆壁的四角，都裝飾了看起來像是高貴仕女的女子人像，有的則是穿著不同禮服的男子人像，好似站在角落，正向下方看著我們。到了使人的視線既不敢往下看，也不敢向上瞧的地步。只能看著前面再前面的人的後腦勺往前走。怎麼說是前面再前面的人呢？因為走在我前面的不是別人，是艾賽韓德。不曉得走在最前面的吉西恩和卡爾在看哪裡？

　　我們走的步道最前面，有一排高高立起的階梯，上面放了一張好像是王座的椅子。尼西恩國王陛下端正地坐在王座上。因為左右兩側皆站著威風凜凜的百官們，杵立在中間的我，身上穿著混合了灰塵和汗水味的衣服，看起來簡直像抹布。左右衣著端正的文武百官看到了我這身打扮，不免小聲地議議紛紛，有些不好意思的樣子。連呼吸都加快了。該死，他們在幹什麼啊？我們可是好不容易才抓到間諜（當然還拿到了重要文件），他們竟敢對我們指指點點。我們無精打采，魚貫地往前走著。因為不走的話可能會跌倒。

　　我們走到中央一半的時候，喇叭又開始吹奏起來。叭叭叭叭啦叭啦。不知道有什麼特殊含意，正在行走的我們一時停了下來。旁邊的文武百官一聽到喇叭的嗚聲，則是面朝前方，屈膝下跪。啊，原來是這個。我們也都趕忙跪了下來。啊呀！我的膝蓋！只有艾賽韓德沒有下跪，既使他不下跪也大概只到我眼睛的高度罷了。我往旁邊偷瞄了一下。妮莉亞看來有些吃力，紅著臉跪在地上。好像是要將裙子往旁邊散開來，擺好下跪的姿勢，所以力不從心的樣子。

　　「請平身吧。」

　　坐在靜穆的莊嚴大廳中，尼西恩國王陛下的聲音聽得非常清楚。

　　低沉的聲音卻意外響亮地傳開來。可能是設計得不錯哦？我們過沒多久就站了起來，周圍的臣下們也都站了起來。一陣起立騷動聲之後，馬上又回復到了之前的安靜。

　　「拜索斯國王，騎士中的騎士，我，尼西恩·拜索斯歡迎各位。」

　　我們要怎麼回禮呢？大家一時慌了起來，不知該怎麼辦的時候，站在國王前面，穿著華麗的男子用非常優雅的動作，拿起文件，開始朗讀起來。

　　「那極惡，奸邪，暴虐，殘酷，無道的傑彭惡民，以天人共怒的邪惡之手，在我們至極，至尊，至高，至仁，至愛的國王尼西恩陛下以無限聖寵隆恩來統治充滿福報的拜索斯之土地上，發動無道的加害戰爭，時至今日，可憐的百姓們皆恐懼不安，人心惶惶，民眾不安之心與日俱增，無盡之暴力及不忠的叛亂行為在各地甚為猖獗，這是既定之事實。請看涅克斯·修利哲。在這樣的現實環境中，惡行的誘惑無論地位高下，連以過去歷代名門之聲，子子孫孫庇陰在國王陛下恩惠之下，絕倫的世家後代，將聖寵的恩惠置之度外，與極惡，奸邪，暴虐，殘酷，無道的傑彭惡民勾結，釀成了悲慘事件。但是惟有正義之士可以反芻無限的聖寵之光，以無形的力量對抗歷代名門的他們，以至極，至尊，至高，至仁，至愛的國王尼西恩陛下之手，共同開啟了如此驚異，正義，光榮的……」

　　不行，現在不行！現在絕對不能打瞌睡！但是我現在跟睡著沒兩樣。雖然我緊張得不得了，仔細聽著那些朗誦的話，可是我一句也沒能聽懂。他說的那些話對我來說，就是一些聲響罷了。啊啊啊。

　　快受不了了！

　　「……因為……因此……因而……或者是……可是……因為如此，故以上之事實相當明確。」

　　我不曉得到底是什麼東西很明確。說了那些又臭又長的話，就算是明確的事也會被他弄得一頭霧水，一點也不明確了。

　　「……因為是……因此是……雖然是……或者是……正因如此，更令人深感訝異。」

　　沒錯，沒錯，可以說出那一長串的話，真的是令人深感訝異，無可取代的。

　　我雖然腳底癢得抓狂，在眾目睽睽，視線集於一身的情況下，我唯一能做的事只有死命地轉動眼珠子。就在我正在想這種煎熬的時辰說不定會永遠地持續下去的時候：「讚揚這些英勇的子民！」

　　手持文件朗讀的奉讀者，突然迸出這句話，著實讓我為之氣結。

　　要大家讚揚？知道了。那些英勇的子民是誰？哦唔，該死！早知道就熱烈地舉手。哎呀，不管三七二十一，讚揚就讚揚吧。在我舉手舉到一半之時。

　　「讚揚他們吧！」

　　從左右傳來了熱烈的掌聲和喊叫聲。原來是我們啊！我舉到一半的手，不好意思放下就順勢移到腦子的後面，好像為難地抓著後腦勺，此時連尼西恩國王陛下都站起來為我們拍手。尼西恩陛下慢慢地往我們這裡走過來。周圍的掌聲愈來愈熱烈，尼西恩陛下走到我們面前，一一向我們握手致意。

　　「卡爾·賀坦特。他就像是為了給我驚喜而來到拜索斯皇城一樣。」

　　卡爾沒有因此特別回應國王的話。他只是點了頭表示回禮。但是尼西恩陛下卻是用力地握緊他的手，然後乾脆抱住他。卡爾滿是受寵若驚的表情。

　　接著尼西恩陛下緊抓著吉西恩的手。

　　「大哥。即使您是一介平民，對微不足道的弟弟我來說，實在是受益良多啊。」

　　吉西恩咧嘴一笑，簡單地回說：「殿下。您的話是讓我愧不敢當的光榮啊。」

　　尼西恩陛下挪了一下身體，抓起艾賽韓德的手，「偉大的矮人族敲打者，艾賽韓德·愛因德夫。您對人類給予無限偉大的友情，傾力相助，我尼西恩永誌不忘。」

　　「您別客氣。拜索斯國王。」

　　艾賽韓德就是這樣簡短的回答。尼西恩陛下接著向亞夫奈德致意，亞夫奈德因為太緊張，雙腿一直發抖，回答的時候也結結巴巴的。

　　然後尼西恩陛下走向妮莉亞，雙膝微屈，輕輕地親吻了一下妮莉亞的手背，妮莉亞一時臉紅起來，從不曉得該說些什麼的嘴裡，喃喃地隨口回答了什麼。最後尼西恩陛下握起我的手。

　　「賀坦特領地的蠟燭匠候補人，修奇·尼德法。年紀雖小，卻知如何效忠國王，我所愛的親愛子民啊。」

　　你愛我？哦，真對不起。我並不愛你。我不愛男生。還有，我們所做的事不要輕易就把它拿來當做對你的忠誠。我們只是為了我們的妮莉亞才做的耶。我開口說：「這真是我的榮幸，殿下。」

　　去他的！

　　我們全部從國王那裡得到了好像有那麼一回事的稱呼，獎牌跟勳章。哎唷喂呀，頭痛死我了。這些儀式中間是如何進行的，我一點也想不起來了。唯一記起來的是一大堆的人群，還有從人群中傳來的拍手聲。

　　好不容易結束了複雜的儀式，我們逃離了受禮的儀式場。管他莊嚴大廳還是什麼的，只一味感到頭快炸了。妮莉亞跑去找黛美公主，我們其他人則到三樓的會議室聚集在一起。坐沒多久，我們從跑來的里菲·特瓦裡森那裡聽到了可怕的消息。

　　「舞會？」

　　里菲·特瓦裡森說是為了要慶祝我們的功勞，特來轉達晚宴過後要舉行舞會的事。別開玩笑了，怎麼可能。我要馬上離開。卡爾這時卻是一副完全認命的表情。

　　「在晚宴的時候嗎？」

　　「是，在晚宴過後舉行。」

　　「一定要參加嗎？我們都已經參加了勳章頒發典禮了……」

　　「所以現在要在輕鬆的場合向臣子們介紹各位。」

　　卡爾一副快睡著的表情。

　　「知道了。什麼時候開始？」

　　※※※

　　到了晚餐時間，里菲·特瓦裡森又把我們帶走了。我陷入一片苦惱當中。難不成這次才是真的得閉上眼睛，穿上那件幼稚的衣服嗎？

　　我決定了。決不！

　　「要穿那種衣服參加舞會嗎？」

　　「反正不會跳舞。我在角落站一下就要回來了。」

　　卡爾點點頭。

　　「其實……我也是那樣想。」

　　我們一邊說，一邊往下走。

　　大廳到了。新粉刷的白色牆壁上，華麗的裝飾品點綴其間，大廳裡有一群衣著光鮮的人們。四方的桌子上疊滿了豐足的食物，中央則是寬敞的舞池，沿著牆壁擺放著坐椅，負責伴奏的樂師則聚集在另一邊。真是豪華啊。我張大了嘴巴，但努力著不讓口水流下來。

　　致意，自我介紹，答禮，我的媽呀，快抓狂了。要跟成堆的人致意，從大廳南到大廳北，從大廳東到大廳西，等我和所有人致意完，已經分不清東西南北了。向我們做過自我介紹的人雖然一個也不記得了，卡爾仍是一徑地有禮貌地微笑，所以我也盡量保持著和卡爾一樣的風度。杉森和艾賽韓德方面，則沒有特別去向其他人致意。

　　好不容易結束了這場暴風般的致意式，我特別小心翼翼地盡量不引起別人注意。那時我才像失了魂一樣地靠著牆壁站立。兩個臭味相投的杉森和艾賽韓德往放滿食物的餐桌方向走去，亞夫奈德不知為何被帶往王公貴族的女兒們的那一角。亞夫奈德一臉絕望的表情，向王公貴族的子女們解釋自己如何不善舞技，但他的話卻被當做了耳邊風。吉西恩和卡爾相當有品味地，手裡拿著酒杯淺酌，看著亞夫奈德無奈的模樣。

　　「他的臉色不太好看呢？」

　　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我轉頭一看，妮莉亞接著又吹了一個口哨，然後低沉地歎了一口和她不甚相稱的口氣。

　　「妮莉亞，你真美。」

　　妮莉亞這次換上了深黑色的洋裝。用金線精巧地繡制的花紋，在黑色洋裝上如花朵般美麗地綻放著。妮莉亞不知怎麼一回事，半邊的臉頰紅了起來。她說：「嘿嘿嘿。這是黛美公主的衣服。為了要讓我穿上，那些侍女們可是下了一番苦功。」

　　「因為黛美公主身高很高的……可是修改成相當合身的樣子，穿起來很好看呢。」

　　「是嗎？謝嘍。」

　　接著，一位端著銀盤的宮中僕人擦身走過時，妮莉亞順勢就拿起了一杯酒。妮莉亞靠著我，望著在跳舞的人群。她把酒一口氣喝了下去，說：「啊呃……我的手好癢啊。」

　　「拜，拜託你！」

　　「不是啦。我沒有辦法再忍受了。喂，我們走吧！」

　　說完，妮莉亞快速地將酒杯放回去，一把抓住卡爾的手。突然遭到偷襲的卡爾，完全搞不清狀況，被拉了出去。不久後，我和吉西思看到妮莉亞和卡爾在跳舞。原來是這樣，我放下了心，吉西恩則微微笑著評判著兩人的舞技。

　　「很不錯耶。卡爾的舞步高超，令人意外呢。」

　　我邊笑著，妮莉亞接住了我傳過去的酒杯。過了一會兒，音樂停了下來，侍從長用嘹亮的聲音告知大家國王即將駕臨。

　　我急忙地彎下腰，差一點把酒弄翻。咻。還好。酒杯是空的。

　　然後我抬起頭來。啊啊，還沒駕臨嘛？看到旁邊的人都還沒挺起腰來，我趕忙再次彎下腰。可是突然有人偷偷拍了拍我的背。

　　「修奇？可以起來了。」是吉西恩。嗯。現在就可以挺起腰了嗎？我抬頭一看，國王陛下和黛美公主正走入大廳。國王陛下高貴地牽著黛美公主的手，走到大廳中央，然後音樂馬上再度響起，兩人開始跳起舞來。

　　「因為王妃殿下尚未進宮，所以國王陛下才和公主一起跳舞的嗎？」

　　「嗯。是啊。那小子怎麼還不娶老婆呢？」

　　吉西恩簡短地回答。我觀看了一下國王陛下和黛美公主跳舞的樣子，突然笑了出來。呵呵。真是的。黛美公主比尼西恩陛下長得還要高呢！

　　然後在距離國王和公主跳舞的不遠處，亞夫奈德依舊一副對人世已絕望的表情，被王公貴族的女兒們拉著到處跑。我看來看去只有妮莉亞和卡爾這一對跳得最好的樣子。不論身高，體型，兩個人的樣子非常速配，卡爾高雅的舞步，妮莉亞有模有樣的舞姿，相當令人稱羨的一對。雖然看起來像一對父女，不過並不會影響到他們速配的感覺。我詢問吉西恩，他也認同我的看法。

　　不久後，音樂結束了，卡爾和妮莉亞又走了回來。

　　「嗚哇！卡爾叔叔的舞技，實在高人一等呢。」

　　「那裡，我還比不上妮莉亞小姐，讓你辛苦了。」

　　卡爾溫柔地回答。過了不久，亞夫奈德一副好像死過一次的表情走了過來。亞夫奈德頭也不回地問我：「修，修奇。那個女孩子還在看我嗎？」

　　我看了看亞夫奈德肩膀後方，在另一邊的女孩子。我告訴他那位王公貴族的女兒正用一臉惋惜的表情看著他。然後亞夫奈德一副下定決心要在下一首曲子開始演奏前消失不見的模樣，他瞧了瞧四周。可惜這裡沒有可以逃跑出去的地方。我獻上了一些鬼主意，譬如說：要不要躲在桌子底下之類的，亞夫奈德正有這種衝動的時候，妮莉亞過來救了他。

　　妮莉亞的手往下一擺，彎著腰，說：「我可以請你跳一支舞嗎，頂尖魔法師？」

　　男女角色一下子調換過來，亞夫奈德有些驚慌的表情。可是他回頭看了一下那位王公貴族的女兒，馬上就下定了決心。

　　「我很樂意，妮莉亞。」

　　然後兩人就一起走掉了。哼！

　　我環視了一下，有兩個依然故我的貪吃鬼，流連在餐桌前。好強啊……宮中僕人們哭喪著臉，正在盡全力補充餐桌上的食物，希望維持不致被掃光。我再轉向另一邊。正好看到黛美公主向我們這裡走來。黛美公主仔細地瞧著吉西恩，然後吉西恩嘻嘻笑了起來。

　　「我可以請你跳一支舞嗎？」

　　黛美公主輕輕地拉起裙襬的一角，說：「這是我的榮幸。」

　　「你現在還是會踩到對方的腳嗎？」

　　「你試試看吧。」

　　我笑笑地觀看這一幕。哪有踩到對方的腳這回事，兩個人很有默契地跳著相當好看的舞呢。這就是舞技高超嗎？我也想給卡爾這樣的評價，回頭望了望他。可是卡爾和我有些距離，正和尼西恩陛下站在一起。

　　兩個人不知在小聲地談論著什麼。會是在談什麼呢？我本來想偷偷地走過去看，不讓他人注意到我。不過後來還是放棄了這個想法。偷聽了又能怎樣呢？以後再去問卡爾好了。

　　我再次靠著牆壁，環視著四周裝飾富麗堂皇的景觀，把手裡空了的酒杯還給宮中僕人，拿了一個新倒好的酒杯。

　　我的心思突然又飛出了窗外，胡思亂想起來。如果把阿姆塔特帶到這裡來，會怎麼樣呢？

　　哎呀，這是什麼邪惡的念頭。現在一片和樂融融的樣子。

　　啊啊啊。傑米妮。如果你在這裡的話。現在那裡優雅地跳著舞的吉西恩和黛美公主，還有輕快地跳著舞的妮莉亞和亞夫奈德，我都可以把他們通通拋到一邊，和你跳著最迷人的舞了。

　　※※※

　　「你跟他談了什麼？」

　　之後離開大廳到會議室時，我問了卡爾。卡爾很紳士地看了我。

　　「和尼西恩陛下的談話嗎？」

　　「是啊。」

　　「啊，不是什麼大事。」

　　「我就是喜歡聽小事嘛。打擊比較小。」

　　卡爾開心一笑。

　　「殿下要求我擔任伊斯公國使節。」

　　我懷疑是不是聽錯了。什麼？使節，什麼使節？卡爾表情相當平淡，我想確認一下是不是聽錯了。

　　「你可以再說一次嗎？」

　　「國王陛下是說伊斯公國的使節。他要我擔任這個職位。」

　　我絕對沒有聽錯。我一臉迷惘地看著卡爾。

　　「所以你怎麼回答？」

　　「我跟他說我不擅長外交。」

　　「等一下。我不懂。」

　　「那裡不懂？」

　　「為什麼他要你做外交官？國王陛下這樣不就是要把你當做宣傳用的嗎？把你塑造為一個戰時英雄，將你納入旗下，同時也可提高國王的威望。」

　　「雖然你說的是皇宮裡的人不喜歡聽的話，可是你說得沒錯。」

　　「還有，什麼使節團？不是要往軍事方向走才對嗎？」

　　「你是說像亨德列克一樣嗎？你是問為何不是擔任參謀之類的職位？」

　　「是啊。」

　　卡爾咧嘴一笑，他用看著一副還未受到老師教化薰陶的弟子的眼神，看著我說：「原來你也希望我成為像亨德列克一樣的人物。」

　　「我是那樣想過。」

　　「路坦尼歐大王和亨德列克是亂世英雄啊。但是現在的拜索斯王國在體制完備的社會下，無法隨意任命我重要的軍事職位。軍人也會有強烈反彈，還有貴族院也一定不會輕易通過。話說回來，如果是使節團的使節，國王可以任命我，而內部不會有太多的反對聲浪。而且可以讓我在政治圈立足，鞏固地位，再漸漸把我提升到軍事階層，國王是這樣計劃的吧。」

　　「咻。你已經洞察一切了嘛。那你為什麼拒絕？」

　　「我們還有事情要辦，不是嗎？」

　　我開心地笑了，看著卡爾。卡爾拿到會議室來的酒杯裡的酒，已經漸漸空了。反正手裡拿著一杯酒，就可談天談到天亮的。

　　要做外交官。嗯，卡爾？

　　卡爾說他要稍做休息，所以我只好離開會議室。真是個令人精神恍惚的夜晚。我也不想再回到舞會的現場，嗯。那到庭園去看看好了。一面努力地回想，一面找到了往庭園的道路。皇宮內的宮中僕人們全都集合在舞會會場附近，所以我沒有看到半個宮中僕人，走到了庭園來。

　　夜晚的風，好涼爽啊。

　　在這個季節裡，可以聞到草地的氣息是很棒的。國王陛下想錯了。雖然有一點涼意，應該在花園裡開舞會才對。這種香氣多美好啊。我深吸一口氣把草香味全吸到身體裡。哇呼。整個心胸都敞開來了。

　　我在一個人影也沒有的庭園裡晃來晃去。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坐下來，好好觀賞星空一番。可是就在我走過去的時候。前面的樹木旁傳來悉悉索索的談話聲。

　　「亞夫奈德？」

　　嗯？這是怎麼回事？我小心翼翼地，不出聲地，走到樹木附近。

　　晚上很黑，樹木又擋著，看不太清楚。可是接下來另一個人說的話，那聲音是我熟悉的聲音。

　　「對不起。老師。」

　　這不是亞夫奈德的聲音嗎？那老師是？

　　「你既然回來了，怎麼沒有來找我？」

　　等一下，這聲音是誰？唉，唉……啊！皇宮守備隊長喬那丹·亞夫奈德？亞夫奈德又接著說話：「我有想過要回去見您……只是還沒有下定決心。」

　　「你這沒用的傢伙。」

　　「對不起。」

　　「那你為什麼回來？」

　　「我……我是個巫師。」

　　「你是說你想再接觸瑪那？」

　　「是的。老師。請您原諒我。」

　　等一下。這樣一來，亞夫奈德說的那位老師就是皇宮守備隊長喬那丹·亞夫奈德？我屏息聽著兩人的對話。喬那丹慢慢地說了：「你回來就好了。」

　　「老師！」

　　喬那丹的聲音有些哽咽。

　　「你這小子。你難道不知道天下父母心，天底下的老師皆疼愛學生的嗎？你回來了就好了。我不再追究了。」

　　「老師……」

　　「好了，你的房間還空在那裡。你什麼時候搬回來吧。」

　　對話停頓了一會兒。亞夫奈德接口說了：「老師。很對不起您，但是要我馬上……」

　　喬那丹咆哮了起來。

　　「什麼？你還對過去的生活有所留戀嗎？你是不是還沒準備好的意思？」

　　「那個，那個，不是那樣的。我現在有在一起的同伴的緣故。」

　　喬那丹語氣緩和了下來。

　　「是嗎。原來你是和那群厲害的冒險家在一起啊。」

　　「是的。我現在有很重要的事情必需和他們同行。」

　　「這樣嗎？是什麼事？」

　　「那個，如果沒有詢問過他們的意思，我無法稟報老師。」

　　「這樣嗎。我知道了。和他們一起同行對你有什麼好處嗎？」

　　「是我對他們有幫助。」

　　「……你說什麼？」

　　「我們一行人中有一位少年。」

　　「我知道。那個叫修奇的小鬼頭。」

　　「是的。您知道那個小鬼給我取了什麼外號嗎？是頂尖魔法師。」

　　喬那丹輕輕地笑了出來。我的天啊，我的臉怎麼這麼燙？亞夫奈德又說了：「如老師您所知，我的天份不高，可是他們給了我讓我不高的天份可以發揮到極致的機會。還有那位少年也說過，不論是高階魔法還是初級魔法，只要有幫助的魔法都是最有用的魔法。我……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第一次感覺到有人需要我的幫助，我不要求回報，只求在純正的善意下，可以使用我的魔法……」

　　亞夫奈德的聲音漸漸地變小聲了。然後兩人有一段時間沒有說話。這時候，喬那丹說話了。

　　「你的房間會空著，隨時搬回來吧。」

　　「老師！」

　　「完成魔法是一項技術。但是巫師必需超越技術者的層次。你雖然一直未能領會我時常叮嚀你的事，不過你離開我遇到他們之後，已經完全領悟了。那些人現在才是你的老師。你要全力協助他們。」

　　「我知道了，老師。」

第六章

　　我們在皇宮待了好幾天，今天總算曬到溫暖的太陽了。這是進入冬季後，難得一見的好天氣。不對，應該說是晚秋的天氣吧？

　　在接受國王陛下授與的名譽稱號，陛下又為我們舉行了一場喧嘩的慶祝舞會後隔天，我們就離開皇宮了。因為那天早上我們拿到了一份文件，致使我們決定要離開。那時，里菲·特瓦裡森先生用很謹慎的態度將文件交到我們手上，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從今天起一個月內有關我們必須參加的行程，有舞會、演講、音樂會、狩獵大會等等，小至社交集會，大至國家正式活動，無一不足。

　　我們一收到那份文件，馬上搖搖頭，快速地收拾行李，準備離開。

　　我們告訴里菲·特瓦裡森先生準備要離開皇宮時，他一副非常驚訝的模樣。

　　「怎麼回事，你們有什麼要事嗎？」

　　「是的。我們有非常緊迫，急待處理的要事。」

　　「到底你們有什麼樣的急事呢？國王陛下朋友的事，就是我皇宮內侍部長的事，有什麼事情你們就說吧。」

　　我們是國王陛下的朋友？哇，終於出頭天了。卡爾笑笑地回答：「啊，這件事情是這樣的。這是我們私人的事情，實在對不起，我們無可奉告。」

　　「是要離開首都才能處理的事嗎？」

　　「搞不好是要離開首都才行。」

　　「這樣的話，讓皇宮警備隊員們來保護各位的安全，以免……」

　　「不用了，不勞您費心安排了。就是我剛才提過的，這是我們私人的事情。」

　　這位里菲內侍部長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但是我們用「這是我們私人的事」這句話來當擋箭牌，他也就無法逼問我們，來得到更詳細的理由。向來極為重視禮儀的里菲皇宮內侍部長，當然不會在當事人面前做出想要打探個人隱私的行為，因此，他在無法對我們的私事判定輕重緩急之下，也就不能理直氣壯地不放我們走，所以只好眼睜睜地看著我們悠哉悠哉地走了出來。哈哈哈。

　　里菲哭喪著臉，一路跟著我們走到庭園，在路上仍是盡力在挽留我們，說我們怎麼可以不向國王陛下打聲招呼，就一聲不響地離開等等的話，可是那位國王的哥哥，吉西恩王子殿下一句『我是國王的哥哥，現在他們和我同行。兄弟是彼此的化身，所以現在他們就如同和國王陛下同行一樣。』就把他的嘴給堵了回去，根本留不住我們。咦，有吉西恩在還真方便呢，所以我們慰問了一下表情已經完全僵硬的里菲，就穿越了庭園。

　　黛美公主也在庭園裡。

　　黛美公主如同往常一樣，在照顧著庭園內的花草樹木。我們已經走到了黛美公主的附近，而她還是沒有注意到我們。她的手裡拿著一根小小的細棒子，棒子上面還插了一團軟軟的棉花球。黛美公主全神貫注地用那根棉花棒在觸碰著花朵。她在做什麼？難不成她在學蜜蜂採集花粉嗎？

　　不久後，黛美公主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珠，這時她抬起頭來，才發現了站在她附近的我們。她先是對我們笑了笑，然後看到我們一行人都騎在馬上，神情才轉為訝異。黛美公主用她修長迷人的雙腿走向我們，問道：「你們要離開了嗎？」

　　「是的，公主殿下。」

　　「怎麼會……怎麼會這麼快就要離開？」

　　「我們已經在這裡停留兩天左右了。現在是該離開的時候了。我們也還有要事要辦。」

　　「啊，是這樣啊。」

　　黛美公主突然轉頭看了一下吉西恩。黛美公主用很捨不得的眼神看著吉西恩，問說：「那你下次什麼時候回來？」

　　吉西恩以燦爛的笑容代替了回答。黛美公主凝視著吉西恩好一會兒，害得我們這些不相干的人開始有些尷尬了起來。黛美公主過了一陣子才開口：「那就不用說再見嘍？」

　　「嗯。」

　　吉西恩馬上就應了一聲。黛美公主的臉開心了起來，然後低下了頭，往剛才正在檢查的花草樹木的方向走了回去。我們也呆呆地一下子看吉西恩，一下子看黛美公主，看來看去了好一會兒。但是吉西恩一句話也沒再說就走了，黛美公主也只是將心神全投注到她的花革上。所以我們也靜悄悄地跟在吉西恩後頭離開。

　　卡爾說：「看來公主非常敬愛她的大哥吉西恩。」

　　吉西恩笑笑地回答：「大哥比二哥還更疼她，她當然喜歡大哥嘍。特別是大哥離家出走，和禽獸沒什麼兩樣……你現在不要胡鬧！是呀，而且離家出走的大哥看起來比較令人憐憫，所以她才會難過吧。」

　　「是啊。就算是為了你妹妹也好，沒事就多回去皇宮看看她吧！」

　　「要過冒險家的生活，有不得已的苦衷啊！」

　　皇宮警備隊員們看到準備要出宮的我們，嚇了一跳，他們對於這一次不是要擋住從外面來的人，而是阻止從皇宮出去的人。皆感到訝異不已，但他們聽到吉西恩王子殿下的一聲令下，嚇得趕緊退避。然後我們就順利地離開皇宮了。

　　「現在終於呼吸到一口真正的空氣了！」

　　卡爾深深地吸了一大口外面空氣的同時這麼說著。杉森輕輕地把流星的韁繩垂放下來，笑嘻嘻地說：「真的嗎？賢明的騎士。」

　　什麼賢明騎士？哈，那個是國王陛下刻在給我們的勳章上的字句。卡爾說：「不要再鬧了，費西佛老弟。對了，你的是什麼？我一點印象都沒有了呢！」

　　「我的嗎？唔哈哈。他說我是先鋒騎士。」

　　杉森對國王陛下御賜的名譽封號根本不當做一回事，所以我們就鬧哄哄地把這些東西拿出來講。國王陛下賜給亞夫奈德一個智慧騎士的偉大封號，而對於吉西恩，因為他是王子，並沒有授與封號，艾賽韓德也是一樣，因為是矮人的敲打者，所以也沒有封號。然後給我的是……

　　「你們看，修奇拿到的是弱冠騎士！」

　　「你沒聽到卡爾叫我們不要再講了嗎，乘夜風的仕女？」

　　妮莉亞對著我笑，臉色看起來好極了。妮莉亞換回原來的服裝後，相當泰然自若地騎著黑夜鷹。

　　乘夜風的仕女？這算什麼稱號呀？還好，經過卡爾解釋我才知道，這個可笑到到極點的名詞據說只被記載在國家正式的檔案上。

　　上面會寫著「國王為了報答他們的忠誠，所以御賜了這些封號」這一類的句子。卡爾加了個可怕的但是，他說，萬一尼西恩國王陛下要師法路坦尼歐大王，也製作本豐功偉業的傳記的話，那麼我們的封號將會被傳記學者們拿來大量引用也說不定呢。

　　「像是路坦尼歐大王身旁的八星嗎？」

　　「沒錯！尼德法老弟。」

　　艾賽韓德有模有樣地騎著理選，一面用一隻手摸著他的鬍子。

　　他現在完全是認定了自己是矮人族裡，騎馬技術最頂尖的，所以他騎上理選的時候，一點遲疑的樣子都沒有。當然我們大部分人都知道，艾賽韓德能騎得這麼好應該歸功於理選，但是為了顧及敲打者的自尊心，我們並無意揭穿這個事實。

　　這位偉大無比的艾賽韓德緩緩地說：「不管怎樣，還好我們總算是離開皇宮了。要不然按照那份行程表參加大大小小的舞會的話，我可能差點兒就會被貴夫人們邀舞呢！」

　　艾賽韓德話一說完，我和杉森同時哈哈大笑了起來。噗哈！配合著優美的音樂，艾賽韓德和貴夫人一起跳舞的那種場面如果真的發生了，應該是很值得一看哦！可是照昨天的情況看來，艾賽韓德根本不會去邀請別人，也不會有人邀請他跳舞。嘿嘿。卡爾說：「我也覺得很慶幸。我們所剩的時間不多了。雖然待在皇宮裡並不會讓人急著想離開，但總覺得是在浪費日子。總之，我們又可以開始進行手上的計劃，這讓我心情好多了。」

　　吉西恩笑嘻嘻地，有些語帶嘲諷地說：「那麼你的意思是，國王陛下御賜封號是在浪費時間，毫無價值的事嘍？」

　　只見卡爾淡淡地回答：「這當然是至高無上的光榮。不過除了這光榮以外，可以說是毫無價值的事。」

　　這時候妮莉亞接了話：「說是這樣說啦。但對我來說可不是毫無價值哦。」

　　妮莉亞一面說，一面手指著掛在黑夜鷹背上的箱子。那個箱子裝著妮莉亞那些美麗的洋裝，鞋子，手套等等。看來黛美公主把她的那些衣服全都送給了妮莉亞的樣子。杉森噗嗤一笑，丟出一句「你也會喜歡女孩子的衣服嗎？」手還指著箱子的妮莉亞聽了，差點就跟他翻臉。還好，騎在馬上的妮莉亞沒有辦法很快接近他。妮莉亞嘟著嘴說：「嘿哼！那些是可以換錢的，不是嗎？」

　　「難，難道你是要把那些東西賣錢來填飽肚子的嗎？」

　　「是啊？我不賣掉，留著它們做什麼用？」

　　杉森做出一副懶得再理她的表情，亞夫奈德則是輕輕地笑著說：「妮莉亞小姐，你穿上這些衣服的時候非常美麗。你把這些衣服留下來，以後偶爾看看自己美麗動人的樣子，不是挺好的嗎？」

　　妮莉亞睜大了眼睛，走到亞夫奈德身邊。騎在移動監獄上的亞夫奈德馬上警戒了起來。

　　「你比較喜歡我的衣服，還是喜歡我的人？」

　　「當，當然是妮莉亞小姐……」

　　「那你不要拿衣服當借口，就承認自己是單單被我的魅力給迷住的吧。」

　　亞夫奈德張著嘴點點頭。真是啞巴吃黃蓮，有口難言啊！

　　我們一回到獨角獸旅店，馬廄的馬僮又一次嚇得嘴巴張得老大。

　　自從上一次他看到吉西恩騎著公牛來之後，應該是第二次這麼驚訝吧。馬僮直接用淒慘的聲音說：「還不只有騎公牛的騎士，現在連騎馬的矮人都出現了……！」

　　艾賽韓德非常優雅地下了馬（我看到艾賽韓德下馬的時候是在咬著牙），動作敏捷地把韁繩交給馬僮，並且說道：「喂。好好餵飽它，記得幫它沖洗乾淨！」

　　矮人敲打者一副騎術高超的騎士在說話的口吻，我們趕忙轉過頭，忍住不笑出來，馬僮則是接過艾賽韓德手上的韁繩，一臉地錯愕。

　　我們才剛踏進旅館，就聽到旅館老闆黎特德忍不住大笑出來的聲音。

　　「你們這幾位到底打算怎麼訂房啊？」

　　難怪旅館老闆會這樣問，因為我們三天前才退房現在又要訂房了。三天前，正是我們去把哈修泰爾侯爵的宅邸搞得天翻地覆的那個晚上，呵呵。那不過就三天前的事嗎？好像隔了好長的一段時間，竟然只過了三天而已啊。旅館老闆看我們又再次回來投宿，很高興地幫我們帶路。旅館裡的傭人和女傭們，看到再度回來的杉森和吉西恩，也是一副很開心的樣子。

　　我們回到各自的房裡把行李放好後，下了大廳，黎特德就端了啤酒出來，問我們：「各位這三天都在做什麼呢？」

　　卡爾笑笑地回答：「什麼事都做了。呵呵。」

　　「是這樣的嗎？哈哈。這就難怪了。有人要我傳消息給你們。」

　　「有消息要傳給我們？」

　　「是的。他們交代如果你們又再回到旅館，就要轉告你們。他們是大暴風神殿的修煉士，請你們務必要回一趟大暴風神殿呢！你們到底是什麼樣的冒險家，可以讓貴族們接二連三地來找你們，連大暴風神殿都在屏息等待你們的歸來呢？」

　　卡爾聽完他的話，一面笑笑地回答。

　　「你是說我們嗎？我們大概是一群正進入了魔法之秋的旅行者吧。」

　　卡爾的答案似乎沒錯。黎特德會了意之後，突然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瓜，說：「啊，對了，還有一名奇怪的男子要我把這封信拿給你們。」

　　黎特德馬上不知往哪跑去，過了一會兒，拿了一張摺得好好的紙過來。卡爾接過之後問道：「拿這封信過來的人沒說他是誰嗎？」

　　「是啊。他說要我把東西交紿你們就行了。」

　　「我知道了。那謝謝你了。」

　　卡爾打開了信。我們傻傻地看著卡爾，從他愈來愈奇怪的眼神看來，就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卡爾吁了一口氣，把那封信傳給我們看。坐在桌子旁看完信的人，一個個表情都變得很凝重。艾賽韓德用鼻子呼了一大口氣，亞夫奈德則是倒抽了一口氣，在發抖著。妮莉亞在深思，杉森卻笑了出來。吉西恩也同杉森一樣哈哈一笑，最後那封信總算傳到我這裡了。

　　上面的字句很簡潔。

　　「後會有期。Ｎ·Ｈ。」（註：涅克斯·修利哲的名字縮寫）

　　「真是個讓人受不了的浪漫主義者。」

　　吉西恩雖然是一如平常地說笑著，卡爾卻是滿臉愁容，他說：「忿怒的浪漫主義者是沒有威脅的。真是的，他竟然這樣公開地留了這封信給我們，看來他大概還沒有被逮捕吧！」

　　吉西恩點點頭說：「他不會那麼容易就被抓到的。而且他既是盜賊公會會長，又是個企圖推翻國家政權的人，大家行動要小心一點。因為他現在沒有其他的事做。」

　　「說得也是。那麼，大家要出發前往大暴風神殿了嗎？」

　　※※※

　　高階祭司一臉的倦容。

　　「真不愧是你們這群冒險家啊？你們侵入了哈修泰爾侯爵的家……」

　　不過幾天的時間，高階祭司竟一下子老了許多。他現在的模樣看起來是由於疲倦，使得他原來隱藏的老態龍鍾的樣子都顯露了出來。卡爾深表歉意地說：「讓您操心過度了。」

　　高階祭司沉重地點點頭。

　　「是啊。呵呵。是我太傻了啊。我竟然一直到前不久，還不知道他有這種不可原諒的的野心。」

　　高階祭司當然指的就是涅克斯。卡爾接著說：「皇宮裡追究大暴風神殿責任的聲浪一定會很大。」

　　「是啊。不過也沒什麼關係。他只是一名在家修行祭司，他的陰謀和我們沒有太大的關連，雖然他以艾德布洛依之名派遣密使出去的問題會被討論，不過沒有關係的。大暴風神殿不是一日造成的。」

　　「是的。國王陛下對於貴神殿處處施予恩惠之事實，他應該是很清楚瞭解的。」

　　聽了卡爾的話，高階祭司點了點頭。然後歎了一口氣，抬頭看了看天空。我們也跟著做了一樣的動作。天空佈滿了烏雲，而烏雲下的大暴風神殿比起以前過去的任何時候看來更為灰暗沉重。

　　「各位找尋紅髮少女有任何進展了嗎？」

　　高階祭司突然一問，卡爾頓了一下才回道：「還沒有……由於半路發生了涅克斯的事件，找尋紅髮少女的事還沒有任何進展。」

　　「我想也是。嗯哼。你們應該會繼續進行這件事的吧。」

　　「這是當然。所以我們才趕緊逃出了皇宮。」

　　聽到卡爾這樣說，高階祭司笑了起來。他憂鬱地看著桌子說道：「現在的時機相當不好。綿長的戰爭使得民心惶惶，危機四伏。涅克斯的事雖托各位的福得以圓滿解決，但是他這種叛逆的行為，不知道會不會讓其他的野心者也群起傚尤。」

　　卡爾聽了高階祭司的話點點頭，說道：「沒有錯。」

　　「各位必須要加緊腳步了。希望你們可以盡速找到克拉德美索的龍魂使。在此慘淡時期，為了大陸和平而奔走的各位是眾人的希望啊。」

　　「我們知道了。還有……大暴風神殿的名譽要如何恢復呢？」

　　卡爾說完，高階祭司突然顫抖了一下。卡爾一臉和善地看著高階祭司，說道：「我們是接受大暴風神殿的委託，才進行這個行動的。發現到這個危機的是高階祭司，把我們組織起來去尋找龍魂使的也是高階祭司，如果說到因涅克斯·修利哲而使大暴風神殿蒙羞的話……」

　　高階祭司茫然地看了一下卡爾，馬上就微微地一笑。說：「我一點也不在乎。」

　　「什麼？」

　　「大暴風神殿只要繼續安穩地服侍艾德布洛依，就會恢復名譽的。」

　　「這個我們可以理解，可是……」

　　「不用說了，這樣就已經夠了。」

　　高階祭司斬釘截鐵地一說，卡爾只好點點頭。他們兩人的對話每次都讓人很難理解。我不安地摸著茶杯的托盤。高階祭司刻意用宏亮的聲音說道：「好了，各位，接下來的計劃會如何進行呢？」

　　「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計劃。我們雖然到處打探了紅髮少女的消息，可是目前為止一點進展也沒有。」

　　「這樣子嗎？嗯。這樣說來你們現在是放手不管的狀態嘍？」

　　卡爾頭低低地說：「是……很抱歉。」

　　「沒關係。我是相信你們的。只有你們可以找到紅髮少女。我對你們有絕對的信心，不會改變。對了，我想到了一個不是很聰明的辦法。」

　　「您說您想到了辦法？」

　　「可能是有點愚蠢的想法，不過亞夫奈德也來了，所以……」

　　亞夫奈德嚇了一跳，拍了桌子說道：「什，什麼？您是在說我嗎？」

　　「是的。我有一件事想要請教亞夫奈德，希望你給我建議。是否可以請你幫我看看，我這個想法有沒有實現的可能？」

　　「啊，這個，我只是個半調子的初級巫師而已……」

　　艾賽韓德聽到亞夫奈德這麼說，就大喊大叫地反駁他：「煩死了！不管你是什麼東東，你的魔法都會比這個拿著搖晃的神權杖的閣樓鬼要來得好。哎呀，你不要擔心。喂，閣樓鬼，你倒是快說說看啊！」

　　亞夫奈德顯得不知所措，高階祭司聽了艾賽韓德的話，笑著說：「你說的一點也沒錯。敲打者。好，我要問你了，每個巫師是不是都會有一個叫做巫師隨從的朋友？」

　　「什麼？是啊，沒錯。」

　　「那你也有嘍？」

　　亞夫奈德當然也有。我和杉森一起做出了有些嗯心的表情，亞夫奈德則不好意思地回答：「是的，沒錯。我的巫師隨從是一隻蝙蝠。」

　　「而且它還有一個很美的名字哦。」

　　杉森馬上就替亞夫奈德做了註解，大伙開始咯咯笑了出來。高階祭司表情轉為訝異，他說道：「那麼老鷹也可以成為巫師隨從嗎？」

　　亞夫奈德嚇了一跳，說：「老鷹嗎？萬萬不可，這是不可能的。老鷹是鳥中之王。它不是一個依附一名人類的巫師而存在的生命體。」

　　「那獵鷹呢？」

　　高階祭司熱烈地向亞夫奈德發問。亞夫奈德歪著頭說：「我想想。獵鷹的話……啊，高階祭司您是要……」

　　亞夫奈德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高階祭司接著說：「你說說看吧！」

　　「您是要把擁有老鷹般銳利眼睛的獵鷹送上天空，來尋找紅髮少女，沒錯吧？」

　　「沒錯。那正是我的想法。」

　　「哦哦，那麼亞夫奈德你的意思是可行嘍？」

　　連卡爾也以滿懷希望的臉孔說道。但是亞夫奈德搖著頭說：「不，那是不可能的。」

　　「你說說看為什麼不可能？」

　　「即使是傳說裡的大法師亨德列克，恐怕也是辦不到的。萬一你要讓獵鷹來搜查拜索斯全國的話，那可是需要上百隻的數目才有可能。」

　　「不是的，你聽我說。拜索斯的都市數目並不多，你難道不認為每個城市放一隻獵鷹來搜查是有可能的嗎？」

　　「你說在每個城市放一隻獵鷹來觀察嗎……獵鷹當然要在天空飛行才能進行搜查。但是要等確定的結果出來要花好幾天的時間。問題是即使是巫師的巫師隨從，也是要吃飯的。而且一名巫師頂多配一個巫師隨從。」

　　「只能配一個？那樣的話……」

　　「是的。若要實行這個方法必須要有上百名的巫師才行。如果要用這種方法的話，倒不如……」

　　亞夫奈德突然張大了嘴。我們訝異地看著亞夫奈德。亞夫奈德握著拳頭，擊了一下手掌。說：「精靈！」

　　「什麼意思？」

　　高階祭司代表所有人急切地質問亞夫奈德。亞夫奈德非常興奮地說：「巫師的巫師隨只有一個。可是精靈是所有生物的朋友。對精靈來說，不只是一隻獵鷹，而是可以拜託所有的飛禽走獸！可以拜託拜索斯全國的動物們！而且我們也認識一位精靈不是嗎？

　　「你是說謝蕾妮爾小姐嗎？」

　　卡爾說道。亞夫奈德興奮地比著手勢說：「沒錯。伊露莉小姐是精靈，因此她可以向無數的生物體求助。雖然這種求助不若巫師和巫師隨從之間，可透過那種緊密的從屬關係來做追蹤的動作，但是另一方面，伊露莉小姐卻可以拜託數量可觀的動物們啊！」

　　沒錯，沒錯。伊露莉在卡拉爾領地的時候就和烏鴉說過話，也常常和我們的馬講東講西的。就是這樣。不管別人怎麼看，艾賽韓德能夠成為矮人界的騎術高手，當然是歸功於由伊露莉一手調教出來的理選。亞夫奈德看著卡爾說：「伊露莉小姐什麼時候才會回來？」

　　卡爾屈指一數，說道：「謝蕾妮爾小姐和我們約定的時間是兩個禮拜，那，今天是……」

　　「第十天了。所以再過四天她就會回來了。」

　　卡爾高興地說著。

　　「是這樣嗎？這樣一來，嗯。謝蕾妮爾小姐回來的時候，請各位幫忙詢問一下。哼嗯。這好像是個不錯的計劃吧。如果所有飛行的動物都可以成為我們的朋友的話，那麼搜索就更容易了。」

　　高階祭司做了一個滿足的表情。嗯。他說的沒錯。由在空中飛的鳥兒來找尋紅髮少女，是比人類要來得快多了。但是杉森微微顫抖地說：「哦，那個，可是克拉德美索甦醒的時間還剩下幾天呢？」

　　我們大家都看著亞夫奈德。亞夫奈德驚慌地說：「我之前是說還有一個月。現在大概只剩下三個禮拜左右了。」

　　「那麼時間真的非常急迫。即使得到了謝蕾妮爾小姐的幫助，發現那名少女，然後再去找她，把她帶到褐色山脈的話……哦哦。關鍵在於我們會在哪裡發現到少女。」

　　「的確是。」

第七章

　　在回去獨角獸旅店的途中，我們為了不浪費時間，就在路上討論起是不是應該再去商人或冒險家那裡探聽紅髮少女。亞夫奈德持著反對的意見說道：「不行。我只要一想到涅克斯·修利哲警告我們的那封信，就覺得我們分散行動一定會很危險。」

　　「哼嗯。涅克斯那傢伙真是個大麻煩。不只是他，還有首都的所有變態狂都對我們……你不要說那種話！嗯，首都盜賊公會的所有成員都在對我們虎視耽耽，我們應該這樣想才對。」

　　大家頓時都陷入了苦惱的深淵之中。我們總共七個人，如果分兩邊行動的話，各是三人和四人。這樣的人數確實是很不利。然而要是七個人這麼一大群一起行動，也是很傷腦筋的事。我低頭看著我的手，臉色變得很不高興。

　　「我真想去抓涅克斯那個傢伙。」

　　「嗯，什麼？啊，你是為了拿回你的ＯＰＧ。」

　　「是的。我一定要把它找回來……亞夫奈德你怎麼了？」

　　亞夫奈德整個臉都亮了起來。

　　「對了！涅克斯·修利哲帶著你的ＯＰＧ！各位，我們去光之塔吧！」

　　「咦？」

　　「那裡可以幫我們抓到涅克斯·修利哲。抓到他的話，既可以拿回修奇老弟的ＯＰＧ，而且也不必再擔心受怕。我們到光之塔買一個卷軸……呃，可是價錢有一點貴……」

　　吉西恩隨即露出一副不必擔心的表情。冒險家好像多的是錢的樣子。

　　「只要是需要的東西都可以買。不過，您要的是什麼東西？」

　　「到了那裡，我再向各位解釋。」

　　於是，我們又再去了一次光之塔。

　　可能因為亞夫奈德是巫師，所以他並不怎麼驚訝，但是妮莉亞和艾賽韓德則是露出非常訝異的表情。他們一看到「光之塔──２Ｆ」的招牌，也和我們上一次來的時候一樣，一副張口結舌的模樣。

　　「光之塔是在二樓嗎？啊，大概是因為高度稍微高一點，所以才稱做塔！」

　　我聽到妮莉亞這番呆頭呆腦的話，微笑著說：「塔在那裡面。」

　　「在裡面？」

　　妮莉亞和艾賽韓德看了看我們其他人，露出了非常疑惑的表情。

　　不管怎麼樣，我們走上那條吱吱作響的樓梯，到了二樓，仍舊還是那個好像會對我們說「已經有幾千年沒有人類和矮人找來這裡了」的老人坐在那裡。那個老人會不會一直都不曾起身過啊？他怎麼和上一次我們來的時候是一模一樣的姿勢呢？老人環視我們每個人，然後面帶訝異表情，說道：「各位是想進光之塔嗎？」

　　這一回，亞夫奈德開口對他說：「我是公會成員之一的巫師。」

　　「證明呢？」

　　亞夫奈德做出了某個手勢。雖然不是什麼困難的手勢，但是奇怪的是，亞夫奈德一做完手勢，半空中就出現了手指的軌跡。發光的一條線在空中畫出了好像文字之類的東西。隨即，老人點了點頭，說道：「很好。請進去吧。」

　　妮莉亞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很懷疑，看了一眼老人之後，又看了一眼老人身旁的門。我們上一次也曾經是這副模樣。所以我和杉森決定要跟在妮莉亞後面看她的反應。

　　卡爾、吉西恩和亞夫奈德往那扇門走進去之後，妮莉亞回頭看了我們，然後猶豫地走到門邊。她走近門邊之後又再回頭，對我們說：「真是奇怪！三個人都進去了耶？門後面有這麼大的空間嗎？」

　　「嗯。是很大。」

　　妮莉亞開門走了進去，然後就沒有再出來了。咦？我們那時候還曾慌慌張張地跑了出來呢！我和杉森互相對望了一眼。這時候，忽然傳來妮莉亞的笑聲：「我的天哪……咯咯咯咯！」

　　我和杉森互相送給對方一個沉重的表情。然後，我們開始寄望艾賽韓德。艾賽韓德看到我們兩個站著不進去，露出十分狐疑的表情，走向那扇門。他也走進去了，可是也同樣很安靜。我和杉森又再度互望了對方。

　　「好奇怪耶？」

　　此時，老人大聲吼道：「你們為什麼每次來都在拖時間啊？」

　　我們趕緊開門跑了進去。

　　我們一跑進去，仍然還是看到那片粉紅色的天空，粉紅色的天空底下有白鷺鷥群呈一條白線飛翔著，而這一次，不知為何，太陽和月亮竟在同時間圓圓地掛在天空。我一往下看，在金黃色的花朵之間，可以看得到妮莉亞正在放聲大笑，蹦蹦跳跳著。她喊道：「這裡實在，實在是太漂亮了！」

　　我和杉森都覺得很氣餒。而艾賽韓德呢？他正用謹嚴的姿勢站在草地中間等著我們。他的後面則站著卡爾、吉西恩及亞夫奈德。

　　呵，真是的。為什麼他們兩個人都不怎麼驚訝呢？我問道：「艾賽韓德，你不覺得很驚訝嗎？」

　　「驚訝什麼？」

　　「面對如此夢幻般的景致，你不覺得驚訝嗎？連妮莉亞看了也這麼高興，不是嗎？」

　　「這種騙術，有什麼好高興的？」

　　騙術？雖然這是種幻象，嗯，我也不太知道，總之這不是現實世界……雖然如此，但不管怎麼樣，我儘管知道是幻象，但我還是不得不驚奇啊！亞夫奈德笑著解釋：「矮人為何會看不慣魔法呢？」

　　哎唷，我不知道啦。我沒有回答。卡爾則是跟著解釋說道：「就我所知，矮人的深邃眼睛是不會被虛幻假象所騙的，尼德法老弟。而我們人類對於眼睛所看到的，甚至還會心動。然而我聽說，矮人們即使是眼睛看到了，如果他們無法置信的話，就一點也不會為之心動。我說得對嗎？亞夫奈德先生？」

　　「沒有錯。這是當然的，不是嗎？！頭腦是要拿來思考的，所以才會生出頭腦的呀！」

　　「你說得沒有錯，可是人類卻很難做得到。」

　　亞夫奈德露出一絲笑容，說道：「嗯，可是人類這樣也是有好處的。」

　　艾賽韓德一副覺得很可笑的表情，向亞夫奈德問道：「帶著一雙不理性的眼睛，會有什麼好處？」

　　「像文學，就是我們可以向矮人炫耀的東西。」

　　「文學？那種東西可以用來做什麼？」

　　亞夫奈德只是微笑著，並沒有回答，卡爾聽完他們的對話，點了點頭。吉西恩則是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往那個亂七八糟塔走了過去。

　　妮莉亞在我們不知不覺間，已經跑到我們快看不到的遠處，接著她大聲喊叫了幾聲之後，才又跑回來。

　　回來的時候，她那副模樣可真夠瞧的！她滿抱著花朵，簡直都快看不到她的胸部和頭部了，紅著臉氣喘吁吁著。每喘一口氣，胸前的花朵就像雪花般飄落下來。她用沙啞的聲音說：「真的，真的好棒，太漂亮了！修奇，你看這些。這些都是金子耶！花瓣也是金子，花蕊也是金子呀！」

　　「嗯，是哦！」

　　突然間，妮莉亞用害怕的聲音說：「嗯，我把這些花摘了，那些巫師們會不會生氣啊？然後將我關到黑暗的監獄，只給我吃他們吃剩下的飯菜，不然把我當做實驗的材料，或者用來做為禁忌儀式中的祭品，或把我嫁給怪物……」

　　她豐富的想像力被亞夫奈德的一句話給制止住了。

　　「想拿多少就拿多少。沒有人會說什麼的。」

　　「真的嗎？真的？」

　　「是的。」

　　我努力了老半天才抓住杉森。因為他聽了之後，竟然立刻做出一副熱情年輕人的模樣，想去為他故鄉的女友摘數萬朵的黃金花。

　　我對杉森耳語說道：「杉森！這種東西只有在這個空間才可能存在，你不記得了嗎？」

　　杉森的臉上滿是失望神情。我決定等一下才告訴妮莉亞。妮莉亞繼續把她懷裡的花朵湊到鼻子前，看起來很是高興。

　　我們經過一頭正在搖搖晃晃跑來跑去，努力抓蝴蝶的龍的身旁（地面被震得轟隆作響），然後還對一位用手帕專心擦拭太陽表面擦得閃閃發光的男子打招呼（妮莉亞用近乎精神錯亂的表情喘著氣），她往那座亂七八糟塔走了過去。她問道：「那就是光之塔？」

　　我們進到了裡面。如果我預料得沒錯的話，從上次到現在應該有好幾處天花板和牆壁已經變動過了。雖然我不是記得很正確，但是感覺上好像真的有改變。亞夫奈德把手放在中央的水晶球上，說道：「我是公會會員。我想買一個卷軸。」

　　「您想要什麼樣的卷軸？」

　　這聲音即使是久久才聽一次也是……令人聽了起雞皮疙瘩。妮莉亞驚訝地看了看四周圍。亞夫奈德沉著地回答說：「我需要一個偵測位置的卷軸。」

　　「啊！」

　　卡爾吐出一聲歎息聲。利用這種卷軸就可以找到物體的位置嗎？這是什麼東西？卡爾說：「原來如此，如果找到ＯＰＧ，就可以找得到涅克斯！」

　　啊？這是真的嗎？我又再度聽到那個不知是男是女的阿露說道：「請告訴我您的修煉程度。」

　　亞夫奈德突然間猶豫了一下。然後他低聲地說：「……我現在是級數三的學徒。」

　　「您是級數二的高手嗎？」

　　亞夫奈德的頭低得更低了。

　　「不是……我只是級數二的專家。」

　　「那您是級數一的高手嗎？」

　　亞夫奈德用最為低沉的聲音回答：「是的。」

　　可能是他覺得很丟臉吧。我們每個人都努力做出「那有什麼好丟臉的？」的表情。雖然我們不知道他們在說的是什麼意思。過了一會兒，又傳來了阿露的說話聲音：「柯基先生將會與各位會面。」

　　「是。」

　　杉森和我立刻專心地盯著天花板看。要是那個人在我們附近掉下來，我們應該要去幫忙接住吧！因此我們兩人全身肌肉都繃得緊緊的。就在那一瞬間！

　　「各位好！」

　　嗯，那位名叫柯基的巫師，從大廳旁邊牆壁之間的裂縫裡探出了他的頭。但是他用力想從房間之間的縫隙擠出來，卻就是擠不出來之後，他怒吼道：「怎麼這麼窄啊！真是的！」

　　於是，我和杉森緊抓住那位老巫師，把他往外拉。柯基哼哼呻吟了一會兒，甚至連鼻頭都紅起來了，不管怎麼樣，我們最後成功地將他弄出來了。他拍了拍他的衣服，並且說：「哼，真是的。可惡！我要是稍不注意，搞不好會被關在連門都沒有的房間裡。對了，各位是要來買卷軸的嗎？」

　　「是的。」

　　這位名叫柯基的巫師是一個身材修長，看起來很嚴肅的老人，但很稀奇的是他沒有留鬍鬚，下巴刮得很乾淨。我們覺得很神奇地看著他的下巴，他立刻稍微乾咳了幾聲，說道：「哼嗯。你們在看什麼呀？我實驗到一半的時候不小心把鬍鬚給燒了。」

　　「啊，是……對不起。」

　　卡爾連忙點頭，我們轉過頭去，想隱藏我們的笑臉。柯基又再乾咳幾聲之後，彈了一下手指頭，嘴裡不知念了些什麼話。半空中隨即就出現了一個看起來很是堅固的箱子，並且咚的一聲掉了下來。我們嚇得往後退，但是柯基面無表情地說：「請問你們要買什麼樣的卷軸？」

　　「嗯，我們想要尋找某樣東西，所以希望能用偵測位置的法術來找那樣東西。」

　　「你的修煉度到哪裡？」

　　亞夫奈德乾脆從最低的開始說：「我是級數一的高手。」

　　「你學到哪裡了？」

　　「我學到級數三……」

　　「級數三？嗯，那麼有效距離是不會很遠的。」

　　「可以到多遠呢？」

　　「這個嘛……大約兩三百肘，如果超過這個距離，應該就幾乎會測不出位置。」

　　「兩三百肘。唉，真是的。」亞夫奈德看起來像是很困擾的表情。如果是兩三百肘的話，有可能會在這麼近的地方嗎？亞夫奈德點了點頭。

　　「沒辦法了。我就先買二個吧。拜託您。」

　　※※※

　　我們在走出來的路上引起了一陣騷動，妮莉亞想跑過去抓一隻長著翅膀的青蛙，我趕緊去抓住她。她放聲大笑著想去抓那隻噗通噗通跳的青蛙，我們因為這樣才心情好轉了一些，可是要抓住妮莉亞，卻費了我們一番功夫。

　　妮莉亞滿抱著花朵，還把鼻子湊上去，咯咯地笑著說：「真的好漂亮啊！呵，黃金花耶，黃金花！如果我把花種子拿來種的話，會不會生出這種花呀？嗯，問黛美公主，她應該會給我一些專業的答案吧？」

　　我一面聳聳肩，一面迴避著不回答。我早就料到她會這麼說。我們走完了樓梯。

　　大家一個個走了出來，妮莉亞還站在樓梯頂端，惋惜地看著那神秘的光景，然後才最後一個走出來。好了，現在她出來了，那些花應該會消失了吧？嘻嘻嘻。

　　果然妮莉亞走出來之後，花就消失不見了。

　　「哎呀！」

　　妮莉亞突然跳了一下。我笑著對她說：「哇哈哈。在那裡面的東西都是幻象……妮莉亞？」

　　妮莉亞茫然若失地看著自己的空手，一動也不動，真是的一動也不動。我驚訝地走近她的身旁，看到她的眼角正噙著淚水。

　　「妮莉亞？真是的，妮莉亞！」

　　她紋風不動，只是一直看著原本都是花而今是空空的兩手。然後她眼裡的淚珠又變得更加大滴了。我很緊張地說：「真是對不起，妮莉亞。你一定很失望。我應該早一點跟你說才對。」

　　「虛有的……」

　　「咦？你，你說什麼？妮莉亞？」

　　她並沒有回答我，她把手垂下之後又再舉起來。然後頭往後仰，像是陽光刺眼似地用手遮住眼睛。

　　「哈哈哈……」

　　她笑了，但只是嘴巴在笑而已。眼睛被遮掩住，根本看不到。接著她就跑掉了。除了坐在書桌前的那個老人以外，其他人都驚訝地張著嘴巴。我看了一眼那個老人，只有他正浮現出淺淺的微笑。

　　不管怎麼樣，我們都慌張下樓去看妮莉亞。我們一走出大路，就看到妮莉已經騎上黑夜鷹，用無精打采的表情看著我們。

　　「時候不早了。我們走吧，肚子好餓。」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有人能說點什麼話，那我真的會對他敬佩萬分！

　　「我們來比賽看誰最先到旅館！」

　　我該敬佩杉森嗎？杉森一說完，妮莉亞就笑著騎黑夜鷹出發了。

　　「好！」

　　「喂！你太卑鄙了！」

　　杉森也立刻出發。我當然也不能輸！我很快地騎著傑米妮出發了。不對，我正要出發，這時候，要不是有聽到這句話，我老早就出發了。

　　「噗哈哈！在如風疾馳的矮人面前，誰敢超前！」

　　我笑得無法出發，所以我讓艾賽韓德騎在前面。不過，我看我們一定會被人叫成拜索斯皇城的暴走族，而聲名大噪吧？

　　※※※

　　回到獨角獸旅店的順序仍然還是黑夜鷹排第一。聽馬僮說，流星和黑夜鷹的勝負差距可以說只隔一片薄冰，黑夜鷹險勝。

　　距離晚餐還有一段時間，大家決定各自輕鬆一下。所以我就偷溜出旅館了。雖然我對首都的路還不是很熟。但還是可以勉強找到我要買的東西。

　　我一回到旅館，果然杉森和吉兩恩已經興高采烈跑到後院去了。

　　傭人和住宿客好像也有很多人興高采烈地跟著跑去。所以大廳很安靜，卡爾和亞夫奈德各自在採光良好的位置讀書，偶爾還會聊一些話。艾賽韓德則是坐在一個好位子，銜著煙斗喝啤酒。他看起來很是滿足地瞇著眼睛，幾乎像快完全閉上似的。而在他旁邊，是妮莉亞正在喝著啤酒。

　　「杉森和吉西恩他們是不是又在比武了？」

　　雖然光是聽到後院傳來的拍手和擊劍的聲音，就可以知道，但我還是問了這一句。妮莉亞一面點頭，一面像是配合拍子唱歌似地說道：「戰士們真是勤奮不懈！」

　　然後她又溫柔地接著說：「只要一有時間就比武，比武，比武。」

　　「也不來聽一聽小姐的歎息聲？」

　　我也像唱歌似地接著說出這句話，並且坐了下來。她圓睜著眼睛，笑著說：「也不來看一看小姐的眼神？」

　　這樣好像是吟唱比賽哦？吟唱比賽就是指一些吟遊詩人互相以即興歌來比賽。當然，並不是像我們這樣簡單的句子，而是唱很長的一段之後，對方必須很流暢地把它接唱下去，吟唱自己的歌。然而我現在是很放鬆心情在接唱。我把從外面買來的東西遞給妮莉亞，並且接著吟唱：「比起我來，戰士更喜歡劍啊！」

　　她一看到我遞出去的一束花，眼睛睜得好大。她面露微笑把花湊到鼻子，唱了一句：「拿起劍來，和我跳舞吧。」

　　「你說得如此果決，是心中有怨嗎？」

　　「有怨又奈何。看啊，陽光多麼溫暖。」

　　艾賽韓德微笑著開始叩著他的煙斗。我感到愈來愈有節奏感，我吟唱著。

　　「春風輕輕搔弄耳畔的三月來臨時，」

　　妮莉亞抽出一朵花，插在耳際，唱道：「迎春節慶裡，到處可見耀眼的笑臉。」

　　「落葉乘風飛旋的十月來臨時，」

　　妮莉亞從位子上站起來，走向卡爾，唱道：「秋收節慶裡，處處聽到愉快的農歌。」

　　「三個月亮升起照耀世上時，」

　　妮莉亞把一朵花插到卡爾的耳際。亞夫奈德轉頭笑了出來，我則是捧腹大笑了起來。

　　「雙月節讓我鼓起勇氣。」

　　「來和我跳舞吧。看啊，多快樂呀？」

　　「來和我跳舞吧。一，二，三。」

　　卡爾很生硬地笑著聆聽我們的歌。他好像不忍將耳際的那朵花拿下來。

　　「一點也不難，戰士們，看看我。」

　　「握住我的手。放開你的刀柄。」

　　「一點也不難，戰士們，儘管跳吧。」

　　「快樂地踏步，不要太在意，這才是跳舞。」

　　我們一直唱到天黑。吉西恩和杉森也一直比武，直到太陽下山看不見對方時為止。

　　※※※

　　吃完晚餐之後，亞夫奈德開始進行他的計劃。

　　他站在房間正中央，我們都閉嘴安靜地注視著他。他為了要集中精神，將房裡的照明降到最暗，所以現在房裡只有一根蠟燭紅紅地燃燒著。

　　他的臉孔有時會因他激烈的手勢而被手的影子遮蔽住，忽隱忽現地，他的瞳孔因燭光反射而閃閃發光，黑漆漆的房裡，亞夫奈德沉鬱的聲音像是要結束了，可是卻又遲遲地不結束，而在他周圍的，全都是過去一個小時內，猶如靈魂被緊抓住的人坐著看他。所有人在這種奇的光線之下，個個看起來都極度無生氣。不知為何，我因為亞夫奈德的那種激動且陰鬱的施法動作，而覺得心情變得很沉重……

　　過了不久，一隻蝙蝠從開著的窗戶飛了進來。我們用驚歎的神情看著這只蝙蝠。

　　亞夫奈德伸出手臂，蝙蝠立即溫和地掛在亞夫奈德的手上。亞夫奈德用另一隻手撫摸著蝙蝠，對它說話。哼，這一隻就是伊露莉嗎？

　　「我忠實的朋友。不論何時，只要我一呼喚你就飛來，真是謝謝你！」

　　我們也一齊感受到像是如獲重生般的感覺。真是的。亞夫奈德的施法動作總是讓我們的心臟快要停止跳動。他施法時，是用非常認真的動作，傾注所有的力量。可能是因為他還不是熟練的能手吧！

　　如果是能手，大概隨便施施法就可以了。

　　亞夫奈德附在蝙蝠的耳邊說了一些話。接著他走到窗邊，讓蝙蝠飛走。那隻蝙蝠啪噠啪噠地，就像一隻黑手帕似地飛走了。然後亞夫奈德用很謹慎的手勢拿出在光之塔買到的卷軸。我們準備好再次屏息，並且安靜無聲。

　　亞夫奈德一面撕開卷軸一面唸咒語。

　　「Ｌｏｃａｔｅ　ｏｂｊｅｃｔ！」（偵測位置！）

　　亞夫奈德的身體變得有些僵硬。他緊閉著雙眼，甚至還咬緊牙關。他的手臂很生硬地被舉起，慢慢地在原地轉了起來。

　　「在這裡……是ＯＰＧ。沒有錯……」

　　我嚥了一口口水，看著亞夫奈德，他則是轉了幾圈之後手指著牆壁。我們全都看著牆壁，然後互相露出努力看能不能看到什麼東西的表情，隨即立刻灰心喪氣。既然亞夫奈德是說那個方向，那就應該是那個方向，可是距離有多遙遠呢？一百肘？一千肘？數十萬肘？

　　啊，當然是不可能到數十萬肘遠，但是一定是在那個方向。

　　亞夫奈德緊皺著眉頭，說道。

　　「可惡……距離……我不知道距離多遠。」

　　亞夫奈德已經集中精神好一段時間了，他歎了一口氣，並且睜開眼睛，說道：「我已經確定方向了，可是無法知道距離。」

　　「連大約的距離也不知道嗎？」

　　亞夫奈德低著頭說：「是。正如下午的時候柯基先生所說的，我能確定位置的極限是二百肘，我現在知道位置是在比二百肘還遠的地方，但是我不知道是大約二百五十肘還是數千肘。」

　　「是嗎？那麼，那隻蝙蝠還可以幫我們做什麼呢？」

　　「可以讓它監視那個方向的都市，但如果涅克斯是在房間裡面，我就會無法知道位置。」

　　卡爾的表情變得很驚訝，他說道：「是嗎？那麼為什麼不在白天試而要在晚上試？」

　　「涅克斯是個被通緝的人，應該不會在白天活動。而且他說過要報復我們，所以我認為他比較可能會在晚上活動。」

　　「嗯。你想得很有道理。可是你為什麼要買兩個卷軸呢？」

　　「我是要在伊露莉找到對方時用來確認位置的。但是我現在聯絡不到伊露莉。」

　　「那麼等一下你再試一次，如果還是不知道距離，那我們就輪流守夜吧。這樣是不是比較好？」

　　「是。好的。」

　　我們決定要先等一會兒，互相聊天講話，就這樣過了一個小時之後，亞夫奈德又再次唸咒語，撕開了卷軸。他歪著頭懷疑地說道：「方向不一樣了……嗯？在動了。」

　　在動了？我們屏息望著亞夫奈德。他搖搖頭，睜開了眼睛。然後緊接著就又再念起咒語。

　　「伊露莉……是這個方向。一直飛過去吧。力量的強度變得不太一樣……我是看移動的速度……如果有騎馬就應該會走大路，到大路上留意馬匹或馬車吧……傻瓜！那是堆肥車呀！把蒼蠅輕輕趕走，趕快飛走吧。對。不要猶豫，是這個方向……」

　　亞夫奈德像是很焦急地跺腳，說道：「再找一找……馬匹，馬匹……他不是在什麼房間裡面或室內。而是騎著馬……沒有錯……我們可以找得到。」

　　他突然間驚訝地張大嘴巴，說道：「在那裡！一百五十肘！」

　　他指著窗戶方向喊道。我們一聽到這句話立刻站起來。什麼？一百五十肘？亞夫奈德害怕很沮喪地說：「什麼呀？怎麼回事？伊露莉！為什麼看不到馬？一百肘？怎麼可能？」

　　「呀啊啊啊！」

　　吉西恩的動作最為快速。他很快地跑到窗戶，猛然打開陽台的門，將端雅劍伸向前去。他驚慌地說道：「大路上沒有任何人！」

　　「五十肘！沒有嗎？」

　　我們全都跑了出去。因為是晚上的關係，大路上只看得到走路的人們。不管怎麼看，都完全看不到馬，難不成這馬會在天上飛……

　　在天上飛？

　　「在天上！」

　　「什麼？」

　　「啊啊啊啊啊！」

　　我們的喊叫聲可能連路上走著的人們也聽到了。尖叫聲從大路上傳來。

　　在漆黑的夜空裡，可以看到背向月亮，在天上飛著的馬和人的模樣。總共有三個人。這美麗的都市拜索斯皇城的夜景上方，他們的黑影帶著兇惡敵意，在天上飛著。亞夫奈德擠出了一句話：「是靈幻駿馬！在天上飛！」

第八章

　　靈幻駿馬的顏色幾乎和暗夜的天空沒什麼分別，黑色鬃毛上沒有任何反射光線，馬蹄在空中踩踏著，它那微徽露出乳白光暈的瞳孔，像是沒有聚焦似地茫茫然地看著前方。是靈幻駿馬！有三個人各自騎在三匹靈幻駿馬上，他們正飄浮在夜都的上空。

　　「呃啊啊！幽靈來了！」

　　「他們是復仇之神華倫查的三騎士！快跑呀！不要抬頭看！」

　　路人們的意思是指空中的三名騎士是華倫查的時間騎士、空間騎士和意義騎士嗎？管它的，說不定空中的那些騎士在市民們眼裡看來就像是他們所想像的樣子吧。我們是被嚇了一跳，不過，騎著靈幻駿馬的那三個傢伙，看到我們奪門而出的樣子，好像也有些訝異的模樣。可是他們現在的位子佔盡優勢，所以是態度從容地俯視著我們。

　　而位在中間的那個人竟然在冷笑。他媽的。那張臉我一輩子都忘不掉！即使身處在這幽暗深夜，景象詭異的相遇裡，我也絕對不會忘記那張混蛋的臉！

　　「是涅克斯·修利哲！」

　　看到涅克斯的臉便令我咬牙切齒。涅克斯的兩邊各有一男一女，但是我看不清那名男子和那名女子的臉孔。我差點忘了自己是站在陽台上，一度想要衝向涅克斯，好不容易才強迫自己克制了下來。涅克斯冷峻地說道：「好久不見了，各位。真不愧是厲害了不起的朋友啊！本來要給你們一個驚喜的，沒想到你們竟然先跑出來迎接了。」

　　涅克斯的意思是他的突襲沒有成功，覺得可惜的意思嗎？什麼嘛，當然要盛大地歡迎你啊。我們一行人全都上了武裝，拔出武器，準備迎戰。我咬著牙，吃力地拿著手裡的巨劍。

　　「我要摘下你的人頭。要不然我也會和你同歸於盡！」

　　涅克斯輕輕地笑了。這時妮莉亞接著說道：

　　「那是我的三叉戟，還給我。」

　　在涅克斯左邊的男子是那名馬伕。可惡，不知道他是馬伕還是什麼玩意兒，反正那個混蛋就是涅克斯身旁那名沉默寡言的心腹，他手裡拿著妮莉亞的三又戟。那名男子輕輕地舉起手中的三叉戟，馬上往我們所在的陽台丟了過來。

　　妮莉亞訝異地張開了嘴。

　　「哦？」

　　真的就還給我們了呢？呵，什麼跟什麼嘛。妮莉亞頭歪歪地監視著天空，一面小心翼翼地撿起了她的三叉戟。我雖然看到了那名馬伕的臉，不過他仍舊還是面無表情。如果這種情況下我會乖乖地一句話都不說，那我就不叫修奇！

　　「隨從比主人要好太多了呢。要服從一名有偷竊慣癖的主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吧？」

　　涅克斯咬著牙，馬伕則仍是一號表情。可是在我旁邊拿著長劍的杉森突然不知看到了什麼，嚇得愣住了。杉森瞪著涅克斯旁邊的那名女子。那女的是誰呀？此時杉森嘶裂了聲音大喊：「你……就是那個時候的……！」

　　那名女子看了看杉森，突然領悟了什麼的表情。

　　「你們還沒死啊？」

　　「你是在發問，還是在做確認？」

　　「當然是在做確認嘍。你們怎麼活下來的？啊，因為優比涅的幼小孩子救了你們吧。」

　　她在說什麼？那名女子是誰？只是一名有著一頭又黑又焦的頭髮。還有黑得不得了的衣服，配上一張白蒼蒼的臉，手裡拿著細劍的女子而已呀，哎，哦唔！可惡！卡爾用低沉的，近乎呻吟的聲音說：「她是那時在卡拉爾領地的吸血鬼！」

　　她就是在卡拉爾領地要置我們於死地的吸血鬼。可惡！那名吸血鬼女子過去是在幫傑彭當間諜的吧？這樣一來，她和拜索斯的叛國賊涅克斯·修利哲在一起行動，好像也說得過去的樣子──吉西恩非常岔怒地說道：「涅克斯·修利哲，你實在太令人失望了！你們修利哲家歷代以來，皆受澤於偉大聖恩，你難道還嫌不夠，竟然做出這種通敵叛國，藐視聖恩的滔天大罪！」

　　我和杉森都很驚訝地看著吉西恩。不，不──我們是在看吉西恩手上拿的端雅劍。吉西恩也對於自己可以講出一段毫無干擾的話，嚇了一跳，他看著手上的端雅劍，說：「咦，可以不被干擾地講完話，還真有些奇怪……」

　　在我們上方，飄浮在空中的涅克斯，冷冷地篤著回答：「你說我們歷代皆受聖恩嗎？所以這就是你們的對待方式，不讓我父親安詳地飴養天年，而是把他趕到邊境的村莊角落嗎？我父親半輩子以來，不知為國家征戰多少次，取下多少敵人的首級，這些數字應該在皇室裡都有詳細的記載。結果他的下場竟是被派去照顧看守一頭龍？」

　　吉西恩點了點頭，說道：「你說的是卡賽普萊吧。我對這個事件不是很瞭解。但是我認為你叔叔卡穆·修利哲因為不守道德羞愧而死，所以聖恩賜予你父親挽回自家名譽的機會，並沒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不守道德羞愧而死？哈哈哈。中部林地差點被毀滅，是因為那隻叫克拉德美索的龍發了瘋所造成的。這種原因為何還要逼迫我們家族來承擔責任呢？」

　　「你的意思是說，就一個為國效勞的公職者而言，你叔叔的那種死法是對的嗎？」

　　「公職者？公職者中的公職者，騎士中的騎士，你們這些拜索斯的王公貴族，任意將百姓派去戰場送死，這你又應如何解釋？」

　　「混蛋！閉上你的狗嘴！看我把你的嘴巴給縫起來！」

　　涅克斯咯咯地笑了。

　　「笑死人了。那個，卡爾、杉森還有修奇，你們三個都是從很遠的邊界趕來這裡的吧？我們來確認一下。卡爾，你對拜索斯和傑彭的戰爭瞭解有多少？」

　　怎麼突然把話題轉到我們這裡來呢？我看著卡爾，不知他會如何回答。他說：「你要討論這場戰爭的理由是什麼？」

　　「我是想要討論對於必須聽從於國王命令，前往戰場送死的我們的權限，還有討論國王有權限把我們送上斷頭台的這個混蛋拜索斯王國。」

　　「所以呢？這樣又有什麼好討論的呢？」

　　「你們不覺得自己是委屈受冤的人嗎？」

　　涅克斯突然語氣轉趨平淡。我們用懷疑的眼光看著他。

　　「你們不覺得很冤枉嗎？從小呱呱落地那一刻起，我們就必須肩負所謂應盡的義務，這樣合理嗎？路坦尼歐大王和亨德列克他們兩位是靠自己的力量去追求遠大的理想，進而建立了拜索斯王國，所以說他們同時完成了兼具威嚴與權限的力量。但是他們那些懶散成性，手無縛雞之力的後代子孫們，只不過是含著金湯匙出生，他們碰都沒有碰過大地的土壤，卻可以很堂而皇之地叫他的老百姓們到戰場上去送死。這種慘無人道的戰爭已不知是第幾年了！」

　　我覺得這些話很耳熟，不知在哪裡聽過。卡爾的表情有些錯綜複雜，他說：「你是個夢想還停留在亂世出英雄的年輕人啊。原來你是要模仿路坦尼歐大王來成就一番作為的啊。」

　　「怎麼樣，模仿路坦尼歐大王就不行嗎？不願接受神龍王支配的路坦尼歐大王，結合了亨德列克的力量，反抗神龍王，而建立了拜索斯王國。我則是不願接受拜索斯皇族的支配，我痛恨拜索斯的皇族。所以我要消滅拜索斯皇族後，再建立一個新的國家，一個人人不需背負上代的錯誤而受死的國家，建立一個真正屬於人類的國家！」

　　卡爾默默地看著涅克斯，嘴裡發出好像在喃喃自語的聲音，他說：「路坦尼歐大王是不會去踏過一個杵在馬路中央的小孩，自顧自地往前走的。」

　　涅克斯緊閉著雙唇。卡爾用小而有力的聲音說道：「我是個對國家的永續性，恢復世襲的權限等一點興趣也沒有的人。一個有遠大志向的人，如果想要建立一個國家當然是有可能的。沒有一個國家可以永遠屹立不倒，所以每一個人都有成為國王的可能。但是，但是不管你建立了什麼樣的國家，那個國家會是個用所有的小孩的鮮血所建立的國家。你說人人不需背負上代的錯誤而受死嗎？這樣的話，你加諸在那名小孩身上的死亡，又做何解釋呢？」

　　涅克斯磨著牙猙獰地說道：「天底下哪有十全十美的事。如果沒有少數的犧牲，革命只會淪為夢想家的口號罷了。我沒想到你是個那樣不切實際的人。」

　　卡爾臉上終於出現了卡爾獨特的生氣表情。他說：「是這樣嗎？這樣的話，該犧牲的人是你吧？目前在國家這種紛擾的局勢下，你是最適合犧牲的人選呢。你說你要接收這個已因戰爭而滿目瘡痍的國家嗎？為什麼？為什麼你不是先考慮和平的問題，而是把個人的權利慾望擺第一呢？」

　　「我最期盼的事就是和平，所以我要一次解決掉這個國家的戰爭以及這個國家的存在。然後我會在這塊和平的土地上建立新的國家。」

　　卡爾的眼光直射在涅克斯旁的吸血鬼女子身上。

　　「是啊。所以你的意思是和傑彭聯手一起來解決戰爭的問題嘍。」

　　吸血鬼女子靜靜地沒有說話，冷眼看著我們。那名女子的銳利目光向四周圍各個角落快速地掃射著。卡爾情緒激昂地向涅克斯說：「請你不要再說一些沒有道理的話。你現在已是一無所有，再也不能替傑彭做些什麼了。你原本要交給傑彭的資料已經回到國王陛下的手上了。所以傑彭也沒有留你的必要。因為你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

　　涅克斯咯咯發笑。

　　「你太可笑了。你根本完全不瞭解我這個人。」

　　卡爾搖搖頭。

　　「你到底還能做什麼呢？我是說你到底對傑彭還有什麼利用價值可言？你想盡辦法要轉交出去的資料，我們已經呈給國王陛下了。而且你也更別妄想得到大暴風神殿的幫助。你還有盜賊公會嗎？嗯。盜賊公會能幫你多少忙還不知道。當然你現在是更不可能運用你們家族原來的勢力了。我真是不知道你還能做些什麼。」

　　「你多慮了，多慮了。我是個精通許多事的人哦。」

　　妮莉亞一聽到這句話，就皺起了鼻子。妮莉亞突然向前站出去，開口說：「喂，涅克斯？」

　　妮莉亞說完這句話，把她的三叉戟在空中轉了幾圈，然後立在她的腰旁，說道：「不要再說廢話了。看誰會贏。出手吧！」

　　妮莉亞一說完，杉森和吉西恩也拿起劍，站到妮莉亞的身邊。而我和艾賽韓德站在略微後方，亞夫奈德和卡爾則站在最後面。涅克斯嘻嘻地笑著說：「我不是來打架的。我如果想消滅你們，是輕而易舉的事。」

　　卡爾一臉狐疑地看著涅克斯。涅克斯狀似誠懇地接著說道：「我是個會記恨的人。但是我還有眼光去判斷什麼樣的人是和我不相上下，能力及力量相當的人。」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你們不打算和我合作嗎？」

　　「我們為了什麼……要和你合作呢？」

　　「如果你們要的是賭上性命才能換取的東西，我會給你們那東西。如果你們要的是犧牲生命才能完成的理想，我會為你們實現理想。說說看你們想要的是什麼吧。」

　　「你好像沒有值得我們要的東西吧。」

　　涅克斯嘻嘻地笑了。飄浮在暗夜天空中的三個人的樣子，以及位在中間位置正冷笑著的涅克斯的模樣，有種令人害怕到發抖的神秘詭異氣息。涅克斯冷冷地說道：「聽我說說看吧，卡爾。這個國家的歷史已經超過三百年了。路坦尼歐大王驅趕走神龍王，建立新國家已不知不覺過了三個世紀了。

　　崇高的理想一點也沒留下，早已化為烏有，只剩下人類的惰性而已。

　　騎士中的騎士，現在的國王陛下要的是人民來服侍他，而非他去服侍人民。貴族們只會追逐名與利，奢侈浪費，成天想的只是如何將人民的民脂民膏，飽入私囊罷了。卡爾，你認為現在的國王，也就是騎士中的騎士，是在服侍人民嗎？」

　　卡爾的臉突然垮了下來。吉西恩回頭看看我們，皺起了眉頭。

　　「好吧！你的表情，是你沒有辦法拒絕你內心的真正想法時出現的表情。卡爾！你也已經感覺到了。你再想想！竟然還有一個名門家族，為了延續自家三百年來的繁榮，做出指使人民交配出他們所要的優良品種這種惡劣行為！我想你不會說你不知道這件事吧。」

　　這一回，我們全部的人臉上都蒙上了一層陰影。涅克斯繼續自信滿滿地說：

　　「已經太久了。像這些所有惰性的惡形惡狀不可以再讓它們充斥下去，我們沒有更多時間了。擁有權力的人是浸濕於權力世界的，他為了保有自己的勢力，會排斥並極力反對所有的改變。而他要的不變性，只會造成我們被強迫接受不平等待遇。你都知道吧！你一定都知道的！從遙遠的西方夕陽餘暉中，奔馳來此，讓國王大為震驚的你一定都知道的，卡爾！太陽把在天空中周轉一天後所照見的拜索斯所有景物，都告訴了站在西下夕陽前的你了吧。你一定都知道的。」

　　卡爾的下巴在抖動著。卡爾用歎息的口吻說：「你要我做什麼？」

　　涅克斯放開擺在馬鞍上的手，兩隻手臂往左右兩邊張開。

　　「和我一起聯手吧。我為那個小孩的事鄭重道歉。但是你想想看。刀子必需要具有危險性地鋒利，所以有時不得已也會傷害到別人。我現在已經變成了一把鋒利的刀子。但是我要請你幫我，當我的刀柄。這樣一來，我們就可以手聯手，就像路坦尼歐大王和亨德列克一樣，在此地再一次重現他們兩人的事跡，闖出一番作為吧！」

　　我吞了口口水，往後看了看卡爾。卡爾一動也不動，面帶憂愁地看著飄浮在空中的涅克斯。他慢慢地開口說話了。

　　「你可能不知道尼西恩陛下讓我生氣的原因是什麼吧。」

　　涅克斯表情轉為訝異。在他想說什麼之前，卡爾搶先了一步。

　　「尼西恩陛下也希望自己成為路坦尼歐大王再世，而我是他的亨德列克……和你一樣。」

　　涅克斯表情僵硬了起來。不過他馬上就笑了一下，說：「這些話和我沒有關係吧。尼西恩那樣說當然會讓你生氣。他是為了要鞏固自己的王權，才做出這種要求的。他和我完全是不同的……」

　　「你們沒有什麼不同。」

　　「你說什麼？」

　　卡爾長吁了一口氣。

　　「你們沒有不一樣。你為了你個人的私慾，使用欺瞞、威脅、欺壓的手段，沒什麼兩樣。為什麼你不將真實的自己表現出來，為什麼你不想讓對方知道真正的你呢？為什麼你只想把自己偽裝成一個偉大、強勢、有威脅性的人物呢？」

　　「你說什麼？」

　　「路坦尼歐大王就是路坦尼歐大王，亨德列克就是亨德列克。所以尼西恩陛下也要活得像尼西恩陛下，涅克斯你也應該要活得像你自己啊。而且你們當中沒有人可以命令我不去，過我自己卡爾·賀坦特的生活。」

　　「喂，喂。卡爾，我的意思是……」

　　「你說通行於天空的太陽每天看見的萬事萬物都告訴了我，我是擁有如此豐富知識的賢者……這真是太好聽了。看來你花了不少心思在想我的封號的樣子。但這也是欺瞞的行為。」

　　涅克斯閉上了雙唇。卡爾繼續說道：「我這一路的旅行途中，遇見了一位年輕人。他雖然將他自己交給了瑪那成為一名巫師，但很可惜的是他學習的時日太短，技巧無法很熟練。所以他為了保護自己，努力地讓自己看起來像一位偉大的大法師。」

　　我和杉森實在是太不會察言觀色了。我們馬上就看了一下亞夫奈德。亞夫奈德的臉一下子漲紅了起來。可是卡爾仍激動地繼續說。

　　「他最後終於知道了。知道佯裝成大法師根本不是自己的真實模樣。然後他為了充實自己，放棄了所有的一切而離開。雖然說起來那位年輕人會不好意思，但是換做是我，我恐怕會做不到。」

　　淚水在亞夫奈德的眼眶裡打轉，他看著卡爾。但是比起我和杉森，真的最會察言觀色的卡爾沒有往亞夫奈德的方向看去。卡爾仍然在看著空中的涅克斯。

　　「還有……你的革命理論，雖然有部分讓我產生共鳴，但我是反對你的理論的。」

　　涅克斯的表情開始猙獰了起來。但是卡爾不為所動地繼續說道：「我所遇見的另外一位年輕人的作為，或許可以成為我給你的答案。那位年輕人也可以說他建立了自己的王國。他為了五十名孤兒，中斷了他自己的旅行，把他的人生奉獻給了五十名小孩。這五十名孤兒是他的王國的子民，他們長大後會知道如何分享愛，如何去寬容別人，知道什麼是慈悲為懷的道理。」

　　杉森的眼睛紅了起來。這只食人魔，他現在眼淚一定一顆顆掉下來了。

　　「然而如果是在你建立的國家中，那些子民會認為彼此都是可以犧牲掉的少數份子。只會變成一個百姓互相猜忌欺瞞的國家。」

　　卡爾像是做出結論似地說：「我無法認同這樣的國家存在。」

　　涅克斯冷峻地俯視著卡爾。他說：「我看錯人了。原來你只是個夢想家，十足浪漫主義者。」

　　「你說得對。」

　　卡爾笑笑地點頭。裡克斯轉過頭去，說道：「這樣一來，我就有充份的報仇理由了。希歐娜！」

　　他在叫誰？不一會兒，那個吸血鬼女子就舉起了雙手。那名女子就是希歐娜？亞夫奈德害怕的慘叫起來。

　　「她在施法！」

　　「火……」

　　嗶咻！卡爾不知存何時射出了一箭、希歐娜受到驚嚇。中斷了施法，她雖然彎下了腰，但是箭卻掠過了她的臉頰。我也嚇了一跳回頭一看。卡爾低沉地說道：「在空中的人可以不怕箭的攻擊嗎？」

　　希歐娜勃然大怒。她說：「你，你！」

　　「Ｍａｇｉｃ　ｍｉｓｓｉｌｅ！」（魔法飛彈！）

　　亞夫奈德抓緊了時間及時施了法術。三支附著白色強光的箭飛了出去。各自飛向三個飄浮在空中的人。然後卡爾馬上開始不斷射出弓箭。

　　砰砰！咻咻咻咻！

　　除了馬伕外，另外兩個人都被魔法飛彈擊中了。涅克斯和希歐娜被擊中後，重心不穩地往後退，嚇到的馬伕拿著劍擋在胸前，為了抵擋住魔法飛彈，用劍向四方狂亂揮舞著。真是的！飛出去的箭都被擋了下來。從下方傳來了悲慘的叫聲。

　　「呃啊呃啊！」

　　但是這三個人並沒有還擊。他們仍舊飄浮在空中，這樣一來，由於我們不能飛上去，根本無法攻擊他們。而且他們為了躲開卡爾的箭，飛到了更上空的地方。卡爾幾乎是垂直地射出弓箭。但是弓箭射不到那麼遠的地方。他們越來越渺小，到了在暗黑的夜空裡很難看到他們的地步。亞夫奈德突然憂心忡忡地說：「怎麼會這樣，他們竟然在施展法術！」

　　怎麼會這樣，完了，卡爾一聲高喊：「大家快進屋裡！」

　　「啊啊啊！」

　　艾賽韓德在後面沙啞地嘶喊著，我們大家都全速地跑進了屋子裡。艾賽韓德的腿短，跑慢了些，不過全部的人還是都跑進來了。但是他們堵在通往陽台的門的兩邊。怎麼會這樣，這下子該怎麼辦才好？

　　「你們進來啊！你們這些混蛋！涅克斯你有種就從馬上滾下來，進來跟我廝殺一場！」

　　杉森也無計可施，只好對著外面大聲喊叫。但是杉森一喊完話，馬上就得到了希歐娜挑釁似地回應。她也大喊了一句：「Ｃｌｏｕｄ　ｋｉｌｌ！」（毒雲術！）

　　什麼啊？突然瞬間從窗邊滲入了淡綠色的雲氣進來。怎麼回事，那種雲氣怎麼看都覺得不對勁？亞夫奈德大聲叫喊：「停止呼吸！那是有毒的雲。」

　　這時，淡綠色的雲氣已經沿著窗邊直線式地流了進來。怎麼辦，要怎麼躲避雲氣呢？人矮所以鼻子也較低的艾賽韓德非常惶恐地向後退了幾步。亞夫奈德馬上快速地做出了對應的法術。

　　「Ｇｕｓｔ　ｏｆ　Ｗｉｎｄ！」（狂風術！）

　　從亞夫奈德的手中瞬間開始掀起了一陣強風。妮莉亞的紅髮在風中狂烈地飛舞著。亞夫奈德手上的狂風形成一股強勁的旋流，往窗戶的方向轉了過去。剛剛沿著窗邊流進來的紫色毒雲就被強風吹散到下方去了。亞夫奈德充滿驚嚇地喘了一口氣，身體開始不自主地搖晃了起來。

　　「連，連續施展太多……」

　　亞夫奈德看起來是施展了太多次法術而精疲力盡的模樣。艾賽韓德為了要抓住快要跌倒的亞夫奈德，抱緊了他的大腿，兩個人差點一塊跌倒。杉森及時費力地抓住了亞夫奈德。然後過了不久，我們就聽到了從下面傳來了悲慘的叫聲。

　　「呃啊！救，救命啊！」

　　「沒辦法呼，呼吸……呃啊！」

　　卡爾咬牙切齒地說道：「怎麼會這樣，毒雲向下飄散了！」

　　哦唔，這些狗娘養的！被亞夫奈德阻擋住的毒雲似乎往下面的道路飄散過去了。怎麼會有這麼慘的事？我們當場都慌了手腳，不知道該怎麼辦。可以攻擊飄在空中那三人的，就只有卡爾一人而已，而且如果往陽台跑出去的話，馬上就會被希歐娜的魔法攻擊。卡爾似乎準備要衝出去了，不過馬上被吉西恩擋了下來。

　　「你現在出去只有送死的份！」

　　「那，那到底該怎麼辦！」

　　「卡爾！請你留守在這個地方。我出去引開他們，轉移他們的注意力！亞夫奈德，你還有魔法可以施展的嗎？」

　　「還，還有幾個……」

　　「那你待在這裡協助卡爾！」

　　吉西恩一說完，就往外面跑去。我和杉森也跟在他後面跑了出去。一下到旅館的大廳，就看到了把頭埋在地上的男僕，女僕們，還有那位為了安頓他們不受到傷害，忙到快要瘋掉的旅館老闆黎特德。

　　我們沒有時間解釋什麼，只一徑地往外跑去。就在我撞到吉西恩的時候。

　　「Ｌｉｇｈｔｎｉｎｇ　ｂｏｌｔ！」（閃電術！）

　　吉西恩使勁全力地往旁邊一跳，閃了過去。從空中一劈而下的閃電正巧擊中在吉西恩剛剛所站的地方，現在已經焦黑一片了。地面上有一大塊燒焦的痕跡，塵土和煙霧四處瀰漫。原本跟在吉西恩後面的我和杉森還未踏出旅館，雙腳便已經僵硬地立在原地無法動彈了。怎麼會這樣，真是的！吉西恩在地上滾了一圈之後又站了起來，杉森則是馬上再往窗戶的方向跑過去。杉森往窗戶的左邊瞄了一下，然後開始破口大罵：「那個混蛋女人！只會躲在後面偷擊別人！」

　　突然一口氣衝出去的吉西恩現在看起來情勢很危急。但是吉西恩仍是非常穩健地舉起端雅劍往空中一揮，大聲吼叫著。吉西恩雖然對著希歐娜大叫他早已置個人生死於度外，儘管向他攻擊等等的喊話，可是那個希歐娜吸血鬼好像也不能無止盡地使用魔法。我們趁著這檔空隙跑了出去。

　　一跑出去就看到了到處都是躺在路邊的人們。不知是不是吸入了毒雲的關係，所有的人都七孔流血，倒臥在血泊當中。連呻吟的聲音都聽不到，四週一片寂靜。也就是說已經沒有存活下來的人了。

　　我們將充滿了怒火的眼神投向空中那三人的方向。他們一副堂堂正正的樣子俯視著我們？

　　「他媽的，你們這群惡魔！

　　「你們是要製造一個屍體王國嗎？」

　　我和杉森發瘋似地對著空中大喊大叫。可是這一陣亂吼亂叫對他們來說，似乎有某種暗示的意味。飄在空中的希歐娜狂笑了起來。

　　「你們的想法真是不賴呢。……Ａｎｉｍａｔｅ　ｄｅａｄ！」（操縱屍體！）

　　「什麼？」

　　我們的後腦勺突然擊來一股涼意。我、杉森和吉西恩慌張地轉過身。難道，不會吧？不會是那個吧？

　　屍體一個接著一個地站了起來。

　　※※※

　　瞳孔出血的屍體現在看起來，就像在流著血滴般的淚水。這是一個多麼容易引發憐憫之心的情景啊。可是這個憐憫之心的代價實在太大了。因為在感受這憐憫之心之前，會先感受極大的恐懼及必須攻擊的戰意。

　　屍體們先是滾動了一下，然後再硬梆梆地站起來。死人就算是躺著也夠恐怖了，更何況現在是一個個站起來，搖頭晃腦地向你走過來，不被嚇死也只剩半條命了。

　　「他們還要再死一次嗎？不要污辱死亡的人，」

　　杉森幾乎是嘶破了喉嚨大喊的。我也大聲吼叫著：「這是不可能的！這些屍體如果還沒有過了相當於本身年紀的天數……」

　　吉西恩咬牙切齒地說明：「那並不是祭司的神力，而是巫師運用了瑪那的力量。那些如同殭屍般，一點理性也沒有的屍體，只是一具具被操縱的傀儡而已。真是的，只能擊倒他們了！吵死了！沒辦法了。就算我再怎麼討厭攻擊不死生物，現在這種情形也實在看不下去了。」

　　我一面發抖，一面看著那些死屍的模樣。我現在已經沒有了ＯＰＧ，少了ＯＰＧ不只喪失了我的力量，連我的勇氣也一起消失了。雙腿只不住地發抖。真是的，難道我只有這種程度嗎？我一直引以為傲的自信，原來不是源自於賀坦特式的自信，而是來自於擁有ＯＰＧ所得來的自信？不會吧！

　　杉森突然做了先發攻擊。他高喊著：「吉西恩！保護修奇隨時注意上面的動作！」

　　「杉森這小子！一個人去是不行的！修奇，你快進去屋裡！」

　　吉西恩一邊大叫著一邊把我推了進去。我被吉西恩一推，往後退了好幾步，為什麼我覺得我自己好可恥呢？

　　杉森拿著鍍銀的長劍猛力揮砍，被砍到的殭屍不像是被劍砍到，反而像是被釘頭槌敲打到，啪啦啪啦地碎裂了一般倒下。沒多久，那些四分五裂，到處飛散，還活著的屍塊，就在地上抖動著，鮮血噴出一片狼藉的慘狀，令人好想吐。可是吉西恩被血濺滿了全身，發瘋似地大喊：「吵死了，吵死了！沒什麼大不了的。他媽的！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只是在保衛我自己。別煩我！」

　　那不是吉西恩的真心。他流下了眼淚。為了這些他們也不曉得的陰謀，在某個寧靜地散步的夜晚，遭受到意外身亡的人們。他們正要去赴約嗎？還是有些人是正要趕回家吃熱騰騰晚餐的爸爸呢？他們就這樣毫無意義地死去，而且還變成了流著血水眼淚的殭屍，吉西恩卻成為一名不得不砍殺這些無辜市民的荒野王子。端雅劍在吼叫些什麼大概可以猜得出來。

　　我好像全身快散了一樣，嘴唇發抖著看著天空。

　　可是我的視線也帶到了下方的杉森和吉西恩，他們已完全是砍殺殭屍到無法自制的地步。然後上方傳來了亞夫奈德淒慘的高喊聲：「Ｍａｇｉｃ　ｍｉｓｓｉｌｅ！Ｓｌｅｅｐ！」（魔法飛彈！睡眠術！）

　　亞夫奈德好像使盡了所有的法術。但是亞夫奈德的法術幾乎沒有對空中的三人構成任何殺傷力。希歐娜哼哼地笑了起來。由於卡爾不斷地射出弓箭才使得希歐娜一時間無法施展法術，因為希歐娜沒有充份時間為了施展法術來集中精神。但是有戰鬥力的戰士都在下面，上面只剩下妮莉亞和艾賽韓德在抵擋涅克斯與馬伕的攻擊。

　　艾賽韓德幾乎幫不上什麼忙。因為要打中在空中盤旋的二二人，他的斧頭是一點用處也沒有的武器。剩下了妮莉亞，她用三又戟的長柄也打不到他們，只好偶爾用匕首丟向他們。

　　「危險！修奇你這小子！」

　　什麼呀？啪！

　　就在我關心著上面的情形時，有一個殭屍往我這裡走了過來。我的下巴突然遭到一股重擊。呵，被實實在在地打了一拳下巴，那種痛苦是不用說也知道的。我一下子就火冒三丈。你打我？

　　「他媽的，我宰了你！」

　　「你這小子，還不快進去！」

　　真是的，吵死人了！你敢打我？像這種動作慢吞吞的對象，我應該應付得來。我奮力地揮砍我的巨劍。但是這是怎麼回事？巨劍完全發揮不了平時的速度，所以我的腰和手臂都變成了慢速回轉，抓不到重心。我努力不讓自己跌倒，向後退了幾步。

　　他媽的，我沒辦法全力揮砍巨劍！我試著不讓巨劍落下，費力地將它握在腰際間的位置。我揮不動巨劍。真是的，真是的！我該怎麼辦？剛剛打我下巴的殭屍現在一步步地向我靠了過來。那是一位嘴角和鼻子都流出血水的叔叔。還好他的眼睛是向上翻的。萬一他可以直視我的話，我一定馬上就昏倒。

　　「呀啊啊啊！」

　　我站開兩腳，用雙手把巨劍刺了出去。呃咯，巨劍只有尾端一點點的部分刺了進去。然後殭屍掙扎擺動的力量，幾乎讓我快拿不住巨劍了。殭屍發出了怪聲，手臂胡亂揮舞著，我快速地往後一退。刺了殭屍身上一小部分的巨劍應聲落地。殭屍的胸前在流血，不過那種程度的小傷對殭屍一點威脅也沒有。真是的。

　　上面傳來了亞夫奈德絕望似的吶喊聲。

　　「現在，我沒辦法再幫得上忙了，呃呃呃！」

　　「振作一點！亞夫奈德，你這小子，振作起來！」

　　「艾賽韓德……對不起。我的確是一個沒用的……」

　　「你閉嘴！」

　　艾賽韓德大叫著。我好像也聽到了妮莉亞的慘叫聲。我要不要上去呢？但是那個殭屍一直不斷向我逼近，一步步靠過來，不知不覺間已經離旅館入口的地方一大段距離了。怎麼會這樣，真是狼狽至極了！就在這個時候。

　　「咦呀呀呀！」

　　旅館老闆黎特德，拿著一把椅子往我這裡跑了過來。黎特德先生瘋了不成？黎特德從遠處用椅子丟中了我面前的殭屍。殭屍匡當地應聲倒地。黎特德先生！

　　「呃啊啊啊！」

　　我向上一跳，用盡全身吃奶的力氣把巨劍刺向了殭屍的喉嚨。

　　脖子斷掉的話應該就沒有危險了吧？從刺下殭屍頸部的巨劍傳來一股不悅的衝擊。我閉上眼，殭屍的頭就飛了出去。

　　「哦，晤哦哦哦！」

　　那是黎特德的慘叫聲。真是的，殭屍的頭往他那裡飛了過去嗎？

　　我極力地不看下面，一徑地往旅館正門走去。我的腳趾頭是不是都快斷了？我一拐一拐地跑了過去。黎特德呆坐在地板上。我察看著四周。

　　杉森和吉西恩像兩頭食人魔一樣，和殭屍在瘋狂地廝殺著。吉西恩用盾牌襲擊對方，胡亂地敲打，杉森則是一次對付一個，砍斷對方的手腳。被杉森的長劍刺中的殭屍，它們的肉好像燒焦了起來，連血水都在滋滋作響。下面在兩人猛烈攻擊之後，幾乎沒有太大危險了。但是上面的情形不知道怎麼樣了？

　　「呃啊啊啊！」

　　妮莉亞的慘叫聲。我忍不住往上一看，看到妮莉亞掛在陽台邊，卡爾為了救她上來，弓箭丟到一旁，緊抱著妮莉亞的情景。卡爾丟開了弓箭之後彎下腰身，緊抓住妮莉亞，但是妮莉亞卻撕開喉嚨，破口大罵：「你這個笨叔叔！你想死啊！你瘋了嗎？」

　　空中的馬伕正靜靜地拔起長劍，向他們靠了過去。不可以！卡爾看了看上方，再往下一看。卡爾無法鬆手放開妮莉亞，妮莉亞也在死命地掙脫。這個時候，艾賽韓德一聲怒喊：「奉卡里斯·紐曼之名！」

　　突然聽到了一聲巨響。陽台邊不知有什麼東西在轉動著，射出了無數道光線。啊啊！我聽到嗖嗖地轉動聲。艾賽韓德將斧頭奮力一丟。飛出去的斧頭正朝向那名騎著靈幻駿馬的馬伕，馬伕用長劍抵擋斧頭，發出了慘叫聲。

　　「呃啊啊！」

　　長劍被斧頭折斷，斷掉的劍身刺過了馬伕的臉。馬伕踉蹌地再度往高處飛去。丟出了斧頭的艾賽韓德馬上跑到陽台邊，抓住了妮莉亞的手臂。但是這個時候，涅克斯正在逼近。涅克斯毫不猶疑地向他們快速飛了過來。

　　「怎麼回事，不可以！」

　　現在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擋涅克斯了。我要丟出巨劍嗎？真是的！我根本不知道可不可以丟到那樣的高度去。我以決一死戰的心情，把巨劍舉到了肩膀的位置。不行，這根本是以卵擊石的行為！

　　「伊露莉！」

　　亞夫奈德傳來了淒慘的叫聲。正在逼近他們當中的涅克斯突然停頓了一下。啪嗟啪嗟！好像有什麼東西飛到涅克斯的臉上。是那隻蝙蝠。那隻蝙蝠飛到了涅克斯的臉上。但是涅克斯那個混蛋帶著我的ＯＰＧ。那個混蛋抓開了蝙蝠，把它像紙一樣地撕裂了。

　　「呃啊啊啊啊！」

　　亞夫奈德再次淒慘地叫著。可能是巫師隨從的死，巫師本身也會感同身受吧。還好這個時候卡爾和艾賽韓德已經把妮莉亞抓了進去。卡爾大叫：「我們下去吧！亞夫奈德，亞夫奈德！真糟糕！」

　　「你們給我站住！」

　　這是涅克斯大叫的聲音，他已經跑進陽台裡來了。從旅館大廳往上看，艾賽韓德在前面，後面是卡爾和妮莉亞扶著亞夫奈德正往下面跑來。亞夫奈德幾乎是無法行動的模樣。

　　「修奇，你這個笨蛋傢伙！」

　　有誰在大叫，然後有什麼東西抓住了我的肩膀，把我推了出去。

　　是杉森嗎？突然一個火球火速地降到我剛才站的位置。大概是剛才不受到打擾的希歐娜集中精神使用了法術。匡匡！

　　我一直不斷地往前跑。跌了再跑，跑了又跌。在地上打滾了好多次。

　　全身的骨頭都要散開了。砰！我跌倒在地，聽到了火球打到鋪路石上的聲音，杉森突然掉到我的面前。

　　「杉，杉森……」

　　我完全是嘶啞的聲音在叫他。杉森的樣子不忍卒睹。他一定是為了救我，用自己的身體去擋住火球。他全身都在冒煙，血流了滿地。但是杉森還是眼睛張得開開的，試著要坐起身來。手臂一滑，杉森再次重重地跌躺在地上。匡！

　　「呃呃呃……」

　　「杉森，杉森！」

　　我怎麼起不來！這是我的手嗎？這是我的腳嗎？我努力試著要站起來，卻是力不從心啊，不管我怎麼使力就是沒辦法動。從旅館裡跑出來的妮莉亞，一面吶喊著，一面扶起杉森。她看看我，又大叫了。

　　「修，修奇！」

　　「我沒關係，杉森，杉森呢？」

　　杉森在妮莉亞的幫助下，站了起來。

　　「你沒關係，我也沒關係。」

　　「那就是差點進鬼門關嘍……」

　　我很勉強地托著下巴抬頭一看。是艾賽韓德往我這裡跑來，用他強而有力的手臂把我扶了起來。無可言喻的苦痛。我費盡了力氣支撐著，靠在身高不到我一半的艾賽韓德的胸前。另一邊的亞夫奈德則是完全倒在卡爾的懷裡。

　　涅克斯與希歐娜，還有那名馬伕，三個人都飛到地上來了。希歐娜不知在喃喃自語些什麼，那些靈幻駿馬就消失不見了。然後那三個人就各自拔出了他們的劍。那名馬伕雖然臉上有一個大傷口，但他似乎毫不在乎地向我們走過來。他們現在要開始刺殺我們了嗎？

　　我的牙齒在霍霍地磨著。

第九章

　　「你們不要過來！」

　　吉西恩橫擋在他們三個人前面。

　　他不知何時已經把殭屍全部都擊退了，但卻換來渾身的血跡。

　　他的腳微微顫抖，氣喘吁吁著。然而，他還是舉著盾牌昂然地橫擋在我們前面。傻王子。還不趕快逃！他雖然是很夠感性，但是還不夠理性。

　　那三個人雖然聽到他硬擠出來似的威脅聲之後停住了腳步，但是那只不過是讓他們三個嘲笑他。他們心裡好像也想著和我一模一樣的想法。希歐娜第一次開口，她說道：「首先，我真想對你們致上敬意。」

　　吉西恩不說話，只是瞪著她。涅克斯雖然不高興地皺起眉頭，但是希歐娜並不在意，她說：「後面那三個人啊，我當然認識嘍！你們竟能從倒塌的洞穴裡逃了出來，真是令人敬佩啊！」

　　吉西恩仍舊沉默地看著她。可是希歐娜突然指著吉西恩說：「而吉西恩王子你也是，你可真有韌性。但是如今你就要死在這裡了。真是奇妙啊！」

　　吉西恩低聲問道：「什麼意思？」

　　「能夠逃脫八名刺客追殺的人，竟然就要這樣死了，真是令人不解啊！」

　　什麼意思？啊，八名刺客？她是指在雷伯涅湖旁遇到的那八名刺客嗎？我努力從模糊的意識之中理出一點頭緒。吉西恩咬牙切齒地說：「那些傢伙……是你派去的？」

　　「沒錯。」

　　「聽他們幾位說，你是傑彭的間諜，是真的嗎？」

　　「如果你想這麼說，那就是了。」

　　「可是你怎麼有辦法以國王陛下之名把我殺死？」

　　希歐娜立刻爆出冷笑，說道：「哦哈哈哈！當然是以國王陛下之名，他們說的是在場的這位涅克斯。修利哲國王啊！是這一位知道敬拜傑彭之偉大的，真正的國王的人材涅克斯·修利哲，他們呼喊的是他的名字吧。」

　　吉西恩的手微微顫抖著。涅克斯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看著希歐娜，希歐娜則是抬起下巴，說道：「以後這個國家的名字將從拜索斯改為修利哲。」

　　改為修利哲？可惡。連國名也想改掉？真該死。人在極度痛苦之中，好像反而更能快速思考的樣子。吉西恩說：「原來你是所有事件的元兇啊！卡拉爾領地的惡夢，還有派人暗殺我，以及信仰虔誠的在家修行祭司成為叛徒，這所有的事都是你造成的！」

　　希歐娜像是害臊不好意思地笑著說：「對於最後那一句話，您怎麼想啊？陛下？」

　　涅克斯噗嗤笑著說：「那是我自己的意志。我不是那種任人擺佈的人。」

　　「修利哲是絕對不可能成為國王之名的。」

　　吉西恩咬牙說了這句話，但是只引來希歐娜的一陣嘲笑。然後，突然間希歐娜銳利地瞪視著吉西恩。

　　「你以為不可能嗎？王族的血是什麼味道呢？」

　　吉西恩把盾牌往前伸去，猛烈地握緊端雅劍。

　　「你認為可能你就試試看！」

　　可是希歐娜並沒有衝過去，而是搖了搖手。

　　「我不是那種意思。吉西恩王子。反正你都已經要死了，我不會威脅將死之人的。我沒那種癖好。只是我想說的是，你以為你血管裡流的血和別人的不一樣嗎？」

　　「……是不一樣。」

　　「你以為和別人不一樣，是因為你的是王族的血？」

　　希歐娜凶狠地問著，但吉西恩一臉沉著地回答：「因為我流的是吉西恩·拜索斯的血。」

　　「吉西恩·拜索斯的血……是嗎？」

　　「我的血是因為我的意志而脈搏跳動，是因我的夢而流動的。和其他任何人的血都不一樣，那是我自己的血。」

　　「是嗎？那你的血現在救不了你自己了。恐怕你得因為那血的關係，在這裡死掉哦。」

　　吉西恩在夜晚巷道的漆黑昏暗之中，露出白牙笑道：「死亡也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沒有必要分開來。像你這種吸血鬼，用其他人的生命來逃避自己的死亡，是無法體會的。」

　　希歐娜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她張著嘴巴，像蛇一樣發出嘶聲。

　　她露出閃閃發光的尖牙。

　　「好。那麼你就流著你的血死吧，吉西恩王子。如果把你們那些王族的血統除掉，那修利哲的血就會成為新的王族血脈。」

　　吉西恩搖了搖頭，說道：「我的正式名稱上面總是會附加一個頭銜，你是間諜，應該知道那個頭銜吧？」

　　希歐娜像是覺得很可笑似地笑了出來。

　　「所以呢？那個頭銜『廢太子』，代表你是一個放棄王位，被降為百姓的人，不是嗎？」

　　「沒這回事。我從未被降為百姓。」

　　「你說什麼？」

　　「我從來不曾為了什麼而放棄什麼。我放棄的都是不屬於我的東西。而且因為我放棄了，才得以只剩下我吉西恩──冒險家吉西恩。」

　　吉西恩的聲音變得有些憂鬱。我可以感受到埋藏在他聲音裡的那股時間的重量。這一位仰望烏雲密佈的天空，從塵土飛揚的道路上走來。此時站在此地的廢太子。他正站在我們的前方。

　　「可是那僅只於是我自己的想法吧。第一次見面的女子竟然要取我的性命，而且還不是因為我是冒險家吉西恩，而是要來取我丟棄了的身份──太子吉西恩·拜索斯的血。」

　　希歐娜的嘴角上揚，她說：「你知道你們國家的亨德列克對妖精女王達蘭妮安說了什麼話嗎？」

　　吉西恩點了點頭。

　　「沒錯……人類確實是這樣。」

　　但是吉西恩突然把端雅劍往前一伸，直指希歐娜。希歐娜好像劍尖要抵到她的胸部的樣子，愣怔著往後退了一步。

　　「可是廢太子吉西恩·拜索斯還是要堅持自己是冒險家吉西恩。而且堅持要以冒險家吉西恩的身份守護自己的同伴和喜愛的人們。

　　黑暗世界的女子啊，在你面前站著的人看起來像什麼？是不是很像蠻幹蠻勇之人？好了！你看我是誰！」

　　吉西恩暫時停止說話，然後像要吐出所有內心事似地激烈地大喊：「你看我是誰啊！」

　　有股刺痛的感覺傳遍到我的全身。我想到了！什麼呢？我從嘴裡說出一句話。是我聽過的一句話。

　　原來吉西恩是我的國王。

　　我身上的極大痛苦、一直模糊不清的視線、還有湧現出來的情感的嗚咽全都消失了。他是為了我站在那裡的騎士中的騎士，他很清楚他是誰，他是個創造出他自己的人物，所以堪稱是我的國王。夜的黑暗、痛楚的昏暗、以及這殘酷現實所帶來的黑暗中的黑暗，都不能遮掩住我眼裡的我的國王。哦，可惡！我覺得耳邊熱呼呼的。原來是這樣子啊。哈哈哈。

　　「你是……我的國王？哈，哈哈哈……」

　　「你說什麼？修奇。真是的，不要說話！」

　　艾賽韓德的粗獷聲音從我的耳邊傳來。不行！放開我。我的國王正站在那裡。我應該要奮然起身。我不是為了起身來奉拜服侍他，而是要起身和他站在一起。我應該要和我的國王站在一起並肩作戰才對。我突然感覺到自己越過三百年的時間隔閡，情感與傳說中的大法師成為一體。真該死！我找到國王了，可是我卻如此躺在地上。如果我不認同，那他就不是我的國王。就算是拜索斯國王，也不是我的國王。現在我應該要奮然起身才對。

　　然而，身體卻只是一直往下垂躺。

　　希歐娜一面稍微舉起兩手，一面看著吉西恩說道：「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而且我也沒有必要知道。我沒有這種低級的興趣去到處調查將死之人的一切。」

　　接著，希歐娜拔出銳劍。涅克斯說：「希歐娜，你現在是在做什麼……」

　　希歐娜答道：「我只是在做我該做的事。除去吉西恩·拜索斯。」

　　「好吧。我知道了。」

　　希歐娜向前走了過來。吉西恩則是一動也不動。他在原地站著，掩護著我們。

　　「我希望你死。吉西恩王子。」

　　「可是，我現在不能死。」

　　希歐娜咯咯笑著，手拿銳劍在半空中揮了幾下。在黑暗之中愈顯冷冽的劍影，就這樣被凶狠地劃了出來。但吉西恩像銅像般堅立在那裡，只是一直看著她的模樣。這種背影我看得太多了。這是在我們故鄉常有的畫面啊！最偉大的人是讓人看到背影的人啊！站在我面前掩護我的這身背影，不行，我厭倦了。我再也不要躲在背後。

　　我要起而奮戰。

　　「我要起來……！」

　　可是我的身體無視於我的意志，又再度無力地倒在艾賽韓德的懷裡。吉西恩仍然還是僵硬地站在那裡。真該死！你是我的國王！我不是已經認定了嗎？趕快回頭逃走吧！

　　希歐娜用斬釘截鐵的聲音說：「現在，在這裡，受死吧！」

　　吉西恩搖了搖頭，用力將盾牌舉起。而希歐娜正要往前跑去──就在這時候。

　　「請刀下留人。」

　　這是誰的聲音呢？

　　希歐娜面帶驚嚇的表情，不再往前跑來，反而後退了好幾步。這說話聲音好像在哪兒聽過？聲音乘著夜風消失了。那是很細小而且溫柔的聲音。我勉強嚥了一口口水到乾渴的喉嚨裡，再轉頭看是什麼人。可是只有一片漆黑。周圍很是昏暗。我閉上眼睛了嗎？

　　「我無法容許這種行為。」

　　希歐娜收起了銳劍。吉西恩仍舊還是紋風不動地站在那裡。然而聽到這聲音之後，兩人已經不可能打起來了。希歐娜咬牙切齒地說：「我正在覺得奇怪呢！怎麼沒看到你的人影？我想你一定躲了起來，可是你一直不出現，我還以為你不在這裡。優比涅的幼小孩子。這已經是你第二次妨礙我的事了！」

　　「真是對不起。」

　　原來是伊露莉！

　　※※※

　　伊露莉安靜地走了出來。

　　她彷彿像是劈開陰暗巷道的黑暗而出現似的，意外地出現在我們面前。她的背上背著背包，仍舊還是只在左邊插著兩把劍，她那隨夜風飛舞的黑髮正豐沛地飄逸著。從一趟遠程旅行歸來，她是不是面帶著平安的微笑呢？但是她並沒有面帶笑容。她以悲傷的眼神看著我們。不是人類的她遠遠地看到我們人類之間的打鬥，她臉上正露出悲傷的表情。

　　「謝，謝蕾妮爾小姐！」

　　卡爾幾乎是用哭喊的聲音說道。他的聲音充滿無限的欣喜。我聽到艾賽韓德充滿驚訝的呻吟聲，我也在不知不覺間起身坐了起來。

　　我正眼直視著伊露莉。妮莉亞也用興奮的語氣說：「伊露莉！伊露莉！你回來了！你回來了！」

　　「伊露……莉小姐……」

　　被妮莉亞扶著的杉森用沙啞的聲音說道。伊露莉點了點頭，向我們走來。她對我們行了一個注目禮，隨即立刻對希歐娜說：「你對我的朋友們做了非常殘忍的事。」

　　希歐娜笑了出來。她把銳劍轉了一圈之後，開始用銳劍拍打著自己的手掌。

　　「他們是你的朋友？哼，你到底是不是高貴的優比涅之子啊？」

　　伊露面稍微低下頭，眼睛往上睜著看了看希歐娜。

　　「對不起，你做的事使我覺得很悲傷，所以我不得不妨礙你的事。」

　　「沒關係。沒什麼好對不起的。你的出現讓我覺得很高興。」

　　「是嗎？」

　　希歐娜好像全然沒有要後退，她站在那裡說：「這樣一來，我就可以一次解決掉你們。」

　　伊露莉搖頭說道：「請你離開吧。」

　　「要是我不要呢？」

　　「我無法和你成為朋友。我不想和非友之人長久待在同一個地方。這就像是憤怒的江越流，憎惡的谷越深。我要讓你走。」

　　「你試試看呀！」

　　「好。」

　　伊露莉輕輕地說完之後，在胸前合上雙手。希歐娜根本都還來不及愣怔，伊露莉就已經開始施法了。她的平穩動作讓所有人都沒能注意到，所以這種不怎麼快速的動作沒有受到任何人的妨礙就開始進行了。

　　「承載萬物的力量……」

　　「施法！你竟然在施法！」

　　希歐娜揮著銳劍衝過去。但是伊露莉自己開始往後走。希歐娜的銳利攻擊雖然截斷了夜風，卻切不斷伊露莉的動作。雖然涅克斯和馬伕也喊著怪聲跑過去，然而伊露莉仍然自己不斷往後移動，一直到完成施法。

　　「在萬物之下方，卻在最美麗的事物之上方的您啊！經由破滅歌頌餘生的力量，以破壞獲取生存的力量啊！在混沌之中燃燒吧！完全消失吧！」

　　噗嘩嘩嘩嘩！

　　我整個人都昏厥過去了。

　　※※※

　　是一片森林。

　　我正走在一片森林裡。傑米妮從我前方的樹木探出她的頭。「修奇·尼德法？」

　　「傑米妮？」

　　「嘿嘿。」

　　傑米妮從樹木後方往前猛然跳了出來。然後她踩到落葉滑了一跤。砰！我大聲笑了出來。她則是漲紅著臉，坐在地上直接抓了一把落葉，就往我這兒丟過來了。可是落葉乘著風飄散，落到她的肩膀和頭上。

　　「哈啾！」

　　傑米妮的鼻子被落葉搔癢搔得打出了一個噴嚏。我咯咯笑著走近她。她緊抓住我的手，站了起來。她的頭髮上面還沾著一大堆落葉，對我說：「你找到國王了嗎？」

　　「嗯。」

　　我幫她把頭上的落葉拍下來。她顫抖了一下，看著掉在地上的落葉，聳聳肩，說道：「好了。國王是什麼樣的人呢？」

　　我並沒有笨到去描述尼西思陛下的模樣。我對她說：「國王就是讓人看他背影的人。」

　　傑米妮圓圓地睜大她的眼睛。

　　「背影？」

　　「背影就是……走在我前面的人的模樣。那個人不會對我虛偽作假，而且我會跟著他的背後走。」

　　「呵呵呵。」

　　傑米妮笑了，當場轉了半圈。她的裙子輕輕地揚起，又再垂下。

　　她只讓我看到她的背，我聽到她說：「那麼我就是女王嘍！」

　　我笑著抓住她的肩膀。

　　「那不行。因為你轉了過去，我就沒辦法親得到你了。」

　　「嘎哈哈哈！」

　　我將傑米妮轉身。她笑著轉過頭來。

　　面對著我的竟是希歐娜！她一頭的黑髮配上一個蒼白臉孔。我根本還來不及驚愕，希歐娜就已經衝向我。她的尖牙咬住了我的脖子。

　　「呃啊啊啊！」

　　砰！咦？我的腦袋瓜感受到的是什麼感覺呀？

　　「哎唷，我的鼻子啊！喂，你這個混蛋小子！」

　　艾賽韓德摀住鼻子跳來跳去，接著立刻就要用斧頭柄把我捶下去。不過，一隻白皙的手立刻阻擋了艾賽韓德。

　　「請住手吧。艾賽韓德。修奇現在是病人啊。」

　　那隻白皙的手的主人正是有著一雙長耳朵，配著白皙臉蛋的美人。她緩慢地向我靠近，握住了我的手。

　　「伊露莉……伊露莉……？」

　　「修奇，你沒事吧？」

　　房間還是很昏暗，但我總感覺應該是清晨時分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伊露莉的烏黑頭髮在蠟燭光影照耀下，像是紅色瀑布般飄逸著。而在這昏暗的空虛之中，我的眼睛仍然無法集中焦點，只見一張透明模糊的臉孔正在看著我。

　　「伊露莉？真高興見到你。你回來了！」

　　「是的。修奇。我也很高興再見到你。」

　　我不知不覺緊握了伊露莉的手。要不是伊露莉稍微皺了一下眉頭，我可能差點就沒有察覺到。我趕緊放開她的手，問道：

　　「啊！其他人呢？其他人怎麼樣了？」

　　我慌忙地環視我週遭附近。我看到房間的一頭躺著杉森，妮莉亞在他的旁邊。妮莉亞對我眨了眨眼睛，然後幫杉森拉好毛毯蓋好。

　　可是亞夫奈德呢？

　　伊露莉用冷靜的聲音對我解釋：「其他人都痊癒了。只有亞夫奈德先生，他有些令人擔心。」

　　「亞夫奈德？他怎麼了？」

　　「巫師隨從的死會給予巫師非常大的打擊。從某方面來說，巫師隨從因為是以精神直接和他連結的生命體，這可以說是比父母或兄弟還來得更為親密的關係。」

　　「所以……涅克斯把那隻蝙蝠……」

　　突然間，我想起剛才那場激烈的打鬥。後來怎麼了？

　　「涅克斯呢？那個吸血鬼呢？」

　　「他們逃掉了。」

　　「你把他們趕走了？」

　　「是的。」

　　伊露莉如此簡短地回答。好像一副沒有什麼好說明的樣子。反而是艾賽韓德，他開始興奮地對我說：「啊，那真是太壯觀了，修奇。地面一下子裂開，像是地裡水脈湧出似地，火焰直衝了上來！那個吸血鬼的頭髮被燻黑之後，可能是太燙了，就逃掉了！呵呵呵。」

　　「啊，是，那麼除了亞夫奈德以外，其他人都沒事了嘍？可是亞夫奈德怎麼辦？」

　　「因為他是受到精神上的打擊，所以不需要另外的治療。必須靠他自己來克服才可以。」

　　「原來如此。」

　　我又再看了看伊露莉。

　　「伊露莉，真是謝謝你。」

　　「說什麼謝謝，不要這麼客氣。」

　　「我們有性命危險的時候，你出來解救我們。」

　　伊露莉的臉色變得有些驚慌。她說道：「我們……不是朋友嗎？」

　　我笑了出來。我坐在因黑暗而顯得狹小的房裡，看著有些慌張的精靈臉孔，讓我覺得很是愉快。

　　「沒錯，我們當然是朋友！你把我當朋友，我把你當朋友，我因為這件事而覺得感激且幸福。」

　　「啊，是這樣嗎？我也有同感。」

　　伊露莉的表情看起來安心多了。而在一旁聽我們對話的艾賽韓德開始搔著額頭說：「真是的！你這種臉孔，居然也會說出這種讓人聽了臉紅的話哦！」

　　妮莉亞從房間另一頭走了過來。她圈起艾賽韓德的脖子，說道：「嘿。矮人叔叔。讓你聽了臉紅又怎麼樣？所有人都平安了是多麼幸福啊！」

　　艾賽韓德驚慌地甩開妮莉亞的手臂，妮莉亞則是嘟著嘴。艾賽韓德一面乾咳一面說：「咳呵！呃哼，咳嗯！嗯，我當然也是很感激你，伊露莉。」

　　「謝謝。艾賽韓德。」

　　我那時才感覺自己疲勞不已，又再躺了下來。伊露莉還幫我蓋上了毛毯。我用快睡著的聲音說：「解除緊張之後覺得非常地累。嗯。伊露莉？」

　　「你說吧，修奇。」

　　「事情都順利辦好了嗎？你提早回來了哦。」

　　「是的。一切都很順利，所以我才能提早回來。嗯，其實是想早一點看到你們……」

　　伊露莉對她自己說的這句話愣怔了一下。

　　「啊……是。我想念各位，想早一點看到你們。所以腳程就加快了許多。」

　　艾賽韓德聽到之後搔抓著全身，還在床邊抖了起來，妮莉亞則是遮著嘴巴咯咯地笑。我溫柔地笑著說：

　　「幸好你回來了……你不在的那段時間，一切事情都亂七八糟的。」

　　「是。你剛才睡覺的時候，我都聽妮莉亞小姐和艾賽韓德說了。」

　　接著我像是在半夢半醒之間說了一些話。第二天艾賽韓德的表情像是覺得很肉麻似地告訴我，我對伊露莉說我真的好想念她，沒有她的日子實在是好難過，一副很可憐的模樣。哎呀，是真的嗎？我看一定是艾賽韓德誇大其辭吧。

　　※※※

　　「亞夫奈德的情況很令人擔心。」卡爾用沉重的表情說道。可是我沒有心思回答，因為我一望向窗外，就被市民看得我都覺得很是尷尬。

　　從旅館大廳裡的窗戶，可以看到首都的市民們正三五成群地站在那裡看我們。我們深夜裡在這旅館發生的大事，好像已經迅速地被傳開來了。吉西恩告訴我們，昨晚首都警備隊就已經來了很多人。

　　他們聽到事情的始末之後，就派遣了一個分隊來保護我們這些名譽騎士。所以獨角獸旅店的老闆黎特德變得很是愁眉苦臉。因為旅館都被首都警備隊員形成一個戒備森嚴的警戒網，對旅客造成很多的不便。

　　所以吉西恩就以王子的命令把首都警備隊員全都趕走了。大概也只有在吉西恩以王子身份活動時，才覺得有他真方便啊。嘿嘿。

　　還說自己是冒險家吉西恩呢！不過這都是善良心意的表現，老闆黎特德非常地高興。

　　首都警備隊員雖然面露難色，但因為那項已經傳開來的消息的威力，他們不得不撤離。那項消息主要是有關伊露莉的誇張消息。

　　總之，旅館前面的大路上留下了昨晚劇烈打鬥的痕跡，所以怪不得消息會傳得這麼快。我今天早上看到那幕景象，確實嚇了一大跳。

　　大路上原本堅固地鋪著鋪路石，但是現在出現了一個深度達到五肘以上的巨大坑洞，在它四周的鋪路石因為受到高熱，都融化了。

　　而且距離坑洞邊緣稍遠的鋪路石已經變成粉末散落一地，附近幾建築物也因昨晚的熾熱火花，石壁被融化，甚至還留有很明顯的痕跡。

　　所以現在在外面聚集了一大堆的市民，驚歎不已地看著這幅光景，甚至於有幾位看起來很高明的光之塔巫師，還一面檢視痕跡一面在路邊討論了起來。我們聽到外面那幾位巫師在激烈討論，但是我們決定不要再去在意那個坑洞了，老闆黎特德則是正在運用他高超的生意手法，在外面大賣啤酒。

　　「你在胡說八道嘛，柯基！這個痕跡怎麼可能是隕石群落術造成的！」

　　「你這個糊塗鐵匠菲力札尼渥思！那麼你倒說說看是什麼魔法造出這驚人痕跡的！」

　　「你說什麼？你說夠了嗎？你這個沒鬍子的別腳老頭兒！」

　　「呃啊啊啊！混蛋！我不是叫你不准再提鬍子的事！」

　　嗯……原來那些高明的巫師是我認識的人啊！他們其實可以用最簡單的方法，也就是進來旅館問伊露莉，可是他們並不是沒有想到這個簡單的方法，而是伊露莉現在正忙於治療亞夫奈德。

　　杉森因為纏著身體的繃帶而發癢難受。他看起來一副極想抓癢的表情，但是妮莉亞正無時無刻在監視著他。一直想要偷偷刮搔傷口的杉森被妮莉亞打了一下手背之後，他用很低沉的聲音說：「伊露莉小姐說亞夫奈德是受到精神上的打擊，那麼說來他會沒事吧。」

　　可是卡爾搖搖頭說：「這個嘛，巫師他們的精神心理層面是很細膩的。他們受到精神上的打擊，和我們受到精神打擊是全然不同層面的。亞夫奈德先生不是還曾經開玩笑說『最有可能成為精神病患的職業是高階巫師』嗎？」

　　「嗯。真的會這樣子嗎？」

　　「這是有可能的。我們不是都聽到龍失去了龍魂使而發狂亂奔的故事嗎？巫師和巫師隨從的關係也是一樣的啊！在精神上強烈連結的兩個體之中的一個如果毀滅了，另一個會因此大受打擊。」

　　「啊……原來如此。」

　　杉森一面說一面企圖又想去刮搔傷口部位，這一次是被妮莉亞擰了手背，他的表情看起來實在是很可憐。吉西恩搔著太陽穴，帶著疲憊的聲音說：「可是，這回又讓涅克斯·修利哲給逃跑了。他會不會又再回來呀？」

　　「這個嘛，昨晚他是來勸誘我們的，不是嗎？我們已經明確地傳達了我們的意思，他應該是不會再回來找我們了。」

　　「他會不會來報仇呢？」

　　「我們只能希望他不是一個會為了報仇，而忘記他現在是在被追捕中的笨蛋。」

　　吉西恩一副有些煩惱的表情，然後又點了點頭。

　　「是，希望如此。其實，他除了報仇以外，應該是沒有必要一定得把我們收拾掉。只要他沒有貪圖端雅劍……誰要貪圖端雅劍啊！只要有人貪圖就殺死他！什麼呀？哎，咳嗯。那麼我們現在可以拜託伊露莉小姐進行我們的事情了。」

　　「是。可是我們得擔心亞夫奈德先生的問題。」

　　這時候，傳來一個虛弱的聲音。

　　「不！我沒事。」

　　我們一轉頭，看到亞夫奈德在伊露莉的攙扶之下正要下階梯。

　　大家全都露出了高興的表情，亞夫奈德則是無力地笑著走過來。

　　艾賽韓德從位子上站起來，趕緊走過去扶他。嗯，雖然只能抓得到他的大腿，但他的用意是要去扶他，所以也算是有扶著他了。一等到亞夫奈德坐到椅子上，艾賽韓德就拍拍亞夫奈德的肩膀，高興地說：「太好了！現在都沒事了嗎？」

　　亞夫奈德對於艾賽韓德有些過於關愛的表現，搖頭搖了好幾次之後，用沙啞的聲音說：「是。對不起，讓您擔心了。」

　　伊露莉坐在他旁邊，說道：「亞夫奈德先生現在暫時是穩定下來了，我認為採取一些措施會比較好。我聽說人類的精神打擊，再發作的可能性很高。」

　　卡爾點點頭說：「是。沒有錯。而且很難確定是否已經痊癒。」

　　艾賽韓德面帶驚訝的表情，說：「真是的。這種精神打擊有這麼危險嗎？」

　　艾賽韓德馬上露出擔憂的表情，亞夫奈德則是不好意思地露出微弱的笑容。卡爾點點頭說：「亞夫奈德，尋找紅髮少女的事就交給我們吧，你盡量休息。」

　　「對不起……沒有幫上忙。」

　　「別這樣說，沒關係的。」

　　此時，伊露莉面帶好奇的表情問道：「你們在尋找紅髮少女？」

　　「啊，是。這件事……」

　　卡爾開始向她說明事情原委。伊露莉一聽到克拉德美索已經要甦醒的消息，表情十分地驚訝。然後她聽到為了要找到龍魂使，就必須找到紅髮少女的事，她點了點頭。卡爾花了好長一段時間說明之後，做了結論：「所以，我們想請謝蕾妮爾小姐拜託動物來幫忙尋找紅髮少女。」

　　伊露莉隨即搖了搖頭，說道：「我不想拜託動物。」

　　我們全都嚇了一大跳。卡爾張大著嘴巴，說不出話來，只是望著她。伊露莉用冷靜的臉孔繼續說道：「冬季已經近了。我不想對動物們做過重的付託。這個季節對動物們而言，是它們自己的艱困時期。」

　　「可，可是如果找不到龍魂使的話……」

　　卡爾勉強說了這句話。但是伊露莉還是一副冷靜的臉孔，說：「而且，我認識一個紅髮少女，所以更不需要拜託動物了吧？」

　　「什麼？」

　　卡爾幾乎差點就站了起來。我們都神情訝異地看著伊露莉，她說道：「各位都知道我去了戴哈帕港吧？」

　　「啊，是？是。」

　　「我去到戴哈帕港之後，遇到一位那樣的少女。」

　　「你有遇到這樣的少女？」

　　「是的。」

　　「等等，那麼，伊露莉小姐你說過是去戴哈帕見某個人，那個人就是那個紅髮少女嗎？」

　　「不是的。她是在戴哈帕港的酒店裡工作的少女。她和妮莉亞小姐一樣有頭紅色的頭髮，所以印象很深刻。但是我沒有對這位少女仔細問過什麼，所以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哈修侯爵的女兒，不過她確實是紅髮，而且看起來大約是十五到二十歲的少女。」

　　我們茫然地互望著。這時候，妮莉亞拍了一下手掌。

　　「好！伊露莉真是太棒了！不僅拯救了我們的肉體，還拯救了我們的精神。哈哈哈！」

　　「咦？啊，是。」

　　伊露莉疑惑地歪著頭，但卡爾點頭說道：「好了！我們終於找到第一個那樣的少女。我們似乎有必要去確認。」

　　吉西恩也點點頭說：「是。那麼我們應該要出發去戴哈帕港！可是……」

　　「咦？您怎麼了？」

　　「戴哈帕港是伊斯公國的土地。身為精靈的伊露莉小姐或許可以，但是我們不可能偷越過國境……不是的！我是說我們應該要獲得越過國境的通行許可才對。」

　　卡爾隨即點點頭說：「如果是這件事，可以不用擔心。」

　　「咦？」

　　卡爾信心十足地笑著。而我也在那一瞬間想到同樣的事。我高興地看了看卡爾，他點了點頭，說道：「我有辦法。好，各位去整理行李吧。我們去戴哈帕港見見那位港口的少女吧！」

　　　第七篇　完

第八篇　人類的武器　第一章

　　……大海不斷地向著陸地靠近，而陸地卻是不斷地離海愈來愈遠。資歷最深的船員身上帶有的那份神秘，反而是在於他對陸地的渴望吧。但是人類中有一種人是完全相反的，他渴望大海。那就是漁夫。他們今天又將自己的身體奉獻給大海，而漁夫的妻子是將思念漁夫的眼淚流向大海。在渾沌初開時，世界上的第一位漁夫就是消失在大海中，渴望與海鷗之神的格林·歐西尼亞。他的太太施慕妮安因悲傷而流下眼淚，經歷了數億年的時間，淚水形成了大海。到了今天，血流般的海水仍靜靜地撫觸著埋葬在海底深處的格林·歐西尼亞，並以波濤湧向陸地上的施慕妮安……

　　摘自《在風雅高尚的肯頓市長馬雷斯·朱伯烈的資助下所出版，身為可信賴的拜索斯公民且任職肯頓史官的賢明的阿普西林克·多洛梅涅，告拜索斯國民既神秘又具價值的話語》一書，多洛梅涅著，七七○年。第三冊五二七頁。

　　────

　　「現在唯一的辦法……只有小心地撤離這個地方吧，大家覺得如何？」

　　卡爾十分鄭重地提出這個意見，但是護衛隊長的臉上馬上就出現了為難的表情。卡爾靜靜地把手指向在我們前面排成一長條成群結隊的，半獸，該死！半獸人。

　　「它們的數目實在太多了。」

　　護衛隊長蘇凱倫·泰利吉的語氣有些不太贊成。他說：「我們如果走回頭路的話，繞一個大圈子很浪費時間的。」

　　「那麼您認為我們要如何對付這麼多的半獸人呢？」

　　「把它們全都殲滅不就好了。」

　　卡爾搖了搖頭。把它們殲滅掉？哎，說點有建設性的話吧。啊，雖然他是國王陛下欽點的使節團護衛隊長，是名門武將泰利吉家族第十一代子孫，有騎士素養與實踐精神的蘇凱倫·泰利吉，我沒有資格去批評他什麼，但是這也太誇張了吧！怎麼會說出把它們殲滅這種話來呢！我方人員一共不過才三十個人左右，他難道不知道嗎？

　　但是卡爾並沒有數落他的話毫無意義，而是很有禮貌地回答說：「沒有必要做無意義的流血犧牲。」

　　蘇凱倫·泰利吉嚴肅的表情加上沒有感情的聲音，他說：「我的職責是保護卡爾先生和各位的安危。我無法接受他人侵犯到我的職權範圍。」

　　「我當然沒有侵犯泰利吉大人職權的想法……」

　　「杉森！」

　　妮莉亞大叫著。

　　「呃啊啊啊……」

　　聽到了杉森慘叫聲的卡爾，當然也沒把話說完。我嚇了一跳，轉頭一看。

　　在我們所站著的山坡下方的平原上，杉森突然跌倒在地。滿山遍野的枯萎雜草和沙石灰塵快速地翻滾著，瀰漫在秋天的平原上。然後在這片風暴前，一名身著白衣，美到令人屏息的女子舞動著一雙翅膀升起。她升空後翻了個身，以向下倒插著的姿勢，想用她尖銳的手指按住杉森，杉森就這樣倒在地上，用長劍狠狠地揮砍著。噗噗噗嗡！

　　那名女子好像是被推回去一樣，順著杉森揮砍長劍發出的氣勢，張開翅膀，再翻了一次身子，升上了天空。那名女子為了躲避杉森的長劍揮砍回到了空中，杉森也趁這個空檔，身子一滾就站了起來。挺挺直立的杉森用凶狠的眼光瞪著那名女子。然後，然後，沒兩下，杉森的眼神就柔和了下來。這個沒用的食人魔！

　　妮莉亞再一次急得跳腳地高喊著：「杉森！你這個大笨蛋，拜託你快醒醒吧！」

　　「哦，哦啊！」

　　杉森一聽到妮莉亞氣得跳腳的高喊聲，馬上就醒了過來，千鈞一髮地躲過了往他胸前飛來的那名女子的尖銳手指。杉森差一點就沒命了。所以為了不看到對方的眼睛，他只好垂下眼皮往下看，用一種奇怪的姿勢站立著。那名女子一看，馬上集中火力，向前一刺。

　　「呀啊！」

　　「嗯？」

　　杉森不經意地抬頭看，就在那一瞬間看到了那名女子的眼睛。

　　真是的！杉森的嘴角又輕輕地往上揚了。那名女子馬上用手指抓破了杉森胸部。

　　「咯呃呃！」

　　「啊啊啊！」

　　妮莉亞一邊慘叫，杉森也一併倒了下來。如果換做是別人，肋骨一定斷了好幾根。杉森倒下之後，在地上打了幾滾，就站了起來。雖然杉森的胸前，有三道可怕的血痕在汩汩地流著鮮血，但更讓他生氣的，似乎是他沒辦法專心和對手對決這件事。

　　「他媽的，不要猛送秋波頻眨眼，你跟我好好地打一場吧！」

　　那名女子看到杉森被她擊倒後又再站了起來，而且還能那樣高聲地大喊，感到有些訝異，不過她還是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把手插在腰際，抬頭看著在山坡上的我們。

　　「我看這個傢伙不行了。還是怪物蠟燭匠出來現身吧？」

　　那名女子的後面馬上傳來了上百隻半獸人的吶喊聲。半獸人拿著大刀，向空中大喊大叫：「哇啊！吱吱吱吱吱！好啊，打啊，打斷他的鼻樑！」

　　「怪物蠟蠟匠！吱吱！躲到哪裡去了？快給我出來！」

　　「吱吱吱吱！嘿嘿！怪物蠟燭匠也是個男的！他輸定了！」

　　那群瘋掉的混球。它們是說因為我是個男的，會打不過這個獄魔女，其實那只能算是第二個理由，重點是我現在沒有了ＯＰＧ，所以我絕不是獄魔女的對手。我只能拚命做出看起來非常冷酷，嚴峻的表情。

　　※※※

　　在稍早之前，護衛隊員中有兩名在前方偵測的偵察兵告訴我們，草原上擠滿了半獸人的軍隊，擺好了陣式，就等著我們過去。所以我們非常小心地繞過半獸人聚集的地方，跑到更高的山坡上，以便可以在高處察看半獸人的情形。可是半獸人的數量並沒有他們說的那麼多。看到了排成一列的半獸人軍隊，我和杉森還有卡爾瞬間爆笑開來。

　　「這一次真的來了很多呢……？」

　　「嗯嗯……沒錯啊。呵呵呵。」

　　就在我和杉森像個樂觀主義者哈哈大笑的時候，護衛隊長蘇凱倫·泰利吉還說出自己總算找到可以報答國家大恩大德的機會等等的話，令我們和護衛隊覺得很是作嘔。奇怪的是，那些傢伙明明發現了我們在山坡上，它們卻仍舊停駐在弓箭發射距離以外的地方，沒有攻進來。我們正訝異地看著它們的時候，半獸人中的一個傢伙走了出來，提議讓我們進行一對一的對決。

　　「一對一的對決？」

　　「沒錯！吱吱！我們的數量是你們的三倍以上！但是一旦打起來，兩邊一定都會受傷。吱吱！」

　　「所以說呢？」

　　「一對一的對決！吱吱！所以我們輸的話就撤退！吱吱。但是要是你們輸了的話，吱吱吱！你們要交出怪物蠟燭匠和另外二個人類。」

　　我這隻怪物蠟燭匠和杉森、卡爾彼此看了看，互相歎了一口氣。

　　然後杉森抬頭望著天空大笑兩聲之後，就威風凜凜地走下山坡。

　　蘇凱倫護衛隊長有著優先保護我們安危的職責所在，所以他硬是要自己先出去迎戰，不過卡爾只是搖了搖頭，把弓箭舉了起來。這是因為一對一也沒什麼太大的危險，或許一次就可以衝過它們去也說不定。蘇凱倫看到卡爾舉弓的模樣，也指示屬下準備好弓箭射擊。不過半獸人卻仍是杵在射箭距離之外，一動也不動。

　　已經下了山坡的杉森拿出了長劍，說道：「我先來吧。喂，你們派誰出來？」

　　杉森一下到平原地，半獸人個個慌張了起來。

　　「為，為什麼不是，吱吱！怪物蠟燭匠先下來？」

　　杉森怔了一下，然後大笑說：「什麼？幹嘛，你們想和怪物蠟燭匠對決啊？」

　　杉森一說完，半獸人之中就起了一陣騷動。什麼嘛，那些傢伙們？他們以為我會當代表出去迎戰嗎？反正過了沒多久，突然就有一隻半獸人從同類堆中走了出來。

　　走出來的是一隻比其它同伴身材都來得矮小，體型瘦弱的半獸人，杉森非常地訝異。然後那隻半獸人回頭掃視了一圈；隨後緊咬著牙，瞬間拔起了匕首往自己的心臟刺了下去。

　　「它，它在幹什麼？」

　　不只是杉森，在山坡上的我們看到了這一幕，全都嚇呆了。那隻半獸人刺了自己的心臟，不知在喃喃自語些什麼之後就倒了下去。

　　半獸人們看著它們的同伴自戕的樣子，一點驚訝的表情也沒有。這一瞬間伊露莉雙眉深鎖了起來。

　　「這股氣息……？」

　　然後這隻自戕的半獸人身體開始陷入了地底。就好像丟了一塊銅版在泥地上，土地像流動的液體般，把半獸人的身體給吸了進去。

　　土地染成一片血紅色，在這片血紅土地的中間破了一個大口。杉森緊握著長劍，目標瞄準了那個洞口。而從那個洞口裡升起了一名如同巨型飛鳥正要起飛一般，有著藍色翅膀與紅色翅膀的女子。

　　那位出現在我們眼前，有著一對漂亮華麗翅膀的女子正是地獄之女，獄魔女。

　　半獸人們八成是為了要抓到我，才提出一對一對決這種提議。

　　它們一定是以為我會代表出戰！然後讓獄魔女先擊退我這個可怕（呵嗯，嗯！）的怪物蠟燭匠，再採取立即突擊戰，把我們一舉殲滅掉。

　　半獸人們的想法大概是，怪物蠟燭匠畢竟是個男的，在可以把男人迷得神魂顛倒的獄魔女面前，一定也會變成像個廢物一樣。實在是太高明的戰術了。以半獸人的水準，居然能想出這樣的戰術來看，真的可以稱它們為天才。那些半獸人要是知道我早就沒有了ＯＰＧ，不會氣得捶胸頓足才怪，想到這裡不禁暗自竊笑起來。

　　我是如何猜出半獸人的戰術的呢？因為如果事實不是我猜想的那樣，它們那副模樣也不像是在旁觀一對一的對決。所有的半獸人都在舞弄著大刀，舉起來旋轉著，一副準備突擊的姿勢；為了提振彼此的士氣，半獸人們把它們心裡想的話，像是「吱吱！加油！吱吱！集中精神！等怪物蠟燭匠出來就動手！」都大聲吶喊了出來，我即使沒有卡爾的聰明才智，這種程度的戰術也大致猜得出來。

　　「啪！」

　　就在我的腦子還沉浸在剛才那些想法的時候，杉森又再次被獄魔女打了一拳。杉森近乎發瘋似地亂叫，一面往後退。這實在是件令人頭痛的事。雖然杉森打算無論如何，都要以不看對方的方式來進行這場對決，但是天底下哪有不看對方還能打贏的道理呢。

　　所以伊露莉才會站了起來。

　　剛才杉森因為害怕路太滑，小心翼翼地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走下去的山坡路，伊露莉只走兩三下（應該說飛了兩三下）就走完，落到平地上。獄魔女看到伊露莉，嚇得向後一退，而杉森看到了伊露莉，就像見到了十年未曾謀面的母親一般癡望著她。而連伊露莉也是一副看到兒子在夕陽西下時風塵僕僕歸來的樣子，深情地望著杉森。

　　她對杉森說：「你休息吧。杉森。這種對決一點也不公平。」

　　「伊，伊露莉小姐。那麼……」

　　杉森的臉上似乎寫著想挖個地洞，把自己埋起來算了。他對著獄魔女做了一個非常令人害怕的表情，然而看到獄魔女之後，馬上又轉為高興地微笑。伊露莉搖了搖杉森的肩膀，他才好不容易神智清醒一點，然後退了下去。

　　半獸人們此時開始群情嘩然。伊露莉是一名女子，而且還是一個精靈。這樣一來引起了半獸人們的公憤。

　　「吱吱吱吱！怎麼可以逃跑！要打就打到底啊！」

　　「吱吱吱吱！膽小鬼，膽小鬼！」

　　伊露莉面無表情看著獄魔女，說道：「所謂的一對一對決，是要對決的雙方都使出全力才行。你的戰術是讓男性的對手沒有辦法完全發揮他們的實力，這是不公平的。所以現在由我代表出戰。」

　　伊露莉真有兩下子。妮莉亞佩服得張開了嘴。可是接下來還有一件更令人驚訝的事。獄魔女喘著氣，用從喉嚨裡硬是擠出來的聲音說：「精，精靈！精靈！」

　　現在和剛才的情勢完全對調了過來，伊露莉帶給獄魔女很大的威脅感。哦？這真是神奇呢？獄魔女之前那種自信滿滿的態度已經消失不見，雖然她咬著牙，相當兇猛地地揮舞著手臂，但是完全沒有往前跨出一步。伊露莉慢慢地拔出穿甲劍和左手短劍，兩手持劍垂放在兩邊，緩緩地看著獄魔女。獄魔女就像碰到了貓的老鼠一般害怕。她甚至發出了像笛聲般塞塞搴搴的呼吸聲，全身都不停地發抖著。半獸人們也慌了起來。

　　「吱吱吱吱！黑暗之女啊！」

　　「吱吱！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半獸人們見到了這光景，全都慌了手腳。我把剛走上來的杉森一把拉了過來，用放心的感歎口氣說：「卡爾，沒事了。我們現在不必擔心怎麼逃跑了吧？」

　　蘇凱倫和討論中的卡爾再一次走向山坡邊上。他們兩人訝異地看著下面的情況，不久後卡爾點了點頭。

　　「沒錯。精靈是優比涅的幼小孩子。那個既不協調也不合理的產物獄魔女看到精靈，哪有不害怕的道理。」

　　蘇凱倫那副表情像是完全陷入了感動，直視著下方。伊露莉雖然一直冷冷地盯著獄魔女，但是獄魔女終於受不了大叫出來：「啊啊啊啊！」

　　獄魔女突然向天空升起。

　　唰地一聲，獄魔女把翅膀全力張開，在空中開始奮力地旋轉她的身體。不一會兒，從獄魔女紅藍色的美麗翅膀裡，湧出了如暴風雨般的羽毛。啪啦啪啦。

　　伊露莉開始向旁邊閃了過去。羽毛幾乎像下雨一樣，一直落個不停，要是我的話絕對早就沒命了。可是伊露莉輕輕地跳開，一面開始施法。獄魔女的周圍馬上開始吹起風精帶來的大風。那陣風吹開了獄魔女的羽毛。就在這個時候。

　　「呀啊啊啊啊！」

　　獄魔女趁著羽毛暴風混淆了視線之時，緊抓住時機，往伊露莉的方向俯衝過去，就像老鷹看到小雞時，自空中俯衝下去捕捉的樣子。

　　由於快速的移動和風精帶來的強大風勢，迅速在空中形成一個漩渦，漩渦吸附了獄魔女的羽毛，捲起如巨大的帷幕一般。伊露莉己不見蹤影。

　　「啊啊！」

　　妮莉亞和我幾乎同時發出了慘叫聲。不久後，羽毛慢慢地墜落下來，才讓我們看到了獄魔女和伊露莉。

　　「我的天啊！」

　　在我聽到蘇凱倫這句嚴謹的評語之際，眼裡看到的是伊露莉站得直挺挺的側面，還有被甩得遠地，落在地上的獄魔女。臉埋在地面上的獄魔女，美麗的翅膀血跡斑斑，血水凝固在羽毛上。這是一副淒慘得令人無法卒睹的景象。伊露莉贏了！我和妮莉亞開心地活蹦亂跳、手足舞蹈起來。

　　但這一瞬間，獄魔女開始笑了。

　　「哈哈哈哈，你們以為我輸了嗎？」

　　伊露莉慢慢地把頭轉了過去。這個時候，我們才看到了伊露莉另一邊的肩膀上有一處很大的傷口。那凝固在獄魔女翅膀上的血是……？伊露莉跪了下來，將自己的臉頰用手蒙住。

　　「伊露莉！」

　　妮莉亞一邊叫著，一邊打算要跑到山坡下去看看伊露莉的傷勢。

　　但是卡爾快速地一把抓住了妮莉亞的腳。

　　「千萬不要跑下去！半獸人們會一湧而上！」

　　妮莉亞眼眶裡充滿了淚水，一面看著卡爾一面猛搖頭，可是卡爾為了顧及情勢，緊咬著雙唇，非常嚴厲地不讓妮莉亞下山。杉森雖也氣憤地大叫，但他的吶喊聲早被半獸人們的叫喊聲給淹沒了，根本就聽不到。伊露莉跪在地上，就像銅像般動也不動。你們這群混蛋！

　　「吱吱吱！你看到了沒！給我出來，怪物蠟燭匠！嘿嘿嘿！」

　　「怪物蠟燭匠！快滾出來！吱吱吱吱！」

　　好啊，我就聽你們的話出去，我說我會出去的！只要蘇凱倫放下抓住我肩膀的手，我當場立刻飛奔下去！獄魔女從地上站了起來，看了看伊露莉，馬上就抬起頭，朝我們山坡上看了過來。

　　「不要再派一些不起眼的傢伙來了！怪物蠟燭匠倒底是哪一個？伸出脖子受死吧！」

　　卡爾對忿怒地直發抖的我們，很快速地說！

　　「現在那些混蛋仍然對尼德法老弟有所恐懼，不敢隨便出手。但是我們當然也不能送尼德法老弟去對決的，泰利吉大人。」

　　蘇凱倫用沉重的眼神看著卡爾。卡爾語氣堅決地說：「男子是無法和獄魔女對決的。我們必須要逃走。你能理解吧？」

　　蘇凱倫用像是有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好不容易才清掉的表情說：

　　「讓我出去對決吧！」

　　「您也是一名男子啊！拜託您，為什麼一定要這麼做呢？」

　　蘇凱倫一聽，嚥了一口口水。山坡下獄魔女和半獸人們對著我們喊罵與嘲諷的聲音仍舊不斷傳來。蘇凱倫搖了搖頭。

　　「但是，就算我們現在逃跑也不能解決問題。那些混蛋一定會追著我們不放的。而且我的使命就是將使節團安全又迅速地送達伊斯公國，犧牲生命也在所不惜。絕對不能耽誤時間。」

　　接著蘇凱倫用手指著下方。

　　「而且下面的伊露莉·謝蕾妮爾小姐怎麼辦呢？」

　　卡爾很惋惜地看著下方的伊露莉。蘇凱倫語氣堅定地說道：「讓我出去對決。」

　　「一定得出去嗎……您也是一名男子。說不過去的。」

　　「要去做了才知道。」

　　就在這個時候。妮莉亞突然大叫起來。

　　「讓我們派他去吧？」

　　妮莉亞一面說一面把手指向了我們的後方。卡爾嚇了一跳，蘇凱倫也不例外。妮莉亞說：「他雖然是一名男子，但是有些地方有點奇怪。而且如果是要用眼神對決的話，那不是他最拿手的嗎？」

　　卡爾一時搞不太清楚狀況，但看了一下妮莉亞之後，馬上啪地擊掌，領悟了什麼似的。

　　「對呀！我們有他啊。泰利吉大人。」

　　「不可以！」

　　「您別誤會了，妮莉亞的話絕對沒有錯。我以人格擔保。我們沒有其他辦法了。」

　　蘇凱倫就是一副絕對不肯妥協的表情。卡爾也等不及了，就即刻轉身下了一個手勢。但是護衛隊員們都很惶恐地看著他們的直屬長官蘇凱倫。

　　「卡爾·賀坦特先生！」

　　「我不是在跟您開玩笑。我比您還要瞭解他啊。而且就算他要逃，在這個荒野上，也會遭受到半獸人的攻擊，逃不掉的。算我求您吧，泰利吉大人。」

　　蘇凱倫看了卡爾好一會兒，又看了看山坡下的伊露莉。他的臉上雖然閃過了異常擔憂的表情，但馬上就顯現軍人的果決，不再擔心。蘇凱倫向護衛隊員們點了點頭。

　　護衛隊員們馬上就跑向了馬車。那輛馬車為了運送罪犯，構造非常堅固，護衛隊員們拿出了鑰匙，把門打開來，發出嘎吱聲。

　　「快下車！」

　　馬車的鐵門打開了，護衛隊員大聲高喊著，不久後，一名為了遮陽把手放在眉毛上方的男子下了馬車。男子表情鬱悶地看著護衛隊員，護衛隊員把手往我們所在的方向指了一指。所以男子就往我們的方向走了過來。

　　「溫柴。除了你以外別無他法了。」

　　溫柴面無表情地看卡爾說：「剛才你們說的話，我在馬車裡都聽到了。我知道該怎麼做。」

　　※※※

　　杉森以信賴的動作將長劍交給了溫柴。溫柴拿著長劍揮了幾下。將武器拿給罪犯，蘇凱倫的臉色非常地難看，但是他仍然嚴格堅守著自己的威嚴，沒有說任何一句話，只是用嚴厲的眼光觀察著溫柴每個動作大大小小的細節。

　　溫柴向我們點了一點頭，馬上就輕快地跑到山坡下去了。

　　一直在嘲諷著我們的獄魔女，這個時候看到了一名男子跑了下來，馬上就警戒了起來。獄魔女立即轉身向半獸人問道：「那個就是怪物蠟燭匠嗎？」

　　「吱，吱吱？不，不是怪物蠟燭匠啊！」

　　獄魔女用失望的表情看著溫柴。我們其他人全都緊張地嚥著口水，聚集到了山頂來。

　　下了山坡的溫柴，正瞪著獄魔女。獄魔女一副認為溫柴沒什麼看頭的表情，對著他說：

　　「喂！你回去，叫那個怪物蠟燭匠出來，聽到沒？難道你想死嗎？」

　　溫柴理都沒理她，走向了伊露莉。伊露莉當時還是一動也不能動地跪坐在地上。溫柴看了看伊露莉，用非常低沉的聲音說話。在山坡上的我們要非常仔細地聆聽才聽得他低沉的聲音。

　　「原來是麻痺了。」

　　麻痺了？是說中毒了嗎？卡爾皺著眉頭，自言自語著：「沒錯。獄魔女的羽毛會引起極大的麻痺效果。」

　　溫柴將伊露莉留在原地，走向了獄魔女。在適當的距離停了下來，慢慢地深呼了一口氣。然後溫柴開始大聲地喊叫。

　　「喂，修奇！你告訴她，我對她的美貌讚歎不已，但對她傷人的手段不敢領教！」

　　蘇凱倫驚訝地看著我，我也回給他和他差不多訝異的表情。我用真的一副想去死的樣子，對著山坡下大喊：「他這麼說！」

　　杉森開始打隔，妮莉亞對他投以心有慼慼焉的視線。於是兩人徹底發揮了同袍愛，一起打起嗝來。嗝，嗝！

　　獄魔女現在的表情是有些超乎紙筆可以形容的。獄魔女無力地垂下肩膀，嘴巴驚訝得大開。她看了一下溫柴，再看了一下山坡上的我。獄魔女手指著自己的胸前，問說：「你是在跟我說話嗎？」

　　「修奇！你告訴她我是在跟她說話！」

　　「他這麼說了！」

　　獄魔女後面那群吱吱喳喳愛亂叫的半獸人，半句也不敢吭聲，現場一片寂靜。那些半獸人全都張開了嘴，露出了尖銳而閃閃發光的犬齒，連口水都流了出來。獄魔女大呼了一口氣，鎮定下來之後，說道：「那，等一下。你是不是不和我面對面說話，而是要透過那名少年來傳話？是這樣的意思嗎？」

　　「修奇！你告訴她，我本來一直很好奇，為何一位地獄之女會去答應半獸人的要求，而我現在才終於知道原來是她的眼光太差，不論是誰叫她，她都會應聲好，跑出來搗蛋。」

　　「他這麼說！」

　　獄魔女開始慢慢有了憤怒的表情出現。本來就是嘛，遇到了這樣荒唐的事情，也不能責怪她不馬上生氣的啊。

　　「你這傢伙！你在跟我開什麼玩笑！」

　　「你告訴她，開玩笑是要和彼此水準相當的人才會開的！」

　　「他這樣說了！」

　　「呃啊啊！什麼呀，哪有這種事！」

　　獄魔女一陣狂怒，馬上向溫柴的方向走去，而溫柴也立刻拿起長劍對準了獄魔女。獄魔女看到了長劍上反射的銀光，停頓了一下，但是馬上就嘻嘻一笑，看著溫柴。想用眼神把他給看穿。兩個人如此地互看，對峙了一陣子。

　　獄魔女突然往後一跳，向後退了。幾步。她訝異地說：「怎，怎麼會這樣？」

　　溫柴笑得非常冷酷。獄魔女慌張得不知如何是好。獄魔女想要再次用眼神將溫柴看穿，而溫柴依舊是眼光銳利地與她對看，絲毫沒有被她影響到。獄魔女萬分恐懼，幾乎喘不過氣來。獄魔女說道：「你，你！」

　　獄魔女用真的非常害怕的神情，說：「……是女的嗎？」

　　「噗哈哈哈！」

　　最後妮莉亞拍了一下杉森的肩膀，爆笑開來。溫柴則是淡淡地笑著，放下了長劍，說道：「你跟她說，她的眼神模糊而讓人感到迷惑，我真的知道她的眼力非常的糟糕。」

　　「他這麼……」

　　「夠了！你們到底在幹什麼！我現在沒有心情和你們開玩笑！你，你這傢伙，到底怎麼回事？」

　　我還沒說完，獄魔女就扯著喉嚨大喊大叫著。溫柴沒有回答她，而是閉上了眼，慢慢地調整他的呼吸。

第二章

　　突然間，溫柴睜開了眼睛。獄魔女隨即露出難以呼吸的表情，一屁股坐在地上。溫柴像是覺得噁心似地看著獄魔女，用咆哮的聲音低沉說道：「Ａｈｎ　ｃｈｏｕｄａｒｉｉ。Ｎａｎｙｓａｎｃｈｅｅ　ａｍａ　　Ｒｅｋｉ　Ｊａｒｋｌａｐｉ……Ｐｅｅａｉｉ！」

　　獄魔女好像還沒察覺到自己已經被嚇得坐在地上。她的姿勢像是介於坐著與躺著之間，一直維持著這種姿勢，用蒼白的驚嚇表情看著溫柴。突然間，溫柴舉起長劍指向她的胸前。獄魔女露出像是被劍刺到的表情。

　　「Ａｈｅ　ｃｈｏｕｄａｒｉｉ！」

　　「呃啊啊啊啊啊！」

　　獄魔女開始刮著地上往後匍匐前進。我的天啊！她明明有翅膀，竟然會沒想到用飛的！溫柴立刻往前跑去，凶悍地揮舞著長劍。

　　從銀製的長劍閃現出殺氣騰騰的劍光，使獄魔女感受到更加強烈的恐懼感。溫柴看起來像是為了讓她害怕而揮劍，反而要讓她中劍的意味不大，不過這樣對這個早已被驚嚇到的獄魔女已經很足夠了。

　　她無神地往後爬了一會兒，就跌倒在地，整個人滾了一圈之後站起來，瘋狂地開始逃跑。她在翻滾的時候羽毛亂七八糟地散落了一地。蘇凱倫驚訝地張開嘴巴看著這一幕。

　　那些半獸人對於這突如其來的情況還尚未反應過來，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獄魔女一看到半獸人的大軍擋在她前面，這時她才展開翅膀邊跑地飛了起來。她好幾次都沒能順利飛起，然後才岌岌可危地拍著翅膀，好不容易才沒有衝撞到那群半獸人，飛上去之後立刻消失在天空遠方了。

　　那些半獸人呆愣地看著飛走消失的獄魔女，然後一面感到一股新的恐懼，一面看著溫柴。溫柴已經是長劍垂在旁邊的自然姿勢，有些歪斜地站著，用歪斜的眼神瞪視著那些半獸人。我可以聽到就站在我身旁的蘇凱倫，聲音低得像在呼吸似地說：「路坦尼歐大王和羅克洛斯海岸的……」

　　嗯。他好像是在說路坦尼歐大王的著名冒險事跡。可是在羅克洛斯海岸與三百多隻半獸人對峙過的路坦尼歐大王，當時是處在背後有亨德列克這個強大勢力支援的狀態。如今卻是溫柴獨自面對一百多隻的半獸人。

　　他的腳步移動了。

　　溫柴自己走過去，他並不是朝向敵人走去，只是像散步似地輕鬆走著。他就只是這樣走著。但是他的可怕眼神卻讓那些半獸人退後。半獸人剛才看到逃跑掉的獄魔女的模樣，而現在則是看到讓獄魔女逃跑的人走向他們。

　　接著，就傳來一陣刺耳的尖叫聲。

　　「吱！眼，眼珠怪來了！」

　　那些半獸人驚慌地往後退了幾步。護衛隊員們發出很大的讚歎聲。雖然半獸人們向溫柴伸出顫抖著的大刀，但是根本不敢往前走。

　　其中的一個半獸人終於忍不住大喊：「吱！只有一個人！打倒他！」

　　可是沒有一隻半獸人敢動，而且還有另外一隻半獸人喊著：「不行，不行！吱吱吱！怪物蠟燭匠都還沒，吱，出來！吱吱！」

　　隨即，那些半獸人就用敬畏與恐懼摻半的眼神（雖然這只是我自己的猜想），抬頭望著站在山丘上的我。我盡可能看起來很兇惡，用力發出鼻息聲，肩膀使力之後抬頭挺胸昂然地看著那些半獸人。妮莉亞一看到我的模樣立刻閉嘴摀住往後跑掉了，但是其他的護衛隊員則是一動也不動地緊拉著弓。

　　如果說半獸人比較怕的是我，而不是山丘上這二十多把瞄準半獸人的弓箭，那一定可以增強我的自尊心。我實在是不瞭解半獸人內心的想法，但不管怎麼樣，那些半獸人因為對於怪物蠟燭匠和眼珠怪有心理上的恐懼，再加上對二十把弓箭有現實上的擔心，所以不敢撲上來。那些傢伙開始緩緩緩地、慢慢地後退了。就在那一瞬間，溫柴大聲吼道：

　　「Ｐｅｃａ！」

　　那些半獸人叫出怪聲，就都很勇猛地往後轉身跑走了。

　　「吱咿咿咿！」

　　蘇凱倫·泰利吉護衛隊長應該要對他押送的犯人致以最高的敬意才對。因為這個犯人獨自一個人只用眼神，就把一百多隻的半獸人給擊退了。雖然這種情形有些奇怪，但蘇凱倫還是不失風度地鄭重向溫柴道謝。真是一個有風度的軍人啊！

　　那時，尼西恩陛下一聽到卡爾說他決定擔任前往伊斯公國的使節，非常地高興。可能他是以為他已經讓卡爾變成自己的人了。卡爾並沒有說他是為了要去戴哈帕港見紅髮少女才答應出任，只是說他不想違逆陛下隆恩。

　　接下來進行一連串新任證書授與、任命權狀授與以及感謝祈求亞色斯的祈禱儀式，叭叭叭！叭叭叭！有些吵吵鬧鬧的，甚至是有些轟動，閃光耀眼，然後我們才得以在稍微陰霾的天氣裡從拜索斯皇城出發了。

　　我們的成員很簡單。根據卡爾的說法，不對，是費雷爾說的，我們拜索斯一定要守住盧斐曼海岸直到十二月，所以與伊斯公國的會談務必要盡快才可以。而且我們自己本身也很急，克拉德美索的甦醒期限一天天地逼近。所以暫時先不講究體面和禮貌，只求盡速行動，所以很簡單地就成行了。卡爾對我們解釋：「本來國家使節團不只有商人、學者、留學生，還要有音樂家、美術家、作家等各種具備藝術涵養的人員隨行。這樣可以提高使節的體面，同時負責促進兩國之間的文化交流。但是現在的事態使我們無法這麼做。」

　　我們的成員，首先，是一位名叫蘇凱倫·泰利吉的護衛隊長，以及二十名的護衛隊員隨行，擔任我們的護衛。然後當然還有拜索斯使節卡爾，以及杉森、我、伊露莉、妮莉亞。

　　亞夫奈德因為巫師隨從死去，心理受到嚴重打擊，需要休養，所以無法和我們一起去。而艾賽韓德則是留下來看護亞夫奈德。卡爾也勸吉西恩一起去，但吉西恩堅守自己說過的話，他說過他一離開首都就會有人暗殺他！所以在首都以外的地方他就無法和我們一起同行。因此我們只好跟吉西恩分開了。

　　為了能夠到伊斯公國之後做證言，傑彭間諜溫柴也與我們同行。

　　其實正確地來說，雖是押送溫柴，不過那只是蘇凱倫的想法而已。我們則認為他是與我們同行的夥伴。

　　現在是晚餐時間，杉森和溫柴還互相乾杯，由此可知我們把他看成是同行的人。蘇凱倫看起來像是忍不下那口氣，帶著僵硬的表情。

　　雖然無法招待溫柴好好吃一頓晚餐，但是杉森用酒替代，拿著酒杯走到馬車遞給溫柴，就在鐵窗前乾杯了起來，讓蘇凱倫快看不下去了。

　　「對犯人……不可以給他喝酒。」蘇凱倫如此說道，但杉森聳聳肩，說：「喝醉酒的人怎麼可能會逃跑？」

　　蘇凱倫簡直快氣炸了。

　　老實說，我、杉森、妮莉亞和伊露莉都沒有正式的職銜，只是統稱為隨行人員。所以蘇凱倫對杉森根本沒法確定他自己的地位，才會氣成這樣。蘇凱倫嚴格說來是隨行武官，但杉森的言行舉止也是隨行武官（嘿嘿，我好像也是哦）的樣子。但是蘇凱倫是正式的護衛隊長，因此他也應該要護衛杉森才對。於是乎，這位軍人，蘇凱倫對於這種模糊不清的關係好像不怎麼高興的樣子。

　　他企圖想去接近那些上下關係非常明確的護衛隊員。嘿，嘿嘿。

　　當然啦，可憐的蘇凱倫先生不久就確定他這個長官是不可能插得進士兵們的談笑，只好回頭來找我們了。所以現在他愁眉苦臉地坐在我們圍坐著的火堆旁邊。

　　除了伊露莉，其他人的臉都是暗紅色的。

　　從火堆裡迸出的火花，在空中刻畫出短暫的自由與極度的熱情。

　　火花誕生、飛揚躍動、發出熱情、燒盡。如果那也堪稱是一個生命週期的話，那麼火花應該會認為我們人類動作慢吞吞且令人不耐煩。我一邊想這些東西一邊喝茶，結果這個笨想法的代價就是讓茶從嘴邊不小心流出來了。

　　「你需不需要一個圍兜兜啊？」

　　妮莉亞突然爆出這一句，呵呵。妮莉亞甚至還拿出手帕幫我擦了下巴。我怎麼覺得我好像一個呆子。卡爾正在喝著炊事兵端給他的咖啡，他首先開口對蘇凱倫說話：「泰利吉大人，您去過伊斯公國嗎？」

　　「是的。我去過那裡。」

　　「那裡風景美嗎？」

　　「是的。凡是海風吹拂的地方，都感受得到船員的那股神秘，但伊斯公國卻是那股神秘色彩特別深刻之地。」

　　卡爾聽到如此高深的、文學式的回答，先是嚇了一大跳，呵，呵呵呵。這個軍人叔叔何時變成這樣的？不過，我立刻察覺到他是在背他看過的句子。因為我看他臉上沒有任何感動的表情，我才知道的。

　　卡爾微笑著說：「泰利吉大人您的感想如何呢？」

　　「咦？」

　　「您喜歡那個地方的什麼呢？」

　　「我……您是說我嗎？」

　　蘇凱倫立刻沉思了起來。

　　我們很有耐心地各自喝著咖啡、酒、茶，等他回答。而在另一頭，杉森和馬車裡的溫柴不知在聊什麼有趣的話題，我可以聽得到杉森的大笑聲。哇哈哈！在我們附近的怪物一定都逃走了，所以我們現在很安全了。妮莉亞因為編不成頭髮，結果手指把頭髮弄得糾纏在一起，就在此時，蘇凱倫說：「我很喜歡他們的漁夫。」

　　卡爾睜大著眼睛問道：「漁夫？您是說釣魚的漁夫嗎？」

　　「是的。他們是一群和最巨大的敵人交戰的人。而且他們忘記自己是在戰鬥，一點都不認為那是種戰鬥，我對這種沉默的人印象很深刻。」

　　「是嗎？嗯，那農夫不也是和巨大的敵人交戰嗎？」

　　「除了老死的農夫以外，大地是不會吞噬農夫的。」

　　卡爾對於蘇凱倫意外地出現有才氣的回答，露出了高興的表情。

　　「說得也是。哈哈哈。」

　　原來蘇凱倫也不是那種一定得冠著軍人稱號的人物啊！看看杉森，他像個警備隊長嗎？分明是怪物嘛。看看我，我……哎……我實在是無話可說。

　　「噗哈哈哈！眼珠怪！」

　　杉森倚靠著馬車，和馬車裡的溫柴有說有笑，他又大笑了一聲。

　　我看到他那副樣子，不禁笑了出來。卡爾拿毛毯披在身上，然後拿出了書。伊露莉立刻召喚出光精，幫卡爾照明。

　　「啊，哎呀，真是謝謝你。」

　　「在昏暗的地方看書有害眼睛。」

　　伊露莉因為白天受了傷，在肩膀上纏了繃帶，手臂則是固定著。

　　但她仍然像是面無表情之中帶著溫暖的微笑。我想即使她被掛在懸崖峭壁，或者快被送進龍的嘴裡，她也會帶著近似無表情的微笑吧。

　　對她而言，人生到底是什麼呢？數百年的故事……不對，她說過她是一百二十幾歲。那麼一百二十年來有些什麼回憶呢？

　　對於擁有十七年的回憶的我來說，我就算問了應該也無法理解吧。東想西想了好久之後，我用稍微笨拙的語氣隨口問伊露莉：「對了，伊露莉你是去戴哈帕港做什麼呢？」

　　伊露莉轉頭面對我。我會不會問得太冒昧了？

　　「啊，對不起，我太失禮了。」

　　「不會，沒有什麼好失禮的。我是去那裡尋找某個人的形跡。」

　　「形跡？」

　　「是的。」

　　她好像不怎麼想說的樣子！我作罷，決定睡覺。要是不睡明天早上一定又會痛苦萬分，所以趕快去睡比較好。啊啊，好累哦！我一躺進毛毯裡，不一會兒就看到杉森回來。卡爾把杉森叫去。

　　「喂，費西佛老弟。」

　　「咦？」

　　「我跟你說一下以後你要做的事。你聽好不要忘記。」

　　「啊，是。」

　　然後卡爾繼續說了一些話，但是我已經呼呼大睡了。呃呃。我深怕早上的到來。

　　「你一定要欺負我的腳嗎？」

　　「哎唷，你是用屁股在跳舞啊，搖搖擺擺的。眼睛不能睜亮一點嗎！」

　　實在是太過分了！為什麼人類向食人魔學劍術，還得聽它斥罵？

　　護衛隊員表情糊裡糊塗地看杉森示範之後，立刻對我投以覺得我真是可憐的那種眼神。而蘇凱倫則是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對杉森投注充滿好勝心的眼神。

　　我們紮營的地方是在一片樹林裡面。在這瀰漫著晨霧的十一月樹林裡，每踩一次落葉，就聽到薄霜碎裂的嘎吱聲音。妮莉亞像是被凍到了的小貓，在毛毯裡只露出一個頭看著我們，伊露莉則像平常一樣，在稍遠的地方看書，做記憶咒語的動作。卡爾表情認真地看著炊事兵。炊事兵有什麼好看的？事實上，卡爾站在炊事兵旁邊的位置，可能是因為那裡最為溫暖。雖然如此，你也來這裡勸勸杉森吧，卡爾！

　　「這是什麼呀？我說過幾次了？我叫你好好轉！」

　　「低！高！不對，更輕一點！不是，更用力一些！」

　　我到最後害怕地大喊：「呃啊！拜託教我簡單一點的啦！我是人啊！」

　　我是人類。所以我沒辦法做出像食人魔那樣的動作。不對，怎麼可能用相同的力量上下左右地刺、切、拍打，一下子連做八次？就算有ＯＰＧ也只能勉強做到，以現在的我更是不可能做到的。

　　杉森對我說「你沒了ＯＰＧ，不可以讓傑米妮還沒嫁人就守寡」這一類不像話的話，還拉著我的耳朵叫我練劍。還是在故鄉時向透納學劍那時候比較好，這一回我可是死都做不來。但杉森把我所有抗議的話都當成是耳邊風，繼續威嚇我：「接連做三次，連續動作再做一次！」

　　好，我做！我來做！首先準備從肩膀上面拔劍，往前跳起來打擊，往右劈，往左劈，右劈，左劈，往上之後跳起來打擊，腳抽回來，再把劍拉到肩膀上端阻擋，從這個姿勢，變到這個姿勢，再從這個姿勢……砰！哎唷，挨了一拳，他媽的。

　　「反方向轉過去，往後！」

　　嗡嗡嗡！是杉森的示範聲。是卡爾發出的聲音嗎？不對，是馬車裡面的溫柴正在笑著。護衛隊員則是出神地看著杉森。我狠狠地揮了劍。咦？為什麼我的劍比較大，卻一點也沒有聲音？

　　我又反覆做了好幾次，終於好不容易可以從頭到尾很平順地做完動作。杉森隨即用很平淡的表情說出不得了的話。

　　「你叫我做一百遍？」

　　「對，做一百遍。」

　　「那今天不繼續前進嗎？」

　　「當然要。你如果想跟我們，就趕快做一百遍！要是不行，就丟下你不管了。」

　　「五十遍！不管有什麼事發生，我也絕對只做五十遍！」

　　杉森根本不聽我說，但是我又動用了所有卑下的手段之後，才好不容易達成五十遍的妥協。我在冰冷的冬季早晨，汗流浹背地做著那個生硬的連續動作。

　　蘇凱倫的表情像是在沉思什麼似地，看著這幅光景，他沉穩地點了點頭之後，立刻大聲喝斥那些在看我的護衛隊員，說他們怎麼這麼閒著沒事做，於是那些護衛隊員也全都開始做槍術訓練。所以我和二十名護衛隊員可以說都一條心對杉森投以憎恨的眼神，我可以感受得到和他們之間的同志情誼。

　　「要不要我餵你？」

　　「如果可以的話，那真是太謝謝你了。」

　　妮莉亞隨即笑嘻嘻地舀湯給我喝。我喝了之後感覺悲從中來。

　　爸爸，我想到你那時候的槍術訓練了。嗚嗚。手臂痛得都拿不起湯匙了。妮莉亞還很親切地撕麵包送到我的嘴邊……結果就在我要咬下去的那一瞬間抽走了。呃。我被玩弄了，真是悲慘。妮莉亞咯咯笑著繼續捉弄我，伊露莉的表情變得很訝異地看著她的模樣，說：「妮莉亞，你要是不打算給修奇麵包的話，為什麼裝做要給他麵包的樣子呢？」

　　妮莉亞沒有說什麼，把麵包丟到我的嘴裡。我趕緊接住嚼了起來。

　　※※※

　　我們橫越過東部林地，朝著綿延在東部林地外圍，廣大的紅色山脈前進。聽說越過紅色山脈之後，便是夾於山脈與海洋之間的伊斯公國了。

　　卡爾對我說明關於伊斯公國這個國家的一些事。

　　伊斯公國位於山脈與海洋之間的狹小地帶，或許是因為位在戰略性低落、無需併吞的地點，因此以沒有軍事價值這個理由而得以存活。不過還好，聽說伊斯國人民是說拜索斯語的。但是聽說他們也有不少人會說傑彭語和海格摩尼亞語。

　　「他們是說拜索斯語的？」

　　「是啊，尼德法老弟。事實上，是一些祭司和巫師不斷往返，用我們很難想像得到的手段去促成，才使整個大陸大致上可以使用同一種語言。嗯，你有沒有聽過『方言』這個名詞？」

　　「方言？那是什麼呢？」

　　「就是同種語言，但是因地方不同而稍有差異。」

　　「同種語言也會有差異？」

　　「是啊，例如在有些地方，媽媽是說『阿母』，笨蛋是『憨人』，這樣應該可以懂了吧。」

　　「咦？那不是很奇怪嗎？為什麼要這樣說呢？」

　　「那是因為人們生活在相隔很遠的地方，日子一久就會形成方言。你想想看，兩個地區如果相隔著海洋或山脈而無法互相往來的話，是不是語言會變得不同？」

　　這是什麼意思啊？我皺起眉頭說：「真是奇怪的一句話。小孩子不是直接跟父母學語言嗎？那語言怎麼會變不同呢？」

　　卡爾點點頭說：「當然會變不同啊！只要日子一久，一點點的差異就會變成很大的差異！」

　　「可是……在我們國家沒有這種情形，不是嗎？」

　　「我要說的就是這個。儘管距離非常遙遠，一些巫師還是能夠互相對話。祭司也是一樣。而且巫師和祭司們大概都扮演著以學問或其他方式來傳遞文化的角色，所以我們國家才會沒有方言。可是聽說在魔法發達之前是有方言的。從路坦尼歐大王的傳記裡就可以看到有關方言的故事。」

　　卡爾這番話真是怪異。竟然有方言這種東西。呵呵，真是的。

　　不管我再怎麼費腦筋去想還是想不通。有方言的時候，人們到底是怎麼溝通的？哼嗯。會不會就互相不把對方當成人？卡爾繼續說道：「事實上，有好幾次，一些巫師和祭司都曾提議創造大陸的共通語言。我們雖然沒有機會到外國去，但是他們卻常需要用語言溝通，所以他們知道有共通語言會很方便。」

　　「哦，好像不錯！然後呢？」

　　卡爾瞄了一下伊露莉，然後笑著回答：「結果只是發現到學問上的要求，是很難突破政治上的障礙的。」

　　「咦？」

　　「祭司們是為全體人類服務的人，和一般人不一樣，一般人都比較喜歡使用和外國人不一樣的語言，也因此才能感受得到民族情感。」

　　「嘿？這個我就比較懂了。哼嗯。可是伊斯公國為什麼使用三國語言？」

　　「因為他們的人民盡量不想和三國中的任何一國起紛爭。」

　　現在的伊斯公國君主雖然向拜索斯、傑彭和海格摩尼亞三國朝貢，但是朝貢的數量並不是非常多。三國都對伊斯公國不作干涉，因此伊斯公國可以對貢物有少許埋怨，或者對三國的商人偶爾課關稅課得很重，他們國家對這一類事情是有其自尊心的。啊，當然三國之中的任何一國都不可能佔據伊斯公國，所以伊斯公國對任何一國都顯示伊斯公國的自尊心，可是會明智行動，不會觸犯到對方國家的自尊心。

　　「是嗎？」

　　「是啊。」

　　「嗯，那麼伊斯公國既然是沒有價值的一塊土地，那他們人民是靠什麼過活的？」

　　「靠三角貿易啊，尼德法老弟。他們買進三國各自盛產的商品，再賣給生產不足的地方。也因此他們能通三國語言。特別是最近幾年，他們從海格摩尼亞和傑彭的貿易之中獲得很多的利益。我們和傑彭戰爭，因此海格摩尼亞的商人無法通過我國到傑彭去，好像都經由伊斯公國去傑彭。」

　　「哼嗯。是哦。嗯？等等。那麼在伊斯公國也能遇得到傑彭商人嘍？」

　　「當然啦。要是真的遇上了，我們可得小心一點。那裡不是我們國家，所以要小心行事才可以。」

　　「哼嗯。是，我知道。」

　　我和卡爾在馬匹上愉快地聊了這些話。在我們旁邊的妮莉亞把身體傾靠向卡爾，問他：「可是，我們還剩下多少路程要走呢？」

　　妮莉亞身體傾斜得太誇張了，卡爾驚嚇地說：「啊！危，危險啊！」

　　「沒關係的，卡爾叔叔。不要擔心。我們還有多少路程呢？」

　　「啊，明天就可以到了。」

　　「咦？伊露莉不是花了十幾天往返嗎？可是我們騎馬三天就到了？是因為我們騎馬比較快的關係嗎？」

　　「啊，明天早上可以到達伊斯公國，如果要到戴哈帕港，還需要再花一些時日。」

　　「嗯。那麼時間就差不多嘍。哇！伊露莉用走的，竟然和騎馬花費的時間一樣！」

　　在後面跟著的伊露莉聽到這句話微笑著說：「因為我是在森林中奔跑的關係。」

　　「好厲害啊。」

　　這時候，從馬車那邊傳來杉森的大叫聲：「喂，眼珠怪！」

　　溫柴並沒有馬上頂回去。事實上，他現在應該是在比較輕鬆的立場。即使他還是被監禁在馬車裡，但馬車裡既可以坐又可以躺。

　　跟同杉森綁著腳踝的那時候相比，現在確實是很幸福，所以在馬車裡面傳來了溫柴有點悶的聲音：「幹嘛？」

　　「你的那個專長，教我一下吧。」

　　馬車裡面發出了沙沙響聲，隨即，溫柴從鐵窗探頭出來。他看了看杉森，說道：「什麼專長？」

　　「會讓人害怕的那種眼神。是不是叫殺氣呀？」

　　溫柴冷冷地笑著說：「像你這麼遲鈍的傢伙，是做不來的。」

　　「什麼呀！」

　　杉森雖然瞪眼看他，但隨即垂下眼皮。他是想對誰瞪眼啊？

　　馬車發出喀啦喀啦聲，馬匹發出噴叭噴叭聲。東部林地在我們的腳下不停息地向後飛逝，接著我們講入了紅色山脈。

第三章

　　「是海大耶！」

　　「你說什麼？」

　　「不，不是啦，是大海海！」

　　「修奇……」

　　「呃啊，是大海耶！」

　　是海呢。那個就是大海啊。哇啊，好神奇哦。海裡有好多好多水哦。多得不得了。在水平線上向著港口航行的小小帆船，遠遠看來就像許多的小白點灑在海面上一樣。實際上的小小帆船當然不小。但是從山邊看下去，寬闊的海平面和點綴在其中的點點帆船，就好像在草原上開滿了嬌巧的小白花一般。跟在船後面，綿延不斷的水痕像在水上開了一條白色道路。但是航行在這條白色水道盡頭的船隻，小到幾乎都看不見了。朝陽升起於海平面上，陽光盡情地灑落，隨著波濤翻滾，掀起陣陣浪花。呃啊，美麗的海洋！

　　迎面而來的風，摻雜著一股奇怪的味道，那好像是種腥味似的濃烈味道。真是奇怪了。為什麼淡水魚就不會有這種味道呢？聞到腥味，感覺好像是魚發出來的，但卻又不是。那到底是什麼味道呢？這裡吹著和草原完全不同的風。

　　我和杉森對這股味道好奇地東聞聞西嗅嗅，而伊斯公國的國境守備隊長和卡爾很沉著。他笑著說道：「您的隨行人員們好像是第一次來到此地的樣子。」

　　「是的，您說的沒錯，這真是一幅美麗的風景啊。」

　　「啊，請您說話不用太拘束。您是貴國的使節團代表，而我只是一個負責守備國境的人員而已。我已經得到上級的指令。請跟我來。」

　　這雖然是山中一間小小的房子，不過仍然可以看得出來國境守備隊的紀律森嚴。屋子裡有馬廄，兵器庫，以及接待使節的餐廳等等，設備相當完善。簡單地用過早餐後，我們在國境守備隊長的帶領下，進入了伊斯公國。

　　從山上看到的海邊，覺得距離不是很遙遠，不過就是怎麼走也走不到。不斷地翻山越嶺到快要不耐煩的時候，才終於到達了平地。

　　「那裡就是戴哈帕港嗎？」

　　伊露莉對我提出的問題搖了搖頭。

　　「不是的，修奇。要延著這條海岸線走到更遠的地方才是戴哈帕港。這裡只是靠近國境的一個小海港而已。」

　　「啊，是這樣子的嗎？這裡只是小港口而已嗎？」

　　這麼大的港只稱得上是小港口嗎？嘖嘖。

　　「是的。這裡雖然也很大，但戴哈帕港才是更大的港口。」

　　「呵呵。」

　　這個漁村的名字是賽多拉斯。

　　一到了村子口，就看到為了歡迎使節團，成群結隊、夾道歡呼的村民們。雖然村民的人數不是很多，不過這還是一件挺有面子的事。

　　村民們頂著十一月份吹得人刺痛的海風，全身裹得緊緊地，只露出凍紅的鼻頭，站在路旁為我們歡呼喝采。哎唷，真是承受不起呀。

　　村民們好像也對我們這個國外來的使節團如此獨特的模樣，而感到好奇不已。使節團一行裡有一位美麗的精靈，和一位騎在高大馬匹上的嬌小女子，這種景象當然是有點奇特了。所以村民們紛紛用驚訝的表情看看我們，然後交頭接耳地在討論著。

　　「拜索斯王國好像有很多女騎士的樣子。」

　　「可是，精靈騎士這倒是連聽都沒聽過啊。」

　　我聽到村民們的說話腔調與發音，嚇了一大跳。

　　剛才國境守備隊長說話的時候，操著一口完美無缺的拜索斯口音。但是這些村民們講起話來，卻和我們的發音有些高低不同的腔調。啊啊！那個就是所謂的方言嗎？但是其實也沒什麼太多相異之處嘛，反正使用的單字和文法都一樣，感覺不出有任何的差異。

　　村民們個個感動莫名的表情，使得整個歡迎隊伍的情緒升高許多。伊露莉還是面無表情，而妮莉亞則是開心地笑著向群眾們揮手。

　　杉森要不是因為想要貫徹到底，堅守著他的面子，大概也早就揮起手來了。

　　在賽多拉斯村民的夾道歡呼下，我們一路行走到村中大路的盡頭，國境守備隊長引領我們參觀了賽多拉斯村一座很大的公會堂。

　　不知道稱不稱得上是公會堂，反正就是一棟大型的兩層樓建築物，蓋在沿著海邊大馬路再往上走一點的海岸斷崖上。建築物有一面是完全向著海而建造，內部的視野也相當不錯，釘在牆壁上的厚木板抵擋住了強勁的海風。我刺一下杉森的腰，問他：「屋頂上為什麼綁著繩子啊？」

　　杉森也是一副不解的表情看著屋頂，然後他回說：「就是啊？啊！一定是拿來防止颱風或海風把建築物吹倒用的。」

　　「啊，是這樣嗎？」

　　這也難怪，風勢真的大到嚇人。我甚至覺得連狹窄的巷子裡，都會有三種以上不同氣流的風在竄流著。把這裡叫做風之城，應該也不為過吧？

　　帶我們參觀公會堂裡裡外外的國境守備隊長說話了。

　　「等用畢午餐後，我會帶領各位前往那吳勒臣。從首都來的迎接團正在那吳勒臣等待各位。」

　　「啊，是。謝謝你。」

　　卡爾一臉疑惑地回答了。用午餐？哼。這是另一種客套的說法吧。你講吃午飯我們也聽得懂啊？

　　公會堂的一樓是寬敞的大廳，現在整個大廳都排列著整整齊齊的桌子。我們表情不是很愉悅地在桌子旁坐了下來。因為桌上各式各樣的料理，雖然很豐盛地排放在桌子上，不過第一個抓住我視線的料理是置放在桌子正中央的巨型怪物。那是一隻頭長得像蜥蜴的怪物，看看它的腳，哇，那麼大的腳要怎麼走路啊？而且它的背上還背著一個堅硬的盾牌。我不得不再戳了一下杉森的腰。

　　「那，那個是什麼啊？」

　　「不知，不知道耶？為什麼要把怪物放在桌子上呢？」

　　接著我看了一下坐在對面的妮莉亞，不過我馬上就把頭轉了回來。妮莉亞一臉的蒼白，張著大口，屁股沒有緊貼著椅子的坐姿，是為了防止那隻怪物萬一起身攻擊時，可以搶第一時間跑掉。蘇凱倫的一句話解救了大家。

　　「那是海龜。」

　　「海龜？」

　　「嗯。伊斯公國的有名料理之一。」

　　伊露莉一臉非常難過可惜的表情，看著那隻海龜。我們整只都要吃掉嗎？過了一會兒，服侍我們用餐的年輕女僕們都到齊了之後，我才知道那隻海龜的吃法。女僕中的一位輕輕地剝開海龜背上的盾牌，裡頭冒著熱騰騰的煙，全都是烹煮過，調了味的海龜肉。可是，可是……這種吃法實在太奇怪了。為什麼要保留食物完整的原形呢？

　　伊露莉臉色凝重地從頭到尾沒看那隻海龜一眼，直到用餐結束。

　　不久後，女僕們端出下一道菜，把盤子放在我們每個人的桌前。

　　哎唷，我的天呀！這個地方的人是不是認為，吃東西一定要很有把握地知道自己在吃些什麼？我眼前的魚，幾乎是被完完整整地保留住它的原形躺在盤子裡，還看得到它眼睛突起的白色部分。當然這是一道魚肉已事先切割好，放了調味料，烹調得非常美味的料理。可是這隻大魚的頭和尾巴都還是完整地被保留著，讓我不得不去想，為什麼我要和食物先來個眼神的對決才能享受美食呢？真是奇怪的癖好！被這樣嚇了幾次之後，接下來盤子上放了一隻巨大（我以優比涅和賀加涅斯之名發誓！真的非常超大！）的龍蝦被端出來的時候也不怎麼訝異了。那隻龍蝦雖然已經成為桌上佳餚，但它的外型一點也沒有被破壞到。

　　「這個國家的人……大概很不喜歡用嘴巴去嘗味道吧。要馬上看，馬上知道那是什麼料理吧？」

　　「嗯。很有可能。」

　　蘇凱倫認真地為我們介紹這只海龍蝦料理有多麼珍貴稀有，營養價值有多高，而且特別強調其與眾不同的極品美味，但是我們只能用一副快要暈倒的表情，瞪著那隻龍蝦瞧。妮莉亞聽蘇凱倫說這是一道昂貴的料理，膽怯地沾了沾味道，就開始吃了起來，伊露莉則是白著一張臉，小心翼翼地說道：「這裡的人們，不只是喜歡食物本身的美味，連原生物的外觀也愛不釋手啊。」

　　「好像是這樣子。」

　　杉森慎重地點了點頭，說：「這也沒什麼嘛，我們不是也有烤乳豬這道料理嗎？」

　　「那個至少沒有保留太多原來豬的樣子了，不是嗎？而且我們是整頭豬都吃的嗎？當然是撕下可以吃的部分來吃的嘍。」

　　「這有什麼，他們大家都吃得那麼健康，我們當然也可以吃呀。」

　　杉森不愧是杉森，只簡單地說一句，表示他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然後就埋首在食物堆裡了。我則是想盡辦法，盡可能讓別人看起來以為我不是因為食物不合胃口，而是我原本的食量小所以才剩下食物，並且很有禮貌地離開餐桌；盡可能看起來不像是嚇得發抖而逃跑，而是很有禮貌地離開大廳。

　　一走到外面，就是一陣猛烈的海風打在我的臉頰上。哇啊！通體舒暢，整個人都清醒了過來。

　　「哈哈哈哈哈。呵呵呵呵呵。」

　　不知是不是因為這是蓋在斷崖上的建築物的關係，房子前面有一個寬闊的廣場，從那裡環視周圍所有的景物，都成了水平線一般地筆直。再加上天空的烏雲好像沒有盡頭般地恣意灑開來，看起來更像是無限寬廣的天與地，令人歎為觀止。我被周圍的景象給震懾住了，身體因而稍微晃動了一下。我向停在廣場另一邊的馬車走去。

　　馬車那裡坐了兩名士兵。他們為了監視溫柴而沒能參加宴席，正坐在馬車的馬伕位置上吃飯。不知道是不是村民們帶來的食物，他們兩個吃著麵包，一些蛋糕，一盤烤肉，手裡拿著一瓶酒，很開心地互相把酒言歡，逍遙自在地用餐。他們看到了我，笑著問道：「哦，您這麼快就用完餐了嗎？」

　　「請您說話不用這麼客氣。我是修奇。修奇·尼德法。」

　　那兩位並沒有對我也自我介紹一番，只是一徑地笑。但是他們把喝過的酒拿給我，我很感激地接過酒瓶，喝了一點。

　　「你們二位還是進去用餐吧？反正馬車是鎖著的，不是嗎？」

　　「啊，這是命令啊。」

　　護衛隊員簡短地回答，我也無言以對點了點頭。把酒瓶還給他們以後，想起溫柴不知道怎樣了，於是繞到馬車後面，透過門窗的格子往裡頭瞧了瞧。溫柴拿著麵包、一瓶酒和一盤菜，隨意地吃著，突然發覺窗戶黑了一邊，他才看到了我。

　　「讓開一點，很暗，我看不到。」

　　我聳了聳肩膀，就在馬車後門的踏板上坐了下來。馬車冷冰冰的銅鐵外壁，讓我的背涼颼颼的，而我的眼前是一片廣大無垠的浩瀚海洋。還有從水平線盡頭開始，延伸到我觸目所及的天空，一層疊的烏雲潑灑無止盡的灰色，任它漫延著。

　　「你還在那裡吧。」

　　在我背後，從馬車裡傳來了溫柴的聲音。

　　「你怎麼知道的？」

　　「你每動一下腳，馬車就會發出聲音。」

　　嗯哼。這麼看來，我是坐在踏板上，抖著腳的嘍。

　　「馬車裡，不冷嗎？」

　　「當然沒有母親的懷抱那樣溫暖。還有外頭的烏雲滿佈，光線很弱，很暗。」

　　我把頭一轉，耳朵靠在馬車門上，茫然地望著另一面海洋。

　　「外面也不亮，暗暗的。」

　　「好像快下雨了！」

　　「什麼？」

　　溫柴可能是換了一個姿勢，馬車晃動了一下。然後溫柴的聲音從上面傳了過來。

　　「等一下你就會看到一幕很壯觀的景象。」

　　我抬頭一看，溫柴把頭擠出窗戶的格子，雙手則是靠放在窗沿邊。會看到什麼很壯觀的景象呢？不過，不久後我就知道是什麼了。

　　嘟嘟嘟嘟下雨聲、我聽到了坐在馬車前面的護衛隊員在嘟嚷說話的聲音。不過是毛毛雨嘛。然後我坐在馬車踏板上，晃著腳，看到了溫柴所說的壯觀景象，真的是令人歎為觀止的場面。

　　這是冬季裡，一場在海邊下的雨。

　　唰唰唰唰！……

　　在我頭上，雨水從馬車屋頂，嘟！嘟！一滴滴地滴下，不過我根本沒有時間去在意它了。真是太令人驚訝了。那是滂沱大雨下在汪洋大海上的景象。起初像是從海面上升起了白色的霧氣一般。涮咧涮涮……周圍的景物全都糊掉了，灰濛濛地一片。然後雨水開始拍打海平面。海平面雖然被雨水打得漣漪不斷，但是遠在此處的我，看到的只是一陣陣朦朧神秘的灰色和灰色間，水乳交融般的天旋地轉。

　　在濃灰色的雨水之間，瞥到一眼早已沒有焦聚，朦朧一片的海洋，在那寬廣的水平面上，任由滂沱大雨不斷墜落。數也數不清的雨水。

　　觸目所及之處都是白絲和銀絲般的雨線，把所有的景象都筆直地切開來一般。

　　掉落在海面上的雨水聲整個混雜在一起。但就像是無數的豎琴，同時撥動琴弦一般，從很遠的地方隱隱約約地傳來涮涮咧涮……又暢快又憂鬱的雨水聲啊。下在冬季泛著灰色光影海洋上的一場雨之旋律。不知不覺間水平線已經越來越模糊，消失不見了，周圍一片乳白光線的世界。我好像超脫了現實，飛到另一個有著舒適輕爽的空氣晶瑩的雨水墜落的世界。

　　噓噓噓，噓噓，噓噓噓。

　　溫柴把臉擠在窗格子中間，吹著口哨，而坐在下面踏板上的我，則是看著還在下著雨的天空。溫柴說道：「我的故鄉是沙漠。今天這樣的光景，是在我的現實世界範圍以外的。」

　　「你覺得幸福嗎？」

　　「現在覺得幸福。」

　　「除了現在，不想別的嗎？」

　　「想了也沒用。」

　　唰唰唰涮……

　　「我要重頭開始，重新生活。」

　　「是這樣子嗎。」

　　「你的話對我有很大的幫助。雖然不知道未來會過得怎麼樣，但是要努力去看看。」

　　「去看看什麼？」

　　「我的人生。」

　　唰涮涮涮……

　　「昨天晚上我看著營火，有了一個想法出來。如果一個火花也堪稱是一個生命週期的話，那麼火花應該會認為我們人類動作慢吞吞，且令人不耐煩。不知道如果比喻成雨水會怎麼樣？」

　　「那比喻做海呢？」

　　「什麼？」

　　「比喻做神怎麼樣？」

　　「我無話可說了。」

　　「怎麼可以無話可說呢。你是人類啊，有話就要說出來。不論如何都要活下去。」

　　「你和國王陛下約定好了吧？只要肯配合做口供，國王陛下會放了你的。」

　　「除了我的命以外，很多事都約定好了。我一旦到了伊斯公國的首都巴拉坦以後，我只能說我的祖國是一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的罪惡淵藪。然後可以得到一些代價。我會把它當成是祖國給我的最後禮物吧。」

　　腳的前方，不知道什麼時候積了一小池的水窪。馬車車輪滾過的轍痕，也積滿了水。然後雨滴在那些水面上畫起了一圈圈小小的波紋來。掉落在水面上的水滴再胡亂地往四處飛濺出去。下在鐵皮做的馬車車頂上的雨滴，墜落時發出當，咯當，噹噹的聲音。

　　「還有，我會到一個不是傑彭也不是拜索斯的地方去過下半輩子。」

　　「歡迎來我們的故鄉。」

　　溫柴突然低下他的頭來，俯視著我，我也將頭傾斜了一下，抬頭看著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我的頭髮被水淋濕了，所以我一面撥著淋濕的頭髮，一面說：「我們的故鄉雖然是在拜索斯，不過沒什麼關係的。是個生活還過得去的村子。而且你到了那裡之後會成為一個有用又受到歡迎的人。」

　　「為什麼？」

　　「因為我們村子裡有很多怪物。」

　　溫柴突然笑了出來，抬起頭直視著前方，所以我現在只看到他的下巴。我也低下了頭，盯著腳邊的雨水。溫柴緩緩地向我再做了一次確認：「你是邀請我到你們家鄉的意思嗎？」

　　「是呀，如果按照卡爾所說的話，因為有這些怪物的存在，我們的村子才會是個不錯的村子。」

　　溫柴的表情看起來很訝異，但我沒有再多說些什麼了。這場大雨下得很好，模糊了原來的視線，村子看起來有些透明，又有些不太透明。

　　涮涮涮涮……

　　溫柴又過了好長一段時間才說了話，那些話傳到我耳朵時，我已經全身都濕掉了。

　　「反正，我會考慮一下那個有很多怪物的地方。不過最兇猛的那隻怪物現在應該還在餐廳裡吧？」

　　這個時候，有人打開了公會堂的大門。我和溫柴同時轉頭望了過去。

　　「哦哦？下雨了呢？」

　　原來是那隻最兇猛的怪物呆頭呆腦的說話聲音，於是我和溫柴同時一起竊笑了起來。

　　雨停了。天空放晴了。白雲些許，如棉絮散了幾塊，飄蕩在午後的天空。

　　國境守備隊長又再次帶領我們一行人出發了。賽多拉斯的村民也出來為我們送行。這不是什麼特別值得高興的事，只不過送從其它國家來的客人走是一件禮貌性的歡送儀式。村民們認為這種歡送的方式是在適當的範圍內的，他們送行之後會回到自己原來的崗位上認真工作。

　　離開賽多拉斯村後，我們便一直沿著海岸線走。我回過頭，往港口的方向看去。

　　雨停了，一些船隻馬上做出準備出航的模樣。那些都是一兩個人就可以打理一切的小船，他們只帶了必要的一些釣魚工具。啊哈，大概是要去捕捉拿來當晚餐的魚吧？嗯。這裡的村民家門口，就有一個享用不盡的食物倉庫啊。他們踏著符合擁有豐富財產的人的步伐，用滿足的神情駕著小船，向大海航行而去。白雲片片，往水平線的方向靜靜駛離遠去的那些小船，現在已經變成在海面上移動的小點點了。

　　我們繼續沿著海岸線走，這是一個令人感到疲倦的午後。

　　「啊啊……」

　　妮莉亞打了一個哈欠，動了動身體。

　　「吃太多了才會想睡覺。嗯呀。」

　　雖然風中帶著鹹鹹的味道，不過微風徐徐吹來，很是舒服。下過雨之後，上午和下午的天氣竟然有這麼大的差別。妮莉亞伸了一個懶腰，騎著黑夜鷹，往溫柴的馬車靠了過去。然後她一下子就跳上了馬車車頂，她在車頂上對著黑夜鷹說：「你、自己也可以好好走吧？」

　　坐在馬伕座位的士兵們苦笑一番，妮莉亞在車頂上的行李堆裡找到了一個位置，就開始打起盹來。黑夜鷹好像一時間不知該怎麼辦，不過伊露莉笑笑地吹了一下口哨。

　　「嗶。」

　　然後黑夜鷹也沒有發出任何嘶鳴，就乖乖地走到伊露莉身邊，和她一起行走。

　　杉森和蘇凱倫，他們兩個人一起和國境守備隊長走在我們的前面。蘇凱倫·泰利吉仍舊是板著一張臉（他大概以為自己表情嚴肅的時候最有魅力吧），眼神銳利地直視著前方。對蘇凱倫來說，現在這段護送國家使節的旅程，不僅會在他的經歷上添上一筆新記錄，和自己的自尊心也有很大的關係，如果要說這會是他的一項既創新又會令世人印象深刻的事也不為過，可是現在正被護送當中的使節團一行人散漫的態度，把所謂的國家使節團該有的莊重氣氛都給稀釋掉了。蘇凱倫大概對這種情況很不滿意，所以既使是自己一個人也堅持要嚴守著莊嚴正直的表情吧。

　　可是這畢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現在和蘇凱倫一起騎在前方的杉森，一隻手抓著韁繩，另一隻手在把玩著穿了線掛在脖子上的戒指。那是在拜索斯皇城買的那只戒指。用充滿著神秘又幸福的眼神看著戒指的杉森，他那種高興的神情和蘇凱倫嚴正的表情恰好成了對比，把蘇凱倫的心情弄得非常沉重。

　　為什麼我感覺這麼疲倦呢？

　　我忽然有了一個想法。儘管有二十多名的護衛隊員和我們隨行，我們竟然完全放鬆了緊張的情緒，這真是有些奇怪。為什麼會這樣呢？為什麼我們會這麼地疲累，燥熱，還有一點點厭倦的感覺呢？

　　我問了卡爾。

　　「我覺得很疲倦呢？」

　　「嗯？啊，因為海風吹拂的關係。」

　　「是這樣的嗎？」

　　「因為大海是永遠的父親。」

　　是伊露莉從後面傳來的回答。

　　一直跟在後面的伊露莉，突然快步地跟了上來，騎在我們的旁邊，黑夜鷹也隨即優雅地跟過來。我很確定這匹巨型黑馬隨便走走也一定是很優雅的。因為現在妮莉亞沒有騎在馬上，所以這一點我非常肯定。

　　卡爾笑笑地說了：「是啊。你說的是世界上第一位船員，也是第一位葬身於海底的格林·歐西尼亞吧。」

　　「因為大海流著格林·歐西尼亞的血，它以無止盡的愛在聲聲呼喚著施慕妮安的兒子們。」

　　「所以也可以說，這世界上最嚴格又最令人害怕的東西在向我們靠近。」

　　我雖然不想打斷卡爾和伊露莉極富情感的精彩對話，不過應該可以問一下他們在說什麼吧。

　　「施慕妮安的兒子是指什麼呢？」

　　「是指船員，尼德法老弟。」

　　「船員？」

　　「沒錯。不過這個稱呼並不只是意指實際坐船的那些船員。因為所有人都是航行於人生這個大海上的船員。所以船員其實是一種概括性的說法。」

　　這種比喻很奇怪。可是卡爾接著說道：「船員拋棄了他們的母親施慕妮安，而奔向父親格林·歐西尼亞。這世界上所有的兒子們都是如此的。但是一旦太陽西下至水平面時，所有的兒子沒有例外，都是要回到母親施慕妮安身邊的。他們和嚴格又令人畏懼的大海父親搏鬥之後，心底深處的故鄉還是不論何時都張開溫暖懷抱，等待他們歸來的大地母親──施慕妮安啊。但是因為太過溫暖，使他們無法一直待在大地上。」

　　「……請你偶爾想想和你對話的人的年紀好嗎？」

　　「嗯？」

　　「我都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卡爾笑了一笑。

　　「那換成這種說法好了。這世界上所有的兒子，對母親是又撒嬌又愛，對父親則是又懼又愛。在母親面前是雖然不聽話，卻還是乖乖照著做的兒子，在父親面前則是處處反對他，卻又模仿他的兒子。」

　　「我沒有母親，我沒有辦法體會。」

　　卡爾愣住，看了我一眼。可是他沒有對我說一些沒啥用處的安慰的話，他只是微微笑著說：「對你來說呢，你就把史麥塔格小姐當做你的母親一樣……」差一點！我差一點就從馬背上跌落下去了。怎麼可以，你這個叔叔！

　　你現在在胡說八道什麼啊？

　　「卡，卡爾！你告訴我這種還未釐清事實，深度妄想性的奇怪言談的意圖是什麼？」

　　「你如果要我再說一次的話……」

　　「我當然不會要你再說一次。」

　　伊露莉歪著頭聽著我們的對話，卡爾又笑了。伊露莉表情變得很專注，她說：「是的。反正所有的人類，不，所有踏在大地上的被造生物體，都具有船員的性格，他們走向大海的父親，覺得沒有氣力是理所當然的。」

　　她在說什麼？我把頭轉向伊露莉。

　　「等一下。你說在父親的身邊會變得沒有氣力？」

　　在另一邊的卡爾回答了我的問題。

　　「她的意思是說，因為父親是兒子第一個遇見具有神格的對應物吧。」

　　「啊啊啊！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時間會讓你瞭解一切的。」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好吧，那就等吧。伊露莉往水平線方向看了看，自言自語地說著：「永遠的父親……踏在大地上的我們，永遠又懼又愛的大海。愛它卻又害怕得不敢靠近它的大海啊。」

　　真是的，連伊露莉都說了一些讓人摸不著邊際的話。我鼓起了臉頰，問她：「伊露莉。」

　　「怎麼了？」

　　「你之前是去戴哈帕港看你大海的父親嗎？」

　　伊露莉把頭轉向我這邊。

　　「不是的。我記得我已經告訴過你了，不是嗎？」

　　「啊，你說過你是去見某個人。還有，前幾天你還說，你是去尋找某個人的形跡？」

　　「是的。我是為了尋找某個人的形跡，才去見某個人的。」

　　「是這樣啊。那麼那個你要找的正是大海的父親嗎？你到底是去找誰啊？」

　　伊露莉一時間什麼話也不說，所以我也不大好意思，正打算要跟她道歉。當我正要開口的時候，伊露莉說話了。

　　「我是去尋找大法師亨德列克。」

　　※※※

　　因為只有我和卡爾聽到伊露莉所說的話，我們兩人的表情都很茫然。卡爾說：「你是去尋找亨德列克的形跡的嗎？」

　　「是的，沒錯。」

　　卡爾稍微皺了一下眉頭，接著說：「去尋找亨德列克……我十分好奇你為什麼要去尋找三百年前的人物的形跡。你願意告訴我們嗎？」

　　伊露莉看了看卡爾，又再一次轉過頭，往水平線的方向望去。我們三人的三匹馬，加上第四匹的黑夜鷹，當然對我們人類三百年前的歷史漠不關心，馬兒們正在寫著它們自己的歷史，而騎在馬上的我們暫時脫離了現實世界，縱身一躍到三百年前的歷史大海中了。

　　「你非常瞭解亨德列克是怎樣的人物嗎？」

　　伊露莉一面看著水平線一面說。所以卡爾是看著伊露莉的臉頰回答她：「是的。我對他有一定程度的瞭解。」

　　「這樣的話，你應該知道他是在大陸上的巫師之中，唯一一位絕無僅有，修煉到第九級魔法的大法師。可以使用到第九級魔法的大法師過去雖有幾位，但是卻沒有一位是可以純熟運用第九級魔法的。」

　　卡爾深思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說：「是的。曾經擊退過一百名死亡騎士的那位彩虹的索羅奇，他雖然也使用第九級的魔法，但是他一次也沒有說過自己是可以純熟運用第九級魔法的大法師。敢這麼自稱的只有亨德列克一人。」

　　伊露莉用小心翼翼的口吻說：「是的。而且，可以純熟運用某一等級魔法的人，就能創造下一個等級的魔法。」

　　「你是說……創造？」

　　「現在所有的人類都還不知道這件事。不，正確地說，應該是即使知道了也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因為在亨德列克之後，沒有人可以純熟運用第九級魔法，所以巫師們只對前輩們已經創造出來的魔法，加強其使用的純熟度，也就沒有辦法去創造新的魔法了。」

　　卡爾想了一會兒，說：「這是只有爬到梯子最頂端的人才可以做出下一格階梯的意思嗎？」

　　「是的。你比喻得很好。現在的巫師只有在類似的魔法等級裡稍做改造，或做變化的動作，並沒有創造出一個完全不一樣的魔法出來。當然，相關的研究有很多人投入。因為他們一直持續不斷地在研究新的魔法。可是所謂那些新的魔法，只是在既有的魔法上做了再加工的處理罷了。完全創造出一個全新的魔法，已經是太久以前的事了。」

　　「是這樣的嗎？」

　　伊露莉點點頭說：「所以可想而知的是，亨德列克知道自己可以再創造出下一個第十級魔法。」

　　「是的。我聽說過他努力鑽研創造第十級魔法的故事。可是並沒有聽到他創造成功的故事。」

　　「但是也沒有聽到創造失敗的故事吧。」

　　卡爾點點頭說：「是的。有關他的記錄太少了，這是很難任意去推斷的事。」

　　「是啊，在清楚地調查相關資料之前，是無法知道亨德列克到底有沒有創造了第十級的魔法：」

　　卡爾一臉迷惑的表情，說：「這樣的話，謝蕾妮爾小姐尋找亨德列克的形跡，是要確認他有沒有創造第十級魔法的嗎？」

　　「是的。」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確認第十級魔法有沒有被創造出來呢？你是好奇還是為了學問上的需要？」

　　「都不是。我是想要學習第十級魔法。」

　　「什麼？」

　　卡爾又問了一次，伊露莉沒有回答。她說要學習第十級魔法？

　　卡爾歪著頭用激動的聲音對伊露莉說：「你說過不要過問精靈所做的事情背後的含意。」

　　伊露莉笑了笑。卡爾也是笑著說：「我知道。你有需要使用第十級魔法的理由。你好像說過什麼新的魔法對巫師來說是非常珍貴的東西。我好像可以理解。啊，當然嘍，如果真的有第十級魔法存在的話，那些魔法你都能使用嗎？」

　　「我知道你的意思。要創造出新的魔法，是純熟運用魔法的大法師才有辦法做到的，但是已經存在的魔法，是可以直接學習後再來使用的。」

　　伊露莉輕輕地點了點頭。但是卡爾滿腹狐疑的表情，說：「可是……你如果需要第十級的魔法……這真是奇怪。」

　　伊露莉對卡爾的話很有興趣似地看著他。

　　「哪裡奇怪了？」

　　卡爾做了一個很專注在思考的表情。他開始喃喃自語似地說了：「亨德列克是個努力不讓自己的記錄留在世上的人。即使不是如此，以現有極少的資料，再加上經歷了三百年的殘酷風霜，還會有什麼關於亨德列克留存下來的記錄嗎？難道會有值得去確認亨德列克是否創造了第十級魔法的資料留下來嗎？」

　　「可能性當然是很低嘍。」

　　「而且……亨德列克即使創造了第十級魔法，我們也可以確定他沒有傳授給任何人。謝蕾妮爾小姐剛說過，即使能力不足以創造出魔法，但卻有可能學習過魔法之後再去運用的吧？因此亨德列克如果想要將它傳授給即使資質比他低的人，他是多少可以傳授一些魔法下去的。但是如果傳授給了某人，那個魔法應該會流傳到今天才是啊。」

　　「你說的當然沒有錯。但是第十級魔法並沒有流傳下來。」

　　「是啊。所以那是因為亨德列克沒有傳授給任何人的緣故。這麼說來，即使他創造了第十級魔法，結果也還是失傳了，不是嗎？」

　　「是有可能這樣沒錯。」

　　「那樣的話，亨德列克創造的第十級魔法還有必要去做確認嗎？亨德列克沒有創造第十級魔法的話，第十級魔法當然就不存在。還有萬一他創造了第十級魔法，也會因為沒有傳授給他人的關係而失傳，就跟第十級魔法不存在是一樣的意思。謝蕾妮爾小姐你說過不是要確認第十級魔法的存在與否，而是需要學習第十級魔法。那麼你有沒有想過第十級魔法不存在的話，要如何學習呢？」

　　啊，怎麼會變成這樣？伊露莉微笑著點點頭。

　　「你的見解很正確。正是因為這個理由，沒有任何的巫師會去留意亨德列克的第十級魔法這件事。不管亨德列克有沒有創造第十級魔法，他們也會覺得不可能有機會學習。因為亨德列克奔馳過的原野和今天我們所奔馳的原野中間，有一道三百年的時光之河，橫亙在我們和亨德列克之間。」

　　「是的。這麼說來，確認亨德列克有無創造第十級的那些神秘魔法，這件事雖有其意義存在，但在實質上的意義……」

　　「但是如果第十級魔法真的被創造了的話，即使亨德列克沒有傳授給任何人，也學得到這個魔法的。」

　　「即使沒有傳授給任何人？你是說可以期待留下的魔法符文嗎？」

　　還沒等伊露莉回答，我就搶著說：「應該不是這樣的吧。」

　　我突然插了進來，卡爾很驚訝地看著我。我看著伊露莉說：「伊露莉不是常常那樣說嗎？只知道符文是不夠的，魔法所運用的，那個，什麼，複雜無比的什麼，反正你不是說還有很多要傳授的？」

　　伊露莉點點頭。我繼續說：「那樣的話，只有符文是不夠的。萬一亨德列克沒有傳授給任何人，那必須要有鉅細靡遺，記載詳細的使用方法之類的東西，伊露莉才可以學得到。如果有那樣的記錄本存在的話，應該就會有人把它學起來了。但是因為第十級魔法不存在，也就不會有那樣的記錄本了。

　　「沒錯。」

　　「那麼你到底打算如何學習第十級魔法呢？」

　　「向創造第十級魔法的本人學習。」

　　卡爾睜大眼睛看著伊露莉。等一下，她說仟麼？她說要向創造第十級魔法的本人學習？意思是說要向亨德列克學習第十級魔法嗎？我吃驚地笑了笑，說：「那個，那個，伊露莉。哈，哈哈哈。你不能用精靈的角度想，要用人類的角度想才對。我們人類是沒有辦法活那麼久的。」

　　伊露莉輕輕地笑了笑，卡爾卻仍是一副非常訝異的樣子。他用發抖的聲音說：「巫妖……你是說，亨德列克是巫妖嗎？」

　　「啊？」

　　我也不自覺地吞了一口氣。巫妖？伊露莉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靜靜地看著我們。卡爾非常驚訝地說：「當然，亨德列克是第九級魔法的大法師，如果他願意的話，也是可以把自己變成不死的巫妖。但是看看他生活的態度，他所流傳下來的一些話語……啊，當然，人類有時會做出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可是亨德列克變身為巫妖這件事我無法相信。你是說他放棄了他自己本身的人性了嗎？」

　　伊露莉回答了。她說：「他希望他還保留著自己的人性。」

　　「什麼？」

　　「必須這樣做才……」

　　伊露莉停了一下，先撫摸著她騎跨的理選的鬃毛。我和卡爾靜靜地等待著。但是伊露莉隔了好長一段時間沒有說話。她在想要怎麼說嗎？一會兒過後，伊露莉很快地接著說完剛才的話：「亨德列克一直希望自己永遠是個人類，永遠不放棄自己的人性。希望自己還記得無法遵守的約定。希望自己還記得在綠色的山裡頭形成一池黑色湖水的原因；還記得倒塌的塔上覆蓋了苔蘚的原因；也還記得和神龍王之間的盟約。」

　　一口氣把話通通說完的伊露莉沒有一點喘氣的樣子，她接著把最後一句話說出口。她說：「他希望自己永遠是亨德列克。」

　　卡爾臉上充滿了強烈的疑問表情。我心裡想問的事，多到數不清，連喉嚨都在發癢。她說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但是伊露莉的話裡有強烈暗示拒絕回答任何其它疑問的感覺。結果，我喉嚨癢到最後忍不住咳了一聲出來。

第四章

　　我覺得卡爾既然要說話，就應該正面看著對方說，這樣會比較好。但其實我現在也無法正面看著對方。對方是從伊斯公國首都巴拉坦來到那吳勒臣這裡，等著要來歡迎我們的迎賓團。卡爾無法讓這個迎賓團的人覺得他是一個很有禮貌的人。

　　他仍然還是一副側著頭看旁邊的姿勢，說道：「各位不辭辛勞……不辭辛勞地前來此地……愚昧的在下……嗯……深覺高興而且感激……不盡……在陽光的普照之下……祈願兩國的未來……建立於更加誠實與善意的……」

　　然而，來到那吳勒臣等待迎接我們的迎賓團團長並沒有責怪卡爾的無禮。卡爾雖然沒有專心跟他說話，但他依然還是對卡爾露出了微笑。他面向卡爾的臉，說道：「很漂亮吧？」

　　卡爾嚇了一大跳，正面看著他，說：「什麼？啊，真是對不起。我失禮了。」

　　迎賓團的團長微笑著說：「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們先看日落再說吧。住在此地的人，也很少能在如此晴朗的天氣裡，觀看到這麼美的日落。」

　　這位團長說完之後，就先行走向懸崖的方向。卡爾隨即尷尬地笑著走向懸崖邊。我們一行人跟著站在卡爾旁邊一字排開，而迎賓團員們也笑著從團長旁邊一字排了開來。

　　天空真的是一片火紅。

　　天空猶如燒了起來，波紋極像是黃金絲線織成的絨毛毯。所有人的臉孔全都變成暗紅色，每個人臉上輪廓都變得更深了。我們在那吳勒臣白色懸崖（現在就算是稱做火紅懸崖也不誇張）的頂端排成一列，看著即將要下沉的太陽。在東方的國家伊斯公國，能觀看到落向地平線的日落景象是很稀有少見的事、不過，我們卻在那吳勒臣的大湖錫奇安湖的東邊山麓上觀看到了。

　　迎賓團的團長用柔和的聲音說：「我們看到的是由海上升起、向湖面落下的太陽。也就是說，它是由水面升起、向水面落下的太陽。我並沒有意思貶低其他地方，但是，我確實對於我們擁有大陸最美的日出和日落，感到自豪不已。」

　　「貴國有如此美麗的日落，確實值得為此自豪不已。望著這從黃金之海升起，朝黃金之湖落下的太陽。這種生活想必一定很棒吧。」

　　真的好美！我往後看了一下。後方是一片海洋。而前方則可以看到錫奇安湖的寬廣的水平面。我們站著的白色懸崖是位在海洋與湖之間，彷彿是一面圍牆般矗立著。在湖的這一邊，懸崖四面都是白色的扁柏叢生，而海的那一邊，四面則都是白松樹。真是漂亮極了！我大概知道為什麼要叫做白色懸崖了。

　　我吞吞吐吐地說：「真是奇觀……要是沒有出來旅行的話……」

　　杉森也是一副感動的表情，他點點頭，看著朝向西方地平面落下的太陽。在這個只見得到紅色的世界裡，妮莉亞的頭髮隨風飛揚，像是一團火一樣。妮莉亞的眼睛美麗地眨著，她的嘴唇很自然地張開，兩手緊握在一起。她對我說：「修奇？實在實在是很漂亮吧？」

　　「是啊。嗯，這景象真的好漂亮。」

　　迎賓團團長咯咯笑著說：「我很高興能讓西方來的客人看到我們故鄉的壯觀景色。好，現在我們進去吧。太陽完全落下之後會變得非常冷。」

　　我們是西方來的客人？

　　我的心臟突然間猛跳了一下。為什麼呢？西方，如火般的太陽。

　　像是連水都快被燃燒掉的火紅。

　　……真是的。

　　我們表情焦急地想要再看一眼那個幾乎已全部落入地平面的太陽。不過，可能因為是在懸崖上，海風和湖面的風同時吹來，真是有夠冷。不對，是快凍死了。

　　我們進入伊斯公國後看到的第二座都市是那吳勒臣，同樣也是個一直颳大風的都市。有趣的是，都市裡幾座突出的尖塔上面都掛著風向計，沒有一座例外。我還看到有些房子，在長長的柱子上立著風向計。坦白說，柱子上面立個風向計在我眼裡看來真是奇怪不已。

　　「卡爾，那是什麼東西？為什麼柱子上要掛著一個袋子呢？」

　　杉森很快插嘴說道：「哎呀。那個會不會是要用來抓鳥的？」

　　「那麼這裡的鳥可能都活得很無趣嘍！才會把自己的身體塞到那樣的袋子裡啊！」

　　卡爾微笑著說：「啊，那個是風向計啊！風從那裡進去的話，袋子就會鼓起來。它同時也是風速計。風愈強就會鼓得愈挺。」

　　「然後有時候盲眼鳥也會飛進去？」

　　「哈哈哈。」

　　說的也是，這裡的人一定得時常注意風的動向吧。這一回，因為現在是傍晚時分，都市裡的人沒有聚集夾道歡迎，這樣反而比較好。

　　但還是有一些準備晚餐的婦女們，以及被那些婦女拉著耳朵進城的男孩子用驚訝的眼神看著我們。

　　天空在剎那間變成紫色之後，馬上又轉換成暗藍色。

　　我們跟著迎賓團到了那吳勒臣的領主城堡裡。杉森和我稍微靠在一起，開始批評城堡。

　　「哼嗯，你看，賀坦特警備隊長。你覺得那吳勒臣城堡怎麼樣？」

　　「原來你也感覺到了。就陸路來看，是座不堪一擊的城堡。但是我不太清楚海軍戰術，說不定就水路而言就不會很弱了。」

　　「可是它三面臨海，只有一條陸路而已，不是嗎？所以就陸路來看，應該不會很弱吧？」

　　那吳勒臣城堡像是掛在海岸懸崖似地，城的三邊城壁都一直連結到海裡，剩下的一面是和陸地銜接在一起。通向城門的那一整條路兩旁種滿了海松樹，很是雅致。這條路並不是很窄，如果要由陸路攻擊城堡的話，就一定會由這條路正面攻擊。其餘三面都必須從海上進攻。但杉森只是嗤之以鼻地說：「只有正面一條路，而這條路又這麼容易被攻下。左邊的那座山也有問題……如果從山丘上面射箭下來就傷腦筋了。站在守備的立場，它根本沒有所謂高地的優勢。賀滋里他曾歸納出理想的城堡需具備三要件：垂直面要高水平面要窄、自給自足。可是這座城堡首先就已經不符合垂直面要高的這個要件了。」

　　「什麼是水平面要窄啊？你的意思是城堡必須蓋得窄小一點嗎？」

　　「不是。是通往城堡的路必須要窄。可是這一條簡直就是大路啊。從弓箭射程外到城門，不到一分鐘就可以跑完。要是我的話，士兵……」

　　杉森沒有說完就打住了。我跟隨他的目光看去，也嚇了一大跳。

　　不知什麼時候，那個迎賓團的團長已經在我們旁邊，一直以感興趣的目光靜靜聽著我們在七嘴八舌。他說：「嗯，士兵不用很多就可以攻下這座城堡了，是嗎？」

　　杉森慌張地回答：「啊，不是，真是對不起。我是在開玩笑的。請原諒我的失禮。」

　　「不，沒有關係。您不會丟下大陸戰士的自尊心吧？請您以一位戰士的立場繼續說。我不會做任何追究的。」

　　杉森差點就講了。我要是稍微再慢一點就大事不妙了。呼！我精神恍惚地說：「我們並非前來從事間諜或暗探軍情之事。我們乃是為了和平使節的任務而來到這光榮的國家。希望我們這些無知者的戲言不會破壞更加充滿善意的兩國關係。我們在此鄭重道歉。請閣下您原諒我們的失言，請不要再追究而讓我們愚蠢的嘴巴造出更大的罪過。」

　　我的額頭都快流汗了。杉森要說話的前一刻，我竟能一下子講出這麼長一段話。哎唷，呼！迎賓團的團長用奇異的眼神看了看我，然後鄭重地接受道歉之後，就走了。卡爾一聽到我這麼快速反應，點了點頭，隨即笑著說：「好了！杉森。你欠我這一次。給我準備好好地還債吧。」

　　杉森的表情看起來有些一蒼白。他結結巴巴地說：「呼。真的不管你要我做，做什麼，我都無話可說。真是的。我都忘了這裡是在別人的國家。喂，混蛋，你幹嘛提城堡的事啊！」

　　「好啦，是我提的，可是一直批評個不停的人是誰呀？」。

　　「唉！可惡。」

　　杉森嘟嚷著走進了那吳勒臣城堡。

　　我們首先把武器和馬交給城堡傭人，然後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整理好服裝儀容之後，被引導到大廳裡。大廳裡有穿著正式的騎士，和家臣們排成兩列，還有一位看起來像是城主的人，坐在一張高高的椅子上。嗯，我見識過莊嚴大廳之後，現在對於這大廳雖然不覺得很是壯觀，但也算是不錯的了。

　　我大概都是在觀察牆上掛著的蠟燭。這裡靠近海洋，應該會使用魚類的油脂吧？魚類油脂就蠟燭材料而言，算是較低級的。當然啦，最高級的油脂是那個叫什麼來著？鯨脂！除此之外，其他魚類的油脂都不怎麼好。不過，在這裡牆上掛的蠟燭火光竟然都十分漂亮。

　　哼嗯，一定是進口的東西，應該是吧。

　　我們一行人，也就是卡爾、我、杉森、妮莉亞、伊露莉和蘇凱倫一走進去，城主大人便從位子上站了起來。我們該不該下跪呢？不對，等等。這裡是在外國，所以我們沒有必須表達忠誠的義務吧。果然，我們沒有一個人跪下來。

　　那位城主行了一個注目禮，說道：「歡迎拜索斯的使節團來到此地。我卡米安·那吳勒臣謹以友誼與信賴歡迎各位。以遍及正義之處的薔薇祝福各位。」

　　卡爾先是露出訝異的表情，但隨即優雅地回答：「城主大人的溫馨歡迎不僅使我卡爾·賀坦特已經忘卻旅途的疲憊，更令我對貴國與拜索斯的光輝未來感到無限希望。以猶如熱情花瓣般的溫暖之心祝福您。」

　　卡米安領主聽了之後，臉上浮現出高興的表情。那種表情就好像是從意想不到的人身上發現到友誼的樣子。他走來和卡爾握手，並且說：

　　「薔薇紅得令人喜愛，猶如正義受萬人尊崇。拜索斯的山川確實宛如一座智慧的寶庫啊！」

　　「伊斯的海洋，堪稱是深遠智慧日復一日波濤來往之處。城主大人的福德浩瀚無垠。」

　　卡米安城主欣喜地看著卡爾，興致勃勃地說：「好，能夠認識拜索斯各位賢士真是太高興了。我想認識一下各位光榮的名字。」

　　於是，我們就一個接著一個自我介紹。每當有人介紹完自己，卡米安城主就會適當地給予回話答禮。可是對於使節團的成員裡有少年、精靈、還有一個活潑的短髮小姐，他的神情像是看不出我們是什麼角色。不過，他沒有說什麼，只是親切地笑著說：「各位遠道而來，在此消除一下旅途的勞頓吧。想必在拜索斯一定聽說伊斯的食物很怪吧？今天我就來打破那些不實的傳聞。請跟我來。」

　　幸好，宴會裡有許多拜索斯的食物。我本來已準備好要面對在賽多拉斯吃過的那種完全伊斯風味的食物，但這裡的食物讓我得以高高興興地走向餐桌。

　　在用餐的空閒時候，卡米安城主對卡爾說：「我想明天送各位到首都巴拉坦。要是還很疲憊的話……」

　　「不。我們順著美麗的海邊一路走來，一點也不會累。我們明天就可以出發了。」

　　「是。其實我們君主陛下也很急著想見各位呢。」

　　「是嗎？」

　　「是的。貴國與傑彭國的戰爭已經打太久了，我們身為誠實的鄰國，焦急企盼兩國早日結束戰爭。而今拜索斯既然有使節團親臨，我們君主期待此次會談能夠促成大陸和平。」

　　卡爾的眼神變得有些小心翼翼，同時蘇凱倫的眼睛有點在興奮地閃爍著。嗯，這就是外交嗎？對我來說，我不知道到底什麼是重要的話，什麼是有隱含其他意義的話，但是由他們兩人的態度可以看出，現在卡米安城主說的這番話是有重要涵義的。卡爾溫和地說：「和平乃是非常珍貴的。可是傑彭國竟不知其珍貴，實在是令人遺憾。」

　　這一次，卡米安城主的眼角稍微上揚了一下。這個呀，真傷腦筋。我來到這個國家好像很難好好享受食物哦？我和妮莉亞都用緊張的表情集中精神聽著兩人的對話。伊露莉還是面無表情，至於杉森則是忙著吃。卡米安城主說：「是。所以您不認為現在正是誠實的調停者出來協調兩國意見的時機嗎？」

　　「是。如果不能為了和平而犧牲正義的話，我認為那樣的調停者是不會受兩國歡迎的。雖然為了維護正義，有時不得不犧牲和平，可是絕不能為了和平而犧牲了正義。否則和平就只是建立於假象與虛偽之上，等於是海市蜃樓。」

　　「所謂正義……您說得沒有錯。但是正義不可淪為自我滿足的工具吧？」

　　「沒錯。所以在我們國家，儘管戰士們的母親和情人悲傷，他們的知己哀痛著，我們國家也不能放棄正義。」

　　卡米安城主露出有些彆扭的表情。他們兩位後來還繼續聊著，看起來像是很和氣地在談話。但其實這頓晚餐並不是吃得很溫馨。

　　真是的。我覺得消化不良耶！

　　蘇凱倫微笑著說：「我終於瞭解為何國王陛下一定要派您這位從荒野村落來的賀坦特大人了。坦白說，我以前護衛過的使節，都是性格溫和的使節，但我認為他們都很難算是有能力的使節。」

　　說得也是。他會這樣說也是無可厚非的事。卡爾平常都只是一副呵呵笑臉，只要一有時間就像現在這樣拿著書不放，這樣一個中年人，誰會認為他是一個有能力的外交官啊？卡爾仍然還是一副呵呵笑臉，他合起書本，答道：「我聽了覺得很慶幸。但是一個官吏有沒有能力，這是很難在當代就評斷出來的。」

　　「不，您太謙虛了。今天晚餐，卡米安城主隱約提起調停問題的時候，您回答得非常好。而且您還在薔薇與正義之神歐雷姆的追隨者面前，以正義為回答的主軸，真是太妙了。」

　　我們現在正坐在那吳勒臣城堡內的一間臥房裡聊天。伊露莉兩腳平直地伸著，坐在地板上的地毯，她的表情一副很困惑不解的樣子。她也和我一樣，聽不懂蘇凱倫和卡爾說的是什麼意思。其實，趴在暖爐前搖著雙腳的妮莉亞也是一副糊裡糊塗的表情。我把她的腳搖得更快，而且像是要把她的腳塞進暖爐似地捉弄之後，說：「卡爾。」

　　「嗯？什麼事，尼德法老弟？」

　　「剛才晚餐時，那些讓人摸不著頭緒的談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卡爾笑著拿起放在桌上的茶杯。他突然說出毫不相干的話：「這茶真香。是伊斯產的茶嗎？」

　　「卡──爾！」

　　「好啦，我知道。哼嗯。其實我們並沒有說到什麼重要的事。不過在外交關係上，那種不是很重要的事有時候卻可以演變成重大的問題，很可笑吧。」

　　「哎呀！我喜歡聽可笑的事。請您說吧！」

　　「咯咯。嗯，我要怎麼說明好呢？」

　　卡爾用手敲了敲放在桌上的書本，說道：「我這樣比喻吧。在某個村子裡有兩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吵了起來。兩個年輕人都勢均力敵，難以分出勝負。一開始不知是為了什麼而吵了起來，但是吵久了，卻變成是為了自尊心，怎麼也要戰勝另一方。」

　　妮莉亞開始好奇了起來，聚精會神地聽著。她用趴著的姿勢，慢慢地爬近我們坐著的桌子附近，那位嚴謹的蘇凱倫護衛隊長看了則是皺起眉頭。不過，卡爾繼續說道：「好了。現在該怎麼辦才好？再繼續吵下去，兩個人恐怕還得再痛苦好幾個月，說不定還可能會有一方喪命。但是兩個人都有自尊心，不可能會有人先認輸。那到底該怎麼辦呢？」

　　「當然要有個夠份量的人出來阻止他們嘍！」

　　「沒錯。有人出來阻止的話，兩個青年就應該會在無法打贏的情況下接受和解。」

　　「好。我聽懂了。那麼說來，你的意思是，伊斯公國想在拜索斯與傑彭的中間做那個有份量阻止的人，是嗎？」

　　「好像是吧。」

　　「那麼我們為什麼不要接受那種和解調停呢？」

　　蘇凱倫聽了，用啼笑皆非的表情看我，可是我不在乎。他用低沉但有力的聲音說：「你這個不懂事的小子……和邪惡的傑彭有什麼好和解的？我們唯一可行的辦法就是打贏他們。」

　　「你的意思是，即使會弄得兩方千瘡百孔、兩敗俱傷，也在所不惜嗎？」

　　蘇凱倫聽了我的話，真的生起氣來了。他像是針對我說話似地說著：「我們會打贏的。雖然你年紀小，但是身為一個拜索斯國民怎麼可以說那種話呢？」

　　我又想再說話的時候，卡爾很快地說：「尼德法老弟，你聽我說，這其中有好幾種理由。而且，泰利吉大人請你不要責怪這個小孩子。」

　　我事實上是氣得臉頰漲鼓鼓的，蘇凱倫則是看起來像是很火大的樣子。卡爾對我說：「如果雙方和解了，當然是可以暫時解決燃眉之急。而且在前線作戰的士兵們也可以回到企盼他們的家人身邊。但代價就是，我們國家等於是欠了伊斯公國一筆債。伊斯公國就是貪圖這個，所以想要擔任調停者。伊斯公國原本便是不會做那種充滿愛心與慈悲之事的國家。」

　　「可是，只要把它想成是一種心理上的負債，就可以了吧？」

　　「是沒錯。但是在外交這種你來我往的辦家家酒遊戲上，那種心理負債卻是很沉重的。簡單地舉一個現實的例子，他們可能會趁著拜索斯和傑彭的戰後混亂而侵吞兩國的商權，這或許是他們的目的之一。」

　　「侵吞商權？」

　　「沒錯。戰後會需要許多物資，說不定會形成一個新的經濟圈。伊斯公國會在混亂之中侵吞掉兩國的經濟圈。因為兩國不能虧待調停國的商人，只好善待伊斯的商人，如此一來，伊斯的商人就可以從中獲得很大的利益。」

　　我點了點頭，但同時又搖了搖頭。結果弄得我的脖子疼痛。我說道：「我大概知道是什麼意思了。可是我聽起來不覺得有什麼了不起的。只要努力不被侵吞到商權，不就好了。重要的是，在前線的人可以平安無事地回家，光是這點就很值得了吧？」

　　蘇凱倫好像又想說什麼，但是卡爾先開口說：「你說得是沒錯。但是我們如果放棄可以打贏的戰爭，這樣也是很奇怪的事，不是嗎？你想想費雷爾的那些建言。」

　　「嗯。說得也是哦。」

　　蘇凱倫露出驚訝的表情，看了看我們。他吞吞吐吐地說：「您，您的意思是確定可以打贏？」

　　啊！他應該是不知道我們說的那些建言吧。他只是我們的護衛隊長，因為費雷爾的沒航路戰略是最高機密。卡爾靜靜地點頭說：「是的。我們擁有能夠確保戰爭勝利的戰略。而且我就是因為這個戰略而出使伊斯公國的。因為這個戰略需要伊斯公國的幫忙。當然，這是機密事項，無可奉告，請您諒解。」

　　蘇凱倫面帶喜悅的表情，點頭說道：「是，我知道。我現在才知道我護衛著如此重要的使節團。我一定不惜犧牲生命護衛賀坦特大人。」

　　「啊，夠了。沒關係。我們明天就會抵達巴拉坦了，不用太擔心。」

　　「是。可是我還是不會鬆懈警戒的。」

　　「可以不用太過警戒。只要照目前做的方式就可以了。對了，泰利吉大人你是說你沒有聽說我此行是負有什麼任務嗎？」

　　「是。」

　　蘇凱倫簡短地回答之後，好像還想再說些什麼。

　　「軍人是不必問為什麼的。我們要做的是一接到任務就執行。」

　　「是。應該要這樣才對。因此只要照目前所做的來做就可以了。」

　　卡爾微笑著說完之後，蘇凱倫點了點頭。這時候，我覺得腳邊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碰我。我低頭一看，妮莉亞不知何時已經悄悄爬來刺一下我的腳。

　　「修奇──啊──？」

　　「不要這樣！你剛才聽到了吧？機密，這是機密啊！」

　　「哼嗯。原來真的是那時候在大暴風神殿你們指的那件事。咦，我真是好奇耶！」

　　「我知道你為什麼好奇想知道。所以請你瞭解我為什麼不告訴你。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妮莉亞看了看我，說道：「知道了啦。」

　　「很好。還有，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怎麼還在地上滾來滾去啊？」

　　「什麼話！如果小孩子在地上滾來滾去的話，會被大人罵。我又不是小孩子，所以可以隨我的意思翻滾。」

　　我向妮莉亞伸了伸舌頭，然後很快地跳起來。因為她想抓住我的腳踝。蘇凱倫看到我和妮莉亞鬧得這麼瘋，乾咳了幾聲，一面走出去一面說：「夜深了，我去找費西佛先生回來。」

　　「啊，可以不用去找他……」

　　但蘇凱倫還是徑行往外走去。幹嘛找杉森呀？他現在這個時候應該是高高興興地與那吳勒臣城堡的大廚在一起，要不然就是在威脅酒庫的負責人吧？這時候，妮莉亞一個空翻，站了起來。她差點就踢到桌子，讓卡爾嚇了一大跳。

　　「修奇，修奇。我們也去找杉森吧？」

　　「幹嘛找他啊？他才不會去什麼危險的地方呢！」

　　妮莉亞把頭往兩邊搖晃，說道：「不是不是，我是怕杉森會對別人怎麼樣。」

　　「那趕快走吧！」

　　我趕緊站了起來。我怎麼沒有想到這個！我們是使節團，不能在外國的城堡製造騷動。呵。而且我又想起今天白天和迎賓團團長的那段驚險對話。真是的，要趕快找到那傢伙才可以。卡爾又一心意在讀書了，我想問伊露莉要不要一起去，不過我看算了。她正陷入沉思當中……一副完全呆滯的臉孔。可能她是在苦思剛才不久前我們的那段對話吧。精靈懂不懂外交是辦家家酒的遊戲呢？

　　妮莉亞和我各自在硬皮甲上面披了一件斗篷。冬天確實是到了，天氣冷得不得了，只要一離開有壁爐的房間就覺得脖子後面都凍僵了。妮莉亞把斗篷拉到下巴，說道：「他會在哪裡呢？」

　　「第一個可能，佔據廚房。第二個可能，偷襲酒庫。」

　　「他會不會在那吳勒臣城主的獨生女房間窗戶下面唱求愛小夜曲啊？」

　　「你是說誰會做這種事？」

　　誰會在十一月這種天氣裡唱求愛小夜曲啊？嗯，杉森應該是做得到啦。但杉森不可能會去做那種事的，他掛在脖子上的戒指可能都被手垢弄得黑黑的了吧。我咯咯地笑著走向廚房。

　　※※※

　　果然不出我所料！可是場面比我想像的還更奇怪耶！

　　「怎，怎麼可以不經上面的人允許就把犯人從押送馬車裡放，放出來啊！」

　　「這個嘛……喂，溫柴，你會逃跑嗎？」

　　溫柴沉默地指了指自己的腳踝，露出無辜的表情。蘇凱倫看了一眼圈圈纏繞捆綁著的那條繩索之後，才稍微安心了下來，杉森則是張嘴笑了起來。

　　那吳勒臣城堡的廚房裡聚著這裡的一些傭人和女傭，還有一些看起來像是見習騎士的人，他們都在和杉森、溫柴一起喝著酒，蘇凱倫搖著頭說：「喂，杉森·費西佛！就算你有綁著繩索，但你這樣做，還是侵犯到了我的權限！」

　　杉森把酒瓶靠到嘴邊喝了一口，然後搔著後腦勺，說道：「哎呀。泰利吉大人是護衛隊長吧？」

　　「什麼意思啊？」

　　「所謂的護衛隊長就是要保護我們使節團的每一個人，不是嗎？而溫柴也算是某種的使節，是吧？溫柴是我們拜索斯的戰俘，所以現在他的安危應是由拜索斯來負責。我們並不是要把他帶來留在伊斯公國的吧。所以說，在伊斯公國裡即使是溫柴，你也應該負起護衛責任，是吧？」

　　蘇凱倫睜大眼睛看了杉森一眼。杉森嘻嘻笑著說：「簡單地說，有句話說：男人在喝酒的時候，連國王也不能干涉。傳說路坦尼歐大王去見烏塔克和查奈爾時，看到兩人在喝酒，然後就等了他們一整天。我會道歉的，你不要站在那裡，過來一起喝酒吧。你在這裡的話，溫柴如何能逃跑呢？」

　　蘇凱倫面帶一點固執的表情盯著杉森看，但這時候在他旁邊的妮莉亞悄悄走近勾起了他的手臂，說道：「去吧，隊長大人。」

　　蘇凱倫嚇得甩開手，然後有些靦腆地笑著，最後還是被拉到餐桌那裡。那吳勒臣城堡的傭人、女傭和見習騎士們都歡呼著歡迎蘇凱倫。杉森高興地笑著說：「哎呀，你們也來了呀？來這裡坐著。」

　　我只好搖搖頭，走了過去。

　　這樣真是不錯。比起剛才和城主的那場宴會，現在一些做屬下的在一起開這種宴會確實比較適合我。杉森甚至還把腳翹到桌子上。而溫柴因為杉森的關係，也不得不跟著一起翹腳，有個女傭乾脆踢開椅子，直接坐在桌上，漲紅著臉，用兩手拿起酒杯一直喝著酒。

　　結果那些傭人和見習騎士都鼓掌叫好。妮莉亞咯咯笑了起來，而蘇凱倫那傢伙則是用嚴謹的表情稍微皺了眉頭。不過他在這種場合當然是不至於笨到會說這是不合禮儀、沒有禮貌之類的話。

　　我走近溫柴的身旁，想要敬他一杯酒。

　　「溫柴，你是不是被杉森拉來的？」

　　「是啊。這個王八蛋。他想喝酒就自己喝嘛。」

　　當場，杉森用手肘撞了一下溫柴的腰，溫柴發出呻吟聲。杉森說道：「這傢伙，你這麼會喝酒，就不要再囉嗦了。我把你帶到這裡……」「我知道，我知道啦！媽的。謝謝。這樣可以了吧？」

　　「好。知道我這個人好就要說嘛。」

　　杉森在那邊高興嘻笑著，溫柴則是使用臉部所有的肌肉，做出一副愁眉苦臉的表情喝著酒。妮莉亞向蘇凱倫勸酒。我一面把手伸向剛才宴會的那些豐盛剩菜，一面說：「可是那些看守馬車的士兵為什麼會開門呢？」

　　蘇凱倫隊長詫異地看了看杉森，說道：「對哦，是他們開馬車門的嗎？」

　　杉森笑著回答：「是啊。他們每個人手抱一瓶酒，然後確定溫柴捆綁了繩索之後，當然也就沒說什麼了。」

　　「這些個混蛋！」

　　蘇凱倫隊長馬上就往外跑去了，我們看了一會兒他的背影，然後我問杉森：「是真的嗎？」

　　「假的啦。我是趁著那些兵暫時離開位置的空檔把溫柴拉下來的。」

　　「你真是惡劣……那些可憐的看守兵。」

　　杉森他像食人魔般地笑著，妮莉亞則是捧腹大笑著。溫柴噗嗤笑著，一邊倒酒一邊說：「我是看守我自己的兵。我要是不想逃，我就絕對不會逃跑。」

　　「其他人可能很難以相信吧。」

　　「或許吧。」

　　溫柴輕輕地點了點頭。妮莉亞從剛才就一直在玩著餅乾，把餅乾往上丟，再用嘴巴接起來，她一聽到溫柴的話，驚訝地說：「為什麼你不想逃呢？」

　　溫柴稍微轉頭瞄了一下妮莉亞之後，對我說：「修奇，你跟她說逃跑對我來說沒有好處。」

　　我都還沒有說話，妮莉亞就說：「如果回到故鄉可以見到親人，要是有情人或老婆在等他，他應該會想見他們吧？」

　　溫柴內心裡那股難受的感覺都在他臉上浮現了。可是他苦澀地微笑著說：「你跟她說，我回去了只會對他們更增麻煩，修奇。」

　　這一次也是我還沒開口，妮莉亞就先說了：「喂！不要再這樣了。既然你都放棄祖國了，就該連習慣也放棄才對呀！我的意思是請你直接跟我說話。」

　　溫柴看了看妮莉亞。他歎了一口氣，乾咳了幾聲，握了手又攤開手之後，整張臉都紅了起來，然後他轉頭對我說：「跟她說習慣需要慢慢地改過來才行。」

　　杉森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我覺得我沒有必要在中間傳話了。妮莉亞跳著跳著跑來，彎著腰站在溫柴前面。溫柴趕緊轉過頭去，但是妮莉亞跟著他轉的方向移動身體，一直面對著他的臉。溫柴轉頭轉了好幾次，想要避開妮莉亞的目光，結果索性把頭往下低垂，說道：「修奇！問這個女人為什麼要這樣子！」

　　「看著我說話，看著我說話，看著我說話。」

　　妮莉亞像是在念什麼咒語似地喃喃自語著，溫柴開始變得坐立焦躁不安。他生氣地想站起來，但杉森不讓他把腳從桌上放下來。

　　不知何時起，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看著妮莉亞和溫柴。溫柴可以說是臉紅到耳根了。他慌張地說：「修奇，只要你叫這個女人走開，我可以為你做任何事。」

　　「跟我說話，跟我說話，跟我說話。」

　　「我好像沒有什麼想要的東西……」

　　我其實也是蠻惡劣的人。溫柴隨即轉頭對杉森說：「你不是想學殺氣嗎？我教你。只要你讓她走開。」

　　杉森的眼睛立刻閃閃發光。妮莉亞驚嚇著，趕緊冷酷地瞪著杉森。杉森的嘴角突然上揚，他說道：「真是奇怪耶！」

　　「什麼意思？」

　　「用你那個殺氣把她趕走，不就行了？」

　　溫柴彈了一下手指頭。然後他開始瞪起妮莉亞。妮莉亞嘻嘻哈哈地對看著溫柴。

　　哼嗯。真是奇怪的一幕。溫柴坐在椅子上用可怕的眼神瞪視妮莉亞，而妮莉亞則是彎著腰微笑對看溫柴。兩人的表情完全不一樣，然而鼻子相隔不到一肘距離，他們互相無言地看著對方。

　　砰！

　　結果妮莉亞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她一面顫抖著，一面慌張地躲到我背後。溫柴得意揚揚地笑著，廚房其他人都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我的背後傳來妮莉亞顫抖的聲音：「可，可怕死了……哎唷！」

　　「溫柴好像很難改掉數十年來養成的習慣。你不要再刁難他了。」

　　「可，可是也實在是太嚇，嚇人了。呼呼。」

　　妮莉亞就連坐在椅子上也無法挺直身體。而且手還不斷顫抖，根本無法拿起酒杯，只能緊握著雙手。

　　「真是的……可能是你對抗太久了。」

　　「嗯，嗯。就算可怕，我也一直，一直撐著……」

　　「你真是太固執了。溫柴那雙眼睛讓翼龍昏過去，還讓獄魔女嚇得逃跑，你以為你有辦法對抗得了啊？」

　　「不要再說了。我現在都沒對抗了，還是顫抖，抖得很厲害。」

　　那吳勒臣城堡的人們都一副驚訝的表情，個個不敢再看溫柴一眼。溫柴噗嗤笑著拿起酒杯，並且說：「修奇，你跟她說我很抱歉。但我覺得她太固執也有錯。」

　　「聽到了吧？」

　　「這個……討厭！你這個傢伙。」

　　溫柴以更深邃的眼神做出一個笑容。四周圍好安靜，所以酒變得很沒味道。

　　「為妮莉亞乾杯。」

　　「為了我？為什麼？」

　　「你唱一首歌吧。愛亞·伊克利那的鞋匠米德比。」

　　「咿呀嘿咻！」

　　過了不久，大家全都站了起來，盡興地唱著這首歌，還有人把酒倒在別人的頭上。其中一個見習騎士和女傭跑到桌上，把盤子清到一旁，就開始跳起舞來。

　　一陣狂亂結束之後，大家的衣服都被酒淋得濕透了，就在酒杯漸漸都空了的時候，有個那吳勒臣城堡的見習騎士不知從何處拿來了一個詩琴。那吳勒臣的人都給予歡呼，連我們也笑著拍手叫好。

　　「今天我們很榮幸地歡迎從遙遠西方國度來到這個太陽升起的國家伊斯的美麗之城那吳勒臣的賓客們……」

　　「哦！哦！」

　　「哈哈哈。很好。我要開始了。」

　　見習騎士輕輕地撥弄詩琴的弦，並立刻唱了起來：

　　古老的大地上吹著新揚起的風。

　　宛如隨風飛揚的草籽般的人生裡，

　　只會出現一次的神秘之風。

　　那正是魔法之秋啊！

　　大法師亨德列克的秋天是多麼短暫，妖精女王達蘭妮安的秋天卻無窮無盡。

　　這是什麼歌呀？還提到亨德列克和達蘭妮安呢！我又再集中精神聽這首歌。

　　細美那斯平原上，連風也迷失方向，一顆星落下。兩顆星升起。

　　但是在唱著歌的歌手記憶裡，有一顆逐漸暗淡的星。

　　大法師亨德列克的目光是多麼高昂，妖精女王達蘭妮安的腳步卻消失無蹤。

　　妖精的歌，再也聽不到，他們翅膀上的閃亮光芒漸被遺忘。

　　在波濤蕩漾湖水下的城堡裡，回憶是美好的。

　　往前行進的是人類的背影。

　　妖精卻在影子下停住腳步。

　　到底是什麼意思啊？可不可以解釋一下！我滿懷緊張地等著，可是那個騎士只是繼續唱一些我聽不懂的內容。一顆星落下？這應該是在說神龍王吧。那麼升起的兩顆星鐵定是指路坦尼歐大王和亨德列克嘍？而逐漸暗淡的星星是不是指妖精女王？她是一顆逐漸暗淡無光的星星吧？

　　失去翅膀的女王也失去了光輝，失去光輝的女王背負愛情的鎖鏈也太沉重。

　　不再回頭的目光，甚至連胸口的溫暖也失去了。

　　歲月在樹上添加的是年輪。

　　被遺忘的名字卻只能漸漸冰冷。

　　冰冷的冬風刮盡了樹上的樹葉，落在大地的枯乾落葉之中。

　　可以感受到稀微萌芽的氣息裡，被置之不理的愛情。

　　亨德列克彎腰看了大迷宮。

　　神龍王的刀刃卻轉為暗紅色。

　　突然間，廚房裡的氣氛變得有些淒涼。那種氣氛是帶點嚴肅而且悲壯，甚至是有點恐怖的氣氛。有個女傭害怕地想摀住耳朵，另一個傭人突然乾咳了一聲，結果被自己的咳嗽聲給嚇了一跳。神龍王的刀刃卻轉為暗紅色？

　　此時，突然間傳來詩琴的聲音。見習騎士嘻嘻笑著，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接下來的我忘記了。」

　　「噗哈！真是的！」

　　所有人都爆出了笑聲。見習騎士尷尬地笑著，其他人大都對他嘲弄又斥責了一番，可是好像沒有人因為歌曲沒唱完而覺得可惜。

　　為什麼呢？

　　我想問那個見習騎士，正想走過去的時候，突然間在廚房門那裡跳進了一個黑黑的東西。那個黑黑的東西正是蘇凱倫隊長。他一進來就指著我們大喊：「有眼睛的就給我看這邊！你們這些笨蛋！」

　　隨即，他身後就出現了兩名看守溫柴馬車的士兵。他們一看到從他們手中脫逃的犯人竟坐在廚房喝酒，都露出啼笑皆非的表情。

　　但是他們根本沒機會表達難堪。因為蘇凱倫很凶狠地說：「出去我再跟你們說。現在馬上把犯人帶回原來的地方，集合！」

　　「是！」

　　護衛兵甚至還對他敬了禮，於是廚房那些人都對他們投以糊裡糊塗的目光。溫柴歎了一口氣，解開腳上的繩索。杉森則是無奈地讓護衛兵把溫柴帶走。護衛兵一帶走溫柴，蘇凱倫就走近杉森，說道：「聽說，你是在那些護衛兵暫時離開位子的時候把犯人帶走的？」

　　「嗯。是的。」

　　蘇凱倫像是氣得說不出話來的表情，看了看杉森，然後沉重地說：「我不容許再有這種事發生。」

　　「我知道。我會注意的。」

　　杉森簡單地點頭道歉，蘇凱倫不再說什麼，就往外走出去了。杉森歎了一口氣，跟廚房裡的人說抱歉：「好了，真是對不起！我們這樣一搞，把這裡的氣氛都搞壞了。我要走了，各位繼續待在這裡吧。托各位的福，今晚過得很愉快。」

第五章

　　「他到底打算講到什麼時候啊？」

　　這是妮莉亞的抱怨聲。杉森一副看不順眼的表情，正彎著腰往下看。

　　蘇凱倫是刻意要讓我們看到這一幕才那樣做的。蘇凱倫正把所有的護衛兵集合起來，進行一場演說，從我們房間的陽台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們現在站的位置。再加上蘇凱倫鏗鏘有力的高喊聲，站在陽台上的我們和在他前面排成一列的士兵一樣，只好低著頭，一副畏怯的樣子。士兵們在三更半夜被叫起來集合在國外某個陌生城裡的練兵場，個個都感到荒唐不已，但是在蘇凱倫恫嚇演說之下，也不敢有所怨言，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

　　「懂了嗎？這裡不是拜索斯！你們快給我清醒過來！馬上打起精神，張大眼睛，隨時都要處在備戰狀態！你們到底知不知道什麼是軍人該有的態度？你們應有的戰戰兢兢精神，都被大海的氣息給沖掉了，完全放鬆警戒，你們到底能做什麼呀！」

　　我將蘇凱倫對他們的喊叫聲拋諸腦後，轉身進了房間。

　　「哎唷。他真是令人頭痛呢。」

　　「你們不要怪他。這其實是費西佛老弟你的不對。」

　　杉森歪著頭問說：「是我的錯嗎？」

　　「是啊。不管怎麼說，這裡是別人的國家，護衛隊長的神經當然會繃得像織布機上的絲線一樣。然而由他負責押送的溫柴，竟然出他意料之外地不在馬車上，他當然是會很不舒服，且不高興啊。這是你的錯呀！」

　　「是，我瞭解了。可是這裡又不是拜索斯，是在別人的國家的城市裡，他這樣教訓那些士兵們實在是……」

　　卡爾抽了一口氣後說。

　　「是啊。希望他盡快結束掉。這多丟國家的臉啊。」

　　伊露莉一副越來越迷糊的表情。她坐立不安地陷入了沉思。不久後，她小心地問了一句話：「那個，我這樣問有些不好意思，不過照你們說的話，蘇凱倫有做錯什麼事嗎？」

　　「什麼？」

　　「溫柴就是拜索斯王國的俘虜，而身為武官的蘇凱倫先生有護送戰俘的責任在。因此我可以理解杉森在這件事情上的錯誤，但是我不瞭解蘇凱倫在這件事情上做錯了什麼。」

　　「啊……蘇凱倫先生有沒有做錯不是很重要的事。我們是在談論他現在在其他的國家，公開責罵他的屬下這件事。這對身為同胞的人來說是有些丟臉的事。」

　　「他的屬下做錯事了，不是嗎？因為他們怠忽職守。」

　　「是，沒錯。可是他可以小聲地責罵，並不是非要讓其他國家的人看到這種尷尬的場面啊。再怎麼說，天底下也沒有父母願意讓家醜外揚的吧。所以小聲地說也……」

　　「這不是做表面功夫嗎？」

　　「什麼？」

　　「這不是讓壞事只在自己內部解決，而好事才大肆向外界宣揚的手段嗎？」

　　「從某些角度來看，你說的沒有錯。」

　　「可是不管是好事，壞事，這兩個都是真實的，不是嗎？為什麼一定要做表面功夫呢？」

　　「因為他那樣做，只會讓他的屬下更加難堪而已。難道一定要這樣傷害他們嗎？不管是誰，被罵了一定心裡多少會不舒服的。而且如果是在外國人看得到的場地被這樣罵的話……」

　　卡爾說明到這裡，做了一個微笑。

　　「呵呵呵。真是的，我竟想為不需要說明的東西做說明。對於優比涅的幼小孩子來說，將好的一面呈現給外國人或其他人，或是……恐怕你是不會懂的。」

　　「我真的不懂呢。」

　　伊露莉點了點頭，卡爾只好開始抓頭皮，一面看著妮莉亞一面點頭說：「可能我怎麼說，你都無法體會的。因為這根本不是可以用話來解釋的。」

　　伊露莉凝視著卡爾一會兒，靜靜地說：「我會再詳細地觀察，好好思考一下的。」

　　「謝謝你的體諒。」

　　卡爾再一次打開了書本，而伊露莉也是安靜地翻開書本。到底這兩個人是怎麼做到溫和地結束一場激辯，然後再馬上打開書本閱讀起來的呢？比伊露莉更奇怪的是卡爾，他根本不像人類呀。我眼神呆滯地伸直雙腳坐在椅子上，杉森則在沉思中。

　　卡爾突然合上書本，說道：「費西佛老弟，你還記得我告訴你的話吧？」

　　剛才在沉思的杉森被卡爾的突來一問，嚇了一跳，他回答道：「什麼？啊，是啊。我記得很清楚。」

　　「嗯。那樣就好。」

　　※※※

　　「那，祝你們一路順風！」

　　卡爾揮了揮手便啟程了。蘇凱倫護衛隊長仍然有些猶豫不定的樣子，失望地說：「真的不需要護衛隊員護送你們嗎？」

　　杉森點了點頭，說道：「是的。沒有關係的。我們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人物，不過稱得上是某一類的旅行家罷了。真正的使節是卡爾，不是嗎？請您好好照顧卡爾。」

　　「可是我的職責也包含了保障各位的安全。」

　　「您不用擔心的。」

　　蘇凱倫搖搖頭退了下去。最後我們走到押送溫柴的馬車那裡。

　　「喂，溫柴啊！」

　　溫柴探出頭，看起來永遠都是一副沉默寡言，冷淡無比的表情。

　　杉森笑笑地說：「到了巴拉坦要小心行事，注意你自己的身體。」

　　「不用你操心。」

　　我也笑了笑，向溫柴打了招呼，伊露莉要我代她向溫柴問候。妮莉亞則是用鼻子呼了一大口氣，跟溫柴說「祝你在旅行的路上最好得到眼疾算了」這種咒罵式的祝福。溫柴冷冷地笑了笑，叫我幫他傳話，向伊露莉和妮莉亞答話，然後再次整個人定坐在馬車的底板上。

　　在錫奇安湖邊，我們為要離開的卡爾和溫柴，還有原來的護衛隊員們、以及到了那吳勒臣市才加入的護衛隊員們送行。太陽從東邊的海上升起，準備開始要為旅行者照射一整天不知盡頭的旅途，而西邊的神秘湖水泛著藍色水光。卡爾一行人在錫奇安湖邊出發，已經走得好遠，消失不見了。他們離去的身影，在林子裡忽隱忽現，最後消失在松林樹影間。

　　杉森稍微揮動了一下臂膀，輕輕地說道：「來吧，出發吧。往神殿前進！」

　　妮莉亞一面笑，一面拍了一下黑夜鷹的屁股，輕盈地跳上了馬兒。面對巨型大馬，妮莉亞竟可以那樣毫不費力地一躍而上？真不簡單。其他人也全都騎上馬後，妮莉亞問道：「要花多久時間？」

　　伊露莉回答：「如果今天騎一整天的話，大概最晚在晚餐時候可以到達。」

　　「好吧。那沿著海邊奔馳吧！咦呀啊！」

　　妮莉亞立刻開始從山坡邊騎下山了。杉森搖了搖頭，跟在妮莉亞後面，我和伊露莉則按照順序接著跟上。妮莉亞騎著黑夜鷹，衝進了海水浪花不斷來去的白沙海灣。在黑夜鷹狂奔的馬蹄下，沙灘上白沙飛散，水花四濺。妮莉亞又是尖叫又是笑地喊著：「呀啊哈哈哈！」

　　※※※

　　「哈啾！」

　　「濕著身子，一面吹寒風，一面騎著馬兒跑，不感冒才奇怪暱。」

　　妮莉亞想要回說些什麼，不過馬上就打了一個噴嚏。杉森一邊念叨，一邊還是把放在背包裡的斗篷拿出來給妮莉亞。妮莉亞不斷地打噴嚏，用眼神謝了杉森的好意，接過斗篷。

　　「啊呃呃……好，好冷，哈，哈啾，哈啾。」

　　「反正已經在往神殿的路上了，你就忍耐一下吧。」

　　「嗯！如果走進神殿裡一次的話，三，哈啾，三個月的運氣都會不好耶。」

　　「那你坐在神殿外面等好了。」

　　妮莉亞沒有回答，瞪了我一眼，又開始連續不斷地打噴嚏。哈啾！哈，哈啾！

　　正是接近黃昏薄暮時分，我們按照在進入伊斯公國前，所調查的資料一路找來，最後終於看到了德菲力神殿。那是一間座落在那吳勒臣往戴哈帕港半路上的美麗神殿。

　　德菲力神殿建造在山脊上稍微高一點點的地方，夕陽暮色將神殿正面染上一片紅光。剛才我們走過的平原已經漸漸暗黑下來，而位置在較上方的德菲力神殿仍是紅光一片，看起來像是飄浮在半空中的光之建築。

　　妮莉亞用敬畏的表情抬頭觀看著建築物。

　　「好像是只會發生好事的建築物……哈啾！」

　　杉森搖搖頭，沿著通往神殿的小路走去。

　　夕陽斜照在山腰的神殿之時，大概也正是結束了午後的經典頌讀，開始晚餐的時間吧。烤麵包的香味飄散開來。雖然越往神殿的上方飄去越淡，但是從高聳堅固的煙囪裡依舊不斷冒出香氣四溢的白色煙霧。這座神殿不像大暴風神殿那樣壯觀，外觀看起來並不起眼，會給人一種錯覺，以為只是一棟在山村中的長老宅邸一樣的建築物。伊露莉開心地笑了，說：「這神殿一看就知道是德菲力神殿。」

　　「什麼？」

　　「因為有兩個門啊。」

　　伊露莉的好眼力，好像已經看到神殿的正門了。她說神殿有兩個門？啊，真是的。這樣的話，兩個門之中有一個是假的嘍？

　　伊露莉說得沒錯。小路的坡度逐漸變緩，靠近了神殿才確定看到了在正面牆壁上的兩個門。因為這裡是岔道之神德菲力的神殿，所以才會有兩個門吧？兩道門都以結實的木門板關著。

　　「我總覺得有一道門是開不了的。」

　　「真是的……拿著神之權杖者所做的事，怎麼有時看起來好像在開玩笑的感覺。是吧？」

　　我和杉森一邊閒聊，一邊看著那兩道門。來猜猜看吧。

　　「哈，哈，哈啾！是右，右邊啦。」

　　我們全都回頭看了妮莉亞。妮莉亞一面捂著鼻子一面說：「從，從附在門上的把手就可以看出來了吧，哈哈啾！」

　　杉森聳聳肩，從馬上跳下。然後去推右邊的門，發出了嘎吱聲。

　　「嚇我一跳呢？」

　　那個時候伊露莉笑了起來。她從馬上跳下來，走到左邊的門。

　　我們正看著她的時，伊露莉就跑去推門。嘎吱。打開了呢？

　　「有一邊是對的，並不表示另一邊是錯的吧。」

　　杉森和我一副鬱卒的表情。妮莉亞訝異地說道：「好奇怪。右邊的門比較常使用，使用，哈啾！」

　　「因為右撇子比較多啊。」

　　伊露莉簡單地回答，牽著韁繩走到門內。杉森驚歎地看看左門，再看看右門，然後自言自語地說：「真有趣啊。我想他們不是故意要做了兩個門，是有什麼含意才這樣做的吧？」

　　「有什麼含意？」

　　杉森認真地在思考著，然後用瞭然於胸的口吻說道：「有一個門故障的時候，可以用另一個門比較方便。」

　　一走到裡面，便看到一個寬敞的庭院，修煉士們從建築物裡跑了出來。他們看到我們開了兩個門站在那裡，覺得很好笑的樣子。然後在他們後面有一位祭司走了出來，上臂有點粗的祭司摸著鬍子說道：「歡迎從神殿大門進來的客人。以必要時所需之小幸運祝福各位。」

　　杉森頓了一下，看了看伊露莉。伊露莉馬上站到前面回答：「隨心所行之路即是正路。我們是過路旅行者。太陽下山後，風冷露水寒，我們在想是否可借住貴神殿一宿。」

　　那位長得像山寨頭目的祭司，輕輕地點點頭告訴修煉士們：「帶這幾位客人入殿，用餐及梳洗。」

　　此時杉森慌張地跑到前面。

　　「啊，那個，等一下。呃……」

　　然後杉森敲了一下腦袋瓜，突然在流星的馬鞍上東翻西找。一團線球，紙張碎片，咬過剩下的麵包塊和一小片火腿，因為懶得洗隨便亂洗一番的杯子之類的食器，幾個斷掉的弓箭頭，沾到了油漬的骯髒小袋子等等，全都攤在祭司的面前，修煉士開始竊笑起來。我覺得太丟臉了，只好抬頭看著天空，妮莉亞一面打噴嚏，一面在咯咯發笑，結果竟然開始打起嗝來，變得更嚴重了。

　　杉森終於拚命地找到了在卡拉爾領地，莎曼達給我們的介紹信，杉森看到了介紹信上沾到了麵包粉和油漬，不好意思地臉紅起來，畏懼地走到前面。

　　杉森一呈上介紹信，祭司先是一副很失望的表情。杉森愣住不知該怎麼辦，祭司沒說什麼，接過了介紹信開始讀起信來。

　　讀信讀了好一會兒的祭司，這時臉上才有了不一樣的光彩出現。

　　「原來是我們姐妹教友的介紹信啊。」

　　「是，是的。啊，那個，對不起。旅行真的是會讓人愈來愈不注重體面，把介紹信給弄髒了……」

　　「啊，沒關係。信只要能傳達到心意就夠了。各位是我們教壇的朋友，我們要好好接待各位。請先入殿稍做休息。有事我們再慢慢談吧。」

　　「好。謝謝您。」

　　在修煉士們帶領下，我們進入了建築物內。

　　簡單梳洗了一下，他們分配了兩個房間給我們。杉森和我一個房間，然後伊露莉和妮莉亞到另一個房間。我們把背包行囊卸了下來，脫掉甲衣，放下武器，等了一會兒後，修煉士們就來找我們了。

　　「請跟我來！一天中最重要的活動現在開始了！」

　　看了看杉森的臉，我想我的臉可能也跟他沒兩樣。我們兩人一臉茫然地看著那名修煉士，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就站了起來。修煉士們笑了笑帶著我們出來。一出來往女孩子住的房間望去，沒見到妮莉亞，只看到伊露莉走出來。

　　「妮莉亞呢？」

　　「她說她沒有胃口……躺在床上。」

　　「啊，是這樣嗎。嗯。不舒服才要多吃點啊。」

　　帶我們出來的修煉士聽到我們的對話，說道：「啊，剛剛那位小姐，看起來臉色很不好呢。是感冒嗎？」

　　「是的，好像沒錯。」

　　「嗯。那麼用完餐後，我會拿藥給你們。如果吃了我們給的藥，大概明天早上就會像春天的小馬一樣健康了。哈哈哈。」

　　杉森很勉強地表示了一下謝意。春天的小馬？這神殿的人使用的語彙好低級哦。春天的小馬在我們拜索斯就是指喜歡紅杏出牆的女人，在這裡也是嗎？

　　餐廳裡的感覺和山上神殿的氣氛差不多。四方牆壁上，看得到用松木做的柱子，牆壁雖然厚，卻不華麗。可以把它看做是巨大的茅舍。可是非常地舒適。

　　但是祭司們看起來卻不怎麼舒服。他們全都在喧嘩地大吵大鬧用餐中。帶我們進去的修煉士，果然一到餐廳也笑笑地高聲喊起來：「喂！讓開讓開！哈哈。客人們到了。」

　　「哦！請各位快入座！」

　　一時間歡呼聲四起，使得我們必需向各處行禮致意。不久後，我們以神殿朋友的身份被帶到和高階祭司一起用餐的桌子坐下，在那裡第一次見到了高階祭司。

　　「我看過了女祭司莎曼達的介紹信了。我是林格司特。」

　　還好杉森還算機伶，不至於會說出像「您好。林格司特先生。」這種話來。所謂經驗，跟所謂時間累積的歷練，真是種很可怕的東西。

　　「是的，高階祭司。我們非常感激貴神殿對荒野中的流浪者雪中送炭，伸出友誼的手。」

　　高階祭司笑了笑，拿了食物給我們，彼此簡單地打了招呼。當然了，連簡單地打招呼也要用高聲嘶喊的方式才聽得到。這裡真的是神殿嗎？我看到那些開懷大笑，拿著叉子和刀子勇猛無比地玩起刀叉大賽的修煉士們，都傻掉了。在那旁邊有一位年輕祭司，一邊笑還一邊幫他們加油。呵呵，真有一套。

　　在略遠的另一邊，有一名修煉士跳到桌子上，被其他修煉士追著跑，一臉嚴肅的祭司看到這一幕，嚴謹地舉起手，把修煉士絆倒。修煉士跌在桌子上滾，再掉到地上翻了好幾個觔斗，周圍的修煉士們開始捧著肚子，爆笑開來。我問杉森：「我們什麼時候逃跑？」

　　「我想一吃完飯……馬上閃人……」

　　杉森一個箭步，立刻開始把麵包往嘴巴裡塞，他的模樣就是要把放在他眼前的食物一股腦地吞下去。高階祭司看到我們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非常開心。然後他向四周大喊：「喂！你們給我安靜點！我正在講話！聽到沒！」

　　高階祭司喊完後接著對我們說：「好了，各位來到我國是有什麼事要辦嗎？」

　　杉森快速地吞下麵包，心跳有些緊張。他說：「啊，是的。我們是和拜索斯王國的使節團一起來到貴國，但是其實我們有個人的任務要辦。我們要在貴國找尋某個人。」

　　高階祭司聽到我們是和使節團一起來的話，表情有些驚訝，他再一次問我們：「你們說是來找某個人？哼嗯。」

　　「是。正因如此，希望德菲力神殿可以助我們一臂之力。」

　　「有我們可以幫得上忙的事嗎？請說來聽聽吧。」

　　「希望德菲力的聖職者中有一位可以與我們同行。」

　　這是卡爾交代杉森的計劃。

　　因為我們並不是龍，也不是龍魂使，我們當然不可能知道那名紅髮少女是否真的是哈修泰爾家族的女兒。但是如果有一位德菲力的聖職者與我們一起走的話，就能夠用神的力量來確認紅髮少女是否為哈修泰爾家族的女兒。因此我們會向隨行的德菲力聖職者提出問題。那就是看到那名少女後。只要回答像「這個孩子是龍魂使，或不是龍魂使。」那樣二擇一的答案給我們就可以了。卡爾果真聰明。

　　高階祭司歪著頭說：「你們是說需要一名冒險的同伴嗎？」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我們打算明天向戴哈帕港出發，在那裡需要德菲力的權杖幫我們做確認，所以才做了這樣的要求。一旦做完確認，完成我們要辦的事後，我們會再次將與我們同行的聖職者護送回德菲力神殿的。所以最晚在後天左右就可以完成。」

　　「啊……是這樣嗎？我盡快幫你們問問看。」

　　「那，太感激您了。」

　　※※※

　　「你喝下這服藥吧。是祭司親自做的藥。聽說喝了這服藥以後，就可以像春天的小馬一樣，活蹦亂跳起來嘍。」

　　妮莉亞用奇怪的眼神看看我，又看了看那碗湯藥。

　　「啊……（吸鼻子的聲音）。哈啾！冷得我牙齒直打顫。」

　　裹在毛毯裡的妮莉亞一面發抖，一面坐了起來。她先探頭看一看碗裡的藥，馬上皺起鼻頭來。

　　「這個顏色怎麼這麼怪？味道也不對勁……」

　　「不然藥看起來都很好喝的嗎？趕快喝下吧。」

　　妮莉亞一手捏住鼻子，一口氣喝完那碗藥。然後整個臉頰鼓了起來。我焦急地說道：「快吞下去！」

　　咕嚕。妮莉亞艱辛萬分地吞下那口藥，放開了鼻子。她馬上伸出舌頭，在哎哎叫著：「呃啊，啊，哎，好苦哇。」

　　接著杉森笑笑地說：「哦？這樣表示藥效很好啊。」

　　伊露莉微微一笑，在背包裡東翻西找的，掏出了一個不得了的東西，拿給妮莉亞。妮莉亞一陣歡呼：「是砂糖耶！」

　　「不要吃太多哦。小心吃壞肚子。」

　　妮莉亞點點頭，把手放到砂糖袋子裡，然後拿出手來開始舔手指頭。杉森嘻嘻笑著，坐在椅子上，說：「看她這個樣子，明天馬上出發是沒問題的。」

　　忙著舔手指頭的妮莉亞做了一個甜得受不了的表情，手抓著袋子，回頭看看伊露莉，問道：「那，怎麼樣了？哈啾！他們願意派一名聖職者幫我們嗎？（吸鼻子──）」

　　「嗯。我們見到高階祭司了。他說會幫我們詢問一下。」

　　「那他有沒有說什麼時候回覆我們？」

　　「他沒有說呢。」

　　這個時候聽到了門外叩叩的敲門聲。妮莉亞說：「請進……哈啾！」

　　門一打開，是高階祭司和一名年輕祭司走了進來。這名年輕的祭司年紀大約在二十四，五左右，有一頭黑髮，是個看來很爽朗的年輕小伙子。水汪汪的眼睛好像很調皮，嘴角一直掛著微笑，不過除了這些以外，看起來就像一名普通的年輕人。如果他不是穿著祭司的服裝，而是穿修煉士的服裝，應該會更合適他。

　　高階祭司一進來先向妮莉亞行了一個注目禮，然後說道：「啊，這一位是身體微恙的同伴吧。你現在覺得怎麼樣了？」

　　妮莉亞馬上把沾著砂糖和口水的手，迅速地藏到下面，輕輕地點點頭說：「已經好──很多了。謝謝你。」

　　「好很多了嗎？真是太好了。」

　　高階祭司說完話，馬上指了指站在身旁的年輕祭司。

　　「這個小伙子下過功夫學習成為德菲力的權杖，我想你們帶他去的話，會有幫助的。就算你們沒有提出要求，他也每天吵著要下山去看看別的地方，真是太巧了。可能要麻煩你們了，願意帶他去嗎？」

　　呃。好奇怪的開場介紹。可是那名年輕祭司為什麼很面熟的感覺呢？啊，原來是這樣。他就是那個剛才吃晚餐的時候，在修煉士們的刀叉大戰旁，加油打氣的那名祭司啊。

　　杉森一副不知到底該怎麼回答才好，很尷尬的表情看著高階祭司。但是他的煩惱很快就消失了。那名年輕祭司先是用失望的表情說：「真是的！你們是兩個男的，兩個女的嘛。我加入不就是落單的那一個嗎？」

　　啊啊！這一幕好像在哪裡常常上演。高階祭司拳頭一揮，往那名年輕祭司的後腦勺，輕快地敲了下去。年輕祭司抱著頭，在屋裡竄來竄去，高階祭司用一向嚴肅的表情向嚇到的我們解釋：「他的德行就是各位現在看到的樣子。如果你們覺得他這樣也可以的話……」

　　杉森非常擔心地說：「啊，那個，不好意思，這位祭司真的擁有德菲力的權能嗎？」

　　然後這位年輕的祭司嘻嘻笑著說：「當然啊。嗯。要不要我猜猜看？你呢，沒錯，一定是個男的。而且未婚，有女朋友，還是個習慣用右手的人。」

　　杉森在聽到他說「是個男的」時，心臟快要停了下來，等到說到後面的時候，表情漸漸地訝異了起來。

　　「你怎麼知道的？」

　　「是不是男的看了就知道，沒有戴結婚戒指就代表未婚，不過在脖子上掛了一個戒指就表示有女朋友了，插劍的吊環掛在左邊的皮帶上就知道你是習慣用右手的人。」

　　杉森表情又更為訝異地看著高階祭司，高階祭司大大地歎了一口氣。這個時候妮莉亞快速地接上話。

　　「喂，那你來猜猜看這個吧。哈啾！你看到那個靠在牆壁上的三叉戟了嗎？那三叉戟是這裡這位年輕人的還是那名少年的？」

　　年輕祭司想也不想，很快就回答：「我不知道呢？」

　　「答對了。因為是我的。」

　　妮莉亞嘻嘻笑了一下，從口袋拿出一枚銅板。她把錢往上一丟，再接住它，用手蓋住。

　　「是正面，哈啾！還是背面？」

　　年輕祭司仍是笑笑地，很快就回答：「我不知道呢？」

　　什麼？然後妮莉亞嘻嘻一笑，把手放開。手裡沒有銅板。好快的手法。銅板藏到哪裡去了？年輕祭司點點頭走向妮莉亞。妮莉亞仔細地瞧著他的時候，年輕祭司合起雙手在祈禱。那位年輕朋友連祈禱都在笑呢？突然間，他的手上發出了光芒。我和杉森正驚訝地看著這景象的時候，年輕祭司把手伸向妮莉亞。

　　「請不要害怕。」

　　他按住了妮莉亞的前額。過了不久，他手上的光芒就消失不貝了。妮莉亞眨著眼睛，臉上滿是欣喜的表情。

　　「不會再打噴嚏了！也沒有流鼻水了！」

　　我和杉森非常讚歎地看著那名年輕祭司。伊露莉靜靜地說：「他擁有德菲力的權能。」

　　高階祭司嚴肅地點點頭。他說：「就是啊。真是德菲力的不幸啊。」

　　我們應該同意點頭嗎？

第六章

　　被說成是『德菲力神的不幸』的那個年輕祭司介紹他自己，他的名字是傑倫特·欽柏。傑倫特不停地笑著，並且還說：「啊，就算沒有各位，我也早就因為厭倦了神殿如此節省飯量，正想離開這裡去做宗教巡禮的旅行。現在能和這麼厲害的冒險家一起出發，真是太好了。」

　　杉森微笑著說：「那個，我們並不是什麼冒險家。我們只是想請你到戴哈帕港去確認一件事。然後我們就要再回去我們國家了。」

　　「是嗎？真是太棒了！我也正想到拜索斯去看看。拜索斯是一個蘊藏著妖精女王和亨德列克的傳說的國家，一個富有魅力的國度。

　　雖然有些像是我在低頭哈腰求各位，但有我在確實是可以幫助各位的。可以讓我一起旅行，直到拜索斯為止嗎？到了拜索斯之後，我會藉著教會活動去遊覽各地。拜索斯的風景很漂亮吧？我已經對於帶有鹹味的海風厭倦了。拜索斯那裡應該是充滿草木的香味吧？」

　　「咦？啊……是。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和我們一起去。至於拜索斯，我覺得那是個很美麗的地方。」

　　「謝謝。真是太高興了。我終於可以去看雷伯涅湖，簡直像在作夢一般！在山林裡的海洋，傳說那是一片落到地上的天上明鏡。我真是期待。拜索斯有很多德菲力的信徒嗎？我是不太清楚當地宗派的情形，但是對於那邊的教會活動時有所聞。」

　　「是。我們就是經由德菲力的祭司介紹才找來這裡的。」

　　「太好了！德菲力的權杖將各位引導到我這裡，而你們將我引導到冒險之路！」

　　「啊，我們只是……」

　　「哇！你的劍看起來真漂亮。對了，冒險家們都會隨身拿著武器吧？我想想看，我帶著什麼武器好呢？我不會使用任何武器。啊，杉森你是戰士吧？你可以幫我選一樣武器嗎？」

　　「咦？啊，我是可以，但是要在那裡選？」

　　「倉庫裡好像有幾件看起來像是武器之類的東西。那時候我是跑去那裡躲著喝酒，所以記憶很模糊。請跟我來！」

　　然後傑倫特就立刻拉著杉森走了出去。真是的。這位傑倫特祭司可真是太誇張了！妮莉亞看到他那副模樣，咯咯笑著說：「要是和這個人一起旅行的話……我以後可能就會少說很多話了。」

　　「哈，是啊。那你好好保重身體。我要回我房間去了。」

　　我向伊露莉及妮莉亞道晚安之後，就回到我和杉森的房間躺著。

　　這個神殿的床鋪倒是有點像在故鄉的我家床鋪。它下面是用堅硬的木板鋪做的，上面是用稻草做成的床墊，然後還覆蓋一層布，完全是鄉下風味的那種床鋪。我真的已經好久沒有睡過這種床鋪。這下子一定可以做個好夢了。

　　可是，就在我要進入夢鄉的那一剎那，傳來一陣吵雜聲，杉森和傑倫特進了我們這間房間。傑倫特一進來，就對我說：「你的名字是修奇嗎？你看，這個適合我嗎？」

　　我揉著眼睛站起來，立刻爆笑開來。傑倫特在這黑暗的神殿房間裡製造出一股荒野的氣氛，也就是那種荒野之中與龍對峙的戰士的那種氣氛。這未免也太厲害了吧。他拿著這種武器，居然能營造出此種氣氛來？傑倫特兩手各拿一個悶棍，氣勢宏偉地張開手臂，營造出這種氣氛。想拿悶棍來和龍對峙，應該是沒有什麼不好的吧。

　　不過，旅行途中拿那個來當作保命的武器，好像有些不切實際。傑倫特換了好幾個姿勢，並且問我：「怎麼樣？我這個悶棍傑倫特看起來怎麼樣？」

　　我姑且不說這個荒唐的綽號，我問杉森：「杉森，你怎麼會幫他選了這個呢？」

　　「拿釘頭槌或鏈枷之類的東西是比較恰當，可是傑倫特先生完全都舉不起來。」

　　我吁了一口氣，告訴傑倫特我的意見：

　　「這個，是很不錯，但不太能派得上用場。」

　　「可是其他的都太重了，我無法使用啊，不行。」

　　「你如果用這種武器，必需速度很快才可以。傑倫特先生你有自信可以快速接近怪物身後，然後用這東西擊打它們的後腦勺嗎？」

　　「啊！說的也是！這東西很短，必須接近對手之後才能打擊是嗎？杉森，走吧！」

　　「啊，是……」

　　杉森很無奈地又被傑倫特拉走了。現在我已經睡不著了。我想去看一看傑倫特是怎麼挑武器的，所以就跟在他們背後走了。

　　果然，傑倫特帶我們去的地方，是位在神殿角落的一個倉庫。那裡地上堆放著一大堆看起來像是穀物袋的袋子，還有，天花板上懸掛著一捆捆的各式藥草，以及各式各樣的小袋子，透出一股倉庫特有的味道。傑倫特在提燈上點了火，跟我們走到有農具和幾樣武器掛著的地方。

　　杉森說：「正如同我剛才說過的，這個是最不錯的東西。」

　　我和傑倫特同時搖了搖頭。杉森他輕輕舉起的是一根重量少說也有二十磅的釘頭槌。嘖，真是的。我伸出手想要接過杉森拿的那個釘頭槌，結果差點就砸到自己的腳。

　　「傑倫特先生，你沒有像杉森那種食人魔般的力氣……所以還是找個長的武器比較適合你。這一根手杖怎麼樣？」

　　「這個？我拿看看。」

　　傑倫特氣喘吁吁地舉起長長的手杖，揮了幾下，結果就把懸掛在天花板的藥草給打落了下來。於是我們趕緊把藥草撿起，又再捆綁好，懸吊到天花板上。這麼一弄下來，引來外面有人在喊道：「是誰在裡面呀？」

　　「啊，是我。傑倫特。」

　　「你是不是又在那裡喝酒跳舞啊？」

　　我和杉森用懷疑的目光看了看傑倫特，而傑倫特則是用尷尬的表情說：「我沒有常常喝酒。我只是偶爾為之而已。」

　　「是。」

　　我們一推開倉庫門，便看到一位年老的祭司。他看到我們，很是驚訝，聽完我們解釋之後立刻笑了起來，說道：「傑倫特這傢伙連農具都不會用。沒想到他竟然會想用武器。你們實在是太好心了。我實在應該真心祈禱你們與德菲力神同在。」

　　傑倫特面對明顯針對自己的指責，也只有尷尬地笑著。這個……我們好像找了一個非常奇怪的人做同伴。

　　隔天早上，高階祭司為了傑倫特以及我們一行人舉行了特別的祈禱會，這使得我們用更加憂鬱的心情坐在禮堂裡。

　　祈禱的內容大致是祝福我們的旅程，並祈望傑倫特成為優秀的德菲力權杖這一類教誨性的、有修養的內容，但是傑倫特卻笑著和教友一起聊天，讓我們看了非常不安。

　　「喂，傑倫特。你要去冒險了啊？」

　　「是啊，小子。過幾年後就會有我的詩歌被流傳開來了。」

　　「嗯，歌名應該會是這樣吧。『傑倫特的破壞』，要不然就是『大陸的厄運傑倫特』。」

　　「你羨慕我就坦白說一聲，哼，混蛋！」

　　在這嚴肅的祈禱時刻，傑倫特不停地在和教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所以高階祭司用發怒的表情很快地結束了祈禱。傑倫特連祈禱結束了都不知道，還在不停聊天，接著就受到高階祭司一次神聖的懲罰。啪！

　　修煉士和祭司們送我們送到前院。他們的表情像是在說『和傑倫特一起旅行一定是你們的不幸』那樣地悲傷，但又像是帶些苦笑，所以營造出來的反而不太像是送行的氣氛。不過，怎麼不見傑倫特的蹤影呢？高階祭司環顧四周之後，說道：「傑倫特到哪裡去了？」

　　此時，傳來一聲喊叫聲：「這裡，我在這裡！現在可以走了！」

　　我從喊叫聲傳來的方向一看。看到傑倫特從馬廄牽出了一頭騾子。高階祭司面帶啼笑皆非的表情看著他，但他還是很堅決地拉騾子出來，然後語氣昂然地對高階祭司說：「請把這個送我，謝謝您！」

　　「你這傢伙，你帶著這頭騾子要怎麼載行李啊？」

　　「我冒險成功之後，應該會被稱做『大迷宮的掠奪者傑倫特』，或者『深淵魔域的勝利者傑倫特』。要不然『炎魔的厄運傑倫特』，這個名字也不錯。然後我會將那些古代的寶物全部都奉獻給教壇的，所以送我這麼一頭騾子應該不會有問題吧？要有投資才會有所得哦。」

　　杉森發出一聲怪異的呻吟，妮莉亞則是突然低頭一直盯著黑夜鷹的馬蹄。她應該是想忍住不笑才會這個樣子。這個傑倫特好像真的把這次出發當做是古老詩歌裡出現的那種冒險的開始。他完全無視於我們找他，是對他有非常現實性的要求，而是把我們當做只是一群冒險家。他說他會被稱是「炎魔的厄運」？我的天啊！這讓我想起了進去過深淵魔域迷宮，差點沒死掉的特克他們一行人！

　　高階祭司面帶著頭痛的表情說：「帶走吧。你帶走吧。我想錯了。我讓你走的代價如果是一頭騾子，那真是太便宜了。你帶走吧。」

　　「謝謝您！」

　　「傻瓜。我還有一樣禮物要給你，怎麼可能僅僅只有騾子。你就把騾子帶走……」

　　「請趕快給我。」

　　傑倫特很快地伸出手，高階祭司則是狠狠地瞪了他那隻手。不過傑倫特還是一直微笑著。高階祭司用氣餒的表情把手伸進袍子的衣角里，隨即拿出了一枚聖徽。傑倫特睜大他的眼睛。

　　高階祭司很有力地把聖徽遞給他，並說道：「拿著這個走吧！」

　　傑倫特呆呆地看著自己手上的聖徽。這枚聖徽雖然和莎曼達的那枚模樣很相似，但是比較精緻漂亮，甚至還用寶石加以裝飾。傑倫特突然間開始哭喪著臉。哦，我的天啊！

　　「呃，這一枚是教壇本部送給高階祭司您的……謝謝您。」

　　「不要囉嗦了。趕快走吧。」

　　「是。嗯，我會努力做一個不違背德菲力旨意的權杖的。」

　　「只要不引發德菲力的憤怒就很好了。你這傢伙。」

　　連高階祭司的眼眶也開始紅了起來。這些人真是令人受不了。

　　是不是因為他們常年居住在山上，而且再加上宗教理由而比較樂天，所以才會如此？其他修煉士們也是表情感動地看著這一幕，於是，接近庸俗之人的我、杉森和妮莉亞都不禁露出了非常彆扭不習慣的表情。當然啦，伊露莉則是面帶著洋溢溫馨的微笑。

　　終於，傑倫特騎上了幾乎是半強迫得來的騾子，和我們一起出發了。真是一個風和日麗的冬季早晨，我們就在這麼一場奇怪的送別之下出發了。

　　「不要再回來了！」

　　「你要是回來，我們一定不會放過你。」

　　「如果你一定要回來，那你回來的時候，就反穿袍子，脫下鞋子咬在嘴裡，背後掛上寫著『請打我吧』的木牌子！」

　　傑倫特對於這種送別的話都一一回應，所以花了不少時間。不管怎麼樣，我們好不容易出發了。杉森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對於往後我們旅行的黯淡未來陷入了很深的苦惱之中。

　　多了一頭騾子，使得我們無法像昨天那般快速奔馳。傑倫特騎在騾子上，手持一根手杖，想要裝出一副槍騎兵的模樣，如此一來騾子就不跑了。這頭看起來很固執的灰色騾子，不論騎在它上面的人做了什麼，也不管走在它旁邊大它兩倍大的巨馬，總之就是走它自己的，堅決保持它自己的速度。

　　傑倫特嘴巴不停地說話，我們就算不想知道，也知道了他許多事。

　　他原本是一個港口的普通少年，常常都得望著暴風雨來襲的大海，看著臉色蒼白害怕的母親，曾是一個過著這種歲月的港口少年。

　　母親總是擔心出航的父親會回不來。結果有一天父親真的就沒有回來了！母親則是躺臥床上，沒多久就進到墳墓裡去了。傑倫特看了一眼大海之後，就往山裡走了。所以他可以說是在山中的德菲力神殿裡長大成人的。

　　他的人生經驗，大致就是借由在德菲力神殿裡讀的書和小說得到的間接經驗。所以他認為男性就該像小說裡面的那種充滿正義感勇猛不屈的男性，而女性應該都很美麗善良而且優雅。每天一成不變的宗教生活，使他這些樸素的情感更加穩固紮實。因為他有很多思考的時間，所以更容易使他這些想法穩固紮實下來。

　　難得的是，因為信仰獨特的關係，他對於自己內心的世界觀和與其不同的現實，並沒有感覺很痛苦。他的想法簡單地說就是：

　　「總之，人性本善，我不論何時都已準備好要助人。一有機會，我隨時會幫助他人。」

　　這種信仰雖然很樸素，卻堅定不移。妮莉亞雖然微笑了，但是騎在騾子上的傑倫特卻只看得到妮莉亞的腰，無法看到她在微笑。他接著說：「對了，我要去確認的到底是什麼呢？我實在是很好奇。」

　　杉森轉過頭去看了傑倫特一下，開始苦惱了起來。好像是在煩惱是不是該告訴他的樣子。杉森看了看我，說道：「怎麼辦才好？」

　　「當然要說啊。我來說吧？」

　　「哼嗯，好。你要是有說錯，我就糾正你。」

　　「好啊。」

　　傑倫特聽到我們這麼說，眼睛一直在打轉著。那種眼神看起來像是在期待著非常有趣之事的頑童眼神。真是的。我開口說：「是這樣的……嗯，傑倫特先生。你聽過克拉德美索這頭龍的故事嗎？」

　　傑倫特的臉變得很蒼白。

　　「德菲力神啊！你們是要去殺那頭龍嗎？想要當屠龍者……」

　　「不是的！你到底想到哪兒去了？」

　　「哦，不是嗎？啊，請不要為了擔心我而說謊。在深遠的地底下，恐怖變成掠過皮膚的風，在龍的洞穴裡刮起時，也有德菲力的加護與我同在。事實上，我是不會因為害怕就丟下同伴不管的。」

　　傑倫特的莊嚴臉孔可還真是好看。我說道：

　　「……你可能不擔心，但是我們卻很擔心。嗯，你好像知道克拉德美索的事。」

　　「嗯，就是把你們國家弄得都變成了廢墟的那頭深赤龍，是吧？」

　　「是的。那麼你也知道什麼是龍魂使吧？」

　　「當然知道嘍。就是使喚龍的人，是吧？」

　　「咦？嗯……你要這麼說也是可以。不管怎麼樣，你一定也知道沒有龍魂使的龍是很危險的吧？」

　　「是啊是啊。嗯。這好像是不怎麼輕鬆的話題！」

　　傑倫特的臉完全不是害怕的臉孔，所以他這句話在我聽來實在是很奇怪。不管怎麼樣，我喘了一大口氣，對騾子上的祭司解釋著：「我們經由某個管道，得知克拉德美索即將再度進入活動期。」

　　傑倫特用糊裡糊塗的聲音說：「不可能的！」

　　傑倫特發出如尖叫般的喊叫聲。我點了點頭。

　　「是啊，這真是一件令人焦急的事……」

　　「不是的！克拉德美索怎麼會甦醒呢？難道克拉德美索像人類一樣得了失眠症嗎？」

　　這一回變成是我和杉森糊裡糊塗了。杉森表情慌張地問傑倫特：「這是什麼意思啊？傑倫特先生是覺得睡眠期太短了，是嗎？」

　　「是的。它才進入睡眠期沒多久，竟然就要甦醒了……啊！所以你們才會去尋找龍魂使，是嗎？我知道了。我懂了。嗯。因此我要去確認的是……」

　　我趕緊揮動著手臂，阻止傑倫特繼續說下去，我說道：「等等！請等一下。傑倫特先生能夠理解實在是太好了，但是我們卻有一點不懂。」

　　「什麼？」

　　「你剛才是說，克拉德美索已經甦醒是不可能的事嗎？」

　　「嗯。當然是不可能的。克拉德美索怎麼可能這麼快又要進入活動期呢？如果是真的，那只有一個原因。就是它感受到龍魂使的存在，才會甦醒。」

　　「感受到……龍魂使的存在？」

　　傑倫特看了看我們每個人的臉孔，歪著頭疑惑問道：「各位好像不知道的樣子？」

　　「更糟糕的是，我們還是不知道我們不知道的是什麼事。到底你剛才說的是什麼意思呢？」

　　「沒有什麼難的。克拉德美索在不該甦醒的時候甦醒，表示龍魂使正在呼喚它啊！」

　　「龍魂使呼喚它？那你的意思是克拉德美索的龍魂使已經存在於大陸了？」

　　「應該是的。咦？難道各位不是要去找克拉德美索的龍魂使嗎？」

　　「是，是沒錯，但是順序反過來了。」

　　「順序相反了？」

　　「我們是先知道克拉德美索甦醒，為了要使它鎮定，我們才會開始尋找它的龍魂使。」

　　傑倫特很高興地說：「啊，是嗎？雖然順序相反了，結果卻還是一樣啊！這正是德菲力的岔路之道理啊！岔路它本身是岔路，但不是終點、結果啊。如果因岔路而忘記結果，才應該要煩惱呢！各位還記得我們神殿有兩個門吧？」

　　傑倫特露出他萬事太平式的笑容，不過杉森隨即緊張地問道：「等一下，傑倫特先生。這麼說來，克拉德美索的龍魂使早就知道自己是龍魂使，然後呼喚克拉德美索這頭龍的嗎？」

　　「應該不是這樣吧。龍魂使本身應該不知道自己是什麼人吧。反而是原本正在睡眠之中的克拉德美索它感受到那個龍魂使的存在，才甦醒過來的吧。」

　　「啊，是嗎？」

　　此時，伊露莉說：「問題變得更加複雜了。」

　　我們全都望向伊露莉。她思索著，然後說：「如果說克拉德美索的甦醒一定是因為它感受到龍魂使的存在……那麼它一甦醒就應該會去尋找龍魂使。如此一來，我們就沒有必要去找了，不是嗎？」

　　「啊？」

　　杉森吃驚錯愕了一下，把韁繩都給放掉了，可是我卻在驚訝之餘。竟踢了一下傑米妮。結果它跑了好一陣子，我還得再折返回去。

　　杉森試著冷靜下來，並且說道：「傑倫特先生，請問你是從哪裡獲得這些知識的？」

　　「這個嘛，我已經記不得是從哪一本書還是哪個文獻裡頭讀到的。各位可能很難想像在神殿裡可以看到的書籍是多麼的多吧。只要提到書，人們好像都會想到巫師，但其實他們反而沒有讀很多書。只是他們看的都是一些很難的書。而聖職者們在世界上做宗教巡禮時，同時會接觸各式各樣的書籍，於是就會帶那些書籍到神殿來。當然，他們離開的時候就會帶那些書離開！所以神殿就像是書籍的十字路口。雖然會有很多書，但是存放得不多。」

　　「那麼，對於你剛才說的有關克拉德美索的事，你能夠確信是正確的嗎？」

　　「嗯……這是很重要的事，我不敢妄做確定。」

　　「看來你並不能確定嘍。」

　　「是的，真是抱歉。」

　　傑倫特點頭說道。杉森又再陷入了苦惱之中。他不斷點頭，並且說：「看來話題只是在那裡打轉而已。我們還是進行我們原來的計劃吧。」

　　「原來的計劃好像很好啊。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不過我直覺上覺得很好。」

　　杉森聽到傑倫特這麼說，笑著說：「是。我們打算尋找一位很有可能是龍魂使的少女。如果你幫我們確認那位少女是龍魂使，我們要帶她到褐色山脈去找克拉德美索。」

　　「帥斃了！我瞭解了。」

　　伊露莉看了看杉森，於是杉森解釋道：「如果克拉德美索能自己去找龍魂使，當然是再好不過的事。但是傑倫特先生說他並不確定他所說的。所以與其不顧一切懷著希望，倒不如繼續採取可行的辦法。」

　　「我知道了。杉森你說得對。」

　　妮莉亞第一次開口說話了：「嘿，終於說到要奔馳到戴哈帕港的事了！那走吧！呀啊！」

　　「等等！請你想想有人騎著騾子啊！」

　　我們連午餐時間也省了，就直奔戴哈帕港。於是我們在下午過到一半的時刻，太陽還未下山之前就趕到戴哈帕港了。傑倫特認為他是史無前例、空前絕後，第一個騎著騾子和四個騎士一起奔馳的人。不過他怎麼想並不重要。我在一座小山坡上看著眼前豁然開朗的地平面，吸進了一大口鹹海風。呼嗚嗚嗚嗚！

　　啪！誰呀？我被妮莉亞拍了一下背，結果害我差點嗆到口水。

　　我怒瞪著一看，妮莉亞正呆愣地指著一個方向。

　　「修奇，修奇！那裡，你快看那艘船！比一座宮殿還大耶！」

　　妮莉亞指著的是位於港口的一邊，正在乾燥中的一艘大帆船。

　　呵，放到地面上來，確實看起來很大！在它旁邊緩慢移動的東西，是人吧？哇啊！真是令人驚歎！在它旁邊的建築物屋頂都只不過是到它船身的一半。鏗鏘，當！鏗鏘，當！遠遠地隨風傳來槌著槌子的輕快鏗鏘聲。在船塢的一邊甚至還做了一個露天的熔爐，在那裡製造船隻要用的各種鐵製品。而另一邊則是堆著像山一般高的木材和木桶。真的堆了好多好多。

　　傑倫特笑著說：「有人說，打造一艘船等於是在創造一個世界，一點都不為過。航行中的船隻就是一個被大海完全包圍的孤立世界。在船裡面必須能處理所有船員的生活。如果是一百個人搭乘的船，就必須建造設計成一個世界。」

　　伊露莉看著船，說道：「真是美麗啊！一個世界的縮小版……」

　　杉森也正以感動的眼神看著那艘船。如同城堡及宮殿般巨大的東西確實會像一個世界的縮小版，這不怎麼奇怪。然而，奇怪的是，這巨大的東西是會移動的物體。如此龐大的船竟能在水上浮著並且移動，我實在是愈想愈奇怪。

　　「船為什麼不會沉下去呢？」

　　我這句自言自語，有四個人同時回答。

　　「因為它是船啊。」

　　「因為它是做成可以浮起來的。」

　　「因為它已經穩固地浮在那裡了。」

　　「因為有水撐住它。」

　　我看到他們互相對看著，嘻嘻笑著說：「好了，下馬吧！那個少女是在哪個酒館呢？」

　　伊露莉帶我們朝戴哈帕的港口前進。圍著這個港口都市周圍的是一道低矮的城牆，這城牆建造在比都市還要稍微高的地方，所以我們沿著城牆走的時候，也順便欣賞到都市的全景。感覺像是沿著碗緣走著，碗的底部都一覽無遺。

　　我們很容易就通過了城門。可能因為我們一行人裡頭有精靈，而且還有祭司，所以沒有任何人懷疑我們。城門警備兵沒有盤問我們，就讓我們通過了。確實，這個國家不像我們是在戰爭時期，所以比較不那麼嚴格管製出入人員。除了我們之外，同時也有許多商人和旅客通過城門。

　　我們沿著鋪有鋪路石的道路嗒嗒地前進，往愈來愈低的地形走去。

　　港口的男人確實感覺就是不一樣。天氣已經十分冷颼颼了，但是他們只把船員用的厚外套披在肩上，有的乾脆只穿一件襯衫。或許是因為這裡常年吹著鹹海風，都看不到鐵製的甲衣。大部分的男人都留了濃密的鬍鬚，頭上戴著船員帽或頭巾，眼角則是因為迎風看著航道而有很多魚尾紋，緊閉著的嘴唇給人剛毅的感覺，剛毅得好像當場就能咬開酒瓶蓋。至於身材，每個人都不是普通的高大。像杉森這樣的塊頭，竟然只算是普通的體格……所有人好像都是乘風破浪，和暴風與浪濤奮戰過，才站在這裡的樣子，長得都很像是在水裡用腳打水之後才上來陸地上的熊。妮莉亞環顧四周圍，說道：

　　「這裡所有的人怎麼都這麼高大魁梧？」

　　「因為跑船是需要力氣的。」

　　杉森簡單地回答之後，妮莉亞噘起嘴巴。這時候，傑倫特回答說：「因為這些男人把對抗大海的試煉當做是生活的關係。」

　　「這樣的回答就比較讓人滿意了。」

　　伊露莉看了一下四周圍。這裡的男人不像拜索斯的男人，他們看到精靈並不怎麼在意。精靈是森林裡的種族，而他們則是大海的男子漢。

　　伊露莉隨即點點頭說：「我記起來了。是這邊這條路。」

　　伊露莉開始在前頭帶路。

　　港口的建築物看起來都建得很堅固。這是我到伊斯公國之後一直感覺到的，牆壁真的很厚。是因為海風的緣故嗎？還有，建築物大多看起來矮墩墩的，這應該也算是一個特色吧。到處都聞得到一股魚腥味，而且我們還看到讓人眼睛圓睜的各種海產。好幾個大漢抬著一個長得很奇怪的「魚」，從我們身旁經過，還讓妮莉亞大驚失色。

　　那個東西是魚嗎？形狀長得有些微彎，兩邊長有漂亮的翅膀，整個像是一個巨大的坐墊，不過後面卻拖著一個像長槍的尾巴。妮莉亞的表情看起來像是怕這東西會飛起來撲向她，她說道：「這，這是什麼魚……是魚嗎？」

　　傑倫特嘻嘻笑著解釋：「這是大海的惡魔啊。」

　　「惡魔？」

　　「這是紅魚。會被稱做大海的惡魔，是船員取的綽號。聽說紅魚有時會張著巨大翅膀飛到海面上。這時看起來簡直就像是圍著黑斗篷的大海惡魔。這個季節不好捕得到這種魚，可能是從傑彭那邊的海域捕到的吧。」

　　傑彭……哼嗯。這裡是伊斯公國，當然可以航行到傑彭那邊的海域嘍。伊露莉也是一副驚訝的眼神，看了看那條叫做紅魚的魚，然後又再帶路。

　　我們沿著一條充滿了風，而不是充滿了人的路，走了好一會兒。

　　嘎吱。

　　眼前這個酒館的招牌被風吹得嘎吱作響。這棟只有二層樓的建築物招牌上面寫著「鯨魚墳墓」。怎麼會取名為鯨魚墳墓呢？杉森下了馬，在酒館前面猶豫了好一陣子，因為沒有可以綁馬的柱子。杉森往裡面喊道：「喂，老闆！鯨魚墳墓的老闆在嗎？可以把馬綁在哪裡呢？」

　　「好！請等一下！」

　　從裡面傳來清脆的少女聲音。在這個有點沉悶的港口都市，這聲音聽起來竟有些清脆得奇怪。我們都不禁緊張了起來。是少女的聲音？那麼會不會就是她？

　　過了一會兒，門被打開來，從裡面跑出一個看起來像是十五到二十歲左右的少女。她穿著一件樣式簡單的毛衣裙，圍著圍裙。少女的頭髮整個綁在後面，我們一直盯著她的頭髮瞧個不停。

　　是火紅色的頭髮！

　　少女先是看了看我們一行人，然後露出非常驚訝的表情。一定是因為我們是外國人，首先服裝就已經和當地不大一樣。而且也是因為我們看到那個少女的頭髮之後都大為緊張。所以就這麼靜了好一會兒，都沒有人開口說話。

　　妮莉亞先開口說道：「你好！」

　　這一句雖然不是最為恰當的話，但也沒有什麼不妥的，是一句相當自然的話。這個少女好像這時候才察覺到自己的身份似的，她說道：「啊，你們好！您上次有來過這裡。是吧？」

　　她對伊露莉說道。伊露莉微笑著回答說：「你還記得我嗎？」

　　「是的。因為您是一位精靈，我印象很深刻。可是其他幾位我以前沒有見過。」

　　傑倫特很快地說：「啊，我是伊斯人，這幾位則是從蘊藏著傳說的草原之地拜索斯來的客人。

　　蘊藏著傳說？嘿嘿？那個少女隨即用羨慕的眼神看著我們。然後突然間，她輕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說道：「啊，請帶著馬跟我走。這裡是港口，沒有什麼馬，不過我們酒館還是建了一個馬廄。馬不喜歡風，是吧？馬廄是在後面。」

　　「啊，是。」

　　我們用緊張的步伐跟著那個少女走。一轉到建築物後面，果然就看到一個像馬廄的地方。哼嗯。那個少女的眼神像是在問「這個馬廄是不是很棒」，於是我們就露出「這真是個不錯的馬廄」的表情。

　　我們是不知道馬心裡是怎麼想的啦。

　　把馬繫好之後，我們進到建築物裡面。一進去，妮莉亞就張大嘴巴說道：「呃啊啊啊……！」

　　建築物裡面全都裝飾著一些巨大的骨頭和牙齒。我大概知道為什麼要叫做鯨魚墳墓了。這些可能都是鯨魚骨。牆上有一具巨大的肋骨（一看就知道那隻鯨魚一定很巨大）宛如建築物的棟樑般立在那裡。然後我一看吧台，真的說不出話來了。從吧台那邊通往餐廳的門，竟然是用巨大的頭骨（應該是鯨魚頭骨吧）裝飾而成的，通向廚房的入口簡直就像是進入鯨魚肚裡的感覺。可還真是令人歎為觀止呢！

　　裡面只坐著兩三個客人，蠻安靜的。我猜那幾位客人應該是船員，他們都喝著看起來似乎十分烈的黑色酒類，全都沒有說什麼話，只顧安靜地喝著酒。就連我們進來了，他們也沒有抬頭看我們一眼。

　　那個少女很快地用抹布把一個空桌子擦一遍，讓我們坐在那一桌。

　　「請問各位要點些什麼？」

　　杉森像是不知點什麼好的表情，說道：「這家酒館的招牌酒是什麼呢？」

　　「我們這裡什麼酒都很不錯。啊，我是沒有喝過，所以不太清楚。不過我們的客人都很喜歡。」

　　「請問有啤酒嗎？」

　　那個少女用一副很好笑的表情看著我們，令我們訝異了一下。

　　她說：「各位果然是從草原國家來的。在伊斯，並沒有出產釀啤酒的大麥。」

　　「啊，原來如此。嗯，那麼就給我那邊的客人在喝的那種酒。」

　　伊露莉笑著說：「我就喝我之前點的那個。你還記得嗎？」

　　「是葡萄酒吧？我當然還記得。」

　　接著，妮莉亞和傑倫特也點了葡萄酒。哎呀，他們也未免太沒有好奇心了吧。我和杉森一樣，點了那個名叫「那邊的客人在喝的那種酒」的酒。

　　那個少女動作輕快地走出去了。這時候杉森很快地用低沉的聲音說：「好了，好像就是哦！十五到二十歲，頭髮真的很紅！」

　　妮莉亞點點頭說。

　　「那麼現在只要確定她是孤兒就可以了！」

　　接著，伊露莉想要說些什麼，但是杉森很快地說：「啊，請不要擔心。伊露莉。我們之中有人很適合去問。嗯，修奇？我知道你最行了。」

　　「嗯？什麼意思啊？」

　　「不管用什麼手段和方法，去確認她是不是孤兒吧？」

　　「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是我們之中臉皮最厚的─」

　　杉森為什麼會這麼怕和小孩子說話呢？而且那個少女已經不是小孩了，是個大女孩了。傑倫特聽到我們的對話，露出了糊裡糊塗的表情。我對杉森做出一個埋怨的表情，然後點了點頭。伊露莉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很傷腦筋的樣子。嘿嘿。問人家是不是孤兒當然不是件容易的事。

　　過了不久，那個少女端著一個端盤走過來，然後放下了杯子。杉森有些誇張地對我送了一個眼神，要我快說，我問那個少女：「啊，嗯，請問你現在忙嗎？」

　　「咦？不會。我現在不怎麼忙。」

　　「我們是旅行者。對戴哈帕港有許多事想知道一下。請問可以問你嗎？」

　　「可以啊，我會很樂意幫各位解答的。」

　　她一邊說一邊把椅子拉了過來。隨即，在吧台那邊，一個像是老闆的中年男子就望著我們這一桌，說道：「喂！我不是跟你說過不可以煩客人！」

　　那個少女馬上很大聲地說：「好吵哦！爸，你安靜一點！是這幾位外國客人說有事要問我啦！」

　　那個老闆這才笑著又開始做他自己的事。可是，她叫他爸爸？

　　杉森一副很洩氣的表情。哦，可惡！我們遠道來到伊斯尋找她，結果竟然不是！妮莉亞有些不悅地看了看伊露莉，不過伊露莉還是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孔。呵，這可真是的。我雖然已經提不起勁了，但既然已經開口跟她說話了，那就不能不說下去。我一副死心的表情說：「我叫修奇。修奇·尼德法。」

　　那個少女笑著說：「哼嗯。拜索斯人的名字都好奇特哦。啊，我並不是說很奇怪。嗯，是有些不習慣。我的名字叫蕾妮。」

　　「蕾妮，真是好聽的名字。那你的姓呢？」

　　蕾妮輕輕地笑著說：「我沒有姓。因為我是孤兒。」

第七章

　　連我也嚇了一大跳，可是杉森卻是一副讚歎不已的表情。杉森偷偷在蕾妮的後腦勺那邊對我豎起了大姆指，那副不敢出聲的歡呼模樣，害我差點忍不住笑出來。妮莉亞很興奮地向伊露莉做了一個不好意思的表情，伊露莉回以淡淡的笑容。啊哈！原來伊露莉早就知道蕾妮是孤兒了。所以從剛才就一直想說出來的樣子。

　　我鼓起勇氣，向蕾妮問道：「啊，不好意思。你剛才不是叫那裡的那位先生爸爸的嗎？」

　　「是的。不過他不是我的親生父親。他是領養我、撫養我長大的父親。所以我叫他爸爸。」

　　「啊，那麼蕾妮小姐知道你的親生父母在哪裡嗎？」

　　「我也不清楚。我小時候就被帶到這裡來了。聽說是一個不知從哪裡來的旅行者把我帶到這裡的。那位旅行者也不是我的父母，啊，對不起，我說得太多了。」

　　「沒有，沒關係的。你繼續說。」

　　「哦？啊，是的。也不是什麼特別的故事。那名旅行者把我留在這間酒店，就搭船離開了。而且再也沒有回來過。呵呵。很普通的故事吧？」

　　蕾妮面對自己坎坷的身世，也可以談笑風生地侃侃而談。真是一位堅強的女孩子啊。是大海的強風孕育了她這樣堅毅的性格嗎？

　　「那你的名字蕾妮，是怎麼來的？」

　　「聽說那名旅行者就是這樣叫我的。」

　　旅行者……到底會是什麼樣的旅行者呢？嗯。無論如何，現在是進行確認的時候了。杉森和妮莉亞緊張的地步，是到了不論是誰看到他們兩個現在的樣子，都會以為他們要對我和蕾妮進行攻擊似的。我特意清了清喉嚨，問說：「那個，蕾妮。恕我冒昧，我想跟你談一下。」

　　「咦？有什麼事嗎？」

　　「事實上，我們正在找尋一名少女。一名孤兒少女。我們一聽到這一位精靈說的話，就立刻前來這裡找你。」

　　「是嗎？」

　　蕾妮非常驚慌的樣子。我在她可能想太多之前，就緊接著說：「請不要害怕。我們認為你可能就是我們要找的那名少女。所以才會找到這裡來的。」

　　「我，你們要找我嗎？」

　　蕾妮又驚嚇又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要怎麼讓她冷靜下來呢？

　　對啦，就把她帶出去就是了。

　　「我們絕對不是壞人。我們身負一定要找出那名少女的任務。而我們手上掌握到有關那名少女的線索只有紅髮，年紀在十五到二十左右，而且是一名孤兒。」

　　「和，和我一樣呢？」

　　「是呀。所以才會找到如此遙遠的伊斯公國來。」

　　「那，你們為什麼要找這樣的少女呢？」

　　「我們現在沒有辦法告訴你實情。因為我們還未確定你是不是我們要找的那名少女。」

　　「那麼，那麼你們要如何確認呢？我對小時候的記憶一點都不記得了。我也沒有什麼有力的證據之類的東西可以證明我的身世……」

　　我手指了指傑倫特，說：「這裡不是有位德菲力的祭司嗎？」

　　傑倫特驚訝地看著我，然後再看看蕾妮。蕾妮果然也是看看我，再看看傑倫特。他們這樣看來看去的表情，實在是好笑極了，不過我還是裝做一臉正經地說：「德菲力的祭司會運用他的神力來對你做確認的動作。」

　　傑倫特對蕾妮做了一個靦腆的笑容，然後再往我這裡看了過來。

　　「啊，修奇。所以你們是要我做什麼樣的確認呢？只要確認她是不是你們要找的那名少女就行了！是嗎？」

　　「是的，沒錯。」

　　這個時候蕾妮很快地說道：「那，應該是不會痛的吧？是不是要準備什麼……」

　　不過傑倫特笑笑地回答她：「不需要。沒有要準備的東西。已經確認好了。」

　　「已經確認好了？這麼快？」

　　妮莉亞的驚叫聲。蕾妮也是訝異的表情看著傑倫特。傑倫特嘻嘻笑著點點頭。說：「我不確定。」

　　「你說什麼？」

　　這一次是杉森的驚叫聲。我也嚇了一跳看著傑倫特。酒店裡其他的客人亦向我們投射了異樣的眼光，不過他們一下子就回復原來的狀態，談論著他們自己的事。

　　傑倫特一面笑一面又很誠懇地說：「我真的不知道。我一點主意也沒有呢？可能你們提出問題的方式是錯的。」

　　「提出問題的方式是錯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你們應該有確定的尋人對象吧？如果你們要找的是紅髮少女，十五到二十左右，孤兒，而沒有其他再要確認的事情，我可以說就是這名少女沒錯。這樣一來，就沒有必要透過德菲力做確認的動作了。」

　　杉森表情非常地訝異。這個時候伊露莉說話了。

　　「啊……是這麼回事啊。這樣的話再問一次好了。」

　　伊露莉舉起手，將手指向了蕾妮。蕾妮慌了一下，不安地看著伊露莉指向她的手指。伊露莉維持著原來的姿勢，問傑倫特：「德菲力的權杖啊，我依靠持杖者的神能來詢問你，這名少女是否有龍魂使的資質呢？」

　　傑倫特點點頭。

　　「她有。」

　　※※※

　　回答太簡短了，我一時間好像處在非現實的，意識不清的狀態。

　　就好像是聽到了否定的答案之後那種恍惚的感覺一樣。可是傑倫特回答得很清楚。「她有。」

　　我們現在應該歡呼慶祝一番嗎？還是應該要高興地手足舞蹈起來呢？但是杉森只是輕快地點點頭。他說：「可以了，好了。」

　　妮莉亞失了神似地看著傑倫特，聽到杉森的話才醒過來。她拍起了手。

　　「什麼呀，這麼簡單！沒問題了耶！那蕾妮就是我們要找的那名少女嘍！」

　　杉森也是到了這個時候才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這樣啊。真是太好了。」

　　伊露莉也笑了，我也開懷大笑。只有蕾妮什麼都還被蒙在鼓裡，只是一臉的吃驚。看到我們大家都放心地大笑的模樣，蕾妮止不住好奇，小心地問我們說：「等，等一下。你們說什麼龍魂使？說我嗎？」

　　杉森一面笑一面點頭說：「是的。你就是我們要找的龍魂使。」

　　「龍魂使是……呼喚龍的那個龍魂使嗎？是我嗎？我不相信！」

　　蕾妮開始異常地驚慌起來。她從位子上站起來說：「我嗎？你們說我是龍魂使？」

　　酒店裡的客人再次將異樣的眼光向我們投射過來。但是這一次沒有再轉移視線了。他們聽到了蕾妮說的龍魂使，個個都瞠目結舌。待在吧台裡的酒店老闆也吃驚地看著我們。我有些驚慌地說道：「蕾妮，你等一下。我們會說明給你聽的。請你坐下，不要那樣站著。你靜靜地聽我們解釋就會明白了。」

　　蕾妮不知如何是好，瞧著我們這幾個人看。她似乎要立刻轉身逃離的模樣。這個時候伊露莉說話了。

　　「蕾妮小姐。」

　　「是，什麼事？」

　　「這件事雖然會讓你感到意外，但請你冷靜下來，坐下來聽我們說。我們會竭盡所能把知道的事都告訴你。然後你再來判斷我們的說明是不是合理的。所以你願意給我們一個說明的機會嗎？」

　　蕾妮盯著伊露莉的臉孔瞧了好一會兒後，身體晃了一下，馬上坐回了原來的位子。我環顧了一下四周，客人們隨即投以訝異的眼神，然後又把頭轉了回去。可是我確定他們對我們這邊一定是非常非常地感興趣。

　　此時，一直待在吧台的酒店老闆往我們這裡走了過來。

　　「抱歉打擾了。我是葛雷頓。」

　　杉森馬上站了起來回答：「啊，幸會。葛雷頓先生。我是杉森·費西佛。即使您沒有過來，我們也該過去跟您說明。請您也坐下吧。」

　　葛雷頓果然就拉了一把椅子，緊靠在蕾妮的旁邊坐下來。他開口說道：「各位是從拜索斯來的吧？你們剛才說的龍魂使是怎麼一回事？」

　　「就和您聽到的一樣。我們認為這位蕾妮小姐就是一名龍魂使。」

　　蕾妮就好像碰到了蠻不講理的醉漢，希望父親替自己解危般地看著葛雷頓。然後葛雷頓也像父親要保護自己的女兒般，身體稍微地前傾，他說：「你們有什麼證據證明你們的想法？」

　　「我們已經向這一位德菲力的祭司確認過了。」

　　葛雷頓看著傑倫特。傑倫特點點頭說：「我的確認就是德菲力的確認。蕾妮小姐具有龍魂使的資質。」

　　葛雷頓不安地看著傑倫特一會兒，又看看蕾妮。蕾妮用淒切的眼神看著葛雷頓，而葛雷頓搖搖頭說：「我無法相信……我無法相信啊。這種事情怎麼會……」

　　葛雷頓帶著挑戰性的口吻，看著杉森說：「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杉森點點頭說：「我跟您解釋一下。我們是受大波斯菊與暴風之神艾德布洛伊的總神殿──大暴風神殿的委託，前來尋找具有龍魂使資質的少女。」

　　這一次，葛雷頓的表情訝異了起來。杉森沉穩地接著說：「在我們國家，有一個家族被承諾得以擁有龍魂使的血統。」

　　葛雷頓點點頭。

　　「我知道。你是說哈修泰爾家族？」

　　「原來您知道。哈修泰爾家族過去曾經失蹤過一名少女。我們為了要尋找這名具有龍魂使資質的少女，東奔西走，到處走訪，最後終於在這裡找到並確認蕾妮小姐就是我們要尋找的少女。」

　　我和妮莉亞用佩服的表情看著杉森。杉森竟是如此地鎮定。

　　嗯。他表現得很不錯耶！杉森肯定的語氣裡沒有一絲可讓人反駁的餘地。葛雷頓拍了一下額頭，說道：「那麼，你的意思是說蕾妮是哈修泰爾家的女兒嗎？」

　　「是這樣想的，沒錯。」

　　葛雷頓突然一股腦兒從位子上站了起來。他向坐在另一邊桌子的幾名男子高聲喊：「喂！今天營業結束了。你們快出去吧。」

　　那幾名男子們一副不甘心離開的眼神看著葛雷頓，不過看到葛雷頓不肯讓步的樣子，他們也就悻悻然地沒有多說什麼，就站了起來。他們付了酒錢離開後，葛雷頓就把酒店的門給關上，然後再往我們這裡走過來。

　　「現在很安靜了，我們就坦誠來談吧。這樣一來，按照你們說的，蕾妮是哈修泰爾家的後代，所以也就是你們國家的貴族的意思嗎？」

　　「是的。沒錯。」

　　「我的天呀……蕾妮。太棒了，是不是？」

　　葛雷頓茫然地看了看蕾妮，但蕾妮依舊是因受驚嚇而失控的表情。葛雷頓眼神凶狠地看著我們，他說：「這到底算什麼？」

　　「怎麼了？」

　　「你們過了這麼久之後才來找蕾妮，這到底算什麼？為什麼一直沒找她，而是等了這麼多年後，才跑來找我們呢？對呀，我是說我們。蕾妮和我雖然是沒有血緣關係的兩個人，但是我們是在一起生活超過十五年的父女呀。蕾妮就像是我的親生女兒一樣。」

　　杉森沉重地點點頭。

　　「我可以理解。」

　　「你可以理解？好啊，你說得簡單。你們能理解什麼？你們什麼都無法理解！」

　　葛雷頓盛氣凌人的氣勢把我們壓了下來，我們好像做錯事一樣，只能退縮。杉森想再多做解釋的時候，葛雷頓歎了一口氣，說：「你們什麼時候要帶她走？」

　　「爸！」

　　蕾妮向葛雷頓發出不願意的吶喊。但是葛雷頓握起了蕾妮的手，說：「蕾妮呀。」

　　「我不要！我不要走！我不要！」

　　葛雷頓默默地看著蕾妮，他說：「蕾妮呀，為什麼我到現在都沒有給你冠上我的姓氏，你應該可以理解了吧？」

　　蕾妮看著葛雷頓，淚水快要奪眶而出。葛雷頓說話了：「我是把你當做親生女兒一樣撫養你長大的。關於這一點，我可以像出海的人發最毒的誓之時一樣，用令人絕望的可怕海洋來發誓。

　　但是我把你當親生女兒對待，並不表示我有自信可以給你幸福的生活。說不定你找到你的親生父母，會更幸福的。」

　　蕾妮搖頭，開始哭了起來。我們靜默地看著這對父女，葛雷頓拍拍蕾妮的肩膀，說：「所以，我決定在你找到親生父母之前，不讓你冠上姓氏。還好，你是貴族的女兒呢。呵呵。我連做夢都沒想到。真是太好了呀。」「什麼，什麼太好了？爸，爸爸，你就是我的父親啊！」

　　蕾妮用又哽咽又堅定的語氣說。但是葛雷頓搖了搖頭。

　　「我想了很多。我當然也想過或許一輩子都不會找到你的親生父母。這樣的話，你就是百分之百的孤兒，我也擔心過這樣是不是將來對你有不好的影響。可是，我的決定是對的。呵呵，大概這是德菲力對我的恩寵吧。」

　　葛雷頓的眼角，斗大的淚珠就快要滾落下來，卻反而不在意似地笑著說：「不對，我現在講話口氣要尊敬一些吧？蕾妮小姐。」

　　「爸！」

　　蕾妮突然大喊一聲，馬上站起來，一溜煙地跑掉，在用鯨魚頭蓋骨做的廚房入口處消失不見。葛雷頓看著蕾妮的背影，粗魯地搓揉雙眼，看著我們說：「不用擔心。她會回到自己的房間的。」

　　「啊，是嗎？」

　　葛雷頓再一次眼神銳利地看著傑倫特，他說：「德菲力的祭司所做的確認，應該是沒有什麼疑問的。那樣的話，好吧。可是有一件事要再確認一下。」

　　葛雷頓狠狠地看著杉森問道：「為什麼現在才找來？你們擱置不理、不聞不問，讓我們一起幸福地生活了十五年，現在卻又來破壞這分幸福，即使你們是貴族也沒有這種權利！」

　　杉森結結巴巴地回答：「那個，那個，我們不是貴族。」

　　「你說什麼？那你們不就是替貴族辦事的人嘍？」

　　「啊，那個，不是的。就像剛才我們所說的，我們是受了大暴風神殿的委託來找人的。」

　　葛雷頓整個人慌掉了。他仔細地端詳著我們每個人的面孔，說「等一下，那你們是什麼意思？你們不是哈修泰爾家的人來找蕾妮的？」

　　「是的。我們和哈修泰爾家的人沒有關係。」

　　「那你們來找蕾妮做什麼？你們不是說和哈修泰爾家沒有關係的嗎？」

　　杉森的表情尷尬了起來。呵，真是的。這樣一來，我們的立場就有點站不住腳。和哈修泰爾家一點關係也沒有的人來找他們失蹤的女兒？那理由是……

　　因為卡爾並沒有告訴我們原因。為什麼父親不能跟女兒相會的理由。

　　難道是這樣的嗎？難道卡爾已經猜測出蕾妮在這段歲月中，過得非常幸福，因此若是告訴她有關她親生父母的事，對她來說是一件相當殘忍的事情，是這樣嗎？不會吧。應該不是。應該不至於如此。

　　那麼理由到底是什麼呢？

　　杉森開始緩緩地說明這一切。就好像是為了要讓他信服似的，杉森說話的態度既小心又誠懇。

　　「我國有一頭名為克拉德美索的龍。那頭龍曾經帶給我國非常大的災難。萬一當時那頭龍有更多時間的話，也許我國早就因此而滅亡了。」

　　葛雷頓突然聽到這個好像毫不相干的故事，訝異地說：「這故事我也聽過。不過它不是進入了睡眠期了嗎？」

　　「是的。它正睡在褐色山脈裡它的巢穴之中。不過在褐色山脈的矮人們已經得知克拉德美索正在準備甦醒當中。」

　　葛雷頓像是喘不過氣來地說：「它會再度甦醒過來嗎？」

　　「是的。矮人們已經確認這一點。那頭龍如果再次醒過來的話，不僅僅是我國的問題，那頭兇猛的深赤龍會危及到全大陸。所以要有對策才行。而許多賢能之士意見交換討論出的結果是，決定讓我們去尋找可以成為克拉德美索龍魂使的人，是最安全的對策。」

　　「所以你們找了蕾妮？」

　　「是的……不曉得您知不知道，現在大陸上已經很難再出現龍魂使了。但是我們很確定哈修泰爾家的後代蕾妮小姐是龍魂使，也可以說是資質最強的龍魂使。所以我們才會千里迢迢來這裡找蕾妮小姐。」

　　葛雷頓臉色蒼白，口齒不清似地看著我們。然後他突然看著伊露莉，問道：「對不起，請問您的尊姓大名？」

　　「伊露莉·謝蕾妮爾。」

　　「是，精靈是不會說謊的。聽說你們是寧可不回答，也不會說謊的吧。他說的是真的嗎？」

　　「是真的。」

　　伊露莉太過簡單的肯定回答，讓葛雷頓像洩了氣的皮球。他突然搞住了臉，說：「哈，真是的……今天來了一群連吵架也吵不起來的人。德菲力的祭司，精靈……是我最倒霉，最倒霉的一天嗎？不然的話是我……是我碰到了最淒慘的秋天嗎？……這是我的魔法之秋嗎？」

　　葛雷頓有一段沒一段地在自言自語著，我們看著他，無言以對。

　　葛雷頓擊掌一拍，突然走掉。他走到吧台裡，拿出一瓶酒來，就這樣整瓶咕嚕咕嚕地往嘴裡灌。我們愣愣地看著他灌酒的模樣，葛雷頓拿著酒瓶又走了回來。

　　「這樣的話，你們要帶著蕾妮這孩子到褐色山脈去找那隻龍嗎？」

　　「是的。」

　　「瘋了……你們全是神經病！這簡直就像是亨德列克和妖精女王那個時代的故事情節啊！蕾妮，在我廚房裡洗空酒瓶長大的蕾妮，要她跑到草原之國──拜索斯，去見那頭龍克拉德美索嗎？去見最殘暴的深赤龍？」

　　「您雖然很難置信，但是……」

　　「夠了！精靈和德菲力祭司都確認過了嘛！他媽的。如果我現在說不可以，那我不是成了瘋子了。」

　　葛雷頓又拿起了酒瓶開始灌，我們都不安地看著他。葛雷頓突然放下酒瓶說。

　　「會變成什麼樣呢？」

　　「什麼？」

　　「萬一克拉德美索不接受蕾妮的話，會變成什麼樣呢？」

　　我們突然啞口無言。杉森眼睛張得大大地。咦，真是的。我們怎麼沒想過這樣的問題呢？杉森合上了嘴巴，不過馬上又接著說：「請您不需要擔心蕾妮小姐的安全。我會拼了命來保護她的。」

　　「是這樣嗎？所以是不是有很多像蕾妮一樣的女孩子，在你們這些騎士拼了命的保護之下死掉的呢？」

　　葛雷頓這一番憤世嫉俗的言詞，不知為何和卡爾的感覺好接近。

　　杉森雖然一副愧疚的表情，不過他還是再次開口說話。

　　「再次向您保證，我們一定會……」

　　「不必了！沒必要。那樣的話，這孩子還會再回來嗎？」

　　「什麼？」

　　杉森不知葛雷頓話裡的含意，一臉茫然。真是的。這樣要怎麼辦？萬一克拉德美索不接受蕾妮的話……不，這不是接不接受的問題。而是以後蕾妮要回到什麼地方去？回到哈修泰爾家嗎？不然的話再回到葛雷頓這裡嗎？我突然有一股衝動想把所有的事都說出來。哈修泰爾家不是要找回蕾妮當女兒的。他們只是在找品種改良下，被當做道具的蕾妮！蕾妮一定要回到葛雷頓的身邊。這是非常確定的。

　　這個時候妮莉亞首先發言。

　　「我們都沒有權力決定蕾妮未來的去留。」

　　「你說什麼？」

　　葛雷頓看著妮莉亞，我們大家也看著妮莉亞。妮莉亞冷靜地說道：「我認為這是蕾妮自己要決定的問題。她畢竟不是孩子了嘛。不，就算是孩子也可以做決定的吧。再怎麼說，孩子會不知道誰才是更愛她的人嗎？」

　　葛雷頓呆呆地望著妮莉亞。妮莉亞對自己說的話，同意般地點點頭繼續說道：

　　「是啊。蕾妮會知道的。我們會尊重她的決定。所以您已經掌握了很好的機會。呵呵呵。」

　　「你的意思是什麼呢？」

　　「我們說過，我們來找蕾妮是和侯爵家一點關係也沒有的。因為我們和侯爵家沒有關係，我們會尊重蕾妮的意願。蕾妮如果願意回到這裡，我們當然會負責護送她回到您這裡。但是蕾妮如果願意回到貴族家的話，您也必須要尊重她的意思。我想您應該懂我說的話。這就是您獨自擔心了十五年，也沒有給她冠上姓氏的原因吧。」

　　葛雷頓的臉上出現了欣喜的表情。妮莉亞沒有停頓下來，她接著說：「可是蕾妮必須和我們一起離開這件事是不變的。克拉德美索實在是太危險了。這是關係到大陸的存亡問題，這一點不管是您或是蕾妮，甚或是哈修泰爾家都沒有逃避的借口。您可以理解吧？」

　　「啊，哦，我知道啊。那麼蕾妮如果成為克拉德美索的龍魂使的話呢？」

　　妮莉亞其中的一隻眼，輕輕眨了一下說道：「我雖然對龍魂使不是很瞭解，蕾妮說不定會騎著克拉德美索回到這一里來也不一定。不過僅限於萬一她想要回來的情況下。」

　　杉森驚歎地望著妮莉亞。我也著實為妮莉亞的表現大為讚歎。

　　妮莉亞的口才竟然這麼好。葛雷頓下定了決心的模樣。

　　「我知道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這是有關大陸的存亡問題。呵呵！聽起來真像是從前的故事情節啊。簡直就像是出現亨德列克和妖精女王的那種故事情節啊。」

　　「您的意思是答應了？」

　　「可以不答應嗎？蕾妮那邊我會去跟她說。你們什麼時候出發？」

　　妮莉亞看看杉森。杉森快速地回答：「當然是越快越好。明天就立刻出發也……」

　　葛雷頓斜眼看著杉森說道：「我知道了。那麼就這樣決定吧？呵，至少你們還給了我們最後一個晚上相處的時間。」

　　「啊，是的……」

　　葛雷頓再一次投射出嚴肅的眼神，他說：「你們很確定吧？你們確定只會尊重蕾妮的意願吧？」

　　「我以我的榮譽發誓。」

　　杉森以堅定的口吻說著。即使是路坦尼歐大王的八星復活排成一列在此宣誓，也比不上現在信念如此堅定的杉森吧。

　　我們從「鯨魚墳墓」酒館走了出來。當然蕾妮沒有出來，葛雷頓也沒有出來。我們把馬牽出來騎上，再一次回頭看著這間鯨魚的墳地。我們商量好今天晚上讓他們父女倆好好靜靜地秉燭夜談，到明天早上再來接蕾妮。

　　杉森對妮莉亞說道：「喂，妮莉亞。你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呢。」

　　「嘿嘿。真的嗎？可是不要再說那件事了。我心裡頭會不舒服。」

　　「是嗎？嗯。可是你表現得很好呢。我也對你說的話十分贊成。」

　　妮莉亞瞧了杉森一會兒，又繼續望著前方說：「我說的話？當然是好的話嘍。是非常，非常正確的話呢。但是我說讓那個小孩自己做決定，難道你們不認為這個本身就是一件很殘忍的事嗎？」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啊。」

　　「對，是無可奈何的。還有，這是一件令人悲傷的事，也是無可奈何的。」

　　妮莉亞冷淡地回應，令杉森的處境相當地尷尬。

　　騎在騾子上的傑倫特一臉非常虔誠的面容，將頭低了下來。好像在祈禱什麼似的表情。而伊露莉則相反，她是面無表情地望著天空。我呢……

　　我再一次回過頭看著那間鯨魚墳墓。說不定這就是他們父女倆的最後一夜。

　　這讓我突然想起了我爸。

　　爸爸在最後那一天，就像是要到朋友家去拜訪一樣，沒有什麼負擔地就離開了。然後我也跟爸爸一樣地離開了拜索斯。但是我們會再見面的。把蕾妮帶去見克拉德美索，讓它鎮定下來後，準備好寶石再交給阿姆塔特，爸爸就會回來了。

　　但是蕾妮呢？

　　※※※

　　「你說沒有海景的房間！我們是特地找這種房間才會進來的耶！」

　　「二樓都客滿了。」

　　「那三樓呢？」

　　「那是我和家人使用的房間。」

　　聽到旅館老闆說的話，妮莉亞氣得說不出話來。杉森嘻嘻笑著說：「再去找別的地方已經太晚了。就在這裡睡吧。看不到海景夜色，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哼。我不要！走吧。」

　　「什麼？喂，妮莉亞。」

　　「我們什麼時候會再來這裡！不可以，我們快走。」

　　妮莉亞丟下這句話就走了出去。所以杉森和我向旅館老闆說聲對不起才走了出來。一出來就看到妮莉亞踮著腳尖，在尋找著有面對海景的建築物。傑倫特歎了一口氣，伊露莉則是笑笑的，杉森雖然在做無言的抗議，妮莉亞卻是一副非找到那樣的旅館不可的樣子。

　　後來我們走進了一家叫做「青旗魚之歌」，名字有點怪異的旅館。

　　位於港口的一側，長長的海岸線上，這樣的旅館一定有夜色迷人的海景，不過就是建築物老舊了一點。哼嗯。而且距離市中心很遠。但是妮莉亞興奮地走進這家旅館，我們也因為懶得再找其它的旅館，不說二話就跟著走了進去。

　　不過，旅館內部倒是看起來是建造得很堅固的建築物，還有，老闆也像這間旅館一樣，是外表看似邋遢，眼神卻相當堅毅的一位老人。老人看著我們說話了：「要幾間？」

　　好利落。杉森在訂房間的時候，我流覽了一下四周圍。在某一面牆壁上，掛著一個巨大的車輪，抓住了我的視線。哼嗯。這個老闆年輕的時候大概是名馬車車伕吧？可是那個車輪相當奇怪。為什麼在那個輪子的外圍圓周上還有一個個好端端的把手在上面呢？那樣不就不能轉了嗎？

　　傑倫特看到了我的眼神，說道：「那是舵輪。老闆年輕的時候大概是一名操舵手吧。」

　　呃。還好我沒有大嘴巴亂說話。

　　總之我們訂了二間房間，妮莉亞拉著伊露莉要去沐浴，兩人就消失了。我真是受不了她們。

　　「怎麼會有人這麼興奮想要看夜晚海景呢？」

　　杉森抱怨著，然後開始對廚師固執己見。廚師雖然對杉森點的食物份量感到荒唐，不過杉森一副無論如何他一定會吃光的表情。要廚師準備超過四人份的食物，杉森向廚師大力保證他一定會掃光所有食物，一丁點兒也不剩。

　　不久後，一些酒醉的船員一塊擁進了旅館。船員們都是逛遍了市區，又輪流喝了幾攤的酒，現在才在找睡覺的地方的模樣。我們因為大廳很吵鬧，於是就帶著一瓶酒和幾個杯子上樓進了房間。

　　房間裡有二個床，不過卻是上下鋪的床。呵呵，真是的。有什麼床像擺架子一樣這樣疊在一起放的？傑倫特看到了我們狐疑的表情，馬上在房間內察視了一番，看看是那裡的問題。然後他拍了一下頭，說：「啊，這個是模仿船上使用的床。船裡因為空間狹小，沒有辦法放下很多床位的關係。所以才會做成上下二層疊在一起的床。」

　　「啊啊，是這樣的啊。」

　　杉森點點頭，馬上做勢要往上鋪爬上去。我為了把他攔下來，和他耗了好一段時間。他這種大型體型怎麼可以睡在上鋪嘛！

　　把杉森攔了下來後，我脫去了甲衣，走到窗戶邊。

　　「因為妮莉亞，累垮我們了，不過也不是什麼壞事的樣子。」

　　杉森馬上走到我背後，和我一起俯視著夜晚海景。

　　我們看到黑色的墨黑海水，不對，是根本看不到任何東西的無盡大海，還有月光的影子閃閃發光地浮在海面上。月亮之神露米娜絲和雪琳娜雖然高掛在夜半的空中，隱約地發出藍黑色的光芒，但是除了海面上反射的閃閃月光以外，什麼也看不到。而且閃閃發亮的月光也在那一片包圍著大海的廣大黑暗之下，變得黯淡，褪了色。就像是到了虛幻的空間境界。漆黑的海水打破了遠近距離層次，空間的界限已是晦暗不明，像不存在了一樣。掛在夜空中的星星好像就在我們的面前盤旋一般。

　　「景色不錯嘛。」

　　這真像是杉森的口吻……！啊，對哦，因為講話的人就是杉森。

　　杉森把放在房間角落的桌子拉過來靠在窗邊，把床當做椅子坐在上面。傑倫特就只是坐在床上，而我為了滿足自我追求獨特事物的傾向，當然就爬上了上面的床鋪，看著窗外的風景，喝起酒來。完美的房間，完美的夜晚。應該可以做個好夢吧？

　　窗外突然有個黑影子一閃而過。是海鷗嗎？

　　「嗯？蝙蝠！」

　　杉森探出窗外看著說道。我打算在床上轉個身子，一探究竟，卻差點滾到地上。是蝙蝠嗎？杉森鬼鬼祟祟地往窗外觀望一番，自言自語地說了起來。

　　「不曉得亞夫奈德怎麼樣了。」

　　啊，對啊。亞夫奈德。因為巫師隨從蝙蝠之死受到莫大打擊的亞夫奈德。那隻蝙蝠……

　　伊露莉。

　　杉森開始嗤嗤笑了起來，我也在床上苦笑了一下。傑倫特雖然一臉的訝異，杉森卻什麼話也沒說，只是把酒杯傳給了我。這個時候聽到了敲門聲。叩叩。

　　「是誰？」

　　開門進來的是妮莉亞和伊露莉。杉森突然爆笑了開來。妮莉亞和伊露莉一副無辜受驚的表情，連我看到她們的樣子也止不住笑了起來。

　　「噗哈哈哈！」

　　「你們在笑什麼？」

　　「啊，哈哈哈。就，就是很想笑。嘻嘻嘻嘻！」

　　妮莉亞生氣到前額都堆起了皺紋。她說：「笑什麼笑成這個樣子？不管你們了，晚安啦。」

　　「啊，好哇，晚安。嘻嘻嘻。」

　　妮莉亞在向我們道晚安的時候，杉森還是笑個不停。伊露莉只是笑笑地走了出去，完全不知道我們在笑的就是她。我和杉森一面笑一面喝酒，所以傑倫特一臉不安的表情，看著我們倆個像瘋子一樣的行徑。

第八章

　　「匡匡匡匡！」是有人在敲門嗎？還是在敲我的頭呢？我猛力地甩甩頭，打算要起床，差點撞到了天花板。呃啊。我是睡上鋪的吧。所以離天花板當然近了。往窗外一看，眼睛被光線刺得快張不開來。好毒辣的陽光啊。已經是早上了嗎？哦？可是刺眼的陽光放射的角度卻很低。冬天快到了嗎？

　　「匡匡匡匡！」

　　「喂！你再敲，門就要裂掉了！」

　　我生氣地大叫，從床上跳了下來。杉森一腳懸在半空中，還在呼呼大睡著，傑倫特則和杉森的睡姿完全相反，是縮著身子在睡的。這個時候聽到門外急喘吁吁的聲音。

　　「喂！醒醒啊！你們是拜索斯來的那幾位客人吧？」

　　咦？怎麼會是那名少女的聲音呢……這不是蕾妮的聲音嗎？

　　我把衣服一件件撿起來穿上，跳開地上散亂的酒瓶，走到門口。

　　杉森和傑倫特也揉揉眼睛，起床了。

　　一打開門，蕾妮衝了進來。她一看到我，就不停地搖動著我的肩膀。哇！我的宿醉好像更嚴重了。

　　「我求求你們，我求求你！我會和你們一塊去的！請你們救救我爸爸！」

　　呃啊，頭好痛。可是蕾妮在說什麼啊？

　　「喂，等一下。伊斯公國裡可能沒有這項法律條文，但是我認為。在一大早被人挖起來的人，應該有權利聽事件的前因後果吧，這一點你認為如何呢？」

　　杉森揮了一拳，要我停止胡言亂語，他問蕾妮：「蕾妮小姐。你是說葛雷頓先生出了什麼事嗎？」

　　蕾妮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著：「爸爸變得好奇怪，他病倒了，沒錯，就是生病了。他全身發熱卻又說他冷得不得了。而且不斷地在發汗。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傑倫特站了起來，被陽光刺得皺起眉頭，披上了抱子。他打了個哈欠說道：「為什麼不找醫生呢……？」

　　「醫生也病了！」

　　「什麼？」

　　傑倫特吃驚的表情。蕾妮像發了瘋似地飛快地解釋：「拜託你們！快一點！求求你們幫忙，嗯？我已經去找過醫生了。但是醫生也生了重病！這個村子裡只有唯一的一名醫生。拜託你們！你們不是冒險家嗎？還有這位祭司也在……」

　　「啊，好吧。我們知道了。走吧。」

　　傑倫特一邊說一邊站了起來。我們也拿起甲衣和武器。這時，妮莉亞和伊露莉也走到外面來。妮莉亞揉揉眼睛說道：「我們在隔壁都聽到了。我們快出發吧。」

　　「嗯。走吧。」

　　托蕾妮的福，我們像是跳樓似地，下到了一樓。大廳裡只見到老闆趴在桌子上動也不動。真是的，怎麼從忙碌的早晨就開始打起瞌睡來了呢。

　　杉森搖搖老闆的肩膀，說：「你早啊，我們要出去了。旅館的費用……」

　　匡當！

　　「呀啊啊啊！」

　　是蕾妮的慘叫聲。什麼呀？杉森才碰了一下，老闆就整個從椅子旁跌落下去。蕾妮嚇得渾身發軟，跪坐在地上，吃了一驚的傑倫特急忙地扶住她。伊露莉和我慌慌張張地走到老闆躺下的地方。老闆昏厥在地，並不斷地在發抖。牙齒不停打顫的旅館老闆，臉上出現了紅黑色的班點。這是怎麼一回事？此時伊露莉緊急大叫：「傑倫特！馬上做Ｐｒｏｔｅｃｔ　ｆｒｏｍ　ｄｉｖｉｎｅ　ｐｏｗｅｒ！快！快！」（防護神力效果！）

　　「什麼？啊，是。」

　　傑倫特一臉訝異狀！把蕾妮交到伊露莉手上，立即進入祈禱過程。傑倫特祈禱之後，馬上就形成了一道泛著藍色光的薄膜，把我們圍了起來。杉森用失魂喪膽的表情看著伊露莉。

　　「難道是……？」

　　伊露莉點點頭說：「這個景象似曾相識吧？」

　　我氣極敗壞地看著窗外。我從剛剛就一直被強烈陽光照射著的窗戶望出去。

　　窗戶外的都市景象裡，看不到任何影子。

　　※※※

　　杉森先將旅館老闆背了起來，移到房間裡。我們到旅館的每個房間巡查看看投宿客人的情形。雖然投宿客人不是很多，但是全都各自患了不同的病症。我真是快瘋掉了，這裡又不像卡拉爾領地，可不是一個小領地啊！是一個非常大的港口都市！杉森雖然面帶著恐懼的表情，但還是很快地指示大家：「將他們都移到同一個房間去。不對，大廳比較好。修奇，把床墊、被子都拿出來。傑倫特先生，請你用神力將這整個旅館都保護起來。妮莉亞和伊露莉，你們和我一起來搬病患吧。」

　　伊露莉搖搖頭說：「不行。我們必須立刻出去。」

　　「咦？」

　　「這裡是個很大的都市！可是我們才只有五個人。今天早晨開始發生這種事，由此看來，可能是在昨天晚上進行儀式的。然後今天早晨太陽一升起，就開始有人發病。到目前為止，病患還不是很多，但是我們如果只是治療，消耗掉時間，那病患可能會愈來愈多。所以，我們應該趕緊去找出聖徽比較好。」

　　「啊，是。」

　　傑倫特看著我們，表情看起來像是不懂我們說的到底是什麼意思。我對他解釋道：「你是祭司，應該知道神臨地吧？」

　　傑倫特的臉整個轉為蒼白，說道：「天啊，這裡變成神臨地了？我冒險的開始也太過激烈了吧？」

　　「現在不是談冒險的時候。時間拖得愈久，就會有愈多的人死亡。快！你是德菲力的祭司，請你指引我們。要趕快找出神臨地的證物，並且將它回收。」

　　傑倫特點了點頭說：「好，我知道。可是你們怎麼對這種事這麼瞭解？」

　　「我們幾個星期前，經過了一處這種神臨地。」

　　傑倫特的眼睛浮現出羨慕與憧憬，可是我現在卻無法得意洋洋。

　　我們催促著他往外面走出去。妮莉亞害怕地環顧了四周，說道：「影，影子……！」

　　港口城市特有的那種厚實石材建築物現在卻是燦爛明亮、無陰影的灰色。灰色竟能如此燦爛明亮！可是，沒有陰影的那股怪異，讓看到的人簡直快瘋了。傑倫特也是一副嚇壞了的樣子，在看著四周圍。就在這時候。

　　「呃啊啊啊！」

　　我很快地轉頭看了旁邊。有一個男子從距離我們稍遠的建築物裡跑了出來。不過──我怎麼看都覺得他好像已經瘋了。他口吐白沫，頭髮散亂，手則是瘋狂地揮舞著。他看了看四周，隨即朝我們這個方向跑過來。杉森拚命大聲喊道：「可惡！他患了癲病症！」

　　「嗚哦哦哦！」

　　杉森本想拔出武器，但隨即搖了搖頭，劍在劍鞘裡，就這樣舉起了他的劍。並且立刻用驚人的速度揮著劍鞘。啪！那個男的被打中之後就整個人倒下，昏過去了。

　　「真是對不起，沒有時間，所以只好如此了。」

　　杉森對這個已經昏過去的男人道歉，傑倫特則是用很敬佩的表情看了看杉森。傑倫特舔了一下嘴唇，說道：「這，這是真的冒險啊。」

　　杉森用鼻子哼了一聲，接著從馬廄把馬牽出來，並且對我說：「修奇！找小柴棍給所有的人。不可以用武器。也給我一根小柴棍。」

　　「知道了。」

　　我很快找來一些小柴棍，遞給每個人，蕾妮一面顫抖著，一面接過棍棒，伊露莉也是帶著一副不太想拿的眼神，接了過去。妮莉亞把三叉戟反拿著，傑倫特用力緊握他那根手杖。杉森騎上馬，然後說道：

　　「蕾妮！你……不，你得跟我們在一起，這樣會比較安全。」

　　「咦？」

　　「我沒有時間解釋了！你一定要緊跟在我們身旁才可以！」

　　妮莉亞隨即把蕾妮拉上去，讓她坐在黑夜鷹上頭。蕾妮好像是第一次騎馬，不知道該怎麼拉好裙子，費了一番功夫才坐好。所有人都坐上馬之後，杉森說：「傑倫特，不對，蕾妮！請問這個城市的正中央在哪裡？」

　　「咦？什麼？」

　　「正中央！也就是城市的中心位置！」

　　蕾妮的眼眶裡淚水汪汪地，根本就慌張得無法說話。

　　「等，等一下。你們不是要去我爸那裡……」

　　「不是！可惡。我們現在就是為了要救你爸爸！請相信我們所說的。」

　　蕾妮整個人完全六神無主，心亂得很。杉森則是一副焦急的表情。這時候，伊露莉靜靜地說：「你暫且先跟我們走吧。我們現在是在城市的外圍，所以那邊應該是中心的方向。」

　　「呀啊！」

　　杉森焦急地出發了，不過立刻就察覺到我們之中有人騎的是騾子，無奈地咋舌，減低了速度。我們雖然心裡焦慮，但還是只用馬匹疾走的速度跑著，並且環顧四周圍。

　　真是令人慘不忍睹的景象。

　　沒有影子的建築物裡，傳出陣陣的慘叫聲與呻吟聲，我還看到有些人苦喊著乾熱口渴，跑進海裡面去。可能是因為高熱引起的精神錯亂。我也看到有些人朝建築物的門搖搖晃晃地爬出來。他們這樣爬出來之後，喊了一些我聽不懂的話，然後就倒下去了。杉森一面跑過去，一面向其中一個情況比較好的人，那個人得了惡性腳氣病，杉森對他喊道。

　　「拜託！你跑去市政府，叫他們快點集合所有的祭司！跟他們說這個城市已經變成神臨地了。」

　　那個男的聽不懂杉森的意思，用糊里糊塗的表情看了杉森好一陣子，說道：「什麼？你在說什麼？什麼地呀？」

　　「神臨地！」

　　雖然他還是一副很懷疑的表情，但還是挺機靈的，立刻轉身跑了起來。杉森咬牙切齒著。這時候，傑倫特心急地說：「你知道這是誰下的詛咒嗎？」

　　杉森點了點頭，但隨即用驚訝的眼神看了看傑倫特，說道：「傑倫特！你跟我們說話的時候，是如何繼續形成防護膜的？」

　　哎呀！我一看，我們一直被淡藍色的一層保護膜給包圍著，但是傑倫特都沒有繼續祈禱。那時候艾德琳在祈禱期間，不是都無法做其他的事嗎？我也表情驚訝地看了看傑倫特，他隨即說道：「咦？啊，是。我是拜這個東西所賜。」

　　傑倫特把手伸進袍子衣角里，拿出那枚散發著燦爛光芒的聖徵。

　　所有人都感覺耀眼得不可思議。特別是傑倫特，他一副非常驚訝的表情，說：「哇！怎麼變得這麼閃閃發亮？」

　　我們覺得有些怪異地看了看傑倫特。嗯，這個，啊。德菲力的高階祭司送給他的正是這個東西。杉森表情驚訝地說：「這個東西好像很厲害的樣子？」

　　傑倫特笑著點了點頭。杉森看起來像是覺得很幸運，他又再往前行進。

　　戴哈帕是一個很大的城市，但在心急之下行進，竟變成是短時間內就能橫越過去的距離。杉森環視周圍之後，說：「應該是在這附近。那麼傑倫特……可惡！」

　　杉森話說到一半就生氣了起來。我一看，我們站著的地方是周圍有五條岔路的廣場。德菲力的祭司只有在出現兩個選擇時才能使用她的權能。真是的，竟然有五條路！我們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四周圍。此時，伊露莉說：「應該是埋在土裡面。這裡都鋪著鋪路石，我們趕緊找出鋪路石被挖開，露出泥土的地方。」

　　「啊！你說得對！那麼……」

　　「呃啊啊啊！」

　　怎麼了？我們很緊張地看了看妮莉亞。她正看著某個方向尖叫著。怎麼了？那裡有什麼嗎？我們望向妮莉亞看的方向。

　　「哦，我的天啊。德菲力啊！」

　　「可惡！」

　　在遠遠的港口方向那邊，有一股水勢正在移動著。可是並不是波浪。從水面下方有一大堆東西正在移動著。而且這些東西正朝向海邊走上來。

　　「是被水葬的屍體！都變成不死生物了！」

　　杉森大喊著。對了，這裡是港口城市。人們都是怎麼處理屍體的呢？他們對於那些終生與大海為伍、既愛又恨大海的船員們，最後是把他們送往何處呢？

　　「哇啊啊！」

　　從港口那邊傳來了很大聲的慘叫聲。伊露莉皺起了眉頭，說追：「請你們在露出泥土的地方找一找。快！」

　　接著，她把理選調過頭。杉森驚訝地喊道：「你在做？……不行，你如果離開防護膜的範圍，就會染上疾病！」

　　伊露莉搖了搖頭，說：「我不會有事的。請你們趕快回收那個聖徽。」

　　伊露莉說完之後就騎馬跑了。杉森生氣地說：「真是的！傻瓜！你怎麼可以一個人跑去！」

　　「你生氣，我也可以生氣，你如果為伊露莉著想，就趕快找泥土。」

　　是妮莉亞尖銳的大喊聲音。然後我也喊道：「沒關係！伊露莉在卡拉爾領地也沒有染上疾病。那時候艾德琳並沒有祝福伊露莉，不是嗎？」

　　杉森這時候才點了點頭，但又再搖了搖頭，說道：「可是那麼多不死生物，她怎麼有辦法？」

　　我們全都慌張地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可惡。要是有卡爾在就好了。我們就像一群沒有領導者的老鼠，不知該怎麼做。這時候，我看了一眼蕾妮。她費力地想說什麼的樣子。妮莉亞看到我的目光，隨即低頭看了一下坐在她前面的蕾妮。

　　「你說什麼？喂！大家都安靜一下！」

　　妮莉亞把身體傾向蕾妮。蕾妮吃力地說：「泥土……那邊公園裡有泥土……」

　　「快走！」

　　我們開始奔向蕾妮所指的方向。傑倫特深怕我們會離開防護膜的範圍，死命地跟著跑。我們經過一些建築物和巷道之後，果然就看到一個很大的公園。它是位在包圍著這個碟狀城市的環形道路的中央，是個稍高的地帶，往下方看可以遠眺到港口。這個公園也有鋪著鋪路石，但是樹木和草生長的地方則是露出了泥士。不過，這麼大的地方，要怎麼找呢？我們用茫無頭緒的眼神環視四方。這時候，我看到杉森的臉孔，嚇了一大跳。

　　杉森的眼裡正迸出火花。

　　我嚇得循著杉森的目光方向看去。早晨，在這個快燃燒起來的大氣裡，裊裊上升的游絲之間，公園的另一頭站著一個人。那個人坐在公園一邊的岩石上，一副很悠哉的臉孔。

　　「涅克斯·修利哲！」

　　※※※

　　涅克斯·涅克斯！這個該死的混蛋。這混蛋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涅克斯抬頭瞄了一下熾烈的太陽，然後轉頭看向我們，說道：「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啊！你們來得很快嘛。」

　　我大聲嘶喊著：「你到底在這裡做什麼？是你把這個城市變成神臨地的？」

　　涅克斯微笑著站了起來。杉森哆嗦地抖著下巴，下了馬。我下馬之後，做手勢要妮莉亞繼續騎在馬匹上，因為我擔心蕾妮。妮莉亞點了點頭，傑倫特表情訝異地下了騾子。傑倫特悄悄地問我：「這個人是誰？」

　　「我們國家的叛徒。他想要串通傑彭叛亂，結果事跡敗露，就逃走了。可是他怎麼會在這裡？」

　　杉森拔出劍來，陰沉地說：「你在這裡幹嘛？」

　　「當然是在等人嘍。」

　　「等我們？你跟蹤我們來這裡？」

　　「不是。不過怎麼這麼巧，看到你們在這個城市。」

　　我心裡頭突然想到昨晚在窗外看到的那隻蝙蝠。

　　「那隻蝙蝠！」

　　杉森表情詫異地看我。我咬牙切齒，喊著：「原來那個吸血鬼也來了，可能因為現在是大白天，所以無法出來。原來如此。原來這個城市的疾病又是她的傑作！」

　　杉森眼睛睜得大大地，凶悍地瞪著涅克斯。涅克斯歪著頭說：「真令人驚訝。你們未免也太厲害了。好像無所不知哦！」

　　「為什麼？為什麼要在這個和傑彭拜索斯之間的戰爭毫無關係的國家做出這種行為？」

　　涅克斯嘻嘻笑了起來。然後慢慢地拔出劍來。

　　「我沒有義務要跟你們解釋。」

　　「什麼？」

　　這時候，杉森往前站了出去。我看到杉森握著長劍的手臂都爆出了青筋。強烈的熱氣和強烈的情緒激盪，使公園看起來很是怪異，所有的東西都是熾熱地冒出遊絲熱氣，在這些游絲之間，兩人互相對望著。

　　杉森說：「你應該知道聖徽的位置吧？你說了，我就不殺你。」

　　涅克斯噗嗤笑著說：「你們妨礙我好幾次了。我也曾經想過要對你們報仇，我是想在更莊嚴高尚的場面殺了你們。沒想到會是在這種小地方。不過，機會既然來了，我就該報仇。」

　　「那就不用再說什麼了。」

　　杉森往前衝了出去。傑倫特害怕地大聲喊道。

　　「杉森先生！你出去會染上疾病的！」

　　可是杉森沒有往後看，直接揮舞著劍。

　　鏘鏘！

　　涅克斯這個該死的傢伙仍然一直戴著我的ＯＰＧ。他用可怕的力量向杉森揮劍。但是杉森並沒有正面抵擋那帶有巨大力量的劍。杉森輕輕地移動腳步，避開涅克斯的劍。然後杉森開始使出看起來平凡不已的刺擊動作。

　　涅克斯驚慌地往後退。杉森的攻擊看起來雖然極為平凡，可卻是難以躲避的攻擊招式。是單純的中段刺擊。然後又一個輕輕的上下段砍擊招式。涅克斯表情非常驚嚇地往後退。而杉森則是輕輕地往前移動腳步，他的手臂一直不斷在揮動。好像在趕蒼蠅的那種輕揮動作。可是涅克斯卻對這輕快的劍的形影驚慌不已，繼續在後退著。

　　妮莉亞不禁讚歎著：「真了不起……」

　　我根本沒空去擦掉額頭冒出的汗，只是一直盯著杉森和涅克斯的對決。杉森仍舊像是在驅趕煩人蒼蠅的老人一樣，用劍東揮西砍著。面對這種攻勢，涅克斯卻只能一步一步地後退。涅克斯有好幾次都像要反擊似地移動肩膀，但每次都放棄，只能後退。妮莉亞吞了一口口水，說：「杉森擋住了涅克斯的所有進路……可是杉森只是簡單地隨便揮劍而已呀。」

　　因為杉森已經是個劍術能手了。他現在是在隨便攻擊涅克斯。

　　他可以說是按照他經常練習的教本裡的招式照本宣科而已。可是光這樣就已經讓涅克斯招架不住了。

　　一直被逼得往後退的涅克斯突然喊了一聲：「呃啊啊！」

　　涅克斯一邊喊，一邊往後邁開一大步。隨即往後邁步的那隻腳直接又再踢了一下地面，就衝向杉森了。他好像打算純粹用力量來衝擊。杉森猶豫地退了一步。嗚嗡嗡！

　　我感覺脖子後面一陣毛骨悚然，在這熾熱的太陽底下，突然感到一股寒氣。從涅克斯揮出來的劍上傳來難以置信的嗚聲，杉森一面緊咬著下唇，一面往後退。沒辦法用劍格擋住了。要擋住這粗暴蠻橫的力量是不可能的事。杉森一面後退還一面為了牽制而劈擊下方。然而，涅克斯無視於此，繼續揮砍他的劍。

　　「呃！」

　　「啊啊啊！杉森！」

　　是妮莉亞的尖叫聲。血！流血了！涅克斯的大腿被刺了一個很大的傷口，但他還是朝杉森的肩膀揮了下去。這個傢伙完全瘋了！

　　因為是往下深深地劈砍下去，所以杉森的脖子才沒有被整個切砍下來。而是肩膀負了重傷，他往後退了幾步。杉森緊抓著肩膀，說道：「什麼呀……你不想活了嗎？」

　　涅克斯微笑了起來。腿上的傷口使他的褲子被血沾濕，但他還是笑著。在白熾的火熱陽光底下，他的笑容銳利地閃耀著。

　　「傷口只要治療就行了。如果擔心犧牲的話，就不會得到結果。」

　　「犧牲……是啊。這種行為正是你的風格。隨時都把小犧牲的話掛在嘴上。那個小孩也算是小犧牲，是吧？」

　　杉森表情輕蔑地看著涅克斯，涅克斯的臉都皺在一起了，變得很難看。涅克斯大聲吼著：「去死吧！」

　　涅克斯開始無情地揮劍。我再也忍無可忍了，正想衝出去。可是在那一瞬間，杉森突然吐血，往後退去。

　　「喀呃……喀！」

　　杉森急忙掩住嘴巴，妮莉亞和蕾妮同時尖叫了出來。杉森臉色蒼白地說：「我好像得了肺病？可惡。偏偏在這個時候……」

　　杉森冷冷地笑著。他媽的，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跑出去了。杉森回頭一看，面帶驚訝的表情說：「修奇！你這小子，不要出來！」

　　「不要再說了！嘴裡都吐血了，還講一些傻話！你快後退！」

　　我穩穩地橫握住巨劍，擋在涅克斯的面前。可是杉森粗暴地抓住我的肩膀，想把我推開，我搖晃了一下。他媽的，這種時候我也得和杉森斗嗎？然而，就在那一瞬間，涅克斯衝了過來。真是的，可惡！

　　「轟隆隆隆隆！」

　　大地撼動了。

　　馬匹的嘶鳴聲，咿嘻嘻嘻嘻！我被杉森推了一把之後，步伐不穩，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而衝向我們的涅克斯因為大地搖晃而無法再衝了。這是怎麼一回事？妮莉亞回過頭，看了一下，便喊道：「海上面！」

　　海上出現了巨大的漩渦。

　　好像我在卡拉爾領地看到的那幅景象。不同的是，此時不是火旋風，而是水漩渦。是伊露莉！伊露莉在海上捲起了巨大的漩渦，將那些不死生物給席捲了起來。從海上直伸到天際的那漩渦，看起來直徑有數十肘之大，即使是從這個距離看，也感受得到那股壓迫感。傑倫特被那幅景象嚇得發抖。連涅克斯也表情呆滯地看著這一幕，說道：「那個精靈。真是令人驚訝。她好像跟那時候一樣，召喚了那兩種……好像是風精和水精？」

　　我很快地站起來喊道：「沒錯！現在她就要來了。那麼你鐵定完蛋！現在是大白天，所以那個吸血鬼也幫不了你！一向緊跟在你身旁的那個……咦？」

　　那個馬伕呢？總是跟在涅克斯身旁的那個沉默不語的馬伕到哪裡去了？突然間，涅克斯的眼裡閃著異常的光芒。什麼意思？

　　「啊啊啊！」

　　我被尖叫聲嚇得往後看。我看到妮莉亞從馬匹摔了下來。而且換成是一個男的騎上黑夜鷹。是那個馬伕！妮莉亞的手臂受了一個很深的傷口，傑倫特慌張地揮著手杖。可是那個馬伕一揮劍，就輕而易舉地打掉了手杖，隨即想騎馬跑掉。杉森喊道：「你，想帶走蕾妮？」

　　這個該死的傢伙原來是在覬覦蕾妮！涅克斯嘻嘻笑了起來。不過，此時傳來了妮莉亞的虛弱聲音：「失策啊，失策。」

　　什麼意思啊？接著，下一刻就傳來蕾妮的慘叫聲。

　　黑夜鷹，這匹勇猛的馬不認同這個新主人。它前腳一抬，就把馬伕和蕾妮都給甩了下去。我和杉森互望了一下，立刻跑向蕾妮。此時此刻蕾妮最重要。她是克拉德美索的龍魂使，絕對要保護到底！

　　在我身後，涅克斯吼著：「不要動！」

　　真可笑！即使杉森的肩膀和嘴巴都流著血，他還是費力地跑過去，而我，我一面胡亂喊叫一面跑了過去。馬伕因為從馬上摔下來，受到撞擊，所以一時無法起身，我們趁機緊抓住蕾妮。蕾妮幾乎已經被嚇得快昏過去了。我和杉森擋在她面前，而傑倫特和妮莉亞則是圍在她的兩旁。涅克斯跑了過來，搖頭說道：「真是一群很會撐的傢伙！」

　　當然啦！我們可是純種的賀坦特男人啊！杉森全身血跡斑斑地笑著。哈哈。我也冷冷地笑著看涅克斯。涅克斯歪著頭對我們說：「笑？有什麼好笑的？」

　　我噗嗤笑了出來，說道：「雖然有時會遇到一些令人不高興的傢伙，但我的人生是很快樂的。」

　　杉森咳嗽著，但還是笑著說：「喀，喀喀。是啊。死在這種情況下也不錯啊。喀。我的人生散發著薔薇光芒！」

　　涅克斯好像聽不懂我們在說什麼。這時候，那個馬伕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走向涅克斯，低下頭。涅克斯說：「算了。這是意料之外的事。」

　　涅克斯說到一半，突然身體搖晃了一下。馬伕趕緊扶住涅克斯。

　　這傢伙！腿上的傷一定不輕吧？

　　涅克斯咬牙切齒地怒視了我們一眼之後，在那個馬伕耳邊不知說了什麼耳語。馬伕隨即把手伸到懷裡。他想拿什麼？那個馬伕從懷裡拿出一個卷軸。什麼呀，一個卷軸？涅克斯被馬伕扶著，他說道：「今天真令人惋惜，又得說再見了。」什麼意思啊？那個馬伕一隻手扶著涅克斯，用牙齒和另一隻手撕了卷軸。隨即，霎時間，在炎熱的太陽光底下，又再出現那道可怕的光芒。等到我再睜開眼睛，就已經不見涅克斯和馬伕的蹤影了。

　　傑倫特無力地說：「是空間傳送術……」

　　杉森突然跪了下來。蕾妮和妮莉亞都嚇得趕緊跑去扶他。可是杉森靜靜地揮著手臂，說道：「傑倫特先生。這傷可以治療得好嗎？」

　　「啊，是的。」

　　「那就好了。修奇，你在這裡找一下聖徽。」

　　我無法看著像是全身流著血的杉森，所以我轉過頭去，說道：「我知道。」

　　但，但是要到哪裡找呢？可惡，我開始像發了瘋似地跑來跑去。

　　到底在哪裡呢？只要有泥土的地方，我全都跑去看。可是都得一一挖開嗎？他媽的！到底該怎麼尋找可能在地底下的東西啊？

　　就在這時候，遠遠地傳來噠噠的馬蹄聲。我一轉頭，看到奔馳而來的理選和伊露莉的模樣。伊露莉在馬匹還沒有完全停下之前，就跳下來，說道：「剛才這裡怎麼有亮光？哎呀，杉森！」

　　「涅克斯……那個狗崽子剛才在這裡。」

　　妮莉亞的回答讓伊露莉的臉整個暗沉了下來。她很快地環顧四周圍。

　　「這裡有泥土。會是在這附近嗎？」

　　「是，好像是。」

　　伊露莉環顧了四周之後，也跟我們一樣不知該如何是好。公園都是一些樹木，所以到處可見泥土。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在卡拉爾領地，聖徽只是埋在一個不大的十字路口。可是這裡的範圍實在是太大了！

　　此時，傑倫特對我說：「修奇，我們是在找聖徽吧？」

　　「咦？啊，嗯，是啊。」

　　「那你早該告訴我呀！」

　　傑倫特咋舌說道。接著他立刻舉起他自己的聖徽，說：「請各位暫時忍耐一下。一下子就好了。」

　　傑倫特隨即讓藍色防護膜消失不見。他兩手舉著聖徽，開始祈禱。我們全都屏息以待，他結束祈禱之後，喊道：「Ｄｅｔｅｃｔ　ｄｉｖｉｎｅ　ｐｏｗｅｒ！」（偵測神力！）

　　他舉著聖徽舉了一會兒，然後表情慌張地說：「哎呀？怎麼會是這種感覺？」

　　伊露莉聳肩說道：「這裡整個城市都是神臨地。所以當然到處都有神力存在。用偵測是無法找出聖徽的。」

　　我頭一次察覺到，原來伊露莉的說話聲音裡也是會有煩躁感的。

　　不對，會不會是因為我很煩躁的關係？傑倫特趕緊又再形成防護膜。

　　我們無言地看了看四周圍。時間很急迫，可是卻沒有方法。我又再到處跑來跑去，檢視泥土。

　　「修奇！真是的，趕快回來！」

　　傑倫特高喊著。但是要趕快找到才可以！不論如何一定要找到。他媽的！但是這樣找，何時才能夠找得出來？這個城市會不斷有人死掉的！我瘋狂地跑來跑去到處找。

　　「喀，喀呵！」

　　突然間，我覺得難以呼吸。這是怎麼一回事？我才跑了一會兒，怎麼就喘不過氣來了？我按著暈眩的頭，彎下腰。

　　「喀呵，喀呃！喀喀！」

　　真是的，是氣喘病嗎？這是什麼病呀？難以呼吸。連我也得病了。我喘息著一屁股坐到地下。伊露莉跑來扶起我，可是我還是呼吸不順暢。

　　「嗚……喀！喀呃呃！呼嗚，呼。」

　　從我的喉嚨裡發出了哮喘聲音。可惡，怎麼偏偏在這個時候得病了？不行，我要趕快找到聖徽！可是眼前怎麼一片黑暗啊？

第九章

　　我頭痛欲裂。現在眼前除了一片昏暗外，更令人無法忍受的是這股熱氣。我喘著氣想努力張開眼睛。可是怎麼努力，就是張不開。

　　我的頭還在嗎？我的腳還在嗎？我已經分不清上半身和下半身了，連我的手臂在哪裡，也一點感覺都沒有了。

　　「修奇？修奇呀。」

　　這是妮莉亞的聲音。我還感覺到妮莉亞的手在撫摸著我的額頭。我是憑著這股感覺，好不容易才感應到我的頭部的存在，然後再經由頭部位置推測，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張開了眼。

　　我看到了妮莉亞的臉。

　　「妮莉亞。這裡是？」

　　「這裡是臨時救護所。是市政府搭建的。」

　　「臨時救護所。真是的……那麼聖……徽呢？」

　　妮莉亞撫觸著我的臉頰說道：「不要擔心。現在市政府召集了許多祭司和都市警備隊員在找尋當中。有大批人力投入在那座公園裡搜索，很快就可以找到的。」

　　「還沒……找到啊。那麼……一定死了很多人了吧。」

　　妮莉亞沒有回答。我極力睜開快閉上的眼睛，說道：

　　「杉森……？」

　　「嗯。傑倫特已經幫杉森做了治療了。現在是傑倫特在守護著這座救護所。」

　　「是嗎……傑倫特也……使用了相當多的神力啊！」

　　「還不至於吧。可能是傑倫特所持有的那枚聖徽，力量相當驚人吧。不過，也不可以因此就抹滅了傑倫特的辛勞才是。現在傑倫特正在全力投注於照顧病患。伊露莉也是。我也該去照顧病患了。修奇。好好睡一覺吧。」

　　「好的……」

　　※※※

　　我再度清醒的時候，已是晚上時分。

　　四周一片漆黑。大概這裡沒有人留意照明設備吧。耳邊傳來的儘是呻吟的聲音，偶爾摻雜著刺耳的哀鳴聲和哭泣聲。我感覺好像張開眼睛看到世界未日了。

　　我起身。

　　坐在鋪於地板上的床墊上，這裡不曉得是不是公會堂之類的地方，反正就是一個有著很大的天花板和寬敞室內空間的地方。這個寬敞的室內空間，到處都擺滿了床墊和病患。

　　我雖然差一點就因為手臂無力而躺臥在地，不過還是努力地不讓自己倒下。我們其他的人都到哪裡去了？

　　我看到了不遠處有一群人聚集在那裡。裡面有一位有著一頭紅髮的人轉過了身子。是妮莉亞。我搖頭晃腦地站起來往那邊走去。

　　用不像是我自己的腳走過去的。

　　「修奇？」

　　這是伊露莉的聲音。然後馬上有很多人在看著我。妮莉亞起身跑到我這邊來扶我。

　　「真是的，你幹嘛起來？怎麼不躺著呢。」

　　「不是的。沒關係。半夜裡疾病果真不會蔓延開來吧？」

　　「什麼？你怎麼會……對了。你說過你之前也經歷過這種事。」

　　妮莉亞扶著我，把我帶到人們坐在一起的地方。在那裡看到肩膀纏著繃帶的杉森，也看到伊露莉，還有滿臉憔悴的傑倫特。傑倫特費力地對我擠出了一個笑容，我點點頭坐了下來。其餘的人都不認識。我猜想大概是這個城市的市政府相關人員吧。

　　在這群陌生人裡面，有一位乾咳了幾聲後，說道：「所以，照你們所說的話，只要找到那枚聖徽就可以讓這所有的疾病都痊癒，消失不見嗎？」

　　杉森點了點頭。他用無奈又無力的口吻說道：「是的。您說的沒錯。就像我們剛才所提到的，現在必須持續進行搜尋行動。晚上雖然很暗，但如果到了白天，疾病會蔓延得更加嚴重。所以說今天晚上一定要找到聖徽才行。」

　　「我瞭解了。」

　　然後剛才說話的人和其他的人就一塊起身離開了。這裡只剩下我們一行人。我很辛苦地挺住一直不斷快要倒下的身子，說道：「原來還沒找到啊。」

　　「嗯。」

　　「蕾妮呢……葛雷頓呢？」「蕾妮在照顧葛雷頓。傑倫特費了很大勁兒治療他，現在應該沒什麼大礙了。」

　　傑倫特再次對我露出了難得的笑容。我為了要強打起精神，用力地甩甩頭，說道：「那麼……為什麼他們要在這個國家進行這種惡行呢？並不是傑彭和伊斯公國在戰爭，不是嗎？」

　　杉森非常疲倦地苦著臉說道：「可惡。我怎麼會知道。」

　　「我們該怎麼辦？」

　　「嗯？」

　　我一直努力不讓我的頭往前傾。可惡。我緊按住膝蓋，說道：「雖然我們說要留下來，卻不能保證可以把聖徽找出來給他們。在卡拉爾領地是因為有費雷爾和莎曼達的幫忙才輕易地找到的，但是這裡是大都市啊。我們一點忙也幫不上。」

　　杉森沒有接話，默默地直視著地板。我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說：「我們要不要明天就出發？」

　　「蕾妮有可能答應嗎？」

　　她應該是不會答應。要她放下病危的父親和我們一起離開，她一定不會答應。我一面點點頭一面說：「我正想說的就是這句話。我們是不是應該說服蕾妮？」

　　杉森再度默默地注視著地板，不說一句話。我的眼前又是一片暈眩了。我試著闔上了眼睛再睜開。但是視野仍是朦朧一片。我的口氣非常急躁。

　　「蕾妮在哪裡？」

　　「喂，修奇。現在先稍安勿躁吧。」

　　「杉森。」

　　「暫時……暫時先等待尋找聖徽的人找出聖徽為止吧。如果找到了聖徽，葛雷頓先生也會好起來，就比較好跟蕾妮說了。現在先等等吧。」

　　「嗯……」

　　※※※

　　到了隔天早晨，昨晚出發前往公園的人終於找到了那枚聖徽。

　　從他們的談話中聽到，好像是幾乎把整個公園都翻了過來才找到的樣子。我們一行人全放下了心上的一塊大石頭，吁了一口氣，市民們向我們撇了一眼，然後就馬上不安地看著東方的天空。即使在極度的緊張感之中，最後當然東方還是升起了太陽，身體健康的人們都急忙地奔向自己的親戚或家人。

　　人們發出了抱怨的聲音。他們大概以為太陽一升起，那些病患的病就會痊癒的樣子。杉森雖是一臉的無力感，不過仍是做了一個有條理的說明。他向人們解釋說，如果回收了那枚聖徽，是不會再有疾病蔓延開來的，因此病患們只要好好治療，就可以痊癒了。他們雖然眼神裡還是有些不滿，但都點了點頭。

　　我們拖著疲累的身體，向蕾妮說明天要出發的事。但是蕾妮猛力地搖著頭。她說：「以爸爸現在的情況，我不可能離開他。」

　　我落寞地俯視著葛雷頓，然後再看著傑倫特。傑倫特雖是筋疲力盡的模樣，不過他仍是咬著牙開始祈禱。

　　蕾妮很驚訝地看著傑倫特，傑倫特手裡發出了光芒，然後馬上就替葛雷頓做了治療。傑倫特感到一陣暈眩就坐了下來。我們在觀察讓傑倫特累倒的葛雷頓。

　　葛雷頓的呼吸更加地平穩了。我們看了看蕾妮。

　　「爸爸現在已經好了嗎？」

　　「是的。」

　　「……爸爸說過了。他說我不跟你們去的話，大陸會有危險。」

　　「他說的沒錯。」

　　蕾妮難過地看著天空。她對著天空說話：「好吧。我知道了。我會和你們一道走。但是千萬不要拆散我和爸爸。我一定會再回來的。」。

　　「我們會尊重你的意願。」

　　「謝謝你們。你們要趕著上路吧？」

　　「是呀。」

　　「那麼，現在就要出發了嗎？」

　　「如果你可以配合的話，是最好不過了。」

　　「我知道了。……有沒有特別要準備什麼東西？」

　　「只要帶幾件換洗的衣服就可以了。」

　　「好的。那我得先回家一趟。」

　　蕾妮說完了話，還是沒有改變姿勢，看著天空好一段時間。我們很替她擔心，雖然在看著她，不過我們都沒說什麼話。不久後，蕾妮彎下了腰，親了一下葛雷頓的臉頰後就站了起來。

　　「我們走吧。」

　　我們一行人之中，一位是接近昏睡狀態的傑倫特，一位是受傷的杉森，另外兩位是因熬夜照顧病患而全身無力的伊露莉和妮莉亞，最後還有得病後現在已幾乎痊癒的我。非常狼狽的一行人。真是狼狽到極點了。不過這一行人之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還是會被人誤以為是帶了一副假面具，板著一張臉在行走的蕾妮。

　　我們為了不帶給戴哈帕的市政府或者其他單位麻煩，以最快的速度收拾行李後便出發了。蕾妮和妮莉亞同騎一匹馬。她的行囊真是小得可憐。

　　「我沒有什麼外出的機會，所以沒有像樣的衣服。只有一些家居服。」

　　「什麼？哦。」

　　如果再拖下去的話，好像會有什麼麻煩事發生。連我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這座城市會發生這樣的事。當然我們知道罪魁禍首是誰，不過這是一件國際案件，因此我們也沒有辦法談論這個連我們自己也不知全貌的事件。

　　所以我們是倉惶地離開戴哈帕的。雖然大家都很疲累了，但是我們決定要完全離開戴哈帕之後才休息。傑倫特有好幾次差點從騾子上掉下來，杉森則是因著受了傷的關係，似乎十分吃力的樣子。我也是處於神智不太清楚的狀態。

　　也不知到底哪來的力氣，可以讓我們克服萬難一步一步向前邁進，最後終於遠離了戴哈帕港。

　　蕾妮是第一次離開自己的故鄉。她的臉上充滿了對四周景物不安的表情。高山也是，森林也是，野草也是，樹木也是，對蕾妮來說全都是陌生而不熟悉的東西，如果現在讓她做一件自己最想做的事，恐怕就是當場掉頭，跑回去找她的爸爸吧。蕾妮緊緊抱著妮莉亞的腰，頭是任意垂著的。

　　妮莉亞的表情雖然看起來也是非常疲憊的樣子，但她還是偶爾試著和蕾妮說話。可是沒多久她就放棄了。不論妮莉亞說了什麼話，蕾妮的反應都是異常地冷淡，很沒有禮貌。妮莉亞神情相當不悅，拉著韁繩，不說一句話地坐在馬背上。

　　伊露莉沒有什麼改變。她只是偶爾有些不捨地看著蕾妮而不發話。疲勞到極點的我們已經無法再向前行走，大約是在下午的時候就不得不停了下來。大家的心情已經累到谷底，根本就忘了什麼午餐之類的事了，所以沒有人有力氣說話，只是一徑地用沉重的手拿出了墊子隨便鋪在地上，就地睡了起來。杉森雖然說了他要負責守望，不過後來是伊露莉輕輕地讓不敵睡意的杉森躺下，她自己代替杉森靠在樹幹上守望了起來。

　　我把自己的身體裹在毛毯裡，一直努力想讓受到天氣影響，又尚未痊癒而顫抖的身體，無論如何要振作起來。不過後來我的耳朵裡聽到了伊露莉說話的聲音。伊露莉似乎一些疲倦的氣色也沒有，她輕柔地說：「蕾妮小姐。你不累嗎？」

　　然後過了一會兒才聽到蕾妮說話的聲音。

　　「什麼？哦。我不累。只是……」

　　「只是什麼？」

　　蕾妮過了好一段時間才接著說：「我不知道您是怎麼想的……不過我覺得我們不像是要去拯救大陸的人，而是像一群邋遢的遊民。」

　　「你是這樣想的嗎？」

　　嘻，嘻嘻！我們是遊民？就算我們不是遊民，也是全身病痛、精筋力竭又突然逃走的一群人。我們現在這副德行，別說有什麼值得炫耀的地方了，連一點接近悲壯的氣氛都沒有的。我們現在的樣子，像是在護送拯救大陸危機的重要少女的英雄們嗎？噗哈哈哈！

　　突然聽到傑倫特說話的聲音。

　　「人生中不會有什麼了不得的事，也不會有像英雄敘事詩裡的那種事。特別是在自己的人生裡。」

　　「是這樣的嗎？」

　　這是蕾妮的回答。我包裹在毛毯一隅的身子，只露出了眼睛向外窺探。傑倫特雖然看來一副疲憊的表情，他仍在做睡前的祈禱。

　　他微笑地說：「即使你要拯救的是整個宇宙，你的人生和其他難以計數的人生比起來，並不會有特別的價值存在。因此大部分的人們認為只要平凡地過日子就可以了。可是他們錯了。」

　　「他們錯了！」

　　「因為每一個人的人生都是非常可貴，所以沒有人特別優秀，而不是每個人的人生都很平凡，而沒有人特別優秀。」

　　「像這個遊民般的旅行也是嗎？噗哈。」

　　「哈哈。我們現在的情況反而像是冒險中的英雄在受苦受難一樣，不是嗎？亨德列克敗給神龍王而逃走的時候，比我們現在還可憐呢。」

　　我差點笑出了聲音來。傑倫特啊，傑倫特。我真是受不了你。

　　這樣受苦受難，你卻可以沉浸在冒險的幻想中，苦中做樂啊。我可以放心地睡個好覺了。

　　※※※

　　叩叩叩，叩叩叩！

　　「啊，天啊，我的骨頭呀。」

　　蕾妮一副怎麼會有這種聲音從人體內發出來的驚歎表情。完全被蕾妮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的妮莉亞正噘起了嘴。然後妮莉亞揮舞著手臂開始準備吵醒大家。

　　杉森睡了一覺後，醒來的氣色好了許多。杉森對著還在香甜睡夢中的大伙笑了一下，不一會兒馬上就對著我大叫：「我要吃飯！」

　　「啊！啊！啊！」

　　我一邊抱怨一邊翻找水桶，收集石頭。蕾妮走到我這裡來。

　　「那個，我雖然不太瞭解野炊的方法，不過我很想幫忙……」

　　「你要幫忙？謝謝啦。你到那裡坐著看我怎麼做，然後下一次煮飯的時候照著做就可以了。」

　　「什麼？哦，我知道了。」

　　「啊，你說話太客氣了吧？我也不過十七歲而已。」

　　蕾妮和善地點點頭。她說：「嗯。那好。我的年紀是……」

　　「應該差不多吧？你不用說了。」

　　然後蕾妮把下巴靠在併攏的膝蓋上，好像很有興趣地看我在煮飯的樣子。

　　把大石頭堆放在一起，點火後再煮開水，拿出平底鍋，一面吹口笛一面擦拭。妮莉亞相當正確地表現出她應有的態度。她對料理不會特別去注意，而只瞭解一個單純又明快的道理：那就是找個可以用餐的好位置，安詳地躺在她的毛毯裡。伊露莉笑笑地走去看顧馬兒，好似要讓我們知道，我們這一行人裡的生命體不是只有人類而已。傑倫特窩在我旁邊，不停地吞口水，一點也不像祭司的樣子。要怎麼說他呢，哎，他把手伸到平底鍋打算偷走煎餅，不過被油燙到之後，痛得哇哇大叫，一面呼喊著德菲力，一面把手指頭放到嘴巴裡吸吮著……我的天呀。他真是有製造料理氣氛的本事啊。

　　一個小時後，我們每個人手裡拿著一張大煎餅（我是以讓大家吃到喉嚨哽住的心情製作了比平底鍋還大的超大型煎餅），騎上馬匹，由杉森帶路出發了。

　　「走吧。向錫奇安湖出發。向全是水的那吳勒臣出發。」

　　我們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杉森好一會兒。妮莉亞首先吁了一口氣說道：「全是水的……難道你沒有一些比較有格調的形容詞嗎？」

　　然後我接替杉森，做了回答。

　　「就是說嘛。讓我們邁向銀色的大地，傲立在泛藍湖面上的那吳勒臣。」

　　「還有這一句也可以。讓我們邁向終日照射在由水面升起、朝水面落下的陽光之下的美麗都市──那吳勒臣。」

　　杉森一大口把煎餅放到嘴裡，鼓著臉頰說道：「所以嘍？我說了沒格調的話，就不去了嗎？」

　　「當然還是得去的嘛。」

　　哼。果真就像傑倫特所說的，人生並不會有什麼了不得的事。

　　不過人生還是要向前出發，開拓自己的視野。走吧。

　　「向全是水的那吳勒臣出發！」

　　向伊斯公國的首都巴拉坦出發的卡爾一行人，謁見完伊斯君主後會再回到那吳勒臣和我們會合。所以我們也向那吳勒臣前進。

　　雖然蕾妮因為對旅行還沒進入狀況，看來有些疲倦，但除此之外，我們一行人沒有發生其他什麼特別的事。如果真要說有什麼事的話，就是傑倫特毫無戒心地說出自己持有的聖徽有多麼昂貴之後，妮莉亞的眼神就不時在閃爍這件事吧。

　　不管怎麼說，我們已經找到龍魂使少女，任務圓滿地完成了。至於前往巴拉坦的卡爾，我們也應該不用擔心。現在我們只要把蕾妮帶回到褐色山脈去，便大功告成了。哎唷喂呀，真是一段好長的旅程啊。

　　我們沿著海邊走，今天吹起了和昨天不太一樣，有些冷颼颼的風。繞著山脊往上走的時候，感受到進入冬季的森林那股死氣沉沉的氣息。然後從山上向下俯視，可以看見在遠方無止盡地潑灑開似的湖水。

　　「是錫奇安湖。」

　　聽到杉森說的話，靠在妮莉亞背上的蕾妮，抬起頭來向前望去，眼睛圓睜了起來。

　　「那個是湖嗎？那個，不是和那邊的海水連在一起的嗎？」

　　妮莉亞聳聳肩膀說道：「是一座湖。是你們國家有名的湖呢！你不知道嗎？」「我沒有離開過家。」

　　「嗯。好吧。那你好好地看，把它記住哦。等你老了，孫子孫女在你膝下承歡的時候，才有故事講啊。」

　　蕾妮把嘴噘了起來。

　　「我不會嫁人的。」

　　噗呃！我嚇得差一點從馬上掉下來。什麼跟什麼呀？又不是小孩子了。怎麼會說出這種幼稚又可笑的話來呢。杉森也是吃驚地看著蕾妮。你看看，連那隻食人魔都嚇到了嘛。

　　妮莉亞晃動著手臂，一面笑一面說：「那麼：你要和爸爸一起生活嘍？」

　　「你怎麼知道？」

　　蕾妮眼睛睜得圓圓的，我們大家都爆笑了出來。

　　目的地出現在眼前以後，我們的腳步漸漸地加快。就在湖面的陽光反射得愈加刺眼的時候，我們已經一路走來，到達那吳勒臣了。

　　站在城門守衛的守門人，認出了我們，走來向我們打了個招呼。

　　「你們回來了啊。卡爾大人已經在等待各位了。」

　　「什麼？卡爾已經回來了嗎？」

　　哦？好奇怪。聽說從這裡到巴拉坦的距離和到戴哈帕港的距離是差不多的，雖然我們多滯留了一天，不過據我所知，卡爾謁見伊斯君主應該會花更長的時間的啊？

　　我們非常不解地走進了城裡。蕾妮用讚歎的表情環顧著城內，為了可以讓她參觀一下，於是留下她和妮莉亞，我們其他人先行進去會見卡爾了。

　　我們進入了城內，就在僕人們的帶領下回到我們原來的房間。

　　卡爾和蘇凱倫坐在那間起居室裡，正在等著我們一行人。

　　「你們回來了啊？」

　　卡爾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非常歡迎我們的樣子。卡爾一看到受傷的杉森，表情很訝異。然後看了看其他的人，發現了傑倫特。卡爾好像一眼就看出他是誰，點了點頭，說道：「這一位就是德菲力的祭司吧？」

　　傑倫特點點頭，說道：「久仰大名了。您就是卡爾·賀坦特大人吧？我是傑倫特·欽柏。以必要時所需要之小幸運祝福您。」

　　「從心所行之路即是正路。幸會了。快請進吧。」

　　蘇凱倫·泰利吉也稍微打了招呼。這時卡爾是以不安的表情環視四周說道：「那個，妮莉亞小姐呢？還有那名少女呢……沒有找到嗎？」

　　杉森笑著手指向陽台。我們全部走到陽台邊，朝下面一看。是和妮莉亞走在一起的蕾妮，正驚歎地到處看著城內每個東西的模樣。

　　卡爾看了看蕾妮，又看著杉森。杉森點點頭回答道：「那名少女的名字叫蕾妮，是傑倫特先生確認過後的龍魂使。」

　　「太好了！」

　　卡爾非常地高興，又再度看著下面的蕾妮。此時妮莉亞發覺到上面在俯視她們的視線，抬頭一看，朝我們揮了揮手。

　　「哈啊！卡爾叔叔！」

　　蕾妮嚇了一跳抬頭一看，馬上又低下頭來躲在妮莉亞的背後。

　　妮莉亞放聲大笑著不知和蕾妮說了什麼，我們聽不見。我們還是笑笑地俯視著下方。這時杉森說話了：「可是，這是怎麼回事？您怎麼這麼快就返回了呢？」

　　卡爾的臉上掠過一層陰影。但是卡爾仍是一面笑著一面說：「啊，這件事我會再慢慢地向你們說明。大家看起來都是經過一番長途跋涉了吧？還有這些傷口是怎麼回事？好像有不少話可以說來聽聽，不然先好好休息再來聊吧。」

　　杉森歪著頭，又點了點頭說：「是。知道了。」

　　※※※

　　我們梳洗了一番，換上乾淨的衣服，吃過飯，睡了一覺，然後在用完晚餐後再一次回到了起居室。妮莉亞和蕾妮兩個人不知道是不是關在房間裡聊天，根本沒有要出來的意思。妮莉亞好像是擔心蕾妮對不熟悉的陌生環境會害怕，一直跟在蕾妮身邊。所以現在在起居室的人只有卡爾、我、杉森、伊露莉、蘇凱倫和傑倫特。卡爾先發言了。

　　「好吧，先聽聽你們的事。」

　　杉森點點頭開始說道：「好的。我們首先先去了德菲力神殿，見到了傑倫特先生，然後到戴哈帕港找到了蕾妮。傑倫特先生確認了蕾妮就是龍魂使，所以我們得到了蕾妮的監護人葛雷頓先生的允許後正打算要折返回來。

　　啊，那位葛雷頓先生是養育蕾妮十五餘年，把蕾妮當做親生女兒一般對待的人。但是他可以理解克拉德美索的危險性，所以答應我們讓我們帶回蕾妮。關於蕾妮往後的去處……不，這件事以後再慢慢說。

　　是的，在那個出發的早晨，我們才驚覺戴哈帕港已經成為一塊神臨地。」

　　「神臨地！」

　　卡爾和蘇凱倫同時發出了驚歎聲。他們突然彼此互相對看了一眼。杉森以沉重的口吻繼續道：「是的。我們判斷原本要離開的那天早晨，正是戴哈帕港被神臨地化的第一天，所以我們去找都市的中心點。為什麼呢？因為那個時候在卡拉爾領地也是如此的，不是嗎？」

　　卡爾又看了看杉森，點點頭說：「沒錯，是這樣子的。然後呢？」

　　「是呀。但是我們在位於都市中心點的公園見到了涅克斯·修利哲。」

　　「你說什麼？」

　　卡爾的反問非常的低沉，好像聲音快要發不出來的樣子。傑倫特不知是不是想起了那天早晨的事，臉色很難看。我也是起了全身的雞皮疙瘩。

　　杉森握緊了拳頭，說道：「我雖然和他展開一場戰鬥，但是在神臨地裡是沒有辦法全力攻擊的。很可惜我只能打到讓他受了傷向後退的程度。可惡。那個傢伙戴著ＯＰＧ，在我身上留下了這個難看的傷口。可是最後是不分勝負，那傢伙就逃走了。」

　　「怎麼會這樣……我的天呀。他竟然在伊斯公國。好吧，你的傷勢怎麼樣？」

　　「是的。沒有什麼大礙。總之在戴哈帕市政府的幫助下，找回那枚聖徽後，就帶著蕾妮回到這裡來了。」

　　「啊。很好。真是辛苦你們了。謝謝你。傑倫特。」

　　傑倫特一副無論何時都開心地笑著的表情，說道：「請別這麼客氣。我到現在才知道，原來冒險是要和英雄們在一起才安全。我只不過是努力地跟在這幾位後面隨行罷了。哈哈哈。」

　　然後換杉森問道：「那麼，卡爾你們為什麼這麼早就回來了呢？」

　　卡爾吁了一口氣。他先看了一眼蘇凱倫，才開口說道：「我們很順利地到達了巴拉坦。是座很美麗的城市，不過這不是重點。反正我們是以使節的身份謁見了伊斯君主。然後我就開始向他遊說，說明此行的目的，溫柴也一五一十地全部招供。剛開始的時候一切都很順利。伊斯君主曾經非常地震怒，也對我說的話相當關心。」

　　「這都是過去的事了吧。那麼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情嗎？」

　　聽到我說的話，卡爾點了點頭。

　　「就是說啊。就在隔天，伊斯君主突然叫人通報我們中止會談。

　　我們非常訝異。到處打聽的結果，我們才得知在那天早晨，伊斯公國各地都已經成為神臨地了。」

　　我的頭好像被猛然地一擊？我覺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似地看著卡爾。傑倫特開始吁著氣。卡爾繼續說道：「我聽了你們的經歷，更加確定這件事情。他們說的果然是真的。」

　　「天呀……」

　　杉森咬著雙唇搖頭說道。我有一種可怕的預感。我說道：「這樣說的話，那個希歐娜的實驗可以肯定是成功了……」

　　卡爾看著我說道：「你繼續說，尼德法老弟。」

　　「好的……因為希歐娜在卡拉爾領地的實驗成功了……她現在可以在任何地點埋好聖徽，就把那個地方變成神臨地……她製造了這樣的武器。」

　　卡爾沉重地點點頭，說道：「我的想法也一樣。」

　　「天呀，這樣的話，為什麼選了伊斯公國？」

　　大家都很緊張地看著卡爾。卡爾深呼吸了一口氣說道：「這理由很簡單不是嗎？當然是要威脅伊斯公國不可以協助拜索斯啊。」

　　杉森嘴巴張得大大的。

　　「是這樣的啊！」

　　「沒錯。拜索斯派遣使節前往伊斯公國的事也不是一件秘密。

　　可以說傑彭非常不高興我們和伊斯公國聯手合作這件事……所以他們使用了那種武器，我們要怎麼稱呼那種武器呢？可以說疾病武器嗎？反正他們是順便做個實驗，開始實行這些惡行的。」

　　蘇凱倫恨恨地磨著牙說道：「一切都完了。如果傑彭開發出了這種可怕的武器……我們快回去祖國，找出對策才行！」

　　「現在問題是有沒有對策可想。只要任何一個人偷偷地在都市的中心點埋下聖徽就可以了。這樣一來，隔天這個都市就會依循疾病的律法成為一個被設定的神臨地了。等到所有的人都病倒後，不需戰爭就可以開始進行佔領，然後再把那枚聖徽挖出來，就可以使這塊地方恢復原狀了……這真是一個可以進行加工的武器啊。」

　　蘇凱倫沉鬱地大叫出來。我的天呀。這是一種非比尋常的武器。大概連蘇凱倫這樣的戰略高手，碰到這樣荒唐的武器也聽不下去吧。室內的溫度突然驟降了下來一般。好冷。卡爾開口說話：「沒有辦法了。我看我們先回去吧。可以做的對策，就是在都市中央位置做好警戒工作，然後努力找出間諜，此外別無他法了。不管怎麼說，我們先回去向陛下稟告這件事吧。」

　　「好。那是要明天就出發嗎？」

　　「就這麼決定吧。」

　　「好，知道了。我會指示屬下們做準備。」

　　然後蘇凱倫走出了房間，但不是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出去的。卡爾深吁了一口氣。他像是在自言自語般說著：「就算是亨德列克也沒有辦法對付這種武器吧。戰爭的規則已經改變了。」

　　我們大家的表情都非常地沉重。傑倫特似乎對自己突然捲入了一個極端嚴重的事件裡感到驚恐不已的樣子。即使不確定人生是不是一首偉大的詩歌，但卻是有可能在一瞬間成為壯烈的悲劇，傑倫特啊。

　　我看著伊露莉。她緊緊地握住自己放在桌上的雙手。伊露莉臉色蒼白地說道：「人類……到最後竟然連神的權杖也能拿來當做武器使用！」

　　卡爾看了看伊露莉，整個頭都垂了下來。

　　　第八篇　完

第九篇　星星給予仰望者光芒　第一章

　　……哈修泰爾公爵說道：『從你嘴裡說出的話語是你的仇敵。它會抑制你並且壓迫你。你永遠不可能擺脫你說的話而獲得自由。而且話語如同冬季樹枝上的雪花，純白的美麗掩蓋住凋零的樹枝。那就像是加在屍體上的裝飾打扮，繡在壽衣上的刺繡，灑在棺木上的花朵。話語會無止盡地追趕著你。』智慧之士亨德列克隨即說道：『邊看實例邊聽說明，確實是很容易理解。』

　　摘自《在風雅高尚的肯頓市長馬雷斯·朱伯烈的資助下所出版，身為可信賴的拜索斯公民且任職肯頓史官的賢明的阿普西林克·多洛梅涅，告拜索斯國民既神秘又具價值的話語》一書，多洛梅涅著，七七○年。第四冊第七頁。

　　────

　　「今晚的天氣真是惡劣！」

　　轟隆！傑倫特才說完話，就立刻響起一陣雷聲。妮莉亞被嚇得一屁股坐到地上，而且還緊抱著枕頭顫抖個不停。她不久前才抱著枕頭，突然從她房間往起居室裡跑了出來，就一直這樣發抖著。妮莉亞的聲音簡直像是快哭了，她說：

　　「杉森！快想想辦法吧！」

　　杉森覺得很荒唐地看了看妮莉亞，說道：

　　「你要我把暴風雨怎麼樣？」

　　杉森即使身處這滂沱大雨之中，也仍是一副悠哉的神情，正在擦拭他的劍。而且偶爾還用很有格調的動作把茶杯送到嘴邊。我實在是無法想像那傢伙的神經到底有多粗啊！

　　說到神經粗的，其實還有另外兩個人。

　　伊露莉正在看著風雨交加的窗外，那眼神就像是在欣賞一幅靜物畫似地平靜安寧。而在她旁邊的傑倫特則是以一副全然不同的神情在凝視著窗外。傑倫特似乎覺得這場暴風雨，是大自然所擺設出來的一場稀有且壯觀的盛宴。所以他用讚歎的表情看著外面。嘖，還真是了不起。

　　就連卡爾，也對這場海洋性暴風露出了覺得不可思議的表情。

　　在我們拜索斯國，所謂的暴風就只是刮著兇猛的大風。可是在伊斯國這裡的暴風卻不是颳大風，感覺根本就像是在揮動什麼武器。就在這一刻，風也好像在撲打什麼東西似的。卡爾坐到椅子上，努力想念點書，但是雷聲和閃電讓他無法集中精神。總之，暴風的轟隆巨響讓大家都睡不著覺，全聚在起居室裡了。

　　轟隆隆隆！電光一閃！

　　「呀啊啊啊啊！」

　　「咳！咳呃，快放手！」

　　妮莉亞死命地纏著杉森的脖子。她幾乎是在神經錯亂的狀態下哇哇大叫著說：

　　「我錯了，我做錯了啦！我是個低賤的小偷。哇哇。我主要只是收一些過路費，我根本不喜歡翻牆去偷東西。啊！是，我是去偷過。可是還不到十次，呀啊啊！不是啦，事實上是大約十二次……

　　我已經知道錯了，拜託不要再打了！啊啊！」

　　「拜託你不要再念了！這只不過是風而已啊！」

　　只不過是風？杉森說得可真好聽。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想傚法杉森，拿出磨刀石開始磨著巨劍。可是每打一次雷，磨刀石就會磨到我的手指甲。我歎了一口氣，放下磨刀石，說道：

　　「妮莉亞，你怕打雷嗎？」

　　妮莉亞根本沒有聽到我說的話，杉森則是正在努力想把她甩掉。儘管妮莉亞的身材又瘦又輕，但她現在正死命地抓著杉森不放，想甩脫如此哇哇大叫的人並不是件易事。世界又再一次變得白亮的一瞬間，妮莉亞尖叫著又拚命掙扎著，想黏住杉森，結果杉森直接往後倒下。砰！

　　「呃……我的頭鐵定破了。」

　　杉森躺在那裡嘟嚷著。妮莉亞托杉森的福，才不致直接撞到地上，她一邊罵杉森該死，一邊還纏著杉森的脖子躺在那裡。蕾妮看到她那副模樣，遮著嘴巴咯咯笑了起來。我問蕾妮：

　　「蕾妮，你不覺得害怕嗎？」

　　「我是在港口長大的。我還在我房間窗口看過船隻在海裡沉沒。」

　　「船隻在海裡沉沒？怎，怎麼會呢？」

　　蕾妮舉起手，像一艘迎著風搖搖晃晃航行的船隻一樣搖擺著。

　　「風大的時候……剛好又碰到不老練的新舵手掌舵，讓船失控。就像這樣子。」

　　蕾妮一邊說，一邊把搖擺著的手撞到另一隻手。然後像沉沒的船隻一樣地把手翻過來，慢慢地往下放。

　　「偶爾會發生這種事。雖然說是在港口，但是刮這種大風的時候，如果不振作精神，可能就會沉船。」

　　嗯。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竟然是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

　　「那，那麼船上的人呢？」

　　「嗯？不會有事的。在港口附近的話，所有人都會被救起來。」

　　「天氣那麼惡劣，也可以救得了嗎？」

　　蕾妮嘻嘻笑著說：

　　「拜索斯是草原的國家，你們當然不會知道這些事。對了，修奇你是不是也不會游泳啊？」

　　「嗯，游泳？這個嘛。我除了在河裡游泳過……現在仔細一想，如果把我丟到海裡，應該會一動也不動地死去吧！蕾妮，你很會游泳嗎？」

　　蕾妮圓圓睜大她的眼睛，對我說：

　　「哦？只有男人才會去游泳的呀！」

　　咦？為什麼只有男人才會去游泳？如果只有男人……呃，原來如此。游泳時是不穿衣服的。我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說：

　　「啊，抱歉。我不太知道。才會這樣問。」

　　「嗯，可是相對地，拜索斯人一定很會騎馬吧？！」

　　馬……呃。我想起我剛開始學騎馬時的痛苦經驗。我敷衍地微笑點點頭。說得也是，我們一行人全都很會騎馬。我把巨劍擦拭得很光滑之後，插入劍鞘，從位子上站了起來。我說道：

　　「嗯，我看看這場風雨有多厲害。明天早上應該要出發的……」

　　※※※

　　今天因為意外地下了一場暴風雨，延誤到我們出發。早上的時候，我們在蘇凱倫·泰利吉隊長的焦急之中做好了出發準備，在馬車裡的溫柴像在喃喃自語似地說：

　　「今天不能走。就快有一場非常大的暴風雨即將來襲。」

　　我們表情訝異地看了看溫柴，蘇凱倫·泰利吉用鼻子哼了一聲，說：

　　「你是怎麼猜測天氣的呀？」

　　我那時說：

　　「等等。溫柴？上一次你也成功地預測到會下雨，不是嗎？」

　　大家都看了看我，我才說出在賽多拉斯村溫柴曾說過會下雨，結果立刻就下了一場雨的事。溫柴點了點頭，說道：

　　「傑彭國是個乾燥的沙漠地帶。所以傑彭所有的動物都對雨很敏感，就連人也一樣。而且傑彭的男人個個都跟船夫沒什麼兩樣。對於海上的天氣，我應該是比起那位穿著甲衣，趾高氣昂地對待被關在馬車裡之人的人士，要來得更能正確預測吧。」

　　穿著甲衣，趾高氣昂地對待被關在馬車裡之人的蘇凱倫馬上火冒三丈。那時要不是那吳勒臣的人們來傳達暴風雨即將來襲的消息，恐怕蘇凱倫真的會把溫柴拉出來棒打一番吧。

　　蘇凱倫以「我帶著祖國即將危險的訊息，以激昂的忠誠心要奔回祖國，一點小風雨怎可能擋得住我？」的態度堅持出發。而我們對於這分堅持，並無任何適當的應付方案，只好抱著「大不了受點苦」的態度同意出發。但是出城沒多久，我們就遇上了那位名叫暴風雨的先生了。在這個伊斯國裡，所謂的暴風雨和我所認識的暴風雨是同名卻不同個性的先生。大海像是整個要傾覆過來似地在翻騰著，錫奇安湖則好像水沸騰似地洶湧著。馬車差一點就翻了，行李也差一點就都被風吹走，當時在一片混亂之中，我們咒罵著這個暴風雨，然後好不容易才回到了城裡。那時溫柴冷冷地笑了出來，而蘇凱倫則是看也不看溫柴一眼。

　　※※※

　　我一面回想一面站起來，隨即蕾妮也跟著站了起來。房裡的另一頭，杉森和妮莉亞仍然還打鬧在一起，而在他們旁邊，是卡爾擺出一副像是與世隔絕的模樣，在看他的書。我站到伊露莉的身旁，望向窗外。

　　伊露莉見我走近，就輕聲地說：

　　「他行事真是魯莽啊！」

　　我往窗外一俯望，立刻吁了一口氣。傑倫特也看了窗外，然後開始笑。他彷彿在自言自語地說：

　　「他真像是一位以全身抵擋全世界的戰土啊！」

　　蘇凱倫站在昏暗的庭院正中央，正默默地承受著這場暴風雨，眼睛正望向遙遠的地方。他全身一定都濕透了，但他好像還是不介意，只是望著他滿腔熱血所向著的西方，也就是他的祖國。我在想，或許現在他的臉上正流著熱淚，和冰冷的雨水一起混合著落下來吧。

　　他的護衛隊員們努力想把他拉到房裡去，但是蘇凱倫仍然一動也不動。他的樣子像在對這場阻擋他奔回祖國的暴風雨，不斷罵出無言的詛咒。我說道：

　　「他那個樣子與其說是魯莽，嗯，倒不如說是在抗拒暴風雨吧。」

　　「抗拒……？他那樣站著，暴風雨也不會停歇啊！」

　　「是啊，當然啦。他只是在內心發出抗拒的心情而已。」

　　「他為何要做出這種毫無用處的行為呢？」

　　「事實上，人類的行為之中有用的又有幾項呢？只不過人類自己在思考之後，把其中幾項說成是有用的，如此而已。」

　　伊露莉臉色暗沉地說：

　　「傑彭國的人製作出那種可怕的武器，也是有用的嗎？他們是這樣想的嗎？」

　　「坦白地說，應該是吧。」

　　伊露莉以黯淡的表情看了看我之後，就又再看著外面。傑倫特和蕾妮都各自用不同的表情在聽我和伊露莉之間的對話。哼嗯，我對這種對話早已經很熟悉了。我再看了看窗外，然後說：

　　「不過這樣實在是誇張了。看來應該要有人出去跟他說一下才可以。」

　　我轉身走出房間。傑倫特跟著我後面走了出來。走在城堡裡的走廊上，他說：

　　「喂，修奇。你為什麼要跟精靈那樣說呢？」

　　「為什麼？我說的是事實，還有必要解釋是為什麼嗎？」

　　傑倫特用奇怪的眼神看了看我。他摸著下巴對我說：

　　「人類是常會有不安感的種族。人類可以追隨優比涅和賀加涅斯兩者，但有時卻是同時被優比涅和賀加涅斯丟棄的小孩。身為優比涅的幼小孩子的精靈，有可能會理解那些話嗎？」

　　「這個嘛？我聽到難以理解的話就會頭痛。現在我們應該關心的重點，是去把蘇凱倫隊長拉進來吧？」

　　傑倫特微笑著露出贊同的表情。我們一起走出了正門。

　　呼呼呼呼！

　　我一打開門，就被突然襲來的大風給吹得差點往後跌倒。我突然覺得難以呼吸，無法睜開眼睛。我舉起手臂掩住臉，身體稍微往前傾。

　　「哇啊，這個，我覺得能不能走到那裡還是個疑問哦。哈哈哈！」

　　傑倫特笑著說出了這句話。可是在我聽來卻不像是在開玩笑啊！風吹的方向和力道一直不斷地改變，所以我和傑倫特才得以蹣跚地走出去。蘇凱倫在那邊一動也不動地站著。

　　「喂！蘇凱倫隊長！」

　　雖然風雨還是非常地強勁，但我的大喊聲應該可以聽得很清楚。但是蘇凱倫並不想回頭。這時候，傑倫特喊道：

　　「喂，泰利吉大人！」

　　隨即，蘇凱倫轉過身。他把貼在他臉上的頭髮往後撥，然後好像剛洗過臉似地露出他整個臉孔。他一看到我們的模樣，就驚慌地說：

　　「傑倫特先生，你怎麼出來了？」

　　「你這是，在這裡做，什麼呀？」

　　傑倫特在狂風之中費力地說道。他寬鬆的袍子淋到雨之後，讓他變得非常難以行動。蘇凱倫沉默地搖了搖頭，然後說：

　　「你不要管我，趕快進去吧。」

　　「真是的，你先讓我們不要擔心你，你再這麼說吧！」

　　蘇凱倫又再搖了頭之後，轉身看著西方。他的目光落在強風來襲的錫奇安湖，但是他的心可能是在想著拜索斯吧。蘇凱倫說道：

　　「真是令人焦急。」

　　「咦？」

　　蘇凱倫的拳頭哆嗦地顫抖著。他的手已經緊握到發白了，就像是淬煉過的鋼鐵般，把雨滴給彈開。蘇凱倫說：

　　「我實在是，實在是心急如焚。我的祖國處在危機之中，我卻在如此遙遠的土地上寸步難行。而且我有必須向祖國呈報的緊急報告，可是竟然被困在這裡無法前進。我的心真是悲痛啊！」

　　蘇凱倫好像想要說得很感動。不對，他的企圖明明是要人一定要很感動地聽完而且覺得肅然起敬。可是我們因這狂風搖來晃去的，不但沒有先深受感動，反而心裡先湧上厭煩。可惡！

　　「要是因為淋雨而生病的話，接下來的路途會很辛苦的！」

　　蘇凱倫根本不理會我說的話。他怎麼能夠一直站著呢？嘖。他的腳力好像很不錯的樣子。無情的雨滴打在我的臉上，我抹掉雨滴，又再喊道：

　　「蘇凱倫隊長，你現在這樣就叫怠忽職守，你不知道嗎？」

　　蘇凱倫表情訝異地轉頭看我，傑倫特則是終於忍不住，開始抓著我的手臂。因為比起傑倫特，我當然是比較健壯。我扶著傑倫特大喊：

　　「隊長是國王陛下派來負責護衛任務的啊！如果你扔下護衛的工作不做，如此站在暴風雨之中，這當然就是怠忽職守！」

　　蘇凱倫的臉色變得很僵硬。他臉上流著雨水，把整張臉弄得更像是種無生命的東西。我喘了一口氣之後，繼續喊道：

　　「已經是晚上了！即使暴風雨停止，現在也無法出發！我們應該去為明天早上的出發做準備了吧！」

　　他說：

　　「我知道了。我們進去吧。」

　　啊哈！成功了。蘇凱倫扶著傑倫特走進了城堡裡面。一走進去，護衛隊員就拿著毛巾跑了過來。

　　結果我們就頭上披著毛巾，直接走進了我們的房間。我一開門，就看到杉森剛好甩掉妮莉亞，恢復到原來的姿勢。而妮莉亞則是發出怪聲，轉而跑向蕾妮。蕾妮跌倒在地，還一邊喊著：『放開我！』。卡爾仍然翻著書頁，看起來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其實，每打一次雷，他翻書的手指就稍微顫抖了一下。

　　傑倫特和我正在愁著沒有人可以和我們說話，所以我們走向伊露莉。她一看到我們就笑著說：

　　「你們是怎麼讓他進來的呢？」

　　「當然是用說服的嘍。」

　　「說服……？啊，是。這是人類試圖達到協調的特有詞語吧？」

　　「呃。是。是的。」

　　精靈應該是不需要互相說服吧？因為他們全都已經很協調了。

　　「蕾妮，蕾妮！幫我擋一下，讓它停下來，卡爾叔叔！不要看書了，快想辦法讓它停下來……啊啊啊！呃啊啊啊！我錯了……！呃啊！不是我，不是我！比我壞的人還多的是啊啊啊！」

　　杉森緊抓著妮莉亞的後腦勺，想要把她弄昏。伊露莉趕緊阻止他，然後歎了一口氣，召喚出睡精，使妮莉亞睡著。不久之後，妮莉亞在睡夢中還開始磨牙，偶爾喊叫出聲音，我們被煩到受不了，把她丟到她房間裡，才因此結束了這場鬧劇。

　　夜愈深，我就愈感覺不對勁。

　　狂亂的風聲和打雷聲，還有令人快迸出眼珠子的一道道忽然發光的閃電，一刻也不停息地在震撼這個世界，閃電的亮光、夜晚的漆黑、打雷的斷斷續續聲、風的連續響聲，總而言之，整體的聲音加上不協調的聲音，簡直讓人震耳欲聾，視線模糊。我躺在床上，用被單把頭整個蓋住，但是薄薄的被單實在是無法保護我不受世界的撼動影響。

　　其實不只是因為這個，令人感覺不對勁的理由不只是因為這個。

　　一種莫名的不安感讓我睡得很不安穩。睡在被子裡就好像處在一堆剛洗好的衣服裡，既潮濕又令人覺得不舒服。吹打著牆壁的風雨聲，彷彿像是吹打到我的身體。就在這時候，「什麼聲音啊？」

　　杉森說道。我和杉森住同一間房間。我把頭探出被子外。這時正好閃現了一道閃電，我看到杉森迅速從床上坐起身。

　　「你說還會有什麼聲音？外面的聲音可多著呢。」

　　「安靜！等一下……」

　　杉森的聲音聽起來很不尋常。到底怎麼了？我閉上嘴巴，並試著安靜傾聽在打雷聲與雨聲之間，是不是有什麼聲音。可是根本沒有辦法聽得到什麼其他的聲音。

　　「沒有聽到什麼奇怪的聲音……哎呀，真的有！」

　　我和杉森同時衝出被窩，沒有空穿甲衣，只各自拿著劍就奔出去了。真的有尖叫聲。而且是女孩子的叫聲。我開門的那一瞬間，一陣大風將我們吹得向後退。杉森扶著牆壁說：

　　「哎呀，怎麼回事？陽台的門被打開了！」

　　起居室裡的器物、桌子和椅子等東西全都被弄得亂七八糟、凌亂不堪。我一邊破口大罵，一邊往陽台跑去。這時候，杉森又喊了一聲：

　　「蕾妮！」

　　我驚訝地轉過頭去。蕾妮的房門是打開的，現在那扇門正被風吹得開開合合。杉森衝進蕾妮的房門，進去一看便喊道：

　　「蕾妮不見了！」

　　那麼是誰從陽台闖進來的呢？我走向陽台，不是去關陽台那扇門，而是跑到陽台外面去。我想往下查看，但是因為大雨傾瀉，而且四周又一片黑暗，根本看不到任何一個人。此時，一道閃電打下來，全世界都變成白亮色。

　　在那一瞬間，我看到下面有一個騎著馬離開的男子。而且還看到那個男子擄著一個女孩子，就彷彿像是穿越狂風而來，擄走小少女的華倫查騎士。紅髮在閃電的亮光之下閃現著異常的紅色。是蕾妮！

　　「在院子裡！有人闖進來了！」

　　我大聲喊叫，並且跑向門的方向。杉森也拚命地跑了出去。可是我的喊叫聲被暴風雨的聲音給蓋了過去，根本沒有任何人醒來。

　　杉森和我繼續拚命跑下一樓。

　　「他正要騎馬跑走！」

　　「可惡，我倒要看看這種天氣他能跑多遠！修奇，到馬廄去！」

　　我踢開門跑了出去。我被狂風吹得都挺不直身體。而且因為下了一整天的大雨，城堡的院子裡積著很多的雨水。座落在海岸懸崖上的城堡居然也積了這麼多的水。我們噗通噗通地踩著水，跌跌撞撞地跑到了馬廄。不過這狂風暴雨還不算什麼，比較麻煩的是上了鎖的馬廄門。杉森不說二話就拿起長劍揮砍了下去，砰砰，我也在旁邊用巨劍揮砍。

　　不久，門被我們弄壞了，我們跑進馬廄裡面。沒有時間找馬鞍，我們就直接騎上馬。我們兩個都沒穿甲衣，僅各持一把劍，就這樣騎著沒有馬鞍的馬衝了出去。此時風雨瘋狂傾瀉。

　　我們橫越過城堡的院子之後，杉森開始不停地咒罵。那吳勒臣的士兵們倒在雨中，從他們身上流出來的血隨著雨水流了一地。他們應該是被那個入侵者殺死的大門警備兵。在如此漆黑的夜裡，這些警備兵們一定是在措手不及的情況下被殺的。杉森拚命衝過大門。我為了不從沒有馬鞍的馬上摔落下來，用腳緊緊夾住傑米妮奔跑著。杉森停了一下，大聲喊道：

　　「太黑了，什麼都看不到！」

　　「等一下！等等我，呼呼，等閃電的時候……」

　　轟隆隆！轟隆！

　　「在那裡！」

　　遠方馬匹奔馳著的背影在眼前出現之後，又消失不見了。我們立刻死命地開始追。兩匹馬可能是被驚嚇到的關係，噗嚕嚕地發出鼻息聲，但在這傾盆大雨之中，它們的反抗動作並沒有讓我們停止步伐。過了一會兒，我聽到馬匹奔跑的馬蹄聲。地上都是積水，所以可以很清楚聽到嘩啦嘩啦的涉水聲。我們現在聽到聲音了，便開始正確掌握方向地奔馳。

　　從天而降，打在我全身的雨點簡直和棍棒沒有兩樣。而且陣陣令人難以呼吸的強風，吹得我都沒有辦法好好聚精會神。頭髮好像都被拔光，濕透了的襯衫則是被雨淋得嘩啦嘩啦響。我每吸一口氣，便覺喉嚨疼痛不已。就連睫毛都刺痛著眼睛。

　　那個挾持者正跑向那吳勒臣的市區。可惡，我們對這個城市的路根本完全不熟悉！我們奔跑著，只求我們的馬不要滑倒，同時希望我們不要從馬上滑下來。可是，突然間聽不到馬蹄聲了，我們只好停下來。

　　「呼，呼。怎麼會這樣？聽不到聲音了！」

　　「等一下……呼。他在這裡。」

　　「嗯？」

　　杉森極度壓低他的聲音。咧啊啊啊！在雨聲裡輕輕地傳來了杉森的聲音：

　　「那傢伙也停下來了。在這裡的某個地方。」

　　我不禁覺得毛骨悚然！剛才一直在跑，而今停下來了，雨開始打著我們的頭。可能是因為在市區的關係，風已經稍微有些減弱了，但雷聲還是打得人震耳欲聾。轟，轟隆隆！我們緊張地環顧四周。那個挾持者可能是察覺到有兩個人在追他，所以才想把我們收拾掉再逃走。雨水從臉上一直流下來，幾乎快窒息，但我還是瞪大著眼睛。突然間，

　　「救命啊……」

　　從我們前方的十字路口方向傳來了高喊聲。

　　「蕾妮！」

　　我喊叫著，想要跑過去。這時候不知是誰緊抓住我的肩膀。我一回頭，竟然是騎在馬上的蘇凱倫。

　　他好像也沒有時間穿甲衣，就只穿平常的服裝，拿著一把劍就跑出來了。他和我們一樣，都濕得一遢糊塗，他在我和杉森驚訝地要說出話之前，就把一隻手指頭放在嘴唇前，要我們不要出聲。然後附在我耳朵旁說：

　　「他是故意讓她尖叫的，如果你跑去，可就上了他的當。」

　　我閉上了嘴巴。杉森用銳利的眼神看著前方。蘇凱倫安靜地拔出劍，說道：

　　「我繞路過去，你們小心走到前面去。」

　　接著，蘇凱倫就走進旁邊的巷道。杉森和我互望了一下，點了點頭，然後往前走去。我一面走，一面大聲喊著：

　　「蕾妮！你在哪裡？」

　　「……不要過來！」

　　「什麼！在哪裡呀？」

　　「啊……不要過……不要……」

　　這時候，鏘鏘！響起了劍互相碰擊的聲音。我和杉森跳下馬，往前走過去。噗通噗通踩水聲響起。我們差點就滑倒了，不過還是勉強走到十字路口。

　　我一看旁邊，蘇凱倫正和某個人打鬥，而旁邊有另一名男子正緊抓住蕾妮。兩個人全都蒙面，所以我們看不到臉孔。我和杉森同時想要悄悄地跑過去，可是在這滂沱大雨之下，是不可能不發出聲音的。緊抓著蕾妮的男子一看到我們跑來，就把劍抵著蕾妮的脖子。蕾妮臉色發白尖叫一聲後，就昏過去了。

　　「不要過來！」

　　我和杉森的腳步停滯下來。正在和蘇凱倫打鬥的男子把劍用力一揮之後，往後退去。蘇凱倫很快地走來和我們站在一起。唰唰唰！雨瘋狂地下著。

　　拿劍抵著蕾妮脖子的男子將濕透了的面罩拿了下來。在面罩之後，竟出現涅克斯·修利哲的臉孔。

　　「他媽的！你這個混蛋！」

　　我和杉森忿怒地說道。蘇凱倫則是更加緊握住他的劍。眼前突然一片白亮，轟隆！雷聲響起。杉森吼道：

　　「沒想到你竟然跟到這裡！」

　　涅克斯微笑著往後退，他這麼一退，我們三個就跟著往前進。

　　涅克斯隨即把視線投向那把抵著蕾妮脖子的長劍，要我們停下腳步。他說道：

　　「因為我很好奇你們為什麼來伊斯啊！」

　　我們都不發一語地看著他。唰唰！狂暴的大風裡，不斷下著的豪雨像是要破壞全世界似地傾瀉下來。涅克斯眨了眨眼睛，說道：

　　「而你們那天早上帶著這個丫頭，我那時就覺得很奇怪。事實上，這是很顯而易見的事嘛。因為你們帶著一個紅髮少女……所以我就這麼跟來了。」

　　看到他臉上沾滿雨水，我突然有股衝動想撕下他的臉皮。這個該死的傢伙！涅克斯從容地笑著說：

　　「這個少女應該是哈修泰爾家族的繼承人，嫡系所生出的最後一個龍魂使。我說得沒錯吧？」

　　「你既然都知道了，幹嘛還問？」

　　「喂，不要對我這樣啊。雖然我們認識的時間不長，不過在這段短時間裡，我們卻奠定了深厚友誼，不是嗎？」

　　友誼？呵，真是莫名其妙的話。就在我們啼笑皆非得說不出話來的時候，蘇凱倫低聲但堅決地說：

　　「涅克斯·修利哲！你膽敢陰謀企圖推翻國家，罪行足以凌遲處死。你已經無從洗刷你的罪過了。不過，如果你現在放下這個少女，我們就不追捕你。」

　　「喀哈哈哈！要我放下這個少女？為什麼？我又不是瘋了！」

　　蘇凱倫凌厲地怒視著涅克斯，涅克斯則是咯咯笑著說：

　　「有了她，不管是傑彭或拜索斯，甚至是海格摩尼亞我都能統一。連路坦尼歐大王和亨德列克都無法做到統一大陸，我卻做得到！既然我可以做得到，我幹嘛要把她交給你們？」

　　「這是什麼話！」

　　轟隆！又是雷聲響起。在這白色亮光之下，涅克斯的臉龐發出怪異的銀色。他笑著說：

　　「最強的龍！克拉德美索！它曾是我們家族的龍，現在又將回到我們家族了。修利哲的龍，克拉德美索！」

　　我使勁地吼道：

　　「笨蛋！龍魂使是不會做任何事的！是龍和人類在對話的啊！克拉德美索是不可能會實行你這種瘋狂計劃的。」

　　涅克斯冷冷地瞪著我，說道：

　　「你這樣認為嗎？」

　　「是啊！這是當然的。克拉德美索不會依從善的律法，也不會依從惡的律法。它追求的只是協調而已！它不可能會聽從將大陸統一為一個國家的愚笨計劃！」

　　「龍會記得的。」

　　「什麼意思？」

　　涅克斯咯咯笑了起來。那個忠心的馬伕把馬牽過來，拉住了涅克斯的手臂，但是涅克斯凶悍地甩開，反而向我們走近一步。他咬牙切齒地說：

　　「龍會記得的。有幾個種族是絕對不會忘事的不幸種族。而其中之一就是龍族啊。龍是絕對不可能享受到忘卻的祝福的。」

　　「你到底想說什麼啊！」

　　「克拉德美索當然會記得它以前的龍魂使，卡穆·修利哲的死。」

　　他停頓了一下。這傢伙！他真的想要唆使克拉德美索！涅克斯繼續說：

　　「克拉德美索應該會很想報仇吧？而且我也一樣。當然我並沒有興趣去替我叔叔報仇。不過，我要拜索斯被毀滅，克拉德美索應該也這麼希望。你們不覺得我和克拉德美索應該可以溝通得很好？」

　　「真，真是一派胡言！」

　　「怎麼會是一派胡言？我看應該是可能性很高哦。哈哈哈！」

　　此時，馬伕又再次拉了一下涅克斯的手臂。涅克斯生氣地回頭看了看他，不過馬伕卻搖了搖頭。涅克斯緊咬牙齒，隨即笑著說：

　　「沒辦法了！我不能再跟你們多談了。啊，對了，我留了一個很不錯的禮物要給你們哦！」

　　「什麼禮物？」

　　「明天早上太陽一升起，就會發生很有趣的事情。」

　　杉森聽得一臉糊塗，可是我不禁打了一個寒噤。

　　「這裡會變成神臨地？」

　　涅克斯微笑著說：

　　「傑彭人知道要怎麼製造出有意思的東西。好了，我要走了。你們不要妄想跟來。」

　　接著，他把不省人事的蕾妮輕輕放到馬匹上，然後騎上馬。我們一動也不能動，只能看著他的一舉一動。涅克斯又再看了我們一眼，便笑著騎馬跑走了。

　　這時杉森火冒三丈地說：

　　「可惡！我們騎馬去追！」

　　我和蘇凱倫趕緊跟在杉森的後面。杉森一騎上流星就喊道：

　　「修奇！去帶大家來！記得幫我收拾行李！我跟著他們兩個傢伙，我會留下記號。還有蘇凱倫先生，請你去跟那吳勒臣領主說，這個城市快要變成神臨地了！其他細節卡爾或傑倫特會說！」

　　杉森如此說完之後，就立刻騎馬跑走了。這個傻瓜！他只拿著一把劍，而且又沒穿甲衣，居然說要去追他們？竟然有這麼搞不清事情輕重緩急的傢伙？可是我喊他的時候，他已經不見蹤影了。我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大聲叫罵，接著立刻騎上傑米妮之後，和蘇凱倫一起跑向城堡。

　　卡爾一聽到我的話，隨即動手收拾行李，並且說：

　　「泰利吉大人，雖然我有點像是在對你下命今，但請你聽好。去轉告那吳勒臣領主，請他到都市的中心位置有泥土的地方，去回收埋在泥土裡的聖徽。也請你轉告他，如果今晚不回收那個聖徽，這個城市的所有東西都會得病，漸漸死去，死了的人也會變成殭屍。」

　　蘇凱倫害怕得臉都白了，似乎想說些什麼話，但卡爾不停歇地說：

　　「你可以按照你自己的意思，看是要在這裡幫助那吳勒臣領主，還是今晚離開這個城市，都由你自己來決定。不過，我認為你現在馬上離開會比較好。你對這個都市的路並不熟悉，沒有辦法幫上什麼忙，而且，你必須盡快告訴國王陛下，傑彭已經開發出神臨地這種武器了。」

　　「賀坦特大人你打算怎麼辦？」

　　「請你向國王陛下說，我知道我不該背信。使節的任務失敗了。只要事情結束之後，我一定會回拜索斯皇城的，要追究罪過，請那時候再追究。我丟下使節職位，現在起我要和我們一行人一起去追涅克斯，以救出蕾妮小姐。」

　　「救出蕾妮小姐？」

　　「是的。因為比起傑彭拜索斯之戰的勝敗，還有更加重要的事，而她是關鍵人物。我們一定得把她找回來。」

　　「是。」

　　「還有，拜託請你幫我說溫柴的事。即使任務失敗了，但你也有看到，在巴拉坦的時候，他按照我們所希望的，很誠實地回答。所以我希望你能拜託國王陛下善待溫柴。」

　　蘇凱倫看了卡爾好一陣子，然後點了點頭。接著，卡爾很快地轉頭，說道：

　　「欽柏先生，你打算怎麼辦？你說過要去拜索斯，那麼似乎是可以和泰利吉大人一起走，但是……」

　　傑倫特連想都不想，就說：

　　「我想和各位一起走。如果我說你們這一邊好像更有意思，你會不會生氣啊？」

　　卡爾微笑著說：

　　「對於德菲力的祭司所決定的事，我是不能生氣的。」

　　於是，卡爾看了看伊露莉，還有靠在她身上抖個不停的妮莉亞，她們兩個人全都點了點頭。卡爾很快地拿起行李，走近蘇凱倫，並伸出手來。蘇凱倫茫然地低頭看著卡爾的手，然後才握了他的手。卡爾說道：

　　「雖然與你相處的時間很短暫，但是我很高興與你同行。」

　　蘇凱倫似乎想對卡爾說些什麼，但試了好幾次，最後終於放棄了。他放開卡爾的手之後，立刻行禮致敬。

　　「護衛賀坦特大人，我深覺光榮之至。」

　　「你辛苦了。」

　　接著，卡爾馬上跑出去了。我還背了杉森的行李，然後吃力地嗯嗯叫著，跟在卡爾的後面。伊露莉讓妮莉亞靠在她身上，看起來走得很辛苦。

　　我們走到外面，跑向馬廄的那段路真是艱辛。呼呼！可怕的風雨竟然還是沒有停息。我們非常艱辛地走到馬廄，把馬牽出來。妮莉亞還是顫抖著，每次閃電一打，她就一副想跑進城堡裡的模樣，所以伊露莉和她一起騎上了黑夜鷹。伊露莉坐在妮莉亞的背後，對傑倫特說：

　　「請騎理選吧。」

　　「嗯，我不太會騎馬。」

　　「它不會讓你摔落馬下的。」

　　傑倫特用惋惜的表情和自己那頭騾子道別之後，騎上理選。真不愧是精靈的馬，它安安靜靜地接受了傑倫特。卡爾立刻出發了。

　　「呀啊啊，哈啊！」

　　我和卡爾騎在前頭，我們後面則是妮莉亞和伊露莉共騎著黑夜鷹，以及傑倫特騎著理選跟著。在狂風暴雨以及黎明前最為漆黑的黑暗之中，我好不容易終於帶大家到了剛才和杉森分開的地方。然後我們朝著杉森最後奔馳的方向跑去。

　　然而，知道那個方向其實並沒有多大的幫助。那是往那吳勒臣外圍的方向，於是，我們勉強穿越那像是要把整個城市給掀起來的暴風雨，出到那吳勒臣之外，就開始變得不知該往哪個方向去才好。卡爾舉起手臂遮著自己的臉，像是想用自己的手掌來擋住大風似的，他沉思了一會兒之後，隨即點了點頭，對我說：

　　「你如果帶著克拉德美索的龍魂使，你會往哪裡走？」

　　這個問題很簡單！

　　「往褐色山脈！」

　　卡爾開始奔馳了起來，每次雷聲閃電交加，都會聽到妮莉亞放聲尖叫，我們就這樣從整片水面彷彿在啜泣著的錫奇安湖旁邊經過，奔馳而去。

第二章

　　我仔細地瞧了一番，說：

　　「這是杉森留下的信號吧？」

　　「看來也沒辦法做其它的推測了。但是實在很難猜出它代表的含意。」

　　卡爾點點頭觀察著那棵樹木。樹木上留有急忙用刀子刻下的人為記號。於是我們馬上沿著這條路往山裡走，在山上的岔路口，我們正想詢問傑倫特該往哪一個方向走的時候，伊露莉用她那雙在夜晚也能清楚看見的眼睛，在樹木上發現了一個刻痕。

　　樹上的刻痕寫著「Ｓ，Ｒ」。這會是什麼意思呢？

　　伊露莉點了點頭，說道：

　　「它的意思好像是說，杉森在露米娜絲月神下沉的時候，經過了這裡吧。」

　　我們訝異地看著伊露莉。呵呵？好像真的是那個意思呢？卡爾點點頭，說道：

　　「現在是將近黎明時分……這麼說來，杉森是一兩個小時前經過這裡的嘍。很好。那我們繼續前進吧。」

　　早已是精疲力盡的傑倫特一聽到卡爾的話，馬上就點點頭接著說：

　　「是呀。因為杉森什麼裝備都沒有準備就出發了，我們要快點跟上他才行。」

　　「呀啊！」

　　隨著我們越往山裡面走，風雨也開始漸漸地停歇。但是整夜冒著風雨趕路的我們，已不敵天亮前的寒意，大家都冷得直打哆嗦。因寒冷而驟降的體溫一直沒有得到任何的補充。如果早晨的太陽升起後，會不會好一些呢？但是冬季的夜晚是特別漫長的。

　　我們越過了高原，沿著蜿蜒的山脊行走。舉目所及是一大片無邊無盡的低矮山丘。而山丘的周圍，有一些粗到超過好幾個人合抱的巨木像柱子一般佇立著，就如同天上有寬闊的屋頂四處延伸一般。

　　但是在那一大片森林裡，雨珠卻是毫不留情，拚命地急速落下。

　　疾風拍打著落葉的聲音相當刺耳。我們走過了森林，登到更高的地方。眼前出現了一望無際的高原。我們大概是爬到了樹木生長線之上的地方。我們延著綿延不斷的山脊開始奔馳。

　　視線變得模糊了。周圍的樹木、野草、山脊都已和夜空融在一塊，輪廓完全消失不見了。耳畔傳來的是略過耳際的風聲，和踢踏不斷的馬蹄聲。

　　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

　　手和腳漸漸地不聽使喚，我再也感覺不到自己存在於世上任何一個角落了。伸手不見五指的恐怖暗夜從我身旁流逝，四週一切景物猶如腦海中浮現出的幻象。除了我們以外，全世界都在天旋地轉，在這渾沌的世界裡，我們在暗黑的虛空中，沒有氣息地緩步跑著。

　　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

　　「修奇！醒醒呀！」

　　妮莉亞尖銳的高喊聲使我猛然地精神一振，幸好我在險峻的峭壁前停了下來。真是會令人抓狂的夜晚啊。

　　妮莉亞大聲喊叫著：

　　「卡爾叔叔！這樣下去是不行的。在這裡停下來吧。我們已經淋著雨走太久了。」

　　卡爾停了一下，但隨即搖頭說道：

　　「我們走到那道山脊再休息吧。就算是為了要看清楚四周，也必須走到那兒。」

　　「不行的，以我們現在的狀況……太勉強了。」

　　「涅克斯和我們的情況是一樣的。他可能也會走不太下去。費西佛老弟也是如此。所以我們再怎麼不行，也要勉強試試。費西佛老弟在這種環境下很難撐得到早上的。」

　　妮莉亞啞口無言。這和平時的卡爾差太多了。他不接受任何人提的意見，一徑地向前走去。我們在卡爾堅決的帶領之下，奔馳在飄著毛毛雨的暗夜森林中。我的全身都已經僵硬起來了，濕氣不再是濕氣，原本不由自主地發抖著的身軀，也因僵直而停止了顫抖。

　　我們努力地爬到了比周圍略高的山脊上。雖然大家都很吃力地從馬背上下來，但是卡爾和伊露莉仍然騎著馬在四周察視著。過了一會兒，卡爾在地上拾起了一顆石頭。

　　「這個是什麼意思呢？」

　　卡爾說話的聲音不是很清楚。我費力地抬起頭看著卡爾，卡爾歪著頭看拿在手裡的石頭的模樣，好像把我從極度的渾沌之中抽了出來，我的頭無力地垂了下來。這個時候我聽到了伊露莉焦急的聲音。她說：

　　「我們升火吧。」

　　我聽到卡爾接著說：

　　「什麼？」

　　「大家喪失了太多體溫了呀。」

　　接著伊露莉也沒等卡爾的回答，就開始收集附近的木柴。因暴風雨而折斷的樹枝到處散落在地面上。妮莉亞坐在地上，全身直打哆嗦。傑倫特則是面色蒼白，喘著氣靠坐在石頭上。我則是連坐都沒辦法坐，彎著腰，手抓著膝蓋，快要倒了下去。所以只有伊露莉和卡爾兩個人在撿拾樹枝。卡爾一面收集樹枝一面說：

　　「涅克斯如果在附近的話，我們升火是很危險的。」

　　「如果不升火，我們會更危險的。」

　　「……我知道了。」

　　兩個人把收集起來的樹枝堆在一起，伊露莉召喚出火精點了火。在浸得濕透的樹枝上能點著火是相當神奇的。我即使已使不出勁，還是勉強扶著妮莉亞，把她移到火堆旁後坐了下來。

　　卡爾坐在火堆旁，看著剛才自己發現的那顆石頭。那個表面平滑的石頭上，留有用刀尖鑿過的痕跡，上面寫著『ＳＨ』杉森也真是令人不解。這個到底是什麼意思？

　　「費西佛老弟並不是使用軍隊的暗號。他可能以為我們看不懂那種暗號吧。可是這個暗號更令人難以理解呢。」

　　我的頭好像快要炸開來一般。我一面按著前額一面說道：

　　「這應該是指『杉森曾在這裡（Ｓａｎｓｏｎ　ｈｅｒｅ）』的意思。」

　　「這樣解釋也蠻恰當的。」

　　此時我聽到了另一種解釋。

　　「那個是指『此處留人（Ｓｔｏｐ　ｈｅｒｅ）』的意思。」

　　我們慌張地望向說話聲的方向。杉森正在那裡嘻嘻地笑著。

　　「杉森！」

　　妮莉亞無氣力地笑了笑。杉森正從較低矮的山脊那頭往我們這裡走來。這個時候太陽正好升起，四處明亮了起來。杉森在陽光的照耀下向山頂爬過來。

　　杉森的衣服濕透了，而且不知道被什麼東西刮得破破爛爛的。

　　大概因為他急忙地在山上奔跑才變成這樣。他手腳上也全是傷，還沾了不少的泥土。可是杉森假裝自己只有一點點的疲倦，全速地向我們這裡奔來。我們站都站不起來，只能這樣坐著迎接他。

　　「杉森？你沒怎麼樣吧？」

　　「我好得很。」

　　杉森開心一笑，坐了下來。我們也很高興地看著他。杉森開始向卡爾做說明：

　　「涅克斯和他的隨從正在前面的山頭另一邊紮營。蕾妮看起來相當疲累，不過沒有什麼大礙的樣子。我是在探查過他們的營地後回來的路上發現了你們。」

　　「好厲害呀，費西佛老弟！」

　　「哪有什麼。雖然我非常疲憊……大家看起來也相當疲倦呢。」

　　卡爾好像想再多問些什麼，不過他克制了這個衝動，說道：

　　「你先換一下衣服吧。把行囊裡的乾淨衣服拿出來換吧。還有其他人也把身體擦乾淨，換上乾淨的衣服吧。」

　　不久後，拿著衣服到另一處林子裡換好的伊露莉和妮莉亞一回來．卡爾馬上就正式地向杉森發問。妮莉亞和我裹在毯子裡，只露出頭來聽著卡爾和杉森的對話。

　　「好吧，劫持蕾妮的人只有他們二個人嗎？涅克斯和他那個不說話的隨從？」

　　「不是的，不只是他們兩人而已。」

　　「不只他們兩個？」

　　杉森點點頭說：

　　「是的。我跟著涅克斯和那名馬伕越過了前面那座山頭，看到了其他正在等待他們回來的同伴。大概有二十幾個人，他們已將帳篷全都搭建好了，在等著涅克斯和那名馬伕回來。」

　　「怎麼會有這種事……」

　　「涅克斯把蕾妮丟給那群傢伙後就去睡了。那名馬伕也是。他們兩個人都是因為冒著雨在山裡趕路而疲憊不已吧。我看到了蕾妮也在睡，就先回來，在路上留下剛才你們看到的那個記號。我是怕你們從後面跟來，說不定會接近那裡並且被發現，所以才留了那個記號。」

　　「啊，是這樣的嗎？」

　　「是的。然後我又跑回去查探那些傢伙，看看有沒有一些蛛絲馬跡。不過他們並沒有別著任何明顯的勳章、階級章或裝飾品之類的東西，穿著也都各隨己意，大概不是什麼正規軍。恐怕他們連一點團隊生活的經驗也沒有，也看不到有任何指揮體系，相當散漫。那群傢伙除了準備那裡的駐營事宜外，也沒有在做其他的活動。可能等涅克斯醒來之後，他們才會開始展開某種行動吧。」

　　「這樣啊？嗯。真是辛苦你了，費西佛老弟。我們來推測一下吧。雖然他們不是正規軍，再怎麼說也是跟隨著涅克斯的一群人。因為他是拜索斯皇城的盜賊公會會長，有可能是公會裡的成員也說不定。」

　　在毛毯裡趴著睡的妮莉亞，費力地把頭靠在手臂上說道：

　　「啊……那由我去查看就可以了。嗯，離這裡遠嗎，杉森？」

　　「要越過一座山頭，距離蠻遠的。」

　　「那我要有赴死的決心了。」

　　卡爾煩惱了好一會兒，說道：

　　「好好休息再做打算吧。那群人除了涅克斯以外，應該都不至於很疲倦。而且他們人數多達二十幾個，我們根本無法輕易接近他們。」

　　「那接下來該怎麼做呢？」

　　「費西佛老弟，依你的判斷他們那些傢伙會在今天之內開始行動嗎？」

　　「我也不確定。他們沒有什麼行李，全都只帶著個人的物品而已。所以一旦他們要展開行動，是可以馬上出發的。」

　　「這樣嗎？嗯。真是頭痛呢。」

　　我費力地抬起頭說：

　　「雖然不知道他們的下一步行動會是什麼，不過他們不是會往褐色山脈的方向走的嗎？」

　　「應該是這樣沒錯，尼德法老弟。」

　　「這樣的話……我們知道他們的方向，就可以尾隨在後，趁暗夜偷襲他們了。也可以救出蕾妮。因為不管怎麼說，如果是在白天進行攻擊，要營救蕾妮是很困難的。」

　　卡爾點了點頭，說道：

　　「這樣做的確比較好。因為從這裡到褐色山脈還有好長一段距離……好吧。反正我們本來也是要帶蕾妮到褐色山脈去的，方向也沒有不對。我們就一直跟著他們，看準機會下手吧。可是如果他們往褐色山脈以外的方向走的話，我們也得想想對策。」

　　伊露莉接著說：

　　「我應該有辦法監視他們的行動。」

　　然後傑倫特用著虛弱但愉悅的聲音說道：

　　「德菲力的祭司雖然沒有像騎警般快速，卻是比騎警更能正確把握方向的追蹤者。」

　　卡爾笑著說：

　　「是啊。精靈的眼睛即使在微弱的星光下，也可以分辨出在數千肘之外的鸛鳥和山雀。而且再加上德菲力的加護，我們就不必擔心走錯路了。嗯。我們暫時先在這裡充份休息，消除疲勞後再繼續追蹤吧。但是我們太急忙就跟了過來，旅行的準備實在是不夠齊全。」

　　「我去檢查看看。各位先休息吧。」

　　杉森說完後，馬上就走到擺放行李的地方。真是鐵打的身體啊。我雖然有些過意不去，但還是無法抵擋襲擊而來的睡意。我顫抖了一會兒，馬上就進入了夢鄉。

　　※※※

　　泰班在仰望著天空。

　　「您在看什麼？」

　　泰班噗嗤地笑了出來，揪著我的耳朵往前拉。他把我的臉貼到他一邊的臉頰，讓我們看的方向一致。

　　「喂，看到天空了沒？」

　　「看到了啊。」

　　「我看不到。但是不能說我看不到，就代表天空不存在吧？」

　　阿姆塔特聽到泰班說的話，點了點頭。它優雅地將尾巴放在地面上坐著，細長的脖子優美地在靠在泰班另一邊的臉頰上，也和我們的視線方向一致。

　　「看到了啊。」

　　所以我和泰班、阿姆塔特的臉，是整齊一致地朝著天空的方向望去的。

　　變身為蝙蝠的希歐娜飛到空中，向下俯視著。

　　「你們在幹嘛？」

　　希歐娜用奇怪的眼神瞧著茫然地看著天空的我們。泰班望了望希歐娜之後，說道：

　　「我看不到蝙蝠。但不是因為這樣，就沒有蝙蝠的存在了吧？」

　　阿姆塔特深深吐了一口氣，把希歐娜擊落了。希歐娜變成了一隻烤熟的蝙蝠掉落下來。我說道：

　　「可是我看不到蝙蝠啊！」

　　泰班驚慌了一下，又再一次用他乳白色的瞳孔望著天空。

　　「喂！我說我看不到的東西，不代表它就是不存在的。蝙蝠不就在那裡嗎？」

　　「我沒看到。」

　　泰班搔了搔下巴，然後點點頭。

　　「果然沒錯。」

　　阿姆塔特歪著頭，又再度望向天空。所以我和泰班，還有阿姆塔特又是井然有序地排成一行，朝向天空望去。

　　「呼隆隆隆！」

　　克拉德美索的鼻息發出了一陣巨響，它飛到了天上。泰班只把臉望著天空。

　　「克拉德美索飛上天了？」

　　我一說完，泰班就搖了搖頭。

　　「看不到就是不存在的東西。」

　　「不存在的東西？」

　　「無法認知到的東西，就是不存在的。」

　　「我看不到我爸爸。那麼我的爸爸也不存在嗎？」

　　「是呀。」

　　阿姆塔特嘻嘻一笑，又再吐出一口氣息。但是克拉德美索卻動也不動。

　　「呼隆隆隆！」

　　※※※

　　「呼隆隆隆！」

　　我一張開眼，原來不是克拉德美索，而是杉森在打鼾。杉森跑到我的毛毯裡，用熱烈的動作抱著我，和我相擁而眠，我努力掙脫，才從他的懷抱裡脫逃而出。呃呃呃！不管怎麼樣，我往後大概會有三天倒霉日子了。

　　妮莉亞看了我的樣子，咯咯笑了出來。然後我看了一下四周，卡爾靠在樹幹上睡著了，其餘的人也都還在睡夢中。我望向天空，現在已經是太陽西照的午後了。

　　「你起來了？」

　　「在那種狀況下，換做是你，你也可以睡得很好嗎？」

　　「我？當然可以睡得很好啊。呵呵呵。杉森也是個不錯的男子嘛。他昨天晚上的表現不是很帥的嗎？」

　　「啊，我承認杉森的表現是很帥啦，不過我是個男的耶！」

　　妮莉亞嘻嘻笑了笑，把放在爐火上的茶壺拿了起來。

　　「你要喝茶嗎？」

　　「好啊。」

　　我和妮莉亞手拿茶杯，觀賞著周圍綿延不斷，浩瀚無垠的高原和群山。山頂上吹著酷烈的風，我抓住了衣角。周圍皆是光禿禿的或是樹木遍佈的高原，以及許多分水嶺。舉目望去，觸目所及的除了高山還是高山。我們的海拔位置似乎相當高。我撥了撥凌亂蓬鬆的頭髮，說道：

　　「在這裡很難弄到水吧。不知道水桶裡還有多少水。」

　　「哈，別擔心。杉森把水桶都裝滿了才去睡的。」

　　「這樣啊？嗯。杉森果真很帥呢。」

　　我用充滿溫情的眼神看著熟睡中的杉森。不過我當然是沒一會兒就板起了臉冷眼看著他。因為看著在咯咯磨牙沉睡中的杉森，要引發一股帶有美感的情緒，是很痛苦的一件事。我看了看燃燒中的火焰，突然一下子清醒了過來。

　　「啊，真是的。在山頂上升火，就算不是精靈，誰都可以看得到的呀。」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這麼寒冷的天氣，如果不升火，身體會無法忍受酷寒而凍死的啊。」

　　的確是這樣。我穿上甲衣，把劍拉到身旁。身體每動一下，筋骨就痛得要命。我搖搖頭，拿出了料理的器具來。

　　「大家從昨天晚上開始，就沒好好吃過一頓，也沒能好好休息，一路追趕……」

　　「嗯。我好期待哦。趕快做吧。」

　　「就算是空話好了，難道你就不能說要來幫我一下？」

　　「我？做飯？我才不要。讓會做料理的人做就好了。」

　　妮莉亞連看也不看我一眼地說道。我在揉麵團的時候，妮莉亞在看著遠方飄過高原頂端的片片白雲。昨天的惡劣天氣已經煙消雲散。天空是一片刺眼的淺藍，給人的感覺就像冰塊般。

　　啪啦。咕嚕嚕。

　　我不小心踢到一個碗，妮莉亞撿起了滾過去的碗之後看著我。

　　我壓低了聲音說：

　　「我在擔心蕾妮。」

　　妮莉亞點點頭，把那個碗丟了回來。我一接到後，她便接著說：

　　「沒辦法啊。對涅克斯來說，蕾妮也是很重要的。所以蕾妮應該不會有什麼事吧。」

　　「話是這樣說沒錯……可是現在的蕾妮不曉得會有多麼地不安，多麼地害怕。」

　　妮莉亞沒有回答，只是聳了聳肩膀。我又接著說：

　　「雖然這樣講有點可笑，在我們找到蕾妮以前，那才是她曾經有過的幸福日子。世界對她而言很單純，應該過得很愉快吧。」

　　妮莉亞皺起了眉頭，再次轉過頭去，看著那一片無垠的山巒。

　　「在混亂的世界中，每個人都不可能幸福的。」

　　匡當。

　　「真，真是的，我在打瞌睡呢……」

　　這是剛剛靠在樹幹上睡著的卡爾的說話聲。我和妮莉亞把頭轉過去看看卡爾，對著他微笑。我說：

　　「什麼打瞌睡？你根本就完全睡著了嘛。」

　　卡爾不好意思地點點頭，抬頭一看天空，慌張地說道：

　　「真是的！原來已經這麼晚了呀。這樣下去不行，把大家都叫起來吧。」

　　「不，等一下……吃過之後再走吧。在我煮好以前，讓大家好好地多睡一下，不是很好嗎？」

　　卡爾揉了揉眼睛，看著我的平底鍋，煩惱了一會兒。他歎了口氣，點點頭說：

　　「那請你快一些。尼德法老弟。」

　　卡爾說完話站了起來，望著遠處的山頭。他稍微瞇起眼，看著遠方。在他腳邊的妮莉亞抱膝坐著，也用相似的視線向遠處望去。

　　滋滋滋。

　　「嗯？好香哦。」

　　杉森在說話的同時坐起身來，只是不停地笑。不久後，伊露莉也起來了，滿是睡意的臉上掛著笑容。她說：

　　「嗯嗯。大家都睡得好嗎？」

　　但是因為傑倫特一直窩在毛毯裡，沒有起來，我們搖了他好一會兒才把他弄醒。傑倫特霍霍地磨著牙齒說道：

　　「真是太棒了。一張開眼睛就可以準備用餐了。然後吃完飯後，大概就要開始一場激烈的追逐戰吧？說不定會有生命危險呢。哈哈！這一餐一定好吃得不得了。」

　　卡爾歪著頭開始吃飯，杉森則是呼嚕呼嚕地將食物掃到他的肚子裡。

　　這一餐與其說是為了享受，倒不如說著眼點是實際填飽肚子。

　　用餐之後，我們彼此都沒說什麼話，馬上就快速地收拾行囊，躍上馬匹。杉森元氣旺盛地走在最前面。因為我們爬到了樹木生長的臨界線之上，周圍只看到短小的草和露出地表的泥土，我們就這樣走在高原上，緩緩地向前行進。馬兒們好像還沒有恢復體力，而周圍的草不適合當馬的飼料也是個問題。馬兒們要是像牛一樣只吃草的話該有多好。在這裡像吉西恩一樣騎乘公牛的話，是不是比較好呢？

　　「我們遲早要進入村子的。」

　　「救出了蕾妮後再說吧。」

　　「那是當然的啊。」

　　我們很吃力地走了約三十分鐘。右手邊遠處可以看到廣大荒原，左手邊也可以看到崇山峻嶺佇立在遠方。我們從中間越過小丘陵，杉森沒有說話，用手勢告訴我們放慢腳步。

　　「前面是非常沒有屏障的地形，如果有偵察兵就糟糕了。」

　　我們下了馬，慢慢地用走的過去。一越過了丘陵的山頂，馬上就聽到杉森從舌頭裡發出的嘖嘖聲。他說：

　　「可惡！原來他們已經出發了。」

　　然後杉森立刻又跳上了馬，往山下奔去。我們也跟在他後面，不久後我們沿著一片廣大的針葉樹森林一路追趕下去，最後在溪谷裡的空地停了下來。

　　杉森看了看周圍，伸出了舌頭。我們也心情沉重地環視著四周。

　　地上有一些被火燒過的痕跡，一些除掉了雜草的地方，還有我們猜是搭帳篷的木樁痕跡。妮莉亞走到被火燒過的地方，摸了摸地上的石頭。

　　「還有點熱度呢。看來他們並沒有離開很久。」

　　「他們會往哪兒去呢？」

　　伊露莉眨了眨眼，向前面某個方向走了過去。是和我們來時相反的方向。

　　「雜草被割除了，又下了雨；所以他們留下了離開時的足跡呢！」

　　往伊露莉所指的方向一看過去，在濕地上果真留有印下的足跡；那是一條通往森林間的路，崎嶇到像是野獸走的。那條路崎嶇是崎嶇，不過整片森林的底部並沒有生長如灌木或矮木等等的東西，所以應該可以輕易地通過。這時卡爾問道：

　　「費西佛老弟，他們是騎馬走的嗎？」

　　「不是，只有涅克斯和那名馬伕是騎馬的。」

　　「很好，這樣的話我們一定可以抓到他們。走吧，各位。」

　　我們再度開始行走於森林中。森林裡的路出乎意料地平坦，簡直令人難以相信是在山林裡面，馬兒們當然也就得以健步如飛地奔跑。我們又再一次開始了沒有交談，只有喘息聲的追捕行動。

　　除了從如屋頂般的樹枝和葉子細縫間，灑落下的些許光線外，森林裡是一片漆黑。陰暗森林中的黑色樹群無聲地佇立著，正在俯視騎馬奔馳而過的我們；像布幕般傾瀉而下的光線，又直又利地將黑暗切成一塊塊。我感受到森林中分泌出特有的清爽物質，以及斷斷續續傳來的馬蹄聲。我們用一成不變的速度前進，沒有任何的交談，已經麻痺而不知奔馳的速度感了，甚至分不清楚是在向前疾馳抑或是靜止於原地不動。我們到底走了多遠呢？

　　「好奇怪，先暫停一下吧！」

　　卡爾這麼說著，我們全都安靜地停了下來。卡爾看了看四周，說道：

　　「雖然現在看不到陽光……但是這個方向實在是很奇怪，我們從拜索斯翻山越嶺到這裡來的時候，有看到這片樹海嗎？」

　　樹海？卡爾這麼一說，我才驚覺這片樹海真如同沒有盡頭一般。

　　剛才在山頂用餐的時候，看到的還是光禿禿的山頭啊，可是我們不知不覺走入了廣大無邊的森林裡。我們幾乎全都在同一個時間裡油然升起不安全感。卡爾簡潔地表達出他的不安，他說：

　　「這裡到底是哪裡呀？」

　　我的天啊！

　　我們竟然不知自己身處何地，摸不清楚方向，也搞不清所處方位。杉森開始努力喚起回憶，說道：

　　「我們明明是從那吳勒臣往西邊出發的，難道現在不是在往拜索斯的路上嗎？」

　　妮莉亞不安地回答說：

　　「不是，不是。陽光照射的方向不對。」

　　「陽光照射的方向不對？」

　　「如果說我們現在這個時間往西邊行走的話，陽光應該照射在我們的正前方才對。」

　　哦？我們抬起頭看著射入樹林間的光線角度，光線全是由左上方向右下方直瀉而下，這麼說我們是……

　　「我們是在往北方前進嗎？」

　　大家陷入了一團混亂之中，傑倫特急忙說道：

　　「等一下，剛才一路上也沒看到別的岔路啊？我們是一路不斷地向前行進的……」

　　「啊！我們根本沒看到別的岔路，最重要的是，我們只是沿著腳下的足跡往前走啊？」

　　「也就是說，涅克斯是在往北邊走嘍？」

　　「他不是往褐色山脈的方向走？」

　　我們每個人都各自嘟嚷著，一人一句，著急得東跑西跑。就算我們能一直跟著涅克斯走，既然我們不知道目的地，也不能就這樣無止息地一路跟到底。這次離開那吳勒臣的時候，本來就是非常倉促，沒有帶足夠的補給品在身上。這時候伊露莉說：

　　「伊斯公國的北邊是什麼地方呢？」

　　我們全都閉上了嘴，看著伊露莉。伊斯公國的北邊是什麼地方？然後我們又回頭看著傑倫特，傑倫特在眾人目光集中之下，有些驚慌地回答道：

　　「啊！哦，伊斯公國的北邊是海格摩尼亞，只是要穿過永恆森林！」

　　傑倫特突然張大了嘴巴，他像是被驚嚇到，面露恐懼地看著四周；妮莉亞瞪著圓滾滾的眼睛說道：

　　「永恆森林？」

　　「哦？等一下，你剛才說北方是嗎？那就是說我們正朝向永恆森林前進……？」

　　傑倫特面帶喪膽的表情說道。卡爾問他：

　　「什麼是永恆森林？」

　　傑倫特只是呆呆地望著周圍，沒有回答。所以卡爾又問了一次，傑倫特依舊是一臉地不安，環視著四周，結結巴巴地回答道：

　　「什麼？啊！是的，那，那是神龍王和亨德列克之間所訂的盟約，一座永遠，永遠不會消失的森林。是亨德列克為了救治達蘭妮安，而向神龍王所付出的代價……」

　　「等一下，你說什麼？」

　　卡爾幾乎是嘶吼地叫了出來。我們大家也都和卡爾一樣。正當我們一臉錯愕地看著傑倫特時，他才回頭看了我們大家。他用非常驚慌的表情，點了點頭說道：

　　「等一下，各位並不知道這件事嗎？」

　　「什麼？啊！是啊，我們不知道這件事。你說那是亨德列克和神龍王的盟約？」

　　傑倫特一副無法置信的表情，突然開始嘻嘻哈哈笑了出來。

　　「呵呵，真是的，現在是拜索斯的國民向伊斯公國的國民詢問有關亨德列克的事跡嗎？這件事真是太好笑了，各位竟然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這麼說，各位並不知道有關大迷宮的事嘍？」

　　卡爾臉色蒼白地說：

　　「啊！大迷宮就是在光榮的七周戰爭最後一天，神龍王被路坦尼歐大王擊敗後藏身的地方，不是嗎？當時哈修泰爾公爵可能就是把神龍王帶往大迷宮吧？」

　　「沒錯。可是你的意思是說，你們並不知道大迷宮是在哪裡，是嗎？」

　　卡爾滿臉地困惑，回答道：

　　「咦？啊！聽說是誰也不知道的地方……」

　　傑倫特開始咯咯笑了起來。

　　「就，就算所有人都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大迷宮就在永恆森林裡。」

　　「什麼？」

　　卡爾相當地錯愕，好似自言自語地說道：

　　「等一下……明明哈修泰爾家族歸屬於拜索斯這件事情，是發生在拜索斯第四代耶裡涅夫大王征伐北方之時。對了！哈修泰爾家族原本是北方的豪族。」

　　傑倫特看了看四周，好像怕被人偷聽到似地，壓低了聲音說道：

　　「正確地說，應該是這座，永恆森林原本是哈修泰爾家族的領地。」

　　「就是這裡嗎？」

　　「是的。沒錯。所以他們把神龍王藏在這裡的大迷宮……等一下，你們真的不知道這個故事嗎？」

　　「完全不知道。今天是第一次聽到。」

　　傑倫特的頭歪得很厲害。杉森訝異得合不攏嘴。這時伊露莉說：

　　「這個故事好像很長，我們再趕一點路，等太陽下山後，再來聽這個故事如何？現在蕾妮小姐是離我們愈來愈遠了。」

　　「啊，是啊。那我們就先追趕一段路吧。」

　　「不可以。啊！不，可以的。」

　　傑倫特慌慌張張地說著。我們訝異地看著傑倫特，傑倫特好像也被自己的語無倫次驚嚇到。卡爾驚訝地問他：

　　「請問你的意思是什麼？」

　　「這……這件事真的有些不尋常的地方。」

　　「啊，是嗎？」

　　「真是的，對不起。永恆森林是因為神龍王和亨德列克的盟約而存在的……這個地方是禁止進入的。如果是伊斯人的話，誰也不會進去的。可是……我們必須要進入森林！」

　　杉森訝異地問道：

　　「你到底是說我們應該進去，還是不該進去？」

　　「一進入森林的話，就大事不妙了；可是，可是我們一定要進去。」

　　我們用狐疑的眼光看著傑倫特，傑倫特自己也是一副懷疑的表情。這時，卡爾小心翼翼地輕聲問道：

　　「欽柏先生的意思就是德菲力的意思吧？」

　　我們再一次驚訝地看著卡爾，然後看看傑倫特。傑倫特一臉困惑，不知所措的樣子。

　　「這裡是禁止進入的……可是我卻有非進去不可的強烈慾望湧上心頭。真是的，可惡！」

　　傑倫特開始生起氣來。妮莉亞用不安的眼神，環視著四周，然後又看了一下傑倫特。傑倫特像是不耐煩地說道：

　　「這件事根本沒道理呀！」

　　「欽柏先生？」

　　「這件事情，這件事真的不是在開玩笑……」

　　然後傑倫特突然慌張地合上雙手，開始祈禱。我們不知該怎麼辦，只是在一旁看著他。過了一會兒，傑倫特用堅決的語氣說道：

　　「我是德菲力的權杖。」

　　這好像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板起臉孔，卡爾雖然一臉嚴肅地看著他，但傑倫特猶如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因此．若是我依照德菲力的意志來做的話，即使是邁向死亡之路，我也了無遺憾。但是這對各位是行不通的！」

　　卡爾臉色蒼白地看著傑倫特一會兒，然後馬上就微笑地說道：

　　「我這樣問好了。我們是不能進入森林的嗎？」

　　傑倫特沒有回答。那麼這代表什麼意思呢？

　　卡爾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欽柏先生大概認為，如果我們一進入森林就只有死路一條。可是將欽柏先生引到此處的德菲力卻認為我們應該要進入森林吧？」

　　傑倫特此時一臉的淒慘，他看著卡爾說道：

　　「卡爾先生……」

　　「沒錯吧？」

　　我們其他人默默地看著他們兩個。傑倫特點了點頭。可是他語帶不安的口氣說道：

　　「德菲力……搞不好是透過我將各位引向死亡之路也說不一定。」

　　「這是無法預知的。說不定德菲力是將我們引向光榮之路呢。」

　　「在永恆森林中，沒有所謂光榮這回事。」

　　「請你換個說法：到目前為止沒有所謂光榮這回事。」

　　卡爾的神情堅決而不容改變。傑倫特深吁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卡爾看著傑倫特說道：

　　「欽柏先生認為這裡潛在著異常恐怖的危險嗎？」

　　傑倫特鬱悶地看著卡爾，喃喃自語似地說道：

　　「危險？當然危險嘍，呵呵！我們連是什麼樣的危險都搞不清楚，就已經對永恆森林開始害怕起來了。」

　　「你是說，我們連是什麼樣的危險都搞不清楚嗎？」

　　「是啊！就像人們常說的：『進入永恆森林後，就再也無法回來了』，但也不是真的就是那個意思，因為有人沒回來，有人卻回來了。去其他地方的人情況也是相同的。就這一點上來說，永恆森林也沒什麼兩樣。」

　　「那麼到底是什麼事令人如此害怕呢？」

　　傑倫特緩緩地回答：

　　「回來的人會消失不見。」

　　「什麼？」

　　傑倫特沉鬱地說道：

　　「這可說是至極的恐怖。進入了永恆森林的人們之中明明有人回來了。他們毫髮無傷，健康平安地歸來。但是他們卻都會消失不見。」

　　「消失不見……」

　　「是被遺忘了！哈哈！你們無法相信吧？」

　　傑倫特痛快地大笑，但是他的眼神裡流露出恐怖的感覺。他快速地用閃爍的眼神往四周掃射一番，像是要將周圍一切都燃燒起來，有一股極強烈的熱氣升起似的。傑倫特用非常快速的語氣說道：

　　「消失了，被遺忘了。甚或連自己的父母也認不出自己的兒子。有的孩子也認不得他們自己的父母了。周圍的人們慢慢地遺忘一切從前和他們在一起時的記憶。不知道為什麼，就算是站在旁邊，視線也不會停留在他們身上。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他們，也幾乎沒有人會去看到他們。但是那又不是代表身體消失不見的意思。對了，各位還記得房間裡的柱子上的紋路嗎？平常根本不會去注意到它，所以也不記得吧。這種事就發生在從這裡歸來的人身上。」

　　我開始顫抖起來。哪會有這種事啊？根本不可能！

　　「你們大概無法理解吧？可是這是真正存在著的事實。有一名從永恆森林回來的男子。他有一個愛人。回來之後兩人當然就敘舊了一番。一時之間並無異樣，但是不知不覺間記憶開始慢慢地消失了。那名男子問說：『你還記得我們當時一起走過的路嗎？』女子回答道：『不記得了，我根本不知道有這回事。那是什麼時候的事？』這種程度的健忘，無論誰都有可能發生吧？哈！沒錯，就是從這些微的記憶開始的，然後記憶會愈來愈少，開始愈來愈嚴重。」

　　傑倫特漸漸地提高了聲調，我們的呼吸漸漸地和緩下來。

　　「他的生日是什麼時候？他喜歡什麼呀？第一次見面是何時的事？還有其他一些重要的事對這名女子來說全都停滯住，不復記憶了。不知為何，和他在一起的時間愈來愈短。即使是如此，卻一點也感受不到。從原來的每日相會，到後來一周見一次，再往後減少到一個月見一次。最後就完全忘記了他的存在。『他是誰呀？』看到他的時候，甚至會發出這樣的疑問出來。那名男子身邊所有的人都會發生這樣的反應。甚至連他自己都會變成那個樣子！」

　　卡爾瞪大了眼睛看著傑倫特，傑倫特嘻嘻笑著說：

　　「是呀！就是這樣，他自己也忘了自己是誰。小時候的朋友長什麼樣子都想不起來了，然後慢慢地也忘了身邊的人們，到最後也記不起自己的名字，甚至感受不到自我的存在了。明明就活著的人，卻什麼也不知道。這樣的話不就和不存在是一樣的嗎？就這樣消失不見了！沒有人知道他，甚至於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了，要怎樣說他是個存在的人呢？後來有一個非常彌足珍貴，幾乎不可能發生的幸運降臨了。有某個人艱辛萬分地想起了那名男子。『喂，我曾經有一個朋友，就是他嘛！不過，我記不得他的名字了』。『你在說誰呀？』到了這種情況的時候，也可以說這名男子就是完全從這個世界消失了，沒有人知道他了。」

　　卡爾一臉地不可置信的表情，看著傑倫特：

　　「不，這是合乎邏輯的事嗎？」

　　「當然是不合乎邏輯的，一點都不合乎邏輯，但就是這樣發生了。」

　　「等一下，有點奇怪，如果說沒有人知道他的話，那麼又是如何知道他消失不見的這件事呢？」

　　「因為記錄並沒有消失。」

　　「什麼？」

　　「記憶消失了，可是記錄是保存下來的。再舉一次那名男子的例子吧，要是說他的愛人有寫日記的習慣呢？那麼那本日記會留下記錄的。在他完全消失之後，他的愛人有一天翻了自己的日記本，她讀到了第一次看到的名字，還有怎麼樣也想不起來的一些事情，非常地驚訝，覺得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一直到這個時候，我們才瞭解了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又有某個人消失了呀！說不定那個人就是我的父母，或是兄弟，或是自己的孩子；可是我們都絕對無法想起這個人。」

　　「這種令人啼笑皆非的……」

　　傑倫特開始發出咯咯的笑聲，他說道：

　　「哈哈哈！我們連這種事多久發生一次，第一次發生之時距離現在有多久都不知道。說不定在三百年前，永恆森林生成之時就有了也說不定。不過，自從知道了這個真真確確，奇怪又無法置信的事之後，我們都不再進入永恆森林了。也許不斷地有某些勇敢的人進入過也不一定。可是，我們還是不知道的！因為我們身旁說不定就有一些我們不知道是否曾經存在過，可是我們絕對不認識的親朋好友。哈哈！」

　　「這種事……這種事為什麼其他的地方都沒聽說過……」

　　「因為不知道啊！」

　　「什麼？」

　　「因為不知道！我們不知道有誰消失了，連原來他有沒有存在過都不知道啊！有人消失了，這是千真萬確的，可是卻無法得知是誰。所以我們伊斯公國的人彼此也不願意提起有關永恆森林的故事，根本完全不去靠近；所以其他國家更是無法得知這件事的。可是伊斯公國的人民全都知道這件事情，也許有些他國的旅行者來到我國聽到了這個故事後，就進入了永恆森林也說不定。可是他們也是會消失不見的。所以，會有誰知道呢？連我們自己也是依照那些已不存在的人們所留下令人訝異的陌生記錄裡，費盡心力來瞭解事情的原委，又如何能讓其他的地方知道這件事呢？」

　　我們全都感受到一陣刺骨的寒意。午後的陽光散發出的涼意，和傑倫特說的話裡所發出的寒氣一併來襲。卡爾陷入了沉思。他說道：

　　「不管怎麼說，德菲力還是希望我們進入永恆森林吧？」

　　傑倫特又再次靜默不語。卡爾板直了臉說道：

　　「沒錯吧，這樣的話我要進去。」

　　「什麼？」

　　「欽柏先生當然也會進去的吧？你們其他人怎麼樣？」

　　其他的人彼此觀望了一番，在還搞不清楚傑倫特到底在講什麼的狀況下，卡爾要我們決定什麼事？此時伊露莉說道：

　　「反正自己都無法相信的事，那就是不存在的事。」

　　我們都看著伊露莉。伊露莉沉著地說道：

　　「我們並不需要依據其他人殘留的記憶來確認自己的存在，我們自己是要靠自己來肯定的。我很清楚我自己想要救出蕾妮小姐。我會加入。」

　　卡爾一面苦笑，一面問道：

　　「搞不好自我會消失，這樣你也要加入嗎？」

　　「在時間之下，沒有永恆的事物。」

　　就是這句話成為了我們的行動指標。杉森拍了一下手掌說道：

　　「哈哈！反正我們死了後，過了一百年、兩百年，就跟不存在是一樣的。有關我們的記憶都不會留存下來了。這麼一來，我決定要做我現在想做的事情。」

　　然後我接在杉森後面說道：

　　「因為我們活在當下。我也加入。如果我消失了，我爸，我爸……」

　　我的話沒說完。淚水突然在眼眶裡打轉，流了下來。杉森默默地搭著我的肩膀，就是這個時候，我大叫了出來：

　　「我爸的一個酒鬼兒子就完全消失不見了！」

　　「噗哈哈哈！」

　　杉森大笑了出來，我也擦去了淚水，笑了一下。卡爾面帶笑容地說：

　　「是的，至少我們還有德菲力的引導做擔保呢。好像滿值得一試，不是嗎？既然有人將神的權杖當做武器使用，讓我們也把神的權杖當做擔保品來好好幹一場吧。哈哈哈。」

　　傑倫特張大了嘴看著卡爾，但是卡爾一副毫不在乎的樣子。我們看著到目前為止還沒有表示意見的人。

　　妮莉亞果然是在環顧著四周。卡爾看著妮莉亞，臉上浮現著不希望勉強她的表情，妮莉亞聳了聳肩膀。

　　「加入就加入嘛。就算我死在某處野地裡，也不會有任何人會記得我，沒有人會知道我在這世界走過一遭，曾經深愛過，還有我愛死了那些閃閃發亮的東西。這樣的話，倒不如和自己喜歡的人一起消失還比較好。」

　　我們彼此笑了笑。傑倫特一臉訝異地說道：

　　「就算從這世上消失了也沒關係嗎？」

　　卡爾一面微笑一面回答：

　　「反正每個人到最後都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的。什麼東西也不會留下來。可是在消失之前，應該要好好地認真過日子才是。」

　　傑倫特一副感動得快要哭出來的表情，一會兒看看我們，一會兒看看四周的景物。不久後，他突然一下子低下頭，又立刻抬起頭，並且給了我們一個哭笑不得的表情，他突然大喊：

　　「好吧！」

　　「啊？」

　　卡爾雖然懷疑了一下，傑倫特當做沒聽到似地繼續大叫著說：

　　「這麼說，這就是拿自己生命當賭注的冒險之旅了！太帥了。這是史上最危險的冒險之旅哪！對於置個人生死於度外的人來說，沒有比這次行動還要危險的冒險了！哈哈！這是在我們的理智判斷下，最後的冒險之旅！」

　　「啊，是啊。就如同你說的一樣。」

　　傑倫特突然舉起手，向前一指。他極力大喊：

　　「我們別管其他人曾留下了什麼樣的回憶，就照自己的意思向前出發吧！向永恆森林出發！」

　　然後傑倫特就奮力向前奔馳而去。

　　「呀啊，嘻哈！啊啊啊啊！」

　　我們一臉茫然地看著發了瘋似地奔馳而去的傑倫特的背影，突然爆笑了出來，然後馬上就跟在他後面出發了。

　　「呀啊啊！」

第三章

　　夜深了。

　　我們一直跟在涅克斯一行人後面大約一個小時的距離。他們的人數很多，所以留下了很多的奔馳痕跡。要跟在他們後面並不是件難事。

　　他們晚上應該會停下來睡覺吧。那麼只要我們不睡就可以去救出蕾妮了。

　　我們以非常小心的動作綁好馬匹，各自拿著自己的武器。可是此時卻發生了一個很困擾的問題。

　　因為我們是在一個樹木十分茂密的森林裡，所以當然一點兒月光或星光也照不進來。雖然我們已經做好每晚都會做的事，也就是把木柴都充分準備妥當了，可是我們怕會被涅克斯他們那邊的人看到火光，所以我們並沒有點火。因此，現在周圍是一片漆黑，黑到我們都看不到彼此的地步。這麼一來，不用說是偷偷接近涅克斯那群人去救出蕾妮，就連我們自己要走個幾步，也都有問題呢！

　　於是，伊露莉率先站了出來。

　　「我去探看一下就回來。」

　　伊露莉只留下說話聲音，就輕快地消失了。

　　雖然我們極力想要察看四周圍的情況，可是這裡黑得連身旁的人都看不到，所以終究還是一動也不能動。我們只能靜靜地坐著等待。四周圍極度地黑暗，坐著不能動彈，實在是非常無聊難耐。但要是稍微移動，說不定就會和我們一行人走散。而且我們甚至不能發出聲音，所以令人覺得萬分無聊。

　　四周圍就連茂盛森林裡特有的聲音也聽不到。真是的，真搞不懂怎麼會有這種森林。週遭一片寂靜，真的很像是進到人類所建造的巨大建築物裡面的那種給人壓迫的寂靜。就連點風聲也沒有，也聽不見在我身旁之人的呼吸聲，甚至於連自己脈搏跳動聲也好像聽不到了。

　　「請你講講有關亨德列克和神龍王的故事給我們聽吧。」

　　哇啊！呵，哈。嚇了我一大跳！卡爾突然冒出一句話，害我差點往後倒了下去。我突然聽到周圍到處都是很大的喘氣聲，看來其他人也大概都和我差不多，好像都被嚇了一跳。

　　可能是因為在黑暗之中感覺時間特別漫長，傑倫特似乎是過了很久才應答的。

　　「請問您是在跟我說話嗎？」

　　「是啊。我很想知道這片森林是怎麼形成的。」

　　「啊，是。呵呵，嘖。看不到說話的對象，我感覺好像在對空氣說話呢！」

　　「哈哈哈……」

　　傑倫特或許是在換個姿勢的樣子。我聽到沙沙響聲，過了一會兒，傑倫特開始說話了：

　　「啊，是這樣的，路坦尼歐大王和神龍王的戰爭，嗯，是被稱為光榮的七周戰爭吧？在戰爭初期，被那位天才人物亨德列克逼得連打敗仗的神龍王，曾經以非常手段把亨德列克的情人妖精女王達蘭妮安當成人質留了下來。」

　　「咦？人質？」

　　卡爾這句話明顯表示出他的訝異。這到底是什麼故事啊？傑倫特繼續說道：

　　「是的，沒錯。妖精女王成了人質。當時神龍王被逼急之後，它把妖精女王達蘭妮安當做人質抓了起來，來阻止亨德列克的進攻。亨德列克於是乎陷入了進退兩難之中，他怕會因為自己的關係導致拜索斯軍隊的潰敗，但他也想顧及心愛的達蘭妮安的性命。啊，各位可能不太知道這個故事吧？因為這個故事並沒有傳開。」

　　「然後……然後呢？」

　　「啊，是。後來亨德列克決心自己單槍匹馬去救達蘭妮安。他可能是認為，如果成功了當然是很好，如果失敗了，由於因妖精女王而被抓到弱點的人只有他自己，那麼他自己一個人死掉就算了。這樣聽起來，似乎有點像通俗的故事，是吧？嗯，其實通俗的事物中，有時也存在著許多真理的。」

　　「啊，是……所以後來怎麼樣了？」

　　「雖然亨德列克救出了達蘭妮安，但是在脫逃過程中，妖精女王卻受到憤怒的神龍王詛咒。為了那個詛咒，聽說神龍王還犧牲了一百隻的半獸人。不管怎麼樣，那個詛咒使妖精女王喪失了象徵的翅膀。妖精女王的權能好像就是從那對翅膀而來的。」

　　這，這是什麼故事呀？怎麼完全不一樣呢？這和黛美公主說的那個故事完全不一樣，啊，結局是很像，但是情節也未免差太多了，到底哪一個故事才是真的呢？

　　傑倫特繼續娓娓道來：

　　「可是對於妖精而言，女王喪失了權能是整個種族的悲劇，是很有可能漸漸把整個種族帶向滅亡之路的。人類把國王當做是他們的代表人，而妖精也是。不過，人類只是在表面上說國王是他們的代表，國王要是死了，不，甚至只是被更換掉，不管怎麼樣，人類這個種族還是會永遠存在。不是嗎？嗯，會改朝換代，但人類這個種族卻是永恆的。所以人類的國王只是代表國家而已，並不是人類的代表。然而，妖精它們並非如此。它們可以說是把妖精女王當成是它們自己的代表。所以如果失去了妖精女王，妖精整個種族都會變得很危險。」

　　「我的天啊……」

　　是妮莉亞的感歎，傑倫特像是很興奮地說：

　　「再回到剛才原來的那個故事，嗯，後來神龍王沒了人質，而且又因那個有些勉強的詛咒儀式，而耗損了很多的力量，以致於在光榮的七周戰爭後期兵敗如山倒。結果最後那一天，下起那年初雪的日子，那場淒慘戰爭的最後一刻，神龍王就倒在路坦尼歐大王的劍下了。可是路坦尼歐大王那時沒有力氣把神龍王殺死，所以哈修泰爾公爵當時才得以有機會收留神龍王。」

　　「是，這是我們國家裡眾所周知的故事。可是這片森林呢？！」

　　「啊，是。嗯，然後路坦尼歐大王就建立了拜索斯王國。亨德列克當時曾經沒有告訴任何人，就隻身起程到北方來旅行。」

　　「旅行？他原本就常去旅行……」

　　」是的。他原本就是一位常常旅行的巫師。有時是為了修煉魔法及採集材料，有時就和一般的巫師一樣，去尋找一些魔法寶物或古書籍，可是處於建國初期，國家到處都還很紛亂的時候，他旅行的主要目的都是去視察。那時候他常去做一些公務性質的旅行。而那次的北方之行，在名目上是去視察北方國境地帶。但實際上，嗯，其實是有另外的目的。首先是他隻身前往，而且沒有人知道他正確的行程和探訪地點，都證明是如此。他事實上是去見神龍王。」

　　「去見神龍王？」

　　傑倫特停頓了一下之後，繼續說道：

　　「是的。他為了拜託神龍王解除對達蘭妮安的詛咒，而到北方去見下詛咒的人──神龍王。」

　　「啊……怎麼可能？」

　　卡爾吃驚地喊出聲音。真是可惡！太暗了，根本就看不到任何人的表情啊！我皺起眉頭聽傑倫特說這故事。這個故事也未免太……嗯，該怎麼說呢？嗯……

　　「在當時，北方荒野全都是哈修泰爾公爵的勢力範圍，不過大法師亨德列克像是走入無人之境，不受任何阻礙就找到神龍王所在的地方了。見到哈修泰爾公爵的亨德列克單刀直入地說他想見神龍王，但是足以堪稱是騎士之楷模的哈修泰爾公爵當然不會答應亨德列克。哈修泰爾公爵是個守著龍的騎士，他為了堅守自己的誓言，甚至還變成了人類的敵人。公爵怕亨德列克可能是要來殺神龍王的。」

　　「是，是。然後呢？」

　　「亨德列克好像跟公爵說，如果神龍王死了，就永遠無法解除對達蘭妮安所下的詛咒，那樣一來，妖精族全族可能都將滅亡，所以他不是要去殺神龍王的。總而言之，他用許多理由好不容易說服了哈修泰爾公爵，讓公爵引導他進入大迷宮。可是公爵說：『我希望你能像成功說服我一樣，成功地說服神龍王。要不然你就會變成一個在大迷宮失去肉身的靈魂。』嗯，聽說他就是這樣說的。」

　　妮莉亞大聲地發出了喘息聲，她好像聽這故事聽得很緊張的樣子。

　　「不管怎麼樣，哈修泰爾公爵說完之後，亨德列克和哈修泰爾公爵兩人單獨進入了大迷宮。而且經過很久一段時間之後兩個人才又再出來。那時，那時亨德列克的臉孔可以說根本是不成人樣。哈修泰爾公爵也是一副非常蒼白的臉孔。不管怎樣，總之兩個人沒有說任何話就各自走了。」

　　「沒有說任何話？」

　　「是的。可是聽說亨德列克那天離開哈修泰爾領地之前，曾指著領地說：這塊土地上將長出一片足以關住無限的森林，戲弄時間，成為永恆之林。」

　　「關住無限……」

　　「是的。然後就出現了這片森林。」

　　「啊……」

　　傑倫特用誠摯的聲音說：

　　「因此，我們可想而知的是，神龍王聽從了亨德列克的請托，而代價就是亨德列克造出一片永恆森林來保護他。亨德列克可能早就預料到哈修泰爾家族終究會歸屬拜索斯。後來過了幾代，哈修泰爾家族果然就歸屬拜索斯了。不過，因為哈修泰爾家族得到神龍王的承諾，代代擁有龍魂使的血統，所以當然沒有受到什麼不好的待遇。可以說是三方都得到好的結果吧？因為亨德列克解除了妖精女王的詛咒，而哈修泰爾公爵也榮顯了家門，神龍王則是得到了可以永遠和平的處所。」

　　「這樣的想法確實是很合理。」

　　「是的。」

　　「可是妖精女王呢？如果她被解開了詛咒，她應該會繼續當妖精的女王，讓妖精族得以存續下去啊？」

　　「啊，各位可能會這樣想，但是根據我所聽過的故事，妖精女王好像並沒有完全解除詛咒。不，應該說是被下了一次的詛咒，副作用是很大的。不管怎樣，總之她就不再活動．隱居到永恆的湖水之下了。」

　　此時，突然傳來粗重的聲音。當然，這一次是杉森開了口：

　　「可是這故事怎麼和我們所知道的差很多？」

　　「咦？」

　　傑倫特一反問，卡爾立即很快地說：

　　「不，費西佛老弟，這已經是隔了三百年的事。哼嗯。欽柏先生，請問你是怎麼知道這個故事的？」

　　「咦，這和各位知道的故事有什麼地方不同嗎？我是從……嗯，小時候從大人口中聽到的。這是伊斯國民大部分都知道的故事啊。而且還流傳著幾首詩歌呢。像其中一首，開頭第一句是：在古老的大地上吹著新揚起的風。」

　　杉森隨即又開口說話：

　　「那首歌我們之前有聽過。那首歌講的就是這個故事的內容嗎？」

　　傑倫特訝異地說道：

　　「咦？你不是說已經聽過那首歌，為什麼還問我內容呢？」

　　「因為我沒有聽完那首歌。」

　　「啊，是嗎？嗯。那首歌講的就是這故事的內容。結果最後獲得利益的就只有人類而已，嗯，你只要理解這一點，就掌握了大致的內容了。神龍王沉睡在永恆森林裡，妖精女王隱居在永恆之湖底下。而亨德列克建了國家，哈修泰爾家族成為龍魂使的家族，繼續享受榮華。大概就是這樣的內容吧。」

　　「你所說的永恆之湖，指的是雷伯涅湖嗎？」

　　「是的。」

　　這是個聽起來很是奇怪的故事。卡爾閉上了嘴巴，杉森也不再說話了。接著，沉默再度開始包圍著我們。所有人好像都在反覆思索著剛才聽到的故事。我也正在想著那個故事。

　　有個地方和我們之前聽過的故事是完全相反的，在黛美公主的故事裡頭，亨德列克和達蘭妮安的關係是單向的，當時是達蘭妮安自己獨自行動的。而且那也和當時的戰事相符合。因為那時亨德列克確實是已經被逼到不得不去暗殺神龍王的地步。

　　但是另一方面，傑倫特的故事後面那部分和事實則是相當符合。

　　確實是有這麼一個永恆的森林，而且有關哈修泰爾家族的部分也符合事實。那麼，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同樣的人物，卻在拜索斯和伊斯兩地流傳著如此不同的故事情節呢？是不是就像方言一樣，故事經過三百年之後就會變成各地不同呢？會不會就連路坦尼歐大王的故事，在伊斯國也是流傳成很不一樣的情節？

　　※※※

　　我聽完這個有些奇怪的故事，臉孔皺了起來，做出奇怪的表情。

　　我敢這樣是因為沒有任何人看得到我。我對著漆黑的天空，試著模仿半獸人的臉孔表情。哼嗯，這樣挺有趣的。我繼續又做出了巨魔的臉孔，然後是杉森的臉……嗯，也就是食人魔的臉孔。

　　「修奇，你怎麼了？」

　　是伊露莉的說話聲。呃，這麼快就回來了啊？我對著根本看不見的伊露莉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伊露莉安靜了一下，便開始施法：

　　「在自己的敵人當中最為美麗的光精，隱藏住它的黑暗反而是它的食物，請出來吞噬掉黑暗吧！」

　　啪！因為我已經坐在極度黑暗之中好一陣子了，現在光精的光芒簡直讓我眼淚都快流出來。我環顧了一下四周，每個人都在揉眼睛，轉動著脖子。卡爾很是慌張地說：

　　「啊，謝蕾妮爾小姐，有火光照射也沒有關係嗎？」

　　「是的。涅克斯他們那一群人和我們之間隔著一座小山丘。他們不會看到火光的。」

　　「呼，那就好。」

　　光精的微藍亮光好像是脈搏跳動似地，不對，是像跳舞似地東搖西擺，晃動個不停，不過，僅是那光芒就已經足以讓人看到其他人的模樣。但問題是這微藍的光使所有人的臉色看起來變得很蒼白。杉森轉過頭去看到妮莉亞的臉孔，便露出驚嚇的表情，而看到他表情的妮莉亞則是無聲地笑了出來。伊露莉說：

　　「他們確實是在我們的前方。大約走路三十分鐘就到了。雖然有幾名哨兵站在那裡，不過那只是因為是在野外，所以才派人守望。」

　　「嗯？可是伊露莉你好像沒花多久時間就回來了？」

　　伊露莉聽到妮莉亞驚訝的口吻，她答道：

　　「因為我在森林裡面走路是很快的。」

　　啊，真不愧是精靈，他們在森林裡面移動的速度真的是非常之快。此時卡爾說道：

　　「可是我們要是點著火接近他們的話，不會被發現嗎？」

　　「這樣當然會被發現。」

　　「那麼我們就不能接近他們了。要想在如此黑暗之中走三十分鐘，是不可能的。」

　　伊露莉仔細想了一會兒，然後說：

　　「那麼我一個人潛進去看看吧。」

　　「不，這樣太危險了。謝蕾妮爾小姐怎麼可以一個人去，千萬不可以啊。」」

　　「可是，因為他們也是人類，在這種黑暗之中我是很有利的。那邊的營火都熄了之後，我再闖進去，應該是不會被抓到的。」

　　這時妮莉亞說：

　　「不，可能沒這麼簡單。卡爾叔叔說那些人是盜賊公會的人，如果真是這樣，那他們的夜視能力應該會非常不錯。根本不可能闖得進去。」

　　杉森露出沉重的表情之後，說道：

　　「黎明的時候呢？哨兵在那時間是最為鬆懈的。而且黎明的時候，我們會比較容易接近那裡，不是嗎？」

　　「你說的是很有道理，可是逃走的時候是一大問題，他們會很容易就追到我們。」

　　「他們沒有馬。」

　　「啊，沒錯。如果是全速奔馳，一定是我們這一邊會比較有利呢。」

　　卡爾點了點頭。

　　「那麼，我們就先睡覺吧。然後在日出前一刻開始出發。嗯，可是，謝蕾妮爾小姐，他們那邊確實沒有處在特殊的警戒狀態嗎？」

　　「是的，正如同剛才我所說的，他們做的都是一般的警戒。」

　　「那麼說來，他們還沒有察覺到我們。嗯，很好。那我們就先睡吧。啊，應該先點火才對。這裡這麼冷颼颼的，我們這樣睡，到明天早上恐怕就會永遠起不來了。」

　　於是我們先燃起了火堆。剛才在冰冷的黑暗之中坐了一會兒之後，現在一點起火堆，確實有像是得救了的感覺。必須要做記憶咒語的伊露莉和傑倫特先睡，其餘四個人則是輪流守夜。

　　首先是妮莉亞負責守夜，其餘的人睡覺。我整個人縮在毛毯裡。

　　現在我已經很習慣睡在堅硬的地上，在樹枝和小石子墊背的這種地上睡著。嗯，我也稱得上是經驗豐富的冒險家了吧？

　　我把毛毯蓋到頭上。可是，我一想到要從漆黑的森林裡又再進入黑暗之中，實在覺得不妥。所以我露出頭來，把手臂枕在頭下，仰望著天空。事實上是完全看不到天空。全都只有樹葉而已。而且那些樹木因為下面有火堆的關係，樹幹下半截是暗紅色的，愈往上面就愈黑。有時還看得到樹葉被火光照耀成紅色飛舞著，但上面大部分看起來像個黑色的大帷幕。

　　這也可以說是看起來令人覺得很安穩。到目前為止，我已經在野外睡過無數次了，可是還未曾在像這片森林般有密閉感覺的地方睡過。冬季的野外森林大部分只剩下稀疏的樹枝，我還不曾看過如此茂密的針葉樹林。

　　上面彷彿是黑色堅硬的天花板，四周愈往下面愈紅的景象令人感到很是溫暖。我眨了一下眼睛之後，轉頭往旁邊看去。

　　妮莉亞悠然地靠坐在樹下，偶爾折一些樹枝，放入火堆。

　　她的臉被火光照得輪廓分明。隨著火光搖晃，她臉上的影子也跟著跳起舞來。這樣看起來，好像她一直在變換表情的樣子。不過，她並沒有什麼表情。

　　「看什麼看？」

　　妮莉亞看也不看我一眼地說道。我一時不知道該作何表情，只是嘻嘻笑了一下，然後說：

　　「我在看美得幾乎是罪過的美麗夜鷹。」

　　妮莉亞笑了出來，仍然還是低著頭，說道：

　　「可是為什麼都沒有男人愛我？」

　　「啊？」

　　妮莉亞仍舊低著頭，咯咯笑了幾聲。呵，真是的。

　　「你這麼想嫁人啊？」

　　「不。嗯，不嫁人也沒關係。我只是希望有男人喜歡我就好了。」

　　「那種男人一個也沒有嗎？」

　　「嗯。」

　　「可能是你沒有仔細留意，才會這樣認為。還有，跟你的職業也有關係。」

　　「嗯？跟我的職業也有關係？怎麼說？」

　　她突然間抬頭，投射出非常感興趣的目光。喂，喂！小姐！如果你認為現在你的這句問話可以拿來問一個才過青春期，仍舊還是懵懵懂懂的十七歲少年，那你真的未免也太糟糕了。

　　「因為這種職業過的是躲躲藏藏的生活。」

　　妮莉亞的眉間擠出橫向的皺紋，她說：

　　「你說的是沒錯……可是我很少翻牆到人家房子裡去偷東西。啊，當然啦，身為一個真正的夜鷹，是要很小心……嗯，不過，是因為這個原因嗎？」

　　「妮莉亞，我冒昧問一下，你有沒有和盜賊交往過？」

　　「我又不喜歡盜賊，當然沒有和盜賊交往過。」

　　「啊，是這樣子哦。」

　　妮莉亞伸長脖子，看了看睡著的人之後，說道：

　　「嗯！嗯，修奇？」

　　「什麼事？」

　　「你們村裡的人都跟你們個性很像嗎？」

　　「咦？這個嘛……不，等等，你把我、卡爾和杉森都看成同一種人嗎？我們有什麼共同點嗎？」

　　妮莉亞嘻嘻笑著說：

　　「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共同點。」

　　「那麼，嗯，我這樣說吧。我從來就不曾認為我們村裡的人很怪異。那麼這也可能是因為我和村裡的人很相像的關係吧。」

　　「嗯，對，你說得對。」

　　妮莉亞看著突然往天空上升的紅色火焰，說：

　　「這次的事情結束之後，我可不可以去你們村裡住下來啊？」

　　「住下來？當然好啦。可是你住下來之後打算做什麼事呢？」

　　「做什麼事？這個嘛，嗯，我不會耕種，技能方面我只會打鬥和偷東西。唉，你也知道，我連煮飯炒菜也不會。」

　　「你不會煮飯炒菜嗎？」

　　「嗯。」

　　「哼嗯。真是令人意外。哎呀，沒有關係的。慢慢學就會了。我其實也是因為沒有媽媽，才被我爸逼得練就出一番料理的手藝。」

　　突然間，妮莉亞的眼裡閃現出一道希望的亮光。

　　「你爸帥不帥啊？」

　　我的天啊，不行！

　　「你，你現在是想說什麼？」

　　妮莉亞很高興地笑著，還點頭說道：

　　「太好了，嗯，真是太好了。」

　　「是，我知道你是說什麼事太好了，不過重要的是，我並不贊同你說的那件事哦。」

　　「丈夫會做蠟燭，兒子會煮飯炒菜。嗯！太完美了。那我不就沒事做了？」

　　「喂，喂。」

　　「沒關係，沒關係。看你就大概知道你爸多大年紀。嗯，年齡不是問題啦。」

　　「嗯，雖然說愛是沒有年齡和國度之別……」

　　「你爸有沒有正在交往的女朋友啊？啊，沒關係。嘻嘻。我相信以我的容貌，絕對可以勝得過她。」

　　哦，庇佑精靈與純潔少女的卡蘭貝勒啊！哎呀，真的很久沒有呼喚您了。您最近過得好嗎？哎唷，我到底在胡說八道什麼呀！為什麼您所庇佑的女孩都這副模樣呢？咦？您說妮莉亞已經不是純潔的少女了？拜託一下，您是神，不要計較得這麼清楚嘛。在我看來，妮莉亞是純潔的少女，不對，應該是小姐吧？不管怎麼樣，反正就是這樣。如果您說只有像蕾妮那種終生不嫁的少女才是純潔的少女，那也太誇張了吧。啊啊，我仔細一想，您這是怠忽職守，您沒有好好庇佑蕾妮！

　　我全神貫注地看著天空，專心到即使突然有閃電或隕石之類的東西落下，我也能避得開來。我一面看天空，一面說道：

　　「丈夫賺錢，兒子做飯，那你到底要做什麼呢？我猜想你可能連洗衣服或清掃家裡都說是兒子的份兒！」

　　「家裡因為有母親在而變得溫馨，這是很好的事啊。」

　　「我認輸了。」

　　妮莉亞抬起下巴對著天空無聲地笑。我起身，說道：

　　「你睡吧。我的睡意全沒了。你好像睡眠不怎麼夠的樣子。你在如此昏暗的漆黑當中，對著一個躺著要睡覺的純真少年，講出簡直會令人瘋掉的荒謬的話，你想想看，那個少年會是什麼樣的心情啊！」

　　「那個少年是誰啊？」

　　「……你去睡啦！」

　　妮莉亞嘻嘻笑著躺進毛毯裡。我走近剛才她靠坐著的那棵樹，坐了下來。

　　妮莉亞一面躺進毛毯裡，還一面喃喃自語著：

　　「我是不是無法當個好媽媽呀？」

　　我用沉鬱的目光看了妮莉亞一會兒。可是妮莉亞把臉整個埋在毛毯裡，並沒有伸出頭來。我也像是在自言自語似地說：

　　「你對你的小孩應該會是一個好媽媽。所以就不要再想當我媽媽了。」

　　過了一會兒，我聽到妮莉亞像在說夢話似地說：

　　「哈啊……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可以當什麼。我只是一個技術不夠純熟的夜鷹，到現在為止還一事無成。我到底可以當什麼呀？」

　　「未來還沒有來臨啊。誰也不知道未來會怎樣。」

　　「說得也是。」

　　然後妮莉亞就不再說話了。

　　我為什麼會沒辦法給她一個肯定的回答呢？

　　※※※

　　坐了一會兒之後，覺得有些冷，我拿了毛毯圍在肩膀上，然後慢慢地環視周圍。四周仍然還是一片漆黑。有時我感覺黑色的帷幕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移動，但卻都沒有任何東西移動。如果真要說有東西移動，那可以說是風正在移動嗎？夜風好像正在小心地接近火堆周圍，然後席捲了火堆的熱氣湧升上去。

　　那些低矮的樹枝上，生成了一些奇形怪狀的影子。樹上那些奇怪的影子好像是看著我的人臉，或者經過身邊的動物模樣。我噗嗤笑著把一根樹枝折斷。

　　啪，啪。（斷裂聲）

　　等等，太奇怪了吧？我明明是折斷了一次，怎麼會響兩聲呢？

　　啪。

　　我輕輕伸出腳，踢了踢杉森的肩膀，還低聲地說：

　　「不要出聲，聽好。好像有東西在接近我們。」

　　雖然杉森沒有移動，但他確實是醒過來了。他慢慢移動他的手，拿了長劍。

　　啪，啪。

　　現在我確定是有東西在我們周圍。我往右邊跑，杉森往左邊翻滾身子。可是我們依然還是一句話也沒說。我們開始無聲地緊急將周圍的人搖醒。而就在此時，攻擊開始了。

　　鏘鏘！

　　「有人偷襲！」

　　有兩種聲音同時響起。一個是杉森用劍抵擋住攻擊的聲音，還有一個則是我的喊叫聲。大家陸續起身，但另一邊攻擊我們的人馬也陸續來到。在樹木之間響起一些快速移動的腳步聲，以及沙沙響聲。就在這時候，

　　「呃啊啊啊！」

　　這慘叫聲聽得我血管都快凍結了起來。杉森發出一聲很可怕的尖叫聲。嚇得我趕緊往後看。

　　「呃呃呃呃！」

　　竟有兩個杉森！

　　兩個杉森原本正在互相用長劍碰擊。他們看清楚彼此的臉孔之後，都被嚇得各自往後退了一步。就連呆愣住的臉孔也是一模一樣。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這時候，另一邊傳來了喊叫聲：

　　「德菲力神啊！」

　　「我的天啊，這個人不就是我嗎？」

　　傑倫特？我轉過頭去。兩個傑倫特各自拿出聖徽之後，看到對方的臉孔而驚嚇住了。這到底是什麼誇張的場面啊？這時候一聲喊叫聲從我的頭上響起：

　　「三叉戟的妮莉亞！」

　　什麼呀？可惡，一點都不好笑！我勉強用一字無識的招式舉起了巨劍，格擋住從我頭上揮擊下來的三叉戟。對方被我格擋住之後，往後跳了一步，然後喊道：

　　「呃啊！修奇？你在這裡幹嘛？！」

　　我的天啊，攻擊我的人竟然是妮莉亞。而她後面又有一個妮莉亞喊道：

　　「你是誰呀？」

　　剛才攻擊我的妮莉亞往後一看，驚愕地嚇了一大跳。而另一個妮莉亞也同樣是驚嚇的模樣。

　　「啊啊！」

　　「這不是我嗎？」

　　卡爾跑到我身後，然後喊道：

　　「這到底是怎麼……呃？」

　　我看了看前方，簡直嚇壞了。在另一邊，我正拿著巨劍看著我。

　　而且在他後面有一個卡爾緊張地把弓放了下來。我看到我的樣子，不禁顫抖了起來。這到底是什麼情形啊？

　　就在這時候，這一邊和另一邊的卡爾同時喊道：

　　「是複製怪！」

　　他們聽到彼此所說的話，露出訝異的表情。我看了看長得跟我一模一樣的傢伙，實在是覺得啼笑皆非。那傢伙似乎也是跟我一樣覺得啼笑皆非。他說道：

　　「這實在是太令人難以相信了！喂，你，真的是我嗎？」

　　那傢伙到底是在問誰呀？等等，我應該要冷靜下來。

　　「等等！我考你一個問題，來決定誰是真正的修奇。杉森的情人叫什麼名字？」

　　「嗯？如果是你，你就會說出來嗎？」

　　「我不會說……那麼他真的是我嘍。」

　　那一邊的杉森打了那一邊的修奇，而這一邊的杉森則是朝我打了一下。

　　「這傢伙！」

　　啪！哎唷我的頭呀。就連在這種情況下，我也顧及情誼而沒有對杉森說任何的話，由此看來，那個人真的是我。在那邊互相呆望著對方的伊露莉應該也是跟我們一樣的心情。他媽的！我實在看不出哪一個是「我們」的伊露莉！不管怎樣，有一個伊露莉開口說：

　　「你是我嗎？」

　　「好奇怪。你真的是我！」

　　「是啊。嗯，這實在是令人驚訝不已。」

　　「是的。我無法理解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我的天啊。兩個伊露莉彼此很有禮貌地談論了起來。我一看到這幅光景，簡直快瘋了。而卡爾們也慌張地說：

　　「等等，請大家都不要打鬥！請不要攻擊任何一個人！」

　　「對！我們先理清現在是什麼狀況吧！」

　　真的是一模一樣的口吻。卡爾們用眼角瞄了彼此一眼，然後歪著頭想了一下，說道：

　　「原本睡在火堆周圍的人，請到我旁邊來！」

　　「對！請各位停一下！原本計劃要去偷襲涅克斯一行人的人請到我旁邊來！」

　　那一邊和這一邊的卡爾一面喊叫，一面對於彼此所說的話露出了啼笑皆非的表情。什麼話呀？原本計劃要去偷襲涅克斯一行人的人，不就是我們嗎？

　　過了不久，我們變成是以對峙的狀態對看著每個人，可惡，這到底是什麼怪異的事呀？在另一邊的妮莉亞一面看著我們，露出糊里糊塗的臉孔之後，又再看了看她自己那邊的一行人，然後一副滿臉疑惑的表情。杉森們互相瞪視對方，並凶悍地舉著劍，伊露莉們則是冷靜地觀察著杉森們。我對著面帶和我一模一樣的迷糊表情的修奇說：

　　「喂，嗯，我就先叫你修奇吧。你要是我的話，就沒必要對你客套……哎呀！真傷腦筋！」

　　「哎唷，喂，是誰應該要傷腦筋啊？我跟你說，在我接受你這傢伙是真的修奇之前，我的自我意識是非常清楚透徹的。」

　　「這說話的語氣……天哪。簡直和我相像得快令人噁心肉麻了起來。喂！你是賀坦特村的什麼人？」

　　「你該不會也想說，你跟我一樣是蠟燭匠後補吧？」

　　哇，哇！我快瘋了。這個人鐵定是我。簡直一模一樣嘛！妮莉亞神情訝異地看著妮莉亞，說道：

　　「那，那個，我，我問你……哎呀，算了。」

　　「咦，啊？你該不會是想問我正想問你的那個問題吧？」

　　「我的媽呀！」

　　「我的媽呀！」

　　妮莉亞們互相臉紅了起來。她們到底是想問什麼呀？另一邊的一行人呆愣愣地看著他們那邊的妮莉亞，而我們一行人則是傻愣愣地看著我們這邊的妮莉亞。我們這邊的卡爾首先說道：

　　「我看這情形好像……不是複製怪在搞鬼的樣子。嗯，我應該叫你賀坦特先生嗎？」

　　另一邊的卡爾皺起眉頭說道：

　　「這似乎不是很恰當。我覺得以自己的名字來稱呼對方，應該不是很恰當吧？」

　　「是，嗯，可是此時我實在是想不出來有什麼恰當的稱呼啊。」

　　真是快瘋了！另一邊的杉森搔了搔頭之後，說道：

　　「喂！嗯，你！你剛才在這裡是在做什麼？」

　　而這一邊的杉森則是咬牙切齒地說：

　　「我們當然是在這裡等著要去救出被涅克斯擄走的蕾妮啊！而你是在這裡做什麼的呀？」

　　「他媽的。我們是要趕著衝去救蕾妮的！」

　　我們這一邊的杉森隨即歡呼著：

　　「呀哈！是嗎？你這個冒牌貨，被我逮到漏洞了。你是假的吧？」

　　「什麼呀？你不要胡說八道！」

　　「如果你不是假的，你怎麼會說我們趕著衝去有二十個人之多的盜賊那裡呢？要是我的話，我是絕對不會這樣說的！」

　　「真是可笑！我們是決定由伊露莉先召喚睡精，用睡眠術將他們都弄睡了！然後我們再去攻擊那些沒有睡著的人，這樣就行了！」

　　我們這一邊的伊露莉隨即露出了驚訝的表情。我們的伊露莉轉頭向另一邊的伊露莉說道：

　　「對啊，可以用這個方法。可是如果要用這個方法，就必須接近涅克斯他們才可以，要如何帶著夜視力不夠好的人類去接近涅克斯他們呢？」

　　接著，那一邊的伊露莉便歪著頭回答：

　　「雖然夜視力不夠好，但是你們這樣點了火堆，即使是在很遠的地方也看得到。」

　　「啊，我懂了。你把我們這個火堆看做是涅克斯他們的火堆了，是嗎？」

　　「是的。傑倫特先生說，這片森林裡絕對不會有人進來。所以我們沒有想到會有其他人進來。」

　　「啊。是。事實上我們也想過要摸黑接近他們，但是涅克斯他們一行人距離我們很遠，我們無法在黑暗之中接近他們。所以我們才決定等到視線轉好時的黎明時分再行動。」

　　「啊啊……是。我瞭解了。」

　　這實在是一番非常奇怪的談話。伊露莉們甚至還互相對彼此輕輕笑了一下。不過，我們也因此得以按捺住彼此要動起刀劍的想法。

　　另一邊的卡爾用認真的表情說道：

　　「照我們這樣你來我往的話語看來，我們是同一個人。這真是奇怪的事。我們對於從伊斯公國的那吳勒臣追到此地的這段期間所發生的事，都記得很完整。可能你們也是吧？」

　　「您說得沒錯。之前的事想必你一定記得很清楚吧？」

　　「是的。」

　　「是否有理論可以解釋現在這種情況呢？」

　　「如果你是我的話？」

　　「我想是沒有。」

　　「是。」

　　傑倫特走到我身邊，說道：

　　「等一等，那麼說來，我們應該盡量不要做出傷害彼此的事吧？嗯，雖然我們也不可能共存在一起，但我們先暫時把武器收起來再談吧。」

　　另一邊的傑倫特也點了點頭，看了一眼他們那邊的卡爾。在兩邊互相的默契之下，我們把武器全都收了起來。杉森們就連最後面帶不甘把劍收進劍鞘裡的動作，都是一模一樣的。

　　接著，我們又再彼此瞪視著對方。他媽的！我愈看那個修奇，愈覺得不高興。眼睛、鼻子、嘴巴，沒有一個地方和我不一樣，他長得和我一模一樣！那個修奇一面雙手交叉在胸前，一面像是很看不順眼地看著我。哼！你竟然敢這樣瞪我？這傢伙，居然懷疑我！我可確確實實是真的修奇啊！不過依我看，那個修奇也一定正有這種想法的樣子。

　　我們這一邊的卡爾深呼吸了一口氣之後，說道：

　　「我們這個樣子應該不是複製怪在作祟。因為不可能連彼此的記憶都一模一樣。那麼這到底是什麼呢？」

　　「呃啊啊啊！」

　　妮莉亞怎麼了？卡爾這番話有這麼令人驚訝嗎？我看了看妮莉亞。可是她卻正望向完全不同的方向。我們朝向妮莉亞望著的方向看去。

　　「呵，呵呵……」

　　卡爾像是精神異常似地笑著。這也實在不能怪他。

　　在火堆的微弱亮光幾乎快照不到的邊緣，出現了一群表情驚訝的人正在看著我們，而他們竟然就是我們！

　　三個卡爾互相嚴肅地看著彼此，三個杉森則是互相對彼此叫囂著。三個伊露莉看起來還是像剛才只有二個伊露莉時一樣，很高興可以遇到和自己講話的難得場面。嗯，其實她也不是很高興，只是那種沉著冷靜的樣子讓我看了有這種感覺。

　　三個妮莉亞像是快看不下去似地發顫地看著彼此，三個傑倫特則是互相懷疑地看著彼此。三個我則是……真是一點也不好玩。就算開個玩笑，但是這些人全部都是我，所以根本就行不通。不，應該說我根本就沒有開玩笑的心情！

　　某一個卡爾說道：

　　「好，等一下再解釋清楚吧，首先我們先不要互相搞混在一起。最後走到這裡的那些人請都站到我的旁邊。然後請都捲起右手的袖子。」

　　嗯，這個卡爾好像是最後出現的卡爾。接著，另一個卡爾說道：

　　「剛才睡在火堆旁邊的一行人請全都捲起左手的袖子。可是……」

　　另一個一直沒說話的卡爾接著說道：

　　「竟然要把我和我區分開來，這實在是件非常奇怪的事啊。」

　　「是啊。可是為了便於對談，這是情非得已的事。」

　　於是，我就姑且先捲起了左手的袖子。在這種簡直讓人糊里糊塗的情況下，大家互相用眼角瞄了瞄彼此的袖子之後，隨即一群一群地聚在一起。我整個思緒亂七八糟地，朝向捲起了左手袖子的卡爾身旁走去。某個卡爾說道：

　　「我們一定是中了某種魔法。是存在於這片森林裡的魔法嗎？」

　　「或許是吧。嗯。我們姑且先比較彼此的記憶吧。」

　　「好吧。那麼我可以先問嗎？」

　　為什麼這些卡爾有辦法如此和氣地對話呢？他們真是太令人敬佩了。有三群之多的我們開始注意聽卡爾們的對話。

　　有一個卡爾說：

　　「是，那麼我要問了。賀坦特領地的領主叫什麼名字？」

　　「我當然知道我兄長的名字叫……」

　　有一個卡爾答話答到一半突然間停了下來。咦？他是捲了左手袖子的卡爾，那麼也就是我們的卡爾嘍？捲了左手袖子的杉森驚訝地問道：

　　「啊，卡，卡爾！你怎麼了？」

　　我們卡爾以絕望的表情說道：

　　「我想不起來……天啊！我竟然想不起來我兄長的名字！」

　　其他兩群我們開始不停地打量著我們。什麼嘛，可惡！怎麼可以懷疑我不是我？捲了右手袖子的杉森嘻嘻笑著說：

　　「哈啊！這實在是太說不過去了吧。卡爾竟然會想不起來我們領主大人的名字？」

　　我們的杉森當場氣得想要衝過去。就在那時候，我喊道：

　　「等一下！你，喂，修奇！他媽的，這是什麼跟什麼呀！我竟然在叫我自己！不管怎麼樣，我們爸爸叫什麼名字啊？」

　　沒有捲袖子的修奇噗嗤笑著說：

　　「混蛋傢伙，開什麼玩笑！爸爸的名字是……爸爸是……」

　　沒有捲袖子的修奇的臉孔突然間變得很蒼白。我看到那個修奇突然露出煩惱的表情，其實是一件既痛快同時又讓我也覺得很煩惱的事。要是現在有人問我瘋掉是什麼樣的感覺，我應該是可以非常詳細地說給他聽吧。沒有捲袖子的修奇很沮喪地說：

　　「等，等等！怎麼可能呢？我竟然想不起來我爸爸的名字……」

　　接著，沒有捲袖子的傑倫特向那個捲了右手袖子的傑倫特問道：

　　「那個，請問一下。哎呀，真是的！因為你是我，所以我不應該有什麼好不高興的吧？你說說看，我們修道院裡養了幾隻鴨子？」

　　這真是一個了不起的問題啊！捲了右手袖子的傑倫特一面抬起下巴，一面說：

　　「當然是十二雙嘍。」

　　「不對！上一回那個修煉士……他生病的時候我們殺了一隻鴨子！你不記得了嗎？不過，等等。那個修煉士是叫什麼名字呢？」

　　捲了左手袖子的傑倫特隨即答道：

　　「他叫霍斯。沒錯，霍斯是生病了。可是，那時我們有把鴨子給殺了嗎？」

　　捲了左手袖子的杉森喊道：

　　「真是的，這實在是太荒唐了！喂！你！我們警備隊員總共多少人數？」

　　被指名的是那個沒有捲袖子的杉森。他氣得抖著下巴，沒勁地說：

　　「這是什麼可笑的……我想不起來有幾個人。」

　　「這未免也太荒唐了！你這傢伙！你居然不知道警備隊員總共多少人？」

　　「他媽的，我想不起來！你這傢伙，那麼你倒是說說看，隊員裡面有誰拿的是鍍銀的長劍？」

　　「什麼呀！當然是海利和透納！」

　　捲了右手袖子的杉森一副不相信的表情說道：

　　「咦？等等。不是賈倫和透納嗎？」

　　接著，沒有捲袖子的杉森按著他自己的頭，說道：

　　「我的天啊……這個笨蛋！不對，我這豈不是在罵我自己。應該是海利、賈倫和透納他們都有拿！」

　　我們全都糊裡糊塗地互相對望著。此時，捲了右手袖子的伊露莉說：

　　「那麼說來，大家現在在這裡的三個自己都各自記著對方不記得的記憶。換句話說，各自都忘了一部分的自己。」

　　什麼？這實在是令人驚訝得說不出話來。我們就這樣說不出任何一句話地看著伊露莉。這時候，捲了左手袖子的伊露莉點了點頭，說道：

　　「好像是這樣。那麼我們現在應該是已經被分成了三個，彼此擁有的應該是對方所沒有的部分吧。」

　　「不要再說了！」

　　某個卡爾突然大聲喊道。而其他的卡爾也隨即臉色蒼白地互相看著彼此。

　　「你……好像想到我在想的事？」

　　「真不愧是同一個人，彼此心靈相通。」

　　捲了右手袖子的妮莉亞表情緊張地向捲了右手袖子的卡爾說道：

　　「卡爾叔叔，到底是什麼事？怎麼了？」

　　捲了右手袖子的卡爾咬牙切齒說：

　　「不要再互相問問題了。愈是問問題就忘得愈多。我剛才還有一些記憶，可是每當你們各位互相說話，我就感覺到我忘掉了一些。」

　　「咦？」

　　「各位回想一下你們的記憶。各位應該會有重要的記憶，也有不重要的記憶。不管是什麼樣的記憶，應該是已經有某些記憶是怎麼樣也想不起來的。」

　　「沒有錯。」

　　回答的人是卡爾。不過，在這裡的卡爾們全都個個緊閉著嘴巴。

　　三群我們簡直都快昏倒了，我們望向傳出聲音的方向。

　　第四群我們正在朝這裡走來。

第四章

　　第四群我們看到另外的三個自己，也是大吃了一驚。第四個妮莉亞看得昏了過去，第四個杉森則是很用力地在揉他的眼睛。但是第四個伊露莉則是和其他伊露莉同樣地一派沉著。

　　捲了右手袖子的卡爾語帶苦澀地對第四群的我們說道：

　　「你們必須要把兩手的袖子捲起來。我們現在是用這種方法區分彼此的。」

　　「是嗎？好。有三個之多的我要我接受他們的規定，看來我是一定得遵守了。呵呵。」

　　第四個卡爾把兩手的袖子都捲了起來，說道：

　　「謝蕾妮爾小姐，嗯，也就是我們這邊的謝蕾妮爾小姐發現了你們，然後把我們帶到這兒來。我剛開始以為你們是複製怪，可是哪裡會有三群之多的複製怪呢？在我想到這個問題之時，才驚覺到我連什麼是複製怪也不知道了。我要問問我自己，你知道什麼是複製怪嗎？」

　　捲了右手袖子的卡爾，吁了一口氣才回答道：

　　「是一種殺了人之後偷走那個人外貌的怪獸。它會扮成那個被殺的人，做那個人的替身。」

　　「啊……原來如此！」

　　兩手袖子都捲起來的卡爾點了點頭。然後他轉身開始向自己那群，也就是兩手袖子都捲起來的我們做說明。真是的，看到這副光景，不就等於是自己的靈魂出竅嗎？

　　「各位，看來我們各自的記憶已被切割開來，分到到另外生出來的我們各自身上了。所以，我們每一個都是真實的人。」

　　「什麼？你說什麼？等一下，你是說那些東西都是『我』嗎？」

　　兩手袖子都捲起來的杉森一副快要氣炸的樣子。傑倫特和伊露莉一起扶著妮莉亞向這裡走來。

　　「大家都是我們，沒有別人，所以請讓開一下吧。妮莉亞昏過去了。」

　　我們趕忙讓開來，讓第四個傑倫特和第四個伊露莉把妮莉亞扶到營火的旁邊躺下。另外三名妮莉亞看著這個昏過去的妮莉亞，臉上浮現的不是同情，而是恐慌害怕的表情。

　　兩手袖子都捲起來的卡爾對著其他的卡爾問道：

　　「你們就是我，向自己發問實在有些奇怪。不管怎樣，你們各位彼此都有交談過了，有沒有發現什麼原因呢？」

　　「還不確定是什麼原因。現在只知道我們在對彼此提問題的時候，會再分裂出另一個我們來。」

　　「提問題？你指的是什麼樣的問題？」

　　「也就是在對彼此確認身份的時候，就會發生這種情況。」

　　然後捲了右手袖子的伊露莉一面發著抖一面說：

　　「也就是說……」

　　然後捲了左手袖子的伊露莉一面發著抖一面說：

　　「對自己……」

　　接著另一位伊露莉接著說：

　　「產生懷疑……」

　　接著最後的伊露莉把話完成了，她說：

　　「的時候。」

　　※※※

　　啪啊啊！

　　空間像是被濃縮了一段，我的身體全都失去了重量。時間既是暫時停駐了下來，而同時也飛快似地流逝而去。就如同打從我出娘胎開始活到現在的十七年，在一瞬間從我眼前飛逝過一樣。現在既是白天，也是晚上；周圍的一切都成了虛空，也成了宇宙；但是四周什麼也沒有。散佈著一些沒啥用處的物體。那些物體有著各自的時間流程。但是沒有一件物體是在移動的。

　　而我仍然是我。

　　我現在是捲了右手袖子的修奇，也是瞪視著捲了左手袖子那個修奇的沒有捲袖子的修奇。而且也是最後一個出現看著另外三個修奇的修奇。

　　我不久前還想起和杉森一面走路，一面計劃如何襲擊涅克斯的計劃的我。然後看到我，也令我想起了一些驚嚇的記憶。我聽著卡爾的說明，看著另外三個我。

　　但是我只有一個。

　　大家都是只有唯一一個的個體。卡爾也是，杉森也是，伊露莉也是，妮莉亞也是，傑倫特也是，我當然也是。

　　我們茫然地看著彼此。杉森一副無法相信的表情說道：

　　「我全，全都想起來了。我在看我，而我就是我，他媽的！連話都說不清楚！反正那些人都是我啦！」

　　妮莉亞也是一副呆若木雞的表情。

　　「我……昏過去了。不是，我剛才在俯看著昏過去的我……哦哦？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伊露莉冷靜地回答道：

　　「已經回到原來的自己了。」

　　卡爾吁了一口氣說：

　　「沒錯，我們都回到原本的自己了。」

　　呼！往旁邊一看，是一屁股坐到地上去在地上的傑倫特。他用看似相當平穩的姿勢坐在地上，眼光空洞無神。他說道：

　　「怎麼回事……真是的，我一點沒辦法理清思緒耶？哈哈，四名傑倫特的記憶合起來就是我呀！真是的，我前後還是連接不上。」

　　「似乎大家都是這樣。反正，大家都是自己，沒關係吧。」

　　「這麼說，我們是在懷疑自己的時候，才會發生自我分裂的事嗎？」

　　「好像是這樣。」

　　「然後，然後伊露莉小姐看出了這個原因，所以她讓我們回復到原來的自己？」

　　「應該是這樣吧。多謝你，謝蕾妮爾小姐。」

　　卡爾向伊露莉點了點頭，表示謝意。伊露莉也點了點頭。可是伊露莉馬上往我這兒看過來，對著我說：

　　「修奇。」

　　「什麼事？」

　　「我只是做一下確認。修奇你剛才是在做看守的工作吧。你有沒有對自己產生懷疑呢？」

　　伊露莉這麼一問，大家的視線全都集中到我的身上來了。什麼跟什麼呀？居然說我懷疑自己？

　　「什麼？我沒有。這個一點道理也沒……」

　　突然間，我和妮莉亞的視線相遇。妮莉亞嚇到似地大叫：

　　「原來如此！」

　　我們全都看著妮莉亞。妮莉亞蒼白的臉上淚水快要奪眶而出。

　　她說：

　　「原來如此，就是我，都是因為我的關係。」

　　「妮莉亞小姐？」

　　「我，我剛才在想我自己有多麼糟糕。我在想我不知道來這裡做什麼。還有，在進入這永恆森林之前，就像我之前所說的，我，就算我現在立刻，現在馬上死了，也不會有任何人知道，也沒有人關心……

　　嗚嗚！」

　　杉森眨了眨眼看著妮莉亞。卡爾做了一個大大的深呼吸後，馬上露出溫暖的笑容，走到妮莉亞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

　　「妮莉亞小姐。」

　　妮莉亞突然一下子抱住了卡爾。

　　「嗚，哇哇哇！」

　　卡爾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拍拍妮莉亞的背。妮莉亞上氣不接下氣地嚎啕大哭，卡爾冷靜地跟她說：

　　「妮莉亞小姐，我們大家都在一起呀！你怎麼會有這種悲觀的想法。」

　　「是的。啊，啊，嗚。就是這樣的。所以，所以我才一起到這兒來了嘛，和，和各位一起，和各位一起的話，消失我也甘願。這是我的真心話！嗚，嗚哦！我，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我，沒人愛，我也不曾愛過別人，嗚哦，呃！」

　　我們靜靜地望著他們兩個。杉森開始搔他的後腦勺，傑倫特則用祈禱般的神情看著妮莉亞。

　　「妮莉亞小姐，有我們在啊，我們都愛妮莉亞小姐啊。」

　　「嗚嗚，嗚！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呃呃啊！我，我太喜歡大家了。太喜歡，太喜歡了！所以，嗚，嗚。所以我才更悲慘。我，我是個卑賤的小偷，也不會煮飯，什麼事也不會做，嗚，呃嗚。而大家卻對我這麼好。杉森，杉森那天早上還對我那麼親切，那麼親切……嗚嗚，嗚嗚。」

　　「我們愛的不是你的才能啊，妮莉亞小姐。」

　　「所以啦！是啊，嗚，你們不會以需要，以需要來選人，哇哇！嗚嗚嗚！咯！不會根據你們的需要，即使是很悲慘，很悲慘的人……嗚嗚嗚！」

　　「妮莉亞小姐……」

　　卡爾靜靜地拍著妮莉亞的背部，而妮莉亞則是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妮莉亞在卡爾的懷裡哭了好一會兒，到後來哭得太累而睡著了。

　　您看吧，卡蘭貝勒，我雖然不太喜歡像「我就說嘛」之類的說話語氣，可是我現在卻不得不說這句話了。我說了什麼？我說妮莉亞是純潔的少女，哦！不，應該是小姐吧？如果您有異議的話，請您當場現身在我的面前說吧！

　　我現在的心境非常沉穩鎮定，就算神出現在我的面前，我也一點都不會驚訝的。不過卡蘭貝勒沒有現身，真是好險吶！

　　卡爾和伊露莉一起扶著妮莉亞，讓她躺下。大家都訝異得睡意全消。卡爾沒有針對特定的人說：

　　「妮莉亞小姐原來有我們意料之外脆弱的一面。」

　　杉森嘟起了嘴，看著熟睡的妮莉亞。我也回頭看了看她。熟睡的妮莉亞大概是因為身體很虛弱的關係，臉龐看起來相當削瘦，頭髮也亂成一團。這時杉森說話了：

　　「哈哈！她現在這個樣子，真難想像她本來像個潑婦呢！」

　　傑倫特聽到杉森這樣形容她，噗嗤笑了出來。我也聳了聳肩膀。

　　但是我記得一件事。那一天，和妮莉亞一起被關在拜索斯皇城的盜賊公會裡的時候，在漆黑中她讓我看到的是一個心靈受傷的人。

　　為什麼我會在剛才暫時失去了這段記憶呢？

　　卡爾看了看四周說道：

　　「雖然大家已經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了，不過，我還是希望這件事情從今天晚上過後，各位就不要再提起。等到明日清晨，太陽升起之時，妮莉亞小姐就再度回復到原來的妮莉亞小姐。如同往常一般地對待她就好。我不希望妮莉亞小姐為這件事情再度受傷。」

　　「好的，您的想法是非常正確的。」

　　傑倫特一面笑一面說。我則是摸了摸鼻子，點點頭，可是一看伊露莉，我發現她滿面愁容。

　　「伊露莉？」

　　「啊，什麼事？」

　　「啊，沒什麼，只是有些事要請教你：剛才你好像完全沒有受到驚嚇？」

　　「什麼？我當然也嚇到了。」

　　「啊，除了嚇到以外，有沒有感到害怕或是生氣的感覺呢？」

　　「什麼？為什麼會感到害怕或生氣……？啊，我懂了，因為各位每個人的情況都不相同吧！」

　　卡爾插了一句話：

　　「喂，尼德法老弟，精靈是優比涅的幼小孩子啊！」

　　然後伊露莉接著說：

　　「是的。對你們來說，你們是不會碰到和自己有一模一樣的想法和行動的另一個生物體的。但是我們所有的精靈都具有協調性，所以我們是不會感受到像你們所感受到的驚嚇的程度。也就是說碰到和自己意見一致的生物體時，不會有那種生存的威脅感。」

　　什麼生存的威脅感？這句話好難理解。

　　「嗯，也就是說我們人類是因為彼此的相異點，才會感受到自我的存在嗎？」

　　「是的，這就叫做個性嗎？我不太清楚正確的說法。」

　　「啊，你說的沒錯，原來是這樣，我懂了。可是，我還想再問一件事。」

　　「什麼事呢？」

　　「你為什麼看起來心神不寧的樣子？」

　　我一說出口，其他人也同時望向伊露莉，伊露莉靜靜地回答道：

　　「啊……我在擔心涅克斯一行人不知怎麼樣了。」

　　「呃，啊！」

　　卡爾發出了慘叫般的聲音，伊露莉突然站起身子，說道：

　　「你們待在這兒吧，我無論如何非去看一趟回來不可。雖然無法得知他們一行人會不會對自己產生懷疑，不管怎麼樣，既然知道了在這個森林裡會發生這種事，就非去看一下不可。」

　　卡爾臉色發白，他說：

　　「是啊，完蛋了。」

　　「什麼事完蛋了？只不過是心情不太好嘛……」

　　杉森滾動著眼珠子問道。然後，卡爾煩惱地咋舌，回答他：

　　「喂，費西佛老弟，你剛才看到了另一個費西佛的時候，不會想殺了他嗎？」

　　杉森張大了嘴，看著卡爾。

　　「什麼？啊……不會到那種地步……原來是這樣啊。沒錯，你的推測沒有錯，我會殺了他。」

　　「當時我也是一樣啊。」

　　「卡爾你也是嗎？可是，剛才一點也看不出來你有……」

　　「因為我還可以控制自我的行為！費西佛老弟！可是我自己知道有一股非常旺盛的殺意。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那還算是人類嗎？」

　　殺意，殺意？對自己本身懷有殺意？是想要殺死自己的感覺嗎？

　　老實說，我沒有辦法否認這件事。我不喜歡看到一個和我一模一樣的人，甚至想把他殺死。因為我有一種自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的感覺。

　　我想起了我戴著ＯＰＧ時的記憶。戴著ＯＰＧ的人要避開食人魔才能行動。真是的，因為會感受到彼此的生存！威脅到彼此個體！

　　我現在瞭解了，我完全懂伊露莉所說的生存的威脅感是什麼意思了。

　　杉森也是馬上就臉色發白起來。是啊！沒錯，當我看到另一個我的時候，會有一股莫名至極的恐懼感。同時，還想將另一個我除之而後快。但是我們沒有展開一場激烈爭鬥的原因是，沒錯，就是我們很幸運有伊露莉和卡爾在我們一行人之中。所以我們才能冷靜沉著地應付這件事情。可是，涅克斯那一行人裡，有像伊露莉或卡爾這樣冷靜的人物嗎？

　　伊露莉立即轉了身子，丟下一句：

　　「我馬上回來。」

　　然後她就消失在黑暗中了。

　　剩下的我們，為了避免看到彼此不安的表情，於是有的看看天空，有的在望著營火發呆、真是的，那一群二十多個的傢伙，萬一碰到了和我們一樣的事情，不知道會不會一下子變成八十幾個人出來。

　　如果這種情況，一定會發生可怕的戰鬥。那麼，被捲入這場戰鬥的蕾妮會變成什麼樣子呢？這些混蛋們！

　　傑倫特忍不住說道：

　　「我們舉著火把去吧！如果沒發生什麼事的話，再逃回來就好。

　　可是，如果發生了什麼事，要把蕾妮救出來才行。沒有誰知道在戰士們廝殺的時候，身陷其中的蕾妮會發生什麼樣的事。」

　　「可是……如果在這裡讓他們逃掉的話，以後就更難救出蕾妮了。現在我們的行蹤還沒有被發現，救出蕾妮的可能性還很大，但是我們的行蹤如果被發現的話，他們便會提高警戒，到時候要救蕾妮就難如登天了。」

　　卡爾慎重行事的回答，讓傑倫特露出一副不滿的表情。於是卡爾突然用一種小心翼翼的口吻，問道：

　　「等一下，難道你現在是以德菲力權杖的身份在說話？」

　　傑倫特搖了搖頭。

　　「不，不是的。我沒有一個確切的答案。德菲力沒有給我任何的指示。我雖然想去，但是我沒有得到德菲力的確認。這個我可以分得很清楚。德菲力並沒有給我任何承諾。」

　　「這樣子嗎？嗯，那麼雖然有些不放心，不過我們還是等謝蕾妮爾小姐回來再說吧。可是我們要做一下準備。喂，費西佛老弟，尼德法老弟！」

　　「知道了。要做好隨時可以出發的準備？」

　　「嗯。」

　　我和杉森捲起了毯子，整理行李。把馬匹們弄醒，裝上馬鞍。馬兒們都發出鳴聲抗議，可是現在沒有空間去理會它們的抗議了。我們一邊安撫馬兒，一邊整理行李，做好了出發的準備。

　　過了不久，如同在黑暗中滑行的伊露莉出現了。

　　「請大家起身吧。發生了很嚴重的事。」

　　伊露莉一現身就說了這句話。我們都訝異地看著伊露莉。伊露莉的臉上，該怎麼說呢，好像馬上就要哭了出來的表情和極度恐懼驚嚇的表情各接一半，混雜在一塊。雖然是很罕見的表情，但那並不是我所熟悉的伊露莉的表情。我們沒說話，叫醒了妮莉亞後，就跨上了馬匹。妮莉亞揉著眼說：

　　「咦，怎麼了？還是半夜呢……」

　　杉森立刻回答她：

　　「涅克斯他們那邊發生事情了，我們必須快點趕去。」

　　妮莉亞張大了眼，一下子就跳到馬背上去了。大家都上了馬之後，伊露莉要我和杉森拿出劍來，然後她馬上就施展了法術：

　　「Ｌｉｇｈｔ！」（光明術！）

　　施法做了二次光明術之後，杉森的長劍和我的巨劍馬上就閃閃發出光芒來。從劍身發出的亮光，讓我們可以行走在森林道路間。

　　伊露莉和妮莉亞騎的黑夜鷹率先出發，然後是我和杉森舉著劍開始前進，最後是卡爾和傑倫特跟在後面。

　　我們一面奔馳，從劍身發出的青白光芒使四周的森林景物變成一幅詭異的模樣。而且在這個恐怖的森林中奔馳的我們，看起來並不像是人類在奔馳。前面是舉著發光的劍身的兩名騎士，跟著的男子及女子都顯出陰森可怖的面龐，好像一群亡靈在森林中疾走一般。

　　但是我們都沒有任何交談，只是盡快地在這黑暗的森林中行進著，噴噴咯咯……

　　就這樣無聲無息地不知道走了多久。

　　好像從遠方隨著風聲傳來了微弱的呻吟聲。怎麼會有呻吟聲呢？我們更是加快了速度。然後眼前突然一亮，我們走到了森林中的一片空地上。

　　「唔呃！」

　　前面的妮莉亞喊了一聲，在我們的面前正是一幕悲慘至極的慘劇現場，凌亂地呈現在眼前。

　　那是自己殺死自己的慘劇現場。

　　※※※

　　這到了會讓人暈厥的地步。營火雖然已被泥土覆蓋熄掉了，但是周圍還有許多東西在著火，照亮了這片空地。這其中竟然有的火光是在屍體上燃燒著的。在寬廣的空地上到處沾染了血跡，空氣中充斥著血腥的氣味，到了讓人無法呼吸的地步。

　　但是比這些還慘的是，令人不忍卒睹的數十具一模一樣的屍體橫躺在地上的模樣。

　　那個模樣就好像好幾十對的雙胞胎彼此廝殺之後的慘狀，有一模一樣的人，互相用刀插入對方的心臟，倒下而死。有更多對長得一樣的人，橫死在各處。而且他們都像是就算對其他人也下不了這種毒手；可是卻都對自己犯下這種不可原諒的錯誤。很多屍體的臉都被劃得亂七八糟。

　　是啊，看到和自己一模一樣，這世界上最可怕又最令人憎惡的敵人模樣，真的是會看不下去。但是我現在看到的這一幕畫面又算什麼呢？有一個人亂刀揮砍對方的臉龐，結果背後中了一刀，然而他倒下的時候，看起來就像是要親吻那張血肉模糊的臉。但是這兩張臉孔是一模一樣的。

　　妮莉亞從馬上跳了下來，立刻轉身跑掉。

　　「唔嘔！」

　　真是的，吐得太大聲了吧！我也快要吐出來了。我費力地忍住身體的不適，從馬上下來。杉森已經瀟灑地向前走了過去。杉森看了看四周，馬上將手伸到一個躺在地上的屍體懷中。

　　我以為杉森要翻找他身上的東西，就在我差點要吐出來的時候，杉森突然大叫說：

　　「還活著！傑倫特！」

　　傑倫特面色慘白，顫抖著走了過去。他走到杉森指的那個人身邊，馬上開始祈禱。全身冒汗的傑倫特說：

　　「怎麼會這樣……我的睡眠不足，所以無法集中精神呢……而且他的情形太嚴重了。」

　　「你盡力就好了。拜託你了。」

　　我和卡爾走到傑倫特的身邊。果然在那群屍體中，有一名還在喘息著的男子。可是看來救活的希望不大。他是被攻擊到心臟部位，到現在還從胸口流出血來。傑倫特將發光的手蓋在他的心臟部位，他馬上就彈了起來。我們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幾步，再仔細一看，原來剛才是施法術而引起的痙攣。傑倫特絕望地說道：

　　「這個人已經沒有希望了。」

　　但是這時，杉森馬上對著那個人大叫說……

　　「喂，蕾妮，蕾妮怎麼了？那個紅髮女孩啊！」

　　「咯咯咯！」

　　這名男子發出了一陣可怕的咳嗽後，張開了眼。但是他好像什麼也看不見，眼睛完全對不准焦距。男子用非常微弱的聲音說道：

　　「是……複製怪……呃啊！」

　　「笨蛋！不是複製怪！那是你們自己啊！紅髮少女，紅髮少女到底怎麼了？」

　　杉森雖然大吼大叫了一番，那名男子似乎什麼也聽不到，只是不斷地呻吟。杉森正咬牙切齒的時候，男子突然伸出手臂抓住杉森的咽喉。

　　男子仰起了上半身，身上一面湧出了大量鮮血，一面大叫：

　　「複，複製怪！出，出去，快離開這片森林！這森林是死亡的……」

　　男子身上湧出的血噴到了杉森的臉上。但是男子沒把話說完就倒地不起了。傑倫特放開手，搖搖頭。

　　「可惡！」

　　杉森一面說，一面握著拳頭向地面一擊。但是他馬上又站了起來，開始翻找其他的屍體。卡爾大大吁了一口氣，調勻呼吸之後說道：

　　「我們分散開來找看看吧，看看是不是有什麼痕跡遺留下來。」

　　然後卡爾就走掉了。伊露莉也靜靜地移動腳步。可是我一動也不動。要我在這群自相殘殺的巨大屍體堆中尋找什麼痕跡呢？真是的！

　　杉森在嘀咕著，他說：

　　「他們好像很喜歡複製怪呢！這些愚蠢傢伙！哪有死了以後，還保有原來模樣的複製怪呢？事實擺在眼前，卻還是互相廝殺到底！不，是自己對自己自相殘殺到底！」

　　「費西佛老弟，你能不能安靜點？」

　　卡爾雖然壓低了聲音說話，卻是帶有恫嚇的意味的。杉森雖然磨著牙，一副不甘願的樣子，但還是閉上了嘴。大家的神經都繃緊得不能再緊了。

　　「這些混蛋傢伙，全部都要將自己置於死地般地攻擊自己……」

　　「費西佛老弟！」

　　我好像快暈倒了，鼻子一直在呼吸著，但空氣裡頭，好像有一半的成分都是血。連嘴巴都感覺到血的味道了。我呼吸困難地向前走去。

　　蕾妮呢？港口的少女呢？

　　什麼東西軟軟的？

　　腳好像踩到什麼東西，我正踩到某個男子的手，但是手上面的手臂卻不見了。

　　我抬起頭，嚇人的火勢好似要將這片森林染上紅色。我把頭抬得更高了，連俯視著我的樹葉和樹枝也好似著了火般地紅。

　　「呃啊……呃啊……呃啊！」

　　「尼德法老弟？」

　　我的腦袋在發昏發脹。我什麼話也聽不到。天空好似在旋轉般。我扯著頭髮向天空大喊：

　　「呃啊啊啊啊！」

　　※※※

　　「這裡有涅克斯的屍體。但是都被徹底地亂砍了一番。」

　　「總共有三具吧？」

　　「嗯，其他的人最多有五具一樣的屍體。從這個推算起來，他們應該最少分裂了五次的樣子。」

　　卡爾揉了揉眼，用疲倦的聲音說道：

　　「嗯，這麼說來，就是至少還有兩個涅克斯活著的意思嘍。」

　　「但是可疑的地方是馬伕。啊，大家記得那名馬伕吧？就是那名涅克斯的忠實隨從。那名馬伕的屍體完全沒有被發現。蕾妮的屍體也沒看到。」

　　卡爾回了一下頭。我也隨著卡爾的視線，把頭轉了過去。

　　太陽已經升起。森林如同昨日般，到處都是光束像柱子般佇立其間。清晨時分的太陽比較低，射出的光束斜斜地切開了這虛幻的空間。然而在這美麗森林中的空地上，卻堆著我們昨晚熬夜收集起來的大量屍體。

　　傑倫特站在空地旁，正在祈禱什麼的樣子。伊露莉則是站在傑倫特旁邊，在等著他祈禱結束。不一會兒，傑倫特就結束了祈禱，然後伊露莉馬上開始施展法術。

　　「經由破滅來歌頌永生的力量，以破壞獲取生存的力量啊！請接納他們不幸的身軀，讓他們同歸在您的生命之中吧！」

　　唔啊啊啊！就像稻草堆在火柴點燃時，遇上風勢的那一剎那，屍體堆突然一瞬間開始燒了起來。傑倫特被火勢嚇到慌張地倒退了幾步，伊露莉則是慢慢地退後。迷漫的煙霧和燃燒腐屍的味道，差一點讓人吐了出來。

　　卡爾看到了這副光景，咋舌說道：

　　「這種煙霧，在附近的人一定都可以察覺得到。不過也沒有別的法子了。總比放任著屍體被動物吃掉好吧。」

　　杉森用感歎的表情看著卡爾，然後再一次把頭轉過去。他說：

　　「沒有發現蕾妮，也沒有瞧見那名馬伕的蹤影，他們兩個會不會沒有發生分裂呢？」

　　「不是的，費西佛老弟。我們昨天也才經歷過了，如果一行人當中，有一個人對自我起了疑心的話，所有人都會遭遇到那樣的現象，不是嗎？」

　　卡爾一邊說，一邊看著靠在我膝蓋上的妮莉亞。妮莉亞昨晚整夜都像發了瘋似地，又哭又鬧，大吼大叫。現在她已經是精神恍惚的狀態了。我一邊撥開她黏在臉頰上的頭髮，一邊說：

　　「是啊，而且一行人之中，只要有一個人知道怎麼回事，就像我們的伊露莉，是吧？沒錯，就會回復到原來的狀態了。」

　　卡爾點了點頭。

　　「就是啊。這麼說來，要怎麼推論呢？雖然蕾妮和那名馬伕也已經分裂過了，不過到戰鬥未了的時候，有人知道了原因後，他們就恢復到原來的狀態了嗎？」

　　「好像是這樣。所以才停止了這場戰鬥。」

　　杉森點了點頭，我苦笑看著手上戴的ＯＰＧ。這是從涅克斯手上收回來的。涅克斯的屍體共有三具，其中兩具的手套雖然已被拿走，但其中有一具留下來。那一具屍體是躺在空地的最邊緣，不太容易發現得到的地方。這個涅克斯的背部中了箭而倒地不起。大概就是因為這樣，這具涅克斯屍體手上的ＯＰＧ才被留了下來吧。我雖然一點也不想戴上它……

　　我舉起了戴上ＯＰＧ手套的手說：

　　「兩具涅克斯手上的ＯＰＧ手套被拔走了，這意味著什麼呢？」

　　此時，伊露莉往這邊走了過來，她說：

　　「應該是活下來的人拿走了吧。可能不只三個人吧？」

　　我們看著伊露莉。伊露莉的臉上找不到任何一絲疲倦的神態。

　　她以一如往昔般的身手，坐到我們旁江的石頭上說道：

　　「從戰鬥幾乎已經結束的觀點來看，不論是誰都可以掌握這個事件的狀況。說不定就如同杉森所說的，他們看到了死亡後的屍體模樣並沒有改變，也就有可能想到這不是複製怪在作怪，而是他們自己本身。」

　　「說得很有道理。」

　　「好！那麼我們可以推測出在他們知道了狀況後，於是就不再發生自我分裂了。可能再度回復了單一的原始狀態。但是死掉的人是沒辦法再回復到原狀的。還記得在我們到達之前，那名還活著的男子嗎？那名男子是單一的個體。」

　　卡爾點了點頭。伊露莉冷靜地回答：

　　「也許在當時，除了涅克斯外，還有三個人活了下來，是不是？從找不到蕾妮小姐的屍體看來，我推測蕾妮還活著。還有那名馬伕的屍體也沒瞧見。所以活著的有兩個，可是ＯＰＧ少了兩雙。他們是不可能給身為俘虜的蕾妮戴ＯＰＧ的，所以是那名馬伕和另外一個人拿走了ＯＰＧ。」

　　「沒錯，但是應該還有其他人活著。」

　　「這樣的話，為什麼留下了一雙ＯＰＧ呢？」

　　「那個最後的一具屍體是躺在不容易發現的地方。」

　　「嗯……卡爾您認為是因為沒被找到的關係嗎？」

　　「是的。大概是這個令人打冷顫的景象，讓人巴不得一刻也不停留，飛快地要逃離現場，沒有心情去收拾殘局吧。」

　　「啊，大概是這樣吧。」

　　聽了卡爾和伊露莉的對話，好像這世上沒有所謂解決不了的事，只要冷靜地討論過後，什麼事都可以解決，所有的疑問就會煙消雲散一樣。

　　杉森動了動鼻子說道：

　　「嗯，反正他們死了相當多人了，現在我們這邊的勝算比較大。我們趕快去追趕他們，救出蕾妮。各位意下如何？」

　　卡爾點了點頭，說道：

　　「說得一點都沒錯，但是我還有一個疑問解不開。」

　　「什麼？是什麼疑問？」

　　「涅克斯為什麼不是向褐色山脈的方向行進，而是進入了永恆森林呢？」

　　「我這樣回答雖然有點沒大腦，不過有一個很簡單的解決方法，就是把涅克斯抓起來，嚴刑拷打問他不就得了？」

　　「呵呵，真是的。我知道了，弗西佛老弟。」

　　我們把從堆積如山的屍體中找到的武器收集起來，放在一個地方。大家都有各自的武器，所以我們並沒有多拿其他武器，而是帶了一些錢和食物上路。全身無力的妮莉亞起了身，拿了幾把匕首和刀子。她拿起一些短劍細看之後，面帶愁容地說道：

　　「這些人是盜賊公會的人沒錯。有一些人還是我認識的人。」

　　「是這樣的嗎？」

　　「是的。我還記得這些匕首。哦哦，來到如此遙遠地方的暗夜紳士們竟遭受到了集體屠殺的事件。而且還是自己殺死了自己。」

　　妮莉亞突然勇猛地說道：

　　「這個叫涅克斯的混蛋。我要殺了他！」

　　沒有其他人回應她。妮莉亞好像也不期待有什麼回答似地，鬱卒地上了馬。

　　「伊露莉，我坐後面。我沒有力氣騎馬了。」

　　「我知道了。」

　　所以是伊露莉在控制韁繩，妮莉亞坐在後面。我們全都騎上馬後，不去管還在燃燒的屍體堆，慢慢開始尋找一些蛛絲馬跡。

　　「是這裡！」

　　伊露莉手指著折斷的樹枝，以及被刀子亂砍過後的灌木叢的方向。我們一致地點頭後，往那個方向緩緩地走了過去。

　　伊露莉走走停停，有時將身體傾斜出馬身，看著地上的泥土。真是才能不凡的的精靈啊！伊露莉幾乎是將上半身整個彎了下來，察看著地面。她說：

　　「是啊，這些小腳印一定是蕾妮的。看來他們並沒有騎馬。」

　　「是用跑的離開的？」

　　「是的。我還看到一些穿插其中的幾個不同腳印。我判斷蕾妮是被幾名男子拖走的。」

　　「嗯。雖然我們花了一些時間將屍體聚集起來，不過他們如果是往那個方向用徒步走的話，應該不難抓住他們才是。大家都很疲倦了，不過還是請你們打起精神來吧！」

　　我們一致向前奔馳而去。

　　我向後看了一眼，森林的樹木群中升起了一片濃黑的煙霧。半獸人和復仇之神華倫查啊，碰上了自己殺死自己，該怎麼報仇呢？

　　對於他們悲哀的死亡，請給予他們一些冥福吧。

　　在我們追趕的路上，我時時刻刻一直在注意傑倫特。傑倫特的臉上有好一段時間明擺著『我正在做一項偉大思考』的表情。他最後終於開口說話了。他說：

　　「我想到了一件事。」

　　卡爾打算讓他接下去說完，所以回答：

　　「你說說看吧。」

　　「好，那個，我是指分裂的這件事，就是昨天發生在我們身上，也發生在那些不幸的人身上的那件事。」

　　「是的。那又怎樣了？」

　　「是啊！所以說，啊，很明顯地，記憶也都被分割了。也就是說，被分裂成幾個個體後，每個個體都帶著各自的一部分記憶嘍？」

　　「沒錯！」

　　傑倫特一邊騎著馬，一邊說話，似乎有些吃力的樣子。他集中注意力看著前面，無法看著卡爾說話。傑倫特繼續說：

　　「那麼涅克斯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你的意思是？」

　　「那個，有三名涅克斯死掉了，不是嗎？那麼對活下來的涅克斯來說，是永遠喪失了那死去的三名涅克斯的記憶嘍？」

　　卡爾眨了眨眼。然後不一會兒，他又瞇起了眼睛說道：

　　「嗯，你說得很有道理。因為至少分裂了五次，如果他還活著的話，他應該是喪失了五分之三的記憶了。」

　　「是的。在這種狀態下，他還能像正常人一樣地行動嗎？」

　　「很難吧。」

　　「嗯，總之我們愈早找到他愈好。要快如騎警捕捉馴鹿，老鷹獵捕黃鸝般地迅速。」

　　傑倫特一面說，一面向前奔馳了起來。啊，這個人真是的。哈哈！

　　午後的陽光，只有在那一道道強烈的光線底下才感受得到。我們在光束間穿梭奔馳。伊露莉是完全一副非常堅定的模樣。她頭也不回地一直向前奔馳而去。

　　「這個方向沒錯，而且他們是不久前才經過這裡的。」

　　然後伊露莉幾乎是用飛的在疾馳。她後面的妮莉亞在喘著氣。

　　杉森和我雖然也在趕路，不過像是騎警在捕捉馴鹿般疾馳的傑倫特的模樣才是真的令人瞠目結舌。傑倫特在極度黑白分明的森林之中穿紛，袍子的衣角隨之揚起的景象，相當令人感動。如果不去在意他那張蒼白的臉色的話。

　　「真，真是的。為什麼我一開始冒險，就碰到了這麼困難的事？從神臨地開始，到這永恆森林也是，我第一次騎馬竟是在森林裡開始的。」

　　他的抱怨也不無道理。在森林中騎馬奔馳是很辛苦的事，特別是傑米妮，它吃了很多苦，因為剛找回ＯＰＧ的我還尚未熟悉力量的拿捏，抓韁繩的手很難掌控得好。

　　超過一人可合抱的樹木群可以說是很大的障礙物，並且地面高低起伏。馬兒們喘著大氣在奔跑著。黑夜鷹載著兩位苗條的女生，不像是太吃力。不，是因為精靈在騎的關係嗎？那匹黑馬帶領著其他馬匹前行，似乎還行有餘力的樣子。

　　我們在咻咻擦肩而過的粗大樹群和閃耀之後即刻消失的林間陽光之中奔馳著。耳畔呼嘯而過的風聲在哭喊著，像是要插入心窩裡一般的疾風，將我的皮膚吹得緊皺，我們就在這種驚人的速度中，向前奔馳了好一段時間。

　　唰唰唰唰。

　　傳來了一陣陣震耳欲聾的水聲，好像連土地都在晃動。猶如天空把大地當做鼓，在演奏著極不協調的旋律一般。

　　然後伊露莉突然停了下來，她後面的四個人也依序停了下來。

　　我們停在森林的最末端，高聳的峭壁之上。在峭壁的下方，覆蓋了一大片像是綠色絨般綿延至地平線之外的森林。然後在這片樹林中，穿插了一條江水橫亙在其間。

　　峭壁上的風咆哮似地吹來。嘩嘩嘩嘩！

　　那是一條溪谷。下面的江水不知是不是因為昨夜下的雨而增加了水量。嗯？好奇怪，昨天的雨水會留到現在嗎？不，不是的。像這樣的巨大森林，應該有很豐沛的含水量才是。不然的話，也許這是一條本來就很澎湃洶湧的河流吧？江水不斷發出宏亮的聲響。嘩嘩嘩嘩。

　　但是我們並沒有看著那一片無止盡的山林，也沒有在看水勢浩大的江水，而是看著正在我們左手邊直瀉而下的瀑布。

　　我們左手邊還有一片比我們站著的峭壁還更高聳的峭壁。那片峭壁好似沒有盡頭般，一直向上延伸。在那片峭壁的中間，有一個洞，瀑布便是從那裡傾瀉而下。

　　瀑布大得壯觀。可是和後面的那片峭壁相較之下，便顯得小了些。就好像從一大片城牆的某個排水口，流出的細長的水流一般，但是實際上是非常壯觀的瀑布。

　　它的寬度，少說也有數十肘，高度也有數百肘吧。往下方的池子傾瀉而下的水流像是在敲打著大地。由於從下方濺起了濃濃的水氣，像濃霧一般包住我們的腳，在這團雲氣間，我們突然看到了一潭池子的模樣。那潭池子就是江水的源頭。

　　洞穴像是渾然天成，但是洞口處有明顯的人為痕跡。兩邊佇立的巨大石柱和在入口上方像大梁般堆積著的石材等等，一看就知道是人工製造的。但是在這樣的峭壁中是如何施工的呢？而且還是在瀑布湍急直下的地方。

　　卡爾大叫了一聲。

　　「……！」

　　「什麼？你說什麼？」

　　「……！」

　　卡爾分明比剛才叫得更大聲了。可是瀑布的聲音完全把卡爾的聲音給蓋住了，一點也聽不到。伊露莉看了看卡爾，頭低下了一會兒，便開始施法。伊露莉唸咒的聲音也完全聽不到。但是過了不久，瀑布聲音變小了許多，那時卡爾漲紅著臉，大聲叫喊道：

　　「我是說瀑布好大哦！」

　　大叫的卡爾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往後退，而我們其他人也驚訝地看著卡爾。妮莉亞開始咯咯笑了起來，伊露莉則微笑了一下，說：

　　「我請風精幫忙，把瀑布的聲音變小了。」

　　卡爾紅著臉說道：

　　「啊，是嗎？謝謝。那麼我們該往哪裡走？」

　　伊露莉看了看兩邊，馬上就指著瀑布旁邊往上走的路。

　　「這裡吧。看到那兒滾下來的石頭了嗎？它脫離了原位，底下沾滿了泥土。」

　　看也看不到的東西，還要假裝看見了，真是去死算了。她是說某個小石子吧？杉森雖然在點頭，但我肯定他一定也不知道是哪一塊石頭。如果不是這樣，那他怎麼會看著和伊露莉所指的方向完全不同的地方呢？卡爾說道：

　　「好吧，那麼我們就走上去吧。」

　　然後伊露莉送走了風精後，馬上又聽到了瀑布宣洩的巨響，已經到了會影響聽力的地步了。

　　峭壁邊的路非常陡峭，石子很多，馬匹們爬坡相當吃力。所以我們下了馬，拉著馬兒往上走。有時候馬匹因為滾動的石頭而拐到腳，差點跌落下去，驚險萬分。往瀑布方向掉落的石子，就直接消失在那片水氣濃霧中。如果是我掉下去的話呢？大概在掉到底之前，就已經魂飛魄散了。

　　我們一直拉著馬匹行走，歷經艱難到達了山頂後，全都精疲力盡、無法動彈了。但是我還是可以體會得到ＯＰＧ回到我身邊的感覺。那匹笨馬傑米妮，乾脆任我擺佈，一點勁也沒使出來。這匹可惡的馬！

第五章

　　斥罵、尖叫、用力喊叫聲。總之，我是什麼聲音都試盡了，都喊過了，可是卻都完全被瀑布聲給掩蓋過去，什麼聲音也聽不到。其他人也看起來像是說盡了各式各樣的話，而我們的馬也像是各自按照它們的意思，在噗嚕嚕地叫著。只是我們一點兒聲音也聽不到。

　　我們一登到瀑布上方的峭壁上面，便全都一屁股坐在地上不動了。

　　「呼呼。」

　　杉森粗聲粗氣的呼吸聲很清楚地傳來。呼，到這上面來之後，瀑布聲音稍微有些減弱了。而我們的馬也全都渾身是汗，從身上冒出了熱氣的白煙。妮莉亞可能是因為身體很輕，所以她甚至是一副不怎麼疲倦的表情，伊露莉也是一樣。可是傑倫特卻乾脆整個人都躺在地上了。

　　「呼，呼！天空的顏色原本就是這個樣子嗎？」

　　「聽說偶爾會轉變成這個樣子。」

　　「嗯，是嗎？呼呼。什麼時候呢？」

　　「聽說大概都是在快死的時候才會如此。」

　　「不行！呼呼！我連親吻都還沒有親吻過呢！」

　　「……你不是祭司嗎？」

　　「難道祭司就沒有嘴唇嗎？」

　　隨即，妮莉亞一面笑著，一面彎腰靠到躺在地上的傑倫特上方，目光像是在說「在我眼裡透露著很不一樣的涵義吧？」傑倫特倒吸了一口氣，急忙遮掩住他的臉，於是他就被自己的口水給嗆到了，痛苦不已。讓傑倫特陷入這種痛苦地步的妮莉亞嘻嘻笑著環顧了一下四周。她突然間指著一個方向，說道：

　　「你們看那邊！」

　　「我不要看！我連轉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杉森雖然這麼說，但他還是轉頭過去。

　　我們現在坐著的地方，是峭壁上面的一片廣闊的平地，我看見在與這平地另一頭的山頂相接的地方，矗立著建築物的廢墟。在傾倒的圍牆和殘破的建築物之間，依稀可以見到一些直立著的柱子等東西。而且還可以看到有幾個房間仍舊按原樣遺留了下來，不過已經滿是籐蔓攀爬在上面了。

　　即使因為傾倒之後已不見它原有的外觀，但是由殘留的建築物看來，我覺得它原本應該是一棟非常巨大的建築物。我再仔細一看，在地上有看起來像是建築物地基的幾條直線。而且有一條直線甚至還直伸到我們坐著的地方附近。也就是說，這原本是一棟矗立在峭壁正上方的巨大建築物嘍！

　　卡爾面帶著幾近於瞠目結舌的表情，說道：

　　「這棟建築物，原本到底有多大啊？」

　　「這一定是棟非常雄偉的建築物吧。簡直就大得像是座城堡。啊，對了。說不定真的是座城堡哦。這後面被峭壁擋住去路，所以作為城堡是蠻不錯的……等等，可是在這種森林之中為什麼會建城堡呢？」

　　「在這裡確實沒有必要建城堡，這裡既沒有村莊，也沒有道路。在這種一望無際的森林裡……啊！」

　　卡爾突然間轉頭問傑倫特：

　　「欽柏先生，你說過這裡本來不是森林，對吧？」

　　「咦？啊，是的，在三百年前是沒有森林。」

　　卡爾隨即點頭說道：

　　「那麼這裡很有可能在三百年前，是哈修泰爾家族的城堡！」

　　「啊，原來如此。」

　　我們突然間籠罩在一股莊嚴的氣氛之中。我突然感覺像是回到路坦尼歐大王和亨德列克疾馳著馬匹，吟誦夢想的時代。原來這裡正是三百年前哈修泰爾公爵所住過的地方。而且當時被路坦尼歐大王擊退的神龍王可能是被帶到此地吧。那時候這個地方應該不是森林，受了重傷的神龍王被移到這天涯海角的城堡裡。而路坦尼歐大王在過了魔法之秋後，那年的初雪一下，他就無法追蹤而來了。然而三百年過去，雖然追蹤的對象不一樣，但我們卻終究還是到達此地了。

　　我們仔細看著那傾倒的城堡，看了好一陣子。神龍王那個時候身處此地，一定是既痛苦，又充滿了無限的報仇心。當時天空可能正在下著雪，神龍王它在這無盡寬廣的瀑布上方，凝望著南方，投射出如火般熾熱的目光。

　　卡爾歎了一大口氣之後，說道：

　　「好了，我們動身吧。該去找蕾妮了。謝蕾妮爾小姐？」

　　伊露莉點頭答道：

　　「我去找尋他們路過的痕跡。各位請先在這兒喘口氣休息一下。」

　　接著，伊露莉就立刻敏捷地走了。

　　我看完了傾倒的城堡之後，轉頭去看它下面那片無限延伸的樹海。一直延伸到地平面的另一端為止，全都是樹木。既看不到裸露出的泥土，也瞧不見任何一顆岩石。我一眼望去，全是青綠的樹葉。

　　或許除了我們現在所坐的地方以外，似乎都沒有看得到天空的地方了。沒想到竟然會有如此多的常綠樹。這樣給人彷彿像是季節顛倒了的感覺。這就是永恆森林！

　　「這裡的樹木好像都不會死的樣子。我完全都看不到有泥土的地方。」

　　傑倫特起身坐著，答道：

　　「因為這裡是永恆森林。啊！對了。」

　　傑倫特看著卡爾說道：

　　「我想到昨天的事。我不是曾經說過進來永恆森林的人會漸漸消失嗎？」

　　「是的，你曾經這麼說過。」

　　傑倫特乾咳了好幾次，說道：

　　「會不會是這個樣子啊？進到這裡之後再出去的人，只要每懷疑自己一次就會漸漸被分離。所以記憶就會一個個分散，成為零碎片段，最後消失不見，會不會是這樣呢？」

　　卡爾點頭說道：

　　「事實上我也正覺得是這樣。」

　　「是。可是我們因伊露莉小姐的幫忙，而得以找回我們自己。這麼說來，我們如今即使出了這片森林也不會有什麼事發生，不是嗎？」

　　「呵呵。是。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就太好了。現在沒有確實的證據，我無法說些什麼，不過再怎麼說，如果德菲力不是要引導我們去送死，那可能就是她考慮到我們當中有一個精靈在吧。」

　　「是，或許是吧。幸好有伊露莉幫忙。」

　　「那時你一定很擔心吧。」

　　「是的。因為是我主張應該要進來這裡的。」

　　「啊啊……沒事了。我們是為了救出蕾妮而自願進來這裡的。你不要太多慮。」

　　「謝謝您這麼說。哈哈哈。」

　　杉森聽了他們兩個人的對話之後，立即露出了心安的表情。嗯？原來是這個樣子啊。我們真是太幸運了。慶幸的是，還好我們有伊露莉在。

　　這時候，傳來了伊露莉的說話聲：

　　「我找到他們路過的痕跡了。」

　　我們站在崩塌了的城牆之間，面帶為難的表情看了看下面。我沒有自信地說：

　　「要不要我來試看看？」

　　「不要說是你，就算是十隻食人魔恐怕也很難移得開。」

　　說的也是。因為這石頭實在是太大了。

　　我們現在站著的地方，可能原本是城堡的地下室。這裡本來應該是比地面還低的地方，如今卻因為倒塌下來的石頭，以及經過三百年歲月的堆積，地下室等於是幾乎整個都被埋了起來的狀態。不過，伊露莉就在這裡的泥塵中發現到腳印。

　　沿著腳印看去，隨即有非常多的岩石擋住了我們。那些岩石不是只有一兩塊，看起來像是原本建築物的一部分的石材滿滿地堆積著，高度有一個人的好幾倍高。這底下一定原本有個大洞，有人進去之後，就想辦法讓上面建築物殘留的石材和岩石都塌陷下來。

　　伊露莉點頭說道：

　　「是。這些石頭應該是不久前才倒塌的。塌陷下來時，在岩石上所刮出的刮痕，這些白色的刮痕都還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一定是涅克斯一行人進到這下面某個地方之後，製造出某種撞擊力，讓上面的圍牆和建築物殘留的石材都塌陷了下來。」

　　卡爾深皺起眉頭，並且說：

　　「真是糟糕！如果下面全都坍塌了，他們存活的希望恐怕不大。」

　　伊露莉閉上眼睛，開始施法。過了不久之後，她說道：

　　「我問過風精了。根據進去過石頭縫裡的風精說，這下面的空間似乎非常大。而且下面的空間幾乎都沒有被破壞。只有上面被堵塞住而已。」

　　「是嗎？嗯。這麼說來，可以確定的是，他們應該沒有被壓死。真是太好了。不過，如果沒有出口，那在這下面就等於跟死沒兩樣了。」

　　伊露莉點了點頭，說道：

　　「看來這岩石一定是沒辦法移開的。如果用魔法破壞岩石的話，下面會很危險。說不定下面整個都會崩塌掉。而且這些岩石又大又多，能不能移得開都還是個問題。」

　　她說得沒有錯。這到底算什麼呀？可以說簡直跟座山一樣大了。我們煩惱地瞪著那些岩石。如果要把這些岩石安全移開，恐怕需要叫來數百個工人，花幾年的時間才可以哦！

　　我們不得已，只好繞著周圍查看是不是有別的出入口。可是根本看不到有其他出入口。大約過了一個小時，我們又聚在岩石堆前面，互望著彼此，垂頭喪氣著。

　　這時候，妮莉亞彈了一下手指頭，說道：

　　「下面的瀑布！」

　　「嗯？」

　　「下面的瀑布不是從地裡面流出來的嗎？說不定和這底下的某個地方相連結。這麼湍急的瀑布應該是會有很大的空間才對。我們進到瀑布的洞裡去探看一下吧。」

　　我深吸了一口氣之後，說道：

　　「好，妮莉亞，你等一下。我從現在開始努力練習從山上往下跳。到傍晚的時候，可能我的腋下就會長出一對翅膀吧。變成一隻在瀑布上面飛翔的美麗小鳥……」

　　「真是的，我是說去探看一下！看看是不是可以進去！我覺得在那下面的瀑布洞裡應該有路吧。我們不是看到有柱子等等人工的東西嗎？」

　　卡爾苦惱了一會兒之後便說道：

　　「可是要如何去探看呢？」

　　妮莉亞開始很快地翻找她的行囊，不久，我們就全都來到峭壁邊上了。

　　※※※

　　我們站在瀑布湧現出來的洞口正上方。杉森和我爭了好一陣子──「應該是再左邊一點才對！」「不對！是在這裡啦！」「你是眼睛有斜視嗎？」「你這是在跟誰說話呀！」最後是伊露莉的一句話：「稍微往右一點」決定了位置。

　　接著，妮莉亞把繩子丟給我。我將繩子綁在腰上，剩下的繩子捲成圓圈狀，拿在我的一隻手上。繩子的另一頭則是緊緊綁在妮莉亞的腰上。而杉森、傑倫特和卡爾他們則是緊抓著我的身體。伊露莉為了預防萬一，妮莉亞如果不小心墜落的時候，她準備在峭壁旁邊用魔法。

　　「可是，為什麼是妮莉亞你下去探看呢？」

　　「因為我比較輕嘛！」

　　妮莉亞簡短回答之後，就抓住了繩子。她在峭壁邊緣往下看了一下，就噘起嘴唇「噓」地吹了一聲口哨。

　　隨即她緊抓著繩子，懸吊在峭壁上。

　　「好，可以了。修奇！放繩子。」

　　妮莉亞被吊往峭壁下方。我緊抓著繩子，一點一點地放掉。幸好妮莉亞的體重只不過像是一個汲井水的吊桶重量。然而，稍有差池就大事不妙了。我很慎重地放開繩子。

　　伊露莉在峭壁邊緣看著下面說：

　　「慢慢地放。是。再放一點……方向很正確。是。就這樣繼續放，慢慢地，不要搖晃……」

　　不久之後，伊露莉舉起了她的手。我把剩下的繩子纏繞起來，不再放掉。

　　我就這樣站了好一陣子。就在我無聊得想問話的時候，一直往下望的伊露莉又再做了一個手勢。

　　「請拉上來。慢慢地拉。」

　　我把繩索往上拉。可能妮莉亞是一邊收拉繩子一邊上來的，所以很快就回到上面來了。她上來之後馬上說：

　　「哇啊，我冷得快凍死了。」

　　妮莉亞顫抖個不停，她的褲子被瀑布湧出的水珠濺濕了。杉森點了點頭，說道：

　　「峭壁邊風一定很大吧？飛濺出來的水花一定很多吧？」

　　「呃呃，是啊。我都快凍死了。不過我很幸運。」

　　「你的意思是？」

　　「下面有路。在水流出來的水路兩旁，有二條稍微高起的平坦的路。裡面太黑了，我看不清楚，不過從路的樣子看來，一定是一條可以通到深處的路。」

　　「是嗎？那就太好了！」

　　下面的空間到底有多大，尚不得而知。由峭壁的寬度看來，裡面應該是大到足以容納一個城市。我們準備好可以當作燃料的柴棍，要不然，或許我們會在那裡面餓死也說不定。

　　接下來，我們的馬是個問題。不過，這個問題被簡單地處理掉了。伊露莉到理選旁邊，對它說：

　　「把你的朋友們帶到安全的地方等著。我一叫喚，就要跑回來。」

　　理選點了點頭，不過我們並沒有因此驚訝。只有傑倫特露出非常訝異的表情。

　　「馬竟然聽得懂人話！可是我卻不懂馬話！」

　　接著，我們準備下去。這是最為困難的部分。要下去一定得綁繩子，可是周圍是空地，沒有可以綁繩子的地方。如果綁在遠處森林裡的樹木上，繩子不夠長。我想了一下，從森林裡砍了一根樹幹，做成綁馬的那種馬樁，立在峭壁上面。傑倫特看到這馬樁好像不怎麼牢固，這會兒開始懷疑我的良心。

　　為了要讓馬樁牢固，杉森用身體當槌子狠狠地釘了下去，結果還因此慘叫了好幾聲。然後再把繩子很牢固地緊緊捆綁，再垂到峭壁下。杉森看著繩子，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說道：

　　「如果這條繩子斷了，我們就無法上下通行了，他媽的。」

　　卡爾微笑著說：

　　「既然這條繩子現在還在，我們隨時都可以從下面上來啊。」

　　我們個個都露出了笑容。妮莉亞首先把繩子綁在腰上，然後就下去了。我們順著峭壁往下看。

　　妮莉亞輕而易舉地下到了下方。她下去峭壁，就好像走平地一樣，嗯，真是厲害呀！就在她看起來像是快要掉進瀑布裡面的那一瞬間，妮莉亞就消失在峭壁裡了。

　　接著，繩子就鬆開來了。看來她很順利地下去了。之後，卡爾、伊露莉、傑倫特都依序下去了。接下來應該要下去，卻還堅持不要先下去的兩個人互相看著對方。杉森用沉重的表情說道：

　　「要不要丟銅板決定啊？」

　　「算了。我先下去。」

　　我把繩子繫在腰際，剩下的繩子垂到峭壁。然後牢牢地抓著繩子，下了峭壁。我一邊踢峭壁，一邊換手抓著繩子往下掉。因為地心引力的關係，幾乎不用什麼力氣，很容易就下去了。只是下面湍急湧出的瀑布的巨大聲響，使我不禁毛骨悚然，感覺不是很好。

　　我左手一放，抓著右手下面的繩子部分，再右手放開，抓住左手下面的繩子，並且用腳輕踢峭壁，盡量不要去撞到，過了一會兒，耳邊響起震耳欲聾的瀑布聲，濺起來的水花把我的褲子都弄濕了。接著，我的眼前出現了一個很巨大的洞口。

　　在洞口中間，水不斷湧出，但是水的兩邊確實是有路。先下去的一行人在那裡向我伸出他們的手。我抓住卡爾的手，很簡單地就進到裡面了。就在我的左邊，流著一道可怕的湍急水流，根本聽不到其他的聲音。所以我只能露出微笑，然後鬆開繩子。

　　繩子慢慢地升上去。嗯。現在只要杉森也下來就可以了。我們用手塞住耳朵等杉森出現。可是等了好久，還是不見杉森的蹤影。

　　我忍不住到洞口伸出頭去看上面。杉森好像是這時候才從峭壁邊緣下來的樣子。我雖然想對他大喊，但是什麼也聽不到，只好算了。

　　杉森看起來像是決心讓自己確實安全下來。他每踩一步簡直花了一分鐘之久。換手的時間也是差不多一分鐘。拜託，他也太誇張了吧？

　　在漫長的等待之後，杉森終於出現在洞口前面了。我抓住杉森的手臂，拉往後面。我對杉森露出很生氣的表情，不過我隨即作罷。

　　因為杉森已經露出一副驚嚇不已的臉孔。

　　我將事先準備好的柴棍點上了火。然後我拿著火把走在最前頭。

　　那條不斷湧出的瀑布水路既筆直又長。我們走了很久還是一直聽到瀑布的轟然聲響。因為整個峭壁發出了回音，所以在裡面的我們一直聽到那聲音。往裡面走了好久，才好不容易得以聽到彼此的說話聲音。我首先對杉森說道：

　　「喂，剛才你為什麼時間拖得那麼久才下來？」

　　我並沒有說得很大聲，但是卻響起很大的聲音，使我嚇了一大跳。杉森嘟嚷著：

　　「你這傢伙，我溜繩索通常都是這樣慢吞吞的啦！真是的，我在故鄉受訓的時候，也常在溜繩索時被部下嘲諷。」

　　不過，杉森立刻轉為自豪不已的表情，說道：

　　「可是他們如果看到現在的我，應該就不會再嘲笑我了吧？他們之中有誰曾經在這麼湍急的瀑布上溜過繩索呀？」

　　「這裡這麼多人都做過。有什麼好炫耀的？」

　　杉森對我做出一個很兇惡的表情。

　　我們走在長長的洞穴裡，走過的時候洞穴在火光下忽明忽暗。

　　旁邊的水流開始逐漸平穩了下來。我一回頭，我們剛才進來的入口已經小得像是一根手指頭的大小。

　　卡爾像是在喃喃自語似地說：

　　「這個洞穴好像非常大。」

　　這句話的回音迴盪著，我們又再度無聲地向前走。

　　洞穴的上面幾乎都是天然的岩石。可是我們走的路以及兩邊的牆壁確實都是人工開鑿而成的。雖然岩石凹進去的部分是照原樣不動，但是凸出來的地方則是加以鑿平磨整過。所以即使我們走了很久，洞穴還是一樣筆直。

　　現在水流的流速幾乎慢到潺潺小溪的程度。我們好像已經走很久了。不過，黑色的水看起來好像很深的樣子。在漆黑的洞穴之中，看到像墨汁似的水，使我不禁打了一個寒噤，不敢再看下去，只能看著前方走路。

　　我們安靜無聲，用一定的速度向前走著，我感覺十分無聊。所以當前方突然出現黑色的影子時，我嚇了一大跳。路的前方出現了一堆石堆。

　　「這是什麼？」

　　如果說是石堆，似乎有點奇怪，這看起來像是原本有某個東西，可是後來倒塌了的痕跡。這石堆原本應該是在我們走的這條路上立著的幾根小石柱，以及牆壁上突出的幾個散落著的原本雕得很好看的一些石雕。不難看出這些原本是什麼東西。因為另一邊的路，也就是小路左邊的路上幾乎都還保持著原貌。卡爾仔細看了一下那東西之後，說道：

　　「原來這是石柵欄。」

　　嗯，這是用石頭做成的柵欄。可能原本是用來擋住兩邊的去路，連水路上也設置了石柵欄的樣子。卡爾說道：

　　「不論是多麼牢固設置的石柵欄，數百年來一直不斷被湍急的水流所沖刷，當然是很難一直屹立不搖。所以先是中間壞損，然後因為撞擊力的關係，連邊緣的地方也倒塌了。」

　　杉森點了點頭，說道：

　　「幸好我們是從右邊的路進來的。不過這麼說來，這裡原本是不能通行的路嘍？」

　　「看起來似乎是這樣。既然擋路的石柵欄都塌了，我們就把這條路走完吧。」

　　越過倒塌的石柵欄，我們繼續走著和剛才一樣平坦而且昏暗的路。我們又再無言地安靜走著。

　　走了一會兒之後，卡爾開口說道：

　　「真是奇怪。由我們走的距離看來，我們應該早就經過了上面是廢墟的入口。可是到現在都還沒有看到有岔路。」

　　傑倫特接著說道：

　　「是。而且建造這條水路的技術，實在是非比尋常。當時哈修泰爾家族雖然很強大，但是沒想到他們能建出如此了不起的工程。」

　　「最奇怪的是……」

　　說話的人是妮莉亞。她一面看著洞壁一面說：

　　「這洞穴看起來像是歷史超過三百年的洞穴嗎？啊，除了剛才倒塌的石柵欄，其他地方的洞壁都非常乾淨。」

　　卡爾聽了她這番話，點頭說道：

　　「你說得沒有錯。我覺得，這裡一定是那個地方吧。」

　　「對。那個地方一定就是這裡。」

　　卡爾聽到我這句話，噗嗤笑了出來，然後對傑倫特說：

　　「這裡像是大迷宮吧？」

　　傑倫特沉重地點了點頭。

　　「這裡很像就是大迷宮。在永恆森林裡，而且是在哈修泰爾宅邸廢墟的下面，竟有如此大的洞穴，這不得不讓人聯想到是大迷宮。」

　　「呃啊？」

　　杉森大喊出像是喘不過氣的聲音。他用了手勢又加上腳的動作，來表達自己的感覺，結果最後他還是用說的把它說了出來。

　　「那麼也就是說，神龍王在這裡面的某個地方嘍？」

　　卡爾點了點頭。火把昏暗的光芒照在他的臉上，我實在是很難看出他的表情。

　　「這當然是有可能的。神龍王是一頭龍，我們無法得知它的壽命有多長。三百年對人類而言，是已經過了好幾代，可是對龍來說，並不是很長的歲月。」

　　卡爾沉靜地說道。杉森看到卡爾這種態度，很困惑地說道：

　　「那麼我們這樣進去之後就是『等待被吞噬』，這樣說對嗎？」

　　「我們哪有什麼好吃的？不管怎麼樣，我們一定要先找到蕾妮小姐。」

　　這時候，伊露莉面帶著憂心忡忡的表情，說道：

　　「會不會涅克斯不是覬覦克拉德美索，而是神龍王？」

　　「咦？」

　　「蕾妮小姐是龍魂使。龍魂使讓龍和人類之間得以溝通。涅克斯會不會是想利用蕾妮小姐，使神龍王能和他溝通？」

　　卡爾的表情簡直可以說是哭笑不得，他說道：

　　「呵呵。怎麼可能！」

　　但伊露莉還是一副擔憂的表情，說道：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他為什麼不去褐色山脈，而是到這個地方來？」

　　卡爾隨即無話可說了。接著沒多久，卡爾轉而面帶著和伊露莉一模一樣的表情，說道：

　　「不管怎麼……他不會真的有如此誇張的想法吧？」

　　妮莉亞圓睜著眼睛，一面看卡爾，一面問：

　　「卡爾叔叔。那個，嗯，有可能嗎？」

　　卡爾搖了搖頭，說道：

　　「不可能的。妮莉亞小姐。龍魂使的權能是神龍王所賦予的，現在反過來要把那權能用在神龍王身上，實在是無稽之談。」

　　「可是神龍王終究還是龍啊。」

　　「話是這麼說沒有錯。唉！這怎麼可能行得通呢？你想想看，妮莉亞小姐。各個領地的領主們，事實上都是替國王管老百姓。可是領主有可能以他的權限來管國王嗎？」

　　「這樣好像不可能。嗯。可是……」

　　伊露莉接著說：

　　「那是在人類的情況下才不可能。」

　　卡爾好像又再度啞口無言了。想要比喻恰當，確實是件很不容易的事。他用力揉了揉太陽穴，並且說：

　　「不行！我再怎麼想都還是認為不可能。各位！加快我們的腳步吧！如果涅克斯真的在做那種令人啼笑皆非的打算，我們一定得在他見到神龍王之前抓住他。」

　　我們開始快速移動腳步。這麼一來，長長的洞穴之中便響起了我們宏亮的腳步聲。我們驚覺到用這種方式接近涅克斯他們，似乎不怎麼恰當。我們在驚慌之餘，又再減弱腳步聲，慢慢地向前走去……唰──！

　　前方又開始傳來水聲。怎麼回事？我們因為這水聲的關係，慶幸聽不到我們的腳步聲，並且加快了步伐。杉森一面走一面嘟嚷著：

　　「這到底是什麼迷宮啊？怎麼一直都是直的路？」

　　「路直你也要抱怨啊？這樣子一來就不會迷路了，我高興都來不及呢！」

　　「你說得也有道理。」

　　可是就在這一瞬間，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空間，大到連火把的光芒也照不盡。

　　※※※

　　我們進到了地下的一個巨大的洞裡。這個非常寬廣的黑暗空間，將火把的光芒全都吸收掉了。兩旁有呈弧形彎曲的路，正前方則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湖。這池湖水好像是經由我們所進來的那條水路流到外面去的樣子。

　　而在湖泊的對岸，有一個規模比較小的瀑布。那是從對岸壁面湧出，流向地下湖，然後湖水再經由我們剛才進來的那條水路流到外面去。我們剛才走近這裡時聽到的水聲，就是這地下瀑布的聲音。

　　伊露莉環顧了四周之後，說道：

　　「各位一定看不清楚周圍吧。修奇？將火把拿高一點。」

　　接著，伊露莉開始施法。

　　「Ａｆｆｅｃｔ　ｎｏｒｍａｌ　ｆｉｒｅ！」（增強普通火光！）

　　噗啊啊啊。一直握在我手中的火把突然間發出非常大的燃燒聲，火力變得很強，根本不像是一支柴棍所發出的火光，而像是巨大的柴堆所燃燒出的火花。我被突如其來亮度兩倍的火光給嚇了一跳，差點就把火把給丟在地上。我覺得頭髮會被燒焦，所以盡量把火把舉到最高的高度。

　　隨即，原本隱藏在地下的神秘境地瞬間都呈現在我們的眼前。

　　周圍幾乎呈現一個很完整的圓形，而高到看不清楚的上方則是一個稍圓的形狀，像一個半球形的圓頂。而且從圓頂上凸出一些尖尖的鐘乳石。周圍的壁面到處都有各式各樣的鐘乳石。它們彷彿像是長時間點著燭火的蠟燭，層層堆積著。

　　可是到了最下面的地方，也就是我們站著的地面附近的壁面模樣就不大一樣了。我感覺像是進到一個很寬廣的大廳，壁面用磚石裝飾著，甚至於在圓形的壁面上，每相隔一定的距離就設有一個火把架。

　　而且在那些火把架之間有通道。從我們進來的右邊開始算起，共有三條通道。在那些通道的位置上，應該要有第四條通道的位置，則是湧現出一道瀑布，接著再朝左邊越過去，有三條通道依照一定的間隔。然後就是我們進來的那條水路。所以那些通道的位置是呈八角形排列。不過那可以說是個非常非常巨大的八角形。就算是用跑的，也一定得花上十分鐘的時間才能轉一圈吧。

　　位在這寬闊空間中央的湖泊實在是堪稱巨大。雖然我這樣說對尼西恩陛下有些失禮，不過我覺得即使是把拜索斯皇城裡的那座皇宮移到這湖泊，也都能夠整個容納進去。我完全看不清楚湖水下方，根本無法知道有多深，不過這漆黑的湖泊看起來是無限地深沉。如果掉進去，恐怕永遠都會沉在裡面，這使我不知不覺地往後退了一大步。

　　我把我手上的火把盡量伸到這漆黑的湖面上。雖然火光的範圍很大，但是湖面的範圍更大，所以湖面上映照出的火光看起來並不大。

　　卡爾讚歎地說道：

　　「這裡竟然有如此寬廣的空間……可是為何峭壁卻不會崩塌掉呢？」

　　卡爾的說話聲音很低沉。這空間給人一種無法容納很大聲音的感覺。可以說是給人一種肅然起敬的感覺吧。而且跟剛才不一樣的是，卡爾的說話聲音一點兒也沒有回音。說話聲音就這樣在半空中消失了。哼嗯。這裡好像真的蠻寬廣的樣子。

　　伊露莉看了看嵌在壁面上的鐘乳石，說道：

　　「這些整整齊齊堆積的鐘乳石，扮演著令人很難想像的牢固的樑柱功能。」

　　「啊，原來如此。聽說為了建造大迷宮，矮人敲打者伊斯諾亞·克拉賓花了十年的時間設計大迷宮。而且建造了五十年才完成。實在是非常浩大的工程啊。這個……要怎麼評論才好呢？這可以說是將這裡天然的優點發揮到最大，而且在空間裡加入了完美的對稱和協調之美。真是了不起啊！」

　　杉森環視了四周圍之後，搖頭說道：

　　「可是應該走哪一條路呢？我們來的是右邊的路，所以我們只能選擇右邊三條通道的其中一條了。」

　　我仔細一看，確實是沒有方法可以從右邊越過到左邊去。我們走進來的水路中央流勢太急，根本無法越過去，也不可能游過這個大湖泊。而且湖泊的對岸也有一個瀑布擋住。所以我我們能去的只就只限於右邊的三條通道了。

　　「真是奇怪。建造出相互不能通行的地方實在是沒有道理。既然能辛苦建造出這個地方，應該是不難在這中間造一座橋吧。雖然很難在這個巨大的湖泊上建造一座橋，但這裡窄一點的水路上頭應該可以造一座橋才對。」

　　對啊！為什麼不造一座橋呢？我們思索著這個問題，不過卡爾像是覺得船到橋頭自然直似地，毫無顧慮地說：

　　「我們一條條地走進去看吧。」

　　於是，我們從地下湖泊的最邊緣開始沿著圓周走，走進了第一條通道。伊露莉簡短地念了幾句話，隨即，直徑十肘之大的火把光芒就又再回復到原來的樣子。

　　我們一走到第一條通道口，便稍微察看了一下通道。通道的高度大約十肘高，寬度也大約是十肘。這算是一條非常巨大的通道。

　　伊露莉指了一下通道口上方，我一舉高火把，便看到上面的字。妮莉亞念出了聲音：

　　「回想。」

　　為什麼是回想呢？怎麼不是寫著什麼什麼房，竟然只有「回想」兩個字？入口上方寫著字，這實在是很奇怪的一件事！我們聳了聳肩之後，往裡面走進去。

　　走在前面的是眼力比較好的伊露莉、我以及杉森，而跟在後面的是卡爾、傑倫特和妮莉亞。通道很寬，所以可以三個人成一排地走。

　　這條通道也是和我們一路走來的水路一樣，沒有任何岔路，是一條很直的路。走沒多久就看到前方有一扇很巨大的門。我們在門前停下了腳步。

　　這扇門的材質看不出來是石材還是金屬的。雖然在火光照射之下，像石頭般全然沒有反射出一點光澤，但是其模樣和材質卻像金屬般光滑又冷冰冰的。這是一扇非常大的門，可是卻很難稱之為門。

　　關於這一點，杉森是這樣表達出來的：

　　「怎麼沒有門把呢？」

　　這扇門沒有門把，只是個光滑平坦的長方形物體。這真的是門嗎？這看起來像是在牆上挖個洞，然後把剛好可以塞進這個洞的石頭塞進去。杉森面帶懷疑的表情看了看那扇門之後，說道：

　　「如果不能用拉的，就用推的吧。請各位準備好武器，站在離門遠一點的地方。」

　　接著，我和杉森走近那扇門。即使是走近看，那看起來仍然只像一塊滑溜的石板。杉森聳了聳肩，便伸出手來推門。

　　過了一會兒，杉森所讓我們看到的是他像一個努力推牆壁的人。

　　「這是什麼嘛？」

　　「你幫我拿著這個。我來試試看。」

　　我把火把交給杉森，在手掌上吐了口水之後，用力推門。可是那扇門一動也不動。並不是因為門卡了什麼東西才這個樣子，而是感覺像是在推一面牆一樣。我放手之後，對杉森說：

　　「好了，我們要不要開始討論是否有方法可以把沒有門把的門給拉開來呢？」

　　「大聲喊一聲：請開門！」

　　「那是在裡面有人的情況下啦。」

　　在我們兩人互相講一些毫無益處的話的時候，大夥兒都走近了這扇門。妮莉亞很仔細地觀察了門，但還是看起來像是一塊嵌在牆上的石頭。妮莉亞嘟著嘴說道：

　　「就算有人說這門後面是牆，我也不會覺得有什麼奇怪的。」伊露莉也到處查看了一遍，她說道：

　　「我想到的是，會不會這門需要啟動密語才能開啟？」

　　「啊，你的意思是這門被魔法封著了？」

　　「是的。」

　　傑倫特隨即彈了一下手指頭，說道：

　　「哈！沒錯！很簡單！解決問題的鑰匙總是在問題的旁邊！各位，請讓開一下。」

　　接著，傑倫特清了清嗓子，然後朝著門嚴肅地說：

　　「回想！」

　　傑倫特如此說完，門並沒有因此輕輕開啟，這也實在不能怪傑倫特。門連搖晃一下也沒有，不動如山，傑倫特這時表情變得很尷尬。

　　卡爾像是在嘮叨似地說：

　　「這扇門好像不太喜歡賀加涅斯的律法。」

　　我們又再想辦法想了一陣子，然後下了一個結論：我們不需浪費時間。接著我們就毫不眷戀地走回去了。

　　我們走出那條通道，走向第二條通道。我們在進入通道口之前，全都看了一眼入口上面。果然在上面刻有文字。是『復仇』兩個字。

　　妮莉亞看了之後，說道：

　　「回想……復仇……嗯，可以聯想出什麼共同點嗎？」

　　杉森搖頭說道：

　　「完全沒有共同點。」

　　妮莉亞隨即嘟起了嘴巴。

　　我們往通道裡面走進去。怪的是，幾乎是在進到相類似的深度時，出現了一扇和第一條通道一模一樣的門。我和杉森抱著或許可以推得動的想法，推了推那扇門，但是門仍然還是一動也不動。傑倫特看了一下大家的眼神之後，小心地說：

　　「復仇。」

　　然後我們就轉身往通路外面走去。

　　我們愈走近第三條通道，瀑布聲音就變得愈是大聲。一到達第三個入口，我們像事先約好似地，一致抬頭看入口上面。同樣也是有字在上面。是「純潔」兩個字。

　　卡爾皺起眉頭說道：

　　「這些字都完全看不出有什麼關係。回想，復仇，純潔。我想不出這些到底有什麼共同點。」

　　妮莉亞猛力搖了搖頭，像在自言自語似地嘀咕著：

　　「不對不對。應該是有什麼關聯吧。嗯，回想起被奪去純潔後的復仇行動……」

　　我們沒有一個人看她，妮莉亞紅著臉，只是盯著地上瞧。接著我們沿著通道走進去，在和前兩個通道相類似的深度裡，發現到一模一樣的門的時候，我們反而只是覺得熟悉而已。我們全都看了看傑倫特，他一副不怎麼想說的樣子，生硬地說：

　　「純潔。」

　　接著，傑倫特就轉身要走了。大家也都覺得厭倦地轉身。就在這時候，我突然腦子裡閃過一個想法。

　　「等等，請等一下。」

　　大夥兒用訝異的眼神看了看我，但我不管，只是轉身向著那扇門。雖然我並沒有抱著很大的希望，我還是用足以聽得到的聲音，對著那扇門說：

　　「卡蘭貝勒。」

　　那扇門隨即無聲地往外開啟了。

第六章

　　「尼德法老弟！我要向你致敬！沒錯，解決之道往往就在問題的不遠處！」

　　卡爾非常地高興，杉森也拍了拍我的肩膀。妮莉亞接連不斷彈著手指頭，傑倫特則是猛敲著自己的腦袋瓜。哈哈。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嘛。只不過一句「純潔」就讓我聯想到了而已。

　　大家吵鬧了一陣子之後，再度往門的方向走過去。門的後面好像有房間的樣子，裡面看起來很暗。我和杉森先拿了火把往門邊靠近。

　　一走到打開著的門邊，就聞到一股陳腐的味道。杉森馬上就做出了嫌惡的表情向後退去。他大聲尖叫：

　　「慢著，說不定有毒？」

　　一說完，卡爾的聲音便從後方傳來。

　　「嗯。書也可以說是一種毒素。那是書的味道。」

　　杉森馬上就被妮莉亞當作認為書有毒的傢伙。我聳了聳肩膀，走進門內。

　　啪啪！

　　突然眼前一片刺眼的光芒讓人馬上閉上了眼。呃啊！眼睛好像瞎掉一樣。我一邊流著眼淚，邊半睜著眼，察看四周。

　　光線是從天花板射出來的。這裡就像尼西恩陛下的書房一樣，天花板發著光。而這個房間，這個地方可以說是房間嗎？反正就是一個很寬廣的空間，中間有幾根支撐天花板的柱子。

　　然而這個大房間裡全都是書架。別說是四面牆壁了，就連房間中間也排滿了整排的書架。每一排各有十組書架，每組的兩個書架背靠背地排列著，這樣組合起來的排數少說也有五十排。也就是說，光是中間的書架就有一千個了。這真是書多到令人暈倒的書庫啊。

　　卡爾發出了讚歎聲：

　　「怎麼會有這麼多的書！」

　　他馬上往書架的方向跑去。我們大家也分開來，在書架堆裡東看西看。不一會兒又聽到了卡爾的讚歎了：

　　「我的天呀！這本書還留傳了下來。葛雷傑的《文明評論》！這本書早在二百年前就失傳了。據說二百年前留下來的最後一本在路斯修雷戰爭時就被燒掉了。可是這裡竟然還有！還保持著如此的乾淨呢。」

　　然後接著又聽到傑倫特在讚歎：

　　「天啊，你來看，卡爾。海特洛徹的《對神的思索性漫步》初版第一刷呢。」

　　卡爾大叫：

　　「什麼？你說什麼？」

　　我也好奇地抽了一本書出來。當然我也是馬上驚訝地大叫：

　　「嘻，嘻呀啊！」

　　「嗯？是什麼書嗎？怎麼這麼驚訝，尼德法老弟！」

　　卡爾滿心期待的表情往我這裡慌慌張張地跑過來。我一副非常感動的樣子，把手上的書拿給他看：

　　《能讓廚房洋溢溫暖與歡喜的一百種精選料理》

　　卡爾看到了書本的標題，馬上就變得索然無味的樣子。可是我卻很高興地說道：

　　「我也有這本書，這裡竟然也有耶！哇啊！」

　　「是，是這樣嗎？呵呵，你很高興吧，尼德法老弟。」

　　卡爾丟下了這句話後就馬上跑掉了。然後開始和傑倫特兩人一起在書堆裡不斷地發出驚歎聲。我把書本合上放回去之後，便想找找看有沒有料理千選或萬選之類的書。

　　傑倫特和卡爾兩人皆興奮地把書一本本地拿出來看。我們其它人為什麼沒法子參與他們兩人如此不斷發出的美麗驚歎聲呢？嗯。

　　我看了一下旁邊的伊露莉，她也正抽出了一本書，面帶微笑地在閱讀。我和杉森，還有妮莉亞，雖然用一副已經習慣得不得了的神態在書架堆裡拿起書本，翻開來閱讀，不過也幾乎是在同一個時間把書本給合上的。啪啪啪！

　　光是以所有這些裝飾得美輪美奐的書架來說吧，似乎也是價值不菲的樣子。就算有人說這些精緻的書架是頂級的工匠花了一年以上的時間所製造出來的，也不會有人不相信吧。而書本還整理得相當完善。每本書的裝釘都很華麗，書本的大小，厚度雖不一，不過這些整列排列的方式卻是不能再協調了。雖然傑倫特和卡爾瘋狂地找書的模樣，已經到了有些精神恍惚的狀態了。

　　等到卡爾和傑倫特冷靜下來，已經是一段時間之後的事了，所以這段時間裡的杉森和妮莉亞就一副非常興趣缺缺的樣子。卡爾用貪心的眼神，掃射著四周的書堆說道：

　　「這裡真是太神奇了。幾百年前的古書都聚集在這裡。沒錯。而且還如此豐富。」

　　「幾百年前的古書？」

　　「沒錯。你們看看這個。」

　　然後卡爾就舉起了他手上的書。卡爾臉上的表情寫著：「你們看看，是不是太神奇了？」卡爾雖然把書本拿給我們看，不過我還是覺得有些奇怪。卡爾為什麼不讓我們看書的封面，而是讓我們看書的側面呢？卡爾是不是太過興奮，腦袋燒壞了？看到我們訝異的表情，卡爾咋舌說道：

　　「喂，你們看過這種裝訂方式的書嗎？這可是很久很久以前，年代久遠的裝訂法啊！」

　　「啊，是這樣子的嗎？」

　　呃。卡爾原來是這個意思。可是我怎麼也分不出書本裝訂的方式有什麼差別。伊露莉靜靜地說道：

　　「這裡看來是間圖書館吧。大概是模仿卡蘭貝勒的圖書館。」

　　「是啊。雖然那間圖書館實際上還稱不上是藏書的圖書館。不過也很接近了。呵呵，真是的！」

　　「卡爾。那個，我們還有事啊。」

　　「啊，對了。我們走吧。我真是的。」

　　要把捨不得移動腳步的卡爾拉離那個地方，可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卡爾看起來好像想帶走一些書的樣子，不過他終究沒提這個想法。在這個華麗靜肅的圖書館裡，到底是無法讓人動起偷書的念頭的。

　　一走到外面，房內的火便熄滅掉，門也再度輕輕地關上。大概是設定了沒有人在房內之時會自動關上房門的吧。我們突然走到一片漆黑的外部空間裡，什麼也看不到。為了等待恢復視力，在原地停留了一會兒後，我們才又開始往前面的通路前進。

　　前面那條路是「復仇」。我們站在第二個門前。我看著傑倫特笑了一下，傑倫特自信滿滿地說道：

　　「華倫查。」

　　門並沒有讓我們的期待幻滅。一喊出半獸人和復仇的守護者──華倫查的名字，門就緩緩地開啟了。我和杉森再次往前一站。

　　「走到房間裡，就會有光了吧。」

　　「確認一下吧。小心眼睛。」

　　我把眼睛瞇成一條線之後，才把腳往房間內一跨。啪啪！

　　房間立刻亮了起來。雖然已經預先做了準備，不過眼睛還是被光線刺到，流下了幾滴眼淚，然後我才走進了房間。在我後面的一行人緊張得不得了，大家全都擠在一塊。

　　一走到房裡，我們的身體全都僵直了起來。可是妮莉亞卻飛也似地跳了起來。

　　「是寶物啊！」

　　妮莉亞在堆積如山的金幣、皇冠、金戒指、寶石手鐲、耳環、胸針等等的金飾品、寶石權杖、寶石箱、各式各樣的扇子，還有看起來很昂貴的劍、盾牌等組合起來的寶物堆裡，作出準備要游泳的樣子。當然嘍，大多數的寶物都很堅固。妮莉亞心裡想當然爾是有過某種妄想，不過似乎還不至於動了什麼歪腦筋。妮莉亞跪在這座可稱得上是完美的山丘也不為過的寶物堆前，張開了她的手指頭往寶物堆裡插進去。她毫不費力地就舉起了沉甸甸的金幣，然後再用歡呼般的表情，讓金幣嘩啦嘩啦落下來。

　　嘩嘩……噹啷噹啷。

　　原來這就是金幣的聲音。嗯。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多的金幣嘩啦嘩啦掉落的模樣，那噹啷噹啷的聲響也是首次聽見。說不定下次我可以跟人家聊「我跟你說，金幣落下的聲音是什麼樣的，你知道嗎？」之類的話題了。

　　我們一行人是整排地站在原地不動，呆若木雞地看著前方。

　　躺在眼前的這批寶物，如果異想天開要去數它就太可笑了。如果堅持要數的話，大概要用什麼大碗或超大型的秤台來當測量單位，去計算它的總重量才行得通吧。不過當然是要在用這些大碗或秤台來測量的時候，保佑它們不會裂開或斷掉的條件下才行。不行，還是行不通的。雖然這樣做又太可笑了，可是好像也沒有別的計算方法了，就是用手推車，幾輛幾輛地來計算才行得通吧。

　　另外一邊堆積如山的金塊也是一樣的情況。不消說它的重量達到多麼嚇人的程度，若把這些金塊當做牆壁，就足以建造出一棟典雅的小屋來。杉森像失了魂一樣往金塊堆的方向走去。他用非常訝異的表情，張開手要拿起金塊，不過馬上就斷定要用兩隻手才舉得起來。他雖用了兩手的力量，還是因為太沉重而有些重心不穩。

　　「這是真的金子嗎？」

　　我的天呀。如果是矮人們的話，不知道會不會為了要看這個曠世奇景而願意把自己的鬍子全都刮掉呢？這些做夢也想不到的寶物！金塊堆的對面牆壁更是讓人歎為觀止。一些大型的架子整列地排靠在牆壁邊，架子上擺放著大約數十個裝衣箱大小的箱子。箱子有各式各樣，數不完的藍色，紅色，黃色，黑色，白色等等，什麼顏色都有。傑倫特走到箱子旁說道：

　　「要不要看看裡面有什麼？」

　　傑倫特想要拉出了其中一隻藍色的箱子時，臉上馬上浮現了驚訝的表情。我走到他旁邊幫忙他。但是我雖然戴著ＯＰＧ，卻還是得彎下腰才有辦法拉得出來。是什麼東西這麼重？

　　匡。我用力一喊才把它給拖到地面上來。箱子沒有上鎖。打開蓋子的一瞬間，耀眼奪目的光芒像是要把眼睛刺瞎了一般。裡面全是寶石，數不清的藍寶石。從箱子裡傾瀉射出的藍光，讓我們都感染了緊張的氣氛。我茫然地看著傑倫特。傑倫特的臉像被染上了藍色般。這世界上竟會有如此炫麗的光芒！

　　「那是什麼光啊？」

　　妮莉亞走到那個箱子的姿勢，誰看了都會認為她原本是一隻四腳動物。她往箱子裡一探，馬上就是一副快要暈倒的表情。她哇哇叫說：

　　「藍，藍，藍寶石！怎麼會有這麼多的藍寶石！」

　　妮莉亞用可怕的速度快速地轉過身子來說道：

　　「修奇啊，修奇啊！親愛的修奇啊！拜託你！可不可以把那邊那個白色的箱子給拿下來？嗯？拜託！」

　　我按捺住在發抖的雙腳，把白色箱子拿了下來。大家全都圍到箱子旁邊，妮莉亞是一邊流著口水，一邊打開箱子。

　　這一次才真的會讓人瞎了眼，耀眼到讓人以為箱子裡射出了閃電。這一次妮莉亞連話都說不清了。她支支吾吾地說：

　　「鑽，鑽，鑽……鑽，鑽，鑽……」

　　卡爾幫了她一下。說道：

　　「是鑽石。」

　　「沒錯。鑽，鑽，鑽……」

　　這個東西叫做鑽石？它和其它東西不一樣，是透明的寶石，看起來幾乎是本身就在閃耀著光芒出來一般。哼嗯，這個東西雖然亮晶晶的，但是我覺得剛才藍寶石發出來的藍色光芒比較美。反正那個叫鑽石的寶石也是塞滿了整個箱子。妮莉亞發出了呻吟般的求救聲：

　　「誰能扶我一下？我快暈倒了。」

　　伊露莉馬上一把抓住了妮莉亞的肩膀，妮莉亞吁了一口氣，看著伊露莉。卡爾則是非常訝異地看著四周說道：

　　「呵呵。竟然有這麼多的寶石啊。就算拿來買一兩個國家，可能還可以留下一些來當紀念品呢？」

　　「什麼？卡爾叔叔，可以拿這些來買國家嗎？」

　　卡爾聽到妮莉亞喘著氣息的聲音，馬上就笑了。他把手伸進箱子裡，立刻拿起了一顆鑽石。卡爾拿在手上的是直徑大約兩根手指頭寬的鑽石。怎會有如此炫麗巧妙的手藝啊，鑽石的切割面到底有幾面，根本連數都數不出來。

　　「只要這樣一顆鑽石，就可以買下一座完整的城堡了。」

　　「太好了！卡爾，收起來吧！」

　　「嗯？你說的是什麼話，尼德法老弟？」

　　「給阿姆塔特的寶石啊。」

　　「啊，這樣啊。可是這些寶石的主人是神龍王呢。」

　　「你不是說拿一顆就可以買下一座城堡嗎？！那麼我們只要帶走幾顆，就抵得上要給阿姆塔特的十萬賽爾了，不是嗎？這裡有這麼多的鑽石，拿走幾顆應該不會有人知道的吧。」

　　我話一說完，妮莉亞馬上用懇切的眼光盯著卡爾不放。可是卡爾搖了搖頭說道：

　　「『即使在路上看到了寶石，也必須要遵守晚間的約定。』這句話是誰說的？尼德法老弟？」

　　「是路坦尼歐大王說的。可是我們現在又不是要赴什麼約啊。」

　　我和妮莉亞一副非常惋惜的表情，卡爾卻還是一臉義正詞嚴地說道：

　　「那句話不是在說約定的重要性。尼德法老弟。你應該很瞭解的吧？那是在警告說，對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不要貪心。」

　　傑倫特和伊露莉竟也是氣死人地在拚命地點頭。快把我氣炸了！這麼一大堆寶石，就算是少掉幾個又怎麼樣呢？在數都數不清的寶石堆前，說些什麼不著邊際的話嘛。可是卡爾仍是頑固地說道：

　　「在無法正確得知寶石的真正主人是誰之前，是不能夠飽入私囊的。喂，尼德法老弟。我可以理解你掛慮著父親的心情。我不也是在為哥哥的事情奔波嗎？但是我們還是就這樣決定了吧。」

　　真是的，非放棄不可了。我繃著臉說道：

　　「如果接受『就這樣決定了吧。』之後的那句話，通常都會有好結果吧。」

　　卡爾笑著說道：

　　「我們盡可能徹底地探查這個洞窟看看。試試看有沒有辦法讓良心不沾染上半點灰塵地取走這些寶石吧。」

　　「卡爾叔叔！」

　　妮莉亞大聲吼叫他，卡爾還是不為所動。

　　「妮莉亞小姐。這是為了我們的安全著想啊。妮莉亞沒有發現到，這個房門一有人進入就會發出光來嗎？」

　　妮莉亞突然清醒了一般。然後其他的人也嚇到了。就是說啊！

　　真是的，怎麼沒想到這點呢？看寶石看到快瞎了眼。但是卡爾在這種狀況下，怎麼還能保持冷靜，觀察出這件事情呢？卡爾不疾不徐地說道：

　　「我看到了這麼多寶石，心裡想到的不是貪念，而是恐怖就近在眼前。我們並無法知道這裡除了使用光的法術以外，還用了其他什麼樣的法術。如果是下了對順手牽羊的人施以警告或懲罰的法術的話，那該怎麼辦呢？」

　　然後妮莉亞馬上臉色蒼白，把手伸到了上衣裡頭。這位小姐在做什麼啊？不一會兒，妮莉亞從胸前掏出了一大堆可觀的寶石和金幣。卡爾氣呼呼地說道：

　　「馬上就據為已有了啊？」

　　妮莉亞很不好意思地又把手伸進了長靴裡。袖子也是，皮帶裡也是，掏出了一大堆寶石，金幣。哎唷，我的天啊！有這麼多人在看，她還能藏這麼多東西。杉森拋出一句「松鼠愛藏松果」，擰了一下妮莉亞。松鼠是飯也不吃，覺也不睡，只顧著收集松果，到最後都忘了存放的地方在哪兒了。這句話是在取笑那些無所不拿的人。反正妮莉亞後來把全身上下數十個寶石都拿了出來，放回到原來的地方了。

　　妮莉亞惋惜地看著四周，說道：

　　「那……看看總可以吧？嗯，修奇，修奇啊。你把那邊那個黑色的箱子拿下來看看。黑色鑽石可是昂貴寶石中數一數二的。或者裡面有黑珍珠哦？」

　　「妮莉亞小姐，我們很趕的。」

　　「咦咦咦！」

　　我把箱子放回了原位，等所有人都出來後，妮莉亞還沒出來。

　　「那個，洞窟探查少一個人應該也沒什麼關係吧？我會在這裡等你們……」

　　「妮莉亞小姐！」

　　「哦啊啊啊啊！」

　　結果妮莉亞那副表情就如同精神上被卡爾揪住了耳朵一樣，很不高興地被拖了出來。果然妮莉亞一出來，房間的光源就熄滅了，門也輕輕地合上。傑倫特看著關上的門，摸了摸下巴說道：

　　「雖然我的話有些可笑，你們難道不覺得剛才看到的東西太不真實了嗎？特別是那些多到嚇人的寶物。」

　　「是啊。我也是這麼想。只要說出了通關秘語就會開的門，以及沒有分岔，一條通道的路都很奇怪。在我們面前有看不見的魔法，這一點是愈來愈明確了。」

　　「是的。沒錯。因為看不到，所以可以更加肯定有著看不見的陷阱。我們沒有帶任何東西出來是正確的樣子。我們要是拿了東西，說不定一走出到這通道來就會死掉也不一定……」

　　「華倫查！」

　　我們全都轉了身子看著妮莉亞。妮莉亞跑進了打開了房門的房間。我們訝異地往房內一看，妮莉亞正在自己的全身上下東搜西搜地跳來跳去。哎唷，我的天啊。過了一會兒，妮莉亞甩了甩手，然後才不好意思地走了出來。杉森氣得七孔冒煙地質問她：

　　「這次真的都沒了嗎？」

　　妮莉亞把手放在腰際，瞪著杉森說道：

　　「要不要我脫下衣服？」

　　「算了。如果身上還有的話，危險的是你，知道了嗎？」

　　「我就是知道了，才把它們放回去了嘛。」

　　我們一邊笑一邊又走回通道，然後往第一個通道走去。我們一面走，卡爾一面嚴肅地說道：

　　「可是如果連這個房間也是倉庫之類的房間的話，我們的探查就沒有任何意義了。那可真是不妙了。第三次的運氣應該會比較好。」

　　傑倫特笑著回答說：

　　「必要之時會伴隨著小小幸運的。」

　　我們期待著這個必要之時會有小小的幸運出現，我們走到第一條通道的第一扇門前站著。這條通道的入口上方寫著『回想』是吧？

　　傑倫特胸有成竹地說道：

　　「施慕妮安。」

　　一呼喊大地與回想之母施慕妮安，施慕妮安馬上為她的兒子們開了大門。嗯。我現在漸漸理解了施慕妮安的兒子是代表什麼樣的意義了。

　　房門一打開，果然光又亮了起來。我們大家皆踏著小心穩重的步伐走入房間。

　　這一次是杉森張大了嘴說道：

　　「這些是什麼東西？是食物耶！」

　　天啊！在這超大的空間裡，竟全堆滿了食物和飲料。堆在牆壁上的桶子大概全是酒桶。然後另一面牆上堆的桶子，大概是存放麵粉或其他穀類的地方吧。牆壁上有架子，架子上有各式各樣的瓶子。裡面裝的是果醬，美乃滋之類的嗎？一些調味料等都很有次序，聲勢浩大地擺放著。香草也是一堆一堆地堆在一起。而在天花板上搖搖晃晃的火腿和燻肉等，散發出香得不了的味道。房間的角落有一個類似水槽的東西，可以聽到魚兒在裡面跳動的聲音。滿櫃子的蔬菜也是多得我們一行人就算現在全都作出狼吞虎嚥般的聲音來，也沒什麼不好意思的吧。然後我們在房間的其他地方看到了擺著許多食器的櫥櫃。

　　杉森慌忙地說道：

　　「這是怎麼回事？把賀坦特的居民全帶過來吃，也吃不到一半啊！」

　　「真是令人無法置信啊。如果說是釀了三百年的酒，或許還說的過去，但是這些食物就像是今天早上剛做好的呢？」

　　伊露莉靜靜地環視了四周，說道：

　　「可能是施了保存食物的法術吧。」

　　「啊，原來如此。」

　　杉森走了過去，打開了一隻桶子。然後便滿懷欣喜地拿出了一顆蘋果。要阻止他把手往嘴裡送，可是要比他動作還快才行。

　　「杉森！難道一定要警告你不能碰這些食物才行嗎？」

　　「呃？啊，是啊。嗯。這個季節怎麼會有蘋果嘛。呵呵！」

　　杉森不好意思地把蘋果放了回去。嗯。先是圖書館，接著是寶石庫，那麼這裡是食物倉庫嘍？

　　「大地的施慕妮安，我想起了有關施慕妮安擁有取之不盡的食物倉庫的傳說。嗯。但聽說那些東西也會有腐敗掉的時候。」

　　卡爾下了這樣一個評語。看到了這些會讓人食指大動的食物雖然好是好，但是這樣不就表示我們的探查到此結束了嗎。這可不行哪。

　　這個時候妮莉亞說話了。

　　「你們看那個。」

　　在二十肘遠處，也就是在整個房間的中央，突然出現了一個白茫茫的形體。漸漸浮現出的影像，有兩隻腳和兩隻手，再來是身體，身體上面是顆頭。臉上也有兩隻眼睛……那是個人類的形體。

　　※※※

　　我們猛然一退，各自把手放在劍柄上。杉森的手是放在腰上，我則是放在肩膀上。然後妮莉亞把三叉戟向前推了出去。我們的肌肉全進入了繃緊的狀態。大家都做好了完全的對應準備了。我們用凶狠的眼光瞧著那個形體。然後那個形體往我們這裡走了過來。開口說道：

　　「請問您要點些什麼？」

　　這真是個澆了我們一頭冷水的問題啊。誰聽到了這句話，都很難繼續保持緊張狀態的。我也不知不覺地放鬆了筋骨，手緩緩地放了下來。杉森則是一面磨著牙，一面低聲地喃喃說著：

　　「他有可能是要先消除我們的戒心後，馬上進行快速襲擊也不一定。大家小心！」

　　我馬上打起了精神，再次握住了巨劍的劍柄。此時卡爾站了出來，回答他說：

　　「嗯。我們沒有要點餐。現在也不是用餐時間。」

　　然後那名男子的形體向我們鞠躬點頭後，用很熱忱又忠實的語氣說道：

　　「要不要替您準備簡單的飲料之類的東西？多少為您準備一些吧？」

　　「啊，很感謝你，不過不用了。我們比較想問一些問題。」

　　「好的。我們這裡可以準備的菜單是……」

　　「啊，不是的。我們不是要問可以準備的餐點是什麼。」

　　然後那個形體歪著頭，再一次忠實地回答道：

　　「目前保存中的材料包括……」

　　「呃，不是這個。拜託你，可不可以聽我說完再請你回答呢？」

　　「是的，我知道了。」

　　到了現在這種情況，要持續保持一貫的緊張狀態就太好笑了，可是我從頭到尾都是緊緊地抓住巨劍的劍柄。但是杉森卻已經是在搔著後腦袋，一副輕鬆的姿勢了。

　　「喂，修奇。放鬆心情了啦。」

　　哎呀！我也消除了緊張，直挺挺地站在那裡。傑倫特好像是忍不住好奇心，往前走去，看著那個形體。

　　那個形體就像是停在空中一閃一閃發亮的閃光一樣。穿著像是制服，線條直挺挺的單純衣著，一臉善良的模樣。再加上很有禮貌地靜待著卡爾的指示，那模樣簡直是……

　　「是僕人。」

　　你說得沒錯，就是僕人，妮莉亞。我們在聽到妮莉亞說的話後，一致點了點頭，放心地看著那名僕人的形體。傑倫特忍不住先問了個問題：

　　「呃，我叫傑倫特·欽柏，是德菲力的祭司。請問您是？」

　　「……」

　　卡爾點點頭接著說道：

　　「看來你大概沒有名字吧，必要時才出現的一個形體，也許沒有被特別賦予個性吧。嗯。那麼請問你，這個地方的主人是誰？」

　　「這個地方的主人是我。」

　　「什麼？」

　　「我是掌管這個廚房的。各位客人如果希望點些什麼東西的話，只要下指令給我，我就會立刻……」

　　卡爾面有難色地微笑說道：

　　「啊，不是的。我是要問這個洞窟和這裡所有東西的主人是誰？」

　　這會兒換成僕人的形體面帶難色了。他謙遜地說道：

　　「在這天空之下，大地之上，所有東西的主人不是只有一位嗎？」

　　「什麼？」

　　「偉大的神龍王就是萬物之主啊。」

　　是神龍王。果然沒錯！我們皆同時點了點頭。傑倫特做了一個深呼吸，說道：

　　「啊，那麼這裡就是大迷宮嗎？」

　　僕人突然冷冷地看著傑倫特。傑倫特有些訝異，此時卡爾接著說道：

　　「嗯。是這樣的。我們要問的是，這裡就是神龍王棲息之處，龍之聖地嗎？」

　　僕人立刻點了點頭，說道：

　　「以那光榮之名支配此地。」

　　卡爾點點頭，向我們低聲說道：

　　「神龍王從矮人手上搶到這大迷宮後，把名字換成了龍之聖地了。那是場醜陋的騙局，我們現在不予置評。僕人看來是神龍王的忠誠部下，大家說話要小心。」

　　妮莉亞害怕地說道：

　　「呃，嗯。我們會在旁邊看，讓卡爾叔叔說就好了。」

　　卡爾認真地點了點頭，轉過身對僕人說道：

　　「我們是為了敬拜那偉大的神龍王才來到此處的，就在我們為這些壯觀景象歎為觀止之時，我們也迷了路了。」

　　卡爾雖然撒了個超級大謊，不過看到了僕人聽了卡爾的話後，臉上浮現了同情我們的表情，就知道這個謊撒得很成功。

　　「啊，是這樣的嗎？看來是嚮導不夠盡責的模樣。我雖然是這個完美廚房的負責人，卻也是常常得趕跑那些半獸人，我也想向神龍王稟報，請他僱用人類或矮人。但是神龍王寬大為懷，他的愛包容了那些醜惡的半獸人……」

　　「啊，這樣子的嗎？我可以理解你的苦衷。」

　　啊哈。看來本來是叫半獸人替那些來大迷宮的人類做嚮導的。

　　這麼說的話，僕人嘴裡所說的嚮導大概已經變成一堆白骨了。僕人繼續說道：

　　「是的。在沒有嚮導之下還可以走到最下層，真是厲害啊。我替那些醜惡的半獸人向各位致歉。各位，啊，你們是和德菲力祭司同行的啊。所以才有辦法走下來到最底層的吧。」

　　走下來？呃，對了，沒錯。我們是因為原本的路被大石頭擋住了，所以才走水路進來的。那麼我們就是抄近路來的嘍。卡爾一臉狐疑地說道：

　　「不會很辛苦啊。嗯，我們是平安順利到達此處的，難道說上面有什麼危險嗎？」

　　僕人帶著極致讚歎的表情說道：

　　「啊啊。原來是德菲力的神力加護在各位身上啊。真是太幸運了。聽說上面被既貪心又醜陋的矮人設下了許多很可怕的陷阱。神龍王決定把那些陷阱留下來，當做給侵入者警告的東西。我認為這個決定真是明智之舉。對於沒有得到允許就侵入的無禮之徒，當然要取下他的性命。但是頭痛的事情是，那些低能又幼稚的半獸人來來往往，常常就自動讓自己掉入陷阱裡去。那種時候真的是讓龍之聖地整個亂成一團。道路被封鎖住，岔路的位置也會改變，真的是很頭大。連像地鼠般在地面下竄來竄去的矮人，都稱這個地方為大迷宮，也就不足為奇了。」

　　地鼠？呵呵。我們不知該回答什麼，只是一徑地笑開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如果艾賽韓德在這裡的話，大概會對那個形體大罵髒話，往他身上丟戰斧吧！

　　但是卡爾沒有笑出來。他一臉憂鬱地很快問說：

　　「那個，是這樣的嗎？那真是不好了。其實我們一行人中，有一些還在上面沒有下來。如果說有陷阱的話那就不好了。不好意思，可否請你告訴我們往上面走的路呢？我們下來是下來了，卻不知道是怎麼下來的呢。」

　　我們本來不知道卡爾在說些什麼，不過看了一下卡爾，馬上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卡爾是在說涅克斯一行人。我們走進原本不是路的地方，雖然幸好避開了陷阱，但卡爾擔心涅克斯一行人是從上面入口進來的，搞不好已經掉入了僕人所說的可怕陷阱。可惡，大事不妙了！

　　僕人非常非常憂心地說道：

　　「這樣的嗎？怎麼會這樣呢？可是我是廚房的負責人，所以離不開這個房間，請你們出去之後，問問在通路兩邊的石像怪看看。他們會帶各位走出去的。」

　　在通路兩邊的石像怪？呃，對不起，你說的石像怪早已成了歲月風霜下的歷史陳跡了。卡爾面有難色地說道：

　　「啊，不好意思，我們已經很小心地問過石像怪他們了，但是並沒有辦法溝通。不過我們也問了是不是找得到可以和他們對話的人，他們告訴我們來這裡看看。」

　　他杜，杜撰謊言的功力竟然如此之深！卡爾說得跟真的一樣。

　　那個僕人的形體馬上做出了理解的表情。

　　「哈哈。原來如此。嗯。怎麼辦？我是出不去的。」

　　「沒有辦法幫我們做個說明嗎？」

　　「是啊。嗯。你們是從中央瀑布後面的通路下來的吧？從那上面的中央大廳，往最左邊末端的通路走去就可以了。走過那裡之後，隨便抓個經過的半獸人來問，他們會告訴你們的。啊，最好用比較威脅性的口氣說話。半獸人是教不來禮儀的傢伙。我要再次讚頌神龍王，連那種生物也賜予無私的愛啊。」

　　卡爾認真地點點頭說道：

　　「啊。真的是如此啊。感謝你的親切指點。」

　　「祈望你們可以領受到龍之聖地的所有快樂。」

　　說完這句話，形體便漸漸地模糊，接著馬上消失不見了。

　　我們看看卡爾，卡爾聳了聳肩膀。妮莉亞眼睛瞇著看卡爾說道：

　　「您可真會說謊呢？」

　　卡爾笑笑地說：

　　「難到你就不能說，我是為了協調對方的意見而很能自我犧牲的人嗎？」

　　我們全都爆笑了出來，走向外面。大家一出來，火光就熄滅，門也慢慢地合上。我再次把火把舉高。妮莉亞一面向後看，一面說道：

　　「那個沒有名字的形體好可憐哦。出也出不來，也不知道這樣過了多少歲月了。」

　　卡爾笑了一下。說道：

　　「那只是個影像，妮莉亞小姐。」

　　「就算是也很可憐啊。」

　　伊露莉用不甚瞭解的表情看著妮莉亞。哼嗯。人類原本就是這個樣子的，伊露莉。

　　※※※

　　走到外面的我們，沿著湖邊往那個中央瀑布的方向走去。他說那後面有通道？我們愈往前走，瀑布轟隆的聲響就愈大聲，水面的波紋也愈大。照到火把光芒的瀑布，看起來猶如幻象一般，就像難以計數的金銀絲線嘩啦啦地飛濺而下。

　　杉森看了看四周，馬上往瀑布的方向走了過去。他查看了一下瀑布的後方，馬上就向我們揮了揮手。走過去後，果然看到了瀑布後方有一條被瀑布水流藏住的通路。嗯。這是第四條通路了。那麼可以確定通路的位置是呈八角型排列沒錯。

　　妮莉亞搗住耳朵，大叫著：

　　「不去看看那些房間嗎？」

　　一看才發現，瀑布後面的路，是可以通到左邊的那三條通路的。

　　但是卡爾搖了搖頭，也是大叫著說道：

　　「先去找蕾妮小姐。那些房間大概也是倉庫吧。沒必要進去了。」

　　妮莉亞雖然就是因為那裡是倉庫才想進去，不過也沒說什麼。

　　嗯。事實上我也會好奇的。在那些房間裡又堆放了些什麼東西呢？

　　我們暫時撇開了好奇心，往瀑布後的通路走了進去。走了一小段後，眼前就出現了和先前走的路完全不同的一座大型階梯。

　　我們往階梯上走。不一會兒就出現了階梯轉角，轉角左邊是往反方向上去的階梯。我們再往上走，又出現了一個轉角，是一座通過左邊中央瀑布上方的橋樑。橋的位置是被造在下面看不到的地方。

　　看著腳下湍急的水流，我們一行繼續向前走。過了橋，又有一個階梯，走上去之後，突然到了一個寬敞的大廳。

　　大廳四周佇立著整排的柱子。而每根柱子一都有雕刻的圖像。

　　天花板不太高，用火把一照，可以瞧見曾有的圖畫痕跡，但是已經毀損到看不出是什麼圖樣了。大廳的地板積滿了灰塵，木屑，破布，斷掉的刀等東西四處散落。到處都結了蜘蛛網。地板上好像有噁心的東西在爬。到處是骯髒的痕跡和分不清到底是什麼的腐屍。

　　「好奇怪。在這裡可以確實地強烈感受到經歷了三百年的感覺。」

　　卡爾為了不吸到灰塵，有些吃力地說道。卡爾一說完，就聽到了「啪啪啪！」的聲音。我們頓了一下，抬起頭，看到了往步道那邊飛過去的蝙蝠。

　　杉森拿出手帕，摀住臉說道：

　　「不對，地底下的洞窟怎麼會堆積了這麼多灰塵呢？」

　　「大概是有換氣設備的關係吧。透過那種通風器具，才把外面的灰塵帶進來積在這的吧。而且在地底下，如果沒有換氣設備的話不就完了。」

　　我們都和杉森一樣拿出了手帕當做口罩。卡爾是最不合適戴口罩的，兩位小姐則是戴上了口罩依舊很美麗。傑倫特看著天花板上的畫說：

　　「可是那幅畫怎麼會毀損到如此的程度呢？這下面的食物材料不都還很新鮮的嗎？」

　　伊露莉點了點頭。

　　「下面主要是用來當做倉庫用的空間，所以附予了保存的魔法。如果我們不是從水路進來的話，也不會來到這下面大迷宮的最底層，把那裡當做保存重要物品的倉庫是很恰當的。還有這裡當初是居住的空間，不會設下那種魔法。我們恰巧是從最下層倒過來進入大迷宮的。」

　　「嗯。這樣子的啊。那個形體說要我們往最左邊的通路走嗎？」

　　「是的。」

　　在我們上來的階梯對面有一條長長的通道。而且左邊，右邊也都有長長的通道。我們走向左邊的那一條通道。

　　通道的地板本來似乎有鋪過地毯，可是現在只利下一些難以辨識的破布塊鋪在地板上，滿是灰塵和骯髒痕跡。再加上踏過的腳印，經過了如此漫長歲月，幾乎已成為石子地板了。如果是在夏天來的話，好像會出現各種昆蟲和蛇來盛大歡迎我們吧。

　　「那個是什麼？」

　　杉森低聲地說道。我們看到通道前面有某種模糊的白色東西，就開始緊張了。但是伊露莉說道：

　　「是遺骨。」

　　遺骨？再稍微向前走，仔細一看，果然是靠在通路牆邊的一堆白骨。我用火把靠近一照，我們一行人開始檢查那些白骨。

　　不過誰看了都知道那是半獸人的骨頭。好像一碰就會卡啦卡啦掉落一地，可是甲衣卻仍維持著原型，是半獸人的甲衣。其實只看頭蓋骨、手或腳的骨頭，就可確定那是牛獸人。卡爾低聲地說道：

　　「這裡是大迷宮，是神龍王的處所，有半獸人在這裡一點也不奇怪。可是這個半獸人有些不對勁。」

　　「啊？」

　　「為什麼會死在通道上呢？通道不是個死亡的好場所呢。這一點放著先不談，經過這通道的其他半獸人也應該會看到它才是，怎麼會放著不管呢？」

　　「咦？就是呢。嗯。會不會是發生了什麼戰鬥呢？」

　　「說不定是內亂。可是奇怪。神龍王沒有理由容許這麼一種事情的啊？」

　　此刻我們大家都頓時戰慄不已，東張西望地看著四周。

　　這裡有歷史悠久的空間，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的通道，大廳與階梯，下層的倉庫還施有保存的魔法。可是這個地方怎麼樣也看不出來到底誰會住在這裡。傑倫特從這樣的光景裡快速地推演出結論。

　　他說道：

　　「我們是不是闖入了神龍王的墓穴了？」

　　「這個，他進入了睡眠期嗎？嗯。反正現在這個地方完全是缺乏管理的。而在這疏於管理之際，也是有可能會發生內部鬥爭的。我們再多看看吧。」

　　我們再度向前走。通道兩邊或多或少會看到一些房間，有的房間門都壞掉了。我們往掉了一邊門的房裡一看，真是太令人訝異了。

　　房裡的傢具全都不見了，而我們也可以看出它們到底到哪兒去了。在房間的中央有一塊燒火燒了很久的地方。周圍散落著一些原本房間裡的華麗傢具的碎片。

　　「有人把傢具拆掉，全燒光了呢。」

　　還有分散在四周的毛毯破布，一些破裂的炊事用具，都讓人看得出有人曾在這兒扎過營。我們仔細搜了一下那塊寬大的毛毯，在下面發現了半獸人的白骨，它好像在對我們抱怨般，下巴處卡啦一聲掉了下來。當然嘍，一掀起毛毯，那堆白骨就散成一地了。所以這代表什麼呢？難道這整個地方都是一下子就完全荒廢了嗎？傑倫特訝異地說道：

　　「好奇怪。在這底層放著那麼大倉庫不用，為什麼擠到這裡來呢？」

　　「果然沒錯。那些倉庫裡的東西是碰不得的。」

　　卡爾點點頭說了這句話，妮莉亞心頭馬上涼了半截。卡爾繼續推測：

　　「可以確定此地沒人管理。在這地底下，餓死是家常便飯的事情。剛開始的時候可以拿傢具和剩下的一些材料來過日子，不過馬上就會面臨短缺了，這些下層倉庫內的東西是不能盜用的。可以肯定的是，下面完全沒有發生過掠奪之類的事情。說不定這些傢伙是因為生活太貧困了，所以全都跑出大迷宮了。而且在這混亂之中，無政府的狀態下，是可能發生殺戮戰鬥的。」

　　我們心情沉重地走出房間。

　　進去其他的房間看過後，狀況也是大同小異。幾乎都是空蕩蕩的，頂多是散落著一些碎片在地上。

　　唯一的發現，是妮莉亞撿到的一塊金幣。金幣的模樣和現在使用的貨幣是完全不同的。卡爾點點頭說道：

　　「這是神龍王時代的貨幣。我們有許多珍貴的知識是神龍王流傳下來的。貨幣制度也是。」

　　「魔法也是。」

　　卡爾點點頭，同意伊露莉的話。妮莉亞摸了摸那塊金幣，接著說道：

　　「這個拿走沒關係吧？嗯，這裡發生過很大的掠奪戰了嘛。看起來應該很安全，沒有魔法的吧？」

　　「應該是的。」

　　妮莉亞把金幣放到口袋裡，一副很惋惜的表情。她說道：

　　「哎，放著成山成堆的金幣不拿，只拿這一小塊。」

　　我們都爆笑開來，走了出去。

　　一到了通道底，右邊出現了階梯。那是向上走的階梯。卡爾對我們說道：

　　「好吧，這底下的倉庫，這裡住過人的房間都不是重點，但是從上面開始是真正的大迷宮了。大家要小心。還記得那個形體說過有可怕的陷阱的吧？」

　　所以伊露莉和妮莉亞走在最前頭。這是因為伊露莉有敏銳的視力，妮莉亞則是在夜晚行動的黑夜鷹。

第七章

　　那階梯很高。走到階梯頂端，就感覺到一股與之前都不同的氣氛。

　　上面的路很寬，是用堅硬的石頭築成的，牆壁和天花板也都是石造的。在火把映照下又黑又髒的石壁，就算睜大眼睛拚命找也看不到有裝飾物，非常粗糙。道路寬到巨魔可以隨心所欲地奔跑，然而還是給人一種壓迫感。紅色的火光照在灰色石頭上，散發出古銅色調。四周的牆上結滿了蜘蛛網，但也許是因為季節的緣故，在這裡完全沒看到任何動物的痕跡，所以就給人更強的殘破和衰敗的印象。

　　「真是冷清啊。」

　　妮莉亞喃喃自語之後，一面將三叉戟伸出到處戳，一面開始往前走。

　　走沒多久，就碰到了一條三岔路。沒錯，三岔路。這樣一來，不就沒辦法問傑倫特了嗎？妮莉亞煩惱了一會，指著左邊的路說：

　　「不管怎樣，先往左邊彎。知道了嗎？」

　　然後她掏出匕首，在左邊那條路旁的牆上畫了一個圓。卡爾像是知道這舉動是什麼意思似地點點頭。這是某種特別的技巧吧？

　　進入左邊那條路沒多久，又出現了雙岔路。我們聳了聳肩之後望向傑倫特。但傑倫特卻一臉茫然地看著我們。卡爾說：

　　「要走哪一邊呢？」

　　「不知道。」

　　什麼？居然說不知道？我們用驚訝的表情注視著傑倫特。但卡爾點了點頭，說：

　　「那麼這條路完全是錯的。往回走吧。」

　　啊，是這樣嗎？我們往回走，回到了剛才的三岔路口。這次選了另一條路走。進去之前，妮莉亞又畫了個圈。

　　不久之後，我們已經搞不清楚哪裡是哪裡了。

　　那裡的路就是路，並沒有連到門或房間之類的空間。到底這算什麼啊？又不是地鼠，幹嘛到處鑽一些沒用的通道？這很清楚地顯示出這個地方建設的時候，就是打算要讓進來的人迷路。當碰到雙岔路時，傑倫特會回答要走左邊、右邊或是不知道，然而大部分的答案都是不知道。如果出現了三岔路，妮莉亞就會高興地刻上個記號。每當要進入一條通道，她就會畫個記號，萬一發現走錯往回走的時候，遇到有做過記號的岔路口，就選擇沒有記號的通道繼續前進。這麼做好像是為了不要進入已經走過的地方。

　　但是一陣子之後，我們碰到兩條交叉路，四個路口全部都刻了記號。妮莉亞吹著口哨，在其中一條路再次刻了記號，然後走進去。杉森終於受不了了，開口說：

　　「等一下，這些路全部都走過了，為什麼還要再走？」

　　「這裡面一定會有其他岔路的。不用擔心，不管怎樣只要往記號最少的地方走就行了。你連從迷宮中脫困的基本技巧都不知道嗎？」

　　「我怎麼會學過從迷宮脫困的技巧！真是的，居然有這麼讓人頭痛的地方。到底為什麼要如此浪費這麼大的空間？」

　　卡爾微微笑了笑，說：

　　「當然是要防範外人進來啊，費西佛老弟。而且過去矮人為了誇耀自己的建築技術，在他們之間也掀起了建造這種迷宮的風潮。人類雖然也稍微承襲了這種風潮，但是一般認為人類蓋的所有迷宮，都只不過是這座大迷宮的縮小版。定下心來好好前進吧。」

　　杉森隨便嘀咕了幾句，無論如何，我們還是開始繼續前進。

　　突然我們來到一條初次遇見的長長通道。妮莉亞停下了腳步，說：

　　「這條路很長，是最適合設置機關的地點！」

　　杉森將眉頭皺得不能再皺，說：

　　「機關？」

　　「嗯。例如踩到某個地方，就會往下掉入陷阱，或是有箭飛出來的那一類的東西啊！」

　　「你是不是在講什麼爐邊的古老故事？」

　　「你說是古老故事，就算是古老故事吧。你還沒體悟到自己已經進了歷史超過三百年的迷宮嗎？可以說是三百年前的故事吧。」

　　杉森只好閉上了嘴巴。妮莉亞小心翼翼地環顧四周，然後一次踏出一步，嘀嘀咕咕地說：

　　「嘻，我可是夜鷹。才不是什麼開鎖專家之類的。」

　　她的話還沒說完，

　　喀啦，喀啦！突然有怪聲傳了出來。妮莉亞吃了一驚，急忙後退。她拿三叉戟敲了敲地板，地板突然以兩邊牆壁為中心軸翻開，在地板轉動的同時，可以瞥見底下黑漆漆的一片。

　　我們每個人都僵住了，只是望著地板。地板已經恢復了原來的樣子。就算有哪個不幸的犧牲者掉了下去，也不會留下任何痕跡吧。妮莉亞聳了聳肩，回頭看杉森。她雖然對杉森皺眉頭，但是杉森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驚訝地張著嘴。

　　「嗯，長度多少？」

　　妮莉亞再度用三叉戟去戳地板。地板馬上翻開，一陣風吹了起來。翻起的地板長度大概是六肘左右。

　　「請等一下。」

　　妮莉亞用匕首在牆上畫了個『Ｔ』字，然後向後退。她從後面全力助跑，跳過了陷阱，剛好到達對面的陷阱邊上。她腳一碰地，就立刻彎腰，一動也不動。我們在陷阱另一邊用焦急的眼神望著她。她就跪在地上，伸出三叉戟往四周到處戳。槍跟地板都戳過之後，她將身體站直，說：

　　「很好。沒有第二重的陷阱。跳過來吧。」

　　杉森第一個後退，像頭野豬似地跑來，跳了過去。咚。聽到杉森著地的聲音，妮莉亞驚訝得合不攏嘴。第二個跳的是卡爾，接著伊露莉也猶如飄浮般輕盈地越了過去。傑倫特露出悲慘的表情看著我。

　　杉森接得很好。傑倫特一到地面，就擦了擦額頭，說：

　　「可是對這裡很熟的人經過的時候，也必須要這樣跳來跳去的嗎？這對鍛煉體力可真有幫助。」

　　妮莉亞噗哧笑了一聲。

　　「他們才不走這條路呢。但是我們什麼路都得走，所以是不得已才如此。」

　　我們又開始枯燥冗長的迷宮探勘了。有時在雙岔路口，傑倫特會作出建議，如果有三條路以上，妮莉亞還是繼續做記號。

　　偶爾會看到通道以外的東西。有時出現寬大的廣場，有時出現階梯。間或必須走過懸在黑暗虛空上的橋，往底下一看，可以模糊地看見水波在搖動著。似乎是地下的中央湖。有時也必須爬上三十肘高的梯子，梯級非常的密，似乎是考慮到讓各種族的人都可以爬。

　　雖然還沒有人將抱怨說出口，但大家漸漸都厭煩了，心情變得很糟。我們就像瞎眼的小老鼠般跑東跑西的，看到哪裡可以去就走哪裡。光是走路就讓人覺得相當累。地下那種陳腐的空氣味道讓人很不舒服，但更使人在意的是根本猜不出這整個地方到底有多大。

　　我一向妮莉亞提出這個問題，她馬上很簡單地回答：

　　「嗯嗯。這裡原本就很大，再加上路東彎西繞的，所以走起來就更遠了。很長的一條線，如果揉成一團，體積也很小吧？就像是那樣。由於建造的人在地下到處挖通道，就是要讓不認識路的人走非常遠。」

　　由於根本不知道目的地，所以無法在腦中描繪整個旅程，只能無止境地一直走下去。再加上不知何時會出現陷阱，必須一直保持緊張狀態，所以精神上非常疲勞。隨著火把光搖曳而忽大忽小的我們那些影子，也把我們弄得神經緊繃。

　　有時可以看到被機關壓扁的屍體。到底機關是怎麼運作的我搞不清楚，總之有石塊從天花板上落下，擋住了走道。石頭底下有某種東西的腿骨向外伸出。看到腿中間還有尾骨，我猜大概是石像怪吧。

　　有時站在地面挖出的洞邊上往下看，會看到令人消化不良的光景。那些掛在尖銳鐵錐上的骷髏大概是半獸人的吧。怎麼會這麼愚蠢！你問我為什麼這麼說？因為就在同一個洞中，居然有超過二十隻的半獸人！

　　「半獸人難道肩膀上是空的，它們先把頭放在別的地方，然後才到處跑嗎？」

　　聽到傑倫特開的玩笑，我們都噗嗤笑了出來。

　　不管怎樣，我們正在慢慢朝上走。當初想像中那些可怕的陷阱，現在對我們來說都不再可怕，這是因為半獸人或其他怪物造成破壞的陷阱非常多。而且碰到雙岔路的時候，傑倫特幫我們省下許多時間。我們已從原來的最底層漸漸爬到很高的地方。

　　※※※

　　我一面走一面問卡爾：

　　「你說過神龍王佔有大迷宮是一場騙局，那是什麼意思？！」

　　「咦？啊，你是說那件事嗎？就是話裡面說的那個意思啊！」

　　「果然！跟我想的一樣，是場騙局！可是那又是什麼意思呢？」

　　卡爾微微笑了，說：

　　「嗯。那是在很久以前，神龍王還掌控著北方和大陸上大部分土地那時的事。各位大概都很清楚，神龍王連龍族都毫無慈悲地殺戮，靠著鐵拳席捲了各地，但還是有幾個自由種族不受支配，最具代表性的就是精靈跟矮人了。優比涅的幼小孩兒精靈就不用提了，但是矮人因為具有寧可死也不想被控制的性格，加上在開採貴金屬的能力上，其他種族都完全跟不上他們，所以神龍王也只能用現在人類對待精靈與矮人的方式來對待他們。這些人是無法相信的盟友，又是無法操縱的敵人。」

　　「無法相信的盟友……無法操縱的敵人……這不就只是把「雙方什麼關係都不是」這句話說得難懂一點而已嗎？」

　　「說得也是。但有一次神龍王對矮人提出了一項建議，也就是在北地建造一個與深淵魔域迷宮相似的大迷宮。」

　　「與深淵魔域迷宮相似？」

　　「當然神龍王是想辦法讓矮人們覺得，如果有了半獸人的勞動力、神龍王的財寶與權威，再加上矮人們的技術，是有可能蓋出和神為了封印住黑暗，親手建造的深淵魔域大迷宮一樣偉大的建築的。建造迷宮對矮人來說是一種特別的榮耀，而且神龍王又說迷宮建成之後，會送給敲打者以及矮人，算是他誠心獻給矮人們的禮物，希望矮人們成為跟他合作的友邦。交涉過程中神龍王把整件事情說得很動聽，最後矮人敲打者伊斯諾亞·克拉賓也就答應了下來。」

　　我們又到了一處岔路，妮莉亞又刻了個記號。卡爾輕輕地繼續說：

　　「伊斯諾亞·克拉賓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說服了其他矮人。矮人們並不太願意跟神龍王締結條約。但是建築與深淵魔域迷宮同等級的迷宮，對矮人們是一大誘惑。其實天底下有深淵魔域這麼一座龐大的迷宮，再加上不是矮人所蓋的，這對矮人來說就是一項很嚴重的恥辱。」

　　「這也算恥辱嗎？」

　　「要是你碰到一個自以為很厲害的蠟燭匠，你的感覺怎麼樣，尼德法老弟？例如有人說他閉著眼睛也可以做蠟燭。」

　　「當然心情會不好啦。嗯，我懂了。所以呢？」

　　「結果矮人們就答應了神龍王的條件。但這件事不管怎麼形容，也只能算是某種驕傲自大，甚至可說他們陷入了一種迷惘。他們居然想模仿這世上的終極監獄，充滿了痛苦的深淵魔域迷宮。不管如何，他們答應了這件事，就拿著鑿子開始敲打起巖壁來了。但是……」

　　卡爾突然望著天花板。我突然陷入了聽見當時的鐵錘跟鑿子聲的錯覺中。矮人們勤快地來來往往，在洞窟處處發出的巨大聲響當中笑著、歌唱著、吹著口哨。卡爾就像在尋找他們辛苦工作所留下的痕跡似地，望了望天花板然後說：

　　「他們對與半獸人一同工作這件事並不是很高興。當然現實上他們也無法拒絕這些勞力。所以這座大迷宮的工程，從一開始就包含了不安的要素在裡頭。」

　　傑倫特聽著卡爾說的故事，眼中閃閃發光。杉森突然打起了精神，雖然本來時時在注意週遭，但不知何時起已經聽故事聽得入迷了。我乾脆完全不注意四周，只一個勁地聽著卡爾說的話。

　　「那工程既艱鉅又漫長。最後總算完成了最難破解的地下建築，同時是最偉大的豐功偉跡，也就是我們現在所走的這座大迷宮。接下來發生的事，就是可說早已注定的背叛。」

　　卡爾歎了口氣，說：

　　「迷宮的工程完竣之後，半獸人卻不出去。它們分散在迷宮各個偏僻的角落居住。事實上整個工程花費了五十年，這裡已經變成了它們的居所，說起來也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所以半獸人就將這裡當作它們的隱匿處，也在這裡堆積它們那些噁心的財寶。然後他們把同夥，嗯，可以算是同夥嗎？反正把怪物也引了進來。它們也開始不時偷竊矮人運進來的寶物。」

　　沙沙的腳步聲。每當卡爾停止說話，就只能聽到我們一行的腳步聲傳開。

　　「矮人因為它們而非常煩惱。矮人與半獸人間的不合一天天越來越嚴重，矮人們雖然向神龍王抗議，但神龍王只是粗暴地回答他們。神龍王的態度就是：『關於寄居你們家裡那些食客的事，一概別來找我。』事實上大迷宮的所有權已經給了矮人，結果簡直變成矮人自己家裡管不好，卻去找鄰居抱怨。再加上神龍王也可以說：

　　『已經把這個地方送給你們了還不夠，難道還要我出面處理善後？』所以矮人也就無話可說了。」

　　結果專心聽著卡爾講話的傑倫特一腳踏空，身子晃了一下。他帶著不好意思的表情搔了搔頭，卡爾微笑著繼續說：

　　「後來有一天，從這分不清日夜的地下某處，傳來了一陣慘叫。

　　慘叫聲越來越大，那當然就是被半獸人殺害的矮人所發出的。敲打者伊斯諾亞·克拉賓也是最早被殺害的矮人其中之一。這可以說是叛亂嗎？嗯……應該說是客人反過來趕主人吧。用暴動形容可能更正確。矮人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已經在自己建造的監獄中跟半獸人、石像怪、巨魔、狗頭人、豺狼人關在一起了。這真是一段陰暗沉鬱的歷史。到暴動整個結束，已經過了一年多了。就連龍都說，如果要把矮人逼到絕境，最好事先為自己留好後路。據說被逼到死角的矮人拚命抵抗。他們很清楚大迷宮的每一處，知道所有秘密通道。」

　　卡爾歎了口氣。

　　「但那些抵抗都是沒用的。結果矮人從大迷宮中逃了出去。啊，當然這是指最後剩下的那些還活著的矮人。從此以後在大陸地下各處，甚至地面上，矮人跟半獸人都成了見面就必須以血洗血的死仇。而且後來……」

　　「還有後來？」

　　卡爾揶揄似地露出了笑容，說：

　　「後來半獸人也謙虛地承認自己無法管理這個巨大的迷宮，所以就把這個地方獻給了它們認為適合的主人，也就是神龍王。」

　　「呼。現在我知道大概是怎麼一回事了。結果是神龍王在後面操縱這一切嘍？」

　　「說得沒錯。這是場花了五十年時間的騙局。我們應該對他的耐心表達敬意嗎？嗯……他的五十年跟我們的五十年完全不同，我們的敬意對他也許是一種侮辱。無論如何，最後擁有這座巨大堡壘的人是神龍王，又將矮人這個在背芒刺的勢力大幅削弱，對他而言應該是最完美的結局了吧。」

　　傑倫特點了點頭，似乎陷入了沉思之中。其他人也都感覺到心情變得很沉重。在暗紅的火把光芒照耀的地下洞穴中，聽到卡爾的聲音低沉地迴盪，就像那聲音是從遙遠的過去傳來似的。

　　※※※

　　妮莉亞摸了摸耳朵，然後聳了聳肩。她又繼續往前走。一陣子之後，我們在另一個岔路口停了下來。妮莉亞環顧了一下周圍，正準備要刻上記號，但卻突然驚訝地說：

　　「這是什麼？」

　　我們看了看妮莉亞所指的方向，牆上已經有人用木炭畫了個圈。杉森用慌張的臉色看了一下那記號，說：

　　「這是什麼？妮莉亞，你不是都用刀做記號的嗎？」

　　「當然！而且我不會把圈圈畫得這麼大。這到底是什麼？」

　　卡爾看了一下那記號，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太好了！現在已經進了這大迷宮，而且畫記號來拚命找路的人是誰，我們應該很清楚。畫這個的就是涅克斯一行人。」

　　傑倫特突然精神來了，說：

　　「是的。我們不知不覺間，已經跟他們越來越近了。啊，他們不是比我們早進來很久嗎？」

　　「是的。大概上面有更多讓人迷路的通道，不知怎的他們就到了這附近。我們照著這個記號走吧。」

　　我們一下子精神都來了。現在我們很確實地在接近涅克斯。我們朝畫了木炭記號的通道走。

　　砰砰！轟隆隆！

　　突然洞窟發出了響聲。我們都扶著洞壁，好不容易才保持住了平衡。回頭一想，才覺得其實震動也不是那麼大。但因為事出突然，所以我們都嚇了一跳。妮莉亞說：

　　「什，什麼？這是什麼聲音？」

　　杉森說：

　　「好像是……洞穴的某個地方坍塌了吧？」

　　卡爾跑到前面，說：

　　「快過去！」

　　大家都拔出了武器，然後快步前進。我們映照在牆上的影子以可怕的速度向後消失。又遇到了一處岔路，我們稍微猶豫的時候，傑倫特第一個選了左邊進去。妮莉亞急忙在牆上刻了個記號，然後跟在他後面走。

　　「別急！這裡可是迷宮！」

　　聽到妮莉亞說的話，傑倫特回答：

　　「如果我們也迷路的話……」

　　砰砰砰砰！

　　沉重的震動再次傳來。這次比先前近了很多。我們蒙住了耳朵，靠在牆壁上。

　　「這到底怎麼回事？龍要進來這裡也太……咦咦？」

　　杉森將自己講到一半的話吞了回去，然後我們都用驚嚇的表情回頭看他。杉森咕嚕一聲吞了口口水，說：

　　「難道，不會吧？神龍王……」

　　「快點！」

　　這是卡爾的催促聲。我們都慌忙地往前走。難道神龍王發現我們進來，已經開始有所動作了？所以洞穴才會這樣……轟隆隆！

　　我們被震得差點跌倒，但仍努力往前走。又遇到了一處三岔路。我們慌忙地左看又看，妮莉亞突然指著其中一條大喊：

　　「那裡！」

　　妮莉亞指的地方也用木炭畫了個圈，我們就進了那條通道。一面拿著火把一面跑，火花都彈到臉上來了，讓人簡直快瘋了。啪啪啪啪啪！我們都急忙跑著，傑倫特開始漸漸落後了。前方看見了一個陷坑。妮莉亞沒停下來，就直接跳了過去。又是被弄壞的陷阱嗎？大家一個個都一下子跳過了陷阱，我也跳了過去，就在最後一個傑倫特跳的時候，咚咚！

　　我回過頭看，結果是傑倫特由於震動而沒踩穩地面。就在他往後掉的瞬間，我用盡全力抓住了他的手臂。幸好我跟他都滾到了通道上。

　　「呼，呼！謝謝了，修奇。」

　　「啊，太好了。呼。」

　　給傑倫特壓在身上的我微笑了。那時抬起頭的傑倫特突然發出了慘叫：

　　「嗚哇啊啊！」

　　怎麼了？我趕緊躺著翻了個身，朝通道前方一看。

　　前面叉路的牆壁垮了。不久之前的震動，大概就是因為那面牆壁坍塌的關係。牆上巨大的石塊無力地掉落，到處瀰漫著煙塵。從倒塌的缺口中，有人走了過來。

　　我們都將掩面的手放了下來。雖然因為灰塵根本無法呼吸，但我們還是放下了手，看著從缺口走出來的人。大概因為就是意料中的那個人，所以我沒像傑倫特一樣發出尖叫。杉森咬牙切齒地輕聲說：

　　「是涅克斯！」

　　從缺口中走出來的人正是涅克斯·修利哲。那個馬伕，還有被馬伕緊抓住的蕾妮站在他身後。蕾妮一看到我們，立刻發出淒慘的嚎啕聲。

　　「修奇！修奇！」

　　馬伕兇惡地抓住蕾妮的手臂一拉，另一隻手用很快的動作將長劍架到了蕾妮的脖子上。蕾妮尖叫了一聲。接著涅克斯背後又出現了另一個男子的身影。這男子看到我們，嚇了一跳，立刻拔出匕首，原來那是我們認識的人，也就是在拜索斯皇城盜賊公會中遇見的年輕賈克。

　　他看到妮莉亞，嚇了一跳。

　　「咦？姐姐？」

　　但是他馬上又慌張地閉上了嘴。涅克斯望著我們，什麼話也不說。妮莉亞最後終於忍不住了，她大喊：

　　「愚蠢的傢伙！居然用ＯＰＧ去到處破壞迷宮！簡直跟地鼠沒兩樣的傢伙啊！就因為你們的關係，無數夜晚的紳士，就在這連星光都看不到的鬼地方，用比狗還不如的死法死去！還有你，賈克！你居然跟隨這種爛人到底！」

　　賈克帶著蒼白的臉色，推卸責任似地說：

　　「因為他是公會的會長，我是公會會員。這是沒辦法的事。」

　　「幹得好，真是幹得太好了！所以你才一直跟著這傢伙？跟著完全不顧會員死活，把他們全拖進死亡險境的傢伙？你難道不知道，他不是為了公會的事，只是為了自己心中那些骯髒的計劃，就把你們全拖來？」

　　青年賈克沒有回答。妮莉亞降低聲音咆哮說：

　　「圓圈是你畫的吧？」

　　「嗯。」

　　「那為什麼突然開始破壞牆壁？」

　　「因為……會長對找路已經厭煩了。」

　　那傢伙好像也是分不清自己處境的那種人。涅克斯身為背叛拜索斯的逃犯，他卻完全不管這些，只知道對方一旦成了自己的公會會長，就一輩子把對方當公會主人對待，也不管主人性格怎麼樣，只知道服從權威。我本來還以為盜賊都是很狡猾、知道變通的。

　　這麼說來，涅克斯一夥人中還活著的就只剩下三個。不見的ＯＰＧ有兩雙，我看了看馬伕跟賈克的手，果然是他們戴著ＯＰＧ。不管是再怎樣強壯的食人魔，也不可能打碎這種石壁的。但他們三個合起來，卻似乎可以打碎石壁。可惡，還真不能小看他們。杉森、我還有妮莉亞都完全陷入緊張，不斷瞪視著前方。

　　杉森大喊了一聲。涅克斯歪著頭，說：

　　「你們似乎是敵人。但看你們能追我追到這裡，似乎又是我很好的朋友。要不然，就是你們真的很恨我。」

　　是的，我們對你這傢伙除了怨恨之外，難道還能懷有什麼感情嗎？我嘴唇顫抖得說不出話來，只是用可以戳穿人的眼神瞪著涅克斯。但是涅克斯還是一樣鎮定地說：

　　「我好像殺了那位小姐的愛人似的。你的愛人是夜晚的紳士嗎？」

　　我們每個人都好像後腦勺被重重打了一記。他這是什麼話？涅克斯甚至點了點頭，說：

　　「那傢伙一定是個可以用的人吧。如果是蠢貨，就算是敵人，我也不會去殺。」

　　涅克斯身旁的馬伕雖然一動也不動，但對著涅克斯做出了惋惜的表情。涅克斯的手扶住額頭，用很疲倦的聲音說話。他那表情看起來就像個白癡般愚蠢。

　　「等一下……對不起。只要一回想過去，我的頭就會痛。」

　　他帶著痛苦的表情，摸著頭說：

　　「一片空白……這種心情，你們能瞭解嗎？就像是看著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的一片白色夜空時的心情。好像快要瘋掉的心情……是的，那是個什麼樣的傢伙？那個夜之紳士？」

　　「你說什麼？」

　　妮莉亞到這時才做出啼笑皆非的表情，望了望涅克斯，再望向賈克。賈克的表情很陰沉。涅克斯嗤嗤笑了起來，用明顯帶著揶揄意味的動作鞠了個躬，恭敬地說：

　　「我來自我介紹。我是涅克斯·修利哲。可以告訴我你們的大名嗎？」

　　那傢伙現在在耍我們嗎？這時卡爾低聲說：

　　「欽柏的推測應該是正確的。你因為自殺而失去記憶了吧？」

　　涅克斯的眼睛眨了眨。他用惡狠狠的視線看著卡爾。卡爾點了點頭，說：

　　「果然沒錯。真是可憐。你無法承認還有另外的自己，所以全都殺了，因此也失去了人生中的許多部分。」

　　「你……你是誰？怎麼會知道這些了，你是我的什麼人？」

　　卡爾帶著難過的表情搖了搖頭。

　　「你說我？我誰都不是。在你失去對我的記憶那一瞬間，我就不是你的什麼人了。但是如果你一定想知道，我就跟你說。我是卡爾·賀坦特，是為了找回那邊的那個紅髮少女，而一路追你到這裡的人。」

　　涅克斯眼睛開始閃閃發亮。他凶狠地拔出長劍，說：

　　「原來如此。你們是哈修泰爾的走狗。不，應該說是拜索斯王家的走狗吧？」

　　涅克斯泰然自若往前走了過來。

　　「你們是誰都不重要。如果妨害到我，我就只能殺了你們，這樣的話，也就沒有必要知道你們更多事了。去死吧！」

　　涅克斯走過來就順勢直接攻擊站在最前面的妮莉亞。他沒有用任何招式，就這樣走來，隨隨便便地一砍。所以妮莉亞也沒能舉起三叉戟。鏗！

　　是我擋下了他的劍。杉森啊，你就算為弟子自豪也無妨！

　　「別小看我！」

　　我直瞪著他的眼睛，用力一推。涅克斯跌跌撞撞地往後退，用驚訝的聲音說：

　　「怎麼回事？你是誰，怎麼能擋下我的劍……那個！那是我的手套！」

　　「我的手套？真可笑。你這傢伙！那不是你從我那邊搶過去的嗎？」

　　涅克斯再次出現了白癡般的表情。他頭腦不清似地望著我。但是他的憤怒突然爆發，說：

　　「你這小鬼還真狡猾！你以為我喪失了記憶，就可以騙我嗎？」

　　這時馬伕慌忙地抓住了他。馬伕不知何時已經把蕾妮交給賈克，自己走了過來。涅克斯猶豫了一下，接著開始後退，我們也都後退了。

　　「怎麼回事，哈斯勒？」

　　天啊，難道他的名字真的叫哈斯勒（ｈｏｓｔｌｅｒ，馬伕）？那我們之前果然是叫對了。杉森一副受不了的樣子。哈斯勒將涅克斯拉了過去，說：

　　「這小鬼講的話沒錯。」

　　這是我們第一次聽到他講話。聲音冷峻又低沉，沒有高低起伏。涅克斯用混亂的表情望向哈斯勒。

　　「什麼呀？我會搶這種小鬼的東西？我是這種壞傢伙嗎？」

　　哈斯勒點了點頭。

　　「那些傢伙是甩也甩不掉的狠角色。」

　　我們聽到這種評語，雖然很不高興，但什麼話也沒說，只是望著涅克斯。涅克斯用充滿疑惑的眼神看了看哈斯勒，又看了看我們。然後他用力搖了搖頭，對哈斯勒喊道：

　　「該死，那不是精靈嗎？我，我難道是精靈的敵人嗎？」

　　「是的。」

　　「我不知道……可惡！那個祭司又是幹什麼的？難道連祭司也要抓我嗎？」

　　傑倫特看到涅克斯的手指指著自己，做出了驚訝的表情。哈斯勒用一副灰心的表情點了點頭。涅克斯立刻用很憤怒的聲音說：

　　「我什麼都不知道！想不起來！媽的，我到底是誰？我為了實現自己的盼望，到底做過哪些壞事？」

　　哈斯勒沒有回答。我們看到涅克斯眼睛周圍的肌肉開始顫抖。

　　他大喊：

　　「說啊，哈斯勒！他們是妨礙我的東西嗎？」

　　「是的。」

　　涅克斯再次瞪著我們。他突然大發雷霆，說：

　　「好。那就沒關係了。不管是精靈還是什麼，都沒關係。哈！優比涅的幼小孩兒？真是可笑。所謂真善美，只是文人筆下的產物，需要的話，我只要僱用一個文人就可以了！那我就成了真善美的代表了。祭司？祭司只是用來在漂亮的祭壇上敬拜神的吧。不管是精靈還是什麼，都一起上吧！我會把你們全殺了。這樣不就沒問題了？」

　　涅克斯一面說，一面凶狠地揮著劍。傑倫特嚇得往後退，但是杉森一點都沒有懼色，只是冷笑著說：

　　「喂，你這傢伙，你腿上是不是有傷口？」

　　涅克斯停了下來，用害怕的眼睛望著杉森。

　　「這是你幹的嗎？」

　　「沒錯。原來你根本不記得你那時差點被我殺了。這次我才能把你給解決掉。」

　　杉森一面說，一面就把長劍對準了涅克斯的胸口。涅克斯嚇得身體開始顫抖，轉過頭去看了看哈斯勒。

　　「那個……那個傢伙這麼強嗎？」

　　「就像他所講的，既強又有韌性。」

　　涅克斯抱著頭，發出了呻吟聲。

　　「媽的……媽的！這些我也想不起來！想不起來！一片空白！我的腦袋裡整個都是空的！整個都是白的，都是白的！可惡，可惡，可惡！我到底是誰？我到底是誰！」

　　抱頭痛苦的涅克斯突然用帶著瘋狂的眼神看我們。那眼中流洩出的光芒讓人看了全身不寒而慄。但是卡爾很冷靜地說：

　　「我們這些人，跟你所不清楚的那個你才有關係。你想殺我們嗎？想把記不起來的過去一口氣埋葬掉嗎？想把你跟不認識的自己相遇的機會都一筆抹煞嗎？」

　　涅克斯吃了一驚，然後開始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雖然想不起你來，但你一定惹火過我好幾次。你說你的名字叫卡爾，是嗎？」

　　「是的。」

　　「去死吧，卡爾！」

　　涅克斯咆哮著跑了過來。但是他的劍這一次又被我擋了下來，而且妮莉亞惡狠狠地舉起三叉戟刺了過去。涅克斯只有向後退去。

　　他後退的動作實在是笨拙得不能再笨拙了。這真是奇怪，不久之前他的攻擊連續被我擋下來很奇怪，躲避妮莉亞攻擊的動作也很奇怪。我們兩人直接往前進擊。但那時抓著蕾妮的賈克兇惡地大喊，使我們停了下來。

　　「別輕舉妄動，姐姐！」

　　妮莉亞咬牙切齒地說：

　　「幹得好啊！你做出這種事，還能算是夜晚的紳士嗎？居然抓著手無寸鐵的黃毛小丫頭威脅我？嗯？」

　　賈克大大地聳了聳肩，深呼吸了一次，說：

　　「可惡，我也不是很高興做這件事啊。你不要再惹我了。」

　　莉亞靜靜地站著，用可怕的眼神瞪著賈克。我則是瞪著涅克斯，杉森點了點頭，說：

　　「你不是完全的入門者，大致上還算懂。」

　　涅克斯帶著訝異的表情說：

　　「你是什麼意思？」

　　「你已經忘記劍術了吧？」

　　涅克斯眼中燃起了火光。

　　「你這傢伙！」

　　「沒錯。似乎分裂的涅克斯當中，記得劍術的那個涅克斯已經死了。不，看了你劍的握法，還有揮劍的方式，你應該只忘掉了一部分。但是所謂劍術，不是只記得一部分就可以的；你完全忘記腳步該如何移動了吧？可惜你忘記的是最重要的部分。」

　　杉森點了點頭，意氣揚揚地說著，涅克斯那樣子就像是想用視線戳死杉森似的。杉森嘲弄地說：

　　「你好像分裂了很多次是不是？說起來也是因為有那麼多人。但還真奇怪？記得劍術裡面最重要的部分，也就是記得重點的那個涅克斯，活下來的機率不是比較大嗎？為什麼是像你一樣差勁的傢伙活了下來？」

　　真可怕！杉森居然會用這麼尖銳的話來說對方？我們大家都張口結舌地望著杉森。

　　涅克斯突然開始害怕。他轉過頭去看哈斯勒，這時卡爾連忙說：

　　「哈斯勒，是你殺了那些涅克斯吧？」

　　涅克斯就像被逼到角落的野獸，反覆輪流望著卡爾跟哈斯勒。

　　他焦躁不安的臉上，不知何時起開始掛著許多汗珠。哈斯勒的表情仍是一派沉著。

　　「我必須作出選擇，主人。你那時要求我留下可以正確叫出我名字的那個你，把其他涅克斯全都除掉。」

　　原來如此。但是那個涅克斯記得跟哈斯勒的關係，卻只是出於單純的偶然。但是哈斯勒居然只因為這個小小的理由，就把一樣的主人，不，應該說是不同的主人，全部殺光？還真是個可怕的傢伙。

　　聽了哈斯勒的話，涅克斯開始顫抖。他正在跟他的馬伕，不，應該說是殺了他自己的人說話。是他忠誠的部下殺了他。他搖搖晃晃地向後退，哈斯特連忙扶住了他。但是涅克斯卻把哈斯勒的手給甩開。

　　「給我放開！」

　　「主人！」

　　「可惡……那麼，哈斯勒……」

　　涅克斯抽泣似地說。哈斯勒靜靜地看著他，涅克斯緊咬牙根說：

　　「去他的。既然事情已經變成這樣，也不可能挽回了。剩下的我只是我殘破的一部分。是的，還是要繼續走下去。現在我只剩下這個。我只剩下最小的一塊的自我，我必須為了實現它而堅持到底。我一定要滅亡拜索斯。除此之外，我什麼都沒剩了！」

　　「居然是最可憎的那個部分留了下來！」

　　卡爾搖搖頭說。但是涅克斯好像沒聽見卡爾說的話。

　　「什麼，什麼意義也沒有。現在我比蟲子還不如。蟲子只知道去找食物，看到敵人要避開。是嗎？如果是這樣，我就要變成個蟲子。我會根據蟲的價值觀，蟲的哲學來行動！我一定會成為忠實的蟲子！把拜索斯這塊食物吃個精光！」

　　卡爾用沉鬱的眼神望向涅克斯。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滅亡拜索斯？」

　　「因為除了這件事之外，我什麼都不記得了。不要問我理由！高貴的人類怎麼會問蟲子什麼理由！」

　　「世界上沒人比這傢伙更可憐了！」

　　卡爾輕蔑地說。涅克斯用混亂的眼神看著卡爾。

　　「忘掉的事只是過去的事。你活在現在，而未來還沒有到來。你雖然失去了很多東西，但同時你未來也還能擁有許多東西。你為什麼看不見這一點！」

　　涅克斯的聲帶蠕動著，同時瞪著卡爾。卡爾用鎮靜卻強力的語氣說：

　　「丟下你的劍吧，涅克斯·修利哲！反正這也是件好事。」

　　「什麼事？」

　　「既然忘記了過去，就代表你和過去的自己已經是不同的人了。

　　你只記得自己對拜索斯的憎惡，卻忘記了理由。那麼就請你把沒有理由的憎惡拋下吧。你說你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了？那麼請你去接受新的東西吧。只要創造出新的自己就行了。你無法理解嗎？我們也不會對你不記得的過去窮追到底的。因為那已經不存在了。我們會接受你全新的自己。」

　　涅克斯看來似乎眼眶深陷。他稍微低著頭瞪卡爾，嘴巴微微張開。

　　「反正是別人的事，說起來很容易！」

　　卡爾搖了搖頭。

　　「是的，這是別人的事。但是你如果將沒有理由的憎惡爆發出來，那你又留下了什麼？在你毫無理由，盲目地把拜索斯滅亡之後，你會感受到滿足嗎？別開玩笑了！至少我還能看出這件事。在那之後，你打算做什麼呢？」

　　涅克斯臉上的肌肉似乎都放鬆開來。他有氣無力地望著卡爾說：

　　「你問我要做什麼？在那之後……要做什麼？」

　　「是的。在你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憎惡燃燒之後，你要做些什麼？你剛才說，你只剩下破裂的一小部分自我。涅克斯憎惡拜索斯的那個部分如果完成了使命，那你又是什麼？」

　　涅克斯的肩膀上下起伏著。他的臉雖然朝向卡爾那一邊，但視線的焦點似乎完全沒對準，他望著虛空，抽泣似地說：

　　「如果那一部分完成了使命？那我就什麼都不是了。」

　　「沒錯！你必須再次成為涅克斯。要再次成為完整的涅克斯，除了扭曲的憎噁心什麼都沒有的涅克斯，往後該如何活下去？請你連這部分也丟掉吧！那只不過是與你不同的另一個涅克斯，也就是過去涅克斯的碎片而已！現在你必須要成為新的涅克斯。過去的碎片，你自己都無法理解，就是無法一直拿著的！這就像是插在你身上的一根過去的刺，請你將它拔出來丟掉！」

　　涅克斯抬起了頭。突然他露出喜悅的表情。

第八章

　　涅克斯高興地笑著對卡爾說：

　　「謝謝你對我說了這麼好的一番話啊。我現在要殺你了。」

　　卡爾為之一震，往後退了一步。涅克斯臉色蒼白地笑著，像是很高興似地說道：

　　「領死吧。你，還有你旁邊的那些傢伙，我也要殺。對。哈哈哈！

　　你們是和我的過去有關係的人。過去的我已經死了。我失去了過去，現在那是不存在的世界，為什麼已經消失的過去中的人物要來影響我的現在呢？去你的！我已經消失了！可是為什麼你們還站在這裡看我啊？」

　　「涅克斯·修利哲！」

　　「你竟然要我連那個也忘掉！就算是那些偽善者，也比不上你這般厚顏無恥啊。你竟然要我連唯一剩下的東西也丟棄！為何不乾脆叫我連性命也丟棄算了？」

　　突然間，好像火光也變得昏暗了許多。雖然他沒有哭，可是他的眼裡似乎噙著眼淚。他像是受了傷地咆哮著：

　　「你竟然叫我連那個也丟棄！你去向破產的商人說吧！要他把最後僅存的財產都丟棄掉啊！然後叫他再重新站起來啊！你去向在戰爭裡失去所有家人的女人說吧！要她把唯一存活著的嬰兒也丟棄掉啊！然後叫她再去組一個新家庭啊，你竟然叫我把唯一可以確定我還活著的東西，我沒有自殺的唯一理由給丟棄掉？然後要我完全地消失掉？你，你這個醜惡的偽善者！」

　　卡爾憂鬱地看著他。涅克斯突然伸出手來指著卡爾。涅克斯他那隻指著卡爾的手指頭不停地顫抖著。

　　「你丟棄了什麼呀？」

　　「什麼意思？」

　　「我是問你，你為了成為現在的你，丟棄過什麼東西？放棄過什麼，忘記過什麼！你完全忘掉了什麼東西？你是不是因為不需要死去父母的記憶，而丟棄了那些記憶？你是不是認為不需要以前相親相愛的朋友的記憶，就丟棄了對他們的記憶？為了讓現在的你存在，你到底丟棄過什麼東西？」

　　「……我沒有丟棄過任何東西。所有的回憶都是很寶貴的。」

　　涅克斯用熾熱的眼神盯著卡爾，然後發狂地說：

　　「我把所有的東西都丟棄了！不對，是被奪走了！這不是我自己的意志所造成的，是這該死的森林從我這邊奪走的！可是，可是你現在卻叫我把我唯一剩下的也丟棄掉？要我做一個全新的我？為什麼？那麼你為什麼不丟棄所有你的東西，去做一個全新的你？嗯？」

　　卡爾搖頭說道：

　　「我可以管理我的那些回憶，可以不被牽絆在回憶裡。我並不像你，因為記憶而消磨掉了你自己。我知道如何活在當下。」

　　「因為你還保有你的記憶！你還擁有過去的你，所以當然可以隨心所欲地活在當下！可是我還擁有的過去只剩下一樣了，所以我活在當下的方法就只有一種！」

　　卡爾搖了搖頭，對他說：

　　「你已經成了像騎著盲眼馬的人，只能夠不知方向地不斷奔馳著，要不然就是停下腳步等死。」

　　「你這是在責難我嗎？你是在為了堵住我的嘴而誹謗我嗎？你是在罵我沒有了過去，就和笨蛋傻瓜沒兩樣嗎？」

　　卡爾皺起眉頭看了看涅克斯，說道：

　　「你為什麼進來這裡？」

　　涅克斯聽到這突如其來的問話，暫時忘了從剛才到現在的憤怒，驚慌地說：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一直很好奇，你既然到現在都還想要毀滅拜索斯，那麼請你告訴我，你為什麼不去褐色山脈找克拉德美索，而來到這個地方呢？」

　　涅克斯臉色變得蒼白，他的眼睛滾動了一下。他像是頭暈似地搖了搖頭，說道：

　　「克拉德美索？克拉德美索……啊，對了。是這丫頭的龍嗎？當然我也會去找那頭龍。然後利用那頭龍……」

　　「可是你為什麼來這裡？」

　　涅克斯一副覺得很奇怪的臉孔。他終於還是用驚慌的語氣說：

　　「你不知道嗎？為什麼不知道？你不知道原因，怎麼還來追我呢？」

　　哈斯勒隨即靜靜地說：

　　「他們只是為了找回這丫頭，才來追我們的。」

　　涅克斯點了點頭，說道：

　　「啊，是嗎？那我就沒有必要解釋了。我要讓你在不知道原因的情況下死掉。」

　　杉森大聲喊著：

　　「你認為殺得了我們，就試試看呀！你沒了記憶，所以我告訴你，你總是在我們面前逃走！在拜索斯皇城的時候，你在伊露莉小姐面前逃走，在戴哈帕的時候，你在我的長劍之下逃走。你以為你能把我們怎麼樣？」

　　「是嗎？我曾經這個樣子嗎？我知道了。那我現在要報仇。」

　　涅克斯甚至還點了點頭，想要往前走。此時，哈斯勒抓住了涅克斯的手臂，他搖頭，對涅克斯說：

　　「這是無益於事。沒有必要和他們交手。」

　　「你放手，哈斯勒！我要殺了他們！」

　　哈斯勒憂鬱地看了一下涅克斯之後，轉頭對我們說：

　　「如果你們不想讓這個少女沒命，就給我後退。」

　　「你這個狗崽子！」

　　杉森大喊了一聲，不過哈斯勒還是一動也不動。他舉起了一隻手，一直緊抓著蕾妮的賈克隨即把匕首抵在她脖子上。哈斯勒說：

　　「只要我一下令，這丫頭就會死。放下武器，往後退。」

　　就連現在這一刻，哈斯勒的聲音還是非常沉著。可惡。如果我們在這狹窄的洞穴裡放下武器的話，我們就完蛋了！根本沒有可逃的地方，簡直就是要我們乖乖地等死啊！

　　這時候，妮莉亞低聲地說：

　　「賈克！」

　　在這一瞬間，賈克用不安的眼神看了看妮莉亞。妮莉亞說：

　　「這不像你。」

　　賈克還是用不安的眼神看妮莉亞。涅克斯凶悍地轉頭瞪了一眼賈克，他隨即嚇得退縮了一下。可是妮莉亞還是繼續說道：

　　「這不像你。你本來是個只想搖旗吶喊的不懂事孩子。你以前總是喜歡和人相處，想要像我一樣會打鬥，是個喜歡自命不凡的善良笨傢伙。你，你真的會殺了這個少女嗎？在那堆屍體裡面，我沒看到有你！你是個不曾殺死自己的人，所以才會重新合為一體。這樣的你真的會殺了這可憐的少女嗎？」

　　賈克在猶豫不決。他支支吾吾地說：

　　「如果是會長的命令……」

　　「閉嘴！你是三歲小孩嗎？會長的命令又怎麼樣？」

　　賈克更加支支吾吾地。涅克斯和哈斯勒全都對賈克投以凶狠的目光。我們都手冒冷汗地看著這一幕。

　　剛才涅克斯向我們這邊衝了過來，所以涅克斯和哈斯勒兩人距離賈克很遠。萬一賈克說他不會殺蕾妮，我們會在他們兩人衝向賈克之前，先抓住他們兩人。相反地，如果賈克說會殺蕾妮，我們就會束手無策。我們無法穿過涅克斯和哈斯勒去救蕾妮。

　　這兩群人的命運就將隨著賈克的心意而決定了。

　　賈克一副很煩惱難過的表情。這時候，蕾妮用她顫抖的嘴唇開口說道：

　　「賈克哥哥……」

　　賈克用沮喪的臉孔低頭看了看蕾妮。蕾妮哽咽地說：

　　「請不要殺我……拜託，好嗎？拜託饒了我一條命……」

　　賈克猶豫不決著，他說道：

　　「唉……真是的，你閉嘴！」

　　「拜託……我不想死……拜託……」

　　所有人都緊閉著嘴巴。就連呼吸聲也聽不到的寂靜無聲之中，蕾妮突然哽咽哭著說：

　　「我想念大海……我想念我爸……爸爸正在等我回去。拜託，拜託賈克哥哥……請不要殺了我。」

　　「我叫你住嘴！」

　　賈克雖然大聲喊出了這一句，但他的聲音卻很無力。這時候，涅克斯突然開始走動。賈克目光呆滯地看著涅克斯，就連蕾妮也屏聲息氣。涅克斯一面走一面說：

　　「你是不是想背叛我呀？」

　　賈克突然回過神來，說道：

　　「請，請你不要過來！」

　　涅克斯停住了腳步，對賈克說：

　　「沒錯……你這樣就是想背叛我的意思嘍？」

　　賈克一副心亂不已的表情。我再也忍不住，跳了出去，說道：

　　「住手，涅克斯！」

　　可是隨即被哈斯勒的劍給擋在前面。我感覺眼前劍光閃爍。不知何時，我的巨劍和哈斯勒的長劍已在半空中交錯。我大聲喊道：

　　「杉森！抓住涅克斯！呀啊啊啊！」

　　我一面喊叫，一面用力推哈斯勒。可是哈斯勒仍然還是戴著ＯＰＧ。他巧妙地扭了手腕，隨即我的巨劍就滑落下去，我腿一軟，身體開始往前搖晃。

　　「修奇！」

　　我耳邊傳來呼嘯而過的聲音，是妮莉亞舉起三叉戟猛刺了過來。

　　和我在交手的哈斯勒後退了一步，我才不致於人頭落地。我趁著往前搖晃的時候，乾脆順勢倒過去，朝著哈斯勒的腿砍下去。哈斯勒輕輕抬起腿來避開那一劍。

　　「給我站住！涅克斯！」

　　杉森跑了過去。可是涅克斯並沒有和杉森交手，而是直接用力大喊著，衝向賈克。

　　「我兩個人都殺！」

　　這時候，我看到了不太可能發生的一件事。卡爾的手像疾風般移動。在這個狹窄的通道上，在這麼多人之間？卡爾！你瘋了呀？

　　咻！

　　正衝著過去的涅克斯突然停住腳步，全身抽搐了一下。在我、妮莉亞、杉森、哈斯勒這四個人的混亂之中，有一支箭飛射出去，穿過了小小的縫隙刺中了涅克斯的背。妮莉亞並沒有錯過機會，她喊道：

　　「快跑！賈克，快點跑走！讓這個少女去見她爸爸！」

　　賈克的表情看起來像是仍不瞭解這所有的情況。他呆愣地停在那裡看著我們。戴著ＯＰＧ的那隻手臂雖然牢牢緊抓著蕾妮，但是他一動也不動。

　　他突然間嘶喊著：

　　「不要碰我們會長！」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住了。賈克怒視著我們。沒有一個人動，甚至是中箭跪倒在地的涅克斯也靜止不動。這種局勢就好像小孩子在打架時被大人的喊叫聲給嚇阻住了。我們用焦慮不安的目光看著賈克。

　　賈克喘著氣，費力地說：

　　「可惡！就因為一個丫頭！我不能因為一個丫頭而放棄一切！我是賈克呀！是賈克三代的最後一個賈克啊！我的父親，還有我的祖父都死了！都在絞刑台上被絞首了！」

　　這是什麼意思呀？不過，妮莉亞沉鬱地說：

　　「因為你們是叛亂份子的手下……」

　　原來如此。我們離開拜索斯皇城之後，一定是發生了這種事，皇宮警備隊一定是全員出動，去搜索叛亂份子了吧？我們表情沮喪地看了看賈克。可是妮莉亞還是不放棄地說：

　　「這都是這個傢伙造成的啊！是誰身為貴族還侵吞掉公會，引導一些夜鳥們叛亂？而且還帶你們來這座森林，結果弄得連一些倖存的人也都死了，到底是誰的錯？你有頭腦你就想一想！」

　　賈克突然用陰鬱的目光看著妮莉亞，說：

　　「妮莉亞，你的嘴巴一向都很厲害。」

　　妮莉亞表情僵硬地看了看賈克。賈克費力地說道：

　　「你很會說話。媽的。那又如何？如果我們沒有發動叛亂呢？那麼那些夜鳥們就可以稱得上是光明正大的拜索斯國民了嗎？我們要是沒有引發叛亂，我們就能光明磊落地做小偷嗎？」

　　妮莉亞並沒有回答。賈克用可怕的眼神瞪視著我們，說道：

　　「會長答應過我們。他答應給我們的，是我們不惜生命終生做小偷也絕對偷不到的東西，是堂堂正正地看著天空，說出名字的權利！

　　媽的，我也想要有一天當個領導人，號令其他人。而不是一個冒生命危險被追趕的夜鳥。會長給我們允諾，而賈克家族也接受了！然後父親把公會會長的位子給了涅克斯！我要遵從父親的意思。遵從父親的遺願！」

　　「於是你們就把妨礙到你們的人都給殺了？而且到處造出神臨地，害死無辜的人？」

　　「他媽的！路坦尼歐大王不也是把妨礙到他的人都殺死，才當上大王的？我這樣做又怎麼樣了？哼！再過幾百年，我說不定就成了修利哲大王的八星了。大家都是這樣子，不是嗎？」

　　卡爾搖了搖頭，說道：

　　「看來你已經被洗腦洗得很徹底了。」

　　賈克沉重地喊道：

　　「退下！我不想殺這個丫頭。可是如果你們敢惹我們，我就殺了她！哈斯勒！扶好會長。」

　　哈斯勒點了點頭，把涅克斯扶了起來。涅克斯吐出呻吟聲，站了起來。哈斯勒低聲地說：

　　「請咬緊牙關。」

　　然後哈斯勒便將涅克斯背上的箭給拔了出來。涅克斯痙攣了一下，隨即倒在哈斯勒的懷裡。哈斯勒扔掉那根箭，說道：

　　「所有人都從後面的那個坑洞跳過去！」

　　我們一動也不動。不過，卡爾率先用死心的語氣說：

　　「沒辦法了。」

　　然後卡爾就先往後轉身，跳過了那個坑洞。妮莉亞則是火冒三丈地跳過坑洞。然後伊露莉冷靜地越過去，之後則輪到我。杉森一直到那時候還是不想越過去，一直瞪著涅克斯他們。可是哈斯勒低沉地喊道：

　　「跳過去！」

　　杉森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沉住氣。他用很生氣的明顯態度轉過身去，然後說：

　　「傑倫特。你先過去吧。」

　　傑倫特低頭看了看剛才差點失足跌落的坑洞，緊閉了一下眼睛，往後退，然後助跑了一會兒，忽地跳了起來。不對，是準備要跳起來。

　　咻！

　　「呃啊啊！」

　　突然間，傑倫特慘喊出一聲令人窒息的尖叫聲，在坑洞的前方停了下來。

　　「啊啊啊！」

　　是蕾妮慘叫的聲音。蕾妮整個人昏了過去。我們全都僵在那裡。傑倫特充滿恐懼與驚愕的眼睛和我的眼睛對看了一瞬間。然後傑倫特就很快地往下面跌落了。這樣子看起來像是在開什麼玩笑似的。可是傑倫特卻落下去消失了，再也看不到他。在他整個掉下去的前一刻，插在他背後的匕首在我眼裡閃過。

　　※※※

　　「傑倫特！」

　　我飛快地跑去，可是已經太晚了。我趴在地上探頭看坑洞下面。

　　坑洞裡是深不見底的一片黑暗，根本連傑倫特摔落的痕跡也見不到。

　　從後面傳來了杉森的喊叫聲：

　　「你這個混蛋！」

　　哈斯勒表情驚訝地看了看自己扶著的涅克斯。涅克斯仍然保持著被哈斯勒抱著，丟出了匕首的姿勢。他慢慢地放下手臂，用衰弱的聲音說道：

　　「岔道的守護者跟在我後面，我覺得很麻煩。」

　　「這個狗崽子！」

　　「你也過去那邊。要不然蕾妮就會沒命。」

　　杉森用一副要殺人的眼神看了涅克斯之後，便跳到我們這邊。

　　賈克不停顫抖著，看了我們下，又看了涅克斯，如此反覆地看。涅克斯推開哈斯勒的手臂，往後退，靠到牆邊，說道：

　　「哈斯勒，把坑洞附近的地面破壞掉！」

　　哈斯勒面無表情地走來，站在坑洞的另一邊。然後他喘了一口氣，忽地跳了上去之後，直接用拳頭下擊地面。轟隆隆。

　　坑洞的另一邊就坍塌了。一些石塊崩落，往下面掉落。哈斯勒繼續做了幾次這個動作，我們卻什麼也不能做，只能看著他。最後，哈斯勒終於弄出一個完全無法跳越過的大洞，才往後退去。

　　涅克斯倚靠在牆邊，只有頭轉過來，對我們說：

　　「你們，雖然我不記得了，不過好像常常在折磨我，讓我十分痛苦。你們不要再追過來了。如果你們追過來，我就會殺了這丫頭。」

　　接著，涅克斯把他的身子靠在哈斯勒的肩上。賈克則還是一副呆愣的表情，緊閉著嘴唇，交互地看著我們和涅克斯。涅克斯對賈克說：

　　「背著那個丫頭，跟我們走。」

　　賈克用挑釁的目光看了涅克斯一下子。不過，維持不了多久。

　　他就露出一副逆來順受的表情，背起了蕾妮，跟在涅克斯後面走了。

　　過了不久，四個人的形影就消失在岔路裡了。

　　我們一行人一直到這時候都還是說不出話，無法動作，只是看著他們的背影。他們完全消失不見之後，我們便默默地走向坑洞方向。

　　大家都聚到坑洞邊，茫然地俯視下面。

　　傑倫特，傑倫特！單純只是為了好玩而跟著我們的樂觀祭司，竟然就在這裡這樣白白地犧牲掉自己，妮莉亞跪了下來。她嗚咽道：

　　「嗚嗚！傑倫特！」

　　卡爾擦了擦眼睛，喊道：

　　「化悲傷為力量吧。把悲傷留到往後靜靜地回想他的時候吧。我們趕快走。必須追到涅克斯他們才行。」

　　我們全都無力地轉身。妮莉亞稀哩嘩啦地哭著靠到了伊露莉身上，伊露莉摟著她的肩，低著頭前進。杉森握著拳頭捶打牆壁。可惡！

　　我們踩著不忍離開的腳步，一直往後回頭看。即使到了現在，我還是覺得傑倫特好像會從那裡爬上來。好像他就要一邊嘟嚷著，或者一邊笑著，一邊爬上來的樣子。可是這只是個不切實的想法。因為他跌落的是深不見底的陷阱啊。

　　德菲力的祭司走上了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會死的路。他們不是預言家，只是他們要從現有的兩條路之中選擇出一條的時候，可以比別人更快。這並不是靠思考或推理選擇。然而有時候他們也會跟我們一樣選擇錯誤。只不過他們是按照神的意旨而選錯的，這一點是和我們不同的。他走了他自己所選擇的路，結果竟然就這樣離開我們了。這實在是難以接受的事！

　　「嗚嗚嗚嗚！」

　　是妮莉亞的痛哭聲。我感覺有東西哽在喉嚨，喘不過氣來。我們拖著步伐向前走著。從我喉嚨裡湧上來的熱淚，好像在嘴裡全溶化掉了。我整個腦袋都在嗡嗡作響，耳朵像是快掉下來似地發燙。

　　傑倫特，傑倫特！

　　※※※

　　我們因為是在地下，所以分辨不出是晚上還是白天。不過，我們都因殘酷的精神打擊而弄得疲憊不堪了。所以一出現適當的寬廣空間，我們就全都無言地，毫不猶豫地坐了下來。

　　我和杉森以無力的動作從行囊裡拿出柴火。我們很擔心會不會因為煙霧而窒息。不過，點火之後，煙霧卻散得很快。我們在火堆周圍靜靜地圍坐著。

　　大家都沉默不語。我望著火堆。

　　「呼，呼！天空的顏色原本就是這個樣子嗎？」

　　「聽說偶爾會轉變成這個樣子。」

　　「嗯，是嗎？呼呼。什麼時候呢？」

　　「聽說大概都是在快要死的時候才會如此。」

　　我不禁打了一個寒噤。快要死的時候，當時我是說在快要死的時候？結果他就真的死了。高興了吧？修奇·尼德法？你的詛咒真的實現了。好了，這下你高興了吧？他媽的！

　　轟隆隆！

　　從遠處傳來了轟隆作響的震動聲。可能因為是在很遠的地方，所以聲音很微弱。妮莉亞凶狠地喊道：

　　「那個狗崽子！他是不是想把整座大迷宮都毀掉啊。」

　　卡爾歎了一口氣！說道：

　　「距離我們好像很遠。我們應該趕快跟上才對。」

　　大夥兒沒有說話，現在根本不想起身移動腳步。卡爾好像也是如此，他並沒有再說什麼了。伊露莉說道：

　　「我們下到下面去等，各位覺得如何？」

　　「咦？」

　　「涅克斯是要到大迷宮的哪裡去呢？應該是最底層吧，要不然可能是中間的那個居住區域吧。雖然我們不知道他有何目的，但他好像不是針對迷宮本身而來的，所以才會這樣破壞。」

　　「是。然而問題是涅克斯他們是不是能夠找到地點。他們那樣破壞之後，我很懷疑他們是否可以找得到路。另一個問題是，剛才的居住區域和這迷宮之間是不是有連接的通道呢？」

　　妮莉亞揉一揉紅腫的眼睛，不高興地說：

　　「因為這裡是迷宮……應該不會造出很多條通道吧。」

　　卡爾點頭說道：

　　「好。那麼我們稍作休息之後，跟著標示的記號走，下去等他們吧。」

　　於是我們就開始淺眠地睡了起來。杉森首先負責守望的工作。

　　我把身體用毛毯裹著，不安地睡了起來。可是每當我要睡著的時候，就聽到遠處傳來的轟隆聲。而每次都會緊接著聽到妮莉亞的斥罵聲。涅克斯好像真的想完全毀掉這裡的樣子，這個該死的傢伙。最好洞穴崩塌，把你們給埋起來！

　　又再次轟隆作響，妮莉亞果然又嘀咕道：

　　「這個地鼠混蛋！難道他不會累嗎？」

　　卡爾發出不舒服的呻吟聲，說道：

　　「真糟糕！這樣破壞下去的話，真的會很危險啊。洞穴要是塌了，該怎麼辦才好？」

　　「把他們都埋了那最好。」

　　「那麼蕾妮小姐怎麼辦？」

　　妮莉亞這會兒閉上了嘴巴。可惡，可惡！

　　杉森正蜷縮著身體坐著，在他背後的牆上映出了一個很巨大的影子。我看著那影子。傑倫特消失在巨大的黑暗之中了。

　　「我冒險成功之後，應該會被稱做大迷宮的入侵者傑倫特，或者深淵魔域的勝利者傑倫特。」

　　是的。你真的成了大迷宮的入侵者。只不過大迷宮卻成了你的墳墓啊。

　　最後一道陽光照耀山峰之後，

　　夜晚也降臨在德菲力的房子了。

　　眼睛明亮的賢者傑倫特

　　睜開眼睛。他的手上拿著酒瓶？

　　杉森沉鬱地笑了出來。卡爾翻過身，躺著望向我這邊；我仰望著頭頂，不知不覺地開口吟道：

　　某個傍晚，如往常般的日落時分，

　　西邊吹來一陣神秘的風。

　　為了一個理想而奔馳的旅人們

　　召喚了他。傑倫特於是奮然而起。

　　沒有岔路可以阻擋他，

　　沒有悲劇可以阻擋他。

　　他快樂地笑著，騎馬奔馳，

　　他一向是率先出發，卻總會四腳朝天。

　　他的一生並不是非常轟轟烈烈，

　　他的一生當然也不會記在敘事詩裡。

　　然而遺留在不斷流逝的時間裡的

　　卻是他那能夠使歲月停留的笑聲。

　　神龍王時代至今三百年，靜止的影子，

　　大迷宮的黑暗拘留住了無限。

　　雖然他快樂的微笑依然不變，

　　但必要時所需的小幸運卻不再有。

　　轉進最後岔路的他，

　　被大地吞噬，被黑暗覆蓋。

　　笑容不再。悲慟無窮無盡。

　　時間流逝而過，將他掩蓋。

　　我覺得頭昏眼花，已經分不清楚是醒著還是快睡著了。我應該是已經快睡著了吧。因為我看到迷宮在旋轉個不停、一直胡亂旋轉著的迷宮變得亂七八糟的，所有地方都是通道，所有的地方都是牆壁。雖然我們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但是傑倫特臉上沒有任何慌張的神色，他說道：

　　「應該是往這邊走。不要擔心。」

　　「這麼多的岔路，你是怎麼選擇的呢？」

　　「這個呀？很簡單。這是傑倫特的選擇呀。哈哈哈。」

　　然後，傑倫特就掉進坑洞了。妮莉亞看到傑倫特墜落，直跺腳，笑著：

　　「嘻嘻嘻！」

　　傑倫特跌落著，他的袍子突然長出了一雙白色的翅膀。傑倫特拍著翅膀往上飛起。我們感到有一點點的失望，看著傑倫特。

　　傑倫特看到我們便笑了出來，繼續飛著。我們開始覺得不安了起來。傑倫特已經飛到足夠的高度了，可是他還是繼續在飛。妮莉亞突然間喊道：

　　「傑倫特！」

　　傑倫特回頭看我們，蒼白地笑著。突然，洞穴頂端裂了開來，刺眼的光線傾瀉而下。我們全都因為太刺眼，無法朝上看。可是傑倫特卻像是被陽光吸住似地，逐漸加速往上衝去。我大聲喊著：

　　「你要去哪裡？回來，傑倫特！」

　　但是傑倫特仍然面帶高興的笑容向上飛去。陽光實在是異常地刺眼。愈來愈強的太陽光盡情地在投射著。可是我看到了。在天上，傑倫特頭上有數十名騎著靈幻駿馬的涅克斯正等在那裡。傑倫特他低頭看著下面，所以沒有看到那些涅克斯。突然有人喊叫著：

　　「傑倫特！」

　　數十名的涅克斯抓住傑倫特，把他丟到了太陽裡面。傑倫特的翅膀著火了，他的袍子也著火了。他像流星般拖著長長的尾巴，掉落了下去。而在下面，正有一頭龍張嘴等著。我大喊著：

　　「傑倫特！」

　　「什，什麼呀？傑倫特在哪裡啊？」

　　我定神一看，我剛才是靠坐在牆邊大喊。可能因為火堆的火勢已經快滅了，所以周圍黑漆漆的。杉森正用驚訝的表情看著我。他剛才一定是在打瞌睡。我歎了一口氣，突然覺得鼻子發酸，我只好用雙手遮住臉孔。

　　杉森揉了揉眼睛，說道：

　　「你剛才是不是做夢了？」

　　「嗯……是啊，做了一個夢。」

　　杉森伸了伸懶腰，然後開始翻動火堆。火勢突然變大，把杉森的臉照得通紅。牆上則是映出了杉森巨大的影子。我目光昏眩地看著那影子。杉森看著火堆，說道：

　　「你做了什麼夢？」

　　「就像往常一樣，做了一個誇張不像話的夢啦。」

　　杉森點了點頭，他一邊把火堆熄滅，一邊說：

　　「現在大家該起來了。已經過了這麼久了，你把大家叫醒。」

　　我無力地起身去叫醒大家。

　　我們又再邁出沉重的步伐。我們沿著標示記號的路走回去。要找到記號並不是件難事，可是杉森和妮莉亞卻起了口角，卡爾深深地吁了一口氣。妮莉亞不停地顯出她的不耐煩，杉森則是不斷地在嘀咕著，結果害我們沒看到記號，走了一段路之後又必須回頭，這種事反覆發生了好幾次。甚至於看到記號也不相信，而依照我們的記憶走，就這樣浪費了許多時間。在途中，我們偶爾在遠處，或者有時像是在近處，聽到震響了洞穴的聲音，每次妮莉亞都一定會喊出一些詛咒的話，最後杉森受不了妮莉亞，而開始詛咒起她來。由於我們一邊走還一邊遇到這種事，所以當我們發現可以下到居住區域的階梯時，除了伊露莉以外，其他人都已是精疲力盡的狀態。

　　我們沉默地走下了那條階梯。我們一到達階梯底下，卡爾隨即說道：

　　「在這裡等比較好吧？」

　　杉森環顧了四周圍之後，說道：

　　「嗯，我們最好是在這走道旁邊的房間裡等吧。在房間裡面可以監視階梯的動靜。而且我們可以趁他們幾個傢伙經過我們前面時，從後面悄悄地出來襲擊他們。」

　　卡爾用疲憊的聲音說道：

　　「就這麼辦吧。靜靜地監視應該就會讓大家的嘴巴閉上了吧。」

　　一聽到卡爾這番話，妮莉亞和杉森都閉上了他們的嘴巴。

　　※※※

　　在這大迷宮裡，只要熄了火把，就會變得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如果不是像伊露莉這樣的精靈或者蝙蝠，恐怕是不會有人看得到我們的。所以我們準備熄了火把之後開始監視走道的動靜。大家坐定了位置之後，就在我要將火把熄滅的時候。

　　這時候，又再傳來轟隆響聲。妮莉亞雖然很快地發出一聲「呃！」的聲音，但並沒有再嘀咕什麼。不過，伊露莉起身說道：

　　「請不要熄火，修奇。」

　　「咦？」

　　「這聲音的方向有些不對勁。」

　　「方向有什麼不對勁嗎？」

　　「是的。再怎麼聽都像是……從這一層傳出的聲音。涅克斯已經下到居住區域來了。」

　　「什麼？」

　　卡爾趕緊站了起來。我們全都衝到房間外面。杉森拔出了他的長劍，我則是將火把移到左手，拔出了巨劍。伊露莉找到方向之後，說道：

　　「是這邊，是這個方向。走吧。」

　　伊露莉率先移動了腳步。卡爾很焦急地說：

　　「真是的！沒想到他們這麼快就下來了，已經走在我們的前頭了嗎？」

　　妮莉亞一邊跑一邊說：

　　「剛才都沒有那種跡象！這幾個傢伙一定是破壞了地面之後下來的！」

　　「我的天啊！我竟沒有想到他們會這麼做。」

　　又是轟隆隆的聲音！這一次我也確實感受到了。傳出聲音的地方是和我們同一層。洞穴響起的衝擊力可以直接在腳底下感受到。

　　我們趕緊向前跑。火光搖晃著，我們嗒嗒的腳步聲在走道上響著。

　　快速地在走道的牆上掠過的影子，讓人看了眼花撩亂。伊露莉跑在我前面，她的後面頭髮上一直有紅色火光晃動著滑落了下來。

　　通道很平直，所以我們不知不覺就已經回到要通往最底層的階梯。杉森開始環顧四周圍。這裡是三叉路，涅克斯如果要到地下去，就必須經過這裡。杉森指了指我們旁邊的房間，說道：

　　「大家都到那裡面去！」

　　我們連忙走進房裡。

　　「修奇！熄火！」

　　我匆匆忙忙地將火把丟在地上，踩了下去。剎時之間，可怕的黑暗襲來，我眼裡依稀殘留其他人的模樣。我緊閉了一下眼睛，隨即再睜開。可是我已經搞不清楚自己的位置了。我把手往旁邊一伸，好不容易摸到了牆壁。在黑暗之中，傳來了杉森的急速喘氣聲，他說道：

　　「大家安靜不要出聲！他們一走近，我們就會看到火光。這幾個傢伙要下到最底層的話，一定會經過這條階梯。」

　　妮莉亞說道：

　　「確定他們是要下去最底層嗎？他們會不會是要去居住區域啊？」

　　「不會的，妮莉亞小姐。我們雖然只是大致看過，可是居住區域全都是廢墟啊。所以不會去那個……」

　　卡爾無法把話講完。因為突然傳來腳步聲。

　　我屏息著，全神注意傳出腳步聲的方向。到處都黑漆漆的，黑到連站都快站不穩了，在這種狀態下要我集中精神在別的地方，結果我的身體便開始搖晃了起來。此時，我感覺眼前出現一道細微的光線。

　　前方有四角形的光線靜靜地浮現。是在門那個方向。

　　杉森微弱地說：

　　「他們朝這邊來了。」

　　我看到那道光線之後，才勉強得以站穩。我們全都聚集在門的旁邊。前方的光線逐漸變強，腳步聲也愈來愈大。我們很專心地注視前方。

　　接著，忽然出現涅克斯的身影。

　　涅克斯的側面簡直和鬼沒有兩樣。他蒼白的臉上帶著可怕的表情，一直往前走去。他好像是因為被卡爾的箭射中的關係，一副極為痛苦的模樣。可是他的步伐卻不紊亂。後面則是哈斯勒拿著火把跟著，然後是賈克抓著蕾妮的肩膀跟在後面。他們的身影在一眨眼間在房門前面經過，這期間我們都屏氣凝神地看著。突然，涅克斯停下腳步，我隨即差點昏了過去。

　　「有階梯。太好了。」

　　涅克斯看到通往下面的階梯了。在他後面的哈斯勒帶著不太情願的語氣說：

　　「您真的要下去下面嗎？」

　　「你怎麼到現在還問我這個問題？都到這裡了，我是不可能回頭的。」

　　「這下面說不定有神龍王在。」

　　「而且應該也有我在找的東西。」

　　涅克斯有一半的身影被擋住了，看不到！可是卻能清楚看到哈斯勒的模樣。而在後面的賈克則是面帶不安的表情看著他們兩個人。蕾妮被賈克的手緊抓著，她看起來很憔悴無力。

　　蕾妮忽然轉頭看向這邊。我感覺簡直快窒息了。

　　蕾妮茫然地看著我們藏身的房間。她是在看我們嗎？不行！現在被發現的話，就不用談什麼救人計劃了！這時候，賈克說：

　　「你在看什麼呀？」

　　蕾妮沒有什麼表情。她只是稍微訝異地看了一下房間而已。隨即她的頭就無力地垂了下來。我噗通噗通的心跳聲好像被涅克斯給聽到了。哇啊，我快昏了！賈克訝異地看著我們這個房間。

　　「蕾妮，你在看什麼？」

　　蕾妮支支吾吾地蠕動著嘴唇。這時候，涅克斯說：

　　「她一定是看到以前的人的亡魂了。會不會是亨德列克的亡魂啊？沒有時間在這裡磨蹭了。走吧！」

　　接著，四個人就走了。我們聽到下階梯的腳步聲，過了不久，門那裡又再度變得一片漆黑。我聽到黑暗裡到處傳來的深呼吸聲。

　　伊露莉開始靜靜地施法。過了一會兒，半空中浮現出光精，我才得以看到大家都在擦額頭上的汗水。

　　「他到底是在找什麼呢？」

　　聽到卡爾的話，杉森答道：

　　「我們悄悄地跟去吧。然後再抓住他們，這樣既可以救出蕾妮，也可以解開卡爾的疑問啊！」

　　「對。可是走階梯時會發出腳步聲。所以我們先等一下吧。他們下到接近下面的中央瀑布附近時，才會聽不到我們的腳步聲啊。」

　　這是卡爾慎重的提議。杉森點了點，說道：

　　「好。可是具體的方案是什麼呢？有人質在他們手中……」

　　伊露莉說：

　　「我小心接近他們之後，用睡眠術讓他們睡著。」

　　卡爾搖頭說道：

　　「不，這樣行不通。謝蕾妮爾小姐你不在的時候，亞夫奈德曾和他們打鬥過。睡眠術對他們來說，根本沒有用。」

　　「是嗎？嗯。卡爾和我可以各自狙擊一個人。卡爾，你能夠狙擊哈斯勒吧？」

　　卡爾點了點頭。他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表情。隨即，伊露莉說：

　　「是。那麼我會用魔法飛彈狙擊那個叫賈克的青年。這樣應該就可以把賈克完全制服。到那時候，其他人再跑去救蕾妮，同時阻止涅克斯，這樣就可以了。他因為剛才受了傷，動作一定無法很快。」

　　「雖然這是個很危險的作戰計劃，不過也只能這麼做了。走吧！」

　　我們走出房間。他們好像已經下到中央瀑布附近了。可是我們還是躡著腳跟悄悄地下去。下階梯的時候不得已，需要光精的光線。

　　我要幫傑倫特報仇了。涅克斯，我絕對不會原諒你。我用力握了握巨劍。我不想殺人。我不會殺了你這混蛋。傑倫特也不會希望我殺了你的。可是我要聽到從你的嘴裡說出對傑倫特道歉的話！我一定要讓你對他的死下跪，並且謝罪！

　　中央瀑布的水聲又再變得很大聲的時候，伊露莉便送走了光精。

　　我們靠著牆邊，小心地下去。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可以說是危險萬分。從旁邊傳來的水聲像是快把身體整個吞噬掉。我們互相踢著彼此，費力地下去。

　　我們一走到階梯的最後一階，眼前便出現反射了光線的水流。

　　稀哩嘩啦！

　　涅克斯！他在這裡！火光是從涅克斯一行人那裡發出來的。而且因為那火光的關係，瀑布的水流看起來像是光的帷幔。我們安靜地從瀑布後面探出頭來。哈斯勒，他不是說過我們是甩也甩不掉的狠角色嗎？沒錯。我們又追他們追到這裡來了。你們等著吧！

　　我看到遠處在移動的火光。因為這寬廣的空間裡並沒有屏障的東西，所以不管距離多遠都可以一眼看到。涅克斯一行人在我們跟進來方向相對的那一邊，也就是現在從我們的角度來看，他們在右半圓的地帶。他們應該也是從右邊第一個通道出來的。我們沒有適當可躲的地方，所以藏到了瀑布後面。因為這是湖泊旁的一條微彎的路，所以我們好不容易才看得到他們。這時伊露莉說道：

　　「『到底這是什麼門呀？』」

　　我們驚嚇地看著伊露莉，然後我們立刻知道，原來她是在講涅克斯一行人說的話給我們聽聽。她的耳力真是厲害！伊露莉是從瀑布正後面的這個地方聽到另一邊涅克斯一行人的話。伊露莉繼續說道：

　　「『既無法破壞，也沒辦法打開！媽的，這又是什麼呀？破壞？既然是沒辦法破壞的門，幹嘛寫著破壞兩個字？』」

　　卡爾嘻嘻笑著說：

　　「看來那個房間好像是劍與破壞之神雷提的房間。」由於瀑布聲的關係，卡爾這句話並不是聽得很清楚。伊露莉繼續說道：

　　「『破壞兩字會不會就是啟動密語？』」

　　「是嗎？嗯。我們再進去一次。」

　　接著他們就又再進入通道。卡爾拿出了弓箭。

　　「很好。行了。謝蕾妮爾小姐，他們幾個傢伙出來之後，要往第二個通道去的時候，請你射出魔法飛彈。然後其他人都準備隨時跑過去。」

　　「是。」

　　我、杉森和妮莉亞在前面站成一排，一邊的膝蓋跪著準備。妮莉亞的咬牙切齒聲穿過瀑布聲，傳到我耳邊：

　　「這是報仇！為了拜索斯皇城的那個小孩、那晚的市民們、以及在戴哈帕港死掉的人們、夜之紳士們，還有，可惡！實在是太多了，多得講不完。」

　　「還有為傑倫特報仇。」

　　杉森凶悍地說道。我沒有說什麼，只是用力握著巨劍。我感覺到纏繞在劍把上的皮革緊貼著我的手掌。我專注地看著一片漆黑的前方。

　　後面則是卡爾和伊露莉站著準備攻擊。我聽到卡爾拉弓的聲音。伊露莉可能是在準備施法，所以並沒有出聲。

　　過了一會兒，我們又再看到火光，那幾個傢伙走出來了。雖然伊露莉沒有再傳話，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可是這麼快就出來，再看到火光映照出的模樣，就可以猜出他們無法打開那扇門。

　　很明顯的，涅克斯正在抱怨發牢騷。而他身旁的哈斯勒則是默不作聲地站著，賈克和蕾妮站在稍遠的位置，不安地看著他們兩人。

　　涅克斯很快地轉身，其他人也隨即跟在他後面走。這時，卡爾喊了一聲。是他們不會聽得到，但卻能穿越過瀑布聲讓我們聽到的音量。

　　「就是現在！」

　　咻！箭矢急速射出，朝向火光，像野獸般飛了出去。和這箭同時，有四支光箭射了出去。伊露莉所發射出的魔法飛彈在黑暗之中畫出了長長的光之軌跡。砰砰砰！我看到賈克中了魔法飛之後倒地的模樣。

　　「啊啊啊！」

　　是蕾妮的尖叫聲。在這一瞬間，我們三個正在往前跑著。

　　「覺悟吧！涅克斯！」

　　「受死吧！」

　　我看到哈斯勒跳了起來。他被卡爾的箭給射中了。哈斯勒跌倒在地的同時，他手中拿著的火把就落到水裡去了。霎時間四周又是一片黑暗。呃啊！他媽的！怎麼沒想到會這樣？

　　我們叫罵著往旁邊跑去。我靠到牆壁之後，一手摸著牆跑去。

　　可是就與跑在前面的杉森撞在一起了。該死！杉森和我發覺只要我們身體動錯方向，就會立刻掉落到湖泊裡，所以連動都不敢動。砰！

　　呃。妮莉亞被我們絆倒了。妮莉亞氣喘吁吁地喊著：

　　「你們兩個笨蛋！怎麼滾到地上去了？」

　　「你如果不小心你的嘴，我就從你先開始，呃！你在踩哪裡？」

　　「拜託，拜託你先起來再吵，你們用點腦袋好不好！」

　　我們三個跌倒在地，互相扭成一團，同時還彼此斥罵著。接著從後面傳來了伊露莉的聲音，然後光精的光芒浮現在湖上。

　　周圍一亮起來，我們才好不容易站起身。可惡，計劃失敗！我們竟然沒有想到火光的問題。視線清楚之後，涅克斯便蹣跚地移動腳步。他馬上表情凶狠地想去抓住蕾妮。

　　「不行！」

　　「趕快逃，蕾妮！」

　　「嘎啊啊啊啊！」

　　蕾妮尖叫著，以坐在地上的姿勢，一直往後退。涅克斯雖然想抓住她，但是她驚險地避開了，然後站了起來，尖叫著跑向我們。而我們也慌慌張張地跑向她那邊。此時，我看到涅克斯往後舉起長劍。

　　這個混蛋！他想用丟的！

　　「蕾妮！趴下！」

　　杉森極力嘶喊道。然而被驚嚇到的蕾妮聽到杉森的話，反而停了下來。她的眼淚嘩嘩落下，面帶著訝異的表情。我看到她茫然地轉過頭去。可惡，不可以！涅克斯像發狂似地大喊：

　　「你們幾個可惡的傢伙！我是不會把她交給你們的！」

　　轟轟轟轟轟！

　　突然間，整座大迷宮都在震動。我們無法站穩，慌張地跌坐到地上，甚至差一點就掉進了那潭黑色的湖裡。這時候，卡爾叫喊著：

　　「快看湖泊！」

　　湖泊裡的水正往上湧出來。而且湖泊中央的水隨即慢慢地旋轉了起來。接著，整個湖泊就變成一個巨大的漩渦了。然後我們抬頭，看到讓人眼花撩亂的光線。

　　周圍巨大牆上堆積著的無數鐘乳石都開始各自放射出光芒。從很深的岩石縫裡散發出青綠色、藍色以及淺褐色的光芒，簡直令人頭暈目眩。那些鐘乳石彷彿像是掛滿了巨大鐵塊般地發出光芒。而且還響著像是鐵塊被風吹得互相碰撞在一起的清脆聲。當琅當琅。整個洞穴散發著奇異的光芒。

　　周圍的人的臉上都被映照得五顏六色。

　　鐘乳石發出了光芒。那些光芒就像被風吹起的落葉般，一群群地跳著舞。中央的湖泊猛烈地旋轉，製造出巨大的水聲，上面則是數千個鐘乳石像珠子般噹啷作響著。隨著這響聲愈大，就有愈多的光芒傾洩下來。

　　無數的光芒宛如秋天的落葉般，也像夏天的雷陣雨般，整個洞穴都是光芒的泡沫在浮游著。那是些黃色、白色、淡藍色的光珠子。而且湖泊裡的漩渦製造出的風使那些半空中的光群跳起舞來。但我們一點也沒有吹到風。然而我們卻還是東搖西晃著。

　　我看到了。

　　在這光的泡沫之中掠過了前人的臉孔。孔武有力的戰士挺著他凜然的肩膀。我還看到高興唱著歌的青年模樣、沉浸於苦惱的老人模樣、以及呼嘯著奔馳於戰場的戰士，他沾血的劍閃閃發亮著。

　　我還看到熬過長夜之後終於看到太陽升起之人的疲憊臉孔。我看到在兄弟的遺體前嗚咽的人的模樣。有高貴的臉孔、滿是哀傷的臉孔、狡猾的臉孔、悲慟的臉孔、歡喜若狂的臉孔、悲壯的臉孔。有些則看不清楚臉上的表情，是一些過去的模糊陰影，就不過像是從過去投影到現在的影子一樣。

　　而且那裡還傳來了哭聲、戰場的馬蹄聲、戰車奔馳的聲音、慘叫聲。我聽到某個冬天早晨擦拭窗邊結著的霜的聲音、敲打著夏天大地的雷陣雨聲音。我聽到讚美春天的小鳥們的鳴啼聲，也聽到了荒涼的秋天田野的犁耕聲。

　　然而，我不知道有沒有確實地看清那些東西。可能我看到的只是半空中胡亂反射出來的一些光罷了。我聽到的可能只是湍急的漩渦聲吧。

　　周圍有時變成一片白亮，有時又變成一片昏暗。

第九章

　　「不，事情不是這樣的。」

　　「是嗎？那結果變成怎樣了呢？」

　　「是的。我不是跟您說過，我們一行人當中有精靈在裡面嗎？」

　　我記得這個聲音。

　　「嗯，所以呢？」

　　這個聲音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是誰呢？那個我認識的聲音又再度傳來。

　　「所以精靈伊露莉很懇切地拜託我說：『求求你！跟隨真理之路的勇猛祭司啊，求你將我們從邪惡的勢力手中拯救出來！』」伊露莉應該不會說這種話吧？

　　「嗯。然後呢？」

　　「我掏出了懷中的聖徽。我們一行人就像在徹底的恐怖與黑暗中看見了太陽升起一般地望著我。當然我只是謙虛地跟隨德菲力的旨意而已。不管怎樣，那時我大喊：『黑暗的權能，疾病的權能，啊！將你那黑手從我面前撤走吧！我無法忍受這種侮辱！』」「呵呵呵……真了不起。」

　　「是的。所以我們一行人就在我的保護下，開始尋找倖存者。但是在當時的狀況下最重要的事情並不是尋找倖存者。杉森那時就像個強硬的戰士，啊，這裡所謂強硬的意思要搞清楚才行，總之他主張先搜救生還者。但是因為我的力量而恢復鎮靜的精靈伊露莉卻指出了正確的狀況。因為我是祭司，所以我早就清楚整個情況，也就是如果神臨地解除的話，所有的事物都會恢復原來的狀態。」

　　「啊哈！是這樣嗎？」

　　不知怎的，我突然覺得心裡越來越火大。

　　「是的。我帶著我們一行人前往神臨地的原因，也就是埋藏了讓疾病四處蔓延的魔法物品之處。就在這過程中，城市的居民依然一個個接連倒下。所有人都焦急地大叫，渴望接受治療。那真是讓人非常痛苦的一段時間。」

　　「嗯，我能夠理解。」

　　「是的。我雖然不想說自己是英雄，但我至少還有自信，我不是只被眼前的小事困擾的凡夫俗子。雖然我胸中簡直快要漲滿似的，但我想辦法壓抑自己的痛苦去思考。您應該知道我思考什麼吧？在當時那種狀況下，治療不是最重要的事。比起為了治療市民而浪費時間，還不如早一刻解除神臨地，才是能將損害減到最低的方式！」

　　「嗯，沒錯。如果能夠不被眼前的事絆住，可以說這個人就是擁有英雄的資質了。」

　　「哈哈哈。您過獎了。所以我將痛苦埋在心中，連忙催著我們一行人……」

　　冗長的故事不斷繼續說著，當然故事裡頭還是把我或其他人扮演的角色壓縮到最少，甚至完全跳過，只有其中一個人的功績無比閃耀，被誇大到有些荒唐的地步。我終於無法忍受了，站起身來說：

　　「傑倫特！拜託！我已經醒了，請你不要再把我弄昏過去！」

　　我一從位子上起來，就一眼看清了四周。

　　我原來躺著的地方，是大理石地板，我們似乎是在水的中間。頭上照下來的明亮光線，隨著水波的起伏而搖動著，透到底下來。我向四周轉了一圈，看到有三階淺淺的階梯，上面豎著許多根柱子，雖然除了柱子之外什麼都沒有，但水就停在那裡，不會再流進來。我們一行人就各自倒在這個淺碟般空間最底下的地面上。而我們的背包也散放在四處。

　　周圍很溫暖。不，也許因為之前都在冰冷的地底行走，所以現在才有這種感覺。這地方既不冷也不熱，就是那種適當的溫度。空氣當中什麼氣味也沒有。

　　在稍遠處的階梯上，坐著一個相當老的人。他穿著白袍，有著長長的白鬍子，頭髮也完全是白的，讓人完全猜不出他的年紀。從他滿臉的皺紋、蓋滿胸前的白鬍子及白髮看來，他年紀一定非常非常大了；但是他寬闊的肩膀跟強壯的體格，卻又會讓中年男子相形失色。

　　而那老人身邊的階梯上，坐著剛才一直弄得我心裡七上八下的男人，傑倫特。

　　我說不出話來，只是望著傑倫特。原來還倒在地上的杉森不聲不響地起身，用茫然的表情望了望傑倫特，然後將頭轉過來對我說：

　　「我說啊，我認為現在看到的是最糟糕的幻象。聽到傑倫特說的話，我本來想笑出來，但因為是在夢中，所以我覺得沒辦法笑或是說話。但是剛才修奇你說話了，不是嗎？現在這不是幻象嗎？」

　　我說了一個非常奇怪的答案。

　　「傑倫特！是不是我死了，你活下來了？」

　　傑倫特爽朗地笑著回答說：

　　「這個問題不需要用到德菲力的大能，也可以回答。哈哈哈！當然你還活著。」

　　「那你也還活著嗎？」

　　「我可以很確實地跟你說：是的。」

　　杉森一下子站了起來。

　　「那你真是該死！剛才一直折磨我們，難過到都不能呼吸了，那是怎麼回事？居然還說什麼強硬的意思要搞清楚？」

　　傑倫特生硬地笑了笑，他身邊的老人臉上立刻浮現了喜悅的微笑。然後卡爾聽到了杉森的大喊聲，也跟著起來了。他似乎還搞不清面前的狀況，只是用漠然的表情環視著我們。那時妮莉亞大喊：

　　「傑倫特！傑倫特！你還活著嗎？」

　　「這個問題我已經聽好多次了，哈哈哈。」

　　「你真的還活著嗎？」

　　傑倫特起身向我們走來。妮莉亞已經站了起來，抓住傑倫特的肩膀，將他轉了過來。傑倫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搔了搔後腦勺，我們發現他的背上並沒有傷口，不，正確地說應該是袍子上沒有任何的痕跡。妮莉亞摸了摸傑倫特的背，用失了魂似的聲音說：

　　「不會痛嗎？」

　　後來回想時覺得這個問題有點奇怪，但當時完全沒有這種感覺。

　　只是傑倫特苦笑了一下。那時伊露莉也慢慢地起身了，她說：

　　「傑倫特，原來你還活著。」

　　伊露莉說的話，聽來就像是讓我們完全相信的最後一次確認。

　　我們到了這時，才開始或哭或笑地抱住了傑倫特。傑倫特被大家拖去輪流擁抱或者親吻，看來一副迷迷糊糊的樣子。杉森拚命地搖他，妮莉亞則是熱情地吻了他的臉頰。卡爾抱住了他，眼淚都快流出來似地，伊露莉則是不斷握著他的手，我擦了擦淚水，瞪著他說：

　　「你講的故事還真精彩耶？但看在你還活著的份上，我就饒了你這一次。哈哈哈！」

　　傑倫特繼續只是搔著他的後腦勺。然後我們就都將頭轉向一直看著我們重逢場面，臉上帶著微笑的老人。伊露莉第一個開口：

　　「傑倫特，這裡是哪裡？這一位又是誰？」

　　「啊，對呀，傑倫特！蕾妮現在在哪裡？涅克斯還有其他傢伙呢？這裡到底是哪裡啊？」

　　杉森急忙地問，傑倫特那時好像才打起精神來。他向老人行了個注目禮，說：

　　「啊，我太失禮了。我幫你們介紹。那一位就是把我治好的人。」

　　卡爾擦了擦泛紅的眼睛，低著頭說：

　　「啊，太感謝了，真的非常感謝。您怎麼能從那個洞中……？」

　　傑倫特立刻用暗沉的表情說：

　　「啊！是的。我搞不清狀況就掉進了洞中，那真是惡夢般的記憶。嗯。比起背上感覺的痛苦，我覺得無止境墜落的感覺更令人害怕。在似乎會無限持續墜落的最後，我……」

　　「我們到底什麼時候才能知道這裡是哪裡，這一位是誰？傑倫特。」

　　聽到我的話，傑倫特作出了洩氣的表情。傑倫特說：

　　「這個，真對不起。這裡是中央湖的湖底。」

　　卡爾驚訝地說：

　　「你說這裡是湖底下？」

　　「是的。而這一位就是這裡的主人。」

　　此刻大概我的嘴巴比卡爾的更大。這是因為我張得更開。杉森迷迷糊糊地看著傑倫特，突然作出被雷打到似的表情。卡爾說：

　　「那，那，那麼，這，這位就是……」

　　「這位是神龍王。」

　　「啊啊啊啊啊！」

　　這是妮莉亞的尖叫聲。我們大概沒辦法從神龍王那裡得到禮數周到的評語了。

　　神龍王在原位上一動也不動，只是帶著微笑看著我們。我不自覺地開始向後退。我看了一下杉森，發現他的手正在劍柄附近不安地動來動去。但似乎他沒有勇氣像我一樣將劍給拔出來。妮莉亞躲到了卡爾的背後。但是卡爾跟伊露莉一動都沒動，只不過他們兩個的表情完全是兩個極端。卡爾臉上帶著極感動的表情望著神龍王，但伊露莉臉上卻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

　　一時間都沒人說話。我們摒住氣息，只是看著神龍王，卻猶豫著不知道該如何行動。這時伊露莉對神龍王行了個注目禮，說：

　　「伊露莉·謝蕾妮爾參見榮耀的神龍王。」

　　神龍王從位子上站了起來，說：

　　「很榮幸能遇見森林的女兒。」

　　接著卡爾就開始慢吞吞地說：

　　「我是卡爾·賀坦特。請原諒我們這些不請自來者的無禮，沒得到您的允許就進了大迷宮。」

　　「太久沒客人來了，若有怠慢之處，尚請見諒。」

　　杉森一面咕嚕咕嚕吞口水，一面說：

　　「我是杉森·費西佛。」

　　神龍王輕輕點了點頭。他深邃的眼睛望向我，我一面發抖一面說：

　　「我，我是修奇·尼德法。」

　　「很高興見到你，修奇。」

　　妮莉亞到這時候還沒有從卡爾背後出來的意思。卡爾轉過頭去，對妮莉亞使眼色，妮莉亞才帶著蒼白的臉色說：

　　「我，我是妮莉亞。我絕對！絕對沒有拿走這裡的任何一顆寶石！我全部都放回原位去了，連一顆也沒弄走，是的，就是這樣！」

　　神龍王微微笑了。

　　「知道作客禮節的人，可以期望得到好的接待。」

　　然後神龍王就又坐回了階梯上。我們就這樣在他面前排成一列，看著他的臉。神龍王慢慢地說：

　　「請坐。雖然不是什麼舒服的座位，但總不能讓我抬著頭跟你們說話吧。」

　　他這麼一說，伊露莉微笑了一下，就立刻坐到了地上。之後其他人也跟著她坐在地面上。但是妮莉亞跑到稍微遠的地方，開始環顧四周，馬上變得一副愁眉苦臉。四周的牆都是水，根本沒有可以逃走的地方。她露出絕望的神色，在卡爾的背後坐了下來。

　　神龍王用很舒服的姿勢坐在階梯上之後說：

　　「你們進來這裡有什麼事呢？你們應該知道這是我的家。我剛聽了傑倫特充滿機智的故事，但以他說話的方式，實在不適合傳達正確的內容。」

　　我們都猶豫地望著卡爾。卡爾慢慢地開始說：

　　「我們是為了找回一位被綁架的少女，所以才進來這裡。因為綁架她的人也進來了，所以我們不得已之下才跟著進來的。」

　　「是嗎？就算代價是喪失生命，你們還是要進來嗎？」

　　卡爾只是微微一動，並沒有回答。神龍王似乎在教訓卡爾似地說道：

　　「這是我家，不是你們可以隨隨便便進來的地方。我可不記得有答應讓你們進來。」

　　卡爾很緩慢地，但稟持著一種就算在神龍王面前，卡爾·賀坦特的任何一部分也都不會懇求任何東西的態度，粗魯地回答說：

　　「當時的狀態，是一個要救大家就必須有她在的柔弱少女，正時時刻刻地遠離我們。在那種狀況下，根本沒時間考慮這是有主人的地方，還是荒蕪的不毛之地。再加上我們當時又沒人可以問，所以除了直接進來，也沒有別的辦法。」

　　為什麼我突然想起我們一行人接見尼西恩陛下的時候呢？我轉過頭去，發現杉森口中正在喃喃自語。我仔細看他的嘴型，原來他在說：「龍的晚餐！」這幾個字。妮莉亞一直從後面戳著卡爾的腰，雖然她自認為別人都沒看到，但是她的動作其實大家都看得很清楚。

　　神龍王微笑了。

　　「你們是拜索斯人嗎？」

　　「是的。」

　　「你們常常不去弄清楚自己所走土地的主人是誰。不管是三百年前還是現在都一樣。」

　　卡爾舔了舔嘴唇，說：

　　「這狀況是不一樣的。」

　　「怎麼不一樣法？」

　　「路坦尼歐大王跟你對決，是為了要決定誰才更適合當這片土地的主人。雖然之前你是主人，但既然你已經輸了，你也不能否認失敗的代價。是你自己沒守住你的東西。」

　　神龍王的眼中開始發出光來。但他還是用更平穩的聲調說：

　　「你難道是在讚揚那個奸惡傢伙的智慧嗎？」

　　「你說奸惡的傢伙……」

　　「你是要讓我再一次體認到我被亨德列克打敗的這件事嗎？」

　　「我沒有這個意思。我也不認為您已經忘了他的事情。當然您也沒忘記自己的失敗。」

　　卡爾很鎮靜地說，此刻杉森又在喃喃說話了。他這次說的是「龍的甜點！」妮莉亞的表情像是就要當場哭起來，傑倫特則是輪流看著神龍王與卡爾，做出不安的神色。

　　神龍王還是像原先一樣，用冷漠的臉望著卡爾說：

　　「我沒忘。我們這種存在體，是不會忘記事情的。同時得到優比涅及賀加涅斯祝福的，只有你們種族而已。」

　　「是的。」

　　卡爾不卑不亢地說道。神龍王看著卡爾。

　　「那麼現在請你選擇。」

　　卡爾用明亮的眼睛盯著神龍王瞧。

　　「要選擇什麼呢？」

　　「你說的話，有一部分我可以接受。我同意對你而言，根本沒時間問這龍之聖地有沒有主人，也沒時間讓你去找出是誰。你大概能猜出這是我的家，但對這件事你應該不會去說。」

　　神龍王從位子上站了起來。他用平靜的眼神向下看著我們，我們每個人都感到不寒而慄。

　　「但是你們現在已經親自用雙眼看到這裡的主人了。你們無法否認。」

　　「是的。」

　　神龍王點了點頭，還是一樣用柔和的聲音說：

　　「你仍不請自來地進了龍之聖地，所以你們也無法否認我可以正當地下命令，將你們驅逐出去。」

　　「是的。」

　　「這麼說來，我要下命令了，請你們自己選擇。我命令你們當場給我出去，你們願意接受嗎？」

　　※※※

　　卡爾慢慢地站了起來。

　　這件事大概到死時我都不會忘記。四周的水柔和地搖曳著，光線被分成許多道，從水牆裡透出來，光線明亮而湛藍。大理石發出的白色光芒甚至讓人的眼睛覺得寒冷。眼前的是越過三百年時光，再度出現在人類面前的神龍王，正用嚴厲的表情看著我們。光是看他壯健的體格，就給我們帶來一種壓迫感。但是他卻又像是一塊石頭。

　　我們完全無法從他身上感受到任何情感，也感受不到生命，他就這樣站在那裡。

　　站在我們前面的是一個人類，卡爾。但是卡爾並不會相形矮小。

　　他直挺挺地站立，和神龍王對望著。他的體格還是一樣，加上中年的歲月痕跡，使得他的肩膀都下垂了。但是他就像不屈的松樹一樣站著，和神龍王對望。

　　「我不接受您的命令。」

　　「你是想否認我的正當權利嗎？」

　　「只要你一心阻擋在我的心指引我的道路上，我就必須否認。」

　　「你的心中是什麼在指引你呢？」

　　「我們必須拯救名叫蕾妮的少女，才能出去。」

　　「只因為這個，你就要否認我嗎？你們難道不知道，我只要一下子，就可以把你們的歷史長卷全終結掉？」

　　在神龍王的話中感受不到任何情緒。就算是石頭講話，恐怕也比現在的神龍王更有生動感吧。

　　卡爾突然做出了疲勞的表情。

　　他的臉上出現激烈的變化。他似乎突然老了，他的面龐急遽地度過了漫長的歲月。在歲月快速流逝的過程結束後，他居然看起來跟神龍王是同一輩的人物。我們屏氣凝神看著他們。看著這個龍跟這個人。

　　卡爾的嘴無力地張開了。

　　「請你不要玩弄我，龍。」

　　妮莉亞當場就昏了過去。

　　我抱住了妮莉亞。妮莉亞的身體雖然輕，但是因為我的手抖得太厲害，還是差點把她摔到地上。傑倫特慌忙地跑來幫我。我跟傑倫特扶著她站了起來。而杉森跟伊露莉也都站了起來。這樣站起來到底能夠改變些什麼？我們這樣對抗神龍王似地排成一列，又能怎麼樣呢？這樣子就像是在排隊等吃晚餐似的！雖然我無法成為餐桌的主人。天啊，我想起了老爸。搞不好老爸的妻子跟兒子都要死在龍的手裡了。可惡！

　　我們連發出呼吸聲這個小小的自由都被剝奪了。我跟傑倫特還有杉森都感覺到窒息般的沉重壓力，看著卡爾跟神龍王。神龍王那岩石般的面龐雖然無甚改變，但是卡爾的樣貌卻完全老去了。不，那種感覺更像是他小心隱藏許久的真面目總算顯現出來似的。

　　伊露莉帶著平靜的表情退到稍微後面的地方，聽著兩種不同存在物的對話。現在甚至連她看起來也跟神龍王一樣，像塊冰冷的岩石。受到精靈與龍兩者注視的人類，現在正無力地舉起手臂。

　　卡爾將頭髮向後撥，接著將手停在後頸上。他就這樣低著頭，將頭向左右轉來轉去。這還真是放肆，他帶著疲勞的神色，沉鬱地望著神龍王。

　　「應該不是因為你嘗不夠熱騰騰的人的滋味吧，龍啊。你根本不會忘記事情，所以也不是因為忘了才這樣。是因為很無聊吧？」

　　我嘴裡突然感覺到奇怪的滋味。到底是什麼樣的瘋子才會講出這種話來？但這就是卡爾·賀坦特說的，也是他會說的那種話。卡爾將手臂垂下，望著神龍王。神龍王依然用原來那張臉看著卡爾。他的嘴似乎沒有要張開，所以卡爾就繼續說：

　　「是的，你眼前流逝的三百年歲月，我們根本無從去揣想。我們根本無法想像你那雙眼睛看過些什麼。但請你想想看。我是同時受優比涅跟賀加涅斯祝福的人類。」

　　卡爾還是用旁若無人的態度將手臂環抱在胸前，搔了搔下巴，說：

　　「那到底是什麼呢？是摧殘肉體，壓迫精神的孤獨嗎？不是的。你根本不在乎這種事。因為龍是不懂孤獨的存在物。那麼是被龐大的記憶重重壓迫嗎？這更荒唐了。無法忘記事情的存在物，也不會因為記憶而受折磨。我倒是看過因為忘記所有事情，只剩下一樣記憶而痛苦的人類。」

　　這時卡爾的話停了下來，他那表情就像是沉浸在自己的內心世界中。神龍王無言地看著他。一陣子之後，卡爾搖了搖頭，說：

　　「是的，絕對不是那樣。那麼到底是什麼呢？大概跟我所想的一樣，是因為無聊吧？」

　　神龍王的頭開始微微動了起來。

　　如果用好意的眼光去看，可以說那是一種類似點頭的動作。神龍王慢慢地說了：

　　「沒錯。」

　　「果然如此。但是不要只因為如此，就把我當玩具來對待。」

　　「對於我這個可以接受知性刺激，又活過三百年的存在體，你真的能夠理解嗎？」

　　「不，完全不能。三百次的開花，三百次的落葉，我完全無法理解。但坦白說，到底我說得對不對呢？」

　　「真對不起。」

　　對不起，他居然說對不起？現在是神龍王在跟卡爾說對不起？

　　我用無法置信的心情看著這幕光景。但是卡爾完全沒露出驚訝的神色。我因為抱著妮莉亞，所以失去了昏厥過去的自由。杉森臉上的血色都不知道跑哪去了。傑倫特一面顫抖，一面看著這一幕。

　　就在這時。

　　神龍王的臉開始變化了。這是我很熟悉的模樣。神龍王的臉上顯出巨大的疲勞。不，應該說看來瞬息間有張牙舞爪的惡魔掠過他的臉龐。毀滅所有東西，無視於任何意義的惡魔。優比涅與賀加涅斯之子，時間在瞬息之間拂過他的臉龐，就好像神龍王岩石般的臉上浮現了荒廢的廢墟。他的臉就像……在沙漠的沙粒縫隙中，突然出現的某個古代沒落王國的石像。

　　神龍王點了點頭。

　　「我本來是想玩弄你們的……這麼說也沒錯。但其實我自己還無法理解。我說的是你們對世界那莫名其妙的傲慢。」

　　卡爾點了點頭，說：

　　「你還無法理解嗎？」

　　「是的。這應該怎麼說呢？用你們的說法，應該是腦袋知道，但心裡不知道吧？雖然這樣比喻是很粗糙的，而且跟事實相去甚遠，但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卡爾雙手抱胸，點了點頭。

　　「太……太不一樣了。」

　　「是的，非常不一樣。」

　　「那你打算要怎麼樣呢？」

　　聽到卡爾的問題，神龍王抬起頭看著天空。卡爾也隨著他的視線望向天空，我也不知不覺跟著往上看了起來。

　　不知為什麼，我感覺光線正在消退。周圍的水開始變成更深的藏青色，原來上頭燦爛的光芒也開始漸漸減弱了。神龍王說：

　　「我首先想問一件事。」

　　「那是什麼？」

　　神龍王沒有回答卡爾。他突然將頭轉過去看著傑倫特。

　　※※※

　　好漂亮啊！什麼時候我已經有了這樣的想法？是在不久之前，神龍王的表情開始變化的時候。現在他給了我在原地站立三百年的石頭不會給人的感覺。石頭就只是站在那裡而已。但是神龍王像石頭一樣站著是在思索。他在觀察，在思考。如果他是石頭的話，也是立在瀑布中的石頭。是幾百年當中被水沖激，自尊心卻強到不知自己被磨損的固執石頭。如果有磨損的部分，也是它自己願意讓水帶走的。

　　他說話了。

　　「傑倫特·欽柏，人類的孩兒，德菲力的權杖啊。」

　　「咦？啊，是。」

　　傑倫特很慌張地回答。卡爾看了神龍王一陣子，然後就向後退了幾步。所以神龍王能夠直視傑倫特。當然傑倫特不是很喜歡這狀況發生。傑倫特一面流冷汗，一面望著神龍王。

　　「你可以告訴我，你在世上覺得最重要的東西嗎？」

　　「咦？啊，您是要問這個嗎？我覺得最重要的東西？」

　　「沒錯。」

　　「啊，那就是德菲力的旨意吧。」

　　「德菲力的旨意？」

　　傑倫特雖然慌張，但現在這個問題對他來說似乎完全沒有困難。

　　他很自然地說：

　　「是的。我已經把自己獻給德菲力了，也得到了依據他的旨意選擇道路的能力。我所走的所有道路，都有神的恩惠在其中。」

　　「比你的生命還重要嗎？」

　　「這個問題沒必要回答。」

　　神龍王問得很快，傑倫特也回答得很快。卡爾在稍微遠處大膽地用鼻子發出哼聲。怎麼會這樣？神龍王回頭看了看卡爾，對他微微笑了一下，然後再次看著傑倫特。

　　「很好，傑倫特。你是岔路之神德菲力的權杖。所以請你選擇。

　　把你跟你的同伴分成兩邊，一邊是你，一邊是其他的人。這兩邊我只讓其中一邊可以活下去。」

　　他的聲音還是一樣平靜。他將抱怨時可以簡簡單單把人抓來塞牙縫的真面目隱藏起來，但他的聲音還是很安詳平靜的，所以恐怖的感覺也來得比較遲。

　　傑倫特全身僵住了。

　　「咦？」

　　「這個理解起來這麼困難嗎？那我再說一次好了。如果你死，我就放過其他人。如果其他人死，我就放過你。請你自己選擇要死還是要活。」

　　傑倫特用茫然的表情望著神龍王，神龍王卻似乎對自己所說出這麼可怕的話沒有一點感覺，還是泰然自若地看著傑倫特。

　　傑倫特爆笑了出來。

　　「噗哈哈哈！」

　　我跟杉森都用蒼白的臉看著傑倫特。傑倫特到底在高興什麼呢？他做出其他什麼樣的反應我都可以理解，但他居然笑了起來？

　　他是不是因為受到太大衝擊，精神已經開始異常了？

　　「呵呵呵呵，嘻嘻！這個問題實在太簡單了。當然是我死。」

　　「你居然說簡單？」

　　「哈哈！是的！真的是很簡單。不，怎麼回事？為什麼活了超過三百年的神龍王會問出這種問題？啊哈！原來如此。現在我才知道卡爾為什麼說你在玩弄我們了。哈哈哈！」

　　傑倫特笑得太厲害了，還擦去了流到臉上的眼淚，才抱著肚子說：

　　「神龍王，偉大的神龍王啊。哈哈哈。你應該瞭解人類吧。人類聽到這樣的問題，通常都是回答相同的答案。根本沒有必要去問德菲力。當然是我死。請你放我的朋友走吧。」

　　我跟杉森都失魂落魄地看著傑倫特。杉森臉上洋溢的那種感動很難用言語形容。

　　真的所有人都會這樣回答嗎？

　　不可能。我輕輕搖了搖頭。因為是你傑倫特，才會這樣回答吧。

　　因為你相信所有人類，所以才會答出這種莫名其妙的答案吧。但不知怎的，我自己也沒自信能夠這樣回答。傑倫特現在帶著很愉快的神情說：

　　「你為什麼要問我這麼無聊的問題？」

　　神龍王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德菲力的回答又是什麼呢？」

　　神龍王這麼一問，傑倫特的臉突然僵住了。他咬住嘴唇望著神龍王。他說：

　　「這麼明顯的事就不用再問了。可惡。那些人並沒有在實踐德菲力的旨意，而是我在實踐德菲力的旨意。你如果要殺我，就跟要殺德菲力是一樣的。德菲力一定會要我活下去。」

　　杉森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鐵青。但是神龍王很沉靜地說：

　　「那麼你不就違背了德菲力的旨意嗎？違背了對你而言最重要的事？」

　　傑倫特一下子啞口無言了，只能望著神龍王。但是神龍王也只是靜靜看著傑倫特，什麼話也不說。傑倫特口中喃喃念著一些聽不見的話。一陣子之後，他的聲音才越來越明確了。

　　「當然。我不是德菲力，我是傑倫特。」

　　「對你而言最重要的東西是？」

　　「德菲力。」

　　「不是傑倫特？」

　　傑倫特搔了搔鼻樑，說：

　　「嘿嘿，這是沒辦法的事。如果沒有我的話，就沒辦法侍奉德菲力了。請您看一遍海特洛徹寫的《對神的思索性漫步》這本書。這裡也有吧。如果我這個存在消失了，信仰也跟著不見了。如果你要我更簡單地說，就是德菲力並不希望侍奉她的是一些奴隸。如果要奴隸的話，人類是不夠資格的。因為奴隸沒有必要思考。」

　　神龍王靜靜地看著他。傑倫特緩緩地說：

　　「所以呢……反正……就是這樣。如果沒有我，就沒有我對德菲力的信仰。因此我必須存在。所以我為了侍奉德菲力，我必須仍是跟德菲力不同的傑倫特，這樣的傑倫特針對你的問題，可以回答自己選擇要死，這就是我的想法。」

　　「就算違背德菲力的旨意，你也要這樣選擇？」

　　「我的人生都已經獻給德菲力了，所以至少我的死法可以留給傑倫特選擇，我想德菲力應該不會因此而生氣吧。」

　　傑倫特用開玩笑似的語氣說完，對神龍王笑了笑。

　　「德菲力這個老師應該會給學生傑倫特不及格的分數吧。」

　　「連我自己也是這麼想。哈哈哈。」

　　「謝謝你的回答。那麼……」

　　神龍王將頭一轉，這次他望向杉森。杉森吃了一驚，同時用如臨大敵的眼神看著神龍王。他的手又開始在劍柄附近游移了，把我弄得很不安。杉森的肩膀硬直了起來，讓人覺得有點害怕。簡單地說，他全身擺出的姿勢，就是如果惹到他的話，他會馬上採取攻擊行動。但是神龍王應該也看到了，卻還是沒有什麼改變地說：

　　「杉森·費西佛。」

　　杉森用不安的眼神望著神龍王，最後以帶著幾分怒意的聲音說：

　　「是的，請說。」

　　聽到那聲音，我真想忘記眼前一切的狀況，開始爆笑出來。杉森那語氣聽起來，就像是小孩子對想搶走手上玩具的大人說話的語氣。

　　將不安跟敵意用這種方式表達出來，簡直就成了喜劇。卡爾轉過頭去，他的肚子在顫抖著，傑倫特則是突然惡狠狠地望著天空。然而伊露莉跟昏過去的妮莉亞沒有任何反應。神龍王說：

　　「對你而言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麼？」

　　「我嗎？是的。您是在問我嗎？」

　　神龍王點了點頭。能讓我們暫時忘卻一切不安的機會來臨了。

　　我們所有人都用期待杉森會說出什麼答案的視線望著他。杉森搔了搔後腦勺，表情突然變得很嚴肅。

　　他煩惱著，陷入了內心的沉思中。神龍王跟我們都靜靜地看著他。戰士杉森。他的幼年期是在賀坦特度過的，他的成長過程伴隨著沾了血的劍。他在生死的夾縫中看到的人生是怎樣的呢？佔據他內心最深處的是什麼呢？

　　在深入地省察和思索之後，賀坦特的警備隊長杉森·費西佛終於回答了偉大的神龍王的問題。

　　「哎，真是的。一般回答這一類問題的時候，應該只能回答一兩種吧。可是我有很多答案……」

　　「噗哈哈哈哈！」

　　傑倫特摟住卡爾開始大笑。卡爾雖然努力試圖保持威嚴，但好像也忍不住嘴角的抽動。傑倫特猛烈的笑聲使得妮莉亞醒了過來。

　　她像是頭暈似地看了看四周，發現了所有人都在笑，所以她雖然不知道理由，卻也跟著笑了起來。看到她的臉，我終於也爆笑了出來。

　　「噗嘻呵呵喔啊哈哈哈！」

　　妮莉亞看到我笑的樣子，又再一次微笑了。好像在這之後她才發現自己身處何地。她害怕地轉過身去看著神龍王。

　　連神龍王臉上也浮現了些微的笑容。他再度靜靜地望著杉森說：

　　「不只一兩種嗎？」

　　「是的。故鄉也很重要，祖國也很重要，我的家人那就不必說了，還有……嗯，我不知道您會怎麼想啦，但是故鄉有女孩子在等我。」

　　「城外的水車磨坊……」

　　「不准給我唱那個！」

　　杉森勒住我的脖子開始搖。卡爾聽到杉森的回答，鬆了一口氣。

　　然後神龍王再次看著卡爾微笑，接著對杉森說：

　　「故鄉、祖國、家人、女孩的前面，不是應該加上兩個字嗎？」

　　「咦？」

　　「這一切前面都應該加上，『我的』這兩個字，不是嗎？因為你不是在說別人的故鄉，別人的祖國吧。」

　　「咦？啊，是的。您說得沒錯。」

　　「那麼對你而言最重要的應該是？」

　　杉森做出了煩惱的表情，說：

　　「啊，是這樣的。如果這麼說來，那就是我了。最重要的東西就是我自己。」

　　「但是你的故鄉、祖國、家人、女孩如果沒有你，不也是好好的嗎？當然家人跟女孩子會因為失去你而痛苦，但對他們而言，太陽還是會再升起的，不是嗎？就算沒有你，他們也還是存在。對不對呢？」

　　「咦？啊，啊，您說得沒錯。是的，您說得對。」

　　「這麼說來，如果我從這裡出去，把你的祖國全毀了，你怎麼辦呢？這樣你的故鄉會被破壞，你的家人跟那個女人無疑也都會死。」

　　杉森張大了嘴看著神龍王。突然他的眼中爆出火花，他向前踏了一步。我們根本沒有機會去攔他。他猛烈地踩著地面，緊緊握住了劍柄。

　　「那我一定會用我整條命阻止你！」

　　杉森的臉上現在已經完全看不到不安之類的東西了。現在只有單純的憤怒投向神龍王。神龍王一動也不動地看著杉森。

　　但是一陣子之後，神龍王徐徐抬起了手臂。

　　「你說要阻止我？阻止神龍王？」

　　接著他的聲音變成了雷聲。他讓整個世界都開始迴響似地大喊：

　　「你居然敢說要阻止我？」

　　他的喊聲震耳欲聾，聽了讓人連站都站不穩。神龍王一下子變得巨大到充滿了世界，我不但看不見天，也看不見周圍任何東西。只有無限巨大的神龍王存在。四周只是一片漆黑，連腳都感覺不到所踩的地面了。無盡的狂風吹來，全世界都被捲了進去。只有我們跟神龍王存在這世上。他像是在雲端大喊：

　　「你！敢說！要阻止我！」

　　我一屁股跌坐到地上。怎麼可能有這種事？該死！該死，世界都消失了，所有東西都不見了！只剩下，只剩下神龍王。我回頭，看到傑倫特也是雙膝無力地跌坐在地上，妮莉亞則是跪著，把頭埋在雙臂之中，一面發抖一面抽泣。卡爾的臉色變成像張白紙一樣。

　　我就這樣坐在地上看了看杉森。

　　杉森在顫抖。他緊咬著牙，死命不讓自己的腳步往後退。他發出巨大的呼吸聲，急促地喘著。但是他還是拔出了劍。他就這樣在似乎會扯裂身體的強風中舉起了劍。

　　他將劍豎在胸前，用盡全身的力氣大喊：

　　「我一定要阻止你！」

　　他一說完，全世界崩潰的響聲立刻傳來。

　　「你想死是吧！」

　　真愚蠢！這樣絕對死定了！我望著杉森，無聲地大喊。這愚蠢的傢伙！神龍王會把你弄得屍骨無存！粉身碎骨之後，你身體最小的一點碎片，也絕對會因為無法承擔的巨大恐怖而發抖，不，連靈魂都會陷在恐怖中，永遠不斷吶喊！

　　我不知道我自己說了些什麼。連自己有沒有說話都不知道。但是我在壓迫與恐怖中一面喘著氣，一面看著杉森。這暴風像是要把世界全都吹成碎片，但是變成碎片的世界是不可能存在的。

　　然後杉森說話了，他盡全力大喊的聲音穿過暴風傳來。

　　「死也無妨！但你這傢伙絕對無法屈服我的意志！」

　　一瞬間，所有的東西都恢復了原樣。

　　連神龍王也恢復了原來的樣子，而我們也還是在水裡的建築物當中。我低頭看了看手，將手套脫了下來。啊，可惡，我的指甲斷了。

　　因為我戴著ＯＰＧ用力地抓地面，所以指甲斷了好幾處。我緊抓住發抖的手。

　　妮莉亞哭得不成人形，小心地抬起頭來。她一面發抖一面環顧四周。確認了世界還是原樣的她抽噎了幾下，然後看著神龍王。

　　卡爾大大地鬆了一口氣。但是他的臉上浮現一種無法形容的奇特表情。是滿足？是痛苦？我不知道。好像是兩種情緒都有吧。

　　傑倫特低著頭，大概是在祈禱吧。我雖然看不到他的臉，但是他的肩膀抖得很厲害。

　　伊露莉靜靜地看著杉森。我也轉過頭看著他。

　　杉森的臉是說不出地蒼白。他的肩膀上下起伏，拿著劍的手臂顫抖著。我拚命想要停下來不喘氣，一面望著神龍王，心跳得非常厲害，手也止不住顫抖。

　　「對你而言最重要的就是你自己。因為有你在，才能理解你的祖國、你的故鄉、你的家人、你的愛人之類的東西。但你為什麼要獻出自己的生命？為了如果沒有你這個個人，就什麼意義也沒有的東西？」

　　「你說……你說什麼意義也沒有？」

　　「是的。看看你的家人跟你的愛人好了。如果把你殺掉，這兩件事物中間完全沒有任何的連貫性。世上的所有事物都是不相關的東西。看看你的祖國好了。你的祖國跟海格摩尼亞一樣是個國家，並沒有什麼特別不同之處。但因為有你存在，拜索斯才是你的祖國，對你而言才是重要的東西，不是嗎？世上的所有事物其實都是毫無意義的巨大垃圾。但因為有你在，所以才產生了意義，產生了關係，產生了愛，不是嗎？」

　　杉森擦去額頭上的汗。他用蒼白的臉望著神龍王。神龍王平靜地說：

　　「但是，你居然打算為了如果你不存在就失去意義的東西犧牲？」

　　杉森大大地深呼吸，調勻自己的氣息。我舔了舔嘴唇。神龍王的話似乎沒錯。雖然我因為瘋狂的心跳和發燙的腦袋，不能好好整理自己的想法，然而他說的話好像是對的。但是很奇怪。還是有什麼東西不太對勁。到底是什麼東西呢？杉森說話了：

　　「可惡……你說的我都不懂！不要問我困難的東西。但是我很清楚我會怎麼回答！只是因為我口才不好，無法說明而已。不過我就算死，也要阻擋你！」

　　他一說完，神龍王就慢慢點了點頭。

　　「我瞭解了。你是誠實的人。」

　　誠實的人？杉森怎麼個誠實法？他不但連自己的想法都說明不出來，而且還隨口亂說話。杉森望著發愣的神龍王。但是神龍王已經沒在看他了。

　　神龍王現在看的是妮莉亞。卡爾皺起了眉頭。

　　「妮莉亞。」

　　「別找我！」

　　妮莉亞開始尖叫。那尖叫聲真的很難聽，我們都嚇了一跳。但是神龍王只是歪著頭看她，她掙扎似地說：

　　「不，不要對我做那種事！把世界全弄不見，弄成漆黑一片，還，還讓風拚命亂吹！嗚，嗚，不要，不要做那種事！我忍受不了的。拜託！我如果再經歷一次那種事，我一定會死掉！」

　　神龍王點了點頭。

　　「我不做。請你放心。」

　　「啊啊！拜託，請你別做！我還以為我死了。嗚，嗚！這，這種事我根本無法想像。別再做這種事了！」

　　「我不會做的。」

　　妮莉亞一面不斷流著眼淚，一面望著神龍王。伊露莉靜靜地走了過去，一扶住了妮莉亞，妮莉亞就用顫抖著的雙腿吃力地站了起來。伊露莉沉著地望著妮莉亞笑。妮莉亞用茫然的表情看了看伊露莉，然後擦去眼淚。

　　神龍王說：

　　「我要問稱話，請你誠實地回答。」

　　妮莉亞一面抽泣，一面回答說：

　　「你，你要問我覺得最重要的東西嗎？」

　　「不是。我要問你最憎惡的東西。」

　　「咦？」

　　妮莉亞驚訝地張著嘴，看著神龍王。神龍王生硬地回答說：

　　「對剛才那個問題，我已經得到了答案，所以沒必要再問了。我想問你最憎惡的東西。」

　　妮莉亞露出慌張的表情，看著神龍王。她用手指著自己的胸口說：

　　「你……你問我？你問我最討厭的東西？」

　　神龍王點了點頭。妮莉亞眨了眨眼，環視了一下四周。她一個一個仔細地瞧了我們一行人的臉，然後才回過頭去看神龍王。接著她就低頭看著自己按在胸前的手。

　　「我，我最討厭的東西……」

　　我吞了口口水，先看了一下妮莉亞，再看神龍王。神龍王完全沒有露出焦躁的神色。妮莉亞好一陣子不說話，他也只是氣定神閒地在那裡等。他就是，對了，沒錯。

　　修奇·尼德法呀，你一定要瞭解這件事才行。神龍王跟我們是不一樣的。他是不受時間拘束的存在體。為了一座大迷宮，他可以輕輕鬆鬆地等待五十年。所以他是完全無法理解焦躁這回事的。但無法理解焦躁這回事，也就是說……

　　這一瞬間我望向卡爾。

　　現在我懂了。我懂卡爾在講什麼了。我也懂得他剛才表現出的態度了。我點了點頭，用更為平靜的心望著妮莉亞。

　　妮莉亞開口了。

　　「我最討厭的是……有人站在我背後講話。」

　　神龍王歪著頭。

　　「這是什麼意思？」

　　妮莉亞聽了自己說的話，似乎覺得很慌張。她拚命地思索，然後回答：

　　「就……就是那樣。是的，我最討厭有人站在我背後講，講話。」

　　「似乎背後有什麼意思在。可以解釋給我聽嗎？」

　　妮莉亞突然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她開始大喊：

　　「我最討厭不正眼瞧我的人！」

　　她的眼神燃燒了起來。

　　「我討厭逃亡，我討厭被別人加害！我討厭不知道何時會死！我討厭在溫暖的窗內坐著笑的人們。我討厭自己一群人互相交換著幸福的視線，卻對我非常冷酷的人！」

　　她的呼吸開始急促，但她還是毫不休息地繼續喊：

　　「我討厭看到他們那樣子，卻只能轉身離開！我討厭離開時他們在我背後拋來的辱罵！他們充滿著的幸福，卻連一點點，一點點也不分給我，只知道自己獨吞，只有自己一夥獨吞，就只有自己一夥獨吞！

　　我還討厭將辱罵跟冷漠的話一股腦往我背後拋來的人！我討厭因為討厭他們，而像刺蝟一樣將刺全豎起來的自己。我討厭必須翻過圍牆，只能在黑暗中行走的自己！」

　　妮莉亞舉起兩隻手，掩住了她的臉，說：

　　「您滿足了吧？是不是？現在滿足了吧？我全都說給你聽了。你還想知道什麼？是的，我是個骯髒野貓般的丫頭。只要有一尺的陰影，我就可以跑進去裡頭逃掉，就算被人趕，我也只知道像陣風似地逃走。是的。這就是我。」

　　我們都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看著妮莉亞。妮莉亞開始抽泣。

　　這時神龍王說話了。

　　「你說的不是事實。」

　　妮莉亞抬起頭，用悲傷的表情望著神龍王。神龍王微微笑了笑。

第十章

　　好像突然吹起了春天的暖風。

　　周圍變得很溫暖。所有的東西看起來都好柔和。我揉了揉眼睛。真是奇怪，明明剛才還是冷冷的大理石建築物，可是現在上面卻爬滿了籐蔓。籐蔓的莖被炎熱的午後陽光給照得像是忍不住睡意而下垂著，鬆軟的葉子則盡情地攤展開來。而且我還感覺到一股乘風而來的香味。這股令人快窒息的濃郁香味簡直像是在洗滌我整個肺腑。

　　有幾隻小鳥正在展翅飛向遠方的青山。我的四周浮動著因熱而產生的游絲。而在遠遠的另一頭，被陽光照耀得閃閃發亮的小溪聳立在高地，看起來簡直就像是把閃亮的絲線灑到原野上一樣。在花朵之間飛來飛去的蝴蝶讓人看得眼花撩亂。在爬滿籐蔓的大理石柱子後面，有一隻小鹿正在吃著草。小鹿的純真眼睛實在是漂亮極了。

　　我們彷彿是來到了沒有武器和戰爭的終極樂園裡。

　　神龍王依然還是站在那個位置。他穿著白衣，用無限仁慈的臉龐看著我們。即使他是問我們最近天國的情況如何，也不會有任何人覺得很奇怪。

　　神龍王說道：

　　「你是個擁有一顆溫暖的心的姑娘啊。」

　　妮莉亞靜靜地站著看神龍王。周圍所有的事物好像都是為了她而存在的。可惡。為什麼我突然覺得很嫉妒呢？不對，與其說是嫉妒，倒不如說是敬畏吧。我尊敬地看著妮莉亞。

　　這個世界是為了她而存在的。小鳥們因妮莉亞的笑容而歌唱；花朵因為妮莉亞的動作而綻放著；微風因妮莉亞的步伐而吹拂著。

　　這裡雖然有伊露莉在，可是坦然地散著一頭紅髮在輕快走路的妮莉亞，卻比伊露莉還更像個精靈。不對，應該說妮莉亞擁有精靈的優點，我所認為的理想的精靈模樣全都齊聚在她的一身了。妮莉亞並沒有那種在精靈身上所顯現出的深刻歲月痕跡。她是永遠活在現在的女子，永遠的小孩，永遠的主人。

　　萬物因她而存在。我大概會變成妮莉亞的專屬蠟燭匠吧。而杉森可能會變成隨時待命準備她洗腳水的僕役吧。可是我們絕對不會因此而不高興。別說是不高興，我們甚至很願意馬上就這麼做。為了妮莉亞的笑容，為了讓妮莉亞高興，不管做什麼，我想我都會很願意的。

　　妮莉亞高興地笑著看神龍王。在蔓草叢生的廢墟之中，神龍王用仁慈的眼睛看了看她，說道：

　　「你要留在這裡嗎？」

　　當然啦！神龍王怎麼老是問一些這麼笨的問題啊？他都已經活過這麼長久的歲月了，竟然還問這麼愚蠢的問題，我實在很難去尊敬他耶！我們當然要讓這現實狀況永遠常在！這世界應該就是要這個樣子才對。應該為了妮莉亞，應該為了她而存在。這可以說就是天國了。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是謊言，是所謂的幻象啊。我們站在好不容易抵達的天國入口，看著妮莉亞，並且對她笑。對，妮莉亞，你要的就是這個，趕快回答吧。

　　可是妮莉亞突然露出了一副很憂鬱的表情。

　　我們感覺忽然心都沉到谷底了。世界一下子變得昏暗。我們感到一股可怕的不安感襲來。不行。妮莉亞！不要讓世界變得黑暗。

　　絕對不可以！不要放棄這美麗的世界。笑一個吧！

　　我們不敢對她下命令，所以只能忐忑不安地察看我們的女神妮莉亞的眼色。不行，不可以。

　　妮莉亞說道：

　　「不要。」

　　「你不要留在這裡？」

　　妮莉亞深深地歎息著。她每歎一口氣，我們的心就感到一股刀割般的痛苦。不行。拜託，不要歎氣。妮莉亞！

　　妮莉亞支支吾吾地說：

　　「那個，嗯。我並不是精靈。」

　　「你說你不是精靈？」

　　「是。嗯……所有的事物，所有的事物都順應著我，與我達成協調的這種世界對我而言……嗯，因為我是一個真正的夜鷹。」

　　「真正的夜鷹？」

　　「是的。嗯，那個，所以我必須要能偷偷摸摸地行動。可是如果所有東西都是我的，就不能把它們偷走了。」

　　神龍王露出微笑，看起來像是不懂她的意思。妮莉亞漲紅著臉，說道：

　　「那個，我無法說明得很清楚，不過，就是這樣。是的。如果所有東西都是我的，如果所有事物都是為我而存在的，那就不算是生活。

　　對我而言，這並不是真實的世界。」

　　「你要的是一個輕視你的世界嗎？」

　　妮莉亞又再歎了一口氣。

　　「如果硬要這麼說的話，是的，沒錯。我要的是一個有時討厭我，有時甚至會殺了我，有時讓我墮落的世界。我要的是一個充滿逆境和苦難的世界。」

　　她要的竟然是這樣的地獄。妮莉亞，你到底有沒有想錯呀？我們全都大驚失色地用蒼白的臉孔看著妮莉亞。可是妮莉亞看起來像是現在非常確信的表情，她點頭說道：

　　「我不要一個附和我的世界，我不要一個打造給我的世界。」

　　在她說完這句話的下一刻，我們就又再回到原來的空間裡了。

　　四周圍只有冷冰冰的水，而且好像比剛才還要昏暗的樣子。現在水的顏色是深紫色的。冰冷的大理石仍舊散發出完美的建築之美，孤高地立在那裡。籐蔓之類的東西則是怎麼看也看不到了。神龍王依然還是站在原來的位置，可是他剛才那種鄰家老爺爺般的親切感已不再有。他是龍之帝王，偉大的神龍王。

　　我看了看妮莉亞。

　　從妮莉亞的眼睛裡，一滴眼淚正滾落了下來。她表情呆愣地站在那裡。她原本可以活在那種天國的，妮莉亞真是太笨了！我覺得很遺憾，正想對她說些什麼話的時候，她嘻嘻地笑了出來。

　　她伸出手來擦了擦自己臉頰上的眼淚然後兩手握在腰後，稍微低著頭，微笑著對神龍王說：

　　「神龍王，您太過分了。」

　　「會嗎？」

　　「是的。這比起您對杉森所做的還要來得過分耶！唉。一直到我死，我都會忘不了剛才那場面的。如果您允許，我想對您說：我討厭您。」

　　妮莉亞的表情雖然像是很遺憾，但她的聲音卻很快樂。我們這時才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氣。

　　是的。那並不是真實的世界。剛才那世界實在是很美，而且很溫暖，簡直快把身體給溶化了，不過，那不是可以給人類的禮物。雖然這是我自己的想法，不過我覺得那應該是給精靈的禮物才對；神龍王回頭看了看我，讓我的心噗通噗通地跳個不停。

　　「修奇·尼德法！」

　　「是。」

　　現在他會問我什麼問題呢？我對卡爾投以求助的眼神．可是卡爾還是像剛才一樣，只是靜靜地看著我。可惡。我一個人怎麼對付得了神龍王？我一面等神龍王開口，一面感到脈搏砰砰跳動著；我的喉嚨裡湧上一股熱氣，使我不禁想大咳一聲，但是我卻沒膽量這麼做。

　　神龍王說道：

　　「你說說你所希望達成的心願吧。」

　　呃！這又是什麼問題呀？我環視周圍的人：卡爾面帶稍微擔憂的表情在看著我。杉森伸出下嘴唇，嘟著嘴看我，妮莉亞則似乎對我的答案很好奇、傑倫特嘻嘻笑著，像是很期待聽到我的答案；伊露莉的臉上表情很難形容，但不是那種看起來不高興的表情。

　　好，這個問題，真是很令人頭疼的問題。

　　「嗯，我所希望達成的心願嗎？」

　　「沒錯。你說說看吧。」

　　我必須照實說嗎？我吞了一口口水。

　　「是，嗯，我希望能找回蕾妮，然後離開這裡。」

　　神龍王變得一臉訝異的表情。我有答錯什麼嗎？其他人也大都表情驚訝地看著我。可是只有卡爾臉上浮現出了微笑。他當然瞭解我嘍。我重新找回了自信。

　　「只是這樣嗎？」

　　「您覺得這樣還不夠嗎？我們為了這一件事，從那吳勒臣追到這裡來，穿越永恆森林，甚至還進到這『龍之聖地』。」

　　「我是想聽你這輩子的願望啊！」

　　「啊？我還沒有願望。」

　　「沒有？」

　　「是的。我這輩子都還沒有過完，我還不知道這輩子的願望是什麼。」

　　神龍王的眼睛好像突然變得很深邃。我的身體開始有點顫抖了起來，我感到一陣酥麻。我覺得如果我不說些什麼，好像會受不了。

　　於是我繼續說道：

　　「在遇到蕾妮之前，我並沒有這樣的願望。而且如果不是蕾妮被人擄走了，我當然也不會有這樣的願望。可是蕾妮被人挾持走了，而且她對我們而言很重要。所以我們就追到了這裡。不管神龍王您怎麼問我，我也不會否定幾天前的我。因為幾天前的我為了這一件事奔馳而來，而且我現在正站在這裡。」

　　我的呼吸愈來愈急促，所以暫時停了一下。我一面調勻呼吸，一面看了一眼神龍王。可惡，這樣子根本和人類談話時的情形差太多了。我現在才知道在談話的時候，表情變化及談話氣氛的變化是如此地重要：我一點兒也不覺得我們現在是在談話。

　　此時，神龍王說道：

　　「對你而言，那個少女蕾妮很重要嗎？」

　　「是的……很重要。」

　　神龍王微微笑了一下。如果是在平常的談話裡，如果是和其他人談話，微笑是對談話很有正面幫助的舉動，可是在和神龍王談話的時候，微笑卻好像不代表任何意義。他說道：

　　「那麼你來決定，如果蕾妮和你兩人之中只能有一個人可以出去，那你會怎麼辦？」

　　「什麼？」

　　「我的意思是，如果蕾妮和你兩人之中有一個人必須在龍之聖地裡結束生命。我要你來選擇啊。」

　　在這一瞬間，我的心頭突然湧上一股鬱悶之火，而且也已經不再顫抖了。

　　我冷靜地看著神龍王。神龍王看到我這番變化，露出一副覺得奇怪的眼神。而其他人也全都看著我僵硬的表情，這種感覺還真不錯。很好。我要說了，你們好好聽吧。

　　「神龍王。從剛才到現在，您好像都在問我們類似的問題哦，我這樣對您說，不知道您會怎麼想，不過我要跟您說：您真的太遲鈍了。」

　　「遲鈍？」

　　「您一直問這種問題：『你從什麼什麼之中選擇一個吧。』我說得沒錯吧？傑倫特也回答了，杉森也答過了，妮莉亞也問答您了。可是您怎麼連我也問同樣的問題呢？」

　　「你說的沒錯。那麼你的答案是什麼啊？」

　　「我當然會要蕾妮出去嘍。」

　　「理由呢？」

　　我真想對他大吼一聲。好，冷靜一點。我要冷靜一點才對。連我自己也嚇了一大跳，我竟能聲音低沉地冷靜回答：

　　「如果我出去了，我會死，可是如果蕾妮出去了，我不會死。」

　　神龍王露出訝異的表情。而其他人也是一樣。只有卡爾他點了點頭，他這樣點頭給了我力量。我說道：

　　「如果蕾妮不出去，就會有無數許多人喪生。是，是的。」

　　「是嗎？那是無數的人喪生，又不是你死掉，不是嗎？」

　　我聽了不禁覺得很寒心。

　　「曾幾何時，我曾聽過一句話。現在我想起那句話了，我想這可以當作是回答你的不錯的答案，請您聽好。」

　　神龍王會知道這句話嗎？

　　「我並不是單數。」

　　神龍王的眉毛動了動，我則是膽戰心驚著。沒錯。他知道這句話。神龍王冷淡地說：

　　「這句是那個可惡傢伙說過的話。」

　　神龍王的說話聲音陰森森的。我勉強開口說道：

　　「是的。而且那是人類的情形。您從剛才就一直問我們的問題，可能是因為您還不瞭解我們，才會一直問那樣的問題吧。請容我向您解釋，『我』不是一個個體。所以您剛才問的是愚昧的，請原諒我不得不如此形容，嗯，所以您問的是愚昧的問題。」

　　我的心跳聲怦怦響著呢！幸好神龍王的表情看起來不是在想像著蠟燭匠的味道如何。他冷淡地說：

　　「我要你解釋我錯在哪裡。」

　　「您將無法分開的東西分開，然後要我們選擇。」

　　「無法分開的東西？」

　　傑倫特滿臉好奇地看著我，妮莉亞緊握著她的雙手在看著我。杉森被嚇得臉色發青，伊露莉則是面無表情。然而卡爾微微地笑著說：

　　「是的。您問問題的時候，將無法分開來的東西分開了。在您看來，可能認為可以分開，可是在我們的立場上並非如此。神龍王您問杉森的也是這種問法。」

　　杉森在那裡並沒有發出心臟噗通的響聲，除此之外，他讓我們看到心悸症患者的所有症狀。我對他笑了一下之後，繼續說話。我的手心好像都在出汗了！我雖然很想悄悄地把汗擦在褲子上，但還是忍住，並且說道：

　　「是要殺了杉森的家人呢，還是殺了杉森呢？雖然跟您的問題有點不太一樣，但大致就是那種意思吧。可是那是無法分開來談的東西。」

　　「怎麼會呢？」

　　「因為杉森並不是只有他一個人。杉森是賀坦特的警備隊長杉森，我的好夥伴杉森，杉森的父親喬伊斯先生心愛的長男，卡爾所信賴的引路人，而且是某位小姐深愛的情人杉森。而這所有的一切都是杉森。您應該聽過類似這樣的談話吧？不管怎麼樣，雖然您說要饒了杉森一條命，可是取而代之的，要殺了杉森的家人，可是如果他家人死了就等於是殺了杉森啊。」

　　我是握緊拳頭在說話。我覺得一股熱氣衝上額頭，好像快昏倒了，所以才不得不暫停下來。

　　「是的。這所有的一切都是杉森。您如果破壞了賀坦特領地，賀坦特警備隊長杉森就死了。您如果殺死我，就等於殺了修奇的夥伴杉森。您如果殺死了喬伊斯先生，喬伊斯先生的兒子杉森就死了。您殺死了卡爾，卡爾的引路人杉森就死了，還有，還有要是您殺了那位小姐，那位小姐的情人杉森就死了。」

　　「杉森不是一個人嗎？」

　　我無可奈何，大聲喊了出來：

　　「不是一個人！」

　　接著，我立刻就嚇得閉上了嘴巴。可是，我沒辦法一直閉上嘴巴不說話。

　　「永恆森林，您知道永恆森林的事吧？在那裡會讓自己殺死自己，那麼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神龍王沉著地說：

　　「那個我知道，可是那個和現在談的內容有什麼相關的，你倒說說看吧！」

　　「進去之後再出來的人會消失不見！像我這個人不管再怎麼存在，其他人還是會忘了我，就跟沒有這個人沒有兩樣。您還是不懂嗎？所謂的我，所謂的我並不是只有這個身體裡的東西。對其他人而言，其他所有的事物都有我。我要說的就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這所有的事物都聚集起來的時候，才有我這個人。我們是這樣生存的。這就是人類！」

　　我一說完這番話，便氣喘吁吁的。我好像太過激動了。我口乾舌燥地擦了擦流下來的汗水。現在要是有人給我一杯冰涼的冷水，我願意為他獻唱一百首歌。我不是開玩笑的。

　　神龍王陰沉地看著我，說道：

　　「原來真的是如此……我原本也猜想到是這個樣子。現在我才完全確定。」

　　神龍王不知在喃喃自語著什麼，可是卻存在著一股無法插嘴說話的威嚴。我們全都安靜地等他說話。

　　「原來你們不是獨自一個個體在生活。」

　　神龍王對他自己講的話點了點頭，然後說：

　　「這就是我和你們不同的地方啊。所以當時路坦尼歐才會那樣地衝向我。因為即使他本身死了，他的其他部分會留給其他的人類。而亨德列克當時才會那麼地愚蠢。因為他的其他部分也是會留給其他的人類，那些認識他的人類。」

　　神龍王的嘴唇稍微上揚了起來。

　　「用你們的話來說，就是不死的生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神龍王像是震撼了天地似地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

　　※※※

　　好宏亮的笑聲啊。這笑聲簡直響徹了雲霄。我突然變得非常幸福。我轉頭看杉森，他滿臉笑容。妮莉亞露出像是身處在夢幻之中的目光，傑倫特則是捧腹大笑著。全世界都在笑。

　　「哈哈哈哈哈哈！」

　　神龍王就這樣和全世界一起笑了。我們邊流眼淚邊在笑。實在是太愉快了。我可以說是有生以來第一次這樣笑。就連卡爾也笑得臉都亂成一團了，我們看到他那副臉孔，又再笑得更加大聲，簡直快窒息了。伊露莉露出美麗的微笑，咯咯地笑著。她這樣真是美麗極了。

　　神龍王終於停止大笑，然後面帶微笑地說：

　　「三百年了，我終於得到答案了！我現在才知道我戰敗的原因。」

　　卡爾擦了擦眼淚，努力試著調勻呼吸。他過了一會兒才得以鄭重地說出話來。

　　「神龍王……你是獨自一體，完整無缺的生命體。」

　　我們也慢慢地停止大笑，看著神龍王。我捧腹笑完之後，現在連站都站不穩了。神龍王點了點頭，說道：

　　「是啊。我是以一個個體存在的生命體，所以無法瞭解被投影到其他生命的『我』這種概念。我的死當然就是我這整個個體的破滅。」

　　卡爾用鄭重的態度說：

　　「您……是已經存在非常久遠的生命體。您有無限的時間供您一個個體來使用。其他的人誰也無法與您共用。可是我們卻不是如此。所以我們互相分享，將自己交給彼此。」

　　神龍王點了點頭，說道：

　　「這是上天賜給你們的禮物啊。而上天給我的是另一種禮物。可是現在我們不要互相比較彼此的禮物了。你們早已瞭解到這一點，而我現在也理解領悟了。然而，去評論比較兩者的輕重，是我們之中的任何一方都無法做的事。」

　　卡爾聽到神龍王的溫和聲音之後，他以謙遜的態度點頭說道：

　　「您說得對。我為稍早前的無禮道歉。」

　　「不，你們沒有對我做錯什麼。我剛才也說過了，你們是早已經瞭解我，而我卻還不瞭解你們，所以我才會說出那種氣氛不是很好的話，做出那種很難令人接受的實驗。是啊。那是開玩笑的行為。請原諒我吧。」

　　神龍王撫摸了一下鬍子。

　　「當時我看到你們的反應，給了我非常大的疑惑，我當時自然是無法理解。可是我卻從修奇你的回答裡面找到我的答案了。我以神龍王之名感謝你。」

　　「啊，是。哈哈。當然，啊，不對，那個，嗯，您這樣說我實在是承當不起。」

　　知道我平常怎麼樣的人一定無法想像這是我講出來的話。呃。

　　我好不容易，不得不這樣回答，不過神龍王只是笑著。

　　他看了我們每個人之後，靜靜地說：

　　「我會送你們出去的。跟你們相處的時間實在是非常快樂啊。我很想表達對你們的謝意。可是正如同我剛才所說的，這不是你們可以待的地方。」

　　卡爾鄭重地低頭說道：

　　「我們瞭解這一點。嗯，可是那個少女和其他一行人在哪裡呢？」

　　「那個少女和其他人全都被送出大迷宮之外了。我問傑倫特時，他說他們不是你們的同伴啊。我不希望這個地方發生打鬥，所以當時就把他們送走，決定只和你們見面。」

　　卡爾遺憾地咋舌，說道：

　　「沒辦法了。因為主人在自己的家裡，是可以隨心所欲地做想做的事。可是涅克斯那個人對此地有很明顯的目的，才進來這裡的。我認為他可能會再進來。」

　　「你們知道他的目的嗎？」

　　「不，不知道。」

　　神龍王冷靜地說：

　　「我卻知道他的目的啊。他是修利哲家族的人吧？」

　　「咦？啊，是。沒錯。您怎麼知道呢？」

　　「我當然認識卡穆·修利哲這個人嘍。我感受得到和他一樣的氣息。」

　　卡爾睜大眼睛說道：

　　「您怎麼認識卡穆·修利哲呢？」

　　「卡穆·修利哲曾經是克拉德美索的龍魂使啊。我是神龍王，不是嗎？」

　　「啊……是。那麼那個，可否告訴我們他為何要進來此地呢？」

　　神龍王並沒有回答卡爾的問話。他只是像在自言自語似地說：

　　「認為巨大的火焰是起源於巨大火種的人，應該算是很愚蠢的人吧。在叢莽深處隱藏著的微弱火種，光是用嘴巴吹氣就能熄滅的火種，也是有可能燃燒掉全世界的。」

　　神龍王只是這樣說完之後。就轉頭對我們說：

　　「我不會讓他再來這裡。你們不要擔心。」

　　卡爾淡然地笑著說：

　　「那麼請您讓我們現在出去吧。我們必須趕快追上他才行。在這裡耽誤了您這麼多時間，不過我想您對於這些時間，可能不需要我們道歉。」

　　神龍王表情有些鬱悶地說：

　　「時間……我也不瞭解你們對時間的看法。看來我是無法瞭解你們人類的心理啊。」

　　卡爾微笑著說：

　　「正如剛才跟您談到的話，這是上天給我們的禮物。」

　　「是啊。那種看起來簡直很愚蠢的步伐，真是太可怕了！托你們的福，又會讓我再度夢到亨德列克的惡夢；好了，我現在讓你們出去。對於耽誤時間這一點，以及給了我解答的這件事，我想送你們禮物作為補償。在我的寶庫裡面，你們可以拿走你們喜歡的東西。」

　　卡爾都還來不及回答，妮莉亞就先跳了起來，說道：

　　「什麼？」

　　她像尖叫般地大喊出聲音之後，立刻退縮地說：

　　「那個，那個，對不起、真是抱歉；嗯，可是，真的嗎？真的可以隨心所欲地拿走嗎？」

　　「只要你們喜歡的，能帶走多少，就帶走多少。」

　　「謝謝！真的，真的太謝謝您了！」

　　妮莉亞看起來像是快手舞足蹈地跳起舞來了。卡爾鄭重地說：

　　「謝謝您。這所有事情結束之後，我們會再來這裡。」

　　現在我的眼裡確實有道光芒消退了。神龍王的白衣現在帶著青灰色。而且周圍的水色也變得暗了一些。神龍王離我們有點距離，簡直很難看得到他的臉色。

　　「我好像都不曾拿過人類給我的禮物呢。」

　　這一刻，卡爾用僵硬的表情看了看神龍王。可是神龍王在微笑。

　　現在他的表情並不是毫無生氣的石頭。他在笑，笑得很開朗。

　　卡爾恭敬地低頭致意，說道：

　　「請您原諒我們的無禮，神龍王。」

　　神龍王笑著說：

　　「算了，算了。你們和我都有不對的地方。」

　　卡爾隨即露出了尷尬的表情；我不知道這樣說適不適合，可是我總覺得他們看起來像是兩個八十歲的老人在開什麼玩笑似的。他們兩個老人家一副開懷大笑著的模樣，沒有任何貪念與慾望，將所有事物拋諸腦後，開玩笑似地在談話；

　　卡爾說了一句不知是什麼意思的話：

　　「希望您今晚過得愉快。」

　　「謝謝啊。」

　　這時候，伊露莉向前走近一步；她安靜地看了看神龍王，隨即神龍王轉頭對伊露莉說：

　　「森林的女兒。你有話要說嗎？」

　　伊露莉恭敬地對他低頭行了一個注日禮。她冷靜地說：

　　「對於兩位的談話內容，雖然我有想問的地方，不過我問卡爾先生應該就可以了。但我有一個問題想請求您回答我。」

　　「什麼問題？」

　　「請問亨德列克在哪裡？」

　　神龍王無言地看了看伊露莉，伊露莉的黑色眼睛仍然還是一動也不動地看著神龍王。神龍王很有威嚴地說：

　　「對於一個失去了所有東西的可憐人，你對他還有什麼要求嗎？」

　　「我希望學習到級數十的魔法。」

　　神龍王的眼睛動了一下，他說道：

　　「你們真是……你已經下定決心了嗎？」

　　「是的。」

　　「我知道了。優比涅的幼小孩子啊，你猜猜看賀加涅斯把鑰匙藏放在哪裡？」

　　伊露莉的表情變得很高興。我認識她之後，還不曾看過她露出像現在這樣高興的表情。

　　「真的是那樣子嗎？」

　　「是啊。」

　　「謝謝您，光榮的神龍王啊。」

　　神龍王微笑了一下。他舉起手指向對面。

　　我們全都轉頭去看，那些柱子之間出現了一些光板。它們浮在地板上方，每一個固定距離就有一塊光板。彷彿就像是一道階梯的模樣。

　　神龍王看起來像是不想再說什麼的樣子。我不知道為何會這樣，可能是他認為不必說什麼道別的話吧。我覺得應該是這樣子。

　　我們全都只行了一個注目禮之後，便各自拿起背包，慢慢地走向光梯。

　　我又再一次回頭看他。他並沒有看我們離開，而是靜靜凝視著其他的地方。我轉頭，踩上了階梯。

　　接著我就進入水裡面了，可是卻一點也沒有被弄濕。

　　我們踩著光梯走上去。這條光梯是往上延伸的螺旋梯。我們雖然可以呼吸，但可能因為是在水裡的關係，大家都靜靜地不說話。就在我們無言地走上去的時候，走在最後面的傑倫特說道：

　　「消失了耶？」

　　我回頭一看，我們走過的階梯一個個都變得模糊不清了。我們在黑暗的水裡面高興地站在發光階梯的尾端。此時我不禁深深地倒吸了一口氣。

　　在這下面的湖底，正睡著一頭巨大的黃金龍。

　　黃金龍非常地巨大，簡直可以說是到了不可思議的程度，無法一眼看完它的身軀；所以一定得轉頭轉了一會兒才能從頭看到尾。那種感覺像是我們變成螞蟻在看人的感覺。在黑暗的水裡，雖然黃金色並不是那麼亮麗，可是卻因此而更能感受到那股巨大。我覺得我看得都快頭暈目眩了。

　　黃金龍把巨大身軀蜷曲著擠在湖底。它看起來像是正在睡覺。

　　它一定不希望再有人引起騷動，做出無禮之事，妨礙他的睡眠。所以我們不敢想要再回頭看他一次，而是很快速卻安靜地踩著階梯上去了。我覺得我們簡直就像是無禮地闖入帝王寢室的小侍從。哇啊，全身都在發抖！

　　隨著我們走上階梯，周圍就越來越黑暗，簡直快到了伸手不見五指的程度。我想我們已經走很遠了，所以我又再次回頭看了一眼。神龍王的身影在黑暗中只見得到一個很模糊的輪廓。無限巨大的，但卻是屬於過去的某樣東西就在那裡。不會存在於我們的時間裡的巨大生命體正越來越模糊，終至於消失。

　　我突然變得極度悲傷。

　　※※※

　　我們一出水面，伊露莉便隨即先召喚出光精。我們站著的地方原來是在中央湖泊的旁邊的一條路。最後上來的傑倫特一到達上面之後，光梯就全部消失了，接著，湖水又再變得像是一面黑色的明鏡。然而，我是不會忘記的。我不會忘記在這下面沉睡著的神龍王。

　　妮莉亞接著就立刻蹦蹦跳跳地跑了起來，而且還高興大叫，聲音大得不禁讓我以為洞穴就要塌了。她以可怕的快速度往另一邊方向奔去。當然是那間復仇的房間，也就是華倫查的房間。卡爾無精打采地看了我們一眼之後，立刻一面乾咳著，一面說：

　　「咳，咳嗯。欽柏先生，你要不要一起去？」

　　「好啊。卡爾。」

　　傑倫特毫不猶豫地鄭重說完之後，兩人便立刻一前一後地走著，匆匆地消失在純潔的房間，也就是卡蘭貝勒的房間。我聳了聳肩之後，對杉森說：

　　「嗯。等一下再去選禮物，我們要不要先去左邊的房間看看啊？」

　　「啊。好啊。」

　　然後杉森看了看伊露莉。伊露莉便笑著和我們一起走去。

　　左邊的房間各寫有破壞、暴風、火。所以，對門分別說出雷提、艾德布洛伊、卡里斯·紐曼的名字，就可以進去了。劍與破壞之神雷提的房間是間武器庫。有著各式各樣的武器、甲衣和盾牌等東西。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這麼多奇怪的武器，我看裡面一定有許多並不是人類使用的。我們想碰運氣，看看能不能找得到魔法劍，可是過了一會兒就放棄了。因為不論我們怎麼握，怎麼找，就是找不到一握上去就開始講話的武器，而且不僅如此，武器實在是太多了，光是握劍，大概也得花上幾天的時間。而且又加上伊露莉跟我們說，並非所有的魔法劍都和端雅劍一樣是會講話的劍。所以杉森放棄之後便說：

　　「唉呀，我是賀坦特的警備隊長，其實有領主大人給我的長劍就夠了。」

　　杉森如此說完之後，我也沒什麼話好說了。到現在為止，我一直死命地揮劍練劍，才好不容易熟悉了我這把巨劍，所以如果我現在想要換別的武器，往後的日子又得辛苦地重新熟悉了。而且我這個人與其說是靠武器的性能，倒不如說是更倚賴ＯＰＧ，好的武器對我有什麼用處呢？所以在伊露莉拿了一些弓箭之後，我們就離開了那間房間。

　　我們一進入暴風與大波斯菊之神艾德布洛伊的房間的瞬間，我不禁想起在雷諾斯市裡，亞夫奈德的那間地下研究室。伊露莉使我的想法更加地確定。她說道：

　　「這裡是魔法研究室。」

　　我和杉森好像來到了完全不適合我們來的房間，所以，呆站了一會兒之後便開始玩起那些奇怪的用具。伊露莉翻看了一些看起來像是魔法書的書籍和卷軸，不過，沒過多久她就把那些東西給放了下來。

　　「這些內容都是屬於三百年前的魔法體系。時代太久遠了，已經不太能派得上用場。」

　　伊露莉只帶了幾個藥瓶和卷軸就走了出來。我和杉森聳了聳肩，走向最後一個房間。

　　最後一個房間，矮人與火之神卡里斯·紐曼的房間怎麼看都像是間工具室。房間裡面放著各式各樣的工具和器具。雖然最多的是挖洞用的工具，可是除此之外還有各種工程在用的工具。槌子、十字鎬、鋸子、鑽孔機、鉗子、槓桿、剪刀、虎頭鉗等等工具都有。還有非常多的繩索、鐵絲、釘子、螺絲以及滑輪、起重機以及各種不知用途的奇怪器具。在這個壯觀的工具天國裡，我拿了一盞提燈。雖然已經有火把了，但是我挑的提燈看起來比人類做的提燈要好上好幾倍。這應該是矮人做的吧？我在房間的一角找到油桶，把油裝到提燈之後點火一看，果然照耀出燦爛非凡的燈光，將四周圍照得通明。

　　「伊露莉，現在可以送走光精了。」

　　我們靠著這燈光，再次回到我們一行人所在的地方。

　　卡爾和傑倫特看起來一副十分可憐的模樣。

　　「這事該怎麼說……真的到了非常令人怨恨的地步……」

　　卡爾歎息著說道。傑倫特也是一直在長歎個不停。書本是很佔空間的東西，而其個人能拿的書本數量並不多。因此要從這巨大的圖書館挑選出能拿得出去的書，對他們而言宛如像是一種非常殘酷的刑罰。

　　妮莉亞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寶石這種東西和書比起來比較不佔空間，但是卻比較重。妮莉亞一看到我進到那裡，就緊抓著我，命令我把所有箱子都打開來，所以我就當場做起了搬運的苦工。最後是卡爾進來，說我們必須趕緊去追涅克斯，此時妮莉亞才迫不得已，把鑽石放到口袋裡。過沒多久，妮莉亞的口袋破了，因而引發了一陣騷動。

　　為了搬寶石，我和杉森從卡里斯·紐曼的房間裡找來一些皮袋。

　　卡爾把一個皮袋裝滿之後，說道：

　　「這樣子應該就有十萬塞爾了。」

　　接著卡爾又裝滿了一袋，說道：

　　「這樣子應該就足以用到我死了。」

　　其他人也各自裝了寶石。伊露莉好像對寶石不太有興趣，她只拿了一些可以當做旅費的金幣。傑倫特歡歡喜喜地裝滿了皮袋之後說：

　　「這樣子應該連高階祭司也會昏了過去。哈哈哈！大迷宮的入侵者傑倫特。這可以拿來當做這傳說的證據了吧？」

　　我和杉森很貪心地裝了很多的寶石。所以我們兩個全都到了腰都挺不直的地步。杉森全都挑一些大的，所以很佔空間，無法帶走很多數量，不過他還是拿走了很多的寶石。而妮莉亞的情況則是剛好相反過來，她一直挑個不停，直到卡爾乾咳了好多聲，她才挑走了那些沒那麼大但是看起來很昂貴的寶石。話雖如此，她還是裝了滿滿的十五個皮袋，結果現在她提不動背包了，一副哭喪的臉孔。卡爾有些不高興地說：

　　「你把一些寶石拿出來吧。」

　　妮莉亞好像立刻就要哭出來似的。我歎了一口氣之後，建議把我的背包和她的背包對調。妮莉亞這才開心起來，還在我的臉頰上親了一下。

　　我們，特別是妮莉亞，極盡所能地帶走寶石，可是房間裡留下來的寶石看起來卻一點也沒有被拿走的跡象。寶石多得簡直到了非常可怕的地步。妮莉亞愈來愈不想離開，直到卡爾開始囉嗦個不停之後，她才邁開步伐走出去。

　　不管怎麼樣，我們吃力地走回到水路了。藉著燈光走出去外面的路，竟是一條走起來讓人累得半死的路。

　　啊，當然大家都帶了一輩子也用不完的寶物，而且我、杉森和卡爾三人還完成了我們旅行的最初目的。我們已經裝滿了要給阿姆塔特的寶石。雖然我們是在從未想到過的地方，用未想到過的方法得到的，但不管怎麼樣，現在我爸爸、領主大人，還有其他士兵們的所有性命都可以被拯救了。

　　可是我們還沒有找回蕾妮，所以我們的旅行還沒有結束。如果從阿姆塔特那裡解救出來之後又被克拉德美索殺死的話，終究什麼用都沒有。而且……坦白地說，我的腰太疼了，好累啊。幾乎沒有帶什麼東西的伊露莉輕快地走著，可是卡爾和傑倫特卻因為書本的重量，其他人則因為寶石的重量，弄得所有人都腰痛得吃力叫苦，特別是背負著妮莉亞的超級重背包的我，即使是戴著ＯＰＧ，還是累得快撐不下去了。

　　瀑布的聲音變得愈來愈近，我們終於好不容易走到水路的入口。

　　我看到前方開始出現一顆火紅的圓球。愈是走近就愈火紅的那顆圓球，原來是黃昏的太陽。我們出來了。

　　風強勁地吹著，而且水勢很湍急，我們那時候溜繩子下來的那條繩子被風吹得在半空中搖晃著。伊露莉召喚出風精，把繩子拉到我們這邊。伊露莉先上去之後，卡爾、傑倫特、妮莉亞也上去了。又是我們兩個留到最後。呃呃……可是我好像比下來的時候還要來得更加不安。

　　「這個，真是的。背包太重了，說不定繩子會因此斷掉耶。」

　　我這番自言自語讓杉森嚇得臉色發青。

　　就算繩子不會斷，上去也一定會比下來還要辛苦。而且我還踩踏著被陽光照得火紅的峭壁，眼前的感覺好像變得有些奇怪。吹襲到峭壁的大風好像快把我的身體直接吹走似的。因為背包的關係，我的整個肩膀一直往後傾，害得我往上抓繩子的手臂愈來愈沒力，不過，繩子是有盡頭的。我終於要爬上峭壁了。

　　在峭壁上面，大家已經都聚坐著，對我伸出手臂要拉我上去，我兩手握著卡爾和傑倫特的手，很容易就上去了。我喘息了一下之後，對下面大聲喊道：

　　「杉森！把繩子綁在身上！」

　　接著，我放下背包，開始把繩子往上拉起。

　　「修奇！卡爾！爸呀！媽呀！爺爺！領主大人！我的愛人呀！」

　　雖然下面開始傳來很淒慘的尖叫聲，但我不管，還是繼續拉著繩子。可是他的尖叫聲非常可笑。為什麼要這樣喊其他人的名字呢？

　　這時我身旁傳來：

　　「不要忘了我！」

　　我差點就鬆手讓杉森掉了下去。

　　不久之後，杉森的身影在峭壁上面出現了。他的臉孔即使是在夕陽的天空底下，還是很容易就看得一清二楚，可見有多蒼白呀！杉森什麼話也沒說，直接就坐在峭壁上了。

　　我們坐在哈修泰爾宅邸的廢墟，看著熊熊燃燒的太陽下山，以及看著相反方向開始有黑暗降臨在永恆森林上方的光景。因為是坐在高處，所以天空遼闊無邊。整個遼闊的天空紅到根本找不到更紅的顏色了，這真是十分壯觀！

　　最後，夜晚終於降臨在永恆森林了。

　　「今天是幾月幾日呢？」

　　卡爾問道。我們雖然仔細想，但是在大迷宮裡睡過兩次，我們已經不知道今天到底正確日期是幾月幾日了。

　　「我們是昨天早上進去大迷宮的……今天是十一月十九日。」

　　「是嗎？嗯。我覺得我們好像在那下面過了好幾年的感覺。」

　　接著我們又再沉默不語地俯瞰森林。我的腳底下有瀑布的水聲震動著地面，風從四方猛烈吹襲而來。

　　在那愈來愈暗的夜空裡出現星星了。

　　那些星星多得數不清。在這高聳的峭壁上面，我感覺全世界只剩下我們一行人，望著無數的星星。

　　我開口說道：

　　「神龍王……雖然我們直接親眼看到了，但我還是理不清對他的感想。」

　　卡爾嘻嘻笑著說：

　　「神龍王當然是太陽嘍。」

　　我們一面感受涼風吹拂全身，一面仰望天空。卡爾靜靜地接著說：

　　「太陽是無法正眼直視的，而且它的光芒威嚴地照耀這全世界。它擁有管治萬物的智慧與權能。可是它卻是無法仰望的，而是強逼著所有人感受到它的光芒。它因為自身的光芒，反而無法看得到其他的黑暗。因為它實在是太偉大了。」

　　我不知不覺說道：

　　「那麼路坦尼歐大王呢？」

　　卡爾仍然還是仰望著天空，說道：

　　「他當然是月亮嘍。」

　　「月亮？」

　　「我們走在黑暗之中的時候，月亮照耀我們。它的光芒可以直視，不用抬頭仰望也可以感覺得到。它或許沒有偉大到能管治萬物，可是對於走在黑暗裡的人而言，它卻給予他們幫助與希望。」

　　「……那我們呢？」

　　妮莉亞用稍微細弱的聲音問道。卡爾微笑著說：

　　「我們嗎？」

　　「是的。我們，嗯，是啊，我們是什麼呢？」

　　「我們是星星啊。」

　　「星星？」

　　「星星多得數不清，所以渺小微不足道，但還是可以看得到。如果不去仰望，我們就有可能會忘記彼此。就像在永恆森林裡一樣，我們如果不照顧彼此，如果不照顧好自己，隨時都可能成為失去光芒而不再存在的星星們。」

　　森林變成了一片黑暗，在它上方的夜空中，能看到的只是星群而已。卡爾接著說：

　　「可是我們知道要互相仰望啊。夜空昏暗，周圍雖然只是一片冰冷的漆黑，但是星星一定會給予仰望者光芒。我們也可以說是像那些仰望者的眼睛裡存在的星光。可是我們的光芒並不弱啊。互相仰望的時候，我們會散發出我們所有的光芒。」

　　「像我這種壞小偷呢？」

　　妮莉亞的聲音並不悲傷。而卡爾的回答也是很平心靜氣：

　　「現在你應該知道了吧？妮莉亞小姐。在你周圍有我們，我們在看著你。而你正在對我們散發出你的光芒。我們是不會忘記彼此的。因為至少我們會互相仰望。」

　　在黑暗之中，妮莉亞的眼睛像星星般美麗地閃爍著。我甚至還認為閃爍的可能是她的眼淚，不過我姑且不去想了。所以我抬頭仰望夜空。

　　我一仰望，那些星星便給予我光芒。

　　　第九篇　完

第十篇　約定好的休息　第一章

　　……然後他說道：「你的名字可以把你表現出來嗎？

　　你的名字真的就是你的東西嗎？並非如此。你的名字只是在他人眼裡的你而已。」隨即，那位無比勇猛，同時也是擁有無與倫比的智慧的戰士一賢者杉森·費西佛，他用嚴肅的表情答道：「可是必須為那名字負責的人是我。而且我要走的這條路是為了杉森·費西佛的名字而走的路。」

　　摘自《在風雅高尚的肯頓市長馬雷斯·朱伯烈的資助下所出版，身為可信賴的拜索斯公民且任職肯頓史官的賢明的阿普西林克·多洛梅涅，告拜索斯國民既神秘又具價值的話語》一書，多洛梅涅著，七七○年。第十二冊十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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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定隱隱感到一股冰冷的感覺吧。不過，涅克斯那傢伙，他到底是在想什麼呢？」

　　「他應該是在想『這岩石可真是冷啊！』」杉森點了點頭，說道：「看起來好像是哦。我也這麼想。」

　　我也點了點頭。結果使得我的後頸被那些覆蓋在背上的樹枝給扎到了，我嘟嚷了一陣子。

　　我們兩人現在在高地上，正在模仿巴特平格那時候的模樣。杉森和我把一大堆樹枝滿滿地覆蓋在背上，趴在地上，低頭看著在溪谷那邊的涅克斯一行人。杉森所需要用到的樹枝當然是比我來得多很多嘍。

　　哈斯勒不知是在看什麼文件之類的東西。他低頭看文件，偶爾又會抬頭看一看涅克斯。可是涅克斯現在什麼事也沒在做，他只是坐在一顆大岩石上沉思著。杉森冷冷地說：「他的屁股一定會很冰。」

　　「我真心祝福他：他的食物最終排出口得到凍傷。」

　　「我也是。」

　　我們一面這樣罵一些壞話，一面觀察其他兩個人的模樣。

　　在稍遠的地方，可以看到蕾妮在那裡。不知蕾妮是穿著他們三人之中誰的衣服，不管是誰的，反正，她正穿著一件過大的褲子。她可能是被拖著走的關係，衣服看起來很髒，到處都被勾破了。她以前從未旅行過，被幾個可怕的男子挾持著翻山越嶺，當然是不可能花心思在衣著打扮之類的事情。她並起兩腳的膝蓋，把臉埋放在膝蓋上，很悲傷地坐著。

　　賈克看起來正在準備早餐。他用眼角瞄了一眼蕾妮，然後觀察一下涅克斯的眼神之後，便拿著毛毯給蕾妮蓋上。我們聽不清楚他對蕾妮說了什麼。不過蕾妮好像抬頭跟他說了感謝的話。

　　「賈克這傢伙。我喜歡這個傢伙。」

　　杉森說道「嗯。我也一樣啊。我在想蕾妮現在穿著的那件褲子說不定就是賈克的。」賈克聳了聳肩，又再回去做他自己的事。

　　「看來他們現在是不會馬上離開這裡。」

　　「好。我們走吧。」

　　我和杉森簇擁著，用趴著的姿勢往後退。我們一直退到涅克斯一行人看不到的地方，才站起來，拍了拍沾到身上的泥土，杉森說：「可是他們幾個傢伙哪兒都不去，到底是在幹嘛呢？」

　　「這個嘛。他們該不會是想再進去大迷宮吧？」

　　杉森轉頭看了看大迷宮的那個瀑布。

　　那瀑布已經距離這裡很遠了，所以看起來很小，但是即使是在這個距離，還是看得出那座峭壁和瀑布的壯觀模樣。而且雖然嘩啦啦的水聲已經變得很小了，但仍然還是可以聽得到聲音。

　　那時候，我們一走出大迷宮，隨即便追蹤到了涅克斯的腳印。我們專心追蹤之後，沿著瀑布流下來的那條溪谷走去，在稍微下面的地方發現到涅克斯一行人正露宿在那裡。事實上，我們是因為看到他們點起的火光，而找過去的，所以很容易就找到了。我們是在峭壁上面大概看一下就看到火光了。

　　然後我們也在那附近隱密的地方露宿。我們有考慮過杉森式的魯莽想法，也就是立刻突襲，可是由於卡爾式的警戒心，說他們那邊有三個戴著OPG的男人，而且都是在非常警戒的狀態下，人質蕾妮也是很令人擔心的問題。所以我們考慮過後，一致通過先跟隨著他們之後再伺機而動的計劃。

　　然後過了一個晚上之後，我和杉森來到這裡監看他們的一舉一動。可是現在涅克斯只是呆呆地坐在岩石上面，根本沒有要動身離開的跡象。賈克準備早餐的樣子也看起來不是很急的模樣。

　　杉森看了看瀑布之後，搖頭說道：「這是不可能的呀！因為迷宮的入口已經塌陷了，雖然我是不知道他們會不會想要像我們一樣從水路那邊進去。」

　　「他們要是真的有想到這個方法，就太好了。那幾個傢伙在溜繩子的時候，我們就可以輕而易舉地救出蕾妮了。」

　　杉森聽到我這麼說，點了點頭。可是我又說道：「可是呢，神龍王不是說過嗎？他說涅克斯不會再回到那裡的。」

　　「到底他是根據什麼，才那麼說的呢？」

　　「這個我怎麼會知道？嗯，他既然都這麼說了，只好相信嘍。而且是神龍王說的話，不是嗎？」

　　「唉呀，我也不知道。走吧。」

　　在稍遠的樹林裡，大夥兒正在等著我們。因為那裡相當偏僻，所以是個不太容易被發現的地點。我們一回去，妮莉亞便端出燉鍋，並且說道：「這是從大迷宮裡拿出來的料理材料，雖然可能是放了三百年的材料，可是還沒有變質壞掉哦。」

　　等等！奇怪了？妮莉亞捲了袖子，而且甚至還綁了頭巾，看來這一餐應該是她煮的。

　　「咦？這一餐是你煮的嗎？」

　　妮莉亞嘻嘻笑著說：「嘿嘿。事實上，這是傑倫特煮的。我只是在旁邊礙事罷了。」

　　我一轉頭，發現杉森早已經拿出湯匙在猛吃著那鍋燉肉，我趕緊跑向鍋子。其他人則都已經吃完了，在一旁等著我們。

　　吃著燉肉吃得噴嘖作響的杉森對卡爾報告著。我的大好機會來了！

　　「嘖，所以說呢。涅克斯他們現在根本沒有，嘖嘖，一點動靜。看起來只是在準備早餐的模樣。」

　　卡爾噗嗤笑著說：「啊，是嗎？那麼既然不急，你就先吃完早餐再報告吧，費西佛老弟。」

　　啊啊，不行！果然不出我所料，卡爾一說完，杉森馬上二話不說地全心全意開始吃了起來。於是乎，我根本沒有吃進嘴裡多少東西啊。不久之後，杉森刮了鍋子裡最後剩下的殘屑之後，用沉痛的心情把湯匙放到嘴裡咬。然後我一面對他露出討厭的表情，一面收拾碗盤餐具。水壺裡的水已經所剩無幾，而溪谷那邊有涅克斯在那裡，所以現在無法洗碗盤了。可惡。我從杉森的手和嘴巴裡，把鍋子和湯匙給搶了下來之後，把所有碗盤餐具都塞到行李裡面。看來我得等到以後再洗了！

　　一直靠坐在巨大的樹幹上的傑倫特首先問道：「啊，你是說他們沒有要動身離開嗎？」

　　「是的，沒錯。雖然他們有可能會在吃完早餐後離開那裡，可是我看他們的一舉一動並不像是那個樣子。行李都解開著，擺放在地上，嗯，如果他們準備要離開了，那應該要能在短時間內出發才對，可是我們卻感覺不到有那種氣氛。」

　　卡爾皺起眉頭說道：「真奇怪。今天已經是十一月二十日了，我想想看，在大暴風神殿裡，愛因德夫先生施日說過克拉德美索大約再過一個月就會完全甦醒，那時候是十月底吧。」

　　杉森點頭說道：「那時候是十月二十七日。」

　　「是嗎？那麼現在已經過了三個星期了嗎？」

　　那是只有三個星期以前的事嗎？哇。我怎麼覺得好像已經過了好幾年了。我開始回想起那時候的事。可是卡爾好像沒有花什麼時間去回想。他說道：「如果那時候克拉德美索真的是一個月後甦醒，那麼克拉德美索應該是在十一月二十七日甦醒。當然，可能會有誤差，可是現在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大約還剩下一星期的時間吧。可是涅克斯為什麼不急著趕到褐色山脈呢？費西佛老弟，從這裡到褐色山脈需要花多久的時間呢？」

　　杉森仔細地想了之後，搖著頭說：「這個嘛？雖然我不知道這裡的確切位置，可是一星期的時間應該可以勉強趕到吧。穿越過東部林地到拜索斯皇城大約五天時間，

　　然後進到褐色山脈大約需要兩天的時間，所以剛好是一個星期。而且這是全力奔馳的情況下才抵達得了。」

　　「呵呵，真是的。那麼你的意思是現在就應該要立刻出發嗎？」

　　「是的。不只是涅克斯，我們也應該要現在出發前往褐色山脈才可以。我們已經到了應該跑去警告涅克斯時間沒剩幾天的地步了。」

　　「可是你說涅克斯看起來一點也不急？他到底是在想什麼呢？」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很奇怪。」

　　「嗯？尼德法老弟，有什麼事很奇怪呢？」

　　「那個吸血鬼到底跑到哪裡去了？」

　　「你是說希歐娜嗎？」

　　「是的。那個女的在戴哈帕的時候明明和涅克斯在一起，可是為什麼在那吳勒臣卻沒看到她，而且一直到大迷宮這段期間也是一次也沒有見到她呢？」

　　卡爾苦惱了一下，隨即簡單地答道：「因為她是個間諜……嗯，她應該是按照上面的指示在行動的吧。這很難講，說不定她和涅克斯分手之後，還到拜索斯的各個城市去製造神臨地。」

　　雖然卡爾像是沒什麼大不了地說出這番話，但我們卻聽得都起雞皮疙瘩了。我說道：「呵，呵，嗯，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才好呢？」

　　卡爾繼續說道：「好，我們試著擬一下計劃吧。他們那邊現在有三個男的戴著OPG，而且又有人質，如果要正面對決，恐怕很難成功。」不過，在這種地形，其實是適合偷襲的，我們要不要用在大迷宮的那種方法呢？」

　　伊露莉看了看卡爾，說道：「你是指狙擊賈克和哈斯勒的那個方法嗎？可是用那種方法，不是會剩下涅克斯嗎？而且那時候因為黑暗的關係，才得以接近他們，這一次好像很困難。」

　　「你說得沒錯。嗯……」

　　這時候。傑倫特說道。

　　「啊，嗯，卡爾。可以用那個方法，啊，請您聽一下，再判斷這個方法，我覺得應該會是一個很不錯的計劃。」

　　傑倫特繼續說道：「路坦尼歐大王不是有一個這樣的故事嗎？」

　　「什麼樣的故事呢？」

　　「就是路坦尼歐大王向克頓山的巨人挑戰的那個故事。我們將那個故事稍微改編一下拿來用，各位覺得如何？」

　　卡爾豎起了眉毛。他表情訝異地對傑倫特說：「呃，那種小說……對祭司或修煉士而言，可以說是禁書，神殿那邊讓你們看這種書嗎？」

　　那種小說？啊，卡爾指的是那種詳細描寫揮刀弄劍與殺戮情節的書啊。說的也是，路坦尼歐大王和克頓山的巨人打鬥的故事……

　　確實是不怎麼適合祭司或修煉士來讀。可是傑倫特淡淡地說：「那當然是禁書。所以更有另外一番閱讀的樂趣啊。」

　　卡爾聽到傑倫特如此坦白的答話，笑了出來。「哈哈。原來如此。可是……你要怎麼改編那個故事呢？」

　　傑倫特用認真的態度，開始說明給我們聽。他說道：「我的意思是我們像烏塔克和查奈爾欺騙克頓山的巨人那樣，我們偽裝成投降的樣子。我們之中的一個人跑去欺騙他們，假裝要投靠他們。嗯，我們可以偽裝成我們發生了內鬨，嗯，這樣好了。騙他們說我們在大迷宮拿了寶物出來之後，互相因寶物而打鬥了起來，然後那個人在打鬥途中逃了出來，想要投靠涅克斯。然後那個人再找適當時機救出蕾妮。偽裝投靠的那個人帶著蕾妮逃走的時候，其他人就在外面接應。」我和杉森讚歎不已地看著傑倫特。卡爾則是搖著頭對傑倫特說：「可是我們派誰去，他們才會相信呢？如果是讓謝蕾妮爾小姐去的話，他們可能會爆笑不已吧。身為祭司的欽柏先生更是不用說，也是會行不通。然後費西佛老弟，就如同欽柏先生所說的，是個剛毅的戰士。所以……」

　　「卡爾！」

　　杉森抗議著，卡爾隨即露出抱歉的微笑，繼續說道：「哈哈。是。即使是他們那邊的人，也不會認為費西佛老弟是個會改變態度的人。他是正直的戰士，這是我們一看就知道的啊。」

　　杉森隨即露出一副很自豪的表情。嗯。他好像以為那是在讚美他？不過，要說是讚美，應該也可以說是一種讚美啦。卡爾現在看著我，說道：「然後是尼德法老弟，他們可能絕對不會相信你。十七歲的少年怎麼可能會丟下同伴，去投靠曾經和他打鬥過的人呢？」

　　沒錯沒錯。我是擁有清高品性的人哦。卡爾轉頭看了一眼妮莉亞，隨即搖頭說道：「妮莉亞小姐當然也是不行。因為他們那邊有賈克在。妮莉亞小姐，你如果跟他們說你要轉向投靠他們，賈克那個青年會相信你的話嗎？」

　　妮莉亞將肩膀縮了起來，說：「我不清楚。嗯。我不知道賈克怎麼想我。但我是個夜鷹，而且他們都看到我當初對夜晚紳士的死感到很憤怒，所以有些困難。」

　　她一說完，卡爾就微笑著說：「那麼就只剩下我了。要我去對他們這麼說嗎？」

　　我噗嗤笑了，說：「卡爾，卡爾你在大迷宮裡頭的一番話，不是把涅克斯心裡搞得七葷八素的嗎？所以應該會很困難。」

　　傑倫特拉起了嘴唇說：「哈，哈哈。原來還真的沒人可以去。嗯。那麼這項提議就算了。」

　　「我可是很喜歡這個意見。」

　　伊露莉說。我們眼睛都睜得大大的，望著伊露莉。

　　「謝，謝蕾妮爾小姐？」

　　卡爾連話都說得結結巴巴了。妮莉亞用受不了的表情說：「拜託，伊露莉！你去了打算講什麼？『可惡，該死的人類居然把我的寶物都搶走了。我開始討厭這些人了。所以我想跟你合作。』難道你要講出這類的話嗎？」

　　妮莉亞模仿別人聲音還真有那麼兩下子。伊露莉隨即露出了愉悅的表情說：「啊……這麼講不就行了？」

　　聽到伊露莉的回答，我們都無話可說了，只能看著她。伊露莉回頭看我們，做出了奇怪的表情。但是她的聲音還是很沉著。

　　「這樣不行嗎？」

　　妮莉亞喘著氣說：「哈，哈哈。對不起，伊露莉。那樣是行不通的。」

　　「是嗎？那我就把我的想法告訴你們。首先按照傑倫特的話，派我們當中的一個人過去找他們。然後只要把蕾妮救出來就行了。」

　　卡爾嚇了一跳，反問道：「咦？我們當中也有他們會相信的人嗎？」

　　伊露莉微笑說：「我們裡頭當然沒有。但是請不要忘掉，有些東西是看不見的。」

　　「咦？」

　　「對我們當中的人使用隱形術，然後再過去不就行了？我今天早上就想到了，所以事先已經記憶了幾個隱形術。」

　　我們都在與之前完全不同的驚訝中看著伊露莉。

　　※※※

　　伊露莉所定的計劃大致如下：首先我們一行人中選出一個人，用伊露莉的魔法把他變得看不見，然後昂首闊步地走到他們那邊去。因為是透明狀態，要接近蕾妮也是件很簡單的事。

　　「然後呢？」

　　聽到卡爾的問題，妮莉亞輕輕舉起了手。

　　「這還不簡單！跟蕾妮說悄悄話。叫她要求上廁所不就好了？」

　　「上廁所……啊，對。」

　　卡爾噗嗤笑了出來，點了點頭。那些傢伙再怎麼亂搞，也不可能叫她在空曠的地方上廁所吧。雖然他們也可能派人去監視，但只要叫透明人從後腦勺把他打昏，事情就告一段落了。如果害怕被發現，就叫一些夥伴跟去，從後方攻擊涅克斯一行人，就可以幫忙蕾妮跟潛入者順利脫逃了。然後不管是蕾妮個人的安全、克拉德美索的精神穩定、大陸的和平，都可以獲得解決。啊，踏出希望的腳步，朝著燦爛的明天前進吧……

　　卡爾歪著頭說：「聽來很有道理。那種法術可以很確實地讓人不被看見嗎？」

　　伊露莉點了點頭。

　　「是的。當然在動的時候，或者踢到石頭的時候會發出聲音，但這種事只要小心一點就好了。此外應該不大會被發現。他們全都是人類。而目。看來不像有會用特別魔法的人。」

　　「涅克斯。修利哲不是艾德布洛伊的在家修行祭司嗎？利用祭司的權能也看不見嗎？」

　　「這個嘛……如果他們處在特殊的警戒狀態，那麼應該可以感受到附近有人的氣息。但是他們既然沒想到有人用隱形術混進去，又怎麼會特別留心警戒呢？」

　　傑倫特搔了搔頭，說：「呵。這樣計劃應該可以。這計劃已經很完整了，相當有可行性。」

　　妮莉亞陷入了沉思，過了一會兒之後才說：「真的沒問題嗎？但是被發現的時候很危險這個問題，還是沒有解決啊？」

　　「到時候只要其他人拚命衝上去，應該就行了。對方會暫時陷入慌亂，所以反應也會比較慢。」

　　聽到杉森的話，卡爾點了點頭。

　　「那麼，呃，雖然危險，我們也沒有時間了，只好就這麼辦了。嗯，誰要當那個透明……」

　　卡爾沒把話說完。看了卡爾的眼神，我感覺自己心跳不斷加速。

　　咦？咦？什麼……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是的，當然。其他人都沒辦法擔負這項任務。所以這是我該做的事。

　　但是我也不想做啊！為什麼每次要喬裝打扮，就會選上我？

　　「為什麼？在伊拉姆斯也是我改裝，去哈修泰爾宅邸的時候也是，嗚，居然叫我扮成個女人！這次為什麼又是我？你們沒想過這次要換個人試試嗎？」

　　卡爾假裝用誠懇的表情聽我說話，然後開始一面扳著手指頭一面說：「第一，魔力跟神力是很難和諧的。所以欽柏先生就沒辦法了。」

　　「我的話對吧，欽柏先生？」

　　「啊，是的。如果把魔法用在我身上，搞不好會有點危險。哎，雖然我還沒實際試過……要不要試一次看看？」

　　傑倫特的眼中雖然閃耀著光芒，然而卡爾不為所動，繼續扳著他的手指頭。

　　「第二，這個人的體格至少要可以背著蕾妮跑。因為逃亡的過程將會非常危險而急迫。所以妮莉亞就失去資格了。第三，能夠在遠處進行狙擊的人必須留下。所以我跟謝蕾妮爾小姐就被排除了。就這麼一來，剩下的就只有杉森跟你了。」

　　「我去好了。」

　　杉森勒住了我的脖子，然後開始吵著說他對於說謊、欺騙、喬裝等破壞道德的行為都有不同於一般人的造詣，變成透明人之後潛入敵營對他來說根本是易如反掌之類的話，甚至毫不猶豫地說出些什麼只要他稍微用心一點，扮成女人也不會有任何困難之類的胡說八道。所以除了伊露莉以外，根本沒有人認真在聽這番鬼話。

　　伊露莉聽完杉森的意見之後說：「那我對杉森也要使用隱形術嗎？」

　　卡爾暫時陷入了煩惱。你大概是在煩惱要怎麼阻擋杉森吧，卡爾？卡爾點了點頭說：「那就這麼辦吧。」

　　啊，這樣不行！

　　伊露莉首先對著森林說：「朋友啊，請回到我身邊來！」

　　一陣子之後，傳來了有東西穿越森林的挲挲聲。接著馬蹄聲開始傳來。第一個撥開草叢跑來的是黑夜鷹的巨大身軀。跟在它身後的是流星的身影。曳足仍然稍微拖著腳步出現，理選則是優雅地跟著走來。馬兒們都喜悅地跑向各自的主人身邊。妮莉亞燦爛地笑著，抱住了黑夜鷹的脖子，用臉頰在它茂密的鬃毛上摩擦。

　　「好久不見了！這段期間你變漂亮了呢！」

　　嗯。說這是跟馬兒面時的問候語，還真有點怪怪的。杉森摸著流星的鼻樑，笑了出來。

　　「你這傢伙！想我吧？」

　　由於少見的偶然，流星好像是在趕蒼蠅，所以搖了搖頭，鬃毛飛揚。其他人看了全都嘻嘻笑了出來，於是杉森做出了兇惡的表情。

　　卡爾靜靜摸著曳足的臉頰，沒有說什麼話。伊露莉則是摸著理選的鬃毛說：「這段期間過得好嗎？」

　　理選用很有氣質的動作點了點頭。咦？那傑米妮呢？

　　不久之後，傑米妮嘴裡嚼著不知道什麼東西，慢慢地走了過來。

　　呃！這馬還真可惡。它好像是在吃什麼東西，所以才晚來。怎麼人跟馬都一樣！

　　「喂！吃飽了就該快一點跑過來啊！」

　　傑米妮望著我發愣，露出牙齒噗嚕嚕叫了一下，看起來就像是在嘲笑我。這馬真可惡到了極點！

　　「今天晚上要不要試試看馬肉料理？」

　　我的提議由於受到其他人的反對而作罷。

　　第二階段。我們小心地把馬牽到涅克斯一行人所在的溪谷底下，小心地接近他們。人都緊閉著嘴巴，馬兒也保持沉默。除了傑米妮偶爾差點嘶嗚出聲，我嚇得趕忙把它的嘴堵住之外，要安靜地接近那夥人並不是件難事。

　　第三階段。我們把最後一些東西留了下來，讓馬停在原地，指示他們不要動。然後我跟杉森就站到伊露莉面前，伊露莉開始對我施法。在伊露莉用很小的聲音念誦咒語的過程中，我緊張得把眼睛睜得大大的。會不會有什麼麻煩事發生？難道會出現很痛之類的反應嗎？

　　「Invisibdi」y！」（隱形術！）

　　果然我並沒有覺得痛苦。我低頭看了看我的手。咦？怎麼還是原樣？我歪著頭看了看伊露莉，但我看到的是伊露莉身後的卡爾、傑倫特與妮莉亞驚訝得合不攏嘴的樣子。

　　妮莉亞壓低了聲音說：「喂，喂，修奇啊！」

　　但是妮莉亞說話的方向根本就完全不對。她環顧著四周在尋找我。咦？她真的看不見我嗎？我開始輕輕地移動腳步。

　　似乎沒有人能看得見我。我悄悄走進妮莉亞身邊，她還是在到處找我，但她看的方向真的差太多了。我將嘴附到她耳邊說：「哇！」

　　妮莉亞嚇得跳了起來。結果我開玩笑的代價，就是下巴上挨了一記。妮莉亞用手臂往看不見東西的地方亂揮，結果乾淨利落地命中我的下巴。妮莉亞抓著自己的手哎哎叫著，我則是抓著自己的下巴哎哎叫。

　　「好，真是太厲害了。完全看不到你了，尼德法老弟。」

　　卡爾沉靜地說著，但他說話的方向也是錯的，所以看起來很滑稽。伊露莉微微笑了，然後開始對杉森施法。

　　啪！

　　哇！嗚哇！杉森不見了。真是太好了！現在城外水車磨坊的可憐姑娘終於能夠脫離食人魔的魔掌……不是這樣嗎？

　　「杉森？你在哪裡？」

　　「我在這裡。可是你到底又在哪裡？」

　　呃，這可真是個大問題。我跟杉森彼此看不見。我們一行人聽見空中傳來我跟杉森的對話，都露出驚嚇的表情。

　　我們跌跌撞撞地走了一陣子之後，我跟杉森的手才好不容易握

　　在一起。這段期間我們一行人不安得不知該怎麼辦。好不容易卡爾第一個打起精神，於是我們就進入了計劃的最後一個階段。

　　看得見的人跟看不見的人都壓低呼吸聲走了過去。撥開了遮住眼前的灌木，我們就看到了坐在溪谷岩石縫中的涅克斯一行人。

　　賈克跟哈斯勒手上都拿著碗，似乎在吃東西。但是這看起來並不是和樂融融的用餐景象。

　　賈克常常用不安的視線從碗上面偷瞄涅克斯。他用不耐煩的態度粗暴地玩弄他的湯匙。哈斯勒也是吃得無甚滋味的樣子，只顧將食物往嘴裡面塞。他有時嚼了嚼食物，也會朝著涅克斯的方向皺起眉頭。

　　靜坐在岩石上方的涅克斯身邊也有個碗。大概是有人勸他進食，但他不聽，就這樣擺在一旁。涅克斯對碗裡的東西看也不看，只是凝視著空中。根本看不出來他到底在做什麼。

　　卡爾歪著頭低聲說：「難道他在學苦行僧？」

　　仔細一看，他那樣子真的就像隱居在深山裡修道的祭司。啊，涅克斯本來不就是在家的修行祭司嗎？搞不好這類事情他已經很熟練了。但是傑倫特歪著頭說：「有點奇怪？」

　　「什麼有點奇怪？」

　　「啊，您不是說過他是艾德布洛伊的在家修行祭司嗎？」

　　「是啊。怎麼了？」

　　「可是艾德布洛伊祭司的冥想姿勢不是那個樣子。況且其他的教團裡頭也沒有那樣的姿勢。這種散漫的姿勢只有我們教團的人會用……我們教團裡面並不會繁瑣地規定要採取怎麼樣的冥想姿勢。」

　　「他也沒深入到冥想當中，現在他在幹嘛？」

　　杉森突然說。雖然也不是真的那麼突然，但由於看不到他的樣子。還是會使人嚇一跳。

　　「難道是像故事中說的一樣，他因為思考自己受到的損失，並且想念自己的仕女，所以陷於苦惱當中，不是嗎？」

　　卡爾搖搖頭。

　　「這個嘛……我認為涅克斯沒有時間，沒有餘力，也沒有那種心性去做浪漫騎士才會做的事。」

　　我轉過頭去。

　　蕾妮在稍遠的地方吃著東西。她吃東西的畫面也不是幸福的場景。她吃起食物的來，好像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哽到了，沒辦法下嚥。

　　我馬上可以看出她因為感到害怕和悲哀，根本提不起吃東西的念頭，但也不能一直餓著肚子，所以才吃得那麼難過。

　　卡爾依舊對著奇怪的方向耳語。

　　「好。費西佛老弟，尼德法老弟，開始行動吧。」

　　他一說完，半空中就傳來杉森低沉的聲音。

　　「修奇，我們不可能牽著手一起行動，所以放下吧。你去蕾妮身邊跟她講話，我來防備其他傢伙。知道了吧？」

　　我想要點頭，但突然想起對方看不到也是沒用的。所以我低聲回答：「好。現在走吧。」

　　我小心地起身。

　　我拔出巨劍之後，盡可能不碰到雜草，小心地移動腳步。但是溪谷裡面只有巨大的岩石，根本沒有灌木或大樹之類的東西。我大大深呼吸之後，開始往前跨出步伐。

　　我終於毫無掩蔽，完全暴露了出來。

　　涅克斯還在望著空中。但是賈克跟哈斯勒則是稍微轉過頭，看著我的方向。我壓抑著自己的心跳，繼續往前走去。

　　突然哈斯勒抬起頭，讓我嚇得半死。但是哈斯勒雖然望著我這邊，然而表情沒有什麼變化。他只是用覺得奇怪的表情看著我這裡。

　　我一動也不動地跟他對看。這時賈克說：「怎麼了？」

　　「……沒事。」

　　哈斯勒低下頭，繼續吃他那毫無滋味的食物。他沒看見我！我真的隱形了。太好了。我幾乎完全恢復了冷靜。

　　就算他們看不見我，但如果看到溪谷裡的小石頭被我踩到而移動的樣子，他們一定會吃驚的。所以我只選擇大石頭踩，小心地往哈斯勒跟賈克的方向前進。如果要到蕾妮那裡去，就一定得經過他們兩個旁邊。

　　一直到我走到他們身邊時為止，他們似乎都沒有感覺任何異樣。

　　我心裡突然升起了想要他們玩的念頭。要不要在他們面前搖搖手？

　　不然就拿他們一個碗砸到石頭上摔破，讓食物濺得他們一臉……這種慾望不斷產生，我好不容易才忍了下來，小心地經過他們身旁。

　　蕾妮還是像先前一樣，看她的表情，恐怕吞的淚水比食物還多，她就這樣滿面愁容地坐在那裡。

　　「呼──」

　　她大概還是沒心情吃東西，突然就把碗放下了。然後她再度把臉埋到雙膝之間。賈克雖然往這邊瞄了一眼，卻也沒說什麼。

　　好，太好了。我盡可能小心地走到蕾妮身邊。

　　我無聲地大大吸了一口氣，然後在抓住蕾妮頭部的同時附在她耳邊說：「請別抬頭，好好聽我說。」

　　好險我抓住了蕾妮的頭，不然她差點就抬起頭來大喊了。我雖然感覺到她很用力地抬頭，但因我早有準備，所以能夠將她的頭固定住。在蕾妮開始有魯莽的行動前，我趕緊跟她說：「是我修奇。我不能被人發現，所以請你別動，聽我說話就好。」

　　蕾妮的身體僵住了。她大概也察覺了怎麼回事。我將抓住她頭的手放下，說：「嗯，我剛剛的無禮舉動請你原諒。請你自然地抬起頭來。但是你看不見我的樣子，請你不要太驚訝。」

　　蕾妮很自然地抬起頭。至少她應該是這麼想的吧。我看起來就像是穿著甲冑，抬頭挺胸的騎士。雖然她已有心理準備，但發現看不到我，好像還是大大吃了一驚。我看見她努力壓抑，不讓自己尖叫出聲。

　　「這是魔法。魔法。是故意用魔法讓人看不見我的。你別點頭！你不用回答我任何話，只要聽我說就行了。」

　　蕾妮望著空中一動也不動。但是她的眼珠卻快速地往上下左右移動，稍微張開的嘴唇間吐出了白色的熱氣。看到她的下巴些微地顫抖，我伸出了舌頭。

　　「等我們等很久了吧？」

　　蕾妮的眼中開始淚水汪汪。至少她還沒發抖，這真是太好了。

　　我抓住了蕾妮的手，蕾妮做出無法置信的表情，低頭看自己的手。我很快地說：「現在走吧，蕾妮。你跟那些傢伙待在一起太久了。我是來救你的。但是你也要幫忙我。」

　　蕾妮差點就點了頭，好不容易才忍住。

　　那時賈克突然望向這邊，我跟蕾妮都嚇得僵住了。蕾妮的臉變得蒼白，看到她的視線簡直要穿透賈克似地，我連忙說：「你再次低下頭吧。這樣比較好。」蕾妮無力地低下了頭，將頭埋到膝蓋中。賈克做出了不太高興的表情，放下碗起身。怎麼會呢！可惡！

　　賈克慢慢地往這邊走來。我慌忙地舉起了巨劍。難道他發現我了嗎？還是他只是單純地擔心蕾妮才跑來？如果是後者的話，就沒有必要引發騷動了。但杉森現在又在哪裡呢？萬一杉森引發騷動，那要怎麼辦？

　　因為看不到杉森，所以根本無從猜測情況。但是賈克現在走來的樣子很泰然自若。我緊咬住牙根。好，沒有別的辦法了。萬一出了差錯，我就把賈克的腿砍斷，抱起蕾妮就跑。但是先靜觀其變再說。

　　賈克現在距離我不到三肘。我現在只要揮動手臂，就可以砍到他。只要一揮手臂，抱起蕾妮開始跑就行了。這樣的話，現在這令人發抖的狀況也就可以告一段落了。可惡，我真的感覺到很大的誘惑。

　　應該要忍住。絕對要忍住！沉住氣啊，修奇！

　　賈克單膝跪下，對蕾妮說：「喂，蕾妮，沒胃口嗎？根本吃不到一半。」

　　我感覺心裡鎮定了下來。那沉穩的聲音，就像個哥哥擔心親妹妹時所說的一樣。但是我對蕾妮感到很憂慮。

　　就跟我所預想的一樣，蕾妮還是把頭埋在膝蓋間，一動也不動。

　　但是我看到她的耳朵整個紅了起來。怎麼這樣，不行！我要拿她的耳朵怎麼辦？呃。人應該不能隨己意改變耳朵顏色吧。蕾妮，蕾妮！

　　拜託你現在不要這麼激動好不好？

　　好險賈克好像沒注意到這一點。他只是擔心地看著蕾妮，伸出手想要按住蕾妮的肩膀。啊，千萬不要。現在完蛋了，我舉起了巨劍。我準備當場砍下去。這是沒辦法的事。如果賈克碰了蕾妮的身體，蕾妮一定會尖叫出來的。我用盡力氣將巨劍向後舉。

　　「蕾妮……」

　　「你別管我！」

　　蕾妮突然大喊。她突然抬起頭，惡狠狠地盯著賈克瞧。賈克用糊里糊塗的表情看著蕾妮，我差一點一屁股跌坐到地上。

　　蕾妮的眼中燃燒著紅色的火焰。蕾妮整個臉都紅通通的，她大叫說：「就算我餓死了，也不關你的事！我如果沒力氣，不就更逃不走了嗎？」

　　賈克哭笑不得地看著蕾妮，整個臉皺成了一團。

　　「呃，這個，蕾妮，我不是這個意思吧？」

　　「我怎麼知道你是這個意思，還是那個意思？反正你拖著我到處跑也很煩不是嗎？如果你們不需要我了，就算是現在，你們也會當場殺了我，不是嗎？你們當場就可以殺了我，卻還裝出一副關心的樣子，想照顧我的樣子！」

　　賈克的臉上終於出現了憤怒。

　　「喂！」

　　「嗚哇哇哇哇！」

　　蕾妮開始埋頭大哭。賈克用憤怒的表情低頭看了看蕾妮，然後直接轉身走開。我訝異得張大了嘴。

　　我將嘴巴移到蕾妮的耳朵邊。

　　「你真的在哭嗎？」

　　「嗚嗚，嗚嗚嗚嗚……沒這回事。」

　　聽到蕾妮的回答，我心中百感交集。呵呵，這就是讓我覺得女性同志最恐怖的一刻了。因為她是港口的少女才這樣嗎？嗯，我不知道。唯一可以確定的東西是，就算太陽打西邊出來，傑米妮也做不到。這種事……等一下，真的是這樣嗎？搞不好在緊急的時刻，傑米妮也會演戲，假的大哭一場吧。哇！真是太可怕了！

　　我對於懷著單純關心而來，卻被罵一頓而回的賈克背影投以憐憫的視線，然後將嘴巴附在繼續假哭的蕾妮耳邊說：「很好。計劃是這樣的。等一下你從位子上起來，跟他們說你尿急。知道了嗎？然後請你進到那左邊的草叢裡面。」

　　蕾妮止住了哭聲，甚至還嘻嘻笑了出來。我再一次伸出舌頭，然後說：「那些人雖然不一定會說要跟去，就算他們真的要跟去，你也別拒絕。知道了嗎？一切行動就像是真的想小便時候的樣子。跟來的人由我去負責解決就行了。」

　　蕾妮抬起頭，揉了揉眼睛。她的眼中果然沒有淚水的痕跡。呃呃……我現在真的想為世界上的男性同志寫一本書，書名是：《要小心女人的眼淚》。我笑了笑，站起身來。

　　「好。我們開始行動吧。」

第二章

　　蕾妮慢慢地起身，開始走向我們一行人等待著的草叢那邊。好了，從現在起的幾分鐘之內，所有事情就會成定局了。我牢牢緊握住巨劍。從這兒到那裡的距離怎麼看起來如此遙遠呢？這時候！賈克放聲大喊了出來。當然，因為我是一直死命地盯著他們，所以我並沒有因此很驚訝。

　　「這丫頭！你想去哪兒？」

　　「我想去方便一下，不行嗎？」

　　蕾妮……蕾妮！你真的演得很像！蕾妮睜大著眼睛，她那種眼神簡直可以說是凶悍地頂嘴回去，於是乎，剛才大喊出聲音的賈克更是驚訝不已。他張大嘴巴看了看蕾妮之後，說道：「那，那麼你不要走太遠，在，在這附近……」

　　此時，哈斯勒說道：「賈克，你跟著她。」

　　「什麼？」

　　哈斯勒不再說話，賈克便嘟嚷著站起身來。蕾妮用冰冷的眼神瞪了賈克一眼之後，猛然轉身過去。賈克繼續嘟嚷著跟了過來。

　　「哼。怎麼都叫我負責一些可笑的工作？」

　　我看著蕾妮走過去，甚至還看著賈克走過去，然後我慢慢地跟在賈克身後。我看了賈克的後腦勺看了一會兒之後，回頭看了一下涅克斯。涅克斯依然還是家岩石般定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杉森到底是在哪裡啊？

　　他們走進草叢裡，走到適當的地方的時候，賈克就說道：「你在這裡方便吧。絕對不可以逃跑！」

　　接著，賈克就轉身背對著她。這一瞬間，就變成是我和他面對面了。我覺得我的心跳簡直快停住了！可是賈克只是不高興地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而他後面的蕾妮緊抓著皮帶，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

　　很好，現在開始行動！我悄悄地往旁邊移動之後，用巨劍的劍柄朝賈克的後頸捅了下去。

　　「呃！」

　　賈克在完全沒有防備之下被我襲擊，他整個人應聲向前倒下。

　　我趕緊走向蕾妮。這時候，蕾妮把褲子往下拉了之後，正要慌張地再拉起來。我二話不說，直接舉起蕾妮，放在我肩上之後，火速奔跑了起來。

　　「怎麼回事？」

　　我回頭看，哈斯勒看到我們這邊的情況，先是嚇得臉都蒼白了。

　　「這是……！」

　　在哈斯勒看來，蕾妮現在應該是浮在半空中，頭朝前方地飛著吧。可是，哈斯勒隨即咬牙切齒地喊道：「是隱形術！」

　　哈斯勒立刻抽起長劍。而涅克斯聽到他這聲喊叫，則是猛然起身，他看向我這邊，也隨即拔起了他的劍。咻！他什麼話也沒說，可是卻以可怕的速度朝我這邊奔跑過來。哈斯勒也正在跑過來。就在這時候，「呃呃呃！」

　　突然間哈斯勒滾落到了地上。一定是杉森！涅克斯猶豫了一下，用沙啞的聲音說：「原來不只一個人！受死吧！」

　　涅克斯在哈斯勒附近的半空中開始揮砍了起來。此時空中傳來笑聲。

　　「哈哈哈！這傢伙，你在幹什麼呀？」

　　涅克斯一聽到杉森的笑聲，立刻把劍轉向，不說二話地直接往半空中砍過去。可是杉森又再嘲笑道：「你的動作還是很糟糕哦！我是很想跟你交手，不過時間不允許。」

　　好，可以了！我就這樣往前一直跑。雖然蕾妮在我肩上一面顫抖一面尖叫個不停，但我不管我只顧著一直跑。現在只要再跑過去一點……

　　呼呼呼！

　　突然一陣狂風呼嘯而過。什麼，這是什麼呀？不可能啊！我正在跑，風怎麼會從我後面吹往前面呢？此時我的肩膀突然變得空蕩蕩的。咦？蕾妮怎麼會一下子變這麼輕啊？

　　「啊啊啊啊！」

　　「蕾妮小姐！」

　　是卡爾的大叫聲。我驚訝地轉頭一看，蕾妮正浮在半空中。這是怎麼回事？蕾妮就這麼往後越飛越遠了。這副模樣就像是有個看不見的的人硬拉著她的樣子。她並沒有掉落到地上，只是就這樣浮著往後移動。蕾妮在半空中掙扎著踢動手腳，並且尖叫著：「啊啊啊！救命啊！」

　　卡爾不敢置信地喊道：「尼德法老弟！你這是在做什麼啊？」

　　「咦？不是我！杉森？是杉森嗎？」

　　「嗯，嗯，也不是我呀！」

　　是杉森的說話聲。這是從我旁邊不遠處傳來的。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如果說都不是我們兩個人搞的鬼，那蕾妮為什麼會突然讓人覺得她像是和小鳥有某種親戚關係呢？伊露莉很簡短地喃喃念了幾句，隨即杉森的樣子就突然出現了。他站在我旁邊，正在張大嘴巴看著飛在天上的蕾妮。我和杉森互相呆愣地對看了一眼，杉森卻率先反應過來。說道：「抓，抓住她！」

　　我是在那個時候才回過神來。蕾妮不知何時已經離我有一段距離了。我想要抓住她，可是我的手伸出去，正要碰觸到蕾妮腳踝的那一瞬間，蕾妮卻剛好避開了我的手，又繼續飛著。在這短暫的瞬間，我看到了她那張失魂喪膽的臉孔。我趕緊拚命奔跑，可是蕾妮卻很快速地遠離我。而且她飛去的方向……

　　她正飛向涅克斯那邊。涅克斯不知何時已經一邊膝蓋跪地，長劍則是插在地上。他一隻手垂直豎在自己的面前，另一隻手則是伸向我們這個方向。從我身後傳來傑倫特緊張的聲音：「是風之僕人！我的天啊，這傢伙只是一個在家修行祭司，不是嗎？」

　　在卡爾還來不及回答之前，我就已經聽到伊露莉的清脆說話聲。

　　「氣息中浮載著生命，望看所有事物，不從屬於任何事物的淨啊，請飛向那個期待救援的少女，保護她吧！」

　　咚！好像有什麼聲音？不對，並沒有什麼聲音，可是蕾妮卻在半空中停住了，而且立刻有強風在她四周圍吹襲著。大概是涅克斯召喚出來的風之僕人和伊露莉召喚出的風精在半空中打了起來。雖然我眼睛看不到，但是風精猛烈的風勢正要把蕾妮拉過來。可是風之僕人同樣弦致的為目把蕾妮吹捲回去。在這一瞬間，蕾妮就這麼浮在半空中！被拉往兩邊。她的紅髮彷彿火花般散開來。

　　「抓住她！」

　　杉森一面高喊著一面跑過去。而我也開始在跑，腳底下的小石子被我踩得胡亂彈跳了起來。我們想要跑去抓住浮在半空中的蕾妮。可是另一邊的哈斯勒也正在跑過來，賈克不知何時也已起身，正跑向這裡。

　　「呀啊啊啊啊！」

　　我們拚命地跑過去。可是溪谷裡都是一些大大小小的石頭和石塊，沒辦法在溪谷的石頭縫裡跑得很快，只能跌跌撞撞地前進。伊露莉和涅克斯在各自的位置上，繼續一動也不動地閉著眼睛施法，隨著他們力量增強，蕾妮四周圍的風就越捲越強，捲出了一個可怕的旋風。蕾妮在半空中露出快要窒息的難過表情。她周圍的旋風現在變得很大，溪谷之中持續充滿了風之僕人的咆哮聲以及風精的笑聲。

　　「呼嗚嗚嗚嗚嗚！」

　　「嘎啦啦啦啦啦！」

　　這些聲音簡直令人聽得都快瘋了。風精們彷彿發瘋似的狂笑著，風之僕人則像是在震動溪谷似地高喊著。就在我又再次跟局地快跌倒的那一瞬間，哈斯勒已經走到蕾妮的身邊了。

　　「不要靠近她！」

　　雖然他不可能會聽我的話，但我還是用力吼了一聲。哈斯勒根本不把我的話當做一回事，伸手要抓蕾妮。而蕾妮則仍然露出一副快窒息的難過臉，恐懼地看著他的手。就在此刻。

　　「接招！」

　　卡爾一跳上岩石，便立刻跪下射出了一箭。咻！這一刻，哈斯勒緊閉了他的嘴巴。

　　是什麼在移動呢？在哈斯勒附近有一束光芒閃過，接著，哈斯勒就已經結束了動作，手臂收了回去，一個響聲響起的同時，箭變成了兩截，往溪谷上空衝去，輕快地旋轉著。我的天啊，他竟然把箭折斷了！

　　哈斯勒把箭折斷之後，直接往上一跳。他跳躍的目的地當然就是蕾妮浮著的位置。可是在這段時間，我已經跑得很近了。我又再次命令他不要動。

　　「不要動！」

　　就在哈斯勒即將抓住蕾妮雙腿的前一刻，我用全身去衝撞他。

　　結果我們兩人一起滾到了岩石堆裡。

　　「嗚！」

　　我們在岩石之間糾纏在一起，動彈不得，我感到一股快要窒息的感覺。我的腰好像有點受傷。我好不容易抬起頭來一看，哈斯勒被我壓在下面。他被壓在岩石上，表情痛苦地仰望著我。此時，我做了一件之後會後悔的事。我竟然對於壓到哈斯勒感到抱歉而對他微笑。

　　哈斯勒的右手拳頭迅速移動，我的下巴則被打得急速往右扭轉過去。這個混蛋！

　　「呀啊！」

　　我趁著頭往右邊轉去的機會，利用反轉回來的力道，直接往下一撞。我用兩手牢牢抓住哈斯勒的肩膀，撞上了他的臉。砰！

　　「呃！」

　　唉唷，我的額頭啊！不過那傢伙的門牙應該也掉了好幾顆吧！

　　我按著我的前額站起身。哇，溪谷的顏色變得好奇怪！而哈斯勒他也用手掩著自己的臉站了起來。我們互相無言地同時拔出劍來。哈斯勒的手一放下來，哎呀，真是可惜，他的門牙竟然沒事。我對他嘻嘻微笑了一下。可是他卻面無表情。

　　「呀啊啊啊啊！」

　　只有我獨自用力大喊。我在喊叫的同時使出全力從下往上揮砍出巨劍。腳底下到處都是石頭，所以我的腳步並不是很穩，不過我還是盡我所能將這一招使到最好。

　　「一─字─無─識！」

　　我往上揮砍了兩次，第三次則是放低身體，往側面旋轉劈去。接著我就立刻讓身體死命往旁邊飛開。我這是不得已才這麼做的，因為哈斯勒避開了前兩次的攻擊，並且跳起來迴避了最後的下盤攻擊之後，便直接從空中刺了過來。我的身體又再次陷在岩石縫裡了，不過還好我的腰沒事。鏘！岩石被哈斯勒的劍刺中，冒出了火花，同時發出很刺耳的聲響。砰！我的身體一碰到岩石，眼睛裡也冒出了火花。呃。倒插在岩石縫裡之後要想再站起來，實在不是一件易事。

　　我勉強抬起頭，就看到一陣銀光閃爍，長劍正要朝著我的脖子插下去。我閉上眼睛大喊：「傑米妮！」

　　「不要叫了！」

　　是杉森的高喊聲。我一睜開眼睛，就看到哈斯勒猛然往後跳去。

　　在我的頭上，是杉森拿著長劍站著。杉森說：「去把蕾妮抓住！呀啊啊啊！」

　　杉森立刻踏了一下岩石往上跳。杉森使出全身的力量，朝哈斯勒揮砍過去。可是哈斯勒戴著OPG，他揮劍擋開杉森的劍，杉森的腰隨即整個轉了過去。我用盡全力大喊「笨蛋，你和他的力量差……」

　　然後我就沒把話說完了。因為杉森在轉身的時候直接提起腿，踢了哈斯勒的腋下。杉森身體轉了一圈之後回到原來的位置，哈斯勒則是往旁邊跌落出去。

　　「你說我和他的力量差多少？」

　　「……差沒多少啦！去你的。因為你不是人嘛。」

　　杉森嘻嘻笑著衝到哈斯勒身旁。我將身體轉往蕾妮的方向。就在這時候，「這個混蛋！」

　　從我的後腦勺方向傳來了賈克的高喊聲，他竟然在這種時候攻擊我！我立刻往前滾了出去。要站起來怎麼會這麼難呢？我滾到岩石上，感覺全身的筋骨都要解體了。我勉強再站起來，回頭往後一看，看到刺中岩石的賈克正抬頭看著我。他手中的匕首已經深深地插進岩石裡了。可惡！戴著OPG的人簡直不是人！

　　我才不管這句話事實上也罵到我自己，我緊握住巨劍。接著賈克猛然站起身，匕首也隨著被輕易地拔出了。賈克的右手指巧妙地移動，將匕首反過來握著，然後將右手緊貼在大腿部位。空著的左手則是往前伸，牽制了我的行動。這真是一個很少見的姿勢。不管怎麼樣，既然前方沒有抵擋我的東西，我就直接衝過去了。我把巨劍直接往前方刺擊出去。此時，妮莉亞大聲喊道：「跪下！」

　　賈克把往前伸的那隻左手急速往身體方向拉回，並直接往後轉了一圈，把右手的匕首反手射出去。我的巨劍在賈克面前刺了個空。

　　反而遇上了右方對準我脖子飛來的匕首。那一刻，本來掩藏在賈克身體後面的匕首突然出現，速度實在是快得嚇人。可是我聽從妮莉亞的喊聲跪了下來，所以匕首很驚險地從我頭上飛過去。咻！我跪下之後，匕首削掉我好幾根頭髮，從頭上飛過，我趕緊縱身一躍，說道：「小心下巴！」

　　我無法提起巨劍，所以直接用右手肘往賈克的下巴撞了一下。

　　因為賈克還在用力轉身，所以他的前面完全都空著，我才得以趁虛而入。

　　賈克往上彈起一肘高，直接往後飛去。妮莉亞喊道：「好酷哦，修奇！」

　　「謝謝你，妮莉亞！」

　　我隨即看了一眼妮莉亞。伊露莉和涅克斯一直到現在還是一動也不動地互相較量著，但是不知何時傑倫特和卡爾已經衝向蕾妮。

　　他們緊抓住蕾妮，努力想把她拉下來。可是風之僕人的力量實在是太強勁了。即使卡爾用盡全力拉著蕾妮的腰，不對，是卡爾和傑倫特兩人幾乎是被蕾妮吊在半空，但蕾妮卻完全沒有動彈一下。蕾妮大聲尖叫著：「啊啊啊啊！」

　　真是的。可惡！能夠解決這種情況的最簡單方法是……

　　「涅克斯！」

　　我跳過賈克，直接跑向涅克斯。賈克想要抓住我，可是妮莉亞很快地伸出三叉戟，使賈克趕緊逃開來，所以我才能毫無耽擱地馬上衝向涅克斯。涅克斯則是臉都漲紅了，氣得從位子上起身。隨即由於召喚者涅克斯的精神不再集中，風之僕人立刻消失不見。蕾妮往卡爾和傑倫特上頭掉落下來。蕾妮的尖叫聲摻雜著卡爾和傑倫特的大喊聲，傳到了我耳中。

　　「啊啊啊！」

　　「哎呀！」

　　「呃啊！」

　　好，可以了！我把巨劍高高舉起，跳了起來。

　　「接招吧，涅克斯！」

　　我立刻朝涅克斯揮砍下去。涅克斯用嚇人的氣勢拔出了長劍。

　　當！

　　我和涅克斯同時被對方的力道往後推。剛才彼此的劍碰觸的那一刻，我感覺一陣痛楚，手腕好像斷掉了，眼前一片金星。我先用一隻手握住巨劍，用另一隻手努力地揉著手腕。

　　「呃，怎麼感覺麻麻的？」

　　涅克斯大概也是眼前一片火花。他也是用一手握劍，另一手揉著手腕。我看到他那副模樣，嘻嘻笑了出來。隨即，涅克斯也看著我笑了。

　　「去死吧！」

　　涅克斯的臉上還留有笑容，在笑容還沒消失之前，他就不顧一切地衝過來了。呃呃呃！我很快地舉起巨劍擋住他的劍。涅克斯不停地又刺又劈，我則是拚命格擋住他的攻勢，手臂都快斷了。鏘鏘鏘鏘鏘！呀啊！我竟然全數擋了回去！照理來講我應該是抵擋不住的。

　　涅克斯勉強地猛烈攻擊，但全都被我擋了下來，結果他就開始毫無章法地亂揮了起來。很好！我慌亂地抵擋住攻擊，但同時也快速地思考著。涅克斯的動作只要有一次，只要稍有空隙出現，我就只期待靠這一次空隙來決定一切。過了一會兒，我往後猛力扭動身體時，涅克斯的劍大大劈了個空。此時涅克斯露出了很大的空隙，他整個臉都發白了。就是現在了！

　　「再見！」

　　我立刻往後轉身，開始跑了起來。涅克斯愣住了，他高喊道：「咦？咦？這傢伙！給我站住！」

　　要是你，你會站住嗎？卡爾和傑倫特勉強起身，我把他們身旁的蕾妮抱起。

　　「抱歉。我以後再慢慢受罰吧。」

　　蕾妮連尖叫都還來不及尖叫，就被我夾在腋下了。我就這樣夾著她，一面跑一面大喊：「快逃！」

　　傑倫特好像聽不懂我在說什麼，只是一副糊里糊塗的表情。好像後來他才看到涅克斯往我身後逼近。

　　「德菲力神啊！」

　　傑倫特隨即跑了起來，他的袍子不停地飄揚著，簡直就像隨時會破掉一樣。卡爾雖然沒有說什麼話，但也是用一副很堅決的態度開始逃。我一面跑一面喊道：「杉森！妮莉亞！我們走吧！派對已經結束了！」

　　「好！」

　　杉森可以說是正在和哈斯勒互相較量劍術，他氣勢洶湧地做出一個攻勢，逼得哈斯勒往後退之後，也同樣開始抽身逃跑了起來。而一直拿著長長的三叉戟在教訓賈克的妮莉亞，也像只松鼠般輕快地轉身了。接著，哈斯勒和賈克兩人則是一邊破口大罵一邊追著我們。

　　「wall of ice！」（冰牆術！）

　　在伊露莉發出清脆的施法聲的同時，我們身後爆發出一聲巨響。

　　我回頭一看，溪谷不見了，我們正後方已形成一面巨大的冰牆。可是不久之後，那面冰牆後面卻傳出了非常大的喊叫聲。

　　「呀啊啊啊啊啊！」

　　轟轟！這場面好像似曾相識！涅克斯、哈斯勒以及賈克他們OPG三人組在大迷宮裡破壞牆壁的那股氣勢完全發揮了出來，整面冰牆都被毀了。吹拂溪谷的風將這些數不清的碎冰粒給吹散了。數千個碎冰塊被陽光照耀，在半空中閃爍著異常耀眼的光芒，而在這些冰塊中間，三個追擊者正以嚇人的氣勢衝了過來。傑倫特像是快喊破喉嚨似的喊道：「德菲力啊！德菲力啊！請救助您的忠誠權杖吧！」

　　他簡潔的求救聲真的就得到某種難得一見的回應了。衝到我們後方的那三個人踩到他們自己打碎的冰塊，結果個個都跌倒在地了。

　　「呃啊！」

　　「哈哈！所以我真是喜歡您啊，德菲力神！」

　　傑倫特喊出如此不敬的話之後，笑了出來。不久，我們往前方撥開樹叢跑了進去，伊露莉和馬匹正等在那裡。妮莉亞喊道：「可以了修奇。放下來！」

　　我把蕾妮放了下來。蕾妮還是一副魂飛魄散的蒼白臉孔。不過她隨即眼淚汪汪地跑向妮莉亞。

　　「妮莉亞姐姐！」

　　妮莉亞抱住蕾妮，撫摸她的背，安慰地說道：「你吃了很多苦吧？對不起。我們沒能早一點救你。不過，以後再慢慢談吧。」

　　接著，妮莉亞便立刻帶蕾妮騎上了黑夜鷹。卡爾和伊露莉也各自騎上他們的馬，傑倫特則是跳上了流星。我也騎上了傑米妮，可是傑米妮還一直在吃地上的草，我突然一跳上去，她便前腳抬了起來。

　　害得我差點就摔落下去，不過我趕緊拉住馬韁，才倖免落馬。這馬……真的是一匹讓主人倒盡胃口的馬呀！如果是以前的我，一定會當場落馬！不過現在我騎馬的技術已經不可同日而語，所以沒事。

　　我騎在傑米妮身上，回頭看了看涅克斯那邊。

　　涅克斯、哈斯勒以及賈克他們三人勉強站起來之後又再不斷滑倒。他們似乎覺得不知道該如何罵冰塊是千古遺恨似的，一直在高喊著。賈克和哈斯勒好不容易終於站了起來，可是他們發覺到我們已經離他們很遠，便只是表情冷漠地瞪著我們，但涅克斯卻開始朝我們跑來。他一面跑來，一面撿起石頭丟擲，並且還不斷高喊著：「你們這些混蛋，我要把你們碎屍萬段！」

　　他胡亂喊叫著。反正他們又沒有馬匹，應該是追不上我們吧。

　　哈哈哈。卡爾高興地拿出長弓，說道：「這是臨別贈禮！修利哲！」

　　卡爾輕快地手拉弓弦。啪！

　　「呃啊！」

　　涅克斯慘叫一聲，往前撲倒。然後哈斯勒和賈克也很快地往前趴下。卡爾微笑著轉身，我像要笑破肚皮似的大笑。噗哈哈哈！因為卡爾剛才根本沒有放箭出去啊！我大笑著開始策馬奔馳。太好了！我們不但救出了蕾妮，而且涅克斯他們沒有馬匹，無法追過來。

　　更何況，現在他們以為有箭射過去，個個都不敢抬頭，正趴在地上呢！

　　我們大約跑了數百肘之遠的時候，傳來像是受傷的巨人在高喊的可怕響聲：「你們這些混蛋……這些混蛋……這些混蛋……！」

　　「我一定會殺了你們……會殺了你們……會殺了你們！」

　　涅克斯的激烈詛咒聲在溪谷裡發出了陣陣的回音。可是這聲音卻讓我們更加緊腳步，於是，我們在霎時間便遠離他們數千肘以上了。

　　※※※

　　「我們要不要休息一下？」

　　杉森一面擦拭額頭上的汗水，一面用疲憊的聲音說道。可是其他人幾乎都已經累得連話也講不出來。

　　我們在中途稍微停下來喘息一下，然後就繼續奔馳到傍晚才走出了永恆森林。馬匹跟人都再也跑不動了，所以我們不得不停下來。

　　此時正是太陽向全世界道晚安的時刻。

　　我們一出永恆森林，便發現到我們是在紅色山脈的邊緣地帶。

　　杉森從行李裡面拿出地圖，看了看四周環境之後，告訴我們現在是在紅色山脈的分水嶺上，也就是布拉德洪山峰的下方。我對杉森說：「以後再慢慢告訴我們布拉德洪山峰的風景有多美，歷史有多悠久吧。現在我們想知道的是這裡到東部林地的距離。」

　　於是，杉森告訴我們過了布拉德洪山峰之後，再稍微沿著山脈走，就會出現一座細菲亞潘嶺，越過那座細菲亞潘嶺，便是東部林地了。

　　「細菲亞潘嶺大約距離這裡半天的路程，嗯，那麼我們要不要現在就前往細菲亞潘嶺？這麼一來，明天就可以進到東部林地了。」

　　對於杉森的意見，人類、精靈以及馬都表明不贊同，所以我們就在原地停步，開始準備在那裡宿營。

　　大夥兒一停下腳步，傑倫特就下馬，也不管身上的神聖袍子了，就隨便地躺在地上，他這麼躺下之後，一面笑一面看著泛紅的晚霞。

　　「到，到底今天一整天，呼，呼，我們跑了多少距離呢？呼呼。」

　　杉森看著地圖，仔細想了一下之後，說道：「不多。大概有十七萬肘吧。」

　　十七萬肘？天啊。我們真的跑了好長的距離耶！妮莉亞聽了也是嚇得臉色發青，一屁股坐在地上。卡爾聽了臉色蒼白，蕾妮的臉孔則變得有些黃。我看著大家的臉孔，光只是欣賞他們臉上的顏色，也是一件蠻有趣的事。

　　因為所有人都已疲憊不堪，所以個個都懶得動，只是賴在地上。

　　於是杉森便開始獨自一個人去勘查附近的地形。我好像聽到良心槌在敲著我的良心（事實上應該是我的脈搏拚命跳動的聲音），所以我勉強起身幫他準備露營的事情。我和杉森沒過多久就在山頂下的一片樹林裡找到一處較為隱密的地形，讓我們一行人和馬匹都得以藏在那裡。雖然說真正的優秀名馬一天可以跑三十萬肘，但是我們的馬竟能跑這麼多路程，也實在是辛苦它們了。所以杉森和我就連馬匹的舒適也盡量考慮到了。

　　我們去找柴火，回來的時候大夥兒都已經睡著。不是人類的伊露莉坐在我們一行人旁邊，正在哼著歌。她哼著沒有歌詞的曲子，只是用鼻音哼歌，我想可能是她隨性哼的歌吧。滿地睡著的人聽到伊露莉的歌，甚至還露出了笑容呢！杉森和我放下木柴之後，看到他們的臉孔，看得心裡頭都舒服地笑了。

　　「大家連晚餐都不管就睡了。我也是騎馬騎得太久了，一點兒食慾也沒有。」

　　我一面盯著杉森看，一面如此說道。杉森聽了隨即用不滿的表情翻找馬鞍的袋子。不久之後杉森拿著一塊麵包，在樹下坐了下來。

　　蕾妮和妮莉亞互相擁抱著睡覺。她們一模一樣的紅髮讓人看了覺得她們像是一對姐妹。傑倫特則是像平常一樣，把身體盡量蜷縮到最小，像蝦子一樣睡覺。

　　柴火一面發出燃燒的劈啪響聲，一面熊熊燒了起來，在我們頭上像是屋頂般攤展開來的那些樹木開始變成紅色。樹枝上的樹葉已經凋零了，但是營火光芒照在上頭的樹木卻好像又再度找回了秋天似的。卡爾一個翻身，然後睜開眼睛。他就和突然睡醒的人一樣，露出迷迷糊糊的表情！揉了揉眼睛，然後起身坐著。

　　「啊。真是的。我竟然睡著了。」

　　杉森一面撕開麵包，一面說：「您睡覺就好。由我和修奇來輪流守望吧。」

　　「你們一定也很累，怎麼行呢？我剛才已經睡了一會兒，所以我先負責看守吧。」

　　我嘻嘻笑著翻動一下營火，讓火勢變大一點，然後說道：「事實上，今天搖晃得太多了，害我現在睡不著。我到現在還感覺身體在搖晃著呢。」

　　「呵呵，真的是這樣嗎？」

　　卡爾起身坐到火堆旁邊，攤開雙手來烤火。我看著火光，無言地坐著。

　　我突然覺得很無聊，看了一眼卡爾，說道：「那麼，現在只要朝著褐色山脈奔馳就可以了，是嗎？需不需要先到拜索斯皇城去呢？」

　　「應該是沒有特別的事需要到那裡去。除了補給之外，應該沒有其他要辦的事吧。」

　　「嗯，需不需要去和艾賽韓德及亞夫奈德會合呢？」

　　卡爾安靜地看了看火光，說道：「說的也是，要有愛因德夫先生與我們同行，才能比較容易找到克拉德美索。嗯，光是靠我們是不太可能找得到克拉德美索的巢穴的。我們確實應該順道去拜索斯皇城和他們會合。」

　　我們又再默默無言地看著火堆。過了一會兒，卡爾開口說道：「謝蕾妮爾小姐。」

　　「是。」精靈族真是奇怪的種族。卡爾突然開口對她說話，她也是完全不慌不忙地，好像早就在等待被問的樣子似的，很是沉著地應話。卡爾對此好像一點也不驚訝，他平靜地說：「亨德列克確實還活著嗎？」

　　我一聽到卡爾的這句問話，整個人精神都來了。在大迷宮裡，伊露莉曾向神龍王問過亨德列克在哪裡。而且她並不是問埋在哪裡。

　　而幾個星期前，在伊斯公國的時候，伊露莉曾經說過第十級魔法只要向第十級魔法的創始人學習即可。這麼說來，伊露莉的意思是亨德列克還活著，她想要直接向他學習第十級魔法。可是，亨德列克是屬於名叫歷史的那個國家的人民，並不是屬於現實這個國家的人民啊！

　　然而，伊露莉冷靜地答道：「是的。」

　　「真是令人難以相信啊……三百年前的人物竟然還活著。人類的壽命並沒有那麼長。」

　　伊露莉冷靜地看了看卡爾。她的黑色瞳孔看起來像是全然不會反射火光似的。那是一雙清澈深邃的眼睛。

　　「魔力是可以抗拒神力的。」

　　「雖然我也這麼聽說過。」

　　「如果接受這句話的話，那麼意思就是使用瑪那之人最後甚至可以超越神的律法。或者就像亨德列克的話一樣，說不定可以欺騙神，不過，總而言之，魔力是可以躲避神的律法的。」

　　卡爾皺緊了眉頭，說道：「這真的有可能嗎？」

　　「無法讓人相信嗎？」

　　卡爾把一根柴棍丟到火堆裡。火花向上彈濺出來，瞬間像噴泉般飛射而出。他說道：「人類可以同時依從優比涅和賀加涅斯。如果是優比涅的追從者，說不定可以無視賀加涅斯。而如果是賀加涅斯的追從者，可能又是相反的情形。可是依從兩者的意思是……」

　　「也可以說是能夠同時抗拒兩者。」

　　卡爾抬頭仰望凋零的樹枝。

　　嗯。人類可以同時無視於優比涅和賀加涅斯兩者。不過，真的有可能嗎？優比涅即是秩序，賀加涅斯則是混亂。要處在兩者都不是的狀態，真有可能嗎？

　　卡爾看著那些泛著火光，看起來像是變成了楓樹的冬季樹木，說道：「我想起人類之中的某位人士所說的話。」

　　「什麼樣的話呢？」卡爾聽到伊露莉的問話，又再將視線落到伊露莉身上。

　　「那一位人士用非常激烈的論調，說秩序是混亂的一種畸形發展。」

　　嗯？秩序是混亂的一種畸形發展？

　　「這是什麼意思呢？」

　　卡爾聽到我突然插入他們的談話，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不過，他隨即用仁慈的表情對我說：「尼德法老弟。你撿四粒小石子，然後丟到地上看看。那些小石子會隨便散落在地上吧？它們會像星座般呈現各種形狀，可是在丟擲之前是無法預知會變成那種形狀的，不是嗎？」

　　「是的。」

　　「可是在非常偶然的情況下，那些小石子也可能會呈現完全的正方形吧？」

　　「咦？嗯……偶然的情況下，是，應該是有可能的。」

　　「那些小石子所排列出的形狀終究還是一種混亂啊。是無法事前預知的。可是那些石子卻可以排列出完全具有協調與秩序的正方形，不是嗎？這麼說來，這就印證了我們剛才所說的：秩序是混亂的一種特異形態。只是特異而已，但終究還是和其他的沒有什麼不同啊。」

　　等等，等等。這是什麼意思啊？哎呀，好像有道理哦！

　　「嗯，可是它們會呈現正方形的機率幾乎快要等於零，不是嗎？」

　　「是的。可是每一次呈現的形狀也很難再次出現啊。如果不去特別在意形狀的話，不管是正方形、不等邊四角形，還是菱形，如果不去考慮其模樣，那些小石子能夠形成某種形狀的機率都是一樣的啊。」

　　「啊，啊……對耶！」

　　卡爾點了點頭，說道：「那麼，我們就可以這麼說了，尼德法老弟，所以事物原本就是混亂，而秩序只是這無數的混亂之中的一種形態。這就像是在沙堆裡拿起一粒沙子，把那粒沙子賦予一個名字，是一樣的道理。」

　　這樣說好像很有說服力哦！我思考卡爾最後說的那句話之後。

　　驚訝地看了一眼卡爾。卡爾笑著說：「因此，世界上並沒有優比涅。而優比涅的相反概念如果是賀加涅斯，那麼賀加涅斯也是不存在的。」我表情訝異地看了卡爾之後，又看了伊露莉。被火光照耀著的伊露莉臉上有陰影隨著火光晃動著。可是她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

　　這樣有些怪異哦！她是精靈，所謂的精靈，乃是優比涅的幼小孩子。可是她聽到優比涅是不存在的這種話，卻沒有什麼反應。但是卡爾這樣的說法對嗎？我猛搖頭，結果害得自己頭好痛啊。然而，卡爾先說道：「很有趣的想法吧？可是話又說回來，這只不過是一種觀念的遊戲啊。我們眼前正有一位優比涅的小孩在這裡，不是嗎？」

　　啊！對啊！我沒必要這樣苦惱啊！原來如此，所以伊露莉才會一副無表情的模樣。我點了點頭，看著伊露莉，說道：「哈哈，對耶。既然已經有精靈，就沒有道理說優比涅是不存在的啊。」

　　可是伊露莉的表情很奇怪。一直都面無表情的臉上突然浮現了微笑。她那個微笑真的很怪異。如果稱之為微笑，那應該要帶有快樂的感覺，可是卻一點也沒有那種感覺。

　　伊露莉一面歪著頭，一面仰望天空。我為什麼突然有股不安的感覺呢？我看了一下卡爾，他也是表情有些訝異地看著伊露莉。

　　「謝蕾妮爾小姐？」

　　伊露莉默默無語，仰望著天空。

　　我突然覺得很可怕。這樣一點現實感也沒有。伊露莉還是坐在那裡，可是我感覺不出她是和我在同一時間，同一空間呼吸的生命體。這到底是什麼奇怪的感覺呢？我甚至覺得她所仰望的天空和我看到的天空是不一樣的。她彷彿像是在看盤古開天時的那片天空，就像是在仰望創世的第一個夜空以及第一道星光。

　　「是的。我們被稱為優比涅的幼小孩子。」

　　我和卡爾說不出任何話來，只是看著她。可是伊露莉也不再說話了。

　　嗯。我現在知道為什麼這座山要叫做『布拉德洪』（Blood）了。

　　巨大的岩石，整個山峰就是一塊岩石。岩石的色澤接近褐色，可是奇怪的是它看起來也像是乾涸的血色。

　　「這座山峰令人看了不寒而慄。」

　　妮莉亞在寒冷的早晨空氣裡一面顫抖一面說道。蕾妮則是用讚歎的表情看著那座紅色山峰。

　　布拉德洪山峰的左右是連綿著的紅色山脈，土質都是淡紅色的。

　　而且覆蓋了山脈大半部分的樹林也大多是紅松樹林。這不禁令我想到可能這些樹木是吸收了土地的顏色才長成這種顏色的。

　　大伙在疲憊的馬匹上疲憊地騎坐著，互相對彼此投以非常為難的目光。傑從特深深地歎了一口氣，說道：「走吧。」

　　「我覺得我們要走應該先徵求馬兒的同意。」

　　伊露莉說道。大家當然也都還是很疲累，但是我們的馬也是持續幾天都在不停奔馳，因此馬兒們也都非常疲憊不堪。傑倫特聽到伊露莉這麼說完之後，歪著頭想了一下，就跳下馬。其他人用訝異的眼神看著他，他站到所有馬匹的前面把手臂舉起來，開始為馬匹祈福。他祈福的內容是這麼說的：「馬兒們，我只是那終日吹拂海風的伊斯國的一個祭司，所以我並不瞭解你們這種能夠觸摸到大地的靈魂，同時聆聽到風的靈魂的優雅動物。可是在我看來，你們是四腳動物，所以比我們多了兩倍之多的腳。你們可以在左邊前腳走的時候，左邊後腳休息，也或許可以在右邊前腳走的時候，左邊前腳休息，反正我想你們一定會有獨特的秘訣。我要你們動腦筋想一想，動動腦筋！啊，當然，我知道我的想法可能有點奇怪。而且我瞭解我們坐在上面應該也是很重。我十分認同。可是我們又無法變輕，既然別無他法，只好拜託腳多的你們。

　　啊，真對不起你們，對不起啦。不要這樣噗嚕嚕地一直叫。我這個祭司再怎麼差勁也還是祭司，所以我可以盡我所能地照顧你們。以德菲力的祝福來幫助你們。」

　　這為冗長的祝福語一結束，傑倫特的雙手即出現光芒，他用手撫摸了所有的馬。黑夜鷹警戒著，不想讓傑倫特接近，但妮莉亞抓住它的馬韁讓它安心下來，才沒有讓它跑掉。傑米妮也是警戒著，不讓傑倫特靠近，我緊抓住這傢伙的頸子，威脅嚇唬它，它才無法跑掉。傑倫特祝福完所有的馬之後，又再莊嚴地說道：「你們這些馬兒們，好了，你們都無法否定了吧。我已盡全力做了。應該要肯定我的就該肯定吧？事實上，人類當中也沒有人能時常接受祭司祝福的哦。所以現在起你們應該要盡力而為了吧。我們人類和你們是互助的關係啊，不是嗎？而且我們是走在同一條路的夥伴呀。我不管你是吃草的動物還是用四隻腳走路的動物，反正我把你們當做是走在同一條路的夥伴。所以你們也應該不管我是肉食性的人類，或者是騎到你們身上的人類，總之做為夥伴應該要盡力幫助夥伴。知道了嗎？」

　　那些馬都呆愣地看著傑倫特，卡爾笑著說出了一句話：「真是令人感動的一場布教。」

　　「哈哈！因為我連布教也練習得很多。」

　　呃。傑倫特好像以為卡爾是在稱讚他。傑倫特對於自己的布教露出一副深受感動的表情，然後騎上馬，杉森和我在他背後悄悄地笑了出來。杉森笑完之後喊道：「好！出發！」

　　不知是不是因為傑倫特的祝福真的有效，馬兒們個個都以非常輕快的速度奔馳了起來。

　　紅色山脈的紅色塵土開始向天飛揚著。可能因為地上的泥土沒有水氣的關係，所以地面非常乾硬，彷彿像骨頭般堅硬。我們甚至還害怕會不會傷到馬蹄。不過我們的馬好像都很會跑堅硬的冬季地面。我們朝著左方奔馳，紅色山脈在我們的腳下飛逝著。

　　杉森一邊跑一邊說：「一旦越過了細菲亞潘嶺，就會出現東部林地入口的村落！我們可以在那裡休息！」

　　卡爾點了點頭，說道：「快跑吧！我們最不能信任的冤家是時間，我們最牢靠的同志也是時間啊。一個星期之內，不論有什麼事都必須抵達褐色山脈！」

　　「喝，喝，喝哈！」

　　「呀啊，呀，呀哈！」

　　咯咯咯咯。馬兒們的腳伸出去，拉扯大地之後又再有力地向後推出。我們不斷重複這樣的動作，快速地往南方奔騰而去。最後紅松的紅色越來越深，我們來到了細菲亞潘嶺。

　　在山嶺前方，我們停了一下，心情沉悶地抬頭仰望細菲亞潘嶺。

　　我們一整個上午跑下來，一直朝我們左方往下飛逝而過的紅色山脈突然變低，並且形成一座巨大的山嶺。轉進一片狹窄的沖積扇形地，便是曲折的山脊與峭壁綿延不斷之處，事實上，與其說這是山嶺，倒不如稱之為山脈之間的狹路，可能更為正確吧。

　　「這個地方真是壯觀啊。」

　　妮莉亞如此說完之後，回頭看了一眼坐在她身後的蕾妮。蕾妮正露出蒼白的臉孔。卡爾看著這山嶺看了一會兒之後，向杉森問道：「這座山嶺的長度有多少呢？」

　　「嗯……大約四萬八千肘。」

　　卡爾隨即點了點頭，指示大家下馬。

　　「大夥兒先休息一下吧。想要越過這山嶺有兩種方法，我希望用其中的第二種方法。」

　　「那麼請您先告訴我們第一種方法。」

　　「一邊慢慢休息，一邊按照我們正常的速度越過山嶺。今天爬到山嶺的最頂端，休息之後，明天早上愉快地下山嶺。」

　　「那麼第二種方法呢？」

　　「咬緊牙關一次越過山嶺。今天太陽下山之前越過山嶺，明天愉快地在平地上奔馳。」

　　「……二種方法後面的部分都是愉快，聽起來都不錯。」

　　「可是下山嶺對馬而言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們今天就辛苦一點，然後明天一面走平地一面休息吧。」

　　大家心情都十分焦急，所以都贊同卡爾的意見。於是我們決定先在山嶺下充分休息，以便中途不休息地一口氣越過山嶺。我們讓馬兒們全都盡情地吃草，而我們也都隨意在地上打滾。傑倫特微笑著說道：「你們故鄉的人們都是這樣的嗎？」

　　「什麼意思？」

　　「雖然我們已經訂好一個合理的計劃，下午要一口氣越過那座山嶺，但還是會心裡頭不安，怎麼有辦法這樣休息喔？」

　　傑倫特會這麼說的理由，可能是因為杉森的關係吧。杉森可以說是在全身的關節都攤平的狀態下，躺在草地上，盡情地呼呼大睡。

　　任誰看了都會覺得他一點都不像是瘋狂趕路的人。說的也是，我也是一副悠哉的樣子。因為我搞了一根乾草，捲起來之後，正在掏耳朵呢。

　　「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不要擔心。」

　　卡爾如此說完之後，整個人躺到地上。傑倫特聳了聳肩，坐到地上。

　　妮莉亞在稍遠的一顆岩石上和蕾妮並肩坐著。她們互相按摩彼此的肩膀，可是還一邊嘟嚷著對方的手勁太強。

　　「啊，啊啊，稍微輕，輕一點，蕾妮！」，「啊啊啊，啊嗚，妮莉亞姐姐，稍微……我的肩膀快斷了。」

　　嗯，就是這類的話。我看根本是裝痛嘛。伊露莉爬上了一棵稍微低矮的樹上，在樹枝之間仲直雙腿，身體靠在樹幹上，正在閉目養神。

　　風吹過來好幾次，但只吹落了那些干了的葉子。大家還是用完全舒服的姿勢，什麼話也不說。好像有些無聊耶！我吹口哨吹了一會兒之後，但還是覺得無聊，便躺了下來。我一躺到地上，便清楚看到伊露莉的腿。她的腿一動也不動。不過我一看，真是奇怪耶。伊露莉休息的時候也幾乎不移動身體。平常的時候，她也幾乎不會做出什麼沒有用處的動作。可是看看杉森，一刻也無法靜靜地躺著，他把左腳翹到右邊膝蓋上之後，又把右腳抬到左邊膝蓋上，往旁邊側躺之後又再翻身回來平躺著，反正就是一刻也無法靜止下來。

　　蕾妮走向卡爾，說道：「卡爾叔叔，很累了吧？」

　　「還好，我沒關係。蕾妮小姐可以說因為我們的關係，受了很多苦。跟著我們出來之後，一定不會覺得有趣吧？」

　　蕾妮在卡爾背後跪了下來，開始幫卡爾按摩。卡爾露出了一副尷尬的表情。妮莉亞咯咯笑著坐在卡爾面前。

　　「卡爾叔叔，請幫我按摩一下肩膀。」

　　卡爾嘻嘻笑了出來，開始按摩妮莉亞的肩膀。就這樣，妮莉亞、卡爾、蕾妮坐成一列，令人看了會心一笑。蕾妮說道：「嗯，也不能說到現在為止都不會覺得有趣。對戴哈帕的酒館裡端酒的蕾妮而言，從來就不曾想過會有這樣旅行的時候。」

　　「對不起。讓你辛苦了。」

　　「不。您千萬別這麼說。」

　　這時候，從我頭上傳來了伊露莉的聲音：

　　「有東西在接近我們。」

　　我們慢慢地起身坐著。伊露莉從樹上看著遠處，我們隨著她目光的方向抬頭看著那條山路。

　　在山路上有某種數量很多的東西正在移動著，揚起了塵土。接著，漸漸從遠方傳來了喧嘩的響聲。

　　「這是什麼呀？數量蠻多的！」

　　「是不是什麼軍隊啊？」

　　伊露莉隨即答道：「這軍隊的指揮官是用一根棍棒在指揮著。而士兵們的頭盔上的角雖然很銳利，但全都用四隻腳走路。」

　　用棍棒指揮的指揮官以及用四隻腳走路的士兵……？卡爾說道：「原來是牛群啊！」

　　果然，從遠方傳來了牛的叫聲。這裡怎麼會有牛群要越過山路呢？

第三章

　　我們坐在地上望著越過山嶺的牛群。整排整列的牛群一移動，就像整個草原都在晃動的感覺一樣。大約過了三十分鐘後，我們終於看到了牛群中的第一頭牛。

　　有一名騎著馬趕牛的男子穿插在牛群中。男子往我們所在的方向奔馳而來，看來肯定是發現我們了。我們和他對望著。不久後，又有追趕他而來的另一名男子出現了。

　　第一個男子身上穿著不知道是哪種動物，反正就是看起來今人覺得很野蠻的毛皮夾克，年紀約在二十至二十五歲上下。黝黑的臉龐和強壯的肌肉令人印象深刻。佩帶在腰際的大把匕首，像是被賦予了野獸般的力量。背上背著威力強大的復合弓，手上拿著箍了鐵圈的長棍。腳上穿的長靴也不知是哪種皮革，堅韌的程度可能連蛇的利牙也刺不進去的。男子所騎的馬身上的馬具也很稀有，主要由毛皮和木頭製成，用一條大繩子套在眼睛周圍。男子的馬術很高明，向我們這邊奔馳來後，便縱身一躍，輕輕落地。然後在他後面的另一個幾乎穿著相同服裝的男子一跟了上來，也是用一手帥氣利落的動作，躍下馬來。杉森在不自覺間忍不住讚歎出聲。

　　第一位男子面帶善意的笑容說道：「幸會。請問各位是冒險家嗎？」

　　哦？他說的不就是方言嗎？

　　男子說話的腔調比在伊斯公國聽到的方言口音還要重。猛然一聽，會誤以為他在說外國話。我們都訝異地看著這兩名男子。不過重新想了一下，原來他們說的是拜索斯語。此時周邊滿山滿谷連綿不斷的牛群移動時，會看到忽隱忽現的其他男子們。

　　我們全都站了起來，伊露莉從樹上一躍而下。男子看到伊露莉時，雖有些訝異，不過沒有多說什麼。卡爾看著那名男子說道：「啊，我們只是旅行者。現在是為了越過細菲亞潘嶺，暫時在此處休息。」

　　然後男子便微笑回答道：「我們就是猜到你們的路程，才一路追過來的。在下名叫理丘。我們趕來的原因有兩個。一個是要勸告你們，一個是對你們有一件請求。」

　　「有智慧的人是知道要如何將勸告及請求全讓人接受的。我的名字是卡爾·賀坦特。」

　　理丘在回答卡爾前，轉身看了一下跟在自己身後的同伴。可是那名同伴不知道是不是不想加入這場對話，只是杵在原地看著別的地方。然後理丘再回過身來，對著我們說道：「是的。我們是要勸告你們不要越過那座山。」

　　「那座山有什麼問題嗎？」

　　「山裡有怪物出沒。」

　　「什麼？」

　　我們全都驚訝地看著那名叫做理丘的男子。理丘用沉鬱的聲音做了說明。他說道：「先讓我來稟告一下吧。就如你們所見的，我們是牧人。我們現在正是依照送貨的契約，運送這些牛群到指定的地方。我們是和軍人簽訂的契約，要將這些當做食用牛的牛群運送到戰場前線去。」

　　啊，這些人是北部林地的牧人嗎？卡爾曾經假扮過牧人呢。我一想到他那個時候，不禁嗤嗤笑了起來。卡爾看著我，好像不知道我在笑什麼的樣子。

　　理丘繼續說明：「我們在幾天前越過那座山時，碰到了商人隊伍。商人隊伍就像我們現在這樣，正在慌張地折回原路下山當中。我們問了原因，他們說山裡有怪物出沒，怪物會把路過的人全都殺掉。它們把人類擊倒後，吸取那個人的生命力，直到只剩下一把骨頭為止。」

　　吸取生命力？我們一臉驚恐地看著理丘。理丘換了個略帶愉悅的表情接著以卞的話。他真是個表情變化多端的人。他說道：「嗯，我是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聽過我們在外的名聲啦，我們牧人聽到那怪物故事之類的事，一般是不會害怕的。因為我們帶著牛群過流浪生活的時候，什麼奇奇怪怪的怪物都碰過了。」

　　「是這樣的嗎？是的。久仰大名了。名將軍烏塔克也是牧人出身的。」

　　卡爾一提到了烏塔克的名字，理丘的面部表情更加柔和了。而且他背後的那名男子也露出了微笑。理丘繼續說道：「哈哈。是的。所以我們就算聽說會遇到怪物，還是依照原來的行程，繼續穿越山脈。可是就在昨晚，我們被偷襲了。」

　　「偷襲？」

　　「是的。是在半夜的時候，突然飛來一個伴著奇怪的嘶聲而來的火球呢。」

　　「火球？」

　　「是的。我們以為那不過是怪物身上的某個部分罷了，可是並非如此。我和其它的同伴嘗試去攻擊那傢伙，可是他竟然能在黑暗當中移動自如呢。不幸地，我們的一位同伴被火球擊中而燒傷，而且牛群也死了二十多頭。然後牛群們開始騷動起來。牛群差點就在一瞬間全都跑光了。牛群一旦陷入一陣混亂之中時，要再讓它們鎮定下來可不是件易事。」

　　「呵呵。在山裡竟也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各位真是辛苦了。」

　　「就是說啊。反正我們是連夜趕緊將牛群再次集合了起來。可是這次意外中，我們有兩名夥伴遭到攻擊。我們翻遍了草叢才發現的屍體就如同商人們所言，變得非常乾癟，幾乎都看得到骨頭了。如果不是確認過了身上的物品，根本就認不出它們是我們的同伴，全身上下如同焦炭般，頭髮也掉成了一團在地上。」

　　蕾妮好像以為現在的理丘就會變身成那名怪物一樣，嚇得趕忙躲到妮莉亞的身後。理丘望著女孩子們那邊，微微笑著說道：「我們為了要替同伴報仇，已把牛群集合在安全的溪谷中，昨天早上開始出發要去抓那隻怪物。」

　　「嗯。那後來呢？」

　　「我們追蹤那傢伙的足跡，最後終於在某座山下圍堵住他。在草原裡追蹤他的形跡真是一件令人毛髮直豎的事情。由於看不到對方的模樣，我們只能根據對方留下的痕跡來猜測判斷。到後來我們封鎖住他的退路，把他圍堵了起來。我們還來不及看清他的模樣。只記得一身的黑衣和一雙紅眼睛。我雖然傷到了他，可是還是被他快速地逃走了。那傢伙閃過我的刀，迅速地握住了我的手腕。」

　　「握住了你的手腕？」

　　這名叫理丘的男子，嘻嘻笑了一下，馬上就以豁達的動作，脫下了，夾克。站在後面那個彬彬有禮的男子，好像並不同意理丘的行動似的在瞪著他，可是理丘毫不受影響，繼續捲起了袖子，露出手臂給我們看。

　　「咦？」

　　妮莉亞尖叫一聲，剛才躲在妮莉亞背後只露出頭部的蕾妮則又再度躲那隻手臂的確很嚇人。骨瘦如柴的手臂和身體健壯的理丘一點也不相配。手臂已經完全乾硬變黑，跟死人的骨頭沒什麼兩樣。

　　「這到底是……？」

　　理丘苦笑了一下，把袖子放了下來。他繼續說道：「這不是中毒。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不過我就是少掉了一隻手臂了。那傢伙握到手的瞬間，我簡直以為是被狼咬住。各位見笑了，我竟然像個女孩子一樣，哀哀叫了起來。等我回過神後，那傢伙早已不知去向，然後我的手臂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後來聽到其他的同伴告訴我，他們在聽到我的哀嚷聲後，連忙趕來營救，那傢伙才逃走的。所以他應該還活著吧。」

　　那個時候牛群已經移動到我們旁邊，在牛群裡的牧人們瞄了我們幾眼後，對著牛群大聲喊叫起來。卡爾一臉無法置信的表情，看了看理丘之後說道：「那麼，你的請求是什麼呢？」

　　理丘猶豫了一下子，回答道：「冒險家們都是多才多藝的吧。那個，不知你們是否願意幫我們治療一位受到燒傷的同伴……」

　　就在這個時候。站在理丘背後，本來不發一語的男子簡短地喊了一聲：「理丘！」

　　但是理丘只是一徑地笑著繼續說道：「哈哈！你終究還是開口了吧？各位，這位同伴是沉默寡言的哈丘。」

　　我們不知該如何回禮。因為哈丘僅僅只是對我們隨便行了個注目禮，然後便對著理丘繼續說道：「你在說什麼呀？讓你和這些林馬頭聊了那麼久，是為了要警告他們危險，我才同意你這麼做的。可是你竟然要把我們的同伴交給他，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理丘馬上就面帶難色。他仍然維持令人看了就舒服的笑容，對著我們說道：「那麼，那麼，哈丘。這樣不行哦。各位失禮了，我們兩人要私下談一會兒。」

　　然後理丘就搭著哈丘的肩膀，拉著他走開了。他們倆在離我們的不遠處開始不知在交談些什麼。妮莉亞皺著眉頭問道：「卡爾叔叔。林馬頭是什麼？您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啊。是這樣的。北部的牧人是相當封閉的民族。他們把牧人以外的人通稱為林馬頭。他們是只對自己人講話的，如果不是非常必要的狀況下，是不會和外人說話的。」

　　傑倫特一臉疑惑地問道：「啊，難道說連救治他們也會被拒絕嗎？」

　　「情形就如同你所見到的一樣。除了杉克列，也就是他們的靈魂之父以外，沒有人可以負責牧人的生命。你們沒聽過這類的故事嗎？

　　遊牧中的牧人如果進過城不小心得了病的話，他們會拒絕任何治療，而只靜待死亡。」

　　「嗯。牧人很少進城來，所以我不是很清楚這件事情。真的有寧可死也不願接受治療的事嗎？」

　　「一般人都說是那樣的。」

　　怎麼會有這麼奇怪的人呢？我訝異地看著在討論中的那兩位敬人。哈丘表情剛硬地在據理力爭，理丘則是盡量保持微笑，可是偶爾摻雜著生氣的表情和哈丘對話。到最後理丘終於受不了了，用力地搔著後腦勺，大叫道：「你這個混球！我們還要好幾個月的時間才會回到杉克列那裡。

　　考克丘可以安然渡過這段冗長的時間嗎？可惡，別說是幾個月了，就連今天他都很難保住性命的。我們能在這裡遇到這些冒險家，是很幸運的，你快把嘴閉上，別管我怎麼做，難道一定要逼我說出誰是指揮者嗎？」

　　然後哈丘便苦悶著一張臉，無言以對地看著理丘。理丘憎惡地回瞪他一眼，然後再次向我們這邊走過來。他把頭低下來說道：「對不起。那小子太固執，不知變通……我要再次拜託你們，你們願意幫忙治療一下我們的同伴嗎？」

　　卡爾看看傑倫特，傑倫特馬上就點了點頭。所以理丘就帶我們走到牧人群聚的地方。

　　我們一靠近，站在牛群中的牧人們當場有些人馬上就現出兇惡的表情，有些人則是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看著理丘。甚至也有那種一副要撲向理丘，表情猙獰的人。呵呵，真是的。來到這樣一個不歡迎我們的團體裡，確實是頗令人頭痛的事。

　　理丘沒說什麼話，便走向其中一位牧人。那位牧人很快速地用不悅的眼神瞄了我們一番，然後就目視天空不理人了。在他所騎的馬的鞍上，有兩根長木棍接在一起，向後伸出。棍子的後端是一個像擔架的東西。

　　那個擔架是用繩子、籐蔓、毛皮等做成的，現在那裡面躺了一名男子。男子一看就知道是一名傷患。他的臉頰削瘦，無力地下垂的身體被用毛皮緊緊捆住，所以看不見。傑倫特當場咋舌說：「怎麼會這樣子拖著傷患到處走動？這樣會蒙上多少灰塵哪？」

　　然後剛才騎在馬上的牧人便乾咳了幾聲。傑倫特根本沒把他放在心上，便逕自掀開了毛皮。

　　躺著的男子呻吟了一下，就張開了眼睛。可是我們沒有時間看他的臉，傑倫特一掀開毛皮，我們就看到了被燒傷的部位。從完全焦黑掉的皮膚裡流出了膿水，血都已經乾涸了，看起來非常髒髒，傷勢又很嚴重。傑倫特又咋舌說道：「把他放在棺木裡拖著走還好些呢，居然把燒傷患者緊緊裡在毛皮裡？真是令人傷腦筋。」

　　理丘搔了搔後腦勺，哈丘則很徹底地表露出對我們不滿的表情。

　　傑倫特一邊吐舌頭，一邊祈禱。但是那名躺著的男子突然張大了眼，「呃……呃呃呃！滾到一邊去！」

　　他發出今人發毛的哀嚎，傑倫特嚇了一跳，停止祈禱，向後面退去。然後理丘再次轉為慌張的表情，向那名躺著的男子彎下了身軀說道：「喂，考克丘！閉上嘴別動。拜託你，這是在救你的命啊，」

　　「啊！不可以……杉克列以外的人……退後！不可以把手，把手放到我的身上！」

　　理丘氣得七竅生煙，好像還要再回罵些什麼。但是他突然抬起了頭。然後我們也一下子就看到了一堆影子，明白怎麼回事後，也抬起了頭。

　　不知何時，牧人在四周聚集了起來。牧人們嫌惡地看著我們。

　　他們的劍雖然還在劍鞘裡，手上只拿著長棍子，可是那感覺就好像用武器對準我們一樣。理丘尖叫出來：「幹嘛？有什麼意見嗎？」

　　牧人中有一個回答道：「理丘，你現在要做什麼？你該不是拜託他們來治療考克丘吧？」

　　理丘退縮了一下子，但馬上又堂堂正正地說道：「怎麼樣，這樣做不行嗎？」

　　然後剛才開口說話的那名男子便一臉心寒地看著理丘。他說：「只有杉克列可以保護我們。不應該是由你來救活考克丘的！」

　　「真是的，可能他們會治好考克丘，但是這樣子考克丘就會幸福了嗎？」

　　理丘將下巴一下子抬了起來，眼睛裡似乎在著火一般。他說：「人要活下來，才知道他幸不幸福。你這個笨蛋！乳臭未乾的小子別學大人講話！」

　　於是騎在馬上的牧人臉上也露出了嫌惡的表情。他打算再說些什麼的時候，理丘快速地打斷他，接著說道：「你是杉克列嗎？哇，好厲害啊。我們的司馬洛丘在什麼時候變成杉克列了？什麼時候開始碰觸頭帶，丟棄木牌了？好啊。那麼就請偉大的杉克列·司馬洛丘下指示吧？」

　　「我沒說過我是杉克列。」

　　理丘馬上回說：「那就聽我的！這裡的指揮者是誰？你們是不是不把持有杉克列信物的指揮者放在眼裡了！牧人脫離杉克列管轄領域時，指揮權是在誰的手上？你們可以抵抗指揮權嗎？」

　　名叫司馬洛丘的牧人頓時啞口無言。哼，本來就是，都被人這麼說了，還能怎麼回嘴？司馬洛丘恨得牙癢癢地說道：「你是指揮者，我們不能違抗你。不管是要堅持傳統還是要開放，都由你決定。可是回到杉克列的管轄領域裡的時候……」

　　「那個時候隨你這傢伙怎麼說！現在給我閉嘴！」

　　傑倫特還是在充滿著殺戮氣氛之下完成治療的。不只是從四周襲來的氣氛，連在接受治療的當事人都是一副很嫌惡的眼神，真的讓人一點救人的心情都沒有。躺在毛皮擔架裡的考克丘，眼神裡射出的是「因為理丘的命令，不得不忍受這種羞辱」的眼光。要是我的話，就會乾脆對他大喊「把你丟到荒野餵野狗算了，隨便你！」

　　傑倫特用發出藍色光芒的手撫觸考克丘時，考克丘身上的傷口馬上就癒合了。牧人們雖然一副很驚歎的表情，不過還是有點不安的樣子。傑倫特完成治療後，從我們的行李裡拿出繃帶，包好考克丘的傷口後，便退了下去。

　　「嗯，傷口已無大礙了，再過幾天就會復原。雖然我們想對你們做一場有關衛生觀念的演講。但是你們一定是左耳進右耳出，我看還是算了吧。」

　　理丘嘻嘻笑著說道：「真的很感謝你，祭司大人。」

　　「不用客氣了。」

　　理丘低下頭，然後嚴厲看著自己的同伴們。他們猶豫了一番，然後做了一個類似注目禮的致意。有幾個人好像是真心地感謝，但是大部分的人只是在形式上點了點頭。理丘看了隨即對他們火冒三丈，向我們介紹了那些人的名字。理丘、瑞丘、哈丘、道丘、司馬洛丘、韓塔爾丘、奇丘、比爾丘、巴比丘、那比丘。還有一位躺著的考克丘。

　　一鼓作氣介紹那些人的時候，我真擔心他的口水會噴的到處都是。他們被介紹到名字時，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向我們鄭重致意。

　　這場介紹進行的的方式是：「這傢伙是長了一雙笨蛋眼睛的道丘。」

　　「幸會，幸會。謝謝您為考克丘治療。」

　　「那是長腿人韓塔爾丘。」

　　「……謝謝。祭司。」

　　「這是我份內應做的。哈哈。」

　　理丘就是用這種方式讓那群牧人開口回禮，傑倫特再一一向那群人回說一些客套話。妮莉亞一邊笑一邊說道：「哈哈，好奇怪。怎麼每個人的名字都有感冒哈啾的啾字呢？」

　　聽到妮莉亞說的話，蕾妮也笑了起來。但是理丘卻瞪了過來。

　　他好像要開口說些什麼的時候，卡爾急急忙忙地先搶了他的話說道：「啊，妮莉亞小姐，這幾位大概是具有相同祖先的子孫吧。所以說彼此也算是兄弟關係。沒錯吧？」

　　理丘訝異地看著卡爾說：「什麼？哦，您真是學識淵博啊！」

　　卡爾再度看了看理丘回答道：「沒那回事，多謝稱讚。我們一行人可以幫得上忙，我也感到很高興呢。」

　　然後傑倫特接著說道：「要幫就幫到底吧。把你的袖子再捲起來讓我看看，理丘。」

　　但是理丘面露難色，四周圍的牧人們眼睛神裡也閃爍著光─芒。

　　特別是那位叫做司馬洛丘的傢伙用令人畏懼的眼神流看著傑倫特和理丘。理丘神情黯淡地說道：「啊，那不用了。光是您剛才為我們所做的事情，我們就已經感到很滿足了。不好再麻煩你們了。」

　　傑倫特一臉地迷惑，他打算再開口說些什麼的時候，我看到卡爾輕輕地抓住傑倫特的手臂。傑倫特轉過頭來，卡爾用輕輕的，但意思又很明顯的動作搖了搖頭。

　　傑倫特表情轉為訝異，他說：「反正你也是死不了的。那隻手臂一看就知道，是被出自吸血鬼系統的魔法所害，就算放著不管，過一陣子也就會回復了。但是由於那隻手臂的抵抗力變得很虛弱的關係，所以容易得到其他的併發症。而且在這種天氣裡，那種受到魔法詛咒的手臂，就這麼樣放著不做處理是很危險的。」

　　那些叫做「丘」的牧人們，聽到傑倫特說的話，面面相覷，我們也是一樣。只有伊露莉笑著說道：「沒錯，你的眼光很精準呢，傑倫特。」

　　「我推測的沒錯吧？」

　　「應該是的。」

　　理丘慌張地看著傑倫特說道：「啊，我雖然不懂外人的魔法，但你的意思是，你知道這是什麼魔法造成的嗎？」

　　「哈哈。那不是什麼特別厲害的魔法。那是一種接近某種生物，就會吸聚掉其生命力的魔法，但巫師們都不太喜歡。因為大部分巫師動作都比較慢。像是精靈也可以很輕易地施展這種魔法，可是對優比涅的幼小孩子精靈來說，怎麼會做出這種醜惡的事呢？」

　　伊露莉又笑了。理丘已經完全進入驚訝恐懼的狀態，他又說：「不，什麼，你是說那傢伙是人類嗎？」

　　「就以火球來看也應該沒錯，嗯，大概是名巫師吧。」

　　然後那些「丘」牧人們全都惶恐地彼此觀望著。不一會兒，臉上的表情全都轉為忿忿不平的樣子。韓塔爾丘說：「我就說過了嘛！如果那傢伙是人類的話，就沒有害怕的必要了。我們一定要替阿拉丘和塔丘報仇！也要替考克丘的傷勢討回公道才行！」

　　但是巴比丘搖了搖頭說：「啊，杉克列也常常耳提面命說，惹到外面那些戰士倒沒關係，但是對巫師要小心再小心。我們沒有必要自找危險。現在直接出發前往中部大道好了。」

　　但是那位不知是不是因為火傷，手臂上纏著繃帶的奇丘，搖了搖頭說道：「可是我們若要經由中部大道走的話，很難按照在合約上簽訂的日期到達。而且如果下雪的話，就更難帶牛群走了。」

　　那些「丘」字輩牧人們開始熱烈地討論起來。我們禮貌地不參與他們的討論。杉森看著天空說道：「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我們也該出發了吧。」

　　所以我們大家再一次把馬兒叫過來，戴上馬具，完成出發的準備。此時理丘一臉驚愕地說道：「哦，你們要去哪兒？」

　　卡爾低著頭說：「當然是前往細菲亞潘嶺。」

　　「什麼？難道你們不怕那名巫師嗎？」

　　「不怕。聽你說他是在晚上才偷襲的樣子。可是我們並不打算在那裡過夜的。」

　　理丘聽了嚇了一跳，他又說道：「什麼？你們不打算過夜的話，那是要徹夜趕路的意思嗎？」

　　「不是的。我們是打算在下山以前越過那座山脈的。」

　　這麼一說完，所有的牧人全都是一臉地驚訝狀。其中有一兩個人轉過頭去嘻嘻笑了起來。理丘雖然沒有在笑，不過也是相當惶恐地說道：「喂，你們腦袋沒燒壞嗎？細菲亞潘嶺半天是走不完的。就算是直線距離算起來也有五萬肘，而且平地上的五萬肘距離和山裡的五萬肘距離是相差十萬八千里的。」

　　「所以我們得趕緊出發了。哈哈哈。」

　　「呵呃，你們真的是……」

　　理丘的表情仍是非常的訝異。他打算要再開口說服我們的時候，卡爾搶先說道：「那麼我想再請教一個有關那條山路的問題，可以嗎？」

　　「什麼？啊，儘管問吧。」

　　「你們追捕的怪人是不是有一大群人？」

　　「沒有。只有一個傢伙而已。至少我們看到的只有一個。」

　　「嗯。這樣的話，應該就沒有什麼困難了。」

　　理丘驚慌地看了看卡爾，又看了看我們一行人。實在不知要如何形容他現在的表情，簡直就像是在說「這些乳臭未乾的小孩，不知天高地厚……」

　　理丘仔細地瞧了瞧杉森後說道：「各位對細菲亞潘嶺山路的想法簡直是無知，對自己身處的危險也很無知。你們可以打仗的戰士只有這一位吧。嗯，我不是在懷疑他的強大戰鬥力。可是我們全部加起來十二名，卻還是被那傢伙給偷襲了。」

　　杉森努力做出自己擁有強大戰鬥力的表情。呃，這裡帶劍的男子又不只一個而已。我看看理丘說道：「我叫修奇·尼德法，您可能還沒注意到我，我向您報告一下，我是會打仗的。」

　　理丘一臉嚴肅地看著我說道：「喂，小伙子。我是不知道你怎麼跟他們混在一起的，但他們可能還沒告訴你以下這件事吧。哈哈哈。在北方牧人面前班門弄斧可是會大難臨頭的哦。」

　　這真是越來越……不行了，我忍不住了。我在想要不要告訴他，我還是成功侵入過大迷宮的人呢。可是不知為何，我突然發現傑倫特在暗示我什麼的樣子，就暫時先不回答，只是看著四周。我看到了妮莉亞和蕾妮原來坐的那塊位於稍遠處的石頭。我對理丘說道：「那個是什麼東西？」

　　「什麼？」

　　「你看那是什麼東西？」

　　理丘訝異地看著我們，用理所當然的口氣回答：「那不是石頭嗎？」

　　「不對。」

　　我走到石頭旁邊，平順一下呼吸，一口氣用拳頭擊向那顆石頭。砰！

　　「眸眸眸！」

　　「哞哞哞！」

　　牛群害怕地發抖。牛群中靠外邊的，也就是比較靠近我這邊的幾隻牛開始發狂般狂奔起來。牧人們不管那幾頭嚇跑的牛隻，只是不住地看著我們，全露出害怕得不得了的表情。

　　砰！砰砰！我又打了幾下後，那顆石頭馬上就變成碎片，散落一地。妮莉亞和蕾妮一邊歡呼，一邊為我拍手，卡爾則是笑笑地搖頭。我看了看理丘，他將北方牧人被嚇得魂飛魄散時露出的表情表露無遺。我盡量做出看起來不覺得怎麼樣的表情，拍拍兩手。哎唷，我的手呀！痛得想留下眼淚了。可是我假裝冷冷地說道：「這個東西一般來說叫做石礫。」

　　理丘嚇得下巴在卡喀卡喀顫抖著。你們現在認為我怎麼樣啊？

　　北方的牧人朋友。這個時候，我才知道了伊露莉在用奇怪的表情看我。

　　「伊露莉，你怎麼了？」

　　伊露莉靜靜地看著我，像是在勸戒我一般地說道：「修奇。你提出的問題在當時的觀點來說是石頭沒有錯。你在別人回答過後才改變原先問題內容物的型態，是不公平的。」

　　呃啊。我向伊露莉道歉，也向理丘道歉。改變了原先的問題是我的錯。

　　※※※

　　牧人們驚訝地瞪大了眼看著我們的時候，我們已經完成了出發的準備。理丘一直到最後一刻都還想要阻止我們，不過我們是鄭重地向他辭謝了。然後理丘說道：「看來各位有非常緊急的事吧。」

　　「是的。沒錯。」

　　「呵呵。真是的。我為表謝意，還真想達給你們牛隻。除了牛隻，沒有什麼東西值得送給你們的了呢。」

　　「哈哈。我們帶不走的。我們可以幫得上忙已經很高興了。希望各位旅途愉快。」

　　理丘用惋惜的表情看看我們說道：「好的。我祝福各位能平安通過那座山嶺。」

　　然後我們就離開了。牧人們沒有移動，只是站在原地看著我們。

　　離開他們後，傑倫特向卡爾問道：「那個，卡爾。你為什麼要阻止我替理丘治療呢？」

　　卡爾笑了一下說道：「那些牧人們是一群非常重視自身的價值觀與倫理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是少數民族，所以才會更加嚴重。你應該有聽到考克丘說到，他寧死也不願接受治療吧？」

　　「是啊。沒錯。」

　　「但是那名指揮者理丘是個懂得理性思考的人。當然他也不是因為理性就完全無視於自身的倫理與習俗，可是就像剛才一樣，只有很急迫之時，才可以恫嚇其他的牧人，無視他們的習俗的。」

　　「是的。看起來是那樣。」

　　「但是因為他是指揮者，才可以做出那麼危險的事來。考克丘不是指揮者，只是一行的其中一人，接受了欽柏先生的治療，還不至於出什麼大狀況，但是如果換做是指揮者理丘自己的話，就可能會出狀況了。說不定理丘的領導地位會不保。這樣的話，他獨斷獨行的行動，就可能必須付出極大的代價了。」

　　「嗯……我大概瞭解您的意思了。」

　　「那個名叫理丘的人，如果換做是在沒有其他同伴在的場所，多多少少會接受你的治療的。但是在同伴們面前當然是不可能的。」

　　什麼跟什麼嘛。這真是一群無可救藥的人，越想越令人生氣。

　　我們全都贊同卡爾的說法並點點頭同意。我點點頭後突然想到有一個人一定不認同這個看法的。

　　轉過頭看看伊露莉，果不其然，伊露莉的表情是一臉的茫然，正呆坐在那裡。我嗤嗤地笑了一下，說道：「好吧！令人頭痛的事就到此為止。因為他們那群人認為他們本身的習俗是可以繼續維持現狀的，而且也因此而感到內心滿足，所以他們會維持下去的。如果連他們自己也認為那些習俗是不合乎人性的時候，他們到時自然就會清醒過來的。這麼是他們得自己決定的事。」

　　卡爾一臉地感歎說道：「尼德法老弟，說得真好。」

　　「那麼這件事到此為止，我們現在開始奔馳吧？理丘說我們今天越不過那座山的。」

　　「你要證明他說的不對，不是嗎。咦呀！在太陽下山前向前衝吧！」

　　我們開始向山嶺全力奔馳。

　　我們奔馳的速度是很嚇人的，根本就分不清身邊的樹林景象，所有的景物只像是一條條綠色帶，灰色帶，褐色帶一樣飛掠閃過。我躍過坑洞，在極陡的山路上向上奔馳，也在彎曲小徑裡開山辟路。喀咯咯咯！我們全速奔馳到峭壁頂端，那速度甚至讓呼嘯而過的山風都相形失色。傑倫特放聲祝福馬兒們說：「馬兒們！以德菲力之名，祝福你們的長腿啊！跑到腿快斷為止，全速向前奔馳吧！」

　　伊露莉也接連不斷地鼓勵馬匹們。她向馬兒們說道：「向前奔馳吧，接受主人們的心思吧！用你們飛快的腳步，陶醉於無限的速度快感中吧，擁有熱情靈魂的風之子們啊，向前奔馳吧！」

　　這不像是騎乘於馬背上，而是像騎乘於山風中一般。我們疾風一般地飛行在極為陡峭的山路，以及彎彎曲曲的道路上。我們跳躍過橫貫山路的小溪水，在彎曲的路上急速地轉彎。馬匹們奔馳的馬蹄聲響遍山野，呼出的鼻息好似升起了一層薄霧般。

　　「咦嘻嘻嘻嘻！」

　　黑夜鷹一面咆哮著一面奔馳。妮莉亞是全身貼在馬背上，蕾妮則是再貼在妮莉亞背上。流星似乎不能忍受被黑夜鷹所超越，正在全力追趕它。坐在杉森背後的傑倫特，因為被猛烈揚起的袍子衣角抑住，所以幾乎看不到他。曳足也變得看不出有拖腳走路的習慣。

　　「咦嘻嘻嘻嘻！」

　　哦！傑米妮！我答應你。我保證肚子再餓，也絕對不會幻想吃馬肉的！傑米妮好似是受到了其他馬兒奔馳的鼓舞，興奮地向前跑著。連經過一邊是危險峭壁的山路之時，傑米妮還是根本沒受任何影響，繼續向前奔跑著。

　　在以如此驚人的速度奔馳過後，漸漸地坡度緩了下來。我們越過看不到樹林的高原及丘陵，延著峭壁邊上的山路在前行。不知不覺走到了雲霧穿梭其間的峭壁山路中，馬兒們像是發狂般地向前疾走。

　　卡啦卡啦卡啦！

　　我們沿著狹窄的山路行走時，無意間將小石子踢落至山谷下。

　　在跳越過橫躺於道路中問的樹木殘校時，身體的重量感完全消失了。

　　當置身於空中時，迎面而來的樹枝看來像是飛射過來的刀鋒一般危險。就在此時。

　　「停！」

　　原本一直在鞭策馬匹前行的伊露莉突然這樣大喊著。然後旁邊的草叢裡迅速地飛出一道道光箭。啪啪啪！

　　「呃啊啊！」

　　那些光箭全都命中了杉森。杉森從流星背上摔了下來，依照慣性向前滾了幾圈。傑倫特快地接手，並大叫了一聲。雖然好不容易才拉住了韁繩，由於流星突然煞住，傑倫特馬上就滾下馬來。不知所措的我們幾乎是在跑了五，六十肘之後才好不容易停了下來。

　　「是牧人說的那傢伙！」

　　卡爾高聲喊叫，伊露莉立刻從馬上一躍而下。她跳下去之時，就在空中拔起了穿甲劍，一落地馬上往灌木叢中一插。啪啪啪！有東西在草叢中快速地移動著。我把馬掉頭，往那個移動物追趕過去。

　　然後在馬上就拔起了巨劍。

　　啪啪！我雖然向草叢中揮砍過去，卻沒有感覺切到任何其他的東西。我從馬上跳下，又向草叢中揮砍了幾次，最後乾脆就跑了進去。

　　可是什麼也沒有。而且四週一片寂靜。

　　「可惡，真是的，躲起來了！」

　　就在這個時候。

　　「修奇，注意後面！」

　　聽到妮莉亞大喊的瞬間，我往後一轉，同時也將巨劍揮砍出去，就在我整個人轉了一大圈之時，我看到輕輕往後一跳，巧妙躲過巨劍的那個人的身影。可是我很難看清楚他的輪廓。那傢伙以可怕的速度移動著，連眼睛也跟不上。伊露莉大喊：「是迅速移動法術！」

　　咻咻咻咻！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東西，但那傢伙的手上有刺眼的光芒在閃動著，不是指甲就是刀子。可是什麼樣的刀子會移動得那樣快呢？我死命地一邊向後退，一面揮砍巨劍，但那傢伙卻輕易地就避開了。不知道是不是移動得太快的關係，我只看到黑色的輪廓，連到底是個人還是什麼東西都分不出來了。那傢伙就是從劍身旁邊生出的風一樣，從巨劍旁邊竄出來，馬上就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可惡！被他抓到不就完了！

　　「三叉戟妮莉亞！」

　　咻咻！妮莉亞用三叉戟戳了過來，那一團黑黑的東西把抓著的手臂一放，向後退了下去。妮莉亞沒有停下來，繼續用三叉戟戳那團影子，可是他實在退得很快。我真的覺得自己的敵人是陣風。此時卡爾大叫！

　　「這個看你還躲不躲得過！」

　　咻！卡爾射出了弓箭。他躲過了！那傢伙竟然嘲笑似的躲過了弓箭。可是卡爾並沒有停止發射。

　　咻咻咻！連續發射的箭驚人地向那個影子集中飛去。但他實在是動得太快，那些箭全都在他身後掠過。我和妮莉亞雖然仍在追他，但是連箭也躲得過，急急如風的那傢伙，根本很難抓到。妮莉亞發瘋似的拿著三叉戟大力揮舞著。雖然成功地砍掉一些雜草和幾根樹枝，但是連那傢伙的身邊都靠近不得。

　　「咦呀呀！跑太快了啦！」

　　妮莉惡急如焚地追趕他，用三叉戟戳他，但那傢伙卻可以躍至離地二肘的高度，避開妮莉亞的追擊。妮莉亞立刻往他身後的樹木一踏，翻了個身，用三叉戟進行戳擊動作。

　　「呀啊！」

　　在空中完全伸展開來的妮莉亞，她的身高加上三叉戟的長度，合起來是一段很長的攻擊範圍，瞬間就縮短了與那傢伙間的距離。

　　辟啪！

　　但是妮莉亞這個恐怖的攻擊僅止於扯破了那傢伙的衣角了。

　　然後那傢伙馬上就向後一退，把小刀丟了出來。咻！

　　妮莉亞嚇了一跳，頭偏了過去。然後不知從哪冒出的伊露莉手臂正快速地移動著。當！伊露莉的穿甲劍把飛向妮莉亞的刀子擋了下來。太好了！那傢伙現在兩手空空，沒有武器了！我一邊擋住那傢伙的去路，一邊用巨劍揮砍。但到底還是抓不到那傢伙動如疾風般的身體。

　　伊露莉緊閉雙唇，壓低了姿勢，向那傢伙疾如風般的腿砍過去。

　　然後我對準傢伙的上半身一陣亂砍，妮莉亞則是在稍遠處揮動三叉戟，不讓他有逃走的機會。在這一來一往的刀光劍影中，凌亂聲響像暴風雨狂亂打來，四周皆是塵土飛揚。我們雖然已從各個方向進行攻擊，但那傢伙還是有辦法全都躲開，而且還是在沒有離開我們攻擊範圍的情況下！好吧。既然如此，那也沒有其他的方法了。杉森，你好好看著吧！！

　　「喂，讓你領受一下！杉森化！」（sansonalizalion！）

　　妮莉亞突然掩住嘴笑了起來，我在她笑的時候就已在三秒內完成了向杉森學來的所有技術。我一邊向前跳出，從肩膀上方向前方舉起劍來，那傢伙馬上就往旁邊避開。可是左右揮砍攻擊兩次之後，那傢伙就向後退了下去。咦？這點很奇怪。然後我將劍向上一揮，紮實地向後一推，然後再向前一跳，把劍舉到了肩膀上方的位置來抵擋他，哦？白擋了呢？那傢伙根本沒有攻擊我。他茫然地看著我，那表情就好像在看一個傻瓜。又沒有人在攻擊，幹嘛做出抵擋的姿勢。但是我向杉森學來的，記得滾瓜爛熟的招式就是自然地流露了出來「反向轉身，向後劈！」

　　「呃呃啊！」

　　唔哇！唔哇！好神奇！只在反向轉身的時候覺得像個傻瓜。可是那傢伙很快速地進入我揮劍的軌道中。很明顯地感覺到他通過了劍身！

　　「砍中他了！現在看我的攪拌油脂！」

　　應該用杉森化把他逼到絕境的！那傢伙將手臂縮回，就向後躲開。然後就跑入草叢裡，消失不見了。

　　「這混蛋，看你往那兒逃！」

　　「別追了，尼德法老弟！」

　　真是的！我仲了一下舌頭，停了下來。這該死的傢伙，怎麼能跑得那麼快？草叢老早就毫無動靜，四周已是一片靜寂。伊露莉靜靜地看四周，把穿甲劍插了回去。

　　我們一行人於是先趕去看看掉下馬來，在地上動彈不得，一直在發牢騷的杉森。我把在附近的傑倫特扶了起來。傑倫特吃力地擠出一個笑容，一跛一跛地走著。妮莉亞緊緊握住三叉戟，害怕地警戒著四周。

　　「他連白天也偷襲呢？」

　　「杉森大哥，杉森大哥！有沒有受傷，沒關係嗎？」

　　蕾妮惶恐地想扶起杉森，但是以蕾妮的力氣是扶不起杉森的。

　　傑倫特笑了一下。開始祈禱。杉森這才稍微回過神來，他說道：

　　「他會魔法飛彈……是嗎？」

　　「是啊。沒錯，是巫師。可惡。還是個移動速度快得嚇死人的巫師呢。再也不能說巫師的動作慢了。但是那個巫師真是混蛋，怎麼會做出這種山賊的行徑呢？」

　　在傑倫特治療完杉森，開始治療自己的期間，卡爾一面皺著眉頭，一面環顧著四周說道：「巫師一個人藏身在山中，偷襲旅行者……他打算搶什麼嗎？

　　錢？巫師如果想要錢，還有更多又安全又好的方法才對。」

　　伊露莉點點頭，從位子上站了起來，開始施法。

　　「氣息中浮載著生命，望看所有事物，不從屬於任何事物的您啊，請將您所聽見的傳達給我吧。」

　　我們一時都閉上了嘴，看著伊露莉。伊露莉靜靜地站著，閉上眼集中精神。不一會兒，她就張開了眼睛，手指某個方向說道：「很微弱……他很會隱藏蹤跡呢……反正現在聽得到離我們最近的聲音大約是在一千肘遠的地方。」

　　「什麼？一千肘遠？你的意思，是他已經跑到那麼遠的地方去了嗎？」

　　「是的。你們也看到了他驚人的速度了吧？」

　　「呵呵，真是的。那他要回來也是瞬間就辦得到的。」

　　這位巫師真嚇人。呃呃。過了不久，杉森就恢復了元氣，站起身來了。除了好像還有點不舒服，偶爾皺皺眉頭外，氣色尚可。他說道：「我現在已經好了。我當然想追捕他，但是我們還有任務在身，就暫時先放過他，趕快出發吧。」

　　「但是我們可是不能再度在行進中又發生意外的。真是令人頭痛的問題啊。而且以他先攻擊你看來，他是個相當有計劃，按照規劃作戰的傢伙。」

　　「什麼？」

　　「我們一行人中，一眼就看得出來是戰士的人就是你啊。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傢伙當然是在仔細地觀察過我們後，先攻擊最難對付的你啊。」

　　「啊，對呀。」

　　「如果這個推測沒錯，他是會再度攻擊我們的。雖然不知道這傢伙的來歷，不過他不會沒有任何準備就跑掉的。」

　　「他沒有馬，應該追不到我們吧。」

　　「怎麼說呢……他可是個一瞬間可以跑到千肘之外的傢伙呢。

　　實在令人頭痛。」

　　我們也想不出任何對策，只好排成基本的隊形，一面警戒著四周，一面前進。卡爾雖然在吁著氣，不過好像還是想不出什麼對策來。由於太晚出發了，太陽好像下山得更快。

　　那天一直到了傍晚時分，我們都沒有再受到襲擊。卡爾現在露出讓誰也不想跟他說話的表情。看來今天是沒法子越過山嶺了，我們只好走下離山路有一點距離的溪谷，準備要在那裡紮營了。溪谷裡流著潺潺的溪水。還好溪水還沒有結冰，運氣還算好呢，呼。

第四章

　　「於是，索羅奇就說話了。」

　　「他說了什麼呢？」

　　「小姐，我今天遇到了世界上最危險的東西。你的愛很危險。因為你的愛燃燒得太過激烈，在你周圍的所有事物，甚至連我冰冷的心也被燃燒了起來。」

　　「哇啊……」

　　妮莉亞從蕾妮的背後抱住蕾妮，她們聽卡爾講這個故事，聽得都出神了。蕾妮甚至還張大嘴巴在聽卡爾說故事。可是這個故事很有趣嗎？我聽得都起雞皮疙瘩了。卡爾笑著繼續說道：「然後索羅奇去到了有一百名死亡騎士等著的寇羅內溪谷。他既不是為了天空三騎士，也不是為了歐雷姆的正義騎士團，他完全只是為了救出一個鄉下姑娘情人。」

　　妮莉亞和蕾妮甚至看起來一副屏氣凝神的模樣，沉浸在卡爾的故事裡頭。我噗嗤笑了出來，繼續磨我的巨劍。

　　我輕輕地移動磨刀石，想把刀刃磨平。可惡。我和涅克斯那傢伙打鬥的時候，弄出了很多缺痕，甚至都快分不出這是刀刃還是鋸子。我花了很多功夫，非常努力試著讓刀刃邊緣呈一直線。

　　「除非將這把刀丟進熔爐再度熔化，否則是很難再回復成原來的刀刃模樣的。因為這把劍太久了，很難處理。」

　　這是杉森的建議。我歎了一口氣，把巨劍收回劍鞘。此時，卡爾對我說：「喂，尼德法老弟，那首《名叫索羅奇的閃電打在寇羅內溪谷的那一天》的歌是怎麼唱的？」

　　「……我不想唱那首歌。」

　　「噢？為什麼呢？」

　　「因為那首歌的歌詞太暴力了，我不想唱那首歌。」

　　隨即，妮莉亞的眉毛倒豎了起來，蕾妮則是完全相反，眉毛都皺在一起了。她們竟然露出如此陰狠的眼神。

　　「啊，好，好啦！可惡。」

　　我清了清喉嚨。可是那首歌真的很粗俗暴力。哼！

　　在南部林地，夕陽落下，夜之女王猛展出她的衣角的時候。

　　在寇羅內溪谷美麗的水源裡，露水的傳遞者們睜開眼皮的時候。

　　恐怖、絕望、黑暗的死亡騎士，他們的劍高聲地呼喚鮮血。

　　『冰凍的心！染血的旗幟！死亡騎士的律法！』就連小雲雀的細微呼吸也慢慢靜下來了」

　　就連貓頭鷹的明亮眼睛也漸漸變暗沉了。

　　『冰凍的心！染血的旗幟！死亡騎士的律法！』士兵們顫慄著，頭盔繫帶被解開了。

　　劍鞘裡的劍斷成了碎塊。

　　恐怖、絕望、黑暗的死亡騎士，在他們面前，沒有人能夠挺身站直。

　　然而，無法遵守的寶貴約定，以及應該要實現的愛，在呼喚那位越過地平線盡頭的男子。

　　灰色荒野上，雨滴垂直劈開地平線天空終於畫出一道巨大拱形的時候，彩虹的索羅奇，他高舉雙手，戰勝死亡騎士。

　　結果我就在蕾妮和妮莉亞的歡呼聲、傑倫特的讚歎聲、杉森的歎息聲、以及伊露莉的神秘笑容之下，唱完了這首長長的歌。呃呃。一百名的死亡騎士以恐怖凍結住整個南部林地之後，結果被索羅奇的魔法打敗，卻變成了只存在於歌曲裡的恐怖事物，因此，我應該為他們默哀一下。蕾妮就連裹到毛毯裡要睡覺了，也還用鼻音哼著《名叫索羅奇的閃電打在寇羅內溪谷的那一天》，使我不禁覺得十分恐怖緊張。

　　我躲在毛毯裡睡了一陣子之後，被杉森揪住鼻子給叫醒，我一面打哈欠，一面環顧四周，看到大家都已經睡著了。我揉一揉惺忪的眼睛，坐到火堆旁邊。好累哦！今天白天騎馬騎得太久了。就連我們的那些馬也站著睡著了，周圍寂靜無聲。杉森要睡覺之前還叮嚀著：「不要忘了。有個可惡的巫師正在對我們虎視耽耽。他可能會再來找我們麻煩，你一定要警覺一點。」

　　「我知道啦。」

　　「下一個是輪到卡爾守夜。你看星星的位置，時間到了就叫醒他。」

　　「嗯。好。」

　　然後杉森就立刻呼呼大睡了。我靠坐在樹下，膝蓋上放著巨劍，凶悍地注視起四周圍的動靜。他敢來就來啊！我一定會把他一劍擊斃！

　　可是五分鐘都還沒過，我就已經開始無聊了。

　　周圍黑漆漆的，除了茂密森林發出像夢囈般的細微聲響之外，聽不到其他的聲音。在這種寒冷的夜裡坐在森林之中，多多少少會讓人注意力散漫。

　　點點星光尖銳地刺亮著黑暗的夜空，真是輝煌燦爛極了。夜空看起來低得像是可以用手觸摸得到，星星彷彿像是已經低垂到我頭頂。冷颼颼的空氣使我的皮膚觸感都麻痺了，精神也越來越差。現在我又不是裡在溫暖的毛毯裡，為什麼在寒冷的空氣裡會更想睡覺呢？我無意識地把一根柴棍丟進火堆裡，開始沉浸在遐想之中所以當我聽到沙沙的響聲時，不禁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原來是伊露莉。她突然起身坐著。她一看到我，微微笑了笑。

　　我這才放下一小口氣。

　　「呼。伊露莉，你怎麼了……？」

　　「嗯。我睡不著。」

　　「是嗎？」

　　「是。」

　　伊露莉如此說完之後，就從行李裡面拿出書本，並召喚出光精。

　　她坐在地上，開始讀起書來。能夠在這種寒冷的冬夜裡坐在樹林之中悠然地看書的種族，大概非精靈莫屬了。我又再仰望天空，正要沉浸在遐想裡的時候。腦中想到了一件事。

　　「伊露莉，不知道我這樣有沒有妨礙到你看書。」

　　「你想說什麼呢？」

　　「啊，那個，亨德列克還活著的這件事，現在我應該要相信才對。因為我已經聽到神龍王所說的話，所以更加確定他還活著。可是你想要向他學習的第十級魔法是什麼樣的魔法呢？」

　　「你是說第十級魔法嗎……」

　　這時候。卡爾慢慢地起身坐著。我和伊露莉看了看卡爾，他隨即冷靜地笑著說：「我也對這個問題很好奇，謝蕾妮爾小姐。」

　　伊露莉靜靜地合上書本，送走了光精。我們三個人圍坐到火堆旁邊。伊露莉安靜地凝視著營火一陣子之後，突然說道：「昨天我也曾和你們談到這件事。」

　　「是的。」

　　「我們談到最後，卡爾說了什麼話呢？」

　　「咦？啊，嗯，他是不是說了『精靈是優比涅的幼小孩子』這句話啊？」

　　伊露莉笑了笑。但那卻是一點兒笑意都沒有的笑容。她雙膝併攏，把膝蓋摟抱到胸前。雖然她一副像是怕冷的模樣，但她的臉頰則因為營火的關係而泛紅著。

　　她說道：「我們是……」

　　就在伊露莉像夢境般的說話聲音響起的那一瞬間。

　　我們突然與現實世界隔絕開來。

　　我們好像進入了屬於精靈的時間之流裡。空間像波浪般流動，被胡亂扭轉著。營火、我、卡爾以及伊露莉以外的所有空間都消逝不見了。

　　伊露莉在這樣一股忘卻一切的潮流之中，繼續說話。不對，她有說話嗎？

　　「優比涅的幼小孩子……幼小孩子……幼小孩子。」

　　我感受不到任何感覺。伊露莉說話的時候，我感覺不到任何其他的聲音，也感受不到任何光線。我只聽得到伊露莉的說話聲音。

　　不對，她並沒有說話。可是我在聽。

　　「我們無法永遠獨自立足於這個世界……無法永遠對自己負責……無法永遠活著……我們是第一個被創造出來的……第一個走過來的……第一個必須消失的……」

　　我無法做出任何思考。我只能聽。我覺得所有事物都變得雜亂無章。

　　「必須消失？」

　　這是卡爾的高喊聲。接著突然間，這個世界又回復到原來的樣子。

　　我們仍然還是在有些冰冷的十一月夜晚空氣之中，圍坐在營火旁邊烤火。四周還是那片森林，我們還是一副看起來沒什麼了不起的旅行者模樣，坐在營火的周圍。

　　咚。我抬頭一看，原來是杉森踢開了毛毯，翻身到另一邊。我噗嗤笑了一聲，又再度看著伊露莉。

　　卡爾的臉孔為什麼變得這麼蒼白呢？

　　此時，我想起那時候卡爾說的最後一句話了，隨即我也記起伊露莉說的那句話。等等，她說會消失？會消失的意思是，精靈會消失的意思嗎？

　　伊露莉還是以那副不慌不亂的姿勢坐著。所以相形之下，卡爾看起來就像是遇到一件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卻驚慌地大叫的老人。

　　「你是指誰會消失？你的意思是森林的種族會消失？」

　　伊露莉微笑了一下。我這樣好像是在責罵一個老人活了很多歲月卻還行事輕浮，但卡爾現在確實是扮演著那老人的角色，他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快發瘋了。伊露莉冷靜地說：「我們就像是園丁。」

　　「什麼？」

　　伊露莉抬起頭來，仰望那些凋零的樹枝。我突然感受到一股奇怪的氣氛，然後我也抬頭往上看去。

　　我的天啊！樹枝上面竟然開著花朵！

　　「園丁們能夠完全瞭解他們的庭園，而我們則是被創造成為能夠完全瞭解這個世界的種族。」

　　太陽升起，然後又開始落下。夜空的星星移動了。接著，月亮升起，又再落下之後，太陽隨即升起。

　　春天來臨，花朵盛開。夏天到來，到處一片綠油油的。秋天則是因為死去植物的神秘感而美麗，接著又是白雪溫柔地在大地和樹木的眼皮上親吻，等待春天時它們再睜開眼睛，萬物則是在冬眠。

　　「而且我們被賦予無限協調的能力。人類看天空，會創造星座；人類走在森林裡，會形成一條條的山路。我們精靈卻不會做這種事。

　　我們身體感受到傾洩而下的星光時，我們會變成星星。我們遇到把森林當做樂器來彈奏歌唱的風時，我們只會變成飄揚在空中的樹葉。

　　大地上面聳立著山。自由自在飄浮的雲朵碰到了山，最後會變成沾濕山嶺額頭的雨水，然後消失不見。溪水乘著溪谷而下，流到大地上，最後會變成江河。隨著溪水流逝，溪谷越來越深，山則是越來越老。

　　「我們是無法在這世上做任何事的種族，我們無法影響這個世界。園丁們無限瞭解庭園，把庭園弄得很美麗，但是卻從來就沒有想到庭園可以掘掉而改種穀類農作物，為明日做準備。」

　　溪水的強烈水勢乘著溪谷流下濕潤大地時，美麗的花朵盛開。

　　風毫無距離地愛撫萬物。可是開過花朵的大地會變成一片荒野，風有時會狂暴吹起，刮起塵土。而且荒野上面最後一朵花朵凋謝時，世界會失去清綠。

　　接著，人類的犁田工具會落到荒涼的原野上面。原本溫熱在施慕妮安神胸口的溫暖大地變成冷冷的土塊，並且被毀壞破滅。

　　「優比涅和賀加裡斯兩者為了能夠共存而創造了時間。可是時間是優比涅與賀加裡斯的女兒，同時，它的力量強大到會將所有東西歸於空無。時間可以說是優比涅與賀加涅斯的敗筆。」

　　「時間是敗筆？」

　　「這或許就是他們當時沒能領悟到的道理。在無之前，秩序和混亂皆是無法存在的。」

　　在無之前……如果說什麼都沒有，既不會亂七八糟的，也不用去整理。

　　「她們認為她們不是創造出共存，而是創造出共滅的原因。」

　　「你說這是共滅？」

　　「是的。」

　　隨著太陽起落，伊露莉臉上的陰影快速地移動著。四周圍放任不管我們了，只是瘋狂似的流逝著。此時，卡爾說道：「第十級魔法是什麼呢？」

　　伊露莉的臉上露出了仔細思考的表情，說道：「很難用人類的語言來表現。如果一定要說出來的話……」

　　伊露莉像是努力在找適當字彙的樣子。過了不久，她說道：「創造……創造宇宙。」

　　四周圍的景象又再回復到冰冷的十一月冬夜。

　　腳趾的刺痛感也回來了，嗯，因為長時間騎馬才會變成這個樣子。還有我可憐的屁股，也一樣好疼啊。我有多久沒坐過椅子或床了呢？最近總是坐在硬梆梆的馬鞍上，要不然就是坐上在冰冷的地上。

　　創造宇宙？

　　我不太想說些什麼。

　　「創造宇宙的話……」

　　卡爾的聲音很微弱。伊露莉像是在喃喃自語地說：「在那個地方，銀杏樹會結出青紫色的番石榴；在那裡，大地是在天空之上；在那裡，雖然有七個太陽但是沒有白天；在那裡，河水往上流；在那裡，雨水朝著天空傾瀉而上。在楓葉之間蝴蝶翩翩飛舞；公雞會啄熊；在大地上，一片薔薇花瓣上面有百萬個露珠；在紅色大海之上，飄下藍色的雪花……」

　　卡爾表情糊塗地說：「你的意思是將所有法則都重新制定，全新創造出所有生物嗎？

　　在那裡，可能也沒有時間的概念如果沒有時間，就可能會沒有因果關係，只有結果沒有原因，不存在的事物都爭相出現的……

　　「你總是能正確無誤地形容出一件事物，這次亦不例外。」

　　伊露莉溫文和氣地笑著說道。嗯。卡爾總是對的。我很多餘地笑了出來。卡爾突然說：「這不是連神都不可能做得到的事嗎？」

　　我笑到一半，差點兒就咬到自己的舌頭。我並不是因為卡爾這句話很大聲，而是因為這句話的內容讓我嚇了一大跳。連神都不可能做得到？可是伊露莉平心靜氣地說：「魔力是可以抗拒神力的。」

　　「可是，那還是，但是……」

　　卡爾到底是不是對的？我表情疑惑地看了看卡爾。卡爾竟然也會這樣像傻瓜般說話。不過，確實是沒辦法啊。我問伊露莉：「你可以用那種魔法來做什麼呢？」

　　「啊？」

　　伊露莉看了看我。我又再說道：「嗯，學會第十級魔法之後，你想做什麼？你是不是不滿意這個世界，想要創造一個新的世界？」

　　伊露莉只是靜靜地看著我。雖然她一向都是如此，和她的眼睛相交的時候，總是看不到任保東西，只看得到她那完全吸收光線的漆黑瞳孔。

　　「與其說是我不滿意這個世界，倒不如說是因為我們精靈不適合這個世界。」

　　我應該要笑嗎？

　　「你說不適合，怎麼會不適合呢？這簡直是世界上最大的笑話了！精靈怎麼會不適合生活在這個世界呢？與所有事物都達到協調的精靈怎麼可能會不適合呢？」

　　我以啼笑皆非的表情看了看伊露莉。她則是很悲傷地低著頭說：「為了適合生存，就一定得不同。」

　　「咦？」

　　伊露莉低著頭，像是在看她的腳，她說道：「優比涅當時並沒有想到這一點。而我們也是現在才知道的。」

　　「嗯，如果可以的話，能夠讓我也知道得清楚一點嗎？」

　　伊露莉低著頭，咯咯地笑著說：「因為你們是不完美的生命體，恐怕很難理解我所說的吧。可是請你們想一想，如果要造出一面牢固的土牆，應該要怎麼做呢？」

　　「咦？嗯，只要把小石子、沙子和稻草屑均勻混合之後，加水成漿狀……」

　　「是的。舉這個例子，應該就可以懂了。如果只有用泥土堆成牆，是無法很牢固的。如果只用沙子，就會連堆都堆不起來。用小石子的話，根本就不可能堆出牆。但是如果將這些東西均勻混合，就能做出一面堅固的牆。為了要互相達到協調，必須先彼此不同才可以。」

　　「為了要達到協調……一定要不同才可以嗎？」

　　「是的。」

　　伊露莉突然間站起來。她走向稍遠的一棵樹。她彷彿像是把樹木的粗糙樹皮當做是小鳥的羽毛，一邊撫摸一邊說：「修奇，你和卡爾不同。而且你也和杉森不同。所以你可以和卡爾及杉森達到協調。可是你應該有看到在永恆森林的情況吧？」

　　伊露莉抬頭仰望樹木，說道：「那時候，我一點兒也感覺不到任何的憎惡感。可是你們卻感受到一股很強烈的憎惡感。涅克斯他們一行人就是因為這憎惡感，甚至自相殘殺致死。這是多可悲的事啊，可是同時也顯示出你們的特性。你們是無法接受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生命體的。」

　　伊露莉突然一個大轉身。

　　她那頭又黑又長的頭髮瞬間飄揚了起來，然後又再落下。她把手放在身後，靠在樹上，說道：「優比涅創造我們的時候，並不知道這一點。所以優比涅使我們能夠與其他的東西融為一體。讓我們擁有一顆善良的心，企盼一個和諧且和平的世界。不過，即使擁有一顆善良的心，也是無法在無知的灶口裡造出好的東西。我們應該可以說是個失敗作品。」

　　伊露莉像是覺得有趣似的歪著頭說她自己是失敗作品。她把一隻手伸到面前，摸著自己的臉頰，說道：「是的……沒錯。所以，優比涅借由我們的情況而瞭解到：協調需要先有相異做為前提。於是她才會想要造出絕對不會完全相同的智性體。那就是你們。」

　　卡爾驚訝地張嘴看著伊露莉。即使沒有鏡子，我也知道我的表情。因為只要看到卡爾的表情就可以知道我的表情。

　　「可是那樣會讓優比涅脫離正反對立的明確狀態。」

　　伊露莉並沒有露出惡意的表情。她還是用一如往常的冷靜聲音說著。可是為何我卻感覺到她在強調神的過失？

　　「它是和諧的優比涅。與其他生命都不一樣的智性體，乃是對它整體的否定。很有趣吧？所以它只好與賀加涅斯聯手創造了你們，結果，你們就成了不管有什麼事都抗拒與他人相同，可是卻是希望與他人分享的智性體。你們受到優比涅與賀加涅斯兩者的同時關愛。」

　　是這樣子嗎？

　　這樣一來，就很特別地達到協調了。這句話的意思並不是兩者一模一樣，而是互相能夠配合。這當然不是兩者都相同的意思。和諧是以兩者不同為前提。沒有錯。現在我懂了。

　　「我懂了……我這樣說，可能變成謊言的機率很高，可是我還是先說我懂了。現在你們有何想法呢？」

　　伊露莉仍然還是靠在樹木上站著。她那苗條結實的身材現在看起來卻是非常纖弱。

　　「這個嘛……我們既然已經知道了這個情況，就只剩兩條路可走。」

　　「兩……條路？」

　　「是的。我們是精靈。是能夠永遠達到協調的生命體。可是我們現在這種樣子本身早已是假性的和諧，掩飾性的協調，我們為了持續達到協調，而努力與其他生物不同，要不然就必須自己丟棄和諧精靈的位置。可是，這兩條路都很難做得到。」

　　卡爾小心翼翼地說：「所以……你想拋棄這個世界嗎？」

　　我愣了一下，看一眼卡爾，又再看一眼伊露莉。伊露莉的髮絲像波浪般蕩漾著。

　　「我並不是要拋棄，而是要逃離這個世界。」

　　「你的意思是，若從亨德列克那裡學習到第十級魔法，也就是創造宇宙，你就要自己創造一個新世界嗎？而且你要離開這個世界，到新的世界去嗎？」

　　伊露莉沒有答話，只是看著卡爾。突然間她的身體震了一下。

　　我無視於開始從眼裡流下的眼淚，說道：「你想要離開我們嗎？」

　　伊露莉的表情有些悲傷。我哽咽地說：「原來如此。你們想要丟棄我們，離開這個世界。你想要到你們的新世界去。」

　　「修奇……這個世界並不想要精靈。我們是和所有事物相協調的種族，因此，有跟沒有都一樣。」

　　「那麼就繼續留著吧。你們是如此地美麗。一朵開在田野裡的花朵並不是為這個世界而綻放的。為什麼你們會想對這個世界負責任呢？你們應該為你們自己而活。」

　　一陣風吹來。

　　夜晚的風使烏黑的髮絲灑落下無數的露珠。現在伊露莉的頭髮就是這樣。她的黑髮在隨夜風蕩。

　　「我們是精靈。優比涅的幼小孩子。」

　　伊露莉面帶著微弱的笑容，說道：「這樣稱呼我們確實沒有錯……我們這些小孩子在父母的懷裡會永遠幸福快樂。父母不會要求任何代價，只希望讓我們這些小孩快樂。可是小孩即使知道這幸福，還是極想離開父母。這就像是施慕妮安的兒子離開她的懷抱，奔向格林·歐西尼亞。」

　　伊露莉用像是難以再說出話來的語氣說道：「我們會離開的。」

　　※※※

　　伊露莉又再進到毛毯裡去睡覺，卡爾凝視著前方坐在營火邊。

　　我則是心情鬱卒地拔出巨劍，端看著劍刃。冰冷的劍光映照出火光，劍如火焰般燃燒著。

　　我把巨劍再收回劍鞘，對卡爾說道：「我不懂，為什麼精靈們要離開呢？」

　　卡爾聽到我的問題，低下頭來。他悄悄看了一眼伊露莉之後，走到我身旁坐下。

　　「我也不懂，尼德法老弟。可是啊，我們可以由這個方向來思考。」

　　「請講給我聽。」

　　卡爾摸了摸下巴，說道：「有一種人，我們稱之為『老好人』。他們這種人不會和任何人吵架，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臉紅脖子粗地生氣。別人說什麼，他們總是說『對，你說得對。』即使有其他人說了不同的見解，他們也是說『對，沒有錯』，就是有這種人。」

　　「我認識好幾個這種人。」

　　「那麼你看過他們和人爭執或吵架過嗎？」

　　「沒有。他們絕對不會和人起爭執。」

　　「沒錯。被稱做老好人的人事實上是沒有自己色彩的人啊。而且這種人不容易成為英雄，也很難成為一個偉大的人物。說得嚴重一點，就是他們很容易變成是個可有可無的人啊。」

　　「你的意思是，精靈就像是那種人嗎？」

　　卡爾露出像是發現到自己的話很可笑的表情，說道：「雖然我舉的例子是比較負面的比喻，但是這樣思考會比較容易理解。精靈們對於所有事物都能達到協調。然而萬物，不對，是全世界。這整個世界是經由互相衝突而成長的。當然，也有藉著達到協調而發展的情形，但是這種情形很少見。舉一個簡單的例子，終日和平相處的兩個國家之間會締造出什麼樣的歷史呢？他們全都幸福地生活，幸福地死去，就只是這樣而已。可是如果是兵戒相見的兩個國家，這兩個團體之間就會締造出歷史。」

　　「你這是在讚揚戰爭嗎？」

　　卡爾以沉鬱的眼神看著我，說道：「我看起來像是這種人嗎？」

　　「當然不是嘍……」

　　「我們並不一定要舉戰爭這個例子。這種例子有些奇怪。那我們想想下面這種情形吧。某個老師做了一項很偉大的研究，他的學生們全都讚揚這個老師的成就。可是如果其中一個優異的學生反對老師的研究，提出新的解釋，那麼你會怎麼想呢？」

　　「那我會看他提出的新解釋是否合理。」

　　「沒錯。這個挑出異議的學生至少讓我們領悟到可能有新的研究方式或解釋。這就是發展，不是嗎？要是所有學生都贊同老師，那麼這個研究可能會就此結束，不再有任何進展。」

　　「現在我知道您的意思了。您的意思是，精靈之中不會出現這種有異議的學生嗎？」

　　「我不是精靈，所以我不太清楚，但我想可能是吧。我們在永恆森林裡的時候，謝蕾妮爾小姐就連看到分裂出來的自己，也全然不驚訝。我想她對統一性與相同性是非常熟稔的。」

　　「好像很有道理。」

　　我和卡爾並肩坐了一會兒之後，看著營火，沉浸於各自的思索之中。

　　細長的樹枝一碰觸到火苗，便辟哩啪啦地發出聲音。我彎腰用一根大樹枝翻動火堆，讓火燒得更加旺盛。我正想回來坐好的時候，什麼東西？

　　我明明有看到。

　　我坐了下來。然後睡眼惺忪地靠在卡爾的肩上。

　　「你想睡了嗎，尼德法老弟？」

　　「不是的。有個傢伙在監視我們的時候，我的瞌睡蟲當然全跑光了。」

　　我感覺卡爾顫抖了一下。我又再坐直身子，伸了個懶腰。

　　我剛才在翻動火堆時，明明有看到在草叢裡閃爍著火光反射出來的刀影。我雖然不知道是哪個傢伙，但他竟然不知道要把刀藏好。

　　會不會是那個巫師？好了，現在該怎麼辦才好？

　　「卡爾！可不可以教我如何射箭？」

　　「嗯？射箭啊？」

　　「是的。來試試看吧。」

　　我站起來，從卡爾的行李裡拿出弓箭，然後對卡爾說道：

　　「嗯，這該怎麼用呢？」

　　卡爾應該會機靈一點，知道我的用意吧？他沉著地說道：「那麼你先站好。」

　　我和卡爾慢慢地站起來。卡爾指示著：「首先，腳站開，與肩同寬。必須和發射線呈直角方向站好，發射線就是箭射擊出去以後所走的路線。對，就是這樣站。」

　　我盡量表現得很自然，然後朝剛才閃著刀光的方向，以直角站好。這傢伙，嘗點苦頭吧。

　　「首先，肩膀不要出力，背挺直。對，很好。接著就是扣弦。」

　　「扣弦？什麼是扣弦？請做一次給我看。」

　　我把弓箭交給卡爾。好，卡爾。剛才我已經把方向告訴你了！

　　結果卡爾不偏不倚地站在我剛才站的方向。我退到卡爾身旁，悄悄地把腳靠近地上的巨劍。

　　「扣弦就是搭箭在弓弦上，也就是引弦到箭後面這個可以扣弦的。

　　地方。這時候弓或身體不可以移動。然後呢……」

　　卡爾在瞬間舉弓，喊道：「然後瞄準目標，你到底是誰！」

　　隨即草叢之中有東西在動，那東西直接往旁邊移開。卡爾一面把弓箭往旁邊瞄準，一面喊著：「引滿弓，放箭！」

　　卡爾把箭射向草叢之中。嗖嗖！箭穿過草叢之後，發出了怪異的嘍嚶響聲，可是好像沒有中的樣子。而在這同時，我用腳踢起巨劍之後，雙手握劍。

　　「下次再教我吧！大家起床！」

　　我抽出劍鞘，把劍鞘扔在地上，往前衝去。當！偏偏我扔下的劍鞘卻打到杉森的頭了。

　　「呃，什麼呀？」

　　傳來了杉森半夢半醒的喊叫聲。妮莉亞則是起身之後就二話不說地抓起三叉戟。我揮砍草叢，並且喊著：「有客人來了！趕快起床歡迎一下！」

　　矮樹叢被我的劍揮砍之後，樹葉與斷枝飛濺了上來。在這一瞬間，我感覺左邊眼角瞄到有東西在移動。原來是在那裡！此時，卡爾大喊：「尼德法老弟，不要動！」

　　咻咻咻！卡爾往我左邊射出了箭。哇，好險！我差點就往左邊衝過去，變成箭靶。

　　「哎呀！」

　　「中箭了！」

　　我往後退。這時候，我聽到像是在呻吟的施法聲。我不禁毛骨悚然。這個混蛋，中箭了之後竟然還想施法！我一定要阻擋他才行！

　　我又再往旁邊衝去，可是因為剛才往後退的動作，結果身體一下子轉不過來。此時那個人已施法結束，傳出一聲高喊聲：「Dragon Scale！」（龍鱗術！）

　　草叢之中瞬間閃爍出一陣亮光。我遮住眼睛，遲疑地往後退。

　　突然間一陣狂風吹襲，使火堆猛烈揚起了火花，傑倫特隨即掩住臉孔，退了好幾步。妮莉亞喊道：「這個傢伙！他用了什麼魔法呀？」

　　這時候，我看到杉森往前衝了過去。他朝著草叢用力把長劍一刺。

　　鏘啷！

　　「呃！」

　　杉森往後退了幾步。他痛苦地抖動著他的手腕。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杉森發出呻吟聲：「這是什麼東西呀？怎麼好像鐵板？」

　　「這是龍之鱗片！是刀槍不入的東西！」

　　「什麼？刀槍不入？」

　　這時候，從草叢之中跳出了某個東西。

　　我和杉森猶豫著往後退。從草叢裡跳出來的是一個穿著黑袍，

　　看起來很瘦的人。頭上戴著頭罩，蓋住了臉孔，所以無法看清這個人的臉。可是他的身體四周圍環繞著一圈金黃色半透明光暈。他一跑出來，就衝向營火方向。我糊里糊塗地看了那個傢伙的舉動一陣子之後，才警覺到他是想去踩熄營火。這算什麼啊！

　　「喝啊啊！」

　　我用力揮出了巨劍。那傢伙對於我的舉動並不在意，舉起腳來，想要踩營火。他好像對這個叫做龍鱗術的魔法相當有自信的樣子。

　　可是他錯了！

　　啪！

　　「哇啊！」

　　黑衣男子整個人飛落了出去。杉森啊，我這可不是靠刀槍之類的東西砍他，而是用力量將他打擊出去的！杉森讚歎地叫了一聲。

　　可是那個黑衣男子滾落出去之後，像是沒有受到什麼撞擊力的樣子，平安無事地坐了起來。妮莉亞大吃一驚，她伸出三叉戟，喊道：「不要動！」

　　三叉戟瞄準了男子的胸口。可是黑衣男子根本不管妮莉亞說什麼，正想站起來。妮莉亞咬緊牙關，刺向男子的腹部。鏘榔！

　　妮莉亞差點就握不住三叉戟。妮莉亞那支三叉戟只能碰撞到那名男子的金黃色光暈，完全攻擊不到那名男子。什麼，竟然連想接近他都不行！妮莉亞嚇得往後退。那麼能夠和那傢伙交手的人就只有我了！可惡！他根本不算是個戰士。他只不過是被魔法保護住的巫師！你給我試試看！

　　「呀啊啊啊啊！」

　　我很快速地往前衝，踢了對方。黑衣巫師對於我的攻擊好像嚇了一大跳。砰！那個巫師優雅地往後飛出去，直接就撞到一棵大樹上。

　　然而，碰撞的那一瞬間，巫師的手往前一伸，喊著：「Magic missile！」（魔法飛彈！）

　　真是的，可惡！浮現在半空中的五支光箭突然向我飛來。怎麼辦？我把頭埋在胸前，用兩隻手臂包圍住頭部，做好了應對的姿勢。

　　接著，五支光箭就衝撞過來了。

　　砰砰砰砰砰！

　　哇啊，哇啊，耳邊一陣巨響聲。我的手臂和肩膀中了三發，然後腰和腿各中了一發。我覺得像是匹五條腿的馬踢了我。我蹣跚地撐了一下子之後，就因為腿上中的魔法飛彈而癱坐在地上了。

　　黑衣巫師靠在樹下，我則是瞪視著他。目光在瞬間交換。可是巫師戴著頭罩，而且臉上好像有蒙面，所以看不到他的臉孔。我只看得到一雙深紅色的眼睛。我無法看出那到底是因為營火的火光，還是因為他的眼睛原本就是紅色的。

　　「力道很強……」

　　我從嘴唇之間吐出沒有任何意義的話。因為如果不說話，我可能就會昏過去了。此時，杉森走近我左邊，伊露莉走近我右邊。杉森一面牽制巫師，一面扶起我。我以呻吟聲代替了我的感謝聲。

　　「你沒事吧？」

　　「我覺得很痛快！」

　　這時候黑衣巫師也站了起來。

　　我們三個人各自伸出武器，瞄準巫師。黑衣巫師則是背靠著樹木，一直盯著我們。從我後方傳來了卡爾的說話聲。

　　「你為什麼要攻擊我們？請問你是誰？」

　　黑衣巫師並沒有答話。取而代之地，他舉起手來豎立在胸前，開始施法。杉森一面高喊，一面往前衝。

　　「他在施法，快阻止他！」

　　杉森這個大笨蛋！那個巫師被龍鱗術給保護著！果然不出我所料，杉森揮舞出去的長劍就連巫師的周圍都無法接近，被金黃色的光暈給擋了下來。杉森露出手腕斷了的表情，退後好幾步。現在應該是我去才對，可是我的腿還在發軟，無法揮劍。可惡。巫師結束施法，喊道：「Powerword blind！」（強力失明術！）

　　閃光乍現！巫師的手裡閃爍著刺眼的光芒。就在這一瞬間，「Proec rrom magic！」（防護魔法效果！）

　　伊露莉的高喊聲幾乎是在同時間響起的。接著，杉森發出一陣慘叫聲。

　　「呃啊啊啊！眼，眼睛！」

　　杉森用手掩住眼睛，往後退了幾步之後就跌倒在地了。而在我後面也傳來了慘叫聲。我回頭一看，卡爾用雙手用力揉著眼睛。

　　「我，我看不見了！」

　　妮莉亞一屁股坐在地上，摸索著四周圍。

　　「我看不見了！卡爾叔叔？蕾妮！你們在哪裡？」

　　不過，傑倫特不知何時已經拿出聖徽，把蕾妮擁抱在胸前。傑倫特沉著地把卡爾和妮莉亞拉到後面。我為什麼會看得到呢？我一看，原來是伊露莉在我不知不覺間按住了我的肩膀。伊露莉保護到她自己還有我。而傑倫特則是用他自己的聖徽阻擋住巫師的魔法。

　　我在瞬問整理這些想法，並且跑向杉森，抓起他的手。我在情急之下差點就把杉森的手臂給拉傷了，不過我還是勉強逃離了巫師的攻擊範圍。

　　「呃啊啊！」

　　「是我啦！放心！」

　　我撤了個謊。我叫杉森放心，結果就直接把他丟向後面了。

　　「這個混蛋小子！哎唷！」

　　杉森飛落到傑倫特那裡。我把他丟過去之後，又再看了看前方。

　　巫師現在用一副比較輕鬆的模樣瞪著我們。可惡。可以攻擊他的人只剩下伊露莉了嗎？後面就只剩三個瞎子接受傑倫特和蕾妮的保護。然而傑倫特沒有作戰的能力，而蕾妮更是不用說。

　　伊露莉並沒有拔出劍來，而是雙手往前伸出。因為無法用劍攻擊，所以她好像決心要用魔法。我擋在她的前方，瞪視著那個巫師。

　　「這傢伙！你到底想幹嘛？」

　　巫師不回答我的問話。他好像在考慮如何解決掉剩下的我們幾個人。此時，從我身後傳來了蕾妮的聲音：「巫，巫師大人，您並沒有想要殺我們，您並沒有這麼想，是吧？」

　　巫師一動也不動。蕾妮到底想說什麼呢？可是我沒有空閒往後看。此時，傑倫特用有些顫抖的聲音說道：「蕾妮小姐說得沒錯。這麼厲害的巫師想要殺死我們是易如反掌的事。嗯，所以可以在我們睡覺時，從我們上面，嗯，用隕石群落術就可以簡簡單單地解決掉我們。可，可是在今天白天的時候，他竟然只用迅速移動術來接近我們，嗯，現在也只是使用龍鱗術來做為接近我們的戰術，簡直不像個巫師。而且還使用失明術，而不是用強力死亡術之類的魔法。」

　　在我的身後，妮莉亞和杉森都呻吟了一聲。可是卡爾則是用近似無力的聲音，贊同傑倫特所說的話。

　　「欽柏先生說得沒錯。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呢？你不打算致我們於死地嗎？」

　　那麼說來，這傢伙並沒有帶著很壞的意圖嗎？可是即使沒有殺人的意圖，但是他讓人眼睛看不見，可見他也不是帶著什麼友善的意圖。

　　這時候，巫師第一次開口答話了。

　　「……沒有人會笨到用石頭砸餐桌吧。」

　　他的聲音非常地沙啞。

　　餐桌？為什麼會提到餐桌？我聽到這句莫名其妙的話，一下子說不出話來，只是看著巫師。此時從我的身後又再度傳來卡爾微弱的聲音。

　　「那些牧人的生命力都被奪走了。你不想殺我們，難道……」

　　隨即傑倫特尖聲喊道：「你，你！想要奪走生，生命力！你不是人？你是吸血鬼？」

　　「嘎啊啊！」

　　「蕾妮！快，快放開我的脖子！喀咳！」

　　最後這句話是妮莉亞尖聲喊出來的。巫師並沒有答話。那麼說來，這傢伙這麼辛苦地想用尖刀刺我們，還有使用失明法術，都是為了讓我們無力，變成未死的狀態？難道這傢伙的目的是……

　　「原來你是想吸取我們的生命力！」

　　伊露莉說得如此沉著，製造出一股非常奇怪的感覺。我吐了一口口水之後，瞪視巫師。我說道：「你敢你就試試看！」

　　我牢牢地握著巨劍，繼續說道：「只不過是龍鱗術而已！剛才嘗過我拳頭的滋味了吧？感覺如何啊？這一次我會用全力打擊你。我倒要看看你這傢伙會不會變成碎塊！」

　　巫師靜靜地盯著我。這傢伙只要有要施法的跡象，我就會衝過去打擊他。他在施法的時候是不可能逃得掉的，這時候，頭罩下面又再傳來非常沙啞的聲音。

　　「我想提一個建議。」

　　建議？提什麼建議啊？伊露莉說道：「什麼建議呢？」

　　「你們一行人總共是七個人。只要留下其中兩個人，我就保證讓你們其餘的人安全無事。」

　　我們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只是看著這個黑衣巫師。這傢伙到底是在說什麼呀？此時，傑倫特說道：「嗯，萬一要是辦不到的話，你會怎麼樣呢？」

　　「要是照你說的，那我只好把你們全殺光。可是這樣對我來說也是種損失。因為我需要活著的人。」

　　「這個混蛋！看來你確實是在覬覦人的生命力！」

　　「這個你沒必要知道。你們要是不接受建議，就只有死路一條。」

　　巫師的這句狠話使傑倫特緊閉住他的嘴巴。可是我開口說道：「你是在說誰死路一條啊？」

　　我很火大地對巫師大喊了之後，看了看下面。我感覺到腳底下有小石頭。我彎腰去撿小石頭之後，把它丟到半空中，再接起來。

　　「你敢你就試試看！可是你的魔法和我的小石頭哪一個比較快呢？」

　　「你想用那種小石頭做什麼？」

　　我沒有回答他，而是把小石頭丟向巫師背後的那棵樹。

　　嘎吱吱吱！傳來了樹木被砸碎的聲音。小石頭已深陷在樹幹裡。從我身後傳來了蕾妮吃驚的聲音。

　　「竟然深陷到看不見的地步……」

　　巫師並沒有回頭看。他還是用沙啞卻有點細微回音的聲音說話。

　　「……是OPG。我已經很久都沒遇到有這種珍貴的魔法寶物的真正冒險家。」

　　嘿嘿。真正冒險家？我把剩下的一顆小石頭丟上去，又再接起來，一邊盯著巫師。我實在是很想用巨劍砍他，可是現在無法隨便衝過去。萬一連我也倒了，那麼就只剩下伊露莉、傑倫特、蕾妮了，當然不能冒然行動。我現在就等他施法，那麼我就可以丟出小石頭，一口氣衝過去。

　　他應該也無法輕舉妄動吧。有我這個他意想不到的人在，可以無視於龍鱗術地攻擊他，所以他現在不敢隨便施法，而露出一副躊躇的模樣。可惡。竟然處於這種令人頭痛的狀態！這時候，伊露莉說道：「請你走吧。」

　　伊露莉好像以為只要自己鄭重地說話，所有人就會敞開胸懷地傾聽她所說的話，其實她只是陷於這種美麗的錯覺。這個巫師會聽從她的話嗎？我這麼想著，差一點兒就漏接了我丟到半空中的小石頭。伊露莉繼續說道：「如果你再不走，我是可以把你殺死的。」

　　伊露莉可以殺死他？怎麼殺呢？她又沒拿刀劍，難道是想用魔法？可是對方也是巫師，而且非等閒之士。那個巫師無言地看著伊露莉，伊露莉則是安靜地說道：

　　「我不想殺你。如果不是因為你剛才無緣無故的攻擊，我可能可以和你做朋友。不過，現在好像已經不可能了。所以我會攻擊你。」

　　又傳來了非常沙啞的聲音。

　　「精靈……緩慢的種族。你想要用魔法和人類的巫師交手嗎？」

　　「如你所說的，我的動作是比較緩慢，但我再怎麼說也已修煉了一百二十年以上的魔法。」

　　「我修煉魔法已經比你多了兩倍以上的時間。」

　　剎那間，伊露莉的臉色變得很蒼白。什麼？他已經修煉了一百二十年的兩倍以上的時間？這是怎麼一回事……什麼呀！

　　我表情呆愣地看著巫師。這傢伙瘋了嗎？不對，等等。他會不會是精靈啊？不對，精靈應該沒有理由發出那種說話聲。不對，精靈不可能會攻擊精靈。他們是和諧的孩子，不是嗎？那麼他一定是人類。可是他現在說的是什麼意思？

　　伊露莉臉色慘白，結結巴巴地說：「你是……」

　　巫師無言地看著伊露莉。伊露莉則是吞了一口口水，又再試著說出話來。

　　「你是……難道……」

　　難道……難道？我感覺像是頭上被人澆了一盆冷水。我一面顫抖著身體，一面看著巫師，可是巫師卻一動也不動。難道？難道？

　　就在這個時候。

　　「Fireball！」（火球術！）

　　從遠處突然傳來一聲高喊聲。接著，一個火球穿越樹林飛了過來。噗嘩嘩嘩！在火球軌道上的樹枝都斷裂了，而且燃燒著飛散了出去。穿越過樹木之間飛過來的火球正朝著巫師衝來。

　　「Blink！」（瞬間移動！）

　　轟隆隆！巫師剛才背靠著的樹木被火球擊中之後爆炸開來。整棵樹木都著火了。可是巫師在離樹木稍遠的地方又再度出現。會是誰呢？是誰在攻擊巫師呢？施法的聲音一結束，就傳來了奔馳的馬蹄聲。嗒嗒嗒嗒嗒！巫師猶豫了一下。攻擊巫師的人正朝這裡騎馬過來，而且還不只一兩個人。太好了！

　　巫師以不高興的語調說道：「有人來妨礙我。現在我該走了。不過我是不會對你們就此罷手的。」

　　接著，巫師就往後退，消失在漆黑的草叢之中，過了不久，就什麼也看不到了。我放下了巨劍。

　　「他走了。」

　　伊露莉也無力地放下手臂。噴噴咯咯唷。馬蹄聲漸漸變得大聲。等等，是什麼人在接近我們呢？蕾妮說道：「嗯，要不要先問一下對方是什麼人呢？」

　　我聳了聳肩，朝著馬蹄聲的方向喊著：「喂！請問你們是什麼人？」

　　對方隨即答道：「你們如果知道我們是誰，會嚇一跳吧？哇哈哈哈！」

　　這答話的聲音怎麼好像似曾聽過呢？伊露莉和我彼此對看了一下。

　　「咦！這個人說起話來怎麼好像就是艾賽韓德？」

　　「沒錯。」

　　不久之後，我們眼前出現了奔馳而來的馬，以及，嗯，公牛的模樣。

　　我們糊里糊塗地笑著，看到了吉西恩、溫柴、亞夫奈德以及艾賽韓德。艾賽韓德緊緊靠坐在亞夫奈德的背後。亞夫奈德高興地說：「各位，好久不見了！」

第五章

　　從公牛背上跳下來的吉西恩先高興地請求卡爾與他握手。但是卡爾眼睛看不見，所以有些慌張。吉西恩皺起了眉頭望著卡爾，傑倫特立刻著手展開治療。一陣子之後，卡爾揉了揉眼睛，開始看見吉西恩的臉。

　　「吉西恩！」

　　「見到你真是高興，卡爾。」

　　卡爾緊握著吉西恩的手拚命搖。他露出喜悅表情的同時，卻也驚訝地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吉西恩聳聳肩，說：「我才應該問這句話吧……聽到各位走向永恆澡堂……你這傢伙！聽到各位走向永恆森林，高興得想敬你們一杯……給我閉嘴！」

　　卡爾搖了搖頭，然後望向亞夫奈德。亞夫奈德笑著說：「見到你真高興，卡爾。我們從蘇凱倫·泰利吉隊長那裡得到消息之後，為了要跟你們會合，所以朝永恆森林直奔而去。」

　　「不，你們怎麼會知道永恆森林的事？」

　　「是艾賽韓德告訴我們的。」

　　艾賽韓德點了點頭。在他背後的溫柴帶著冷酷的表情，不怎麼高興地從馬上跳了下來。重見光明的杉森走到他身邊，高興地伸出了手。溫柴低頭看了一下杉森的手，噗哧地笑了出來，握住那隻手，熱情地說：「原來你還活著啊！」

　　「你怎麼逃過絞刑台的？」

　　杉森跟溫柴馬上互相瞪了起來。妮莉亞喜悅地握住了亞夫奈德的手說：「現在應該好多了吧？」

　　「是的。現在好了非常多。」

　　亞夫奈德微笑著低下了頭。我們都吵嚷著擁抱住他，伊露莉則是笑著對艾賽韓德伸出了手。

　　「真高興再看到你，艾賽韓德。」

　　艾賽韓德驚訝地望了伊露莉一下，然後抓住了她的手。高瘦的伊露莉彎下腰跟艾賽韓德握手的樣子可真夠瞧的。艾賽韓德稍微搖了搖伊露莉的手，說：「你變了很多。」

　　「我變了？」

　　「沒錯。你現在懂得先伸出手來了。」

　　咦？真的是這樣嗎？他這樣一說，我才發覺，好像真的是第一次看到伊露莉主動跟人握手呢！伊露莉有些慌張地望了艾賽韓德一下，接著低頭看自己的手。然後她笑了笑，說：「時間是所有人的導師。」

　　「嗯，嗯。真是位了不起的導師。」

　　本來跟卡爾聊得很高興的吉西恩開始望著蕾妮與傑倫特。蕾妮與傑倫特也用崇敬的表情回望著吉西恩。卡爾笑著讓他們自我介紹。

　　「能見到德菲力堅實的權杖，我吉西恩·拜索斯感到萬分榮幸。

　　「祝你在必要時能得到小小的幸運。」

　　用這種方式問候初見面的人（而且還是王子的問候。雖然這個王子穿著不怎麼搭調的盔甲，剛從公牛背上下來）似乎讓傑倫特非常高興。傑倫特盡可能鄭重地回答說：「從心所行之路即是正路。德菲力的權杖傑倫特·欽伯參見拜索斯王家的精英。」

　　他這麼一說，吉西恩就搖了搖頭。

　　「居然說什麼王家的精英。應該更像是王室的羞恥吧。」

　　他們就這樣你來我往地又說了好幾句話，然後卡爾才將蕾妮介紹給吉西恩。

　　「這是蕾妮小姐。她擁有龍魂使的資質。」

　　吉西恩一聽，臉上頓時煥發出光彩。

　　「就是克拉德美索的……」

　　「是的。」

　　話一說完，吉西恩就鄭重地單膝跪地，對蕾妮行禮。我們看到這一幕大為吃驚，蕾妮的臉也紅了起來，不知所措了好一會兒，最後稍微提起裙角還禮。

　　「在下吉西恩·拜索斯拜見大陸之希望。」

　　「啊，呃，是。您過獎了。」

　　這怎麼回事啊？傑倫特用讚歎的表情看著這一幕光景。但這真的是爐邊故事中才會出現的場景。這是在細菲亞潘嶺上流浪王子與龍魂使仕女歷史性的相遇嗎？就像突然間我們這群人的格調提升了兩三倍似的。

　　……說實話，之前的旅行都在無知當中度過。但再怎麼說，那也算是護送大陸之希望的旅行。

　　「有人企圖暗殺？」

　　卡爾大吃一驚，起身時還差點閃到腰。杉森喝酒喝到一半，突然用力咬了瓶口一下，然後作出牙齒痛得要死的表情。妮莉亞差點把腳伸到營火裡頭去。

　　吉西恩帶著沉痛的表情說：「如果事情真如你們所說：那個叫做希歐娜的吸血鬼大概在戴哈帕完成任務之後，就跟涅克斯分開回到拜索斯皇城來了，然後潛入皇宮，試圖暗殺國王陛下。真是卑鄙！」

　　當然吉西恩是把端雅劍放下之後，又好好地威脅了它幾句，才能夠如此流暢地說話。卡爾用一副迷糊的表情望了吉西恩一會兒，說：「那……那後來怎麼樣了？」

　　「亞夫奈德阻止了她。」

　　我們訝異得合不攏嘴，直望著亞夫奈德瞧，亞夫奈德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吉西恩笑著說：「我們分開的時候，亞夫奈德的精神狀況還很危險。所以為了接受他的師父喬那丹·亞夫奈德的治療，我們一直停留在宮城裡面。

　　那個希歐娜還真是倒霉，哈哈。她根本不知頂尖魔法師亞夫奈德正守著皇宮……」

　　「吉西恩！」

　　亞夫奈德聽到頂尖魔法師這句話，發出了慘叫。他連忙指著溫柴大喊：「我只是聽了溫柴的話照做而已。所有功勞應該都是屬於溫柴的。」

　　卡爾雙手抱胸，笑著說：「先把整個情況告訴我們，我們就能判斷是誰的功勞了。到底怎麼一回事？」

　　亞夫奈德於是很急促地說明這件事的原委──亞夫奈德將視線從書本往上移，望著從窗戶透進來的彩霞金黃色光芒。

　　他因為巫師隨從之死，精神上受到了很大的打擊，然而因為他師父喬那丹·亞夫奈德的治療，而正在漸漸康復當中。他是為了接受治療而來到皇城宮殿裡面的。

　　亞夫奈德轉過頭去不再看晚霞，只是盯著桌子直瞧。

　　桌上的花瓶插著各色各樣的繽紛花朵。在這個季節裡頭要看到花，除了皇宮以外是不可能的事。這當然是黛美公主送給病人的禮物。亞夫奈德望著從花葉空隙中四散出來的晚霞光芒，微微地笑了。他的心中充滿平靜的感覺。

　　這時門突然開了。

　　「喂，聽說叫蘇凱倫的那個傢伙回來了。」

　　艾賽韓德打開房門走了進來，一說完這句話，亞夫奈德就放下了書，起身坐在床上。他很高興地說：「那其他人也都回來了嗎？」

　　「沒有，還真奇怪。我沒看到他們。」

　　「咦？」

　　艾賽韓德手抱在胸前，摸了摸下巴的鬍子。

　　「各種事件老是追著他們屁股後面跑，我想應該又是碰上什麼事了吧。不久之前我見到吉西恩，他說等一下要來跟我們說明原委。」

　　「是嗎？」

　　一陣子之後，吉西恩開門走了進來。他看到矮人與巫師焦急地望著自己的表情，先笑了起來。

　　「兩位久等了。反正所謂人生，就是連續不斷的等待，猶如藍天中的浮雲……不是啦！」

　　吉西恩用生氣的動作把端雅劍放下，然後才坐到椅子上。亞夫奈德坐在床沿，艾賽韓德則是兩腳開開地站著，望著吉西恩。吉西恩說：「他們在伊斯成功找到應該是龍魂使的少女。」

　　「真有兩把刷子，不愧是這群傢伙。」

　　艾賽韓德滿意地摸了摸鬍子，然後點了點頭。亞夫奈德著急地問：「那他們是不是直接趕往褐色山脈去了？」

　　「沒有。他們出事了。涅克斯·修利哲好像也在伊斯。」

　　「什麼？」

　　艾賽韓德吃了一驚，差點把鬍子給拔了下來。

　　「涅克斯·修利哲把那少女從他們身邊綁走了。所以他們才跟泰利吉大人分開，跑去追涅克斯。」

　　「怎麼會，該死！那個混蛋傢伙不管到了哪裡就只會使壞！」

　　艾賽韓德說完之後，又用矮人語罵了幾句話。雖然另外兩人都聽不懂矮人語，但還是贊成地稍微點了點頭。亞夫奈德帶著疲倦的氣色說：「我想瞭解得更仔細一點。要找誰呢……現在泰利吉大人在哪裡？」

　　「他已經向上面報告過，回到自己宅邸去了。如果你想聽詳細經過的話……讓我想想看。連護衛兵也都回家了一現在不可能問他們了。啊，對了！有溫柴在。」

　　「溫柴？你是說那個間諜嗎？」

　　「是的。現在他被關在宮中監獄裡頭。應該問他就行了。就算你們不找他，我自己也想直接聽一下事情經過。」

　　「好的，這個主意不錯。現在就去嗎？」

　　「是的。我們吃過晚飯以後去找他好了。」

　　吃完晚飯後，他們就朝宮中的地下監獄出發了。典獄長雖然說沒有國王陛下的命令無法讓囚犯見客，但吉西恩只用一句話就把他打發了。

　　「兄弟是一體的。」

　　典獄長只好帶著他們去找溫柴。

　　典獄長拿著的火把將監獄牆上陰沉的磚石照得通紅，看起來就像染了血一樣，弄得亞夫奈德毛骨悚然。但是艾賽韓德似乎覺得很可笑地環視了四周，說：「呵，這石頭房子怎麼蓋的。簡直就像小孩堆的積木房嘛！」

　　典獄長雖然氣呼呼的，但在吉西恩的面前也不敢說什麼。就像大部分監獄一樣，這裡的通道很窄，而且彎曲之處也很多。無論如何，他們一直下到很底層的地方，一路上獄卒們看來一副嚴酷可怕的樣子，懷著不信任的心情望著他們。但是因為他們跟典獄長在一起，所以也沒人阻止他們。

　　「那個間諜算是政治犯，所以關在最底層，而且警備森嚴。既然他不是個在石牆上挖出地洞的矮人，也就不可能會逃走。」典獄長用這種方式報復艾賽韓德，但艾賽韓德只是哼了一聲，並沒有回答他。進入臨獄深處之後，典獄長就指著看來很堅固的鐵窗說：「就是這裡。」

　　他對鐵窗大叫：「喂！會客啦！」

　　接著陰暗的牢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一陣子之後，裹著毛毯的溫柴將臉伸了出來。他只有露出半張臉，身體還是躺著。這時獄卒馬上大喊：「你這傢伙！起不來嗎？」

　　溫柴沒聽見似的又鑽回毯子裡去了。典獄長氣得七竅生煙，想要拔出劍來，但吉西恩制止了他。

　　「我來跟他說。」

　　本來站在典獄長身後的吉西恩走到前頭，向著監獄裡頭說：「……原來是那個蠢蛋王子。」

　　艾賽韓德雖然開始嗤嗤地笑，但典獄長差點就口吐白沫，做出了一副要往鐵窗殺過去的姿勢。吉西恩又攔了他一次，說：「沒錯。我們一起盡情地說卡爾一行人的壞話吧……閉嘴！我想問關於他們一行人的事，你可不可以起來一下呢？」

　　傳來一陣嗤笑聲之後，溫柴坐了起來，把手貼到額頭上，說：「好刺眼啊。」

　　溫柴用手遮住典獄長手拿的火把光線，說：「你來這裡幹嘛？」

　　「我不是說過了？我想聽卡爾一行人的事。」

　　「那個叫做泰利吉的水母不是應該講過了？」

　　「水母？是海裡的生物嗎？我們對那種生物不太熟悉，這個部分就跳過。我想聽的是正確的實情。」

　　溫柴坐在地板上，膝蓋還是合在一起，用陰沉的眼神望著鐵窗外面。他緊閉著嘴好一陣子，只是看著外面，結果亞夫奈德忍不住了。就在他想說些什麼的瞬間，溫柴開口了。

　　「你是國王的哥哥吧？」

　　吉西恩帶著不解的神情點了點頭。溫柴馬上說：「能不能叫旁邊那個神經病滾開？」

　　旁邊那個神經病馬上開始翻他那包鑰匙，一副當場就要打開鐵窗用劍把溫柴劈成兩半的態勢。吉西恩對他說了一些好話阻止他，並命令他到遠處去。

　　「這很危險。沒有我在場的情況下，我無法答應讓你們跟犯人單獨會談。」

　　「如果他的水準可以威脅到我的話，就算你在也是沒用的。我想你還沒忘記我在劍法上的名聲吧。」

　　典獄長雖然堅持了一陣子，一但最後還是將火把交給吉西恩，自己退下了。典獄長一離開，吉西恩就說：「嗯，他已經走了。你到底想說些什麼？」

　　溫柴馬上走到鐵窗邊，然後低聲說：「喂，就算我跟你們說了那些事，對我也沒有任何好處。你是不是打算弄些食物進來給我？我雖然感激，但我現在並不餓。我現在渴求的不是食物，是別的東西。」

　　「他媽的！我大老遠跑到伊斯去，就是想要獲得自由。結果算是白忙了一場。」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那麼我提供你們情報，代價是你們要放我出去，行嗎？」

　　他一說完，亞夫奈德就一直搖搖頭。

　　「你認為你要說的情報，價值高到可以讓你獲得自由嗎？」

　　「沒錯。我不是個白癡。我很瞭解情報的價值，所以我才打算說。如果我說，你們會放我出去嗎？」

　　吉西恩搖了搖頭。

　　「就像我說過的，這是不可能的。我只不過是區區一介冒險家而已。」

　　他一說完，溫柴就用冷酷的表情望著他說：「那我們就沒什麼好談的了。請回吧。」

　　吉西恩用沉鬱的表情望著溫柴。亞夫奈德立刻說：「喂，我們現在都還沒聽到情報，怎麼可以隨便答應放你？所以你先說。若如你所說，這件情報真的重要到足以保障你的自由，就算我們不為你操心，難道你就無法獲得自由嗎？」

　　溫柴用陰沉的臉望著亞夫奈德。過了好一會兒，他用渙散的聲音說：「反正我已經慘到不能再慘了，那就隨便吧。」

　　吉西恩靜靜地看著溫柴。溫柴講話的樣子雖然似乎很疲憊，但眼睛還是炯炯有神：「已經沒什麼時間了，看來我堅持不說也是沒用的。」

　　「已經沒什麼時間了？」

　　「今天晚上有人要來暗殺尼西恩國王。」

　　吉西恩忽然緊緊握住了鐵欄杆。亞夫奈德驚訝地望了望溫柴，然後開始察看四周。唯一還保持鎮定的艾賽韓德說：「你有什麼根據？」

　　吉西恩想說的話已經被艾賽韓德先說掉了，所以只是靜靜地瞪著溫柴。溫柴把聲音壓得更低說：「我感受到逼人的殺氣。因為拜索斯沒有人可以感覺到殺氣，所以刺客也不會故意將殺氣消除掉。吉西恩，你對殺氣也略有所知吧？」

　　吉西恩無言地點了點頭。溫柴點點頭說：「所有殺氣的方向都往尼西恩的寢室集中。」

　　溫柴冷笑著說：「沒錯。因為我是間諜。對於宮殿內部，我至少跟你們一樣清楚。所以我大致能推估出你們國王的寢室在哪裡。而且殺氣當中有一部分我很熟悉。希歐娜已經到這裡來了。」

　　「那個吸血鬼！」亞夫奈德用吃驚的聲音說，接著趕忙拇住了嘴。

　　※※※

　　「原來希歐娜跑到那裡去了！所以在永恆森林跟大迷宮都沒看到她。」

　　卡爾點點頭說。杉森簡直不小心就要把指甲咬下來似的，突然緊張起來望著亞夫奈德。我則是看著溫柴。溫柴只是用一副悠然的表情望著天空。溫柴現在的心情到底怎麼樣呢？至少有一點我可以確定，就是他現在的心情並不是自傲。妮莉亞無意間對他說了一句：「你怎麼會想出這種方法？」

　　這句話聽起來很像是在責怪他。、但是妮莉亞其實沒什麼別的意思，只是很單純地詢問。溫柴瞄了妮莉亞一眼，然後支支吾吾地說：「修奇，請你幫我跟她說，因為伊斯的事情搞砸了，所以一定要想個辦法才能活下去的，難道有錯嗎？」

　　杉森驚訝地張大了嘴，對溫柴說：「喂，你還真厲害，連那個也感覺得到？」

　　溫柴立刻恢復平靜，噗嗤笑了出來。

　　「我又不像是某個傢伙。」

　　杉森大吼一聲，亞夫奈德才繼續講他的故事。

　　※※※

　　溫柴聽到亞夫奈德的話點了點頭。

　　「他們才不是因為無聊而潛入宮中。他們的目標會是文件之類的東西嗎？我不這麼想。因為只是要拿東西的話，沒必要發出殺氣。所以他們一定打算暗殺。我能說的只有這些了。」

　　吉西恩用銳利的視線看了溫柴一陣子，說：

　　「群為什麼不跟典獄長或其他人說？」

　　溫柴冷冷地笑了。

　　「我不相信典獄長。老實說，到不久之前，我還希望你們國王死掉。如此則你們國家將會被傑彭佔領，我也就會被釋放了。」

　　「那麼你為什麼還是說了？」

　　「因為你們應該會報復我。如果國王被暗殺，關在監獄的傑彭間諜還有可能安全嗎？」

　　「我懂你的意思了。」

　　「而且我覺得如果是你，那應該講得通。你對殺氣有所瞭解，而且也跟我一起旅行過，雖然時間不到一天。然而最重要的是……」

　　「最重要的是？」

　　溫柴的眼中閃過一絲神秘的微笑。但是他還是一樣冷冷地說：「我們把同一群人視作朋友。」

　　吉西恩微微笑了。溫柴乾咳了幾下，然後說：「如果是他們，絕對會相信我的話。」

　　吉西恩此時下定了決心。

　　「好。我懂了。典獄長！」

　　在遠處的典獄長聽到吉西恩的呼喚，連忙跑來。吉西恩立刻說：「請你把這個犯人放出來一個晚上。」

　　突然吉西恩兩腿張開，用威壓的姿勢低頭望著典獄長。他用低沉卻響亮的聲音說：「我話不說第二遍。我現在跟你解釋，但等我說完，請你立刻打開鐵門。第一，你身處的職位不容許你違背王族的命令。我不是要你放走他，只是要你暫時假釋他，這種權限我還有吧！所以萬一你拒絕，就算是你對王族做出叛逆的行為。第二，與這個犯人相關的所有責任都由我吉西恩·拜索斯來扛。這是我以王子之名對你發下的誓，不管是對誰，你只要提到這個誓言，就可以證明你的無罪。第三，如果你拒絕，我就會把你打得不能動彈，將鑰匙收回，把犯人放出來。你應該懂得我情急之下所說的話，在這裡有頂尖魔法師跟頂尖的用斧戰士幫我。」

　　溫柴跟艾賽韓德用驚訝的眼神望著尼西恩。他怎麼可能正確地講出這麼長篇大論的東西？典獄長好像忍著什麼不講，但是也很害怕。結果他大部分屈服在吉西恩的威嚴，小部分屈服在吉西恩的脅迫之下。但是他還是個懂得要維持面子的人。

　　「就像國王是皇城的主人一樣，這裡的主人是我。」

　　吉西恩的臉瞬間猙獰了起來。但是典獄長說：「所以這裡的犯人都是在我的管轄之下。我現在把這權力移交給吉西恩王子。我不要求你發誓，只希望尊重名譽的騎士能夠在明天太陽升起之前把這個犯人送回來。」

　　吉西恩微微笑了，拔出了端雅劍豎立在月嘴說：「雖然你因著對王子的禮貌不要求我發誓，但我願對這個地方的主人你表達敬意，所以我現在起誓。這個犯人明天早上一定會回到這裡。」

　　接著典獄長就沒說什麼，打開了門。溫柴用沉鬱的表情望著吉西恩。

　　「你打算怎麼樣？」

　　吉西恩簡單地說：「如果要幫忙就幫到底。用你的感覺找出刺客吧。」

　　聽到刺客這句話，典獄長臉色大變。溫柴咬牙切齒地說：「媽的。好吧。」

　　「等，等一下！您剛剛說什麼刺客……」

　　吉西恩慌忙地搞住了典獄長的嘴，說：「給我安靜！現在宮中有人打算陰謀殺害國王。我們打算利用這個傑彭人的感覺去抓他們。你應該知道這種事不能大聲嚷嚷的吧？」

　　典獄長點了點頭。

　　「請問您對我有什麼特別指示？」

　　「像平常一樣行動就好。」

　　「知道了。」

　　然後一行五個人就趕緊往監獄外走。他們爬上了陡峭的地下監獄階梯，亞夫奈德氣喘吁吁，艾賽韓德嘀嘀咕咕，吉西恩與典獄長、溫柴則是像陣風一樣快速地往上爬。過程中偶爾會有宮警備隊員或監獄的衛兵用訝異的眼神望著他們，但是典獄長卻站出來，命今他們不可以對別人說。走到階梯盡頭，出了地下監獄，亞夫奈德好不容易喘過氣來，終於還是無法忍住好奇心，問道：「知道現在不太適合問這些東西，但我還是很想知道，你剛才跟典獄長講話的時候，怎麼能夠正確地講完那一段話呢？」

　　吉西恩的態度看起來好像不覺得有什麼特別的，他說：「我只是讓端雅劍講它想講的話罷了。如果是我，我才沒有自信能講出這麼驕傲、這麼壓迫人的話。」

　　「……原來如此啊。」

　　四個人慌忙地進了宮殿的主要建築物。大概因為夜已深了，所以也很少看到內部的侍者在走動。進入一樓的大廳之後，吉西恩就直盯著溫柴瞧。溫柴閉上眼睛，集中心神。

　　「外面的幾個傢伙都不算什麼。沒必要理他們。問題是寢室旁邊的那三個。」

　　吉西恩慌忙地說：「要不要聯絡宮殿的警備隊……」

　　「不，那樣不好。我不是說過了？問題是寢室旁邊的傢伙。如果事情鬧大，他們會直接把尼西恩的頭給砍下來。他是你弟弟，你應該最清楚他能不能保護。而且還是半夜偷襲。」

　　「不太可能。那怎麼辦？」

　　「我們悄悄地上去吧。」

　　吉西恩點了點頭，然後把掛在牆上裝飾用的劍拔了下來。他把劍跟盾牌交給溫柴說：「你沒辦法空手跟刺客戰鬥吧。」

　　溫柴用半驚訝、半感歎的表情看著吉西恩。

　　「你不怕我砍了你然後逃走嗎？」

　　「你要試試看嗎？」

　　「當然不。」

　　四個人就安靜又迅速地朝國王的寢室前進。這是吉西恩自己的家，溫柴似乎也對內部構造一清二楚。亞夫奈德跟艾賽韓德則是跟在他們兩個人的後面。

　　在他們進入二樓中央走道之前，溫柴在階梯上停下了腳步，對吉西恩說：「我先說清楚，上了樓梯後不管遇到誰，無條件砍下去就對了。

　　知道嗎？」

　　「知道了。現在上嗎？」吉西恩跟溫柴從一數到三之後，瘋狂地衝進中央走道。

　　「呀──！……王子大人？」

　　「可惡，該死！」

　　吉西恩覺得大事不妙，不知不覺間伸出了舌頭。他面前有一個宮女跌坐在地。她嚇得面無血色，用真的非常害怕的表情抬頭看著兩個拿著武器的戰士、長得很兇惡的矮人、以及隱藏了可怕魔力的頂尖魔法師。她好像要再度尖叫出聲，吉西恩立刻為了蒙住她的嘴而慌忙放下劍來，要伸出手，就在這時：「蠢貨王子！」

　　溫柴低聲叫喊，越過了吉西恩的身邊。吉西恩根本來不及攔他，他就拿劍向宮女刺去。宮女還是維持坐在地上的姿勢，瞬間向上飛了起來。亞夫奈德發出了驚歎聲。

　　宮女向後一個空翻，然後用手抓住了裙角。再次跳過來的她，手中已經多了把長劍。溫柴二話不說直接砍向宮女。

　　噹噹噹噹噹！

　　瞬間傾洩而下的火花將整條走道照得通明。溫柴跟假宮女在極短的時間內交手了無數次。每當兩人的劍相碰，走道就會亮起來。

　　啪啪啪啪！這是只有在傑彭的軍營跟戰場上才能看到的傑彭式劍法，動作既輕盈又快到令人害怕。但就算在這段期間，兩人也都不吭一聲。吉西恩雖然讚歎，但在他讚歎之前，他已經更快地向前衝了過去。

　　「刺客！」

　　本來被溫柴的快劍緊逼的假宮女突然碰到吉西恩沉穩的攻擊，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咬牙切齒地向後退走。這時亞夫奈德喊了一聲：「Grease！」（油膩術！）

　　宮女繼續後退，摔了個四腳朝天。吉西恩跟溫柴用可怕的速度殺了過去，但宮女的後腦勺已經撞到地板，大概腦震盪昏了過去。

　　吉西恩擦去額頭的汗水，才發現溫柴正在瞪著他。溫柴氣得大聲說：「喂，我的生命跟自由都在你手上！如果你死了，我的一切提議也就都沒用了。所以不要像個連劍柄跟劍身都分不清的見習騎士一樣，每件事都要別人幫忙照顧，好嗎？」

　　吉西恩的臉紅了起來。溫柴剛才就警告過，上了樓梯之後不管碰到誰，先砍了再說。吉西恩誠懇地點了點頭，說：「對不起，我會小心的。」

　　瞬間溫柴的眼中泛著異樣的光采。溫柴看了吉西恩一下，立刻開始往前跑。

　　「他們一定已經聽到尖叫聲了。強行突擊吧！」

　　「媽的！你居然要求短腿的人強行突擊？」

　　艾賽韓德雖然口裡嘀嘀咕咕，但也一個勁地往前跑。雖然情況很緊急，吉西恩的臉上依然帶著微笑。就在這時，喀啦！走道邊上他們剛經過的門開了，一個宮內部成員拿著劍跑了出來，一言不發地跑向艾賽韓德。亞夫奈德大叫：「艾賽韓德！」

　　艾賽韓德向旁邊一瞄，順勢將斧頭砍了過去。

　　「卡里斯·紐曼！」

　　鏘！畫了一個大圓弧的斧頭跟用力揮來的長劍撞在一起。咚！

　　吉西恩的動作非常快。那個宮內部成員的劍一落到地上，吉西恩就趕緊舉起了他的手臂，讓他貼在牆上。砰！他用端雅劍的劍柄打在男子的肚子上，馬上將劍尖對準了男子的脖子。

　　「另外一個傢伙在哪？」

　　那男的雖然看來很痛苦，但仍帶著輕蔑的表情看著吉西恩。吉西恩發現這樣沒用，就將劍順勢向下一揮，砍在那男子的腿上。男子發出了呻吟倒下。吉西恩把他丟在一旁，向國王寢室跑去。

　　這時溫柴已經站在寢室前面了，但卻一動也不動，只是注視著房門。吉西恩覺得奇怪，想要講

　　「我再說一遍。只要任何一個人進來，國王立刻就沒命！」

　　那是尖細的女人聲音。溫柴發出了呻吟聲。

　　「希歐娜……」

　　「溫柴！是你這傢伙嗎？」

　　溫柴用痛苦的表情望了望吉西恩，然後說：「你幫我跟她說沒錯。不，還是算了。」

　　吉西恩無言地看了溫柴一下，然後又望向房門。從外面完全無法得知裡面的狀況。但是既然希歐娜這麼說，那國王大概已經被她抓在手裡當人質了。吉西恩似乎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在一陣寂靜之後，房裡又傳出了說話聲：「全部給我退到門邊去！」

　　吉西恩跟溫柴都退下了。但是吉西恩在退後的同時看到了一件奇怪的事，就是艾賽韓德突然跑到走道旁放著的小桌子底下去了。

　　如果是人，絕對無法躲到那麼小的桌子底下，但是艾賽韓德躲進去之後，卻讓人完全看不出來。吉西恩再次舔了舔嘴唇。

　　喀啦。

　　門打開了，兩個人走了出來。在前面的是穿著睡衣的尼西恩國王，希歐娜則緊跟在後面，拿了把匕首架在尼西恩國王的脖子上。

　　尼西恩國王的臉雖有些蒼白，但卻不失威嚴。

　　「皇兄，讓你看到愚弟無能的窘狀了。」

　　吉西恩咬牙切齒地低下了頭。

　　「陛下請恕罪。由於在下來遲，使得您玉體……」

　　希歐娜嗤嗤笑了起來。

　　「妨礙了你們兩個友愛的兄弟敘舊，可真是對不起啊。快給我讓路！」

　　吉西恩瞪了希歐娜_下，然後向後退開。希歐娜先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後環視了周圍一下。她的眼睛一看到亞夫奈德，亞夫奈德雖然嚇了一跳，但是片刻之後卻用充滿敵意的眼睛朝希歐娜瞪回去。希歐娜冷冷地笑了，瞪著溫柴。

　　溫柴用一副委屈的表情看著希歐娜。希歐娜惡狠狠地望著溫柴，說：「在伊斯，你幹得可真好啊……」

　　溫柴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希歐娜現在說的應該是溫柴在伊斯的時候舉發傑彭神臨地的事。雖然希歐娜看起來像是有很多話要說，但是她不是會浪費時間的那種人，所以她直接說：「全部退後，把背靠在走廊牆上。」

　　三個人都退後了。吉西恩雖然努力逼自己不要往下看，但是視線還是會偶爾瞄到桌子的那個方向。他好不容易才壓抑住自己，退了下去。

　　希歐娜很小心地對這三個人保持警戒，慢慢地往前走。她瞄了走道底的窗戶一眼。亞夫奈德內心想：糟了！只要讓希歐娜走到窗邊，她就會殺了國王然後變成蝙蝠逃走。亞夫奈德感覺心跳得很快。

　　一步，又一步。只要再一下子，希歐娜就會完全經過他們面前了。吉西恩的手臂雖然在抖動，但是希歐娜的匕首稍微有一點動作，吉西恩就不敢輕舉妄動了。就在這時……

　　亞夫奈德清楚地看見艾賽韓德在桌子底下慢慢地爬了過來。亞夫奈德吃了一驚，連忙將眼神回到希歐娜身上。如果現在被發現，那一切都完了。希歐娜用異樣的眼神看了看亞夫奈德，亞夫奈德的心都嚇得快跳出來了。希歐娜慢慢地開始將頭轉了回去。

　　這一瞬間發生了很多事。

　　「呀──！」

　　艾賽韓德一聲大喊，將戰斧揮了過來。希歐娜這時已經看到他了。這時尼西恩國王讓人無法相信地將身子猛力一搖，用手肘撞了希歐娜腹部一下。

　　「嗚！」

　　希歐娜發出了呻吟，向後退開。希歐娜好不容易才躲過了艾賽韓德的斧頭，尼西恩國王奮力向前撲倒。吉西恩的端雅劍以驚人的速度劃過空中。

　　咻！希歐娜突然不見了。亞夫奈德慘叫道：「是瞬間移動！」

　　希歐娜好不容易移動到離端雅劍兩肘的地方。真應該為她好好鼓掌一番。同時受到多方的攻擊，居然還能夠瞬間移動。但是在下一瞬間，溫柴卻用令人害怕的速度跑了過去。

　　「Colkodachi，K，nmaii！」

　　鏘！希歐娜的銳劍跟溫柴的長劍撞在一起。但是溫柴直接把希歐娜逼到了牆邊。「呀啊啊啊！」在希歐娜碰到牆之前，她的口裡在唸唸有詞。突然溫柴往前猛跌，啪啪！希歐娜變成了一陣稀薄的煙霧。吉西恩咬牙切齒說：「這個吸血鬼！」

　　端雅劍快速地朝煙霧劈了過去。端雅劍可是把魔法劍，萬一能砍中希歐娜，那她在這世上的旅程也就告一段落了。但是煙霧好不容易避開了端雅劍，直接往窗戶的方向流竄。吉西恩追在後面跑了一陣，突然停下來走到尼西恩身邊。他抓住尼西恩的手臂，將他扶了起來。煙霧已經全部飄到窗外，跑到宮邊的艾賽韓德只好對著空中用矮人語破口大罵。

　　「您沒事吧，陛下？」

　　尼西恩國王一面喘著氣，一面望著吉西恩。他突然抓住了吉西恩的雙手，說：「我老是給皇兄添麻煩。」

　　「哪裡的話，陛下。為臣不才，讓陛下陷入困境之罪萬死莫贖。」

　　希歐娜消失了，走道上剩下昏倒的假侍女，以及腿被砍之後仍在呻吟的假內侍。吉西恩先將尼西恩國王送回寢室，然後急忙讓宮殿警備隊出動。

　　他那一晚指揮警備隊，向隊員下達了封鎖消息的命令，並且搜查出宮中的刺客，並強化戒備。在戰時的國家中，如果傳出有人暗殺國王的消息，不知道會造成什麼影響。但是吉西恩對他們下達嚴格的命令。看到他卓越的指揮才能，亞夫奈德驚訝地伸出了舌頭。

　　宮中警備隊應該是直屬於國王，但是沒有人對吉西恩指揮的正當性表現疑心或反對的意見。在吉西恩指揮調度的過程中，雖然因為端雅劍的妨害說了好幾次廢話，但他的態度上還是保有一定的威嚴。

　　真是漫長的一夜。

　　好幾群潛伏在宮內的刺客中，大部分都被警備隊逮捕了，但過程中由於遭遇到激烈的抵抗，警備隊跟刺客雙方都死傷慘重。那天晚上宮中不斷傳出慘叫跟刀劍相碰撞的喧鬧聲，對拜索斯皇城的民眾而言，也是非常令人不安的一晚。吉西恩幾乎以強制的方式召開貴族院會議，成功地掌握了那些貴族。

　　「為什麼要掌握貴族呢？」

　　故事聽到一半，我趁空檔問道。卡爾幫忙講故事的人回答：「這是為了防備有人刺殺國王的消息傳出去之後，貴族會不守忠誠的誓言。大概是吉西恩會先讓貴族確認尼西恩陛下的安全，然後強迫他們發誓對王家的忠誠不會改變。當然表面上是要他們對邪惡勢力侵人宮中表示遺憾。總之如果不這麼做，部分有野心的貴族就會懷有不軌的想法也說不定。」

　　「啊，是這樣嗎？怎麼會這麼麻煩啊。」

　　吉西恩微微笑了笑，亞夫奈德又繼續往下說。

　　※※※

　　結果因為吉西恩英雄式的奮鬥跟努力，拜索斯皇城的市民跟貴族都平靜下來了。吉西恩幾乎完全掌握貴族院之後，連忙跟大暴風神殿取得了聯絡。許多人在漫漫長夜中焦慮不安的第二天，就能夠在大暴風神殿舉行大規模的勝利禱告會。聽到這一段，傑倫特大大地佩服說：「一天之內就辦成這些事嗎？」

　　「正確說來，應該是一個晚上之內就辦成了。」

　　禱告會中，尼西恩陛下跟貴族都出現在市民面前，讓市民平靜下來。在大暴風神殿進行豪華盛大的禱告會同時，吉西恩完成了一些一般人看不見的麻煩事。他毫不吝惜地將王室的錢大筆拿出來撫恤陣亡宮中警備隊員的家人，弄得宮內部長里菲·特瓦裡森滿面愁容。他甚至試圖要反抗。

　　「用這種方式將維持王室日常運作的費用浪費殆盡的話，搞不好最後每餐只能喝一碟湯，吃一塊麵包了！」

　　但是吉西恩厚著臉皮說：「我三餐都能吃到這種東西的話，就很滿足了。」

　　「我，我說的不是您，是國王陛下！」

　　「兄弟是一體的。」

　　里菲·特瓦裡森最後還是把王室日常經費中可用的部分全部給了吉西恩。後來有傳聞說，之後的幾天里菲·特瓦裡森都在宮內庭院深處仰天詛咒刺客跟吉西恩。說起來，把王室日常經費都交了出去的里菲·特瓦裡森到底要怎麼讓宮中運作維持下去，還真是個疑問。

　　接著吉西恩開始審訊抓到的俘虜。

　　吉西恩雖不是個冷酷的人，但是對他而言，要決定在此刻的狀況下寬待俘虜到什麼程度，卻不是很困難的。妮莉亞聽到亞夫奈德描述加在那些俘虜身上的殘酷拷問，皺起了眉頭，蕾妮則是臉色蒼白。亞夫奈德還說：「因為這些東西不該跟你們多講，所以我只是簡略地說過去。」

　　伊露莉聽到這句話，眼睛瞪得大大的。

　　但是從俘虜那裡並沒有得到什麼有用的情報。因為他們都是小嘍囉，甚至懷疑自己沒資格被當成俘虜抓起來。最後能拼湊出的事實只是希歐娜單獨進行整個計劃，只在必要的時候叫部下來用。關於這一點，溫柴也證實了。

　　「我那時只聽到在卡拉爾領地準備好據點等希歐娜的指示，沒再給我任何說明。可以說希歐娜行動時都是獨來獨往的。我們只是她的工具。那些被抓的人大概在進宮前也是什麼都沒聽說過。」

　　「她還真是厲害。」

　　「沒錯。」

　　溫柴證實完這件事，吉西恩也就不再進行毫無意義的拷問，將俘虜都關了起來。在希歐娜試圖暗殺國王起的一天之內，吉西恩處理了這一切的事情，幾乎要累倒了，才參加了會議。

第六章

　　那是一場非正式的會議，主要是應吉西恩的要求，因應實際的需要而召開的。也就是說，會議是在皇宮裡一處非常隱密的地方，由尼西恩陛下、吉西恩、艾賽韓德、亞夫奈德以及幾位戰時內閣閣員共同參與這場會議。

　　尼西恩國王的眼睛都充血了，他將身體靠坐在椅子上，對他的皇兄吉西恩真誠地表達他的謝意。

　　「您辛苦了。謝謝皇兄。」

　　吉西恩雖然一副疲憊的表情，但還是笑著說道：「您千萬別這麼說。即使是平民百姓們，兄弟也會互相幫忙，更何況是王室的近親之間，此乃當然之事啊。雖然我是流浪在外的野人，但還是隨時隨地都心中謹記要輔弼陛下。」

　　亞夫奈德差點兒就露出驚愕的表情，不過他仔細一想，這麼圓滑的話一定是端雅劍的傑作。尼西恩國王則根本想不到是這麼一回事，只是對吉西恩投以感動的目光。

　　情報部的部長簡略地說明了目前的事態。

　　「首都的輿論現在非常安定，幾乎沒有散出任何的不實傳聞，貴族們的舉動也沒有特殊異常之處，國家情勢處於穩定的局面。不過，正如我向您報告的，從俘虜那裡接收到的情報實在是非常地少。」

　　「應該要逮捕到希歐娜那名女子才對……真是令人焦急。」

　　說這句話的是內政部長。可是他立刻向吉西恩點頭說道：「啊，我並不是在責怪殿下。」

　　「是。我也深感焦急。那個女的身材一直在我腦海中……該死！」

　　亞夫奈德噗嗤笑了出來。端雅劍又開始在亂講話了。會議桌前。

　　的閣員之間傳出了輕聲的笑之後，吉西恩說道：「對於這個暗殺事件，雖然可以向傑彭國提出抗議，但並不會有什麼用處。而且向伊斯公國舉發的方法也是沒有用的。因為根據蘇凱倫·泰利吉的報告，使節的任務已經失敗了。」

　　外交部長不高興地撫摸著下巴。

　　「那個伊斯君主倒是很機靈，他只有在不太需要正義的時候才高喊正義。可是真正需要正義的時候，他卻看身事外。」

　　「枉費他以歐雷姆之名自居為正義之士。」

　　「可是如果換做是我們，受到神臨地的威脅，可能也無法幫助其他國家吧。我們應該考慮到他的立場。」

　　「您真不愧是一國之君啊。」

　　「這與平常的作為有很大的關聯。因為我平常並不會喊著自己是正義的化身。」

　　與會的人員就這麼你來我往地說了幾句話，然後情報部的部長又再發言：「那個名叫希歐娜的吸血鬼女子是相當危險的人物。她不僅是名吸血鬼，而且熟稔高級魔法。雖然她足跡遍及大陸各地，但擅長隱藏自己的蹤跡。根據推測，上次的131戰線的吉達林將軍暗殺事件可能也是這名女子所為。這是因為暗殺的兇手真面目完全不得而知，所以作出這種推測。」

　　其他閣員的其中一位以責怪的表情說道：「我們還是無法掌握她的形跡。」

　　隨即，情報部的部長皺起眉頭說道：「如果我們掌握了她的行蹤，一定會當場逮捕她。這名女子是個惡魔。我們情報部也因為她而失去了很多戰士。」

　　吉西恩摸了摸下巴。

　　「看來她是個很出名的人物嘍？說得也是，就連溫柴也這麼說過。」

　　「是的。她非常地出名。」

　　「好……嗯，既然抓不到她，現在也只能期待情報部繼續追查了。」

　　「道命。」

　　然後，吉西恩對尼西恩說：「您覺得如何呢？陛下。就如同昨晚所揭露出來的，這裡的皇宮內侍很淫蕩……唉，真是的！我是說，很危險。對於皇宮內侍的一些傳統方式的審查，我很懷疑是不是夠嚴格。」

　　皇宮內侍部長里菲·特瓦裡森臉紅了起來，但吉西恩冷靜地說：「因此，陛下您覺得移到離宮去住，如何呢？」

　　尼西恩國王笑了出來。

　　「騎士豈可不在宮城裡。皇兄請不要這樣考驗愚弟。」

　　吉西恩也隨即笑了出來。國王乃是騎士中的騎士，如果他在戰時離開主城，不知會給身在前線的戰士們多大的影響！他乃是戰士們心中的故鄉，也就是說，身為莊嚴大廳的主人，一定要待在這個地方。這座城是路坦尼歐大王的兒子──謝魯德亨王子的作品，是一處路坦尼歐大王靈魂縈繞著的聖地。

　　「是，我知道了。那麼您可以答應我其他的事嗎？」

　　「您希望我做什麼呢？」

　　「我想去找之前出使到伊斯的使節卡爾以及他們一行人。刻骨銘心的戀情……可惡！是，總而言之，我想要與他們會面。請允許我可以有選拔同行夥伴的權力。」

　　隨即，另一個閣員便說道：「那個使節任務一失敗，就忘記讓他坐上這光榮之位的國王陛下之隆恩逃走了，不是嗎？您為何想去和這個人會面呢？」

　　吉西恩冷冰冰地看了一下說這番話的人，然後說道：「使節一行人現在為了一件比傑彭與拜索斯戰爭還要來得更重要的事，正流浪在荒野之中。他們在沒有拜索斯的協助，不，應該說是這世界上任何人、任何種族的協助之下，正以他們自己的力量在努力挽救大陸的危機。」

　　閣員們用驚訝的眼神看了吉西恩，但是吉西恩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對著這些目光全部都迎視回去。此時，尼西恩國王說道：「皇兄，我也從泰利吉大人那邊聽到了卡爾一行人的行程和目的。而且今天早上我到大暴風神殿的時候，高階祭司也談到了這件事。」

　　「那麼您應該很瞭解這件事。」

　　「是的。皇兄您是個冒險家，冒險家來來去去全都是看他自己的意志。請按照您的意思去做吧。我非常希望您能繼續留在愚弟的身旁，給予指教，但是……我已經受到您莫大的恩惠了，不敢再說出如此令自己歉疚的話。」

　　吉西恩無言地點了點頭，以此回應尼西恩國王的這番話。尼西恩國王接著說道：「但是，冒險家挑選同伴是可以不必經過國王許可的。您剛才為什麼會這麼說呢？」

　　「那是因為我要的其中一個同伴，現在正待在王家旅館零樓。」

　　閣員們一聽到王家旅館零樓，都不禁笑了出來。他們當然很清楚這句話的意思。這就是拜索斯皇城的地下，也就是地下監獄的意思。尼西恩國王也噙著笑，說道：「皇兄想要帶個犯人走？」

　　「是的，沒錯。」

　　「犯人……可是我認為法律嚴謹，就算是身為國王也不能隨便赦免犯人。然而，愚弟可以大略猜出皇兄您說的是哪一個人。您是不是指那個名叫溫柴的傑彭間諜？」

　　「我已經跟您說過他的功勞了。」

　　「是。要不是有他的告發，那些刺客恐怕已經完成了他們醜陋的陰謀。而且昨晚我也親眼目睹到他的厲害之處。

　　「有罪之人既然已經立功了，可否能夠將功贖罪呢？」

　　「我知道了。不過，皇兄您為什麼要這個人呢？」

　　「我曾與他約定好，以自由做為他提供情報的代價。他是個政治犯吧，所以這並不為過。」

　　吉西恩如此說道。他的意思是，王子吉西恩要對他的話負責任，所以請求放了間諜溫柴。法務部長和國防部長都抗議著，他們說不管是否有功勞，都不應該放了間諜，可是王子吉西恩對於他們的抗議，表示願以名譽做為代價。尼西恩國王則是點頭說道：「反正我們已經無法從他那裡再獲得什麼，而且也不會對他做出什麼處置。他早已在幫我們的忙，雖然在伊斯國的成果不太令人滿意，但我正好苦於不知該如何處理。他既然可以幫得上皇兄，我會很樂意把他交給您。」

　　「謝謝您。」

　　於是，一行人在隔天就到光之塔去，拜託那裡的巫師們透視出我們的位置，然後查出我們是在永恆森林的方向。接著他們就朝著永恆森林，往細菲亞潘嶺奔馳而來。亞夫奈德從拜索斯皇城橫越東部林地，越過細菲亞潘嶺，他對於這段奔馳的情節，簡單地歸結為：「我以為我就快死了。」

　　亞夫奈德這番簡潔且正確的說明一結束，我們便沉默了一會兒。

　　卡爾用力道：「希歐娜，那個女子真的這麼出名嗎？」

　　「我看到有關那個女子的報告書，我真的嚇了一大跳。她過去的記錄實在是很輝煌。恕不可奉告，但是她比卡爾先生所想的還要來得更加厲害許多。」

　　「真是令人驚訝。」

　　不過，吉西恩柔和地笑著說：「可是現在沒事了。我們原本以為各位陷於蕾妮小姐被擄的困境之中，為了幫助各位而急奔過來，不過，各位已經救出蕾妮小姐了。

　　真不愧是各位。現在只要奔馳到褐色山脈就行了。」

　　一直到這個時候，艾賽韓德為了發揮真正厲害的耐心，一直拉扯著自己的下巴鬍鬚，最後終於忍不住了。他說道：「等一下！」

　　我們以驚訝的眼神看著艾賽韓德，他隨即也被自己的聲音給嚇了一大跳。

　　「咳嗯，呵嗯。哼嗯。那麼，嗯，你們真的進了大迷宮？」

　　「咦？是多麼驚訝啊！我激動得心臟都快跳出來了。永恆森林，哦！大迷宮藏匿之處！你們該不會連進去那裡都沒進去就出了永恆森林吧？」

　　「啊……是。哈哈。我們進了大迷宮。」

　　艾賽韓德的臉一下子變得明亮了起來，而亞夫奈德和吉西恩更是一副大大吃驚的樣子。亞夫奈德用慌亂的聲音說道：「啊，那個，所以您說的是神龍王沉睡的那座大迷宮嗎？您的意思是它真的存在嗎？」

　　「是的，沒錯。」

　　「真是令人不敢置信！」

　　妮莉亞隨即一面跳出來一面說：「要不要我給你看證據？」

　　就在我們看著她的時候，她已經從馬鞍裡拿出了一個沉甸甸的袋子。我們一看到那個袋子，就苦笑了出來，不過吉西恩、艾賽韓德、亞夫奈德和溫柴則是歪著頭在疑惑著。過了不久，他們都被猛烈攻向臉孔的金黃色光芒給嚇得露出了昏厥的表情。

　　「我們人數不多，只能帶出一點點。」

　　「金，金，金幣！這麼多金幣！拜託，妮莉亞！可不可以拿一個借我看看？」

　　妮莉亞聽到艾賽韓德的誠懇要求，嘻嘻笑著拿出了一枚金幣。

　　艾賽韓德像是要用目光熔了金幣似的，一直看個不停。

　　「這是伊斯諾亞·克拉賓時代的金幣啊！我最後一次看到這種金幣是在一百多年前呢！」

　　※※※

　　艾賽韓德當場喚回了他三百年前的熱情，大喊著要我們帶領他去大迷宮。我不得不把他拉回到現實中。

　　「敲打者！那克拉德美索怎麼辦？」

　　「……Aaaaak！Kzah！Chomcairam hened ailsh！」

　　「對，您說得對。您說得真好。」

　　「我是在罵你啦！」

　　「您罵得真不錯。」

　　因為我們兩個都是坐著，艾賽韓德可以很輕鬆容易就欺負到我的後腦勺。然後呢，矮人的偉大敲打者艾賽韓德可以說是看起來像是眼淚快要潸潸落下，凝視著東北方的夜空。我們要是再置之不理，他恐怕就會看著東北方的天空唱起一段歌曲了。他勉強壓抑住自己，說道：「丟棄了的家……沒辦法了。可是這些事情全部結束之後！你們一定要幫我帶路去那裡。」

　　「那沒有什麼問題，可是您為什麼不直接去，而要我們幫忙呢？」

　　艾賽韓德帶著一副淒然的表情，說道：「我們種族對那裡的所有記憶、所有暗號都已失傳了。我們並不像你們人類那樣會記錄。大迷宮的矮人們幾乎沒有什麼生存者，所以也沒有留下什麼記憶。而且我們也沒有能力一邊亂闖永恆森林一邊找尋大迷宮。」

　　「啊。是嗎？」

　　艾賽韓德像是在感歎自己的身世似的，繼續喃喃自語著：「我那時候並沒有參與大迷宮的工程，所以得以躲避過動盪的時代。當時我只是一個年輕矮人，不對，是幼小矮人，而大迷宮的工程是只有擁有最高技術的矮人才能參與的。而且我是屬於礦工部族的，根本沒有機會參與那個工程。」

　　「等，等等。您說當時？那麼那個時候您就已經在這個世上了嗎？」

　　「你這傢伙！所以現在我才有資格當敲打者啊！你以為我是幾歲當上敲打者的呀？」

　　「啊？哦，原來如此。嗯。」

　　呃呃……我仔細一想，那艾賽韓德不就算是和路坦尼歐大王同一進代的人物了？歷史在霎時之間插進了現實社會裡的我的人生。

　　亞夫奈德說道：「可是，我有一個問題。剛才那個人是誰呢？我看到他與各位對峙，所以我就先攻擊了。」

　　接著，吉西恩和艾賽韓德也露出了好奇的表情。溫柴只是在稍遠的地方沉鬱地盯著我們看。

　　卡爾對吉西恩說明有關攻擊我們的那個巫師的事。在一旁靜靜聽著的亞夫奈德隨即歪著頭疑惑地說道：「真是奇怪。」

　　「咦？」

　　「我這樣說雖然很可笑，但是真的有偷襲的意圖時，要是我，我會用幾顆火球簡簡單單地了結。那麼各位就會陷於臨死的狀態，然後我就可以輕鬆地做後續的處理。」

　　傑倫特聽了亞夫奈德的這番話，點頭說道：「是。對於這件事，我也問過了。原來他的目的是要我們的生命力。」

　　「他要我們的生命力？」

　　「是的。在我們之前，就有許多牧人遭到他的毒手，結果那些牧人的生命力全都枯竭了。而且名叫理丘的那個牧人領隊確宰是被施以吸血鬼式接觸系統的魔法。所以巫師努力不讓我們受到直接的傷害，理由就是：如果殺死我們就無法吸取我們的生命力。」

　　亞夫奈德驚訝地張大嘴巴，說道：「生命？那麼也就是說，他不是人類？」

　　「不，他看起來像人。但可以確信的是，他的目的是吸取生命力。」

　　「是真的嗎？」

　　我們一行人當場就開始熱烈地討論了起來。啊，事實上，陷於熱烈討論的不是我們一行人，而是卡爾、亞夫奈德和傑倫特三個人，杉森、妮莉亞和吉西恩主要是在旁邊專心地一面聽一面點頭。而艾賽韓德和溫柴則是不怎麼感興趣，屬於戒備著四周的那一夥人。至於剩下的就是蕾妮、我和伊露莉了。我們三個在做什麼呢？蕾妮她又再回去睡覺了，我則是在觀察伊露莉。

　　伊露莉在距離我們一行人稍遠的地方，一副沉浸於苦悶之中的臉孔。我走到她旁邊，她還是一動也不動。我靜靜地開口說話：「剛才那個巫師……他說他修煉魔法的時間已經超過一百二十年的兩倍以上。」

　　伊露莉頭也不回地看著前方，說道：「是啊。」

　　「他……你認為是他嗎？」

　　伊露莉的臉上並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不過我很懷疑她的臉『刮掉』一層皮之後是不是還是副表情。

　　「你想要說什麼呢，修奇？」

　　「啊，那個。嗯。那個巫師……那個……」

　　「我不知道。」

　　伊露莉這句話蘊藏著許多含意。她把「我也很懷疑。但我不希望隨著你所講出來的話而左右了我思考的方向。所以請不要說出任何你不確定的話。」的這種複雜的含意，用一句『我不知道。』來帶過。

　　我隨即無話可說了。

　　我看她是想要自己一個人思索，所以我就靜靜地走了。

　　唉，真是傷腦筋。那個巫師真的是他嗎？

　　我搖了搖頭，走向溫柴。溫柴雖然是蜷縮著身體坐在樹下，但我確定他正靜靜地戒備著四周。而艾賽韓德則仍然還是望著東北方的天空。我走到溫柴旁邊坐下。

　　「那麼，吉西恩已經替你作保了嘍？」

　　嗯。這句話好像有些唐突。溫柴稍微抬頭看了我一眼，就又再低下頭，說道：「是啊。」

　　「是到什麼時候為止？你們有什麼約定嗎？」

　　「吉西恩要我幫他到這件事情結束為止。然後他已經說好要讓我自由。」

　　「啊，真的嗎？那麼，是一直到蕾妮抵達克拉德美索那裡嘍？」

　　「應該是吧。」

　　「你一定很高興吧？」

　　他並沒有答話，只是望著遠方。所以我沒辦法再說什麼，只好看著那幾個熱烈討論的人。哼嗯。蠻吵雜的！不管怎麼樣，我們現在有十一個人之多，應該是可以確保安全了。不管是什麼樣的怪獸，如

　　果敢接近我們，一定會大事不妙。看來，蕾妮可能也是因為這個緣故，才會一副安心的臉孔在沉睡著。我看了一眼整個大陸的希望那張沉睡的臉孔，不禁微笑起來。

　　那三個人各自以其魔力、神力和「學力」（？）討論完後，下了結論。

　　「幾乎可以確定了，那個人應該是巫妖。」

　　「我們有些訝異，巫妖竟然會特別吸取他人的生命力。」

　　「不。雖然在古書裡面很少見，但確實是有幾個例子。巫妖有一個很大的副作用，就是巫妖把自己的生命力凍結在LFV裡，但有時會不夠完整。」

　　「LFV？這是什麼東西呢？」

　　「啊，這是我們巫師們所用的縮寫語。也就是Lifeforce Vessel（生命力容器）。這LFV在不完整的情況下，被保存著的生命力會發生慢慢枯竭掉的情形。」

　　「呵。你的意思是像酒瓶漏出來的情形嗎？哼嗯。用酒瓶來解釋瑪那好像有點不妥。」

　　「真的有這種例子嗎？」

　　「是的，沒錯。在那種情況下，為了阻止生命力枯竭，可以適當應用生命力轉換術的魔法，以他人的生命力再裝滿容器。」

　　「什麼！那種行為真是怪異兇惡啊！」

　　「成為巫妖其實就已經算是一種極端邪惡的行為。」

　　「說得對。當然。」

　　在旁邊聽著三人的對話聽得出神的吉西恩、杉森和妮莉亞也點了點頭。巫妖。如果是巫妖，就會長生不死。剛才那個巫師明明有說到他研究了一百二十年的兩倍以上的魔力。這麼說來，會不會是他呢？

　　難道真的是他？我又再看了看伊露莉。她仍然還是一副好像與周圍所有事物隔絕了的模樣，仰望著夜空。

　　我們如果繼續在曾被偷襲的地方宿營，會是件非常不智的事。

　　所以雖然現在是半夜，我們還是動身去找比較隱密的地方。如果找不到的話，我們決定就乾脆在夜裡越過山嶺。

　　伊露莉召喚了光精，照亮眼前的路之後，走在最前面作前導的是杉森和傑倫特一起騎著的流星，還有吉西恩騎著的御雷者。在池們後面的是妮莉亞和蕾妮、艾賽韓德和亞夫奈德跟著，溫柴和伊露莉則是在他們的兩旁。在最後面的則是卡爾和我。

　　趁著和卡爾在後面並排騎馬的機會，我向卡爾問道：「您覺得怎麼樣？」

　　卡爾看了我一眼，說道：「什麼怎麼樣？」

　　「巫妖，我是指那個巫妖。」

　　「那個巫妖怎麼了？」

　　「所謂的巫妖，不就是長生不死的巫師嗎？」

　　「是啊。」

　　「那麼，說不定他已經活三百歲了？」

　　卡爾停了一下腳步，看著我。然後他望著走在前面的伊露莉背影。他輕聲地說：「你……」

　　「我只是認為有可能。這是有可能的，不是嗎？」

　　卡爾摸著下巴，說道：「巫妖確實是很少見的……所以不應該排除這種可能性。可是他會選擇這種方式嗎？這並不是他生活的方式。哼嗯。不對，不對。」

　　其實人類是難以預知的動物。

　　卡爾和我同時心情沉重了下來。真的是他嗎？那個巫妖真的是他嗎？

　　此時，妮莉亞稍微騎慢下來，和我們並肩走著。在她背後的蕾妮忍不住睡意，在馬匹上面睡著了，看起來頗令人覺得危險。妮莉亞向卡爾問道：「嗯，剛才您和他們談的內容太難懂了，我一時之間無法問問題。

　　到底什麼是巫妖呢？我只知道那是非常可怕的東西，其餘的一概不知。」

　　卡爾微笑著，開始解釋給她聽。

　　「啊，所謂的巫妖，是指級數非常高的巫師之中，有人選擇了長生不死之路。」

　　「長生不死？永遠都不會死嗎？」

　　「可以這麼說吧。能力堪稱為大法師的巫師把自己的所有魔力集中，將自己的生命力全部注入到特製的容器裡，就會成為巫妖。巫師成為不死生物之後，也有人稱之為巫妖，但是現在我們所說的巫妖是我之前說的那一種。」

　　「嗯，嗯，這樣就像是把財產放在銀行嘍？」

　　「是的。而且就和放在銀行的情況一樣，生命力可以被安全地保管著。因此，在他身體裡沒有剩下任何生命力，無論怎麼攻擊身體，都會再復活。只要不破壞那個容器，就絕對不會死。」

　　「哇啊啊啊！當個巫妖真好耶！」

　　我和卡爾聽了，同時露出了苦笑。妮莉亞皺起眉頭，說道：「兩位的表情都很奇怪。嗯。當巫妖不好嗎？」

　　「妮莉亞小姐。你希望長生不死嗎？」

　　「嗯，沒有人喜歡死，不是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他們也是因為恐懼死亡，才選擇那樣的路吧。可是，我不懂那種日子到底有什麼樂趣。」

　　「咦？沒有樂趣嗎？」

　　「路坦尼歐大王曾說過一句話。」

　　「他說過什麼呢？」

　　「他說……」

　　卡爾並沒有把話說完。因為伊露莉突然低聲喊道：「大家請小心注意！」

　　而且在此同時，在稍微前面的傑倫特也很慌張地說道：「呃，實在是非常不妙。這個，這股氣氛……」

　　所有人都緊張萬分，停下了腳步。為什麼會這樣呢？因為傑倫特和伊露莉突然戒備了起來，我才得以感受到某種非比尋常的氣氛。

　　到底我感受到的是什麼呢？

　　溫柴趕緊環顧四周，接著便煩惱地咋舌說道：「這地形真是糟透了！」

　　我慌慌張張地看了四周圍。仔細一看，我們所站著的地方是在兩面峭壁之間的一條小路上。真糟糕！這樣豈不是左右都被擋住了？我們就只能往前或往後移動。在最前面的杉森很快地說：「修奇，注意後方！我們先趕緊離開這裡再說。」

　　「離開這裡？」

　　這句話不是我說的。那是從半空中突然傳出的一個沙啞聲音。

　　「咿嘻嘻嘻！」

　　我們的馬都被嚇得想往後退而亂蹬腳。我往上抬頭一看，漆黑的夜空上面飄浮著某種東西。那東西浮在兩邊峭壁之間看得到的天空，我是看到星星被遮掩住了，才知道那東西是在哪個地方。妮莉亞尖叫著喊道：「是那個巫妖！」

　　所有人都驚慌地往後退。可是對方是飄浮在空中，我們所在的地方則是毫無屏障的地形，根本無處可躲。

　　那個人一聽到巫妖兩字，就用他完全沙啞的聲音說道：「我才走沒多久時間，你們好像就已經猜測出我的一些事來了。」

　　「呃，你到底想怎麼樣？」

　　卡爾說道。可是在對方還沒回答之前，另一個聲音說道：「我認得出這個說話聲音。可是我實在難以相信我竟還能聽到這聲音。」

　　是吉西恩的說話聲音。隨即，在天上的黑衣巫師也是一副吃驚的臉色。

　　他開始慢慢地下降到地上，我們則是更往後退。然而吉西恩和御雷者卻完全沒有往後退。這個人下降到我們前方三十肘的高度，看著吉西恩。他一降到下面，因為接觸到光精的光，所以我們得以確實地看到他的模樣。他是剛才攻擊我們的那個黑衣巫師，現在他在肩上扛著一個大袋子。這個巫師面向吉西恩，用粗啞的聲音喊著：「你，你……吉西恩！」

　　咦？他認識吉西恩？吉西恩則是高高舉起了端雅劍，隨即，端雅劍就開始亂鳴了起來。嗡嗡嗡！

　　「難怪御雷者的詛咒沒有被解除！他媽的。原來是因為你這傢伙還活著！里奇蒙！」

　　他是里奇蒙？

　　吉西恩用端雅劍直指里奇蒙，並且喊道：「可是你明明已經死了啊！我已經把你從塔頂丟了下去。那時候，我親眼目睹你往峭壁一直落下去，身體散成了碎塊之後滾落下去。那並不是我的錯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個名叫里奇蒙的巫師身體抖動著。他勉強開口說道：「當時我真的是痛苦極了。我雖然是克服了死亡，卻存在著一項缺點，我死不了。我活著忍受了那種可怕的痛苦，身體散成碎塊的痛苦，呻吟不已。都是你造成的！」

　　「你連死……都死不了？……你！」

　　在一旁的傑倫特咬著嘴唇，說道：「你，真的是巫妖！」

　　里奇蒙不做回答，靜靜地飄浮在空中。吉西恩咬牙切齒地說：「他媽的！原來你這傢伙是巫妖！當時我以為你已經死了，所以就走了。該死！難怪御雷者的詛咒沒有被解除。因為下詛咒的人，詛咒的主體，也就是你這傢伙還沒有死！」

　　里奇蒙突然笑了起來。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有什麼好高興的？」

　　里奇蒙痛快地笑了之後，又再用沉鬱的聲音，不過卻是咬牙切齒地說：「沒想到你在我沒有準備要報仇的時候出現了。難道是華倫查在庇佑我嗎？到底你這傢伙為什麼會來這裡呢？真是不敢相信啊，吉西恩！不過太好了。都是因為你，害我必須去吸取別人的生命力！」

　　「什麼話！」

　　「這把該死的魔法劍！」

　　里奇蒙尖銳地喊著，伸手指向端雅劍。而端雅劍則是激烈地嗚叫了起來。嗡嗡嗡嗡嗡！

　　「都是因為這把該死的魔法劍，它到底是用什麼做的？因為這把魔法劍嚴重打擊到我的LFV，裡面的生命力正不斷漏出來！所以每天日復一日都必須做殺人這種麻煩事。」

　　「真的是……原來如此。不是因為副作用，而是因為端雅劍的關係……」

　　亞夫奈德一面顫抖著一面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道。可是里奇蒙好像沒有聽到道：「你們真的完蛋了。我原本為了利用你們骯髒的生命，努力想要在抓你們的時候不讓你們受傷。可是因為有這個吉西恩在，現在我要修改計劃了。我要讓你們所有人，所有人都嘗到可怕的死亡滋味！」

　　吉西恩帶著可怕的眼神說道：「我曾經殺死過你一次。而且那時候我是一個人！這一次有這麼多比我優秀的同伴在此。我要引導你走向無法復活的死亡之路！

　　你說有華倫查庇佑？沒的事！我有的是亞色斯的庇佑！這一次，我要確確實實地殺死你，以解除御雷者的詛咒，」

　　「呵呵呵呵。你還是那副自信滿滿的模樣啊，王子！」

　　此時伊露莉走向前去。

　　伊露莉看著飄浮在半空中的里奇蒙。她把雙手往兩旁張開，很費力地說出話來。

　　「里奇蒙先生。請問你的名字只有這樣嗎？」

　　我像是又被一桶冷水潑了下來。我顫抖著。一行人之中有幾個人聽到伊露莉的問題，露出了驚訝的臉孔。可是我則是費力地吞了一口口水，看著里奇蒙。他用頭罩遮住了臉孔，根本看不清他的臉。

　　可是卻聽得到他的聲音。

　　「名字？」

　　「是的。請問你一開始就是里奇蒙嗎？」

　　里奇蒙靜靜地站了一陣子，然後說道：「我活了這麼多的歲月，當然有許多名字。」

　　伊露莉一副心驚肉跳的緊張表情，說道：「難道……」

　　難道，難道他許多名字的其中之一就是非常有名的某個名字嗎？

　　「難道，你……」

　　一行人全都驚慌地看著伊露莉。可是伊露莉無法把話說完她突然轉頭仰望天空的一個方向。隨即，里奇蒙說道：「精靈，你的耳力確實很好。你好像知道了。」

　　「你怎麼了，謝蕾妮爾小姐？」

　　卡爾問話的時候，伊露莉整個臉色變得蒼白。她突然看著里奇蒙。

　　「這聲音是……難道？」

　　里奇蒙不做回答。可是他突然舉起扛在肩上的大袋子，想要丟落下來。

　　所有人都驚嚇著往後退的時候，里奇蒙就已經把那個東西往下丟了。呃啊！會不會炸啊？要不然會不會出現火球，或者地震、火山、颱風……

　　但並沒有發生那類的事。里奇蒙丟下來的東西只是咚一聲滾落到地上而已。我們表情訝異地看了一下掉落在地上的那樣東西之後，又再抬頭看里奇蒙。他說道：「噗哈哈哈哈！你們等著體驗一次死亡的滋味吧！，接著，他就往上飛衝，消失在天際了。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們彼此用訝異的眼神對看了一下，然後小心地接近里奇蒙丟下來的那樣東西。

　　杉森和吉西恩首先下馬，抽出劍來，走近那個東西。我們這樣大膽走近巫師留給我們的東西，好像有點愚蠢。我們小心謹慎地接近，可是隨著我們的接近，卻傳出一股奇怪的味道。這是什麼……血的昧道？

　　我們圍站在那樣東西的四周。伊露莉讓光精靠近，在光精的蒼白光芒之下，我們看到一具像是巨大蜥蜴的屍體，原本好像是藍色的身體，但現在卻變成滿身的血色。有一個特別的地方，就是它長著一雙翅膀，甚至頭上還長有角。我們糊里糊塗地看著那個東西。

　　卡爾吐出了呻吟聲。

　　「我的天啊……！是一頭幼龍！」

　　隨即，傑倫特就伸手掩住了嘴巴。好像是咬到舌頭的樣子。他一面掩住嘴巴，一面用呼吸急促的聲音說：「這個，呃，如果說是幼龍，那麼？」

　　我們立刻神情緊張地看著伊露莉。艾賽韓德一邊顫抖著，一邊問她：「這，你，你是聽到，聽到什麼聲音了？」

　　伊露莉不需要回答了。因為連我們的耳朵也開始聽到那股巨大的響聲。

　　那是巨大翅膀拍動的聲音。

　　※※※

　　幼龍是龍的孩子。龍對於偷竊它的寶物，以及攻擊它的小孩的人，是絕對不會手下留情的，一定會取其性命。聽說有些性善的龍會把它自己的寶物送給英雄或賢者們。我們雖然不是英雄或賢者，但是不管怎樣，我們是拿到了神龍王所送的禮物。可是，再怎麼善良的龍，也不可能饒恕攻擊它小孩子的人。最可靠的自殺方式大概就是去招惹龍的小孩吧。

　　可是，我們眼前的這頭幼龍渾身是血地掉落了下來，而且在天空的那頭又傳來翅膀拍打的聲音。今晚真是糟糕透頂的一夜。簡直糟透了！

　　從所有人的嘴裡，同時開始各自高喊著：「他，他媽的，把這東西吃掉！不，不對，是清掉！」

　　「你要我把這東西吃掉？」

　　「呃啊啊啊！是讓這東西不見才可以！不，不對，快逃！」

　　「我們不可能逃得過會飛的東西！趕，趕快把這幼龍的屍體弄不見！」

　　「要，要怎麼弄不見？挖個洞？還是燒了它？」

　　我們一行人陷入混亂，開始不知所措了起來。大家胡亂大喊著，尖叫了起來，我們的馬也胡亂嗚叫了起來。龍，龍正要飛過來！而且因為自己小孩的死，這鐵定是一頭紅著眼睛，不分青紅皂白、瘋狂的龍，哇啊，這真是傷腦筋！就在此時，「嘎啊啊啊啊啊！」

　　可怕的咆哮聲傳來。這聲音聽得我耳朵都快被撕裂了。蕾妮跪了下來，雙手遮掩住耳朵。其餘站著的人也全都掩住耳朵。可惡！

　　我的腳一直抖個不停！我們應該要趕快逃，應該要趕快逃啊！逃到哪裡好呢？天上開始吹起狂暴的風。馬兒們嘶嗚著，開始不安地亂動著。咿嘻嘻嘻！因為它正從天上下來，如果不是像半身人那樣挖個洞藏身，是不可能躲藏得了的！

　　「嘎啊啊啊啊啊！」

　　如果我們現在不是當事者，我們或許可以感受得到那聲音裡撼人肺腑的悲傷。龍在放聲咆哮著，只是，我們自己就是它憤怒與鬱憤的對象，所以無法心生同情。

　　接著，天上的星星都不見了。

　　龍的巨大身軀把峭壁之間的天空全都遮住了，因此星星全都看不見了。到底哪裡是頭，哪裡是尾巴？在這種慌亂的情況下，我實在是分不清楚了。

　　「嘎啊啊啊啊！」

　　這一次我真的差點就被咆哮聲給嚇得彈飛出去。就在這時候，我可以看得出來龍的頭是在哪一邊了。

　　它的眼睛是深紅色的，而且因為它從嘴裡吐出了亮光，所以可以從陰影之中看到它黑色的牙齒。這樣彷彿像是漆黑的夜空張開了嘴巴的樣子。可是它的嘴裡為什麼有亮光呢？是不是嘴裡在噴火？不久之後，我才發覺到，事實上那是一堆發光的閃電。

　　「閃，閃電的噴吐攻擊！它是藍龍！」

　　此時，卡爾開始往旁邊跑去。而從藍龍嘴裡冒出來的閃電則是漸漸變得更加猛烈。接著，藍龍準備好要向我們傾瀉出閃電的瀑布了。就在這時候。

　　「你如果攻擊我們，我就當場把它殺死！」

　　卡爾？哦，我的天啊！

　　卡爾抱著幼龍的屍體，拿了一把尖刀抵著它的脖子。不管尖刀會不會刺進去，幼龍都死了，有可能再死一次嗎？

　　可是藍龍並不知道幼龍已死的事實。

　　「嘎啊啊啊啊！」

　　藍龍在噴吐攻擊的前一刻，急速扭轉了它的脖子。轟隆隆隆！

　　我感覺眼珠子都快燒了起來。藍龍所吐出的閃電之何劃破漆黑的夜空，從我們頭上經過。所有人都喊叫出不成聲的尖叫聲，往地上趴過去，被大地狠狠地撞擊了身體。可是我們一行人各自竭力喊出的尖叫聲，卻因為閃電的轟隆聲而完全聽不到。閃電之瀑布驚險地從我們上方經過之後，命中了旁邊的峭壁。

　　「呃啊啊啊！打雷了！」

　　妮莉亞尖叫著滾到地上。接著，峭壁就開始倒塌了。

　　刪啊啊啊！響起了石頭不斷滾落的巨響。然後砰！砰！的岩石撞擊碎裂聲也響起了。一片塵土瀰漫了起來。我還是趴在地上，緊閉著眼睛，等待所有聲音停止。

　　不久之後，塵土好像都落定到地上了。我慢慢地抬起頭。

　　我的天啊！

　　懸崖峭壁的模樣都變了。剛才不久前還呈垂直立勢的峭壁已經坍塌了很多，變成傾斜的形狀。從峭壁坍塌下來的岩石堆和土堆則是完全擋住了我們後方的路。

　　我再回頭去看前方的那一瞬間，又不得不閉上眼睛了。

　　我就知道，我早就料到了！我早就料到我會看到什麼了。可是沒想到真的會是這副模樣！我在心裡念了五遍傑米妮的名字之後，又再睜開眼睛。

　　在我眼前所看到的是卡爾挺直站立著的背影。然後在他前方是一雙巨大的藍腳。順著藍腳抬高視線，便可以看到結實的腿及胸部，我再把頭抬得更高一些，可是只能勉強看到脖子的下半部分。我確信更上面一定有一個巨大的頭，可是我的頭再怎麼往後傾，還是無法看到上面的模樣。如果不是從距離這裡一千肘的地方，是不可能看得到這巨大身軀的全部的。

　　可是我還是看到了它那雙以黑暗為背景閃爍著的紅眼睛。雖然我已經不敢抬頭再看一次。

　　卡爾站在那裡也只不過是藍龍的腳一般大小，他正在使盡力氣，不讓自己昏倒。在如此近的距離，龍只要稍微低頭就會發現幼龍已經是屍體了。要是被發現了……我實在是不敢想像。雖然卡爾會連骨頭碎片也不剩，可是我也一定是一模一樣的下場。

　　卡爾說道：「……！」

　　我什麼也聽不到。卡爾深呼了幾口氣，好不容易用聽得到的聲音，再說一次。

　　「請，請往後退幾步。」

　　「嘎嚕嚕嚕嚕……」

　　哦，天啊！我簡直快昏過去了。這和那時候我們見到神龍王的情況完全不同。神龍王的威嚴感太過強烈了，反而沒有現實感。當時我已經完全放棄了，所以反而可以說是感受到一股可以安心的威嚴感吧？然而，眼前的藍龍可以說是壓迫感勝過威嚴感，所以讓我整個人感到非常不安。可惡。

　　藍龍慢慢地抬起腳來。呃啊！卡爾，現在只要它一拳過來，你就會成為名叫卡爾的屍體了。不對，我也是，只要一拳，我就會變成叫做修奇的骨頭碎片和肉團……

　　藍龍往後退了幾步。

　　我好不容易站了起來。這才勉強挽回一點點自尊心。我看大家都是一副從死裡逃生的臉孔。妮莉亞被閃電嚇得哭了出來，蕾妮則是趴在妮莉亞的背上，倚靠著妮莉亞。妮莉亞是很怕閃電的。

　　「妮莉亞姐姐，沒事了。結束了。現在沒事了。」

　　這個嘛。現在真的沒事了嗎？

　　我一面用發軟的手臂努力不讓巨劍掉落下來，一面走向卡爾。

　　才不過是五六步的距離，我卻覺得比從賀坦特到戴哈帕的距離還要來得更長，不過我還是勉強站到了卡爾的旁邊。

　　卡爾的身體不停地抖動著。不過我當然也是一樣。我對卡爾說：「我，我們要不要稍微退後一點？」

　　「不，不行，尼德法老弟。那，那麼，嗯，我們會看起來沒，沒有自信……」

　　「啊，我知道了。可是，可是現在該怎麼辦？」

　　藍龍大約向後退了五步。龍走五步的距離就讓它霎時之間遠離我們一百肘左右。可是它還是大得可怕。不久，吉西恩和杉森也走近我們旁邊。我們四個人一起顫抖一起看著藍龍。杉森靠近卡爾的耳朵，耳語著：「卡，卡，卡爾。怎，怎，怎麼辦才好？」

　　「可，可惡，為什麼每個人都，都要問我呢？我也不，不，不知道！」

　　此時，伊露莉張開了嘴巴。

　　呼，呼。好了，我們要拿她這個習慣怎麼辦？我們現在用已經死了的幼龍演這出人質劇，終究是很有限的。後面因為峭壁坍塌下來而被擋住去路，前方則是被藍龍完全擋著。雖然不曉得我們是否能夠有幸離開這裡，但是就算逃得了，以後我們的餘生大概都會被藍龍追著跑吧（而且無疑的是，我們無法這樣子活很久）。所以說，現在剩下的方法就是去向龍解釋事實。我們都已經演出這出人質劇了，如果跟它說：「我們照實跟您說，這個小孩早就死了，不是我們殺死的」

　　……這樣說得過去嗎？就算它相信了，但是藍龍知道孩子死了的事實，一腳踩死我們這種微不足道的生物。

　　我不知道我怎麼會這麼快就想得這麼多。只不過是伊露莉開始說話，同時卡爾不再說話，這麼短的時間，可是我卻已經想了這麼一大堆的想法。

　　「偉大的龍啊！」

　　伊露莉很平靜地說道。庇佑精靈與純潔少女的卡蘭貝勒啊！這也未免讓人覺得太誇張了吧？為什麼精靈就連在龍的面前也會這麼慢條斯理地說話呢？

　　藍龍低下頭來。雖然我是很想抬頭看，但它的眼睛是那麼熾熱地燃燒著，我不敢抬頭看它。於是，我轉頭看著伊露莉。

　　伊露莉慢慢地走向前去。她經過我旁邊的時候，我可以清楚看到她頭髮蕩漾的模樣。她看起來很像是夜之女王。我真的很糟糕耶！竟然在這種情況之下還想這些事！

　　伊露莉站立在藍龍的前面。

　　她那頭像是黑色瀑布的髮絲滑潤地傾瀉而下之後，美麗地散開，讓人感覺到一股平靜感。我們抱著一線希望看著她。她堅定不搖的態度使我們從不安之中跳脫出來。她的手臂稍微往旁邊張開，用溫柔的聲音說道：「雖然幼龍早已經死了！」

　　……真不愧是精靈。

第七章

　　「快跑！尼德法老弟！抓住謝蕾妮爾小姐！」

　　卡爾鬆手讓幼龍掉到地下，然後迅速轉身，從找的前方跑開了。

　　「咦呀咦呀咦呀啊！」

　　我跑到了伊露莉的左邊！在她的面前轉身！再從右邊鑽出來！

　　我用右手一把抱起伊露莉的腰。伊露莉輕盈的身體毫無抵抗力地猶如向空中浮起，我就這樣右臂抱著她的腰，拼了命地跑開。不是，是真的差點沒命了。

　　「FiIebalI！」（火球術！）

　　亞夫奈德高聲大喊，施展了法術。他施展的火球把擋在路中央的石塊都給灼燒了起來。可是只有一些塵土和小石塊向外飛散開來，石頭卻還是動也不動地杵在那裡。真是沒面子！杉森雖然看來似乎是想要跳過那顆石頭，但是那並不是馬匹們可以一躍而過的障礙物。此時我的眼前漸漸黑了起來。

　　蕾妮在距離我們稍遠的地方，正緩緩地向我們這裡走來。真是的！我還剩另一隻手吧！要用左手去抱起蕾妮了！我一邊用右手抱著伊露莉，一邊向著蕾妮的方向跑過去。

　　此時，蕾妮把手舉了起來。

　　「修奇。沒關係的。不用過來了。」

　　嗯？什麼跟什麼啊？我在半路上停了下來。然後伊露莉也輕輕地用兩手撐了一下我的手臂，輕輕地彈回空中，再緩緩地落下地來，站在原地。伊露莉和蕾妮一樣，都靜靜地站在那裡。

　　我往四週一看，其他人競也是站在原地，嘴巴張得開開的在看我的背後。我背後有什麼東西嗎？我慢慢地轉過頭去。

　　「唔……唔唔……唔……」

　　藍龍正站在被丟在地上的幼龍前面。它（或是她？在龍的世界裡，對所有的幼龍來說，它們的父母都是很獨特的。雖然無法得知是龍媽媽還是龍爸爸，嗯。反正我不會有用女性第三人稱來稱呼它的念頭）伸長了脖子，正望著天空流下了哀痛的眼淚。

　　叫聲聽起來雖刺耳卻又很優美。和狼等等其他的猛獸的嚎叫是不一樣的，那叫聲又清朗又響亮。

　　「唔嚕嚕嚕嚕……」

　　「唔嚕嚕哈嚕……」

　　杉森、吉西恩都杵著不動了。亞夫奈德剛才為了施展法術而合十的雙手也慢慢地放了下來。

　　為了要給對方帶來擦傷水準的傷害而拉緊弓弦的卡爾，也把弓給放了下來。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妮莉亞用兩手掩住了嘴，傑倫特低下了頭在祈禱。溫柴半開著他那冷峻的雙眼，朝其他的方向望去。

　　艾賽韓德則是用誇張的動作把他的斧頭插回到腰際上。我好像是為了不去正視面前的這頭藍龍，才去注意這些細節的吧。而伊露莉是心平氣和地抬頭望著那頭龍。

　　我看著蕾妮。

　　抬頭仰望的蕾妮眼睛正在不停地閃爍著。看到她充滿眼眶的淚水，甚至讓人感到一陣暈眩。滑落。她終於掉下了一顆眼淚。接著淚水不斷地落下。然而那頭龍優美的哭泣聲卻沒有斷過。

　　「唔嚕嚕嚕嚕……」

　　蕾妮嘴巴微張。很難聽到她說了什麼，所以我把耳朵湊了過去。

　　蕾妮是在說：「……好痛苦。」

　　「嗯？你說什麼，蕾妮？」

　　「心好痛。」

　　「你的心好痛？」

　　「那頭龍……那頭龍好痛苦啊。看到它痛苦的模樣，我也很痛苦我一時之間害怕地看著蕾妮。蕾妮的眼裡雖然不斷地流出淚水，但我卻可以證她的臉上是沒有任何表情的。蕾妮竟然可以如此不帶任何表情地哭泣著。我突然在一瞬間，體會到一件被我遺忘的事實，不，是一個雖然知道卻沒感覺到的事實。

　　就是蕾妮是龍魂使的這個事實。

　　嗯？悲嗚聲停止了。我轉過頭看著那頭藍龍。

　　藍龍正低下頭看著幼龍的屍體。它用嘴碰觸幼龍的屍體，然後又用舌頭去舔舐它。可是屍體就只是屍體。藍龍突然張嘴大叫：「嘎啊啊啊！嘎啊啊啊！嘎啊啊啊！」

　　藍龍使勁全力，扯開喉嚨在咆哮著。我趕忙搗住耳朵，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砰，砰。其他人也和我一樣，砰地倒地而坐，伊露莉也搶住了耳朵，雙腿跪到了地上。但蕾妮卻是一動也不動，還是站在原地。

　　「嘎啊啊啊啊啊！」

　　好似整座山都撼動了起來。我全身都在顫動。耳朵痛得無法形容，我雖然在咬牙忍耐著，但是腦袋瓜裡還是不斷冒出金星。眼前的景象是出現突然一片白暈，又突然恢復原狀，反覆交替著。每當恢復原狀的時候，就會看到蕾妮原來的樣子，不過一下子她就又變成了一個影子，就像這樣反覆交替著。而蕾妮還是像剛才一樣，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流淚。

　　「嘎啊啊啊啊啊！」

　　那頭龍做了最後一聲咆哮，如同山林間的迴響般地漸漸消失之時，它便無力地將頭低垂了下來。在迴響的聲音完全消失後，我們便聽到了呻吟。我重重地甩了甩沉甸甸的腦袋，努力想要再站起來。

　　可是雙腳卻一點也不聽使喚。

　　那頭龍在瞪視著我們一行人。

　　唧咽咽咽。這是什麼聲音？藍龍緊閉著它的嘴在瞪視著我們，可是不知從哪裡傳來了刺耳的震動聲。然後過了一會兒，那聲音變成了我們聽得懂的說話聲了：「你是祭司嗎？」

　　是那頭龍……在講話嗎？

　　我們抬頭看著它。藍龍紋風不動地直視著我們。我轉過頭去看傑倫特。

　　傑倫特舉起了手，指著自己說道：「您是在說我嗎？偉大的龍？」

　　「很好。你是祭司嗎？」

　　「是的。我是德菲力的祭，祭司，我，我叫欽柏。偉大的龍。」

　　「你會用復活術嗎？」

　　復活？什麼復活？傑倫特慌張地回答道：「那個，偉，偉大的龍。我看起來，那麼，那麼老嗎？不，不是。我的意思是說那種，那種強大的權能，是要年紀很大的祭司才可以使用的。」

　　藍龍鬱悶地俯視著我們。它突然露出牙齒，大聲吼叫道：「那你們不就是一群沒用處的傢伙了嗎！」

　　咦！大事不妙了！那頭龍生氣了。藍龍輕易地用它說話的聲音就讓溪谷動搖了起來，所以我們也沒辦法靜坐在原處，身體跟著晃動了起來。

　　就在此時，之前一直跪著的伊露莉站起身來向前走去。

　　伊露莉站到蕾妮的背後。她搭著蕾妮的肩膀，小心翼翼地把蕾妮拉到胸前抱住。蕾妮不斷地在掉淚。伊露莉不忍心看到蕾妮一直掉淚，於是把她抱在懷裡。

　　伊露莉抬起頭，看著藍龍說話。伊露莉的聲音和藍龍完全不一樣，她的聲音像和絢的山風般微弱。可是聽起來卻和藍龍的聲音一樣，清脆有力非常清楚。

　　「偉大的龍啊。對於您的悲傷我們不知該如何安慰才好。」

　　「給我閉嘴。」

　　「偉大的龍……」

　　「是誰下的毒手！」

　　「什麼？」

　　「是誰下的毒手！是誰有那大的膽子，竟敢殺害幼龍！決不是你吧！精靈沒有理由殺害龍的孩子。但是現在這個屍體就躺在這裡，你們一定有看到那個兇手的模樣吧。感謝你們的眼睛和嘴巴吧！你們現在還能活著的原因，就是因為你們還有一雙可以確認兇手的眼睛，和可以說出兇手是誰的嘴，快說，到底是誰下的毒手！」

　　即便是因為憤怒而幾乎到了發狂的地步，這個偉大的種族卻仍是能洞察事理的。龍畢竟是龍。藍龍繼續發瘋似的大叫：「又不能使用復活，又不會回答我的問題，那麼你們已經沒有存在的價值了。現在就殺了也沒關係的一堆垃圾！但是你們還是快用你們的嘴來救自己活命吧！快說！」

　　卡爾深吁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說道：「那，那麼如果照您的指示稟報的話，那我們……」

　　「給我閉嘴，你這個人類！」

　　我實際感受到所謂震耳欲聾的感覺。藍龍高聲吼叫的聲音真的快讓全身都痛了起來。藍龍大叫的聲音，好像要把溪谷都震碎了。

　　它大叫說道：「我早知道你們這種傢伙奸詐無比，但是你竟然膽敢威脅我！」

　　卡爾二話不說閉上了嘴。

　　「你們這種傢伙居然敢向龍要求些什麼！我問什麼，儘管回答就是了。快說！你們全都會說話吧！！難不成要在你們說出來之前，我一個一個殺雞嚇猴給你們看嗎？」

　　然後藍龍便馬上開始掃視我們。咦？難道它是在挑先從誰開始下手嗎？

　　此時蕾妮推開了伊露莉的手臂，緩緩地向前站了出去。蕾妮，我的天呀。蕾妮？蕾妮想幹嘛呀！站出去就死路一條了呀！

　　我們全都僵在那裡。藍龍則沒有做出其它的動作。蕾妮像是用了一輩子的時間走在我們和藍龍之間那段距離不算太遠的路上。蕾妮走到我們和藍龍的中問之前，我到底呼吸了多少次呢？

　　蕾妮像是快要哭出來地說道：

　　「我希望您不要再傷心了。」

　　藍龍俯視著蕾妮。兩邊聳立著直挺挺的峭壁，而在以峭壁與峭壁之中所見到的天空做為背景，一名不知道藍龍稍微用點力便可以把自己給吹跑的瘦弱少女站在一頭默默注視著她的巨型藍龍面前，整個景象如同一幅畫般。

　　藍龍說道：「你是龍魂使嗎……」

　　藍龍抬頭看了一下天空。它在喃喃自語地說著：「怎麼會在這裡，怎麼會在這裡出現龍魂使……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已經過了三百年約定的期限不是真的嗎……」

　　蕾妮好像無法完全聽懂藍龍所說的話。蕾妮只是一徑地一邊啜泣一邊說道：「不要難過了。拜託，拜託你不要哭了。不要再傷心難過了。不要讓天空流淚了……」

　　藍龍靜靜地彎著身子看著蕾妮。

　　「你不要想去支配我的情感，擁有龍魂使命運的少女啊。」

　　蕾妮合上了嘴，仰望著藍龍。從天空的遠方，還不斷地傳來藍龍的話語。

　　「我……我是基果雷德。」

　　基果雷德？奇怪了。好像在哪兒聽過的名字呢？我看到吉西恩抽動了一下。但是我的腦袋裡卻沒有時間去想這個問題。藍龍站在原地，無言地傾瀉出一股忍耐許久的哀痛，在這短短的時間裡我卻強烈地感受到生命被縮短了一般。

　　不久後，基果雷德開口說話了！

　　「擁有龍魂使命運的少女啊，你說說看吧。這件事對龍來說是宿命的誓約，我是不會拒絕的。你願意接受嗎？」

　　由於腦袋處於極度混沌的狀態，我一時之間聽不懂基果雷德所說的話。接受？它說接受？這是什麼意思？這個時候亞夫奈德用沙啞的聲音低聲喊叫道：「是龍魂使的誓約！」

　　一聽亞夫奈德這樣說，我也就瞭解基果雷德所說的話中之意了。

　　基果雷德現在是在詢問題蕾妮願不願意成為它的龍魂使。是那頭即使內心痛如刀割，也不會忽視宿命的呼喚的藍龍基果雷德，現在正在詢問蕾妮是否願意成為自己的龍魂使。

　　蕾妮雖是一面不斷地流淚，但仍是訝異地抬頭望著藍龍說道：「我，我是蕾妮。你是要我接受什麼呢？」

　　基果雷德慢慢地低下頭來，看著蕾妮。雖然它好像是低下頭在觀察蕾妮的模樣，但是我一時間腦袋裡閃過一個想法，覺得它是不是打算吃掉蕾妮當做宵夜，所以就發出了一聲慘叫。

　　基果雷德觀看了蕾妮一會兒，然後又凝視著已死去的幼龍。它看著幼龍的屍體，有好一段時間不發一語。它看起來像是在壓抑著悲傷。

　　過了一會兒，基果雷德便又回復了它原本沉著的聲音，對我們說道：「擁有龍魂使命運的少女蕾妮啊。你可以將我和人類連結起來。在正常的死亡將你我分離之前，或是你和我兩者的需求不同，必須分道揚鑣之前，如果你可以執行這項任務的話，我會是你忠實的夥伴，也會把你為我連結的人類當做忠實的朋友。你願意接受這項任務嗎？」

　　「不。不可以！」

　　卡爾突然一個箭步向前衝，大叫出這句話來。原本在看著蕾妮的基果雷德，溫柔的眼神瞬間噴出火花來。好像是好不容易才壓制下來的憤怒又再度爆發了。

　　「你竟敢在太歲爺頭上動土，大吵大鬧！」

　　噗嗡嗡！呃啊，真是的！基果雷德那隻巨大的藍腳就從我們的上方一踩而下。卡爾被那股嚇人的氣勢給震懾住，連躲都沒躲，竟然呆呆地站在原地。怎麼可以這樣，不行！

　　匡匡匡匡！

　　我本來不是這塊材料的。嗯。我想過我不是。可是，我還是做出了我認為我不會做出的行動了。

　　我向前跑，用力踢開了卡爾，將雙臂舉到頭上。

　　我用雙臂擋住了從天而降的基果雷德的前腳。一瞬間頭冒金星，眼前一片自光。隱隱約約從遠處傳來膝關節散成碎片般的痛楚，甚至令我懷疑那是不是我身上的一部分。我大概有一邊的腳是脆著的。嘴裡好像含著什麼東西。可惡，我嘴角在流血嗎？

　　我這時候的感覺是太陽穴像快要爆裂開來，眼中燃起了熊熊怒火。我費力地抬起了頭，果真是什麼都看不到。我現在用兩手撐住了藍龍的前腳。我向下一看，跪在地上的膝蓋埋進泥土裡大約有一根手指頭的深度。難怪我的膝蓋好像要裂開來了一樣。

　　在遠方，重心不穩的卡爾也費力地轉過了身來大叫道：「尼德法老弟！」

　　我的名字的第二個音節沒有那麼長哦，卡爾。應該把重音擺在第一個音節。

　　「混蛋，修奇，你這個瘋子！」

　　是杉森在大叫。哼嗯。不會給我一個稱號就好了啊。我現在是動彈不得。上面壓著基果雷德前腳的重量，所以我的身體上可以做動作的部分只有幾個跟頭部相連的器官，也就是眼睛啊，嘴巴啊，脖子啊等等。

　　基果雷德突然把腳抬了起來。我到目前為止還沒倒下去，是因為基果雷德壓住我的關係，那它把腳抬起來的話會怎麼樣呢？全世界開始向旁邊傾斜了起來。哦？怎麼會這樣？這個世界怎麼會向旁邊倒下去呢？

　　「修奇啊！啊啊啊！修奇！」

　　是誰一直這樣奇怪地叫著我的名字？我向旁邊倒下的同時，雙臂在胸前合起，不斷顫抖。這個感覺真的太強烈了。手其實是沒感覺的。大部分的痛楚是從肩膀傳來的。我無力地倒下之後，在地上掙扎蠕動著。

　　我聽見有人向我跑來的腳步聲，還有一些發瘋似的，吵成一團哭叫的吶喊聲。有人把我拖拉了起來。嗯，照這個粗魯的手段來推測。

　　一定是杉森沒錯。我被杉森抱著，身體在顫抖。眼前一直不斷出現傑倫特旋轉著的臉龐。傑倫特。你不會頭暈嗎？嘻，嘻嘻。

　　「哦？這傢伙在笑呢？他八成瘋掉了。」

　　是艾賽韓德的聲音。然後我看到了站在艾賽韓德後面，一臉憂心地看著我的亞夫奈德的臉。

　　「喂，修奇！還可以嗎？看得到我嗎？知道我是誰嗎？」

　　「啊，啊。啊。你是……好久不見了。爺爺！您過世後第一次見到您呢。」

　　亞夫奈德一臉迷惑地看著我。杉森嗤嗤笑著說：「看來沒啥大礙了。」

　　我脖子好像斷掉了一般，但我是稍微費力地轉了一下頭，看到了穿插在人群中，扶著卡爾行走的吉西恩和妮莉亞。但是基果雷德呢？

　　蕾妮呢？

　　是基果雷德的說話聲。

　　「真是個勇敢的少年啊。我向你致上敬意。」

　　唔哇，好爽！向我致敬？太爽了。可是如果你是向我剛剛差點散成碎片的手和腰致上敬意的話會更好呢。結果反而是杉森在替基果雷德對我的手表示敬意。

　　「讓我看看，手沒事吧。」

　　「嘎啊啊啊……啊！」

　　呃啊，呃啊！這個瘋子食人魔！痛到我連叫都叫不出來了。傑倫特祈禱的模樣漸漸地模糊不清了。我快要昏厥過去了。各位，我要暫時昏倒一下再醒過來，等我醒來的時候請告訴我這一切都是在做夢。不，全都忘掉算了。我現在要小睡一下，等我醒來時，我要父親在旁邊看著我，而且要聽到在早晨的鳥嗚中大喊大叫的傑米妮的聲音。

　　「修奇呀，我們去摘蜂窩！」

　　「去摘蜂窩？你腦袋清醒一點好嗎，」

　　「嗯嗯。你去摘蜂窩，我來吃蜂蜜。咦嘻嘻嘻嘻！」那是當然啊。這樣才這正常嘛。那才是賀坦特領地蠟燭匠候補尼德法早晨一睜開眼所應該聽到的話嘛。那麼！那麼現在就先昏睡一下吧……

　　真是可惜，連昏睡都沒辦法。傑倫特一結束祈禱，我身上的痛楚就開始慢慢消失了。全身有一股舒暢的感覺。

　　「還好嗎？」

　　「怎麼一切都還是和以前一樣？」

　　我在周圍的歡呼聲中起了身。艾賽韓德拍了拍我的背，妮莉亞則抱住了我。可是因為基果雷德站在我們面前，大家的歡呼不敢太過囂張。我們再一次畏懼地看著基果雷德。

　　藍龍基果雷德怒視著卡爾，嚴峻地說道：「那名少女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所以她還不是我的龍魂使。而你竟敢在龍的對話中插嘴，真是個該碎屍萬斷的傢伙！你去謝謝那個少年的勇敢吧。我基於對那少年的敬意，就暫且放過你！」

　　卡爾在吉西恩的扶助下，靜靜地向後退，然後吃力地說道：「對不起。偉大的龍。可是你可以讓我給那名少女一些意見嗎？」

　　「你這個混蛋！」

　　卡爾好不容易才穩住了腳步，沒有跌坐到地上。所以是一副跌跌撞撞的模樣。

　　「你這傲慢自大的傢伙！意見？這是龍和龍魂使之間的對話不可能接受第三者的意見的！你一點都不珍惜你那條卑賤的性命嗎？非得殺了你，你才會閉上嘴嗎？」

　　卡爾嚇得臉色發白。但是此時蕾妮說話了：「偉大的基果雷德。請您讓卡爾叔叔說完好嗎。拜託你。」

　　然後基果雷德便默默地看著蕾妮。卡爾再度打起精神，小心翼翼地說：「偉大的龍。拜託您。請不要以您的賢能來對我們這些愚民做判斷。我們是愚蠢又可憐的生物。所以請您體諒我們為了要彌補彼此的先天不足，必須要互相做溝通建議的。您，您的大恩大德我們不會忘記的，請您高抬貴手吧！」

　　基果雷德沒有回答。可是他突然抬起頭來，眼光故意避開了我們。卡爾當做是它默認了，於是就小心地走向蕾妮。這中間他也有幾次在偷瞄基果雷德的動向，不過基果雷德仍是避開我們不往這裡看。卡爾低聲地說道：「蕾妮小姐。」

　　「是的。卡爾叔叔。」

　　「不要答應它。」

　　「什麼？可是……」

　　「你必須要成為克拉德美索的龍魂使才行。我們是為了這個原因才一路把你帶到這裡來，也打算帶你繼續走下去。」

　　「啊？啊。是，是這樣子的啊。」

　　此時亞夫奈德很快速地插嘴說道：「等一下，卡爾。萬一蕾妮拒絕的話，那麼那頭龍就和我們一點關係也沒有了。那樣的話，說不定它會因為憤怒而一次把我們全給宰了。對那頭龍來說，我們是死在何時都無關緊要的微小生物。再加上藍龍很殘暴，而其幼龍的屍體就擺在它面前。」

　　「可惡……！」

　　卡爾一臉地無奈。其他人也是相同的表情。怎麼到處都是這種令人頭痛的事呢？杉森眼裡冒出火花般地說道：「我們不是全活就是全死。蕾妮小姐。別擔心就拒絕它吧。我會拼了這條命保護你的。」

　　但是卡爾咋舌說道：「這可不是屠龍者會出現的那種古老傳說，費西佛老弟！」

　　卡爾的表情轉為沉痛的模樣。蕾妮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環視著四周，不一會兒，蕾妮的臉上出現了下定決心的表情。蕾妮咻地回過頭來看著基果雷德說：

　　「那個，偉大的基果雷德。」

　　正看著幼龍屍體的基果雷德，歎氣似的回答道：「說吧。」

　　「如果我拒絕的話，你會把我們都殺了嗎？」

　　我們一下子繃緊了神經，等著基果雷德的回答。基果雷德冷淡地說道：「你拒絕的話，我就和以前一樣，是頭自由的龍。和你們之間沒有友誼的義務存在。」

　　我懂它的意思了！那傢伙打算要殺了我們啊！

　　此時不知從哪裡傳來了說話的聲音。我一轉過頭，才知道是吉西恩。吉西恩一定會講些稀奇古怪的話吧？吉西恩大聲喊叫道：「你怎麼會是一頭自由的龍！」

　　哦？吉西恩，你到底在說什麼呢？基果雷德用它巨大的脖子向吉西恩的方向揮了過去。看到那種巨型的脖子在快速地揮動的模樣，簡直會讓人嚇破膽。

　　「如果基果雷德就是你的名字，那你就是拜索斯王國的龍！就像卡賽普萊一樣，你是屬於國王的龍！」

　　吉西恩到底在說些什麼？他舉起端雅劍指向基果雷德說道：「你！你明明就有托爾曼·哈修泰爾當你的龍魂使！所以你怎麼會是一頭自由的龍！而且我要問你們，你怎麼會出現在傑彭戰場以外的地方呢？」

　　托爾曼·哈修泰爾？哈修泰爾……基果雷德？

　　等一下，等一下。讓我想清楚。在大暴風神殿裡，沒錯。就是這樣。哈修泰爾家的托爾曼，我明明聽過。他不是正在與傑彭之戰的前線上嗎？托爾曼是史上以來最弱的龍魂使？難，難怪，這樣說來，那基果雷德就是有龍魂使的龍啊。

　　可是那頭龍現在到底在這裡做什麼呢？

　　基果雷德看著吉西恩。它突然歪著頭說道：「你……好像在哪兒見過。你是誰？」

　　「你見到我的時候，我還很小呢。和現在的樣子不一樣了，但應還有一點小時候的模樣在吧。」

　　基果雷德再度低下了它那巨大的脖子，往吉西恩的方向伸過去。

　　吉西恩嚇得奮力舉起了端雅劍，可基果雷德並沒有什麼不好的念頭。

　　只是默默地看著吉西恩的基果雷德說道：「原來是這樣啊。我大概猜出你是誰了。你是那個蠢蛋王子吧？你們人類真是長得好快啊。」

　　現在如果爆笑開來的話可不行。可是我真的好想笑耶。吉西恩一臉不悅地說道：「你記得我的話，那你就回答我們，來說服我這個拜索斯王家的子孫吧！國王的龍！」

　　基果雷德露出了牙齒咆哮出來。可是那個模樣就像是在笑的樣子。

　　「你在對誰下命令！」

　　咦啊！突然從右手邊有個什麼東西開始動了起來。那個東西一下子就從我們頭頂上閃過去。掃過去的風差點要把我的頭髮給拔光了。嗡嗡嗡！基果雷德的尾巴掃過我們頭部上方，打到了峭壁上，整座山都晃動了起來，轟隆！

　　今天真是個連做個最簡單動作，比如說像是好好地站著，都沒法兒做的日子。我整個人趴在地上，一邊摸摸鼻子，一邊抬起頭向旁邊看過去。旁邊的妮莉亞和我差不多，也是趴在地上。嗡嗡嗡。被基果雷德尾巴打到的峭壁，紛紛嘩啦啦地落下了石子。

　　在我稍前方的吉西恩正盡力使自己跪下來。可是他連下巴都在不斷地顫動了，看來似乎快不行的樣子。吉西恩把因為流汗而黏到臉上的髮絲粗魯地撥開來。

　　基果雷德講話的聲音如雷貫耳，它只要一講話就跟打雷一樣。

　　「你竟敢對我下命令！你說我是國王的龍？這是什麼鬼話！我不是任何人的附屬品！」

　　「你，你說什麼？你解……解釋看看。」

　　基果雷德提高音調說道：「龍和龍魂使是可以在雙方都同意的情況下分道揚鑣的。我想離開那個現在已遠離我的小子，是在和那小子訂下契約的時候就決定的事！宿命的殘酷就是從全身皆被拘束的時候開始的！一直到我有了孩子之後，我就每天都要求他離開我……」

　　基果雷德突然停了下來，憂傷地看著幼龍。我們一時之間也就以肅然後起敬的表情看著眼前的這幅景象。基果雷德又再度開口了。

　　「可是那傢伙都沒同意，所以那時候我也一直無法離開。」

　　卡爾訝異地開口說道：「托爾曼·哈修泰爾沒有答應的話，是無法離開的呀。可是你是說那個時候吧。那麼現在呢……？」

　　基果雷德沉鬱地說道：「當然那傢伙最後同意了。所以我才可以帶著我的孩子遠離那場舉世無雙的愚蠢行動──人類之間的戰爭。我雖然仍是有些反感……可是比起任何事情，沒有一件事像讓我那珍貴的孩子……不要目睹人類之間無意義的自相殘殺更令我高興的了。」

　　基果雷德仰望天空，咆哮說道：「寶貴的時間會讓這一切很快地過去！優比涅與賀加涅斯的女兒──時間！這不是太殘酷了嗎？」

　　我的耳朵快要受不了了。一個用說話聲音就可以讓大地鬼哭神號的生物竟然講了這麼長的長篇大論。真是的。基果雷德眼神裡燃燒著火焰，俯視我們說道：「殺害我的孩子的兇手一定是人類。錯不了！」

　　哦？哦？有股毛骨悚然的氣氛。

　　「我到底該怎麼處置你們！如果那名少女拒絕我的話！我到底該怎麼處置你們這種驕傲自大，用雙足站立，膽大妄為地仰望天空的這些奸詐的傢伙！」

　　基果雷德用可怕的眼神怒視著我們，又再次大叫道：「如果她拒絕的話！」

　　可惡！人受到壓迫的時候，怒氣是會爆發的！我拔出了巨劍，嘴裡忍不住冒出了咒罵它的話來：「如果蕾妮拒絕的話！我也沒有義務與你保持友誼了！我這自由的人類就可以殺了你這只超級肥大的蜥蜴了！」

　　基果雷德俯看著我。那大概是龍啼笑皆非的時候做出的表情吧。其他人看來也都似乎下了決心。妮莉亞一邊顫抖，一邊舉起了三叉戟。

　　「我不是一個人孤單地死去，就很幸運了。」

　　艾賽韓德果然也是拿起戰斧揮砍說道：「祖先們在地底下，一邊和龍對峙，一邊造出了美麗的洞窟。而現在我這不甚聰敏的後代子孫身上，正流著祖先的血液啊。」

　　「我這短暫的一生如果能夠華麗地結束，也是不錯的。」

　　亞夫奈德像是萬念俱灰似的講出了這句話來。而傑倫特卻完全相反，他一副興奮異常的模樣，簡直高興得不得了。哦，我的天啊，怎麼會那麼高興。雖然他是何時結束生命都無妨的德菲力祭司，但是這也太……反正他就是興奮地說道：「在細菲亞潘嶺，傑倫特之毀滅。這會成為一首歌曲流傳下去的。真是的，可惡！太可惜了，沒有目擊證人啊？」

　　溫柴瞪著我們，露出牙齒大叫道：「你們這些北方的瘋子！」

　　可是他仍然是用力地握緊了長劍。

　　卡爾一臉慌張。他看了看我們，非常驚訝的樣子。但是在他向到現在還在煩惱要說什麼才好的杉森說話時，我便笑了出來。

　　「費西佛老弟。蕾妮小姐拜託你了。我們可能會走向不歸路。

　　請你盡全力安全護送蕾妮到褐色山脈。」

　　「卡，卡爾！」

　　「我不接受反對意見。費西佛警備隊長！我是賀坦特領地的全權代理人。蕾妮小姐如果到達不了褐色山脈的話，全大陸都會毀了。

　　你是我們之中動作最迅速的，我才對你下達命令。」

　　然後卡爾舉起了弓。杉森開始霍霍地磨著牙。蕾妮雙手搶著嘴，不知所措的基果雷德竟是一副無言以對地，俯視著我們說道：「你們這些卑賤的腦袋居然都瘋狂了，還真是可憐。」

　　呃。那傢伙難道不對我們這種具有捨命戰鬥精神的人表示一下敬意嗎？蕾妮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她看了看四周，搖了搖頭。然後突然大叫道：「不。不可以！」

　　我們都拿武器瞄準了基果雷德，此刻卻只好訝異地望向蕾妮。

　　在驚嚇之餘，誰也沒想到要攔她。蕾妮開始滔滔不絕地大聲喊叫道：「那個，我接……」

　　「蕾妮小姐。」

　　阻止蕾妮的是一直到現在為止都默默無言的伊露莉。

　　她慢慢地搭士蕾妮的肩膀。蕾妮停止說話，抬起因淚水而糊成一團的臉看著伊露莉。伊露莉對她說道：「那些人為了護送你到褐色山脈，賭上自己獨一無二的性命，你拒絕的話，他們就只是遇上了沒有主人之龍的生命體。所以他們都會死。但是你不用擔心這件事。」

　　「什麼……什麼？」

　　「你答應的話，也是害了你所愛護的他們。我是在大迷宮學到這件事的。不，事實上是之前和他們一起相處學習到的。」

　　「伊露莉姐姐。」

　　「你想想看，那些人是為了某種因素才到伊斯去找你，然後再從永恆森林，大迷宮一路跟著你。他們並不是想要一邊保住性命一邊在追蹤你的。雖然你很難下決心，現在這種狀況下，最好的回答不是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經在那裡的嗎？」

　　蕾妮茫然地仰望著伊露莉，伊露莉給了她一個微笑。

　　蕾妮再度轉過去。她頭看了一下基果雷德，基果雷德也在俯看著她。蕾妮順了好幾次呼吸，才好不容易開口說道：「那個，那個，我現在正在尋找另一隻龍。」

　　「我也聽說了。所以呢？」

　　「所以，呃，所以……」

　　蕾妮又再次斷了話，看著我們大家。我要是臉上擠得出一個笑容的話就好了。

　　「我，那個，對不起。雖然我要說的，您聽了也許會火冒三丈……」

　　「你說吧。」

　　「也就是說，呃，我已經想過一段時間了。我晚上睡在毛毯裡的時候，早上睜開眼睛的時候，在妮莉亞姐姐背後騎馬的時候，我已經想過成為一名龍魂使是怎麼一回事了。」

　　我靜靜地看著蕾妮，緊張的心情現在平緩了下來。沒錯。蕾妮才是當事者。我當然是把她做龍魂使，也從未對這件事有任何懷疑。

　　我關心的只是要如何將她送達褐色山脈罷了。但是蕾妮畢竟和我不同的啊。她繼續說道：「這些人帶著我走的時候，也從來沒有跟我說這些事情：如果控制了龍，就可以得到一大筆錢，就可以建立一個國家等等，他們從未告訴我。就好像並沒有任何期待的樣子。所以當時我也一直不知道身為一名龍魂使到底有什麼意義。」

　　蕾妮稍微調整了一下喘息的呼吸，繼續說道：「他們就只是要將我帶卻和一頭名叫克拉德美索的龍會面後，便完成了他們任務似的。所以我當然也就這想噦：「原來什麼事都不用做啊，我一點也不重要嘛。」基果雷德默默地低頭看著蕾妮。蕾妮好似呼吸困難，心跳加速地說道：「可是我現在知道了。不，我瞭解了一件事了。他們是要捨命來完成這件事的。所以，所以這件事一定非常重要。也就是我這個小丫頭想都想不到的那麼重要的事吧。」

　　蕾妮最後像是振臂一呼，急切地喊叫道：

　　「那個，所以，我沒辦法，沒辦法成為你的龍魂使。但是也請你不要殺了他們。」

　　太棒了！蕾妮，如果你答應我的話，我真想親你一下呢？戰鬥預備！現在只要隨便誰說出一個攻擊信號，我就會拼了命向前衝去。

　　現在肌肉的緊張感都已經消失了，只有心臟在噗通通地跳著。嘴裡好像有什麼東西燒到咽喉，在腦袋裡頭飄來飄去。要好好呼吸，好好呼吸。我盡量輕輕地撿起了巨劍。要瞄準哪個部位刺呢？嗯。它那麼大只，多的是地方可以攻擊呢，好吧。其實怎麼攻擊，它都不會擔心流血的吧。

　　基果雷德說話了：「你說完了的話，那換我來說吧。」

　　好啊。要開始了嗎？修奇在細菲亞潘嶺之毀滅，有了一個好帥的開頭啊。

　　「到底是誰殺了我的孩子。你們只要說出口，我就會好好地送你們走的。」

　　就是現在，突擊！不不，停！停！等一下，它剛剛說什麼？要好好地護送我們？

　　我們慌了一下，看著基果雷德。現在基果雷德是在對我們提出建議嗎？它不是要把我們碎屍萬斷後，找出事實的真相，而是鄭重地開始和我們進行交易嗎？它在和我們這種微不足道的生物打交道嗎？卡爾放下了弓，說道：「您，您這樣說的意思是蕾妮──」

　　卡爾沒法兒把話說完，因為妮莉亞像個裝滿了水的水袋在瞬間膨漲爆開似的脫口說道：「是里奇蒙！那個巫師！是黑衣巫師！也就是叫做巫妖的里奇蒙！不不，是叫做里奇蒙的巫妖！哎！反正他叫里奇蒙，大概綽號就是巫妖吧！就是巫妖！巫妖！巫妖！」

　　所有人（精靈，矮人，也包括龍）的視線都集中在妮莉亞身上。基果雷德發出了轟轟雷聲說道：「到底是幾個人？」

　　妮莉亞害怕地小小聲說道：「是巫妖……」

　　「他是誰？」

　　「他是巫師。那傢伙突然把那隻幼龍丟在我們面前就飛走了。他想嫁禍給我們……」

　　「往哪個方向飛的？」

　　「那邊，那……一邊。」

　　「我知道了。現在你們沒事了。」

　　基果雷德的頭咻地移動了一下。它看著掉在地上的幼龍屍體。

　　掉在地上的幼龍屍體突然慢慢地開始向天空升起。

　　就好像和煦的山風吹過，將地上的落葉吹起飄浮在空中翻轉一般，幼龍的屍體緩緩地升起，一直升高到基果雷德頭部的高度才停了下來。幼龍向空中升起的同時，由空中落下的淚珠也一滴滴……有一件事我非常肯定。龍是一種知道淚水為何物的生命體。我現在好像可以相信克拉德美索使中部林地成為一片荒野後，飛向紅色山脈時。一邊飛一邊流淚的故事了。

　　然後基果雷德的翅膀開始慢慢地移動了。

　　慢慢地移動，緩緩地蓋住了夜半天空的翅膀，好像永遠也伸展不完的翅膀在完全張開來之前，我連吸一口氣都沒辦法。最後基果雷德的翅膀終於蓋滿了峭壁上方的整片天空了。

　　狂風強襲。然後基果雷德開始向空中升起。偉大的龍啊！你們到底！到底是如何將施慕妮安都搞得神經兮兮的呢？那樣的龐然大物竟然可以按自己的意思從地面升起。無論如何，基果雷德簡直違背常理地向空中升起。它升起的時候，幼龍的屍體果然也一起升了上去，我們也被捲起來的風勢吹得搖搖晃晃地站不住腳步。馬匹們也開始嘶鳴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基果雷德升到了溪谷的上方。在空中暫時停住的基果雷德向下俯視了我們一下，然後突然傳來它的說話聲音：

　　「少年，你給我的封號，很有趣呢。」

　　我一邊起了雞皮疙瘩，一邊臉紅了起來，這感覺真是奇怪。基果雷德輕輕地笑道：「哈哈哈哈……」

　　基果雷德一笑完，便開始往里奇蒙消失的方向飛去。在那一瞬間，它的眼中充滿了可以把夜半天空給染紅般的火焰。然後它的咆哮聲也響徹了雲霄。

　　「我敢保證！黑衣巫師一定會被我基果雷德給宰了！連優比涅和賀加涅斯也救不了他！」

　　不久後，那龐大的身軀已經越過峭壁，消失不見了。但是它震天嘎響的翅膀拍動聲音，持續震動著溪谷好一段時間。可是那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只剩下了穿梭在溪谷間的風聲了。寂靜無息的夜半。

　　「它走了呢？」

　　傑倫特說道。不曉得為什麼，他好像有點惋惜的感覺。

　　「走掉了。」

　　艾賽韓德如是說。有一種解脫了的味道。

　　「走了！」

　　這是妮莉亞。妮莉亞馬上快速地抓住杉森的手，開始轉圈圈，跳起舞來了。

　　「走了！走了！得救了，我們得救了！呃哈哈，哈，呃哈哈哈！」

　　這是其他人興奮地大喊大叫的聲音。全部的人像發了瘋似的開始開懷大笑。伊露莉摟著蕾妮的肩膀，蕾妮投進伊露莉的懷裡，咽咽地哭泣著。

　　「我以為，我以為我們死定了！晤哇哇哇！」

　　卡爾低著頭在做深呼吸。吉西恩擦拭著前額，把劍插了回去。

　　亞夫奈德用兩手撐坐在地上，臉色蒼白_的地吁了一口氣說道：「呼。得救了。呼唔唔。」

　　走了！藍龍就這樣子走掉了，呀呼！我抓著艾賽韓德的手，唱著不成調的歌曲，跳起舞來。

　　「城外水車磨坊，嘿咻嘿咻，推磨聲真大，哼嗨……」我雖然亂唱，不過沒啥關係的。因為艾賽韓德紅著一張臉，竭力嘶喊著完全都聽不懂的矮人歌曲，所以我唱的歌別人根本是聽不到的。得救了！

　　再次讓艾賽韓德騎上馬準備出發真不是一件普通麻煩的事情。

　　因為什麼他興奮的程度讓我們懷疑逃過龍的威脅生存下來的矮人一唱起歌來，是不是一定要唱一百首才肯罷休。反正我們是好不容易才讓他安靜下來，再次準備橫越細菲亞潘嶺。雖然出發前發生了一場小事故，也就是一直到騎上馬都還在唱歌的艾賽韓德，在馬兒一出發時就不小心跌下馬，不過總還算是個順利的出發。

　　雖然大家因為笑得太厲害有些精疲力盡，不過就單只是我們活了下來這件事就足以讓我們振奮起精神，策馬加鞭出發了。杉森一副壞心眼的模樣說道：「里奇蒙那傢伙，自食惡果了吧！他會被藍龍不斷追捕，也就沒空來煩人了吧！」

　　大家全都愉快地笑了出來。馬兒緩緩地行進，卡爾對吉西恩說道：「真是太幸運了。」

　　「是啊。沒錯。因為它竟會替我們這種微不足道的生物著想，以理性來對待我們這件事也太令人驚訝了。」

　　「是的。可是有一件事情說不通。基果雷德居然成為一頭自由的龍，真是有些奇怪呢。」

　　「是啊。我完全無法理解。托爾曼為何要放棄那個契約呢？」

　　「如果不是雙方都同意的話，那契約是不可能更改的，不是嗎？

　　以基果雷德的情況來說，若按照它剛才所告訴我們的，它不僅只是討厭自己被一名資質弱小的龍魂使束縛住，好像它也是為了那名弱小的龍魂使，寧可讓自己成為一頭自由的龍。但是托爾曼為什麼會答應呢？在與傑彭之戰的最前線，是不能以自己的意志來決定放走那頭龍的啊。」

　　「是的。就算他內心也許接受了基果雷德的請求，在戰場的指揮官是沒有理由答應的。真的很奇怪。」

　　哼嗯。真是件奇怪的事情。基果雷德應該是頭在戰爭最前線的龍，怎麼會變成了一條自由的龍，又莫名其妙跑到這裡來呢？為什麼托爾曼會放它自由呢？吉西恩突然看著從後方走來的溫柴說道：「喂，溫柴。傑彭那裡對基果雷德的評價如何？」

　　溫柴沉鬱地看了一下吉西恩，一口氣說完：「只要聽到基果雷德要來突擊的情報，就會進入第一級的緊急狀態。但是它並不常出現。」

　　「它不常出現？」

　　「我主要在拜索斯內部活動，無法得知詳細的情形。但是我聽說基果雷德並不是那麼盡力地打這場仗。龍可以飛在空中，也能噴出閃電來。要跟上它的移動速度來準備反擊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到目前為止，傑彭和拜索斯的戰力都還是不相上下，光是從這件事也應該看得出大致情形吧？」

　　「哼嗯。那也沒錯。基果雷德確實是沒有盡力在打這場仗。」

　　吉西恩點點頭。但是他訝異地說道：「可是如果只是因為這樣，托爾曼就放它自由？那也說不過去。」

　　「那個……會不會是偷偷放它走的？」

　　我一問，卡爾和吉西恩都轉過來看我。

　　「那個，想想迪特律希·哈修泰爾，那個曾是卡賽普萊龍魂使的少年。那名少年曾因卡賽普萊肚子餓在半夜跑到山裡去找食物，跟這種情況不也是很類似嗎？龍魂使是非常愛護龍的，不是嗎？所以說托爾曼·哈修泰爾搞不好也是對基果雷德於心不忍，所以……」

　　卡爾笑了出來。

　　「是嗎。原來你是那樣推理的啊，尼德法老弟。但是半夜到山裡找食物，和故意讓基果雷德退出戰爭前線，兩者是有著天壤之別的。」

　　「這話也沒錯啦。」

　　「從戰爭前線退出？不可能的，尼德法老弟。那實在太奇怪了。

　　雖然旁邊死了那麼多士兵，但龍在那種狀況下也不用擔心會死亡，怎麼會有人只因為它討厭打仗就讓它退出呢？實在太不合理了。」

　　我搔了搔頭皮，轉過去看了一下騎著理選的伊露莉。

　　伊露莉似乎陷入了煩惱。難道她沒有因為活下來而有一絲絲的喜悅嗎？

　　「伊露莉，你的表情好怪，怎麼了？」

　　「什麼？啊，我只是沒聽到他的其他名字，感到有些可惜。」

　　其他的名字？呃，原來如此。沒錯，這個部分的確沒確認到。里奇蒙過去是用什麼名字呢？呃啊。令人煩惱的事還不只一兩件呢。

　　「以後再煩惱吧。嗯。我們活了下來，應該要很高興的，不是嗎？」

　　伊露莉笑了一下。但是過了一會兒，她又露出陷入沉思的表情。

　　從山谷出來，經過兩旁都是森林的道路時，伊露莉突然提高了聲調說道：「那個，各位。」

　　我們的視線全投向了伊露莉。伊露莉冷靜地說道：「那個，我必須向各位道別。」

　　「什麼？」

　　杉森大叫了出來。呃，哦？她在說什麼？傑倫特瞪著圓圓的眼睛，妮莉亞則是張開了嘴巴。

　　「伊露莉姐姐？」

　　「呃，謝蕾妮爾小姐？你突然這麼說是什麼意思呢？」

　　伊露莉看著我們大家說道：「我想去追里奇蒙。我必須去確認他到底是誰。」

　　卡爾當場皺起眉頭說道：「你認為里奇蒙會是亨德列克嗎？」

　　亞夫奈德張大了眼睛。吉西恩和艾賽韓德也露出驚訝得不得了的表情。

　　「呃，什麼？他是亨德列克？你到底在說什麼？」

　　亞夫奈德這麼一問讓卡爾有些難堪。這可不是簡單兩三句話就說明得完的。

　　「我會再慢慢告訴你。可是謝蕾妮爾小姐。並不能單單因為他是巫妖這個理由，就認為他是亨德列克。」

　　伊露莉繼續說道：「但也不能斷定他不是。所以我要去做確認。萬一遲了，里奇蒙被基果雷德殺害的話，那就永遠都無法確認了。」

　　「呃，真是的……」

　　「萬一他不是亨德列克的話，我會馬上回來和各位會合的。」

　　「我並沒有權力干涉謝蕾妮爾小姐的自由。反而應該要謝謝你一路陪伴我們，協助我們才對。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妮莉亞用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看著伊露莉。

　　「具的，真的要走了嗎？」

　　「是的，妮莉亞。因為這正是我開始旅行的目的。」

　　「我懂了。哇……可是我不認為那個壞巫師會是亨德列克。」

　　「在未確認前，我無法跟各位說什麼。但是賀加涅斯總是將鑰匙放在問題的旁邊的。」

　　「是神龍王說的嗎？」

　　「是的。」

　　伊露莉一一向每個人道別。杉森連話都說不出來，只簡單地說祝她旅途愉快。艾賽韓德要她慢走，亞夫奈德對她說，才剛見面就要道別有些難過，傑倫特則是說下次再見。

　　我該說什麼好呢？

　　「祝你旅途愉快，耳畔常有陽光，直至夕陽西下。」

　　然後伊露莉馬上就笑著說道：「祝你一路平安，歸來時猶如出發，笑顏常在。」

　　然後伊露莉讓理選轉了身，說道：「要走了嗎？理選。」

　　噗嚕嚕嚕。咦嘻嘻！理選一點也不像是趕了一夜路的馬兒。理選高高抬起前腳，馬上就奮力向前奔去。伊露莉頭也不回地往沿著峭壁邊的道路走進森林裡。過了一會兒，只聽到馬蹄啪嗒啪嗒的聲響傳來，到最後連那聲響也無影無蹤了。

　　在漆黑的暗夜裡，伊露莉的身影瞬問就消失不見，艾賽韓德有點在抱怨地說道：「連頭也不回一次。」

　　「還會再見面的，所以離開的時候沒必要拖時間。」

　　吉西恩回答艾賽韓德。艾賽韓德摸著鬍子點點頭。我拿出了油燈，往伊露莉消失的方向看去。雖然和四週一樣都是黑漆漆的森林，但不知怎地，看起來就是有點不一樣。

　　我咂了咂嘴巴，點上油燈。

　　「這不是矮人製品嗎！是三百年前的設計啊！」

　　艾賽韓德大聲地叫出來。啊，這個油燈是從大迷宮帶出來的吧！

　　就在我們身後的東方天空染上一片薔薇色的光芒時，也是我們連夜趕路，終於越過了細菲亞潘嶺之時。

　　四周泛著一些藍光的早晨，霧氣像在夢境中流動著。而在霧氣間偶爾會出現高大的赤松，一下出現一下消失，如此反覆著。接觸肌膚的早晨空氣令人覺得濕潤。

　　在霧氣中行走的我們一行人，模樣就像是幽靈般。啪嗒啪嗒的馬蹄聲消失在霧氣中，漸漸越來越微弱。大家因連夜趕路的關係，看起來都很疲憊？蕾妮在妮莉亞的背後打盹，妮莉亞坐在蕾妮的前面打瞌睡，連載著這兩個女生的黑夜鷹也是昏昏欲睡地在行走著。

　　過了一會兒，背後傳來了一股熱氣。一轉頭，原來是在我們經過的細菲亞潘嶺上方升起了太陽，太陽光正照在我的臉上。

　　我獅子大開口地打了一個人哈欠，向卡爾問道：

　　「呵……欠，啊。可是那個人怎麼會成為巫妖呢？」

　　卡爾好像暫時不想回答似的看著遠方。然後他慢慢地，小心說道：「這個嘛……不就是因為害怕死亡嗎？」

　　「嗯。若依照路坦尼歐大王的話來說，也不盡然是如此吧。」

　　此時一直在打瞌睡的妮莉亞突然抬起頭來，揉了揉腫脹的眼睛說道：「啊，那個。我昨晚要問你們沒問成。呵~欠。嗯嗯，路坦尼歐大王說了什麼？」

　　卡爾微笑著說道：「啊，是的。妮莉亞小姐。路坦尼歐大王是這麼說的。」

　　卡爾一邊笑，一邊說了路坦尼歐大王的故事，但卻是那位犯了美麗這種錯誤的夜鷹不知道的故事。

　　「節慶前的農夫可以加倍地努力工作。因為有約定好的休息。

　　對我們來說，因為死亡這約定好的休息，所以可以加倍地好好過日子。」

　　「約定好的休息……死亡嗎？」

　　「沒錯。那是給我們人類的禮物。」

　　妮莉亞的頭往兩旁搖了搖，突然問道：「那麼你是說，死亡是一種節慶咯？」

　　妮莉亞突然發出這種怪疑問，讓卡爾笑了出來，他回答道：「如果說節慶是指我們讓我們脫離日常生活，而且忘掉這一輩子的煩惱，連自己的存在也忘得掉的話，那麼死亡也可以說是一種節慶了。」

　　「……太難懂了。」

　　我一看到艾賽韓德難得地動了動他那雙粗粗的眉毛，便笑了出來。然後我再一次轉頭，仰望著太陽升起的細菲亞潘嶺。

　　妮莉亞喃喃白語地說道：「約定好的休息是什麼呢……」

　　　第十篇　完

第十一篇　看著前方卻想著後方　第一章

　　……就連那位勇猛無比同時也是擁有無與倫比的智慧的戰士──賢者杉森·費西佛也有一些可信的記錄記載他有時會受助於他的年輕跟從者修奇·尼德法。然而，人們大多認為這些乃是不可採信的資料，因為更多人相信，修奇·尼德法只不過是位平凡的少年卻能名留於世，這完全是因為偉大的杉森·費西佛見他可憐讓他跟隨著，而成名的。不過，我在此再度闡明許多古詩歌以及吟唱者的詩琴所歌頌之真理：最為賢明之人有時也會向最為愚蠢之人學習。而且這能夠使他更呈賢明，並不會因此減弱其光芒……

　　摘自《在風雅高尚的肯頓市長馬雷斯·朱伯烈的資助下所出版，身為可信賴的拜索斯公民且任職肯頓史官的賢明的阿普西林克·多洛梅涅，告拜索斯國民既神秘又具價值的話語》一書，多洛梅涅著，七七○年。第十二冊十五頁。

　　────

　　我回頭一看，在我們身後瀰漫著一大片彷彿像雲般的塵埃。

　　在這廣闊無邊的荒野之中，那片塵雲持續瀰漫千肘之遠。後方的塵雲衝向天際之後，就變得越來越模糊不清了，可是在我們正後方所瀰漫著的濃厚塵雲卻一直不停在蠕動著。看起來就像是塵雲在追趕我們的樣子。

　　「呀啊！喝，喝！喝！喝！喝啊啊！」

　　「快跑！一口氣跑過東部林地吧！」

　　這幅景象真是壯觀啊。

　　在我們最前頭的是一頭健壯的公牛正在做前導。沒錯，是一頭公牛。而在它上面則是坐著一個健壯的戰士，正在放聲吆喝著，提高氣勢。那是吉西恩和御雷者。御雷者正以穩健的步伐，雄赳赳地在大地上奔馳著。

　　而跟在吉西恩後面的，是一個身材苗條瘦長的小姐，以及一個帶有初次旅行者的所有特徵的少女，正坐在巨大的黑馬上。那是妮莉亞和蕾妮，以及黑夜鷹。妮莉亞把長長的三叉戟緊緊地拿在馬鞍旁邊，背後載著少女，飄揚著一頭紅髮在奔馳著，她的模樣簡直就像是傳奇故事裡的主人翁。

　　在她的旁邊則是一匹巨大的馬載著一個幾乎健壯到可怕程度的戰士，又載著一個和戰士相較起來可以說是身材纖弱的祭司，這匹巨馬正在快速奔馳著，快得都已經看不清楚它的腳了。他們是杉森和傑倫特，以及流星。杉森大聲高喊著，而聽到他高喊的馬兒們都像是受到馬王召喚的惡魔，如疾風般奔馳著。

　　在他們後面的是穿著一襲白袍的巫師，他的臉孔看起來有些疲憊，但那卻更增添了一份成熟之美。而在他背後坐著的則是一個矮人，他的臉孔雖然也洋溢著成熟感，但卻帶著害怕的發青臉色，因此大大減弱了他的成熟之美。他們一直奔馳而去。那是亞夫奈德和艾賽韓德，以及謝蕾妮爾……是這匹馬的名字。這匹馬是亞夫奈德從首都騎過來的馬，真傷腦筋耶。他為什麼總愛取這種名字呢？

　　在他們的右邊，一位戰士面帶著像要刺穿什麼的尖銳眼神，緊閉著嘴巴，他用韁繩駕馭著馬匹，流露出一股剛毅的個性。那是溫柴和移動監獄。然後呢，左邊則是一個讀書人面帶著像是快被刺穿了的溫柔眼神，他緊閉著嘴巴，一面努力不讓塵土飛進嘴裡，一面奔馳著。

　　那是卡爾和曳足。

　　而一直跟在一行人尾端的男子，要不要稱他為『抵擋住基果雷德前腳之人』呢？不管怎麼樣，因為傳聞的速度太慢的關係，致使他到現在都還沒有威名遠播整個大陸，其實他是一個已經擁有英雄的所有資質，但還未出名的戰士。他正騎著一匹曾經如獅子般凶悍，但馴服之後卻像綿羊般溫順，擁有高貴仕女之名的勇猛馬匹！

　　啊！可惡！就算這樣說，我心情還是不怎麼好！因為我是騎在最後面，一行人所揚造出來的塵土全都跑進我嘴裡了，我們一行人的馬所拉出來的屎也全都掉落在我面前！

　　視野所及之處全都是地平線。我們一個早上跑下來，就連我們身後那片高聳的紅色山脈，如今也已經消失不見了，我們一直不斷地馳騁於無限寬廣的東部林地的平原上。所揚起的塵雲雖然像一座山那樣高大，但比起這廣闊的平原，看起來卻只像是一小撮的灰塵。

　　「喝啊，喝啊，喝啊！」

　　「呀，呀，呀哈！快跑！」

　　在我們頭上的柔雲悠然地流逝著，看起來就好像連天空也無限寬廣，使得雲朵都迷路了，徘徊在天上。這片平原上，除了風與我們之外，所有東西都好像靜止不動了，有一股莫名的壓迫感緊緊壓抑著我們。可是在前頭做先導的人正快活地喊叫著，我們被這有力的加油聲所鼓舞著，不知疲倦地奔馳而去。

　　不論是騎在馬上的人，或者那些馬，都不願露出倦態。這應該是出於自尊心的關係。因為在杉森背後的傑倫特正在如此喊著：「如果連公牛都追不上，還算是馬嗎？！」

　　「咿嘻！咿嘻嘻嘻！」

　　亞夫奈德咯咯地笑著。他一面注意著四周圍，一面觀察馬兒們是不是看起來很累。而且他偶爾會從袍子口袋裡拿出某種形狀很奇怪，像膏藥之類的東西，往天上一丟，便開始施法了。

　　「Ｓｔｒｅｎｇｔｈ！」（增強術！）

　　每次我們的馬就會因而得到新的力量，它們放聲地咆哮著，然後就以看起來像是連風也被甩掉的速度急奔而去。啊，當然啦，每次馬兒們急遽加速的時候，艾賽韓德就會喊出淒慘的尖叫聲。

　　「哦，卡里斯·紐曼！請庇佑一下虔誠的矮人吧！」

　　馬蹄每踩到地面一下，就會揚起塵土。

　　我們看到有一座都市出現在荒涼的原野之中了。這個都市看起來就像是在荒蕪大地上的一個斑點。都市的四周圍都是荒野，而且從荒野之中吹襲而來的風夾帶著非常多的塵土，毫不留情地傾倒向這座都市。即使是走近都市，那片灰色的城牆還是看起來很朦朧，再加上現在是傍晚時分，所以陽光不足。那些飛舞著的塵土以及紅色陽光，使整面城牆像是活著的生物在蠕動著。

　　「這座都市簡直就像是用灰塵堆積出來的。咳嗯！」

　　是妮莉亞的沙啞聲音。我點了點頭。沾到汗水的灰塵弄得我的下巴很不舒服。我無力地抬起手來搔了搔頭，可是沾附在手指上的卻不是頭髮，而是沙子比較多。

　　我們是憑著那股有如鐵匠的鐵砧般的堅韌意志，還有比吟遊詩人們的豎琴弦更為堅定的意願，一直不斷前進，我們一直追著太陽跑了十二個小時，奔走了長達二十四萬肘的距離。而現在則是日落時分，我們跟著太陽直奔而來，到達夕陽最後掠過的都市。

　　「咳嗯咳嗯，這是哪一座都市呢？」

　　卡爾也是一副沙啞不已的聲音。杉森拿出背包，首先把那上面的灰塵用力拍掉，結果又揚起了一陣塵埃，而在塵埃旁邊的吉西恩則是有些不耐煩地說：「要不要問我啊？可以不必拿出地圖。」

　　「啊，是嗎？那麼，這裡是哪裡呢？」

　　「這裡是卡納丁。是東部林地的中央都市。」

　　「哼嗯。真搞不懂為何在這種地方會有都市存在。」

　　「這當然是個交易市集。東部林地的旅行者順道都會經過這裡，而形成了都市。」

　　「啊啊。這裡是不是有水源？」

　　「是的。」

　　我們要進入卡納丁的時候，已經全都變成了灰色的旅行者。

　　我們一接近城門，便看到有士兵坐在城門旁邊的長椅上，在那裡監視通行的人。士兵們全都拿著斬矛，穿著大件的斗篷。斗篷可能是要遮蔽陽光和灰塵的吧。他們一看到我們，就露出了驚訝表情。

　　其中一個士兵站起來，對我們說：「以卡納丁之名歡迎各位。請問你們是旅行者嗎？」

　　「是的。」

　　他以驚訝的表情，又再觀察我們一遍。因為如果我們是旅行者，可真是非常奇怪、舉世無雙的組合。我們並沒有載貨的大板車或者馱貨的馬，所以我們不是商人，我們全都帶著武器，而且不分地位高低，全都騎著馬，還有，其中一個騎著公牛，而且甚至有矮人在，也有巫師和祭司。那個士兵露出非常苦惱的表情，說出了他的結論：「各位好像是冒險家。」

　　吉西恩微笑著說道：「冒險家不能進去嗎？」

　　雖然吉西恩在微笑，但士兵卻露出了苦笑的表情，說道：「我們無法允許這麼多帶有武器的人員進入都市裡。」

　　隨即，我們一行人全都同時議論紛紛了起來。呵呵，真是的。大家看起來都像是疲憊得快要倒下去了，卻還能如此議論紛紛。妮莉亞的臉漲紅著，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可是卻被艾賽韓德的高喊聲給蓋住了，根本聽不到她的聲音。亞夫奈德則是一副像是聽到世界末日的表情。卡爾苦惱了一會兒之後，望向傑倫特。隨即，傑倫特幾乎是和掉落下來沒兩樣地下了馬。

　　他下了馬，雙腳碰到地上的那一瞬間，就整個人定住不動了。我仔細看他的臉，他是一副極度痛苦的表情。他就這樣站著不動，等到身體沒有那麼痛苦之後才勉強開口說道：「快累死了……」

　　傑倫特用一隻手撐著腰，另一隻手則是把木杖當成枴杖用，以搖晃的步伐走向那個士兵。如果不看他的臉，恐怕會誤以為是年近七十的老人吧。在他走過去的這段時間，那個士兵用抱歉的表情看著傑倫特。

　　傑倫特則是表情淒慘地看著那個士兵，用顫抖的聲音說：「請給予神的微弱權杖……拜託請讓我們在此睡一晚，讓我們喝一口水，以解乾渴。」

　　那個士兵早就做好點頭的準備了。或許就算傑倫特不說話，他也會流著同情的眼淚，准許讓我們通過吧。

　　「你死了嗎？」

　　「如果說死亡就是只有不滅的靈魂在活動，肉體則是處在一動也不能動的狀態，那麼我現在就是已經死了。」

　　我一聽到傑倫特的回答，點了點頭，就叫旅館老闆趕快去請棺材店的人過來。傑倫特則是躺著發出了很可怕的呻吟聲。

　　現在傑倫特是躺在旅行者用滿是泥土的腳踩踏過無數次的大廳地板上。就算是一個喝得完全不省人事的酒鬼，大概也不會做出如此難看的行為吧。更何況是一個穿著聖袍的祭司竟然躺在地上。可是傑倫特因為汗水的關係，他的頭髮黏成一條一條粗粗的，就像繩索一樣，而且只要他稍微移動身體，就會揚起一陣塵土，所以旅館老闆也不責備他這樣做是有辱祭司之名了。

　　那個旅館老闆甚至還給予很大的通融，他看到傑倫特躺在地上的身體，甚至還輕輕地跳了過去。而他手上拿著的啤酒卻一滴也沒有灑出來，真是技術純熟巧妙。他一面把啤酒遞給我們，一面說道：「各位好像騎了很遠的路才來到這裡的。」

　　亞夫奈德整個頭趴在桌上，累倒了，他一聽到旅館老闆的話，很費力地舉起手來，攤開了兩根手指頭之後，又攤開了四根手指頭。老闆摸了摸他自己的大紅鼻子，說道：「兩萬四千肘？」

　　亞夫奈德仍然還是趴在桌上的姿勢，用舉著的手指頭左右搖了搖。

　　「難道是二十四萬肘？」

　　隨即，亞夫奈德上下點了點手指頭，老闆隨即露出了佩服不已的表情。吉西恩笑著說：「我們的馬竟然做到這麼了不起的事，請老闆您多照顧一下那些馬。」

　　「請不要擔心。那些馬一定會比待在皇宮還要舒服的。」

　　我們一聽到這句話，全都微笑了出來。這個旅館老闆一定沒想到他就是吉西恩王子吧。老闆自行對我們的笑容作出解釋，然後也跟著笑了出來。我對艾賽韓德說道：「艾賽韓德，起來吧。啤酒來了。」

　　艾賽韓德躺在臨時搭造的床鋪上，一副死掉的矮人模樣。不過，或許因為他是敲打者的緣故，他不像德菲力的祭司那樣隨便躺在地上，而是把兩張椅子並排在一起，做出一個剛好正合他的身高的床鋪，現在他正躺在這床鋪上。

　　艾賽韓德卻做了一個不像矮人的回答。

　　「我不想喝。」

　　旅館老闆一聽，開始用懷疑的眼神看著這個躺在自己大廳的矮人，懷疑他會不會只是一個長得像矮人的人類。說的也是，沒想到矮人竟然會拒絕喝啤酒！

　　杉森一直站在門口拍身上灰塵，他在門口造出一陣塵埃之後才進來。我們每個人的模樣看起來都像是把所謂『東部林地之塵』這種灰塵給全部覆蓋在身上了。

　　杉森把啤酒杯分給大家之後，我把酒杯靠到嘴邊。

　　我們一整天奔馳下來，喉嚨實在是非常乾渴，我把啤酒倒進喉嚨裡，簡直感覺喉嚨都快被撕裂了。酒氣在瞬問散開，令我感到頭暈目眩。結果，放在桌上的煤油燈竟然看起來有三個之多。

　　卡爾靠坐在椅子上，一面打瞌睡，一面喝啤酒，結果流了不少的啤酒到衣服上。溫柴看到他那副模樣，噗嗤笑了出來，然後拿著啤酒杯走到艾賽韓德的旁邊。

　　「喂，矮人，煙草拿出來吧。」

　　艾賽韓德費力地睜開那雙睜不開的眼睛，瞪視著溫柴。

　　「你這傢伙！講話怎麼這麼不客氣！」

　　可是溫柴只是默默地低頭看著他，冷淡地說：「你給我煙草，我就對你客氣一點。」

　　艾賽韓德隨即呻吟著，從懷裡拿出放煙草的煙袋，遞給溫柴。溫柴拿到那東西之後，用這句話代替了謝謝兩字：「煙斗呢？」

　　「呃啊啊啊啊！」

　　艾賽韓德掏出了煙斗，朝著溫柴的臉丟擲過去，不過，溫柴用嘴巴把煙斗給接住了。旅館老闆看了拍手叫好，溫柴則是泰然自若地坐到椅子上，把腳翹到桌上，然後開始把煙草裝到煙斗裡。他用桌上的煤油燈點煙之後，把手臂枕在腦後，悠然地讓煙霧裊裊升起。

　　吉西恩沉著地對溫柴說：「你應該把艾賽韓德先生帶到臥房去，以報答他給你抽煙才對？」溫柴茫然地望了一下吉西恩，隨即用輕快的動作站了起來。他把椅子上的艾賽韓德當做行李般舉起來，扛在肩上，而艾賽韓德則是一點兒反抗的力氣也沒有，只是嘴裡唸唸有詞，但還是讓溫柴給抬走了。兩人消失在臥房方向之後，過了不久，傳來了東西被丟到床上的鈍重聲音，而且我還稍微聽到艾賽韓德的慘叫聲。

　　接著，溫柴就一邊輕拍著手，一邊走回來了。他又再把腳翹到桌上，抽起他的香煙。他一看到其他人呆愣地在看他，就沒精打采地說：「請不要擔心，我已經把他放到床上了。」

　　「……辛苦你了。」

　　卡爾如此說完之後，就在溫柴的旁邊趴了下來。他趴在桌上，還一面喃喃自語著。

　　「不用把我帶到臥房。……等一下我就可以用我的腳……走去……」

　　吉西恩用憐憫的表情低頭看了看卡爾，然後舉起啤酒杯，說道：「呼。今天真是令人疲倦的一天。不過我們確實是跑了很多路。現在只要再過一天半的時間就可以到首都了。」

　　杉森擦了一下嘴巴，說道：「您是說用今天奔馳的速度嗎？」

　　「是的。」

　　我的天啊。明天還要像今天這樣奔馳啊！雖然我感覺那雙快閉上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不過，杉森只是笑著說：「那麼明天應該也要跑很多路嘍。」

　　明天還要跑很多路？我真想當場跑到外面去拔掉馬兒們的馬蹄鐵，不過我忍了下來。等等，馬蹄鐵？對了！「嗯，我們是沒問題啦，可是馬兒們的馬蹄鐵有沒有關係呢？」

　　隨即，杉森像是很意外地看著我，說道：「哼嗯。不要擔心，修奇。我都檢查過了，沒有問題。」

　　啊啊啊！完蛋了！我真希望馬兒們全都得到感冒而不支倒地！

　　我對杉森無力地笑了一下之後，拿起啤酒杯。此時，大廳一角的門突然被打開，接著就傳來了妮莉亞的聲音：「修奇！修奇。快來幫我一下！」

　　「嗯？怎麼了？」

　　我回頭一看，看到妮莉亞頭上圍著毛巾。她和蕾妮一到旅館就直奔洗澡間了。可是她要我幫什麼忙呢？

　　「營妮昏過去了。可是我也沒有力氣了，沒辦法扶起她。」

　　「好，等等！那麼她現在是光著身子嘍？我不去！」

　　「不是啦。她是衣服都穿好了才昏過去的。不要擔心這個，快進來。」

　　我一面伸出四肢，一面站了起來。我現在都已經四肢快散了，還能扶得了誰呀？

　　我跟著妮莉亞進去洗澡問，裡頭有幾個巨大的木桶和爐灶。而爐灶上面則是放了一個很大的鐵鍋。地板像是在鬧水患，到處都是水。

　　嗯，一定是她們剛才在這裡打了水仗。在另一頭的長椅上，蕾妮可能才剛洗完澡，頭髮都還濕漉漉的，臉頰也泛紅著，正躺在長椅上。我猜想她可能是坐到一半就直接倒向旁邊昏過去的，然後就以這副可愛模樣睡著了。或許是因為她已經把今天一整天覆蓋在身上的灰塵都洗淨了，所以她現在散發著一股香味，看起來很滑潤，而且又加上她才從洗澡木桶剛出來沒多久，全身發熱，不過，對我而言她卻只是一個非常重的包袱。呃呃呃！我背著蕾妮，到她們臥房的路怎麼會這麼遠呢？

　　我讓蕾妮躺下之後，一回到大廳，杉森就扶著亞夫奈德，而吉西恩扶著傑倫特，走向臥房。結果，被移到臥房的人都變成了被遺忘的人物了。至於卡爾，我們尊重他的意見，讓他趴在桌上，丟他一個人在那裡，然後我們就去洗澡了。

　　我洗完澡出來一看，晚餐都已經好了。來吃晚餐的就只剩下吉西恩、杉森、溫柴和我，以及一直趴在桌上的卡爾。按照剛才傑倫特所說的死亡定義，卡爾算是已經死了，所以，這頓晚餐照理說應該會只會充滿耍刀劍之人的那種氣氛，不過今人意外的是，事實並非如此。嗯，我們的話題是這樣聊起來的：「基果雷德從拜索斯與傑彭之戰中被釋放，這所代表的意義是很重大的。把那邊的鹽巴拿給我一下。」

　　「拿來了，我放這裡。嗯。傑彭已經先行使用那種武器，也就是利用聖徽造出神臨地，我們在遭受此種武器的威脅之下，拜索斯的野地戰的戰力又被削弱了，現在可以說是處在足以左右戰爭勝負的嚴重局面中。杉森！靠著餐桌的時候，拜託不要抖腳！」

　　「你說的對，修奇。嘖嘖，因此，基果雷德不應該被釋放。嗝。可是它已經被釋放出來，四處亂跑。前線的指揮官們一定是瘋了，否則怎麼會允許這種事發生呢？真是奇怪。喂，眼珠怪！你覺得怎麼樣？」

　　「……雖然和你問的問題不相干，但我要說的是，請不要一邊問人一邊揮叉子！你這個不像人的傢伙。」

　　旅館老闆正在驚慌地看著我們吃飯的場面。不對，他大概是不敢直接看我們，只是不斷擦著已經擦過了的桌子，在偷看我們。雖然吉西恩帶著一副沉鬱的臉孔，但還是很有威嚴地一邊撕麵包，一邊說道：「要是卡爾先生所提的海岸封鎖戰略能夠成功，就不用擔心前線了。萬一那個計劃真的實現了，在前線會有一段期間維持比較好的狀態，這是很簡單而且有利的事。」

　　「是的。這個戰略可以減少許多無謂的犧牲。不過，這個意見的提案者其實是一個叫做費雷爾的年輕巫師。」

　　「哼嗯。我應該去找那位巫師談談。說不定他可以分析現在的情況。」

　　「這個我也會啊。」

　　吉西恩雖然靜靜地把撕開的麵包放了下來，不過杉森卻把咬在嘴裡的麵包給吐了出來。驚訝地看著溫柴，說道：「溫柴？你可以分析這個情況？」

　　溫柴以不緩不急的動作，把湯匙、叉子以及盤子平行地放著。這個動作雖然不緩不急的，但杉森一面看著他的動作，臉上則是一陣青一陣紅地生氣起來。溫柴做完了那個動作之後，又再用很慢的動作拿起水杯，隨即，杉森就把叉子高舉到肩上，做出投擲長槍的姿勢。

　　「你要是再不說，我就丟出去了！」

　　「那你就得空手吃飯了。」

　　溫柴的這句話使杉森張大了嘴巴。溫柴這時候才開始慢慢地說：「我們應該要轉移焦點才對。」

　　吉西恩歪著頭疑惑地問道：「轉移焦點？」

　　「現在我們好像把焦點都放在基果雷德身上了。你們覺得把焦點放到托爾曼身上如何呢？」

　　「你是指托爾曼·哈修泰爾嗎？他怎麼了？」

　　「他是現存的可以確定是龍魂使的人。而且他現在不在基果雷德的身邊，可以算是沒有龍的龍魂使。」

　　吉西恩和杉森同時轉為目瞪口呆的表情，互相看了彼此一眼。

　　溫柴則是用輕蔑的眼神看著他們兩人，所以我才決心要搭救他們。

　　我說道：「等一下。那麼說來，溫柴你的想法是……托爾曼·哈修泰爾會成為克拉德美索的龍魂使嗎？」

　　溫柴看了我一眼，冷淡地說：「你比起笨王子和不像人的戰士，要聰明得多了。」

　　吉西恩聽到這番冷酷的評語，卻連生氣都沒辦法生氣。而杉森則是用急躁的語氣說道：「喂，喂。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溫柴慢慢地靠到椅背上，用低沉的聲音說道：「這很簡單。哈修泰爾家族正在找尋紅髮少女，也就是克拉德美索的龍魂使，你們所找到的那個蕾妮。可是現在蕾妮在你們的手中。這麼一來，哈修泰爾家族倘若極想要得到克拉德美索，而且是在克拉德美索的龍魂使被搶走了的情況下，他們會怎麼做呢？」

　　吉西恩一面露出麵包哽在喉嚨的表情，一面說道：「你是說他們放棄基果雷德，是為了爭取克拉德美索？」

　　溫柴並沒有答話，而是拿出煙斗，開始把煙草裝了進去。吉西恩托著下巴在沉思著，杉森則是露出認真的表情之後，開始把烤蕃薯當做是練習劍術的對象。他用餐刀不斷地刺蕃薯。然後，杉森一面放下餐刀，一面說：「喂，他們有可能會這樣做嗎？」

　　「你倒說說看為什麼不可能。」

　　「嗯，那個，好，你想想看。如果有個男的把自己的女人給甩了，然後跑去找一個自己並不喜歡的女人，這個男子豈不是笨蛋？！」

　　……這是什麼比喻啊？溫柴用更為輕蔑的眼神看著杉森，杉森連他自己也覺得自己比喻得不對。杉森搔了搔後腦勺，說道：「啊，不是啦。嗯。我的意思是，把抓到了的兔子放掉，又再去追捕其他的兔子的獵人是笨蛋。」

　　吉西恩點了點頭。

　　「沒錯。杉森說得很對。基果雷德是哈修泰爾家族的龍，可是克拉德美索並不是。他們為什麼會放棄掉確定是為自己的東西，轉而去覬覦不確定的龍呢？萬一克拉德美索不接受托爾曼的話，該怎麼辦？那種契約是要在雙方的同意之下成立，在雙方的同意之下決裂的，不是嗎？」

　　溫柴用冷冷的表情看了看兩人之後，說道：「不願冒險之人是得不到東西的。」

　　「呵……真是的。就因為基果雷德是藍龍，克拉德美索則是深赤龍嗎？克拉德美索比基果雷德更好，是這個意思嗎？這樣聽起來像是小孩子的理論，不是嗎？」

　　溫柴並沒有回答他。此時，一直趴在桌上的卡爾呻吟著坐直了起來。

　　「頭好暈啊。費西佛老弟，把那邊的那杯啤酒拿給我。」

　　杉森把放在桌子一角的啤酒杯遞給卡爾。卡爾慢慢地潤完喉嚨之後，說道：「咳嗯！我感到一股重生的感覺。咳嗯。嗯，我趴在桌上，你們所說的話我全都聽到了。各位，我說一下我的想法。」

　　卡爾以一個最為舒服的姿勢坐定之後，說道：「溫柴先生的話也是很有道理的。哈修泰爾家族他們已經盡全力在找蕾妮了。然而，現在的情況是，距離克拉德美索的甦醒只剩下幾天的時間。所以最後的手段就是讓托爾曼·哈修泰爾成為克拉德美索的龍魂使，他們有可能會想到這個臨時變通之計。」

　　「臨時變通之計？」

　　「因為基果雷德是處在精神完好的狀態，可是克拉德美索卻很有可能還是精神異常。」

　　「啊，原來如此！」

　　吉西恩會意地拍了手掌。杉森則是仍然一副不解的表情，卡爾隨即笑著解釋。

　　「哈修泰爾家族當然也想挽救大陸的危機。所以他們在放棄基果雷德，讓托爾曼自由自在之後，想讓托爾曼與克拉德美索見面，以鎮定住克拉德美索啊。」

　　「啊……！」

　　嗯。說得也是。我們努力去找克拉德美索的龍魂使的理由，也是因為怕它瘋狂的關係。因為克拉德美索有失去龍魂使而發狂的經歷，如果它還是處在發狂的狀態，那大陸就危險了……所以我們才會千里迢迢地奔馳到東方盡頭的伊斯公國，把蕾妮帶來。

　　那麼說來，哈修泰爾家族也是有可能會為了救大陸而放棄基果雷德，然後派托爾曼出來。哼嗯。好像很有可能哦。我對著桌上的煤油燈，點了點頭。

　　可是卡爾卻搖了搖頭。

　　「不過，這個假設的基礎有些薄弱。根據大暴風神殿的高階祭司所說的話，托爾曼是歷代以來資質最差的龍魂使。那麼，資質最差的龍魂使真的能夠被接受成為克拉德美索的龍魂使嗎？這是個很大的問題。」

　　呃。這樣有問題嗎？吉西恩一面摸著下巴一面說道：「這樣就像是明知道贏的機率很小，卻還對這場賭局下注。可是這明明是一場極可能會輸的賭局啊。」

　　卡爾揉了揉太陽穴，努力想要趕走睡意。他用力搖晃了他的頭之後，沉著地說：「當然是啊。萬一克拉德美索不接受托爾曼·哈修泰爾，就會變成得不到克拉德美索，而且還失去了基果雷德，變成錯失了兩隻兔子的例子，這種可能性是很高的。啊哈（打哈欠）。即使克拉德美索接受了托爾曼·哈修泰爾，它恐怕還是無法成為替代基果雷德的角色。」

　　「咦？」

　　「嗯……克拉德美索是追求均衡的深赤龍。我並不認為它會為了人類間的戰鬥，就像基果雷德所說的，去幫助人類打一場毫無用處的戰爭。」

　　「原來如此。那麼，拜索斯讓克拉德美索鎮定了，前線的戰力卻會大大減弱。」

　　「沒錯。所以那項假設是不怎麼確實的。」

　　此時，溫柴說道：「以拜索斯的立場，您當然會說這種話。」

　　溫柴的這句話，像是在燥熱的房裡突然打開一直密閉著的窗戶似的，形成了類似的效果。吉西恩一面盯著溫柴，一面說道：「什麼意思啊？」

　　「我的意思是，請各位再轉移一下焦點。我今天晚上好像都是在負責轉移焦點。」

　　「焦點……要放在哪兒？」

　　「請各位不要把焦點放在拜索斯，而是放在哈修泰爾家族。萬一克拉德美索真的接受了托爾曼·哈修泰爾，以哈修泰爾家族的立場來說，是換掉了基果雷德這頭喜歡鬥爭的龍，而得到具有消滅中部林地戰力的克拉德美索。」

　　可能是因為溫柴這番話像是打開了窗戶的感覺，我感覺桌上的煤油燈似乎晃動了一下。吉西恩表情暗沉地看著溫柴，說道：「你說的是有道理。而在這句話的後面所潛藏的意圖卻相當令人不高興。」

　　「我沒有義務讓你心情快樂吧。」

　　「……你的意思是，哈修泰爾家族並不關心拜索斯的安危嗎？他們全都只是為了擁有更強大的龍嗎？」

　　「我是認為有可能。」

　　「如果沒有拜索斯，哈修泰爾家族要如何立足呢？」吉西恩用熱切的聲音說道。我的耳朵一聽到這番話，整個耳朵都熱得快燒起來了。可是溫柴還是一副冰冷的表情，一點兒也沒變。

　　「真是可笑啊！拜索斯與哈修泰爾的存續有什麼相關啊？哈修泰爾家族是功臣的後代子孫嗎？」

　　溫柴根本沒有必要盡量冷淡地說話。因為他的這番話是真實的，真實是冰冷的。吉西恩正在把自己的嘴巴當做樂器，製造出刺耳的音樂。溫柴繼續說道：「就我所知，哈修泰爾家族原本對拜索斯而言是叛亂者的立場。那個家族擁有侯爵之名，代代維持了相當的權力，都是因為那個家族有無與倫比的忠誠心嗎？你是想這麼說嗎，笨王子？」

　　「不是的。」

　　吉西恩雖然還是那副正直的樣子，但是他的聲音……正顯示出他內心感受到腹部下方被撞擊的感覺。王子大人，您總是不太會掩飾內心想法啊。您太過率直了。

　　其實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吉西恩從現在開始應該要說的話是身為貴族很難啟口的話。我來幫他說吧。我把啤酒杯稍微往旁邊移動，並且把手臂放到桌上，支撐著下巴，說道：「溫柴，所以你就是要說，只要有力量就一切沒問題這種簡單的處世哲學嗎？」

　　溫柴表情生硬地看了看我。我繼續說道：「你的意思是，哈修泰爾家族想要盡可能繼續擁有強大的龍，以及可以與這龍協調的龍魂使，盡可能繼續保有權力，至於自己在誰的旗下，對誰下跪，都無所謂，是嗎？」

　　如果是吉西恩，應該無法說出這種話來。因為這種說法等於是把騎士道丟到泥沼裡。吉西恩先生，下一次別忘了找機會報答我。

　　溫柴露出有些像是在微笑的表情，說道：「你真是聰明啊。他們想要盡可能繼續保有強而有力的龍，所以即使是受傑彭支配，或者即使是受海格摩尼亞支配，他們都無所謂。不過，當然還是受拜索斯支配最好了。拜索斯王室對於曾是建國仇敵的哈修泰爾家族，才不過四代就忘得一乾二淨了，不是嗎？」

　　溫柴現在說的是第四代國王耶裡涅大王的北方征伐。雖然耶裡涅大王成功討伐了神龍王的殘存勢力，安定了北方，但是當時卻對於如何處責哈修泰爾家族大傷腦筋。這個家族是能夠代代輩出龍魂使的家族。於是，耶裡涅大王就保證會給哈修泰爾家族很高的地位，使其成為歸屬於拜索斯的貴族。這便是一個在實際利益之前可以不要名份的好例子。

　　吉西思瞪視著溫柴，說道：「你應該要小心你的嘴巴……我說不定會反悔當時在地下室的約定。」

　　世界上的所有戰士之中，不對，因為我沒有遇見了所有的戰士，所以不能隨便斷言，但至少現在在這大廳裡面，遭受到這種脅迫還能屹立不搖的戰士，好像只有一個人做得到。溫柴用冷酷的眼神看著吉西恩。

　　「那我也可以這麼說。現在我的行動自由，而且也帶著武器。所以忘記約定並不只是你的特權。我大可砍你一劍之後逃之夭夭，快活地去過我的人生。」

　　吉西恩差一點就站了起來。他差一點就要站起來踢開桌子，拔出端雅劍。要不是卡爾即時說話，真的可能就會發生這種事。我保證！

　　「好了，夠了！」

　　吉西恩轉頭看了一眼卡爾。卡爾用深邃的眼神緊緊迎視著吉西恩的目光。吉西恩大聲地喘息著，就連旅館老闆也用不安的眼神一直在看我們。卡爾用滿是疲憊的臉孔，像是在喃喃自語似的無力說道：「情況和行為的關係大致分為三種，我聽說按照其關係就可以判斷出一個人的能力。」

　　嗯，嗯，這是誰說過的話呢？吉西恩皺起眉頭，說道：「……你說的是查奈爾說過的話。」

　　啊，對。卡爾引用的是查奈爾所說過的話。這是傑洛丁在開玩笑地問查奈爾能幹的戰略家應該是什麼樣的人的時候，查奈爾回答他的話。

　　情況和行為的第一種關係，是指能夠做出與情況相符合的行為。

　　做出這種行為的人很敏捷，而且是聰明伶俐的人。如果與情況相符合，當然就必須要有能夠廣泛瞭解那個情況的伶俐頭腦，以及能夠配合時間做出適切行為的敏捷性。第二種，是指做出會惡化情況的行為。做出這種行為的人雖然很敏捷，但是不夠聰明伶俐。通常會造成情況惡化是因為太趕時間所致，雖然這種人會被認為很敏捷，但是因為不夠伶俐，所以無法讓情況好轉。而第三種，是指做出和情況毫無關係的行為。做出這種行為的人既不敏捷也不夠伶俐。而且這是三種之中最糟糕的。惡化情況是指至少會讓現在情況有變化，但是如果是做出毫無相關的行為的時候，投入行動的時間和物資和力量都只是浪費而已，只是維持現況。哼嗯。我的記憶力還不錯吧。哈哈哈。

　　卡爾點了點頭，像在歎息地說道：「我不知道你們是怎麼想的，但各位在五分鐘前明明還在追求著情況和行為的第一種關係。可是現在卻看起來像是在追求第三種關係。」

　　溫柴凝視著天花板，吉西恩則是臉紅地對卡爾說：「對不起。」

　　要是有一天我有寫書的話。我一定要把這一段給寫上去。如果說有誰是身為王族卻能夠對人講出對不起三個字，那吉西恩·拜索斯就是屬於其中之一。而如果說有誰聽到王族說了對不起卻還是不變臉色的，那卡爾·賀坦特就是屬於其中之一。哦哦！看來我的才能實在是太過廣泛發展了。

　　我們這次的討論就這樣在卡爾的一聲大喊之下完全結束了。吉西恩說是要出去透透涼風，用這麼不像樣的理由搪塞，就走出大廳外了。溫柴則是坐在大廳角落的一張長椅上，不發一語地開始抽煙。

　　「你真的是個老煙槍。你一直這樣不斷抽煙，頭或喉嚨都不會痛嗎？」

　　「你在擔心我嗎？」

　　「不。因為如果你說會痛的話，我好像會睡得比較好。」

　　「……這是矮人製的煙斗。品質當然是很好啦。」

　　溫柴用這種方式反彈回去，旅館老闆立刻表情變得很憂鬱。他把椅子推過去又再拉回來，然後還去觸摸吊在天花板上的燈之後，立刻用很令人失望的語調說道：「各位客人，我現在必須去睡覺了。」

　　嗯。可能因為這裡是偏僻地方的偏僻旅館，所以就連旅館老闆也很早就睡覺的樣子。我可是第一次看到有旅館老闆這麼旱睡的。

　　溫柴面無表情地看了看旅館老闆，並且說道：「那您先去睡吧。」

　　「客人如果在這裡，我不就無法睡了嗎？」

　　「您在這裡睡覺嗎？」

　　溫柴這番冰冷的答話使老闆露出了更加為難的表情。他當然有權力對這無禮的答話發火，甚至有權可以大喊「你們給我出去！」可是各種情形加起來，使他忘記了自己的權力。

　　事實上，我一眼看去就知道老闆很怕我們。因為不管是我們剛才討論的戰爭和國家，以及不斷談到國王和貴族的名字，還有我們令人難以置信地跑了這麼長的旅程，而且我們一行人除了拿著劍的四名戰士，還有一名很少見的巫師夾雜在其中，甚至也有一個祭司，再加上一個矮人和一個身手敏捷的小姐、一個少女等等成員，構成了一個很神秘的團體，他看到我們，到底會用什麼想法看我們呢……真是個耐人尋味的問題。

　　於是，他用不知所措的表情看了看溫柴。幸好杉森即時考慮了老闆的立場，他說道：「起來了，你這傢伙。明天我們也得像今天這樣奔馳。上去睡覺吧。喂，修奇！你出去找吉西恩回來。」

　　「知道了。」

　　被杉森硬拉著起身而且火氣很大的溫柴一走，我就往旅館外面走出去了。

　　我一開門，立刻吹來一陣夾帶著沙子的猛烈狂風。我把手臂舉到額頭擋風，啷嚷著：「真是他媽的。杉森！你相信有人說想要去吹吹這種風嗎？」

　　杉森咯咯地笑了出來。

　　我怕老闆會不喜歡灰塵和沙子飛進大廳裡面，所以很快地往外走出去，關上了門。可是我的熱心全用到旅館老闆身上了。我再也不願意往前走去找吉西恩了。所以我靠在門上，大喊著：

　　「喂！吉西恩！吉西恩！」

　　沒有人回答，所以我就以喊得更大聲來代替往前走。我喊道：「你如果說要在這種狂風之下透透涼風，那可能會被封個奇怪的封號，啊，對了！人們如果看到你在這種狂風之下透氣，一定會以為你是犯了極惡重罪，需要受什麼苦行的戰士。」

　　過了不久，在黑暗與吵雜的狂風之中，出現吉西恩走回來的模樣了。他把衣領豎直，用兩隻手臂環抱著頭部，並沒有說什麼話，只是做手勢要我快進去，然後我們兩人就全都進了大廳裡面，吉西恩隨即一邊拍身上灰塵，一邊說：「沒錯，呼。這真的不是讓人吹得很爽快的風！」

　　※※※

　　確實，這不是讓人吹得很爽快的風。

　　這座都市就好像是在荒野之中長錯了的犄角，它對於從四方吹來的沙子和灰塵用的是最為完美的抵抗方式，也就是不抵抗的方式。

　　我們進城時看到的都市外圍的城牆實在是太了不起了。可是城牆並沒有辦法把沙子和灰塵都阻擋住。不管怎麼樣，交易都市卡納丁的城裡能有旅館容得下我們這麼多人員，實在是不勝感激之事，我們全都贊同這一點，所以對於旅館只有兩個房間的事實，我們當然也就無法生什麼氣了。

　　妮莉亞和蕾妮佔了一個房間之後，剩下的另一個房間總共有四張床鋪。現在四張床鋪上面已經有亞夫奈德、卡爾、傑倫特、艾賽韓德被拋在上面了，所以我們這些持刀劍的戰士們根本沒權選擇床鋪了。

　　於是，吉西恩、杉森、溫柴還有我決定要佔據在大廳裡。雖然我們也考慮到可以睡在臥房的地上，但還是覺得睡在有暖爐的大廳會比較好。老闆表情驚慌地說：「各位想要睡在大廳？」

　　「實在沒辦法了。您不會想把我們趕到馬廄去吧？」

　　老闆是不會把我們趕到馬廄去的，所以溫柴就奸笑了一下。不管怎麼樣，我們從行李裡面拿出毛毯，打算鋪在地上之後就臥倒下去。

　　溫柴眼尖地跑去佔了大廳角落的長椅。在那裡，可以靠近大廳壁邊的暖爐，而且可以全身躺平，真的是個非常好的位置，不過溫柴在我們考慮到那個位置的時候就已經即時跑過去了。呃。

　　吉西恩在暖爐正前方鋪了毛毯之後躺下來。當然啦，他和溫柴不同的是他比較有風度，留了一個很大的空間，隨即這個空間就被杉森給擠了進去。傷腦筋，真是傷腦筋耶。我想了一下之後，把大廳裡的兩張桌子並在一起，在那上面鋪了毛毯躺著。我在想如果是睡地上，因為從地上會冒出寒氣，明天一早起來鐵定會沒辦法走路吧。

　　可是不久之後，我就被迫慌慌張張地從桌上下來了。因為只要我稍微動一下身體，桌子就會發出嘎吱的悲鳴聲，而每次這樣子就會讓其他三個人聽得不安地發出慘叫。我把杉森往旁邊推了之後，在他旁邊躺了下來，我極力想要靠近暖爐，即使是多靠近一點點也好。

　　雖然這樣一來引起了一陣騷動以及嘟嚷聲，但最後每個人終究還是全都有位子可睡了。就這樣，地上排著三個人，旁邊的長椅上躺著一個人。四個男的躺在黑漆漆的大廳裡，不過我們全都望著暖爐的微弱光芒所照映著的大廳天花板。

　　暖爐裡的柴棍熊熊地燃燒著。而在外面的風沙也不停息地吹襲著。

　　杉森頭頂著暖爐，他的頭髮簡直就快燒了起來。他說道：「真是的。明天早上說不定需要用到鐵鍬。」

　　「鐵鍬？」

　　「我看是需要挖沙子才有辦法走，不是嗎？」

　　「那倒不如去買駱駝會比較好吧。啊，對了，溫柴？」

　　溫柴一直都沒有翻身。他靜靜地看著天花板，說道：「幹嘛？」

　　「駱駝在沙漠上跑的時候，為什麼它的腳不會陷在沙裡面呢？它是不是比馬還要來得矮小？」

　　我這麼一問，就差點笑了出來。因為我感覺躺在身旁的杉森和吉西恩同時都往溫柴的方向轉身過去。溫柴回答我的問題時還是望著天花板。

　　「駱駝？呼。駱駝的肩胛高度大約四肘左右。」

　　「四肘？哇啊！比馬還要高很多耶。可是為什麼它的腳不會陷進沙子裡呢？」

　　「因為駱駝和馬不同的是它有兩個腳趾。而且腳趾之間分得很開。即使是在沙漠之中也不會陷落進去。」

　　「是嗎？哼嗯。可是，駱駝真的比我想像得還要高大耶。這麼高要如何騎上去呢？是不是每次都得用墊腳台之類的東西啊？」

　　「不是。駱駝會跪下來讓人騎上去。它們懂得表達對騎乘者的完美遵從態度。」

　　「跪下來？」

　　「駱駝雖然很壯，但同時也擁有柔軟的腿。它會跪下來靜靜地等待，等到騎馬者或者行李都上去之後才站起來，走向滾燙的沙漠遊絲。」

　　「呵。駱駝長得什麼樣子？」

　　「長得什麼樣子？」

　　「是。馬，嗯，長得很敏銳凌厲。看起來就像是會搶先跑在風的前頭的種族。」

　　「駱駝則是和風沒有什麼相關。它既不會操心沙漠的動物們，而且也不擔心有沒有草可吃。駱駝對於時間也是不怎麼掛念操心。馬則是對時間太過掛念了，所以才被賦予了四條快跑的腿。可是，駱駝根本一點也不在意時間，所以才被賦予了駝峰。」

　　「駝峰？」

　　溫柴突然坐了起來。他用優雅的動作舉起腿，放到長椅下面，然後把丟在桌上的煙斗以及煙袋拿了起來。他利用一根細長的樹枝點火之後，黑暗的大廳裡面就裊裊地升起了微藍的煙霧。

　　「駱駝長有駝峰。這可以說是上天看它們命苦而給予的禮物，在所有生物之中，很少有生物能像駱駝這樣擁有如此堅韌的禮物。」

　　「駝峰算是禮物嗎？不會不方便嗎？」

　　從溫柴的嘴裡吐出的煙霧使得視線變得很模糊。天花板像是在跳舞般，我閉上了眼睛。隨即暖爐的柴火燃燒聲以及外面的風聲就更加清楚地傳來。

　　「我突然想起一個遊牧少年的故事。」

　　「什麼故事？」

　　「有一個少年住在廣大沙漠的某個綠洲裡。他總是喜歡發牢騷。

　　所以人們都叫他『Ｄｓｉｆａｕｕｍ　Ｖｉｌｌｌｅｔｈｅｎａ』，也就是『一直發牢騷的少年』的意思。」

　　「他為什麼要一直發牢騷呢？」

　　「因為在那個少年的眼裡，事物的不合理以及萬物的缺點都看起來太過刺眼而不舒服。所以他認為自己生錯了世界，一直處於不滿的狀態。那個少年對什麼都不滿意。」

　　「哈哈，然後呢？」

　　「然後，那個少年的Afralbi ganumosa，用你們的話來講，大概是酋長之類的人吧。比較帶有父親性格的……不管怎麼樣，酋長看到少年總是愛發牢騷，有一天，他看不下去了，就想把他送到沙漠去。」

　　「到沙漠去？」

　　「是啊。大沙漠。在廣大的沙漠裡看不到什麼東西，而且很荒涼，但是會給問問題的人答案。賢明的酋長當然很清楚這一點。雖然那個少年對於酋長的建議發現到有很大的矛盾之處，但還是聽從了酋長的建議。於是，他拿著一個裝有駱駝乳的袋子，就往沙漠走去了。」

　　我突然只聽到風聲。我睜開眼睛一看，溫柴正在吸著煙斗。他又再度用煙霧將大廳的模樣弄得令人看起來頭昏眼花，然後他繼續說道：「那個少年是在太陽出來的時候出發的。而且在太陽最為炎熱的時間還是繼續朝沙漠走。這簡直是很瘋狂的行為。沙漠最為炎熱的時候是任何生物也無法受得了的。而且非常有可能會迷路。太陽熱燙地直射下來時，沙漠是會移動的。」

　　「會移動？」

　　「會蠕動……會跳舞。嗯。用你們的話來說，實在是沒有適當的話來形容沙漠之舞。不管怎麼樣，就是那種狀態。沙漠實際上是活生生的，會移動的。雖然那裡只有一大片的沙子。」

　　沙漠會跳舞？那些沙子會跳舞嗎？我想像了一下，在腦海中畫出隨風蠕動的沙田模樣。在沙子上面，熾熱的空氣在移動著，而且風一吹，沙子就會浮起來又再沉落下去。而且每次風一吹，就會悄悄地出現仙人掌碎塊、毒蠍子、黑色昆蟲以及紅蛇，忽隱忽現。在我想著這幅情景的時候，溫柴的說話聲音像是從遠處傳來似的傳到我耳中。

　　「可是那個少年還是一直走。走了一段路之後，他被漸漸變得熱燙的陽光給照得汗流浹背，他拿出駱駝乳，開始喝了起來。然後他看到了一隻比如，嗯，應該就是你們所說的毒蠍子吧？他見到那隻毒蠍子時，雖然已被曬得很熱而且又累，但他看到毒蠍子的樣子，還是忍不住了。他甚至忘記去擔心自己的安危，他對毒蠍子說：『喂，你看看你自己。簡直是可笑極了。毒蠍子的武器應該是那支可怕的毒針吧。可是為什麼會是長在身體後面呢？毒蠍子又不是往後走路的動物啊。你是往前走路，所以當然應該要把那毒針武器放在前面才對。你看，因為毒針是長在後面，尾巴無法彎上來，結果還得連腰都彎起來才能攻擊。不是嗎？』少年發牢騷地如此說道。」

　　我聽到吉西恩起身的聲音。我轉頭一看，他上半身稍微起身，用左臂撐著身體，正在聽溫柴講故事。

　　「毒蠍子隨即冷笑著說了：『你這個笨少年。毒針是我最寶貴的東西。如果這個東西掉了，我就會無力對抗敵人。但是一定要把這毒針很招搖地拿到身體前面嗎？然後任人把它扯掉？』隨即，愛發牢騷的少年就說了：『這是你在強詞奪理。你的毒針是要拿來用的，並不是要你保護著不用。』『這個嘛。萬一我真的處在非用不可的情況時，不管是它是在前面還是在後面，都不是很重要。我可不希望一直需要用到這毒針啊。』那個少年雖然不滿意毒蠍子所說的話，但毒蠍子說完之後就走掉了，而少年也因為自己有事有事在身，所以就跟毒蠍子分道揚鑣了。」

　　「毒蠍子這樣說好像很有道理。嗯，說得也是，我們是不可能一直為了安全而拿著劍。因為有時也需要空著手才能吃飯。」

　　杉森這麼一附和，溫柴立刻微笑了一下。

　　「少年頂著大太陽繼續走著。過了不久，他停下來，拿出袋子來潤喉嚨。他喝了駱駝乳之後就看到了一隻Pifmacklove，嗯……一隻響尾蛇。那隻蛇一面搖著尾巴，一面盯著兩隻老鼠。也就是它在老鼠背後要準備攻擊它們。老鼠們則是在忙著找吃的東西。」

　　「搖著尾巴？」

　　「響尾蛇會搖著尾巴發出響尾聲。我們稱之為死亡音樂。不管怎麼樣，它們一聽到背後傳來響尾蛇的聲音，就站著不動。那個少年看到那幅景象又忍不住了。他自言自語地說了：『這簡直是種嚴厲的刑求拷打啊！響尾蛇是肉食性的動物，所以一定要獵殺動物。可是上天竟然讓響尾蛇長了會發出聲音的尾巴！這樣簡直就跟一輩子銬上了腳鐐是沒有兩樣的。』少年說完這番話的同時，突然間，響尾蛇咻地飛了起來。然後兩隻老鼠之中比較小的一隻就被咬住了。因為小的被捕了，大的那隻才得以逃走。少年覺得很是啼笑皆非。」

　　「啼笑皆非……」

　　「逃走的那隻較大的老鼠在遠處用淒然的眼神看著響尾蛇吃東西。少年啼笑皆非地說了：『喂，難道你沒聽到蛇的響尾聲嗎？』『我當然聽到了！你沒看到我長著這對耳朵嗎？』少年隨即生氣地說了：『可是你們為什麼不逃走呢？響尾聲就在你們背後響起了，不是嗎？』老鼠雖然很悲傷，但還是像在勸導這個笨少年似的，靜靜地說了：『響尾聲又怎麼樣了？響尾聲又不會把我們給吃了！我們怕的是蛇的牙齒，又不是它尾巴。」

　　杉森捧腹咯咯地笑了起來。溫柴他用那副安靜冷淡的態度說出這句愚蠢的話，讓我們聽了更是覺得好笑。溫柴繼續嚴肅地說：「那個少年啼笑皆非地正要說話的時候，響尾蛇卻已經結束用餐了。隨即，和少年講話的那隻老鼠就趕緊逃走了。那個少年看到它那副模樣，嘀咕著：『這只笨老鼠實在是可笑到了極點。聽到響尾聲的地方當然就會有響尾蛇，這是任誰都會懂的呀！難道尾巴會和身體分開行動嗎？』那個少年就這麼喃喃自語地走了。」

第二章

　　屋外正吹著北方荒野的風沙，我們在聽到沙塵風聲的同時，傾聽沙漠戰士述說古老的故事，大家都沉浸於一股神秘的氣氛之中。

　　大廳裡面仍然很昏暗，我只看得到溫柴的右半面臉孔。他右臉頰被火光照得泛紅著，左臉頰則是黑漆漆的。而在他左臉頰上面，溫柴的左眼閃爍了一下。

　　「然後，過了不久，那個少年實在是非常疲累了，他用駱駝乳滋潤喉嚨之後，便看到了一頭駱駝。他雖然是潤了喉嚨，但還是忍不住發火，氣得喉嚨都快被哽住了。他幾乎像是爆發出來地喊著：『你看看你自己，你這駱駝！我實在是看不下去了。駱駝可以跑得比馬還要快！駱駝的腿不但長而且也比較有力，可是就因為背上長了駝峰，所以才會沒辦法跑得很快！』」杉森歪著頭疑惑地問道：「駱駝可以跑得比馬還要快嗎？」

　　溫柴對杉森露出像是嘲笑的表情，說道：「快多了。你要是到傑彭去，一定要去看駱駝賽跑。你會看到它們的速度是馬匹所無法比得上的，它們可以像急風般奔馳。」

　　「有這麼快嗎？」

　　「速度很快。但是它們無法像馬那樣一直持續奔馳，這是駱駝的缺點。」

　　「嗯，是嗎？」

　　「不管怎麼樣，那個少年像是喉嚨快被哽住地生氣發火著，對駱駝如此大吼了一番。隨即，駱駝看了看那個少年，對他說：『年輕人，我好像沒有必要奔馳。』『就算有事需要奔馳，你也跑不快吧？』『沒有必要去擔心還未發生的事吧。不是嗎？』『你以為現在沒有必要跑，以後就永遠都不會有需要跑很快的時候嗎？』『當然是有可能永遠都不需要嘍。』那個少年突然很想再大罵一番。可是駱駝已經走掉了，去做它自己的事。少年已經連續三次都被當做笨蛋，所以因此更是火大。

　　不過，也不能無視於酋長的命令，所以總是愛發牢騷的少年又再繼續走著。然後，走沒多久，那個少年看到一片最為荒涼的沙漠。那是在沙漠之中完全只見得到沙子的那種沙漠。少年站在沙丘上面，因為沙子的關係，又用駱駝乳潤澤了一下乾渴的喉嚨之後，不高興地說著：『喂，嗯，我既然都來到這裡了，就一定要說句話才行。我對全世界的所有東西發出疑問之後，應該就會像你一樣老了吧。因為我是個正常人，所以我累倒的時候就不會發問了。我只問你一個問題。到底為什麼會有這麼多沙子呢？在沙子上面又長不出農作物，而且也沒有任何生物可以存活在這上面。毒蠍子其實也是無法在這種天氣下走在沙子上的，仙人掌在這種沙漠之中無法存活，不是嗎？這片毫無用處的沙漠為什麼這麼多沙子，而且還積得這麼廣闊？這片沙漠所能做的事大概也只有吸收太陽的熱，滾燙地發著熱，除此之外，就什麼也沒做了，不是嗎？』少年大概就是這樣問的。」

　　在我都還來不及回答之前，杉森就說道：「啊，說的也是。嗯。所以怎麼樣了？沙漠有沒有回答什麼？」

　　「你是笨蛋啊？沙漠怎麼可能會答話？」

　　溫柴有時雖然只是說了幾句很平常的話，但卻會讓聽者感覺像是聽到生平所聽到最為難聽的罵人的話，他這個本事實在是很特別，而且無人能比，這一點我可以非常確定。杉森突然火冒三丈地說：「喂！就連毒蠍子也會說話，老鼠也會說話，駱駝也會說話，那麼沙漠為什麼不會說話？」

　　隨即，溫柴的表情像是從未看過這麼可憐的人，他看著杉森。

　　然後靜靜地說：「因為沙漠沒有嘴巴。」

　　杉森從喉頭發出了一個怪異的聲音，我和吉西恩則是咯咯地笑了起來，可是溫柴無視於大家的反應，繼續說道：「沙漠會做何回答呢？只有沙子到處堆積著。少年當然也並不期待沙漠會回答。他雖然滿懷著不滿，但至少不會像北方的笨蛋，他不會因為沙漠不回答而感到不滿。」

　　我聽到杉森發出像是被勒緊喉嚨的呻吟聲。

　　「那個少年用憎惡的眼神瞪了一下寂靜的沙漠之後，就直接轉身，打算循著剛才走過的路走回去。」

　　杉森像是在惹事生非地說道：「所以怎麼樣了啊？」

　　嗒嗒！每次風一吹，就會傳來旅館窗戶晃動的噴噴聲。

　　「沙漠當然是移動了。」

　　「沙漠移動了？」

　　「沒錯。移動了。那個少年迷路了。他怎麼樣也無法辨認出回家的路。」

　　「可以看太陽，嗯，或者影子之類的東西，不就可以了？」

　　「你這個北方的笨蛋……看太陽或者影子是在有路的時候才行得通。沙漠裡沒有路。只要方向稍微偏了，就會走到完全不對的方向，這就是沙漠啊。」

　　「是嗎？」

　　「是的。那裡既沒有Ｋａｈｎａｔ，啊，也沒有水井，連石頭也沒有，完全只有沙子，根本無法向任何人問路。商隊也不會去到那種地方。那個少年一面生氣一面走著，並且期待會出現他有看過的仙人掌或石頭等東西。可是並沒有出現。他最後終於忍不住了，對著天空大喊大叫。主要都是罵一些很可笑的話。」

　　杉森聽到溫柴的這番話，張嘴笑了出來。我想像一個少年在一片沙田之中對著天空大喊大叫地走著的模樣。哼嗯。溫柴沒有任何的表情變化，繼續說道：「他就這樣像瘋了似的走著走著，就看到剛才遇到的那頭駱駝了。駱駝看到那個疲累而一副狼狽模樣的少年之後，對他這麼說：『年輕人，你要不要丟掉那個袋子啊？』『你說什麼？』少年一聽到駱駝所說的話，就看了一眼拿在手裡的那個袋子。

　　駱駝指的就是那個袋子。

　　『你如果丟掉那個袋子，身體負擔就會變得比較輕，就可以走得更快了。不是嗎？』『不可以的。為了要讓自己走得快一點就丟掉它，結果說不定會害我自己渴死。這個袋子可以讓我有更多時間去找到路。』『是嗎？』少年沒有回答它。他瞪了一眼駱駝之後就開始繼續走路。至少，碰到剛才遇到過的駱駝，表示他走的方向是對的。所以這使得那個少年開始振作起精神。然後，他轉到某個沙丘之後聽到了響尾聲。少年一時慌張了起來。聽到響尾聲就是有響尾蛇的意思。可是他後來又想到了，剛才響尾蛇吃掉了一隻老鼠。一般說來，響尾蛇在吃完東西之後需要時間消化，所以有一段時間不會移動。所以他就這麼走了過去。此時在沙丘上出現了老鼠，對他說：『喂。你沒有聽到響尾聲嗎？』『我當然是有聽到！』『啊，是嗎？』這一次，少年也是不作回答。他表情不高興地瞪了一眼那隻老鼠之後，繼續走著。雖然響尾蛇真的沒有攻擊他，可是他卻非常不高興。而且又因為他已經累壞了的關係，他感覺手裡的袋子實在是非常重。雖然他很想把它丟掉，卻不敢這麼做。精疲力盡的少年走著走著，就遇到了在炎熱的沙田之中走著的毒蠍子。毒蠍子一直盯著少年看，然後用沉鬱的聲音說。

　　『喂。你為什麼一直拿著這個東西呢？』『什麼呀？你是要我口渴而死嗎？』『反正那裡頭的東西也沒辦法全部進到你嘴裡了。所以全喝掉之後再走，不就好了？為什麼要這麼費力地拿著走呢？』『我現在又不渴！』『是嗎？原來你是要在口渴的時候用它的，所以才帶著它。那麼你就應該小心一點才對啊。』『什麼意思啊？』『那個袋子已經破了。』少年驚訝地看了看袋子。果然，駱駝乳正從袋子下面一滴滴流了出來。剩下沒多少的駱駝乳竟然被浪費掉了，少年的心裡頭很難過。他先將袋子反拿。這種袋子如果反拿會很難拿。所以他就得把那東西抱在胸前，精疲力盡地走路。在沙漠的沙子轉為紅色的時刻，他終於回到自己的帷幕了。雖然他都快昏倒了，但還是費力地移動步伐走到酋長的帷幕去。酋長正在一邊抽煙一邊等著，他看到少年之後，說道：『你看到什麼東西，覺悟到了什麼？』『沙漠裡什麼也沒有。怎麼走都只有沙子、沙子。所以我沒辦法覺悟到什麼。』酋長隨即茫然地看了那個少年，然後說道：『是嗎？真是奇怪。駱駝、老鼠和毒蠍子都已經跟我說了。』『什麼？啊，你是說那些愚蠢的動物？』隨即，充滿智慧的酋長就說了：『我聽那些動物說，它們說你拿著一個很重的袋子，重得像駱駝背上的駝峰，而且還像毒蠍子保護它的尾巴那樣，一直抱著那個袋子，你聽到響尾蛇的聲音卻還是走了過去。』『……是的。可是沙漠本身並沒有任何東西啊！沙漠根本不會作任何回答。』『是嗎？在我認為，沙漠會讓我們看到駱駝、毒蠍子和老鼠啊。』然後少年當然也就無話可說了。」

　　溫柴說完這個故事之後，又再沉著地銜著煙斗。杉森不知何時已經坐起來，一副沉思的表情，吉西恩則是把手枕在腦後，躺在那裡。我聽到有風吹襲旅館建築物的牆的聲音。嗒，嘗嘗嘗嘗，呼呼呼呼。

　　杉森很突兀地問溫柴：「這個故事要告訴我們的道理是什麼呀？」

　　溫柴用非常悲哀的表情看了看杉森，說道：「你是想讓我發瘋嗎？如果我有要告訴你們的主題，我只要說出那個主題就行了，幹嘛還講這麼一長串的故事？」

　　「哦，是嗎？」

　　溫柴又再一次把大廳的黑暗空間給弄得煙霧裊裊之後，說道：「我只是因為聽到駱駝，就想到了這個故事。」

　　「哼嗯。」

　　真是個有趣的故事。要是卡爾在的話，他聽到這個故事應該會有許多感想吧。如果傑倫特聽到了會說什麼呢？毒蠍子……駱駝？

　　哼嗯。響尾蛇。我突然覺得身體輕飄起來，要飛到那片炎熱的沙漠去了，嗯。

　　呼呼呼呼！

　　吉西恩在風聲響了一個段落結束時說道：「我們趕快睡吧。艱險的明日正在等著我們呢！」

　　接著，杉森把一根柴棍丟到暖爐之後，又再躺了下去。我把毛毯拉到頭上覆蓋著。哼嗯。大約兩個多月以前，如果有人告訴我這個賀坦特領地的蠟燭匠候補人修奇·尼德法會在北方的某個旅館的地上用柔和的表情睡著，我一定會懷疑這個人是不是精神有問題。

　　哈哈！人生實在是很可笑的東西。所有人是不是都像溫柴所說的駱駝一樣，都背負著一個駝峰，帶著它走呢？

　　我的駝峰是什麼呢？

　　砰砰砰！

　　這聲音，嗯。對了。是在戴哈帕的港口。在那裡也曾有人一大早敲門敲個不停，彷彿像是快把門給弄壞掉了。可是這裡並不是戴哈帕呀！

　　砰砰砰！

　　「他媽的！不知道是哪個傢伙，已經吵得我都睡不著了，要是不急的話，就別再敲了啦！」

　　是杉森在半夢半醒之中說的話。我一聽到他的說話聲，才好不容易回到現實世界，也使我發覺到有人正在敲著我們睡的這個旅館的門。而在這個時候，如果是有良心的人就應該起來開門出去看看才對。

　　我沒有良心。拜託不要再敲了。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這是非常有節奏感的敲門聲。我睜開眼睛，看到我的右手第二根手指頭跟著敲門聲在地上打拍子。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可惡。我好像應該要起來看看才對。

　　我揉了揉睜不開來的眼睛，起身坐著。我覺得到旅館大門要走好長的路啊。「呃啊啊！」什麼聲音呀？沒關係。我應該是沒有踩到人吧。「我的腳！」嗯。是杉森。他說的夢話怎麼這麼奇怪？我好像真的踩到杉森的腳了。

　　「外面是誰！不過，請不要問我有沒有權力說這句話。」

　　因為我不是這房子的主人。我一開門，就立刻有一陣猛烈強風吹襲而來，我的頭被風吹得往後傾。過了一會兒，我費力地看了看前方，看到在暗藍色清晨天空的背景裡，立著一個黑黑的影子。我仔細一看，才看到這個身影原來是一個披著大斗篷的男子。他的手上拿著長長的棒子……好像是長槍？不管怎麼樣，他拿著那個東西，開始不知道在胡亂喊著什麼。我還看到他的背後有幾個男的，

　　他們也是一直在講個不停。我搖了搖頭之後，說道：「等等，等一等。我好像還沒有清醒，可不可以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說？」

　　那名男子聽從我的意見，簡單明瞭地說道：「是半獸人！」

　　「啊，你是半獸人嗎？我是人類。」

　　那名男子看著我，臉上表情像是被揍了一拳，而在我背後，開始傳出好像是溫柔的咯咯笑聲。可是過了不久之後，那名男子讓我臉上也浮現出和他一樣的表情。因為那名男子說道：「這裡有叫做怪物蠟燭匠和眼珠怪的人嗎？」

　　從我背後，開始傳來了像是被東西哽到的咳咳聲。那可能也是溫柴發出來的聲音吧。

　　※※※

　　卡納丁的外城是由八座城塔以及連接它們的城牆所構建而成的，因此整座都市的形狀是長長的八角形。整座都市的地形雖然有些隆起，但並不算是很大規模的隆起，而城牆上面的廊台則是以城塔內部的一條螺旋階梯連接到地面。這個位在荒涼的北方偏僻處的都市，可以說是擁有相當堅固的規模。不管怎麼樣，我們沿著城塔內的螺旋階梯走上去，一走到城牆上的廊台，就聽到一名男子的聲音。

　　「他媽的。這樣感覺好像又再回到前線了。」

　　吉西恩隨即把頭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在朦朧的清晨空氣和濕漉漉的大氣之中，士兵們的身影看起來像是在城牆上突起的駝峰。

　　而在這些士兵之中，我看到有一個特別高大的男子身影。這名男子的身體倚著城垛，正在看著城牆外的情況，他的身影看起來很獨特。吉西恩立刻問他：「請問你是退役軍人嗎？」

　　那名男子朝我們這邊轉頭過來。他一看到我們，便點了點頭。

　　「你們好像就是那些人。我是阿南德·萊斯特中尉，隸屬於第十二連隊急行偵查部隊。我是負傷軍人，一年前退役了。我曾經抓到過兩個傑彭軍官。而這就是當時所留下來的回憶。」

　　阿南德先生搖晃了一下在他的右手上臂部位綁起來的袖子。原來如此，所以剛才我才會覺得他的身影怪怪的。吉西恩微笑著說：「您真是一名優秀的軍人，萊斯特中尉。我叫吉西恩。我對於您失去了手臂感到非常遺憾。」

　　「啊，這沒什麼。我還托它的福，特進到一級官而退役。我想是還不差。還有，請你叫我阿南德。」

　　阿南德先生露出微笑之後，又再看著眼前那片荒地。而且他還一面拿著斧頭敲打城牆上的凹凸石塊。要是他還有右手臂的話，他應該就會用右手敲吧。

　　我用手扶在城牆的冰冷石塊上，低頭看著下面。從這麼高的城牆俯瞰，首先映入眼簾的不是那片荒地，而是天空。天空是微藍色的！同時又帶有淺黃色，而且有好幾條紫色與微紅色的橫線。這是一片泛著許多色彩的清晨天空。

　　在荒地上，到處都燃著營火，好像已經燒了一整夜。我大致看過去，營火的數量看起來超過三、四十個。而在營火旁邊有東西不知是在跳舞還是在做什麼，不過可以看得到的是一些小小的身影在喊出怪聲，並且揮搖著上舉的武器。

　　妮莉亞一面睜開眼瞼，一面用剛睡醒的聲音喃喃說道：「是半獸人。」

　　從後面跟著上來的傑倫特一看到下面，笑著更正了妮莉亞說的話。

　　「不對！應該說是非常多的半獸人。」

　　「是。對啊。這些半獸人實在是非常地、分外地、可怕地多啊。」

　　妮莉亞雖然好像說得有些帶刺，但傑倫特還是笑著低頭看城牆外面的情況。說得也是，像這樣被關在半獸人大軍包圍的都市裡，算是一個很珍貴的經驗，所以傑倫特才會一副很興奮的模樣。可是，在我們旁邊的警備隊員們全都緊閉著嘴巴，露出凶悍的表情，根本笑不出來。不管怎麼樣，現在在這城牆之上，幸好不是只有傑倫特一個人覺得心情好。因為名叫阿南德的那位只擁有一邊翅膀的戰鬥天使，也是一副像在享受這種緊張感的樣子。

　　亞夫奈德從後面跟著上來了，他因為清晨的寒冷而在顫抖著。

　　他說道：「那個，阿南德先生。我叫做亞夫奈德。嗯，請問那些傢伙要找的是我們嗎？」

　　阿南德點了點頭，看著後面大喊：「喂，隊長！」

　　隨即，過了不久，就有一個頭戴頭盔身穿甲衣，穿戴整齊，而且右手上還拿著一把長劍的男子走了過來。他皺起眉頭走來，對阿南德說：「喂，阿南德。東部林地的人全聽到你的喊叫聲了。在那把斧頭掉到你腳背上之前，趕快下去。」

　　「什麼呀？你這個木匠傢伙，你還在這裡刨木頭的時候，我就已經在前線不知道砍了多少傑彭鬼子了。我是不知道你怎麼當上警備隊長的，可是你不要在我面前自以為了不起。」

　　接著，那個武裝齊備但卻在瞬間被說得一文不值的男子打了一個冷噤。蕾妮隨即轉頭咯咯笑了出來。那名男子看一眼蕾妮，然後乾咳了幾聲之後，說道。

　　「對了，各位就是那幾位旅行者嗎？我是卡納丁的警備隊長羅斯·克雷布林。」

　　卡爾因為昨天的疲累還未消除，而且又加上在清晨爬上這麼高的城牆，正在氣喘吁吁著。他一面擦汗，一面對羅斯隊長說：「我是名叫卡爾·賀坦特的旅行者。克雷布林隊長，可否請您說明一下現在的情況？」

　　「情況？很簡單。」

　　克雷布林隊長拿起長劍指著外面的那些雷火。

　　「今天早上警備隊員上來城牆的時候，已經是這副模樣了。啊，我們是位在偏僻地方的都市，所以沒有整夜做警備。不過我們會鎖上城門。不管怎麼樣，我們一看到這種情形，緊急強化了城門的防備，而且把全部的警備隊員都召集起來；就在隊員們排列到城牆上的時候，突然從那邊射來了一枝箭。」

　　「一枝箭？」

　　克雷布林隊長一聽到杉森的問題，從懷裡拿出了一張捏皺了的紙張。怎麼會有紙呢？半獸人是從哪裡拿到紙張的呢？嗯。說得也是。既然武器都可以造了，甲衣也可以製造，那紙張應該也可以製造出來吧。也有可能是從一些旅行者身上偷來的。我腦中在非常短的時間裡閃過了這些想法。卡爾從羅斯·克雷布林隊長手中接過那張紙，皺了一下眉頭，亞夫奈德隨即喃喃自語之後，讓半空中出現一點光。克雷布林隊長用驚訝的眼神看了看亞夫奈德，而手持弓箭排列在城牆上的其他士兵們也是一副吃驚的眼神。不過，那位從傑彭前線流血打仗過的勇猛負傷軍人阿南德先生倒是看起來不怎麼驚訝。卡爾點了點頭。

　　「啊，謝謝你，亞夫奈德。」

　　卡爾向亞夫奈德道謝之後開始讀著那張紙的內容。艾賽韓德因為腿短所以最慢上來，他擦了額頭的汗水，並且說：「呼，真是的。他們的階梯也未免太高了吧。喂。那張紙裡面寫些什麼？」

　　「字跡太過潦草了，很難看得懂。嗯……『我們是半獸人。』呵，真是的。一看就知道他們是半獸人啊。嗯。我再念下去。『我們是從修多恩嶺跟來著一群人類過來的。』跟來著？好像是跟著的意思吧。『我們要報仇。你們把怪物蠟燭匠和眼珠怪交出來。如果不交出來，我們就毀出了這個都市？』啊，好像是毀了的意思吧。」

　　傑倫特在卡爾念的時候一直咯咯笑個不停，他說道：「哈哈哈！那，那個內容可能是半獸人之中文筆最好的半獸人所寫的。哈哈哈！」

　　雖然沒有什麼好笑的，但因為傑倫特開朗的態度，其他人也跟著露出了微笑。就連應該對我們發火的克雷布林隊長也露出了苦笑，說道：「對了。你們之中是不是有怪物蠟燭匠和眼珠怪？啊，首先我向各位說一下，最近進來我們城裡的外來者就只有各位而已。」

　　我看了一下卡爾之後，走向前去。

　　「不瞞您說，我就是怪物蠟燭匠。」

　　克雷布林隊長皺起眉頭打量我，然後說道：「你是會做出像怪物的蠟燭的人嗎？要不然，你是會做蠟燭而像怪物的人嗎？」

　　「是後者。克雷布林隊長大人。雖然有時候我當然也會失誤做出像怪物的蠟燭。」

　　「真是的。它們要的竟然是個小鬼。那麼，誰是眼珠怪呢？你們之中雖然有人看起來目光銳利不過並沒有人眼睛像怪物啊？」

　　溫柴冷冷地說：「它們是這麼叫我的。」

　　克雷布林隊長雖然在打量溫柴，不過溫柴卻在看著下面的那片荒地。清晨天空漸漸明亮了起來，所以這片荒地的顏色也慢慢在變化著。原本一片黑色，像濁水般模糊不清的荒地慢慢地變得視野很清楚，而且給我們一股荒蕪的感覺。半獸人所燒著的營火變小了。

　　那些營火是不是真的能溫暖了半獸人的粗糙皮膚，真是令人懷疑啊。可是卻很明顯地表達了它們的敵意和自尊心。剛才還面帶泛紅臉頰的蕾妮看到這幅景象，開始顫抖起來，她用不安的眼神看著卡爾。

　　克雷布林隊長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溫柴，然後長歎一口氣，說道：「對了，這是怎麼一回事？你們為什麼會被半獸人追趕呢？如果說是因為你們闖到它們的骯髒洞穴裡，就有點可笑。我猜可能是你們在荒野之中殺了幾隻半獸人吧。對嗎？」

　　卡爾點了點頭，簡單地表示肯定的答案。隨即，克雷布林隊長播了搔在下巴冒出來的粗糙鬍鬚。他好像是來不及刮鬍子就跑出來了。克雷布林隊長說道：「好了。現在各位打算怎麼辦？」

　　哼嗯。真是可惡的一句話。他是想要我們先開口說話。卡爾想了一下，說道：「即使沒有發生這種事，我們原本也是計劃今天要離開這裡。它們好像沒有包圍住都市的後面，我們如果往後面逃走就可以了吧。」

　　克雷布林隊長立即當場皺起眉頭說道：「等一下。你不是看到信的內容了嗎？那些傢伙說如果你們不出去，就會來攻打這個都市。在這種情況之下，你們只想到自己活命，想要逃走，豈不是太過分了？」

　　卡爾也立刻臉色變得很不好。

　　「什麼，話不是這麼說的。它們要的是我們，只要我們離開了，它們就會來追趕我們，不是嗎？我剛才的意思是，我們會使它們遠離這裡啊。」

　　「喂！你們全都有馬匹，所以你們可以輕鬆地這麼說。可是對我們而言，卻不是一個輕鬆的問題。那些傢伙如果要維持這麼龐大的部隊，補給當然就會是一個很重要的問題，不是嗎？」

　　「補給？」

　　「沒錯！雖然那些傢伙要追趕你們，我感到很遺憾，但是因為這樣，無辜的我們卻會因此受害，這樣實在太說不過去了。如果你們逃走了，它們一定會在這裡掠奪之後再去追你們！」

　　我生氣起來，正要說些什麼的時候，此時，傳來了比卡納丁的清晨空氣還要更加冰冷的聲音：「原來這就是北方人的熱情友誼啊。」

　　是溫柴所說出來的冰冷話語。我們正在好奇這句話的含意時，

　　他輕快地繼續說道：「被半獸人追趕的人類卻被其他的人類給想辦法趕走。對。原本人類就是用這種方式在互相幫忙而活下來的。」

　　克雷布林隊長退縮了一下，隨即用憤怒的眼神看著溫柴。那個隊長的嘴裡一下子像流水般傾瀉出一番話：「喂！我並不喜歡冒險家這種人。你們從這個都市移到那個都市，從溪谷到迷宮！這樣任意來來去去之後，跑累了就像看到屍體的蒼蠅一樣，找到一個都市之後要吃的睡的，而且製造騷動！我可以理解為何我們那些精力過盛的十幾歲小伙子會陷入白日夢。因為不論是誰，在那種年紀的時候都會這樣。可是最後惹了一身的災難和疾病，威脅到那些流著汗水努力工作的人，威脅到別人安家立業的根基……！我幹嘛要對這種人好意相待？」

　　我們用呆愣的眼神看了看克雷布林隊長，一直到他身旁的阿南德先生開口說話，他都一直漲紅著臉孔地瞪視著我們。

　　「羅斯，你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爭辯的？」

　　克雷布林隊長一聽到阿南德的話，轉頭對阿南德說：「在城牆上面，請叫我克雷布林隊長！如果不喜歡就當場下去，躺到你家溫暖的床鋪裡，把你殘廢的身體埋在床鋪裡面……對不起。」

　　雖然這是讓人很不想看到的一幕，不過，聽得到克雷布林隊長的聲音的所有人都把目光聚集到阿南德先生的身上。阿南德先生雖然臉色蒼白，但還是勉強露出笑容，說道：「你說的並沒有錯。」

　　「喂。阿南德。我錯了。那只是我在氣頭上的話。不是我的本意。」

　　「沒關係。克雷布林隊長大人。請不要在意。」

　　阿南德如此說完之後就把斧頭扛在肩上，往城牆另一頭走掉了。克雷布林隊長本想抓住他，但還是作罷，只是緊咬著嘴唇。過了不久，他用不高興的語氣說道：「都是你們害他的。你們害我在氣頭上說了那種話。事情結束之後，你們應該要請他喝杯酒。」

　　妮莉亞隨即當場走向前去，說道：「那怎麼會是我們的責任？這是你……」

　　「妮莉亞小姐。」

　　「卡爾叔叔，這實在是太可笑了……」

　　「安靜點，妮莉亞小姐。」

　　妮莉亞臉頰鼓漲著，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往後退去。卡爾雖然一副疲倦的聲音，但還是很堅決地問道：「你希望我們怎麼做？」

　　克雷布林隊長像是在模仿卡爾似的，用疲倦的聲音說道：「我也不想再顧及面子了，我就老老實實，單刀直入地說吧。我希望那些半獸人不要對我們都市造成任何傷害，你有辦法嗎？」

　　「哼嗯。你們要幫我們嗎？」

　　克雷布林隊長冷酷地答道：「我們？我們為什麼要幫你們？把半獸人引到這裡來的是你們啊。我是這個都市的警備隊長，又不是流浪者的警備隊長。」

　　隨即，突然一個很大的聲音，而且是明顯生氣的高喊聲音傳來。

　　「我也是負責一個領地安危的警備隊長，但是我無法接受你現在所說的這番話。」

　　看啊！賀坦特領地的警備隊長杉森·費西佛出來講話了。克雷布林隊長用凶悍的眼神看了一下杉森之後，發現到一般可以看到臉孔的位置卻只看到胸部，便露出了稍微驚慌的表情。他抬頭看著杉森，在這清晨冷空氣之中，杉森看起來更顯得巨大，更具有壓迫感。

　　「什麼？你是警備隊長？」

　　「我叫杉森·費西佛。是賀坦特領地的警備隊長。」

　　「啊？那麼你們不是冒險家嗎？」

　　「當然不是。我們是因為賀坦特領地的公務而出來的。這其中雖然發生了一些事件，但這些終究都還是沒有和賀坦特領地的公務脫離關係。如果閣下是警備隊長，就不應該說不知道公務使節旅行經過其他領地時，這個領地有義務給予協助。」

　　「啊，我，我不知道這種事。如果真如你所說，為什麼你們不去見我們卡納丁的市長，要求協助呢？」

　　朦朧的清晨空氣，還有從荒地吹襲而來的寒風之中，杉森健壯的身影站立在那裡。他寬廣的肩膀看起來比城牆還要更加堅硬，結實的兩條腿簡直和尖塔沒有兩樣。

　　「因為我們並沒有要在這裡辦事情。我們要的只是吃飯和睡覺，我們不想因為這種小事牽動到其他領地負責人的關心。可是我們卻在此時陷於困境，卡納丁的市長應該對賀坦特領地的全權代理人──卡爾·賀坦特大人，給予所有的協助與幫忙。」

　　「大人？」

　　這句問話是同時由兩個人嘴裡說出來的。是克雷布林隊長和卡爾。卡爾以啼笑皆非的表情看了看杉森，說道：「喂，費西佛老弟。我什麼時候開始被稱做大人了？」

　　「國王陛下還賜給卡爾·賀坦特大人一個賢明騎士的封號……」

　　「哎呀！喂，費西佛老弟！你一定要說出那個可笑的封號嗎？」

　　杉森不做任何回答，只是像一個在等待稱讚的少年，微笑站在那裡。就連妮莉亞也走出來表明她是「乘夜風的仕女」，結果蕾妮還因此笑了出來。不管怎麼樣，卡爾一副覺得不妥的表情，拿出了賀坦特領地全權代理人的證明文件，以及出示了國王陛下御賜的勳章，隨即克雷布林隊長的膝蓋就開始抖得厲害了：「在，在，這種偏僻的地方有貴客們光臨……請，請原諒我的無禮……」

　　吉西恩並沒有說出自己是王子，這是因為顧及到克雷布林隊長的心臟恐怕會負荷不了。不過，這確實不是令人看了很愉快的一幕。我們全都一致地用冷淡的目光看著克雷布林隊長，而克雷布林隊長則是慌慌張張地說：「請，請您移駕到市政府吧。市長大人會立刻給予應有的款待……」

　　「不。我要在這裡看那些半獸人，想出對策來。」

　　「不，這怎麼可以呢？我怎麼可以讓各位貴客們待在這種城牆上。請各位下去吧，雖然是粗茶淡飯，但請先用個早餐……」

　　「啊，這群半獸人都跟到這裡來了，如果我置之不理，恐怕會沒有胃口吃飯。而且我們不能只為了自己活命就這麼離開這個都市，應該要想出一個對策才可以。所以我應該在這裡才對。」

　　卡爾這番冷靜的言語，使克雷布林隊長臉色變得蒼白，傑倫特和妮莉亞則是咯咯笑了起來。克雷布林隊長趕緊慌張地說道：「啊，是。喂！你去，嗯，不對。我應該直接去。請您在這裡稍待一下，賀坦特大人。我立刻去請市長大人來這裡。喂！葛倫！」

　　隨即，站在稍遠地方的一個士兵就站了起來，對他敬禮。

　　「是，隊長。」

　　「你在這裡負責城牆上的指揮！我去請市長大人來這裡。」

　　「遵命！」

　　克雷布林隊長也沒有等卡爾說話就急忙滾下城牆了，用足以折斷頸椎骨的快速步伐，向城塔跑去。艾賽韓德一面看著他的模樣，一面咋舌說道：「嗯，我說了你們不知道會不會覺得很可笑，不過，以我這個在礦坑裡生活的矮人頭腦，我認為，對人的尊敬，是需要一個人經過許多歲月的磨練，才能夠讓別人自然流露出來的。」

　　卡爾微笑著，以自豪的動作搖晃著手中的勳章，說道：「這麼小小一塊閃亮的鐵片竟能讓一個人態度一百八十度轉變，您一定看了很不舒服吧。」

　　「你說得沒錯。」

　　「事實上，我也是不怎麼高興。」

　　卡爾說完之後就把勳章隨便放進口袋裡面。等等，我的勳章放到哪裡去了呢？我實在是想不起來耶。

　　不管怎麼樣，卡爾又再望著城牆外面，露出擔心的表情。在這位看起來充滿智慧而且嚴謹的中年讀書人的前面，站著一位雖然矮小卻很健壯的矮人敲打者，他飄著白鬍鬚，拿著斧頭站在那裡。在他旁邊，站著一位額頭讓人覺得看起來很聰明的年輕祭司，也站著一位年輕的臉上帶有不怎麼適合他的深沉陰影的巫師，他們正在默默地看著下面。而再旁邊的，則是兩個健壯的戰士杉森和吉西恩並排站在那裡。這場面可真是壯觀啊！東部林地的清晨裡，在這麼高的城牆上面現在好像現出了一幅傳奇性的景象。我為了找到怪物蠟燭匠可以插得進去的位置，環顧了一下四周圍的情形。周圍的士兵們因為正和高貴的人物同站在城牆上，而且這些高貴人物讓他們的隊長嚇得快折斷頸椎骨，所以每個士兵都是一副很有負擔的表情。

　　而溫柴則是稍微遠離所有人，跨坐在城垛上，看著下面。如果要在這裡找一個最不緊張的人，應該溫柴就是這個人了。因為士兵們都蜷縮在城垛後面，我們其他一行人是表情僵硬地看著下面，可是溫柴卻泰然自若地坐著，像是在看一場盛宴似的朝下俯視。

　　此時，蕾妮稍微咳了幾聲之後，還打了一個噴嚏。隨即，溫柴皺起眉頭，對我說：「你告訴妮莉亞和蕾妮，叫她們回去旅館等我們。」

　　「他這麼說。」

　　妮莉亞立刻微笑，而且像往常一樣，直視溫柴，對他說：「哼嗯。你在擔心我嗎？」

　　溫柴仍然還是定坐不動，彷彿像是城垛上的雕像，他看著城外，說道：「修奇，你跟她說，我不是擔心妮莉亞，而是在擔心蕾妮。」

　　「他這麼說了。」

　　妮莉亞卻沒有再說什麼，而是微笑地拉著蕾妮。

　　「走吧，蕾妮。他們可能是認為流血慘叫之類的事應該由男人來擔。」

　　蕾妮輕輕笑著說：「我也覺得那應該是男人的事。」

　　「是嗎？哼嗯。說的也是，我也應該尊敬男人一點才對。因為這次旅行結束之後我應該就會有丈夫和兒子了……」

　　※※※

　　杉森用訝異的眼神看著我，說道：「剛才她為什麼說出差點讓我跌倒的話呢？」

　　「沒你的事啦！」

　　我如此叫了一聲之後，又再低頭看下面。卡爾按著太陽穴，說道：「真今人頭痛。剛才的那張紙就是這個意思：如果我們再逃的話，它們就會攻擊這個都市。這可是一場大規模的人質劇啊。」

　　卡爾露出頭痛的表情，轉頭對杉森說：「費西佛老弟，它們的數目大約是多少？」

　　「是。太暗了，不太容易正確判斷有多少，但是至少有兩百五十到二百七十隻左右。」

　　「這樣已經算是很正確了，費西佛老弟。謝謝。呼……三百多隻的半獸人。這個數目就和當時在羅克洛斯海岸與路坦尼歐大王對峙的半獸人的數目是一樣的。」

　　卡爾就這樣把杉森預估的數目給簡單地擴大了。杉森聳了聳肩，說道：「我們和這個都市的警備隊員合力打退它們，如何呢？」

　　杉森這番氣勢高昂的提議只是引來卡爾的歎息聲。

　　「你想想看，費西佛老弟。我們現在沒有時間和它們開戰。而且看到剛才那位警備隊長還有這些隊員的模樣……就算把這個都市整個看過一遍，也很難找到比那個阿南德先生更優秀的戰力吧。這些人如果有我們領地的警備隊員一半厲害，我應該就不會擔心了。」

　　說的也是。在我看來也是如此，現在城牆上面的士兵們比起舉箭的稻草人只有一樣比較厲害。他們和稻草人不同的是他們有喧嘩的本事，這也是很讓人不安的。吉西恩環視著城牆，說道：「因為這都市是位在荒涼的東部林地裡，是遠離戰爭和災難的都市，因此警備隊員們的腰很粗，褲子都滑下來了……對不起。混蛋，是，可是城牆本身卻看起來很堅固。」

　　「是。而且那些半獸人不太像是有能力來攻城。不過，這種情形是無法維持很久的。市民的不安也是個問題，而且警備隊員的水準也是……一座城牆堅不堅固不是在於城牆很厚，而是在於守城之人的堅定意志。」

　　「是，這是賀滋裡的名言。當然，比起堅定的意志，還有更重要的要素。」

　　卡爾微笑著點了點頭。

　　「當然就是裝得滿滿的糧倉和兵器庫。」

　　卡爾和吉西恩像是在開玩笑似的對談了之後，他看了看亞夫奈德，對他說道：「有沒有可以值得一試的東西呢？」

　　「咦？」

　　「我並不是要你使出什麼厲害的法術。我只希望能吸引那些傢伙的注意。即使沒有效果也可以。」

　　「吸引注意力……就可以了嗎？」

　　「是的。我希望能和它們對談。」

　　亞夫奈德沉思了一下，說道：「我知道該怎麼做了。可是要事先告訴城牆上的士兵們，叫他們不要被嚇到。」

　　吉西恩立刻轉過頭去大喊：「請問你是叫葛倫吧？」

　　隨即剛才被羅斯隊長交付指揮權的那個士兵對吉西恩敬禮，說道：「我是葛倫·柯萊伽一等兵。」

　　「我叫吉西恩。從現在起，這位巫師要開始施法，請你指示下去，請士兵們不要驚慌。」

　　「施法？啊，是！遵命！」

　　然後葛倫就立刻開始往旁邊傳令下去了。「所有人注意，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可以動，屁股固定不准動！」這個命令很快地往旁邊傳下去之後，亞夫奈德就低頭開始施法了。比較靠近我們的一些士兵們驚訝得都快把箭給放了下來，他們看著亞夫奈德。嗯。我是什麼時候開始對於施法不覺得驚訝的呢？亞夫奈德突然把雙手舉向天空，喊道：「Ｐｈａｎｔａｓｍａｌ　ｆｏｒｃｅ！」（虛幻力量！）

　　我們看著天空看了一陣子。可是清晨天空仍然還是微藍色的，而城牆上還是依然寂靜無聲。我們歪著頭又再看了看亞夫奈德。但是他已經漲紅著臉孔，汗流滿面。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就在這時候，「呱啦啦啦啦啦！」

　　我差點就拔劍了。差一點就把巨劍給拔出了劍鞘。在清晨天空的昏暗晨雲的上方，傳出了一陣響徹雲霄的咆哮聲。有一個士兵叫出了害怕的尖叫聲。

　　「呃啊啊啊！」

　　「閉嘴！約翰！」

　　葛倫咬牙切齒地喊著，可是他也是兩腿顫抖個不停。過了不久，因為是在高度很高的城牆上面仰看，所以更覺得接近雲，那些雲朵之間開始慢慢降下一個長長的、巨大的「嘴巴」。然後在後面長長地連接著鼻樑，最後是眼睛，然後還有上面的角……接著，一個結實而且優雅地彎著的脖子開始徐徐降下來。

　　「是，是，是……！」

　　士兵們幾乎都陷於混亂狀態了，所以那個葛倫一等兵必須放聲大喊才能鎮定住那些士兵們。而且不只是城牆上，就連我們背後的都市也開始傳出了尖叫聲。

　　「呃啊啊啊！」

　　「嘎啊啊！」

　　從天上降下來的那個東西，彷彿像是神降下的頭在俯瞰地上的蟲子們。那個脖子繼續下降，脖子周圍的雲都散了開來。慢慢散開來的雲朵最後卻開始以快速度轉動，形成一個很強的雲漩渦。我還聽到從荒野之中傳來風聲。那個脖子從雲漩渦的中間繼續下降，最後那脖子後面的肩胛，巨大的翅膀等部位都開始降下來了。翅膀出現的時候，雲朵像爆炸似的散開，漩渦本身就散到天上的所有空間去了。雲往天空的所有方向飛去，隨即，那巨大的身軀就全部露出來了。雖然距離我們很遠，但它的威容卻一點也不減。

　　「呱啦啦啦啦啦！」

　　終於降到雲朵下方的那個東西正是藍龍的模樣。溫柴噗嗤笑著說：「記憶力可真不錯。這是基果雷德。」

　　杉森則是早已不知不覺地往後退了好幾步，緊抓著長劍的劍柄，此時他才擦了一下額頭汗水。沒錯。那個東西就是基果雷德的模樣。只是，亞夫奈德發揮了他的想像力，誇大成為一頭很大的，幾乎像山一樣高大的藍龍了。傑倫特為了想再看清楚一點，把身體往城牆上面伸出去之後，差點就失去重心，葛倫一等兵及時緊抓住他。

　　「啊，謝謝你，一等兵先生。」

　　「別，別客氣。祭司先生。可，可是那個東西是不是虛幻，虛幻的？」

　　「當然是虛幻的。」

　　「哦，德菲力啊……」

　　傑倫特隨即高興地問他：「你信仰德菲力神嗎？」

　　葛倫一等兵則是一副像是「在這種時候自己的信仰並不是那麼重要的事」的眼神，看了看傑倫特。我稍微往前看著城外荒地的情形。

　　荒地上面正在引起一陣大騷動。那些半獸人像發瘋似的尖叫逃開，有的則是丟下武器，把頭趴在地上。也有幾隻勇敢的半獸人對著天空咆哮大喊，可是大部分都是連逃跑也不敢想，一屁股坐在那裡。它們簡直就是從心中深處發出無法忍受得住的那種喊叫聲。

　　「你真是厲害啊！我的頂尖魔法師！」

　　亞夫奈德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著把手放下。他向卡爾問道：「這樣好像已經吸引了它們的注意力，可是接下來該怎麼辦？」

　　卡爾也是一副被這壯觀的景象給著迷住了的樣子。他用茫然的眼神看了一下亞夫奈德，便立刻搖了搖頭。

　　「你真是了不起啊。亞夫奈德。」

　　「您別這麼說。不過，接下來該怎麼做呢？啊，當然這東西是虛幻的，所以無法做噴吐然後燒掉那些半獸人。雖然我當然可以做出那種幻象，可是這麼一來卻極有可能會被識破。」

　　卡爾和亞夫奈德在沉著地對談時，葛倫一等兵還是必須跑來跑去，才能鎮定得了士兵們。

　　「你這傢伙，清醒一點！那是虛幻的！趕快給我起來！唉，真是的！你們這麼相愛啊！怎麼幾個大男人都抱在一起了？呃……你最好回去換衣服再來。沒關係！消息不會傳開來的。喂！這是命令！城牆警備隊員傑克尿濕褲子的這件事從現在開始是軍事機密！沒事！這是虛幻的。是那位巫師造出來的假象。哦！那真的是假象嗎？誰來告訴我那個真的是假象吧！」吉西恩和杉森也沿城牆跑著，幫他讓那些士兵們鎮定下來。

　　卡爾看到那副模樣之後，舔了舔嘴巴，說道：「嗯。你可以照我講的說出話來嗎？」

　　「是。因為它的聲音是無法讓人忘記的。我絕對有辦法製造出它的聲音。」

　　「那麼……」

　　過了不久，籠罩著整片荒地的那個基果雷德的幻象喊出像暴風般的聲音。

　　「你們這些渺小的垃圾混蛋！」

　　「呃啊啊啊！」

　　尖叫聲從意想不到的地方傳來。我轉頭一看，有幾個人正要從城塔的階梯上到廊台，他們或跪或趴著。其中一個是剛才說要去請市長大人來的克雷布林隊長，他把自己的劍甩到城牆下面，用雙手抱頭趴在地上。我們驚訝地看著他們，他們抬頭開始急忙做手勢。

　　「你，你們在做什麼？趕快躲起來！」

　　嗯。太荒謬了。傑倫特嗤嗤地笑出來，然後把手指頭豎在自己面前，滑稽地左右擺動。隨即，在階梯上的那些人都驚訝地看著傑倫特。傑倫特對他們說道：「這是魔法。請不要擔心，請上來。」

　　在階梯上的那些人這才滿腹疑惑地走上來。此時，在天空的基果雷德又再次喊出像雷鳴般的吼聲。

　　「你們這些傢伙真是今人佩服！喀哈哈哈！竟然還準備了火！你們這種皮應該要烤了才好嚼！」

　　哎唷，我的天啊！我用受不了的眼神看著卡爾。卡爾則是聳了聳肩，並且對我說：「喂，尼德法老弟。我是怕如果用太文言的脅迫句子，那些傢伙會聽不懂，所以才用這句話。」

　　「可是未免也太粗暴了吧。」

　　「要不然說什麼好？」

　　亞夫奈德在前面笑著看了我一眼。不久，基果雷德如此喊道：「如果還認為你們發臭的身體很寶貴的話，就立刻滾蛋，你們這些小蟲！」

第三章

　　「這一句話好像也不怎麼樣嘛！」

　　吉西恩雖然如此評論，但半獸人大部分都已紛紛摔到地上。它們紛紛倒在地上的樣子，讓此地看起來就像一片巨大的戰場，但跟戰場不同的是，倒下的半獸人身上都沒有傷口。在這段期間，原來倒在階梯上的人都起身上來了。其中有一個長著野狼鬃毛般漂亮的白髮、白絡腮鬍的老爺爺站了出來，到前面指著基果雷德說：「那，那個真的是假的？」

　　真的是假的？難道還有什麼假的是假的？卡爾豁達地笑了笑，點了點頭：「是的，那個真的是假的。我是卡爾·賀坦特。」

　　「啊，本，本人是卡納丁的市長，卡勒羅斯·安提哥爾。」

　　「很高興認識你，市長。」

　　市長看到我們全都一臉平靜，也感到安心，同時跟卡爾握手。卡爾與安提哥爾市長握了手之後，說道：「我雖然很想跟市長談談，但現在得先處理掉那些半獸人。」

　　「啊，是的，請。」

　　卡爾馬上轉身面向亞夫奈德，小聲地對他說話。那聲音立刻被增幅成為基果雷德的聲音，響徹雲霄。

　　「現在馬上給我離開這座都市！再也不要回來！我要佔領這座都市！接近龍之居所的人，不管是用兩腿還是四腿在跑，我都會殺了他！」

　　那時我才發現路坦尼歐大王的傳說不是人類專有的。連半獸人之中也會有一兩隻瘋狂的傢伙跑出來，那些半獸人在經過長遠的歲月之後可能也會被稱作英雄吧。

　　但不管怎麼樣，那畢竟是很久以後的事，現在當場的現實是，一個腦筋有點問題的半獸人舉起沉重的大刀，一面大喊著跑了出來。

　　那個半獸人身材比其他同類高大許多，幾乎跟人類差不多了，頭上還帶著黑色的頭盔。它的喊聲響徹了整個平原。

　　「吱吱！這真是個天大的騙局！！你才不是龍！吱吱！」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雖然聲音很尖細，但在城牆上的我們都聽得一清二楚。半獸人站的地方到城牆的直線距離大概有一兩百肘，所以這個半獸人絕對是個怪物。然後這個發瘋的半獸人肩膀開始膨脹到快要爆開似的。

　　「天啊！」

　　傳來了艾賽韓德的驚呼聲。然後這個半獸人就用盡全身的力氣，將大刀向基果雷德拋擲了過去。再怎麼樣的英雄，就算是給路坦尼歐大王八星中的萊恩伯克戴上我的ＯＰＧ再叫他拋擲好了，也不太可能擊中飛得這麼高的龍。先不管高度，光是龍巨大的威容帶來的壓迫感，就逼得人不敢這麼做了。但是那帶著黑色頭盔的半獸人居然真的這麼做了！大刀的刀刃在一片黑色的原野背景中顯得閃閃發光。

　　唰──！

　　像一陣閃光射去的大刀直接穿過基果雷德的身體飛去了。當然基果雷德根本沒怎麼樣。大刀劃過空中，發出很大的聲音然後落到地面上。當！

　　一陣子之後，在空中漂浮的基果雷德消失得無影無蹤。沒有人相信的幻覺本來就會消失。倒在地上的那些半獸人用慢吞吞但激烈的動作爬了起來。一陣歡聲雷動，聲音大到讓人覺得荒野中是不是起了地震。雖然距離很遠，聽不出它們在喊些什麼，但可以確定的是，所有半獸人都非常高興。從中也可以分辨出「吱吱，吱！吱吱！」的叫聲。卡爾變得帶著一副苦瓜臉望著下面，亞夫奈德也露出了不太高興的表情。在吵雜的歡呼聲中，戴著黑色頭盔的半獸人向天空大聲咆哮：「咕嗚嗚嗚嗚！呱啊啊啊啊！」

　　「這些傢伙一定高興死了。」

　　傑倫特帶著單純的喜悅這麼說。那樣子看起來就像是半獸人心情好，他的心情也跟著好起來似的。所以杉森瞪著傑倫特，嘴角開始抖了起來。但是戴了黑頭盔的半獸人再度高喊的瞬間，杉森驚訝得嘴巴大張。我們也都忘記亞夫奈德魔法被拆穿的這件事了。那個黑頭盔半獸人的喊聲雖然小了許多，但還是能夠聽得很清楚。

　　「吱！華倫查啊！還有半獸人之友，聖者亨德列克啊！這兩位在保佑我。吱！這些骯髒的騙人把戲！別再搞了！吱！下來用真槍真刀，以血洗血地打一場吧！吱！」

　　※※※

　　「你不要跟我說我剛聽到的話你也聽到了。精神異常的人只要有我一個就夠了。」

　　「好像是。其實我也正在想我是不是瘋了。」

　　杉森跟我說著這些沒大腦的話之時，卡爾則是拚命往前跑，就像是要跳下城牆自殺一樣。卡爾將整個上半身伸到城牆外，看著那些半獸人。然後他用跟往前跑時一樣快的速度退回來，說：「亞夫奈德！你能不能把我的聲音放大，傳到他們那邊去？」

　　「不行。我已經用光這種魔法了。」

　　「可惡！那怎麼辦？如果要把它們叫到這附近來……」

　　這時溫柴站了出去。他很小聲地對卡爾說：「咦？啊，是的。該才那些半獸人提到了亨德列克的名字……」

　　溫柴沒有理會卡爾的話，說：「那我幫你傳話。你要問它們什麼呢？」

　　「咦？啊，你要幫我傳話嗎？那能不能幫我問一下，它們剛才說的半獸人之友、聖者亨德列克是什麼意思？」

　　溫柴馬上輕盈地躍起，站到了城垛上。溫柴深深吸了一口氣，雙臂舉起，表示自己沒有攻擊之意。安提哥爾市長露出不太愉快的神情對卡爾說：「您瞧，賀坦特大人。我還以為這裡的負責人是我。」

　　呵。不久前基果雷德還在的時候，他的行動就像是把一切責任交給卡爾似的。我用不太高興的眼神瞪了市長一下，但卡爾只是沉靜有理地說：「啊，對不起，安提哥爾市長。請允許我只問這個問題，拜託你放心。我不是要干涉其他士兵或這座城的指揮體系。那個戰士是我的夥伴，只是我拜託他向半獸人提出問題……」

　　「但你是我們城市的客人，依照主人的指示來行動不是很理所當然的事嗎？何況這座城現在處於戰爭狀態……」

　　安提哥爾市長一臉堅決地說。但是溫柴好像根本理都不理他。

　　他深深吸了口氣，然後開始大喊：「喂！半獸人啊！」

　　我感到整個頭都開始共振。安提哥爾市長本來想說些什麼，但現在只能張大著嘴發出了呻吟。

　　「嗚……嗚嗚……」

　　「唉唷，我的耳朵！」

　　艾賽韓德發出慘叫，連忙搗住耳朵退到後面。艾賽韓德的耳朵似乎十分敏感。其他人也都做出痛苦的表情往後退。市長跟他的隨行，還有羅斯隊長的臉都皺成一團，往兩邊退開，因為站在城牆上，後面無路可退。我看到卡爾雖然兩手掩耳往後跑，仍然面露微笑。

　　溫柴喊出這麼大一聲，底下半獸人的吵鬧聲也漸漸開始平息了。

　　帶著黑頭盔的半獸人抬頭看這邊，大喊道：「吱，身上發臭的人類啊！你想說什麼？」

　　那聲音雖然傳到這裡已經很微弱，但還是很清楚。杉森用一副啼笑皆非的表情說：「真是可笑，居然有人想跟一千兩百肘以外的人對話。更可笑的是，這件事居然真的實現了。」

　　杉森雖然在一邊嘀嘀咕咕，我卻認為這是很好的詩歌題材。在暗藍色的清晨天空下，東部林地廣漠的荒野中，溫柴頂天立在城垛之上大喊。安提哥爾市長搖搖頭，好像想再說些什麼，但溫柴又開始高喊：「半獸人啊，聖者亨德列克是什麼意思？」

　　「你們這些傢伙，吱吱，你們有資格隨便提起他的名號嗎？」

　　「我愛說什麼是我的事！快回答！你說的……」

　　就在這時，安提哥爾市長大概對自己一直沒機會講話開始不耐了，抓住了溫柴的腰就把他往下拉。溫柴搖搖晃晃，好不容易才安全地下來，但是臉上開始出現怒容，他粗魯地將市長的手甩開。市長也開始全身緊繃，擺出了防禦的姿勢，隨行人員連忙將市長團團圍了起來。溫柴雖然手差點要握住劍柄，但又再度把手放下，兇惡地說：「你這是做什麼？」

　　市長再度做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唉，市長啊，你大概注視了溫柴的眼睛吧。市長不自覺地低著頭往後退。他乾咳了幾下，對卡爾說：「這個，賀坦特大人！」

　　「是的。請問市長什麼事？」

　　「你如果還有良識，就不該覺得這些話能夠繼續講下去。那個大嗓門的傢伙一說出來，這座城裡的所有人都會聽到那些話！」

　　「咦？啊，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真是的！路坦尼歐大王跟亨德列克的傳說，是我國最重要的立國根基！這傳說沒有半獸人插嘴的餘地。知道嗎？你們這樣對話，到最後不知道會有什麼樣的傳聞散出去。」

　　卡爾一時間滿臉迷糊地望著安提哥爾市長，就像是看到某種稀有人類一樣。但是他馬上又帶著堅定的表情說：「您是說您想要保護那兩位的傳說，不被疑惑和不愉快的想法所侵擾嗎？」

　　「這不是當然的嘛！這個國家現在在打仗。全國國民都必須出力對抗敵人的此刻，路坦尼歐大王與亨德列克的傳說，就是我們士氣與向心力的基石。我國有人不尊敬、不敬愛路坦尼歐大王跟亨德列克的嗎？但是你現在這麼做，那些半獸人說亨德列克是它們之友的話就會傳開。雖然這些話荒誕無稽，但搞不好它們會說亨德列克跟它們私下有什麼約定之類的話。」

　　「如果那是事實，那您要怎麼辦？」

　　「什麼？別笑掉人大牙了！」

　　「我不是要問您覺得好不好笑。如果亨德列克真的是半獸人的好友，那您要怎麼辦？市長您也應該知道，關於亨德列克的可信記錄流傳下來的很少。我冒昧說一句，現在在場的人當中，關於亨德列克的事我聽過最多。在我們旅行的過程中，不斷有聽到關於他的事。連這樣的我也無法相信它們說的話。但是，但是如果它們說的是真的，那您要怎麼辦？」

　　「這種事實沒必要知道！」

　　「咦？」

　　「事實有兩種。一種是有必要知道的，另一種是沒必要知道，知道反而有害的！你應該知道，不能隨便教導小孩關於劇毒的事！」

　　旁邊的人全都緊閉雙唇，看著他們兩人，遠處傳來半獸人微弱的喧鬧聲。其他看著卡爾跟安提哥爾市長的人都在想些什麼呢？我眼中看到的是兩種不同類型的人之間的對立。一種是不會執著於過去的歷史和國家觀念，只在乎事實真相。卡爾對許多人生活的拜索斯這個國家不是那麼關心，只在乎能讓自己滿足的冰冷事實。另外一種人即使說謊也要守住過去的一切。雖然我不知道安提哥爾市長是不是熱愛這個拜索斯，他好像覺得為了這份熱愛而否認事實也沒有關係。

　　到底誰才是對的？

　　但是卡爾馬上就沉著地說：「我懂得您的意思了。我做得太過火了。我請求您的原諒，安提哥爾市長。」

　　安提哥爾市長立刻點了點頭。剛結束唇槍舌戰，本來似乎有點緊張的他甚至開始揉捏肩膀。他乾咳了幾聲，站出來說：「各位既然來到這座都市，我身為此處的主人，各位在此停留期間，我一定會盡我的責任來保障各位的安全。各位沒有必要留在危險的此處，請到市政府去休息。」

　　「那些半獸人是追著我們來的。我們也有必要負責。」

　　「請別擔心。請相信卡納丁的城牆及警備隊的力量。我們既然是朋友，是同胞，就應該幫助各位的困難。」

　　「……知道了。謝謝您，市長。」

　　卡爾這樣一說，其他人也就沒有什麼別的意見了。傑倫特說想在這邊多看半獸人一陣子，我們就把他留在城牆上，我則是與其他人跟在安提哥爾市長後面下了城牆。呵，我真期待市政府的早餐跟餐後的一杯茶。

　　我從來不知道晉見國王而且直接獲頒勳章居然有這麼大的功效。嗯，真有這麼了不起嗎？其實，若依照艾賽韓德的話，對修奇·尼德法的尊敬心應該在長久交往之後產生才好。

　　不管怎麼樣，現在我們接受了熱騰騰早餐的款待，還聚在市長辦公室裡啜飲著茶水。那辦公室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氣氛就像是普通公務員的辦公室。坐在餐桌上位的安提哥爾市長帶著無限感慨的表情看著我們。他對我提出了讓我很難回答的問題。

　　「尼德法，你晉見陛下的時候心情如何？」

　　我該怎麼回答呢？我對勳章頒授典禮的記憶就剩下莊嚴大廳，也就是讓進去的人心裡難過得要命的地方，還有官員念著詞藻華麗的長篇文稿，讓人想打瞌睡……當然得到勳章的時候很高興。因為我那時在想：總算結束了！

　　「啊，看到你生硬的表情，大概是不想隨便把當時的感動表達出來吧！」

　　他這樣說，好像就連我的舌頭也稱讚到了。哈哈哈！艾賽韓德看著我的眼神好像在說：你那時不是在打瞌睡嗎？但我還是厚著臉皮不理他。吉西恩看到我這個樣子，微微地笑了。

　　卡爾喝了一口咖啡（沒錯，咖啡！在這座城裡也有那種東西。喝咖啡大概是安提哥爾市長的嗜好，他看到卡爾在喝的時候非常高興。如果我喜歡那種怪食物或飲料，碰到一樣喜歡的人，我大概也會很高興吧。），然後放下杯子，說：「市長，我不知道您怎麼想，但這咖啡真是好喝。只是在戰雲密佈的城中，再怎麼樣的咖啡也無法深刻品味它的香氣。」

　　我猜卡爾的話裡頭好像帶著弦外之音，意思是城外已經被充滿殺意的半獸人包圍了，市長您卻還在這裡悠閒地喝咖啡。但是安提哥爾市長似乎不太熟悉這種說話方式，他很慇勤地說：「啊，請你不要煩惱，賀坦特大人。（卡爾的肩膀稍微垂了下來。）各位被那些兇惡的半獸人追著跑，我想各位身心應該已經很疲倦了。請你們在我這座城中忘卻疲勞，恢復身心的活力吧。我會盡力支援，讓各位能準備下一階段更充實的旅行。」

　　「真是萬分感謝，市長。」

　　艾賽韓德坐在高椅子上一直不停地抖腳，弄得都快體面盡失了，「但是市長，我們可以繼續留在這裡嗎？」

　　聽到艾賽韓德這麼直接的問題，安提哥爾市長一下子慌了。亞夫奈德連忙說：「啊，艾賽韓德是擔心市長為我們浪費了寶貴的時間。外面不是還有士兵在等待市長的指揮嗎？」

　　安提哥爾市長再度開始微笑。他摸了摸白鬍子，說：「別擔心。半獸人又不會飛，能拿這麼堅固的城牆怎麼樣？」

　　吉西恩雙手抱胸，似乎陷入了沉思。他閉上眼睛說：「我想起路坦尼歐大王跟羅克洛斯海岸的故事。」

　　「什麼？」

　　安提哥爾市長再度慌張地看著吉西恩。由於吉西恩雙手抱胸，所以不受端雅劍的妨礙，很有餘裕地說出這番話。他眼睛還是閉著。

　　「我是說路坦尼歐大王在羅克洛斯海岸跟三百隻半獸人敵對的故事。那是荒涼的海邊，完全找不到城牆。當時路坦尼歐大王依靠的不是堅固的城牆，而是亨德列克這個人，還有亨德列克跟自己堅固的友情。」

　　安提哥爾市長露出警戒的表情說：「啊，當然是這樣，吉西恩。我們除了那些之外，還有堅固的城牆，不是嗎？」

　　吉西恩露出了洩氣的微笑。我突然有了一個想法，如果說出吉西恩就是吉西恩·拜索斯，當今陛下的哥哥，不知道事情會變得怎麼樣。但吉西恩為什麼不說呢？由於吉西恩自己不肯說，其他的人也就都不願開口談這件事。說起來光是說出我們從國王陛下那裡得到了榮譽騎士的稱號，就已經快讓克雷布林隊長吃驚得心臟麻痺，如果說出吉西恩是王子的話，又會怎樣呢？嗯，事情會變得很麻煩。

　　結果杉森還是忍不住問道：「市長先生，我們可以完全不擔心這座城的事嗎？」

　　「咦？啊，是的，費西佛大人。」

　　我差點爆笑了出來。他居然直呼王子的名諱吉西恩，卻把我們故鄉小小的警備隊長，在城外水車磨坊裡被女孩子迷得昏頭轉向的杉森·費西佛稱做費西佛大人？我偷看了吉西恩一眼，他臉上帶著神秘的微笑。杉森也似乎覺得很可笑，但他還是忍住了，說：「在對如此親切的款待表達謝意之後，我想要馬上離開。因為我們的旅程中要做的事還很多。」

　　杉森就這樣毫不避諱地說了出來。卡爾雖然皺起了眉頭，但已經遲了。安提哥爾市長乾脆地點了點頭。

　　「啊，是這樣嗎？嗯。各位急迫的旅行不該因為我而受到阻礙。賀坦特大人，如果您旅程中有需要的物資之類的東西，請跟我說。只要是我能力所及，我一定幫你們預備著。」

　　卡爾歎了口氣，說：「不是的。我需要的不是這些。我們的旅程其實也不是那麼急，費西佛老弟。我要說的是，我們怎麼可能放著因為我們而陷入困境的城池不管，就這樣跑掉？」

　　「市長不是說過了嗎？我們不用擔心這座城的……」

　　「費西佛老弟。」

　　杉森雖然閉上了嘴，但還是一副不平的表情。安提哥爾市長馬上露出懇切的微笑。

　　「沒錯，沒錯。費西佛大人的話是對的，賀坦特大人。你們沒有必要擔心卡納丁的事情。不，因為那些半獸人可能妨礙到你們的旅程，所以由我們代為處理就可以了。」

　　天啊。這番話還真是令人感激涕零。他要讓那些傢伙不再追我們？你真不知道那些半獸人有多難纏，市長大人。唉！

　　卡爾對安提哥爾市長行了注目禮，表達謝意。

　　「我們雖然感謝，但我們不能再這樣做了。我們必須負起那些半獸人的責任。」

　　「啊，哪裡的話。請交給我們解決吧，不要擔心，哈哈哈。」

　　安提哥爾市長這樣笑著，卡爾只能露出難堪的微笑。這個市長還真怪。如果城外有三百隻半獸人，應該會急得什麼人都拉來幫忙才對，我們自願幫忙他還拒絕。難道他希望在別人眼中看起來很豪爽嗎？杉森舔了舔嘴唇，說道：「既然市長都已經這麼說了，那我們就接受他的好意吧，卡爾？」

　　卡爾瞪了杉森一眼，但是杉森故意不看他，只是好整以暇地抬頭看著天花板。卡爾似乎還想要跟市長說此開麼，就在這時，有人敲辦公室的門。

　　「什麼事？」

　　一會兒之後，一個士兵跑了進來，向市長敬禮之後看了我們一陣子。安提哥爾市長馬上點了點頭，對我們說了聲失禮，就跑到外面去了。

　　安提哥爾市長一出去，卡爾就直瞪著杉森瞧。杉森躲避那個眼神一陣子，後來只好聳聳肩，說：「那個市長似乎很有自信。大概他想要重演路坦尼歐大王的傳說。未來這個故事的名字就叫做：安提哥爾市長在卡納丁城與三百半獸人的血戰。」

　　「所以呢？你真的打算把這個城交給他們，自己跑掉嗎？」

　　「市長不也勸我們這麼做嗎？」

　　「我對安提哥爾市長怎麼想毫不在乎。我關心的是這座城的市民。外面的半獸人分明就是跟著我們來的，我們不能因為這樣讓市民經歷不愉快的事。」

　　「我知道你在說什麼。但就算我們說要舉起手走出去，半獸人也不會退開的。」

　　卡爾呆呆地望著杉森，杉森則是平靜地繼續說明自己的意見。

　　「那些傢伙既然結成這麼龐大的組織，在獲得某些東西之前是不會解散的。我們只是被用作它們的藉口。我想它們要取得過冬糧食的可能性更高。如果它們的目標真的是我們，包圍這座城不會太費事了一點嗎？我們還不如出城之後埋伏在適當地點進行突襲來得好。」

　　杉森銳利的洞察力讓我們都吃了一驚。卡爾點點頭說：「嗯，這番話很對，費西佛老弟。大概是追我們的那些半獸人去糾合了這一大群半獸人。這其中一定有些半獸人原本就是為了冬天的糧食而在準備劫掠。」

　　「是的。所以不管我們出不出城，半獸人都一定會攻擊這座城。它們叫我們出去……大概是認為我們在城裡會給它們帶來麻煩吧？」

　　「麻煩？」

　　杉森瞄了我跟溫柴一眼，開玩笑似的說：「怪物蠟燭匠跟眼球怪的威名，在半獸人之間應該早已傳開了。」

　　這件事應該拿來自豪嗎？卡爾苦笑了一下，說：「我沒說過要去半獸人那裡。我還沒有單純到會相信它們的信件，跑去那邊跟它們說：『既然我們已經出來了，請你們不要攻擊這座城。』雖然它們的計劃不一定跟你講的一樣，但至少可以看出好不容易聚集了這麼多隻同夥之後，要它們不搶一票就解散，不管是哪個部隊的指揮者都會覺得很可惜的。」

　　「那不就行了！我們就不用把責任拚命往自己的肩上扛。那是這座城自己的問題。但是市長不已經拒絕了我們的幫助嗎？卡爾說了好幾遍結果都一樣。」

　　「如果有必要幫忙的話，不管他怎麼說，我們都要幫！就像為了幫小孩子，就算再怎麼難喝的藥，也要逼他喝下去一樣。」

　　杉森閉上了嘴，再度露出賀坦特男子式不平不滿的表情。賀坦特男子會投身於保護自己的都市。不管怎樣，我似乎也做出個帶有不滿的表情比較好。但是卡爾露出惋惜的神色，說：「如果沒被發現基果雷德是幻象就好了。」

　　亞夫奈德立刻用一種畏畏縮縮的聲音說：「對不起！都是我的能力不夠。」

　　「不是，你不用為這種事道歉。那隻帶著黑色頭盔的半獸人根本就是怪物。誰知道會有這麼勇敢的半獸人？」

　　這時辦公室的門開了，傑倫特、妮莉亞跟蕾妮出現了。傑倫特滿臉通紅，似乎十分興奮。他一進來就開始說：「哇，真是不得了。」

　　「咦？」

　　「那些傢伙好像想製造攻城錘。」

　　「攻城錘？」

　　傑倫特一屁股坐到沙發上，開始比手劃腳地說：「是的。半獸人正從荒野的另一邊搬運巨大的樹木來。這附近根本沒有樹。大概他們在細菲亞潘嶺就已經分成兩群了，然後前面那一群向這座城進擊，後面的部隊則砍樹運過來。那是一根直徑大約四五肘的大樹木幹，它們還用兩根小木幹以十字形綁在大木幹下面，做成了輪軸。啊，輪子是用幾個圓盾牌疊在一起，中間穿個洞做成的。這些傢伙真厲害，嚇得人不寒而慄。」

　　傑倫特很興奮地說著，令人覺得這件事簡直神奇又驚異。卡爾用手撐著額頭呻吟道：「喔，天啊，費西佛老弟，我真應該像你表達敬意。你說的話是對的。它們好像是下定了決心才過來的。」

　　「咦？什麼意思？」

　　傑倫特這麼一問，卡爾就對他說，半獸人只是把我們當作一個藉口，實際的目的是要擄掠這座城。傑倫特立刻點了點頭。

　　「是的。好像真的是這樣。克雷布林隊長跟阿南德也都這麼說。」

　　「是嗎？」

　　「是的。後方的部隊有手推車、裝載糧食之類的東西，連旗子也有好幾面。克雷布林隊長用喪膽的語氣對我說，走在前面的部隊為了迅速移動，所以只拿了武器就殺了過來，後面的部則是帶著糧食跟其他補給品，剛剛才到。如果說那些傢伙是打定了主意要長期作戰才來的，可以說它們的目的就不太可能是我們。」

　　「沒錯。嗯。它們的後面那支部隊，數量有多少？」

　　「是的。我對於計算沒什麼自信，但應該跟先來的部隊差不多。」

　　卡爾一聽臉都黃了。杉森帶著沉鬱的表情說：「我大概知道剛才來找市長的士兵說了些什麼消息了。」

　　卡爾用一句話簡單地表現出自己的心情。

　　「該死……」

　　※※※

　　卡納丁城內的氣氛猶如招惹了蜂窩一樣，既緊張又混亂。雖然天已經亮了，但是因為濃密的雲層，使得太陽變成一個完全無法讓人感覺到溫暖的圓球。連擦過肌膚的風也讓人覺得惶恐不安。有些小孩不知道為什麼在哭，卻還是哭得喉嚨都快破了。士兵跟壯丁忙亂地東奔西跑，每個都在一邊跑一邊大喊。不管怎麼樣，這實在是個非常吵雜的場面。但是好像只有一個人在高興著。傑倫特摸了摸鼻子，說：「呵，市民好像很不安。」

　　「你不會不安嗎？難道因為你是外人？」

　　聽到吉西恩的問題，傑倫特聳了聳肩。

　　「我的一切都按照德菲力的旨意成全。我會待在這裡的，因為我一點也感受不到德菲力要我離開。」

　　「咦？」

　　我們一行人停下了匆忙的腳步看著傑倫特。杉森用很驚訝的表情望著他。

　　「咦，你是說你要留下來嗎？」

　　「是的。我想過了幾個應該要離開的理由。護送蕾妮這件事很緊急。而且這座城的城牆又很安全。就算我留下來，在跟半獸人的戰爭中又能幫上什麼忙呢？雖然我站在城牆上冷靜地想過這些理由，但我就是不想走。而且我很清楚我是什麼時候感受到這種感覺的。哈哈哈哈。」

　　「這是德菲力的旨意吧。」

　　「是的！因為我按照德菲力的旨意行事，所以我完全沒有不安。」

　　我要不要也成為德菲力的信徒？他們好像不管什麼情況下都不會不安。卡爾點了點頭。

　　「我只想說一句話。」

　　我們都看著卡爾。卡爾調勻呼吸，說：「我不知道你怎麼想，但是我們都是自由的旅行者，彼此不會互相干涉。你應該也很記得謝蕾妮爾小姐自己想要離開。就像這一樣，我們這個團體中沒有人有權力強制另一個人做什麼。當然有幾個人受到大暴風神殿的請托，必須擔負起這項責任來行動，但我現在想要暫時忘卻這份責任。不管怎麼說，這次旅行中我常無法理解別人賦予我的任務。」

　　吉西恩雙手抱胸，摸了摸下巴說：「你說你無法理解自己的任務？你是說出使伊斯這件事嗎？」

　　「是的。在這座城裡也是一樣。雖然現在我身負奔向褐色山脈的責任，但我也不希望對這座城的危險袖手旁觀。」

　　「卡爾叔叔帥斃了！如果直接跑掉，也沒人能說什麼的。因為連這座城的市長都叫我們走了。你還沒結婚吧？怎麼會還沒結婚呢？」

　　聽到妮莉亞奇怪的問題，我們全都爆笑了出來。卡爾帶著尷尬的表情說：「大概是因為女性們的眼光很正確吧。啊，我現在要講另一件事。我們的責任也是很重要的。克拉德美索的甦醒時刻分分秒秒在逼近。我不知道你們怎麼想，但去褐色山脈的人其實也不需要這麼多。」

　　「你的意思是要我們分批行動嗎？」

　　聽到吉西恩的問題，卡爾點了點頭。

　　「是的。當然這也必須要得到各位的贊成，但是如果各位真的同意，那我認為我們應該分成兩群，一群留下來幫這座城，另一群帶蕾妮到褐色山脈去。」

　　「這個意見聽起來好像不壞。」

　　艾賽韓德馬上朝手掌吐了口口水，用力握住斧柄。「我要留在這裡！現在，半獸人的頭有六百顆之多。我會挑好之後再砍下去的。」

　　卡爾微微笑了。但是一陣子之後，那微笑卻變成難堪的表情。

　　從艾賽韓德開始，每個人都表示要留在這裡。我們聽聽每個人的理由吧。

　　「我不是已經說過了？這是德菲力的旨意。如果你們有理由讓我抗拒神的旨意，就說說看吧。」

　　「啊，怎麼可能有這種理由呢？」

　　「雖然我的魔法不夠厲害，但我想留下來幫助艾賽韓德。啊，那個，當然我是個不怎麼樣的魔法師，我不認為自己在戰爭中能夠幫得上什麼……」

　　「不是的。誰會說亞夫奈德先生是不怎麼樣的魔法師呢？剛才基果雷德的樣子真是恐怖得要命。」

　　「端雅劍並不是武器，而是一種藝術品……閉嘴！是武器。什麼！你不是武器那是什麼？……對不起。啊，哼！反正有敵人的地方，才是武器應該在的地方。」

　　「是的。這是當然的。」

　　「我的任務是保護賀坦特領地全權代理人。我要待在卡爾身邊。」

　　「費西佛老弟，這個……」

　　「咦？杉森，你的任務怎麼跟我一樣？」

　　「……尼德法老弟。」

　　「我必須照顧未來的兒子。」

　　「咦？」

　　我做出快昏倒的表情，卡爾則是啼笑皆非地輪流看著妮莉亞跟我。接著他露出了絕望的表情，轉頭看了一下一直沒回答的溫柴，馬上又把視線投到別處去了。溫柴靜靜地拔出劍來拿在手上，正映照著陽光。卡爾鬱悶地看著蕾妮，蕾妮馬上露出兔子般的眼神說：「要我一個人去嗎？我連路都不知道！」

　　「我沒這麼說過，蕾妮小姐。」

　　卡爾兩手一攤，我們全都笑了起來。吉西恩微笑著點了點頭，說：「因為我們都是自由的旅行者，所以無法彼此干涉。你打算怎麼辦，卡爾？」

　　卡爾帶著死心的表情說：

　　「我們來討論一下如何能夠最快解決六百隻半獸人的方法吧。」

　　我們作戰計劃的名稱是：「最短時間內擊破六百隻半獸人的計劃』。雖然沒有什麼創意，但名稱定下來之後根本不會有人再去提到，可以不用管它。

　　我們來看一下執行計劃的成員。自稱讀書人，人稱『借讀書人之名，行毒說人之實』的卡爾·賀坦特成了計劃的總指揮。

　　「為什麼我是說話刻薄的毒說人，尼德法老弟？」

　　「你以前不是告訴過我，真正說話刻薄的人在說刻薄話的時候是會偽裝成完全不是毒說人的樣子？

　　「我無話可說了。」

　　執行計劃的成員有：很多地方會被誤認為人類的食人魔、被魔法劍折磨，卻因為劍太棒了而無法將其拋棄的戰士、遵行神的旨意，即使上了絞刑台也會笑的祭司、差點真的上了絞刑台，卻幸運地被放出來的傑彭間諜、無時無刻揮動著銳利得可以拿來刮鬍子的斧頭的矮人、加上想嫁給有拖油瓶鰥夫的少女、還有……

　　「修奇，請你不要提到頂尖魔法師之類的東西。」

　　「將要得到自己不想得到的稱號的魔法師。」

　　「……去你的。」

　　「那我又是什麼，修奇？」

　　「所有人以愛心和獻身精神保護的港口少女。」

　　「呵呵呵。」

　　「我們的成員這麼多彩多姿，卡爾。你到底打算怎麼做？現在比起任何時候都更需要冷靜的判斷，所以我才跟你說，這份多彩多姿的名單聽起來也許很不錯，但我看不出來這些人有可能解決掉六百隻半獸人。」

　　卡爾一面微笑一面說：「你越說越誇張了。」

　　「現在我的語氣怎麼樣根本不重要。」

　　「那麼我們先解決重要的問題，我們要先找到作戰指揮所。但這座城裡哪裡有這種地方？」

　　「好像還沒有設置。啊。克雷布林隊長在那裡。」

　　我們望向杉森所指的地方，看到在廊台的另一邊和士兵們正在說些什麼話的克雷布林隊長。他發現了我們之後，做出了驚訝的表情。連忙跑了過來。

　　「將卡納丁安全與繁榮的未來這些莫大的責任重重壓在身上的戰士羅斯·克雷布林正在慌忙地跑向卡納丁城牆上方聚集的這些多彩多姿的計劃成員……」

　　「夠了！」我一面摸著被杉森捶了一下的頭頂，一面看著克雷布林隊長跑過來。克雷布林隊長歪著頭說：「您為什麼待在這裡，賀坦特大人？」

　　「叫我卡爾就行了。現在戰況如何？」

　　克雷布林隊長整張臉皺了起來，望向城外。

　　「就跟您所看到的一樣。那些傢伙第一次的進犯，雖然為弓箭手所擊退，但那些傢伙的數目好像沒怎麼減少。」

　　我望向底下的荒野。蕾妮在旁邊喘著氣。

　　「天啊。」

　　荒野上到處是半獸人的屍體。雖然屍體數目不是非常多，但由於是散落在什麼也沒有的荒野上，看了就讓人覺得不舒服。其餘的半獸人在弓箭射程之外組成了方陣，坐在那裡等待命令。依據傑倫特的說法，半獸人的數目膨脹到兩倍，當中也偶爾能看到受風招展的旗幟。旗幟上畫了些什麼圖案看不太清楚，但映入眼簾的是令人不舒服的紅色。後面還可以看到傑倫特說的攻城錘，正對著城門的方向，是用粗大的原木整根做成的，大到讓人無法相信是半獸人搬來的東西。杉森看到這光景，點了點頭說：「攻城錘還沒來過城邊。因為地上看不到輪子的痕跡。」

　　「是的。不久之前的突擊只算是跟我們打個招呼而已。它們大部分都把盾牌頂在頭上衝了過來，似乎只是想讓我們精神疲乏。」吉西恩點點頭，說：「或是讓我們浪費箭枝。」

　　「沒錯。」

　　「有準備石頭或是滾燙的油嗎？」

　　克雷布林隊長失神地望著吉西恩一陣子，然後擦了擦額頭說：「不，沒那些東西。」

　　「咦？但是那裡……」

　　吉西恩手指之處，是城牆下面跟廊台接觸的地方設置的投石孔。

　　嗯。仔細一看，這座城的外廓真的很有規模。不但有廊台，連投石孔都準備好了。克雷布林隊長順著吉西恩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歪著頭說：「咦？那裡怎麼了？」

　　「那裡不是有投石孔嗎？那你們怎麼沒準備石頭呢？」

　　克雷布林隊長一聽，臉都紅了。

　　「那是投石孔嗎？我以為是讓雨水流出去的洞。」喔，天啊。雨水流出去的洞？需要這麼大嗎？吉西恩一副受不了的表情，克雷布林隊長立刻愧疚地說：「這個，這裡本來是跟戰爭無關的城市。老實說，我平常根本完全忘記了我身處的職位。我們警備隊員要處理的只有酒鬼打架、商人在市場爭位子，不然就是要阻止最危險的衝突，也就是夫婦吵架，不是用來阻擋進攻城池的半獸人的。」

　　吉西恩浮現了帶有同情的微笑說。

　　「是嗎？但你們還是秩序井然，弓箭手的配置也很了不起。」

　　「是這樣啊？如果阿南德來了，我們就會裝出一副很厲害的模樣。現在阿南德那傢伙的經驗成了我們很大的助力。我們當中只有他經歷過戰爭，大概他是唯一的軍事專家。」

　　卡爾點了點頭，說：「這其是幸運。那個，我們也想幫助各位。我們雖稱不上是軍事專家，但是在旅行過程中經歷過很多事。而且那些半獸人是跟著我們過來的，我們當然會感到有責任。」

　　卡爾一說完，克雷布林就露出雀躍的表情。

　　「啊，您真的要幫助我們嗎？」

　　「清晨的時候，你不是這樣對我們要求的嗎？」

　　「啊。我對那時的無理再次謝罪……」

　　「不。沒關係的。已經過去的事就別提了，來研究擊退半獸人的方法吧。你有什麼計劃？你說沒有準備石頭，我想箭枝剩下的也不多。」

　　克雷布林隊長當場露出了淒慘的表情。

　　※※※

　　用一句話來講，他們連一樣東西都沒準備好。一元化的指揮體系、部隊間的有機聯繫、甚至連補給計劃都不具備。弓箭手不知道該何時換班，沒有弓箭的警備隊員不知該在哪裡集結、都要準備什麼東西，甚至每個人都回自己的家吃飯。卡爾歎了口氣。雖然透過阿南德的部置，守住了半獸人的奇襲，但也就是這樣而已。

　　「這太誇張了。市長到底在哪裡？」

　　「如果我知道那就好了。」

　　「……我懂了。那就這麼辦吧，克雷布林隊長。讓我充當你的臨時顧問吧？」

　　「太好了。」

　　卡爾立刻開始慌忙地下達命令。由於下得太快，我成了他的臨時記錄員，在紙上寫下一整排需要用到的東西名稱。沒有弓箭的警備隊員依照卡爾的命令拚命地來來去去，從警備隊建築物中搬來了鍋子、糧食袋跟其他開火用具。羅斯·克雷布林隊長傳話給城中的婦女，一陣子之後，卡納丁最勇敢的中年婦人們就聚了過來，開始讓料理發出香味。卡爾聞到那味道，露出了高興的笑容。

　　「戰略據點是在城牆附近。這座城外的地形極度平坦，警備隊的武器薄弱，絕對不可能出城戰鬥。所以我們在城裡設置防寨好了。」

　　依照卡爾的指示，警備隊員在城門裡面設置了甕城，又稱作防寨。嗯，我們賀坦特城裡也有這種東西。賀坦特城的防寨是在城門外，用石頭跟木頭構築而成，卡納丁的甕城則是用乾草車、水桶、傢具等物做成的，實在不怎麼樣。但是萬一半獸人攻進城來，許多半獸人一定會被甕城另一邊警備隊員的長槍刺中。卡爾要那些不會射箭的警備隊員拿著長槍，在甕城後面佈陣。在建築甕城期間，我將車推來、用力踢那些水桶，又將傢具拋上去堆著。卡納丁的警備隊員間開始流傳西部來的怪物修奇·尼德法的傳聞。呃。也許幾十年之後，這裡會出現「在我們城池猶如風中殘燭般危險的時候，乘著西風而來的怪物蠟燭匠修奇·尼德法」的傳聞吧。

　　卡爾選了幾名最優秀的弓箭手，讓他們站在城塔的射擊孔後面。

　　我們就別提羅斯·克雷布林隊長指著射擊孔，說那是沒用的小窗戶這件事吧。

　　「最重要的是各位不可以慌。就算半獸人跑來，也沒必要射箭。要射的對象如下：第一，喊得最大聲的傢伙，第二，拿著旗幟的傢伙。

　　那些半獸人最重要。不用射看起來最害怕的傢伙。所以除了剛才提到的半獸人之外，其他的來或不來都沒必要射。」

　　有一個弓箭手問道：「我可不可以問一下，為什麼要射那些傢伙？」

　　「因為那些半獸人左右了全體的士氣。」

　　「知道了。」

　　「你們不要等候指示，只要那些半獸人進了射程，就按照自己的意思射它們。」

　　精選過的射手上了城塔，總數有五十多個。約一百個警備隊員則是躲在城內的防寨後待機。

　　人員配置結束之後，我們一行就跟克雷布林隊長、阿南德上了城門上頭的城樓。卡爾望著城樓另一邊的半獸人說：「這是一百五十對六百。在攻城戰來說，一比四這個比率已經很理想了。」

　　「很理想嗎？！」

　　「城應具備三種要素。你還記得賀滋里所說理想城池的要素嗎？」

　　「啊……在垂直面必須要高，在水平面必須要窄，還有自給自足。」

　　「沒錯。這座城垂直高度有五十肘。很夠了。外面的路也窄得沒話說。」

　　「等一下！外面的荒野這麼大，你怎麼說很窄？」

　　「那些傢伙沒有梯子。就算有梯子，它們要爬上來也是相當困難的。所以它們只會湧向城門攻擊。」

　　「啊，是的。」

　　「而且這座城自給自足，所以光是城牆就可以抵三個人的分。這裡的士兵有一百五十人。你算算看？」

　　「沒錯。所以你是說現在雙方勢均力敵？」

　　「所以我說是理想的比率。但是卡納丁這邊更有勝算。因為人跟半獸人都會累，但城牆是不會的。」

　　「可是箭怎麼辦？現在開始拚命做嗎？」

　　「那個是有點麻煩。幫我把等一下說的話寫下來，啊，要寫得讓人容易懂。」

　　城樓裡面準備了桌椅。我坐在椅子上，一準備好要寫字，卡爾就開始滔滔不絕地說：「『我對壞掉的牙齒跟發臭的鼻孔表達敬意。我帶著愛與友情建議你們，如果你們攻擊這座城，你們連一隻都回不了你們骯髒的洞窟。』你為什麼不寫？」

　　我好不容易才停止笑聲。

　　「真的要這樣寫嗎？嘻，嘻嘻嘻。」

　　「當然。『但是不幸地，我們不知道該怎麼利用半獸人的皮跟肉，也不想製造讓蒼蠅高興的半獸人屍堆。你們活著的時候發臭，但死了之後更是臭氣熏天。所以不要攻擊這裡白白送死。那讓人很不愉快。收到這封信就快給我滾。你們的好友。』」

　　「你想要故意把半獸人氣得翻白眼嗎？」

　　「我平常都在懷疑這麼小的眼睛怎麼翻白眼。」

　　我將卡爾說的話適當地潤飾了一下，變成更誇張的內容。吉西恩看到我寫的東西爆笑了出來，艾賽韓德則是懇請我多寫幾張類似的東西。這真是為名文，我真想把它貼在自己家的客廳牆上。羅斯·克雷布林隊長露出了啼笑皆非的表情，看著卡爾。

　　「卡爾，您打算故意惹半獸人生氣嗎？」

　　「我認為在它們消耗我們的箭枝之前，我們應該要先消耗它們的人員。」

　　「您是希望那些傢伙看了氣得七竅生煙，直接衝過來攻擊嗎？這種想法不是太天真了？」

　　「我比隊長更瞭解半獸人。讓我為這件事負責吧。」克雷布林隊長默默地望著卡爾，但是卡爾很有自信地接受了他的視線。最後克雷布林隊長點了點頭。

　　「呵……好吧。」

　　寫完信之後，卡爾將信綁在箭上，將腳跨在城樓的欄杆上，對著太陽似的高高舉起他的弓。咻！

　　劃過天際的箭一下子就看不見了。艾賽韓德手按額頭，望天嘀咕道：「你是要射太陽啊。那東西真的飛得到那邊嗎？」

　　「已經飛到了，矮人同志。」

　　回答的是溫柴。溫柴的眼力到底有多好呢？在空曠的沙漠中長大，眼力還這麼好。我眼睛雖然也不算差，但是還是看不到卡爾射出的箭。可是溫柴卻望著遠處說：「可惜的是沒射中半獸人。掉到地上了。半獸人正往那邊接近。」

　　「好，事情成了。克雷布林隊長！請你向士兵下達戒備的命令。在下達全體射擊的信號之前，要他們先別射。」

　　「知道了。葛倫！」

　　葛倫一等兵聽取了隊長的命令，開始在廊台的四處東奔西跑，將命令傳達下去。城樓兩邊的城牆上，士兵都取出了箭搭在弓弦上，然後將弓放下，注視著城牆外面的動靜。每個人都是一副緊張的表情。

　　旁邊傳來了吞口水的聲音，我回頭一看，原來是亞夫奈德緊握著拳頭，一臉緊張。他手上有一個很奇怪的東西。那東西就像是小的玩具鏟子。到底亞夫奈德的袋子裡還有些什麼稀奇古怪的小東西？

　　一時之間城牆上的人跟半獸人兩邊都維持著寂靜。一陣子之後，高喊的吵雜聲傳來。還是那隻帶著黑色頭盔的半獸人聲音。

　　「這些該死的人類傢伙！全體突擊！」

　　羅斯·克雷布林隊長露出了啼笑皆非的表情，卡爾微笑著輕聲說道：「啊，客人們來了。」

第四章

　　一陣可怕的喊叫聲響起。那些半獸人像是席捲大地的暴風般，直直奔跑過來。它們密密麻麻地蓋滿荒地的模樣，簡直就如噩夢一樣恐怖。「嗚啊啊啊！吱！」它們手上的大刀反射出閃爍的光芒。在那些半獸人的後面則是瀰漫著一陣像雲般的塵士。噴噴咯咯咯。半獸人們為了抵擋弓箭，把盾牌舉到頭上，正在猛衝過來。而且在這群半獸人中間的那個攻城錘，或者可以稱之為「衝鋒車」吧？不管怎麼樣，這個裝有輪子的木幹正被猛推過來。有數十頭半獸人一起推著這東西，這個巨大的攻城錘起初只是慢慢地開始移動，可是受到加速度的作用，不久就以非常快的速度直衝過來。用盾牌做成的輪子不停地發出快要碎裂開來的震動聲響，雖然在它上面的木干一直上下胡亂晃動，但這個攻城錘還是直直朝著城門衝過來。

　　卡爾高喊著：「第一步，要先粉碎它們的士氣！亞夫奈德！把可以使用的最強魔法使出來！目標是那個攻城錘！」

　　亞夫奈德像是早已經準備好了，他立刻將手臂往前伸出來。他手中握著個像玩具鐵鍬的東西，在半空中做出像是在挖掘的手勢，並且高喊著：「Ｄｉｇ！」（挖掘術！）

　　砰！哦，我的天啊！因為在攻城錘要經過的道路前方冒出了一個土堆，看起來就好像是亞夫德挖掘那裡的土地，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坑洞。而剛才不斷直奔而來的攻城錘控制不住就掉進那個抗洞裡了。我聽到木頭裂開的聲音，以及巨大的擦撞聲。然後過了不久，那個巨大的攻城錘倒栽在坑洞之後，看起來就彷彿像是一片荒地之中冒出了一棵樹木。攻城錘往地上歪歪斜斜地冒出來，這副模樣實在是非常地可笑。而且剛才在推攻城錘的那些半獸人，有不少也掉進了坑洞裡慘叫著。

　　「呱呃呃呃！」

　　「吱吱！」

　　「天啊！真是令人意想不到的厲害法術！」

　　卡爾像要跳了起來似的高興喊著。克雷布林隊長也不管體統地喊出喝采聲，並且朝著天空揮舞長劍。

　　「哇啊啊啊！」

　　在城樓兩邊的士兵們也大聲喊出了喝采聲。亞夫奈德只不過才施展了一下法術，就讓攻城錘當場不能再用了，那些半獸人也隨即陷入一場混亂之中。原本在奔跑的半獸人之中，有不少半獸人甚至還停在原地不動了。阿南德先生看到它們那副模樣，也像在喝采似的舉起了一邊的手臂。可是在下一瞬間，阿南德先生卻不敢置信地說道：「天啊！是鉤繩！」

　　卡爾像是驚覺到什麼似的，打了一下自己的頭。他說道：「真是該死！難怪它們沒有梯子！」

　　沒錯。往西邊直衝過來的那些半獸人之中，有一部分的半獸人從背後拿出了繩索。那個東西的前面有個鉤子，半獸人開始一面甩繩索一面奔跑過來。卡爾舉起放在他身旁的弓箭，又再高喊著：「全體射擊，目標是拿著鉤繩的半獸人！」

　　克雷布林隊長已經沒必要再高喊了。因為連弓箭手們也都早已正確認清目標了。他們瞄準拿著鉤繩的半獸人們，開始射擊。

　　在第一次的全體射擊裡，很多半獸人都按著胸口，或者按住其他的部位，倒了下去。「吱！」「嗚！」可是其他的半獸人開始舉起盾牌保護那些拿著鉤繩的半獸人。而且其他的半獸人在那些拿著鉤繩的半獸人後面排成了一列。那些傢伙開始朝著城牆上方射箭。雖然它們拿的是粗製的短弓，但並不是粗製就射不死人。真該死！我們以為它們要從城門衝進來，卻沒想到它們想直接爬上城牆。

　　吉西恩拔出端雅劍，喊道：「我到城牆上面去！半獸人要爬上卡納丁的城牆，必須先經過我吉西恩的同意！」

　　吉西恩一面如此喊著，一面從城樓快速跑向廊台。杉森隨即笑著說：「另一邊的通行證當然是由我負責發給的！代價就是半獸人的腦袋瓜！」

　　然後杉森就跑向另一邊的廊台了。弓箭手的第二次射擊結束，暫時停頓的時候，那些半獸人不知何時已經衝到城牆下面了。它們甩著繩索，把它用力丟上來，鉤繩一掛到城牆上，便發出鐵鉤碰擊的聲音。叮！在城垛後面的弓箭手驚慌地放下了弓，他們雖然想把鉤繩丟回去，可是弓箭手一站起來，就立刻被下面的半獸人弓箭手集中射擊。霎時之間有不少弓箭手都倒在城牆上了。

　　「哎呀！呃啊！」

　　「呃！」

　　從城樓跑下去的吉西恩不說二話，立即揮劍砍掉那些鐵鉤。繩索一被切斷，正要上來的半獸人就咚地發出了落地的聲音。吉西恩一面奔跑，一面不斷往旁邊揮劍切斷了繩索。匡！匡當，當！端雅劍碰擊到城垛的石塊，發出了刺耳的聲音。而待在城樓的其他人也都互望了彼此一眼，就衝下城樓的兩邊了。非常不利的是，城牆上面都沒有拿刀劍的士兵。長槍隊和劍士們都在下面待命，怕城門會被衝破。因此就只剩下我們能夠阻止半獸人爬上來。艾賽韓德和溫柴跑向吉西恩那邊，而我和妮莉亞則是跑向杉森那邊。傑倫特、亞夫奈德和蕾妮繼續留在城樓上。

　　突然傳來了亞夫奈德的高喊聲：「火球術！」隨即城牆下方就出現了一顆火球，許多半獸人都活活被燒了起來。一陣巨大的爆炸聲響起以及煙霧隨之瀰漫開來。著了火的半獸人發狂的模樣就映入到我的眼裡了。呱啊啊啊！在旁邊的那些半獸人立刻就發揮真摯友情，很快地砍斷那些著了火的傢伙的脖子。我看著那些滾落在地的頭，突然有股錯覺，覺得被自己人砍死的半獸人比被弓箭手射死的還要多。在我前方，杉森像是在削草般輕鬆地切斷鉤繩。咚咚咚！杉森甚至還刻意等到半獸人爬上繩索之後才切斷。所以繩索一斷，就有半獸人咚地掉到下面，然後頸椎斷折。阿南德先生高喊著：「弓箭手三個人之中的一個拿出匕首切斷繩索！記得！三人之中的一個！其餘兩個人繼續射箭！」

　　這聽起來很可笑耶！在這混亂之中如何判斷是哪三個人一組。

　　又如何選出其中一個人砍繩子呢？弓箭手們聽到這命令之後，一面拔出匕首一面猶豫地站起來，但是卻忘記顧到那些半獸人的短弓。

　　「呃啊啊啊！」

　　「嘎啊啊啊！」

　　妮莉亞看到那些士兵們胸口中箭之後掉到城牆下面，尖叫了出來。我彎腰跑著，而且還高喊著：「不要抬頭！不要抬頭啊！」

　　「卡里斯·紐曼啊！」

　　在另一邊的艾賽韓德則是以雙手握著斧頭，不停地揮砍城垛上的鉤繩，斧頭一碰撞到石頭，迸出火花，繩索便應聲斷落，那些半獸人就跟著往下掉了。就在此時，「修奇，趴下！」

　　我每次聽到這種命令句，都是很聽話的！我想要往前縱身一跳。

　　但是我所在的地方是城牆的上面，不能隨便跳。就在我轉頭看旁邊的那一瞬間，我瞥見到一排巨大的牙齒。真是的，可惡！

　　「呱啊啊啊！」

　　有一隻半獸人竟然翻過城垛跑進來了。那個傢伙從城垛跳到了我的身上。我感到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覺，但很快地就感覺到脖子有熱燙的氣息。我往後踩了個空，跌落下去，就在這一瞬間，我在無意識之間用手臂抓到了某個東西。

　　「修奇！」

　　就這樣，我和那隻半獸人才沒有掉落到城牆後面都市方向的地上去。我用一隻手懸在城牆上，那隻半獸人則是抓著我的腰。但是這可惡的半獸人竟然用嘴巴咬住我的腰。這個該死傢伙！我用另一隻手用力槌它的頭。

　　「呱啊啊！」

　　這隻半獸人掉落到下面之後，我緊抓住妮莉亞的手臂，才好不容易爬了上來。我的腰被半獸人咬了一口，正在滲出血來，不過現在還感覺不到痛。我倒吸了一口氣之後，查看城垛的情況。城垛上面到處都可以看到半獸人快要爬上來。在離我稍遠的地方，杉森正在一面高喊著，一面對那些半獸人露出來的頭砍了下去。而且我也看到弓箭手們拿著弓在揮打半獸人。可惡！城牆就要淪陷了！可是只要有我在，你們就別夢想了！妮莉亞用三叉戟打掉了一隻正要爬上城牆的半獸人的手，她用擔心的語氣說道：「修奇啊！你沒事吧？」

　　「我用行動來回答你！」

　　我完全無視於腰際的痛楚，伸出手來，抓了一條靠近我的鉤繩。

　　我感到一股沉重的感覺，看來確實是有半獸人在這繩索上面。那麼行了！我高喊著把那條繩索拉上來。

　　「呀啊啊啊！城牆上面的人！全都低頭！」

　　我用力一拉，就把繩索給彈了上來，彈到我的頭頂上方。妮莉亞尖叫著：「天啊，修奇！」

　　這種感覺好像是在故鄉時的釣魚感受。現在我可以說是在卡納丁的城牆上釣魚。這根釣魚繩索在空中繞出了一個巨大的圓，往天上直衝，吊在繩索上的半獸人連吱吱叫的聲音都消失了，只是死命地緊抓住繩索。繩索以城牆上端為中心點，在半空中正要往垂直線方向畫出一個巨的圓弧的時候，周圍突然爆出了一陣尖叫聲和讚歎聲。然後半獸人和繩索被蕩到頂點，重量感消失的那一瞬間，我跳上城垛，喊出了一句我常常會覺得後悔的話：「以心愛的惡魔傑米妮之名！」

　　我用力拉那條繩索，同時往水平方向甩。我眼冒金星，腰痛不已，但是在空中被拉著的繩索雖然一開始速度緩慢，不過卻帶著一股可怕的力量，畫出了一個有力的大圓。嗡嗡嗡嗡嗡！那東西轉了一圈，從妮莉亞的頭上掠過，妮莉亞立即尖叫著趴了下來。她喊道：「臭小子！你是想把誰的脖子砍斷啊！」

　　卡納丁外城上的天空中畫出一個直徑超過八十肘的圓圈，在那一瞬間，下面的半獸人以及城牆上的人類全都張大著嘴巴在看。因為離心力的產生，不再有落下的力量，繩索反而開始以可怕的速度轉了起來。嗡嗡，嗡嗡，嗡嗡嗡嗡！我一面感受到手臂快要斷了的感覺，一面高喊著：「你這個傢伙，不要放手啊！」

　　當然啦，我是在對懸吊在繩索上的半獸人喊叫的。這隻半獸人現在是扮演著在半空中形成一個直徑八十肘的圓的重錘角色，它竟然還是沒有放開繩索。我實在是太佩服這隻半獸人了！我忍不住對著天空像發瘋似的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這是瘋狂的賀坦特風格啊！」

　　剛才在爬城牆的半獸人們都嚇得溜下去。我還看到有半獸人一放開繩索就跌落了下去。從下面傳來了大聲喊叫的聲音：「惡魔，是惡魔！吱！是惡魔啊！」

　　「他是怪物蠟燭匠！吱！吱吱！吱！」

　　「什麼？吱，吱吱！他，他就是怪物蠟燭匠？」

　　我覺得身體都起雞皮疙瘩了。我高興得簡直快瘋了。許多箭都射向我而來，從我身旁擦身而過，但我一點兒也不覺得不安，只是想笑而已。我看著那些箭，笑個不停。

　　「哇哈哈哈！要不要接招啊！」

　　在我放開那條一直轉個不停的繩索的瞬間，那隻半獸人和繩索就像一根射出的箭，往荒地方向飛了出去。城牆上的人類和城牆下面的半獸人全都一致地望著那個東西，而那隻像彗星般飛出去的半獸人則是掉落到那群半獸人的後面很遠的地方。砰！那隻半獸人的硬頭殼受到華倫查的祝福，爆了開來！雖然沒有因此揚起塵土，但卻濺出了令人頭暈目眩的血水。令我看了直想作嘔。可惡！我為了忍住嘔吐，開始在城垛上面跑了起來。我把凹凹凸凸的城垛石頭像是當做墊腳石踩踏過去，所有東西都被我遺忘了。我就像是吹過城牆上面的一陣最快的風！

　　「這個瘋小子！快點下來！」

　　在杉森眼裡，我一定是個瘋子吧。我在箭矢不斷飛來的城垛上奔跑著。我彎下腰來把兩個鉤繩一次拉起來。在繩索上的半獸人們淒慘地尖叫著放開了繩索，我因此差點往後跌坐下去。好不容易身體平衡之後，我把繩索反過來拿著，將鉤子當做錘子，甩了起來。

　　「給我記好，這些混蛋傢伙！怪物蠟燭匠的休閒生活就是享受釣半獸人的樂趣！哈哈哈哈哈！」

　　這一次更簡單了。橫直天空不停旋轉的繩索在霎時間形成了一個直徑一百肘的圓圈，橫穿過空氣的繩索傳來了刺耳的破裂音。城牆上的弓箭手們全都害怕地跪在廊台上，所以才能幸運地沒有發生被勾到脖子的事。我瞪著那些半獸人，開始慢慢地讓繩索的回轉角度傾斜。不斷旋轉的鉤繩與城牆和地面成一條對角線。

　　不過，好像不可能用這繩索來釣半獸人上來。可是那些半獸人都尖叫著往後退。鉤繩以可怕的速度旋轉著，掠過地面，使火花、塵土和小石子都飛濺了起來，所以根本沒有半獸人敢不後退。那些半獸人往後退，而且不斷射短箭。就在箭從我鼻子前方掠過的那一瞬間，我放開繩索，然後跳到城垛下面的廊台。

　　「我今天能使得出來的勇氣全都消耗光了！現在要恢復成膽小的少年！」

　　妮莉亞像發瘋似的笑著喊道：「啊哈哈哈哈，你終於在恰當的時間恢復過來了，哈哈哈哈！」

　　而在城樓那邊，則是傳來了卡爾的高喊聲：「就是現在！給客人一個難忘的道別禮物吧，亞夫奈德！」

　　「Ｆｌａｍｉｎｇ　ｓｐｈｅｒｅ！」（火焰彈！）

　　就在亞夫奈德站著的城樓那邊的半空中，出現了像要爆炸似的火焰。半空中的那顆火球一開始慢慢地，然而卻逐漸變快地下降。

　　火球滾落下去之後，荒地的雜草因此著火，半獸人們瘋狂怪叫著，死命地逃跑。而且火球還繼續跟在它們後面滾過去。我看著半獸人們跑到遠遠的地平線的另一頭，以及跟在後面滾著的那顆球砰砰作響的模樣，我不禁捧腹大笑。周圍的那些士兵們全都呆愣地看著這一幕。

　　此時，阿南德先生大聲喊叫出令半獸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啊嗚嗚！啊呼，啊呼，啊嗚嗚嗚嗚！」

　　阿南德先生的勝利吼叫聲給人像是被澆了一盆冷水的刺痛感覺。然後不久之後，警備隊員們也發出了喊叫聲，簡直快讓城牆塌下來。這是勝利的喊叫聲。

　　「到底是在哪裡啊？」

　　「嗨！酷斃了的怪物蠟燭匠先生！」

　　我聽到窗外傳來的這些高喊聲，歎了一口氣。吉西恩則是一面擦拭端雅劍，一面笑著說：「真是酷哦，你這小子。只要再過幾年，這個都市的小孩說不定可能比較不知道路坦尼歐大王或亨德列克的名字，反而比較知道在荒野之中誕生的傳奇名劍端雅……可惡。在荒野之中誕生的怪物蠟燭匠修奇·尼德法的故事。」

　　我打了一下自己的腦袋瓜，雙手抱頭思索著：我怎麼會做出這種事呢？我竟然在那些半獸人射箭目標的城牆上，以完全沒有武裝防備的狀態站在那裡好一陣子。我沒有被箭射中真是萬幸啊。對於半獸人短弓的差勁性能，我應該要感謝華倫查才對。

　　「好了。現在把衣服穿上。」

　　杉森把繃帶纏在我的腰上之後，在繃帶上面偷打了我一下。竟然還要我謝他呢！我盡量不要碰到繃帶，小心地穿上衣服。這個混蛋半獸人傢伙。對我的肉的味道真的這麼好奇嗎？

　　我們一行人現在都聚集在城塔二樓的會議室裡。當然啦，正式的戰鬥指揮所是在城裡的平地上，可是士兵們說要把我扛在肩上繞城一周之後，我就趕緊逃到這城塔裡了，於是其他的夥伴也疲憊地跟著上來這裡。

　　吱。我被開門聲給嚇了一大跳。進來的是兩個頭戴頭罩的人。

　　不過他們把頭罩一拿開，我就看到原來是妮莉亞和蕾妮。妮莉亞看到我這麼害怕，當場咯咯笑著說道：「喂，怪物蠟燭匠先生。現在在外面一些浪漫的少女都想要追求你，像發瘋似的徘徊著，你知道嗎？大家全都在找修奇·尼德法哦！」

　　「……在這裡，我希望修奇這個名字是很常見的名字。」

　　「為什麼呢？」

　　「這樣才能讓那些少女明白名聲是虛幻的，她們要拜倒在某些莫名其妙的男子前面，感到羞愧之後，才會體會到一些事吧。」

　　「嗯。你說的是。但也是因為這樣，所以我們才會戴著頭罩。」

　　蕾妮臉上稍微泛紅著，她也笑著說道：「修奇。因為你的關係，剛才在那場戰鬥之中立了功的英雄都被關到這昏暗的城塔了，不是嗎？」

　　「我真對不起大家。」

　　「沒關係，尼德法老弟。嗯……不知怎地，我覺得這籃子會為大家帶來許多快樂，妮莉亞小姐。」

　　妮莉亞笑著把籃子放到桌子上。杉森慌張地把覆蓋籃子的布給拿開，隨即出現烤肉、麵包、葡萄酒瓶、起司、乾果等東西。艾賽韓德和杉森歡呼了起來。

　　妮莉亞像是掌管餐桌的家庭主婦，很有風度地說道：「各位是英雄，所以才可以吃得到這種食物。這是阿南德先生拿給我們的。現在下面的警備隊員們可是正在吃著清淡的湯和乾硬的麵包哦。」

　　「啊，真是的。這樣實在是不大好意思。」

　　卡爾如此說完之後，杉森也像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然後不好意思地用牙齒咬開葡萄酒的瓶蓋，接著就被那位看起來非常不好意思的艾賽韓德給搶了過去。哎唷，這兩個傢伙！妮莉亞看到他們兩人的模樣，怕亞夫奈德和傑倫特會因此餓肚子，撕了烤雞的腳給亞夫奈德，還從艾賽韓德手中搶走葡萄酒，倒了一杯給傑倫特，並且說道：「羅斯隊長請我告訴各位，等一下他和市長大人會上來這裡。」

　　「啊，是。他們為了處理勝戰事宜，一定很忙吧。可是你轉達了我的話嗎？」

　　「是的。要他們在城牆外面設置防寨以及木柵欄等東西。對嗎？我都傳達了。現在警備隊員們正在移動木干跟車輪到城外。」

　　「啊，除了這些，還有呢？」

　　「要弓箭手掩護設置木柵作業，對吧？這個我也全都轉告了。」

　　「你傳達得很好。妮莉亞小姐。」

　　妮莉亞笑著說道：「夜鷹的記憶力當然要很好嘍。可是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因為要讓那些半獸人不容易接近城牆。剛才突擊的時候，我們都很訝異半獸人會想到投擲鉤繩。因為當時我們一直以為它們會用攻城錘破壞城門之後進城。現在要是設置了木柵欄，弓箭手就可以在它們投擲繩索之前狙擊它們。」

　　「您說的對！」

　　「咦？」

　　「阿南德先生也是這麼說的。」

　　「啊，是嗎？他真不愧是一位身經百戰的勇士啊。」

　　隨即，妮莉亞彈了一下手指頭，對我說道：「啊，阿南德先生有話要轉告你哦。」

　　「什麼？」

　　「阿南德先生說他沒有兒子，他希望能收你為義子。」

　　「啊，我的天啊！那麼你有沒有說什麼？」

　　「我回答說我是你媽媽。……哎呀？修奇？沒關係吧？」

　　大家在高興的氣氛下剛吃完東西的時候，門就被打開來。原來是安提哥爾市長和克雷布林隊長以及阿南德先生。不過，阿南德先生一走進來便喊道：「你問一下卡爾先生吧！嗯，卡爾。你覺得怎麼樣？」

　　卡爾表情慌張地對阿南德說道：「好像不太像是要下雨的樣子啊。」

　　「不！不是的！我是指為了把握勝戰的氣勢，而去進攻它們的糊塗主張！」

　　卡爾都還來不及回答，安提哥爾市長就喊道：「說話小心一點，阿南德！」

　　「他媽的，市長大人。我原本就講話很粗魯，請您將就一點吧。不管怎麼樣，請您問問卡爾的意見！」

　　「我叫你說話小心一點，阿南德！你應該稱呼一聲卡爾大人！」

　　卡爾隨即搖了搖手，說道：

　　「不……請叫我卡爾就可以了。不過，各位想要去進攻它們嗎？」

　　安提哥爾市長走近房間中央的桌子，坐在椅子上，說道：「是的。我們警備隊在城牆上獲得大勝，現在的氣勢應該不亞於當年在光榮的七周戰爭時的拜索斯軍隊的氣勢。如果不能趁勢追擊的話，這小小的勝利就沒有任何意義了。現在那些半獸人還沉浸在敗戰的打擊之中，我們立即發動攻擊才對！」

　　到底這是大勝還是小勝呢？話轉得可真快啊。卡爾直視著安提哥爾市長，說道：「可是……在剛才的攻防戰裡，半獸人的死傷者到底有多少呢？」

　　「咦？啊，喂，克雷布林隊長？」

　　哎唷，我的天啊。市長好像不怎麼關心數字。安提哥爾市長看了一眼克雷布林隊長，隊長隨即皺起眉頭說道：「正如剛才跟您報告的，在城牆外面確定有大約八十具的半獸人屍體。至於負傷者，我不清楚有多少，但是半獸人並沒有護送負傷者逃走，所以好像並不是很多。」

　　接著，卡爾歎了一口氣，說道：「卡納丁的傷亡情況如何呢？』，「死亡十一個人，負傷者二十個人。」

　　「那麼我方剩下一百二十名士兵。半獸人大約有五百個左右？」

　　「好像是。」

　　安提哥爾市長表情慌張了起來，但還是漲紅著臉孔，說道：「可是我們有勝利的士氣，賀坦特大人。而且人類比半獸人還要高大，槍也比較長。不能單純只是用數字來比較。」

　　不過，卡爾用很平靜的語氣說道：「市長大人，您一定沒有帶劍在身上吧。不過您應該不會沒有劍吧。您要不要出去殺五頭半獸人看看？」

　　「什，什麼？」

　　「因為下命令的人應該要做模範才對。市長大人現在的意思是要警備隊員一個人面對五頭半獸人。那麼市長大人也應該示範給他們看，不是嗎？」

　　安提哥爾市長張大了嘴巴。

　　「你這是什麼幼稚的理論啊？我是個老人。你叫我出去對付那些半獸人？當然，我身為市長，負有守衛這個都市的重大責任。但是我並不是個夢想家。而且我要是出去對付半獸人，這個都市會失去指揮的人，一定會撐不久，而淪陷在半獸人的手中。您怎麼可以說出這麼危險的話呢？」

　　在我看來，此時克雷布林隊長或阿南德先生一定都有話想講。

　　雖然他們很難啟口，但一定是非常想開口說話。不過，溫柴卻幫他們說了。

　　「我看剛才在戰鬥的時候，即使沒有那位重要的指揮者，也打得很好。」

　　安提哥爾市長驚慌地看了看溫柴。可是市長的臉孔卻立刻轉變為滿是敵意的表情。不過，很快地又轉為恐懼的表情，因為溫柴「一直」盯著市長看。這位市長的表情變化也太多樣了吧。艾賽韓德撫摸著鬍鬚，不高興地說道：「你如果真的那麼重要，為什麼還要出來淌混水，萬一要是跌倒了，豈不是很糟糕嗎？您還是待在安全的市政府比較好。」

　　「這是什麼話……」

　　艾賽韓德立刻氣勢昂然地說道：「你不也是說了不像話的話！我是請你不要再說進攻之類的廢話。這種分解半獸人的頭和身體的工作，一定沒有人比我這個矮人敲打者艾賽韓德·愛因德夫還要更想做的。可是我也不是夢想家啊。所以請閉嘴讓專家來做！而且這個地方的專家應該是這位名叫阿南德的年輕人！」

　　哇，哈，我沒想到艾賽韓德竟然這麼會說話。嗯，把阿南德先生說成是年輕人雖然有些奇怪，不過艾賽韓德的年紀大約三百歲，他當然可以這麼說嘍。安提哥爾市長一聽到「年輕人」三個字，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他雖然是這裡最年長的人，但那是對人類而言，和艾賽韓德這種年長者根本不能比。

　　不管怎麼樣，艾賽韓德的這番話當場為在座最年長者加上了光環。而第二年長者安提哥爾市長則是不高興地說道：「那麼到底該怎麼辦才好？你是想讓箭都射光，要警備隊員們等到累壞嗎？各位是外來的客人，所以我跟各位說一聲，卡納丁是個交易都市。這裡根本沒有農地。全都是靠穿越東部林地的旅行者及商人維持這個都市的。萬一半獸人的封鎖時間拉長的話，這個都市……」

　　突然間，一個士兵開門跑了進來，中斷了市長的話。他急急忙忙地敬禮之後，說道：「報告！現在有幾名旅行者和半獸人交戰了起來！他們正想要接近城門方向的時候，被半獸人阻擋了下來！」

　　「什麼？真是的！趕快帶我去看！」

　　克雷布林隊長當場往外跑了出去。而其他人也都急忙跟在他後我們走出房門，登上階梯，便是城牆上的廊台。克雷布林隊長跑向城樓的方向，我們則是在城垛上看那片荒地的情形。現在正是中午時分。而在太陽底下的另一邊地平線上正有一場騷動。

　　「天啊！怎麼會這麼亂！」

　　杉森呆愣地說道。

　　在那群半獸人之間，正發生了一場混戰。半獸人到處走動，一副極為混亂無秩序的樣子。遠遠看起來就像是蠕動的史萊姆怪物。

　　此時突然那群半獸人被分開，中間則是有幾個人類在那裡。他們想要橫闖過那些半獸人，可是半獸人們卻想把他們擋下來。那些人真是厲害，不但不被包圍住，而且還能繼續奔跑，所以那些半獸人也就跟著跑來跑去。蕾妮害怕地說道：「這樣好像是……一艘想要衝過浪濤的船隻。」

　　嗯。果然很像是港口少女講出來的話，那些半獸人確實就像是浪濤般移動著，不過那些人類卻能巧妙地跑到它們力量分散的方向。卡爾緊握著拳頭，說道。

　　「真是的！這些旅行者一定是瘋了！竟然想從半獸人中間衝過來！為什麼偏偏一定要來這裡呢？到底他們的眼睛是怎麼了？」

　　吉西恩皺起眉頭說道：「他們好像是想直奔到這座城的樣子。」

　　「可是也太直接了！他們可以稍微繞一下就可以了！」

　　「我們應該去救那些人！再不救就會被半獸人給抓住了！」

　　杉森如此喊著就轉身，卡爾都還來不及說什麼，連吉西恩也開始跑。可是這時候雙手交叉在胸前的溫柴卻喃喃自語地說：「他們是三名男子。可是看起來很奇怪。」

　　「看起來很奇怪嗎？」

　　「那些人……好像和修奇一樣。」

　　「咦？」

　　我驚訝地看了一下溫柴。而聽到這話的杉森和吉西恩也停下腳步回頭看溫柴。可是溫柴還是望著那片荒地，說道：「那些人像修奇那樣丟出半獸人。現在還搶了半獸人的大刀在揮砍著，這實在是太厲害了，一次可以砍斷了五、六頭半獸人的頭！而且還抓起一個半獸人甩了出去，其他半獸人都跟著被撞了出去。這根本不是人類的力量所辦得到的。」

　　為何我感到一股涼意呢？卡爾驚訝地問道：「你看得到他們的臉孔嗎，溫柴？」

　　「不，我看不清楚。不過，怎麼了？」

　　「那麼……是不是有兩個人拿著長劍，一個人拿著匕首？而拿長劍的其中一個塊頭很大？」

　　「沒錯。您認識他們嗎？」

　　杉森和我互相對望了一下。我們好像都有話要說，但是卻又不想說出來。算了，我來說吧。

　　「杉森。看來不只半獸人在窮追不捨，你覺得呢？」

　　杉森不做回答，而是望著天空喊道：「這些該死的傢伙！怎麼會這麼快就追過來了？我們昨天還奔馳了二十四萬肘呢！」

　　※※※

　　這實在是太令人不敢相信了。他們就是涅克斯·修利哲、哈斯勒和賈克三個人。可是他們沒有馬，如何能這麼快速追上我們呢？我們上一次看到他們是在三天前。而在三天之內我們已經奔馳超過四十五萬肘了。不對，他們怎麼可能跑了四十五萬肘？艾賽韓德抓著他的鬍鬚，說道：「真令人不敢相信！怎麼會這麼快就追了過來？」

　　「您是認為還有別人也戴著ＯＰＧ嗎？」

　　傑倫特舉起手來，說道：「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想要不管別人死活嗎？」

　　杉森用受不了的眼神看著傑倫特。

　　「難道你想叫大家去救他們嗎？」

　　「咦？那麼是要不管他們的死活嗎？難道你們想讓他們被半獸人殺死嗎？」

　　「這個嘛。雖然說生命都是寶貴的，不過，這個……」

　　杉森搔了搔頭。這確實是很令人頭痛！吉西恩拔出端雅劍拔到一半，他看著卡爾，彷彿是在詢問卡爾：「這該怎麼辦？」

　　卡爾皺起眉頭看著那片荒地。荒地裡還是一片混戰，不斷傳來半獸人慘叫的聲音。惡，該死的傢伙！我在心裡頭大罵著沒有主詞的話。到底該罵半獸人還是罵涅克斯一行人呢？我也不知道。我轉頭看著卡爾的嘴巴。

　　卡爾表情煩惱地說道：「可惡……我們有要事在身。卻被這些傢伙纏著不放。而且我覺得現在不可能在敵人面前打開城門。」

　　要是我們覺得我們的事很重要，早就從卡納丁的後門直奔首都去了。或許是這樣，所以我覺得卡爾說這話時好像沒什麼自信的樣子。而傑倫特則是慌忙說道：「不！不可以！我們不能不管他們的死活！他們都戴著ＯＰＧ，現在只要稍微幫忙，我們就可以脫離這裡了。可是如果不管他們死活，我們就會被抓到。我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被殺啊！」

　　卡爾的表情可以說是無法形容的那種煩惱表情。他突然喊道：「可惡，我們去救援他們吧！要不然涅克斯那些傢伙會逼得我們走投無路！」

　　妮莉亞驚訝地看著卡爾，說道：「什麼？要救他們？」

　　卡爾一面看著妮莉亞，一面沉重地說：「現在我們有特別要做的事嗎？」

　　「咦？」

　　「我們現在沒事做吧？我記得伊露莉曾經說過如果有人犯了錯，應該要給他改過的時間。我們就當做是飯後運動，把他們三個人救出來，讓他們覺悟到自己的過錯吧。」

　　什麼？我可不想這麼做，我看了看亞夫奈德。隨即，我看到吉西恩像是快笑出來的樣子，他說道：「真是不錯的運動。肉體和肉體之間激烈的……呃啊！是，肉體和精神！對肉體和精神都有幫助的運動是很好的運動！我贊成！」

　　然後吉西恩就開始往城塔跑去。杉森看了一下吉西恩的背影，又看了一下卡爾的表情。他一副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樣子。最後他對著天空喊著：「哦，天啊。我真不敢相信我自己！我竟然要衝到六百隻半獸人之中救出那幾個該死的傢伙！」

　　「是五百隻啦！」

　　我更正了他的話，從他身旁經過，隨即，杉森也慌忙地跟在我後面。卡爾很快地指示著：「亞夫奈德先生，欽柏先生，愛因德夫先生，你們留在這裡。蕾妮就拜託各位了。還有妮莉亞！」

　　妮莉亞怎麼了？我回頭一看，也是慘叫了一聲。妮莉亞跑到廊台上面，然後就直接朝地上，往旁邊用力一跳。然後她就跳到離城牆稍遠的一個用乾草鋪在屋頂的兩層樓建築物。

　　「哦，我的天啊！小姐！」

　　下面的警備隊員們驚叫出聲音。我想妮莉亞一定扭到脖子了，可是她卻毫髮未傷，然後跳到地上。警備隊員們個個都張口結舌地看著這一幕，連話都說不出來了。我對下面喊道：「謝謝你的示範，我還是走階梯好了！」

　　我們下到城塔下面之後，一走出來就看到妮莉亞正要把我們的馬拉過來。妮莉亞對我們眨了眨眼睛，杉森高興地說道：「嘿，這個馬僮真是酷斃了！要我們怎麼謝你啊？」

　　「在我手背上親一個吧。」

　　妮莉亞伸出手來，杉森隨便親了一下就跳上流星了。妮莉亞咯咯笑著說：「下一個。」

　　吉西恩在這種時候竟然還跪著親了妮莉亞的手，讓周圍的人嚇了一跳。溫柴則是無視於妮莉亞，想要從旁邊過去，妮莉亞隨即動作很快地想要絆溫柴的腳。當然，溫柴很輕快地就跳了過去，妮莉亞對著他的背影搖著拳頭。溫柴說道：「饒了我吧。」

　　「嘻嘻嘻嘻！」

　　妮莉亞笑著跳上了黑夜鷹。杉森則是在城門那裡對警備兵喊著：「請打開城門，我們必須救那些旅行者！」

　　警備兵慌張地看了一下杉森，又再抬頭看城樓。此時，城樓上面傳來了克雷布林隊長的喊叫聲：「各位！如果你們把半獸人也引來了，我們是不會幫你們開門的！沒問題吧？」

　　杉森氣勢高昂地接著說道：「如果我們擔心這個，就不會想出去了！」

　　「很好！幫他們開門！而且通過之後立即關門！祝各位好運！」

　　我們一個個騎馬通過城門。當我和卡爾通過城門的時候，警備隊員們大聲歡呼著：「怪物蠟燭匠萬歲！以優比涅之名祝福你！」

　　我對他們微笑之後，加快了傑米妮的步伐。傑米妮勇猛地往前衝去，輕快地趕過了騎在我前面的人。

　　「呀啊啊！傑米妮！每天讓你這麼辛苦，真是對不起。這一次你也要幫幫我！」

　　「咿嘻嘻嘻嘻！」

　　傑米妮如此回答之後，輕快地跳過木柵欄。我拔出巨劍，拿在馬的身側，一手抓著馬韁奔馳而去。卡爾在後面喊道：「費西佛老弟！吉西恩！用Ｖ字形！呈先鋒隊形！前頭騰出位子！」

　　什麼是先鋒隊形啊？拜託講一些我聽得懂的話，卡爾！可是杉森和吉西恩好像都一副聽懂的樣子，他們突然減速，開始並肩一起跑。然後卡爾還繼續喊道：「溫柴和妮莉亞，往後一點！然後中間由尼德法老弟直衝前進！尼德法老弟！低頭用最高速度奔馳！」

　　什麼意思啊？杉森和吉西恩往兩邊散開，而在他們後面的妮莉亞和溫柴則是更往旁邊散開，隨即排成一個ｖ字形，前面是尖的，後面比較寬的隊形。而最前面的就是我和傑米妮！可是為什麼是我在最前方呢？沒有時間想這麼多了！我在瞬息之間跑近那些半獸人。

　　它們的身影越來越大，我不禁起了雞皮疙瘩。它們一看到我，都驚慌地拿起弓來。吉西恩突然大喊著：「Ｐｒｏｔｅｃｔ　ｆｒｏｍ　ｎｏｒｍａｌ　ｍｉｓｓｉｌｅ！」（防護普通遠距攻擊！）

　　我的前方形成了一個微藍的防護膜。而半獸人射擊過來的箭、小石頭都被彈了出去。很好，等著瞧！我高舉巨劍，喊道：「呀啊啊啊啊！我來了！賀坦特萬歲！」

　　可是我眼前卻出現了一幅很奇怪的光景。

　　「怪物！怪物！吱，是怪物蠟燭匠！」

　　「呱啊啊啊！是怪物蠟燭匠！」

　　「吱吱！趕快逃！」

　　咦？怎麼會這樣？在我前方的那些半獸人一看到我，都往旁邊開始跑。而往旁邊退去，同時想攻擊我的那些半獸人都被後面跟來的杉森和吉西恩給攻擊了。我雖然是衝向了半獸人所形成的人牆，但是傑米妮卻像是步入了無人之境。我前方的半獸人很有默契地往兩旁分開。咦？真是神奇！可是我沒有時間高興。從我後面傳來了大吼聲：「尼德法老弟！我不是叫你低頭嗎？」

　　啊，對哦。我連忙低頭，繼續奔馳著。突然傳來一個劃破頭頂空氣的聲音。

　　咻咻咻！

　　哎呀，卡爾！卡爾往我頭上射出了箭！可惡！這樣我就不能抬頭了！我一邊祈禱傑米妮千萬不要前腳踢到石頭，並且一邊揮砍巨劍。那些半獸人的大刀從我鼻子前面掠過。而周圍則是傳來狂風的聲音和半獸人們的高喊聲。可是比起這所有的噪音，更加大聲的正是從我嘴裡喊出來的聲音。

　　「呀呀呀呀呀！全都讓開！」

　　就在這時候。

　　「你！修奇·尼德法！」

　　他媽的！我怎麼可能忘得了這個聲音？我猛然睜開眼睛，抬起頭來。我們現在是在那群半獸人的較外側。可是就在半獸人大約分開約三十肘長的地方，我看到哈斯勒砍中一隻半獸人的胸部，並且用腳踢開它。而在他身後的，是正在把劍往旁邊切擊過去的涅克斯·修利哲。他正在瞪視著我。

第五章

　　涅克斯·修利哲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他雖然目光炯炯地在看著我們，但可以看得出來他完全搞不清楚現在的狀況。趕快閉上你那張驚呆了的嘴巴吧！要不然在這混亂之中所揚起的灰塵，就會全飛進你的嘴巴裡了！涅克斯就這麼張大嘴巴地呆站著，一直瞪視著我們。此時，我看到有一隻半獸人正往涅克斯的背後衝過去。

　　「小心！你後面！」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哈斯勒已經轉身猛衝到涅克斯身邊了。他將涅克斯推到旁邊，用劍把那隻直衝過來的半獸人手中的大刀給彈開。鏘鏘！他把彈了上去的長劍直接一個動作向下直劃，劈開了那隻又半獸人的臉孔。可是哈斯勒的嘴裡卻完全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而被哈斯勒推到一旁的涅克斯，先是躊躇了一下，然後就彎著腰，呆愣地站著。這傢伙真是奇怪！他該不會是得了癡呆症了吧，怎麼突然變成這副樣子呢？這時涅克斯突然轉頭，瞪視著我們，咬牙切齒地說：「你！去死吧！」

　　這個瘋子！涅克斯把長劍高舉在頭上，正要往前衝過來。在這一瞬間，我一面心裡想著殺人會不會很罪過，一面把巨劍舉到後面準備劈下去。這個混蛋，事實上，要這樣直接劈砍下去的話，這個距離還是太遠了！

　　此時，忽然有一隻半獸人跳到了我和涅克斯中間。那個傢伙立刻向涅克斯刺過去，而涅克斯則是直接用長劍劈了下去。咻！大刀和半獸人的手臂立刻往上空飛了出去。

　　「吱！」

　　半獸人一面抬起被砍斷的那隻手臂，一面慘叫著。涅克斯繼續維持原來砍劈的姿勢直接往前衝，用肩膀撞倒了那隻半獸人。涅克斯用長劍往下刺的模樣使我最後忍不住把頭撇開。傑米妮舉起前腳，並且用鼻子大聲嘶叫。咿嘻嘻嘻嘻！

　　我回過神來，一面拉緊韁繩。雖然很幸運地沒有跌落到地上，但我的神志現在等於和跌落到地上沒有兩樣。我的眼角驚瞥到有一道閃光，我往旁邊一看，有一隻半獸人正要衝向一直站在原地不動的我。我根本無暇思索，就把巨劍往旁邊揮砍過去了。當當！大刀被彈出去的感覺從我手中傳達過來。此時，杉森高喊道：「涅克斯！我們是來救你們的！現在我們雙方先不要打鬥！要是你敢攻擊我們，我們就丟下你們不管！」

　　然後，吉西恩也一面砍了一隻衝到他身旁的半獸人，一面高喊著：「快一點！這些半獸人正在形成新月陣形！」

　　什麼是新月陣形？我趕緊往左右看，結果忍不住起了一陣雞皮疙瘩！因為原本在我們一行人和涅克斯一行人之間，分散在左右兩邊的半獸人都直接斜斜地跑著，經過了我們身旁。那些半獸人就這樣擋了我們的後路，正想做出一個包圍陣形！我向涅克斯搖手高喊：「趕快過來！我們是來幫你們的！」

　　「什……麼？來幫我們？你說你們是來幫我們的？」

　　這傢伙到底是人類還最巨魔啊？他的手、胸口和臉上都沾滿了半獸人的血，外表簡直就像是個惡魔。而這個惡魔眼神呆滯地看著我們，還一直反覆說著我說過的話，行為簡直就跟個惡魔沒兩樣。他這副樣子真的會把人弄得瘋掉！真是的！此時妮莉亞喊道：「賈克！快點把你發呆的會長帶過來！再不快點就沒機會了！」

　　從涅克斯背影之中突然現出賈克的身影。雖然涅克斯感覺有異，正想往後看，但賈克已經用匕首的刀柄撞了一下涅克斯的後頸。

　　啪！涅克斯直接就倒了下去，不過賈克及時抓住他，並且把他扛到肩上，他喊道：「哈斯勒先生！我們走吧！從前面穿過去！」

　　哈斯勒稍微點了點頭之後，立刻開始朝我們這邊跑來。雖然半獸人在中間阻撓，不讓我們會合，但在哈斯勒揮動著的手臂前方，是沒有任何半獸人可以站立超過三秒鐘的。哈斯勒一面跑一面在那股速度上加上臂力，揮動長劍，所有半獸人手臂與大刀都一下子就飛了出去。在哈斯勒的手臂所到之處，甚至還有一隻半獸人的上半身和下半身被完全切開來。而在哈斯勒後面，賈克正扛著涅克斯跑了過來。

　　那些半獸人也向我這邊衝過來。隨即，傑米妮又再度提起前腳，氣勢洶湧地一躍，使得那些半獸人都猶豫地往後退。激動的高喊聲、尖叫聲以及馬匹的嘶鳴聲，簡直讓人震耳欲聾，但是我努力不讓自己摔落下去，並且打落了飛向我而來的大刀。

　　哈斯勒在瞬息間快速跑到我身邊，瞄了我一眼就直接跑到我的後面。而跟隨在後面的賈克跑近我之後，就像是用丟擲地把涅克斯交給我，並喊道：「會長就拜託你了！」

　　我把涅克斯放在馬鞍上，然後直接讓傑米妮掉頭。此時，卡爾喊道：「全部掉頭回去！妮莉亞和溫柴！朝左右散開，開出一條路，讓尼德法老弟走！」

　　我回頭便看到賈克已經坐在吉西恩背後，而哈斯勒則是坐在杉森背後。我們一行人全都開始往後掉頭跑回去。

　　「吱！抓住他們！抓住這幾個傢伙！」

　　妮莉亞隨即用尖銳的高喊聲回應著：「你們這此混蛋傢伙！想要接近高貴的仕女就得先刷牙！」

　　妮莉亞將她那枝三又戟的尾端用雙手抓著，像是在甩鏈枷似地前後左右甩著。三叉戟的槍身閃閃發光，妮莉亞的身體周圍跟著被畫出了好幾個巨大的圓弧形。相反地，溫柴則是相當吝於出招。他不輕易揮劍，可是只要有半獸人靠近他，他就會一一刺擊它們。

　　「Ａｈｎ　ｃｈｏｕｄａｒ！」

　　大喊的同時，妮莉亞和溫柴開始往左右推進。那些半獸人則是一面後退，一面因互相碰撞而跌倒。妮莉亞和溫柴兩人往左右推擠時，在他們之間形成了一個空間，卡爾、杉森和吉西恩便立刻跑了出去。接著是我在他們後面開始奔馳。

　　我們瞬間形成了一個三角形，跟來的時候隊形剛好相友。最前面是卡爾，然後是杉森和吉西恩，最後面則是妮莉亞、我以及溫柴奔馳著。那些半獸人雖然想要靠過來，但是吉西恩和杉森用非常兇猛的姿勢推擠過去。這使得半獸人剛剛才形成的包圍陣勢都被破壞了，我們就如同離了弦的飛箭般向前奔馳。怎麼會這樣？城牆為何看起來如此遙遠呢？難道連東部林地也像溫榮所說的沙漠一樣會移動嗎？可惡！到底何時才能跑到城那裡呢？

　　就在這時，我感覺城牆一面有某樣東西在閃爍著。隨即，城牆一面就開始飛來一些光柱。那些光柱飛過我們頭頂，射中了我們背後的那些半獸人。原來是亞夫奈德使出來的法術！接著，便從後方開始不斷傳出那些半獸人的慘叫聲。

　　「吱一！」

　　卡爾回頭對我們喊道：「所有人呈一字形排列！」

　　這一次我總算聽懂是什麼意思了！卡爾早該講得這麼簡單易懂！我緊抓住涅克斯的後頸，快速往左邊奔馳。妮莉亞也跟我轉往同一方向，溫柴則是朝右邊轉了過去。五個騎士現在呈一直線排開，馬頭並排著奔馳，然後卡爾將箭搭在長弓的弦上。不對，卡爾他是想做什麼呀？緊接著我看到卡爾的姿勢，差點就忘記抓緊涅克斯，險些讓他落馬。

　　卡爾將腰身往後傾，躺在馬上，頭也是盡量往後彎，就朝著後面射出了一箭。咻！吱！吉西恩用難以置信的口吻說道：「卡爾！你該不會是烏塔克的後代子孫吧？」

　　卡爾再度坐直之後，喊著：「對於我的家世，等到進了城之後我再解釋，衝吧！呀啊！」

　　剛才看起來還十分遙遠的城牆，在不知不覺間已經高聳在眼前了。城牆上面的警備隊員搖著手大聲喊叫著：快！趕快！再跑快一點！再快一點！然後弓箭手們從城垛上伸出身體，開始不斷射箭。

　　在我們頭上，箭矢如雨般傾瀉而來。那些箭從頭上飛過去時所發出的嗡嗡響聲，居然能讓人聽起來這麼高興！眼前出現木柵欄了。而且我還看到木柵欄後面的城門正慢慢地被打開。現在沒問題了！然而就在此時，「你們是絕對逃不掉的！」

　　毛骨悚然這句話正是我現在最好的寫照。我害怕地回頭看。我看到那隻頭戴黑色頭盔的半獸人從他旁邊的半獸人手中搶了一把大刀，把手舉到肩後準備投擲的模樣。糟糕！

　　「嘎啊啊啊！亨德列──克！」

　　他又說這種話，那隻黑半獸人如此高喊著，並且擲出大刀。大刀像一條黑蛇般搖擺著頭部，越過荒地上方飛了過來。嗡嗡嗡嗡！

　　「咿嘻嘻嘻！」

　　為何天空會突然跑到地的下面去呢？我的身體重量好像完全消失不見了？砰！我的後腦勺突然受到撞擊，眼前變成一片白色。呃，呃呃！我的臉頰上碰觸到地面，瞬間傳來一股極端痛苦的感覺。我的背被用力碰撞，同時感覺快要無法呼吸了。拜託快點停下來！我一面翻滾，一面在心中大喊著。天和地的位置好像會永遠持續地交換著，不過我最後終究還是停止了翻滾，我聽到半獸人們的高喊聲。

　　呸！我吐出了跌落時跑進嘴裡的灰塵，同時，血和口水也被摻雜著吐了出來。我勉強抬頭看了一下。

　　「咿嘻嘻，嘻嘻！噗嚕嚕！嘻嘻嘻嘻！」

　　我不知道什麼是什麼。那到底是什麼呀？這隻大塊頭動物倒在地上胡亂蹬著腳，不停湧出血來，到底那是什麼東西呢？這只動物一直不斷跺腳想要站起來。為什麼它會一直站不起來呢？

　　「呃……，呃呃。是，是傑米……妮？」

　　是嗎？它是……我的坐騎傑米妮嗎？可是它為什麼躺在那裡呢？馬也會躺下嗎？而且它為什麼流這麼多血呢？呃？這個是……

　　大刀？傑米妮一直想站起來，可是終究還最只能做到搖晃四肢的動作而已。傑米妮怎麼會站不起來啊？

　　「傑米妮──！呃啊啊啊啊！」

　　「咿嘻嘻嘻！咿嘻，嘻！噗嚕嚕嚕！」

　　「呃啊啊！呃啊啊！呃啊啊啊啊啊！」

　　我用手撐著地面坐了起來。可是當我要用腳撐著地面的那一瞬間，腳一滑，我又再砰地跌倒在地了。我再度把身體轉過來，搖搖晃晃地坐了起來。可是雙腳仍然還是不聽使喚，結果我又再次臉頰朝他摔倒下去。咳！我簡直快喘不過氣了。我又再試一次，手臂搖搖晃晃地撐著地面。我又摔倒了。

　　「嘎啊啊啊！呼呼呼。咳咳！」

　　我試著撐起來，可是又倒下去了。我拚命搖晃著身體，揮動手臂。我用雙腳踩住地面，可是卻又往前倒下去。我全身都在掙扎著，我一定要站起來，一定要站起來！我又再一次用快速度跌倒在地了。

　　「咿嘻嘻嘻嘻！」

　　傑米妮，傑米妮！真該死！我一定要站起來才行！砰！這個該死的地面怎麼會這樣子？

　　「修奇！啊啊！修奇！」

　　是妮莉亞的哭喊聲夾雜著尖叫聲。傑米妮，傑米妮！我一定會站起來的。所以你也要站起來才行！你這個……混帳東西！這匹欠揍的苯馬！趕快起來！砰。起來啊！它的身子掙扎著。它不斷噴出血來。快起來啊！砰。我的嘴裡冒出陣陣熱氣，喉嚨裡則是吸進了非常多的灰塵，簡直快窒息了。我流著眼淚。眼前一片灰濛濛的，耳邊被淚水弄得燙了起來。

　　快站起來啊啊啊啊！

　　「嘎啊啊啊啊，呃啊啊啊啊！」

　　天空一片黑暗。難道已經是晚上了嗎？在黑暗之中有數十隻手臂向我伸過來。這些……是半獸人的手臂嗎？呃！

　　「嘎啊啊！這個狡猾的人類混蛋！看你能夠……吱！往哪兒逃咳，呃呃。不要……不要再踢了！不要再打了。不要。不要……。拜託不要再打了。我叫你們不要再打了！

　　「混蛋半獸人！不要再打了！呃呃呃啊！」

　　我站了起來，眼前看到的是那隻戴著黑頭盔的半獸人。我緊抓住這傢伙的鼻樑，使勁地扭轉我的手。那隻半獸人流著血倒了下去。

　　我的舌頭感觸到從嘴唇之間滲進來的鮮血味道。我的整個胃都在翻騰，有一股想要嘔吐的噁心感覺。我的身體往旁邊飛了出去。好像是有東西撞上我的肩膀，我才會被推出去。原來是一把大刀飛射過來，它像是注定一定會出現地飛過來。咯吱！我的耳邊突然有股涼意。同時又覺得像火燒般熾熱。

　　我看到掉落在地上的一個耳垂。這是剛剛不久前還在我耳朵上的東西，如今卻掉在地上了。這真的是我的耳朵嗎？原來是長得這副模樣啊。真是神奇！自己應該是看不到自己耳朵的，不是嗎？我沒有辦法看很久。我抓住那隻半獸人的大刀。它則是睜大眼睛，反抗著不讓我搶走大刀。所以這傢伙就吊在大刀上，我抓著大刀一扭腰，從耳朵流出的血沾到臉頰上，我覺得脖子熱呼呼的。血流過太陽穴。流到眼睛裡。整個世界都變成紅色的。

　　「吱──！嘎啊！」

　　「唱歌！快唱歌啊，你們這些傢伙！吱吱？吱吱！我要你們唱吱吱叫的歌！」

　　半獸人的大刀飛了過來。我無視於腿上的痛苦，扭轉腰身。我閃過了那把大刀，而那隻失去平衡的半獸人手中的那把大刀就插進它自己的腦袋瓜上了。噗啊啊。那傢伙戴的頭盔破裂之後在頭和頭盔之間流著鮮血。它的黃色眼睛滿佈著鮮血，接著它就倒下去了。在我要拔巨劍的時候，另一邊有一個傢伙趁機用大刀往下劈向我的肩膀。我搖晃了一下上半身，雙手持著巨劍就直接轉了起來。在我周圍的那些半獸人都被我揮砍出去。我聽到甲衣被劃破的聲音。到處都是半獸人充血的黃眼珠。那些眼珠被血所沾濕。有一隻半獸人的下巴被我砍掉了。那隻半獸人發現到自己無法再閉上嘴巴，便發出淒慘的尖叫聲。

　　「唱歌啊！」

　　「嘎啊啊啊！」

　　「音調不對了！歌詞錯了！應該要吱吱叫才對！」

　　「呱嗚嗚嗚！」

　　「不是這樣唱！」

　　砰！我感覺後腦勺受到撞擊。地面整個往上升起來，隨即，我的腰部、肩膀和大腿都痛楚萬分。好幾個半獸人在踢我的身體，可是它們所發出的聲音卻令我覺得好陌生。斥罵聲、吼叫聲尖叫聲越來越小聲之後，我就陷入一片黑暗之中了。

　　我討厭黑暗。

　　我的春天是殘酷的悲劇序曲嗎？

　　花瓣成群飛舞時，我好幸福啊！

　　「吱！他在說什麼呀？」

　　夏天是脫下衣服飛向我的女神，在炎熱的空氣之中，簡直快令我窒息。

　　「吱！怪物蠟燭匠！他怎麼了？這傢伙現在到底在念什麼？」

　　春天美麗過。夏天也快樂過。可是，我的周圍不知不覺間都是落葉。我站在秋天裡了。

　　這是誰都會經歷一次的魔法之秋啊。

　　我騎著朝太陽奔馳的馬，向東奔去。

　　啪！我被打了一個耳光。

　　「吱！喂，你到底在說什麼？」

　　「我跑在黑色泥土上……秋收的田野裡……閃閃發亮的溪流……荒涼的山峰……」

　　「這傢伙是不是瘋了？吱！他到底怎麼了？」

　　「寂寞的大地……痛苦的巖丘……我跑了又跑。」

　　啪！我感到一陣窒息的痛苦，再也無法唱下去。好像有人用長槍的槍桿戳了我的肚子。我的眼皮到底在哪裡？眼皮這傢伙，只要我稍微不注意就會跑得不知去向。

　　我睜開眼睛，看到一個紅色的胸部。原來這是我的胸部。它簡直被搞得亂七八糟，不堪入目，一面沾著鮮血和泥土，真是可怕到了極點，而且好像被某種紅光照映著，所以才會如此泛紅。我抬頭看看四周圍。

　　有數百隻的半獸人聚集著。在它們黑臉上方的天空，正是一片黃昏的景象。

　　我想要舉起手臂，才發現到我的身體被綁在一個木頭柱子之類的東西上面。我抬頭看夕陽。在遍佈著晚霞的紅色天空裡，雖然太陽像一顆紅色的火球，但並不會讓人覺得刺眼。而在太陽底下，半獸人的頭多得數不清。我看還是抬頭望天空會比較好一點。我的左眼皮好像腫起來了，幾乎快睜不開來。所以我眼睛所看到的景象有些不合距離感地模糊不清。我看著西方的紅色天空說話。喉嚨簡直幹得快裂開了。

　　「各位先生女士……」

　　半獸人驚訝地看著我。它們背對著太陽，臉孔是昏暗的。只有它們白色的牙齒在閃閃發光。乍看之下，它們的牙齒可真是漂亮啊。

　　「希望你們去死吧……」

　　那些半獸人個個張大了嘴巴。用難以置信的表情看我，它們的臉孔實在是太滑稽了。我無視於嘴唇快要乾裂掉，露出了一個微笑。

　　「嘿嘿嘿嘿嘿……」

　　「嘎啊啊！這個混蛋！」

　　其中一隻半獸人舉起槍桿，刺了我的腹部一下。啪！結果我笑到一半笑不出來。

　　「咳，咳咳，咳，咳呵！」

　　我該不會是已經被刺穿腸肚了吧？從我的喉頭裡，洩出一股胃酸味。真難過。倒不如吐出來，可能會比較好過一點……。我覺得鼻子乾得發癢，喉頭像是燒起來似地痛苦難受，而且整個頭都在暈眩，從肚子裡傳來被撕裂的痛楚。全身同時發出多種痛苦的四重奏。

　　可惡。然後那些半獸人全都開始吵嚷了起來。眼前一團混亂。

　　「這個傢伙！吱！現在看起來總算比較順眼了！」

　　「快殺了這個人類！幹嘛留他活口？吱！殺死他！就像那隻發臭的馬一樣！」

　　發臭的馬……馬？

　　「咳！是傑米妮？」

　　那些半獸人驚訝地看著我。那時候傑米妮怎麼了？那隻戴黑頭盔的半獸人所丟出去的大刀……？

　　「我的馬，咳咳！我的馬……到底怎麼了？」

　　一直站在那裡看我的那些半獸人先是嘻嘻笑了出來。然後就開始對我揶揄了起來。

　　「啊，那匹馬？它的肉實在是太硬了，呸！吱！」

　　「咯路咯！吱吱吱！可以吃就很不錯了。吱！」

　　有一隻半獸人挺起它的肚子，打了一個長長的飽嗝。嗚呃呃呃。

　　其他半獸人看到它那副模樣，都拍手大笑了出來。這些傢伙竟然殺了傑米妮……？把傑米妮殺來吃了？

　　「呃啊啊啊啊！傑米妮！傑米……妮咳，嗚咳，咳！」

　　「傑米妮咳？吱！傑米妮咳？呱哇哇哇哇哇！」

　　其中一隻半獸人模仿我的樣子，還裝做一副在哭的模樣。而其他的半獸人則是在一旁笑得快跌倒似的。我真想當場殺了這些傢伙！我全身扭動著，但這只是徒增我的痛苦而已。

　　「你們這些……該死的混蛋！」

　　「啊？吱，吱！怎麼了？要不要我把那匹馬全還給你？嘔，嘔！」

　　那隻半獸人把手伸進嘴裡，裝出一副要吐出東西的樣子，隨即其他的半獸人就都擊掌大笑。它們在笑？它們竟然在笑？它們竟然還笑得出來！

　　「這些該死的混蛋，呃啊啊啊！咳阿，咳！把我解開來！我，我要殺了……你們！」

　　啪！在我旁邊的一隻半獸人打了我一個耳光。半獸人的粗糙手掌上擦過，我的皮膚好像就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我們都已經說要全還給你了，吱！你怎麼好像很不高興？吱！」

　　我只能做的就是無力地垂下頭來。周圍的半獸人笑聲則越來越是高漲。沒想到居然會變成這樣！對不起，傑米妮。傑米妮。這匹笨馬，我對不起你！

　　此時，突然傳來一個宏亮的聲音，使其他聲音相形之下變得很小聲。

　　「閉嘴！吱！不要做這種骯髒的行為！吱吱，吱！」

　　我感到眼角一陣熱燙的感覺。我費力地睜開眼睛，但眼睛裡都是淚水，根本看不清楚前方。我眨了一下眼睛，讓淚水流下，兩頰頓時覺得非常刺痛。可能是因為淚水流進臉頰的傷口的關係。

　　「吱！咦？怎麼淚流滿面了？這樣看起來又更順眼了，吱！」

　　我看到那隻在殘酷地嘲笑我的半獸人了。那是一隻比其他半獸人還要來得高大的半獸人，原來就是那隻戴黑頭盔的半獸人。這個混帳東西！是它丟出大刀的！

　　「喂。……抱歉，可不可以跟我說一下您偉大的名字？」

　　「吱！人類，我叫亞克敘！亞克敘。」

　　「啊……，是嗎？那麼。咳咳。呼。咳嗯！偉大的亞克敘啊。修奇·尼德法……謹以忠誠與親愛向您建議……，您不想變得和其他半獸人一樣高嗎？」

　　「吱？變得一樣高？」

　　「我的意思是，將您偉大的腦袋瓜砍下來的話……您覺得如何？」

　　砰！亞克敘的拳頭直直嵌進了我的臉，使我眼前一片暈眩。在我緊閉的眼皮上方可能因為有夕陽光線照射下來，所以在暗紅色的黑暗之中，看到星光閃爍。我的頭是不是已經飛落出去了？

　　「吱，吱！這一拳，是在稱讚你的勇氣！呱哈哈哈哈。你這小鬼真是大膽！吱！」

　　「啊……，謝了。可是如果你再用一拳稱讚我的話……我就殺了你。」

　　「死到臨頭還這麼大膽！你這小鬼比起那些腐爛的半獸人，吱！要順眼一百倍。」

　　「吱！亞克敘！說話小心一點！」

　　「你閉嘴，吱！」

　　亞克敘並不像其他半獸人，它沒有拿著大刀。這傢伙就像人類一樣，在腰際佩帶著一把大寬劍，可是它現在拔起了那把寬劍，像是要殺了那隻插嘴說話的半獸人似地看著它。那隻半獸人則是一面噗噗吐出鼻息，一面往後退。它們這樣子真是令人看了討厭。我又再抬頭看著天空。血紅色的夕陽光碰觸到我垂下來的頭髮，使我的頭髮閃閃發光著。不知是因為流血還是因為流汗的關係，沾在臉頰上的頭髮使我的臉直髮癢。傑米妮。多麼美麗的黃昏啊！在天空中奔馳的時候，別忘了偶爾要想到我。傑米妮。

　　可是為什麼耳朵會這麼痛呢？啊……因為剛才耳垂被砍下來了。那時候，在和半獸人打鬥的時候。當時我們和半獸人……

　　我們一行人呢？

　　我一下子清醒了過來，環顧四周圍。首先，我發現身體被捆綁在木幹上，完全無法動彈。這些半獸人不但綁了我的手臂，而且連胸部和腰部也用繩索纏繞著，甚至連腳踝也捆綁住。這種綁法幾乎可以說是在捆綁一頭食人魔。我轉頭看左邊，也有另一根木幹立在那裡，有一名男子被捆綁在上面。我突然打了一個寒噤。這不會是屍體吧？不過，我隨即看到他的胸口正在跳動著。

　　這名男子是涅克斯。

　　涅克斯也和我一樣，被緊緊捆綁著。不知他是不是昏過去了，或者他只是低著頭？涅克斯被夕陽光直接正面照射，全身都泛著微紅色，不過仔細一看，其實他混身是血。他的衣服被撕裂，而且沾了血的頭髮都往前垂下。我留意觀察了一下他的手。幸好！涅克斯還戴著ＯＰＧ。那麼我的手應該也是一樣。雖然我們現在不可能弄斷這些繩索，不過，有ＯＰＧ就算很幸運了。然而其他人呢？

　　我雖然環顧了四周，卻只看到半獸人。那麼其他人一定都進了城門了吧。亞克敘一邊看我，一邊露出笑容。

　　「對了！吱吱，吱！這是你們狡猾人類的慣用伎倆！吱，你的朋友把你丟下不管就跑掉了！」

　　「……那是因為我的朋友知道這樣做，會讓我很高興。」

　　「你會很高興？吱吱！你高興嗎？真的高興嗎？」

　　咳嗯！這個混蛋！亞克敘竟然用刀柄用力戳了我的胸口，害我一時喘不過氣，連話也說不出來。我劇烈咳嗽，咳到都快從喉頭裡吐出血來，然後我正眼直視著亞克敘那傢伙，我說道：「我建議你。最好是……現在殺了我。」

　　「吱？為什麼？」

　　「要不然你……會被我殺死。」

　　我說完之後便立刻咬緊牙關。真是奇怪？為什麼沒有用槍桿捅我或者給我一拳呢？我睜開眼睛看了看亞克敘。他則是笑著對我說：「是嗎？吱咯咯咯！咯咯咯！有誰可以永遠活著長生不死呢？」

　　「什麼意思？」

　　「如果沒有殺死你，我就能夠，吱，長生，吱咯！不死嗎？咯咯咯！吱！」

　　這到底算什麼半獸人啊？這簡直就是賀坦特風格的半獸人啊！

　　雖然我很費力才得以睜開眼皮看前方，但我還是盡可能睜大眼睛看著亞克敘。這傢伙正在高興地笑著。他的臉背對著陽光，不過我還是對於能看到半獸人臉上浮現出如此開朗高興的表情而意外不已。

　　亞克敘停止咯咯笑之後，嚴肅地說道：「吱！能夠長生不死的，就只有那偉大的聖者亨德列克，吱吱。除了他以外，有誰能在時間的輪迴裡，吱！自由自在，不受拘束呢？」

　　什麼意思？呃！我睜大眼睛，感受到一股極大的痛苦。我都還來不及說什麼，亞克敘這傢伙就已經高舉著右手臂，喊道：「亨德列克萬歲！」

　　可是周圍的那些半獸人並沒有跟著高喊，只是靜靜地看著亞克敘。半獸人真的有可能這麼安靜嗎？它們的這份安靜好像是在表現出完完全全的敬意。亞克敘對於那些半獸人的沉默，並沒有顯現出任何不高興的臉色，他把手臂放了下來。

　　就在這時候，突然傳來一個非常沙啞的聲音。

　　「雖然不能永遠不死……卻可以永遠死。」

　　我和亞克敘同時轉過頭去。涅克斯仍舊還是低著頭。但無疑的是，這句話確實是他說的。涅克斯還是低著頭，一動也不動地說：「所以我們全部……可以像神一樣獲得永遠的特質。咳，咳咳。咳嗯！死了之後就是永恆性。」

　　亞克敘歪著頭，疑惑地看著涅克斯。它當然會聽不懂嘍！

　　「你好像以為別人……不知道你是在家修行祭司。呼呼。喂……你這是在對我們半獸人傳教嗎？你這個蹩腳的在家修行祭司……」

　　突然間，涅克斯抬起頭來直視亞克敘，說道：「亨德列克……還，還沒有獲得永恆性……咳，咳。你剛才說的是這個意思嗎？」

　　在涅克斯抬起的臉上，兩隻眼睛像火花般閃爍著。對，他問的正好是我十分好奇的問題。我安靜地把原本對涅克斯的不滿壓在喉頭裡，看著亞克敘。亞克敘點了點頭，說道：「如果你是在問他是不是還沒有死，吱！當然是啊！因為偉大的聖者亨德列克，吱！是絕對不會死的不死之身！」

　　「為什麼？為什麼他不會死？」

　　「因為他是偉大的巫師！吱！」

　　「你有看到嗎？你有看過還活著的，咳！咳咳！亨德列克？咳咳！咳！」

　　涅克斯無法把一句話好好講完，就一直激烈咳嗽個不停。我看到他嘴裡同時吐出了口水和血，不禁感到一股惻隱之心油然而生。

　　然而涅克斯一面咳嗽著，卻還是一直瞪著亞克敘。亞克敘用不高興的眼神看了看涅克斯，對他說：「一定要看到才會知道嗎？吱！有些事是不用看到就會知道的，人類啊。吱，吱！如果看著前方想著後面，那麼就連後面的東西也能看得到。」

　　周圍的半獸人都用讚歎不已的表情在看著亞克敘，而亞克敘則是得意揚揚地聳了聳肩。他真是了不起！我實在是難以相信這是從半獸人嘴裡講出來的話。不過，他好像引用錯誤了。原本這句話後面應該還有另外一句話。可是這傢伙怎麼會知道路坦尼歐大王的話呢？

　　涅克斯瞪了亞克敘好一陣子，然後就作出失望的表情，低下頭來。他又再咳了幾聲之後，就安靜下來了。這個混帳傢伙在永恆森林裡分裂後，就變得一副呆頭呆腦的樣子。我費力地張開乾渴的嘴唇，說道：「喂……，亞克敘。呼。半獸人為什麼會稱呼亨德列克，呼，為朋友呢？」

　　亞克敘轉頭看我，仰著鼻子說道：「對於朋友當然要叫他為朋友，吱！要不然要叫什麼？」

　　「亨德列克是……人類，不是嗎？咳嗯！咳，而且他還幫助路坦尼歐大王，咳咳！殺死了無數的半獸人……？」

　　我問到一半，感受到一股奇怪的感覺。因為亞克敘驚訝地張大嘴巴，正在展示它那滿嘴的漂亮牙齒。怎麼了？亞克敘竟然是一副完全無法理解的表情，他看著我說道：「你在說什麼呀？吱！」

　　「我有……說錯嗎？」

　　「吱吱！亨德列克對抗的敵人是，吱！神龍王！不是半獸人！吱！不是半獸人啊！你到底在說什麼呀！吱，跟亨德列克作戰的是，吱吱吱吱！神龍王啊！」

　　什麼意思啊？我努力想要直視亞克敘。可是亞克敘的身影卻變成兩個、三個了。他說的話是沒錯，可是呢？這個愚笨的半獸人到底是想說什麼呀？我好像又快失去意識了。亞克敘的聲音開始變得很微弱。

　　「他對我們，吱！施予天大的恩惠，吱！把我們從神龍王那裡，吱！救了出來！如果不是他，我們半獸人怎麼可能存活下來！」

　　到底是……什麼意思啊？拜託不要一邊搖晃……一邊說話。

　　我的耳朵實在是疼痛萬分。所以我不知不覺罵出一句髒話，然後睜開眼睛。可是我卻看不到什麼東西，只看得到以黑色為背景的一些紅色圓點。那是一些不斷在晃動著的紅點，我總覺得這就好像是在故鄉山丘上所看到的螢火蟲，令人看了頭暈目眩。這使得我又再罵了一句髒話。

　　「閉上你的嘴巴！」

　　從黑暗之中傳來了涅克斯的聲音。你現在是在叫我閉嘴嗎？

　　「你是在叫誰閉嘴啊？」

　　我轉過頭去，在一片昏暗之中，模糊地看到涅克斯的樣子。我再把眼睛的焦距調了一下，才看到原來周圍不知何時已經變成晚上了，那些半獸人在處處點燃了營火。

　　他媽的。被綁在這裡半天的時間，我的身體已經不太像是自己的身體，手指和腳趾都已毫無感覺。胸膛是在哪裡，腰部又是在哪裡呢？呃！那麼說來，我被綁著站在這裡半天了嗎？我感覺全身的血液好像都沉到下半身去了。繩索摩擦著我腫脹的雙腿，令我感到一陣痛苦。而且嚴寒的夜風一吹，身體就會一直抖個不停。然而，這只是痛苦的一小部分延伸而已。我每次身體一顫抖，繩索就會像在啃我的肉似的，揪痛我的身體。真想死了算了……可惡！我要振作點！我還活著，而且未來我一定還會繼續活下去！

　　我又再一次將注意力放在眼睛上。

　　哦，他媽的！我寧願看到的是半獸人的臉孔。

　　涅克斯這傢伙一直在看我。他那雙像屍體的眼睛正燃燒著陰沉的火焰。我一看到如此毫無表情的臉，就不禁起雞皮疙瘩。我不由自主地張開嘴巴說道：「因為你這傢伙的關係，我才會落到這種地步，我的馬才會變成半獸人的點心。你還想怎麼樣？」

　　這說話聲音未免也太過沙啞了。這真的是我的聲音嗎？雖然我現在比較不會咳嗽了，可是說話的時候還是感覺嘴唇都快破裂了。

　　我很想舔濕我的乾燥嘴唇，可是卻連一滴口水也沒流出來。

　　涅克斯盯著我看了好一陣子，然後又再低下頭。

　　「神經病小鬼，是你自己要跑來的，想怪誰？」

　　「你應該要謝謝半獸人才對。」

　　「什麼意思？」

　　「我現在是很想逃離這裡，可是我更想要做的，是想出讓你生不如死的方法。要不是我被半獸人層層捆綁著，我早就揍你揍到你想哀求饒命都沒辦法說出來。」

　　「骯髒的嘴裡只說得出骯髒的話……你為什麼那麼討厭我？」

　　「你說什麼？」

　　「愚笨的傢伙，我是在問你為什麼討厭我。」

　　這傢伙是不是想看人捶胸而死的樣子啊？我原本想大聲喊叫，但還是算了。對了，這傢伙在永恆森林裡失去了自己。我對這混蛋的憤怒好像突然失去了方向。對於連這傢伙自己也記不得的過去行為，我應該責備他嗎？真是的。

　　「我告訴你吧。事實上你是我兒子。」

　　「你在開什麼玩笑啊。」

　　「是你對我下了詛咒，把我變成這麼年輕的。你不記得了嗎，兒子？」

　　「……真的嗎？」

　　「當然是假的。」

　　「你這個……混蛋！」

　　我無力地笑了，涅克斯這傢伙也露出了微笑。媽的。這下可好了。我竟然和一個想打死我的傢伙，被捆綁在一群半獸人裡面，開著無聊的玩笑而嘻笑著。沒想到陷入同樣的困境竟能引發這種難得的作用！我笑完之後，環視著四周圍的情況。

　　我的視力變差了嗎？四周圍只看得到營火。有幾隻半獸人在稍遠的地方坐著聊事情，偶爾朝我這邊瞄一眼，可是卻完全看不到他們以外的其他半獸人。那些半獸人到底跑到哪裡去了？

　　我因為環視四周而移動我的頭，隨即從耳朵又再傳來疼痛的感覺。我皺起眉頭，問涅克斯：「該死。我真的好痛啊。對了，你到底還記得什麼呢？」

　　涅克斯只是用空洞的眼神望著前方。我正在煩惱到底是應該用更大的聲音說話，還是應該用慢一點的速度夾雜著罵人的話，並且以有些發火的方式來說的時候，涅克斯開口說道：「一片空白。」

　　「什麼？」

　　「我的記憶……是一片空白。就如我在大迷宮時所說的，我的頭腦裡面完全是空白的。」

　　我看空白的應該是你這傢伙翻白的眼珠子吧。哼。

　　「你為什麼要去大迷宮呢？」

　　涅克斯的頭移動了一下，他正眼直視著我。這傢伙的眼睛還是有一股憎恨的目光，可是也帶有渴望某種東西的眼神。真是的。他好像遺忘了一些憎恨。我看到他失去了自己的五分之三，變成這副狼狽模樣，心中不由得產生了同情心。真是的。

　　「你說說看。這件事你應該還沒忘記吧。你告訴我之後，說不定我可以幫你。搞不好可以幫你恢復記憶……」

　　我突然想到，涅克斯會不會真的可以恢復記憶？涅克斯並不是忘卻了記憶，而是記憶整個被消滅掉了。那些記憶已經跟著他死去的其他部分一起永遠消失了。可是能找回的是哪些記憶呢？

　　涅克斯開始說話。可是他的語調卻很灰心。

　　「可惡。我再怎麼盯著你看，都無法引出任何情緒。」

　　「情緒？」

　　「你是一定無法想像的，小鬼。看到一個無論怎麼看，都不會讓我產生任何情緒的人，你一定無法體會這種情形。對方的眼神明明顯示他認識我，可是我再怎麼盯著他看，還是想不起來關於這個人的任何事……你是無法體會這種感覺的。這和看到完全陌生的他人是不同的。情緒被傳達過來，眼神也被傳達了，可是我還是想不起任何事情。」

　　我無話可說，只是靜靜地等著。這是你自己該去承擔的事。沒辦法了。現在的我就連張嘴說話的力氣也沒有。不過，就算我有力氣，恐怕也不會說什麼吧。

　　涅克斯用一種像是放棄了的口吻，開始說道：「我是為了找尋神龍王的八星中所剩下的一顆星，才會去大迷宮的。」

　　「等等，你說什麼？是什麼八星？」

　　「神龍王的八星……你不知道那個東西嗎？啊，對了。沒有人知道。不過，我是從……」

　　涅克斯突然把話停住。他的嘴巴微微張開，用沒有聚焦的眼神看著前方：「我是從……哪裡得知的……？到底是誰呢？」

　　「是誰告訴你的？哈斯勒？希歐娜？」

　　涅克斯很快地轉過頭來。他直視著我，說道：「希歐娜？她是誰？告訴我！她是什麼人？」

　　我的天啊。這傢伙到底還記得什麼呀？我本想稍微搖搖頭，可是嚇得趕緊停下動作。因為從脖子傳來骨頭快斷了的感覺。這些混蛋半獸人！

　　「喂。你應該知道你想征服拜索斯的事吧？」

　　「當然！這個念頭一直在我腦海裡徘徊不去。就連在做夢也揮之不去。可是希歐娜到底是什麼人？」

　　「希歐娜是傑彭的間諜。她是在幫你的人。」

　　「傑彭的間諜？為什麼呢？」

　　「天啊。仔細聽我說，你這個傢伙！傑彭不是和拜索斯在戰爭嗎？可是你如果推翻了拜索斯，對傑彭而言是件好事，不是嗎？所以傑彭幫你引發叛亂，代價是等你成了國王之後，對傑彭國道歉發表投降宣言。你懂了嗎？」

　　涅克斯的眼裡浮現出贊同的目光。他慢慢地說道：「是嗎？這個計劃不錯。也就是說，要樹立一個傀儡政權嘍。」

　　「沒錯。我所知道的就僅止於此了。因此，我和你是站在相反的立場。」

　　「是嗎？原來如此。所以你討厭我。……那麼，那個叫希歐娜的傑彭間諜是在幫我的人，是嗎？好讓我能夠叛亂成功。嗯。樹立一個傀儡政權。」

　　涅克斯彷彿像是要努力記下來似的，把單字一個一個地用心反覆地念著。可憐的傢伙！他是想把失去的部分再補回來嗎？真是令人憐憫。

　　「是的。對了，龍之星到底是什麼呀？所謂的八星，和路坦尼歐大王的八星有什麼關係啊？」

　　涅克斯突然對我露出狡猾的眼神。那種眼神真令人看了不舒服。不過，就是因為這種個性你才會失去記憶。你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情報，你也得跟我說你所知道的事。

　　「咳，咳嗯，哼嗯。可……可是那個叫希歐娜的人為什麼沒有和我在一起？在永恆森林裡，和我在一起的就只有哈斯勒、賈克以及那個叫蕾妮的丫頭。那個人為什麼不在？」

　　這個傢伙！我可不是一個唯唯諾諾的人。

　　「你想問我，就得先回答我的問題。」

　　「你這個臭小子，趕快說！」

　　「閉嘴！你應該還記得在大迷宮裡的事吧？我可從來沒有怕過你。」

　　怎麼樣？你這樣像要殺人似地瞪著我，又能怎麼樣？你知不知道溫柴是怎麼瞪人的？我用溫柴那種目光瞪著涅克斯。他則是咬牙切齒地從牙縫裡發出聲音：「我真想殺了你，這個混蛋小鬼！」

　　「哈，您是說要讓我得到永恆性嗎？」

　　涅克斯退縮了一下。看來我這個答案說得還真對。你仔細看好，所謂得意洋洋的笑容就是這種模樣。涅克斯一看到我的臉孔，立刻變得立刻不高興的表情。我說道：「八星，以及龍之星到底是指什麼東西？」

　　涅克斯以沉鬱的聲音說道：「你一定聽過路坦尼歐大王的八星吧。」

　　「這是拜索斯人都知道的故事，不是嗎？」

　　「不對不對！這是拜索斯人誤傳的故事。」

　　「什麼意思？」

　　「咯咯咯……，你知道他們的正式名稱是什麼嗎？」

　　「什麼正式名稱？有這種東西嗎？」

　　「是的。他們的正式名稱是八星的追尋者。Ｅｉｇｈｔ　ｓｔａｒ　ｓｅｅｋｅｒ。簡短地說，就被叫做八星了。」

　　Ｅｉｇｈｔ　ｓｔａｒ　ｓｅｅｋｅｒ？後來被簡稱為Ｅｉｇｈｔ　ｓｔａｒ？涅克斯繼續說道：「他們是尋找八星的人。而且他們剛好又是八名騎士，久而久之，這個故事就被遺忘，流傳成八星是這八名騎士。這是你頭一次聽到這件事吧？」

　　「嗯，是啊。可是原本的八星是指什麼呢？」

　　涅克斯很快地移動他的頭。

　　「輪到你說了，小鬼頭！」

　　他的樣子簡直就像是公雞要啄蚯蚓之前移動頭部的動作，速度快得令人覺得可怕。可是他的上半身卻一動也不動。真是令人看了反感的傢伙。

　　「你想要知道什麼？」

　　「希歐娜那個間諜為什麼沒有和我在一起？」

　　「呼。據我所知，那個女的跑去拜索斯皇城暗殺國王陛下。」

　　涅克斯睜大了他的眼睛。可是他的聲音還是很低沉。

　　「暗殺國王？」

　　「這件事在當時應該是個秘密，所以我們都不太清楚這件事。可是你在戴哈帕和我們打鬥的時候，明明希歐娜也和你在一起。不過那之後卻都沒看到希歐娜。而且幾天之後，拜索斯皇城裡就發生有人滲透進去皇宮的一場騷動。所以可以簡單推斷的是，你一定是在戴哈帕和希歐娜分道揚鑣的。」

　　「戴哈帕？你說的就是那個發生神臨地的都市嗎？我在那裡和你們打鬥過嗎？」

　　「沒錯……。等等！你知道神臨地的事？」

　　「什麼？嗯，那個我當然知道。……我知道？知道？」

　　涅克斯表情茫然地看著我。雖然他的眼睛向著我，可是幾乎沒有聚焦在我身上。這張不安的臉孔真的是涅克斯·修利哲的臉嗎？

　　把我的ＯＰＧ像是自己的東西似地搶走，把擋路的小孩子用馬踩踏而死，將和平的戴哈帕市無緣無故變成神臨地，叫部下到永恆森林去之後卻全讓他們送死的，就是這名男子嗎？

　　「真是奇怪。神臨地是在傑彭開發出來的技術。可是你說你記得？那麼你還記得和傑彭的合作事項嘍？」

　　「傑彭？合作？不知道。我不知道。可是我還記得神臨地。對了……，那天清晨。我埋了一個基頓的聖徽……。等等，我埋聖徽的時候……只有我一個人嗎？不對。當時並不是只有我一個人。我是從某個人手中拿到聖徽的。那並不是我製造的……。對了。我還問了那個人有關那個東西的事。問他如何製造出聖徽。可是，可是？

　　可是為什麼要埋基頓的聖徽？一定要埋那個東西才可以嗎？」

　　「你真的埋了聖徽……，而且你還記得神臨地！」

　　涅克斯像是一個被挨罵的小孩，用可憐的眼神看我。我真快瘋掉了。我覺得我簡直和老師沒有兩樣。杉森要是看到我和涅克斯如此和氣地在談話，一定會昏厥過去。哼。

　　「喂，為什麼我要埋基頓的聖徽？我，我拿到那個東西，然後就埋下去了！我還詢問要如何準備這種東西。沒錯。我問了！我既然問了，就代表那東西並不是我準備的！是吧？小鬼？」

　　「請叫我修奇。可惡。埋那個聖徽是在儀式的最後，也就是儀式的證據。證明做過了儀式，那片土地就會變成神臨地。」

　　「啊，聖徽就像是祭品的功用嗎？」

　　「沒錯。啊，不對。我對神學不瞭解。所以我不知道它是不是像祭品那樣，是對神力的反向支給，還是像圖章那樣只是一種證明的東西。你應該比我還要瞭解才對啊？」

　　涅克斯用一副仔細思考的表情，問道：「有沒有其他類似祭品的東西呢？」

　　「我不是說我不知道嗎？嗯，我所知道的就是這些了。我在某個領地看到希歐娜利用聖徽製造出神臨地。可是有一位比我聰明的人，他說這力量並不是從聖徽上面引發出來的，而是五十個小孩的……什麼東西來著？什麼信仰呢？」

　　「你是指全信仰？」

　　「啊，沒錯。全信仰。那是什麼呢？」

　　涅克斯沉重地解釋著：「全信仰是指沒有目的性的純粹信仰。小孩子的純真信仰並沒有方向性。如果是大人，就會知道某個固定的神，像艾德布洛伊或者卡蘭貝勒或者雷提等神，他們因為瞭解那個神，所以會跟隨著信仰她。他們的信仰就存明顯的方向性。可是小孩子們的信仰只是對於可怕且偉大的東西在盲目茫然地跟隨。所以，可以用一句話簡略地說明：如果能利用這股純真的信仰力量，就可以對任何神奉獻這股力量。你想想看，我們可以在小孩子面前指著半獸人，教他們說那是隻巨魔，不是嗎？」

　　「啊……，那麼那種信仰，不對，是全信仰，只要誘導就可以對任何神奉獻出力量，是這個意思嗎？」

　　「沒錯。而且因為那是種完全盲目而且不求任何代價的純粹信仰，所以力量很強烈。可是要誘導出小孩子的全信仰是很困難的事。

　　因為誘導全信仰的……施展者？祭祀者？不管怎麼稱呼，總之那個施行者也必須擁有小孩子的心境。可是你說動用到了五十個小孩？」

　　「是啊。咦？真奇怪。在戴哈帕好像沒有聽到有小孩失蹤被綁架，而且聽說不只是戴哈帕，伊斯公國到處都有都市發生神臨地那種事……。真是奇怪！」

　　「什麼呀？什麼意思？你是說並沒有動用到小孩子？」

　　「是的。在卡拉爾領地，有小孩子消失不見。可是伊斯卻沒有那種事發生。」

　　涅克斯又再仔細地思考了一陣子，然後他輕輕地回答：「哼，這很簡單。一定是用了傑彭的小孩子。」

　　「什麼？」

　　「要綁架五十個小孩是很困難的事。你所說的那個領地一定是很偏僻的領地吧？」

　　「沒有錯。」

　　「可是要在伊斯各地做那種事並不是件易事。所以可想而知，他們一定是動員了傑彭的小孩子。可能儀式也是在傑彭國內進行的。

　　然後那個聖徽是儀式的證據，而且為了標示出現神力的地方，會把它移到伊斯。這種方式比綁架小孩要來得容易多了。這是種很厲害的武器。因為沒有人會懷疑聖徽的力量。」

　　「喂，慢著，我問你一個問題。那些被動員的小孩子會變成什麼樣子？」

　　「什麼意思？嗯，這個嘛。我也不太清楚。因為那是全信仰所發展出來的信仰。嗯。他們可能會終生成為懷疑猜忌的人類。他們很難再對任何東西存有信賴或信仰。有這種人，不是嗎？」

　　「什麼……，天啊！竟然做出這種殘忍的事？」

　　「那又怎麼樣！在古代的儀式裡，甚至還有把小孩子整個當做祭品奉獻出來的。現在這種方法算是比較溫和的作法了。」

　　涅克斯甚至還一邊嘻嘻笑著說道。

　　「你說的不是你的真心話吧？」

　　「是我的真心話啊。」

　　「你這個該死混帳假祭司！」

　　「你說什麼？」

　　「如果誰也不相信的話，連父母也會不信任，連情人也會不信任，甚至連自己都會不信任，讓別人過這種人生，你卻說是比較溫和的作法？這是該從一個祭司嘴裡說出來的話嗎？」

　　涅克斯突然猛地移動肩膀，可是繩索卻一動也不動，涅克斯隨即使用和我相同的方法。就是大聲喊叫。

　　「那又怎麼樣？這個世上有什麼值得相信的？甚至還有人主張萬物皆是虛假，皆是幻象，不是嗎？能夠活著就已經不錯了！難道活著，還要有什麼特別高尚的方法嗎？」

　　「雖然沒有什麼高尚的方法，但卻有悲慘的方法！那些孩子有什麼罪，為什麼要讓他們遭受這種悲慘的事情！」

　　「是我做的嗎？你給我閉嘴！」

　　我和涅克斯無言地瞪著對方好一陣子。看來這傢伙的眼神已經處在不正常的狀態。雖然他的嘴巴像是很合理地說出話來，但是內容卻一點也不正常。這會不會是失去了大部分自我之人的症狀啊？

　　還是他原本就是這種人呢？這實在是不得而知了。

　　坐在離我們稍遠處的那些半獸人一看到我們在吵，就立刻大聲喊道：「吱！你們真吵，人類！你們躺的木柱床鋪好像很舒服的樣子！吱吱！要不要我讓你們更舒服一點啊？」

　　我想要舒緩我的呼吸，但這真是件困難的事。雖然身體的痛苦也是種痛苦，但是快令人瘋掉的是，和這個傢伙談話時實在是太痛苦了。

　　「他媽的。好。不管怎樣，在戴哈帕拿聖徽給你的人……應該是希歐娜吧。」

　　涅克斯又露出高興的表情了。我看到他因為一句話就立刻高興起來，真是不得不同情他。

　　「希歐娜？是那個間諜拿給我的？」

　　「剛才不久前我們不是談到了嗎？那是傑彭製造出來的。所以應該是傑彭的間諜希歐娜拿給你的吧。不要問我為什麼她要給你。我所說的全都是猜測的。」

　　「什麼，可惡！那麼是不是也有可能不是事實？」

　　「事實？哼。誰知道事實呢？你剛才不久前不是說過嗎？萬物皆是虛假？」

　　我冷淡地盯著他看，他的表情立刻變得像是下巴被人揍了一拳。

　　我從來就沒看過有人這麼會變換表情。我也不知不覺地聲音變得比較不那麼堅持了。

　　「我這樣猜測應該是錯不了。你並沒有準備聖徽，不是嗎？那麼是誰拿給你的？基頓的聖徽是由傑彭開發出來的，所以應該是希歐娜拿給你的。希歐娜和你之間好像有訂了什麼約定吧。」

　　「約定……，訂了約定？什麼樣的約定？」

　　「啊啊，混帳傢伙！希歐娜為什麼會拿給你那個東西，你難道一點都無法推測嗎？」

　　涅克斯又再度以白癡般的表情呆呆地看著我。他一定是完全不瞭解我在說什麼。真是令人頭痛！

　　「喂，所謂的約定，嗯……希歐娜說要幫我成立一個傀儡政權……可是這和伊斯的都市變成神臨地有什麼關係呢？」

　　「我不知道。現在輪到我了。」

　　涅克斯的臉上又再浮現出怒氣。你想做出什麼表情都隨便你！

　　「原本的八星是什麼？路坦尼歐大王為了尋找這八星而集結了八名騎士，是嗎？啊，我先告訴你，要是我覺得你像是在說謊，我也會說謊。只要一有那種感覺，我就會悄悄地對於你的過去說謊。知道了嗎？」

　　涅克斯咬牙切齒地看著我。我低頭看了一下綁在身上的繩索。

　　真難過！我竟然變成了這副模樣！而大夥兒現在到底在做什麼？他們說不定正在城裡計劃如何把我救出去。可是克雷布林隊長或安提哥爾市長會答應嗎？卡爾雖然看起來一副很理性的樣子，可是在我看來他是完全相反的人。他一定是一直在吵著要救出我吧。嗯。我不由得感到很對不起他們。他們來救我當然是很好。可是比起救我，倒不如跑去應付再過幾天就要來臨的克拉德美索的甦醒，會比較好。今天一整天的時間就這樣浪費掉了。

第六章

　　我的腦袋裡一片混亂。雖然我一直在想要怎麼樣才活得下去，老實說，我真的只是在想這些事，所以涅克斯說的話，有一些我並沒有聽到。我記得他說了：「……也就是說龍，人類，精靈，矮人，半身人，妖精，半獸人……

　　還有一個我不知道。反正用雙足立地生存的生物體之中，會講話的只有八種。會說話、有思想的生物體只有八種。」

　　咦？他在說什麼呀？

　　「你幹嘛突然談到生物學呢？」

　　「你給我閉嘴聽好！嗯……不管是吸血鬼或是獸化人，他們雖會說話，卻不是生物。不要以為複製怪會說話。他們只是在模仿生物的模樣。自由地出生，會思考、會表達的知性生物……，知道要仰望眾神的生物只有八種。他們是自由自在地出生，自由自在地行走的種族。」

　　「兔子也自由自在出生，還可以自由自在地跳來跳去呢。」

　　涅克斯用一副認為我無藥可救的眼神在看我。不知為何，我覺得自己好像個傻瓜一樣。

　　「大笨蛋！兔子根本不知道它自己的自由是什麼。所以它也不會對自己的自由感到高興的。你不要認為無知是等同於自由的。所謂自由，是對瞭解自由，並且知道如何追求自由的人來說才有意義的。難道你有看過黃牛為了獲得自由而努力工作的嗎？你把黃牛放了，告訴它『好了，你自由了。』黃牛會因此高興嗎？如果你有腦袋的話，就要拿來思考。不要只是拿來戴頭盔還是戴帽子！」

　　「啊，這樣的啊？那麼，那八個種族又怎麼樣呢？」

　　「有決定這八種自由的生物命運的寶石存在。」

　　「寶石？」

　　「沒錯……。我沒有辦法確認那到底是不是寶石。但是一般人既然稱它們為星星的話，很有可能就是寶石吧。因為人們稱呼它們為八星。這個是在宇宙混沌初開的時候，連優比涅和賀加涅斯的存在與否都還不太清楚的狀況下，在公雞的第一聲啼鳴之前，在清晨朦朧中升起了第一次的新星之時……，我說這些廢話幹嘛？反正就是有八顆這種寶石就對了。至於八顆寶石為什麼會存在？是由誰製造出來的嗎？不然難道不是被製造出來，而是自然形成的嗎？這些疑問都沒有人知道。這些所有的關聯細節，從我們開始就不曉得了。

　　因為我們還沒有進步到可以理解這些東西存在的原因。因為我們還不夠成熟到可以瞭解它，然後為它存在的意義做說明。」

　　「要不要我替你拍拍手？」

　　「給我安靜點。」

　　「好啊。那你說的那個決定命運的寶石，那個稀世珍寶，它到底是做什麼用的？」

　　「決定種族生存滅絕的寶石……，那些是可以引導種族的繁榮，思想，及心智的寶石。它沒有自我意識，只有決定權和實行權，它只有威力強大無比到可以充分實行其權力的力量。」

　　「你說什麼？」

　　這傢伙終於瘋了。看起來是因為那些半獸人打了他腦袋的關係吧。就算是爐邊故事，也沒有這麼誇張的。

　　「喂，等一下。你的意思就是說，只要擁有那個了不起的寶石的話，舉例來說，假如我有矮人寶石的話，我跟矮人們說：『你們全部把左半邊的鬍鬚給剃掉。』那時所有的矮人就會把左半邊的鬍鬚給剃掉嗎？」

　　「你這個無知又幼稚的小混蛋！不要把每件事都降到你的水準，在那裡嘰嘰喳喳的！你不知道這個是嘲弄眾神的方法中最簡單的嗎？」

　　「如果說是其他的祭司這樣告誡我的話，我還會不好意思的。可是像你這種冒牌的在家祭司這樣罵我，我可不接受！你才別亂來！像你這種傢伙有什麼資格談神？從一個踏死小孩的混蛋嘴裡說……」

　　我說出的話好像卡在上顎了。涅克斯白著一張臉，恐懼地看著我。他說：「什麼？把小孩子……怎麼了？」

　　「真是的。那是你這傢伙以前的惡行之一啊。你無法置信地發抖也沒關係。我只是在敘述事實。你在騎馬的時候，前方有一名小孩擋在路上，你竟然就這樣踏死他，繼續奔馳下去。」

　　「這是天大的……」

　　「天大的謊言，是不是？你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隨你便！」

　　涅克斯閉上了嘴。他低下了頭，肩膀上上下下不停地抖動著。

　　突然對話一下子暫停了，好像有股涼風在臉頰上抽打一般。我身體又再度感受到被繩子捆綁的痛楚。沒有什麼辦法讓身子暖和些嗎？

　　沒有什麼辦法讓身子停止這種可怖的抽搐嗎？我雖然想要掙脫被綁在後面的手，但是我卻連手在什麼方位的感覺都沒有了。我試著找尋大姆指的感覺，終究還是放棄了。我轉過頭看著涅克斯。

　　涅克斯還是低著頭，默默無語。夜，好像愈來愈黑了。天上雖然有星光在閃爍，但涅克斯的臉上卻一點光采也沒有。

　　「對不起。」

　　涅克斯沒有回答。

　　「真是的，我說對不起！不然你要怎麼樣嘛！那是你的罪行啊。我親眼看到的。」

　　「好了。閉上你的嘴。換我問了。」

　　一長串的歎息聲。那個聲音裡，不知道為什麼好像藏了水分在裡面一樣。那傢伙心裡在想什麼呢？他會乾脆就接受自己是一個做出那種行徑的人呢，還是會否定以前的那個自己呢？

　　「你想問什麼？」

　　「我為什麼想要消滅拜索斯呢？」

　　「……如果是一般人的對話，這個問題會讓人笑掉大牙的。但我不會笑你。可是我也沒辦法回答你的問題。」

　　「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你為什麼要攻擊拜索斯啊。雖然我只記得你說過的一些話。」

　　「我說了什麼？」

　　「你好像說你的父親受到了不平等的對待，你感到忿忿不平之類的話。而且你好像也認為說光憑出生就決定了一個人生為貴族或王族這件事是不合理的。」

　　涅克斯點了點頭。

　　「你說到我的父親。沒錯。我的父親好像是死於非命。」

　　「嗯……。不，等一下？哦，你的父親還沒死呢？」

　　「你說什麼？你在胡說些什麼！」

　　「我說你父親沒死。羅內·修利哲伯爵只是成了阿姆塔特的俘虜，還沒有死。」

　　涅克斯瞪著眼珠子。他有好一會兒想說話，嘴巴在蠕動著，但還是沒有說出來。不久，他才好不容易開口說道：「喂！修奇！我的父親已經過世了。就算其他事情不記得了，這件事我還記得一清二楚！我記得我父親在我出生前就已經死了。」

　　「你在說什麼天方夜譚呀？我可是親眼見過你父親的。他來我們村裡的時候就見過了。而且以前的你也知道這件事的啊。我是說分裂前的你。但是你怎麼會說你父親是在你出生前就已經死了呢？」

　　「你說什麼？哦，呃？不是的！我的父親明明就已經先走一步了！我父親是叫羅內·修利哲的嗎？反正我記得羅內·修利哲已經死了！」

　　這傢伙現在是在他殘餘的記憶中製造幻想嗎？難道將記憶的碎片組合在一起後，會產生出一個不合邏輯的新記憶嗎？

　　「那你倒是說說看。你是怎麼知道你的父親死掉的？如果說你的父親在你出生前就死了的話，那應該是有人告訴你的才對。那你記得那件事嗎？」

　　「那是……」

　　涅克斯再度一臉地茫然。真是的，害我好像會少活好幾年。怎麼會有這麼難以溝通的對話呢？慢慢地，從涅克斯的嘴裡說出了一些話，哦不，是一些句子。

　　「死於非命……抑鬱而終……椎心之痛……背叛……就是這些感覺。沒有一個是明明白白的原因。我空白的腦袋裡好像霧茫茫地一片，就跟在霧中看花一樣，什麼東西都很朦朧，連輪廓線也很模糊……。我只記得感覺。可是，可是……我的父親已經先走一步了！

　　我是說他過世了！死在兄弟之手……！」

　　涅克斯對自己說的話，突然嚇了一跳，我當然也非常地吃驚。他在說什麼？羅內·修利哲死在兄弟之手？

　　「喂，喂。我看你一定是大大地產生錯覺了。你父親是有兄弟啦，也就是你的叔叔嘛。你的叔叔是死了，可是你的父親還沒有死啊。」

　　「我的叔叔？」

　　「是啊。不會吧，連這個也想不起來嗎？」

　　「不……。我想不起來。我完全想不起來。真是的！」

　　我吁了一口氣。因為被繩子捆綁住身體，我早就已經處於精神恍惚的狀態了，現在還得應付這個早就瘋掉的傢伙。

　　「好吧。哇哈哈……，這個混蛋繩索！我現在一個一個說給你聽，你可仔細聽好了。就是……」

　　「等一下。」

　　涅克斯突然把聲音壓低了下來。怎麼回事？我閉上了嘴看著他。涅克斯說道：「你沒聽到這個聲音嗎？」

　　「什麼……呃？」

　　我仔細一聽，就聽到了。不曉得是不是隨著風聲所傳來的，那是非常地微弱的吵雜聲。那是一些令人感覺不祥的吵雜聲音。有尖叫聲，也有叫罵聲？還有一些斷裂的聲音和馬匹的嘶鳴聲。這到底是什麼聲音呢？等一下！那些半獸人去哪裡了？

　　原來這些半獸人想來個暗夜襲擊啊！

　　西邊是哪一邊？白天被綁的時候有看到夕陽呢。所以正面就是西邊。這麼說來，卡納丁所在的方向就是我的正前方。我努力地瞪著地平線的方向。過了不久，從地平線升起了細長的火焰。火焰細長得就好像在皮膚上輕輕劃過一刀的那種細細的紅線一般。

　　「是那群混蛋！」

　　「偷襲成功了吧。」

　　「你說什麼？不會的！不會有這種事的。怎麼會偷襲成功呢？」

　　「小笨蛋。沒成功的話，就不會升起那種火焰了嘛。」

　　「真是的！可惡！」

　　在另一邊的半獸人們好像也聽到了這陣騷動的聲者。那群混蛋突然站起來，一邊指著火焰升起的方向，一邊開始在鼓噪起來。混蛋們一面發出狂笑和狂歡的呼聲，一面不知蹦蹦跳跳地往哪兒跑去。

　　真是的！那卡爾呢？杉森呢？還有其他人們在做什麼？怎麼可以容許半獸人在暗夜偷襲呢！

　　「沒什麼可看的。可以了。」

　　他在說什麼？我轉頭看了看涅克斯。可是涅克斯那傢伙競突然向前方倒了下去。匡鏘匡鏘。那傢伙倒地後便一邊抖動，一邊緊抱兩隻手臂。

　　「怎麼回事？你的繩子呢？」

　　涅克斯用力地抓住抖動的手臂，彎著膝蓋坐在地上。他猛力地上下甩頭，還露出了微笑說道：「我做過盜賊，修奇。像這種繩子我在剛才稍早的時候就已經弄斷了。因為逃不走才一直等到現在。」

　　「你說什麼？你才不是盜賊。你是盜賊公會會長呢。」

　　「什麼？不……，你的意思是，盜賊公會會長不是小偷……」

　　涅克斯再度茫然地看著我。原來那傢伙連殘餘的記憶也是七零八落的。

　　涅克斯瞪著眼看著我一會兒，很費力地撐起一邊的膝蓋站起來。

　　但那隻腳馬上就往旁邊滑下去，膝蓋骨受到了嚴重的撞擊。即使膝蓋受創，疼得要命，那傢伙竟然還是一動也不動。他自己用手拖著那隻腳，把它拉到前面。他那樣移動手和腳的模樣令人看了十分不安。

　　然後他緊緊抓住剛才被綁著的木頭柱子，使盡所有力氣才站了起來。

　　他雙腿不停地抖動著，好像一副馬上就要跌倒的模樣，但是他幾乎是用整個人抱住木頭柱子，並沒有倒下。他的額頭貼著柱子，開始喘氣。

　　不久後，他便搖搖晃晃地向我這個方向走來。在他垂下的右手裡拿著一把不曉得剛才藏在哪裡的小刀。他說他是盜賊？不會吧，看他這種身手便知是盜賊公會會長。不，說不定是半獸人的檢查太鬆懈了。反正他就是很費力地一步一步地向我走來，把左手靠在綁著我的木頭柱子上。那傢伙心情惡劣的臉往我的臉孔正面靠了過來。然後他把那把刀子直直地瞄準我的胸膛。

　　「你……？」

　　我後腦勺的頭髮全都豎立了起來。涅克斯陰冷地一笑，便把繩索給切斷了。咚，咚。他連綁在腳上的繩子也全切斷了，我還來不及說什麼話，使整個人向前倒下。雖然膝蓋受到重重地撞擊，但是除了緩緩地傳來的痛楚之外，什麼感覺也沒有。在倒地而下，腰部碰撞到地面的一瞬間，我趕緊咬緊牙關。可能那個部位是早上被半獸人咬到的地方，傑倫特和杉森雖然有幫我治療，但傷勢尚未痊癒，所以痛到差點要了我的命。

　　我一倒下，便在地上滾來滾去。雖然我有用手去觸摸身體，但是不管是手還是身體都一點感覺也沒有。我好像是在看別人的手一樣，看著自己的手在觸碰東西。除了什麼感覺也沒有的感覺以外，我什麼感覺也沒有。我就是起不來。完全感受不到腳上的感覺，如何能站得起來呢？

　　「站起來。」

　　你這個混蛋！我什麼都可以忍，就是無法忍受那傢伙竟然那樣地看扁我。我揮動雙手。用力揮動的手雖然用力撞上了木頭柱子，卻一點疼痛的感覺都沒有。我後來就是抓著木頭柱子站了起來的。

　　就在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站了起來之後，我的腳一下子就往旁邊滑了下去，然後就又跌倒在地了。嘴巴又撞到了地面，眼睛前面在冒金星。

　　「呃……吃啊。呵呵，呵呵啊。」

　　「給我站起來，這個笨蛋。幫助別人……是有限度的。呼呼（喘息聲）。你最後還是得用自己的腳走路啊。不然我不是白幫你了！」

　　「你，你，你給我閉嘴……我會站起來的！」

　　「那你就快站起來啊。我現在沒辦法用踹的……讓你站起來……真是太可惜了。哈哈哈。」

　　這個瘋子。雖然我一直在點頭回他的話，但是我到底要怎麼樣才站得起來呢？從眼眶裡流出的淚水，和臉上風乾的污垢一起流到了嘴巴裡面。一站起來就跌倒，身體在這種急速地移動中，好像要把胃裡的東西都給倒出來一樣。我好不容易把發抖的手抱在膝蓋上，才用腳站了起來。我抬頭看著涅克斯。真是的！涅克斯正站著靠在木頭柱子上看我，那種眼神就好像是在他腳邊的狗一樣。

　　「不，不要只光站在那裡看，幫，幫幫，幫我一下。」

　　「你要我幫你？真是太……好笑了。都已經幫你割斷繩子了。現在用你自己的腳……給我站起來！」

　　「你這個混蛋！」

　　我再度將手撐在地板上，用力一推，順勢將腰一挺。可是滑動的沙子讓我的腳向後一滑，肚子被重力地撞到了地面。砰砰！

　　「阿啊！咕嚕，咕嚕！」

　　我緊緊地抓住肚皮，弓著身子，整個人滾了出去。肚子像是要爆裂開來一樣，同時有一股嘔吐之氣竄升到喉頭上來。喉嚨被那股嘔吐之氣整個淹沒，人間至極的苦酸味迷漫在喉頭間。眼前是一片暈眩。

　　「咯咯嚕，咯嚕，嚕嚕嚕……咯！」

　　涅克斯看起來歪歪的。而且有兩個，三個看起來歪歪的涅克斯。

　　我頭好重，好重啊。眨了眨眼睛，淚水便給擠了出來。然後我才看到了那個用輕蔑眼神在看我的涅克斯臉孔。那傢伙的嘴唇快速地蠕動了一下。

　　「呸！」

　　我感覺有黏濕的液體沾到我臉上之後流了下去。我兩眼發呆，不知該怎麼辦才好。我一邊發出像口哨聲的吁吁喘氣聲，一邊驚慌地抬頭看著涅克斯。涅克斯皺著一張臉，說道：

　　「去死吧！去死好了！你要這樣苟延殘喘地活下去嗎？那跟行屍走肉沒兩樣！倒不如現在就去死算了！」

　　「你這個乳臭未乾的小子！我從第一眼見到你就沒喜歡過你！」

　　咦，怎麼回事？我站起來了。我的頭靠在地面上有好長一段時間了。但是腳還是沒有任何感覺。好像一往地面俯視就會頭暈的樣子。這沒道理啊。已經位在這個高度長達十七年的頭，怎麼會到現在才覺得頭暈呢？但是我還來不及感覺到頭暈，手臂用力一揮，上半身就向前飛了出去。

　　「呃呃啊！」

　　這傢伙，下巴應該掉了吧？我用額頭去撞涅克斯的下巴，然後就順勢用頭去推他，開始在他身上揮起拳頭來。

　　「咦呀呀呀呀呀呀──」

　　啪啪啪啪啪！我的拳頭上連一點感覺也沒有。但是我仍然是用頭去頂著涅克斯的胸部，然後朝著他的腹部猛力揮拳。咦？我的拳頭是怎麼動得起來的？我看著自己在揮動的拳頭，嚇得目瞪口呆。

　　那些揮如雨下的拳頭一打到涅克斯的腹部時，就會聽到他從喉頭發出可怕的呻吟聲。但是他沒有大喊到慘叫的地步。

　　啪！在我擊出最後一拳後，手便放了下來。我垂著雙手用頭緊靠著涅克斯，如此費力才不至於又跌倒。涅克斯是夾在我和木頭柱子中間，所以不會倒下。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涅克斯的手要舉起來的模樣。看是看到了，我垂放而下的手臂卻一點力也使不上，動彈不得，只能靠著地站著。

　　砰砰！涅克斯像是朝我的後腦勺打了兩拳的樣子。雖然他的拳頭並沒有使上力氣，但是我的膝蓋跪了下來。雙手一陣亂揮，我緊抓住涅克斯的腰部。突然間，又有一股像是火燒喉頭般的感覺湧了上來。

　　「唔呃呃！」

　　我就這樣跪著用雙手緊緊抱住涅克斯的腰，然後吐了出來。涅克斯連躲都不能躲，腳上蓋滿了我吐出來的穢物。我聽到了從頭上方傳來的涅克斯的呻吟聲。

　　「真是精彩的報復啊。」

　　「真是的……，呃呃！唔……對不起。」

　　「可以走嗎？」

　　「……我死不了的。」

　　「很好。」

　　喉頭雖然苦辣得要命，肚子卻是舒暢多了。我呢，連自己都嚇了一跳，竟然就輕快地站了起來。事實上這次死裡逃生，雖然用了較卑劣的手段站了起來，但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愉快過。

　　涅克斯還是依然靠著柱子站立著，他把頭向旁邊轉過去，歪著頭在看著我。我把嘴擦乾淨了之後，回瞪著他。涅克斯開口說道：「……肩膀可不可以給我靠一下？」

　　「咯咯咯……。好啊。」

　　漫克斯面無表情地向我靠過來，我抓起他的右手，把它放在脖子後方。然後左手抱住他的腰。涅克斯這樣子靠在我身上後，才無力地舉起手說道：「武器……在那裡。現在應該……沒有人在監視了。」

　　「咕嚕，武器還在嗎？」

　　「對那些傢伙來說……我們的武器太大了。應該還在那裡。」

　　「好吧。那走吧。」

　　我們兩個開始彼此扶著走起路來。不知道那些所謂的半獸人們是不是都跑到卡納丁市去了，在營地裡竟連一隻半獸人也沒瞧見。

　　我們搖搖晃晃地走到那片寂靜無聲的營地。涅克斯剛求所指的方向那邊，到處堆滿了水壺、繩索、盾牌、破掉的頭盔等等的雜物，涅克斯的劍和我的劍也被插在那裡。

　　我們各自拿回了自己的武器後，便一屁股坐在地上喘著氣。漫克斯背靠著那堆雜物堆上，蒼白的臉上流著冰冷的汗水。看來我剛才打得太用力了。

　　「你還好嗎？」

　　「被那樣打了一頓還會好嗎？」

　　「對不起啦。可是……，我們現在要往那個方向走呢？」

　　涅克斯沒有回答。他用半躺著的姿勢抬頭看著夜空，喘著快要呼不過來的氣息。

　　真是不知該如何是好。最好是往卡納丁的方向走才對，但是萬一那些半獸人攻陷了卡納丁的話，我們可不是辛辛苦苦走到那裡，結果讓那些傢伙打贏仗後還加倍地高興？但是要往其他的都市走？我完全不知道現在這個地方的位置在哪裡。涅克斯知道嗎？

　　「喂。我說你啊。你知不知道這個地方的位置？」

　　「我不知道……。哈斯勒知道。」

　　「不要討論不在這裡的人……好嗎。呵嗯。」

　　「你找找看有沒有馬。」

　　「你瘋了不成？你的意思是說半獸人會騎馬？」

　　「……真是的。說不定嘛！找一找！連看都還沒看就……咳！呃咳！」涅克斯把頭埋在膝蓋裡，咳得很厲害。

　　「在半獸人的營地裡……找馬？為什麼呢？哎，咳！我看來找獨角獸或是龍算了，你看怎麼樣？」

　　「你怎麼這麼喜歡耍嘴皮……」

　　「閉嘴，現在除了這兩隻腳……我們沒有其他可以騎的東西了。所以快給我站起來……好嗎。」

　　講是這樣講，可是我根本連一點點站起來的力氣也沒有。真的要騎著這兩隻腳路嗎？要是可以乘風而去的話，要是可以就這樣張開翅膀飛走的話……風？等一下。乘風？

　　「呃，等一下！你不是知道怎麼叫風之僕人出來嗎？」

　　我的期待幻滅了，涅克斯用輕蔑的眼神瞪著我說道：「你……，這個乳臭未乾的小子！咳！你要我用現在的身體狀況做祈禱嗎？Ｄｉｖｉｎｅ　ｐｏｗｅｒ雖然是神的力量，咳！咳。但是用來行使那種神力的東西……是我的身體啊！」

　　「真是的，需要的時候卻不能使用的力量……要它幹嘛！起來吧。因為我們一出生就得到的禮物……天生的移動工具。」

　　現在的精神狀況就好像用馬槽在喝酒一樣。一站起身來便頭暈目眩，完全失去了平衡感。我彎下腰，調整一下呼吸。涅克斯面色蒼白地注視著我。我把手伸了出去。

　　涅克斯一看到我的手，便費力地把手舉了起來。我一把抓起他的手拉他起來。涅克斯果然也是一站起身來，很吃力地花了一段時間在調整呼吸，然後他注視著我說道：「到什麼時候為止呢？」

　　「你在說什麼？」

　　「我是指我們的休戰。我們要休戰到什麼時候？」

　　「剛才白天的時候來救你……，咳，從跑來的時候開始，我就已經永遠休戰了呀。」

　　涅克斯眼神黯淡地瞪著我說道：「因為我一個人脫逃是不可能的，所以我才救你的。可是我……咳！你這小子說了要幫我……應該不會說謊吧。」

　　涅克斯瞪著我轉眼便說道：「等到安全的時候我就立刻殺了你。知道了嗎？」

　　「為什麼？」

　　「你說什麼？」

　　「你不是說了嗎……。你什麼感覺也沒有的……。那應該是連對我的憎惡也想不起來……才是啊。就算你沒有任何的憎惡……也想把我給殺了嗎？」

　　涅克斯一時猶豫了起來。這個瘋掉的傢伙。他那種猶豫的動作便說明一切了。

　　我稍微調整了一下呼吸說道：「做你想做的吧。你一想到要殺了我的時候……咳！那就是你這傢伙恢復正常的時候了……。到時就沒有永遠的休戰了。現在我要說的話……都說完了。」

　　「很好。現在要往哪裡走？」

　　「往那個都市……，咳，咳。在這種荒涼的地方要找到馬，就只有那裡了，不是嗎？」

　　「哼嗯！……沒其他法子了。」

　　我緊抓著涅克斯的手臂。涅克斯有點害怕，要抽出手臂來，但是我輕輕地拉起他的手臂靠到我的肩膀上來。涅克斯停了下來，定在原地看著我。

　　「你不走啊？」

　　「走吧。」

　　真是黑得要命的夜晚。這不是夜晚，而是叫地獄才對。

　　黑漆漆的空間似乎永遠沒有盡頭。張開眼看也看不到任何一點星光。難道是因為被半獸人打，又捆綁了一整天的關係，眼睛才看不清楚的嗎？目力所及之處，僅有遠方燃燒著刺眼的火焰光芒。看著那道火光，好似覺得四周都被照亮了起來，我們像是飛蛾撲火般奔向它。

　　「我們到那裡去把火給滅了吧。」

　　涅克斯沒有回答。他每走一步路，都像是在走他這人生的最後一步路一樣。每當他搖搖晃晃的時候，我就會重心不穩地跌倒在地上。連續幾次臉部撞擊在硬邦邦的土地上，原本不再感覺到任何痛楚的身體竟又重新感受到了痛苦。這傢伙怎麼變得這麼難搞？難不成他從永恆森林一路跑到這裡，才變成這副德性的嗎？

　　「你們……在離開那裡之後就跑到這裡來了嗎？」

　　「……」

　　涅克斯不知道要回答什麼才好。不過他倒是稍微點了點頭的樣子。

　　「我的天啊。怎麼辦到的？怎麼在三天之內足足跑了四十五萬肘之遠的路程呢？」

　　涅克斯再度閉上了嘴。但他是人嗎？怎麼可能在三天之內走完那樣的行程呢？就在那個時候。涅克斯的手臂滑了下來，身體向前倒下。

　　「呵，咳！」

　　涅克斯一倒下，我也就失去了倚靠的對象，一起倒了下來。砰砰！啊啊！我才在想星星都到哪裡去了，原來就在我的眼前啊？真是的。我倒在涅克斯的身上，一邊摸著重重地撞到地面的臉龐，一邊說道：「喂，你，沒關係嗎？」

　　「……給我滾開。」

　　「好，我讓開了。可是你真的沒有關係嗎？」

　　「……稍微，稍微歇一下再走吧。」

　　「歇什麼歇啊。待在這種地方，這種身體狀況一直下去的話，就可以永遠安息了啦。繼續走比較好吧？」

　　「我走不動了……。真是的。」

　　「你真是！」

　　這下子可糟了。四方是一望無際的荒野，除了漆黑的暗夜，沒有任何可以遮蔽身體的地方。半獸人們的夜間視力良好嗎？果真如此的話，那暗夜這個遮蔽物也沒什麼用了。在這種荒涼的地方要怎麼樣才躲得起來呢……。

　　樹木？

　　我慌張地轉過頭去，在眼前出現了一顆巨大的大樹。那是什麼呢？我再仔細一瞧，才確定那是半獸人抱過來的攻城錘。這麼說來，那就是被亞夫奈德破壞掉的……，哦？我們已經走了這麼遠了嗎？

　　那離城牆外沒多遠的距離了。當然對現在的我們來說，是遙不可及的距離。

　　「喂，涅克斯。涅克斯！那裡有個洞。我們就走到那裡吧。在那裡休息一下，一大早再潛進城裡去吧。」

　　涅克斯雖然沒有回話，不過躺著的他已經費力地舉起手來。我無視於雙腿發軟到快走不動，一鼓作氣把他拉起來。要走到那個被挖掘術的魔法所弄出來的坑洞需要……二十步？三十步？

　　真是的。在一團漆黑裡，一點距離感都沒有了。不，在一望無際的荒野裡，即使是尖尖突起來的東西，靠得很近也感覺不出來的。反正要走到那裡大約要十分鐘。在結束了這地獄般的十分鐘後，我和涅克斯像是掉入了愛人的墳墓般的少女，走進了洞窟裡。……這樣形容實在是太過文雅了。要說是走進去的，不如說是掉進去的來得更貼切些。

　　「咳……咳咳咳！咯！」涅克斯滾到洞裡，一邊發出了嘶破喉嚨的哀嚎聲。

　　「怎麼啦？怎麼會這樣？」

　　「混蛋……我撞到攻城錘了。」

　　「是攻城錘還好。沒撞到大刀就萬幸了。」

　　我挖苦完他之後，便從洞口伸出頭來探視外頭的那片荒野。不知怎地，怎麼覺得自己簡直像隻地鼠一樣。我以我的眼界高度很仔細地觀察那片荒野，但是什麼也沒看到。城牆那一個方向仍然是一片火焰竄升至天空。看來是半獸人們的夜襲成功了吧。因為若光只是拿著火把，是不可能會出現那樣的火光的。那種好像是卡納丁市全城都燒起來的火光。再加上不曉得是不是被城牆擋住的關係，從天空中可以看到那種在半空中突然出現，令人害怕的火光。

　　那聲響呢？我定下來仔細聽，可以很清楚地分辨出尖叫和槍劍相碰的聲音。這些混蛋。我們的一行人不知道怎麼樣了？

　　我再次轉過身，往洞裡順著滑進去。雖然這只是個雙腳不使力，只將重心擺在身體上的滑行動作，現在對我來說卻是最方便的方法了。雖然這樣子會讓全身上下痛得不得了，眼淚直流不停。黑漆漆的洞裡什麼也看不到。

　　「喂，涅克斯。我們現在在哪裡？」

　　「在洞裡啊。」

　　「啊，謝了。」

　　涅克斯的聲音是從左前方傳來的。我背靠著洞壁說道：「睡著的話是不行的。知道了沒？現在天氣冷得要命，這種晚上，在這種地方，帶著這種身體睡著的話，很容易就會喪失體溫的。」

　　「有你這個多嘴的傢伙在……怎麼可能睡得著？」

　　「你要謝謝我吧？」

　　「你這個混蛋小子……」

　　「你講故事給我聽好了。關於八星的故事。」

　　涅克斯沒有回答。等著瞧吧，你不過是被我操控的玩偶罷了。

　　「我說那個希歐娜啊……」

　　「你說什麼？」

　　涅克斯真的是可憐到極點地急忙問我。我會不會太殘忍了？

　　「我聽說她是個很出色的間諜。而且還是個吸血鬼。」

　　「等一下！你說她是吸血鬼？不是人類嗎？」

　　「是啊。不是人類。是吸血鬼。」

　　「我的天啊。是這樣的嗎？那個叫希歐娜的……，是女的嗎？」

　　「是女的。」

　　「是嗎……」

　　「現在換你回答我的問題了。好像有一點交換條件的感覺。我問你什麼是八星？」

　　「……我不是說過了嗎。它是決定種族生存滅絕的東西。」

　　「它們沒有自我意識嗎？」

　　「是的……。沒有自我意識的。所以跟劍是一樣的。咳！雖然劍是可以完全殺死敵人的……但並不是由劍本身來選擇……它要殺死的對象。」

　　「很好。我知道了。那麼誰才可以使用八星呢？有八星主人嗎？」

　　「好像有。」

　　「你怎麼知道真的有主人呢？」

　　涅克斯沒有回答。看不到那傢伙的臉真是感覺不對勁。

　　「喂，你怎麼知道……」

　　「你這個大笨蛋，神龍王不就是幾乎可以壓制住所有的種族了嗎？明明知道還問這種笨問題……阿，咳，咳咳！」

　　哦？他在說什麼？這和神龍王支配所有種族的事情有關聯嗎？

　　「等一下！什麼呀，這是什麼話呀？你是說因為神龍王在三百年前擁有過八星，所以支配了所有種族……的意思嗎？」

　　涅克斯繼續乾咳了幾聲，好不容易鎮定下來後說道：

　　「是啊。你這個腦袋只能拿來當球踢，腦筋一片空白的小子。」

　　「哦，哦？可是神龍王還是沒辦法支配矮人和精靈啊。」

　　「可是矮人和精靈也沒辦法壓制住神龍王的！你這個笨蛋。我不知道精靈是如何，但是寧可死也不願受支配的矮人對神龍王而言，是無法……咳！」

　　「無法相信的盟友，卻也是不受牽制的敵人。你要說這個嗎？」

　　「你……，還蠻有學識的嘛，真令人意外。」

　　那是因為從小就接受了賀坦特的讀書人卡爾無數次傳授的福音。

　　「是這麼一回事嗎？因為神龍王擁有那八星，所以所有的種族就必須向它下跪屈服嗎？但是如果是這樣的話，為什麼精靈或矮人會不服從呢？」

　　「精靈是優比涅的幼小孩子，咳，他們原本就是個沒有服從概念的……種族。還有矮人非常固執，要他們服從……是不可能的。」

　　「喂。你不是說帶著那個什麼八星來著的東西就可以決定那個種族的創生滅絕與否嗎？那麼怎麼不滅絕掉不服從的矮人或精靈呢？」

　　「因為神龍王比你這種……乳臭未乾的小子要有智慧得多了。」

　　「雖然你不是要稱讚我，但是我就當作你是在稱讚我好了。我當然接受你對我年紀尚輕的稱讚。神龍王很有智慧是什麼意思呢？」

　　「這世界上不存在沒有任何理由就誕生的種族。所有萬物是彼此依賴的。這就是世界。」

　　「聽起來好像是優比涅的話？」

　　「是啊……。要是因為討厭看到蝙蝠，就把所有蝙蝠滅絕掉的話，那麼隔天這個世界上的昆蟲就會快速地成長。那些昆蟲……唔，咳。不曉得會不會把別的動物給滅絕掉。神龍王雖然……知道他無法使矮人和精靈服從，但因為他的智慧，咳！並沒有滅絕掉所有的矮人或精靈。……只是用他的力量壓制住他們罷了。」

　　「我可以理解了。精靈或矮人分明是這世上的一部分，要是他們消失掉的話，不知道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是這個意思吧？」

　　「沒錯……」

　　涅克斯的回答像是歎了一口氣似地。我為了讓混沌的腦袋清醒些，用雙手猛力搖晃頭部，但是神智依舊是不清楚，腦筋一片混亂。

　　「這件事情……，實在是令人無法相信……」

　　涅克斯根本不管我在喃喃自語什麼，他繼續說道：「為了要脫離神龍王的支配……路坦尼歐大王決定要奪取那八星……就和神龍王打起仗來了。那個戰爭狂，騎士道的盲信者……還幫自己的屬下取了『八星的追尋者』這種可笑的封號……」

　　「你說什麼？」

　　「沒聽到的話就算了！」

　　「喂，你說路坦尼歐大王是什麼？戰爭狂，騎士道的盲信者？」

　　「是啊，怎麼？我說錯了嗎？」

　　「……你要用那種角度看事情的話，也好，隨你高興。那麼在三百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神龍王被打敗後，那些星星們淪落到哪裡去了？」

　　涅克斯再次不做回答。我焦躁不安地大叫一聲：「喂！你說啊！」

　　「我不知道……。亨德列克失望了之後……，那些星星很明顯都被毀了……。除了其中的一顆星以外。」

　　「喂，等一下！你說了這麼多，裡面我一句也沒聽懂！你說亨德列克失望了？星星都被毀了？還說只有一顆星星沒被毀掉？」

　　涅克斯沒有回答。在黑暗之中，我只聽到呻吟聲和咳嗽聲。

　　「喂！」

　　「吵死了，你，你這傢伙……。我很累……。太，太累了。」

　　我感到一股恐怖的氣氛。我在黑暗之中摸索著涅克斯的身體，不久後我就摸到了像屍體一樣僵硬冰冷的身體。他不斷地發抖，我一摸他額頭，發現他正在發高燒。

　　「怎麼回事？身體這麼冰冷，頭怎麼這麼燙？」

　　「手……放開。頭很痛……」

　　涅克斯像在說夢話一樣地喃喃自語著。他的眼睛周圍和額頭熱得發燙，但是身體因為冰冷的關係，只不住地顫抖著。真是的，這下子該怎麼辦？沒有毛毯嗎？該起個火嗎？我管不了那麼多，就開始摩擦涅克斯的身體了。

　　「你醒醒啊！你這傢伙！你是為了要死在這兒才跑來的嗎？你就算死了，我也不會難過的！但是這世上有人會對獨一無二的你死掉感到惋惜的！」

　　「……你在說我嗎？唔唔唔……，涅克斯·修利哲嗎？他……死了。涅克斯的五分之三……永遠消失了。」

　　「混蛋，那我在這裡按摩的這傢伙是誰？」

　　「……這個？這一塊……是人類碎片……。呃啊！咯啊！為了假裝自己不是殘缺的碎塊……也不知道理由就想要毀滅掉一個國家……也不知道理由就想要把一個瘋小子……給殺死……我是世上最悲慘的……垃圾……」

　　「還有力氣講話的話就動一下吧！這和死不死沒關係，知道嗎？你死不死掉都和我毫無關係！但是你不要死在我面前。我決不會原諒你！」

　　「沒有……感情……沒有……記憶……因為必須……殺死……」

　　這傢伙，我知道他在說什麼了。你這傢伙因為喪失了過去，所以自我也在漸漸喪失當中。我早就知道了啦！

　　「那你繼續恨我好了！如果一定要這樣你才不會忘了你自己的話，那就隨你的意思恨我吧！有沒有理由，有那麼重要嗎？」

　　我雖然全身直冒汗，卻也忍不住地在發抖。但是我沒有停止按摩涅克斯的身體。他僵硬的身體好像比較柔軟了。從嘴裡慢慢地吐出一些暖和的氣息同時，視野周圍出現了一閃一閃的小光點來。我的太陽穴好似要爆開來了，眼皮一直跳。真是個令人難以忘懷的夜晚。

　　「你快打起精神來！」

　　「你那張……大嘴！快給我……閉起來。周圍的半獸人……半獸人會跑到這裡來的。」

　　「哎唷？你現在在擔心我啊？你還有那種力氣的話，先擔心你自己吧！我絕對不會讓你死在我面前，你這個混蛋傢伙！我要讓你活下來，然後兩道眼淚直流，向我懺悔！我要讓你恢復所有記憶！就算被雷公劈死也罪有應得的傢伙，給我站起來！」

　　我抓住涅克斯的頸子，然後猛力地前後搖晃。我自己有些嚇到了。我竟然還有這種力氣在呢。但是我這樣的舉動是理性的嗎？該讓這傢伙就留在這兒好，還是這樣子搖他比較好呢？但是就讓他這樣躺著的話，好像必死無疑。躺在黑暗之中的涅克斯的模樣讓我聯想到了屍體。我不知該怎麼辦，只好猛搖他的身體。真是的，要是傑倫特在這兒的話……。咦？

　　「喂，喂，等一下！你不是祭司嗎？雖然很蹩腳，但也好歹是個祭司不是嗎？你沒法子治療你自己嗎？」

　　「我不行……。這三天裡，體力……消耗得……太多了。拜託……不要再搖了。」

　　「管你三天還四天，為什麼不行！快點治療！做祈禱！」

　　「神可以賜與……的東西……原本就是人類所擁有……的東西……。」

　　「別說那麼多廢話，快給我祈禱！我叫你快祈禱！」

　　「所以……祈禱……是去發現自己……」

　　「做祈禱！」

　　「發現自己身上的……珍貴……。好黑哦……」

　　※※※

　　「咳！」

　　我現在每咳一次，整個胸膛就好像要裂開來一樣，連動一動頭部的力氣都沒有。我束手無策地看著天空。那是一片寬闊的天空。我變成了地上的一小點在望著它。我把天上的每部分和我的臉孔做了聯想。

　　我的額頭環繞著紫色的雲氣。泥塊和汗水凝固在一起，像一粒粒葡萄一樣懸掛在頭髮上，有一根頭髮黏在左邊眉毛的一方，眼睛看出去，恰好將天空切成兩半。可能是因為左邊的眼睛腫到不能再腫了，用左眼看出去的天空竟是扭曲變形的模樣。左邊升起的星星好像虛幻的景象般。

　　我的眉間像是罩了一層雲一樣。一直沒瞧見的星星現在看到了一顆。星星一閃一閃地，然後又鑽到雲層裡，消失不見了。

　　我看著右邊的鼻樑。鼻樑上有著紅色的光暈。看來是從卡納丁那裡升起的火光吧。我走不到那裡，只能在這兒躺著了。我覺得鼻樑上好像也升起了火光一樣。我的鼻子著火了嗎？

　　「咯……，咳！咳，咳！」

　　我全身的肋骨都在大聲抗議似的。因為我現在精神比較清醒了，所以更加覺得疼痛。為了讓心情平靜下來，現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去想想別的事情。

　　所以我試著讓右臉頰不停抽動。結果，在早晨的曙光裡，涅克斯的身影就不斷反覆地出現、消失。

　　涅克斯一動也不動地躺著。

　　他的身體像是秋收後的稻草人被丟在田里，僵硬地一動也不能動，洞裡的黑色土塊掉落在他的肩膀和胸前。那是我最後一次讓他平躺在那裡的時候掉下的土塊。他躺著的模樣依然沒變，四肢開開地倒在那裡。而且一動也不動。

　　他死了。就在我眼前。我就當他安息前的見證人吧。

　　「……咳。」

　　我像是胸口被刀子劃開般痛苦地看著涅克斯的臉。在黑暗中，他那張蒼白的臉看起來很顯眼。

　　你到底是為了什麼而活的呢？你是個喪失了過去，只能過著不完整的現在的迷途羔羊啊。你的現在是聳立在叫做過去的雲層之上的塔。但是你的塔是沒有階梯，飄浮在空中的。用你的固執和猜測，卻還是無法完成你的過去。如此就倒下的你，到底在想些什麼呢？

　　屍體會做什麼夢呢？不管怎麼說，他做夢的時間是永遠不會結束的了。

　　我眼前突然浮現了哈斯勒的臉。怎麼回事情？這個人的主人現在倒在這裡了。你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人不是我殺的。他是自己死掉的。還是我把他拖到這裡來的，而且還費盡了所有的力氣。可是涅克斯死了。這種情形你能說我什麼嗎？

　　哈斯勒的臉消失了。真是個永遠都不輕易開口的男子。你大概從出生到現在所講的話加起來，可能比傑米妮一天講的話還少哦？

　　嘿嘿嘿嘿……。

　　傑米妮。你還在等我嗎？你在想我嗎？現在的你應該正在酣甜地熟睡中吧。在平靜的安詳之中熟睡吧。哦，對了！你現在一定是踢開了被子，把那像小鹿的腳的小腿任意地亂擺，兩隻手像是要把整個夜空拉下來抱住似地張開著，然後鼻子還在打鼾吧。你以前睡覺就是這副德性。那個從前鼻水流下來還會去舔舔它的傑米妮，就是這個樣子的。

　　「嘻，嘻！唔嘿嘿……咳，唔啊啊……哈！」

　　你要記得我，傑米妮。你的愛人，為了要拯救大陸危機，在無名的荒野、無數的山脈，還有在地底下的美麗大迷宮中迷途穿梭過。總而言之，這是很愚蠢的。我應該睡在自己熟悉的床上，欣喜迎接每個早晨，白天用雙手模仿神的工作，等到夕陽餘暉籠罩大地的時候，再來好好地想最令人煩惱的事，也就是晚餐要吃什麼，這樣子活才對嘛。現在這樣一點也不適合我。而且還是躺在東部林地的荒野上等死呢。我真是個沒藥救的傢伙，不是嗎？哈哈哈。請你幫我轉達給世上的所有女孩，年輕不懂事的那種情人是沒有擔當的，千萬不要和他們交往。

　　我又看到了涅克斯的臉了。

　　他的臉上滿了霜。原來快要天亮了啊。時間常常丟下我，自顧自地向前溜走呢。我獨自停在這裡，難道屬於我的時間都用盡了嗎？

　　好困哦。

　　「修奇！」

　　你也死了嗎？昨天晚上半獸人夜襲卡納丁市了吧。昨天？什麼是昨天？現在時間對我來說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不是嗎，妮莉亞？

　　「修奇！修奇！修奇！」

　　某個名字被叫了三次的話，那個名字的所有權就會永遠歸那人所有了。我的名字並不是一生下來就是我的。我不會去叫自己的名字。我的名字通常是別人在叫的。沒錯。我一離開，只有名字還會留在你們身旁吧。神龍王錯了，我們不是不死的生命。只有我們的名字是不死的……

　　「修奇！」

　　我感到周圍有一股溫暖又安穩的感覺。好溫暖好溫暖。我現在連自己身在何方都不知道，我喪失了所有的重量感。但是有人正在揉捏我的身體。我終於知道我的身體在哪兒了。這感覺真好。在那裡，再稍微裡面一點……。在空中晃動的紅髮美麗地甩動著。然後那下面是窄窄的額頭，大大的眼睛，說它是突起又不算太突起的頰骨。真是一張美麗的臉……。

　　「妮莉亞？」

　　「哦！修奇！醒來了！唔哇哇！」

　　咳！妮莉亞馬上撲向我，她的胸部強力地壓到我的胸部。妮莉亞緊抱著我，哇哇大哭，不斷地搓著我的雙頰。雖然還不至於到生她氣的地步，但是我快喘不過氣來了。

　　「我沒……沒辦法呼吸！」

　　妮莉亞滿臉淚水地抬起頭。但是這並不代表我已經獲得自由了。妮莉亞捏著我的雙頰，讓我來不及呼吸地對著我猛親。

　　「呃！呃呃！別鬧了！」

　　「你還活著！你這討人厭的！你活著啊！唔哇！你這討人喜歡的小子！唔哇！」

　　「是討人厭的，還是討人喜歡的？」

　　「兩個都是！」

　　「這裡是哪兒？萬一這裡不是現實的世界，而是死後的世界的話，你就別故意隱藏事實，然後用眼神說著『你猜到啦？』，我希望你坦白告訴我……」

　　「你醒了之後，怎麼腦筋變得這麼複雜了！」

　　這是艾賽韓德大叫大喊的聲音。我把頭往旁邊一撇，果然看到了一張紅通通的，淚流滿面又努力要掩飾的艾賽韓德那張滿是皺紋的臉。後面是把手輕輕搭在艾賽韓德肩膀上的亞夫奈德的臉。

　　「醒了嗎？太好了。」

　　此時從亞夫奈德的背後傳來了一聲高喊聲。

　　「他醒了？修奇醒了嗎？他醒了嗎？」

　　亞夫奈德被全力跑過來的蕾妮推到一旁去也沒生氣，只是微微笑著。蕾妮低頭看了我一眼，馬上就趴在我蓋的被子上面哭了起來。

　　「唔哇哇！我多麼擔心啊！你活下來了！你這個壞……不。你活下來太好了。唔哇哇！」

　　我該怎麼辦？我不好意思地向下看著趴在我胸前的蕾妮的那頭紅髮，就抬起了右手。當我慢慢地撫摸著她的頭髮，蕾妮就抬起了她那滿是淚水的臉看著我。

　　「蕾妮……」

　　「嗯，修奇。」

　　「……噗呃，……嘻，噗哈哈哈！擦擦眼淚吧！唔嘿嘿嘿！哎唷，羞死人了！」

　　「什……麼？你這個壞蛋！」

　　「不，不，不是啦。開玩笑的啦。咯咯咯咯！拜，哦，拜託！把你的眼淚擦一下。你的臉，你的臉！咯啊，哈哈哈哈！」

　　蕾妮雖然用力地在我胸前揍了兩拳，但是還是沒法讓我停止發笑。活下來這件事太令人興奮了。蕾妮打了我之後，又急忙抓著自己的手，蹦蹦跳跳地跑掉，看到她那個樣子，我差點笑到滾下床了。

　　好不容易忍住不笑，向四週一看，才知道我躺著的地方好像是在某個房間裡面。看起來非常乾淨整潔，不像是旅館的房間。不管是採光良好的窗戶，還是窗簾，甚至是牆壁和柱子的模樣，看起來就像是在大宅邸的房間裡一樣。這裡到底是哪裡呢？我躺著的床旁邊有一張長椅，在那張長椅上，傑倫特正躺在那兒打鼾呢。還有卡爾、杉森、吉西恩、溫柴到哪兒去了？

　　「噗哈，哈。稍微冷靜下來了。怎麼回事？在我失去意識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嗎，妮莉亞？」

　　妮莉亞一邊擦乾眼淚（她也是看到蕾妮那副模樣而大笑出來。所以蕾妮現在是氣得臉頰都鼓起來了。）一邊坐到床前。

　　「嗯。今天早上我們出城的時候，在坑洞裡找到你。我們差點就沒有看到你。因為早晨厚厚的濃霧，再加上你全身上下又像個泥人似地，硬邦邦地躺在坑洞裡。幸好艾賽韓德聽到了你的呻吟聲。」「啊……謝謝你，艾賽韓德。」

　　「沒什麼啦。呻吟得那麼大聲，是矮人的話當然聽得到。」

　　艾賽韓德摸著鬍子說道。這時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哦，等一下。那麼這裡是卡納丁城內嗎？」

　　「是啊。這裡是市長的宅邸。」

　　「等等，等等！昨天晚上半獸人沒有夜襲卡納丁嗎？」

　　然後又賽韓德突然很殘忍地開始笑了起來。「呃哈哈哈！」而亞夫奈德也露出微笑，說道：「當然是有夜襲我們。結果那些夜襲的半獸人之中存活下來的大概只剩不到十個吧。」

　　「什麼？」

　　亞夫奈德拉了把椅子過來坐下，開始向我說明昨天下午到晚上之間發生的事。蕾妮和妮莉亞坐在床上，艾賽韓德則坐在地板上，幫著亞夫奈德說明整個事件經過。

第七章

　　「修奇還沒有跟上來！」

　　杉森如此高喊著。他原本想要把馬匹掉過頭去，可是無法緊急停止已經用全速奔馳好一陣子的馬匹。所以一行人是在進到城門裡面之後才停下來的。在城門外面，那些半獸人可怕地逼近著。卡爾咬牙切齒地說道：「糟糕！警備隊員！把城門關上！趕快！」

　　杉森用難以置信的表情看了看卡爾。

　　「不，不行！不要關門！」

　　杉森想要直接衝出去，可是卡爾很快地擋在他面前。杉森像是要直接推擠過去似地咆哮著：「我們救了這幾個傢伙，卻要放棄修奇！不，絕對不可以！」

　　可是卡爾以堅持的表情，冷靜地說：「現在如果開著城門，卡納丁的市民們會落得什麼下場？」

　　杉森只好閉上嘴巴。他無力地下了馬匹，然後城門就被關上了。妮莉亞跑向城門，用力敲著已經關上的城門。

　　「啊啊！我才不管市民會怎樣，現在趕快開城門，快開門！」

　　警備隊員們個個面帶沉重的表情，不理會妮莉亞，而且也沒有打開城門。妮莉亞嚎啕痛哭著：「修奇──！啊啊！修奇！」

　　吉西恩灑著淚水往城牆上面走去；杉森則是一屁股坐在地上，面帶悲痛的表情，茫然地低頭看著地面。溫柴直挺挺地站在稍遠的地方，從地上撿了幾根乾草在擦拭他的劍，但他的手卻在顫抖著。

　　卡爾則是抬頭一直望著天空。從城門外面雖然傳來了我的高喊聲，但隨即爆出一陣半獸人的歡呼聲，壓過了我的高喊聲。妮莉亞一面敲著城門一面發出尖叫聲，使抬頭看天空的卡爾忍不住用雙手掩蓋耳朵。

　　就在這時候，傳來了吉西恩的高喊聲：

　　「修奇沒有死！」

　　妮莉亞和杉森表情驚訝地抬頭看城門上面。吉西恩不知何時已經登到城牆上面了，他指著城牆外面，一邊喘氣一邊說道：「他被那些半獸人給抓了起來！可是還沒有被殺死！」

　　「什麼？」

　　此時，一行人卻犯了一個無法挽回的錯誤。他們一聽到我還活著的消息，在驚訝之餘全都忘了哈斯勒和賈克的存在，就朝著城牆一面急奔而去了。

　　「難道……就連卡爾也是？」

　　「是啊。那時候，就連卡爾先生也趕緊跑上城塔的階梯。你實在應該親眼看看他們的速度。哈哈。」

　　亞夫奈德一邊笑著，一邊說道。然後艾賽韓德就用手摸著鬍鬚，說道：「當時我是看著城牆下面。我看到卡爾、杉森、吉西恩和溫柴以及妮莉亞從城牆下面跑上來，正想大喊，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哈斯勒和賈克很快就溜走了。我能做的就只是一直朝著下面大吼大叫。」

　　亞夫奈德點了點頭，說道：「沒錯。我聽到艾賽韓德先生大喊。『快抓住那兩個傢伙！』，就趕緊回頭看，這時他們兩個正往市區方向逃走。警備隊員們雖然想要追，卻還是讓他們逃了。警備隊員們在都市裡到處搜查過，但還是沒有找到他們的蹤影。」

　　「哼嗯。那個賈克原本就是個盜賊，應該很會躲藏。而哈斯勒也不是泛泛之輩。」

　　妮莉亞摸了一下自己的臉頰，說道：「嗯。我們一聽到你還活著的消息，一時之間都慌了。我不知道該下去追哈斯勒和賈克，還是上去城牆上面確定你還活著，當時心裡很混亂。就連卡爾叔叔也是一副猶豫不決的表情。

　　「真是的。然後呢，後來怎麼樣了？」

　　當時卡爾雖然急得跌了一跤，但這並沒有耽誤他多少時間。他朝著天空罵了幾句之後，就已經上到城牆上面觀察我的情形了。大家看著我和那些半獸人打鬥，全都緊張萬分，天氣雖然寒冷，但還是都緊張地汗流浹背。最後看到我和涅克斯被那些半獸人拖走的時候，卡爾安心地歎了一口氣，說道：「他沒有死就好。只要我們救出他就行了。」

　　他的聲音聽起來好像是要讓自己安心。杉森點了點頭，說道：「好。現在該怎麼辦呢？」

　　「我們先想出辦法再說。」

　　就這樣，大家努力地想辦法，一個下午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在黃昏天色變得朦朧的時候，城門上面的警備隊員發現一隻箭從城外飛來。箭矢上面繫著一封信，於是，那個士兵就將那封信交到做為戰鬥指揮所的野戰帳棚裡，一行人聚在野戰帳棚裡一會兒之後，才和克雷布林隊長一起看了那封信。

　　克雷布林隊長讀那封信讀到一半，表情變得十分慌張。一行人全都以好奇的表情，焦躁地等待，不久，隊長就把信遞給卡爾。

　　卡爾開始念出信的內容。

　　「『我是』……？上面寫著『怪物蠟燭匠』，然後又劃了一條線把它刪掉了。哼嗯。不管怎麼樣，上面是寫著『我是修奇，我逃走。在晚上的時候打開城門，我進去』。」

　　突然間，作戰指揮所陷入了一片寂靜之中。而打破這寂靜的則是傑倫特爆發出來的笑聲。

　　「噗呵嘻呵嘻哈嘻嘿嘿嘿！」

　　傑倫特放聲笑出一陣不像人類的笑聲，吉西恩則是敲了溫柴的肩膀好幾下。就連溫柴也稍微轉頭露出苦笑，妮莉亞則是表情呆愣地拿走卡爾手上的信之後，仔細讀了起來。艾賽韓德一點兒也不顧體面，乾脆就笑得滾到地板上了，不過當時都沒有人想到要去在乎他。杉森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笑得都快喘不過氣了，亞夫奈德則是用手撐著桌子，咯咯笑個不停。蕾妮慌張地看了大家之後，小心地問道：「嗯，嗯，那麼修奇已經逃走了嗎？」

　　「咯哈哈哈哈！蕾，蕾妮小姐！這個是半，半獸人的傑作啊。哈哈哈哈哈！」

　　傑倫特坐在椅子上，像是快摔落下去似地說道。蕾妮圓睜著眼睛，看了一下周圍所有人的反應。

　　「什麼意思……？」

　　卡爾按著額頭，笑著說：「呵，呵呵，噗呵呵。半獸人用這種主題……是很不錯的戰略。可是這種……破爛文筆卻是一個很糟糕的錯誤啊。呵呵呵。」

　　妮莉亞還是一副懷疑的表情看完了信的內容，然後她拿給杉森。

　　「杉森，杉森！這不是修奇的字嗎？」

　　「沒有必要看字跡，咯嘻！好吧，我看，我看一下。咯嘻嘻嘻嘻！哦，我的天啊。這不是修奇的字。不過這個半獸人寫的字，寫得，還蠻不錯的……。噗哈哈哈！」

　　「不是修奇寫的嗎？哎呀！我真搞糊塗了。請告訴我這是怎麼一回事。」

　　蕾妮不知所措的模樣，只是讓周圍的人的笑聲更加大聲而已。

　　蕾妮鼓漲著臉頰，盯著大家看，卡爾這才好不容易一面鎮定下來一面說道：「那些半獸人，想讓我們以為修奇已經逃走了。蕾妮小姐。然後它們想讓我們在半夜裡打開城門。如果開了城門，半獸人就會立刻衝進來，它們的想法可能是這樣。這個戰略很不錯。不，應該可以說是很了不起的戰略。只是，只是……」

　　卡爾指著妮莉亞手中的信，說道：「這……，這種可憐的文筆……。哈哈哈哈！」

　　克雷布林隊長一直都還笑不出來，那時候他終於爆出了笑聲。

　　至於阿南德則是驚訝地伸出舌頭說道：「哇啊！這種方法真是狡猾！我簡直不敢相信這是半獸人的頭腦想出來的。」

　　「那些半獸人要是文筆再好一點，我們豈不是就上當了。哈哈哈。」

　　「不對，應該說如果修奇的文筆再差一點，我們就會上當了，嘻嘻嘻嘻！」

　　大家就這樣不斷地嘲諷半獸人的計謀。等到大家笑得都沒有力氣再笑的時候，卡爾便開始擬定作戰計劃。

　　「好。我們在半夜裡把城門打開吧。」

　　克雷布林隊長很高興地答道：「是！遵命。您是不是想反過來利用半獸人的戰略？」

　　「是的。隊長你已經知道我的用意，那我就不多說了。呵呵。請隊長自行分配部隊的位置。至於我們，當然也會幫忙到底。請儘管吩咐。」

　　「是。」

　　克雷布林隊長用輕快的動作站起來，就跑向警備隊員們那邊，開始準備相關事宜。

　　※※※

　　「哇……，我的天啊。」

　　艾賽韓德一聽到我的驚歎聲，就又再爆笑出來。妮莉亞咯咯笑個不停，亞夫奈德則是笑著說：「嗯，就是這麼一回事。接下來的事情就簡單了。克雷布林隊長向城門附近的所有居民說明原因之後，在每一戶人家埋伏士兵。

　　在阿南德先生和卡爾先生的指揮之下，士兵們都各就各位，準備妥當。」

　　「他也表現得很不錯啊。哈哈哈！」

　　亞夫奈德一聽到艾賽韓德這麼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著說道：「您太過獎了。嗯。我是在城們往市區的大路上稍微幫了忙。

　　可是其他人才最更加辛苦。警備隊員們連晚餐都沒吃，一直挨餓做陷阱。弓箭手也全都爬到屋頂或屋簷上立定位子。簡直可以說是準備盛大歡迎，一切就緒之後，再來就簡單了。在半夜裡，聽到有人敲門的時候……哈哈哈！當時的對話真是了不起。」

　　「了不起？」

　　「杉森和吉西恩一直在城門旁邊等待。到了半夜很晚的時候，聽到有人敲城門。杉森忍住笑聲，還問了一句『是修奇嗎？』，沒有聽到回答，而是聽到更大的敲門聲。杉森和吉西恩於是就把城門的橫木拿了下來，並且很快往後退。」

　　「然後半獸人就硬闖進來了，是嗎？」

　　「沒錯。你說對了。那些半獸人一邊喊叫著，一邊如波濤般洶湧而來。它們可能是認為戰略成功了，所以就氣勢磅礡地闖進來。

　　可是在前頭的半獸人一下子就驚慌了起來。因為城裡根本看不到一個人。」

　　「哼嗯。」

　　「最的。幾乎是整群半獸人都進城了，它們才發現到不對勁的地方。可最從後面推擠進來的力量實在太大了，根本無法停住腳步。這時候，在前頭的那些半獸人開始一個個掉進陷阱。而那些埋伏著的警備隊員則是溜到半獸人的後面，封鎖住城門。那些半獸人瘋狂地想抵抗，但是已經氣勢大減。從四面八方的屋頂上面，弓箭手們開始射出火箭，每間房子裡也都衝出了警備隊員。半獸人當然很想衝破包圍陣式，可是警備隊員們對城裡的道路比半獸人還要熟悉。所以套用一句阿南德先生說的話：這就像是在自家後院打鬥。

　　那些半獸人被推往陷阱方向，都陷入了一片混亂……。修奇你聽了不要驚訝。艾賽韓德當時負責一條巷道，還砍殺了三十二隻半獸人呢！」

　　「是三十三隻！」

　　「艾賽韓德……。最後那一隻是吉西恩撂倒的，不是嗎？」

　　「可是那傢伙還想站起來啊！」

　　「呼。哈哈，是。我知道了。是三十三隻，修奇。」

　　「哼嗯。你怎麼還沒有說你那個壯觀的火球呢，亞夫奈德？」

　　「咦？哈哈。比起其他人的表現，我的實在是不算什麼。安提哥爾市長還告訴我們，私人財產即使損壞也會得到補償，命令不要在意民宅。居民們老早就已搬著貴重的東西到別的地方避難了。所以警備隊員們將半獸人趕到民宅放火，用這種方式也消滅了許多半獸人。火花、喊叫聲、到處揮舞的警備隊員長槍、還有不斷飛射出來，簡直快要覆蓋住夜空的箭矢，以及遍地塌陷下去的陷阱，在這種情勢之下，半獸人當然也就很難再維持士氣了。」

　　「啊……，場面一定很壯觀吧。」

　　「嗯。到了天亮的時候，攻進卡納丁的半獸人大概只剩下不到十隻活著。那幾隻逃到市區裡，所以卡爾和其他人，以及警備隊員們一起去追捕它們。我們則出城去找你，結果在坑洞裡看到你。」

　　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所以當時我才會看到有火焰直竄天際。我點了點頭，說道：「是。那麼涅克斯……已經埋起來了嗎？」

　　「嗯？涅克斯？」

　　亞夫奈德突然露出一副奇怪的表情。為什麼會這樣呢？

　　「嗯，我是指在我旁邊的涅克斯屍體。」

　　「咦？什麼屍體？」

　　我突然起了一陣雞皮疙瘩。咦？現在亞夫奈德的意思是什麼？

　　亞天奈德看了一眼我的臉孔，然後歪著頭，疑惑地問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們發現你的時候，就只有你一個人在坑洞裡。我不知道你是怎麼逃到那裡的，但你真的很……」

　　「什麼？怎麼可能？涅克斯怎麼會不在那裡？」

　　我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向周圍的人解釋那時候的事。昨晚半獸人為了去夜襲而離開我們之後，我和涅克斯從半獸人的陣地一起逃了出來，逃到一半發現有一個坑洞，然後跌進那個坑洞，最後涅克斯終於擋不下去而死掉，還有我也在那裡等死的事。

　　「你確定涅克斯真的死了嗎？」

　　「……我不知道。我認為他已經死了。雖然我無法去確認脈搏或呼吸，可是他那副蒼白的臉以及一動也不動的身體，讓我以為他已經死了。所以哈斯勒的幻影……？」

　　我又再度感到一陣毛骨悚然的感覺。周圍的一行人用訝異的表情看著我，但是我腦海裡在想著哈斯勒的模樣，根本沒有注意他們的臉孔。

　　萬一涅克斯和我所想的不一樣，他沒有死的話？而一行人又說哈斯勒和賈克逃走了。那麼哈斯勒和賈克有可能等到晚上以後，趁著半獸人和人類之間展開戰鬥的混亂之際，跑到城外去。然後在坑洞發現到我和涅克斯，將涅克斯帶走，這是有可能的事。要是涅克斯已經死了，他們會帶走涅克斯嗎？這是不太可能的事。他們是逃亡者之身，想要帶著一具屍體行走並不是件易事。所以他們會乾脆丟下他，讓卡納丁的人自行把他埋了。這麼說來，涅克斯還活著嘍！

　　有這個可能性。因為我也還活著，所以涅克斯也有可能還活著。當然，他四天以來跑了四十五萬肘，身體狀態一定非常糟糕，但是怎麼可能會有人要帶著屍體逃跑呢？這種時候我應該要說什麼才好呢？

　　「真是幸運……」

　　※※※

　　杉森一直盯著我瞧，然後他輕輕地拍了我的背。

　　「沒關係。雖然你一隻耳朵沒了，但還是美男子一個。哦，優比涅啊。請原諒我今天又說了假話……。嘻嘻嘻。」

　　杉森一邊胡言亂語，一邊在嘻嘻笑著。我壓抑住想要踢他屁股的慾望，並且露出一副垂頭喪氣的表情。蕾妮在她的肩上圍了一條披肩之後，一邊看著我垂頭喪氣的模樣，一邊說道：「沒關係。只要把頭髮再留長一點，蓋住耳朵就可以了。嗯……，如果你是女孩子，我就會給你這種東西。你要不要圍圍看？」

　　蕾妮搖晃了一下圍在肩上的披肩。我噗嗤笑著搖了搖頭。

　　「沒關係。我這樣子會不會看起來很可怕？」

　　「嗯……，坦白說，是有那麼一點。可是，你這個樣子看起來比較像是有經歷、有實力的冒險家，有一股特別的魅力哦……」

　　「是嗎？很好。那麼另一邊的耳朵也幫我切掉吧。」我無力地說笑，而妮莉亞從我旁邊走過來，伸出她的手，在我原本有耳朵的地方發出了一點聲音。

　　「聲音有沒有聽得很清楚？」

　　「是有一點奇怪。這邊好像聚集不到什麼聲音。」

　　「聚集聲音？什麼意思啊？」

　　「妮莉亞，你不知道為什麼會有耳殼嗎？耳殼的功用就是聚集聲音之後，把聲音傳到耳膜。」

　　「哎唷……你好博學多聞哦，修奇。」

　　傑倫特為了治療我，耗盡許多力量，他像是昏過去似地睡了一覺之後，現在正一面走下樓梯。他說道：「我不知道是不是可以讓那隻耳朵再生。要是到首都去，你到大一點的神殿去看看。我聽說大暴風神殿的高階祭司擁有很強大的神力。」

　　「是，對了！傑倫特，真是謝謝你。」

　　「（打哈欠）別客氣。嗯，坦白說，當時因為你的情況太糟糕了，我原本很擔心無法救活你。可是你竟能這樣好起來，我反而覺得很感激呢。哈哈哈。」

　　卡爾微笑地站在大門前面，然後突然一面露出開玩笑的表情，一面說道：「好了，尼德法老弟。你可得要有心理準備。」

　　「心理準備？」

　　卡爾仍然一副開玩笑的眼神，笑著把大門打開。門一開，就有陽光毫不留情地湧射進來，令人覺得十分刺眼。接著就傳來了突如其來的高喊聲。

　　「是修奇·尼德法！」

　　「怪物蠟燭匠萬歲！」

　　「以優比涅之名祝福你！怪物蠟燭匠萬歲！」

　　這一陣喊叫聲簡盲令人震耳欲聾。我用難以置信的表情看著前方。

　　天空一片蔚藍。以初秋的天空而言，可以算是最為晴朗的天空了。這是一個輕爽的午後，彷彿就連凋零的樹枝上也能感覺到有一股激動興奮的生命氣息。甚至好像連風也決定今天不要揚起沙塵的樣子。

　　在市長大人官邸前面的一片空地上，現在密密麻麻地聚集了許多市民。照理說這一片不算非常大的空地是不可能讓卡納丁的市民都聚集到這裡來。但是我看可能所有卡納丁的市民全部都已經聚到這裡了。市民們個個都髒兮兮的，而且衣著也很散亂。婦人們就連頭髮也沒整理，隨便散落在肩上；男人們連下巴鬍鬚也沒刮，也是一副沒有整理服裝儀容的模樣。可能是因為昨天白天和晚上對抗半獸人之後，為了要處理後續事情而辛苦到剛才吧。然而，現在聚集在這裡的人們臉上卻一點兒也看不到疲憊的臉色。他們全都放開嗓子在大喊和唱歌，到處都是尖叫聲和歡呼聲。我聽不清楚他們在喊什麼，我只清楚聽到一句話。那句話裡面有我的名字。

　　「修奇·尼德法萬歲！萬歲！」

　　「修奇·尼德法！怪物蠟燭匠萬歲！」

　　我用啼笑皆非的表情回頭看了一下卡爾。我雖然很想問他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可是在如此瘋狂的喊叫聲之中，我實在是說不出任何話來。我表情有些尷尬地舉起手來搖晃了幾下，隨即，市民們就回以熱烈的喊叫聲。

　　而那些橫擋在市民面前的警備隊員好像都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樣子。許多少女和小姐們大聲喊叫著想要衝過來，這些年輕的警備隊員們要求那些小姐們冷靜一點，可是這似乎是蠻殘酷的事。不過警備隊員們還是真心高興地執行任務，而那些少女即使被警備隊員推回去，她們還是一邊大聲喊叫，一邊不停地笑著。

　　「尼德法先生！修奇·尼德法！我們愛你！」

　　「看一下這邊！修奇！修奇！」

　　哎唷哎唷……。看來我大概是快死了吧。雖然現在不是整片大陸上最漂亮的一百個大美女雲集，但不管怎麼樣，這麼多的少女爭相要摸我的衣角，這樣我就算是死了也瞑目。我盡了最大的努力，想讓自己不要露出呆滯的笑容。男人們大多懷著敬意在拍手，並且說道：「真勇敢！年輕人！是你的氣魄救了我們！」

　　「我們向你致上最高的敬意！修奇·尼德法萬歲！」

　　然後……然後是和我同年齡的年輕小伙子，他們全都面帶著腿骨快斷掉似的表情在瞪著我。對不起，朋友們。我也沒辦法呀。不過請你們不要擔心。我離開之後，再去追那些少女們看看吧。只有今天，請原諒我吧。事實上，那些小伙子露出的表情也是敬重多過於仇視和敵意。

　　安提哥爾市長和克雷布林隊長等人員穿越了這片混亂的人山人海，出現在我們面前。安提哥爾市長被市民熱烈揮舞的拳頭給打中，一面費力地走過來，但還是滿臉的笑容。他走近我，然後站到我面前，我雖然很討厭這樣，但還是不得不用呆愣的表情看他。安提哥爾市長舉起手來，市民們立刻停止喧嘩。

　　在一陣寂靜無聲之中，市民們的眼睛閃閃發亮地在看我們。市長擦拭汗水之後，用嚴肅的聲音說道：「修奇·尼德法大人。」

　　「啊？咦？啊，是。安提哥爾市長大人。」

　　真是討厭……。呃。在這群市民們緊閉嘴巴時的寂靜之中，我竟然如此呆愣地答話。市長大人因此笑得更加開朗，但他沉著地說道：「我們親愛的都市陷於如風中之燭的危機時，誰也沒有料想到烏塔克和查奈爾的事跡會重現在我們眼前！」

　　什麼呀？我表情驚慌地看了看市長，可是他繼續說道：「可是就連烏塔克和查奈爾的那番令人無法置信的豐功偉業，也比不上今日站在我們面前的這位修奇·尼德法大人的事跡。烏塔克和查奈爾是偉大的戰士，然而他們在陷入敵方陣營時，可以互相安慰彼此。可是勇猛的修奇·尼德法大人雖然年紀還輕，卻隻身陷於一千個敵人之中，冒著危險去欺騙它們。如果要讚揚這令人驚歎的事跡，恐怕將那些獻給八星的所有頌辭加起來都有所不足啊！各位，你們說是不是呢？」

　　「哇啊啊啊啊！」

　　市民們的歡呼聲緊接在安提哥爾市長的這番演說詞之後，我感覺自己已經和現實脫離了，可是還是勉強回過神來。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啊？我滿是疑惑地看了卡爾，可是卡爾卻只是微笑，而且避開我的目光。

　　「即使是對於戰士們的傳說存疑的人，在今日太陽底下，也不能無視於傳說和詩歌裡的事跡啊！看啊！在我們眼前，豈不是就有年僅十七歲，隻身獨自擊退了一千個敵人的人，他比起最為傳奇的傳奇還要更加傳奇，卻呈現在我們眼前！這怎能不讓人感到驚訝啊，各位！我們用最高的敬意向他致敬吧，卡納丁的守護者修奇·尼德法萬歲！」

　　「哇啊啊啊啊！修奇·尼德法萬歲！卡納丁的守護者萬歲！」

　　哎呀，我的天啊……。應該要有人對現在這個情形負責解釋清楚吧？待會兒我會向你問清楚的，卡爾。現在市民們開始要我演講。

　　「修奇·尼德法大人！請說句話吧！」

　　「修奇·尼德法大人！卡納丁的守護者！」

　　市長一邊微笑，一邊推著我稍微往前站。我幾乎差一點就踉蹌跌倒，好不容易才直起身體，站在市民面前。哇！這個位置實在是令人全身發抖。我現在簡直就像是一個人站在巨大的歡呼浪濤之前，幾乎快被席捲而去。人們放聲高喊著，揮舞著手臂，還有拍手鼓掌……不管怎麼樣，他們正在使用各種能用到的讚揚手段。真是一群純樸的人們。我這樣一個小鬼，如果在街上迎面而過之後走沒三步就會被遺忘，可是他們現在卻不斷給予我這個小鬼熱情的歡呼聲。

　　我怕自己講到一半會笑出來，所以先鎮定心情，然後才說道：「各位！雖然各位稱我為卡納丁的守護者，如此光榮的稱號給了不配擁有的人。」

　　從人群之中傳來了有驚慌意味的喧嘩聲。我稍微提高了聲音，喊道：「真正熱愛這座都市，明日也會如同今日一樣去熱愛，開闢這座都市的各位，你們才是卡納丁的守護者啊！祈願各位保衛的這座都市，各位所愛的這座都市，往後還是會永遠繁榮！卡納丁萬歲！」

　　隨即，人們就非常滿意地大聲喊叫著：「哇啊啊啊！卡納丁萬歲！」

　　「修奇·尼德法萬歲！」

　　「怪物蠟燭匠萬歲！」

　　「修奇·尼德法！我們愛你！」

　　拜託，不要再喊了。不過我還是不管自己內心的想法，面對著似乎會永遠持續下去的歡呼聲，有力地揮手。過了不久之後，市民們像是快要引發暴動似地興奮了起來，將我們一行人扛在他們的肩上，繞行卡納丁的市區一周。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我們正在市長贈送給我們作為友誼禮物的馬車裡，我癱坐在椅子上，問了這句話。

　　剛才被卡納丁的市民們扛在肩上繞行市區雖然真的很風光，但也很累人。我們一結束那場狂亂的遊行之後，便接受安提哥爾市長大人的道別以及卡納丁的市民們的熱烈歡呼，才得以隆重地離開卡納丁。雖然市民們的歡呼已經是令人覺得不好意思的事了，但令人意外的是，安提哥爾市長在道別時竟還送了一輛由六匹馬來拉的馬車給我們。天啊，雖然我以前聽過這種馬車，卻是第一次親眼看到綁著六匹馬的馬車。雖說如此，卡納丁的市民們看到馬車一面綁著五匹馬和一頭公牛的模樣，應該也是都非常驚訝吧。不管怎麼樣，警備隊員們把堆積如山的補給品放到馬車上之後，我們就很風光地出了卡納丁的城門。

　　在我對面椅子上坐著看書的卡爾一面放下書本，一面說道：「我簡單地說……。你不覺得這樣對市民們來說是一件令人高興的好事嗎？而且對士兵也很容易解釋。所以我們就編造一個類似克頓山的巨人的故事，說你是故意被半獸人抓住之後，引它們入陷阱，總之就是編了一個這樣的故事，和市長約定好要互相配合。」

　　「天啊。可是，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卡爾表情沉著地說道：「因為他們需要有事情來讓他們喧鬧和高興啊，尼德法老弟。」

　　「讓他們喧鬧和高興？」

　　「沒錯。雖然他們把半獸人擊退了，可是事實上這座都市卻一無所獲啊。嗯，半獸人使用過的武器或甲衣之類的東西雖然足以算是戰利品，可是當然還不夠。人們一冷靜下來，想到他們戰死的那些警備隊員以及遭受半獸人的損害，他們一定會感到非常悲傷。所以需要有件事情讓他們感到高興而歡呼。這是對任何人都不會造成傷害的事，所以是件好事。」

　　「嗯……。但這終究是謊言，不是嗎？」

　　卡爾你不是還曾經因為國王想把你塑造成亨德列克的形象而大發脾氣嗎？我原本想這樣告訴卡爾，可是這番話一到喉頭就停住了。不過，卡爾對於我喉嚨裡想說什麼話當然很瞭解。

　　「是啊。我自己也不太情願做這種事。可是安提哥爾市長要求我們這麼做，而且我們好像沒有理由推辭，也就只好答應了。那些市民至少可以一直高興到明天或後天，這樣長的時間應該就可以充分達成市長大人的撫慰動作了。」

　　「哼嗯。」

　　這時候，坐在我旁邊的蕾妮突然尖叫了一聲。

　　「嘎啊！妮莉亞姐姐！」

　　我轉頭一看，從窗口看到妮莉亞倒掛著她的頭。妮莉亞的頭髮也順勢垂散了下來，她說道：「修奇，這是很令人高興的事啊，不是嗎？而且我們還因此弄到了一輛這樣的馬車。」

　　「小，小心一點，這馬車正在奔馳耶！」

　　「咯咯咯……。不會有事的。」

　　妮莉亞又再把身體抬起，坐回車頂上面。哎唷，看得我的壽命都少了好幾歲。從車頂一面傳來了妮莉亞的聲音。

　　「你覺得呢，溫柴？你是不是也覺得搭馬車旅行比較舒服？既不需要花精神在馬韁上，也不需要去注意馬鞍。只要享受迎面而來的風就行了……。這樣才像是在旅行啊。」

　　隨即，就傳來溫柴的高喊聲：「喂！杉森！你跟她說，再煩我，我就把她從車頂上面丟出去！」

　　坐在馬伕位置的杉森隨即用大笑取代傳話。而坐在杉森旁邊的吉西恩則是幫忙答道：「溫柴希望有趟安靜的馬車旅行，妮莉亞。」

　　聽到這樣的對話，坐在馬車裡的人都同時露出了微笑。坐在卡爾身旁的艾賽韓德點了點頭，說道：「是啊。我也比較喜歡坐馬車。其他東西我是不知道，不過這東西我確實是很中意。」

　　艾賽韓德雙腿盤坐在椅子上，很高興地說道。亞夫奈德笑著對艾賽韓德說：「我也很喜歡，艾賽韓德。看來是矮人和巫師都同樣覺得騎馬很辛苦吧。」

　　「咯咯咯！」

　　馬車雖然跑得很快，但是幾乎沒有什麼搖晃。這輛馬車似乎性能很好。現在是五匹馬和一頭公牛在拉著馬車。哼嗯。即使御雷者也在其中，仍然一點兒都沒有落後。真是匹厲害的公牛。啊，因為它原本就是一匹馬嘛。不管怎麼樣，這輛馬車由六匹馬拉著，正以可怕的急馳速度橫越過東部林地。

　　從窗外看到的地平線宛如江水般悠悠地流去。而看到地平線上升起的一些白雲懶洋洋地移動模樣，不禁令人想打瞌睡。我一面把身體窩在坐椅裡，一面開口說道：「這樣好了。從現在開始，我為大家說一個有趣的故事，以解馬車旅行之悶。」

　　「有趣的故事？什麼故事呢？我只要一聽故事就會變得很入迷。」

　　半打瞌睡的傑倫特高興地坐起身。我露出微笑，說道：「是有關八個種族和八星的故事。」

　　在馬車裡的一行人全都露出一副驚訝的表情。我特別注意觀察了艾賽韓德的表情，但他只是面帶事不關己似的疑問。因為艾賽韓德沒道理要去故作掩飾，所以他應該也是不知道吧。可是，艾賽韓德不是已經活了三百年嗎？真是奇怪耶。

　　卡爾歪著頭，疑惑地問道：「這故事我以前好像不曾聽說？趕快說來聽聽吧。尼德法老弟。」

　　我盡可能注意一句不漏地說給他們聽。我在講故事的時候，馬車裡的每個人都不停在變換表情。亞夫奈德像是眼珠子快迸出來似地緊張著，傑倫特則是氣喘吁吁地在聽著。艾賽韓德一直在嘀咕著這實在是難以置信的故事，卡爾則像是怕忘記自己臉上有哪些東西似的，一直不斷摸著下巴、太陽穴和鼻子等部位。

　　不知不覺，故事已經講完了。我一看窗外，地平線還是看起來跟剛才一樣，可是雲的模樣卻變了很多。我環視大家的臉孔之後，用一句話結束了這個故事。

　　「涅克斯所說的就是這麼多了。」

　　一行人先是緊閉著嘴巴，沉默不語。卡爾用沉重的表情皺了一下眉頭，才費力地開口說道：「決定命運的寶石……？真是的。而且他還說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個東西？」

　　「是的。至少涅克斯是這麼說的：因為我們無法瞭解那個東西，所以就會無法解釋它存在的理由。」

　　「是嗎？哼嗯。真是件怪事。那麼說來，那些星星是不是優比涅與賀加涅斯所創造的。萬一那些星星是優比涅與賀加涅斯創造的，他就不可能那樣說了。」

　　「為什麼不可能那樣說呢？」

　　傑倫特幫忙回答了這句話：「嗯，那是因為如果那些星星實際存在著，而且是以優比涅與賀加涅斯的力量創造出來的，那就不會沒有原因可以解釋存在的理由了。當然，我們可能無法解釋它們存在的理由，但是在那種情況下，那些星星也和其他事物相同，所以一定會有某種存在的理由的。因此沒有必要說我們不知道、無法瞭解。」

　　我聽完傑倫特的話之後，我自己也不知不覺地說道：「這個世界上沒有物體是毫無理由地誕生出來的……。全都是互相依存著。這就是世界。」

　　蕾妮用糊里糊塗的表情看我，我則是露出了尷尬的表情。傑倫特彈了一下手指頭，說道：「對了！這句話很正確。靠著優比涅與賀加涅斯的力量而存在的所有物體之中，沒有一種是毫無理由就誕生的。所以我們沒有必要說我們不知道理由。因為一定會有理由的。」

　　「但那是涅克斯告訴我的話。」

　　「是嗎？嗯。畢竟在家修行祭司也是祭司。」

　　卡爾露出一個深思熟慮的表情之後，看了看艾賽韓德。

　　「艾賽韓德，您對於這件事，有何看法嗎？」

　　艾賽韓德用發怒的表情說道：「這，真是的。這種話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難以置信嗎？」

　　「當然啊！難道他說的是真的？他的意思是，雖然神龍王可以滅掉我們所有的矮人，可是為了這個世界的平衡，才放過了我們，難道他是這種意思嗎？」

　　「好像是吧。」

　　「我可從來沒聽過這種事！當然，對於我們矮人傳承的知識或學問，我無法說什麼，但是這確實是我生平第一次聽到的故事。」

　　「是嗎……。嗯。尼德法老弟？當時涅克斯的身體狀況看起來怎麼樣？」

　　「他的狀況嗎？當然是和我一樣嘍。不，不對，他應該是比我還要來得疲憊。雖然我不知道他是用什麼方法跑來的，但是那些傢伙確實是四天來都在追我們。」

　　「是嗎？嗯。那麼也就是說，他並不是處於能夠編出縝密謊言的狀態嘍？」

　　「如果您要這麼問我的話，那麼，是的。而且在我認為，像涅克斯這樣一個記憶不清的人，真的能說得出一番縝密的謊言嗎？」

　　「然而，也有可能是他記錯了。書也是如此，如果中間部分沒有了，整個故事就會變成完全不同的故事，有很多都是這種情形。」

　　艾賽韓德一聽到書，就皺起眉頭來了，不過，傑倫特卻歪著頭，疑惑地問道：「可是從錯誤的記憶裡所講出來的故事，有可能這麼清楚明白嗎？」

　　「是啊……。應該不是他記錯了。嗯。尼德法老弟。所以，對於八星，涅克斯所說可以當作證據的有兩點，第一，是路坦尼歐大王的八星。第二，神龍王對所有種族的統治。是嗎？」

　　「是的。」

　　「八星是哪幾個人……」

　　「是傑洛丁、堪德裡、伊爾斯、萊恩伯克、烏塔克、查奈爾、梅達洛、賀滋裡。」

　　卡爾還沒說完，傑倫特就立刻答道。卡爾笑著說：「是。涅克斯的意思是，八星並不是指這八位騎士嗎？」

　　「是的。要是他的身體狀況再好一點的話，說不定我還可以聽到其他相關的故事。不管怎麼樣。他所說的就是這些了。啊，他還說，由亨德列克很失望的這件事來推測，七顆星應該是已被破壞了。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亨德列克很失望……，他有失望嗎？對什麼事失望呢？」

　　「亨德列克有失望的事嗎？他幫助路坦尼歐大王打敗了神龍王，而且建立了拜索斯王國。成就了這些事的人，到底還對什麼失望呢？」

　　亞夫奈德和傑倫特同時露出陷於苦思的煩惱表情。艾賽韓德露出頭痛的表情之後閉上眼睛，卡爾則是安靜地在沉思著。

　　我變得無所事事，正想要和蕾妮玩二十關問答遊戲或者成語接龍遊戲的時候，卡爾慢慢地開口說道：「第一個證據……」

　　傑倫特和亞夫奈德同時抬起頭。我看他們兩人一定都沒有想出什麼結果。我噗嗤笑了一聲之後，對卡爾說道：「第一個證據？如果是第一個，就是路坦尼歐大王的八星？」

　　「嗯，是啊。這個稱呼，乍看之下好像沒有錯，其實是一句很奇怪的話。」

　　「怎麼會奇怪呢？」

　　「因為，那八星傑洛丁、烏塔克、堪德裡、萊恩伯克、查奈爾……還有，伊爾斯、賀滋裡、梅達洛，雖然說是八個人，但事實上是有九位騎士。」

　　傑倫特表情慌張地說：「咦？怎麼會有九位……，你指的意思是，還包括亨德列克嗎？」

　　「當然不是。因為亨德列克並不是騎士。可是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位騎士。」

　　「咦？」

　　馬車裡的人全都變得一副慌張的表情。咦？這裡面真的有騎士不為人知嗎？卡爾沉著地答道：「路坦尼歐大王本身也是一位騎士，不是嗎？因為就連他自己都自負為騎士中的騎士。」

　　「啊！對啊！」

　　亞夫奈德表情呆愣地拍了一下額頭，傑倫特則是彈了一下手指頭。哎呀，我的天啊。沒錯！不管怎麼說，路坦尼歐大王自己就是騎士。為什麼我會沒有想到這個呢？正如同涅克斯所說，路坦尼歐大王是騎士道的篤信者。卡爾沉著地說道：「所以如果星星是指騎士的話，嚴格說來，應該稱之為九星才是正確。因為路坦尼歐大王本身也常把其他騎士當作朋友般對待，不喜歡上司命令、下屬服從的主從關係……。這樣正符合了他的個性。」

　　「我的天啊！原來如此。應該要稱為九星才對。」

　　這時候，蕾妮用慢條斯理的聲音說道：「那個，可是一般人都說路坦尼歐大王的八星，不是嗎？」

　　「是啊，蕾妮小姐。所以都沒有人覺得很奇怪。但是我聽到尼德法老弟的話，再仔細一想，八星的名稱確實令人覺得有些奇怪。」

　　「或許……是因為八星裡少了路坦尼歐大王，所以才會這樣稱呼，也說不一定。因此才沒有稱為九星，而是以路坦尼歐大王的八星來稱呼。」

　　「嗯。好像是這樣。聽起來很有道理。所以修奇的話，不對，是涅克斯的話，如果是正確的……就是這樣子嗎？路坦尼歐大王和八位騎士原本說自己這九個人是八星的追尋者，此名稱被訛傳之後，變成是路坦尼歐大王的八星。」

　　傑倫特用興奮激動的聲音說道。卡爾笑著說：「是的。可是這也有可能是故意穿插進去的話。我的意思是，除了涅克斯說過這種話之外，目前沒有任何證據。」

　　「不過，這是相當具有真實性的說法。如果想到大王的個性……」

　　亞夫奈德用緊張的語氣說道。卡爾露出微笑，說道：「還有，第二個證據。神龍王的全種族統治……。這個嘛……即使沒有決定種族創生死滅的神秘寶石，還是可以解釋的。以神龍王的強大力量，根本無需贅言，它一定可以做得到，不是嗎？」

　　艾賽韓德終於忍不住了，他放聲喊道：「喂！卡爾。現在你好像想把這個可笑的故事當作是事實？」

　　卡爾先是用慌張的表情看了看艾賽韓德。然而他立刻露出微笑，說道：「不是的。我現在是在試著考察看看，以判斷是真是假。」

　　艾賽韓德皺起眉頭，盯著卡爾看。然後他用死心的語氣說：「唉，那個傢伙的舌頭也未免太厲害了吧。不過，這真的是一番令人笑不出來的話！」

　　「如果說這很可笑……」

　　卡爾突然看著窗外。馬車裡的人全都順著卡爾的目光望向窗外。卡爾像是在自言自語似地，說道：「怎麼會有如此多的雲浮現出來之後，又再消失不見呢？」

　　「什麼意思？」

　　艾賽韓德露出一副鼻樑被揍一拳般的表情說道。我慌張地看了地平線。果然又有另外一片雲浮現出來了。卡爾仍舊還是以沉著的聲音說道：「怎麼會有如此多的泥土呢？為什麼太陽一到晚上就會落下去，時間一到就又再騰升上去呢？到底為什麼會有那麼多的蝴蝶和那麼多的花朵，讓世界如此眼花繚亂呢？為何秋天一到就全都枯萎、消失了？人們為什麼會互相關愛，辛苦撫養終會面臨死亡命運的子孫呢？」

　　「喂，卡爾？」

　　「星星又為什麼為如此之多呢？地底下的寶石為何會有這麼多？小鳥們，晚上飛回來的小鳥們，為什麼早晨一到，就灑著沾染在翅膀的露水飛揚而去呢？趕羊的笛子一吹，為什麼就能叫那些成群的羊都分散開來呢？」

　　艾賽韓德張大嘴巴，看了看卡爾。可是卡爾仍然還是把手臂靠在窗戶上，用有些煩悶的表情看著窗外。他又再像吟遊詩人般喃喃自語著：「無法受到滅亡之祝福的那些神，會不會敬佩我們呢？」

　　「咦？」

　　傑倫特覺得不可思議地發出一聲反問。可是卡爾還是無視於此，繼續說道：「如果要說可笑，還有比萬物、比這個世界還要更可笑的東西嗎？」

　　在馬車裡面，除了卡爾以外的五個人全都沒有開口說話。卡爾並沒有把臉孔面向任何人，而是不斷望著窗外。我只聽得到車輪的轉動聲音，還有在車頂上煩著溫柴的妮莉亞說話聲細微地傳來。

　　卡爾突然轉頭，嘻嘻笑著說：「我想起路坦尼歐大王的話。笨蛋……」

　　「會看著前方卻想著後面。」

　　我冷靜地回答，連我自己也嚇了一跳。卡爾還是面帶著那副看起來有點像笨蛋的微笑，說道：「沒錯。尼德法老弟。那麼凡夫呢？」

　　「看著前方卻想著後面。」

　　「賢者呢？」

　　「看著前方卻想著後面。」

　　卡爾很高興地笑著，整個人埋坐在椅子上，雙手交叉在胸前。

　　「對於涅克斯說的話，應該要再多加思考才對。」

　　卡爾把這句話當做是道別語，然後就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之中了。既然在座有一個人沒入了自我之中，其他人當然也就很難再繼續談下去。所以大家全都緊閉嘴巴，各自鑽進自己的思考之中。

　　我用無聊的心情，不知不覺地摸著被砍掉的那隻耳朵。嗯。不平整的感覺摸起來真是奇怪。這時候，蕾妮戳了一下我的手肘。

　　「那個，修奇，那是什麼意思啊？」

　　「嗯？」

　　「笨蛋、凡夫、賢者都是看著前方卻想著後面？」

　　「哈哈哈……」

　　我突然想到亞克敘那時候的誤用，所以笑了出來。隨即，蕾妮皺起眉頭，我趕緊向她道歉。

　　「我想到其他的事，才會笑了出來。你問的……就按照字面解釋就行了。」

　　「按照字面解釋？」

　　「就是這樣啊。」

　　「什麼就是這樣？」

　　「反正就是這樣。」

　　蕾妮豎起眉毛，說道：「你，現在你是在捉弄我嗎？我根本沒有辦法上學。所以……」

　　「我也是連學校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的人。你只要想一下，蕾妮。這種文字遊戲其實沒有什麼特別的。」

　　蕾妮一面露出不高興的表情，一面答道：「可是我希望我也能聽得懂這個文字遊戲。」

　　「哈哈。是嗎？嗯。一面看著前方，卻想著根本不會追過來的追蹤者，或者想著自己的過去、昨天的失誤，然後跌進了泥沼裡的人，你會叫這種人為什麼？」

　　「笨蛋……？」

　　「沒錯。笨蛋好像相信只要一直拚命思考，過去的錯誤就會被糾正過來。其實，過去是絕對不會改變的，是完全既定的事實。」

　　「那麼凡夫呢？」

　　「凡夫其實在某種意味之下也和笨蛋沒有兩樣。不同的是，想到過去的錯誤，能夠在未來不再犯錯，這就是凡夫，只是普通人而已。所謂的凡夫，這種人終究也是因為有過去而存在著。不論是笨蛋還是凡夫，都是過去的時間產物。笨蛋被過去所牽制住，普通人則是從過去學習，不同之處就是在這裡。」

　　我感受到傑倫特和亞夫奈德他們兩人掩飾著的目光，頓時覺得非常愉快！兩個人全都裝出一副沒有在聽的樣子，其實是正在注意聽我講，因為兩個人都不是老練的欺騙者，所以不太懂得如何掩飾自己的行為。咯咯咯咯。蕾妮有好一陣子都是一副苦惱的樣子，然後她才露出疑惑大解的表情，並且問道：「那麼……賢者呢？」

　　「賢者是與過去的時間沒有關聯的人，那就是賢者。因為他很賢明，所以即使沒有思考到過去，也能領悟到未來。事實上，這種人是少之又少的。像亨德列克，應該就可以稱之為賢者了吧？不管怎麼樣，這種人就算沒有讀歷史書籍，也能預測未來。因為……他們能想到眼睛所看不見的事物的兩面。在這裡，事實上『前方』和『後面』是有其他含意的。嗯，這樣說好了，蕾妮，你現在是不是正在看著我的前方？」

　　「是啊。」

　　「可是萬一你想到的不是我前方的模樣，而是想著並且看得到你後面的東西，那你就是賢者了。」

　　「啊……，是嗎？」

　　「是的。」

　　蕾妮噘起嘴唇，露出沉浸在思索之中的表情。我轉過頭去，便看到正閉著眼睛的卡爾臉孔，他的嘴唇兩端悄悄地往上揚得好高，我看了之後，為了避免爆笑出來，把雙手埋在大腿之間，互相緊緊握住。嘿嘿嘿！

　　在車頂上面，夜鷹不斷在煩著間諜，馬車載著沉於思索的六個人，由兩個戰士在駕車，就這樣快速地奔馳而去。它朝著太陽落下的方向，夜晚的故鄉急馳而去。不過，卻是奔向最可怕的那條龍的早晨。

　　　第十一篇　完

第十二篇　不祥的預言　第一章

　　敬告只因為生在世上這個理由就必須死亡的生物。

　　約定好的休息──死亡，正來到門外等著我們。今天你的手正握著這本書，你就等於已經準備好要籠絡悠久的時間之流。讓過去，現在，未來都在你面前消失吧。你已經是脫離時間的存在物……。

　　摘自《在風雅高尚的肯頓市長馬雷斯·朱伯烈的資助下所出版，身為可信賴的拜索斯公民且任職肯頓史官的賢明的阿普西林克·多洛梅涅，告拜索斯國民既神秘又具價值的話語》一書，多洛梅涅著，七七○年。第一冊第十頁。

　　────

　　坐在馬伕座位的杉森轉過頭來。不曉得他要幹嘛，原來他舉起了手指向左邊的方向說道：「又是那群傢伙！」

　　我往杉森所指的方向看過去。我把手放在額頭上觀看，大約距此地左方九千肘之遠的山坡上有幾個突起的小黑點。在這廣大的荒野裡看那種小黑點，只能隱隱約約看到。我看著和我一起坐在車頂的溫柴，溫柴往山坡方向看去，點了點頭。我的視線再度回到前方，我忍不住抱怨道：「真是的。想要攻擊我們的話就儘管來攻擊啊，要不然就偷偷跟在後面就好了嘛。他們那種樣子到底算什麼呀？處在讓人一目瞭然的位置上，也不會躲起來，也不跟過來。」

　　杉森一臉不悅地揮動著皮鞭，本來是緩緩前行的馬兒們突然接收到命令，有些驚慌，差點亂掉隊伍，但是它們有御雷者在最前方帶隊，御雷者馬上就把馬車隊形一絲不紊地拉了回來。對它們這些沒有受過拉車訓練的馬匹來說，可以做到這樣子，已經算是相當厲害了。

　　溫柴繼續剛剛在做的事，也就是又開始用刀子削木塊這件事。

　　但是剛剛馬車突然加速跑了起來，原本放在他兩腿中間的木塊碎片便順著風勢飛走了。溫柴在馬車極度搖晃之中，竟然還可以穩穩地拿住刀子沒有滑落掉，真是厲害啊。手法之高明真是罕見。

　　溫柴自言自語地說道：「這些傢伙。他們是怎樣抓到那些野馬的？」

　　趴在我的前面，一面不停地晃著雙腳，一面觀看著溫柴那高明的手藝的妮莉亞，索然無味地回答道：「那些傢伙反而比傑彭的間諜更有可能和女生說話哦？」

　　溫柴摸著木塊的手突然停了下來。他不耐煩地看著妮莉亞，妮莉亞用趴著的姿勢，托著下巴，眼睛向上瞪著溫柴。

　　溫柴再度低下了頭，看著木塊說道：「修奇，你幫我告訴她這一點都不好笑。」

　　這一次我沒有幫他傳話。煩都煩死人了。我以為到車頂上有什麼好玩的事才爬上來的，沒想到卻是被他們兩個夾在中間，累死人了。妮莉亞轉過身來，也沒得到我的允許就靠在我的大腿上躺著看天空。她說道：「我們和他們距離多遠啊，修奇？」

　　「大約九千肘吧。他們正沿著山頂稜線朝著和我們一樣的方向跑來呢。」

　　「那麼他們的意思是希望我們看得到他們嘍？」

　　「好像是。」

　　妮莉亞因為頭髮在空中亂飛，讓她不得不一邊眨著眼睛一邊說話，她說道：「溫柴呀，溫柴。那些傢伙有帶行李嗎？」

　　溫柴放下了刀子，往妮莉亞的方向用力瞪了一眼。但是妮莉亞一說完話，早就用她的雙手蓋住眼睛了。她用手蓋著眼睛，還邊吐出舌頭說道：「看不到，怎麼樣？隨便你瞪吧。嘿嘿嘿嘿……」

　　溫柴笑了一笑，再度拿起刀子，一邊看著鑽洞的木塊，一邊大聲地回答道：「跟她說行李只有武器和幾個小包袱而已！」

　　我還沒傳話前妮莉亞就搶著說了：「啊，這樣啊？有小包袱。他們在哪裡買了旅行用品了嗎？」

　　溫柴開始咯咯磨著牙。所以我很快地接著回答道：「我們已經經過了一、兩個小村莊了嘛。那些傢伙們一直跟在我們後面，大概是在那些村莊的某個店裡買的吧。」

　　「嗯。原來如此。但是他們要跟到什麼時候呢？我是說，雖然和我們離得遠遠的，但是他們一直待在確定會被我們看到的地方徘徊呢。」

　　「嗯。很奇怪。涅克斯要的東西是蕾妮。他雖然想殺了我們，但是那是情緒的問題，如果要說他這樣做有什麼意義的話，大概就是要從我們這裡綁走蕾妮吧？」

　　「沒錯。沒錯。」

　　妮莉亞閉著眼睛回答。我再度瞪著左方那些遠遠地看起來很渺茫的小點說道：「那麼他們應該偷偷地跟著來才對啊。他們到底在想什麼呢？溫柴？」

　　「怎麼了？」

　　溫柴視線停在木塊上，連移都沒移開就回答了。我本來打算再說一次之時，眼睛卻被溫柴的手藝給迷惑住了。嘻啊！真有兩下子。

　　怎麼有法子在晃動的馬車上，這樣子削木塊呢？雖然這樣子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溫柴，但他卻輕輕鬆鬆地展現著他的手藝，他的手每動一下，蘊藏在木塊裡的雕刻品就一點一滴地浮現出來。但是……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呢？現在怎麼看也看不出來是個什麼東西。

　　「有人叫我的話再告訴我。」

　　溫柴又低下了頭，不再抬起來，我則是過了一段時間才想到他是在對我講話。

　　「啊，你或許猜得出那些傢伙為什麼做這種異常的事吧？」

　　溫柴沒回答我的問題，而是把剛才拿在手上的刀子咻地一丟，插在車頂上。然後把剛才削的木塊放到大衣裡，突然間身體一躍而起，跳到了馬車的旁邊去。

　　「呃啊！溫柴！」

　　從下面，也就是馬車裡傳來了慘叫聲。但是溫柴只不過是抓住車頂的最前方，然後用上半身倒插的方式掛在馬車旁。哎唷，還以為他掉下去了！溫柴用這個極不便的姿勢向馬車裡喊道：「喂，矮人。給我煙。」

　　下面馬上就傳來了艾賽韓德發怒的聲音。

　　「你！你這混蛋！你應該被放在卡里斯·紐曼的鐵砧和錘子間敲打個三個月又十天！我還以為你會掉下去，你差點就掉下去了呀！」

　　「就是要這樣往下掉，才知道你那個矮矮的身體在馬車裡滾到哪兒去了嘛。給我煙啦。」

　　馬車突然一下子搖晃得很厲害。車頂以下同時傳來了瞬間迸出的尖叫聲。「呃啊！艾賽韓德！忍住啊！」「那，那個斧頭！那斧頭！這是馬車裡面！」「呃啊啊啊！德菲力神啊！」「好痛！呃，呃啊！痛死了！」馬車像是要翻車一般地天搖地動之後，過了一會兒溫柴便面無表情地又爬了上來。他的嘴裡叼著煙斗，手裡還拿著煙草。妮莉亞躺著捧腹大笑。

　　溫柴小心地背著風，不讓煙灰飛掉，擦拭著煙斗。他一把煙斗放到嘴裡後，才一副突然領悟到自己少了一樣什麼東西的表情。我告訴他他少掉的東西是什麼。

　　「你在想這個東西要怎麼點火吧？」

　　溫柴嘴唇上下蠕動著，再度把煙斗拿在手裡。那時候妮莉亞拔出了自己的匕首丟給了溫柴。溫柴訝異地看著妮莉亞，妮莉亞精神抖擻地說道：「你看看那個刀柄的地方，有一個發火裝置。你是個間諜，不需要我再說明什麼了吧？」

　　啊，真是。就是啊，妮莉亞的匕首裡有一個那種裝置。溫柴茫然地看著妮莉亞丟來的匕首一會兒，笨拙地開始使用。不久之後，看到他還在想匕首的刀把要怎麼轉回來的時候，煙斗的火就已經成功地點著了。他看著匕首一會兒，然後恍然大悟般地把它交給我：「幫我還給她。嗯。還有跟她說謝謝。」

　　這真的是……。我一副快氣炸的表情，把手伸出來，但是卻有一隻比我更快的手，妮莉亞馬上把手伸了出來。妮莉亞拿回匕首後，便用一隻眼睛眨了一下，溫柴則是乾咳了幾聲，好像第一次抽煙的人一樣。

　　溫柴背靠著綁在車頂後面的行李上，開始抽起煙斗。從他嘴裡吐出的煙馬上就隨風飄散在馬車的後方了。

　　「那些傢伙的行為，只能當做他們在示威吧。」

　　「示威？」

　　「沒錯。不可掉以輕心。他們隨時會攻過來。不過哪有這種示威法呢？現在從他們那裡完全感受不到任何殺氣。」

　　「你說感受不到殺氣。那你的意思是說，他們並不打算要殺我們囉？」

　　「也不是。殺氣是在當場要殺人的時候才感受得到。」

　　「啊，這樣啊？」

　　妮莉亞為了要聽仔細些，把身體向旁邊靠躺著。溫柴故意裝做沒看見妮莉亞，繼續說道：「現在那些傢伙還沒想要殺我們。我是說現在。但是在內心裡，也有可能是想殺了我們的。但是想法是不會由氣表現出來的。心裡面的想法或思想等，在轉變為實際的行動之前，也就是說在內面與外面相接觸的時候，才會發射出氣來。」

　　他在說什麼呀？跟半獸人跑去數小麥穀粒一樣莫名其妙。我一臉茫然地看著溫柴，溫柴用平穩的語調繼續解釋。他說道：「簡單地說，內在的力量要向外面發洩的時候，身體周圍的氣就會被向外推出來，這樣子想比較容易理解吧。不要再跟你閒聊了。那些朋友們還沒有攻擊的意思。所以只能認為他們是在示威吧。」

　　「嗯。那麼為什麼要那樣子示威呢？」

　　「他們是在叫我們。」

　　「叫我們？」

　　「是在叫我們。要持續地讓我們分心。這不過是開始罷了。」

　　「告訴他們隨他們的便吧。對不對，溫柴？你有沒有辦法大聲叫，讓他們那邊都聽到？」

　　「太遠了。」

　　「嗯。算了。反正今天晚上就會到達拜索斯皇城了，他們就沒辦法一直跟下去了吧。要在首都附近徘徊跟著我們可不是件易事。」

　　「那就是今天下午囉。」

　　「什麼？」

　　「不是。」

　　溫柴熄了煙斗，煙灰全飛到了空中。他很順手地把煙斗和煙草放到口袋裡，然後再次拿起刀子和木塊。我再度轉頭望向涅克斯一行人的方向。

　　真是一群不簡單的傢伙。

　　他們不知死活地拚命追逐。而且手腕也很高明，他們是怎麼抓到野馬的？聽說到了冬天，原本在北部大陸活蹦亂跳的馬都會向南方遷移。大概就是這樣子才抓到那些南下的野馬的吧。但是要怎麼馴服它們？還有涅克斯的情況要恢復應該也需要一段時間酌，但他們卻可以一直這樣緊跟在我們屁股後面跑。不……應該說他是超越在我們之前的吧？

　　「他們向前跑了呢？」

　　杉森讓我停止了思考。在那遠方的山坡上快速移動的小黑點，突然加快速度向前奔來。在那麼遠的距離還可以看到他們移動的樣子。看來他們是以驚人的速度在前進。三個黑點就這樣顯眼地在前方不斷移動。坐在杉森旁不知在嚷嚷什麼的吉西恩，看到了這幅景象，也不禁大聲感歎出來：「那就是風之子，野馬啊！啊啊！但是我的御雷者，你可是比它們還有更大的屁股……喂，別鬧了！你這應該被丟進熔礦爐裡去的傢伙！」

　　吉西恩美麗的讚歎卻被無禮的魔法劍妨害了。此時從馬車旁的窗戶裡突然探出了卡爾的頭來。卡爾什麼也看不到，但還是假裝好像看得很清楚，把手放在額頭上說道：「他們跑在我們前面嗎，尼德法老弟？」

　　「是的。卡爾。」

　　「什麼？嗯。要小心了。那些傢伙要是拖延了我們的時間，那我們就只剩下今天下午了。也不知道他們會在前面的路上設下什麼可怕的陷阱。」

　　「卡爾，如果是你的話，會怎麼樣只用三個人來圍堵奔馳的馬車呢？」

　　「我要想想看才能回答。」

　　卡爾只丟下這句話，又鑽回馬車裡，我望著前方消失不見的黑點們。現在黑點們已經跑到很前面了。我眼睛瞇起來一看，他們的後面揚起的塵土看起來像雲層一般。我確定他們是以驚人的速度在奔馳的。

　　那個嚇人的速度是野馬的速度，還是涅克斯造成的速度？

　　我一時想到，如果我是涅克斯本人的話，也會對這問題感到很難回答的。不知在何時，涅克斯一行人已經完全消失不見了。

　　※※※

　　我們緊張了好一會兒，卻什麼事也沒發生。但是即使沒發生什麼事，我們卻還是感覺似乎即將碰到什麼可怕的事。我們在那整個下午，為了防備涅克斯的襲擊，緊張得到肩膀都僵硬掉，但是一直到天上的雲散發出紫色光輝的時候，也還沒有發生任何事情。所以現在肩膀痛得要命。

　　而且待在馬車頂上絕不是個好主意。在覆蓋上一整天下來從荒野吹拂過來的灰塵後，現在就算我的身體隨便一動，也會抖落像雲層般厚的灰塵下來。我沮喪地拍打那些灰塵。啪啪。

　　「咳，咳！沒法子呼吸了。快停。」

　　「停什麼停呢。妮莉亞也快抖一抖吧。我說你的紅髮已經變成一頭灰髮了。」

　　「在睡前洗一下就可以了嘛。」

　　「那是有可能的唷。前面就是拜索斯皇城。」

　　「到了嗎？在哪裡？哇！」

　　妮莉亞用一副在車頂也不怕掉下來的動作，蹦地跳了起來。我抖一抖肩膀，看著前方愈來愈近的拜索斯皇城。下面的傑倫特幾乎用整個上半身擠到窗外，一邊揮手，一邊大喊著：「咦呀呀呀！拜索斯皇城！我傑倫特來了！走過了又遠又長的路，歷經無數冒險與災難，我終於來了！」

　　拜託……，進城前千萬不要做這種事情。傑倫特的另一邊窗戶則是蕾妮伸出了身體，可是蕾妮卻是什麼話也沒說，只是一徑地瞪著大眼。我俯視著蕾妮的頭頂說道：「怎麼樣，蕾妮？」

　　蕾妮一下子抬頭看了我，然後又再次望向拜索斯，緩緩地呼吸，慢慢說道：「太……，怎麼說呢。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我現在除了『好大啊』，沒有其他的想法。」

　　轉了轉頭從山坡上向下俯視拜索斯皇城，對第二次觀賞它的我來說，也還是覺得相當壯觀的。無數山峰和閃閃發光的塔，美麗的建築物與神殿，沒有盡頭排成一列的大道，好似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的盡頭。環繞這壯觀都市的城牆高度雖很驚人，但是因為周圍那些不是普通長的綿延長路，使它看起來較為低矮。

　　我為了要找到大暴風神殿的位置，頭伸來伸去好一會兒，即使我明明知道它是在靠城牆外側的地方。宮殿是在靠近都市中央的地方，到底在哪兒呢？我往都市中央瞄了好久，才突然驚覺我的方向全看錯了。拜索斯皇城應該是在比我現在看到的還更遠的地方，所以我現在看到的地方，與其說是中央的部分，不如說是城的外環吧。在夕陽餘暉照耀下，鋪上一層朦朧的黃金光芒的護城河，就像是叫做拜索斯皇城的美女的頭髮般，沿著地平線披散著它的金色髮絲。真是美麗的都市啊。

　　「那！那個是什麼？都市起火了嗎？」

　　蕾妮驚慌地說道。我在那時才看到了拜索斯皇城點起街燈的模樣。沿著大道慢慢地一閃一閃地亮起來的街燈，最後像是形成了一道星河。華麗的燈光延著大道排成整列，縱橫延伸的火光燃燒著，大概令人到死也忘不了眼前的這幅景象吧。連我也激動莫名地哽咽說道：「那個……是路燈。」

　　※※※

　　通過城門的時間有些許被拖延，因為傑倫特和蕾妮是外國人。

　　但是傑倫特一直保持微笑，所以也就讓城門警備隊員放鬆了他那嚴肅的表情。蕾妮呢，則沒有成功地引起城門警備隊員們的關心。就算我是警備隊員，也不會對這種小女孩投以什麼疑心的眼神吧。再加上吉西恩對警備隊員們說了幾句話，他們就嚇得驚慌失措。我們在有禮貌地拒絕城警備隊長要引領我們入城的好意之後，才開始往市內前進。一進了城門，已經是晚餐時間，眼前映入了更為喧嘩的拜索斯皇城的模樣。

　　傑倫特不知道是不是在發神經。馬車一進到城內，傑倫特便用手指著每個方向說：「呃哇！修奇！那燈柱，那個燈柱！」

　　「是路燈！」

　　「啊，這樣啊。路燈。那路燈是每天都有巫師來點亮的嗎？」

　　「那是永遠點著的。白天用蓋子蓋著。還有拜託你稍微小聲一點……」

　　「天啊！看看那棟建築物的高度！二層，四層……五層耶！怎麼會有五層高的建築物呢！德菲力啊，在天底下竟有這種東西存在啊！呃啊！卡爾，卡……爾！那個是什麼？那個，在山坡上的，那，那個！」

　　卡爾很小聲地回答：「那是大暴風神殿。」但是馬車裡的人們可不可以放我們一馬啊？在馬車頂上的我、妮莉亞和溫柴根本沒有可以躲避市民眼光的地方。我對四周傳來的眼神回以悲痛的表情。我做出了那種表情後，行人們以為我們是在運送癲症患者，才投以同情我們處境的表情。但是並不是有很多行人投射目光在我們身上。

　　妮莉亞茫然地坐在車頂，懶懶地看著四周。然後她突然一轉頭，往我這兒一看，說道：「很奇怪吧？」

　　「嗯。」

　　確實有點奇怪。四周太安靜了。上次來的時候，好像是因為什麼雙月節慶的關係，街上很熱鬧。但是即使是除掉了這個因素，現在這個樣子也實在太安靜了。走在路上的人潮和我印象中比起來，好像還不到五分之一的樣子。上次來的時候，那些令人賞心悅目的小姐們都跑哪兒去了呢？而且在巷子裡聽得到的唱歌聲和笑聲怎麼都消失不見了？像我們這樣騷動的一行人，乘著六匹馬拉的車子，應該是個值得觀賞的景點啊？怎麼市民們對我們似乎毫不關心？

　　不……，不是這樣的。他們不是不關心我們，是不曉得要如何關心我們。在路上行走的人們當中，有很多人的那種眼神，不管在哪裡你一看就可以認出他們。有的人好像是第一次看到一樣，失魂似地看著路燈，有的人的表情是整個人被這壯觀的市容給震攝住了。再仔細一看，有些人是長途旅行跋涉之後疲憊不堪。我還看見有父母帶個大包包，或行李包裹，緊抓著小孩子的手在路上行走著。那些孩子們全身上下積了一層又一層的塵土，疲累地像在夢遊般地行走。

　　我很肯定他們不是拜索斯皇城的市民。這些人是從哪裡來的人呢？又為什麼要來到首都呢？

　　我看著溫柴問道：「溫柴。你離開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了嗎？」

　　溫柴皺著一張臉看看四周，冷冷地回道：「不是的。」

　　「那麼拜索斯皇城是突然間變成這麼冷清的嗎？」

　　「戰爭的關係。」

　　妮莉亞點點頭說道：「看來戰爭終於開始波及到首都了。長期戰爭下，一直以來很安全的首都，這一次也被捲入戰爭暴風圈，無法倖免了。」

　　「開始打仗了呀。」

　　傑倫特和蕾妮雖然在專心地觀賞市內景致，我卻是非常地不安。

　　到國境，不，到戰爭前線的距離還有十萬八千里的首都，竟也遭受到戰爭的波及？所有商業行為中斷，年青人都送去戰場的戰爭景況，竟也開始吞噬著這座巨大都市的偉大景觀了嗎？

　　※※※

　　當夜晚時分，星星成群地在路燈上方佔據了黑暗夜空時，獨角獸旅館的馬伕終於用再也忍不住要尖叫的聲音來歡迎我們了。

　　「天啊！這，這，這次是六頭馬車啊！」

　　傑倫特雖然對這奇怪的歡迎詞感到有些訝異，但我們並沒有多作什麼說明。馬伕向旅館內高聲喊叫：「老闆！老闆！您出來一下！保證讓您嚇一跳！」

　　「什麼事呀，這傢伙。幹嘛那樣亂吼亂叫的。」

　　旅館老闆黎特德一邊用綁在肚子前面的圍裙擦手，一面走了出來。吉西恩用愉快的聲音向他打招呼：「喲，好久不見啦。老闆先生！」

　　黎特德先生彈起來似地向後退了一下，然後後腦勺便靠在建築物的牆壁上。所以這次的談話是從對黎特德先生的後腦勺深表哀悼之意開始的。

　　「您還好嗎？」

　　「我的天呀！你們回來了啊！這個又是什麼？怎麼有這種六頭馬車？你們下一次會騎獨角獸還是龍來呢？真是壯觀的馬車呢，沒有精靈馬伕了嗎？啊，就像年紀大的長輩們所說的，如果看過三家未婚小姐生孩子的話，天底下就沒什麼會讓人驚訝的事了。大家快請進。我的天呀！聽到你們回來，這附近就會聚集來一群喜愛打聽消息的傢伙！我們還在對那晚的故事津津樂道不已呢。用餐，酒，床，浴室，化妝室，你們要先用哪一種服務呢？」

　　吉西恩很愉悅地回答：「被問到這些問題的客人們大多是怎麼回答的呢？」

　　「一般只會回答前面兩種。但是也有那種青著一張臉，用低沉的聲音說指定要第五種服務的客人。哇哈哈！」

　　我注意到亞夫奈德鐵青著一張臉，面色很差，所以我幫亞夫奈德向黎特德先生說有人是要第五種服務。亞夫奈德不好意思地說道：「不，我要的是第三種。因為坐馬車的關係，我頭很重。」

　　看亞夫奈德蹣跚的模樣，艾賽韓德有些擔心想去扶著他。身材又高又沒有長什麼肉，看起來更為高瘦的亞夫奈德在短小精壯的艾賽韓德扶助下走進旅館的模樣，讓旅館裡的男僕和女僕們看了都微笑起來。

　　不久後，蕾妮和妮莉亞像是相信時間不會在浴室裡溜走一樣，雙雙跑進浴室就不出來了。我們小心地脫掉沾滿灰塵的衣服，大略地清洗了一下臉和腳便下來大廳。

　　大廳很安靜，卡爾擔心地看了看大廳四周之後，才對著拿著酒杯走來的黎特德說道：「客人好像不多啊。」

　　「別提了。在這種時候會外出旅行的人可以說是少之又少的。這傢伙！這盤不是那邊的！啊，對不起。最近我也碰到一堆煩人的事，真是的。我開旅館維持生計到現在已超過三十年，像今年這麼不景氣倒是第一次碰到。」

　　「是戰爭的關係嗎？」

　　「不是的，各位到底是到哪兒去旅行了呢？」

　　黎特德先生把酒杯一個個分給我們，再把一根柴火放進壁爐，用火鉗翻了翻壁爐裡面，讓空氣流通了起來。然後他點起了煙斗，就和我們一起坐在桌子旁邊。大廳裡幾乎看不到其他客人們的影子，所以這個主人也就任意地放鬆地的姿態了。

　　黎特德先生吐出帶些藍色的煙霧，飄向空中，他用死氣沉沉的聲音說道：「從來沒有這麼亂過。什麼嘛……，雖然發生這些事，有些人會很高興吧。但是我說啊，現在對於認為早上起床，白天辛勤工作，晚上喝杯小酒幫助入睡是生活常態的人來說，是非常辛苦的時期。」

　　「是戰爭擴大的關係嗎？」

　　黎特德先生先摸了摸鼻樑，壓低聲音，用平靜的態度說道：「你們在路上應該有看到那些難民吧？」

　　難民？啊，那些奇怪的旅行者們。那些人是難民嗎？卡爾點點頭說道：「是的。我們看到了一些旅途勞頓的人們。原來如此。那些人是難民啊。」

　　「南部林地現在完全是一片焦土。這是我從去南部林地旅行回來的人口中聽到的，在那裡，若是坐在大馬路上，不上會兒就可以看到一百名左右的難民。聽說難民多到綿延不絕。」

　　吉西恩瞪大了眼說道：「不，有那麼嚴重嗎？」

　　「別提了。我覺得最近這個都市的人口好像增加了兩倍。我想各位是在晚上到來，所以沒看到的，到了白天，你們再去城門附近的什麼地方看看，會讓你們難以置信的。有一堆不曉得從哪裡來的人一波又一波地聚集而來。」

　　吉西恩磨著牙，像在呻吟般地說道：「怎麼會……。不，怎麼會這麼突然？」

　　「這真是……開戰都那麼久了。怎麼會突然才產生出一堆難民呢？真是無法理解啊。」

　　卡爾也擔心地說道。接著黎特德先生便看了看四周，緩緩地說道：「這件事是大家都知道的秘密，但卻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是什麼事情？」

　　「聽說在戰爭前線的基果雷德不見了。」

　　黎特德暫時先停下了話題。他好像是要給我們充分的時間去反映我們的驚訝。不過我們並不怎麼驚訝，只是默默地點點頭，反而讓黎特德嚇了一跳。卡爾說道：「我們知道這件事情。」

　　「什麼？不，難道你們是從戰爭前線回來的嗎？」

　　「不是。是在旅途中偶然聽到的。」

　　「這樣嗎？反正現在的戰爭前線是停滯不前的，不是，應該說沒有向後撤退，但是據說要守住現在的陣線，也是相當危急了。所以在南部林地的氣氛是很凝重的。那裡的人民逃走當然是有道理的。」

　　「嗯。這樣子啊。但是從有這麼多難民看來，應該是前線大幅撤退導致的吧？你說陣線很危急，就表示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嚴重到撤退的地步囉？」

　　「是的。這麼說也沒錯。」

　　「那就奇怪了。若光是單純就戰爭情況惡化的理由來看，人民也沒有理由要那樣子逃難啊。……因為就算是快要完全戰敗，反正人民也是不需打仗的。難道是有關於傑彭人會格殺勿論的傳言流散開來了嗎？」

　　黎特德點點頭說道：「不是，不是。若單只是戰線敗退，那倒還好。聽說有一些奇怪的傳聞。不是格殺勿論的問題。那些傢伙會那麼紳士嗎？各位別嚇到了。」

　　溫柴眨了眨眼睛看著黎特德。但是黎特德先生因為過度興奮，沒有發現到他的目光。他用低沉卻有力的聲音說道：「傑彭人們……招來了惡魔！」

　　「惡魔？」

　　溫柴眨了眨眼睛。我們一臉不解地看著黎特德先生，不曉得他在說什麼，而他的聲音又降得更低了。他用可怕的聲調，幾乎是自言自語地說道：「沒錯，是可怕的惡魔。深紅色的身軀，有一條鐵鏈般的尾巴，全身像蟲一樣會蜷縮在一起的惡魔。這只惡魔在沒有雲和星星的漆黑夜半，偷偷地飛到了拜索斯軍隊的陣營。沒錯。有一些眼力好的士兵當然目擊到它了。然後那只惡魔便明目張膽地居住在拜索斯軍營，還聽說它留下了自己的暗號。到了隔天早上，太陽突然變成一道火光，那些昨天還活蹦亂跳的士兵們便都癱了下來，倒地不起。聽說連從軍的祭司也得了這種病倒下。這到底是什麼怪異的事啊？」

　　黎特德先生用『這一次你們才會嚇到吧！』的表情環視著我們大家的臉，但最可惜的是，我們這次還是沒有被嚇到，只是歎了一口長長的氣罷了（溫柴則是苦笑了一下）。大概他說的那些眼力好的士兵大部分是站哨兵，很容易因不明原因打盹的士兵，或是夢遊症很厲害的士兵，又或者是很會打哈欠的士兵吧。真是的。看來那些傑彭混蛋把疾病武器，也就是那種奪取神之權能所製造出的人類武器拿到實際戰場上運用了吧。吉西恩悲痛地說道：「蘇凱倫·泰利吉大人是什麼時候說過這件事的……。看來還沒找出對策來。真是的！在貴族院裡又綠又美的松樹啊。閉嘴！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真是的。建議文件要是送進了貴族院，在那些文件在長霉之前是不會有任何裁決出來的。那些人簡直像一群沒有感覺，慢慢地老化的傢伙。」

　　卡爾吁了一口氣說道：「這個聽起來也不像是實際上會發生的事情。既然他們被稱作內閣，應該會想出對策來。」

　　黎特德慌張地看看這個人，看看那個人，然後說道：「那個，你們現在在說什麼啊？」

　　「啊，沒什麼。對了。那個惡魔的故事，大多數的市民都知道了嗎？」

　　「什麼？啊，只要是市民都有耳朵的吧。那是從在診療所出入的婦人們，以及皇宮內侍的嘴裡慢慢地流傳出來的故事。也有從難民的嘴裡聽到的。事實上還有這種傳言，不是嗎？拜索斯皇城市民裡，有的人猜得出來國王的內衣穿了幾天。」

　　吉西恩一臉訝異地往下看著自己的褲子，所以我是努力地忍住不發出笑聲來的。咕嚕咕嚕喝酒的傑倫特隨口說道：「這樣下去會民心渙散的。」

　　卡爾點了點頭。

　　「沒錯。黎特德先生？」

　　「啊，是啊。真不是普通的亂。盜賊公會裡發生了叛變事件，小偷們的屍體一具具懸掛在絞刑台上，戰爭前線的基果雷德逃走了，傑彭人們招來了惡魔，再加上難民一批批蜂湧而來，還有……比這些事情更可怕的事情呢。」

　　黎特德努力地作出相當悲壯的表情之後，再用跟他的臉相應的語調說道（當然我們是一臉猶疑地聽著）。

　　「是神龍王復活了！」

　　「噗啊！」

　　艾賽韓德的反應終於滿足了黎特德。因為黎特德雖然還在說東說西，臉上卻露出相當惡劣卻又沉醉其中的表情。艾賽韓德剛才喝的啤酒沾濕了鬍子，嘴巴大開說道：「喂！這是怎麼回事？」

　　「是真的。誰都在談論這件事情。沉睡在褐色山脈的神龍王甦醒了。神龍王沒多久便會醒來，將路坦尼歐大王的國家撕成碎片。」

　　褐色山脈的……神龍王？啊，是克拉德美索吧。所謂流言真是讓人束手無策。看到我們又再度歎了一口氣的黎特德滿臉訝異。然後他轉為憤怒說道：「喂，你們以為我是捏造虛有故事的人嗎？」

　　「不是的。不是的。但是我們無法相信啊。」

　　「可是這是真的，各位等一下抽個空到市區去晃一晃，你們就會知道我現在說的話還太過冷靜了呢。雖然聽起來像是瘋子所說的流言，但是有人說，神龍王要帶九百九十九隻龍一起把拜索斯整個給翻過來的日子已經不遠了。你們在哪裡聽說了這件事嗎？」

　　卡爾突然眨了眨眼睛。他尖銳地看著吉西恩，露出好似要問什麼話的眼神，吉西恩也尖銳地看著自己身體的上上下下，擔心地回答道：「我臉上沾到什麼了嗎？」

　　卡爾像洩了氣的皮球般吁了一口氣。呃呃。真是個無聊的王子。卡爾搖了搖頭說道：「有人在散佈流言。」

　　「什麼？散佈流言……。不，怎麼會，這群混蛋！」

　　吉西恩砰地一聲拍了桌子，讓黎特德嚇了一跳。溫柴拿出煙斗，默默地點著頭說道：「那些傢伙們看來相當忙碌地在過日子呢。」

　　我注意到溫柴說的『那些傢伙』這一點。我雖然仔細地觀察了他的臉孔，但是他的臉上並沒有浮現出讓人能猜到他現在心裡在想什麼的表情。杉森慌張地輪流看著這三個人，所以我替他們做了說明：「這種荒唐的流言會傳開的原因，是傑彭間諜到處在散佈不實傳言。他們要使民心崩潰。」

　　「唔啊！原來是這樣啊，修奇！」

　　反應雖有點奇怪，不過傑倫特還是做出了這種反應。杉森則是不說一句話，只是啪地一聲把手拍在額頭上。會很痛的耶。黎特德先生驚訝地看著我，然後再看看卡爾。他說道：「什麼？間、間諜？」

　　「是的。傑彭的間諜們正在拜索斯皇城活動。事實上，間諜們出現在敵國首都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而且那些流言好像有那麼一點根據呢。真是的。」

　　我停止說話。剛才提到那些士兵站哨，其實並沒有一邊打盹，或夢遊或打哈欠，而是因為他們是傑彭間諜偽裝成的士兵。真是『真是的！』。

　　吉西恩激動地突然站起來說道：「不管怎麼樣絕對不行。我現在馬上就要去宮裡。」

　　「啊，是的。您要在那兒過夜嗎？」

　　「不是。去談一談事情再回來跟各位報告。嗯，卡爾，你要不要和我一道去？」

　　「什麼？嗯。這麼看來，我應該去對伊斯公國使節之事謝罪才對。我知道了。一起去吧。其他人打算怎麼樣？」

　　雖然其他的人都說想要攤開四肢好好休息，但是傑倫特是用一臉懇求的表情望著卡爾，所以最後他也跟著一起離開了旅館。這一切事情都在一眨眼之間就完成了，黎特德則是手上拿著早已熄掉的煙斗，一臉茫然地看著我們。

　　溫柴再次點起煙斗，把煙草丟給艾賽韓德，說道：「晚上吃什麼？」

　　※※※

　　一直到我們吃完晚餐，旅館裡都沒有進來任何一位客人。看來首都的情況真的不太好，只看到幾個衣衫襤褸，一毛錢也沒有的難民偶爾探個頭進來。黎特德讓我們看到他雖然不是壞人，但更不是個聖人。他皺著眉頭趕走那些難民，有時有錢付旅館費的他會招待，但是決不可能是免費供人住宿。杉森看在眼裡，起了性子說道：「喂，真是的！看了都煩！」

　　然後杉森馬上把手伸進口袋，拿了一顆小寶石給黎特德。黎特德訝異地看著杉森，後者聳了聳肩膀說道：「這個足以付你們今天一整晚吧？向有錢的人收錢，沒錢的人就算了吧。應該不會有損失的吧？」

　　損失？那顆寶石足以租下這棟旅館一個月呢。黎特德張開大口向杉森鞠躬，杉森一臉的不好意思。我微笑道：「不可惜嗎？」

　　「一點也不可惜。」

　　這就是杉森·費西佛。哈哈哈！

　　艾賽韓德為了那位早早就在床上頭暈目眩的亞夫奈德，便放了一堆食物在盤子裡，然後再拿起一瓶酒直奔二樓。好不容易洗完澡的蕾妮無聲無息地進了自己的房間，妮莉亞則是拿著酒杯，把腳擱在桌子上，和我們一個調調。我和杉森、妮莉亞還有溫柴獨佔了獨角獸旅館的寬廣大廳，坐著聊天。妮莉亞從嘴邊放下了酒杯說道：「卡……，杉森，那是真的嗎？」

　　我忙著看從妮莉亞沒擦乾的頭髮上流下的水珠一滴滴掉到酒杯裡，而沒有回答她。妮莉亞只用椅子兩隻後腳作平衡，坐著摸自己發紅的耳垂，然後看著杉森，杉森也不管她，只是喝著酒。妮莉亞微微一笑，又對杉森說道：「首都已經亂成一團了嗎？」

　　「聽說是。」

　　「其他的不知道，只有基果雷德從戰場上撤退的這件事還有其可信度。」

　　然後杉森張開了手掌，嚴肅地點了點頭說道：「沒錯。怎麼想都想不通托爾曼·哈修泰爾為什麼要放了基果雷德。溫柴雖然說托爾曼想當克拉德美索的龍魂使，但這可以相信嗎？」

　　「要不要去找候爵問問看？」

　　「要是問得出來就好了。」

　　溫柴對妮莉亞和杉森的對話似乎一點也不感興趣，只是一手拿著從早上就在把玩的木塊，用刀子開始刻。他的刀子每發出銀色光芒，就會聽到嘎喳嘎喳的聲音，木屑便掉到桌子上。杉森一邊看著他工作，一邊問道：「喂。我有點意見。雖然有那種可能性，但是不是還有很多疑點呢？」

　　「所以你要我怎麼樣？」

　　溫柴頭也不抬地緩緩回答。杉森有些慌忙地說道：「不是要怎麼樣啦。只是希望跟你一起討論嘛。」

　　「我沒興趣，別找我。」

　　「你怎麼這麼冷冰冰的。喂，你那個到底是什麼？」

　　溫柴沒有回答，杉森只好聳聳肩膀。此時我看到妮莉亞一臉憂心地看著天花板。她邊看邊說：

　　「修奇。」

　　「是。」

　　「這件事結束後會變成什麼樣？」

　　「什麼？」

　　「我是說啊。如果我們把事情都給圓滿解決了的話……會變成什麼樣子？我們的未來會變成什麼樣子？」

　　「未來？我和名叫未來的那位朋友的關係很疏遠哦。」

　　「那你會變成什麼樣子？」

　　我舉起了酒杯，一邊喝著酒一邊聽著周圍人們的呼吸聲，壁爐裡柴火爆裂的聲音，還有溫柴手裡嘎喳嘎喳的聲音。

　　「我想想。去褐色山脈。見克拉德美索，完成它和蕾妮的誓約，然後回到家鄉。有了神龍王給的寶石，可以拿給阿姆塔特做贖身用……然後找回那些被當做人質的人們。」

　　「然後大家就幸福快樂地過日子了嗎？」

　　這個問題好像要喝一口酒之後才可以回答。所以我喝了一大口酒才回答：「要那樣子是很難的。因為我們捲入的事件太大了，要用以前生活的方式過明天的日子是很難的。反正從在床上睜眼起，到回到床上閉上眼睛為止，無論發生了什麼事，我們都不會覺得奇怪的了，不是嗎？」

　　「是嗎？」

　　「是啊……。首先是傑彭的事情。我是說這場戰爭。雖然我不是全盤瞭解，但是因為至少知道它其中的一部分，所以會繼續想到關於這場戰爭的事。我會煩惱拜索斯可否繼續維持和平。以現在來說，拜索斯還是相當危險的啊。」

　　「還有嗎？」

　　「涅克斯的事情。涅克斯在蕾妮成為克拉德美索的龍魂使之後，會真的放棄一切嗎？那個人的心裡只剩下對拜索斯的恨……那個人，以他的全體人格為重心，所剩下的就是恨了。嗯……，好像是這樣。愛或恨兩者都是可以彼此引發出來的反應。然後透過這種反應才可以找回自己。」

　　「你在說什麼？」

　　「是亨德列克說的。所謂『我』並不是個單數。對所有人沒有了任何感情，任何關係的人，和死人是一樣的。那種感情和關係是以記憶這個名字儲存在愛人的心裡的，不是嗎？不過，好像也可以把它叫做個性。」

　　妮莉亞瞪著大大的眼睛看著我，點點頭說道：「好像懂了。嗯。然後呢？」

　　「不過涅克斯失去了那個東西。嗯……我想起了永恆森林。傳說進入永恆森林的話，自己會消失不見。但是沒有進入森林的那些人，也喪失了記憶吧？我要說說關於那些人的記憶。在永恆森林裡，『自我』會消失的。從這裡就可以瞭解：我們身體裡面的那個我，和在其他人心裡的那個我全部合起來，才是我們自身，不是嗎？像亨德列克說的一樣。」

　　「那麼這和涅克斯有什麼關係？」

　　「啊……，也就是說我們活著這件事，是和其他的人脈胳相連，息息相關的。如果要說具代表性的關係的話，那就是愛與恨。可是愛與恨這兩者中間，更快速，更容易建立的關係是恨。愛對只有個人主義的人而言是很難建立的，但是恨呢？很容易的。」

　　「所以呢？」

　　「涅克斯為了找回自我，產生恨意是更容易的方式。」

　　「因為所有人都恨他，所以反過來恨所有人，涅克斯想找回的是這種自我嗎？」

　　「這都只是我自己的想法而已。」

　　妮莉亞靜靜地看著酒杯。她突然嘻嘻笑了一下，把手指放到啤酒泡泡裡稍微攪拌一下，再把沾到手指上的泡泡放到嘴巴裡舔。抽出了手指後，她像是在喃喃自語地說道：「我們能做些什麼呢？」

　　「什麼？」

　　「對於世界加諸在人生中的阻礙，我們可以做些什麼嗎？」

　　「一笑置之囉。」

　　「什麼？」

　　「我說笑一笑就算了。」

　　「……這樣啊。」

　　杉森大口大口地喝著啤酒，開始用鼻音哼起歌來。溫柴還在削木塊，我則在看著蠟燭上的火苗。嘎吱（開門聲）。門一打開，進來了一張陌生的臉孔。

　　「什麼嘛！原來今天做不了什麼生意啊。」

　　走進來的男子穿著一件像大袋子的外套，戴著垂到耳朵的帽子，衣衫襤褸，肩膀上卻背著一個超級大的木箱子。他在入口的地方抖動身體，灰塵啪啪地揚起。是旅館客人嗎？旅館主人黎特德走向那名男子說道：「歡迎光臨！」

　　「給我一個房間。多少錢？」

　　「你一個人嗎？那麼單人房加上供餐，一天一賽爾。」

　　男子拿起超大尺寸的外套，開始在口袋裡翻找。抓了一把銅錢出來的男子把帽子脫下夾在腋下，開始數錢。他一脫下帽子，便露出了幾乎禿到頭頂的前額。所以他才要戴帽子吧。數著銅錢的男子一臉慌張的同時，黎特德臉上也浮起了笑容。其實他有錢沒錢根本都沒關係嘛。杉森已經把今天晚上的旅館全包下，免費開放了。所以黎特德才會那樣笑的吧。

　　無所事事的我茫然地看著那名男子。但是那名男子好像發現我的目光了。他看了我一下，突然對著黎特德豎起一根手指頭。

　　「請稍等一下。」

　　然後男子也沒等黎特德的回答，馬上往我們桌子方向走來。我們訝異地看著他的時候，男子把背上的黑色木箱子砰一聲重重放到地上。然後兩手像在變魔術一樣地打開，說道：「想想看！」

　　「什麼？想什麼？」

　　杉森糊里糊塗地應答，然後那名男子馬上接著說道：「可以預見未來是多麼可怕的命運啊！但是我，塔羅大師安帕靈以服務萬人的精神，知道如何將肩膀上背負著的宿命之重輕輕放下的方法。（偷瞄了一下妮莉亞）美麗的小姐在煩惱今年春天可否遇見良人吧。還有（對杉森眨了眨眼）勇猛的戰士在猜想何時才能威名遠播吧。但是覆蓋了未來的帳幕，如同早晨的濃霧，又重又厚，所有一切都渺茫而無法看見。但是不用擔心！各位在今晚遇見了一生難得的機會，各位雖然並沒有在等待著任何人，但是在這裡，安帕靈來尋找各位了！」

　　黎特德開始抓頭皮，杉森卻很有興趣地說道：「是算命的嗎？」

　　「胡說！不要把我這帶有可預見未來的高尚身軀之使命者和算命的人相提並論。說起我安帕靈，就是優比涅和賀加涅斯的女兒──時間的仇家。使各位脫離會影響未來的人生阻礙的代價，只要二十分賽爾，你們相信嗎？」

　　這次換我笑著說道：「那就算算看吧。看看我們會不會讓安帕靈先生算命，還是不會？」

　　「你出二十分賽爾，我就算啊。」

　　高招哦？我一邊笑一邊從口袋裡拿出十分賽爾的銅錢兩枚放到桌子上。然後安帕靈先生就拉了把椅子過來，抓起桌子上的銅錢，使它彈起來。但是在銅錢掉下來之前，安帕靈先生就用很快速的手勢，突然將兩手一攤。咦，銅錢跑哪兒去了？杉森用一副似乎要喊出『哇！』的表情看著安帕靈。我眨了眨眼說道：「現在請您算看看吧。」

　　「什麼意思啊？」

　　「咦？我是指『我們會不會讓您幫我們算命』啊。」

　　「當然會囉。不是已經給我錢在算了嗎？哈哈哈！」

　　我拍了一下額頭。天啊。安帕靈先生笑笑地說道：「來吧，總而言之，我是不會做出那種侵吞一點小錢的卑劣行為的。等我一下吧。」

第二章

　　安帕靈先生伸手到懷裡，拿出了畫有花花綠綠圖案的一疊紙牌。

　　他立刻以令人眼花繚亂的手勢開始洗牌。就連黎特德先生也露出興趣濃厚的表情，坐到我們這一桌來。安帕靈先生仔細把紙牌洗好之後，疊成一疊，牌面朝下放在桌上。

　　「您是用紙牌占卜嗎？我是頭一次看人用紙牌占卜。」

　　「是嗎？請用左手切牌。」

　　「切牌？」

　　妮莉亞說道：「意思就是拿起一小疊，放到旁邊去。」

　　我按照他說的做了。安帕靈先生隨即把原本那一疊放到我放在旁邊的另一疊上面，然後開始喃喃自語說了一些話。他念了一些我們聽不懂的話之後，拿起紙牌，開始一張一張地牌面朝下發牌。首先他是把三張排成一列，再來是兩張。然後是放了四張，再來是兩張，總共放了十一張。他每放下一張，就喃喃自語著聽不懂的話，用認真專注的動作放下紙牌。最後把另一張放在比較遠的地方，分開放著。

　　「好。這是很嚴肅的。這關係到一個少年的未來，所以請大家保持安靜。你叫什麼名字呢？」

　　「修奇。修奇·尼德法。」

　　「很好，修奇。前面這三張會顯示你的過去。你翻開來看看。啊，等等，翻牌的方向也是很重要的。你要往左右翻，還是往上下翻，都要考慮清楚再翻。當然，你只能用左手翻牌。」

　　我用左手把放在我面前的三張牌給翻了過來。一次是往左右翻，其地兩次則是往上下翻，結果桌上分別出現的是：長得很滑稽的小丑、奔馳在荒野之中的戰車、孔武有力的大力士的圖案。最後的大力士圖案是顛倒過來的。

　　安帕靈先生露出有趣的表情，看著紙牌。

　　「小丑、戰車和力量……。力量呈相反方向，而且是第三張？哎呀！你是不是女朋友很多？」

　　「咦？」

　　「哇哈哈哈！」

　　我面帶著糊里糊塗的表情，看了一眼正在瘋狂笑著的杉森。他一面敲著桌子，一面說道：「哇哈哈！您真有本事，說得很準！」

　　妮莉亞也在捧腹大笑著，安帕靈先生則是露出微笑，說道：「在你這個年紀是沒關係的。因為你的個性容易被誘惑，所以才會有很多女朋友，會比較煩惱，不過你的命中注定只有一個女人纏著你，所以你完全不用擔心。因為有這麼多的女朋友都沒有用。但還是要小心一點比較好。雖然你的個性是對每件事都很積極，可是只有一點，就是你很容易對女性屈服。你一定要意志力堅強，不要被迷住了！」

　　砰！杉森笑到後來就從椅子上摔下去了。杉森蹣跚地站起來，但還是一直在笑，簡直笑到快發瘋的狀態，好不容易才勉強站了起來。

　　「咳嘻，呵嘻嘻嘻！」

　　妮莉亞笑到眼淚都流出來了，我看到她笑成那副模樣，用不高興的語氣說道：「我還沒有對女人屈服過。那麼下面兩張是什麼？」

　　「這個嗎？這會顯示出你的現在。你也是必須很專注地翻牌。」

　　我的現在？我來看看。我這一次是兩張都往左右翻開。杉森和妮莉亞已經不再笑了，在他們的注視之下，出現的是一個新月的圖案，不過地面是在上頭，所以由此可知是顛倒過來了。還有另一張也是顛倒的，是一個男子的圖案，那個男子穿著像禮服之類的衣服。安帕靈先生的眼睛閃爍著光芒，說道：「哎呀，現在你的旅行目的幾乎已經快達成了！可是卻出現了顛倒的高階祭司？可以達成你旅行目的的最重要人物現在卻不在你身邊。」

　　「最重要的人物不在我身邊？」

　　「是的。而且又加上第二點……。如果找不到那個人，那麼幾乎快成功的旅行說不定會因此而失敗。那個人握有你旅行的鑰匙啊。」

　　哎呀，我的心裡頭不禁打了一個寒噤。我想想看。如今已經回到拜索斯皇城了，只要安全抵達褐色山脈，我的旅行就差不多結束了。要給阿姆塔特的寶石早已經準備妥當……，嗯，沒有任何事需要擔心了。可是他卻說最重要的人物不在我身邊？最重要的人……是蕾妮吧。可是蕾妮現在好好地睡在二樓。妮莉亞疑惑地歪著頭，杉森則是表情困惑地說道：「安帕靈先生。我朋友的旅行目的算起來是和我的旅行目的一樣。嗯，我們是同行的夥伴。可是我們現在已經和重要的人在一起了啊？」

　　「哈哈哈！大部分的沉痛失敗，都會找上那些自認為已經準備得完全沒有瑕疵的人。明明你們現在還沒有遇到最重要的人，啊，有可能你們已經見過了，卻不知情而放他走，沒有注意到他。不管怎麼樣，你們應該要盡快找到這個人。以現在而言，成功的可能性愈高，失敗的可能性也愈大。也就是說，其他的所有條件都已經備齊了，就只有這個人，你們還沒有備好。」

　　「真傷腦筋……。那麼，可以知道這個人是什麼人嗎？」

　　安帕靈先生一聽到我的問題，指著第三列的紙牌。

　　「我們來看你的未來吧。」

　　我翻開了第三列的四張紙牌。出現的是怎麼看都像是國王的男子、顛倒過來的兩個戀人的圖案、看起來像是車輪的某種輪子圖案，以及一個長得很醜的惡魔圖案。安帕靈先生歪著頭看了看紙牌，妮莉亞隨即開玩笑地笑著說：「未來會怎麼樣呢？修奇會不會變成我的兒子呢？」

　　「啊！妮莉亞，拜託！」

　　「又不會怎麼樣。反正也沒辦法看出不會有這種好運，不是嗎？」

　　溫柴看到我們互相爭吵的模樣，歎了一口氣，又開始削起木塊。

　　他的表情彷彿是就算世上所有人都在占卜，他還是要自己一個人削他的木頭。安帕靈先生摸了摸下巴，說道：「首先，你會見到那位重要人物的可能性很高。放心吧。」

　　「是嗎？太好了。」

　　「可是啊……。見到那個人的時候，你的選擇會變得很重要。」

　　「選擇？」

　　「是的。他現在正要來找你。你們一定會見面的。可是要看你的選擇如何，才會受到他的幫助，否則他反而會妨礙到你。你的強大行動力以及困擾你的運勢可以說是不相上下。目前優比涅與賀加涅斯已經對現在的你鬆手了。」

　　「咦？你的意思是，我被優比涅與賀加涅斯丟棄了嗎？」

　　「不是，不是的。小伙子。普通人並不能都得到優比涅與賀加涅斯的幫忙。他們兩者會直接介入的，是類似像那種非常重要的英雄所發生的事件，哈哈哈，你這個小伙子。你怎麼會認為優比涅與賀加涅斯會隨便介入人類的事情呢？」

　　「啊……。是這種意思嗎？」

　　安帕靈先生正眼直視著我，點了點頭。

　　「是啊。你現在是站在非常重要的抉擇叉路上。雖然那個幫助你的貴人現在還沒準備好，可是在未來，他會待在你的身旁的。到時候所有一切就會準備就緒。而且到那時候，優比涅與賀加涅斯也會對你放手。你必須完全用自己的力量和智慧，來做好那個重要的選擇。」

　　因為安帕靈的認真口吻，使得在座的人都變得鴉雀無聲，簡直靜到連燭油滴下來的聲音也聽得到。這時候，安帕靈先生哈哈大笑著說：「哈哈哈，你不用擔心！你命中注定的那個女子，她的運很好。托她的福，你應該會很好運的。」

　　我應該要笑嗎？傑米妮。有人說你的運勢很好。哈哈哈。啊！我竟然也不知不覺認為傑米妮會是我命中注定的女人！

　　杉森大笑著，不斷拍著我的肩膀，說道：「小子！阿哈哈哈！你一定很高興吧？托傑米妮的福，你的運氣就變好了！」

　　我並不想把杉森那只拍著我肩膀的手甩開，我只想把它緊咬十分鐘就好。我會滿懷著對杉森的友情，把他的手骨咬碎。呃呃呃！

　　妮莉亞開心地笑著說道：「那麼剩下的兩張是什麼呢？還有那邊那一張呢？」

　　「啊，你是指這個嗎？請等一下。好，修奇？剩下的兩張也請打開吧。可是，這一次不是兩張都翻開來，只能選一張翻開來。知道了嗎？」

　　「只能選一張嗎？哪一張好呢？」

　　「就是要你從中選擇啊。必須從兩張裡面選出一張之後再翻開來。當然，方向也要決定好之後再翻。」

　　呵，這可真傷腦筋耶。我要不要閉上眼睛仔細思考看看呢？唉，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只不過是紙牌占卜而已嘛。我翻開了右邊那一張。桌上出現的紙牌是一頭撂倒高塔的龍的圖案。被龍攻擊的高塔有一半都塌了。哎呀，竟然是崩塌的高塔。我瞄了一眼紙牌之後，看著安帕靈先生。他微笑著說道：「是高塔！哈哈。」

　　「您怎麼了？」

　　「恭喜你。這表示我給你的建議會是很正確的。」

　　「是嗎？」

　　「沒錯。從現在開始，我給你建議。因為你被兩個人左右了你所有的事，所以，第一，有一個女子已經得到了你的愛。這是既定的事實了。那個女子把你抓得緊緊的，所以你別想掙脫了，乖乖地接受吧。（我像是要把地面弄塌下去似地歎了一大口氣）第二，你現在這次冒險是一個會幫助你的貴人……，某個鑰匙保管者在負責任。要找到他並沒有問題，可是到時候你必須好好考慮。第三，我的建議是對你有益處的。因為這張牌正顯示出我的預言有多少價值。」

　　「啊，謝謝您。可是……為什麼要我從兩張裡面選擇一張呢？」

　　「這個嘛？另一張是只有給特別的人才可以翻開來看的牌。可是你並不需要。」

　　「是嗎？可是我很好奇耶。」

　　「哈哈。有些事物是可以知道的，但有些事物是不可以知道的啊。對你而言，你是不能看這張牌的。」

　　「那麼，那邊那張分開來放著的牌是什麼呢？」

　　我指著放在稍遠位置的那張牌。安帕靈先生嘻嘻笑著把紙牌收起來。

　　「那也是秘密。當然你是不可以知道的。」

　　「真是的……」

　　此時，妮莉亞走到前面來。她拿出兩個銅板放著，眨了一下眼睛，說道：「也請幫我占卜吧。」

　　安帕靈先生嘻嘻笑著，只拿起其中一個銅板，並且說道：「我很樂意幫你占卜。這一個銅板拿走吧。美女一向都是我的弱點啊。」

　　妮莉亞歡呼著拿走了一個銅板，杉森則是露出心裡不舒服的表情，結果被妮莉亞擰了一下。安帕靈先生和剛才的順序一樣，把十一張牌排好之後，也放了一張在稍遠的位置。

　　妮莉亞表情興致勃勃地說道：「啊，我的心跳撲通撲通的，好緊張。那個，第一個要看的是我的過去嗎？」

　　「哈哈，請翻開紙牌吧。」

　　妮莉亞翻開的紙牌是顛倒過來的力量、車輪、上下顛倒的高塔。

　　安帕靈先生笑著說道：「你好像對你以前做的職業沒有什麼興趣哦？」

　　「咦？」

　　「小姐你以前做的事，是連你也不是很喜歡做的事。換別種職業會比較好。而且那既不合你的性向，也不合你的個性，不過最重要的大問題是……」

　　「大問題？」

　　妮莉亞非常緊張地問道。隨即，安帕靈先生也以認真的口吻說道：「你的本領不夠好。」

　　這一次是我和杉森在捧腹大笑。

　　「咯咯咯咯！」

　　妮莉亞張大嘴巴一直看著安帕靈先生，我看到她那副臉孔之後，真快笑瘋了。

　　「嗚嘿嘿嘿嘿！大叔你說得很準哦！」

　　「什麼啊！喂！修奇！」

　　「哦，拜！拜託……呵哈哈！不，不要再擰我了。呵咯咯咯！」

　　「這……哼！再怎麼說，我在此地也是非常有名的呀！」

　　儘管妮莉亞尖銳地抗議，安帕靈先生還是自顧自地說道：「可能只有小姐你自己這樣想吧。哈哈哈。」

　　「是大叔你算得不准。好了，第二個是看現在，是吧？」

　　妮莉亞用生氣的動作很快地翻了第二列的紙牌。出現的是反過來的小丑以及星星圖案的紙牌。星星……，路坦尼歐大王的八星？

　　安帕靈先生說的卻和我胡思亂想的毫無關聯，他說道：「哼嗯，你對於幫助你的人會很珍惜，很不錯的待人方法。你應該要繼續保有這種態度。」

　　「咦？啊，是……什麼？」

　　妮莉亞像是很驚慌似地做出了很奇怪的回答。安帕靈先生嘻嘻笑著說：「可能是因為和這個少年一起旅行才會這樣。你現在繼續保持這樣，就會有令你滿意的結果。可是小姐你的旅行還沒有結束。但是會有一些好人在你的身旁周圍。」

　　「好人……。是嗎？」

　　「是的。哈哈。」

　　妮莉亞露出仔細思索的表情。然後她突然笑了出來，並且指著第三列。

　　「這代表的是我的未來嗎？」

　　安帕靈先生帶著微笑的神情，點了點頭。妮莉亞緊握一下手指頭之後又攤開，小心翼翼地把紙牌翻開來。她好像非常聚精會神，所以就連頭髮垂到鼻子在搔癢了，她還是一副毫無感覺的模樣。出現的是顛倒過來的高階祭司、顛倒著的惡魔、穿著一件看起來像苦行僧舊衣服的祭司、以及一對戀人的圖案。安帕靈先生拍了一下手掌。

　　「真厲害！」

　　「咦？什麼？是好的預兆嗎？」

　　儘管妮莉亞焦急地問他，安帕靈先生還是一面點頭一面繼續看紙牌。就在妮莉亞按捺不住地想說話的時候，安帕靈先生說道：「抓住那個男人！」

　　「什麼？」

　　「你要好好抓住那個男子。沒有必要在心裡頭產生矛盾。那個男人是你天生注定的緣份。你不需要再煩惱一些沒用的東西。而且沒有必要和你自己相比較。終究那個男人一定會是小姐你的。那個男人應該是比這個小伙子還要更加吸引你吧？」

　　「什麼……，您到底是在說什麼呢？」

　　「不知道嗎？真是令人頭痛。你好像還不知道的樣子。沒關係。嗯，未來原本就是這樣。我的意思是，一天早晨醒來睜開眼睛，在你枕邊，你會看到一個在過去你一定連想都想不到的男人，然後你會對他說：『趕快起床吧，老公！』。不管怎麼樣，你有一個確定的男人會出現。而且你絕對不可以放棄這個男人。你絕對不必拿自己和那個男人比較，認為你配不上他，或者認為『他不可能會愛上像我這種女人的……』。這是很笨的想法。」

　　妮莉亞聽完安帕靈先生的這番話之後，整個臉都漲紅了。妮莉亞輕輕地點頭，就在這時候！哦，真是的。杉森開口說道：「先生，那個可憐的男人到底是誰，有辦法占卜出來嗎？」

　　看來杉森被擰的手背可能整晚都會疼痛不已，而且痛到眼淚把枕頭都濕透。妮莉亞指著最後一列的那兩張紙牌，說道：「我是不是也應該要選一張？」

　　安帕靈先生還在看著杉森手背上的嚴重傷口，一時還沒辦法回答。所以妮莉亞不等安帕靈先生應話，就選了一張紙牌，並且翻開來。出現的是脖子被吊起來的男子圖案。

　　妮莉亞一看到這紙牌，嚇得退縮了一下。被絞首的男子？我不禁聯想到那些引發叛變之後，被押上絞首台的盜賊公會成員們。安帕靈先生茫然地看了一下紙牌，便煩惱地說道：「小姐你的牌很特別。照理說這張紙牌是很少用到的。」

　　「咦？」

　　安帕靈先生不說二話地把分開放著的那張紙牌拿近身邊。他先是撫摸了一下紙牌背面，然後說道：「這紙牌事實上是我的紙牌。如果是蹩腳的占卜家，可能會裝成一副精通命運的樣子，可是事實上看人的命運並不是種單方面的關係。應該是預言者和其對象之間的問題。『我』並不是單數，不是嗎？」

　　咦？這不是亨德列克說過的話嗎？我驚訝之餘正要說話的時候，安帕靈先生安靜地翻開那張所謂的「他自己的紙牌」。出現的是一個看起來應該是女王的女子圖案，但卻是顛倒過來的。

　　安帕靈先生的眉毛跳動了一下。妮莉亞看到反過來的女王圖案之後，稍微笑著說道：「哇，是女王耶……？」

　　可是儘管妮莉亞用開心的聲音說了，安帕靈先生的臉色還是變得暗沉。安帕靈先生雙手握著，開始折他的手指頭。然後，他深吸了一大口氣，說道：「請翻開最後一張牌吧。」

　　「咦？」

　　安帕靈先生指著第四列還沒有翻開的那張牌。妮莉亞用驚慌的眼神看了看那張牌，一點兒也不想伸出手的樣子，她對安帕靈先生說道：「為什麼呢？你剛才不是叫修奇從兩張之中選出一張而已嗎？」

　　「你的命運怎麼可能和別人一樣！趕快翻開來！」

　　安帕靈先生的聲音雖然不是很大聲，可是卻存有一股強硬的力量。妮莉亞用不高興的眼神，看了安帕靈先生一眼，小心地伸出手來。她的手就好像是要去碰一條蛇或者蟲子屍體之類的東西，慢吞吞地接近那張牌。就在這時候，「你不要碰那張牌。」

　　妮莉亞的手一下子縮了回來。而且在座的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到一個方向去。在那裡，可以看到溫柴還是在削著木塊。我比較驚訝的不是溫柴說的內容，而是對於他跟妮莉亞說話的這件事實感到驚訝不已。此時，溫柴的嘴唇又開始動了。

　　「最後一張隱藏的紙牌是天機。你不要碰那張牌。」

　　第二次了！溫柴竟然對妮莉亞講了二次話！當然他還是把視線固定在木塊上，態度像是沒有在對任何人說話的樣子，但是這話分明是對妮莉亞說的。妮莉亞彷彿像是碰到很燙的東西，雙手握在胸前，看了一眼那張牌面朝下的紙牌，又看了一眼溫柴。她正要開口的時候，令我驚訝的是，她的聲音竟然像呼吸聲─樣輕。她說道：「溫柴……，那張牌是不能碰的牌嗎？」

　　溫柴靜靜地把木塊放在桌上，還把手上的小刀刺到桌上。發出了「啪！」的一聲，黎特德先生隨即皺起眉頭，但是溫柴不管這個，只是抬頭望著安帕靈先生。他靜靜地開口說話的時候，我又再嚇了一跳。

　　「Ｓｆｒｕｍｎ　ｆｏｒｇｈｓｅｅｒ。Ｎｅ　ｂｒａｉ　ｃａｎ─ｆａｂｕｌ　ｒｅｎ　ｊｉａｎ　ｐｎａｈｅ？」

　　在座每個人的目光這一次全都很快地轉向安帕靈先生。而且安帕靈先生嚇得臉色發青地開口時候，我這時已經驚訝不起來了。套句黎特德先生說過的話：看過三戶人家的未婚姑娘生小孩，那其他事就沒什麼好驚訝的了。

　　「Ｒｅｎ……Ｓａｖｎａｋ　Ａｉｍ　ｃｈｏｕｄａｒ　ｓｆｒｕｍｎ　ｆｏｒｇｈｓｅｅｒ。Ｐｎａｈｅ　ｕｎ　ｋｍａｒｕ。」

　　安帕靈先生用我們聽得懂的話回答：「對不起。那麼，祝各位有個美好的夜晚。」

　　安帕靈先生立刻動作迅速地站起來。我們驚訝地看著他，不過他急忙站起來之後就又再背起木箱子。正當他要收拾桌上的紙牌時，「請不要碰紙牌！」

　　安帕靈先生的手被別人的手從半空中抓住。而抓住安帕靈先生的手的人正是妮莉亞。她緊抓住他的手腕，盯著溫柴看。可是她的嘴唇卻正在笑著。

　　「喂，我想知道是怎麼一回事。而且，我都已經付錢了，先生您應該要占卜到底吧。不是嗎？」

　　妮莉亞很和善地對安帕靈先生眨了眨一邊眼睛。可是安帕靈先生面帶為難的表情，說道：「小姐，剛才是我的錯。我跟你道歉。我的意思是，這牌和剛才那個少年一樣，是不需要看的牌。」

　　「我不管這麼多。不過你應該說了理由之後再走吧。」

　　「理由？沒有什麼理由。這牌並沒有任何用處！」

　　妮莉亞像是小貓似地把眼睛瞇成一直線，直盯著安帕靈先生瞧，而安帕靈先生看到妮莉亞的那種眼神之後，愣怔了一下。不過，就在他要強行拿走那張牌之前，妮莉亞的手就已經先移動了。妮莉亞用另一隻手很快地翻開最後那一張紙牌。

　　「咦？這是什麼圖案？」

　　呈現在桌上的是個魔法師。

　　這是任誰看了都會認為是魔法師的男子圖案。男子用令人生畏的目光，眼睛稍微傾斜地看著，而且緊抓著手中的木杖，簡直快要將它折斷似的。妮莉亞面帶感興趣的表情，說道：「是魔法師耶！哇！真的好像里奇蒙哦。這代表什麼意思……？」

　　妮莉亞並沒有把話說完。為什麼會這樣？我隨著妮莉亞的目光，看到安帕靈先生那副被嚇得臉色發青的臉孔。安帕靈先生結結巴巴地說：「啊，這是一張好牌。」

　　「真的是好牌嗎？」

　　難道是壞牌？他帶著這種臉孔說話，就算是告訴別人生了兒子的消息，也可能會被聽成是父親去逝的消息吧？可是安帕靈先生一直猛點頭，並且說：「嗯，很好。真的很好啊。這牌原本就是只能說到此為止的牌。」

　　安帕靈先生一面如此說道，一面很快地想把手扯開。妮莉亞在無意識之中鬆了他的手，雖然想再抓住，但是安帕靈先生用非常迅速的動作收走了紙牌。接著，他就立刻把紙牌放進口袋，轉過身去。

　　咦？他現在就要走了嗎？

　　可是安帕靈先生無法走很遠。因為杉森不知何時已經拔出長劍，擋在他面前了。杉森嘻嘻笑著用長劍拍打左手掌，並且說道：「你幹嘛這麼急著走呢？你不是想要睡在這間旅館嗎？」

　　安帕靈先生嚇得臉色發青。

　　「為，為什麼要這樣子呢？」

　　「嗯，杉森。你怎麼拔出劍來呢？」

　　杉森連看都不看我這邊，只是把視線固定在安帕靈先生身上，並說道：「您應該解釋清楚之後再走吧。」

　　「那，那張牌原本就不能再解釋什麼了！」

　　杉森優雅地搖了搖頭。沒想到這個人竟然也做得出這種優雅的動作呢！

　　「不是不是。我對你這種三腳貓功夫的紙牌占卜毫無興趣。只是我的耳朵確實很清楚聽到了。你竟然是個會說傑彭語的算命仙……這當然是很可疑的事嘍。做一個算命的，這個職業還不錯。既可以隨心所欲地到處行動，無論到什麼地方，即使露臉也不會被懷疑，這種職業當然很不錯。而且可以趁著占卜的時候悄悄地散一些謠言，所以這種職業真的不錯。這雖然是我的想法，不過我覺得最近這座都市常會吹起在沙漠裡才會吹的風。而且謠言也未免太多了。

　　您覺得如何呢？會預知未來的塔羅梅休·安帕靈先生。」

　　我也猛然踢開椅子，拔出了巨劍。妮莉亞不知從什麼地方拿出一把匕首，擋在黎特德先生的面前。

　　「老闆大叔。你一定要在我後面躲好！」

　　黎特德先生果然很老練，不愧為旅館老闆，他以迅速的動作躲在妮莉亞的身後。安帕靈則是被嚇得臉色發青，他看了我們每個人，手慢慢地舉了起來。

　　「等一下，各位……」

　　「不要亂動！否則我說不定會一劍砍下去！」

　　安帕靈先生一聽到杉森的高喊聲，手在半空中停了下來。他用發抖的膝蓋勉強站著，萬一他這是在演戲，那我真覺得傑彭的間諜教育實在是太了不起了。我還是接著說道：「你應該知道剛才杉森說的是什麼意思吧？你只要動嘴巴，說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絕對不可以有其他的動作！」

　　可是安帕靈先生好像就是無法動他的嘴巴。他的嘴巴像是想要說話似地蠕動著，可是終究還是沒有辦法說出話來。此時，溫柴說道：「把武器放下，讓他走吧。」

　　「什麼？」

　　溫柴的態度看起來像是不怎麼在意，他冷冰冰地說道：「那個男子如果是間諜，我會第一個看出來。他只不過是個普通的流浪算命仙。他會說傑彭語，而且就連紙牌解釋也是用傑彭式的，由此看來，他可能是去過傑彭吧。可是他並不是傑彭人。他的口音完全不像傑彭人。」

　　口音？說到口音，沒錯，他說傑彭語的時候，和溫柴說的有種不一樣的感覺。因為他說的雖然是傑彭語，但卻有一股很重的拜索斯腔調。然而，那或許是個人的口音問題，不是嗎？杉森一直盯著安帕靈先生，說道：「你確定？」

　　溫柴也是同樣死命盯著杉森，說道：「如果我說確定，你就會相信了嗎？」

　　「我會相信。」

　　杉森很快地回答，速度比我所想的，還有我想可能也比溫柴所想的還要來得更快。我的意思是，杉森很快就說他會相信。可是就連溫柴原本也是間諜，杉森竟然會如此相信他。溫柴低聲地說：「我確定。」

　　杉森慢慢地收起劍來。安帕靈先生面帶著一副極想一屁股坐到地上的表情看著杉森，就在杉森的長劍完全收回劍鞘裡並且發出噹的一聲時，他立刻開始奔跑起來。

　　「哇啊啊啊！」

　　安帕靈先生頭也不回地往大門方向跑出去，他像疾風般消失的時候，被推開的門扉又再猛烈向後彈回來，發出了轟然巨響。砰！

　　「嗯，真是的……。我連想道歉都沒辦法了。」

　　杉森看著被用力關上的門，說了這句話。妮莉亞嘻嘻笑了出來，她指著杉森對我說：「這個人原本就這樣子嗎？是不是不管什麼話，他都很容易就相信？」

　　「是有那麼一點這種傾向。」

　　「笨蛋就是這樣。」

　　「你說什麼？」

　　妮莉亞對杉森伸出舌頭之後，把倒下去的椅子扶正，坐了下來，並且把安帕靈先生掉落的帽子撿了起來。

　　「在這種天氣裡，不戴帽子到處跑的話一定會很冷的。」

　　妮莉亞把帽子丟擲到桌上之後，開始看著溫柴。溫柴不知何時又開始在削木塊了，妮莉亞像要望穿他似地看個不停。

　　妮莉亞有好長一段時間都一動也不動地看著溫柴，結果溫柴突然大聲吼叫出聲音。

　　「修奇，你問她，為什麼要這個樣子！」

　　「為什麼不能看最後那一張牌？」

　　「你跟她說，要是她有時間花在沒有用處的事情上，就上去把頭塞到枕頭裡睡覺！」

　　「為什麼不能看最後那一張牌？」

　　「好煩……！」

　　「為什麼不能看最後那一張牌？」

　　溫柴再也不大吼大叫了，只是用生氣的動作削著木塊。木片猛烈地向四方彈迸出去，然而妮莉亞還是用兩手支著她那張固執的臉孔，一直盯著溫柴。我和杉森互相對望一眼，聳了聳肩之後就上二樓去了。在我們上樓時，從背後又再傳來妮莉亞的聲音。

　　「為什麼不能看最後那一張牌？」

　　※※※

　　我睜開眼睛時，已經是半夜時分了。好久以來第一次睡在舒服的床鋪上，我原本以為可以一覺到天亮，結果卻睡到半夜就醒了。床鋪太舒服好像也是個問題。

　　我在床上呆呆地坐著，想想我到底是在什麼地方。

　　其實，一睜開眼睛就會去想自己是在什麼地方，這種習慣是很可笑的事。如果不是出門在外的人，恐怕會完全無法理解這種苦悶。

　　可是如果每天都在不同的地方睡覺，在陌生的地方睜開眼睛，那種人從夢的世界回到現實的世界時，每次都需要仔細想一下自己身在何處。而最近的我就是這樣。從睡夢中醒來，一定會立即想這個問題：我在什麼地方呢？

　　現在我是在拜索斯皇城的獨角獸旅店二樓客房。

　　接下來，我會想一下醒過來的理由。這個嘛？是因為我喝了好久沒喝到的啤酒之後，現在想去上廁所的信號從身體下面傳來。嘿嘿嘿。

　　我上了廁所，身體變輕之後，就聽到杉森傳出很大的磨牙聲音。

　　我要再睡回床鋪之前，感到一股奇異的感覺，回頭一看，映入眼簾的是只有在拜索斯皇城才看得到的夜景。街燈的光芒經由窗戶透了進來。紅色的光線像霧般散開來，稀釋掉黑暗，外面……好像下雨了？

　　我走近窗戶。

　　嘩啦啦啦。路上被畫出許多圓圈狀的波紋。在屋頂上面則是濺起一片很稀薄的白色水珠之霧。那些雨滴好像是在黑暗的長途旅行裡，在快要打瞌睡的時候，流進了路燈燈光照映著的紅色範圍內，它們一下子猛然驚醒，扭動身子。那瞬間的閃爍簡直美得令人看了惋惜。在路燈下，有無數的雨滴正在開著舞會。舞會的主題是與重力對話。哈哈哈哈！

　　真是美極了。咦？可是溫柴到哪裡去了？

　　我把放在桌上的提燈點了火。提燈的燈光一亮起來，杉森便不安地在翻身，所以我用一隻手遮住燈光，走到外面去。我走下樓梯之後，看到從大廳透出一道淡紅色的光線。進到大廳一看，溫柴正穿著一件單薄的襯衫，一面顫抖著手，一面削木頭。在這寒冷的夜裡，他怎麼會穿那麼少呢？不過，我一看到他身旁，就知道他的外衣跑到哪兒去了。他的外衣正覆蓋在妮莉亞背上。

　　妮莉亞趴在桌上睡著了，她唸唸有詞地說著：「嗯，為什麼不能……最後那一張牌？」

　　哎唷，我的天啊。有空杯子滾落在她臉旁。她好像喝了不少酒。

　　溫柴像是很厭煩地看著睡著了的妮莉亞，他打了一個寒噤，然後他這時才發現我下來大廳了。他用非常沙啞的聲音，說道：「你起來了呀。」

　　「啊啊啊啊哈（打哈欠）。為什麼你還不去睡呢？」

　　「有個女的拿走我的衣服之後，就不起來了，不是嗎？」

　　溫柴像是火冒三丈似地說道。我則是聳了聳肩，說道：「是她拿走的嗎？」

　　看起來好像不是吧？沒錯，確實跟我想的一樣。溫柴從鼻子呼出一口氣，說道：「她這樣醉醺醺睡在這裡，等於是在喊著叫我要給她衣服，不是嗎？」

　　「把她叫醒，送她到房裡去，不就好了？」

　　「怎麼叫醒她？」

　　如果搖她的身體，或者在耳邊對她說……好像沒辦法這樣做，所以該怎麼叫醒她呢？我搖了搖頭，走近妮莉亞。然後像是要溫柴好好看著似的，把手整個張開給他看著。

　　「嗯……，真是的。好睏哦……。我不要吃飯。」

　　「不是要你吃飯，是要你上去睡在床上。」

　　「床上？上去？」

　　妮莉亞雖然抬起頭，但好像還是一副搞不清楚狀況的樣子，她用呆愣的目光環視了一下周圍。然後她慢騰騰地爬到桌子上面之後，蜷縮著身體躺在桌子上。接著，溫柴的外衣彷彿就像是被子似的，被她拉到肩頭。

　　「不，不是這樣啦！天啊，妮莉亞！」

　　溫柴冷冰冰地說道：「要是我，就會把她扛起來丟到床上再回來。」

　　像丟艾賽韓德那樣丟嗎？我先是皺著眉頭看了看溫柴，然後又再次搖醒了妮莉亞。

　　「哎呀，真是的……。不要這樣啦。」

　　「趕快起來，上去你的房間睡吧！」

　　妮莉亞這會兒坐在桌子上，環視了一下周圍。她用她浮腫的臉孔看了看四周，好像察覺到自己坐著，周圍的東西卻是低得奇怪。她把腦袋輕輕地晃了晃，用雙手抓住我的肩膀。我莫名其妙地按照妮莉亞叫我做的，轉身過去背向著妮莉亞。

　　「背我吧。」

　　我的天啊……。我的背部感覺到妮莉亞整個人都趴了上去。妮莉亞的兩隻手臂下垂，讓我背著她，所以我必須把腰往前傾才能避免讓她摔下去。我背了她之後，看了一下溫柴，溫柴正露出他白色的牙齒。有什麼這麼可笑呢？

　　我默默地走向二樓。她整天坐在馬車上面，一定也累了，再加上喝了幾杯啤酒……。啊，嗯，其實馬車旅行本身也是蠻累人的事。妮莉亞整個人癱在我背上，好幾次都快掉下來，我好不容易才走到妮莉亞的房間前面，我一打開房門，「哎呀！是修奇……嗎？」

　　躺在房裡的蕾妮看到我之後，嚇了一大跳。啊，對了，我應該先敲門才對。我把頭轉過去，指著背在背上的妮莉亞，蕾妮正想把桌上的蠟燭點燃的時候，「不，不要點了。我讓她躺下就要出去了。」

　　就在蕾妮的注視之下，妮莉亞彷彿像是我的女兒似的，乖乖地任我放下，任我幫她蓋被子。和蕾妮道晚安之後，我一面關上房門，一面嗤嗤地笑了出來。傑米妮，我們如果生了女兒，會不會生一個像妮莉亞的女兒……，呃哇啊啊啊！乒乒乓乓，砰！哎唷！我的屁股啊。

　　「……看來你對於下樓梯還不是很熟練哦！」

　　我在溫柴冰冷的批評之下起身站好。嗯。我好像應該多加練習如何下樓梯才行。哼。這都是我在胡思亂想才遭受到的懲罰。我不但屁股酸痛，兩腿也很疼痛，只好先不回去臥房，會在椅子上。這時，從樓上突然傳來一聲宏亮的喊叫聲。

　　「什麼事？」

　　在大聲喊叫的正是連甲衣也來不及穿上就拿著長劍衝下來的杉森。杉森急忙下樓梯，用半夢半醒的臉孔看了看我們兩個人。他立刻把一根手指豎在嘴巴前面，說道：「噓！剛才我有聽到可疑的聲音。好像有人闖進來。趕快拿好武器！」

　　呃呃呃。我決定先不要管他了。所以我泰然自若地坐著，並且對溫柴問道：「啊啊哈（打哈欠）。現在大概幾點呢？」

　　「已經過了半夜十二點。」

　　「你一直都在這裡嗎？卡爾、吉西恩和傑倫特一直都沒有回來嗎？」

　　「他們還沒有回來。我說我會在這裡等他們回來，結果就連老闆也進去睡了。」

　　「啊，是嗎？嗯……。下雨了，說不定他們會在皇宮睡覺，明天早上才回來吧。」

　　「可能是吧。」

　　杉森變得一副慌張的臉色，但仍然還是處在警戒狀態，盯著四周圍看。我應該要說出事實才對。

　　「剛才那是我發出來的聲音。」

　　「真是的！」

　　杉森打了一下我的頭頂，以此當作是報復我妨礙他的睡眠。然後他把長劍丟在桌上，就坐下來了。

　　「所以說，卡爾以及其他人都還沒有回來嘍？我應該要在這裡稍微等看看才對。」

　　溫柴所削的木塊如今已經削出某種程度的形狀了。那看起來像是一隻蜷縮著的動物，但也看起來像是個蜷縮著的人。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或許是因為木雕的關係，所以不採用複雜的動作，而是以蜷縮的模樣來表現。那是什麼動物，或者是什麼人呢？

　　「最後那一張牌有什麼意義呢？」

　　溫柴停下小刀的動作，斜了我一眼。杉森雙手交叉在胸前，看著溫柴，而我也是跟著他做出雙手交叉在胸前的動作，並且說道：「請用和氣的態度，在你能解釋的範圍之內，解釋給我們聽。萬一超過能夠心平氣和地說出來的範圍，是個很大的秘密，那麼不說也沒關係。」

　　溫柴一面繼續削木頭，一面說話。可能因為現在開始在做細部雕刻，所以小刀的動作變得比較輕而且細膩。溫柴一面繼續削木頭，一面說道：「紙牌本身是在任何國家都可以看得到的東西。可是占卜術士把自己的紙牌分開放著，這是傑彭式的作法。剛才那個流浪漢可能是流浪到傑彭過。但他不是傑彭土生土長的人。因為他的口音很生硬。」

　　「哼嗯。」

　　「如果要正確地用傑彭式占卜，魔法師或者女王等牌必須拿掉。放進其他的紙牌，可是意義則是大致相通。而且紙牌並不是最重要的。事實上不管是用紙牌或者在任何紙上寫字都無所謂。預知能力並不是從紙牌上呈現出來的，而是占卜術士呈現出來的。」

　　杉森微笑著說道：「是嗎？溫柴你以前也做過這種職業嗎？」

　　「我是有經歷過遊牧生活。沙漠的夜是很無聊的。因此古老的故事和那種占卜是在渡過無聊夜晚時的最佳娛樂。」

　　「啊哈。」

　　「不管怎麼樣，一開始看的是顯示出過去經歷的三張牌，然後是顯示現在的兩張牌，還有剩下的是顯示即將到來的未來的四張牌，這你們已經都知道了。」

　　「可是，為什麼不是同樣都三張呢？」

　　「我也不是知道得很清楚，可是我知道有一大堆複雜的含意在裡面。過去的三張代表的是被遺忘的事、記得的事、既沒有遺忘也沒有記得的事。現在的兩張代表的是一個人的外表與內心。未來的四張則是代表所希望的事、不希望的事、雖然不希望卻一定要做的事、雖然希望卻無法達成的事，好像就是這樣。」

　　「啊哈？那麼最後那兩張呢？」

　　「那是用來判斷預言的行為對這個人的人生的影響。被選到的紙牌代表的是預言是不是有用、是不是沒用、或者會不會因為預言而有大轉變等等。那張牌的意義相當複雜。」

　　「我的情況是不是出現有用？」

　　「沒錯。不，應該解釋為沒有不好的事，會比較恰當。」

　　「可是妮莉亞呢？」

　　「我也不太知道……，不過，她翻開了自己的紙牌，由此看來，透過預言的行為可能會發生很重大的影響。那個蹩腳的占卜術士想要忽略那次的占卜，就好像預言不會有任何影響，但事實上預言是預知人生的重大事件。因為這是預知未來的事，而且又很少會出現如此大的事件。因此，對其影響也要考察才行。而最後那一張紙牌就會顯示出來。」

　　杉森表情訝異地說道：「可是既然會帶來很大的影響，為什麼不讓人知道呢？」

　　「因為問題是在於會影響到誰。」

　　「什麼意思？」

　　溫柴把桌上的木屑集中在一起，丟到壁爐去，繼續說道：「那個奸惡的傢伙。那個占卜術士的牌是女王。如果是傑彭式的，就不會出現女王……，咳嗯。總之，在普通的情況下，女王的含意是帶有愛情的禮物、寬容、家庭的和平等好的含意。可是剛才是顛倒過來的。而且是那個占卜術士的牌。在這種情況下，代表的是無情的選擇、無法挽救的決定。聽說國王的決定是有挽回的餘地，但女王的決定卻是永遠不能改變的。」

　　「啊？」

　　「女人比男人更多情，但也可以說是更無情。」

　　溫柴一笑也不笑地用僵硬的表情說了這句話。呵，真是的。其他人我是不知道，不過這句話是從溫柴的嘴裡說出來的，所以聽起來有點可笑。溫柴表情沉著地說道：「如果出現那種牌，就必須放棄預言。因為那種行為的危險性太高了。占卜術士必須要減輕人們對未來的不安，給予希望才對。可是那個可惡的傢伙害怕自己會蒙受到預言的副作用，所以想要叫妮莉亞翻牌。可是其實預言的副作用是占卜術士應該要負責承擔的部分。」

　　「副作用？是什、什麼呢？會很嚴重嗎？」

　　「反正就是有副作用。這東西要花很長的時間才能解釋清楚。」

　　「哼嗯。那麼最後那張魔法師有什麼樣的含意呢？我是指妮莉亞翻開的那張。」

　　溫柴先是繼續削木塊，並不作回答。我轉過頭去看著敲打窗邊的雨滴。嗒嗒，嗒，嗒……溫柴的說話聲摻雜著雨聲傳到我們耳邊。

　　「魔法師原本是代表新的經驗、機會、幸運等含意。至少，端正的魔法師是如此。」

　　「然後呢？剛才那張牌並不是顛倒過來的，不是嗎？」

　　「可是在那種情況下……卻意味著那個預言是完全錯誤的。因為魔法師是欺騙優比涅與賀加涅斯的秤星。」

　　「錯誤了嗎？」

　　「不，如果只是錯誤倒還好。因為那只是預言錯誤。可是既然魔法師介入了，未來就會任意發展了。會發生原本不可能發生的事，甚至當事人還會懷疑怎麼會有這種事發生在自己的人生裡。這是預言這種行為所造成的。」

　　「咦？」

　　我驚訝地張開嘴巴，看著溫柴，可是溫柴並沒有將視線轉向我。

　　他冷淡地說道：「所以那個叫安帕靈的傢伙會被嚇得臉色發青。因為這也是會影響到他的。預言是會影響到占卜術士和當事者的。當然不是絕對單方面的。」

　　「喂，好，等等。那麼，也就是說，這並不一定只會發生非常不好的事，是嗎？」

　　溫柴聽到杉森的困惑聲音，還是面無表情地答道：「不。當然不能說一定是不好的。因為也有可能會很幸運到懷疑怎麼會這麼幸運。不管怎麼樣，以占卜術士的觀點來看，那是因為作出沒有用的預言，才變成令人頭痛的狀態。」

　　「是嗎？無法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嗎？」

　　溫柴用疲憊的聲音說道：「是的。魔法師這種人原本就是這樣啊。我們無法知道他們的頭腦裡面到底有什麼想法，而且他們還擁有會給周圍重大影響的力量。可是，修奇。」

　　「咦？」

　　「那種占卜術不用那麼信。那只是顯示出某種含意的方式。對於不相信的人來說，是沒有任何用處的。因為對我而言會有各種不同的含意……我是因為看到他那種蹩腳方法之後才火冒三丈，但我並不是因為相信那個才發火的。」

　　「啊……，是。因為那是你故鄉的占卜方法？」

　　「嗯，也可以這麼說吧。」

　　溫柴把語尾拖長。我靜靜地等待，過了不久，溫柴用冷靜的聲音繼續說道：「為了要讓未來完全是個禮物，所以我們收到了另一個不同的大禮物。我們會死，而且不知道何時會死。說不定擁有不死之命運的神會羨慕我們吧。」

　　哎呀？我好像從卡爾那裡聽過類似的話耶？溫柴一看到我的驚訝表情，噗嗤笑著說：

　　「這應該是亨德列克說過的話，好像是吧。」

　　「是嗎？」

　　雨勢越來越強了。不停地敲打著屋頂的雨滴聲變得很大聲。嗒當，嗒當，嗒當。杉森專注地思考了起來，說道：「亨德列克的故事在傑彭也好像很有名，是嗎？」

　　「是的。因為再怎麼說，他是曾和最強的對手對決過的人。」

　　「你是指神龍王？」

　　「嗯。」

　　溫柴因為漸漸把注意力集中在雕刻細部的作業，所以用模糊的聲音回答。我為了不要妨礙到他，稍微退後了一點。啤酒桶是放在哪裡呢？啊，在那裡。

　　「你要不要喝啤酒？杉森？」

　　「不。你不睡覺，要喝酒啊？」

　　「給我一杯。」

　　「我想要等到卡爾和其他人回來。」

　　「是嗎？」

　　嘎吱。我講到一半，門突然被打開來。會不會是去皇宮的那些人？原來不是。開門進來的原來是安帕靈先生。他一進來，看到我們就僵住了。杉森嘻嘻笑著說：「您又來啦？太好了。剛才我還來不及道歉，您就走了。」「嗯……，剛才我忘了把帽子拿走。」

　　安帕靈先生全身都被雨淋得濕漉漉的，特別是他的頭，還濕得閃閃發光呢。我環視了四周，發現在牆上的掛鉤上掛著他的帽子。我拿著帽子，一走近他，安帕靈先生便立刻伸出手來。可是此時杉森從我的手中拿走了帽子，並且說道：「先生。您不是連旅館住宿費也沒有嗎？為了對剛才的事表示道歉，我想幫您付今天的住宿費。您就睡在這間旅館吧。」

　　安帕靈先生表情驚訝地看了看杉森，說道：「是嗎？是真的嗎？」

　　看來他一定是去找過所有旅館和旅社了。杉森點頭之後，大聲喊叫呼喚黎特德先生出來。過了不久，黎特德先生穿著輕便的服裝，一面打哈欠一面走出來。

　　「請給這位先生一個房間。因為我們為了表示道歉，要幫他付旅館費用……剛才我們給您的寶石應該夠吧？」

　　「啊哈（打哈欠）。是這樣嗎？當然夠。先生，請跟我來。您要不要吃晚餐？」

　　安帕靈先生表情慌張地點了點頭，隨即，黎特德先生也點頭，說道：「請跟我來。請先到房間把行李放好，再下來吃東西吧。但是現在這個時間我只準備簡單的餐點。」

　　「啊，什麼都可以。只要能充當晚飯的就行。嗯，這位親切的戰士，真是謝謝你。」

　　「沒什麼，請別客氣。還有，我的名字叫杉森·費西佛。」

　　安帕靈先生用高興的表情，正想要再說些什麼的時候，他的目光和溫柴相迎視。安帕靈先生趕緊轉過頭去，就跟著黎特德先生上樓去了。

第三章

　　一陣子之後，安帕靈將濕衣服換掉，開始吃他遲來的晚餐（也許稱作消夜更正確）。不管怎樣，他吃過了飯，噘著嘴走向我跟溫柴坐的那張桌子。他雖然覺得很難開口，但一杯啤酒下肚之後，就輕鬆地說起話來了。

　　「啊，說起來我塔羅梅休·安帕靈這個人，常常因為別人的情義而感動！我之所以無法放棄現在這種生活，其實也是因為人的關係。

　　若是翻過那座山頭，有誰住在那裡呢？今晚在旅館裡會碰到什麼樣的旅客呢？我滿腦子都是這些事，所以腳一點也停不下來。哈哈哈！」

　　安帕靈拿起啤酒杯猛灌，停了好一陣子才繼續說：「但是我還是得為你做些事，我不喜歡無緣無故受人恩惠。哎，費西佛先生？你有沒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幸運符怎麼樣啊？海格摩尼亞的女巫從村裡帶來的符我有一個。我也有只生長在紅色沙漠裡的毒蛇尾巴！這在長途旅行中是很有用的東西，從毒蛇尾巴中湧出的強大力量可以將怪物趕走。而且我還有稀少珍貴的食人魔皮，如果你想要的話，我可以特別算你便宜……」

　　食人魔皮？我想那一定是豬或羊的皮吧。安帕靈哪那麼厲害，能夠宰掉食人魔？杉森的表情看起來似乎開始有點動心，我先插嘴說：「哈哈……杉森對那些東西沒什麼興趣的。反而是我想要拜託你一件事，可以嗎？

　　「是嗎？說說看吧。」

　　「喂！我什麼時候說我沒興……嗚！」

　　我將杉森的嘴摀住，連忙說：「明天妮莉亞起床之後，能不能請你用你所能說出最棒的詞句來稱讚她？就說最後那張牌好得不得了。這樣等於我拜託你說謊了，可以嗎？」

　　安帕靈挖了挖鼻孔，一面看著我，然後馬上開始哈哈大笑。

　　「這個，你們不但讓我今晚有地方住，還給我上了一課！你說的是對的。」

　　「咦？」

　　安帕靈用嚴肅的表情將手上的鼻屎彈開，說：「所謂看到未來這回事，其實只要將人對未來的不安感減少就可以了，到底准不准根本不重要。這真是件可恥的事！到了這把年紀，還得跟年紀小小的後輩學習，當然先賢也曾經說過，到了八十歲，還是有可以向八歲小孩學習的東西。嗯，我知道了。你別擔心。」

　　「啊，你願意這麼做嗎？太感謝了。那就拜託你了。」

　　「我不是說要你別擔心嗎？」安帕靈這麼說完，就瞄了沉默地坐在一旁，只知不斷削木頭削到煩的溫柴一眼。他乾咳了幾聲，然後說：「可是啊，剛才費西佛先生差點誤認我是間諜，但你們到底為什麼要跟那個傑彭人一道走呢？啊，我不是懷疑你們，只是搞不好路上很多人都會因為那一位戰士而感到困惑吧。」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為溫柴真的是傑彭間諜。」

　　「啊，果然……你說啥？」

　　安帕靈點了一下頭，突然眼睛睜得大大地望著我們。溫柴噗哧笑了出來，杉森也微笑著對他解釋：「哈哈哈。他本來是間諜，可是已經投誠了。他曾經立下解救國王的大功，而且有國王的哥哥吉西恩王子在為他的所作所為負責，所以沒關係的。」

　　安帕靈用無法相信的表情輪番看著我們幾個人，我則是用輕鬆愉快的心情看著他的表情。嗯哼。安帕靈現在應該會認為我們是不得了的冒險家了吧？要是他知道我們一行人中包括拜索斯的王子、矮人的敲打者以及傑彭間諜，再加上龍魂使，那他的表情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子？我並不像安帕靈是個預言家，但我至少能預言他將會大吃一驚吧。

　　「你說他救過國王陛下？不，各位大爺參見過國王陛下？」

　　怎麼突然變成「各位大爺」了？這種語氣變化方式還真稀奇啊。

　　杉森帶著得意的表情，但用謙遜的語氣說：「咦？啊，偶爾會見一見。現在我們一行人中，也有幾位前去晉見國王陛下，所以我們才會等到這個時候。大概是因為下雨，所以他們來得慢了一些。」

　　安帕靈現在望著我們的表情不只是驚訝，甚至還帶著些許的恐怖。哈哈哈。可是安帕靈突然又用誠懇的表情說：「是嗎？那麼……不，嗯……這個該怎麼說好呢？」

　　「你要說什麼？請直說。」

　　「呵，真是的。首先，能不能請你們先答應我，絕對不要誤會我？也不要生氣。」

　　杉森一臉迷糊。我插嘴說：「那就請你說得不要讓我們誤會，不要讓我們生氣好了。說話的主控權不都在安帕靈先生自己手上嗎？」

　　「啊，這麼說也沒錯。我剛才的要求很可笑。嗯，就是這個。我看到了未來。」

　　「啊，應該是吧。大部分的人觀察現在就已經很忙了，你這職業可還真累啊。我真心想鼓勵你……」

　　「不是，不是！請先聽我說。」

　　「啊，請說吧。」

　　然而之後安帕靈就開始在那邊摸摸酒杯握把，拉拉袖子地拖時間。他到底想說些什麼呢？我想他大概要說的，就像今天傍晚跟黎特德聊天時聽到的一樣，說我們做的事很了不得，但進行的又是很辛苦的冒險之類的東西吧。

　　安帕靈總算開口了。

　　「我說啊……我這幾天主要都在南部林地遊走。那裡現在可真是一片混亂。」

　　「是嗎？嗯，我們都聽到一些風聲了。」

　　「沒錯。但只聽到風聲是不夠的。你們應該要去看看那些農夫將裝滿秋收穀物的倉庫放火燒掉的樣子。」

　　我不得不訝異得目瞪口呆。不管誰看到我跟杉森，一定都會以為我們大概是因為獨角獸旅店裡突然長出了兩座礦山，才會這麼驚訝吧。我好不容易才說出話來。

　　「放火？農夫？燒穀物？」

　　這種話跟巨魔去學算數一樣莫名其妙，跟矮人把寶石敲碎一樣可笑。農夫放火燒穀物？連溫柴都突然把小刀跟木塊放了下來，然後雙手抱胸，專心聽安帕靈講的話。安帕靈手舞足蹈地說：「戰線指揮官開始想到最糟的狀況。如果再這樣下去，搞不好南部林地會一舉被佔領，那穀物倉庫不就成為傑彭軍的兵糧站了嗎？當然燒倉庫的農夫，心情就猶如燒自己的孩子一樣。如果是平常，就算在戰爭狀態下，也不會發生這種事。但南部林地那些純樸的農民還是不得不擔心。你們有沒有聽過傑彭人將惡魔召來的事情？」

　　杉森的臉一下子整個皺了起來。我的表情大概也差不多吧。

　　「是的，有聽過。可惡……就是因為這件事，使得南部林地的農夫陷入恐懼嗎？」

　　「聽說是這樣。所以軍隊裡頭發出損害賠償證書，並且鼓勵農夫們快去避難。」

　　「損害賠償證書？那是什麼？聽都沒聽過。」

　　「是嗎？嗯，那很簡單。就是未來由政府負責賠償田地被破壞與穀物的損失，政府要求他們先離開南部林地。那張證書還真是樣傑作，損害賠償的期限是無限期。換句話說，就是根本不知道政府什麼時候會賠償。修奇你如果是農夫，應該會叫政府別開玩笑了吧？但就是有親眼看到還是無法相信的現象發生了。由於不知道惡魔什麼時候會衝進來，所以農夫根本還沒收到賠償證書，就急急忙忙把自己家燒掉，開始準備避難了。」

　　天啊……真是地獄。南部林地似乎陷在比我們所想像還要嚴重的恐怖當中。我伸出了舌頭。嘖噴！

　　傑彭的那種武器除了具誘發疾病的可怕破壞力之外，似乎還發揮了讓人陷入恐怖這種更可怕的附加效果。我茫然地想像著卡爾一行人喊著一些跟皇城的豪宅大院氣氛完全不合的辱罵之言那副光景。雖然是突如其來的想法，但再次仔細想想，好像也不會有什麼錯。卡爾大概會露出一副像是要抓住尼西恩陛下頭髮的樣子，手一面顫抖著一面這麼說：「什麼？叫他們去避難？發賠償證書？真是可笑！就算有人生病，也沒關係的！只要派人去調查都市中心，將聖徽回收，那麼整個儀式都會變成無效的！只要派幾個健康的人出去調查一個晚上就行了！為什麼不發公文出去呢？」

　　他們為什麼不發公文出來呢？那武器雖可怕，但並不是完全沒有辦法解決的啊。應該將清楚說明事態的公文發到各都市各領地去，讓大家得知現況……啊……可惡！根本沒有時間可以讓人充分理解。南部林地大部分都是農田，跟其他地方比起來，人是比較分散的！如果有人住得像我們故鄉西部林地一樣分散的話，那就應該是南部林地了。真是讓人頭痛的地方！

　　萬一我們在伊斯所經歷的神臨地是實際應用前的最後實驗，那麼來算一下：那時是十一月十二日，只不過兩個禮拜之前。時間過得太匆促了。由於拜索斯與傑彭戰爭最為緊迫的時刻我們正在旅行，所以我們的時間感會和實際的時間感混淆。可惡。卡爾比我有智慧得多，所以大概不會把兩種時間感搞混吧。尼西恩陛下的頭髮應該絕對是安全的（誰那麼大膽？就算不是卡爾，如果是吉西恩跑去抓住國王頭髮的問題也應該考慮進去）。

　　在一瞬間我想了這麼多的事情，最後用沉鬱的表情望著安帕靈。

　　「南部林地恐怕跟地獄沒兩樣。」

　　「形容得很對，修奇。真的是很像地獄。但是看到了那種場面，我真的會懷疑這個國家的運勢現在到底變得如何。」

　　杉森用驚訝的表情說：「這個國家的運勢？」

　　「沒錯。拜索斯的運勢。我實在很好奇，所以我就為拜索斯的運勢做了一次占卜。我選了一座適合的巖山，進去花了一晚上，讓心整個空下來，然後在日出的時刻進行占卜。」

　　「啊……對國家也可以占卜嗎？」

　　「不是，不是，那太難了。我還沒到那種程度。所以我大致卜了拜索斯王家的命運。雖然我用的不是很正統的方法，其他占卜術士看了可能會說我詐欺，但是我是為自己而進行預言，絕對不會使用騙術。結果最後我不得不前來拜索斯皇城。我本來還在想，來到這裡之後又能做什麼，有誰會相信我的話呢？可是我還是忍不住要來。

　　但……令人驚訝的是，我居然碰上了認識陛下的人！這真是可笑之極的事。能看到未來的我，現在卻因為命運的奇妙而驚訝不已！」

　　我看著搖曳的燭火好一陣子。我不知道為什麼害怕提出問題，所以也不敢看安帕靈。杉森也一副迷迷糊糊的樣子，緊閉著嘴巴。

　　但最後還是他開口問了：「拜索斯王家會怎麼樣呢？」

　　「這個，如果這件事傳了出去，我可能會因為不忠之罪，不知落得什麼下場。所以你們嘴上一定要小心。」

　　「知道啦。到底會怎麼樣？」

　　「你真的不會隨便講出去吧？」

　　安帕靈講完這句話，還是猶豫了好一陣。就在我再也無法忍受的那一刻，安帕靈終於開口了。

　　「就一個家族來說，拜索斯完蛋了。」

　　※※※

　　我再度望著燭火。現在剛過午夜。外面的雨滴越來越小了。在這種寒冷的天氣裡淋到雨的話，反而會覺得溫暖。雖然很難解釋清楚，但感覺就是那樣。當然那不是我的感覺，而是擁有全天下特異獨一感官的傑米妮的感覺。小時候只要一下雨，傑米妮就會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如果問她為什麼要淋雨，她就會回答：「因為很溫暖」。

　　拜託，天底下哪有這種傻瓜？淋成落湯雞之後，第二天鐵定感冒，鼻涕流個不停，還說什麼溫暖呢。

　　吉西恩難道不會抓著弟弟的頭髮在那邊搖嗎？如果沒有端雅劍在旁邊，吉西恩還算是個溫文儒雅的人，所以應該不會做那種事吧。

　　吉西恩陛下的頭髮應該還是一樣安全。啊，可惡，我剛沒想到那個人。傑倫特？不會吧。我現在想的是尼西恩陛下本人。搞不好尼西恩陛下現在生氣呢。『皇兄！請你責備這愚昧的弟弟吧！可憐的百姓，那些可憐的百姓……！呃啊啊啊！』有這種可能性。非常有這種可能性。

　　他居然說拜索斯家族完蛋了？

　　不是拜索斯王國，而是拜索斯家族。說到拜索斯家族，那不就是拜索斯王家嗎？他說王家完蛋了！

　　這玩笑開太大了。杉森臉上一陣青一陣紅，正瞪著安帕靈。我噗哧笑了出來，說：「真有趣。」

　　我的回答一定讓安帕靈很失望吧。安帕靈搖了搖頭，用慌張的表情望著我。溫柴不知什麼時候又拿起他的木塊跟小刀來了。沙，沙。我則是靜靜地望著喝乾的啤酒杯底的泡沫。要再喝一杯嗎？

　　不，還是算了。明天還得騎馬趕路呢。現在離克拉德美索甦醒只剩下不到兩天了。亞夫奈德當初說大約是一個月，所以也不能說正確的日期就在兩天後。搞不好一個星期後它才會起來，也說不定它已經醒了。啊，我猜它大概還沒醒吧。看看今晚聽到那傳聞的威力，如果克拉德美索已經醒了，那拜索斯皇城應該已經混亂到發生暴動了吧。

　　還是不喝的好。我們應該盡力趕路。卡爾一行人大概會在拜索斯皇城過夜之後再趕過來。

　　「看吧。我不是說你們不會相信？」

　　安帕靈的聲音中夾雜著厭煩。但是我泰然自若地說：「不，我相信。也許千年萬年之後，不，搞不好不到一百年之內就會發生了。不管如何，拜索斯家族總有一天會完蛋的。」

　　杉森聽到我的話，開始嗤嗤地笑。安帕靈有點生氣了。

　　「我才不會把這種當然之事當作預言來說！」

　　「是嗎？你敢說到目前為止，你的預言一次都沒錯過？」

　　我好像聽到安帕靈的嘴一下子僵住的聲音。我用不確定這些話是從腦袋裡還是肚子裡出來（肚子裡出來，意思是酒氣造成的醉話）的態度說：「你聽聽看，安帕靈先生。我們剛才對這個問題已經作過一些討論了，所謂預言，只要讓人減低對未來的不安感，給人能夠面對未來的希望就行了。安帕靈你所說的這種預言是沒有任何用處的。」

　　「沒有任何……用處？」

　　「是的。什麼用都沒有。嗯，這雖然是我自己的想法，但所謂預言，好像是造成矛盾的基礎。」

　　「這是什麼意思？」

　　的確。這句話連我自己都無法正確地理解。但是好像這麼說也不是錯的。我所經歷的一些事，所見過的一些人，並不是日常過去就算的一些瑣事。杉森的眼神變得很奇妙。

　　「預言說的雖然是未來，但實現的時刻是現在。就算針對未來的是，但若嚴密地分析，那麼預言跟其他事物一樣！都是屬於現在的。」

　　「你到底在說什麼？」

　　「簡單來說，若是你相信預言，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了；若是無法相信或不願相信，那這件事也一樣就到此為止。對不起，我這麼說，但一般人都只會相信好事，因為會得到滿足感。他們只是為了滿足感才相信的。但若是讓他們不舒服的預言，他們是不會相信的。不管怎麼說，他們都還是活在現在。」

　　「厲害。」

　　說出這句話的不是在削木頭的溫柴，也不是訝異到閉不上嘴的安帕靈，而是開門進來的吉西恩。

　　卡爾與傑倫特跟在吉西恩的背後，所有人都被雨淋得渾身濕漉漉。吉西恩腰上的端雅劍發出很大的嗡嗡聲，安帕靈的眼睛一下子張得大大的。吉西恩將黏在臉上的頭髮撥開，另一隻手抓住劍柄，用疲倦的聲音說：「安靜。我有話要說。」

　　端雅劍的聲音消失了。吉西恩進到房裡，安帕靈一副椅子不穩的樣子，全身僵硬地看著他。傑倫特環顧了一下四周，發現了掛在衣架上的毛巾，就開始擦起臉來，卡爾則是沉靜地坐在桌前。吉西恩將視線固定在安帕靈身上，說：「很對不起，我剛才在外面聽到你們說的話了。雖然我這樣有些無禮，但是聽到有人說我們家族完蛋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們……家族？」

　　「我叫吉西恩·拜索斯。這些人是我同行的夥伴，我是拜索斯的王子。雖說是王子，但我從宮中出來也很久了，所以沒什麼了不起的。」

　　唰！安帕靈連忙從椅子上站起來，發出『啪！』的一聲，一邊膝蓋跪了下去。吉西恩接過傑倫特遞過去的毛巾，一面擦頭髮一面坐下。

　　「講起來，先生。在這種冷天裡面跪在地上是很痛苦的事。」

　　「殿，殿下，請原諒小的不忠之罪……」

　　「不忠？沒這回事。」

　　「咦？」

　　「請起來吧。我的想法跟修奇不久之前講的差不多。我不會相信你所說的話。所以我也不會因為我所不相信的話而生氣。」

　　吉西恩沉著無比地說。他現在的樣子就像只落水狗，而且用毛巾將頭整個蓋住，正在狂暴地擦頭髮，但剛聽別人說自己家族要滅亡的人，是沒辦法故作高尚態度的。卡爾微笑了，傑倫特也笑著坐到桌前。

　　「你不需要一直跪在那邊。請起來坐吧，要不然就請上去休息。因為時間已經晚了。」

　　安帕靈一臉迷糊地仰望著吉西恩，但吉西恩的視線已經從他身上移開，在那邊擦著頭跟手臂。安帕靈猶豫了一下，還是站了起來，大概是想道聲晚安，但還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嘴裡咕噥了一陣，就跑上樓去了。

　　安帕靈上階梯的聲音非常響，因為他腳步很急。他今晚真的能睡得著嗎？他會不會在想，居然進到這種旅館，自己到底瘋了沒有？

　　哈哈哈。卡爾望了一下安帕靈消失的樓梯那個方向，然後將頭轉向吉西恩。

　　「沒關係嗎？」

　　「沒關係。」

　　「知道了。尼德法老弟？其他人全都睡了吧？」

　　我聽到卡爾的問題，才感覺大家不想再談安帕靈所說預言的氣氛。所以我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點了點頭，然後望向傑倫特。

　　「怎麼樣？跟你想的一樣棒嗎？」

　　傑倫特不知何時已經裝滿了三杯啤酒，遞給卡爾跟吉西恩一人一杯，然後說：「真的無法用言語形容！哈，那可真是……說來可笑，如果要談到對皇城的感想，我會拿去跟神龍王的大迷宮作比較。」

　　「大迷宮？嘻嘻。這句話最好不要被艾賽韓德聽到。但是拿去跟大迷宮比，不是有些誇張嗎？皇城雖然是座很壯觀的城，但怎麼可以拿去跟大迷宮……」

　　「很壯觀的城？你說只是很壯觀的城？拜託！那宮殿可是懷有讚美神之心的！因為有花！修奇你在大迷宮的哪裡看到活生生綻放的美呢？」

　　「啊……是沒有。」

　　傑倫特猛地拿起啤酒杯拚命灌，很多都流到衣服上了，他擦了一下下巴。

　　「嗝！夜雨下在那花壇上的景象，我大概一輩子也忘不了。呼。那是德菲力的庇佑啊。在我到達宮城的那一刻下起了夜雨。這不就是必要時的小小幸運嗎！」

　　「哈哈，真恭喜你了。」

　　但我認為就算當時沒下雨，傑倫特也一定會感謝德菲力賜給他一個大晴天吧，呵呵。我將視線從聖職者的模範身上轉開，望了下卡爾。卡爾看來很疲倦，用右手的拇指跟食指按著兩眼之間的部位。

　　「你們見到陛下了嗎，卡爾？」

　　卡爾一面揉他的眼睛一面說：「嗯？啊，見到了。我們聽到了不是很好的消息。」

　　「是不是有誰抓住他的頭髮……啊，不是。我隨便亂說的。」

　　卡爾用慌張的表情看著我。呃。大概我跟安帕靈講話的時候喝了太多啤酒。卡爾的臉皺成一團，說：「南部林地現在好像幾乎陷入了恐慌。」

　　杉森的臉整個皺成了一團。他點了點頭。

　　「我們已經聽到傳聞了。剛才那個算命的好像是從南部林地過來的。」

　　「是嗎？嗯。那裡有很多農家。拜索斯的糧食產量有一半以上是出自那裡，所以也可以稱作拜索斯的糧倉。尼西恩陛下那表情就像是睡一覺起來，卻看到倉庫全空了的人一樣。」

　　看到倉庫全空掉的人。嗯。如果他還能做出那種表情，那他的頭髮應該是安全的……我怎麼一直這個樣子？卡爾帶著一副倦容說：「幸好現在是十一月下旬。徵稅的馬車應該已經運送完畢了，所以政府保有的糧食應該還夠。但是農人可能得放棄種大麥。這將是個殘酷的冬天。搞不好隨之而來的也是殘酷的春天。由於神臨地的傳聞，民心已經浮動到了極點……雖然是秘密，但尼西恩陛下好像已經開始對叛亂的危險有所偵察了。」

　　「叛亂？可惡。說起來艱困的時候要大家合作這件事，不管到哪裡都只是說說而已。叛亂或暴動為什麼都一定要在最艱困的時候發生？」

　　「說得好，費西佛老弟。答案應該不用說了。無論如何，現在對尼西恩陛下最重要的事，是找到能夠代替基果雷德的戰力。因為一切都是起因於這件事。當然還剩下神臨地的問題，但對方一定要這麼做，我們也只有承受的份。然而基果雷德留下的戰力空缺是很嚴重的問題。因為這是我們這邊的問題。」

　　我噗哧笑了出來，說：「國王沒有詛咒哈修泰爾家族嗎？」

　　吉西恩苦笑了一下，卡爾點了點頭。

　　「你很清楚嘛，尼德法老弟。」

　　「哈修泰爾家族有沒有說什麼？」

　　「這個嘛……這是所有狀況中最可笑的局面，哈修泰爾侯爵居然正式宣佈跟托爾曼·哈修泰爾斷絕關係。」

　　「斷絕關係？你是說托爾曼被逐出家門嗎？」

　　「沒錯。侯爵說跟基果雷德解除契約，是托爾曼個人的行為。龍跟龍魂使的關係對我們這種人而言，有很多難以瞭解的部分。他說托爾曼覺得基果雷德很可憐，看到它一面在前線作戰還要一面養育幼龍，所以就解除契約將它放了。」

　　雖然我已經喝多了，但現在非得再喝一杯不可。我裝滿了啤酒杯，然後『砰！』地一聲將杯子放到桌上，同時低聲說：「這可能有兩種解釋吧？」

　　「說吧。讓我嘗嘗身為指導者的喜悅滋味吧。」

　　吉西恩、杉森還有傑倫特都用一副開始好奇的表情看著我。而溫柴也停下了削木頭的動作，對我表達敬意。那表示他會專心聆聽。

　　我調整了一下呼吸，然後說：「我一定會讓你滿意的。第一種解釋，托爾曼·哈修泰爾真的是天下無雙的笨蛋。可是他到底幾歲了？」

　　「十五歲。」

　　「那他真的很蠢。他應該知道如果放走基果雷德，拜索斯軍一定會死傷慘重，卻只因為可憐就把它放走，真的是很愚蠢。」

　　「第二種解釋呢？」

　　「他應該是受了哈修泰爾侯爵的指示才這麼做的。也就是說，溫柴的假設是對的。」

　　「很好。真是厲害。如果這兩個裡頭要你選一個呃？」

　　「那很簡單。只要瞭解一件事就行了。現在托爾曼是由哪裡管轄呢？」

　　卡爾用感覺奇特的表情說：「正式的說法是……什麼修道院呢？啊，應該是亞美昂斯修道院。那是信奉劍與破壞的雷提的修道院，位在南部林地。他在那座修道院中接受保護。據說托爾曼·哈修泰爾放掉基果雷德之後，從前線逃走，跑進了那間修道院。可是那間雷提修道院的院長是哈修泰爾侯爵妻子的弟弟，也就是小舅。」

　　「那麼托爾曼還是在哈修泰爾侯爵的掌握之中嘍？」

　　「沒錯。」

　　「國王沒有向修道院長要求將他引渡出來嗎？」

　　「修道院……所謂神殿是干涉起來很麻煩的地方。有一次侯爵不是曾經說過嗎？傳統上統治權必須尊重神權所管轄的境地。當然反過來說也是一樣的。因為聖職者侍奉的是神，所以嚴格地說起來沒有服從國王的義務，但在自尊心的範圍內會對國王表示尊重與愛。」

　　傑倫特似乎同意卡爾的話，點了點頭，但是我卻搖著頭說：「這很困難。簡單來說，雙方都不能太過分地干涉對方吧？雖然會彼此牽制，但不會到傷害對方自尊心的程度吧？」

　　卡爾點點頭說：「因為他們服從的對象不同。」

　　杉森用驚訝的表情說：「即使如此，托爾曼犯的是重罪，難道不能要求神殿把他交出來嗎？」

　　「不能直接這麼做，費西佛老弟。那孩子要求神殿的庇護之後才進去，這種狀況下修道院是不會將要求神庇護的孩子交給他們本身並不服從的地上君王的。」

　　「啊……這可真是……」

　　「而國王也不能隨便侵犯神權所及的領域。如果用這種方式侵害到神權，所有神殿都不會坐視不管的。其他神殿也會激烈地起來抗議。如此一來，整個狀況就會變成『尋求神懷抱的少年被地上的君王給奪去』。如果是在平時，可以靠著暗地裡的圓滑交涉解決這件事，但現在是戰時。國王不可能跟神殿對立，進一步刺激已經不安的民心。」

　　默默在一旁聽著的吉西恩忍了很久似地說：「該死！這個哈修泰爾侯爵，肚子裡有十條陰險蝮蛇的老頭，我真不知該拿他怎麼辦才好。應該把他褲子扒下來鞭打，再用蠟油……抱歉。你這傢伙！說話像個仕女，有格調一點好不好？」

　　溫柴苦笑了一下之後，看著卡爾說：「也就是說，哈修泰爾侯爵對克拉德美索非常垂涎，甚至不惜冒犯國王的意思，也要把托爾曼抽調出來。」

　　「沒錯。溫柴的假定如果是錯的，不就太好了？可惜好像是對的。」

　　杉森帶著仔細思考的表情開始說：「嗯，那麼，我把目前為止的說法整理一下，請各位評斷一下對不對。所以哈修泰爾侯爵將基果雷德放走，就是要讓傑彭併吞拜索斯，之後利用已成自由之身的托爾曼·哈修泰爾跟克拉德美索締結契約，對嗎？如果事情變成這樣，那麼擁有龍魂使的家族就算把這個國家交到傑彭手中，也一樣能夠繼續享有榮華富貴……而且傑彭也不可能隨便對待將基果雷德弄走，幫了他們大忙的哈修泰爾侯爵。這可以說是一石二鳥之計吧？」

　　「非常正確，費西佛老弟。」

　　「我真想把這頭老狐狸給……！」

　　杉森嘴裡咬著長劍，一副馬上要殺去哈修泰爾侯爵宅邸的樣子。

　　我胡思亂想了一下，認為杉森很適合把長劍咬在嘴裡，接著對卡爾說：「不能讓侯爵找到蕾妮的理由是什麼？」

　　「咦？」

　　「是因為哈修泰爾侯爵有這種叛逆之心……所以大暴風神殿的高階祭司對於讓哈修泰爾侯爵掌握過分強大的力量這件事有所戒心吧？所以不讓侯爵，而是讓我們去尋找蕾妮……之後的結果很明顯了吧？」

　　卡爾呆呆地看著我的臉。我看著啤酒杯中破裂的泡沫，一面說：「蕾妮得跟克拉德美索一同上戰場吧？代替基果雷德的位子。」

　　※※※

　　卡爾露出默默陷入沉思的表情，吉西恩跟杉森則是張大了嘴，輪流看著我跟卡爾的臉龐。溫柴一副跟其他人都無關的樣子，望著天，陷入了煩惱當中。不，不是望著天，而是天花板。傑倫特則是相反地低下頭，表情像是在專心禱告些什麼。

　　卡爾非常慢非常慢地喝了一口啤酒，然後說：「侯爵當然……懷有叛逆之心。不，這是很簡單就能想出的問題。過了三百年之後，哈修泰爾家族對拜索斯王家的價值正在一天天降低。所以想到要換主人是很容易的。」

　　我靜靜等待卡爾的下一句話。現在是卡爾非說話不可的時刻。

　　「大概對侯爵而言，這也是最終的計劃吧。他第一個計劃我們也都很清楚，就是重新創造龍魂使的血統，讓家族能繼續享受榮華富貴。只要能繼續不斷產生龍魂使，哈修泰爾家族的榮華富貴就永遠不會斷絕。但這件事並不像說起來那麼簡單。因為要違抗神龍王定下的東西是件很困難的事。」

　　卡爾再次長長歎了口氣，這段期間杉森跟吉西恩都呼吸了五次以上。不知是不是因為酒的關係，牆上的燭光似乎正在搖晃。我靜靜地等待卡爾往下說。

　　「所以……他就成了失去主人信賴之後，將主人丟給野狼，期待因為這件功勞而換得主人骨頭來啃的獵犬……這種行為雖然醜惡，但也是可以想像的事。」

　　吉西恩給人牙齒間似乎要噴出火花來的錯覺。我不確定他咬牙切齒的嘴裡有沒有噴出火花，但他眼中確確實實迸出了火花來。如果現在跑去問溫柴，大概會聽到他回答『吉西恩發出對哈修泰爾侯爵的強烈殺氣』。卡爾用堅決的表情說：「沒錯，尼德法老弟。那天高階祭司是這麼說的。『如果讓侯爵找到紅髮少女，那她結婚的新房就會搭在傑彭了。』」喀啦！這是誰的牙齒？雖然我不知道是誰的，但是一定有人的牙齒斷了。應該是吉西恩跟杉森其中一個人。吉西恩用哭笑不得的表情說：「這意思是要把蕾妮當成禮物送給傑彭嗎？把自己的女兒送去？」

　　「說起來是很難相信。但如果這麼做，哈修泰爾侯爵就可以跟傑彭王家搭上關係。傑彭雖然沒有所謂國王，但這不是重點。而且……這個新娘的嫁妝可是豐厚到前所未聞的，就是拜索斯整個國家。」

　　「喔，這真是，我的天哪！」

　　「沒錯……我們也許可以從好的角度去想想看？哈修泰爾侯爵等於是為自己女兒找到一國之君當女婿。不，應該是兩國之君。也就是傑彭跟拜索斯這兩個國家。我想沒人會拒絕這樣的新娘吧？身為龍魂使，有克拉德美索這頭恐怖的龍跟著，嫁妝還是一個國家。這新娘的身價還真高。那麼新娘的爸爸再怎麼目中無人，也不會有人敢說話吧。」

　　卡爾說起來，就像提到村中姑娘出嫁一樣輕鬆。擺出一副啼笑皆非表情的吉西恩終於喊了出來：「真可惡到了極點！一定要把哈修泰爾侯爵給抓起來！既然他已經沒有基果雷德了，我們也沒必要再繼續看他的臉色了！這是叛變！」

　　「你有證據嗎？」

　　「證據？還需要證據嗎？我知道了。我們就先把他的頭給砍下來，慢慢地從裡面找證據！」

　　「吉西恩……」

　　「該死，聽著聽著，這麼可惡的事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國家給了他們一家多少恩惠呢？但卻成為背叛主人的獵犬？而且還要將花十幾年才找到的女兒嫁給面都沒見過的沙漠之王？」

　　「這一切都只是假設。當然高階祭司是靠著許多情報跟現況才這麼說，但我們還是沒有明確的證據。我們似乎不能隨便下判斷。」

　　「嗚！」

　　吉西恩咆哮似地大喊，用力地捶向桌子。酒杯都開始搖晃，燭火也激烈地晃動。我默默地看著這一幕，然後說：「卡爾。」

　　「嗯？尼德法老弟？」

　　「你不希望蕾妮發生這種事，那你打算對蕾妮做些什麼？」

　　「什麼意思？」

　　「你不希望蕾妮落入哈修泰爾侯爵的計劃……那你打算對她做些什麼？你的想法跟我有些不太一樣。我期待著蕾妮將克拉德美索鎮定下來之後，能夠回到戴哈帕港，她真正父親的身邊，但這可能嗎？」

　　杉森露出慌張的表情。卡爾陰沉著臉，說：「不管怎麼樣……前線因為基果雷德留下了一個巨大的弱點……」

　　我根本不想聽卡爾這種結結巴巴的話。我打斷他，插嘴進去問道：「這麼說來，蕾妮必須跟克拉德美索一同上戰場，是嗎？」

　　卡爾沒有回答。連燭火都小了下來，令人難受的沉默時間來臨。

　　我討厭這種沉默。

　　「我就趁著幾分醉意把心中的話都說出來好了，我堅決反對任何違反蕾妮本身意志的決定。蕾妮是在不知道這一切的情況下離家跟我們過來的。因為蕾妮很信賴的爸爸對她說大陸陷入了危機，要她跟我們一道走，她才跟我們來的。哈哈哈。我大概真的是醉了，才會說這些大家都知道的事吧。」

　　「尼德法老弟，你說的我們都很清楚。」

　　「你說你很清楚？那我就不必擔心了。完全，都不用擔心。」

　　「喂！尼德法老弟……」

　　磅！我從椅子上起身的動作大概太粗魯了些。椅子向後面滾開，撞到一張桌子，卡爾將嘴閉了起來。我真討厭周圍的人用這種方式看著我。

　　「很對不起，我太睏了，沒辦法再聽下去。酒氣都上來了。各位晚安。」

　　然後我就頭也不回地跑上臥房去了。砰砰砰砰！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跑上階梯的，但不知不覺間我就已經站在房門的前面了。我突然看著左邊的房間。

　　蕾妮跟妮莉亞正在那間房中熟睡著。我腦海中浮現蕾妮的臉龐，然後是鯨魚墳墓，那間用鯨魚骨裝飾的帥氣酒吧。

　　我打開房門，跳到床上去。瞬間刺激的酒氣都湧上來了。嗯……睡一覺再起來喝的酒似乎讓人更容易醉。

　　※※※

　　雨下了一整晚，我夢中也下著雨。

　　「你為什麼要淋雨？」

　　「因為在雨中很溫暖。」

　　這是身體已經長大的傑米妮。但是臉龐還是傑米妮七八歲時的臉。我並不覺得有任何怪異之處。十七歲的身體像七八歲的時候一樣蹦蹦跳跳的，似乎連臉蛋也要這麼稚嫩才合適。

　　「你淋雨不冷嗎？」

　　「嗯嗯，如果淋了雨，再跑到沒有雨的地方，那當然會冷。但是現在很溫暖。」

　　「溫柴指著這種情況，說是水母。」

　　「那是吃的嗎？」

　　「我不知道。我沒問過可不可以吃。」

　　四周是溫柴的沙漠。所以雨滴的顏色也是紫色的。沙漠中的紫雨Ｐｕｒｐｌｅ　ｒａｉｎ　ｉｎ　ｄｅｓｅｒｔ……聽起來像是某首歌的歌名。稍遠處有駱駝跟蠍子在對不滿足的少年說話。但響尾蛇在哪裡呢？

　　沙沙沙……我聽到蛇尾巴的響聲。

　　「傑米妮！附近有響尾蛇！」

　　「只有聲音而已，沒關係。」

　　它打算怎麼樣，為什麼只發出這麼美妙的聲音呢？真是可惡。

　　我用不平穩的腳步走向傑米妮。傑米妮雖然蹦蹦跳跳，但用我緩慢的腳步，還是足以接近她。

　　唰，唰。

　　我低頭一看，乾掉的沙跟著我的腳步飛散而去。四周正下著紫雨。

　　「蕾妮會成為沙漠的女王吧？」

　　這是傑米妮提出的問題。

　　不知不覺間，她的臉變成了妮莉亞的臉。雖然一樣是紅髮，但臉卻是妮莉亞的臉。嗯，現在的臉跟身體才配。我搖了搖頭。

　　「如果港口的少女嫁到沙漠去……應該會乾死吧。這麼多的沙子，會將港口少女體內所有的水分搾乾的。少女雖然可以哭，但所有的眼淚都會消失在沙中的。」

　　妮莉亞的臉現在變成了蕾妮的臉。雖然一樣是紅髮。

　　蕾妮用淒然的表情望著天空。遠處的海霧正湧過來。海鷗的鳴叫聲也傳了過來。天空變成淺灰色。她望著空中說：「是這樣嗎？我知道了。我們一起走吧。但是我絕對不要跟爸爸分開。我一定會再回來這裡的。」

　　「我們會尊重你的意思。」

　　這不是我說的。但是我也想這麼說。

　　克拉德美索吐出了氣息。

　　霧和海鷗的叫聲，還有灰色的天空都萎縮了。剩下的是乾燥的灰堆跟沙子。紅色的太陽滾燙地升起。紫雨都消失了，克拉德美索的頭上出現了哈修泰爾侯爵的臉龐。

　　「要聽爸爸的話才對。」

　　「我一定會回到這裡的。」

　　「要聽爸爸的話才對。」

　　「我一定會回到這裡的。」

　　「要聽媽媽的話才對。」

　　她說什麼？等一下。她剛說了什麼？

　　「要聽媽媽的話才對！快起來，修奇！」

　　「怎麼回事！妮莉亞沒有一點漂亮少女的野心嗎？居然說自己是媽媽！你不覺得如此想要這麼令人討厭的兒子這件事，是值得再次思考的問題嗎？」

　　「那傢伙要起來的時候，老是會說一些有的沒的！」

　　艾賽韓德的抱怨傳來同時，天也亮了。（卡里斯·紐曼啊！）我認為自己已經醒得差不多了，想將腿伸到床底下，才發現自己只醒來一半。所以我將腿伸到空中，再次跌回床上。妮莉亞捧腹開始笑了起來。

　　「快起床！你這個早熟的酒鬼。我們得快點出發！你難道要等到褐色山脈自己跑來找你嗎？你不起來的話，我就用水潑你！」

　　「床會弄濕耶！」

　　「有什麼關係。我們馬上就走了，也不會再用到床了吧，對不對？」

　　這句話應該讓黎特德先生聽聽看。啊嗚！

　　我一面伸懶腰，一面環顧四周。從窗戶看到冬天早晨的太陽才剛升起，所以明亮的光線從窗戶投射到對面的牆上。我看不見身邊妮莉亞的臉跟腿，只看到胸部跟手臂。當然後面艾賽韓德的臉看得很清楚。真是怪異的構圖！我打了個寒噤，一面從床上起來。我半睡半醒地走著，撞到牆壁之後，為了安撫周圍的視線，所以開始拚命親吻牆壁。

　　「睡得好嗎，牆啊？」

　　怎麼周圍的視線好像變得更怪了？嗯。我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似地，用快活的聲音說：「其他人都起來了嗎？」

　　「當然啊。所有人都起來洗過臉，穿好衣服，連行李都整理好了。還沒做的事只有吃早餐，以及跟牆壁來個晨吻……這件事非做不可嗎？」

　　「這對精神健康還有皮膚美容都是不錯的。」

　　妮莉亞親吻了牆壁一下，然後我們都捧腹大笑。艾賽韓德雖然用看到兩個瘋子的視線看著我們，但是我們只是笑著整理行李。

　　整理完之後，我們到了樓下，發現我們一行人已經都聚集坐在餐桌前了。杉森從早上看起來就很忙，這是由於昨天因著杉森的恩惠得以住進這家旅館的難民都湧到他四周來。杉森跟他們打過招呼，將頭向後搖了搖，就一手抓起長劍，另一手抓起吉西恩，跑到後院去了。所以獨角獸旅店的早晨就在打鬥的喊聲跟刀劍碰擊的聲音當中平靜地開始了。真是個美麗的早晨。

　　坐在食堂中，廚房傳出的香味簡直要把我的魂都給勾走了，我看著卡爾。卡爾大概是昨晚沒睡好，眼眶深陷，但面容還是一派安詳。

　　那來看看我昨晚播下的種子，到了今天會開什麼花？

　　卡爾看看跟妮莉亞一起走進來的蕾妮。

　　「啊，蕾妮小姐，睡得好嗎？」

　　聽到溫暖的招呼聲，精神為之一振也是很不錯的經驗。我看了看溫柴，他正用泰然的表情稱讚著雜誌。那是從哪弄來的？啊，大概是從大廳拿來的吧。傑倫特正茫然地望著天花板。蕾妮發現了我們之後，就溫柔地對我們打了聲招呼。

　　「嗯。各位昨晚都過得好嗎？啊，杉森哥哥、吉西恩，還有亞夫奈德呢？」

　　咦，說得對，亞夫奈德跑哪去了？傑倫特微笑說：「前面提到那兩個人現在用練武的名義跑去製造騷亂了，後面那個人正在記憶法術。因為早上起得晚，所以可能還要花一些時間。」

　　艾賽韓德聽了立刻對傑倫特說：「可是你怎麼不晨禱的？」

　　「咦？哈哈！我活著就是種祈禱。我帶著歡喜的心用早飯，知道這是神所賜下的恩惠，也知道要感謝神，這就是禱告了。」

　　「真是種讓自己輕鬆的理論。哈哈哈！」

　　這時亞夫奈德帶著有些疲倦但愉快的表情下來了。早餐同時也送了出來。

　　我們把製造騷亂那兩個人叫了進來，吃完飯之後，我們拜託黎特德幫我們做路上要吃的東西，接著就都跑進大廳，享受餐後的休息。

　　因為馬上要出發趕路，能夠悠閒片刻也好。

　　卡爾啜飲著咖啡說：「蕾妮小姐，還有欽伯先生，才剛進首都就要走，真是對你們過意不去。」

　　正在進行遲來晨禱的傑倫特（雖然看起來像是因為畢竟應該要晨禱，所以趁著吃過飯隨便禱告一下充數）用愉悅的表情說：「不會的，哈哈哈。又不是永遠不會回來了。因為現在有緊急的事，所以不能貪心。」

　　蕾妮也微笑說：「等到去褐色山脈見過那頭龍之後再說吧。回程也會經過這條路吧？那時應該有很多時間吧？」

　　我心裡發出噗通一聲。我毫不懷疑地相信卡爾的心臟也會發出相同的聲音吧。卡爾拿起了咖啡杯（也就是有效地遮住自己臉之後）說：「是的。應該有很多時間。」

　　「嗯……那到時候我們再慢慢參觀不就好了？現在要趁那頭龍起來之前趕快過去，所以很急，但回來的時候我想要慢慢參觀。聽說傑倫特也參觀過宮殿裡面了？」

　　「啊，真是很棒的一晚！」

　　「你應該把我叫起來，也帶我去的。嗯，嗯。回來的時候應該可以去參觀宮殿吧，卡爾叔叔？」

　　「啊，是的，當然。應該是可以。」

　　卡爾高高舉起咖啡杯說。我心中懷著有些殘忍的算計說：「到時候我負責讓你參觀首都，蕾妮。」

　　「真的嗎？那拜託你了！」

　　蕾妮燦爛地笑著說，同時卡爾開始探索咖啡杯中的世界，吉西恩開始仔細觀察牆壁塗料的質感跟色澤。呃。為什麼他們都把眼神轉開？這時杉森開口了：「那個，蕾妮。」

　　「怎麼了，杉森哥哥？」

　　啊！我忘了一個人。他是對事情有強大的推動力，且擁有不下於推動力的愚蠢，兩者可相互輝映的戰士！可惡！

　　「蕾妮你還記得吧？就是那頭藍龍基果雷德。」

　　「咦？是的。當然還記得。怎麼了？」

　　杉森無視我埋怨的眼神，乾咳了幾下，然後繼續說：「那頭藍龍原來是在我們國家前線作戰的龍。」

　　「是的，我知道。」

　　「可是因為那頭藍龍跑掉了，所以拜索斯現在陷入了危險的狀態。你也看到今天早上廚房裡的那些難民了吧？現在我們的前線正被大幅地往後推，所以南方不斷有難民出現。」

　　「是的……狀況好像很糟糕。」

　　蕾妮露出帶著一些歉意，但是不懂自己為什麼要這麼說的表情，將頭歪著。杉森搔了搔頭，瞄了卡爾一眼，卡爾立刻用死心的聲音說：「你要不要幫助我們國家？」

　　「卡爾！」

　　蕾妮聽到我的喊聲，吃驚得差點打翻裝水的杯子。卡爾對著我搖了搖頭，說：「你靜靜地聽就好。我只是要確認蕾妮小姐的意思。你不會希望蕾妮小姐完全不表達出自己的意願吧，尼德法老弟？」

第四章

　　我凝視卡爾的臉孔之後，就只是坐在我的坐位上。蕾妮用不安的表情環視著我們每個人，我實在不想看到她那種表情。卡爾沉著地說道：「正如剛才不久前費西佛老弟所說的，現在我們國家拜索斯是處於失去了基果雷德這頭強而有力的龍的狀態，所以和傑彭的戰爭才會陷入非常艱困的處境之中。可是，如果我們的旅行順利結束的話，我們會有克拉德美索這頭新的龍，而且是有龍魂使相伴的龍。」

　　蕾妮呆望著卡爾一陣子之後，突然害怕地說道：「現在……，你們要的是克拉德美索，而不是基果雷德這條龍，是嗎？因為基果雷德逃走了，所以要以克拉德美索來代替它？」

　　「是的。」

　　「那麼，那麼我會變成什麼樣子呢？我就沒辦法回到我爸身邊了嗎？」

　　卡爾臉色暗沉地說道：「因為蕾妮小姐你必須在克拉德美索和我們拜索斯之間做連繫……，所以你就得繼續留在我們身邊才可以。」

　　「我不要！」

　　蕾妮突然站了起來。在大廳裡的人全都望向我們這邊，但蕾妮並不在意他們的目光，她說道：「我不要！您以前並沒有這樣說過啊！」

　　「蕾妮小姐，當時我沒有預想到基果雷德會跑掉。」

　　「不管發生什麼事，約定就是約定啊！以前不是說好只要成為那頭龍的龍魂使，我就可以回到我爸身邊了，不是嗎？」

　　卡爾不再說話，而只是不斷擺出一副憂鬱的表情。這使得蕾妮看了之後露出更是感到不安的模樣。

　　「難道，難道你們打算就這樣把我關起來嗎？我獨自一個人是回不去的，所以只要不帶我回去我就無法回去，所以……」

　　「蕾妮小姐。」

　　吉西恩開口說話了。他表情嚴肅地看著蕾妮，說道：「請坐到你的位子上吧。我們絕對不會做出違反你意願的事，也不會控制你的人身自由。我甚至可以用我的名譽發誓。」

　　與其說是這番話的內容，倒不如說是他這般嚴肅的態度使這個十幾歲的少女開始有了正面的反應。像吉西恩這種人，每次只要他想要，都能動用到他王子的威嚴，可真是方便啊。蕾妮雖然還是面帶著不安的表情，可是卻靜靜地坐下來了。吉西恩稍微喘了一口氣之後。說道：「這樣好不好？蕾妮小姐如果願意為了我們國家，一起和克拉德美索參與戰爭的話，我們會把你的父親帶到這個地方。」

　　蕾妮表情驚慌地說道：「把我爸……帶到這裡？」

　　「然後拜索斯王族將會以國家恩人的身份來對待你的父親，盡量給予最優渥的待遇。蕾妮小姐可以和你的父親住在這個都市裡，想要過得多富裕就會有多富裕的生活。」

　　「什麼？要讓我和我爸一起住在拜索斯皇城？」

　　「是的，沒錯。現在我當場能告訴你的只有物質上的東西，但是萬一你想要土地或財產的話，我當然也可以提供給你。即使你想要爵位，也是可能做到的。因為你是國家的恩人，所以一切功臣的待遇都是有可能的。」

　　「啊？」

　　蕾妮的表情看起來像是無法理解吉西恩在說什麼。不知為何，我就是不喜歡吉西恩的這番話──當然吉西恩說的這番話很合理，我並不認為他是在說謊。可是，可是港口的少女……，可惡。這當然不是我所能干涉的事。

　　「我不要。」

　　哦，我的天啊！蕾妮用非常肯定的表情表示了拒絕，然後吉西恩的表情就變得看起來像是被擊中致命要害的戰士。妮莉亞面帶驚訝的表情，說道：「蕾妮！你說什麼？你居然要拒絕這種從天而降的好運？」

　　蕾妮聳了聳肩，說道：「我不要留在拜索斯，妮莉亞姐姐。這裡是姐姐你的國家，並不是我的國家啊。或許你會覺得我是在拒絕從天而降的好運，可是不管到這世上任何地方，都沒有比我的房間、我的床還要舒服的地方。

　　而且對於可以使喚女傭、或者在巨大的豪宅裡用那些金光閃閃的餐具吃飯，這些事我都不感興趣。我也不想被稱為高貴仕女，不想要看起來高高在上。那並不是伊斯人的作法，也不是行船人的作風。當然，我雖不是個行船人，卻也是聞著鹹海風長大的丫頭，我會成為一個像伊斯女子那樣的女人，在港口等待消失在地平線的船員回航。」

　　妮莉亞驚訝地張大嘴巴，一直盯著蕾妮看，使蕾妮都被看得臉紅了起來。雖然傑倫特露出一副特別感動的臉孔，但我的臉孔也不輸他。我當然也會很感動啊！而且卡爾那種做法，根本不算是賀坦特式的作風。因為我們國家的煩惱應該由我們國家來解決才對，而蕾妮並不是我們國家的人啊。她是港口的少女！哈哈哈哈，不過，我搞不清楚這樣一來到底是該高興還是悲傷。現在我們國家因為沒有基果雷德，處於十分危急的狀態，而且哈修泰爾侯爵還準備要拿我們整個國家去獻給傑彭。只要有了克拉德美索，這些危機就會如同呵口氣就熄滅的蠟燭般，輕輕地消失不見。呃呃呃。

　　吉西恩正確地指出了這一點。

　　「蕾妮小姐……。我國正面臨到很嚴重的危機。而只有蕾妮小姐可以幫助我們國家解危。」

　　啊啊！這是在喚起她的同情心嗎？蕾妮的臉色變得很暗淡。

　　「這個國家真的這麼危險嗎？」

　　「是的。我現在並不是單純地在要求你幫我們打勝仗。其實，戰爭的勝利應該是引發戰爭者的責任。而我現在說的是關係到這國家的存亡，所以我才要請求蕾妮小姐幫忙。看在這國家的善良老百姓以及無辜小孩的份上，請答應我們吧。」

　　我看這一定是端雅劍講出來的台詞。雖然它常惡作劇，但也是很乖的魔法劍，很會幫它的主人。蕾妮現在是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

　　如果我是蕾妮，在王子的請托之下，而且還是那麼有威嚴卻又懇切的請求之下，恐怕我也會沒辦法無情地加以拒絕。真是傷腦筋。

　　此時卡爾說道：「你說這關係到國家的存亡，這話好像是有些誇張。」

　　吉西恩猛然轉過頭去看卡爾。卡爾表情沉著地說道：「缺少基果雷德的確造成了很大的影響，但是還不至於會威脅到這個國家的存亡。吉西恩，說話請盡量不要誇張。請不要讓蕾妮小姐覺得很有負擔。」

　　卡爾萬歲！現在這樣才像你啊，雖然我沒有什麼合理的理由，不過，我確實是不喜歡讓蕾妮去做那種事。這會不會單純只是因為她還是個小女生呢？這個嘛……我也不知道。或許也是因為她讓我想到傑米妮，我才會這樣子吧。然而我也並不全然只是因為這個理由。

　　蕾妮原本和她的父親一起幸福地住在戴哈帕港。可是她由於我們的請托而離開她幸福的家，跟著我們出來。我們不但無法對她報答什麼，還漸漸加重她的負擔，以基本做人的道理而言，我就已經很討厭這個樣子了！

　　吉西恩表情為難地說道：「卡爾……」

　　可是卡爾卻面帶堅決的態度。

　　「我國還沒有到那種地步。我們拜索斯國傳承了最為優秀的魔法傳統。可是光之塔到現在都還沒有參戰呢。」

　　「是的。巫師公會的成員們即使是在戰爭的動亂之中，還是能夠繼續做研究活動。可是他們如果有必要表達出自己的處世態度時，而且如果是以王室之名請托的話，他們應該是不會拒絕伸出援手的。

　　有他們的力量在，如果還提到拜索斯的存亡危機，這個嘛，可以說是對巫師們的一大侮辱，不是嗎？」

　　卡爾態度沉著，講到最後甚至還露出微笑地說道。吉西恩歎了一口氣，說道：「您說得很對。我真是慚愧。我為了要把一個幼小的少女拉進戰爭裡，竟然這麼努力滔滔不絕地講了這麼多。」

　　「你剛才那樣滔滔不絕……，不，沒事。」

　　卡爾露出一個彆扭的笑容，吉西恩則是臉紅了。咯咯，沒錯。剛才吉西恩會如此滔滔不絕並不是因為他自己，而是端雅劍的傑作。

　　蕾妮表情訝異地看著卡爾，卡爾則是冷靜地說道：「雷妮小姐，我們徒然地說了一些不濟事的話，混亂了你的心，真是對不起。我們國家並沒有那麼危險。因此蕾妮小姐不需要為了我們而做你不想做的事。萬一蕾妮小姐想要吉西恩所說的那種待遇，可以接受吉西恩的請求。可是如果你不想要那種待遇，不必帶有任何負擔感，就算拒絕也沒有關係。請蕾妮小姐照你自己的意思去做吧。而且不管你下了什麼決定，我們都不會有任何不滿的。」

　　蕾妮表情有些內疚地聽完卡爾的話之後，用小心翼翼的口吻問道：「嗯，嗯，那麼這個國家並沒有那麼危險嗎？是真的嗎？」

　　「是真的。要不然，你要不要問看看亞夫奈德先生？」

　　亞夫奈德一直都只是在一旁安靜聽著，他聽到這句話，驚慌地抬頭。卡爾面帶著平靜的微笑，說道：「光之塔會不會就連拜索斯要滅亡了也不參戰呢？」

　　「咦？啊，嗯，應該不會這樣子。雖然光之塔並不是屬於拜索斯國的公共團體，而且它是無國籍之分的團體，可是它從拜索斯政府那邊拿到相當多的補助款，這是事實，嗯，不管怎麼說，所以……簡單地說，掛有亨德列克肖像的光之塔是不可能對拜索斯置之不理的。我不認為光之塔會不願參戰。」

　　吉西恩的臉上浮現出了希望。卡爾點了點頭，說道：「那麼我想請問你。光之塔如果參戰了，能不能補救缺少基果雷德所造成的損失呢？」

　　從亞夫奈德的臉上閃爍著自尊心的光芒。他挺起胸膛，用昂然的姿態說道：「能不能補救缺少基果雷德所造成的損失？哈哈哈。您可以拿這句話去光之塔問看看。當然，現在並非大法師亨德列克或者彩虹的索羅奇的時代，而且光之塔幾位高明的高手因為瘋迷於魔法，對國家之間的戰爭或世事都毫不關心，這是事實。但如果是去詢問能不能取代基果雷德的位子，光之塔的高手們一定會為之大大震怒。而且在那些震怒的高手面前，即使是基果雷德自己去詢問，恐怕也得要小心措辭才行。這一點我就連在基果雷德面前也可以很有自信地說出來。」

　　卡爾點頭表示他知道了，然後他望著吉西恩。

　　「我很想勸您把剛才那番滔滔不絕的功夫用在能夠對自己的事負責任的那些成人身上。」

　　吉西恩嘻嘻笑著說道：「我會在心裡頭深深接受您的勸告。可是，蕾妮小姐。」

　　「咦？啊？」

　　「對於我所提議的事，根本沒有值得考慮的……，不是的！請你好好考慮看看。我認為那並不是很差的條件。就算你接受了那個提議，也不是要你直接去打鬥。龍魂使是不用做任何事的。所以蕾妮小姐對於前線那些像野狼般的士兵的歡呼……，對不起。這個混蛋！是，不管怎麼樣，蕾妮小姐會很安全的。而且這樣對令尊也很好。」

　　像他這樣說，就會讓人聽得比較不反感了。因為這是他身為一個憂國憂民的王子當然會說出口的話。只不過，由於端雅劍從中妨礙，所以這番話的格調顯得有些低落，但是克拉德美索借由蕾妮從中幫忙，來保衛拜索斯，這當然是身為一個王子的人所希求的事。

　　蕾妮雖然搖了搖頭，可是吉西恩更加迅速地說道：「你不必馬上回答。請你考慮看看。如果很為難的話，等到這所有事情結束之後回到故鄉和令尊商量，我可以等到那個時候。」

　　蕾妮的表情更加高興了。

　　「嗯，真的可以這樣子嗎？」

　　「當然可以。」

　　「謝謝。是。真的……非常感謝！」

　　※※※

　　由於我們一行人的人數很多，餐盒的數量也就需要很多，很佔空間。不過因為是裝在馬車上，所以空間完全不成問題。在獨角獸旅店外面，不知何時已經聚集了附近很多無事可做的人。他們是因為聽到曾經在獨角獸旅店和飛天的恐怖騎士打鬥過的冒險家們回來了，才聚集在這裡。我們一走到外面，聚集的人群就立刻安靜了下來。然後突然從人群裡傳來了喊叫聲。

　　「請問一下！聽說各位是要去褐色山脈殺神龍王的，是嗎？」

　　呵！這真是令人啼笑皆非的謠言啊，我們一行人爆出一陣哈哈大笑，然後傑倫特很快地應話。

　　「是的！有沒有什麼話要我轉告神龍王的？在殺死它之前，我一定會告訴它！可是我們無法講很久！因為我們打算在一眨眼間就把神龍王收拾掉。」

　　『哇啊啊！』的喊叫聲與拍手聲同時爆發了出來。我用哭笑不得的表情看著傑倫特，低聲地問他：「祭司也可以說謊嗎？」

　　「這是讓大家開心啊！」

　　呃，我實在是無話可說了。我搖了搖頭，把裝有餐盒的籃子拿上馬車。那些群眾一看到我用一隻手拿著三個大大的餐籃，好像就完全相信傑倫特的話了。其中一個人甚至還走向傑倫特請求一件很荒唐的事，他請傑倫特帶回一片神龍王的鱗片給他當作紀念品。這些人難道是剛從三百年前路坦尼歐大王與神龍王打鬥的那個時代裡跳脫出來的人嗎？他們居然相信如此荒謬的話。啊，應該說，不相信祭司所講的話的人說不定更奇怪吧。可是這種一般常理其實是對德菲力的祭司傑倫特·欽柏完全不適用的啊。要是神龍王聽到傑倫特說的話，可能會非常後悔在大迷宮饒了他一命呢！

　　就在傑倫特製造有關我們一行人的荒誕無稽傳說時，我們已經準備就緒了。艾賽韓德對於身高不夠，無法抓住傑倫特的脖子把他拉走的事露出了非常惋惜的表情，所以他只好拉住傑倫特的衣角、

　　「喂！你不出發嗎？」

　　「啊，是。當然要出發嘍。阿曼達！保重身體！寇特拉德先生，沙米爾先生，你們也是！哈哈哈！希德克理先生！安德希爾先生！」

　　呵呵，真是的。他居然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就交了這麼多的朋友。

　　傑倫特此外還喊了很多人的名字，聚集的群眾全都對傑倫特熱烈地道別。所以，我們就在他們盛大的歡送（與其說是對我們，倒不如說是對傑倫特）之下出發了。天啊。一群小孩子們甚至還跟在馬車後面跑著歡呼呢！杉森咯咯笑著說道：「我們必須先往市場方向去！要怎麼走才行呢？」

　　如果我們一到達褐色山脈，克拉德美索就醒來，是最好不過的事，但是也有可能必須在那裡等上好幾天，或者也可能需要花幾天的時間來尋找克拉德美索的巢穴。所以我們決定準備一個星期要用的糧食。這麼多人一個星期要吃的糧食當然是非常可觀的數量。吉西恩點了點頭，說道：「交給我來帶路吧。由我來負責駕車到那裡去。」

　　吉西恩抓住馬韁之後，馬車立刻開始發出車輪轉動的啪嗒聲，我們就出發了。我今天選擇坐在馬車頂，因為我想要好好地觀賞市區風景。而妮莉亞和溫柴也和昨天一樣坐在車頂上。他們這麼愛爭吵，竟然還會經常坐在一起。難道爭吵有這麼好玩嗎？

　　此時有一個男子從獨角獸旅店跑出來，他只穿著一件長褲，手上拿著上衣在揮搖個不停。

　　「各位！喂，等等！停一下！哎呀，真是的，怎麼這麼早就出發了！」

　　早晨的陽光照映到他的頭上，光亮刺眼地反射著，這個人正是安帕靈先生。吉西恩趕緊停住馬車。不只是我們，就連在一旁的群眾都用驚訝的眼神看著他，安帕靈先生就這樣跑來，用手撐著馬車，而且還氣喘吁吁的。接著他看到在一旁的人群對他指指點點或者撇過頭去咯咯笑的模樣，他才倉皇地穿了上衣。

　　「哎呀，您為什麼如此著急呢？您有什麼事嗎？」

　　卡爾一面開車門，一面用慌張的語氣說道。安帕靈先生不只臉頰泛紅，就連他的額頭和頭頂也都變得紅通通的，然後他朝著車頂慌張地說道：「啊，嗯，小姐？紅髮小姐！」

　　因為妮莉亞撇過頭去，所以我跟她說：「他衣服都穿上去了，你把頭轉回來吧。」

　　妮莉亞這時候才轉頭看下面。

　　「您有什麼事嗎？」

　　「在你離開之前，我有句話一定要跟你說。是關於昨天你翻開的那張牌。」

　　「咦？啊，那張牌？」

　　「是的！那張牌顯示的是最好的運勢。正如那位先生所說的，這是洩露天機的事，可是我還是要告訴你。真是的，像小姐這樣的美女，我就算因為洩露天機而遭天打雷劈也沒關係啊。小姐，你未來會有意想不到的好運！」

　　哎唷……，我的媽呀。我一面轉過頭去，不讓妮莉亞看到我的臉，一面啼笑皆非地皺著臉，而溫柴看到我的那副表情，就噗嗤笑了出來。妮莉亞半是驚訝半是高興的，總之是用我很少聽到的那種語氣，她說道：「啊，咦？啊，是嗎？最真的嗎？啊，謝謝！您竟然為了這件事這麼急著跑出來，啊，真是謝謝！」

　　「不客氣！哇哈哈！你要走了嗎？那你此行就是去尋找幸運！

　　打開心房迎接吹來的風吧！會有最大的幸運乘著風吹向你的！你正走向幸福之路！」

　　吉西恩微笑著，又再揪起韁繩。

　　「呀啊！」

　　馬車又再出發了。妮莉亞還是一直向後面搖手。

　　「謝謝！謝謝您，安帕靈先生！也祝您的旅行一路愉快！」

　　「哈哈哈！祝你旅途愉快！」

　　我笑著搖了搖頭。妮莉亞坐下來之後，雙膝併攏著，抱著膝蓋咯咯笑了起來。哼嗯。看來真的是拜託對了。溫柴對我露出覺得有趣的微笑，然後就開始削木塊。妮莉亞後來還是一個人繼續咯咯地笑了好一陣子。

　　過了不久之後，馬車已經駛離獨角獸旅店，來到市中心了。嗯。市區裡確實是有很多值得觀看的東西。幸好我是坐在車頂上。

　　雖然聽說有難民湧進首都，到處散佈著各種不祥的前線消息和謠傳，可是拜索斯皇城還是不愧為三百年來堅定保有繁榮的首都大城。

　　雖然現在是冷颼颼的初冬天氣，但街道上還是有很多人來來往往。

　　他們大部分是忙著吃早餐和忙著早上事務的人。賣牛奶的人推著牛奶車高喊著，並且傳來了噹噹的鈴鐺聲。我還看到一些勤勞的姑娘們拿著大大的洗衣籃，準備去送洗好的衣服。還有一些年輕學生，他們腋下夾著大大的書本，準備要去學校或私塾，快步地行走著。這些學生之中有的還是一副不高興的酒醉臉孔。可能他們是因為煩惱如何在軍隊與學校之間作抉擇，而選擇先喝酒再說吧。而腋下夾著犁田工具和餐盒，要去工作場所的那些勞工們則是踩著愉快的腳步。

　　賣麵包的在街道旁排成一列，正在高聲誘惑著那些勞工們呢！賣麵包的婦人們搖著幾乎粗得像只健壯的大胳臂的麵包，大聲喊叫著，在她們的紅潤臉龐上根本感覺不到戰爭的暗淡憂鬱氣氛。

　　「蜂蜜麵包！蜂蜜麵包！只要吃一口就能整天很有力氣的蜂蜜麵包喲！」

　　「學生們，快來買哦！有香甜的杏仁麵包喲！只要你吃一口胡蘿蔔麵包，寒氣就跑到十里之外喲！」

　　嗯。看來賣麵包的人也是根據傳統和習慣而有一定的嚴格規矩。他們在叫賣的時候，像那些以塊頭取勝的巨大麵包，主要是以勞工為其顧客，而外形可愛的麵包則是以能夠慢慢溶在嘴裡的那種味道做為武器，似乎主要都是以那些剛開始長出一點鬍子，但還乳臭未乾的學生為其顧客。

　　我一面咯咯笑著，一面觀看這幅景象，突然間有一個戴著藍色頭巾的小少女出現在我眼簾。那個少女好像也是出來賣麵包的，她的手臂上掛著一個大籃子。可是或許是因為害羞的緣故，她既沒有走上前去，也沒有高喊著向客人兜售。我看她像是下定決心要開口了，卻又立刻紅著臉低下頭去，看起來很可愛。這時剛好在前面有其他好幾輛馬車駛過來並且停了下來，所以我們馬車就開始慢慢地前進，我趁機很快地把身體往旁邊伸出去，喊道：「小姐！那邊那個圍著頭巾的小姐！你是在賣麵包嗎？」

　　那個少女被這突如其來的幸運給嚇了一跳，先是目瞪口呆地看著我，然後舉起右手指著自己的胸口，像是在說『是在叫我嗎』。我嘻嘻笑著點了點頭。

　　「你要不要把那些麵包給我，把我的錢買走？」

　　「咦？啊，是？餅乾……，您要吃嗎？」

　　吉西恩回頭看了一下後面，隨即讓馬車慢慢前進。王子大人，您有口福了。可是不是麵包，而是餅乾耶？其實餅乾也不錯！因為我剛才不久前才吃完早餐，吃得很飽。那個少女跟在馬車旁邊慌張地走著，我用一隻手緊抓著車頂的邊緣，以防跌下去，然後用另一隻手一面翻找口袋一面大喊：「連同那個籃子賣給我吧，反正我們是要做長途旅行的！多少錢呢？」

　　那個少女一走近，我才發現她的衣服到處都沾著灰塵和泥土。

　　現在還只是早上而已，衣服怎麼會這麼髒呢？而且不論我怎麼看都像是旅行的服裝。她穿著厚厚的外套，還穿著木鞋。那個少女用急促的腳步一面跟著馬車走，一面氣喘吁吁地說道：「連，連同籃子嗎？啊，這，這每個一分塞爾……」

　　「那麼連同籃子，兩塞爾應該夠吧？」

　　「咦？啊，那樣太多，多了！」

　　「不是不夠吧？那就好了！把裙子拉起來！」

　　「什麼？裙子……？」

　　那個少女表情慌張地不知所措了一會兒，才好不容易聽懂我的話。我把兩個銅板往下丟，那個少女則是拉起裙子，接住了銅板。很好！然後那個少女用雙手高高舉起籃子，我很輕易就把它勾了上來。

　　在附近走著的人們全都停下來觀看，有的露出微笑，有的拍手叫好。

　　那個少女站在原地氣喘吁吁地看了一眼銅錢，然後才突然大聲喊叫著：「謝謝！真是謝謝您！」

　　「天氣很冷，趕快回去吧！」

　　我咯咯笑著，又再坐回車頂。妮莉亞噗嗤笑著，把手伸到籃子裡，並且說道：「這樣你就心動了？你真的很容易對女孩子心軟哦。」

　　「別這樣說。人家可是難民啊。」

　　「嗯？」

　　我又再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少女，但是已經不見那個少女的蹤影了。

　　「看來真的有難民湧進首都了。我看她不但穿著襤褸的旅行服裝，而且也還不太會賣東西，可能才剛到拜索斯皇城不久吧。所以才想試著做那種生意。」

　　「是這樣嗎？嗯……。可是你未免也給太多了。那個女孩子如果因此而期待每天都有那種好運氣，那可怎麼辦？」

　　「期待那種事，會很傻嗎？庇佑純潔少女與精靈的卡蘭貝勒每天會將一個像我這樣的幸運少年送到那個少女身邊，來回應她的這股傻勁的。」

　　一直在雕刻木塊的溫柴聽到我的話，噗嗤笑了出來。不過，他一看到妮莉亞拿起一塊餅乾，往上丟了之後用嘴巴直接接起來的模樣，就一面嘀咕著一面皺起眉頭。妮莉亞看到溫柴那副表情，兩邊臉頰便立刻漲得鼓鼓的。她想說話，可是嘴裡塞著餅乾，根本無法說出話來。我咯咯笑著把籃子拿給馬伕座位上的人。

　　「杉森？你要不要吃？」

　　「餅乾？我不想吃。」

　　「不，我不是問餅乾，是指籃子啦。」

　　「嘎啊！」

　　籃子盤旋在車頂和馬伕座位之間，所以我透過車窗把籃子遞給了馬車裡的人。雖然馬車裡面傳來了傑倫特的歡呼聲，但不久之後傑倫特用啼笑皆非的聲音喊道：「艾賽韓德！你拿走那麼多餅乾，叫我們怎麼辦啊！」

　　這時候，我們已經抵達市場了。

　　市場的氣氛也確實讓人感受到這是首都的市場。在這裡如果有買不到的東西，那可能是世界上不存在的東西吧。各式各樣的水果和食物整齊排列著，令人看了垂涎三尺。而且還有一個男的喊著跳樓大拍賣，用很低廉的價格來誘惑客人的腳步。雖然我無法確定，但我想那個男的可能明天，甚至後天也會繼續說自己是最後一天做生意，要去跳樓了吧，哈哈哈。在他旁邊有另一個男的技高一籌，叫賣著說今天要出清貨物，打算要回故鄉去了。那個男的故鄉應該就是在拜索斯皇城吧。溫柴的表情看起來像是沉浸於思念中，看著某個布匹商人在揮搖著的布匹。

　　「你為什麼露出那種暗沉的表情呢？」

　　「暗沉……，唉。因為我看到棉布了。」

　　「棉布？你是指用棉花製造出來的布嗎？」

　　「你知道的倒不少。棉花是被炎熱的陽光曬著長大的植物。我從沒想到會在這北部地方看到這種布。」

　　「啊哈。」

　　溫柴用柔和的目光看著那棉布，還用彷彿要睡著了的低沉聲音說道：「新年一到，我們會用那種布做成Ｇｕａｖｒａｗｎ來穿……。傑彭的未婚小姐全都很嫻淑，絕對不會出門在外拋頭露面。但是人們看到繡在Ｇｕａｖｒａｗｎ的刺繡，就可以看出這個小姐的手藝和人品了。通常我們都會說，某戶人家的小姐所做的針線活兒很性急，或者某戶人家的小姐所做的針線活兒很溫馨，用這種方式來形容。」

　　「針線活兒……很溫馨？」

　　「反正就是有這種形容語句。我也不太懂。」

　　可是，我真的搞不懂耶。在我們家，拿著針線常常刺到手指頭的人正是我啊。如果不拿針線縫縫補補，衣服常常根本沒有辦法穿，所以我是迫不得已才做針線活兒的，但是再怎麼樣也不會覺得針線活兒很溫馨啊？呵，真是奇怪。

　　「傑彭的未婚小姐們會用Ｇｕａｖｒａｗｎ的手藝來誇示自己，所以到了年底，就會常發生一種事。漂亮的包線會全都賣光，然後針線活兒手藝很好的那些婦人家就會受到盛情款待，每一戶都爭相邀請。」

　　「啊哈？她們一定很厲害嘍？不對，等等！那麼那些未婚小姐是由已婚婦人幫忙做針線活兒的嗎？」

　　溫柴表情訝異地看了我一眼，就噗嗤笑著說：「男人不能干涉閨房裡的事。所以針線活兒是由未婚小姐做的，還是由那些已婚婦人做的，是只有她們兩個人才知道的秘密。」

　　「啊？」

　　「不過，據我所知，大部分都是由婦人指導，由未婚小姐親手做針線活兒。婦人們在邀請的時候也會這麼說：『我們家愚笨的女孩子手藝笨拙，如果她見識到夫人的靈敏手藝，必能啟發開導其愚鈍，夫人如能親臨我們的寒舍，我們必當感激不盡』。你可不要露出不知道我在說什麼的表情。我說的可是拜索斯語啊。不管怎麼樣，針線活兒是未婚小姐的自尊心問題，假使真的可以看出是誰的手藝，而說出對她懷疑的話，那會是非常無禮的行為。有關於Ｇｕａｖｒａｗｎ刺繡，流傳著很多有趣的故事。有一個故事講到一對離散的情人靠著刺繡手藝來重新團聚在一起，還有一個螞蟻為了一個手受傷的小姐而代替她刺繡的故事。」

　　「哇啊！講給我聽吧！」

　　「我沒有什麼心情講故事。而且我們有事要做，不是嗎？」

　　有事要做？到市場買東西？哼。這時候，妮莉亞說道：「嘿……。連臉孔都沒看到，也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就只以刺繡手藝來挑女孩子，傑彭男人未免也太可憐了。」

　　隨即，溫柴的眼裡就好像快噴出猛烈的火焰。這實在是變化得太突然了，不但是我，就連妮莉亞也一時驚訝地說不出話來，只能看著溫柴。溫柴像是要把妮莉亞給吞噬掉地瞪了她一眼，接著就轉過頭去，用被壓抑的語氣，說道：「修奇，你跟她說，刺繡是那些未婚小姐的高貴品德。那比起美麗的容貌或者令人眼花繚亂的身材還要來得更加高貴。」

　　「他這麼說了。」

　　「什麼？那個也算是種品德嗎？」

　　「修奇，你跟她說，自己不會的東西就鄙視的人，是再笨不過的笨蛋。」

　　這次就連我要傳話的空檔也沒有。因為妮莉亞已經尖銳地回話了。

　　「什麼啊？你說誰不會呀？那種穿針引線，在一塊布上刺來刺去的事，誰不會呀！」

　　溫柴撇過去的側面臉孔浮現出了微笑。那是一個含有相當輕蔑意味的笑。溫柴不再說任何話，然而光是看他那副陰險的笑，就等於是聽他講了數十句的話。妮莉亞的臉色變得一陣青一陣紅的。

　　「你現在是認為我死都不可能會刺繡嗎？」

　　「你跟她說，為了要證明她並不是死都不可能學會刺繡，她不必因此而去死。」

　　溫柴的答話雖然很平靜，但是妮莉亞更加豎起她的眉毛。

　　「是嗎？你真的這麼認為嗎？你等著瞧吧！」

　　等著瞧什麼呢？妮莉亞突然翻找著綁在馬車上面的那堆行李，因為馬兒們都被綁在馬車上了，所以沒用到馬鞍，她把那些馬鞍翻找出來，並說道：「修奇！針和線在哪裡？」

　　「呃。你難道想在這上面刺繡？還有你是想縫什麼呢？」

　　妮莉亞隨即轉過頭去，一直盯著我看。她的嘴角悄悄地上揚，同時我感到一股冰冷的感覺。

　　「不，不可以！」

　　「有什麼不可以的？我只撕你一點袖子。我會很靈巧地把它天衣無縫地縫回去。」

　　「不可以！請不要過來！啊！放開我！」

　　呃。這種情況真的有點奇怪耶。此刻這番話明明不是我講出來的話呀。我和妮莉亞都呆呆地同時看向同一個方向，那裡竟然有一個少女被幾名健壯的男子抓住手腕拖著走。要拉那個少女走的男子總共三個人，全都體格非常魁梧，而且還佩帶著劍。那個少女雖然想要反抗，可是根本不可能反抗得了。在他們旁邊的一些商人或者市場客人都只是驚訝地往後退，根本沒有勇氣幫助少女。我立刻從車頂跳下來。砰！哎唷，我的腳掌好痛啊！從我身後傳來了妮莉亞的聲音：「好，為少女著想的幸運少年，又再一次要出……已經去了？」

　　※※※

　　先不要拔劍吧。我想先搞清楚是怎麼一回事再行動。隨便亂說話或胡亂行動是不行的。我以迅捷的步伐走向那幾名男子之後，鄭重地開口說道：「請問，你們一次也沒談過戀愛嗎？」

　　我這樣問很慎重了吧？哈哈哈！緊抓住少女的那名男子沒空回頭，可是其他兩名男子則是用啼笑皆非的眼神看了看我。其中比較靠近我的一個鬍鬚仔說道：「你說什麼？」

　　「我一看就知道你們護送女伴的技巧很差。」

　　在一旁圍觀的其中幾個人爆笑了出來。鬍鬚仔著啼笑皆非地看了我一眼，嘻嘻笑著說：「你這傢伙可真是好笑。這不是小鬼你管得著的事，滾蛋！」

　　正當我還想再說一句話的時候，我看到鬍鬚仔後面被拉著的那個少女的臉孔了。咦？她的臉孔我好像似曾見過？是在哪裡呢？此時，從我後面傳來了我早就料到會有的聲音。

　　「如果是小鬼管不了的事，那我可不可以管啊？」

　　我並沒有回頭看。因為我想盡情看那個鬍鬚仔發現杉森時圓睜的眼睛。鬍鬚仔皺起眉頭，說道：「不要平白無故介入別人的事！有些事你可以插手管，有些事是你不能插手管的。」

　　接著就又有另外的聲音從我背後傳來了。啊，可是這個聲音最好還是不要出現比較好！

　　「我到現在為止，挺身而出的時候從不需要人答應。因為我很沒教養……。喂，你這傢伙！」

　　我就知道會這樣。我看到在旁邊圍觀的人爆笑了出來，我正在煩惱該怎麼做才能看起來是和吉西恩不同夥的。鬍鬚仔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在苦惱不知該生氣還是爆笑！而這時候杉森和吉西恩都各自站到了我的左右兩邊。嗯，好。這樣看起來像是修奇和他的兩顆星。

　　呵哈哈！這時候，第三顆星一面走來，一面說道：「咦？這個少女……是艾波琳·哈修泰爾？」

　　我一聽到卡爾的聲音，這才想到她是誰。沒錯，他說對了！是艾波琳小姐。她不就是迪特律希的姐姐？她曾經到獨角獸旅店找過我們。可是這個少女在這裡做什麼呢？

　　鬍鬚仔露出驚慌的表情，說道：「咦，你們幾個傢伙怎麼會認識我們家小姐」

　　小姐？吉西恩歪著頭，疑惑地問道：「你們，是哈修泰爾家的僕人嗎？」

　　吉西恩一說完這句話，不只是鬍鬚仔，就連另兩名男子也全都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可是那個鬍鬚仔好像原本就是慎重行事的人。

　　他看了一眼吉西恩的臉孔之後，歪著頭問道：「是沒有錯，可是敢問各位是什麼人呢？」

　　咯咯。他突然語氣變得很有禮貌了。看來他們幾個人真的是哈修泰爾家的下人吧。吉西恩雙手交叉在胸前，斜視著鬍鬚仔的臉。

　　吉西恩把手交叉之後，端雅劍隨即好像覺得很沒趣地嗡嗡作響了起來，而鬍鬚仔一聽到那個聲音，臉色卻開始大變。鬍鬚仔面帶蒼白的臉孔，正要努力把喉嚨裡要說的話吐出來的時候，吉西恩先開口了。

　　「我叫吉西恩·拜索斯。」

　　「殿下！」

　　三名男子井然有序地跪了下來。啪啪啪啪！任誰看了都會以為這是他們練習很久的動作。在一旁圍觀的那些人可能因為市場的吵嚷聲，沒能聽清楚吉西恩說的話，所以他們個個都表情訝異地看著那幾個跪下來的男子。

　　他一跪下來，吉西恩就露出很厭煩的表情。那些男子跪下來之後，艾波琳雖然可以自由行動了，但她還是不知所措地看著吉西恩。

　　吉西恩搖了搖頭，說道：「請全都站起來吧。」

　　「請，請原諒我們的……」

　　「我不是叫你們起來嗎？」

　　那些男子一聽到吉西恩富有威嚴的話之後，全都馬上站起來。

　　卡爾往前站出來，說道：「各位既然是哈修泰爾家的人，為何在這種市集之地強拉著艾波琳小姐呢？這實在是令人費解。」

　　此時，艾波琳往前跑了出來。那些男子雖然想去抓她，可是在這種意外的情況下，他們無法動手抓她。艾波琳像是要跌倒似地跪在吉西恩前面，緊抓住吉西恩的腿。吉西恩表情慌張地低頭看的時候，艾波琳用急促的聲音說道：「您是那位王子大人吧？離開皇宮之後在外流浪的吉西恩王子大人，是吧？而您則是那個領地的，迪特律希去的那個領地的全權代理人，是嗎？」

　　吉西恩和卡爾愣著點了點頭。艾波琳隨即說道：「請救救我吧，請不要讓這些人把我帶走！拜託，王子大人！」

　　在旁邊圍觀的人一聽到王子兩個字都驚訝地張大著眼睛。可是我對於艾波琳的話更是驚訝不已。沒想到竟然有貴族小姐想逃避自家的僕人？鬍鬚仔的眼睛裡好像有一道閃光在瞬間掠過，他說道：「殿下，我是在哈修泰爾家服務的沙姆爾·德萊伽。這是哈修泰爾家的家務事，殿下您可以不用管。」

　　吉西恩到現在還是面帶著驚慌的表情，他看了一下艾波琳，又看了一下沙姆爾先生，如此反覆地看著他們兩人。艾波琳拉住吉西恩的腿，喊道：「我不要！我絕對不要回去那個家！我不是哈修泰爾家的人！這怎麼會是哈修泰爾家的家務事呢？這實在是太說不過去了！」

　　「小姐！」

　　沙姆爾用強硬的語調說道。此時，吉西恩舉起手來阻止沙姆爾再說下去，並且扶起艾波琳。艾波琳抽泣著站了起來，吉西恩原本還想再說些什麼，可是他轉過頭去，說道：「妮莉亞。艾波琳小姐先拜託你了。」

　　妮莉亞早已經下了馬車。她往前走過去摟抱住艾波琳，吉西恩則是擋在她前面。沙姆爾的臉色開始變得很凶悍。

　　「殿下！」

　　「誰是主人啊？」

　　「咦？」

　　「你是主人，還是這個小姐是主人？我從沒聽過下面的人可以強制上面的人。這件事情，套用一句你說的話，這是哈修泰爾家的家務事，我可以不用管，但是這種下令上從的事，我實在是看不過去。不僅因為我是身為負責監督國家所有禮法的王室成員，而且也因為我是一個有責任拿著劍保護弱者的騎士，所以我應該插手管這件事。」

　　沙姆爾的臉上浮現出為難的臉色。另外兩名男子也和他一樣，同時露出一副僵硬的表情，往前站出去，我和杉森也一下子站到吉西恩的旁邊。可是吉西恩張開雙臂，像是要推我們回去，並且往前站了出去。

　　「你說啊！誰是主人啊？」

　　沙姆爾用凶悍的眼神迎視吉西恩，說道：「殿下。當然我是艾波琳小姐的下人。但我是奉了哈修泰爾侯爵的命令，叫小姐回去。所以我的意思就是侯爵大人的意思。難道殿下您會認為父親是女兒的下人嗎？」

　　這一次，吉西恩的嘴巴僵住了，他說不出話來。真是，真是的。

　　這樣下去不行。此時，卡爾很快地接著問道：「請問，我可以說一句話嗎？」

　　沙姆爾翻了一個白眼，然後瞪著卡爾，但是不說任何一句話。卡爾迎視著他，說道：「吉西恩殿下一點兒也沒有想要干涉哈修泰爾侯爵家的家庭問題，但是三個像暴徒的男人自稱是侯爵的下人，而且還強押著艾波琳小姐，這種場面令人看了不得不管。殿下當然不能隨便相信你們說的話吧？所以，殿下是認為要直接把艾波琳小姐交給侯爵大人才能放心。因為殿下平常就對侯爵懷有信賴與情分，所以採取這樣的動作也是當然之事。」

　　阿哈！卡爾真是酷斃了！沙姆爾張大嘴巴看著卡爾，可是卡爾不停歇地說道：「因此！殿下將會保護艾波琳小姐。可是由於我們的行程很趕，現在無法直接去見侯爵大人，將艾波琳小姐送回去。雖然這樣對侯爵很抱歉，但是請轉告他，拜索斯的王子吉西恩·拜索斯殿下在保護著艾波琳小姐。當然哈修泰爾侯爵大人是對拜索斯的王室懷有深切信賴與尊敬之人，所以他應該會深信吉西恩殿下會如同父親般，以真摯的親情照顧艾波琳小姐。啊，當然，我們忙碌的行程一結束，便會讓艾波琳小姐回到侯爵身邊。如果艾波琳小姐願意的話，當然可以更早回去。可是這全都是看艾波琳小姐的意思。既然侯爵大人不在這裡，殿下會以艾波琳小姐的意思為優先考慮。即使是侯爵，也應該會認為如此處理乃是當然之事。」

　　沙姆爾完全啞口無言了。他結結巴巴地想要說話，可是卡爾一點也沒有耽擱時間，他說道：「那麼，就有勞您轉告一聲了。」

　　卡爾一面如此說道，一面迅速對妮莉亞使眼色。妮莉亞面帶微笑，依舊摟抱著艾波琳，往馬車走過去。在一眨眼的時間裡，演出一出將人拐跑的戲碼，沙姆爾卻無法說出任何話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幅光景。一直到妮莉亞開了車門，沙姆爾這才好不容易開口說道：「等，等一下！這到底是……，嗯？」

　　沙姆爾的話突然中斷，而且他的眼睛急遽變大之後又再變細。

　　怎麼一回事？我回頭一看，坐在馬車裡的蕾妮稍微探出了頭。他是因為看到蕾妮而嚇了一跳嗎？呃啊！真是的，可惡！

　　「他媽的！」

　　「修奇，你怎麼了？」

　　杉森雖然這麼問，可是我根本沒空回答他。至於沙姆爾呢？果然，他忽然對吉西恩行禮。

　　「殿下您的話，實在是非常言之成理。艾波琳小姐就拜託您了。」

　　沙姆爾如此無視於一些禮法地說完之後，就在吉西恩要說話之前往後退去。他直接率領另外兩名男子，很快地走掉，這使得吉西恩和卡爾只能面帶錯愕的表情，看著他們的背影。他看起來就像是不再對艾波琳存有任何關心。可惡！這個人現在應該是想要馬上跑去告訴哈修泰爾侯爵有關蕾妮的事吧。

　　「這什麼跟什麼呀，那個人是怎麼了？他未免也放棄得太快了吧？」

　　吉西恩笑著說道。啊啊。當然不是這樣啊，王子大人。

　　侯爵很快就會知道現在蕾妮和我們在一起的事。雖然他不知道蕾妮這個名字，可是至少他會知道我們和一個紅髮的十幾歲少女在一起，所以他大概能輕易猜出蕾妮就是他的女兒。那麼，他會採取什麼行動呢？

第五章

　　「你說沙姆爾有看到蕾妮？」

　　卡爾擔憂地問道。他仔細想了一下之後，說道：「可是侯爵現在應該無法馬上採取什麼行動，因為這裡有王子大人在。所以我們現在應該要做的是，在最短時間內到市場買完東西之後出發。我們快點吧！」

　　我們幾個戰士立刻像是尾巴著了火的貓，開始迅速買東西。我想今天可能是這個市場商人們非常幸運的日子，因為我們在匆忙之下根本沒有和他們討價還價，而且連找錢都沒有拿就走了。杉森甚至還在買麵粉的時候拿出寶石，讓那個食品小商人嚇了一大跳。哎唷，他這樣揮霍用錢，從大迷宮裡拿出來的寶物一定很快就會用盡。

　　不過，幸好我們之中有人是那種就算明天是世界末日，今天也要在市場裡殺價的人。

　　「請別開玩笑了！一磅要五十分賽爾？這種有腥味的肉，如果我給你三十分賽爾以上，我爺爺一定會從墳墓裡跳出來的。算我三十分賽爾吧，好不好？那邊那些我會全部買下來，你算便宜點吧！」

　　雖然我們匆忙到處去買東西，急急忙忙搬運，隨便丟錢就走，但是因為有妮莉亞跟著我們到處跑來跑去，讓我們結賬時不至於多花錢，因而在我們買完東西的時候才能勉強維持沒有破產的地步。馬車上面裝滿了行李之後，杉森、吉西恩和溫柴急忙把一大袋的麵粉和一大堆的蔬菜背著搬到馬車上，累得氣喘吁吁的。但我們一刻也不停息就出發了。呀啊！

　　這一回我是坐在馬車裡。在馬車裡，卡爾對艾波琳問東問西的，艾波琳面帶回想的表情答道：「是，嗯。迪特律希失蹤之後，我就很難再忍受下去了。我原本每天晚上都會去見迪特律希，睡覺之前可以和他講話講一、二個小時。所以我那時候在那個家裡沒有哭……可以忍受下去。可是迪特律希一直都沒有回來，所以我再也受不了那個家裡那些冷冰冰的人。雖然沒有什麼改變，但是在那個沒有迪特律希的家裡，我再也……」

　　「是嗎？嗯……你們姐弟的感情真好。」

　　啊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他們這對姐弟被認養到陌生的侯爵家，除了互相可以安慰之外，好像沒有人會安慰他們，或者聽他們的心聲。蕾妮圓睜著眼睛看了一下艾波琳的衣服之後，又低頭看了自己的衣服，然後稍微嘟了一下嘴巴。嗯，我突然有股奇怪的感覺。哈修泰爾侯爵的親生女兒和養女都在這裡，可是由衣著打扮來看，我覺得艾波琳看起來像是親生女兒，而蕾妮則像是養女。嘿。因為艾波琳現在是穿著在侯爵宅邸裡穿的那種華麗衣服。只是，看起來就是那種被水沾濕之後隨便讓它幹掉的衣服！

　　艾波琳雖然是一副悲傷的臉孔，但她用堅決的表情說道：「迪特律希再怎麼說，也是卡賽普萊的龍魂使。雖然侯爵並不真心喜愛他，但也是會關心他。然而，我是跟著迪特律希的麻煩累贅。

　　侯爵不想看到我，而我剛好又這樣逃走，他的心裡應該會非常高興。」

　　卡爾搖了搖頭，說道：「啊，是這樣子嗎？可是剛才不久前，那些傭人不是還來找你，要把你帶回去嗎？」

　　突然間，艾波琳握緊她的小拳頭，情緒激昂地說：「那當然是因為面子問題！」

　　「咦？」

　　「因為面子問題！這我也知道，因為慕琳老師跟我說過。慕琳老師，嗯，就是小孩子們的家庭教師。慕琳老師都跟我說了！如果把我趕走了，因為外面會傳言哈修泰爾侯爵家殘忍地趕走沒有用處的養女，所以即使他厭惡我，也不會趕走我！」

　　慕琳老師好像是會對小孩子直言直語的那種個性的人。卡爾聽到艾波琳的話，像是同意似地點頭，說道：「啊，是。嗯。所以……，你打算怎麼辦？不想回侯爵家了嗎，哈修泰爾小姐？」

　　「我的姓不是哈修泰爾！」

　　艾波琳的高喊聲，彷彿像是尖細的東西刺進身體似地傳來。卡爾慌張地對她道歉。

　　「啊，是。真是對不起。」

　　艾波琳看起來像是要更加確信自己的話，她用力點頭，並且說：「是的！我的姓不是哈修泰爾！我不需要那個家的任何東西。名字、食物、衣服，我什麼都不要！」

　　亞夫奈德驚訝地圓睜著眼睛，看著這個小女孩激動地大喊大叫。

　　卡爾用尷尬的語氣說道：「是……。那麼，艾波琳小姐，以後你打算怎麼辦？你離開了侯爵家……，我雖然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可是這個世界並不如想像中那樣簡單。像艾波琳小姐這種年齡的少女，幾乎沒有工作可以給你做。」

　　艾波琳緊閉起嘴巴。她突然間用不安的眼神看著馬車裡的人。

　　大家全都面帶著溫和的表情，但艾波琳卻只是表情害怕地畏縮了一下。她剛才一直激動不已的臉色都到哪裡去了呢？

　　艾波琳把雙手伸到衣角口袋裡，說道：「我……我不怕。昨天下午我坐在庭院裡讀書的時候，侯爵大人從我身旁經過。我正想要向他行禮，可是他皺眉頭看我，一句話也不說就走了。就是在那個時候，我再也無法忍受下去了。所以，我就直接跑進房裡換了衣服就逃出侯爵家了。昨晚我藏匿在馬市，睡在馬吃剩下的乾草堆裡。下雨了……草堆很潮濕，而且又厚又重。我在草堆裡想了很多，但我不認為我會無法吃苦。我可以忍受，我就這樣在草堆裡對我自己講了好多遍。對，我可以忍受得了。」

　　啊，所以她的衣服才會是這副模樣。卡爾用同情的目光說道：「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吧。可是……」

　　艾波琳像是不想再聽下去似地猛搖頭，然後她問我們：「請問各位是要到哪裡去？」

　　「啊？哦，我們要前往褐色山脈。」

　　「各位沒有要回故鄉嗎？那裡……賀，賀？」

　　「你是說賀坦特？我們當然要回去。褐色山脈的事情結束之後就要回去。」

　　「那麼，請帶我去。我想去找迪特律希。」

　　卡爾表情沉重地看著艾波琳，可是艾波琳昂然地說：「我有錢。足夠旅行去找迪特律希。」

　　她一面如此說道，一面從懷裡拿出厚厚捲著的手巾。一打開手巾，裡面有寶石和幾樣首飾，還有一些金幣。哼嗯。這是從侯爵家帶出來的嗎？她剛才還說不需要那個家的任何東西，看來需要的時候也是有可能會屈服的。

　　我因為進去過大迷宮，所以在我看來，與其說這看起來是具有價值的寶石，倒不如說這些只能拿來稍微炫耀。而且這種炫耀如果是隨便打開來給別人看，可能當場就會成為被丟進某個溪谷的屍體。

　　哎呀，這個丫頭到底是在何種想法之下離開侯爵家的啊？她遇到我們真的是很幸運。要是遇到不肖的人，豈不是就完蛋了？卡爾臉色黯淡地看了一眼那些寶石之後，搖著手說道：「全都放回口袋吧。寶物是不能護身的，你到底打算如何旅行呢？」

　　「咦？啊，您是說這樣很危險嗎？我有想過要僱用武士。」

　　啊啊……。她好像很喜歡古代故事，像是僱用流浪武士，與他兩人秘密旅行的小仕女。這類的故事情節。哈哈哈，真是的。卡爾即使聽到她這麼說，也還是沒有笑出來。他只是溫和地說：「武士？這個嘛。這不是什麼不好的想法，但也不是什麼好的想法。如果小姐很幸運的話，說不定會遇到好人，但是選錯人的話，可能在某條山路上，武士會突然變成強盜，這也是有可能的事。像小姐你既沒有家，也沒有神廟收留你，確實是在到處流浪的少女，壞人當然不會放過這種對象。」

　　艾波琳的表情變得很沮喪，可是她還是倔強地說道：「考慮太多就會難以付諸行動。有時應該把自己托付給命運，勇往直前地行動。」

　　艾波琳強硬地抬著頭，說出不適合她這個年齡的處世方式，可能八成是從不適合她看的書籍裡學到的處世方式。卡爾不停搔著額頭，用疲倦的聲音說：「小姐你沒有其他親戚嗎？沒有可以依托的地方嗎？」

　　「啊？那個……」

　　卡爾沉著地說：「萬一沒有的話，就沒辦法了。我會把你帶到侯爵家。」

　　「什麼？我不要！」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你說在侯爵家受到蔑視？我很同情你。可是如果就這樣讓你在外面遊蕩，你會有性命的危險。小姐你有辦法保護你自己嗎？我不能明明知道還去犯錯。」

　　我點了點頭。沒錯。艾波琳至少在侯爵家可以豐衣足食。嗯，這跟蕾妮成為龍魂使的豐衣足食是有點不一樣。蕾妮在戴哈帕有父親、有一個家，可是艾波琳的情形是……。

　　「我不要！我不想要回去那個家。我真的不要！請帶我去找，找我爸爸。好不好？拜託你！」

　　「什麼？」

　　原來艾波琳也和蕾妮一樣！她的爸爸？艾波琳用力地點頭，卡爾表情訝異地問她：「令尊……，是指哈修泰爾侯爵大人嗎？」

　　「我是說我的親生父親！請帶我去找我的親生父親。卡爾大叔您是很好心的人，是吧？這些我全都給您。拜託請帶我去找我爸爸。」

　　艾波琳連同手巾都伸給卡爾了，可是卡爾搖了搖手，拒絕那些東西。

　　「我不是叫你把它收起來嗎？不過，你的親生父親還活著嗎？」

　　「是的。」

　　「他在哪裡呢？」

　　「那個……」

　　「艾波琳小姐？」

　　「我也不知道。」

　　「啊？」

　　艾波琳結結巴巴地開始說：「我媽媽死了之後……爸爸每天每天喝酒。他是真的非常傷心難過。然後，然後就把迪特律希和我一起交給哈修泰爾家族。他把迪特律希交給他們的條件是連我也一起帶去那裡。啊，他並不是因為不喜歡我才這樣做。絕對不是那樣的。我爸爸認為迪特律希和我全都可以在侯爵家過得很好……他是這樣想的。侯爵說要給他錢，可是爸爸謝絕之後，就把我們交給他們。」

　　卡爾面帶慈愛的表情，說道：「是嗎？可是你不知道他在哪裡嗎？」「我們離開的時候……我爸爸也賣了房子，離開了那個地方。」

　　哎呀，天啊。那麼這豈不是連活著還是死了都不確定嗎？卡爾一面歎氣，一面說道：「你親生父親的姓名叫什麼呢？」

　　「格蘭·哈斯勒。他姓哈斯勒。他曾經當過皇宮警備隊員。」

　　艾波琳看到馬車裡的人全都一副快迸出眼珠子的表情在看著她，好像嚇了一大跳。卡爾先是用拳頭掩住嘴巴過了一會兒，他低沉但急促地說：「你是指涅克斯·修利哲身邊的哈斯勒嗎？」

　　艾波琳一副覺得莫名其妙的表情。

　　「咦？嗯，您是說常常跟在涅克斯先生身旁的那位沉默寡言的馬伕嗎？他的名字也是哈斯勒嗎？」

　　傑倫特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卡爾點了點頭，用安心的語氣說：「啊，原來是同名不同人。是。那個馬伕的名字也叫哈斯勒。真是巧合。」

　　呵，還可真是巧合啊！卡爾如今用更加鎮靜的聲音說道：「那麼令尊在什麼地方，你完全都不知道嗎？既然如此，我該怎麼帶你去找令尊呢？」

　　艾波琳一副就要哭出來的表情。卡爾像是很為難地搖了搖頭。

　　又再問道：「那麼你認不認識你父親的朋友，或者，嗯，知道他消息的人？」

　　「嗯……，我不知道。我，我實在是不知道。因為我爸爸不太喜歡交朋友。」

　　「這樣事情很難進行下去，真是叫人著急。」

　　確實是很叫人著急。她討厭她養父，又不知道她親生父親在哪裡。那麼叫我們該怎麼辦才好？我在心裡面開始懷疑這個世上是否有那種重人情的武士，會受雇陪這個小少女一起旅行放浪於大陸，尋找她失去的父親和弟弟？此時，亞夫奈德小心翼翼地開口說道：「那個……，我覺得，好像有人可以問看看。」

　　「咦？你是指有關艾波琳小姐親生父親的事嗎？」

　　「是的。就在離此不遠的地方。」

　　※※※

　　「你是說王子大人有事找我嗎？啊，殿下！」

　　「好久不見了，亞夫奈德大人。快起來吧。」

　　皇宮警備隊長喬那丹·亞夫奈德一邊起身，一邊面帶高興的表情。然後他環視我們每個人，目光在亞夫奈德身上停留了一下。亞夫奈德稍微點了點頭，喬那丹則是露出溫馨的微笑。不過，喬那丹並沒有對亞夫奈德特別說什麼，而是攤開手臂，說道：「我不知道有這麼多客人來找我。請趕快坐下吧。哎呀，位子不夠。哈哈。」

　　我們一起擠著坐在曾經進來過一次的警備隊長室裡。這間房間很寬敞，沙發也很大，可是我們人數實在是太多了。十一個人之多的人數，光是要找位子坐下來，也花了不少時間。在我們感覺寬敞的警備隊長室變得有些窄小的時候，時間就已稍微流逝了一些了。然後大家一一坐定位子，吉西恩就笑著說：「亞夫奈德大人，我應該先問候大人然後談論一些時事，做一個有禮的王子，其實只是莫名其妙的謠傳……！可惡。是，我是很希望聽到他人說我是個有禮的人，可是因為沒有時間，只好先省略了。」

　　喬那丹笑著說道：「哈哈。雖然這是我個人的想法，不過，我覺得王子大人已經沒有必要為了聽到他人說你是有禮的王子而特別努力。」

　　「真的嗎？」

　　「因為在這個世界上，有些事是再怎麼努力也行不通的。」

　　喬那丹連笑都沒有笑，靜靜地說完這句話，而艾賽韓德則是爆笑了出來。其他人的笑聲好不容易慢慢變小之後，吉西恩搔著自己的頭，說道：「今天來找您是因為有事想請教您。卡爾？」

　　「啊，是。那個，亞夫奈德大人。請問您做警備隊長的工作做很久了嗎？」

　　「當然是的，賀坦特大人。嗯，因為那是在開始照顧那個傢伙的時候。」

　　那個傢伙指的是亞夫奈德。亞夫奈德露出一個平靜的微笑，喬那丹也露出了微笑，說道：「我帶著這個傢伙生活，所以需要一個安定的工作場所。因此我就進來當皇宮警備隊長。因為一般巫師們不喜歡被工作所束縛，所以我很輕易就得到了這個工作。那時候，只是想暫時做這個工作，沒想到不知不覺間這傢伙已經……大到可以被稱為頂尖魔法師。我心滿意足了。」

　　「老師！」

　　亞夫奈德尖叫般說道。我則是尷尬地露出微笑。喬那丹微笑著說道：「怎麼了？我覺得這是很好的綽號啊。哈哈哈！啊，對了。您應該知道皇宮警備隊長代代都是由巫師來擔任吧？」

　　「啊，是。那是為了要保有『亨德列克守護著皇宮』的這層意義。」

　　「您知道得很清楚，賀坦特大人。不過，您為何問我這個問題呢？」

　　「那個，請問您還記得隊員之中有一個叫格蘭·哈斯勒的人嗎？」

　　卡爾一提出這個問題，艾波琳馬上表情變得很緊張。喬那丹摸著他的下巴，沉浸于思索之中。

　　「格蘭·哈斯勒？哈斯勒……啊，原來你是指熱劍『Ｈｏｔ　ｓｗｏｒｄ』格蘭。是的，我記起來了。」

　　「啊！那是我爸爸的綽號，熱劍格蘭！」

　　喬那丹聽到艾波琳的大喊聲，驚訝地圓睜著眼睛。

　　「是。可是這位小姐是？」

　　卡爾先是露出苦惱的表情，然後很快地說道：「這一位是哈修泰爾家族的養女……。親生父親正是格蘭·哈斯勒先生。」

　　喬那丹突然瞬間閃現一個特別的眼神，但他沒有說什麼，只是點頭說道：「啊，是嗎？」

　　「不過，他為什麼叫做熱劍呢？這是什麼意思呢？」

　　喬那丹合起他的雙手，直豎在嘴巴前面之後，笑著說：「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可是我還是記憶猶新啊。那個人用劍非常地猛烈。皇宮警備隊員之間每天都會比武練劍，可是熱劍格蘭他卻幾乎不比武。這是因為根本就沒有隊員可以承受得了格蘭的招式。練習就更不用做了，因為怕在比武時發生對方受傷的事，所以基於安全上的理由，他是不用比武和練劍的。啊，您去問那些資深的隊員，相信一定有很多人會告訴你們有關他的傳說。」

　　卡爾用小心翼翼的語氣說道：「那麼，您是否還記得那個人為什麼會辭了警備隊員的工作呢？」

　　「這個我就不太清楚了。不過我記得的是，他妻子死了之後，只是每天失魂落魄地過日子。然後突然就辭了警備隊員的工作。」

　　艾波琳表情緊張地注意聽到這裡之後，她的頭整個垂了下來。

　　卡爾面帶焦急的表情，說道：「有沒有辦法可以聯絡得到他呢？有沒有人是和他很熟的朋友呢？這位艾波琳小姐現在很急著想找自己的親生父親。」

　　「是嗎？呵，真是的。那個人不太喜歡交朋友。因為他個性沉默寡言，不擅交際。而且這實在是太久之前的事了，還記得他的警備隊員應該是不太多吧。」

　　「是嗎？」

　　卡爾面帶著遺憾的表情，看了一下艾波琳。艾波琳的表情很沮喪，她把頭垂得更低，一行人看到她這副模樣，全都閉上嘴巴不說話。

　　就在這時候，吉西恩突然在這一片寂靜之中站了起來，說道：「艾波琳小姐。先去換一下衣服再說吧。」

　　「咦？換衣服？」

　　「是的。衣服濕了對身體不太好。而且也不方便活動。請跟我來。我去找我妹妹幫你換衣服吧。啊，蕾妮小姐？蕾妮小姐要不要也一起去？妮莉亞也想要去的話……」

　　妮莉亞謝絕了。艾波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便點了點頭。

　　「謝謝您，殿下。那麼……」

　　「我也……可以一起去嗎？」

　　「當然嘍。請趕快跟我來。」

　　蕾妮也臉色微紅地站了起來。可是為什麼突然間變成這樣啊？現在衣服有那麼重要嗎？卡爾表情訝異地看了一下吉西恩，可是吉西恩很快地說：「各位請在這裡等一下。一邊等可以一邊期待等一下兩位小姐會用什麼模樣出現。哈哈哈！」

　　不知為何，我總覺得這不太像吉西恩！可是吉西恩帶著艾波琳和蕾妮很快地走出去了。房門一被關起來，艾賽韓德便嘀咕著：「嗯，又不是衣服有被刮破，只是有一點髒而已，幹嘛換什麼衣服。大家都得趕路啊！」

　　隨即，喬那丹便微笑了一下。他朝著艾賽韓德行了一個注目禮道歉，並且說道：「矮人的敲打者，請不要責怪王子大人的行為。事實上是我拜託王子大人這麼做的。」

　　「咦？」

　　卡爾用驚訝的語氣問的時候，亞夫奈德微笑著說道：「原來您用了傳訊術，老師。」

　　「是的。你蠻厲害的，猜得很準。啊，我向王子大人傳了一些話。所以王子大人才會帶艾波琳小姐出去。他是怕艾波琳小姐會起疑心，所以連蕾妮小姐也一起帶出去。」

　　「什麼……，有什麼話是不能讓艾波琳小姐聽的嗎？」

　　「是的，賀坦特大人。我有秘密要說。熱劍格蘭幾年前曾經來找過我。」

　　卡爾雖然表情驚訝，但並沒有說什麼話，就只是等喬那丹繼續說。喬那丹叉攏雙手的手指頭，先是沉默了一下，接著，他把叉攏著的雙手支撐下巴，他閉一眼睛，一副沉浸於深思的表情。

　　然後他又再睜開眼睛，說出來的卻是很令人出乎意料的話。

　　「艾波琳小姐的弟弟迪特律希擁有龍魂使的資質，是吧。非哈修泰爾家族的其他血統裡面誕生出一個龍魂使，這是很稀有的例子，但並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這算什麼啊？又不是很了不起的新聞！

　　「而且哈修泰爾侯爵把擁有龍魂使資質的小孩子們收養在一起。基果雷德的龍魂使托爾曼也是這種情形。他們都是被收養的養子。」

　　我聽到這些我早已知道的事情之後，變得有些急躁，我一面忍耐喬那丹的緩慢語氣，一面等他說完。可是喬那丹的語氣卻越來越慢。

　　「可是迪特律希的情形呢，他擁有無法以養子來收養的條件。他的親生父親確實還活著，而且是皇宮警備隊員，是家世很不錯的家庭。以戰士而言，他的父親可以算是最高級的戰士吧。」

　　「是嗎？」

　　「是的。剛才各位有聽到我說格蘭的妻子死了，是吧？格蘭的妻子，嗯，也就是艾波琳和迪特律希的母親，她的名字是瑪格麗吧。雖然我沒有親眼看過她，可是我聽說她是一位美麗、高尚而且又很慈祥的女人。」

　　啊，是這樣子的嗎？我感覺無精打采地稍微轉過頭去。可是此刻我的眼睛所看到的卡爾模樣真是太誇張了。他非常專注地聽著，而且還把拳頭握緊到發白。那副模樣彷彿，彷彿……。正當我在尋找可以適當形容他模樣的話時，他用非常符合他神情姿態的極度不安語氣說道：「難道……，她是意外死亡的嗎？」

　　喬那丹點了點頭，說道：「某個風和日麗的日子，她去市場買東西，然後就在大馬路上被幾個怪漢給亂刀刺死。是當場死亡的。犯人並沒有被抓到。」

　　「他媽的！」

　　卡爾用兇惡的語氣說道。杉森看著頭頂火冒三丈的卡爾，露出糊里糊塗的表情，但是喬那丹搖了搖頭，說道：「他的妻子一死，格蘭就每天喝酒，也常常沒去做警備隊員的工作。總是醉醺醺的，如果沒有醉，就是在喝酒，甚至還曾經在喝了酒之後毆打其他警備隊員，製造出很大的事端。當時我什麼事都不知道，我以為他只是因為妻子死掉造成他自暴自棄，所以他惹出事端來，我也沒有重重處罰他。就連格蘭說他不想做警備隊員的工作之時，我看他這樣自暴自棄，糟蹋他的人生，看得我很不以為然，所以我也沒有問清楚事情真相就答應他了。然後格蘭就把艾波琳和迪特律希交給哈修泰爾侯爵，之後就離開了首都。然而，幾年前他來找我。」

　　卡爾面帶著一副沮喪的表情。他到底怎麼了？雖然我想問他，可是卡爾現在好像不容我去問他這種問題。卡爾看著喬那丹，繼續追問著：「他說了……什麼呢？」

　　喬那丹先是歎了一口氣，然後說道：「熱劍格蘭為了不讓別人看到，是偷偷來找我的，他來拜託我做一件事。雖然這是在拜託以前的上司，但也是因為我是巫師而拜託我的。」

　　「是什麼樣的請求呢？是魔法嗎？」

　　「是的。熱劍格蘭拜託我幫他易容，改換掉自己的臉孔。」

　　「易容？」

　　「是的。他雖然一直懇求我，但是我不答應。而且我還懷疑他易容是不是因為在哪裡惹了事故。所以我要他說出可以讓人信服的原因，我才要答應。格蘭立刻一副非常為難的表情，可是最後還是開口說了。他說他是因為想去看迪特律希和艾波琳。」

　　卡爾表情沉鬱地點了點頭。什麼啊？因為想去看他的兒女？傑倫特像是覺得啼笑皆非似地看了一眼喬那丹，然後笑著說：「哈哈哈！如果他想看他們，直接去找他們就可以看到了，不是嗎？太令人啼笑皆非了吧！嗯，他把自己的兒女交付給別人，雖然對不起小孩子，但是就樣一來就要易容，這我實在是無法理解！」

　　卡爾用難過的聲音說道：「欽柏先生……，因為這是關係到格蘭·哈斯勒性命安危的事。」

　　「什麼？關係到性命安危？」

　　傑倫特驚訝地張大嘴巴，喬那丹則是點了點頭。

　　「正如您所猜測的，格蘭當時受到脅迫。我是指脅迫要他交出迪特律希。而且侯爵為了令他恐懼，殺了他的妻子。實在是非常狠毒的手段。」

　　這簡直是晴天霹靂啊！真是令人無法相信。我無法相信這番話！不可能的！妮莉亞臉色發青摀住嘴巴，下巴顫抖著。甚至就連亞夫奈德的眼睛也散發出濃濃的肅殺之氣。除了卡爾以外，我們一行人現在才開始感受到那股冰冷的恐懼感。那是，不對。那是不可能的！

　　喬那丹的低沉聲音甚至讓人感覺很可怕。

　　「是的，沒有錯。哈修泰爾侯爵為了擁有迪特律希，當然是威脅過格蘭。當時，格蘭一定是不想屈服，可是妻子的死使他不得不屈服。那時候，他流到心裡頭的眼淚應該是血淚吧。而且即使是想遠遠地看他兒女，也有可能會因此送命。所以他才決定要易容。」

　　「那個禽獸……」

　　傑倫特大聲喘息著說道，可是我連話也說不出口。艾賽韓德也是一副快氣炸了，說不出話來的表情，他像是要把腰帶扣環捏碎似地緊抓著。杉森用難以置信的表情說道：「是真的嗎？他真的做出那種醜陋的事！」

　　「是的，費西佛大人。」

　　「不，我實在是無法相信！天啊！那實在是太不像話了！為了把一個小孩拿來當自己兒子，就殺死他的父母？」

　　喬那丹面帶陰鬱的表情，氣鼓鼓地說道：「我也跟你們一樣，我當時跟他說我無法相信。隨即格蘭就苦澀地笑了。我生平第一次看到那麼可怕的笑容。」

　　杉森像是吐出火似地大喊著：「那麼！那麼隊長大人你為什麼不聲不響的？為什麼不舉發哈修泰爾侯爵的罪行？格蘭既然已經說了證詞，那麼就是確實的事了！難道，難道你是在愛惜性命嗎？」

　　喬那丹像是再也無法忍受的語氣，喊道：「喂，費西佛大人！你以為我像是會那樣魯莽行動的人嗎？當然不是！你以為格蘭在自己妻子死掉的情況下，會沒想到要這麼做嗎？

　　格蘭就是覺悟到無法用法律或正義之名來處罰侯爵，他想過要直接親手殺了他。但是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而且他不得不擔心兒女的安危啊！」

　　「可惡，這個豬狗不如的東西！」

　　砰！杉森像是要打壞桌子地捶了下去。我覺得手上有一股奇怪的感覺，低頭一看，我破壞到沙發邊緣的地方了。我舉起顫抖的手一看，緊握著的拳頭裡，正抓著從沙發撕下來的一塊皮革。單純一個攤開手掌的動作卻覺得非常地困難。緊抓著的皮革被捏得皺皺的，就這樣掉下去了。皮革被撕下時一起撕下來的棉花和碎布飄搖地落下去。我凝視著掉到下面散落在地上的沙發碎片，漸漸感覺頭昏眼花了。

　　喬那丹背靠著沙發，擦拭臉上的汗。他環視我們每個人，然後露出摻雜著自嘲意味的微笑，說道：「這是很可笑的事……。對。我無話可說。我沒有自信敢說我當時在那種情況下盡了最大的力量幫助格蘭。可能因為我也怕哈修泰爾侯爵吧。可是，可是當時我真的想不出任何辦法啊。」

　　卡爾用非常沙啞的聲音說：「我相信您所說的話。」

　　「謝謝。唉，雖然俗話常說：罪與罰不會一起同行，可是這種情形真的令人看了非常無可奈何，有罪之人竟然沒有受到懲罰，而受害者不但失去妻子，而且還被奪了兒女，甚至連自己的性命都受威脅。如果他敢隨便開口的話，不但沒有證據可以將哈修泰爾侯爵定罪，而且也無法知道他又會再發生什麼事。所以格蘭那時候才會離開首都啊。可是他怎麼樣也無法將兒女的形影從自己腦海裡抹掉。」

　　「所以他才會要求易容。他是為了能夠在遠處盡情地看他的子女。」

　　卡爾的聲音非常地沙啞，沙啞到我都快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不，也可能是因為我太過激動而幾乎無法聽懂他的話。喬那丹點了點頭，說道：「當時我哭了……」

　　「啊？」

　　喬那丹把自己送到遙遠過去的某個時間裡，用緩慢的語調說了之後，亞夫奈德看著老師那副臉孔，露出像是重複感受到那股悲傷的表情。

　　「我緊抓住格蘭……這是我長大懂事，把我的愛奉獻給瑪那之後，第一次掉眼淚。他反而還安慰我。呵呵呵。在他最為難過的時候，我不瞭解他，只是個知道了他的悲傷之後也無法幫他做任何事的瞎眼上司，他卻回過頭來安慰我。」

　　「您心裡一定……很悲痛吧。」

　　喬那丹呆愣地看著前方一陣子之後，終於靜靜地回到了現實。

　　我擔心他現在會不會在奉獻愛情給瑪那之後，第二次流淚，但是喬那丹並沒有哭。相反地，他用理性而且堅硬的語調繼續說著：「我決定聽從他的願望。雖然這不是件容易的事。臨時性的易容是利用幻象就可以輕鬆做到的法術，可是永遠的易容卻不是那麼簡單的。各種實驗我都試過，而且動用了所有手段，最後才得以易容成功。」

　　卡爾點了點頭。喬那丹繼續用無力的語氣說：「可是他的聲音卻沒有辦法換掉。所以原本就很沉默寡言的熱劍格蘭就更加不開口說話了。因為他怕聲音會揭露他的原形。」

　　天啊！我們一行人全都面帶著被當頭棒喝的表情。卡爾咬著下嘴唇，說道：「那麼說來，涅克斯·修利哲的……？」

　　喬那丹表情驚訝地點了點頭。

　　「原來您認識他？」

　　「我知道他的名字叫哈斯勒，我和那個人碰過幾次面。」

　　「是嗎？啊，各位揭發了涅克斯·修利哲的叛變，所以當然認識他。是，沒錯。涅克斯·修利哲的心腹哈斯勒正是熱劍格蘭，格蘭·哈斯勒。」

　　※※※

　　窗外的花草完全無視於季節的變化，正美麗地綻放著花朵。即使是在初冬冷颼颼的天氣裡，黛美公主的巧手還是讓它們展現出美麗之處。

　　可是現在這個房間裡卻不存在美麗這種東西。

　　「這件事到目前為止是我和格蘭兩個人之間的秘密。我看到各位和艾波琳小姐一起來找我的時候，我實在是嚇了一大跳。可是這樣或許反而是件好事也說不一定。」

　　「好事？」

　　「我要拜託您，賀坦特大人。如果找到艾波琳小姐的親生父親，請讓她脫離哈修泰爾侯爵的掌控。哈修泰爾侯爵對她並不怎麼關心。因為龍魂使是迪特律希不是她。」

　　「她……已經從哈修泰爾宅邸逃跑出來了。所以我們才會遇到她。」

　　「是嗎？那不就更好了！您可以帶她到一個清靜的修道院之類的地方嗎？像大暴風神殿這種地方也很好。」

　　「您是說修道院？」

　　「是的。我目前沒有辦法可以聯絡格蘭。那個笨傢伙偏偏把涅克斯·修利哲這種豺狼奉為主人，所以現在他一出現，就會被拉往絞首台。可是他如果知道艾波琳離開哈修泰爾宅邸了，無論如何他都會來找我。那麼我就會跟他說。」

　　「說什麼呢？」

　　「是。我會跟他說艾波琳在什麼地方。那麼格蘭就可以帶著艾波琳到某個地方平靜地過日子。他的不幸就會如同是他責任之外的事，現在他應該去重新找回太久沒有享受過的幸福了。」

　　卡爾用沉鬱的眼神看著喬那丹。從他的嘴裡突然講出令人意外的話。

　　「他是叛亂者的手下，不是嗎？」

　　「咦？」

　　「我說他是叛亂者的手下。因為他是涅克斯·修利哲最親近的心腹。可是亞夫奈德大人是皇宮警備隊長。如果他來找您，應該要把他逮捕起來，不是嗎？」

　　喬那丹面帶著一副受到打擊的臉孔，與卡爾對視著。然後，他激烈地搖頭說道：「他並沒有罪！有罪的是那個涅克斯·修利哲，格蘭是按照良心在侍奉他。我相信他是這樣做的！」

　　卡爾看起來稍微高興了一點。

　　「你好像很信任他。」

　　「我很信任他！」

　　喬那丹簡短並且強烈地說道。過了一會兒，他用更加溫柔且沉著的聲音，靜靜地說：「我瞭解他的痛苦，瞭解他的悲傷。不，應該說我認為我瞭解。

　　為了格蘭，我什麼事都願意做，這是我的真心話。事實上，迪特律希失蹤之後，我有好幾次都決心要去找哈修泰爾侯爵。我的意思是，我要去把艾波琳要回來。可是我沒有正當的理由。所以躊躇著一直拖到現在。」

　　「我知道了。現在我好像也可以信任格蘭·哈斯勒了。」

　　卡爾如此說完之後，便立刻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不只是喬那丹，就連我們其他人也全都用驚訝的眼神看他，在我們的注視之下，他說道：「我們會保護艾波琳小姐的。找到安全的好地方時，找到艾波琳小姐可以安心待著的地方時，我會通知您的。我們還要忙著趕路，現在必須要走了。」

　　「咦？啊，那，那麼就謝謝您了。」

　　「請別客氣，那我們先告辭了。」

　　卡爾伸出手來，從座位上站起來的喬那丹一看到他的手，也伸出手來和他握手。卡爾一面和他握手，一面說：「對哈修泰爾侯爵知道得越多，就越感到一股沸騰的敵意。」

　　喬那丹點了點頭，說道：「優比涅的秤雖然很長，但賀加涅斯的秤錘卻很重。哈修泰爾所放置的重量太過沉重了，我會在他的最後一刻抬頭看他的眼睛來取笑他。但現在我想到他，就只能忍耐了。」

　　喬那丹突然表明的猛烈敵意使我們個個緊閉嘴巴，不敢開口說話。

第六章

　　「艾波琳小姐，你這樣穿很好看。」

　　「啊，從現在開始，請叫我艾波琳就可以了。」

　　「是嗎？哈哈。我知道了，艾波琳。」

　　「那我看起來怎麼樣？修奇？」

　　「你有男朋友嗎？如果沒有的話，我來追求你好了。」

　　蕾妮笑著舉起了拳頭，我裝做一副要閃躲的樣子，咯咯笑了出來。艾波琳和蕾妮現在全都穿著黛美公主準備的衣服，出現在我們面前，可是到底為什麼黛美公主會有這種衣服呢？兩個人全都看起來像是為了準備旅行而穿著厚厚的襯衫加上長褲，還有夾克和外套，而且還戴了圍巾和手套呢。她們這樣穿雖然看起來很溫暖，但是怎麼看都不太像是公主的衣服。吉西恩則是解答了我的疑問。

　　「這些衣服啊，事實上是我以前穿過的衣服。」

　　「什麼？」

　　「我小時候就是穿這種衣服偷翻過圍牆的。這一件是我九歲時穿的，而這一件是我十四歲時穿的衣服。沒想到黛美到現在都還保存著這些衣服。」

　　哦，這麼久以前的衣服竟然還是如此乾淨？看來黛美公主照料東西的技巧真的已經到了令人歎為觀止的地步。艾波琳和蕾妮各自用驚訝的眼神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衣服。吉西恩噗嗤笑著說：「讓你們穿我穿過的衣服，真是對不起了，小姐們。下次我會各買一套衣服送給你們，現在就忍耐一點，先上馬車吧。時候已經不早嘍。」

　　吉西恩伸出手來，裝出一副要攙扶蕾妮的樣子，蕾妮則是笑著握住吉西恩的手，上了馬車。卡爾轉身對艾波琳說：「艾波琳小姐，你真的從此不再回去哈修泰爾家了嗎？」

　　艾波琳表情堅定地點了點頭。卡爾歎了一口氣，說道：「那麼，好，請你先暫時跟我們一起同行吧。」

　　「真的可以嗎？謝謝您！」

　　艾波琳立刻跑向卡爾，像是想在他臉頰親一下的表情。可是卡爾搖了搖頭，說道：「不。不必這樣謝我。我會找一個小姐可以安心過生活的地方。你只能跟我們同行到找到那個地方為止。」

　　艾波琳面帶一副不知該怎麼回答的表情，凝視著卡爾。卡爾微笑地說道：「我並不是覺得你很麻煩才這麼做，而是因為我們此行要做的事很危險。而且小姐既不能知道我們的目的，也跟這件事毫無關係。

　　所以我認為一直到我們事情結束為止，應該讓你待在某個安全的地方比較好。」

　　「是……。光是您收留我的這件事，我就很感激了。」

　　卡爾點了點頭，說道：「而且在旅行途中，我也會繼續探聽你的親生父親的消息。那麼說不定我們還會帶著令尊的消息去找你呢。」

　　「什麼？您真的會幫我探聽嗎？」

　　「是的。」

　　「真的……，我跟您沒有任何交情……真的是太感激您了。」

　　卡爾看著艾波琳，微微對她露出笑容，說道：「請當作這是對於我忘了你弟弟那件事的謝罪。」

　　「不，那是……」

　　「不用再說了。雖然談話要長談比較好，但大部分的情況下還是行動快速最重要。你要是贊成我的提議，我想我們現在就出發吧。」

　　「啊，是。那個……，真的非常感謝您。」

　　卡爾微笑著，模仿吉西恩的模樣，也伸出手來。艾波琳看了，開心地笑著握住卡爾的手之後上了馬車，其餘的人也跟著全都上了馬車。

　　我們就在皇宮內侍部長里菲·特瓦裡森先生的熱烈歡送之下準備離開皇宮。

　　「啊啊啊！吉西恩王子大人！我已經準備好餐點了！您一口飯也不吃就要離開了嗎？如果您下次還要再這樣，就請不要再來了，請不要再讓我這個老臣的心裡難過！王子大人您雖然可以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但是貴族院和國王陛下一定會責怪我的！」

　　吉西恩溫馨地高喊著：「下次我一定會買個禮物送給您的！」

　　我爬上馬車車頂，而在車頂下面，妮莉亞、蕾妮和艾波琳坐在一起，三個人有說有笑的。主要都是妮莉亞在講話，可能她是想要讓艾波琳心情好轉吧。而妮莉亞下去坐在馬車裡面，取而代之的，是卡爾坐到了馬伕的座位上。卡爾在馬伕位子上坐著，一副像是在深思什麼的模樣。

　　我雖然不想妨礙他思考，但最後我還是忍不住開口了。

　　「卡爾，您打算怎麼做呢？」

　　卡爾回過頭來，抬頭看一眼在車頂上的我。

　　「什麼意思啊，尼德法老弟？」

　　「我是指艾波琳。您打算幫她找暫時居留的地方嗎？」

　　「這個嘛，我是有考慮過大暴風神殿。但因為它是在首都，並不怎麼恰當。那裡雖然不是侯爵勢力所及之處，但畢竟距離實在是太近了。最好最找一個離首都有段距離的地方。」

　　「我們現在是要去褐色山脈，不是嗎？我們要趕著去見克拉德美索。可是途中有時間可以去找嗎？」

　　「我也不知道。我想是很困難。」

　　「那麼，您是想在克拉德美索的事情結束之前繼續帶著艾波琳嗎？」

　　「這也是有可能的事。」

　　吉西恩開始用訝異的眼神看卡爾。於是，卡爾才簡短地告訴他有關喬那丹先生的事。過了一會兒之後，吉西恩面帶蒼白的臉色，像是在呻吟似地說道：「這麼說來，哈修泰爾侯爵為了要搶奪迪特律希，不但殺死了他的母親，還把他的父親弄得和廢人沒有兩樣，是這樣嗎？」

　　卡爾用眼角瞄了一下馬車後方，說道：「是的。」

　　吉西恩彷彿像是失去生命的物體跌落下去似的，無力地靠到椅背上。他仰望天空，並用沙啞的聲音說道：「這個人我到底該怎麼處理他才好……。他犯下的罪行實在是太多了，可是卻沒有受到任何的處罰。我實在是無法放任他不管。」

　　卡爾並沒有回答吉西恩的話，而是說了一句不相干的話。

　　「我很好奇一件事。」

　　「您是指什麼事？」

　　「涅克斯和哈修泰爾為什麼會反目成仇呢？」

　　「咦？」

　　卡爾像是在慢慢回想過去的語氣，他說道：「您還記得那個時候嗎？我們從哈修泰爾侯爵的宅邸裡偷走秘密文件時，哈修泰爾侯爵是怎麼解釋他為什麼會有那份文件的？他說他知道涅克斯有叛變的意圖之後，為了阻撓他而逮捕了帶著文件的使節，把那東西搶了過去。」

　　「是的，他是這麼說的。」

　　「這實在是很奇怪。涅克斯可以說是一隻狼，而哈修泰爾侯爵應該稱為是一隻豺。如果涅克斯暴露出他的意圖並且付諸行動，那麼哈修泰爾侯爵會是那種暗自訂定叛變計謀，在內心獨自竊笑的人。

　　當然，涅克斯那種意圖的惡性確實是太過分了，可是哈修泰爾有必要因為這樣就阻止涅克斯嗎？我實在是很懷疑。俗語說，禿鷹和野狗乃為同類，不是嗎？」

　　沒錯，禿鷹和野狗會一起吃屍體。吉西恩繼續抬頭看天空，用悲傷的語氣說道：「這個嘛……。在我看來，應該像是兩隻豺狼在打鬥爭奪之中，使一塊名叫拜索斯的肉塊殘破不堪。」

　　「殿下。」

　　吉西恩現在像是再也沒力氣發怒似的，整個人癱在那裡，喃喃自語地說道：

　　「涅克斯的情形反而比較好。因為雖然他還是存有陰險的野心，在覬覦克拉德美索，但是他已經被各位的恩澤德惠給打敗了。而且到目前為止各位和我都還能壓制住他。可是那只名叫哈修泰爾的豺就好像是有四隻眼睛的精明傢伙。那個傢伙……他放了基果雷德，是為了要削弱拜索斯的戰鬥力，而且他利用托爾曼這個手段，同樣也是在覬覦克拉德美索。可是他不管到哪裡，都沒有被抓到過把柄。

　　這傢伙就像是個不想要蒙受任何危險負擔的小惡霸。他比真的惡霸還要來得更加陰險、寡廉鮮恥。」

　　「其實並非如此。」

　　「什麼？」

　　溫柴說道。吉西恩回頭看他，而我也看著溫柴。溫柴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在雕刻木塊。吉西恩大吃一驚地看著溫柴，說道：「你的意思是哈修泰爾不是惡霸嗎？」

　　「不。我指的是關於托爾曼的事。」

　　吉西恩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

　　「托爾曼？」

　　「是的，沒錯。哈修泰爾侯爵雖然是在覬覦克拉德美索，但並不是利用托爾曼。因為托爾曼是一張令人不安的牌。和他比起來，蕾妮就可以說是第一等的好牌。」

　　怎麼突然間像是賭徒在講的話呢？吉西恩歪著頭，原本想要開口說話，然而溫柴還是只低頭看著手上拿著的小刀和木塊，並且說道：「有人在監視著我們。在左邊那個巷口……。你們應該不會呆到抬頭看吧？」

　　我突然覺得毛骨悚然，甚至覺得衣領貼近脖子的感覺令我覺得很陌生，我靜靜地把巨劍從背上拿下來，放在腳的前面，因為坐在車頂上面比較不容易拔劍。然後我假裝伸懶腰，同時呆呆地看著左邊巷口。溫柴雖然對我咋舌，但已經太慢了。

　　糟糕！我和那個人四目相交了！

　　在巷口有一個男的，面帶著無心的表情，用一副好像只是在看過往人潮的目光，正注視著我們。他看著五匹馬加上一頭公牛的馬車，那種目光看起來很適當而且找不出任何破綻。而且那種目光在我們周圍多得是，看起來根本不會覺得異常。可是那個男子的眼睛和我的眼睛對視的那一刻，他悄悄地把目光轉移，這樣的目光迴避動作使我心裡不禁震了一下。

　　卡爾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看著旁邊建築物接雨水的水桶裡還一直有水滴不停地滴落，他用低沉的聲音說道：「看來侯爵已經從沙姆爾那裡得知消息了。」

　　因為昨晚下過雨，路上積了水，吉西恩很感興趣地看著一灘積水，同樣也是用漫不經心的語調開始說道：「他們會如何出現在我們眼前呢？」

　　「他們應該不會在大路上做出魯莽的行為。那麼，他們會不會在城外攻擊我們呢？」

　　「如果真是那樣，就太好了。我現在很想看到鮮血。」

　　吉西恩很簡短但殘酷地說道。卡爾稍微低下頭來，表示出他的驚慌感，說道：「殿下？」

　　「請叫我吉西恩。我只是說出我的心情而已。」

　　「……是。」

　　卡爾和吉西恩的談話一結束，杉森就放意像是很自然似地催促馬匹，揮著韁繩。

　　「呀啊，馬兒們，旅行都還沒開始呢，怎麼就這樣懶散了？」

　　杉森說完這句話之後，坐在馬伕位置的三個男人就又再陷入安靜的沉默之中，就連車頂上的溫柴也用同樣的態度在雕刻木頭。

　　※※※

　　早上的陽光炎熱地直射而下。沙啦，沙啦。木屑隨著溫柴的手勢動作，乘著風飛揚而去。可惡。我為什麼會如此鎮定不下來呢？

　　我不知不覺地又再看了一眼那個男子之後，趕緊轉移視線。在我轉移視線的前一刻，站在巷口的那個男子已經走進巷道裡面，消失不見了。馬車急馳著駛過拜索斯皇城的白晝，過了一會兒之後，便已到達城門。皇城河上那座橋樑一出現，就能開始直接感受到從荒野之中吹拂而來的風，可是有東西把我的目光整個牽引過去了，使得我不太能感受到風的寒冷。妮莉亞一面把頭探出馬車窗口，一面說道：「是什麼事這麼吵雜……？我的媽呀？怎麼會有這麼多人？」

　　皇城河的那座橋上正在發生一個小規模的擁塞現象。從四方湧來的人全都想要進入拜索斯皇城，所以現在橋樑的入口處一陣混亂。

　　哨站警備隊員們全都出動聚集在那裡，在檢查要進入拜索斯皇城的人。可是人員好像還是不夠，因而無法快速進行檢查。就在這時，不斷增加的人潮之中傳來了高喊聲和不耐煩的命令聲，偶爾還聽得到斥罵的聲音。這些令人不安的噪音裡也有小嬰兒的哭聲，還有努力想要安撫嬰兒哭泣的母親聲音。在地平線的另一頭，可以看到那些應該是昨晚徹夜走路過來的人們身影，一點一點地連成一線。他們全都是和家人或親友四五個人，或者七八個人湊成一群地走來，雖然我看到有人用牛車載著家人過來，可是大部分都是背著沉重的行李，用兩隻腳費力走過來的人。

　　「天啊……。是難民們。」

　　卡爾用無力的聲音說道。而吉西恩就只是露出脖子被勒的表情，什麼話也說不出口，只是像牛一樣眨了眨他的眼睛，看著這幅景象。

　　可能是因為警備隊員光是要檢查進城的人就已經快顧不及了，所以他們對於要出城的人不太注意。只有一個警備隊員在負責我們的事，他問不到兩三句就讓我們通過了。在我們的大馬車過橋的時候，橋樑暫時禁止通行，所以那些難民們都往旁邊退去，他們安靜地，同時因為寒冷而顫抖著在等待。杉森很快地把馬車駛離橋樑之後，那些因寒冷而受凍的難民們就用緩慢的腳步又再走回警備隊員的前面。暫時的寂靜就這麼消失不見了，橋樑入口處又再繼續充斥著好像永遠不會停止的吵雜噪音。

　　吉西恩勉強開口，對杉森說：「請你……暫時停一下馬車吧。」

　　「是。」

　　杉森把馬車停在距離橋樑稍遠的路邊。吉西恩隨即從馬伕座位上跳下來，往前走了幾步之後，看著在橋樑上喧嘩的人群。雖然我坐在車頂上所能看到的就只有他的背影而已，但是我大概可以猜得出他的表情。我把視線從他的背轉移到至今還在繼續增加的難民隊伍。其實那還不足以用隊伍來形容。不過，他們一群一群的，加起來人數非常多，警備隊員們都不得不神經緊繃起來盤查那些難民，所以才會因此拖延時間。

　　吉西恩突然往前走去。

　　他想做什麼呢？我跳下馬車跟在他後面。而溫柴也緊跟在我背後跳了下來，坐在馬伕位置上的卡爾也跟著下來了。然而，吉西恩並沒有往後看，就直接走了過去。他停下腳步之後，環視每一個警備隊員，然後向其中一個警備隊員問道：「誰是指揮的人呢？」

　　警備隊員先是用奇怪的眼神看了看吉西恩。可是他正在盤查一家的難民，所以也沒說什麼，就把手指往後指著一個方向。在那裡有一個額頭深深劃了好幾道皺紋的中年士兵，他也在盤查著另一群人。

　　「你們是從那裡來的？總人數是幾個人？領主的證明文件你應該有吧？沒有？真是的！把名字、性別和年齡全都告訴我。還有你們每個人的特徵。沒有人帶武器嗎？你問我為什麼要盤查這麼多東西？你問得好！因為我也在好奇這個問題！真是的。你們以為我們喜歡看各位在寒冷的天氣裡杵在這裡嗎？還不是因為怕有逃兵或間諜藏在人群裡！我也是辛苦得要死啊！」

　　吉西恩一聽完這番話，就無法再往前走去，他轉身往回走，讓我們看到他那副愁眉苦臉的表情。卡爾很擔心地問他：「您怎麼了，吉西恩？」

　　吉西恩搖了搖頭，說道：「啊，我原本是想去問他們是不是可以簡化盤查，以縮短時間。你看，難民們在如此寒冷的天氣裡這樣等待，所以我才想去問他們。可是好像沒有必要問了。因為那個士兵其實也不喜歡這麼做啊。」

　　卡爾看著要湧進首都的人潮。我也隨著他的目光，看到那些受寒冷和疲倦折磨的人們。這些難民和一般的旅行者不同，他們很多都帶了小孩和老弱的人，走過艱辛的避難之路，個個疲勞得不成樣子。甚至有一個男子還在路旁讓快要臨盆的太太躺著，正在安慰他太太。那個太太可能因為感覺陣痛，正在呻吟著。而在她旁邊還有一個緊閉著嘴巴的大嬸，帶著一個哼哼唧唧地哭鬧著的女兒，那個大嬸不管女兒在哭鬧，走近那個快要臨盆的產婦身邊，和那個男子照顧一起那名產婦。而女兒一看到媽媽離開，就哭得更加大聲，別的小孩聽到她的哭聲之後，也跟著哭了起來。有幾個男子忍不住開始喊叫，而那些小孩的媽媽們則是緊抱著嚎啕大哭的子女。我甚至還看到其中有一個大嬸喊叫著詛咒國王的名字。吉西恩的表情因此變得越來越是悲痛。

　　卡爾打了一個寒噤，說道：「要是不能簡化盤查的手續，那麼可以幫我問他們其他的事嗎？」

　　「什麼？」

　　不久之後，哨站警備隊長在半信半疑之下答允，我們立刻在附近撿了許多雜草和樹枝，做成一個看起來像螞蟻窩的柴堆。妮莉亞利用她自己的短劍，在柴堆上把火點著之後，便立刻升起了一陣微弱的煙霧以及小小的火焰。

　　難民們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在問『這幾個傢伙到底是在玩什麼火』，可是就在這一瞬間，亞夫奈德就成功地完全吸引住了所有難民的注意力。因為他一面汗流浹背一面揮著手大吼大叫個不停，就連那些因為天氣寒冷而凶悍地在盤查的人也不得不回過頭來看他。然後，亞夫奈德一念完咒語，原本連水壺的水都燒不開的小火焰一下子就竄升為十肘大的火焰。而且可能因為太熱的關係，甚至連十肘之內的距離都無法靠近。難民們表情驚訝地看著這火焰，而我們一行之中的蕾妮和艾波琳也都張大嘴巴，忘神地看著。不管怎麼樣，難民們立即圍到那個火堆周圍，開始驅趕寒氣。

　　亞夫奈德拍了拍手上的灰塵之後，一面擦拭額頭上的汗水，一面說道：「這火焰可能無法維持很久。」

　　「沒關係。因為太陽再升高一點之後，溫度就會回升了。」

　　亞夫奈德這才高興地笑了一下，然後叫警備隊員們繼續不斷把乾革和樹枝丟到火堆裡，接著他就趕緊避開那些表達謝意的難民，跑向馬車那邊去。吉西恩這才露出了比較開心的表情，上了馬車。

　　一直照顧著產婦的傑倫特和妮莉亞這時也在最後上了馬車，然後我們就開始背對那個神奇的火堆，奔馳離去。溫柴從剛剛就已經把一直在雕刻著的木塊丟在一旁，開始抽著煙斗（煙斗是剛才點燃火焰時點著的），馬車開始啪喀啪喀地動起來之後，他把煙霧吹向天空，噗嗤笑著說：「我發現到很可笑的一件事。」

　　「咦？」

　　溫柴又再銜著煙斗，然後用不怎麼清楚的發音，說道：「你們這一行人好像非常喜歡停下來中斷行程。」

　　「咦？啊……。哈哈哈。」

　　溫柴把煙斗拿在手上，一面把煙斗嘴兒靠到牙齒上發出噴噴的碰撞聲，一面開始列舉給我聽。

　　「據我所知，你們一行人在卡拉爾領地也曾經隨意停下來（嗒），在卡納丁也任意停下來過。（嗒）。今天早上因為艾波琳的緣故而拖長時間（嗒），剛才不久前因為難民的關係而停下來（嗒）。」

　　「你這樣一直舉例，現在該說說結論吧。」

　　「這個嘛……我現在下結論：『你們是屬於屁股比較重的那種人』，你覺得怎麼樣？」

　　卡爾像是要喚起我們的注意力似的，乾咳了好幾聲之後，低沉而且快速地說道：「很感謝你指出這個重點，溫柴先生。不管怎麼樣，急迫的事就是急迫的事。今天是十一月二十六日……。剛好是在一個月前，十月二十七日我們在大暴風神殿聽到了那番話。我是指克拉德美索大約還剩一個月就會完全甦醒的事。這雖然是無法確知日期的事，但如果是按照預先概算的日子，就是明天了。費西佛老弟？我們從褐色山脈到拜索斯皇城來的時候花了兩天的時間。對嗎？」

　　「是的。」

　　「可是我們只知道克拉德美索在褐色山脈，並不知道正確的位置，不是嗎？」我插嘴說道。卡爾很快地點頭，對我們說：「沒錯。是啊。不過這個問題我們可以慢慢再去擔心，現在我們目前必須要擔心的有三個問題。」

　　卡爾在吉西恩和我的注視之下，抬頭看著那條一直在靠近然而卻永遠不會來到我們身邊的地平線，說道：「第一個問題，我們是否能夠在克拉德美索完全甦醒之前找到它？第二，失去蹤影的涅克斯一行人，應該會在我們出了拜索斯皇城之後襲擊我們。我們該如何甩掉他們呢？第三，哈修泰爾侯爵現在也開始行動了，這是可以確定的事，我們該如何阻止他妨礙我們呢？」

　　「就只有這些嗎？」

　　「這些還不夠嗎？尼德法老弟，你不要開玩笑了。這些還只是短期的問題。如果講到中長期的問題，會更加令人頭痛。由於哈修泰爾侯爵的陰謀，使拜索斯的軍事戰鬥力被減弱的問題、還有關於對付傑彭使用疾病武器的對策。目前雖然我只舉出這兩個問題，可是它們都是非同小可的大問題啊。」

　　「就只有這些嗎？」

　　「嗯？當然這以外還有很多。就拿今天早上發生的艾波琳小姐的問題來說……」

　　「還有呢？」

　　卡爾這時才察覺到我指的是什麼事。他嘻嘻笑著說道：「我們必須在今年年底之前回到西部林地我們的故鄉，到無盡溪谷去見阿姆塔特。」

　　我嘿嘿笑了出來。既然都說出口了，那麼卡爾最好說阿姆塔特的事應該是擺在這所有事情中的第一優先位置。不過，這實在是太過奢求了，我有些不好意思說出口，所以我決定這樣就算滿意了。可是吉西恩好像覺得還不滿意。

　　「那應該算是各位旅行的目的吧。」

　　「是的。」

　　「那麼……，卡爾您在其他所有事情都還未完成的情況下，也打算在年底前出發前往西部林地嗎？」

　　卡爾看了一眼吉西恩，靜靜地說道：「是的。因為這是交到我手中的事、需要我親手做的事、必須我親手完成的事，我應該要去做才對。」

　　吉西恩凝視著前方。他也和卡爾一樣，看著那條永遠一直靠近但絕對到達不了的地平線，然後稍微歎了一口氣，說道：「我不知道該如何跟您說，可是我，我想把拜託過蕾妮的事直接對您說。」

　　卡爾靜靜地笑著說：「吉西恩，我瞭解你的心情，但我是賀坦特村的讀書人。而車頂上的這個少年是賀坦特村的蠟燭匠候補，現在拉著搭載我們所有人的馬車韁繩的那個青年則是賀坦特村的警備隊長。」

　　「如果沒有了國家，就連賀坦特也不會存在。」

　　「即使沒有了賀坦特，我也不會消失不見。相反地，如果沒有了我，就不會有賀坦特。因為賀坦特是我的賀坦特，拜索斯是我的拜索斯。」

　　「……你不能給我希望嗎？」

　　「這個嘛……請從我的話裡找希望吧。」

　　這個……，這到底是什麼樣的問答，怎麼會是這副模樣呢？我想吉西恩恐怕無法回話了。然而，吉西恩卻露出暗沉的微笑，說道：「呼！那我當然會寄望拜索斯的卡爾，而不是賀坦特的卡爾。」

　　「謝謝您。」

　　然後談話就停住了。啊？真是一段怪異的對話內容。

　　馬車朝著地平線，開始畫起一道直線來。五匹馬加上一頭公牛正朝著一望無際的田野盡情奔馳著。在一個月前，我們以相反的方向奔馳過這條路。那時候還一邊望著兩個月亮同時升起的模樣。

　　啊！那麼今天會升起一個滿月和一個半圓月嘍？今晚會升起什麼月亮好像不怎麼重要。只要活著能看得到月亮，不管是升起半圓月還是升起滿月，或者升起一個看起來像是被老鼠偷咬一口的煎餅形狀的月亮，都應該要無條件懷著感謝之心才對。

　　※※※

　　「魔法飛……哎呀！」

　　亞夫奈德還沒有念完咒語，就往旁邊跌了下去。他掉下去了！

　　哎呀，糟糕！

　　「亞夫奈德！」

　　我抓住亞夫奈德的手臂，用力拉了一下。結果因為拉得太過急促，導致力量沒有控制好。於是跌落到馬車車身的亞夫奈德就整個人飛到半空中，就這樣在空中繞了半圈之後才落到車頂上。亞夫奈德就好像是夏天被石頭打中的青蛙般，四肢攤開趴在車頂上。我為了不讓他就這樣滾來滾去，用膝蓋壓著他的背，喊道：「你可以不用對我說謝謝！」

　　我即使一面這樣說，心裡卻不認為他會感謝我。果然，他喊出了完全不相干的話。

　　「呃啊啊啊！修奇，左邊！」

　　亞夫奈德用壓抑的聲音喊道。左邊？我趕緊轉頭看旁邊。我看到在飛馳著的馬車旁邊有一匹馬齊頭並進。嗒嗒嗒嗒嗒！馬鬃猛烈地飛揚著。而且坐在馬鞍上的蒙面戰士一直試著想要往車窗伸手進去。在車頂下方傳來了蕾妮的尖叫聲。

　　「嘎啊啊！手不要過來！快放開！呃啊啊啊！爸爸啊！」

　　我把巨劍往上高舉。我原本想要用劍鞘直接揮砍下去，可是就在我舉起手臂的那一瞬間，身體卻失去平衡。我為了不讓自己往下掉落，必須用雙手扶著車頂才行。就在下一瞬間，車門突然被打開來。

　　「呃啊啊啊！」

　　原本想要拉住馬車不放的那個蒙面男子就這樣跌落下去了。落馬的男子在霎時之間被我們遠遠地拋在腦後了。嘎吱嘎吱！車門不斷搖晃著，剛才踢開門的艾賽韓德則是努力試著想把車門拉回來。

　　可是就在此時，有另外一名蒙面男子猛然騎著馬奔來。那名男子把劍高舉到肩上。

　　「修奇！抓住我！」

　　妮莉亞往車頂縱身一跳。就在她因為滑了一下而快掉下去的前一刻，我緊抓住她背後的腰帶。她往車頂上面伸出肩膀，雙手抓著三叉戟，把三叉戟往旁邊大力揮動。嗡嗡嗡嗡！剛才原本想要攻擊艾賽韓德的那個戰士為了躲避妮莉亞的三叉戟而遠離了馬車。我轉過身子，爬向亞夫奈德，喊道：「亞夫奈德！你趕快施法術吧！快點！」

　　雖然我拜託他趕快施法，但這是不可能做得到的。因為現在馬車正在全速奔馳著，所以車頂一直胡亂晃動個不停。我的牙齒上下碰撞，簡直都快散了。話都說不好了，更何況是施法唸咒語？亞夫奈德搖了搖頭，說道：「不行，不可能的，哇啊啊！」

　　砰砰！車輪好像撞到東西了，所以整個馬車都往上飄浮了起來。

　　「嗚哦嗚，可惡！」

　　我因為撞擊的力道，整個人都騰到半空中，而且差點就從車頂彈出去。我的手胡亂掙扎著抓了一條繩索。那是綁車頂上面行李用的繩索。在我抓住繩索的那一瞬間，又是一陣晃動。我感到眼冒金星，但還是趕緊拉住騰在半空中的亞夫奈德的肩膀。然後亞夫奈德又再重重地碰撞到車頂上。

　　「呃呃！」

　　此時，傳來了溫柴吃力的呻吟聲。

　　「咿……咿伊咿咿！」

　　「天啊，溫柴！」

　　溫柴的頭朝馬車右緣的旁邊露了出來。他把手腕勾在車頂邊緣，懸吊在馬車車身上。馬車瘋狂地搖晃著，溫柴好像隨時都有可能會掉下去。從馬車裡面傳來了傑倫特的尖叫聲。

　　「呃啊啊！溫柴先生！等等，我把門打開……」

　　「不行！不要開門！」

　　因為如果現在開門，溫柴就會直接被門推出去而掉落到地上。

　　我連想都不想，就蜷曲了起來，用腳踝勾著繩索，直接讓身體彈了出去。啪！肚子撞到車頂，簡直快喘不過氣來了。可是我伸出去的手摸到溫柴的手背了。

　　「行了！我抓到你了！」

　　就在這時候，我看到在溫柴背後有一個靠近車身的戰士。那名戰士一手抓著韁繩，另一隻手拔起他背後的劍。他就要直接劈砍懸吊在車身上的溫柴了。

　　「不行！」

　　我毫不留情地將溫柴往上拉起。啪！那一瞬間，溫柴用腳踢了馬車側面一下，竄了上來。溫柴落在車頂上，而那個戰士揮出去的劍則是刺進了馬車的車身。

　　「嘎啊啊啊！」

　　從馬車裡面傳來了艾波琳尖銳的叫聲。可是劍一刺進馬車就卡在那裡，戰士的手腕往後用力拔劍。

　　「啊啊！」

　　那個戰士沒有拔出劍來，他往旁邊騎去，遠離了馬車。那把劍就這樣插在馬車的車身上。

　　「抓緊了！」

　　這一次，有杉森的警告聲告訴我們車輪會撞到石頭。砰！我以為車輪要碎裂開了。我們的雙腳都騰浮在半空中，但各自都有用手抓住東西，才沒有跌落下去。馬車像是快翻覆似地往旁邊傾斜之後，好不容易才又保持平衡地奔馳著。咿嘻嘻嘻！

　　「杉森！你以為馬車是煎餅啊！可千萬不要翻過去啊！」

　　坐在馬伕位置的杉森像閃電般猛揮馬鞭，並且對我說道：「這句話你去跟那些傢伙說！他們這樣跑過來，就像是湧向煎餅的小螞蟻，不是嗎？」

　　雖然已經有幾個傢伙掉落到地上，可是陸陸續續有相當多的戰士騎馬奔馳過來。幸好他們好像沒有會騎射的戰士，所以沒有射出箭來。可是那些戰士們全速奔馳而來，好不容易拉開的距離就又無情地縮短了。溫柴突然縱身一跳，抓住並且提起亞夫奈德的領口。

　　膝蓋跪著緊抓住繩索的亞夫奈德突然被抓住領口，立刻眼神驚訝地看著溫柴。溫柴非常冷冰冰地說道：「亞夫奈德，你這個沒用的傢伙！現在我們需要巫師啊！」

　　真是的，他應該要求可以要求的事才對啊！這種情況下怎麼會叫他施法呢？亞夫奈德茫然地看著溫柴，溫柴則是咬牙切齒。溫柴想再勸他施法的時候，戰士們已經又再跑到我們馬車旁邊了。妮莉亞用力喊道：「呀啊啊啊！去死吧，你們這些傢伙！」

　　三叉戟可怕地揮擊出去，可是戰士們立刻遠離馬車，並列地奔馳在馬車旁邊。於是，三叉戟徒然地在空中揮了個空，妮莉亞甚至還差一點就跌落到馬車旁邊。那些傢伙隨即跑到我們前面。然後他們往旁邊瞄去，用眼睛丈量距離。他們居然想要跳到馬伕的座位！

　　「你，你是叫沙姆爾吧！」

　　吉西恩丟下盾牌，用一隻手抓著馬車的拐角，站了起來。靠過來的那個戰士也是只用一手拉著韁繩，他用另一隻手把蒙面的布巾猛然拉下來。露出來的果然就是名叫沙姆爾那個戰士的臉。他丟開布巾之後，拔出長劍，並且迎面揮來，喊道：「沒錯！吉西恩，給你瞧瞧我沙姆爾的厲害！」

　　「你的遺言未免也太粗暴了！」

　　吉西恩用兇猛的氣勢揮出端雅劍，那股氣勢讓人感覺他好像要從馬車旁邊跳出去。鏘鏘鏘！沙姆爾所揮擊出去的劍和端雅劍相碰撞，並且發出像是閃電擊中岩石般的聲音。兩把劍進彈出火花之後，原本靠近馬車的沙姆爾便顫抖著手臂，又再遠離馬車了。可是吉西恩的身體也失去了平衡，一屁股跌回馬伕座位。此時，終於簡潔地傳來了我們等待的聲音。

　　「Ｆｉｒｅｂａｌｌ！」（火球術！）

　　轟隆隆！一個火球丟向馬車後面。靠近馬車的戰士們為了閃避這飛來的火焰之球，紛紛失去平衡。接著火球落在他們之間。砰，猛烈的火像暴風般吹襲，他們的馬匹紛紛滾落在地上。

　　「噗嚕嚕嚕！」

　　坐在馬匹上的戰士們身體著了火，彷彿像只火鳥般彈飛了上去。

　　火鳥的飛躍動作很短暫，不久之後那些戰士就已經臉朝地面跌落下去了。

　　「呃啊啊啊！」

　　他們一下子就忘了碰撞到地上的衝擊力，拚命翻滾著，因為他們想要把身上的火給熄滅掉。

　　「哇啊啊！真不愧是頂尖魔法師！」

　　我轉頭一看，亞夫奈德把腳塞進行李堆裡，固定住他的身體。然後他把上半身靠在溫柴的背上。

　　「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溫柴嘻嘻笑著說道。亞夫奈德則是勉強點了點頭。我轉頭一看旁邊，沙姆爾面帶恐懼的表情，正在抬頭看亞夫奈德。亞夫奈德把手轉過去指著沙姆爾，隨即，沙姆爾便嚇得遠離馬車了。

　　可是，朝馬車靠過來的蒙面戰士好像會永遠不斷繼續出現似的。

　　到目前為止，我們已經擊退的至少有六七個人，可是卻還有這兩倍之多的人數正在追我們。可能是因為他們全都是輕裝的戰士，而且馬匹也全都非常精良，所以能夠以可怕的高速度奔馳。急馳而來的戰士們又再度接近馬車旁邊。現在我已經厭倦了！而且沙姆爾那個傢伙又再度面帶兇惡的表情靠近馬車旁邊了。可是他既不是要跳上車頂，也不是要跳到馬伕座位，這一次他是想破壞車輪。鏗鏘！他的劍一面碰擊車輪，一面像是碰觸到轉動的磨刀石般，發出震盪聲。啪啪啪啪！

　　「真是的，再這樣下去不行！」

　　妮莉亞趕緊用三叉戟刺擊出去。沙姆爾因此又再遠離馬車，可是立刻又再接近，想要刺擊後車輪。其他蒙面的戰士們一看到他的動作，也轉到相反方向，想要攻擊另一邊的車輪。萬一這幾個傢伙把劍卡在輪輻，就完蛋了！此時，亞夫奈德大喊著：「修奇！麵粉！」

　　什麼？麵粉？啊，對了！我粗暴地把手伸到車頂那堆行李裡，拿出一大袋麵粉。麵粉一袋是多少錢呢？現在可是等同我們性命的價值啊！我把布袋高舉，同時，溫柴的手像閃電般劃過。啪啊啊！布袋一被切開，霎時之間麵粉袋就變輕了。而且馬車後面隨即形成一團像雲般的麵粉雲霧。

　　「呃啊啊啊！」

　　想破壞車輪的沙姆爾滿臉麵粉，他想用手臂揮開，於是就落馬了。他彷彿像是裹著白粉的炸雞般滾落到地上。我抓著麵粉袋的尾端，左右一直搖晃。從奔馳的馬車上面灑落下去的麵粉變成一片巨大的霧，阻擋住蒙面戰士們的視野。奔馳而來的馬匹們也嘶鳴著急忙減低速度，戰士們則是開始破口大罵。我焦急地大吼大叫著：「呃啊啊啊！我們沒有胡椒粉嗎？芥未呢？」

　　妮莉亞放聲笑了出來。「嘎哈哈哈！」

　　戰士們不得不閃避那片麵粉雲霧，往旁邊迴避。於是距離就又再度拉遠了，亞夫奈德便能夠有更充裕的時間施法。

　　「Ｉｔｃｈｉｎｇ！」（發癢術！）

　　「咿嘻嘻嘻！」

　　最靠近馬車的那匹馬突然像發瘋似地開始胡蹦亂跳。它像匹野馬般亂跳，坐在它上面的人無法控制它，就被甩出去了。而馬匹還是一下子抬起前腳，一下子踢後腿，一直不斷胡蹦亂跳。銜著馬嚼子的馬嘴裡突然冒出了泡沫。跟在後面奔馳的其他戰士們，也因為那匹馬發狂而受到妨礙。戰士們驚慌地想要走避到旁邊去，可是其中一個人卻被發狂的馬後腿踢了一腳。接連好幾匹馬都碰撞在一起，戰士們都一個個被甩飛了出去。呃啊啊啊！

　　「咦？那匹馬為什麼會變成那副模樣呢？」

　　我驚訝地問道。而亞夫奈德則是面帶著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說道：「因為我讓它的馬鞍下面非常癢。」

　　妮莉亞現在站在車頂上大笑，笑到我以為她就要跌下去了。

　　「嘎哈，咿哈哈哈哈！」

　　即使那些戰士們暫時減慢了速度，杉森還是不停地鞭策馬匹。

　　公牛和馬兒們如疾風般奔馳，那些戰士們的身影現在離我們非常遙遠了。

　　過了一會兒之後，那些戰士們不再追我們而停了下來。可能是因為他們負傷的人太多了。妮莉亞在車頂上跪著膝蓋，用兩隻手臂高舉三叉戟，並且大喊大叫著。

　　「咿呀呀呀呀呀呀！」

　　「Ｕｏｚ─Ｈａｌｉｓｈｍａａａａａ！」

　　溫柴也同時高舉長劍，一邊揮舞一邊叫出怪聲。亞夫奈德驚訝地望著兩個人，而兩個人也驚訝地互望著彼此。我噗嗤笑了出來，朝著後面喊道：「回去問問看侯爵吧！問他失敗的部下會受到什麼樣的處罰！」

　　※※※

　　「你剛才說他們是侯爵的部下嗎？」

　　艾波琳用難以置信的語氣問道。我想要轉頭去看艾波琳，結果差點就鬆手。

　　「喂，喂！你們這幾個傢伙！想害死誰啊！」

　　「混蛋！修奇！不要不出力氣！呃，呃呃！」

　　我一聽到艾賽韓德害怕的高喊聲以及杉森的尖叫聲，嚇得趕緊又再抬起了馬車。嘎吱！馬車又再被抬起來，在旁邊和我一起抬馬車的吉西恩和杉森張大嘴巴嘀咕著說壽命因此減少了好幾歲。嘿嘿。他們怎麼還有力氣嘀咕呢？真是的。

　　艾賽韓德現在是在馬車下面，檢查後輪的輪軸和滾柱。剛才不久前追我們的那些哈修泰爾侯爵的戰士，其中一個攻擊了後車輪之後，馬車好像有些故障，在奔馳的時候一直不斷有嘎吱嘎吱的響聲，而且馬車還歪了一邊。所以我們暫時停下來，一邊吃午餐，順便修理馬車。

　　我們把前輪牢牢地固定，不讓它滾動之後，我、吉西恩、杉森和溫柴扶著馬車後面。因為可以扶的位置就只有那裡而已。亞夫奈德使用法術讓馬車稍微變輕之後，四個人抬起馬車後面，艾賽韓德則是在祈禱卡里斯·紐曼庇護之後爬進了馬車下面。然後我們就變成了支撐桿，必須呆呆地站在那裡。

　　四方全都是看得到地平線的平原，所以待在這裡令我心中一直感到不安。這裡似乎是那種連風想要吹襲一次，都必須有相當的心理準備才可以吹拂的地方。褐色山脈已經在我們的前方稍微露出形影了，但還只是像一個細微的小斑點浮現於地平線上，而且在它上方因為有巨大的雲團，所以山脈看起來像是被壓在下面。把馬車停在如此荒涼的平原之中，而且為了讓矮人的敲打者爬進馬車下面檢查輪軸，我們必須抬起馬車一直站在這裡，那麼自然會精神比較渙散一點，不是嗎？

　　「難道他們是來追我回去的？我實在是無法，無法相信。侯爵為了，為了要把我找回去而出動那些戰士？不可能的！」

　　在艾波琳驚慌的聲音之後，卡爾接著便低沉地答道：「不是的。雖然這樣說對艾波琳很抱歉，但侯爵其實是在對付我們一行人。艾波琳小姐遇到的，其實是帶來麻煩多於幫助的人啊。」

　　「咦？可是……，各位為什麼會被侯爵……」

　　艾波琳說話說到一半便停住了。然後傳來了一句耳朵為之一震的話。

　　「是因為蕾妮姐姐？」

　　艾波琳用驚慌的語氣說道，可是我必須把臉頰貼在車身上，用這這種姿勢抬馬車。哎唷，我真想聽下去。幸好艾波琳繼續說話了。

　　「是蕾妮姐姐？要不然，是因為妮莉亞姐姐？天啊！侯爵在找的那個紅髮少女是……？」

　　「是蕾妮小姐。」

　　「原來如此！所以侯爵的部下才會追過來！」

　　很好。艾波琳，你猜得很準。哈修泰爾侯爵追我們是為了要搶奪蕾妮。此時，蕾妮的驚慌聲音緊接著傳來。

　　「那麼，那個……我的……，嗯，我的……」

　　「是你的父親。啊，應該說，是你的親生父親。」

　　「是真的嗎？嗯……。可是他為什麼要使用暴力……啊，那個，為什麼他要派這種拿刀劍的人來……？他想要強行把我帶走……，是這樣嗎？」

　　蕾妮的聲音裡透露出她的驚慌失措。我真想看卡爾現在的表情，看看那個必須從父親身邊帶女兒逃走的讀書人到底有何表情。

　　呃呃。看來我的興趣好像不怎麼正當。可是令我驚訝的是，卡爾竟然很明快地回答了。

　　「因為哈修泰爾侯爵也必須要有龍魂使。」

　　「什麼？那麼……，和各位是一樣的嗎？」

　　「是的。可是目的卻不相同。我們是希望蕾妮能夠鎮定住克拉德美索。然後我們會讓你按照自己的意思回戴哈帕港。可是侯爵可能會主張他做為父親的養育權。所以你和克拉德美索會被納入他的手中。」

　　我的天啊！卡爾居然這麼直接地說出口了！突然間，馬車因為吉西恩和杉森一時鬆手，所以稍微往下降了一點。我和艾賽韓德火冒三丈地罵了他們之後，他們兩人才又再抬馬車。嘎嘎嘎嘎。馬車被抬起的時候，前輪的地方傳來像呻吟聲的不吉利噪音。因為馬車的重量全都是前輪在承受，才會這個樣子。

　　「是真的嗎？啊，但你不是說他是我父親嗎？」

　　蕾妮難以置信地說道。對於她的問話，艾波琳幫卡爾回答了。

　　「侯爵是個壞人。」

　　「艾波琳？」

　　「啊，姐姐，嗯，雖然你是侯爵的女兒，嗯……，雖然這樣說對你很抱歉，但該說的我就要說。侯爵根本不會和迪特律希或者托爾曼以外的小孩子一起吃飯，連一句話也不會跟我們說。如果靠近他的房間或辦公的地方，他就會很可怕地發火。比起侯爵，傭人或者家庭教師反而比較和氣地對待我們。侯爵連我的名字都記不得，對我們一點兒也不關心。我不知道該不該說這種話。我，我真的很怕他。可是，很抱歉，侯爵並不是因為姐姐你是他的女兒才找你。卡爾叔叔說的這番話是正確的。」

　　「他不是因為我是……他的女兒？是真的嗎，卡爾叔叔？」

　　卡爾的回答聲音是在過了一會兒才傳來的。

　　「如果是為了找女兒，不只不會派出那些拿刀劍的人，而且我們也不會這樣逃跑。」

　　「啊……」

　　蕾妮的呻吟聲簡短地結束之後，就再也沒有聽到任何說話聲了。

　　我只聽到另一頭在準備午餐的傑倫特和妮莉亞的低語聲。蕾妮現在是什麼表情呢？此時，從下面傳來艾賽韓德的高喊。

　　「嗯，亞夫奈德！進來幫我一下！不需要什麼大修理就可以修好。」

　　亞夫奈德用躊躇的動作準備進去，他對著抬馬車的四個人無力地笑著說道：「哈哈。各位大人平常就對我頗具好感吧？」

　　幸好並不是什麼大故障。輪軸和輪子連結的部分有點鬆掉了，不過，在艾賽韓德的技術和亞夫奈德的魔法作用之下，修理工作順利地完成了。我們聽到艾賽韓德說馬車現在安全了，都完全相信他。

　　因為艾賽韓德自己也要坐這輛馬車，他當然一定會仔細修理嘍。哈哈哈。

　　「各位抬馬車真是辛苦了。請用餐吧。」

　　我們一聽到傑倫特生氣勃勃的大叫聲，扮演支撐桿角色的四個人都一面擦汗一面走去吃午餐。在冬天裡流汗之後，覺得有些冷。

　　卡爾面帶抱歉的表情，說道：「啊，很抱歉，各位要吃快一點。剛才追我們的那些傢伙說不定會再出現。」

　　「啊，好的。」

　　我塞了一塊麵包在嘴裡，然後環視四周圍。

　　四周是茫茫的一片平原，每次風一吹，疏疏落落殘留著的冬季雜草就會吹起口哨。那些小草都枯乾了，但還沒有被風拔出地面，風一吹便發出一陣特殊的聲音。

　　我的目光到處游移著，移到馬車的地方，就立刻看到坐在馬伕座上的蕾妮。我因為要吃飯而坐在地上，用這種姿勢抬頭看，馬車……彷彿像是被擱在地平線上的東西。長長的地平線和在它上面的小馬車，以及在馬車上面坐著的小小蕾妮，在她的頭上，則是一大片無限寬廣的天空。

　　她好像吃不下飯的樣子。在蕾妮的旁邊，是妮莉亞背靠在馬車車身上。妮莉亞一面低頭看著自己的腳，一面不知在喃喃地說些什麼，像是在對蕾妮說話的樣子。蕾妮只是靜靜地看著前方，偶爾才開口回話。可是兩個人的聲音都太小了，我根本完全聽不到。你也試著在杉森或艾賽韓德的旁邊吃飯吧，看看到底能聽得到什麼。而且我現在還是坐在他們兩人中間吃飯呢！

　　溫柴不知何時已經吃完午餐了，站起來看著後面。他一直看著東方地平線看了好一陣子，直到卡爾用不安的語氣問他：「溫柴，請問你看得到追蹤者嗎？」

　　「大約半小時的距離……，正朝我們奔馳過來。」

　　如果是半小時的距離，天啊！就應該有四、五萬肘。溫柴的眼睛半閉著，凝視東邊的地平線，說道：「由揚起的塵土大小來看，他們可能是和負傷者一起，要不然就是又有補充人員。大概有二十個人吧？」

　　卡爾表情僵硬地站起身來，說道：「趕緊動身吧。」

第七章

　　馬車的車輪以飛快的速度轉動，彷彿就快鑽進地面似地急馳著。不對，是好像要從地上騰空飛了起來。我把目光從車輪轉移到前方。

　　前方是一片無限寬廣的天空，而天空則是正在熊熊燃燒著，像是冬夜裡從壁爐內的柴棍上映照出來的紅光。

　　我轉頭看後面。溫柴全身泛紅地靠在行李堆上，正在雕刻木塊。

　　而他的後面則是一道無限拉長的馬車影子。東方天空已經暗到變成暗藍色的了，但是平原還是被映照得紅紅的，現在看起來地面比天空還要更加明亮。而在這明亮的地上，影子長長地延伸出去，看起來有些怪異。這時候傳來了杉森的聲音。

　　「怎麼辦才好？太陽下山之前應該是到不了梅德萊嶺。」

　　「你說的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杉森一聽到我這句摻雜責怪意味的話，嘻嘻笑了出來。太陽下山之前當然到不了梅德萊嶺。因為現在太陽已經開始下山了。我們正在朝著西邊奔馳著，在我們前方是這一整天不停逃跑的太陽，現在它終於結束了長長的一天旅程，慢慢沉到褐色山脈後面去了。卡爾為了躲避火紅的太陽光，把手舉到眉毛上方。可是這樣好像沒有什麼效果。因為太陽是由正面照過來的。卡爾用這個姿勢看了一會兒之後，對杉森說：「那邊……，被陽光照射、閃閃發光的那個東西是尼爾·德路卡峰嗎？」

　　「是的。可是在平原上，遠處的東西會看起來很近。雖然看起來很近，但還是需要奔馳一、二個小時才可以到達。」

　　「哼嗯。太陽馬上就要下山了。那麼我們是不是應該為宿營作準備了？」

　　「可是如果再加快速度，太陽下山之後的三個小時以內應該就可以進到梅德萊嶺了。今晚的月光應該會很亮，所以大約八點或九點的時候，說不定就會找到梅德萊嶺的騎警們所住的棚屋。這樣一來，我們就不用花時間去準備睡覺的地方，應該比較不會那麼累。」

　　卡爾仔細想了一下之後，點頭說道：「那就這麼辦吧。只好麻煩梅德萊嶺的騎警隊員們了。然後我們稍微闔眼睡一覺之後，明天清晨出發就行了。」

　　「是，遵命。好，對不起了，你們再辛苦一點吧！」

　　杉森對那些慢慢走著休息的馬兒們道歉之後，就立刻開始鞭策它們。馬兒們開始往前直直奔馳了起來，馬車則是跟著劇烈地晃動起來。我們乘坐的馬車就這樣朝著即將落下的那顆血紅色太陽奔馳了起來。嗯。不管怎麼樣，今天晚上應該可以睡得到床鋪了吧？太好了。當我聽到溫柴的低沉喊叫聲，則是在快速出發的下一秒鐘。

　　「右前方，你看！」

　　什麼呀？我照溫柴所說的看著右前方。為了要看前方，我必須和卡爾一樣，把手放在額頭上。右前方是丘陵地形，可是在那遠遠的山頂上出現了一、二個小黑點。這些背對著夕陽的身影黑黑的，而且看起來很巨大。總共有三個身影。

　　「是什麼人呢？會不會是難民？」

　　溫柴搖了搖頭，此時我的眼睛也看到了從那些身影所發出來的閃光。那些身影拿著某種會閃爍的東西。而且塊頭並不是真的那麼大，而是人騎在馬上。

　　「那是反射光啊。」

　　「原來是劍！」

　　就在這時候，那些身影沿著山丘開始跑了下來。他們跑著跑著就進到山丘的陰影之中，不見人影了。可是過了不久，他們的身影又從山丘下面出現了。他們全都騎著馬，手裡拿著閃閃發光的劍。我心裡頭開始出現一股不祥的推測！溫柴用他驚人的視力證實了我的推測。

　　「原來是涅克斯！」

　　「該死！嗯，所以，因此！」

　　在杉森思考著該如何罵出更多斥罵的話時，卡爾沉著地說道：「讓馬車停下來，費西佛老弟。」

　　結果杉森終究還是沒有把哽在喉嚨要斥罵的話講出來，而是急忙拉住馬韁，並且趕緊拉起馬伕座位旁邊的煞車器。受到煞車器作用的輪子傳來了可怕的吱吱煞車聲，馬兒們紛紛嘻嘻地打著響鼻聲，並且停下步伐。咿嘻嘻嘻嘻嘻！馬車奔跑了好一陣子之後突然停住，在地面刮出煞車痕，因此揚起了非常多的塵土和小石子。突然間，整個車體往旁邊像要翻覆似地大幅度傾斜搖晃，同時從馬車裡面傳出了好幾個人的尖叫聲。

　　「德菲力啊！事實上這是我初次見到您啊。我叫傑倫特·欽柏……」

　　可是馬車好不容易沒有翻覆，往旁邊大大扭過去，緊急煞住了。

　　吱嘎嘎！鑽進耳朵的激烈噪音突然停止之後，馬車便已停了下來。

　　在馬車後面，四個車輪撥開地面的土，怪異地劃出刮過的弧線。

　　現在馬車用側面迎向奔跑過來的那三個人。吉西恩和杉森跳下了馬車，卡爾則是用敏捷的動作爬到車頂上。我和溫柴一面往下跳，一面聽到卡爾的聲音。

　　「頂尖魔法師，請你出來吧。」

　　馬車的車門猛然被打開，亞夫奈德跳了出來。他一看到奔跑過來的三個人，皺起眉頭，並且打量距離和方向。偏偏他們是從我們正面直接衝過來，所以他們背對著紅色的夕陽。亞夫奈德因為逆光而瞇起眼睛準備要開始施法。可是在車頂上跪著一邊膝蓋蹲伏的卡爾制止了亞夫奈德。

　　「不，先不要攻擊，除非他們是笨蛋，要不然他們應該不會正面攻擊過來。或許他們是要來跟我們談話的。」

　　溫柴凶悍地說道：「他們劍都拔出來了！」

　　衝過來的那三個人的背後，是火紅的太陽熊熊照射過來。他們朝著我們這邊垂下巨大的影子，他們就踩著那影子奔跑過來。而且他們手上拿著的劍受到背後陽光的照映，發出令人不寒而慄的閃光。可是卡爾卻慎重地說道：

　　「不，等到確定他們有攻擊的意圖再行動吧。他們如果不是要自殺，怎麼會用這種根本不是我們對手的戰力來攻擊呢？」

　　不知是夕陽的關係，還是激動的關係，總之杉森的臉都漲紅了，他用難以置信的表情說道：「他們不是我們的對手？這個，卡爾，請不要讓我懷疑您好像已經有老年癡呆症了。要不要我提醒您，他們全都擁有和修奇一樣的怪力？」

　　大夥兒全都回頭看杉森，驚訝地圓睜著眼睛，這其實是很悲哀的一件事。可是卡爾甚至還嘻嘻笑著說：「你放心吧。我還沒有得到那種病。而且就算他們擁有多強的怪力，這樣衝過來一定會被攻擊的。因為他們沒有巫師……」

　　卡爾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了。卡爾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忘記了什麼事的樣子，呆呆地望著直衝過來的涅克斯一行人。在馬車上面的車頂，卡爾背對著灰藍色的天空，黃昏的紅色光芒正面直射著他，卡爾的這副模樣不知為何，看起來就是讓人覺得很孤獨。就在我這麼想的那一瞬間，車門突然被打開，同時傑倫特像跌落般跳了下來。傑倫特就快往前滾的時候，被溫柴即時扶住，他才勉強讓身體維持平衡。

　　他抓著溫柴的手臂，然後喊道：「我感覺到一股邪惡的氣息！」

　　「不可能的！現在是白天，希歐娜怎麼可能會出來！」

　　在我大喊的那一刻，卡爾忽然回神過來，舉起弓和箭。可是希歐娜不可能會在白天出來行動的！然而亞夫奈德卻咬牙切齒地喊道：「可是白天正在遠離我們。」

　　太陽在這一刻下山了。我感覺到殘餘的光線在剎那間消失，從東邊蔓延出來的黑暗一下子逼近我們的頭頂上面。

　　夜已經來臨了。

　　※※※

　　「原來他們是先跑來和希歐娜會合的！」

　　溫柴冷靜地說出所有人都已經猜到的事，使他看起來有些奇怪。

　　可是溫柴立刻開始往前跑出去，同時，吉西恩和杉森也跑了出去。亞夫奈德皺起眉頭，並露出牙齒開始唸咒語。可是卡爾的堅決聲音突然響起。

　　「請停下來！稍微，稍微再等一下！」

　　「卡爾！」

　　亞夫奈德的高喊聲簡直近乎尖叫。他搖了搖頭，想要再開始唸咒語，可是朝我們衝過來的那幾個人已經非常接近我們，近到可以看見臉孔的程度。

　　在前頭的人是涅克斯·修利哲。背對著太陽的他，臉孔是黑色的。他把劍拿在旁邊，用另一隻手抓住韁繩，猛烈地奔馳過來。可是他後面的哈斯勒和賈克並沒有拔出劍來。

　　卡爾雖然舉著弓箭，但沒有射箭。他只是沉著地說：「所有人請到馬車後面。」

　　「咦？」

　　「請站到馬車後面。那麼他們就會不得不停止猛攻了。」

　　「我們應該要跑出去制止才對，馬車如果遭到攻擊，就等於腳被捆綁住了！」

　　卡爾的紅色臉孔左右搖晃了幾下。卡爾從車頂下到馬伕座位，再直接下了馬車。我慌亂地看了一眼直衝過來的三個身影，又再看了一眼沉著地移動腳步的卡爾，如此反覆地看來看去，心裡不由得有股奇怪的感覺。卡爾走過我們身旁，直接往前走去。奔馳而來的身影很快地變大，可是卡爾用眼角看了一下溫柴，並且沉著地說道：「請叫他們停下來。」

　　溫柴拿長劍牢牢地直豎在胸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周圍的其他人全都很快地遮住耳朵。

　　「停下來──！」

　　並沒有回音迴盪著。因為四周都是平坦的平原。所以溫柴大喊聲的尾音急速地消失了。不過急衝而來的那幾個傢伙分明是有聽到。吉西恩喃喃地說道：「已經警告過了。現在他們應該要自行停下來才行。」

　　令人意外地，涅克斯一行人的速度漸漸開始減緩了。但可能是因為他們是以全速奔馳過來，不容易停下來，所以涅克斯急速拉住韁繩。涅克斯騎的那匹馬用力提起前腿之後停了下來，而他後面的兩個人也同樣停了下來。不過，涅克斯和卡爾的距離還不到十肘遠。

　　涅克斯先花了一點時間來先安撫馬。他騎的那匹馬走來走去，一時無法鎮定下來。可是涅克斯沉著地拉住韁繩，撫摸著馬鬃。他低沉但快速地反覆說道：「鎮定些，鎮定些。你做得很好。真的跑得很好。現在你該鎮定下來了。」

　　我感到一股奇異的感覺。涅克斯背對著西方，他的臉黑到幾乎連五官都看不清了。可是他的臉卻看起來令人覺得很溫馨。在這一刻，涅克斯不但是對於他的兩個同伴，對於站在他前方的幾個敵人，也一點兒都不關心。他只關心自己騎的那匹馬。

　　杉森好像也感受到那股感覺了。他抬頭看涅克斯，然後疑惑地歪著頭，接著像是要看穿涅克斯的身影似地一直凝視著。卡爾直挺挺地站著，一直抬頭看著涅克斯。他慢慢地張開嘴巴。

　　「好久不見了。涅克斯。」

　　馬匹現在已經鎮定下來了，涅克斯原本一隻手抓住馬韁，他把馬韁往旁邊放下之後，低頭看了看卡爾。他的臉仍然還是黑漆漆的：所以無法看出他的表情。雖然我對於他另一手拿的劍耿耿於懷，可是卡爾卻連看也不看一眼那把劍。卡爾繼續用像是對上星期沒碰面的鄰居小孩說話的語氣，說道：「最近過得好嗎？」

　　涅克斯的答話顯得有些延遲。他用沙啞的聲音慢慢地答話。

　　「並不怎麼……，我不知道完全被分裂了的男人要怎麼做才能過得好。不管怎麼樣，在我覺得呢，被分裂好像也不錯。」

　　我覺得世界好像在背叛我。我以為只有我才有這種感覺，所以我轉頭看旁邊的人，杉森和吉西恩的表情看起來像是聽到家裡失火，但在翻找殘留的建築物時發現後院有金礦。

　　卡爾冷靜地說道：「是。你還是沒有改變你的想法嗎？我相信你應該有充分的時間思考了。」

　　涅克斯這一次也是用疲憊但冷靜的語氣回答。

　　「思考……，對我而言是種折磨。從一個想法很自然地跳到另一個想法……，我不再有任何單純的愉悅。……每當有一個想法浮現，緊接著出現的巨大空虛只會使我陷入瘋狂而已啊。」

　　卡爾點了點頭。接著，卡爾像是用燒熱的小刀切牛油似地，率直地問他：「你打算和這個世界一起毀滅嗎？」

　　涅克斯的回答又再度有些延遲。他說話的時候，哈斯勒一動也不動地騎在馬上，賈克則是不斷用眼角瞄妮莉亞。可是希歐娜到哪裡去了呢？

　　涅克斯說道：「有一件事你說對了。在大迷宮，你說我的憎恨是無意義的。那股憎恨之心是屬於過去的涅克斯之物，而現在的我和過去的涅克斯沒有關係。你說得沒錯。在我內心的憎恨是屬於他人的。而且將他人的憎恨之心繼續裝在自己的心中……，這種事太累了。」

　　卡爾微笑了一下。涅克斯看到他的笑容，便用稍微更柔和的語氣說道：「你應該是早就知道了吧。所以我衝過來，你還是不做攻擊。」

　　我實在不曉得我該做何表情。是該笑呢？還是該哭呢？卡爾依然平靜地在說話，可是卻看起來很是特別。不，應該說，不知為何卡爾和涅克斯全都看起來像是住在比傑彭還要更南方的人。要不然，就是從還沒有開化的西方過來的人。

　　「……其實剛才我沒有自信。如果是自我的基礎只剩下一樣的人，會用兩種方法來處理它。要不就是背負著自我，要不就是丟棄自我。」

　　涅克斯並沒有說話，卡爾慢慢地解釋他這番話。

　　「我想過了。我想要試著站在你的立場去思考。我是拜索斯的卡爾、賀坦特的卡爾、我兄長所尊敬的弟弟卡爾、這個尼德法老弟的忘年之交卡爾。如果我一個身份也不剩的時候，我已經試著想過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行。」

　　涅克斯帶著疲憊的聲音說道：「你會怎麼做呢？」

　　卡爾搖了搖頭。

　　「說實話，我無法想像我要如何行動。我無法成為像你這樣的人。不，這個世上說不定只有你有這種經驗吧。因為事實上，在永恆森林裡被分離過而且活下來的人就只有你而已。」

　　「是嗎？」

　　「是的。然而我領悟到了一點。雖然我從過去走來，朝向未來走去，但是那兩樣都是不存在的。」

　　涅克斯的劍如今垂在他旁邊，完全不受它主人的關心。那東西只是懸掛於手指上的某種物體，並不是攻擊敵人用的武器。

　　「如果是已經不存在的東西，可以不用特別去說它已經不存在。永恆森林其實是個騙局。」

　　「騙局？」

　　「是的，是騙局。就像是巫師經常會施展出無法收拾的那種魔法。哈哈哈。」

　　卡爾看到亞夫奈德的表情變得很難堪，高興地笑了出來。然後他又再平靜地說道：「同樣地，有些祭司引發出奇蹟，但他們其實是將現實變成零散的碎片，製造出無法理解的事情，而稱之為奇蹟，我這麼說，他們也應該沒有什麼話可說吧。」

　　「什麼，卡爾……？」

　　卡爾雖然聽見傑倫特驚慌的聲音，但他無視於這聲音。

　　「當然，我們會想要擁有更高的意志、更高的力量。那就可能會成為大法師，或者可以成為神，這都是有可能的事。瑪那和奇蹟使這種事成為可能，它們是可以為我們鋪路的美麗工具。可是也有人不想成為神。」

　　涅克斯坐在馬上，以柔和的目光低頭看卡爾，說道：「……想要成為比較低層的人，該怎麼做呢？」

　　「請不要從我這邊尋求你自己的意志。你想和所有事物一同自滅嗎？那麼，被分裂的涅克斯就算是完成任務了。任務完成同時就是自滅的時候，當然也可以算是種華麗的失敗。你連最後的那樣東西也要丟棄掉嗎？那麼，你會變成是這世上少見的新生兒。」

　　「新生兒？」

　　「就會重新學走路，學講話，睜開眼睛去看這世上的美，用學到的話去讚美這個世果。或者去厭惡這個世界，這也是有可能的。」

　　涅克斯突然抬頭看天空。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使得我和杉森嚇得提起劍來。可是涅克斯根本連看也不看我們兩個，他說道：「我一面奔馳過來，一面想了很多。」

　　涅克斯望著變黑的傍晚天空，繼續說著：「你，你們之中要是有任何人是在對過去的我說話，那麼我會以過去的我來攻擊你們，將你們全部殺死。相反地，也可能會死在你們的手中。」

　　賈克的表情變得很奇怪。即使是在他黑暗的臉上，也可以看出他表情的變化。涅克斯還是用像夢囈般的微弱語氣說道：「我沒有辦法忍受任何人把我和我所不知道的我連結在一起。

　　還有，我也無法忍受任何人把過去的可憐私生子──現在的我拿去和過去的我相比較，進而開始討厭我。我是和這個世界斷絕了的人，可是這個世界卻仍然用原先的方式認定我，虎視眈眈地盯著我看。」

　　涅克斯突然嘻嘻笑了出來。

　　「可是你到目前為止，都全然沒有講到我過去的行為、過去我所希望做的事。對於我所不知道的事，你也不會去提到。你言語和行動全都一致，只看著現在的我。」

　　涅克斯突然低頭盯著卡爾看。

　　「你怎麼事先就知道我不會攻擊你們呢？」

　　咦？嗯，這個我也很好奇。我看著卡爾。卡爾將目光轉移，看了一眼哈斯勒和賈克，說道：「大部分是因為我試著以你的立場來看事情，再加上比較直接的證據，就是我看到你繼續和他們兩個在一起的事實。而且在卡納丁時，你沒有殺害修奇，我因為這件事而更加確定。」

　　什麼？殺、殺害？卡爾！這是什麼可怕的事啊？此時，涅克斯聽到卡爾這麼說，肩膀震了一下。天空在霎時間變成暗紫色，涅克斯的整個身影……，看起來就像是破敗的建築物殘骸那般沉重而且陰暗。

　　卡爾清楚地說道：「如果你因為我們把你歸屬到過去的你，而要攻擊我們，那麼那兩個人可以說是比我們還要更接近過去的你，可是你好像還是繼續把他們當朋友。而且在卡納丁的那天清晨，你可能是被你的僕從給救起來的吧。那時候，修奇無力地躺在你旁邊，可是一直到我們找到他的時候，他都還活著。那也就是說你不管修奇就離開了。」

　　呃。天啊！原來我差點就死了！我抬起眼睛，用特別不一樣的眼神仰望著涅克斯。涅克斯毫不掩飾地說道：「那小子他也應該知道的，那時候我幾乎是處在昏睡狀態。我沒辦法想到這個。」

　　這就彷彿像是一隻很凶悍的青蛙沒被斥罵，反而受到稱讚時的那種驚慌聲音。那種聲音分明聽起來像在生氣，所以更覺得親切。

　　沒想到我竟然會覺得涅克斯的聲音很親切！

　　卡爾用仁慈的聲音說道：「那麼，現在你是以全新的涅克斯身份活著嗎？」

　　涅克斯的手突然使出力量。我一看到他的劍尾抖動，不禁毛骨悚然了起來。涅克斯搖了搖頭說道：「我是不會攻擊你們的。因為我不記得你們，所以要對你們繼續憎恨下去實在是太累了。可是拜索斯，還有哈修泰爾，都必須對我付出血的代價。這件事連現在的我也記憶鮮明，就只有這一件事在連結了過去的我和現在的我，是最重要的連結環節。」

　　卡爾表情驚訝地想要再說些什麼的時候，吉西恩的腳大步向前邁去。令人意外的是，吉西恩離涅克斯騎著的馬近到只有三肘的距離。萬一涅克斯要刺擊的話，是連擋都來不及的那種位置。他正眼直視涅克斯，說道：「拜索斯必須對你付出什麼血的代價？」

　　涅克斯的手令人不安地繼續抖動著。我緊張得手都流汗了！我牢牢地握住變滑的巨劍。涅克斯低頭看吉西恩，並說道：「拜索斯逼我們交出我血親的血，所以我要拜索斯的血。那個手上拿一把魔法劍，裝出一副古代冒險家模樣，為了吃喝嫖賭而離皇宮出走的王子，你放心吧。因為我不需要你這種人的血。」

　　「你說什麼？」

　　從吉西恩的嘴裡傳出快氣炸了的聲音。我看到他的太陽穴不停抖動，感覺簡直快聞到血腥味。可是，吉西恩卻試著冷靜地說道：「你的血親的血？你解釋一下那是什麼意思。我先給你解釋的機會之後，再談你剛才對我所作的侮辱。」

　　吉西恩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說道。相反地，在涅克斯感受到吉西恩的憤怒同時，他的表情漸漸變得殘酷。令我感到意外的是，他這樣的表情正像是以前在獨角獸旅店的天上出現時的那副表情。

　　「是你們把我父親害死的……」

　　吉西恩打了一個寒噤，說道：「笨蛋傢伙！原來你忘記了。羅內·修利哲伯爵並沒有死！如果說是有意把他送往險境，就我所知，那也是他自己自願的事。怎麼可以怪罪到拜索斯啊！」

　　涅克斯現在的臉孔與其說是人類的臉孔，倒不如說看起來像是石雕的臉孔。在他的臉上，卻完全看不到人類的臉上應該要出現的複雜表情。他只露出一個單純的表情。那就是敵意。

　　「羅內？你指的是我的養父。就像艾波琳的養父是哈修泰爾。」

　　我一聽到前面那一句，整個人都呆住了。可是後面那句話一鑽進我的耳朵裡，我的目光就從涅克斯急速轉移到哈斯勒。天色已經變黑，要看出哈斯勒的表情實在不是件容易的事。哈斯勒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我確定他不會有任何動作之後，我又再把目光轉移到涅克斯身上。

　　吉西恩用難以置信的語氣說道：

　　「什麼意思啊！你怎麼會……。你是養子？不對！不是的。你不是養子啊！你到底……呀？」

　　涅克斯的臉上如今正在浮現出笑容。可是他並沒有抑制他的敵意，反而讓它更加熊熊地燃燒。

　　「養子？當然不是嘍。因為我是他老婆的兒子。」

　　他老婆的兒子？這是什麼意思？哎呀，等等。那麼，意思也就是說，不是他的兒子……？我頭頂的毛髮好像都豎了起來。腦海裡有太多的想法湧現出來，結果害我差點就鬆開了手中的劍。

　　『所謂修利哲家族的不名譽事情，就是卡穆·修利哲很羞恥地死去，讓克拉德美索因此開始發狂，將中部林地變成廢墟。……他和人通姦之後，被那個女人的丈夫殺死了……！』

　　「我的父親死了！已經死了！被他的兄弟親手殺死了……！」卡爾原本想把雙手同時舉起，結果又再垂下來，說道：「你是卡穆·修利哲的兒子？」

　　涅克斯一面盯著吉西恩，一面回答卡爾的話。

　　「沒錯。我是卡穆·修利哲和亞曼嘉·修利哲的兒子。」

　　吉西恩露出心驚肉跳的表情，往後退了一步。卡爾望著吉西恩，對他投以詢問的目光，吉西恩搖了搖頭，說道：「亞曼嘉·修利哲……，是羅內·修利哲伯爵的夫人。」

　　※※※

　　涅克斯背對著昏黑的天空，露出白色的牙齒，笑著說道：「哈哈哈。沒錯。我是那個愛上兄長老婆的弟弟的骨肉。而且是被兄長殺死的弟弟的骨肉，從小叫父親的仇人為父親的人。而且……，把父親的仇人當成是父親那樣愛他。」

　　我感覺耳朵裡面嗡嗡作響。嘴巴感覺很乾燥，可是令人意外地，我還是可以吞口水。冬季傍晚的風雖然冷颼颼的，但臉頰卻像著火般燙熱，所以感覺非常疼痛。

　　卡爾首先回神過來，說道：「你是說，你愛父親羅內·修利哲？」

　　從涅克斯的眼裡散發出來的光芒好像稍微暗淡了一些。

　　「我對他沒有任何怨恨。」

　　「為什麼呢？」

　　「因為他把我當作他死去的弟弟扶養我。我相信即使是我父親復活了，對於殺死自己的兄長的處事方法也不會說什麼的。」

　　涅克斯非常平淡地說道。實在是太超乎現實地平淡了。卡爾打了一個寒噤之後，說道：「對於你家族的不幸……，我無法說什麼。也不想對此下任何評語。」

　　「評語？對於這麼污穢的醜聞，在拜索斯語裡面應該是找不到適當的評語吧。傑彭語會不會有呢？」

　　溫柴並不作回答，只是冷靜地抬頭望著涅克斯。卡爾乾咳了幾聲，清一清喉嚨之後，說道：「可是，你為什麼要怪罪於拜索斯呢？對於你的不幸，我雖然無話可說，可是為什麼一定要拜索斯付出血的代價？」

　　涅克斯沉默不語地看了一下卡爾，然後他搖了搖頭，帶著像是放棄似的疲憊聲音，說道：「這個……我不知道！」

　　「不知道？」

　　「可是，確實是有理由，分明是有的。我雖然無法正確知道是什麼理由，但那是因為許多部分都只剩下空白的緣故。然而，從那些理由所導出的結論卻是非常明確的。」

　　「結論……是？」

　　突然間，涅克斯一面盯著吉西恩，一面像在喃喃自語地說：「拜索斯對全大陸的所有生物造了罪！賢者亨德列克破壞了八星！萬一路坦尼歐大王的魔法之秋沒有結束的話，說不定連第八顆星龍之星也會被破壞！」

　　卡爾怔了一下，隨即很快冷靜下來，抓住想要衝過去的吉西恩肩膀。吉西恩凶悍地甩開卡爾的手，可是卡爾又再一次抓住他的肩膀。

　　吉西恩被卡爾抓著，瞪著涅克斯，可是不再有其他的動作。卡爾一面深呼吸，一面說道：「那件事，有關八星的事，之前修奇曾轉述給我聽。可是我以前從未聽過這件事，在任何文獻裡也不曾讀過這種記錄。八星到底是什麼呢？」

　　涅克斯看了一下卡爾，又看了一下吉西恩。然後他的目光落到他騎著的馬的鬃毛上。他一面低頭看著被傍晚的風吹得飄逸起來的馬鬃，一面說道：「那是星星也是露水。是強大的力量，同時也是衣衫襤褸的奴隸，是在春天的游絲裡看得到的所有東西。」

　　「你的意思是，什麼都不是？」

　　「雖然可以變成任何東西，但到最後，終究是不能變成任何東西。」

　　「在時間的前題下，所有東西不都是這樣？」

　　「不，不對……。在時間面前，所有東西都必須成為某種東西。就連優比涅與賀加涅斯也會行動並且貢獻力量的。」

　　現在我到底是站在冬季的平原上，還是站在神殿的高堂呢？涅克斯突然很快地解釋著。

　　「請回答我問你的問題。為什麼會沒有精靈魂使？」

　　「什麼？」

　　「又為什麼會沒有矮人魂使呢？」

　　我們覺得啼笑皆非地看著涅克斯。從馬車下來站著的艾賽韓德用手握著腰帶，喊道：「你這個傢伙！我們矮人是會說話和思考的種族。雖然我不知道人類是不是都這樣，可是我所看到的矮人都是這樣啊。完全沒確語言溝通的困難。既然如此，為什麼要有矮人魂使？」

　　「是吧？那麼，半身人魂使呢？有妖精魂使嗎？」

　　杉森再也忍不住了，他大笑著說道：「這個傢伙！我真的是，哈哈哈！世界上怎麼會有那種東西？」

　　可是涅克斯像是真的很好奇似地接著說：「有沒有半獸人魂使？」

　　其他人也同時正想要說話的時候，傑倫特走向前去。傑倫特攤開雙手，叫其他人不要說話，把手放在腰上，對涅克斯說：「到底你想要說什麼呢？」

　　「為什麼世上只有龍魂使？」

　　「什麼？」

　　「為什麼只有龍魂使？既沒有精靈魂使，也沒有矮人魂使，更沒有半獸人魂使吧。可是為什麼只有龍魂使？」

　　「這個……，因為龍比較不喜歡和同類以外的其他低等生物用語言溝通，不是嗎？」

　　「那麼是把人類與矮人，人類與精靈全都視為是平等的嗎？」

　　傑倫特猶豫著，把右手靠在下巴，左手墊著右手。他一面思索著，一面說道：「這個嘛……聽到你的話之後，我開始對平等這個形容詞感到很混淆。」

　　「這是很好的現象。因為有路坦尼歐和八星的偉大事跡，所以所有事物當然會混淆。」

　　這個人到底是在講什麼呀？誰可以解釋給我聽呢？此時，涅克斯忽然轉頭，看著我們的後面。

　　「有人追過來了！」

　　我們驚慌地趕緊跑回馬車，然後看了看後面。在東方地平線上，已經升起了滿月。此外，有一些小黑點在蠕動著。在這些小黑點的後面，揚起了像雲般的塵土，使月亮蒼白的臉上多了一些小斑點。

　　「是那些傢伙！」

　　在杉森的呻吟聲之後，涅克斯接著說：「誰？哎呀……，我問了笨問題。是哈修泰爾吧？」

　　我不知道是誰點頭的，總之就是有人對涅克斯點了頭。涅克斯突然往馬車旁邊跑走。卡爾驚慌地喊道：「等一下，涅克斯！」

　　涅克斯把馬往旁邊轉過去。現在他在我們和滿月之間站著，我只看得到他黑暗的側面臉龐。他張開了我看不到的嘴巴，說道：

　　「克拉德美索再過不久就要完全甦醒了，所以侯爵會直接過來。侯爵手上還有一筆賬要跟我算。」

　　我根本看不到涅克斯的任何表情。旋繞著微藍氣色的夜空實在是太過黑暗了，而滿月的光芒則是太過強烈。涅克斯仍然還是像影子般站著，說道：「跟我來吧，哈斯勒，賈克？」

　　我們回頭看著仍然還站在後面的哈斯勒和賈克。他們的身影在現在這個時刻簡直很難分辨出來。可是哈斯勒一開口說話，就跟著傳來了馬蹄的聲音。哈斯勒跟在涅克斯的後面慢慢地走去。此時，妮莉亞大聲高喊著：「不行！你不可以走，哈斯勒！」

　　哈斯勒停了下來。月光照耀在他的肩膀上，使他的身影更加顯得孤單。妮莉亞用苦澀的聲音喊著：「不行，你，你不可以走！我們把艾波琳帶來了！」

　　哈斯勒的身影就這樣僵在那裡。一句話也不說，甚至一個動作也沒有，他踩著月光灑落下來的地面，僵直地一動也不動。此時，馬車的車門被打開了。

　　車門一被打開，出現的是艾波琳。月光從正面直接照射著她，浮現出她那副心情混亂的表情。

　　「難道……？難道？」

　　艾波琳只是反覆地說了這兩句話。這讓周圍的所有男子都不禁顫慄了一下，可是卻讓另一個男子移動了。

　　哈斯勒又再轉身走向涅克斯。

　　留下艾波琳閃著被月光照耀的滿眶淚水，無力地喃喃自語著：「不，這個人……，不是的。他不是我爸……。請不要說一些奇怪的話……。讓我胡思亂想。」

　　哈斯勒的背好像在搖晃著，還是因為我的眼睛在搖晃呢？滿月很快地升高了，而剛才那些小黑點一面晃動著，一面逐漸變大。從涅克斯的身影，看到他的頭在左右搖晃。

　　「回去吧，哈斯勒。」

　　哈斯勒的陰影看著涅克斯的陰影。涅克斯沉著的低語聲傳來。

　　「我很感謝你在身邊服侍我，而且我很清楚自己沒有辦法實現你的願望。我失去了公會，失去了力量，我失去了自己。」

　　如果有一陣風稍微掠過平原，一定會形成一股絕大的力量。可是哈斯勒開口說話的那一刻，就連風聲、樹葉聲也聽不到。

　　「可是您沒有失去我。」

　　「爸爸！」

　　是艾波琳的尖銳大喊聲。可是哈斯勒還是沒有回頭。他只是望著涅克斯，說道：「我們走吧，主人。」

　　涅克斯像是想要生氣似地舉起手臂。可是他的手臂還沒有舉到一半，就放下來了。涅克斯無力地搖頭，然後他看著賈克。

　　「賈克？」

　　站在我們後面的賈克在月光映照之下，浮現出憂鬱的表情，他說道：「哼，會長。現在偉大的涅克斯大王和稍微沒那麼偉大的賈克，天亮了嗎？」

　　「是啊，天亮了！」

　　賈克用沙啞的聲音說道：「尼米，也就是我父親，他常說：不要隨便參與大人物的事。呸！可是我父親連自己說的話都沒有遵守。嗯，雖然他經常這麼說。而我，則是以我父親為榜樣的乖兒子。呀啊！」

　　賈克騎馬跑到哈斯勒的旁邊，站在涅克斯的對面。涅克斯、哈斯勒和賈克三個人現在背對著月亮，並列在一起。我聽到賈克稍微高聲地說：「走吧，蹩腳的叛變者少爺。你讓我父親還有我祖父死了，我是不是該幫你蓋上你的棺蓋？如果是的話，一直到你死，我都要跟著你才對。可惡，我的身世為什麼會是這樣？我以前還希望能讓三叉戟的妮莉亞無法動彈，然後深深地吻她，我以前是拜索斯皇城裡很有前途的賈克呢！」

　　涅克斯的身影稍微搖晃了一下。他似乎想要大笑。可是我聽不到他的笑聲。我回頭一看，妮莉亞無力地靠在馬車的車身，呆呆地看著賈克。賈克的聲音繼續傳來。

　　「走吧，會長。可是我看我們好像不需要老人。特別是有女兒的鰥夫。我們這種沒有家累的單身漢一起走吧！」

　　「不錯的想法。」

　　賈克的手壓在哈斯勒肩上的那一瞬間，涅克斯的手如閃電般移動。啪！夾在他們兩人之間的哈斯勒就這樣被涅克斯的長劍劍柄給戳了一下後頸，然後就倒在馬鞍上了。賈克小聲歡呼著：「呀呼！就連哈斯勒大叔也抓得到！真不愧是只要一個眼神就能心靈相通的盜賊公會會長和會員，真的是無人能比。哈哈哈！」

　　賈克雖然這樣渴望受到歡迎，但他只能喃喃自語著沒有人歡迎的話，然後就開始輕快地往前奔去。涅克斯低頭看了一眼倒在馬鞍的哈斯勒，轉過頭來，對我們說：「請帶著哈斯勒走吧。然後，我預言一件事。在這所有事情結束的時候，你們一定會比我還要更加瞭解這所有的事。所以現在請不要再提了。」

　　接著，涅克斯就轉身過去，背對著我們，又再加上了幾句話。

　　「可是……，你們知道真相之後，一定會變得不幸福。」

　　我們全都一動也不動。涅克斯留下不祥的預言之後，跟在已經離開的賈克後面，開始奔馳了起來。月亮才剛要開始一個晚上的旅程，它四周開始泛起銀光，在它下面兩個男子的身影像是快被月光溶化掉似地搖曳著，茫然地遠離我們而去。

　　　第十二篇　完

第十三篇　大法師的輓歌　第一章

　　……因此，所謂我們這個時代的魔法，除了那些前輩所留下的成就之外，就只能看到一些沒有本領的無能後學者，在此種情況下，瑪那四散而不知該往何處，學術傳統潰散式微。雖然有無數的魔法書刊行，巫師卻寥寥無幾。巫師們身陷魔法書的迷宮裡，徘徊彷徨之後（當然，能在其中找到道路的巫師是極為稀少的），抬起酸澀的眼睛，沉緬於仰望那光榮的時代──大法師亨德列克與彩虹索羅奇的時代。大法師的名字如今與其說是巫師的名字，倒不如說已經變成其魔法曾經叱吒風雲過的時代之代名詞……

　　摘自《在風雅高尚的肯頓市長馬雷斯·朱伯烈的資助下所出版，身為可信賴的拜索斯公民且任職肯頓史官的賢明的阿普西林克·多洛梅涅，告拜索斯國民既神秘又具價值的話語》一書，多洛梅涅著，七七○年。第三十四冊三百三十頁。

　　────

　　「噓！安靜一點！」

　　「啊？咦，什麼事啊？」

　　我把杉森往旁邊拉，要他站在我躲著的建築物影子下。杉森迷迷糊糊地說道：「怎麼一回事，修奇？」

　　「你看那裡。」

　　杉森看到我的手所指的地方之後，很自然地就把聲音壓低了。

　　「嗯？哈斯勒和艾波琳？」

　　「是啊。別出聲！」

　　杉森現在也開始模仿起我來。我是指他模仿我隱身在棚屋的陰影之中，然後背部緊貼在牆上，而且站得像具死屍的模樣。我和杉森如此肩並肩地站著看艾波琳和哈斯勒。

　　我們今晚留宿的棚屋是梅德萊嶺１─４……號，我實在是背不起來那個號碼。不管怎麼樣，那間棚屋是位在峭壁上面，而現在，哈斯勒和艾波琳正迎著月光，坐在峭壁最邊緣的地方。他們父女什麼話也不說，就只是低頭俯瞰峭壁下方。或許他們是很小聲在談話，不過，我卻聽不到他們的聲音。而杉森是我躲在這裡看他們的時候，他才走近的。

　　眼前是一片山脊與山峰的形影，它們以漆黑的夜空為背景，在遠處接受月光照射，如骨頭般白皙地發亮著。呼嗚嗚嗚。吹往山嶺中的風掠過峭壁下方，呼出像嗚咽般的呻吟聲。冬夜裡的冬季山群，用冷冰冰這個詞是不足以形容它們給人的多重感觸的。濃密的雲朵飄浮著，一會兒遮蔽了月光，一會兒又讓月光顯露出來。而且這裡還吹著大風……，或許會下雨也說不一定呢。

　　突然間，哈斯勒舉起了手臂。他好像是要摟抱艾波琳的肩膀吧。

　　可是艾波琳愣怔地往旁邊稍微轉身，隨即，哈斯勒舉到一半的手臂就無力地垂了下來。我不禁焦急地咋舌，結果卻製造出很大的聲音，我趕緊閉上嘴巴。呃呃！我差點就咬到舌頭了。

　　杉森在我旁邊和我一起看到那幅景象，他把身體傾斜倒向我這邊，悄悄地對我說：「喂，他們什麼時候開始……，呃啊！」

　　「安，安靜一點啦！你到底怎麼了？」

　　杉森嚇得遮掩住他自己的嘴巴之後，用緊張的聲音說：「什麼東西一直在敲我屁股……」

　　「是我啦。趕快把你的屁股從我面前移開！」

　　杉森嚇得趕緊閃開之後，說道：「艾賽韓德？你從剛才就一直藏在這裡了嗎？」

　　艾賽韓德則帶著不滿的語氣在嘀嘀咕咕。此時，另一個聲音傳來。

　　「他已經在這裡待三十分鐘了。」

　　杉森一聽到溫柴的聲音，又被嚇了一跳，他回頭往我旁邊看。溫柴站在我旁邊的陰影下，微微露出牙齒笑了出來。

　　杉森難以置信地說道：「咦？你也一直在這裡？這片陰影裡面到底有幾個人藏在這裡啊？」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我也是剛剛才知道艾賽韓德在這裡的。」

　　杉森一聽到妮莉亞的答話，整個人都呆住說不出話了。咦？就連妮莉亞也一直在這裡嗎？我抬頭一看，棚屋的低矮屋頂──為了要抵擋山裡的強風而建造出大而且厚實的平緩屋簷──從那裡可以看到一雙腳在前後搖晃著。呃。她一直坐在那上面嗎？

　　「各位，請不要講話。」

　　哎唷！是卡爾在小聲說話。我往旁邊一看，卡爾把手臂撐在棚屋的窗框上，正在看著外面。他一看到我，甚至立刻就把手指頭直豎在嘴巴前面。我們這六個密探互相確認彼此的存在之後，這時才又再靜靜地觀察這對父女。

　　嘎吱！

　　呃啊啊！我簡直快昏倒了。棚屋的門突然被打開，某個白色的東西忽地往前面跳了出來。那是一面迎著夜風而飛揚起來的白布之類的東西，而白布下面則是傑倫特的那雙腳。然後，那片白布用傑倫特的聲音說道：「兩位！天氣這麼寒冷。你們兩位要講一些父女間的親熱話是很好，但是請至少先蓋上這個再說吧！」

　　傑倫特走向哈斯勒和艾波琳，並且嘻嘻地笑著說道。他把手中拿著的被子遞給哈斯勒，可是哈斯勒卻沒有說什麼。傑倫特隨即聳了聳肩，把被子披在艾波琳的肩上。

　　站在我身旁的杉森發出了一聲簡直快斷氣的呼吸聲。我深深吸了一口氣，並且悄聲地說：「杉森……，是不是有什麼東西掉在你的腳邊啊？」

　　「嗯？」

　　「我是指我的心臟啦。」

　　「啊，剛才我踩到的就是那個啊？」

　　就在我們兩個你來我往地說著這種胡謅出來的閒話時，艾波琳向傑倫特道謝。

　　「謝謝你，傑倫特。」

　　「不，別客氣。哈哈哈！你們一定有很多話要說吧。可是晚上很冷，請趕快進來吧。」

　　傑倫特如此說完之後，兩隻手臂合抱著就轉過身來。他一面顫抖著一面走來的時候，發現到我們幾個人貼在棚屋的邊牆上僵直地站著。傑倫特睜大他的眼睛。

　　「咦？你們在這裡做……？」

　　這一瞬間，我們每個人的動作簡直是叫人看了哭笑不得。杉森像金魚嘴那樣吧嗒吧嗒地動著嘴巴，而且瘋狂似的左右搖著手，而艾賽韓德則是把兩隻手臂高舉著，一直搖個不停。溫柴直豎起他的眉毛，一面用雙手掩住嘴巴，一面發出嗯嗯的聲音；卡爾則是趕緊進去窗戶裡面，結果摔了一跤，傳來砰地一聲以及卡爾的呻吟聲。傑倫特用啼笑皆非的表情看了看我們，非常辛苦費力地接著說：「……什麼呢？請告訴我吧，你們這些山嶺啊！」

　　呃！密探的守護者傑倫特滿懷著崇高的熱情，喊道：「請告訴我，星星啊！風啊！你們到底在這裡做什麼啊！創世以後你們繼續存在於這裡，一定無言地用雙眼看見了許多事物吧。那麼現在請你們告訴我吧！哈哈哈！艾波琳小姐！真是個美好的夜晚，不是嗎？這是祈禱！這是信仰啊！」

　　艾波琳用呆愣的眼神回頭看了傑倫特，可是她都還來不及說什麼，傑倫特就已經像是得了傷寒發燒過度的人，一面笑著一面走進棚屋。哇哈哈！砰！

　　就在那扇門發出關門聲的同時，六個密探的動作也僵在那裡。

　　我們有好一陣子連呼吸聲都不敢發出來，只是呆站在那裡。幸好，艾波琳和哈斯勒都沒有察覺到什麼，他們又再回復至剛才的樣子。

　　「呵呃呃……。我簡直快暈過去了。這樣下去不行。我們安靜地進去吧。」

　　我聽到杉森這番話，給了一個否定的回答。

　　「哈斯勒要是和艾波琳就這樣逃跑掉的話，我們該怎麼辦才好？」

　　「嗯？呃，這個嘛。哈斯勒要是想逃，他能往哪裡逃？」

　　卡爾又再從窗戶悄悄地伸出頭來，他聽到杉森這句話，露出一個很感興趣的表情。杉森看著遠遠地在峭壁端的那對父女，然後拉著垂到前額的頭髮，說道：「如果他們就這樣逃跑掉了，反而比較好。」

　　突然間，就只有夜的聲響填滿了棚屋四周圍。杉森這才發現所有人都在注意聽，他覺得有必要對自己的話多加解釋。

　　「嗯，艾波琳已經找到父親，哈斯勒則是找到了女兒，不是嗎？他們就這樣逃走，在沒有人知道的情況下，兩個人可以永遠幸福地生活……，嗯，這樣一來就皆大歡喜了啊。」

　　「杉森，杉森你說得對，真是酷斃了！」

　　「是啊，我對此很煩惱呢！」

　　杉森用得意洋洋的聲音喃喃自語著。而一直在上面聽我們說話的妮莉亞則是輕輕地笑了幾聲，就把三叉戟伸到下面插在地面上，然後就順著三叉戟溜了下來。真是厲害！妮莉亞背靠在窗戶旁邊，向著頭伸出窗外的卡爾耳邊悄悄地說道：「難道不能明天一大早就和他們分道揚鑣嗎？卡爾叔叔？」

　　「你是指哈斯勒先生和艾波琳小姐？」

　　「是的。嗯……，我會拿出一些錢來，一筆足夠讓他們兩人重新出發的資金。哈斯勒是有名的劍士，所以到哪裡都應該會很安會。如果讓他們兩個人靜靜地離開，這樣很好，很好啊。」

　　「這個嘛，妮莉亞小姐，你好像想錯了。對我而言，如果他們兩個人希望離開，我並沒有權力可以限制他們，不是嗎？哈斯勒又不是我們的俘虜。所以那是他們的自由。而且妮莉亞小姐你說到要幫忙的事，這其實是你的自由。」

　　妮莉亞昕到卡爾這番平靜陳述的話，露出了尷尬的表情。嗯。

　　我現在仔細一想，哈斯勒可以說是處在一個很少有的狀況中。哈斯勒是涅克斯『丟下不管』的屬下。也就是說，他們已經脫離主從關係了，而我們好像也沒有權抓他。當然啦，如果要追究起來，哈斯勒是國王的敵人，因此就是我們的公敵……。溫柴就很明確地指出了這一點。

　　「他是叛亂分子，不是嗎？」

　　從黑暗之中傳來溫柴的這句話，彷彿就像是吹向陰影的山風般。那是種低沉卻很兇猛可怕的聲音。卡爾面帶著思索的表情看了一眼他們兩人之後，說道：「雖然說可以把盜賊綁在絞首台上，可是卻沒辦法把盜賊偷東西時用的錘子或撬棍等東西繩之以法，不是嗎？」

　　妮莉亞突然間咯咯笑了出來。她一定是想到了錘子被綁在絞首台上搖搖晃晃的模樣。可是，溫柴卻一點兒笑容也沒有，他說道：「哈斯勒……並不是道具。他是以自由的意志來聽從涅克斯的話。」

　　「我們來問問他看吧。」

　　「咦？」

　　※※※

　　整棟棚屋是一間巨大的建築物，可是內部則是用好幾道牆壁橫隔成一間間。我們所使用的房間是旅行者們休息用的房間，裡面除了鋪有乾草的一些床鋪、小桌子以及壁爐之外，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家俱。只有牆上幾個釘子和隔板可以掛或放行李，整間室內就只有這些東西了。

　　他們儲藏的乾草（冬季時要拿來當作養在棚屋裡的馬匹糧草）好像相當充分，所以那些騎警隊員們為我們鋪了新的乾草在床鋪上。

　　吉西恩請他們不要因為他是王子而給予特別的優待，但是騎警隊長說這是冬季出外的所有旅客們應該受到的待遇，使得吉西恩變得有些尷尬。

　　不管怎麼樣，蕾妮和艾波琳躺在讓吉西恩覺得尷尬的乾草上睡著了。她們選了一個最靠近壁爐的床鋪，互相緊貼著，表情疲憊地睡著了。而妮莉亞則是盤坐在壁爐正前方，她抬頭看了一眼那兩個少女的臉之後。轉過頭去看坐在桌子前的哈斯勒。

　　哈斯勒正在用疲倦的眼神一直盯著艾波琳瞧個不停。而在桌子對面，是卡爾坐在那裡，他看了一下哈斯勒，又再看了一下艾波琳。

　　除了吉西恩跑去向騎警隊長詢問有關經過中部大道的難民動向，其他人有的懸腿坐在床邊，有的靠在牆上，我們全都看著坐在桌子前的兩個人。

　　卡爾開口說話了：「哈斯勒先生，你和令嬡聊得愉快嗎？」

　　哈斯勒有些難為情，但還是閉著嘴巴，卡爾先是搔了一下下巴，不久之後，卡爾又再開口說道：「剛才不久前，我看兩位進來的模樣，看起來好像非常感情融洽的樣子……」

　　剛才哈斯勒是摟著艾波琳的肩膀，艾波琳則是靠在哈斯勒的腰際，他們是這樣走進棚屋的。那副模樣，照卡爾的說法，雖然可以用感情融洽來形容，可是艾波琳一走進棚屋就立刻默默無言地躺到床上去，哈斯勒也只是靜靜地看著女兒，然後坐到桌子前。從那時候到現在，那副姿勢。

　　「這樣算是感情融洽嗎？」哈斯勒這一回還是一副嘴巴僵硬的樣子，使卡爾有些驚慌失措。我看到亞夫奈德突然微笑，轉頭一看，就看到傑倫特正在對卡爾打氣。傑倫特揮著手臂，用嘴形說著：『他很沉默寡言，所以你不要覺得洩氣！卡爾！這個人一定是需要人幫忙！你再試試看吧！』我看到他那副激動的臉孔，趕緊把嘴巴掩住，以防自己大笑出來。

　　或許是因為傑倫特在一旁打氣鼓舞了卡爾，要不然就是可能因為他想到其他該說的話，所以卡爾開口說道：「對了，哈斯勒先生，請問你打算以後怎麼辦？你的上司同時也是你的朋友喬那丹·亞夫奈德警備隊長告訴我……」

　　「隊長大人他是否無恙？」

　　哈斯勒像是突然冒出來的問話使得卡爾愣了一下。

　　「咦？啊，他很好。雖然他看起來像是很擔心你和令嬡。不管怎麼樣，他告訴我，他希望你和艾波琳小姐能找個可以平平安安過日子的地方，定居在那裡。他說你的不幸甚至不該是由你來承擔的事，你應該去重新找回太久沒有享受過的幸福。」

　　哈斯勒低下頭來，往左右搖晃了好幾下。雖然這是個緩慢的小動作，卻是滿懷著絕望氣氛的沉重動作。

　　哈斯勒過了一會兒之後，依舊低著頭，他這才說道：「人是無法像故事情節那樣生活的。」

　　「這個嘛……『從此他們就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這是我所喜歡的故事結局，而且我也認為這是可能的事。」

　　「你要我送給我女兒一個逃亡者的生活嗎？」

　　「……你曾經是叛亂分子，後半輩子可能都得過著逃避法網的生活吧。不，應該說我認為這是肯定會這樣。不過，你是很了不起的戰士，而且大陸西部還是和未開發的蠻荒之地沒有兩樣。我認為你如果逃到黃昏的故鄉去，就不用擔心被追捕了。」

　　「那麼我女兒的將來呢？」

　　「令嬡需要的是她的父親。就目前而言，能夠給艾波琳小姐的，應該沒有任何東西會比這個禮物還要來得大。艾波琳小姐的將來是她的責任。而且等到需要煩惱將來的時候，應該已經過了許多年。

　　時間會賜與人們淡忘這種禮物，這不管對誰都是一樣的。哈斯勒先生你的事一定會漸漸被遺忘的。」

　　卡爾為了講這短短的幾句話，好像已經把所有力氣都用盡似的，又再度閉起了嘴巴。卡爾把手臂靠在桌子上，看了哈斯勒一會兒之後，他歎了一口氣，背靠到椅子上。他一面把雙手交叉在胸前，一面說道：「那麼你打算怎麼辦呢？哈斯勒先生。」

　　哈斯勒不做回答，而妮莉亞的眼睛則是開始往上揚起。妮莉亞還是坐在壁爐前面鋪著的皮毛毯上，把雙腿收在膝蓋下，用這種姿勢說道：「請問一下，你現在到底是在想什麼呢？你該不會是想幫涅克斯幫到底，助他叛亂成功之後飛黃騰達，讓艾波琳變成一位高貴的仕女，嗯，你如果這樣想的話，我勸你放棄這種想法。」

　　哈斯勒面帶著憂鬱的目光看著妮莉亞。妮莉亞把雙腿往左右放下來，把手放在膝蓋上，說道：「除了你以外，其他人都很清楚，涅克斯現在已經無望了。那個笨蛋賈克他也很清楚這件事實，不是嗎？」

　　妮莉亞說到賈克的名字時，我感覺她的聲音裡好像有些顫抖。

　　可是那股顫抖一出現就隨即消失不見了，妮莉亞繼續用清脆的聲音說道：「而且艾波琳並不在乎是不是能當個高貴仕女。如果她一直待在哈修泰爾家，哼嗯，雖然內心裡會很不高興，但再怎麼說也是哈修泰爾家的小姐，應該會嫁給不錯的人家，甚至將來也會被稱為高貴仕女。可是艾波琳卻從那裡逃了出來，不是嗎？你是她的父親，就應該瞭解女兒的心才對啊！」

　　我覺得胸口被砰地刺穿了過去。從卡爾文雅的嘴裡是不會說出這種爽直的話，妮莉亞這番話讓我聽了非常爽快。哈斯勒毫無表情變化地看著妮莉亞，但他的眼睛卻稍微開始眨了起來。

　　妮莉亞突然間猛然站起來，走向床鋪。妮莉亞用一隻手指著躺在床上的艾波琳，而哈斯勒的臉上則彷彿像是看到蛇發女怪似的，顯露出僵硬的恐懼感。妮莉亞指著在睡覺的艾波琳，說道：「你的女兒，她在乎的，不是要一個時代風雲人物或者偉大的叛亂分子之類的父親，她要的只是一個可以叫他爸爸的父親。你不懂我在說什麼嗎？」

　　哈斯勒的頭稍微左右搖晃了一下。他瞭解妮莉亞的意思。接著，妮莉亞就把雙手叉在腰際，說道：「那麼，到底有什麼困難的地方？雖然你的臉孔有整容過，但是艾波琳認得這個爸爸。剛才你一開口說話，艾波琳就認出你了，這你還記得吧？這麼一來，連這個也不是問題了。你就躲藏到一個安靜的地方，讓自己的頭腦冷靜下來，做好你應盡的責任吧。做好艾波琳的父親所應盡的責！任！」

　　從妮莉亞的嘴裡所講出來的『責任』兩字好像帶著形體浮在半空中了。於是，有好一陣子都沒有任何人開口講話，就這樣經過了一段沉默的時間。

　　哈斯勒費力地開口說道：「我是個早已放棄當父親的人。我因為被脅迫而逃走，因為那卑鄙的慾望而交出了我的女兒。」

　　「那麼你就改回來啊！」

　　妮莉亞的答話是在一眨眼間冒出來的。可是哈斯勒的答話卻變得更加緩慢。

　　「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我不能丟下主人不管。」

　　「請問你是指涅克斯·修利哲嗎？」

　　傑倫特突然插話進來，使原本想要大喊出來的妮莉亞閉上了她的嘴巴。哈斯勒用疲憊的眼神看了看傑倫特，而傑倫特則是歪著頭疑惑地說道：「這個嘛？您現在是不是把自己誤認為是三百年前的哈修泰爾大人了？不管主人處在何種地步，都要一直把他當主人那般地追隨侍奉……是這個意思嗎？」

　　「請不要拿我和那個騎士笨蛋相比較！」

　　這是我認識哈斯勒以來，頭一次看到他這麼憤怒的模樣。他的聲音雖然很低沉，卻激烈到簡直讓傑倫特的嘴巴一下子凍結住了。

　　傑倫特張大嘴巴看著哈斯勒，而哈斯勒則是一副皺著眉頭的表情，盯著桌子看。

　　過了一會兒之後，卡爾小心翼翼地說道：「可是就我所知，你的主人希望你離開他啊。」

　　「這我知道。可是忠誠是我的份內事，服從也是我的份內事。」

　　卡爾看著哈斯勒緊皺著的額頭，說道：「為什麼要那樣追隨他呢？他和你約定好要達成你的願望，到底是什麼願望呢？」

　　哈斯勒忽然抬起頭來的時候，我看到他炯炯的目光，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氣。他咬牙切齒地說道：「就是哈修泰爾的敗亡。讓他的血一滴不剩地流光，完全毀滅！」

　　卡爾費了好久的時間才得以再度開口說話。哈斯勒的極端憤怒甚至影響到那位不知擔憂的矮人敲打者艾賽韓德，使他嚇得目瞪口呆，他表情蒼白地偷瞄著哈斯勒。卡爾說道：「我……，如果我說我能理解你的憤怒，那根本是胡說八道。」

　　哈斯勒面帶炯炯有神的目光看著卡爾。卡爾一面迴避他的目光，一面用彆扭的聲音說道：「我從亞夫奈德大人那邊……，聽到有關你妻子的事。你會對哈修泰爾憎恨是很理所當然，極為當然的事。」

　　「你說這是當然的事，可是你居然無法理解從自己口中說出的話。你剛才說無法理解我的憤怒……」

　　「……是的。」

　　「要不要我告訴你，我是什麼樣的心情？」

　　哈斯勒突然怒視著床鋪。咦？他幹嘛突然這樣瞪著艾波琳和蕾妮……，蕾妮？哈斯勒從椅子上站起來，指著蕾妮，用令人生畏的聲音說道：「那個丫頭應該是哈修泰爾的女兒。對吧？」

　　在這一瞬間，妮莉亞臉色發青。她很快地跑到床鋪旁邊，擋住艾波琳和蕾妮。哈斯勒瞪了一眼妮莉亞之後，往前踏了一步，妮莉亞隨即嚇得臉色蒼白地抬頭看哈斯勒。她咬緊下唇，把兩隻手臂左右張開，從哈斯勒的眼睛裡面隨即迸出了火花。就在這個時候，「站住！」

　　溫柴從剛才就一直靠著牆壁一動也不動地站著，他的身體部位好像只有嘴巴還活著似的傳出了說話聲。溫柴靠站在牆邊的姿勢一點兒也沒有移動，只是面無表情地怒視著哈斯勒，並說道：「你不要想輕舉妄動！」

　　哈斯勒像是看到很稀有的東西似的看著溫柴。

　　「我想這麼做的時候，你以為你能阻擋得了我嗎？」

　　可是溫柴仍舊還是那副面無表情的臉孔。他的臉上依然還是只有他的嘴巴在孤單地動著。

　　「我聽說你的綽號是『熱劍格蘭』。」

　　在他說話的那一刻，從嘴唇上浮現出一個兇惡而且冷酷的微笑。

　　「北部的那些笨熊這樣稱呼你，我不見得會認同。」

　　哈斯勒噗嗤笑了出來。他坐在桌子前，連看也不看溫柴一眼，說道：「你的異想天開也未免太會挑時間了。因為，我現在根本沒有想要做什麼啊。」

　　是誰長吁了一口氣？如果不是亞夫奈德，那可能就是坐在他旁邊的杉森吧。我鬆了一口氣的長吁聲實在是太大聲了，才會聽不清楚其他人的長吁聲。哈斯勒一邊坐在桌前，一邊對卡爾說：「我現在就連看到那個丫頭和我女兒躺在一起，我也覺得無法忍受。」

　　「蕾，蕾妮小姐一點兒過錯也沒……」

　　從卡爾顫抖的嘴裡費力地吐出像是話語的聲音。哈斯勒並不作回答，卡爾則是咬著嘴唇，大大地深呼吸。妮莉亞因為陷入到不像人類所散發出來的恐怖感之後，好不容易才解脫了，她開始抽泣著，而溫柴見到她那副模樣。皺了皺眉頭。就在亞夫奈德笨手笨腳地要安慰她的時候，哈斯勒說道：「沒錯。只要是帶著哈修泰爾之名的人，我就想要一個也不剩地全殺掉。我只要一想到他對我家人所做的事，我就會對他家人憎恨至極，這並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可是……可是你打算怎麼做？你的憎恨能夠毀壞的也只是你自己的生命而已。你再怎麼企圖掙扎，也不能拿侯爵怎麼樣啊。而且就算是涅克斯，在現在的情況之下，也無法對付侯爵。你應該要想想現實才對，不是嗎？」

　　「我要是那時候有想到現實，就不會去參與叛亂了！」

　　卡爾的嘴巴都僵住了。哈斯勒像是在吐出火焰似的說道：「我要讓哈修泰爾在我腳前結束他卑鄙的生命。我一定會這樣做的。」

　　「你不能原諒他嗎？」

　　一個平靜的說話聲音突然傳來。我轉頭一看，在那裡，是從剛才就一直在笨拙地安慰妮莉亞的亞夫奈德。他還是只看著妮莉亞，不過，這句話確實是他說的。哈斯勒說道：「要我原諒他？」

　　亞夫奈德稍微撫摸妮莉亞的肩膀，然後慢慢地站起身子。他靜靜地轉身看哈斯勒。他迎視哈斯勒激烈燃燒著的目光之後，稍微低下頭，用低沉的聲音說道：「是的。」

　　「為什麼應該要原諒他？」

　　「我也是只接受過他人的原諒，不曾原諒過誰，所以無法正確地告訴您什麼……，不過，人們為什麼說優比涅的枰桿是直的呢？」

　　亞夫奈德的平靜語氣使哈斯勒回到他原本的沉默寡言。亞夫奈德先是露出苦惱的表情，然後他指著傑倫特，說道：「你問看看傑倫特吧。」

　　「咦？咦？我嗎？」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到他身上，傑倫特立即用慌張的語氣答道。亞夫奈德點了點頭，說道：

　　「我不知道這會不會是你很不愉快的記憶，不過，涅克斯·修利哲曾經想把你殺死，你還記得吧？」

　　呃，啊？對了！在大迷宮的時候，傑倫特差點就被涅克斯給殺了。如果不是有神龍王，他應該是已經死了。傑倫特一面圓睜著眼睛，一面說道：「啊，那件事啊……，我當然是還記得嘍。因為那是一次很獨特、很難經歷到的經驗。哈哈。」

　　「我想也是。可是今天傍晚，你並沒有對他表示任何憤怒之意。」

　　這一次，和剛才不一樣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傑倫並身上。傑倫特開始搔著後腦勺，亞夫奈德則是露出了微笑。

　　「你看起來像法原諒他了。」

　　「是……。如果硬要這麼說的話，嗯，是這樣沒錯。」

　　「你怎麼有辦法做得到呢？我的意思是，他是曾經想殺死你的人啊。」

　　大家覺得很神奇地看著傑倫特。傑倫特則是像傻瓜般笑了出來，說道：「因為我原本就有崇高而且慈悲的品德。那個，艾賽韓德。別人說話的時候那樣笑，不太好吧。請你別這樣，好嗎？啊，謝謝。嗯，是，如果我說沒有必要特別去憎恨，這樣說行得通嗎？」

　　「祭司，請您解釋一下吧。」

　　亞夫奈德鄭重地說道。這使得傑倫特露出大受驚慌的表情。傑倫特又再胡亂搔著後腦勺，然後說道：「嗯，那是因為我看到他改變之後的模樣。」

　　「他改變之後的模樣？」

　　「是的。雖然說神會保佑我們，但我們本身並不是神。我們是人，所以會犯錯、會造罪。可是我們知道我們會改變，不是嗎？我們雖然壽命很短，但事實上也算是活得很長久的，艾賽韓德！我剛才不是說請你不要那樣笑！呃，那麼長久的時間裡，有充分的時間可以改變，所以我們會互相原諒。這就是神與人的最大的差異點。」

　　「最大的差異點？」

　　「是的。神沒有辦法改變，但人類卻是可以改變的。」

　　房間裡面突然洋溢著一股平靜的感動。長生不死的神會羨慕我們嗎？無法做改變的神會嚮往我們嗎？

　　「神是無限的，是不變的。如果會改變就不是神了。可是人卻會改變。而且我們在面對其他人的時候，我們必須記得對方是一定會懂得改變的人類。嗯，我這樣解釋，各位可以理解了吧。」

　　「當然可以理解。謝謝祭司。」

　　亞夫奈德仍然還是很鄭重地說道，傑倫特則是露出十分驚慌的表情，笑了出來。亞夫奈德又再看著哈斯勒。

　　哈斯勒帶著沉重的表情，一面看桌子，一面說道：「你的意思是，你希望哈修泰爾會洗心革面？」

　　「很難嗎？」

　　哈斯勒慢慢地抬頭。他看了房間裡的每個人。除了溫柴以外，其他人全都被他炯炯的目光給看得不得不撇過頭去。

　　哈斯勒舉起雙手，慢慢地把頭髮往後掠了過去，然後像只掉到水裡的青蛙般顫抖著身體。

　　「就連我的主人也原諒你們了。」

　　哈斯勒聲音沙啞地如此說完之後，搖了搖頭。

　　「可是就連我的主人也無法原諒拜索斯和哈修泰爾啊。」

　　卡爾表情認真地問道：「你的主人……為什麼這麼恨拜索斯和哈修泰爾，你可以告訴我們嗎？這和你主人聽說的那八星有什麼關聯呢？」

　　「關聯？所有事情都是由八星和路坦尼歐的魔法之秋開始的！」

　　哈斯勒帶著冷靜的表情，開始講故事。我們全都一個接著一個地被吸引到他的故事裡面。

　　※※※

　　嗒嗒嗒嗒嗒。

　　亨德列克以驚人的氣勢奔下階梯。在這一刻，他雖然感覺有股誘惑想要不管這階梯，用空間傳送術直接下去，但他還是強忍著，只用兩條腿走到地下層。亨德列克想讓對方來擋他，因為這樣一來，他才能讓他這次的侵襲變得正正當當。另一方面，他也想知道他們是不是真的能夠抵擋得了他亨德列克。

　　地下室的陰濕冷空氣湧了上來，使他的嘴裡吐出白色的煙氣。

　　亨德列克走完階梯之後，看到一扇巨大的鐵門。在鐵門的前方，站著兩名騎士──伊爾斯和賀滋里正在守衛著那扇門。

　　「站住，你是誰？」

　　伊爾斯和賀滋里迅速移動，衝向走下階梯的人，並且各自拔出了他們的劍。然而，入侵者只是靜靜地站著，於是，賀滋里把擱置在地板上的提燈往上提起。透過提燈的照射，出現的是亨德列克那張冷漠的臉孔，賀滋里不禁發出難以置信的呻吟聲。

　　「亨德列克大人？不，您怎麼會來這裡……」

　　亨德列克緊閉著嘴巴。伊爾斯和賀滋里擋在門前，顯而易見的，他們一定有事隱瞞他。亨德列克滿是壓抑的聲音從唇間吐出：「你們兩位在做守門將的事，那麼，這扇門後面有什麼東西呢？」

　　賀滋里用驚慌的表情避開了亨德列克的視線。可是伊爾斯仍然保持著用劍直指亨德列克心臟的姿勢，冷冷地說：「請回去吧，亨德列克。」

　　「你得說出我一定要這麼做的三個理由才行。」

　　「我沒有心情和你開玩笑，而且情況也不容許我們這麼做。沒有人請你來這裡。請回去吧。」

　　亨德列克疾言厲色地說道：「雖然沒有人要我來，可是也沒有人叫我不要來。不對，我應該修正這句話。如果有人敢叫我不要來，我就會除掉這個人。」伊爾斯的劍尾端晃動了幾下。這並不是因論恐懼感所致，而是因為他下定決心時所自然流露出的高級劍術，藉著劍尾端巧妙晃動，來暈眩對方的目光。他真不愧是訓練有素的戰士伊爾斯。現在他正打算要『殺死亨德列克』。

　　賀滋里看到這情況，帶著驚慌的語氣說道：「亨德列克大人！雖然我們知道這樣做會讓您覺得很不高興，但是我們是奉了大王的命令，守在這裡不准任何人進去。大王應該不會連您也要阻擋，可是我們不能用自己的意思來解釋大王的命令吧。

　　所以，請您一定得回去。」

　　賀滋里把手臂左右張開來，態度懇切而且和氣地說道。然而，亨德列克還是面帶一副冷酷的表情。

　　「正如剛才偉大的伊爾斯大人所說的，我現在沒有心情開玩笑，而且情況也不容許我這麼做。我必須看看你們在裡面做什麼！你們是要把劍放回劍鞘裡再死，還是要把劍拿在手上受死？」

　　這番凶言惡語使賀滋里驚訝地張大嘴巴，也使伊爾斯凶悍地高喊著衝向他。

　　「呀啊啊！」

　　伊爾斯的劍以可怕的速度朝著亨德列克的心臟刺進去。可是在下一刻，伊爾斯的劍卻不知消失到何處，而且他還因為失去重心，膝蓋猛然碰撞到地面上。

　　「嗚啊啊！」

　　賀滋里喊出難以區分出是尖叫聲還是用力出招的聲音，並且衝向亨德列克，可是在下一瞬間，他的身體卻在半空中停住了。然後下一秒鐘，賀滋里就頭朝地下，往牆壁方向飛了過去。

　　「啊啊啊！」

　　砰！賀滋里撞擊到牆壁，連慘叫聲都還來不及喊出，就只是瞠目結舌地瞪著前方。可能是因為他咬到舌頭，所以從嘴裡流出了一條細細的血柱。剛才倒在地上的伊爾斯見狀，破口大罵著拔出匕首，想要去刺亨德列克，可是在下一瞬間，他卻叫出了像是肺腑被撕裂開的慘叫聲。

　　「呃呃啊啊啊！我，我的手臂！哇啊啊！」

　　伊爾斯連手肘也燒得焦黑，他緊抓著手臂，翻滾到地上。而賀滋里看到這幕，嘴裡含著血大叫，想要讓身體從牆上下來，可是他的身體被完全緊貼在牆上，根本動彈不得。亨德列克低頭看著伊爾斯，說道：「我就讓你遵守騎士風範，聽從君主的命令到最後一刻吧。讓你和發誓同甘共苦的戰友在一起。」

　　亨德列克話一說完，便揮了揮手，伊爾斯接著就飛了起來。伊爾斯一邊胡亂蹬著，一邊騰空飛越來，然後就被嵌在賀滋里的對面牆壁上，他們所在的那兩面牆的中間正是有鐵門的那面牆。兩名騎士彷彿就像是刻在門的左右邊的雕像。賀滋里一面喘氣一面想要說話，可是亨德列克不理會他們兩位騎士，逕自走向那扇門。亨德列克用雙手試著推了一下門，然後他躊躇了一下，說道：「有魔法？」

　　亨德列克轉過頭去瞪著緊貼在牆上的伊爾斯。而伊爾斯則是不顧手臂被燒掉的痛苦，還嘻嘻笑著說：「卑，卑鄙的……魔法，當然是有附著在、在門上嘍。咳呵！對於瘋狗，當然要用瘋狗來、來對付……」

　　亨德列克努力強忍住想要一次扭斷伊爾斯脖子的衝動。他緊握了一下拳頭之後，盯著那扇鐵門。他的嘴唇稍微動了幾下，沉甸甸的鐵門便立刻震動了起來。賀滋里的眼珠子簡直都快要迸出來似的，他驚訝地看著鐵門，數千磅重的鐵門彷彿像是草笛般不停抖動著。（編按：草笛就是用樹葉或草以嘴吹奏的天然樂器）

　　接著門那裡就傳來了一陣強烈的爆炸聲。轟隆隆隆！

　　「天啊……！」

　　緊貼在牆上的賀滋里發出呻吟聲。那扇鐵門到剛才不久前，都還橫擋在亨德列克面前，而現在，它竟然就像一張紙那樣被弄皺，而且亂七八糟地掉在地上。亨德列克就這樣長驅直入地進到裡面去了。

　　啪噠啪噠。

　　有火把零零星星地掛在牆上，投射出陰沉的火光。亨德列克帶著可怕的眼神，一直盯著前方不斷走去。他一邊走，影子就隨著他的腳步忽隱忽視，令人覺得眼花繚亂。

　　這是人類建造出來的地方。亨德列克環視周圍之後，更加確信是這樣。這並不是矮人所建造的，而是人類粗糙的技術。不過，雖然說是很粗糙，但這是和矮人的精緻華麗的手法相較時的說法，事實上，這已經算是一座很壯觀的建築物了。然而，從什麼時候人類開始有能力建設如此雄偉的地下建築物呢？

　　不久之後，亨德列克的前方出現了三岔路。

　　通往正面的那條路上，有一名騎士站著。當兩人的距離縮減到十步左右時，對方便傳出生硬但不失冷靜的聲音。

　　「我就知道是你。賀滋里和伊爾斯呢？」

　　問他問題的人是萊思伯克，他輕鬆地拄著一根像是很沉重的戰戟站在那裡。因為剛才亨德列克所引發出的騷動聲音，就算不是矮人，也能聽得十分清楚。亨德列克不作回答，繼續往前走去。萊思伯克還是一動也不動地拄著戰戟，站在那裡瞪視正在接近他的亨德列克。兩個男人之間一片寂靜，只聽得到亨德列克低沉的腳步聲。就在這時候，「受死吧！」

　　一個像是火山爆發似的怪聲傳來，同時左邊通道上猛然飛來了一把戰斧。堪德里以平生最強的氣勢揮出了戰斧，用老鷹般銳利的眼神精確瞄準了亨德列克的頭部，揮砍過去。咻！

　　可是那把戰斧卻只是橫越空中，碰撞到牆壁，迸出猛烈的火花。

　　堪德里一揮擊到牆壁，便感覺手腕一陣碎裂的痛苦，並且跪倒在地。

　　而萊思伯克則是趕緊舉起戰戟，追蹤如煙霧般消失不見的亨德列克。

　　他的眼睛非常仔細地檢視整個通道，可是到處都看不到亨德列克的身影。此時，梅達洛為了要趕來扶住堪德里，從左邊拿著流星錘奔跑過來，他瞄了一眼萊思伯克。萊恩伯克看到梅達洛的臉色發青。梅達洛尖叫著：

　　「萊思伯克！」

　　萊恩伯克在這一瞬間察覺到是怎麼一回事，而且整個人感覺毛骨悚然。他喊出無意義的尖叫聲並且縱身一跳，但已經為時已晚，他發現縱身跳躍已是無任何作用了。俗話說：在死亡的前一刻，整個人生會在眼前掠過。那根本是胡說八道。砰！看來恐怕是連撞擊的感覺也無法感受得到吧。

　　萊恩伯克出乎自己意料地倒在地上了。地面是確實存在的，所以身體碰撞到地上當然非常痛。可是萊思伯克迅速一個翻滾站起身子，他低矮地揮著戰戟，並且穩住身體的重心，狠狠注視著自己所站著的地方。在那裡，亨德列克正在慢慢地轉過身體。

　　「站住！」

　　萊恩伯克處在連自己說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簡短有力地說道。亨德列克立即停下了腳步。與其說他是因為聽從這個命令句，倒不如說他是因為這聲堅決的命令句，這是一句毫無不安與疑慮，甚至一點也不顧有權命令者之權威的命令句。他似乎是因為這句十全十美的命令才產生這種反射作用的。

　　亨德列克轉過頭去，就在此刻，堪德里一邊破口大罵，一邊丟出了戰斧。

　　「呃呀啊啊！」

　　然而，顫抖的手臂所丟出的戰斧，卻飛向離目標非常遠的地方。

　　而亨德列克則是一動也不動地盯著堪德里。亨德列克的下巴一移動，梅達洛原本把流星錘舉到肩上的手臂便隨即僵住了。梅達洛臉色慘白地看著亨德列克，正想要說話，但是說不出任何話來。此時，萊恩伯克說道：「你是周遊過許多地方的人，就連野蠻人的這一招，你當然也有機會學到。你這招是不是南方野蠻人所使出的那種眼神招術？」

　　「這叫做殺氣。」

　　「是嗎？真是令人驚訝。我以前一直以為只有戰士們才會這種招術。」

　　「這是鍛練過精神層面的人才會的技術。我國的戰士當然很難做得到。不過，你打算要這樣繼續妨礙我嗎？」

　　「你請走吧。我們是無法阻擋得了你的。」

　　「那麼你們可以保證不會從後面攻擊我吧？」

　　萊恩伯克看到堪德里不顧一切想衝過去，臉上便浮現出不高興的表情。他一面呻吟著，一面阻擋住想要衝向前去的堪德里，並且冷靜地說：「我們會秉持騎士精神，不會從後面攻擊你的。」

　　亨德列克還是皺著眉頭，只有嘴巴笑了出來。

　　「你們確實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從後面攻擊我。你們只是要把我困在這種黑暗發臭的老鼠洞裡。」

　　梅達洛整個臉孔都皺在一起了。梅達洛是一個知道敬佩神聖，所以將騎士道昇華為近乎神聖的騎士，因此，亨德列克這番話對梅達洛而言，簡直是奇恥大辱。他聽了之後低下頭來。可是他的戰友卻把頭抬起。在亨德列克轉身的那一瞬間，堪德里口出穢言，並且甩開萊恩伯克的手臂，往前跑過去。

　　「亨德列……！」

　　可是尚未走完三步，堪德里就又再喊出慘叫聲，摔倒在地了。

　　砰！萊思伯克喊出短短的一聲尖叫聲，可是亨德列克還是背對著他們，冷冰冰地說：「堪德里並沒有死。堪德里身為騎士，現在應該是比死還更加痛苦不已吧。」

　　亨德列克就這樣消失在通道的黑暗之中，而堪德里則是敲打著地板，喊出夾雜著淚水的高喊聲。

　　「嘎啊啊！」

　　在他旁邊，萊恩伯克面帶沉痛的表情，茫然地望著亨德列克消失的那條通道。

　　亨德列克一直往前走去。

　　啪嗒，啪嗒，啪塔。

　　響起了堅定同時帶著柔和的腳步聲。一個巨大的生物，即使巨大卻還不失其敏捷與柔和的生物，它特有的輕柔但同時卻又沉重的腳步聲開始傳來。過了不久之後，亨德列克的前方半空中隨即出現了一對紅色的眼睛。

　　紅眼睛在至少高度五肘的地方閃爍著。而在眼睛下面，則是傳出了細微的呼吸聲。而且有一股非常臭的味道撲鼻而來。隨即，那只生物就喊出一陣快讓地下通道倒塌的怪聲。

　　「呱啊啊啊啊啊！」

　　這陣咆哮聲雖然只持續幾秒鐘，但是回聲卻一直迴盪在整個通道上，久久才停下來。那只生物把黑色的兩隻手臂往左右張開，從張開的兩隻手裡猛然冒出像匕首般的指甲。那些指甲刮著左右牆壁，迸出刺耳的摩擦聲音及火花。嘎嘎嘎嘎！

　　「呱啊啊啊啊啊！」

　　那只生物立刻往前衝來。而亨德列克還是一徑向前直直走去。

　　啪啊啊！

　　通道上只剩下亨德列克一個人。和剛才不同的是，現在什麼東西也沒有了。亨德列克用始終如一的速度往前走去。

　　在他的正前方出現了一個裝飾華麗的拱門柱，而下面則是一扇很壯觀的門。亨德列克看著拱門的裝飾，搖了搖頭。人類，人類。就只有人類雕刻在上面。有一個拿著劍在咆哮的男子，以及被男子的手拉著的美女。還有踩死龍的戰士和壓制神的真理的賢者們的模樣。

　　亨德列克用力將門推開。那是一扇既沒有實際上鎖，也沒有用魔法鎖住的門。那扇門往左右開啟，發出一陣令人覺得不祥的碰撞響聲。因為是在密閉的地下室，所以那聲音簡直讓人震耳欲聾。

　　亨德列克以銳利的目光盯著房間裡面。

　　房間裡面的景象更是令人覺得啼笑皆非。四面的牆壁掛著華麗的壁氈。壁氈上畫著一些令人想像不到的華麗圖案。有挖掘土地的人類、征服大海的人類、在城塔上俯瞰大地的人類、奔跑於染血戰場上的人類、歌頌人類的人類、讚美人類的人類、人類、人類、人類。

　　在所有裝飾和雕刻裡一定會出現的精靈、矮人、龍、妖精等，在這裡完全都沒有發現到他們的蹤影。不對，是有龍出現。但那頭龍是在青筋突起的戰士拳頭上，縮小到令人覺得可笑的程度，看起來簡直像是長有翅膀的小狗般，戰士一手抓著那頭龍的脖子。龍長長地伸出舌頭，癱在那裡，戰士對於自己抓著這頭驚人的戰利品，並沒有顯露出任何冰冷的目光，而是看著前方在微笑著。而美女則是對那個戰士投以讚賞的眼神。

　　亨德列克覺得頭昏眼花地看著房間正中央。有一個草綠色的祭壇。本來應該是藍色的綢緞，卻在火把火光之下看起來像是不祥的草綠色。而在祭壇周圍，有三人還有一名妖精。

　　站在祭壇前面的傑洛丁和查奈爾已經拔出劍來，站在那裡看著門的方向。然後，祭壇後而則是站著那一位答應完成亨德列克的夢想，買走了亨德列克的人生的人。亨德列克喊著他的名字：「……路坦尼歐。」

　　傑洛丁和查奈爾所期待聽到的字並沒有緊跟著被說出來，他們隨即露出驚慌的表情。他們立刻用憤怒的表情拿緊手上的劍。可是亨德列克根本不看他們的臉孔，他把目光從祭壇後面的男子──路坦尼歐·拜索斯的臉上轉移到坐在祭壇一角的妖精身上。

　　「達蘭妮安。」

　　達蘭妮安的臉龐非常憔悴。以前總是像在襯托她背後的發亮翅膀消失之後，她的臉上就失去美容了。可是達蘭妮安還是對亨德列克費力擠出絲微笑。

　　「你好，小亨。」

　　達蘭妮安閉上嘴巴一陣子之後，又再無力地笑著說道：「我的魔法，竟然連你鞋子的鞋帶都無法拉得住。」

　　亨德列克無法看達蘭妮安的臉孔看得太久。他的目光轉移到祭壇後面，被破壞掉的寶石全部散落在那裡。

　　亨德列克往前踏了一步。與此同時，查奈爾乾咳了幾聲。查奈爾是很斯文的海格摩尼亞族人，他從不把脅迫的話語或斥罵掛在嘴邊，他這樣已算是最大的脅迫了。亨德列克停下腳步注視查奈爾的那瞬間，路坦尼歐開口說話。

　　「把劍拿開。傑洛丁，查奈爾。」

　　查奈爾立刻順從地收起劍來。可是傑洛丁卻猶豫地說道：「我……」

　　「把劍收起來。」

　　傑洛丁咬牙切齒。俗話說：和巫師交手的時候，就連眨眼的時間也要分秒必爭。可是現在竟然要他把劍收起來！不過，傑洛丁還是慢慢地把劍收到劍鞘裡。充滿榮譽感的他，臉上帶著自豪的表情。

　　亨德列克又再開始往前走過去。

　　亨德列克在祭壇前面停住腳步。

　　祭壇上面散著寶石的碎片。那些原本發出輝煌光芒的寶石全變成了碎片，如今看起來比微不足道的小石頭還要不如。亨德列克慢慢地伸出手來撿起其中一塊碎片。

　　周圍的人各自用不同的神情默默地望著在凝視碎片的亨德列克。查奈爾用恭敬同時不可捉摸的眼神，像是在欣賞亨德列克的動作似的看著他。傑洛丁則是看起來像深怕漏掉亨德列克的每個動作，而瞪大眼睛在注視著他；達蘭妮安用滿是同情心的濕潤眼睛抬頭看亨德列克。然後路坦尼歐……

　　他用疲憊但還是無法掩住興奮的微微顫抖的聲音，說道：「亨德列克。」

　　「八星全部都毀了？」

　　亨德列克一面盯著碎片，一面說道。路坦尼歐緊閉著嘴巴，亨德列克隨即抬頭看路坦尼歐。他慢慢地彎起手指頭，緊握住那塊碎片，又再說道：「你們把八星全部都毀了嗎？」

　　「亨德列克。」

　　亨德列克猛然轉過頭去看達蘭妮安。而達蘭妮安則是淡淡地迎視他的目光。

　　「是你？」

　　達蘭妮安只是用濕潤的眼睛抬頭看亨德列克，並不作回答。亨德列克抑制住突然想變得狂暴的心情，並且按捺住想把位在祭壇上面的達蘭妮安抓起來的那股慾望，然後他再度問她：「是你幫他們的嗎？」

　　達蘭妮安慢慢地點頭。

　　「是的。是我幫他們毀了八星的。雖然和你相比，我算是個蹩腳的巫師，但再怎麼說，我也是個會使用瑪那力量的人。」

　　「你怎麼會這麼做呢？」

　　達蘭妮安並沒有答話。一直望著她的亨德列克漸漸皺起眉毛。

　　亨德列克忽然舉起了拳頭。

　　「怎麼會！呃呃！」

　　砰！亨德列克的拳頭打在達蘭妮安的正前方。傑洛丁被他的大喊聲給嚇得把手移到劍柄方向。傑洛丁緊抓住劍柄之後，才發現到查奈爾一動也不動地在看著他。他一面漲紅著臉，一面放下劍柄。

　　亨德列克手拄著祭壇站在那裡，低著頭。他的頭髮垂到前面遮住了他的臉孔，但是他的肩膀卻微微地在顫抖著，這是所有人，以及妖精的眼睛所看得一清二楚的事。這是一個男人看到人生最重要的目標被徹底摧毀時的悲哀。達蘭妮安悲痛自己再也無法飛起來，不過，她還是用走的走過去撫摸了亨德列克的拳頭。

　　達蘭妮安坐在亨德列克的拳頭前方，無力地將她的上半身擱在那顫抖的拳頭上面。亨德列克低頭看一眼趴在自己拳頭上的達蘭妮安，說道：「你怎麼會做這種事……」

　　達蘭妮安抬起小小的臉孔，仰望亨德列克暗沉的那張臉。他那張滿佈陰影的臉實在是非常地暗沉。達蘭妮安打了一個寒噤之後，對他說：「我很清楚你想要那八星，小亨。你是多麼……」

　　「我剛才是問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這是一句無比冷淡的問話。達蘭妮安低下她的頭。

　　「呃嗚嗚！」

　　達蘭妮安突然間嗚嗚咽咽地抽泣著，又再趴到亨德列克的拳頭上。

　　「對不起，小亨。對不起。」

　　亨德列克一邊努力使自己的下巴不再顫抖，一邊用雙手捧起達蘭妮安。亨德列克並著兩隻手掌，讓達蘭妮安坐定在上面，並且靠到他自己胸前。傑洛丁和查奈爾面帶憂鬱的表情，看著他那副模樣，路坦尼歐則是轉過頭去不想看。

　　亨德列克看著在自己胸前抽泣著的妖精女王，他感受到胸口被撕裂的悲痛，說道：「達蘭妮安。你是妖精的女王啊。妖精族的命運都掌握在你的……，你的手上啊。」

　　他差一點就說是掌握在『翅膀上』。亨德列克一面咬緊牙關，一面盡可能沉著地說話。

　　「你已經失去許多力量了。光是對你個人而言就已經是不幸，更何況是你們種族，這對你們整個種族更是個不幸。可是，為什麼你要放棄掉可以讓你們種族繁榮的力量呢？」

　　達蘭妮安無法回答他。她在抽泣著，所以沒辦法回答。亨德列克感受到一股淒涼的感覺，他用手指尖溫柔地撫慰達蘭妮安的肩膀。

　　然後，他抬頭看路坦尼歐。

　　「你怎麼會做這種事呢？」

　　路坦尼歐用僵硬的表情和亨德列克相對視。亨德列克又再問了一次：「怎麼會做出這種事呢？你破壞八星的理由到底是什麼？為什麼要放棄了人類？」

　　「我不曾放棄過人類啊。」

　　「那麼，到底是為什麼？為什麼要破壞創造與新生、治癒惡勢力與圓滿欣喜、永遠賜予我們具有至高無上的發展和愛的力量，你為什麼要破壞這股力量！為什麼要阻止我們走向可以成為神的路啊！」

　　「八星也可能帶給我們恐懼和壓抑。神龍王是如何統治我們的，你難道忘了嗎？」

　　亨德列克的脖子暴出青筋地喊道：「難道你會怕劍嗎？」

　　「我當然怕！」

　　「你說什麼？」

　　亨德列克看起來像是被當頭棒喝似的看著路坦尼歐。而路坦尼歐則是微微笑著說道：「你沒有握過劍，所以你當然不知道。劍士必須先從熟悉怕劍的感覺開始。這是為了防患未然，防止發生不可挽回的事，而必須怕劍。

　　不知道怕劍的人就不是戰士了。就只能算是個拿刀劍的人而已。我倒是要問你，你會不會怕瑪那？」

　　雖然亨德列克直挺挺地站在那裡，在他的精神層面上，則感覺像是膝蓋被踢了一腳。路坦尼歐，是他，集結了那些在龍的壓迫之下忘記明日意義而活下去的人類，最後終於把神龍王趕到北方去，是這個男子用了他的青春的，他很難對抗得了這個人的那股威嚴。然而，亨德列克還是咬緊牙關，說道：「雖然你說的沒錯，但是你自己卻對你所說的話背信。劍士因為知道要怕劍而把劍佩在腰上！你竟然因為怕八星被濫用而破壞它們，這豈不是和怕劍而不佩帶劍的劍士沒有兩樣嗎？」

　　路坦尼歐突然間動了一下身體。他把屁股斜搭在祭壇上，變成一副輕鬆的姿勢。他用不緩不急的動作撥弄祭壇上散佈的碎片，就像剛才不久前亨德列克的動作一樣，他撿起了其中一塊碎片。

　　路坦尼歐把碎片拿到眼前，一面注意觀看著，一面說道：「因為八星的力量實在是太可怕了。」

　　亨德列克緊閉著嘴巴不說話了。雖然達蘭妮安抓著他的胸口在抽泣時的小顫抖一直刺激到他的神經，但是亨德列克強忍住，並且看著路坦尼歐繼續說話。

　　「為什麼我們應該要擁有那種力量？我們可以自己發展啊！以我們的力量，一定可以開拓出我們的明日。我擊退了神龍王，開啟了人類的明日，這並沒有靠八星的幫助啊！而且我的子孫們，還有人類的子孫們都必須自己開拓發展出人類的道路啊！不是靠八星的幫忙，而是靠他們的雙手……」

　　「胡說八道！」

　　路坦尼歐猛然抬起頭來。亨德列克像是在吐出某種堅硬的東西似的，一字一句用力地說道：「靠人類的手？只是為了人類嗎？你想要強迫全世界接受這巨大的人類神殿嗎？」

　　亨德列克用一隻手捧著達蘭妮安，揮著另一隻手，指著周圍。路坦尼歐一直盯著亨德列克。

　　「在你那個小腦袋裡，居然想要這整個世界，你想把世界當成像是自己的玩具？你想要隨心所欲去丈量世界的尺寸？隨心所欲地秤量世界的重量？隨心所欲地標定世界的價值？靠你的力量？靠你的手？別開玩笑了！你好像認為你是靠自己的手擊退神龍王，拯救人類的，天啊，我從未看到如此異想天開的人！」

　　「亨德列克！」

　　「請你閉嘴聽我說！我不曾請求你回答我的話！」

　　路坦尼歐只好閉上了嘴巴。亨德列克像發瘋似的大吼大叫著：「你到底拯救了什麼東西！你只不過是把位於世界最頂端位置的神龍王給除去罷了！只是除去頂點，又不是改變了下面的構造！

　　而且萬一你自己打算登上那個位置，你等於是什麼也沒有改變！那長久的戰爭以及所流的血，全都白費了！」

　　亨德列克又再指著散落在祭壇上面的碎片，喊道：「你的所做所為都只是同一件事，你只不過會毀滅而已！消滅，殺死，除掉！你因為神龍王統治我們，而把神龍王驅離！八星會讓我們接近無限發展，可是你把它們都破壞掉了！破壞，破壞，破壞！你根本不懂得事物的生成與治癒。你只會消滅！你只是為了要將那些快把人窒息的現實給永遠留下來！」

　　「亨德列克，你太激動了……」

　　亨德列克大口喘了一口氣，可是他都還沒有調勻呼吸，就插入了路坦尼歐的話中。

　　「優比涅是手持秤桿，並不是手持刀劍啊。優比涅對於更大的惡，會施予更大的善，她並不會去消滅掉那股惡勢力啊！可是你卻只會毀滅而已。你這個連惡的價值也不知道的傻瓜！」

　　「亨德列克，你！」

　　「你這個天下無雙的大笨蛋！你是不是以為破壞八星可以把可憐的八個種族永遠從危險之中拯救出來？你以為八星可能會再落入像神龍王這類強者的手中，變成是壓迫他們的道具。因此，你一定以為你這樣做會受到八個種族永遠的稱頌吧？這真的是你這個愚蠢頭腦才能想得到的！」

　　「亨德列克，你如果再講這種話，那我也無法再忍受下去了！」

　　「我會再繼續這樣講下去的，所以你自己判斷是不是應該要仔細聽而且忍下去！可是，我要警告你，還是忍下去會對你比較有利。你對神龍王所做的行動，我也可以用同樣的方式對你。不，應該更加容易才是！因為你並不是神龍王！」

　　路坦尼歐的臉上只是僵住而已，但是傑洛丁的臉孔卻已經變得蒼白了。路坦尼歐大王是因為亨德列克的幫助，才好不容易得以將神龍王驅趕到北方。可是亨德列克恐怕只要動一根手指頭，就能除去路坦尼歐大王，佔有這個國家。傑洛丁又再一次開始慢慢地把手移向劍柄。一個像發瘋似的激動講話的巫師，無論他是多厲害的大法師，都應該會無法抵擋住戰士的攻擊。傑洛丁開始在預想一個很慘的結果。可是素有訓練的手和他的苦惱毫無關聯地，在地下的昏暗之中像蛇般移動，緊握住劍柄。

　　亨德列克吼道：「為什麼！為什麼要背叛我！」

　　路坦尼歐的臉皺了起來。他一隻手拄著祭壇，另一隻手按著額頭，並且用壓抑的聲音說道：「這不是對你背信啊。糾正朋友的過錯是友誼，放任不管才是背叛。你以前的想法太天真了。」

　　「是嗎？你是這樣認為的嗎？那麼為什麼以前都沒有指正我的錯誤呢？為什麼一直到神龍王被打倒、拜索斯建國，都放任不管，現在才要來指正我的錯誤呢？你是想要利用我？那麼那分友誼可真是好用啊！需要的時候就表現出來，不需要的時候就可以不表現出來，你我之間就是這種友誼嗎？」

　　路坦尼歐露出難過的表情。不管怎麼說，他對於利用亨德列克的這項指責，似乎是無話可說。

　　當時研究過神龍王的神秘統治的年輕巫師亨德列克發現了件事。他發現到神在離開地面之前，賜予留在地面上的種族最後的禮物是那八顆星。那雖然是以微弱的證據和在他的思考跳躍之中所產生的一個假設，但是亨德列克以年輕人特有的大膽魯莽，深信他自己的這個假設是對的。他認為這八星是神龍王統治支配的根據。神龍王雖然擁有強大的力量和令人恐懼的能力，但是能夠圓滿支配地面上的所有種族，這並不是以他個人的力量和恐怖所能達成的。八星才是他統治支配的神秘之處。

　　年輕的理想主義者亨德列克簡直快發瘋了。因為他發現到這八星是神的最後禮物，是留在地面上的種族們可以成為神的最後機會。

　　只要有八星在手中，就可以讓所有種族發展到無法想像的繁榮、幸福和互相瞭解。只要有八星在手中，就連精靈和矮人，也會從此不再反目成仇。甚至連半獸人都可能成為人類的朋友！八星可以實現所有事情。因為它可以左右其種族的價值觀與明日。

　　然而，光是以他的力量是無法從神龍王那裡搶奪到八星的。不過，令人意外的，就在那個時候，他在中部大道的旅途中經歷了那次著名的會面，也就是一天之中遇到路坦尼歐三次，當時路坦尼歐是決了要去見後來被稱為八星騎士之中的烏塔克和查奈爾，而正往返於中部大道。第三次見面的時候，路坦尼歐開始對亨德列克推心置腹。

　　亨德列克對於支配與被支配的關係並沒有什麼概念。亨德列克與其說是因為支配，倒不如說是因為神龍王把可以讓其他種族互相瞭解、消弭仇恨、發展繁榮的力量用為自己的支配工具，因此憎恨神龍王。而路坦尼歐則是因為神龍王支配人類而憎恨神龍王。

　　雖然性質不同，但路坦尼歐和亨德列克所憎恨的對象卻都一樣，所以他們能夠攜手合作。路坦尼歐對亨德列克承諾八星的所有權，而亨德列克則是把擁有魔法第九級高手能力的整個自己交給了路坦尼歐。可是路坦尼歐的承諾卻是假的。因為，路坦尼歐自從聽到亨德列克說了八星的事開始，他就一直想要破壞那東西。

　　沒錯。這是對友誼的背叛，以信賴作為利用的工具。路坦尼歐雖然內心沉痛，但卻一直不動聲色。反而，他還將八個騎士取名為八星追尋者，使亨德列克信任他。真是個徹頭徹尾的欺瞞騙局。

　　而且……，是經過了長久的時間，流血與苦痛的長久歲月。無數的英雄勝利與無數的英雄沒落。歷經了悲劇和更慘的悲劇，最後路坦尼歐擊退了神龍王，將人類從束縛中解放出來。實際促成了幾百年來人類不再是屬於龍的人類，而是以人類的身份頂天立地於這塊土地上。

　　這我們怎麼會不知道呢？

　　路坦尼歐用悲傷的眼神看著亨德列克。

　　「我不否認我利用了你！雖然我的想法和你的想法不同，但我並沒有說出來。可是我要再一次這樣呼喊你，我的朋友！」

　　亨德列克對路坦尼歐的呼喊所作出的回答，只是投以像要殺人似的目光。路坦尼歐嚇得愣怔了一下。突然路坦尼歐回想到在那荒涼的黑暗荒野裡和神龍王面對面打鬥時的景象。他感受到一股和當時相同的恐懼感。「不對！」路坦尼歐咬緊牙關。「是比當時還要更加恐怖！」

　　「我的朋友。拜託。我從未希望人類在這個世界稱王。我只是希望我們全都可以靠自己的手站起來。在神龍王的統治下也很和平，魔法很發達，而且生活沒有不方便的地方。可是，那都是因為有神龍王這個嚴格的教師，才造就出假性的和平。不只是人類而已，是我們所有種族，都應該做個成熟的人。我們應該用自己的頭腦思考，靠自己的意志生活。所以我才會擊退統治我們的神龍王，讓人類以人類身份頂天立地於這個世界上啊。而且你看！」

　　路坦尼歐充滿激情地喊著：「如今我們永遠都可以用我們的雙手來設計我們的未來了。精靈、矮人和半獸人不能夠支配統治我們，而我們也不能支配他們。再也沒有像神龍王那樣強大的敵人了。我們現在全都可以成為永遠的成人了啊！可是卻還剩下個敵人啊。那就是八星！」

　　路坦尼歐指著散落存祭壇上面的碎片，喊道：「為什麼我們必須接受這種力量的支配！為什麼我們必須像小孩子那樣，被可疑且可怕的力量左右我們的未來！我們如果用自己的力量，不管大小，也是可以頂天立地於這個世界的啊。為什麼我們還要抓著那種華麗的枴杖站著啊！」

　　路坦尼歐大大地深吸一口氣，鎮定住他的激動之後，又再尖銳地說道：「它們是比神龍王還要更加可怕的敵人啊！神龍王只是單純統治支配我們而已，可是它們卻可以讓我們變成任何東西！它們可以改變我們本身！可以使我們變成永遠是這世上的小孩啊！是我拯救了大家的！」

　　亨德列克感覺自己簡直快暈過去了。

　　難道這就是巫師和戰士的差別嗎？要人類用自己的手來開拓命運，用自己的雙腿來走路？這真是啼笑皆非的幻想，不像話的幻想。

　　這就是使用可怕的瑪那力量的巫師和使劍的戰士的差別所在嗎？真是笨蛋！因為巫師運用的是瑪那，是用外部的強大力量，所以無法想像那種啼笑皆非的想法。可是戰士卻相信用自己手持的一把劍就可以改變自己。所以戰士當然會把劍當做是自己本身的力量。真簡直是個讓人啼笑皆非的惟我獨尊式的幻想。

　　所謂的刀劍，是被礦夫開採出來之後，被車伕搬運出來的礦石，然後被鐵匠製成劍，再被商人賣了之後給戰士拿在手中的東西。根本沒有所謂靠自己的手這回事！這真是無稽之談啊。簡直就是自愛到了可憎的地步，不懂得瞭解他人，不懂他人存在價值的人在癡心妄想。靠自己的力量？那麼說來，那些為你流血的無數士兵的性命，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而且因為這個男子的那種嚴重的癡心妄想，關閉了可以決定所有生物未來的門，只相信自己的一個判斷，就將所有生命的希望打破，這個男子站在自己的前方，正在問他為什麼不能瞭解他。

　　亨德列克覺得不想再說什麼話了。

　　※※※

　　卡爾的眼裡好像突然閃現出一道雷電閃光？原來是窗外一陣轟聲傳來的同時，閃出了一道雷電閃光。轟隆隆！

　　「嘎啊啊啊！」

　　妮莉亞立刻緊抱住她旁邊的溫柴。而一直忘神聽著哈斯勒在講故事的溫柴，一時無法防備妮莉亞的襲擊，整個人就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了。

　　「什，什麼呀？快放手！」

　　妮莉亞簡直就是死不放手，她緊黏著溫柴，所以溫柴怒吼著舉起了手臂。他一副要直接往妮莉亞的後腦勺上打下的樣子。

　　「呃，呃？」

　　亞夫奈德喊出倉皇的尖叫聲。可是溫柴還是舉著手臂，一動也不動地顫抖著手臂。妮莉亞睜大眼睛看著他的手臂，可是她的手卻依然繼續往溫柴的胸口鑽進去。溫柴坐在地板上，而妮莉亞則是趴在溫柴的膝上，如此互相望著彼此。突然間，我想到剛才聽到的故事情節裡頭的亨德列克和達蘭妮安了。

　　溫柴低頭看了一眼緊抓住他胸口的妮莉亞，隨即搖了搖頭。轟轟！又打雷了，妮莉亞尖叫著，而且又再流下才剛停歇的眼淚。溫柴緊皺著眉頭，轉頭看我。可是他一開口，出現的卻是難以置信的為難聲音。

　　「可惡。這個女的，是不是很怕打雷啊？」

　　杉森撇過頭去咯咯笑了出來。我則是聳了聳肩，答道：「她非常非常怕打雷。可是，你該不會是想打她吧？」

　　「他媽的！我打女人？我拜託你，你把她拉下來吧！」

　　這個嘛。這有可能嗎？果然，要從溫柴身上把妮莉亞拉下來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打雷的次數越來越頻繁，妮莉亞像發瘋似的緊抓著不放。如此一來，我總不能用對待男人的方法對待這個已經長大的姑娘吧？就連傑倫特也挽起衣袖動手幫忙，但終究還是不行。我只好舉起雙手投降了。

　　「溫柴，我沒有辦法了。」

　　「喂，喂！」

　　「我只能給你個建議了。你不要把她想成是女的，把她想成是一個可憐而且被嚇得失魂喪膽的人類吧。」

　　「他媽的……。喂，亞夫奈德！難道沒有辦法可以讓這個女的睡著嗎。」

　　亞夫奈德聳了聳肩。

　　「今天我所記憶的魔法在剛才白天的那場打鬥裡，大概就已經全用光了。而且，我也覺得修奇說得對。給予可憐的人幫助是人之常情，不是嗎？」

　　溫柴只好做出一副無力的表情，然後背靠在牆上。溫柴一放鬆身體的力量，妮莉亞就立刻更加緊抓著不放，而溫柴則是無奈地抬頭看天花板。艾賽韓德看到他那副模樣，嘻嘻笑著說：「你放一隻手在她背上吧。你看她抖得那麼可憐。」

　　「……閉嘴，矮人。不關你的事。」

　　可是，溫柴卻愣怔了一下，然後把手放在妮莉亞的背上。原本想要大發脾氣的艾賽韓德看到這幅景象之後，笑了出來，而一直看著天花板的溫柴臉上則是開始泛紅了起來。

　　卡爾很有禮貌地裝作一副沒看到的樣子，在看著窗外。

　　「這是暴風雨嗎……。在這個季節裡很少會下這種雨的。不管怎麼樣，你可以繼續說下去嗎？哈斯勒先生？」

　　哈斯勒點了點頭。

　　※※※

　　亨德列克感覺到趴在自己胸前抽泣的達蘭妮安開始平靜下來了。他用低沉的聲音說道：「你真的……那樣想嗎？用自己的手，靠自己的力量來開拓未來？你真的如此確信嗎？」

　　路坦尼歐突然露出驚慌的表情。可是他立刻滿懷確信的表情，說道：「沒錯，亨德列克。沒有錯！人類不需要神龍王的支配，不用八星幫助我們！」

　　「我真懷疑這句話真的是從一個接受巫師幫忙才取得上位的人嘴裡所說出來的。」

　　亨德列克的語氣雖然很平靜，但是路坦尼歐卻面如土色。他正想要說話，可是亨德列克用平靜但堅決的口吻繼續說道：「你或許不知道，但我並不是在責怪你。

　　我們應該要互相幫助。生存是要將自己投影在其他所有生存者身上，才能創造出自己。你好像以為世界上就只有一個你，這應該是只有愚昧的戰士們才不知道事實真相吧，所以你要用自己的腳走，靠你自己的手來成就，但是這是錯誤的，我並不是單數。連這個單純的事實都不知道的白癡傢伙！」

　　因為他平靜的語氣，所以最後加上的那句斥罵在稍後才出現了影響力。就連傑洛丁、查奈爾、路坦尼歐也都是很慢才察覺到那句話是在罵人，以致於沒辦法及時火冒三丈。

　　「你一點也無法接納八星的存在。你瞭解那東西，而且那東西都交給你了，但是在同時你卻不知道去接受那東西而把它們破壞掉。這樣的你會如何接受其他人類，我實在是非常懷疑。」

　　路坦尼歐在想這句話的涵意想了一陣子，所以他停頓了一下。

　　可是亨德列克並不在意他。他無視於路坦尼歐的目光，對自己手上的達蘭妮安說道：「達蘭妮安。是你破壞它們的。用一句南部野蠻人的話：結者解之。你可以把它們再復原回來嗎？」

　　「亨德列克！」

　　路坦尼歐很大聲地說道。可是亨德列克眼睛眨也不眨一下。他甚至還對路坦尼歐嗤之以鼻，冷靜地說道：「友誼已經不復存在了，拜索斯先生。請不要那樣叫我。我希望你稱呼我『修利哲先生』。」

第二章

　　「什麼！」

　　轟隆隆！雖然打雷聲非常大聲，然而，在聽到妮莉亞的嘶喊尖叫聲時，還是可以在這噪音之中，正確清楚地聽到卡爾這句充滿驚愕的話。在房間裡的人，除了說故事的哈斯勒以及陷於錯亂狀態的妮莉亞以外，其他所有人都露出一副糊里糊塗的表情。卡爾緊抓著桌角，對哈斯勒說道：「修利哲，他姓修利哲？亨德列克的姓氏是修利哲……，你的意思是，他的名字是亨德列克·修利哲？」

　　哈斯勒點了點頭。

　　「那麼說來，他和涅克斯·修利哲是……？」

　　「他們是同一個家族的人。可是亨德列克並沒有結婚。因此，他並不是他們的直系祖先。當時是因為亨德列克立下功勳，所以他的父親得以獲封為伯爵，但這一直是不為人知的事實。世人只知道修利哲家族是開國功臣。修利哲家族在當時也是武人世家，亨德列克決定要當巫師的時候，就離開家族了。在這之後，他幾乎都沒有再用修利哲這個姓了。」

　　「是真的嗎？可是，涅克斯怎麼會知道這件事的？不對，你到底是從哪裡得知這些事的？」

　　卡爾表情緊張地看著哈斯勒。而哈斯勒則是露出稍微不高興的表情，說道：「慢慢聽我說，我會全部告訴你的。」

　　「啊，是。請繼續說吧。」

　　※※※

　　達蘭妮安搖了搖頭。她的小巧臉孔佈滿淚痕，看起來更是令人心疼不已。亨德列克帶著滿是挫折的表情，又再看了一眼祭壇。他用抑鬱的聲音說道：「我已經聽完了拜索斯先生的說詞。可是，達蘭妮安。你為什麼要幫助他呢？是因為他讓你相信了他的那些說詞嗎？那個人的華麗話語背後藏著黑暗的心機，難道你不知道嗎？」路坦尼歐一聽到他這旁若無人的語調，非常生氣。可是他還是強忍著，同時使眼色指示，要查奈爾和傑洛丁忍下來。亨德列克雖然知道他使眼色以及這三個人的動作，可是他並不在意他們。他平靜地舉起捧著達蘭妮安的手掌，靠近他自己的臉。

　　達蘭妮安和亨德列克面對著面。她一邊擦拭眼角的淚水，一邊說：「黑暗的心機？我不知道有那種事。我幫助他是……」

　　達蘭妮安突然正眼直視著亨德列克的眼睛，說道：「是因為你的關係。」

　　亨德列克原本以為反正也不曉得會聽到什麼樣的答話，所以打算對她的任何回答都不去表示訝異。可是，對他而言，這種答案也未免太令人意想不到了吧。亨德列克處於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講什麼的狀態下，呆愣地應了一句：「因為我的關係？」

　　「是的。小亨。是因為你的關係。因為你只對世上萬物關心，對你自己一點兒也不關心……，你並沒有為你自己而活。你還記得那天晚上的談話嗎？」

　　「那天晚上？」

　　達蘭妮安像是沒聽到亨德列克的這句反問，她繼續接著說：「那天晚上……，你看起來像是要把自己奉獻給世界所有萬物的人。」

　　亨德列克閉上嘴巴不說話，仔細聽達蘭妮安講話。

　　「我到現在都還一字不漏地記得你當時說過的話。『你若是愛我，就該愛那個和國王一起實現偉大夢想的亨德列克，和路坦尼歐一起痛心人性矛盾的亨德列克，為求拜索斯軍隊戰勝而不惜一命的亨德列克。全心全意首創第十級魔法的亨德列克。為求殺死神龍王而不顧一切的亨德列克，你必須要愛這全部的我。』你是這麼說的。」

　　亨德列克從失去翅膀的妖精女王嘴裡聽到他自己說過的話，心中有股說不出的奇怪感覺。不過，亨德列克還是靜靜地說道：「是的。我曾經那樣說過，那些話是我的信念。可是這為什麼和……」

　　達蘭妮安把頭低垂著，說道：「我無法一次認識這麼多個你。」

　　亨德列克凝視著達蘭妮安的臉孔。現在她小巧的臉龐滿是悲傷，同時又顯露出一股具有挑釁意味的自尊心、矜持等。達蘭妮安她的小嘴唇稍微顫抖了一下之後，說道：「實在是多到我無法想像的多。可是……，這樣的你如果手中握有八星的話，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什麼意思？」

　　「你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呢？為了促進世界萬物的繁榮，而奉獻出自己的你？即使是為了一個人類，也會那樣分裂自己的你？你或許就會變成是妖精的亨德列克、精靈的亨德列克、矮人的亨德列克、半身人的亨德列克……甚至是半獸人的亨德列克吧。增加變成為無數個亨德列克之後，就會變得支離破碎。你曾經剝過菊花的花瓣嗎？

　　一瓣一瓣地剝下來之後，最後會什麼都不剩。而你也是一樣。你分裂成太多個，分散之後就會什麼都不剩。一直到死為止，你可能都會無法為自己而活。」

　　亨德列克好像可以理解達蘭妮安這番話。可是同時他卻又覺得怎麼樣也無法理解。於是，他靜靜地期待達蘭妮安繼續說下去。

　　達蘭妮安搖了搖頭。

　　「小亨，沒有任何人、沒有任何種族要求你幫他們。高貴的精靈、自尊心很強的矮人、還有醜惡的半獸人都沒有……。無論是哪一個種族都沒有要求你幫忙。可是為什麼你卻放棄自己，而要去為他們努力呢？沒有了自己，就會沒有他人。可是你為什麼不為自己而活呢？」

　　亨德列克搖了搖頭。

　　「存在於他人之中的時候，就會有自己存在，這道理你恐怕是永遠無法瞭解的。」

　　達蘭妮安直盯著亨德列克的臉孔，然後露出像是有些悲傷的表情，搖了搖頭。

　　「你這樣說很矛盾。所謂的他人，就是因為有自己才會存在的。你說錯了。而且……」

　　達蘭妮安突然剛毅地抬起頭來，說道：「正如同熱愛樹木的園丁整理樹枝那般，友情和愛情是一股力量，甚至可以破壞掉對方錯誤之處。這是種美麗的破壞。所以我破壞了八星。」

　　亨德列克突然感受到一股無法忍受的衝動。不過，這實在是個極為原始而且殘酷的想法，連他自己也嚇了一大跳。他的心裡竟突然浮現出一個畫面，那是失去了翅膀，連逃都不能逃的達蘭妮安坐在他手心，『然後他把手掌給合上了』的模樣。

　　亨德列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此時，達蘭妮安搖了搖頭。

　　「不對……，是七顆星。因為龍之星還沒有被破壞掉。」

　　亨德列克的眼裡瞬間回復了生氣。亨德列克抬頭看路坦尼歐。

　　「龍之星沒有被破壞掉嗎？」

　　路坦尼歐皺著眉頭，迎視亨德列克的目光。亨德列克壓抑住想再催促的心情，沉著地說道：「龍之星沒有被破壞掉。是真的嗎？」

　　路坦尼歐慢慢地點了點頭。

　　「是的，沒錯。龍之星被神龍王帶走了。那一天我受傷了，要不然我一定可以擊退他，連那顆星也拿到手。可是我當時無法收拾他，所以神龍王就帶著龍之星逃走了。」

　　亨德列克的表情非常高興。他突然間轉身。傑洛丁和查奈爾神情驚慌地追在他身後，而路坦尼歐則是簡短激動地說：「你想要去哪裡？」

　　亨德列克不作回答。他把捧著達蘭妮安的雙手貼近胸口，走出地下祭壇室。就在他要跨出祭壇室的前一秒鐘，亨德列克停了一下腳步。他背對著路坦尼歐，說道：「至少還有一個種族有希望。」

　　「你說什麼？難道，你！」

　　路坦尼歐繞過祭壇，想要跑過去。可是那一刻，亨德列克的袍子衣角因為他的轉身而猛然飄了起來。他轉身之後，正眼直視著他們。

　　傑洛丁和查奈爾本想跑過來，結果他們的動作就這樣僵在那裡，和亨德列克的目光迎個正著。

　　「我可以猜得出你心裡在盤算什麼。拜索斯先生。」

　　他的語氣極為冷漠。路坦尼歐認識亨德列克以來，第一次看到他這種表情，令他驚慌不已。亨德列克的表情就像冰塊那般冷酷。

　　「人類的世界……。我們無法像精靈或矮人那樣，活得那麼久，我們既沒有精湛的技藝，也沒有特別勤奮。我們頂多只能花三、四十年的時間來達成某件事。所以我們具有驚人的生存能力和種族繁殖力。我們把上一代的事遺留給下一代，以此來和精靈或矮人的長壽相抗衡。我們可以說是永垂不朽……。你們應該對這句話不陌生吧。因為這是你們常常掛在嘴邊的話。」

　　路坦尼歐有些驚愕。亨德列克開始冷淡地揭露出就連路坦尼歐自己也沒能正確察覺到的內心之事。

　　「在我眼裡似乎已經都能預見得到。沒有了精靈之星，精靈們將會無法承受自己的協調特性，而沉淪於世界裡。沒有了矮人之星，矮人們將會無法承受自己的獨善其身特性，而與世界脫節。妖精們的女王既然已經失去翅膀了，就不會再有什麼問題……，會回到原來的形態。」

　　亨德列克稍微喘了一口氣。在他的下巴下方，達蘭妮安正在睜大眼睛抬頭望著地。他努力試著將目光從達蘭妮安臉上轉移到別的地方，說道：「半身人們將會無法承受自己的凡事小心特性，而被世人遺忘。至於半獸人呢？這個和我們最相似的兄弟種族，他們搞不好可能會不再擁有想像力吧。他們會是一個無法進步的種族。從現在起幾百年之內，整個大陸會變成人類的巢穴。如同那些掛毯上的圖畫般，會把世界當作是自己的玩具在把玩著。我好像已經聽到我們後代子孫在歌頌人類萬歲的詩歌了。可是呢──」

　　亨德列克的聲音像是只述說不祥預言的烏鴉一般尖聲銳氣，他喊著：「我們會和其他種族一樣！我們已經永遠失去了修正我們的缺點、弱點的機會。你和你的子孫將永遠被詛咒！我們將永遠是人類！不可能超越人類的界線了！而且，足以和我們相較的其他種族將會全都從這大陸裡消失，所以我們永遠不可能發覺到自己的傲慢和錯誤。你造成了永遠的錯誤、永遠的失敗作品、永遠會犯錯的種族，我對於你的這番偉業敬佩不已。真是恭喜你了，拜索斯先生！」

　　路坦尼歐什麼話也說不出口。他只是張大嘴巴看著亨德列克。

　　他這個永遠固定在一個位置的人類，在看著永遠望向高處的人類。

　　然而，亨德列克直接就轉身走了。他把失去翅膀的妖精女王捧在胸前，靜靜地安撫她的抽泣，然後，亨德列克離開了路坦尼歐。

　　※※※

　　傑倫特的長歎聲像是一聲信號，把我從三百年前的世界拉回現實社會裡。我又回到暴風雨來臨前的梅德萊嶺，在那上面的棚屋裡的修奇·尼德法。

　　卡爾手肘撐在桌上，用雙手捧著臉頰。他彷彿像是把所有精神都集中於放在眼前的燭火。轟隆隆！雷電的聲音每次響起，房裡就會變得一片白亮，不久，就開始傳來了敲打屋頂的雨聲。咧──！

　　因為棚屋的屋頂是用稻草鋪蓋之後，在上面用繩索綁住，然後又再鋪蓋稻草，是用這種方式層層覆蓋所建成的厚實屋頂，所以屋裡原本給人感覺有一股幽靜的氣氛。可是現在，在猛烈的雨聲、打雷聲還有狂風作響聲之中，我感覺彷彿就像是身處在野外。

　　突然，我轉頭一看，妮莉亞趴在溫柴的膝蓋上，一副淚流滿面的模樣，不知是暈過去還是睡著了，總之她是已經失去神志。而溫柴則仍然還是直盯著屋頂，不過，他的右手卻慢慢地在輕撫妮莉亞的背。

　　他的動作和妮莉亞的呼吸是一樣的節奏。簡直令我看得都快打瞌睡了。

　　卡爾看著獨火，用喃喃自語的聲音說：「所以，亨德列克就離開了路坦尼歐大王嗎？」

　　「是的。」

　　「然後呢？」

　　「他就離開那裡，往北方去了。為了要去找尋還存有機會的種族。」

　　哈斯勒像是在吟詠他自己的話似的，停頓了一下。然後他用平靜的語氣說著：「他離開那裡，是為了去找尋一個種族……在所有種族注定具有不協調性的時候，一個唯一能夠脫離不協調性的種族。」

　　「所有種族的……不協調性。」

　　哈斯勒面帶憂鬱的表情看著卡爾。卡爾則是像在自言自語地說道：「確實……。沒錯。精靈個性善良且剛強又具有智慧，但是卻因為自己的協調特性，反而會變成什麼都不是的生命體……。矮人很有耐心毅力而且行事果決，但是卻因為自己的獨斷獨行特性，所以只好與世界隔離，在山林裡面或者地底下，獨自成群生活著……」

　　艾賽韓德的粗大眉毛動了幾下。可是他什麼話也沒說，只是開始拿出煙斗抽煙。卡爾仍然還是沒有把目光投向任何人，只是像在對自己說話似的說著：「而且……，雖然我們……具有強大的繁殖能力，並擁有豐富的想像力，但是由於這樣的繁殖力和想像力，我們卻把所有事物都弄成是我們自己的。走過森林，就造出一條山中小徑；看到天空，就造出星座；燒了土地，就在來春時出現籬笆；行駛過的大海，就會變成一條航路。我們就是這樣唯我獨尊地存在著。」

　　艾賽韓德吐出了一道長長的煙霧。而一直坐在床鋪角落的傑倫特，則是反覆地念著卡爾這番話。他這樣的喃喃自語聲，簡直有些讓人聽得厭煩。亞夫奈德直挺挺地站著低頭看卡爾。他的僵硬臉孔好像想要說出什麼話，可是卻還是閉著嘴巴。

　　卡爾用一種聽起來甚至有些悠閒的語氣，對哈斯勒說：「所以他才會去找大迷宮的神龍王啊。」

　　「是的。」

　　「然後呢？」

　　「我不知道仔細的情況，不過，神龍王好像也是拒絕了亨德列克的提議。我在猜想，當時亨德列克雖然跟他說，利用龍之星可以讓龍族成為完美無缺的種族，但是神龍王對於一個把自己趕下帝王位子的男人，自然是不想把可以決定龍之命運的寶石交給他。」

　　「你這樣推論是很合理的。」

　　「是。在這過程之中，雖然聽說亨德列克做過一件有趣的事，但是無法確知是不是真的。不管怎麼樣，根據那個故事，亨德列克將龍之星分裂成好幾個，聽說是他認為這樣做可以把它們製成其他種族的星星。」

　　「永恆森林！」

　　難道又打雷了嗎？不對，是亞夫奈德像是在慘叫的高喊聲。同時，坐在床鋪角落的的傑倫特滑了下，就一屁股坐到地上去了。砰！

　　可是傑倫特根本連想要喊痛都無法喊，只是表情糊里糊塗地，看了一下哈斯勒，又再看了一下亞夫奈德。

　　哈斯勒面帶疲憊的表情，搖了搖頭。

　　「或許也可以那樣想吧。可是所有事情都很不明確而且模糊。

　　亨德列克是否真的是因為要把龍之星分裂成好幾個，而建造了永恆森林……。這實在是不得而知的事。我無法確實地說些什麼。」

　　亞夫奈德雖然露出難掩其興奮的臉色，哈斯勒卻還是一副始終如一的沉著態度，說道：「有一件事是可以確定的，那就是，在亨德列克從大迷宮出來的時候，解救了一群因為神龍王的恐怖力量而一直無法離開大迷宮的半獸人。那伙半獸人被抓到那裡，像是神龍王的家畜般生活著，但是亨德列克認為他們也和龍族一樣，是具有智性的生命，所以他不顧一切阻礙與暴力，讓他們全都重獲自由。所以大陸上的半獸人才得以加倍增加。是有這樣的事在流傳著。」

　　轟隆隆！這一次，真的是在打雷。而且我的腦袋瓜裡也同樣受到雷電般的打擊。在閃電的白色餘光之中，我的腦海裡突然浮現出某些記憶。

　　『為什麼會死在通道上呢？通道應該不是個死亡的好場所吧。姑且先不談這一點，光是經過這通道的其他半獸人也應該會看到它才是，怎麼會放著不管呢？』『咦？對哦。嗯。會不會是發生了什麼打鬥的事件呢？』『說不定是內鬨。可是，奇怪，神龍王沒有理由容許這種事情發生的啊？』我想起在大迷宮裡到處散落的那群半獸人骸骨。那裡好像有劇烈打鬥過的痕跡。一定是亨德列克想要帶著半獸人出來的時候，分成贊成的一方和反對的一方。然後他們雙方打鬥了起來，在地底下釀成了一場可怕的戰鬥，所以才會留下那樣的痕跡。

　　然後，又一道閃電打下，當世界變得白亮的時候，我的眼前浮現出在卡納丁的荒地裡，那只戴著黑色頭盔的半獸人亞克敘喊叫的場面。

　　『吱吱！華倫查！還有半獸人之友──聖者亨德列克！是這兩位在保佑我！』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所以在大迷宮裡，才會連個半獸人影子也找不到。因為他們本來是由於神龍王的恐怖力量而被禁錮在那裡，結果靠亨德列克的幫助，而得以全部逃離，在這之後，他們再也不願回到那可怕的地方……。原來是這樣子啊！所以亞克敘那傢伙才會稱呼亨德列克為聖者、半獸人之友。

　　哈斯勒又再轉頭去看艾波琳。他對艾波琳投以濃密的憂愁目光，並且說道：「不管怎麼樣，七個種族失去了他們自己的星星，所以他們必須去熟悉對彼此期望的方法、彼此交流的方法。人類是最快的，然後是半身人、矮人。他們對其他種族敞開彼此的心房。」

　　「那精靈呢？」

　　哈斯勒原本想講下去，可是他看著卡爾的臉孔，對他說：「請您講看看吧。」

　　卡爾表情憂鬱地迎視哈斯勒的目光。他歎了一口氣，說道：「精靈原本就很和諧，所以反而很難表現出自己。他們因為協調性很高，而難以把他人和自己劃分開來。因此，要他們向對方敞開心房，互相談話，這種事他們是很難接受的。」

　　「您說得很正確。」

　　「至於半獸人……，半獸人因為暴力與憎恨，而和其他種族結下了關係，是嗎？」

　　「是的，沒錯。那種關係反而可以說是一種強烈且快速的關係吧。正如同亨德列克說過的，半獸人說不定會成為人類的兄弟種族吧。」

　　「是嗎？」

　　哈斯勒像是從內心深處裡發出來的語氣，他很斷然地說道：「可是龍族卻是唯一還保有他們星星的種族。其他種族都已經失去了星星，造成自身的不協調，縱然他們互相敞開心房，為了對方而多多少少犧牲了自己的自由，可是只有龍族，他們擁有自己的星星，所以還保有某種程度的完整。就算只有龍族，而沒有其他種族的幫助，仍然可以活下去，他們是不與其他不完整的種族溝通的種族。」

　　卡爾露出震驚的表情，低聲問道：「所以才會有龍魂使？」

　　哈斯勒點了點頭。

　　「是的。正如同我主人所說的，沒有矮人魂使，也沒有半獸人魂使，可是卻有龍魂使。因為，只有龍族還擁有自己的星星。所以我們這些不完整的人類和近乎完美的龍族溝通時，需要有龍魂使。」

第三章

　　砰砰砰！嘎吱嘎吱。

　　房門因為承受不了狂風的力量，猛然發出一陣嘎吱響聲。唰啊啊啊！在嘩然的雨聲傳來的同時，棚屋裡開始吹進狂風暴雨。放在桌子上的蠟燭當場就被風給吹熄了，只剩下壁爐的火光。而壁爐的火焰也因為大風的關係，搖晃得非常厲害，整個房間處在昏暗之中，可怕嚇人的影子狂亂舞動，簡直就如一場噩夢。

　　我趕緊跑過去抓住門扉，把它關上。哇！這風未免也太強勁了吧？我感覺吹向房門的風力彷彿就像是有好幾個人在推門。不對，我是感覺到門像一個活生生的生物，一副想要反抗的樣子！我好不容易才把門給關上，可是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我就已經被風雨淋得全身濕透了。我背靠著門，在壁爐微弱的火光裡，我看到艾賽韓德把倒下去的蠟燭扶好，並利用煙斗，重新點燃了蠟燭。房裡因而又再度變得明亮。

　　所有人都各自在嘀咕著，只有卡爾和哈斯勒，他們兩人還是和剛才一樣的姿勢坐在桌前。兩個人全都面帶著沉浸於自己的苦惱之中的表情，對於週遭根本一點兒也不在意，只是一直望著桌子，此時，我感覺推門的那股力量好像變得更加強勁了。呃，呃？這可不是開玩笑的！我應該把門閂起來才對。砰砰！咦？這風聲怎麼聽起來那麼像敲門聲呢？

　　「搞什麼啊！請快點開門，我簡直快凍僵了！」

　　我帶著慌張的表情，趕緊把門打開，迎面看到了吉西恩。不對，正確地說，我迎面看到的是一團黑黑的東西，用非常快的速度衝了進來，我猜可能是吉西恩。

　　「呃，呃啊啊啊！好冷啊。哈，哈啾！」

　　吉西恩是一個因為不喜歡就把王位繼承權給踢到一邊的頑固男子，而現在正如其作風，他用驚人的速度在門與壁爐之間畫出一條很直的直線，在一瞬間橫越過房間（請不要問我這兩件事有什麼關係。我也不知道啦！）。他奔跑的速度快到讓我懷疑他會不會跳進壁爐裡面，他跑過去之後，一屁股坐在壁爐前，那副模樣真是夠瞧的了。他全身都濕淋淋的，而且還抱著兩隻手臂在不停發抖。從他的身上不斷滴下水滴，上顎和下顎一直猛烈碰撞，他環視了一下四周圍，這時候他才發現到溫柴靠坐在牆上，讓昏睡著的妮莉亞趴在他的膝蓋上。吉西恩驚訝地睜大了他的眼睛。

　　「呃，咦？你們兩個看起來，哈啾！挺不錯的，溫柴。你們是什麼時候開始感情變得這麼好的？」

　　吉西恩看到溫柴的臉突然皺成一團，就露出疑惑的表情。我找來一條毛巾給吉西恩，告訴他妮莉亞很怕打雷的事。吉西恩點了點頭，說道：「啊，是嗎？哈啾！那麼你好好地陪著這位淑、淑女吧，哈啾！真是的。」

　　吉西恩脫下濕淋淋的甲衣之後，連襯衫也脫下來擰乾。他用毛巾稍微擦拭身體之後，坐在壁爐前面，開始持著襯衫烘乾。這時候他才察覺到都沒有人開口說話，露出訝異的表情。

　　「咦？各位是在談論什麼話題呢？該不是在說我的壞話吧？」

　　卡爾露出微笑，搖了搖頭。

　　「雖然你沒有聽到前面那一段故事，不過，我們還是會先繼續剛才的故事。以後我再慢慢告訴你，可以嗎？」

　　「咦？啊，都可以啊。卡爾你覺得怎麼做比較好，就那麼做吧。」

　　吉西恩很快地點頭。卡爾向吉西恩點頭示意之後，對哈斯勒說道：「你可以繼續對我們說剛才那個故事嗎？我很好奇，你到底是怎麼會知道這個沒有任何人知道的故事。」

　　哈斯勒帶著有些不耐煩的表情，說道：「我是從希歐娜那裡聽到的。」

　　「希歐娜？那個吸血鬼？」

　　「是的。」

　　看來，哈斯勒見到房裡氣氛變得比較吵雜之後，好像就回復到他原來的個性，也就是沉默寡言。如果想讓他再像剛才那樣侃侃而談，恐怕是很難了吧？卡爾很有耐心地對他說：「希歐娜又是怎麼會得知這三百年前的故事，這你知道嗎？」

　　哈斯勒兩手交叉在胸前，摸了摸嘴唇之後，才開口說話。

　　「我不知道為什麼一定要繼續講下去。」

　　卡爾露出一個很吃力的表情，看了看哈斯勒。哈斯勒則是瞄了一下吉西恩，語氣殘忍地說這：「對於我主人的憎恨，我已經解釋得夠充分了吧？路坦尼歐·拜索斯毀了所有自由種族的明日。他應該算是所有種族的公敵。」

　　「你說什麼？」

　　砰！傳來了一聲椅子落地的聲音，並且同時迸出了吉西恩的這句問話。吉西恩的聲音滿是驚愕，而且音調非常高，幾乎就和尖叫沒有兩樣。卡爾皺起眉頭看了一下哈斯勒之後，把目光轉向吉西恩身上。吉西恩仍然還是一隻手拎著襯衫，他從椅子上猛然站起來。

　　「你這個傢伙！你在說什麼？你這樣就像是個叛國分子在污蔑王室！」

　　哈斯勒用充滿敵意的眼神，瞪著吉西恩，說道：「王子大人。如果說出真相是污蔑，那麼我現在就是在污蔑王室。」

　　吉西恩舉起手之後，才發現到自己還一直拎著襯衫。他用粗暴的動作把襯衫給扔掉，然後將手移向腰際的劍柄之後，他停下動作，並說道：「什麼是你所謂的真相啊！你說路坦尼歐大王毀了自由種族的明日？你說他是所有種族的公敵？你是這麼說的，是吧？」

　　「是的。……他甚至連人類的明日也毀了。」

　　「你說什麼？」

　　哈斯勒慢慢地開始從他的位子站起來。我很快地察看兩邊，然後我選擇那個胸口激烈起伏，無法好好呼吸的吉西恩那一邊。如果打鬥發生了，應該要先阻止吉西恩才可以。我慢慢地站了起來。我望向杉森那邊，他的想法好像也和我一樣。他只移動瞳孔，使了一個眼神。『阻止吉西恩。』我輕輕地點頭。『我知道了。』哈斯勒現在昂然地站在那裡，直盯著吉西恩，他說道：「他連人類的明日也毀了。就算其他所有種族都願意原諒他，但針對他甚至把同類的明日也毀了的這一點，路坦尼歐不可能會得到人類的原諒。王子大人。」

　　吉西恩的眼裡燃著熊熊怒火，他瞪著哈斯勒，迅速說道：「你給我解釋清楚！」

　　「吉西恩，請坐下來吧。」

　　卡爾像是很焦急地用低沉聲音說道。可是吉西恩根本連聽也聽不進去。雖然哈斯勒身上什麼武器也沒有，可是他雙手交叉在胸前，帶著傲氣十足的態度，一面迎視吉西恩的目光，一面說道：「因為他破壞了八星。」

　　「八星又算什麼啊！不就只是像寶石之類的昂貴石頭！」

　　「這寶石擁有可以把我們變成任何東西的力量。」

　　哈斯勒雖然很平心靜氣地答話，但是吉西恩聽了卻睜大眼睛，看著哈斯勒。他舔了好幾次嘴唇試著開口，才好不容易答道：「可以變成任何東西？」

　　哈斯勒用一板一眼的語調，答道：「那寶石可以讓永遠的不協調、永遠的自相矛盾、永遠反覆的悲劇全部都被消弭掉。如果生命有限卻追求無限是我們不協調的地方，那它可以讓我們成為長生不死的生物。如果一定要成為一體才能活下去，卻分成男性和女性是我們自相矛盾的地方，那它甚至可以消除我們的性別。如果我們夢想成為神，但這卻是我們永遠無法達成的悲劇，那麼它甚至可以把我們變成神。」

　　「你在說什麼？」

　　吉西恩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他原本要把手移向劍柄，但不知何時已經把右手垂到大腿了。真是好險！現在當場應該是不會發生械鬥的事情了。我稍微安心下來，但是吉西恩卻搖了搖頭，說道：「你現在是要我去相信這種荒誕不經的話嗎？」

　　「你要是懂得去相信真相，就應該會相信我所說的話了，王子大人。」

　　吉西恩突然瞪起眼睛。他正眼直視著哈斯勒，並說道：「那寶石要是真如你所說的那樣莫名其妙的話，那麼那東西還是被毀掉比較好。路坦尼歐大王當時真是太明智了。」

　　哈斯勒也是一直盯著吉西恩。吉西恩現在則是面帶著平心靜氣的表情，說道：「不對，不是被毀掉比較好，而是非得毀掉不可。為什麼我們必須成為不是我們的其他人呢？我不是那種不懂得寄望自己而希望成為別人的笨蛋。而且誰都不應該是那種笨蛋。」

　　哈斯勒長歎了一口氣，在他長歎的尾聲，連接著一句自言自語。

　　「血統的力量真是太可怕了。」

　　吉西恩微笑著坐回椅子上。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光溜溜的半身，就撿起剛才丟在地上的襯衫，並說道：「我知道有那種人。他根本沒有好好認清自己，連自己都不知愛惜的人對自己懷著不滿，希望成為別人。提到這種人，你可以問溫柴，他會告訴你有關他們同族之間流傳的趣聞軼事。」

　　溫柴仍然還是讓妮莉亞趴在膝上（萬一要是沒有人出來把妮莉亞帶走的話，溫柴鐵定會一直維持這種姿勢到明天天亮），一直盯著天花板，他聽了之後噗嗤笑了一聲。吉西恩說的就是那個總是不滿，愛發牢騷的少年故事。不論是吉西恩的話，或者是哈斯勒的話，都很難去理解和判斷，但是不知論何，吉西恩這昂然且自信滿滿的態度好像更加吸引我。

　　可是哈斯勒好像還是不為所動。

　　「王子大人。我聽了你的話之後，也讓我突然想起某種人。」

　　吉西恩用疑惑的眼神看著哈斯勒。

　　「有一種人，他只關心他自己，用自己的力量行動和思考，不知道所謂的他人是何意義。那種人完全不知道他人究竟是什麼，不知道別人也會和自己一樣去思考和行動。因為這種人不懂得犧牲自己，所以對於別人的犧牲，也是無法理解，因此，他們會隨心所欲地要求別人犧牲。或許他們懂得用頭腦，但是他們一定不懂得用心。他們不知道別人也都和自己一樣珍惜家人，懂得愛……，愛家人……」

　　哈斯勒講到最後就細聲地打住了。他用熱烈的眼神看著躺在床上的艾波琳。房裡的任何人，即使是端雅劍，也都無法打破這陣沉默。

　　哈斯勒沒有再說下去。他只是無力地看了看卡爾，然後說：「您打算怎麼處置我？」

　　卡爾變得一副暗沉的臉孔。他先看了一眼吉西恩之後，又再看了一眼哈斯勒。然後，他又再看了看吉西恩，說道：「我現在不是在詢問吉西恩，而是在詢問拜索斯殿下。對於叛國嫌疑犯，我們全都很熟悉的這位國王的敵人──格蘭·哈斯勒，您打算如何處置呢？」

　　吉西恩露出一副驚慌的表情。他低頭看襯衫，啪啪地抖了幾下之後，便往身上套上去。他穿完襯衫之後，撫平衣服的皺摺，開始整理領子和袖子。卡爾靜靜地，但目光緊盯著吉西恩。

　　終於，吉西恩像在歎氣似的開口說話了。

　　「剛才不久前，我已經拜託了這裡的騎警隊長。向他借用幾名隊員，明天早上押送哈斯勒前往首都。」

　　哈斯勒的臉色變得暗沉。可是，卡爾的表情卻毫無變化。他用始終如一的目光看著吉西恩，像是隨便帶過的語氣，說道：「是嗎？」

　　「是的。叛國是……。雖然我可以算是已經和皇宮絕緣的人了，但即使如此，我還是不能私下放過叛亂分子。」

　　卡爾慢慢地點頭。

　　「我知道了。可是如果是叛亂分子，那麼他的家人也應該有罪。艾波琳·哈斯勒小姐要怎麼辦才好？」

　　卡爾的表情看起來很泰然自若的樣子，他正在把吉西恩逼到一個進退兩難的窘境裡去。艾賽韓德悠閒地抽煙，而且偶爾還從煙斗上方對吉西恩投射出閃爍的目光。亞夫奈德則只是面帶憂鬱的表情；至於傑倫特呢，他乾脆顯露出他的心情，懇切地看著吉西恩。

　　吉西恩環視周圍每一個人，然後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她也是一樣……」

　　哈斯勒的眼睛閃爍了一下。我可以很明顯看到他放在桌上的拳頭突然出力握緊。卡爾說道：「要把她押送回去嗎？」

　　「是的。」

　　「我知道了。」

　　卡爾用一副再也無話可說的語氣說道。所以，要吉西思再講出話來，是相當困難的。他用含糊不清的聲音說道：「可是，艾波琳小姐現在是哈修泰爾家的養女，所以，她和這件事毫無關係，這是任誰都看得出來的事。我，嗯，所以，我想要寫封信。」

　　「寫信？」

　　「是的。對於格蘭·哈斯勒和艾波琳·哈斯勒父女……，嗯，我想要寫個陳情書之類的信。我要懇請尼西恩陛下不要治他們的罪，先查明他們本身的清白。」

　　卡爾露出了微笑。杉森雖然一副不滿意的表情，但是我點了點頭。「好，王子大人。我深信你已經盡力在做了。既然如此，以後你最好不要再提已經和皇宮絕緣的這種謊言了。哼。你再怎麼樣，還是個王子啊！你今天早上在皇城河的模樣，我還記憶猶新呢！」

　　哈斯勒用悲傷的眼神，又再看了一眼艾波琳。他從座位上靜靜地站起來，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視下，慢慢地走向床鋪。他在床邊屈膝，伸手把覆蓋在艾波琳額頭的頭髮撥開。

　　艾波琳喃喃地說了幾句夢話，一個翻身之後，把一隻手擱到被子外面。哈斯勒小心地伸出雙手，握住艾波琳的手。他彷彿就像是去抓一塊摸到就會留下手痕的純金塊那般，抓起了她的手，然後用兩隻手緊緊地握著。

　　他把艾波琳的手靠近自己的額頭。哈斯勒在床邊屈膝，把額頭靠著艾波琳的手，這股氣氛就宛如像是祭司般虔敬，而在他旁邊坐著的傑倫特反而看起來像是劍士或酒鬼。可是，傑倫特在看著哈斯勒的那種溫馨目光卻又使人沒忘記他是個祭司。

　　哈斯勒緊握住艾波琳的手，頭也不回地說道：「王子大人。對這個孩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行嗎？」

　　吉西恩皺起眉頭看著哈斯勒的背影。背對燭光的哈斯勒，臉孔黑漆漆的。我們只看得到他寬大的背影被紅紅地映照出來。吉西恩用苦澀的表情說道：「要是放了艾波琳，就會連你也放了。你只是做了身為涅克斯隨從該做的事，此外並未曾做過什麼壞事。可是法律之前人人平等，法律即使是對於侍女服侍的情誼也是一視同仁的。」

　　哈斯勒並不做任何回答。他好像就這樣屈膝僵在那裡了。

　　風聲激烈地搖晃了整座山。雖然我們坐在這厚實牢固的棚屋裡，但感覺好像哪裡有風滲透進來，使燭火搖曳不已。

　　我靜靜地看著蠟燭。誰才是對的呢？

　　路坦尼歐大王和吉西恩，還有亨德列克和哈斯勒。誰才是對的呢？人類的不協調性。這個嘛……世界上應該不存在沒有不協調性的生物吧。就連遠離水就會死去的青蛙也是死在水裡的。嗯，它離開水的話就只能待在溪谷附近而已。哪裡有十全十美的？只要能活著就好了，不是嗎？

　　然而……小孩子長大成人後，一段時間過後總是要變化才可以。

　　如果永遠抱著自己的不協調性活著，那也是個問題啊。如果有人無視於儼然已經存在的時間，才是個大笨蛋。如果不能避開變化的話，進步和退化這兩者之中，當然是進步比較好吧。我們應該要當個神，不是嗎？

　　燭火不停地閃爍著。我想起了我爸對我說過的話。

　　『你說蠟燭會說話？』『你瞧，它不是在動嘴巴了嗎？蠟燭閃爍就是在說話。』『爸，你不要擔心。明天我會請卡爾來我們家的。因為卡爾對醫術也頗有鑽研……，哎唷！』『小子！你給我閉上嘴巴。這樣你才能聽得到，聽到蠟燭在講話。』

　　好，我來聽聽看吧。我閉上嘴巴，就連從我鼻子呼出的呼吸聲也好像變成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可是事實上，在我最近的地方聽到的脈搏聲也開始變得很遙遠。我靜靜地直盯著燭火的火苗。

　　蠟燭就答話了。

　　『喂，你是賀坦特村的蠟燭匠候補人，是光的精工師。你先靜靜地觀賞我的姿態吧。然後你才能造得出像我這樣漂亮的光芒。你不記得賈克說過的那句話了嗎？生存就是要避開危險，不要隨便參與大人物的事。』我的天啊。爸！你怎麼沒有告訴我，蠟燭會講一些愚蠢的話呢？

　　這個笨蠟燭！你一定是在製造過程裡被撞了劣質蠟油。或者脂塊裡面摻雜有骨屑……。要不然就是石蠟沒有完全溶解，變成不均勻的狀態。喂，你給我聽好。你是燃燒自己發出光芒。所以，人類也應該要燃燒自己來成就自己，不是嗎？如果害怕燃燒，就會永遠無法發出光芒，你難道連這個蠟燭匠的玩笑也不知道嗎？

　　呃。雖然我這樣講對我爸有些抱歉，但是，我真的覺得和蠟燭講話好像水準低了一點。而傑倫特則是和神講話。

　　我轉頭看了一眼傑倫特。在他的臉上，雙眼被壁爐火光照得閃閃發亮。壁爐的火焰把他那張因為過著深山寺院生活而曬黑的臉泛成很特別的顏色。而且剛才不久前的談話好像使他的表情看起來更加複雜。傑倫特正在看著默默無言，屈膝跪著的哈斯勒背影。

　　吉西恩好像因為剛才烘乾的襯衫令他不舒服似的擺動了一下身體，然後他摸了摸自己的臉龐，用故作高興的語氣說道：「你或許不知道，溫柴原本也是間諜啊。連間諜都赦免了，我想叛亂分子應該是不需要特別擔心。」

　　他的用意是很好，可是吉西恩的這番話不但不能使哈斯勒安心，甚至還讓溫柴的臉都皺了起來。簡直比不說還糟糕嘛。

　　卡爾從剛才就一直靜靜地看著從艾賽韓德的煙斗裡飄上來的煙霧。他開口說道。

　　「哈斯勒先生。」

　　哈斯勒一動也不動。卡爾像是要再提高聲音似的挺胸，但後來還是只有靜靜地看著哈斯勒的背影。過了不久之後，哈斯勒站起身來。

　　他撫摸一下艾波琳的額頭之後，小心地把艾波琳的手放進被子裡。他的動作甚至令人覺得很嚴肅。爸爸！你看看這一幕！現在你還會不會每天早上用踢的叫我起床啊？我救了你之後，首先應該先把這一幕講給你聽才對。

　　哈斯勒又再坐到椅子上。卡爾一面看著他，一面說道：「雖然你會覺得很煩，不過，既然都已經聽了，我希望能聽完剛才那個故事。」

　　哈斯勒只是默不作聲地盯著桌子。我稍微轉頭一看，看到杉森帶著無聊的表情扭動了一下身體，好不容易忍住不打哈欠。卡爾說道：「對於路坦尼歐大王的抉擇，現在當場我無法評斷什麼。反正這已經是過去的事了。都已經是三百年前的事了，對過去的事發怒似乎有點可笑。可是你怎麼會知道這件事知道得這麼清楚？你說你是從希歐娜那裡得知的，可是希歐娜又是怎麼會……」

　　「生命的所有希望被破壞之後！」

　　哈斯勒突然像是爆發似的開口說話了。艾賽韓德被突如其來的這句話給嚇得差點讓煙斗掉到地上，好不容易拿穩了，卻不幸把手指伸到煙斗內。他哭喪著臉，把手指頭含在嘴裡，而哈斯勒則是乾咳了幾聲之後，又再靜靜地接著說：「生命的所有希望被破壞之後，就連最後剩下的唯一希望也拒絕了他的亨德列克，後來變得很自暴自棄。聽說之後他突然專心致力於研究魔法。雖然理由不得而知，但是他連他一手所建立起來的拜索斯也幾乎毫不關心，只埋頭於魔法研究。」

　　吉西恩把手肘放在膝蓋上，朝哈斯勒那邊躬著上半身。卡爾則是點頭說道：「對了。所以拜索斯建國初期，亨德列克幾乎很少在活動。那麼重要的人物應當出現的事跡卻全然沒有出現，所以至今有關於他的故事，可以說是傳說多過於記錄。」

　　亞夫奈德點了點頭，並且小心翼翼地插嘴說道：「是的。甚至於在光之塔裡的記錄，也不太會出現亨德列克的事。」

　　「是嗎？可能他因為埋首於魔法研究，所以才會對國事和公會的事都漠不關心吧。而且我大概可以猜得出理由。」

　　「您知道理由嗎？」

　　亞夫奈德用驚訝的語氣說道。而哈斯勒則是用懷疑的眼神看著卡爾。卡爾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說出來。

　　「這雖然是我的想法，不過，他應該是想要創造出第十級魔法，來代替被破壞掉的八星吧。」

　　什麼？第十級魔法？

　　沒錯！原來如此。我彈了一下手指頭之後，亞夫奈德表情訝異地看了看我。對呀，卡爾說得對！這樣正好與所有情況相符合。根據伊露莉的說法，第十級魔法乃是創造世界。亨德列克原本想用八星造出一個所有生命體都是十全十美的世界，但是因為八星被破壞了，對！因為沒有了八星，所以他想要直接創造出一個所有生命體都可以是十全十美的世界！

　　「天啊，沒想到他是一個如此野心勃勃的男人！」

　　亞夫奈德一聽到我這聲感歎，眼睛睜得更大了。

　　「呃？啊？修奇，什麼意思啊？第十級魔法？而且為什麼不是我，而是你在驚訝呢？我雖然知道我可能不太稱得上是巫師，可是我更確定你絕對不是巫師啊？」

　　「亞夫奈德你是巫師沒有錯，請不要如此謙虛。我並不是因為『第十級魔法』這幾個字在驚訝，我驚訝的是亨德列克心裡打的主意。」

　　「心裡打的主意？」

　　我聳了聳肩。因為這實在是很難解釋。亨德列克，嗯，也就是說，他想要隨心所欲地改變世界！他使神龍王捲起尾巴逃命……等等，龍要飛上天空的時候，到底有沒有捲起尾巴嗎？不管怎麼樣，這個讓神龍王逃命的傢伙，果然保持其一貫作風，這個荒唐的男子竟然想私自成為神！

　　哈斯勒看了看卡爾。卡爾點頭說道：「這事我以後再慢慢告訴各位。現在我想繼續聽你講的故事。」

　　哈斯勒直則著卡爾的臉孔，然後點了點頭。

　　「好的。不管怎麼樣，他幾乎都沒有待在拜索斯皇城，而是繼續過著周遊世界的生活。當然，他因為各種理由而在旅行途中隱藏了自己的真實身份。有時是用假名，有時則是用魔法改變自己的長相……。在這過程之中，聽說他有遇到一些魔法修煉士，有時會指導他們，使他們在日後得以進入光之塔，相信這種故事各位都非常耳熟能詳吧。」

　　「這我知道。南部大道的索羅奇與亨德列克的相遇，就是非常有名的故事。」

　　亞夫奈德雖然剛才因為我沒解釋給他聽而一副不高興的表情，但是他一聽到自己大前輩的事，馬上興沖沖地附和哈斯勒和卡爾的談話。吉西恩把椅子反轉過來，將下巴搭在椅背上方，繼續聽他們的對話。

　　「可是他這個時候好像也去了遙遠的傑彭。」

　　一直盯著天花板的溫柴聽到這句話，便低下頭來。

　　「他曾經隨心所欲遊歷過全世界，所以這並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可是他好像也曾經進到位於傑彭與南部林地交界處的深淵魔域迷宮。」

　　「深淵魔域迷宮！」

　　一直含著手指頭的艾賽韓德突然站起來喊道。哈斯勒用冷淡的眼神看了一眼艾賽韓德，但是艾賽韓德難掩興奮地說道：「他連深淵魔域迷宮都進去過，天啊！那麼說來，他算是連我們矮人也沒有一個稱得上的兩大迷宮入侵者嘍！」

　　「兩大迷宮的入侵者？」

　　艾賽韓德簡直興奮到達鬍鬚都快全豎起來了，他說道：

　　「他連大迷宮也進去過，不是嗎？那麼他就是大迷宮和深淵魔域迷宮兩邊全都涉足過的人了啊！我的天啊。這簡直就是矮人的羞辱！連一個矮人都沒能做得到的事，人類竟然做到了！當然，他是大法師亨德列克，理應做得到，可是這還是太令人驚訝了！」

　　哈斯勒冷淡地笑了一下。

　　「是啊，敲打者。剛才不久前卡爾先生不是說過了嗎？我們人類可以把所有事物變成是我們的。從某方面而言，我們是世界上最可怕的種族。不管是什麼樣的迷宮、什麼樣的山頭、什麼樣的大海，都會不得不被人類的腳步所佔領。你以前即使是在馬匹上面都會不安，但是我們卻連天空也征服了。因為巫師們能夠在天上飛。」

　　「嗯──！」

　　艾賽韓德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呻吟聲，可是他並沒有說什麼，只是再坐回他的位子抽煙斗。他的樣子彷彿就像是聽到莫名其妙的話，連答話也不想的那種模樣。哈斯勒看了一下他那副模樣之後，又再看著桌子，並說道：「而且實際上，亨德列克連深淵魔域迷宮也征服了。因為他遇到希歐娜正是因為這個緣故。」

　　卡爾用驚訝的語氣說道：「你說希歐娜遇到了亨德列克？」

　　希歐娜？啊，等等。希歐娜是個吸血鬼。所以她的壽命應該可以說是無限。至少，只要作為她那可怕的生命泉源的血，能夠一直源源不絕，她就會永遠活著。對！這是有可能的！她和三百年前的人物相遇，這是有可能的事！然而這是否是真的，卻令人覺得相當困惑。因為現在任意地和過去連結在一起，所以我的時間觀念都亂掉了。

　　「是啊。希歐娜原本就是個吸血鬼，不是嗎？深淵魔域迷宮可以說是個很適合她的地方。她這個怪物在那個地方，可以把那些膽敢挑戰深淵魔域迷宮的人類當做自己的祭品，來延續她不愉快的生命。」

　　令人驚訝的是，哈斯勒竟顯露出一股強烈的不滿。她不是還曾經是他的同志嗎？

　　「她在那裡面過著不知外界生活的日子。像是神龍王統治整個世界之後被亨德列克和路坦尼歐放逐的這種事實，她也完全不知道。

　　她一直待在空洞且只有一片黑暗的深淵魔域迷宮，是個悲慘的怪物。

　　甚至連亨德列克進到那裡的時候，她也毫不猶豫就攻擊他了。」

　　「天啊……。然後呢？」

　　「就希歐娜而言，她遭逢到一件難以置信的事情。因為亨德列克簡簡單單地就把她給打敗了。」

　　亞夫奈德嘻嘻笑了出來。聽到大前輩的偉大事跡好像令他十分高興的樣子。我微笑了一下，又再繼續傾聽哈斯勒的故事。

　　「可是亨德列克並沒有把她除掉。他可能是因為同情她的悲慘，同情這個不知迷宮以外的世界，把自己以外的所有東西都當成是自己食物的悲慘怪物，理由我實在是不得而知，因為就連希歐娜也對那部分的事講得很少。不管怎麼樣，希歐娜是經由亨德列克本人聽到有關他的故事。可能他們也有一起生活過吧，這我並不能確定。」

　　「是嗎？」

　　卡爾平靜地說道，可是亞夫奈德卻一副難掩激動的表情，說道：「那麼說來，是，嗯，希歐娜可能是亨德列克的傳人！照這樣說來，彩虹的索羅奇並不是亨德列克的最後傳人，而希歐娜正是亨德列克的最後弟子嘍？」

　　卡爾歪著頭，看了一眼亞夫奈德。

　　「亞夫奈德先生。就你認為，希歐娜看起來像是具有亨德列克弟子般的實力嗎？」

　　亞夫奈德點了點頭，說道：「是的……，事實上，魔法使用者之中，很少有像人類巫師般具有優秀實力的。因為人類可以利用光之塔，或者其他等等的方法，前輩會傳授知識給後學者，然後鍛煉後學者。啊，和諧的精靈所傳承的魔法知識雖然也很了不起，但是吸血鬼呢？這個嘛……吸血鬼是向誰學習魔法的呢？希歐娜具有更熟練且高級的魔法實力，分明看起來就是不同於一般吸血鬼所能做到的。」

　　「是嗎？嗯。所以希歐娜才會知道這些事。然後希歐娜告訴你主人這些故事，是嗎？」

　　「是啊。因為我總是在主人身旁，所以當時能夠一起聽到那些故事。」

　　「原來如此……。」

　　卡爾一點頭，哈斯勒便立刻起身。

　　「現在，我能告訴各位的，都已經講完了。可以了嗎？那麼我現在想要去睡覺。明天是數年來頭一次可以和我女兒一起走路，所以我想先多休息。」

　　哈斯勒面無表情地瞄了一眼吉西恩。吉西恩雖然表情暗沉地看著哈斯勒，可是並沒有說什麼話。

　　哈斯勒的動作簡直可以用「投擲身體到床上」來形容，他就這樣倒在床上睡覺了。杉森看到他那副模樣，噗嗤笑著說：「看來他說了這麼多話，是一點兒也不合他的個性，他好像因此累壞了。」

　　杉森這番話並沒有人特別去傾聽，所以他聳了聳肩，也同樣躺到床上去睡覺。我注視了一下卡爾的臉孔。

　　卡爾一副沉于思索的表情。每次一打雷，他的臉孔就看起來像是個蒼白的亡魂，可是受到壁爐火光照耀的那半邊的臉，卻又完全相反，看起來像是在苦思如何讓世界變得溫馨的計劃。我不知不覺地說道：「所以這個世界還是自己在運轉著。」

　　「嗯？你剛才說什麼，尼德法老弟？」

　　「真是可笑耶！不管亨德列克怎麼樣；路坦尼歐大王怎麼樣，到頭來，這個世界還是自己在運轉著，不是嗎？嗯，我突然有這種想法。」。

　　吉西恩把搭在椅背上的頭轉向我這邊。卡爾則是微笑說道：「你好像認為這兩位都把這個世界看得太過簡單了，是吧？」

　　「嗯……，當然啦，亨德列克到現在還是非常大名鼎鼎的大法師，而路坦尼歐大王也還是一位無可挑剔的模範英雄，但是，我很難接受這兩個人打算將這個世界這樣那樣地的這類故事。」

　　「這個嘛？至少路坦尼歐大王把神龍王的世界變成自由種族們的世界了，不是嗎？」

　　「卡爾，你這樣講好像是在裝模做樣，想考考自己的學生，可是請你不要說一些連自己都不相信的話。什麼是所謂神龍王的世界，什麼又是自由種族們的世界呢？」

　　卡爾不作回答，只是咧嘴笑了出來。吉西恩則是稍微搖了搖在椅背上方耍著走繩索雜技的頭，然後說道：「修奇，你真的這樣認為嗎？世界既不是神龍王的世界，也不是自由種族們的世界？」

　　「世界就是世界。如果有人要說這個世界是他的世界還是什麼的，我是不會想去阻止他。可是那和我並沒有任何相關。只要不用那種主張來干擾我就行了。」

　　「我是我，你是你？這是你的想法嗎？」

　　「我不可能是你，而你不可能是我。你有聽過世界的數量和人類數量一樣多這句話嗎？亨德列克的世界？這個嘛……好像是有某些地方需要好好改善的世界吧。即使是受到八星的幫助也是如此。而路坦尼歐大王的世界？可能是靠自己的雙腳走就夠了的世界吧。可能是一個連幫助都不需要就能夠活下去的世界吧。」

　　「……那你的世界是什麼呀？」

　　「我的世界嗎？這個嘛。我對大王的世界比較喜歡一點。」

　　「大王的世界？」

　　「是的。我比較喜歡世界是用自己的雙腳就能夠走出來的這個論調，如果是一個充滿極度不協調，活著卻為之痛苦的世界，那種世界根本嘗不到活著的滋味，而且，我又不是亨德列克這種大法師，所以找到八星之後，我恐怕也沒有能力改造這個世界吧。所以我比較希望這個世界只要適當努力，就可以靠自己的雙腳走出一條路來。」

　　卡爾從燭火處稍微轉頭，只有臉頰泛著紅光，根本看不到他的表情。可是我確定他隱約在微笑著。吉西恩正眼直視著我，並且說道：「……這個世界的本來面貌怎麼樣──不論是不合理還是合理，不論是需要改善還是它本身是完美的，都與我無關，是這個意思嗎？

　　比起這個世界的真實性，你自己更加重要，是嗎？」

　　「是的。對。我們把妖精女王的話換過來說吧？妖精女王說有自己才會有他人。我則是這樣說：有自己才會有這個世界。可是我現在實在是很想睡覺，因此，我想和這個世界斷絕，把自己送到睡魔的國家去。」

　　吉西恩突然舉起雙臂。他抬頭把手指交叉放在脖子後面，他一面看著天花板，一面開始笑了起來。然後，吉西恩又再低下頭來看我，噗嗤笑著說：「是啊。好長的一天啊。而且這些疲憊人們的談話主題，實在是太過沉重了。去休息吧。」

　　我應該要說謝謝嗎？我是因為自己想睡覺才去睡的。哈哈。

　　※※※

　　下了整夜的雨，已經變成毛毛細雨了。

　　近處的山群濕漉漉地閃爍著翠綠的顏色，而稍遠處的山群則是以青灰的色調，逐漸朦朧以至於消失。山麓與山麓之間瀰漫著晨霧的乳白色煙氣，在這之中，大地被深鎖著，完全看不清楚。好像只有山峰與山脊在晨霧上方浮動的樣子。

　　這雨是會讓人頭髮變得濕濕的那種雨絲。在深藍色的早晨空氣裡，細小到幾乎看不到的微細雨絲們若隱若現地滴落著。我轉頭去看了一下落在我肩膀甲衣皮革上，然後彈濺起來的雨絲。

　　「昨晚……真是抱歉。」

　　「你跟她說，我已經忘了那回事。」

　　「他這麼說。」

　　「那個……，你那時候一定很不高興吧，不過，你，你一直照顧我，真是謝謝你了。」

　　「你跟她說，我是不得已才那樣做的，並不是我真心想那樣做。」

　　「他這麼說。」

　　「……你不要講得那麼傷感情。」

　　「你跟她說，我根本一點兒也不想特別去講感情。」

　　「可是，我也覺得你不需要講得那麼……，我知道了啦！不要那樣瞪我。他這麼說。真是的。」

　　『一大早起床，很容易就會惹出可怕的狀況』，現在我已經能領悟到這句話的意思了。剛才我一早起床，伸了個懶腰就走出棚屋，我只感覺到凝結在臉頰的雨絲溜到我衣服裡了，根本感覺不到什麼危險。

　　我所能感受到的，就只是一股濕潤的清香。我發現到溫柴坐在峭壁邊的岩石上面，輕輕地閉著眼睛，呈打坐的姿勢。那時我還是沒有發覺到我正在一步步走向危機。溫柴簡直就是一副苦行僧坐在岩石上面的那種姿勢，坐在那裡冥想著，而我則只是坐到他身旁，和他一起俯瞰山巒與晨霧。啊，溫柴閉著眼睛，所以山巒與晨霧，以及像是溶於大氣之中的雨絲，只有我一個人在看。

　　可是此時門被打開，妮莉亞走了出來。妮莉亞一看到我和溫柴，愣怔了一下。然後她慢慢地走來，我在那個時候才感受到某種不安的感覺。

　　可是我卻漏失掉逃跑的機會。妮莉亞讓我在中間，她在距離溫柴稍遠處坐下來之後，就開始說話，而在岩石上打坐的溫柴則是眼睛睜也不睜地，開始冷淡地回話。然後……，我為了幫他傳話，不得不裝出一副沒有感情之物的模樣。真是可惡。

　　好安靜的一個清晨。凝結在鬢髮上的細微雨絲不但清爽而且溫馨。而且在淡藍色的山嶺與丘陵周圍，有雲霧像夢境中的某種東西般不斷蠕動著。可是我竟然一面俯瞰這一幕景色，一面必須裝出無情物的樣子，未免也真是太可憐了吧。

　　妮莉亞又再用小心翼翼的語氣問道：「你心情很不好嗎？」

　　溫柴不作回答，所以，我在不知不覺正要講出『他這麼說』的時候，趕緊遮住嘴巴。妮莉亞用奇怪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哎唷。呼。

　　溫柴仍然還是閉著眼睛，用僵直的姿勢坐著。妮莉亞則是緊閉起嘴巴，開始盯著溫柴。盯著看比較好，妮莉亞。因為我夾在你和溫柴之間。

　　「你心情很惡劣嗎？」

　　妮莉亞尖聲地衝口而出。嗯。對，用『衝口而出』來形容，應該算是很正確的。溫柴依然只是用比岩石還要像岩石的姿勢坐在那裡，不作任何回答。妮莉亞的聲音變得更加尖銳了。

　　「很厭惡嗎？覺得噁心作嘔嗎？」

　　哎唷，真是的！她這樣實在是太為難人了。

　　「妮莉亞。你說的有點嚴重。難道溫柴……」

　　「你不要插嘴！」

　　「是……」

　　可惡！那麼，既然如此就不應該把我牽扯進來說話，把無辜的人夾在中間，卻不把他當人看，竟然用這種方式吵架。此時，岩石說話了。不對，是溫柴說話了。

　　「沒這回事。我只是不忍心而已。」

　　「他這麼說……不是啦！」

　　呃啊啊，我的天啊！我懷疑我耳朵所聽到的話，所以轉頭看了看妮莉亞。而我看到妮莉亞圓睜著眼睛，這時才對我耳朵的性能感到放心。嗯。雖然被砍掉了一截，但還是能夠聽得很清楚。不過，溫柴真的是這樣說的嗎？妮莉亞用非常驚訝的語氣，說道：「你說什麼？嗯，那個，溫柴？」

　　溫柴還是緊閉著眼睛。他稍微動了一下嘴唇，動作小到令人懷疑他是不是真的有動嘴唇，他說道：「我當時並沒有其他情感。而且我認為你沒有必要那樣貶低自己。」

　　妮莉亞把手舉到胸前之後，又再放了下來。然後，妮莉亞緊握住雙手之後，又再把手舉起，盤旋在半空中。

　　「那個，那個，你現在是在跟我說話，對嗎？」

　　溫柴不作任何回答。妮莉亞則是把兩手合在嘴巴前面，開始緊握著手指頭。

　　「不忍心？那個，我那樣呆呆地，害怕打雷……，看起來不會像個笨蛋嗎？」

　　溫柴突然睜開了眼睛。他猛然一轉頭，看著妮莉亞，並且冷淡地說道：「我無法跟女人講話，你會認為我是個笨蛋嗎？」

　　太過正眼直視著說話反而覺得很奇怪，不過，他確實是面向妮莉亞在講話。妮莉亞又再開始胡亂搖晃她的手。說不定再過一會兒之後，她甚至可能就會飛上清晨的天空裡了。

　　「嗯。嗯，沒有這回事，不，我不曾這樣想過。嗯……」

　　「我從來就不認為你是笨蛋。」

　　妮莉亞看了一眼溫柴，就立刻從她坐的地方站了起來。

　　「謝謝！」

　　她的身體左右搖晃著，像是在煩惱應該直接走向溫柴，還是應該轉身。可是溫柴卻又再把頭轉回去，閉上眼睛。妮莉亞一看到他這副模樣之後，就直接轉身走了。急速的腳步聲就這樣離我們背後越來越遠。嗒嗒嗒嗒嗒。

　　接著背後傳來了一聲開門聲，同時也傳來了艾賽韓德的尖叫聲。

　　「呃啊！我的鼻子！」

　　「嘎哈哈哈！誰叫你站在門後面？好棒的早晨！嗯！」

　　「啊，啊！什麼呀！你怎麼了？奇怪，你是不是沒睡飽啊？怎麼一大早就把老矮人看成是人類美男子啊？」

　　「嘎哈哈哈！艾賽韓德的臉實在是太硬了。矮人就算老了也是這樣嘍！可是，你稍微修一下鬍鬚，好不好？親你的時候好癢哦！」

　　我轉頭一看，看到妮莉亞消失在門裡面的背影，以及艾賽韓德在摸著自己臉頰，露出難以置信表情的模樣。艾賽韓德帶著非常疑惑的表情，往門裡頭看了一眼，然後就立刻把視線轉向我。他舉起手來，在耳邊垂直地轉圍圈，並投以詢問的目光，我聳了聳肩。

　　此時，我看到峭壁另一頭的下坡路上，有一個人從雲霧之中走了上來。我眼睛全神貫注一看，原來雲霧之中出現的身影是我們認識的人。

　　「卡爾？」

　　「哦，你起得很早啊，尼德法老弟。」

　　卡爾手放背後，其中一隻手拿著一根樹枝，到處搖晃著，慢慢地走上來。我一眼就看到他肩膀部位都濕透了。溫柴一面睜開眼睛，一面回頭看。

　　「您回來了。散步還愉快嗎？」

　　「是的。可能因為是在山裡吧，早晨空氣真是舒服爽快啊。」

　　散步？啊，卡爾你也真是的。在旅行途中，幹嘛去散什麼步啊？而且竟然還是在這種下著毛毛細雨的山路裡散步！卡爾本想跟我說話，可是他看到艾賽韓德臉上露出啼笑皆非的表情。

　　「艾賽韓德先生？為什麼你一大早就一副那種表情呢？」

　　就在這時候，從棚屋裡面傳來了杉森困惑的呻吟聲以及某種硬物碰撞的響聲，接著便傳來了蕾妮的驚慌尖叫聲。

　　「呃啊啊！妮莉亞姐姐，你在做什麼啊！不要這樣啦！」

　　「快起床！懶覺蟲。太陽公公已經開始在做早晨散步了！嘎哈哈哈！」

　　她說謊。現在天空都是雲霧瀰漫著，而且還下著雨，應該是連太陽都看不到。接著是傑倫特像是失神般的笑聲（『呃呵，呃呵呵呵！呃阿？』），同時亞夫奈德用驚人的氣勢推開艾賽韓德，奔跑出來。

　　卡爾驚慌失色地看了看溫柴，又看了看我，於是，我很快地轉頭一直盯溫柴，所以也使得卡爾一直看著溫柴。隨即，溫柴乾咳了幾聲，又再開始望著遠山。從後面仍然傳出一些奇奇怪怪的噪音，就這樣，開始了梅德萊嶺生氣勃勃的早晨。這個世界是很幸福的。噗哈哈。

　　「她只有早上才這樣嗎？還是一整天都是那個樣子呢？」

　　梅德萊嶺１─４……幾號的騎警隊長卡穆伊·羅達把下巴撐在手上面坐著看溫柴，然後用手指著妮莉亞，如此說道。妮莉亞有時微笑，有時遮著嘴巴發出『吱吱吱！』的鋸子移動聲的笑聲，使得溫柴平靜的早餐大大地受到不良影響。杉森隨即很明白地答道：「她只有早上才喜歡這樣子，隊長大人。」

　　「……我知道了。」

　　「吱吱吱！」

　　這一次，不是妮莉亞，而是蕾妮。蕾妮吃麵包吃到一半，就用雙手緊抓著麵包，為了忍住不笑而把下巴靠在胸前，一直不停抖動著。

　　這個港口少女就這樣嘴裡咬著麵包，不停在抖動著。這樣一來，恐怕已經把我們一行人的格調都整個降低了。吉西恩雖然緊皺著眉頭，但還是面帶笑容對羅達隊長說：「昨晚的暴風雨好像很大。」

　　羅達隊長點了點頭。他穿著藍色的背心配上褐色長褲，頭髮則是禿到腦頂，與其說是騎警隊長，倒不如說他長得像是一個好心的農夫。可是看起來很強健結實的胳臂，以及佩帶在腰際的寬劍身的短劍，卻彷彿像是他身體的一部分似的，完全都沒有令人奇怪的地方，看到之後就會覺得他確實應該是騎警隊長沒有錯。他一定是常年吹到山風，才會有眼角的那些皺紋，他稍微皺起眼角的皺紋，說道：「是。王子大人。可是根據清晨出去巡邏的隊員們的報告，並沒有發生道路損毀之類的事。他們擔心可能會有人遇難而認真地察看過，所以我想您可以安心。」

　　「是嗎？太好了。」

　　「是。不過，如同我昨晚也曾問過您的，請問您的目的地是哪裡呢？您說目的地是在褐色山脈裡面，雖然不知您在褐色山脈裡面有什麼事要辦，但如果是山脈裡的事，可以派遣我們隊員。我想他們應該是很有用的嚮導。」

　　隨即，艾賽韓德立刻把拿在手中的酒杯砰地一聲放下來，並說道：「什麼呀，卡穆伊。你現在是故意裝做沒看到我，是嗎？我不是正在幫這幾位帶路嗎？」

　　嗯。在礦山工作的矮人們的敲打者艾賽韓德會認識褐色山脈的騎警隊長，這當然是沒有什麼好奇怪的。羅達隊長笑著答道：「艾賽韓德。如果是在地底下，我無論如何都會請你當嚮導。可是如果是在山頂上或者樹林裡，我是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會考慮你的。如果你想在那種地方當嚮導，他們可能會不情願，所以我甚至會以騎警應有的禮儀，忍痛考慮把你綁起來帶著走。」

　　「哈哈哈哈！」

　　傑倫特雖然看到艾賽韓德的可怕目光，但還是爆出了笑聲。艾賽韓德乾咳了幾聲之後，一邊摸著鬍鬚，一邊說：「你不必擔心。因為在你綁我之前，我就會劈開你下巴，所以你大可不必考慮了。而且我也不會把你的王子大人拉到樹林裡，所以你儘管放心吧。如果我們是要去地底下，你會要誰當帶路的呀？」

　　羅達隊長歪著頭疑惑地問道：「在地底下？呵呵。當然啦，要是在地底下，即使我的部下有十個人，我還是會比較信任你。可是各位是要到矮人的礦山去辦要事嗎？」

　　「在類似的地方啦。不過，也有可能是在正好相反的地方也說不一定。」

　　羅達隊長雖然歪著頭想，可是我們一行人一聽到艾賽韓德的這句話，不禁露出了苦笑。克拉德美索是有可能還睡在地底下。可是如果它醒了，應該就會飛上天空。此時，杉森開口說道「可是。我們應該要想到這種情況才對，不是嗎？」

　　「什麼意思，費西佛老弟？」

　　「我指的是，萬一蕾妮不被接受的情況。我們應該要先策劃好某個預備方案，不是嗎？如果蕾妮不被接受，我覺得我們可能會變成是處在非常危險的處境吧。」

　　啊，啊？是這樣嗎？萬一蕾妮不被克拉德美索接受的話，克拉德美索就是和人類沒有任何關聯的龍，所以可能會隨意攻擊我們也說不一定吧？

　　蕾妮聽到杉森的話之後，嚇了一大跳，麵包還是咬在嘴裡，就這麼圓睜著眼睛。而傑倫特看到她那副模樣，湯匙都掉到桌上了，還一邊笑出來。亞夫奈德撿起湯匙遞給傑倫特，同時還用不安的表情看著卡爾。卡爾點了點頭。

　　「啊啊……，這種擔憂當然也是有道理的。可是往反方向來想，各位覺得如何？」

　　「往反方向？」

　　卡爾露出微笑，並且說道：「萬一我們失敗的話，整個大陸反正都將變成地獄，不是嗎？」

　　我都起雞皮疙瘩了。雖然卡爾平心靜氣地說，但這可不是能夠平心靜氣聽進去的話啊！

　　「或許逃到某個荒地或深谷裡，可以苟延殘喘，但這是很難說的事。雖然我並不是不想那樣存活下去，但那實在是有點悲慘。」

　　「沒錯。」

　　杉森沉重地點頭同意卡爾說的話。我現在才感受到那股從來就沒有好好體認的壓力，現在那股壓力彷彿就像是施壓在我的後頸上。

　　如果我們失敗了，生活在大陸的所有人就會死。即使不是所有人死亡，至少三百年來悠久傳承下來的國家就會被徹底破壞，文化、歷史、傳統，所有東西都會被消滅。除了性命之外，什麼都不剩。雖然留有性命，可是這簡直就……和那個涅克斯一樣。成就我們今日的所有祖先遺產會被破壞，我們雖然活著卻成為不存在的人。那等於是回到三百年前神龍王的統治支配時代。

　　呼吸聲一個接著一個沉痛地傳來。難道是因為我的耳朵被砍掉一截的關係嗎？並不是的。那是從每個人的內心深處所傳來的歎息聲。這事並不是成功就好，失敗就再試一次。也不像做壞了的蠟燭那樣，全部搗毀之後可以再重新溶化。如果失敗，就完蛋了。為什麼之前我都沒有想到這一點呢？吉西恩緊握著他的拳頭。

　　突然間，卡爾開玩笑似的擠了一下他的眼睛，說道：「不過，再怎麼說，還是活著比較好吧？」

　　杉森尷尬地笑了出來，而其他人也好不容易稍微展開笑容。艾賽韓德雙手交叉放在胸前，一邊看著桌子，一邊笑著，而傑倫特則是用他明亮的眼睛望著天花板在笑。只有羅達隊長，他被我們的這番荒謬對話給弄得呆愣住了，還是一副搞不清楚狀況的樣子。卡爾沉著地說道：「對於龍的巢穴，我只有從書上讀到過。就我所知，大概都是在很隱密的地方，裡面很寬廣，嗯……，這是當然的。裡面當然應該要很寬廣。而且，據我所知，因為龍必須在裡面移動，所以並沒有很複雜的構造或岔路。」

　　亞夫奈德點了點頭，接著說道：「是的，沒錯。而且聽說有些龍會把巨魔或食人魔，或者巨人當做奴隸，要他們守護巢穴，但如果是進入睡眠期的龍，那些奴隸應該都會跑光。因此應該不會有什麼其他的妨礙。而且被龍抓起來關著的怪物數量也應該不多。所以會成問題的就只有克拉德美索而已。」

　　「這些先決條件不怎麼壞，但也不怎麼好。不管怎麼樣，我們接近巢穴之後，必須先仔細觀察週遭的情況，以謀求安全……除了這個消極的想法之外，別無他法了。費西佛老弟。我倒是想要向你問看看。因為我們之中除了你以外，應該是沒有人曾經歷過和龍的戰鬥吧？」

　　吉西恩一副驚嚇的表睛，說道：「等等，那麼說來，杉森曾經和龍打鬥過嗎？」

　　杉森點了點頭。吉西恩面帶驚訝的表情，正想要說話的時候，羅達隊長一副再也無法忍住的語氣，插嘴說道：「等等，請等一下。如果把我所聽到的談話總括起來，那麼，我想王子大人您現在是要去找一條龍，做個屠龍者，對嗎？」

　　「屠龍者？這未免也太荒唐了。我雖然是路坦尼歐大王的後裔，但我可沒有連他的神勇也繼承到。縱然我也像他一樣，有很好的夥伴們，但我不是要去當個屠龍者。」

　　吉西恩微笑著說道，使得我們一行人全都泛起了笑容（只除了三個人。因為妮莉亞仍然還是望著溫柴在嗤嗤地笑著，致使溫柴一直面帶著不舒服的表情，最後則是蕾妮，她正露出害怕的表情在環視著周圍）。可是，羅達隊長還是用驚慌的語氣說道：「那麼，我聽到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龍的巢穴，還有戰鬥？守護巢穴的巨魔和巨人？這些到底都是什麼意思呢？」

　　吉西恩隨即伸出手臂，指向正露出害怕表情的蕾妮。

　　「這一位小姐是龍魂使。我們是為了龍魂使的契約來找克拉德美索。」

第四章

　　已經不再有雨滴落下來了，在銀灰色雲朵之間的際縫裡，有稀稀疏疏的金黃色陽光照射下來，將遠山泛成一片金黃色。從高處往下望去，大氣層裡到處被一道道的光線區隔開來，充滿著神秘感。大地……看起來彷彿就像是帶有金黃色斑紋的黑色布匹。

　　在棚屋前面，我們的馬匹經過昨晚的充分休息之後，現在都噗嚕嚕地叫著，好像一副很想被綁到馬車上，盡情奔馳的樣子。我們站在馬車前面，正要和騎警隊員們以及哈斯勒、艾波琳道別。

　　「如果我要你不要擔心，可能會有點可笑，哈斯勒先生。」

　　哈斯勒並不回答，而卡爾則只是微笑了一下。在另一頭，吉西恩正在交代隊長在押送他們兩個重大罪犯到首都的途中，盡量不要讓他們有不便之處，這使得羅達隊長覺得有些啼笑皆非。吉西恩說道：「我聽說騎警隊員皆非殘酷之人。因為你們是與山嶽湖水為伍的人。因此，我相信你們對於罪犯們不會加諸無謂的痛苦。而且我也希望你們能記得一點：這個少女並非犯人，而是犯人的女兒。」

　　「遵命。」

　　「謝謝你。還有，這份文件是吉西恩·拜索斯告發有關這個犯人的犯罪行為的訴狀，以及要求酌情減罪的陳情書。我希望他們全部親自交給陛下。」

　　「謹遵吩咐。」

　　「那麼，就拜託你們了。」

　　我看著艾波琳。哈斯勒和艾波琳站在兩名身材健壯的騎警隊員之間。艾波琳現在會是在想什麼呢？她因為不喜歡待在侯爵府邸而逃出來，與父親相見了，偏偏父親卻是叛亂分子。所以現在她要和她父親一起被押送到首都。她會不會正在想她作了錯誤的判斷呢？艾波琳滿臉僵硬，什麼話也不說。可是她緊抓住父親的手臂站在那裡，哈斯勒則是溫柔地摟著她的肩。突然間，我覺得在他們兩人身旁站著的騎警隊員們完全從視野裡消失不見了。我心裡頭感到一陣莫名的溫馨。

　　就在這時候，卡爾小心地走向妮莉亞。我看到他對妮莉亞不知耳語了些什麼。突然間，妮莉亞的表情變得很高興，她笑著走向哈斯勒。

　　「喂。綠色被子有三個人。翅膀在那下面。」

　　現在妮莉亞是在唸咒語嗎？她到底是在講什麼，怎麼我都聽不懂呢？哈斯勒一直盯著妮莉亞的臉。然後他轉過頭去，又再低頭看了一眼艾波琳。妮莉亞則是聳了聳肩，然後對兩位騎警隊員說：「拜託兩位，有年幼的少女在，請不要走得太急促，謝謝你們。」

　　「咦？啊，是。」

　　兩位騎警隊員也和他們的隊長一樣地驚訝，然後他們點了點頭。

　　妮莉亞微笑著，對艾波琳說：「艾波琳。好不容易辛辛苦苦才見到父親，你一定要緊跟在父親身旁哦！」

　　艾波琳表情訝異地抬頭看妮莉亞，可是妮莉亞只是對她笑。道別完後，留下哈斯勒和艾波琳，我們全都上了馬車。

　　「呀啊！」

　　在杉森的號令聲響起的同時，御雷者長長地嗚叫了一聲。哞哦！

　　然後馬車便順利出發了。嗒嗒嗒，嗒嗒嗒。我們從峭壁上面沿著重回大路的那條陡坡路，小心翼翼地下去。

　　車頂上面仍然還是我、妮莉亞以及溫柴坐著。

　　溫柴又在雕刻木頭了。現在大致可以看得出來，那是馬或駱駝吧？不管怎麼樣，是那種看起來敏捷的四腳動物的模樣。到底他是在做什麼東西呢？妮莉亞一直緊盯著溫柴的手勢動作，但是溫柴根本沒有回頭看她一眼。

　　因為馬車搖晃，所以我專心注意抓緊繩索，以防掉下去，然後我對妮莉亞說：「妮莉亞。哎唷，我的下巴呀。剛才你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想說句話還可真辛苦啊！馬車正在走下一條非常陡峭的山路，不停地發出嘎聲。妮莉亞只是一面看我，一面嘻嘻笑著。此時，馬車又再轉回道路上，這才得以稍微坐得安穩一點。溫柴隨即說道：「那好像是小偷的行話。」

　　妮莉亞拍了一下手心，並說道：「沒錯沒錯。溫柴，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嘍？」

　　溫柴露出一個含糊的表情，突然往後看。我也跟著往後看，我看到離視野越來越遠的棚屋。棚屋孤單地立在路旁的峭壁上方，而在它旁邊，可以看到有幾個人影在那裡。可能是一些騎警隊員在俯視著我們吧。

　　突然，陽光橫越過空中，照耀了整個棚屋。由於雨淋而看起來黑漆漆的峭壁上方，濕漉的棚屋頂彷彿就像是金塊般閃閃發光著。

　　溫柴一面往後看，一面說道：「在三人合抱的大松樹下……」

　　「咦？」

　　「在三人合抱的大松樹下，在那裡會有逃亡時需要用到的東西，好像是這個意思。」

　　「你說什麼？逃亡？」

　　吉西恩驚慌地說道。逃亡？啊？清晨的時候，卡爾說他去散步？

　　咦？我看了一眼溫柴，用滿是疑惑的聲音說：「那麼……，溫柴你清晨的時候那樣坐在峭壁，是在把風嗎？」

　　溫柴微笑著，我用難以置信的心情看著坐在馬伕座位的卡爾。

　　古西恩開始費力地編一些莫名其妙的話，不停嘟嚷著，但卡爾只是看著前方，靜靜地笑著。哎唷，卡爾這個賊頭賊腦的傢伙！吉西恩甚至脖子都暴出青筋在嘟嚷了，卡爾方才一面看著前方，一面低聲地說：「王室無法遏止哈修泰爾家族，而哈修泰爾家族則是欺壓哈斯勒家，哈斯勒家才會加進了修利哲家而參與叛亂，王室並不想要將哈斯勒家治罪，賀坦特家只是代替王室來幫哈斯勒家，還有代哈修泰爾家族來給予小小的幫助。我無需再多說什麼了。」

　　吉西恩聽完之後閉上嘴巴。過了不久之後，他用死心的語氣說道：「你留給他們什麼東西呢？」

　　「我沒有留下武器。我留下一些糧食和錢，還有封信。」

　　「一封信？」卡爾微笑著直接把他寫的內容給念了出來。

　　「『這是最後的機會。你逃到無人認識的地方好好撫養艾波琳小姐吧。不要想再管涅克斯或哈修泰爾的事，去找回你自己的幸福吧。萬一再插手管那些事的話，即使是為了艾波琳小姐，我也會把你抓起來接受國法審判。因為，我與其讓艾波琳小姐不知道父親會死在哪裡，倒不如關在監獄裡，會對艾波琳小姐比較好。那麼，祝你幸福。』」吉西恩搖了搖頭，笑著說：「非常不錯的判決，卡爾。即使是到國王的法庭，也很難遇得到對犯人如此同情的事。真是了不起的判官。」

　　他這是在諷刺嗎？可是，吉西恩的臉上並沒有那種表情。卡爾有些尷尬地說道：「我只是盡人事而已。」

　　「是啊。」

　　※※※

　　被雨水沾濕的樹葉和樹枝滴下了好幾滴雨珠。這片樹林非常大，橫亙道路的小溪就有好幾條，到處都看得到泥土崩塌的地方。雖然這是很難走的泥濘路，但因為還是早上，所以馬兒們都精神抖擻地走過去，車輪嘩啦嘩啦涉過泥濘的地方時，也是行駛得很順利。

　　「這一季下的雨可真多。嗯。」

　　妮莉亞趴在車頂上，一面低頭看車輪行經泥水坑時所形成的波紋，一面說道。而坐在馬伕座位的吉西恩則是用沉重的語氣說道：「我很擔心難民們。」

　　妮莉亞轉頭臉了一眼吉西恩，隨即又再看著道路，她像在自言自語般喃喃說道：「拋棄家園而出走的難民之路原本就是很辛苦的。你沒有必要因為這種雨而特別覺得更加感傷。」

　　「說的也是。你說得對，妮莉亞小姐。」

　　一行人又都閉上嘴巴不說話了，馬車則是馬不停蹄地奔馳在雨珠滴滴嗒嗒滴嗒的山路裡。卡爾露出一個無聊的表情，就把頭轉向馬車後面。

　　「愛因德夫先生！」

　　過了一會兒，艾賽韓德把頭伸出馬車窗戶。他露出因為車輪不斷滾動而頭暈目眩的表情，說道：「怎麼了？」

　　「有聽到克拉德美索的甦醒聲的那座礦山，精確地說需要多久時間才會到呢？」

　　「哦，那裡啊？嗯。在這裡很難跟你說清楚，我們經過有妖精女王城堡的雷伯涅湖之後再說會比較好。那裡是人類不太行走的路，大致的位置呢，可以說是在褐色山脈往北邊再繞很多地方，那座迦納罕達峰的西邊斜坡。」

　　吉西恩隨即點了點頭，說道：「啊，您說的是矮人們通行的道路。我已經路過那裡好幾次。簡直就像白天跑出來的蝙蝠般，不會認路……，閉嘴！是，所以從中部大道要急忙往北部大道去的時候，那是一條很有用的路。」

　　「是嗎？那麼你也知道往礦山的路嗎？」

　　「不。因為我以前沒有必要去礦山。最重要的寶物是握在手中的端雅劍……，亂說！別開玩笑！嗯，不過，到那條路之前的路，我倒是可以帶路。」

　　「太好了。那麼就由你來帶路吧。」

　　艾賽韓德又再把頭塞回馬車裡，而吉西恩則是從杉森手中接過韁繩，開始駕駛馬車。馬兒們生氣勃勃地踩著步伐，終於越過了梅德萊嶺，開始走下坡路。接著在遠方樹林之間就有雷伯涅湖閃爍的形影映入眼簾。雖然像是一下子就能到達的距離，但因為是下坡路，而且加上下雨，所以道路狀況不是很好，吉西恩慢慢地讓馬車駛下山。

　　我也因此能在梅德萊嶺上面盡情觀賞雷伯涅湖的美麗面貌。

　　我朝著下面大聲喊道：「傑倫特！你要不要出來看？已經可以看到妖精女王城堡所在的那座雷伯涅湖了……」

　　「什麼！呃！」

　　傑倫特急忙想把頭伸出馬車外，結果卻被路旁伸展出來的樹枝給刮到頭了。從馬車裡面爆出了一陣開朗的笑聲。傑倫特則是用噙著淚水的眼睛往前看，他表情立刻變得很高興。

　　「呵！呵！那是湖，還是海呀？」

　　說得也是。雖然它是在山裡面，可是環顧四周，有時甚至會看到地平線。地平線和山峰一次盡入眼裡的地方，除了這裡以外，還會哪裡會有呢？我們馬車沿著那條往雷伯涅湖下去的緩慢彎路，一直駛下去，所以到達雷伯涅湖似乎得花不少的時間。

　　傑倫特先是環視了四周，便立刻開車門，從緩慢奔跑的馬車跳下來。

　　「嘿咻！哎呀。是泥巴路？」

　　他用兩手把袍子衣角緊抓起來，半滑半走，連蹦帶跳地跑著下泥濘路，妮莉亞和我則是在車頂看到他那副模樣，笑到都快跌下車去。

　　就連溫柴也放下木塊，苦笑了出來。

　　在馬車裡面的人一聽到我們的笑聲，都紛紛伸出頭來。蕾妮一看到傑倫特把袍子衣角像翅膀般捲上來奔跑的模樣，就帶著啼笑皆非的表情，說道：「啊，那個，讓他在山林裡面這樣獨自跑過去，沒關係嗎？」

　　妮莉亞一面忘情地笑著，一面答道：「哈啊，哈啊。沒關係，沒關係。咯咯咯咯！這裡不會有怪物出現的。蕾妮小姐。」

　　「不會有怪物出現嗎？」

　　妮莉亞露出肚子痛的表情，一邊擦眼淚，一邊說：「因為這裡是達蘭妮安的領土，怪物們是進不來的。」

　　「是嗎？那麼人類可以進來嗎？」

　　「是啊，人類……，咦？」

　　妮莉亞突然露出驚慌的表情，此時我也猛然愣住了。哎呀！這個地方是不能那樣冒冒失失地奔跑的，不是嗎？我又再轉頭去看傑倫特。傑倫特地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一直奔跑過去。可是這個地方是達蘭妮安的領土，所以進去之前必須先鄭重地求得允許之後再靜靜地走過去……。

　　「欽柏先生！快停下來！」

　　卡爾大聲高喊著。而就在這一瞬間，連續發生了一些事情，使我們個個都被嚇得失魂喪膽。

　　首先，是傑倫特聽到卡爾的高喊聲，嚇了一大跳，轉身過來，一不小心卻就這麼順著泥濘路，一路直直滑下去了。

　　「呃啊啊！」

　　他就這樣一直往湖的方向，順著陡坡溜了下去。我看到他的模樣，不禁大笑了出來。

　　「噗哈哈！」

　　可是在此同時，吉西恩卻慌忙地緊急駕馬車過去。

　　「真是的，不可以掉下去啊！呀啊啊！喝啊！」

　　馬車緊急出發的同時，在我身體往後的短暫時間裡，我的腦袋裡面突然有很多想法啪啪啪地佔據到我的腦子裡。吉西恩緊急出發馬車的理由是：在傑倫特進到達蘭妮安的領土之前，要趕緊抓住他……

　　然而，在這一瞬間，馬匹之間卻迸出了一道強光，使我腦袋一片空白。

　　「什，什麼呀！」

　　我感覺到眼睛一股刺痛，並且對於我在車頂的事實，打了一個冷顫，我的手因為不穩而搖晃著。

　　「呃啊啊！」

　　傳來了一陣杉森的高喊聲，同時馬兒們也開始尖叫出聲。

　　「嘻嘻嘻嘻嘻！」

　　馬車劇烈地晃動著，使得驚慌害怕的馬匹立刻激烈地出發。咕嚕嚕嚕嚕！傳來了小石子和泥土飛濺的聲音，馬車用驚人的速度開始奔馳了起來。雖然我的手搖晃著想抓住東西，但是卻什麼東西都沒抓到。我和溫柴往後面倒過去之後，背面碰撞到了一堆行李。喀地一聲。接著，原本趴在那上面的妮莉亞就一直溜下去，把我們壓在下面。

　　「咳呃！妮莉亞！」

　　「啊，我沒關係。」

　　「可是我有關係！把你的屁股拿開！」

　　我眼冒金星，在無意識之中把妮莉亞推開。不過可能是因為力道有些過猛，妮莉亞就一直往前滾出去了。

　　「啊啊！修奇，你這傢伙！」

　　妮莉亞勉強抓住車頂邊緣，才沒有掉落下去。隆隆隆隆！馬車急馳的聲音簡直震耳欲聾。我想要看看為何馬匹之間會迸出光芒，搖搖擺擺地想要站起來。可是身體陷在行李堆裡，四腳朝天，而且又因為是在急馳的馬車車頂上，實在不容易起身。此時，突然傳來卡爾的尖叫聲：「哎呀？馬匹怎麼會有六匹啊！」

　　因為這是六匹馬拉的大馬車，當然……，等等！應該是有五匹馬吧？此時，我看到溫柴彷彿像是小貓般敏捷地滾動身子。他在空中以驚人的動作穩住身體，一邊膝蓋跪在車頂的地板上，一邊用雙手拄著地板，輕柔地保持住平衡。

　　「溫柴！幫我拉出來一下！」

　　可是溫柴看也不看我這邊，他仍然還是用那種彎腰駝背的姿勢，一面看前面，一面用難以置信的聲音說道：「御雷者……？」

　　可是在下一瞬間，溫柴急忙往旁邊一躍。他趴在車頂上，緊抓住馬伕座位那邊的邊緣，喊道：「快停車！否則會把傑倫特給壓碎！」

　　「呃啊啊啊！」

　　吉西恩用力喊叫出聲音，馬車則是跟著猛烈搖動。接著還傳來了卡爾的高喊聲：「不可以拉煞車桿！費西佛老弟！在這種速度拉煞車桿的話，馬車會翻車！」

　　「彎到旁邊去！彎到旁邊！傑倫特，快站起來！」

　　溫柴的高喊聲簡直大到令人耳鳴。可是馬兒們好像被這高喊聲給嚇到了，所以它們更加激烈地馳騁。於是，幾乎快站起來的我，就又再被塞進行李堆裡了。

　　「真是的，可惡！我以為學走路是在十六年前就畢業了！」

　　此時，車輪好像絆到了什麼東西，發出咚咚的聲音，同時馬車和我的身體一起飄浮了起來。

　　「呃啊啊，小鳥恐怕也會羨慕我們吧！」

　　幸好因為有激烈的衝撞力道，我的身體才得以從那堆行李裡脫離出來。我很快地往前躍過身去。胸口卻感覺衝撞到了柔軟的東西。

　　「嘎啊！修奇，你這小子！喜歡我就說一聲啊！」

　　我壓到妮莉亞，和溫柴並肩趴在一起，而且在那一瞬間，進入我眼裡的景象實在是令我毛骨悚然不已。雖然妮莉亞在我胸口下方一直破口大罵，可是我連想閃開都沒辦法想。

　　整座湖簡直就像迸裂開了！

　　這個寬廣的雷伯涅湖到處射出紅光直衝天際。那些紅光繼續不停地散發出來。雖然這是我曾經看過一次的場面，但仍被它的壯觀弄得無法閉上嘴巴。水面波濤洶湧，紅光則如同蘆葦般密密麻麻直射出來，令人眼花繚亂。此時，一直被壓在我下面的妮莉亞用害怕的語氣說道：「馬……？」

　　我低頭俯瞰，簡直是太不可思議了。

　　真的有六匹馬！剛才不久前在馬匹之間的那頭公牛不知跑到哪兒去了，根本沒看到。取而代之的，是一匹漂亮的馬，它長得太像馬，像到反而令人懷疑它是否是馬的程度。它比流星還要高大，全身覆蓋著比黑夜鷹還更烏黑的毛，而且今人驚訝的，在它頸後飄逸的馬鬃竟是閃亮的銀白色，宛如劃過夜空的銀色閃電……。

　　「是御雷者？」

　　「御雷者！」

　　吉西恩喊出尖叫聲，使我確認了心中的疑問。馬兒們因為御雷者突然變身時所發出的光芒，以及從湖裡射出的紅光，好像變得非常恐慌，所以都以驚人的速度在奔馳著。咕嚕嚕嚕嚕！而在馬匹前方，我看到傑倫特停止滑落了。傑倫特雖然努力試著想站起來，可是腳好像摔斷了，所以無法順利站起來，結果又再一次跌進了泥沼裡。我一看左右方，左方是滿佈著樹木的樹林，右方則是通往湖的陡坡。他媽的！根本沒有可讓馬車轉彎的路！

　　「德菲力啊！」

　　傑倫特跌坐在地上，大聲高喊了一聲，用雙手掩住他的臉。而坐在馬伕座位的杉森則是破口大罵，接著就拉起了煞車桿。咯吱吱吱吱！刺耳的聲音傳來，同時馬兒們都跟著顫動了起來。

　　「咿嘻嘻嘻！」

　　隨著車輪的停止轉動，馬兒們的身軀就被往後拉。其中有幾匹馬甚至還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馬車像是快翻車般搖搖晃晃，不過，還是勉強沒有翻車。但因為原本馬車是處在非常猛烈奔馳的速度，所以，馬車即使車輪停止轉動還是繼續滑行在那條泥濘路上。因為馬車左右劇烈搖擺地滑行著，我沒有固定好的雙腿也左右猛烈地晃動。骨碌碌，骨碌碌！

　　「呢啊啊啊！」

　　我現在反倒希望自己還是在妮莉亞下面。因為，什麼都抓不到的妮莉亞好像快跌出去了，我死命地抓著車頂邊緣，同時看著我不忍看到的一幕。

　　傑倫特現在近在眼前。他還是用雙手遮著臉，僵直地躺在那裡。

　　只有他的雙手映入我整個眼簾。

　　「不！」

　　我閉上眼睛，撇過頭去。那些馬直接越過了傑倫特的上面，馬車仍舊還是左右滑行，並且直接駛了過去。可惡，他媽的！此時，溫柴吐出一聲低沉的呻吟聲。

　　「天啊，傑倫特！」

　　傑倫特死了！我的牙齒一直打顫著，我費力地轉頭去看馬車後面。被淒慘輾過的屍體……怎麼沒看到？後面只有馬車滑行時刨開地面的可怕軌跡。我又再回過頭來，才發現到此時溫柴正在看著半空中。我隨著溫柴的視線轉頭去看，下一瞬間，我喊出一句在我想來也是很莫名其妙的話。

　　「傑倫特！你在那裡做什麼呢？」

　　傑倫特正飄浮在湖面上空。現在我才搞清楚你的真面目！原來你是隻鳥！哎呀，真是的！在溫柴和我用詫異的表情凝望之下，傑倫特大喊了一聲。

　　「嗚哦哦，太高了！」

　　傑倫特如此大喊著，並且開始拍著翅膀。不對，他不是在拍著翅膀，只不過是因為手臂一直揮動使得袍子跟著飄揚起來。傑倫特『幸好』直接往湖面栽下去了，才證明他自己是人類。我怎麼反而因此比較安心了呢？

　　噗通！傑倫特剛好和射出的紅光呈相反方向，漂亮地潛下水去了。我看到水花跟著激濺上來。砰咚！此時，左右搖擺滑行的馬車終於好像絆到東西了。砰隆！

　　「以後我再也不搭馬車了──！」

　　艾賽韓德的尖叫聲傳來的同時，馬車就這麼浮了起來。可是馬車和那些馬連結著，所以又再猛力被撞回地上，同時在原地轉了起來。那些馬都因為馬車的旋轉而歪斜著轉彎，馬車才剛開始轉，很快地就停止旋轉。可惡！既然如此，那幹嘛要開始轉嘛！

　　「呃啊啊啊！」

　　我就這樣和馬車脫離了。我只能說一句話！

　　「我覺得飛上天了！」

　　我感覺到掠過臉頰的猛烈強風。令人驚訝的是時間好像變慢了，我反而感受到緩慢的感覺，並且體驗到飛行的經驗。我的身體像一隻鳥那樣柔軟且美麗地飛往那一道道的紅光（啊，後來我聽溫柴陳述他看到我飛行的經過，他說我是手腳亂踢，樣子難看地掉出去。）

　　「噗通！」

　　我感覺到耳朵嗡嗡作響的耳鳴聲，同時肩膀和肚子好像被人揍一拳似的疼痛。進到鼻子和嘴巴的水味道好像還不錯，但突然卻又覺得噁心。手指和腳尖都變得很燙，腳趾頭整個都凹陷下去了。水裡面怎麼會有這麼多星星呢？我的手腳好像有人在拉扯般，變得硬梆梆的，就連上面和下面也都分辨不出來了。可是，在下一刻，我感受到好像有人撫摸我的頭的那種感覺，同時我的頭就伸出水面外了。

　　四周圍完全是一片奇幻的景象。在我的眼睛正下方，蕩漾著波浪。而且還有一道道紅光從四方發射出來，並且發出『劈滋！劈滋！』的怪聲，簡直令人頭暈目眩。

　　可是啊，有一個很嚴重的問題，就是我從出生到現在還沒有進過比小溪還大的水域，如今突然掉到這世界最大的山中湖泊裡，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呃噗！嗚！救，命啊！」

　　雖然嘴巴可以閉起來，可是鼻子卻沒辦法。我因為湖水進到鼻子裡去，簡直快溺死了。波浪繼續上下浮動，我就這麼一直反覆看到水裡和水面外。上升到水面上的時候，看到紅光，在水面下的時候，則是看到暗紫色的光，使我不禁覺得眼花繚亂。我因為快喘不過氣來，所以連話也沒辦法好好講出來了。

　　蕾妮的聲音遠遠地，細微地傳來。

　　「修奇──！快游泳！不要一直硬要把頭往水面外伸出來，別亂動！」

　　可惡！你也換個立場想一下吧！換成是我在外面那樣喊，蕾妮你來這裡待看看吧！

　　「嗚噗嗚！噗！咳咳！救命啊！我不會游泳！」

　　此時，有個人在我耳邊用親切卻也慌張的語氣對我說：「你好像真的不會游泳。如果是在其他時候，不會游泳可能問題很大，可是現在應該不成什麼問題啊？」

　　我轉過頭去。嗯？我竟能轉頭？我轉頭一看，便看到傑倫特坐在水面上，從手裡散發出微光在治療自己的腳。咦？我仔細一看，我坐在水上，像是一個在哭鬧的小孩那樣踢著腳，揮著手臂。我表情訝異地看著傑倫特，而傑倫特也是面帶驚慌的表情望著我。就在傑倫特要說話的前一刻，我先丟出了一句尖銳的疑問句：「人類原本就會浮在水上嗎？」

　　傑倫特帶著懷疑的語氣，答道：「據我所知，人類是不會浮在水上的。可是知識和經驗即使再怎麼不同，這也實在是差太多了吧？」

　　我低頭看下面。我現在彷彿像是坐在草地上似的，平穩地坐在水面上。我不安地用手摸了摸水之後，手就浸到水裡，我被嚇得趕緊把手舉上來。真是奇怪耶？這明明是水啊！我又再小心翼翼地伸手進去，摸了一下趾間，可是同樣地，手觸摸的熟悉感從水裡傳來。可是我的身體卻坐在水下面。

　　「只要情況不錯就好，管它是什麼理由呢，是吧？」

　　「真是一句至理名言！好。不要管是什麼理由了。」

　　傑倫特嚴肅地宣示，對於這個不可能理解的情況，他不要追究是什麼理由。我轉過頭去，看了看停在湖邊的馬車。

　　馬車往一旁傾倒，杉森和吉西恩看了我們的情況之後，好像決定先管眼前看起來比較真實的問題，他們走向跌倒的馬匹，開始艱苦地解開那些馬。幸好，馬兒們被他們兩人解開之後，便立刻精神抖擻地站起來。有些馬在興奮之餘甚至還稍微跳躍了一下，雖然遠遠地看並不是看得很清楚，不過，好像沒有馬嚴重受傷。

　　在翻倒的馬車旁邊，妮莉亞摟著蕾妮站在那裡，在她們旁邊，則是卡爾四腳拄在地上，對我們投以難以置信的目光。溫柴透過窗戶正要把馬車裡的亞夫奈德給拉出來。亞夫奈德費力地爬出馬車之後，看到我們的模樣，整個人都僵住了。傑倫特和我一面看著張大嘴巴的亞夫奈德，一面嘻嘻笑了出來。接著，艾賽韓德一面摸著頭，一面露出他的身影，然後就立刻尖叫著：「快看！那裡！那裡！」

　　我聳了聳肩，說道：「請不要叫我們解釋原因！因為我們也不知道！」

　　艾賽韓德隨即拉著自己的鬍鬚，並說道：「笨蛋！我是叫你看後面啦！」

　　後面？我和傑倫特互相望了望彼此之後，就轉頭看後面。

　　「呃啊啊，真是的！」

　　也不知道是哪來的膽量，反正傑倫特和我都趕緊站起來，死命地開始跑。我們並不是因為想到『既然都能夠在水上面坐了，難道不能在上面跑嗎？』這種合理的想法，而是一看到身後的景象，就不由自主地拔腿就跑。一排的浪濤，大到連眼睛都沒辦法一次看完全部的浪濤，正要席捲而來！

　　「呃啊啊，不！」

　　「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傑倫特好像以為如果對浪濤說話，它就會聽得懂似的，如此一面喊著，一面奔跑返去。我也是喊出莫名其妙的一句話，就開始跑了。

　　有一件事是可以確定的，那就是我們可以在水面上奔跑。然而，又有一件事實是可以確定的，那就是我們無論如何快跑，都不可能比那浪濤還要更快。

　　「停！」

　　有一個美麗的聲音傳來，這時我正在想著『我不行了。傑米妮，忘了我，去找一個好男人……』等等根本笑不出來的想法。我原本在跑步的動作就這樣僵住了，只有頭往後看。真是的，這豈不是和剛才不久前的動作一樣嗎？這一次，我也是在轉頭的時候先看到傑倫特的慌張臉孔，然後傑倫特和我一起看到背後的景象。

　　浪濤停下來了。

　　浪濤停在我們正後方，像一面牢固的牆那樣豎立著，高度大約二十肘。可是它表面上仍然有水繼續流動著。

　　而在浪濤的最上面，在白色泡沫的部分，有一個小斑點之類的東西。我把貼在臉上的濕頭髮撥開，又再直盯著那東西。此時，浪濤開始慢慢地變低了。傑倫特和我仍然還是無視於人類原本無法在水面上行走的事實，往後退了好幾步。

　　緩慢變低的浪濤，現在已經變成是到我胸部的高度。現在呢，與其說是浪濤，倒像是有些大的水波，不對，應該是水柱吧？波浪已經變成這般大小，而在它尖端部分的物體也可以清楚看到了。原來那是一個小小的人的形狀。看起來像是娃娃般……，可是那東西是活的。即使我不說，也可以知道那是活的，然而那個形體像是要讓我們確定它是活的似的，開口說話了。

　　「我原本以為我可以聽到謝謝之類的話呢，而不是這種充滿疑惑的目光。」

　　那是個美麗的女人聲音。而且我那時候才用眼睛看清楚，而且終於開始意會到她是誰了。那是個用水光之衣盛裝的美麗女人的身影，可是身高不到我的手掌長。她映射出水光的頭髮瞬間吸引住了我的眼睛。這個小女人把浪濤當做是椅子般盤坐著，對我露出微笑。

　　我問了當然可想而知的問題。

　　「達蘭妮安……，哎呀！請問您是妖精女王嗎？」

　　對了，膝蓋！我說完了才在水面上屈膝跪下。這種感覺未免也太奇怪了吧。原本應該要有膝蓋著地的感覺，但可能因為是水的關係，所以感覺不到碰觸的感覺，而有噗通落水的感覺。我在驚嚇之餘，差一點就又再站起來，可是下一瞬間，我發現沒有落水，才得以維持那個姿勢。傑倫特比我還要小心翼翼地跪下之後，那個小女人的聲音才從頭上傳來。

　　「沒錯。我是妖精之城雷伯涅的城主，也就是妖精女王達蘭妮安。」

　　果然沒有翅膀！可是我在這種令人驚愕的情況下，怎麼會浮現這種想法呀？

　　要我望著廣闊無邊的水平線是很困難的；可是一直望著下面會令人引發快掉下去的暈眩感，所以也很難一直看下面；要我抬頭去仰望妖精女王也很困難，如此一來，我根本就沒有一個方向可以隱藏視線。在這種情況下，會苦惱不知道該說什麼話是很正常的事。於是，我無法開口，達蘭妮安就先說話了。

　　「伊露莉在哪裡呢？」

　　我抬頭用尖銳的聲音反問道：「你是問我伊露莉在哪裡嗎？」

　　呃。我竟不知不覺說了一句出乎意料的話。達蘭妮安用驚訝的眼神低頭看我，並說道：「是的。這句問話有這麼不妥當嗎？」

　　「啊，不是的。對不起。我太吃驚了，是，精神恍惚……。請原諒我。」

　　「啊，是嗎？對不起。首先，我應該先問名字……，稍微認識之後再談話，是吧？」

　　「咦？咦？」

　　達蘭妮安對於我驚慌的反問句，好像沒聽到，只是一副專心沉于思索的表情。她歪著頭想了一下之後，又再說道：「我的名字已經跟你說過了。達蘭妮安。這樣叫我就可以了。」

　　「啊，是。我是修奇·尼德法。是賀坦特村的蠟燭匠繼承人。是。啊，賀坦特是我們人類稱呼的一個村落名字，它是在中部大道要到西部林地的，啊，西部林地也是我們人類稱呼的，是一部分的土地的名字……」

　　妖精女王達蘭妮安並沒有讓我把我對於人類所有歷史和地理的知識全都搬出來講。她打斷我的胡言亂語，說道：「不。我並不想知道這些。你叫修奇·尼德法？我叫你修奇就可以了吧？」

　　「是！謝謝！」

　　「是嗎？有什麼好感謝的呢？」

　　呃！我說錯話了。達蘭妮安用感興趣的表情低頭看著我，我不知所措，接著我很快轉頭去瞪傑倫特。隨即，傑倫特就嚇得趕緊說道：「我是傑倫特·欽柏！目前正在做德菲力的權杖之事。」

　　達蘭妮安立刻用擔憂的表情看傑倫特。

　　「是嗎？德菲力最近腳痛嗎？」

　　傑倫特露出一副不知是想哭還是要暈倒，很難辨別出來的模糊表情，抬頭看著達蘭妮安。而達蘭妮安則是歪著頭想了一下之後，又再說道：「不，不。德菲力是神……。腳痛好像是人類或半獸人、矮人才會有的情形。是吧？真是奇怪！」

　　「啊，我的意思是，那個，我是信奉德菲力的祭司。」

　　達蘭妮安仍然還是露出像是不瞭解的傻笑，說道：「是嗎？啊，原來如此。我真搞糊塗了。這好像是賀加涅斯在主宰我們相識的樣子。」

　　好像是吧。要不然，怎麼會有什麼相識是在這樣怪誕的情形下發生的？如果說是『水面上的相識』，總覺得那是應該是在船上發生的事。可是剛才好像連船的影子也沒看到吧。

　　周圍的那些紅光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只看得到剛才不久前的騷動所留下的平靜波紋，以及在寬廣水面上稍微湧起的這一道看似怪異的波浪，還有它上面的達蘭妮安而已。達蘭妮安看著傑倫特，說道：「射出紅光好像讓你們嚇到了。如果有人沒有經過允許就想闖進來，便會湧射出這種光芒。」

　　「啊？對不起！」

　　傑倫特像是五體投地似的……不對，是五體投水似的低下頭來。

　　可是達蘭妮安根本不在意傑倫特的道歉，這一次，她看著我。

　　「我遠遠地就看到你們接近的模樣。可是有些是我看過的臉孔。你們曾經和伊露莉一起經過這裡，是吧？」

　　「是。是的。啊，那時候您幫助過我們，真是十分感激。我們蒙受您莫大的恩惠。」

　　「嗯……。所以我想問有關伊露莉的事，才會注意你們。於是才得以及時幫忙。」

　　「啊，真是太謝謝您了。」

　　達蘭妮安微笑了一下，說道：「可是伊露莉到哪裡去呢？怎麼沒看到她？」

　　『咦？啊，伊露莉·謝蕾妮爾小姐和我們一起旅行，但是她因為自己有事要辦，所以現在不在我們身邊。我們也不曉得她在哪裡。」

　　「是嗎？我知道了。那麼沒事了。」

　　達蘭妮安如此說道，隨即，我和傑倫特就變得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我們同時抬頭看達蘭妮安，而達蘭妮安則是歪著頭，疑惑地說道：「我是說你們可以走了。難道你們要繼續待在這裡嗎？」

　　「咦？啊，是。我們知道了。」

　　傑倫特如此說完之後就站了起來。可是這樣未免也太可惜了吧？和妖精女王見了面，卻竟然這樣就要道別了，我很想再多談一些，所以對達蘭妮安說：

　　「那個，非常感謝您救了我們。不知該如何報答您的恩惠。您有沒有什麼話要我們轉告伊露莉呢？伊露莉說過她會再來找我們。」

　　「是嗎？不是永遠分離了嗎？」

　　「咦？只是暫時分開而已啊？」

　　「她有這麼說嗎？」

　　「是的。」

　　「原來如此。」

　　達蘭妮安講完無法理解的話之後，變得一副苦惱的表情。傑倫特又再屈膝跪了下來，可是仍然還是抬頭望著盤坐在浪濤上，沉于思索的妖精女王，他露出一副幾近失神的表情。

　　過了一會兒之後，達蘭妮安點頭說道：「要是再見到伊露莉，請轉告她，不要再做無謂的追尋。」

　　「無謂的追尋？」

　　達蘭妮安用驚訝的眼神低頭看我們。她如同姆指般大小的臉孔，竟能一個一個的表情都很明顯。彷彿不是臉而像是整個身體在做表情。難道妖精原本就會這樣？

　　「你們不知道嗎？你們不是和她在一起嗎？你不是說還會再會面？」

　　「咦？」

　　達蘭妮安的眼神像是看到非常罕見的東西似的，看著我們，於是，突然間我覺得我真的變成一個非常罕見的東西了。達蘭妮安用茫然的表情看了我們一眼之後，突然笑了出來。

　　「啊，對！她沒有跟你們說吧？呵呵呵。」

　　「咦？」

　　「對了。你們是人類。因為你們不是精靈，如果伊露莉不說，你們應該是不會知道的。」

　　不，事情不是這樣的！

　　「那個，可是伊露莉對於自己在追尋什麼，有稍微告訴我們一些。就我們所知，伊露莉……是在追尋亨德列克的行蹤。您是指這件事嗎？」

　　我實在很好奇亨德列克的名字被提到的時候，達蘭妮安的臉上表情會變成什麼樣子，最後我忍不住，就小心地抬頭看她。可是那名字被提到的時候，達蘭妮安的臉上並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她的語氣甚至像是聽來沒精打采的，說道：「你知道這件事？是啊。我想說的就是要她停止追尋。」

　　「這，這個嘛。據我所知，她很努力在追尋他的行蹤。我要是轉告這番話給她聽，我不想聽到她責怪我怎麼沒有問為什麼是無謂的追尋。可以請您告訴我理由嗎？」

　　「理由？理由。伊露莉應該是不會對於我這麼說覺得好奇。」

　　達蘭妮安輕輕地笑著說道，於是我紅著臉，說道：「可是我……很好奇。」

　　「是嗎？這不關你的事，不是嗎！」

　　「咦？是。話雖如此。但也不是不令人好奇的事，不是嗎？嗯，在這種好奇之下就會產生關聯，然後甚至會產生關係。」

　　達蘭妮安一直盯著我瞧。那個小臉上的精巧的眼睛、鼻子和嘴巴等五官是一種美麗的協調，這樣的臉蛋正在看著我，使我的臉不禁變得更加燥熱。達蘭妮安說道：「你很像小亨！」

　　人在突然嚇了一大跳的時候，身體的一部分幸好不會像小貓那樣豎起毛來，也沒有像馬那樣聳起耳朵。雖然我嚇得心臟都快掉下來了，可是我平靜地回答她。這使我更加嚇了一大跳。

　　「什麼意思呢？」

　　「小亨也是這樣。他對任何事物都關心，插手去管和自己無關的所有種族之事。」

　　達蘭妮安仍然做出一副沒什麼了不起的表情，低頭看著我。在眼前大約三肘高的地方，身高半肘的妖精正坐在浪濤上低頭這樣看著我。

　　「可笑的男人啊。連自己都顧不了，還管別人的事。」

　　達蘭妮安甚至還一邊露出微笑，一邊這樣說道。我不知道該回答什麼。可惡。要是把我換成是卡爾掉在這裡，那就好了。此時，傑倫特說道：「可是，對其他生命表達和對自己本身相同的關愛，這是值得受到稱讚的事啊。」

　　達蘭妮安緊盯著傑倫特。而傑倫特則是抬頭看她，並開朗地笑著說道：「我不太知道亨德列克的事。但我知道他雖然生為人類，卻不被這個事實所束縛。我們當然可以從一出生就存在的腳鐐裡解脫出來，針對這一點，我不認為亨德列克的行為是很可笑的。我反倒給予很高的評價。」

　　妖精女王用憂鬱的表情對傑倫特說：「野狼如果對羊存有同情心，會怎麼樣呢？」

　　「咦？」

　　「你回答看看。野狼如果對羊存有同情心，那麼，野狼會變成什麼樣子？」

　　達蘭妮安面無表情地問道。傑倫特露出苦惱的表情，過了一會兒之後，他無力地答道：「野狼應該會餓……死吧。」

　　「嗯。螞蟻如果被蝴蝶的美麗翅膀給迷惑住，會變成什麼樣子？」

　　「應該會死掉。」

　　「沒錯。生活在地底下，以挖掘樹根為生的螻蛄如果憧憬於連看都沒看過的花瓣之美，會變成什麼樣子？它應該是從未看過花的，可是如果有人跟它說現在它在挖掘的樹，在地上長著世上最美麗的花朵，於是它開始想像花的模樣，對花產生憧憬，那麼會怎麼樣？」

　　傑倫特如今抬起頭來直視達蘭妮安，說道：「它應該會死。」

　　「花甚至根本不知道這事吧。」

　　「或許是吧。」

　　「對於野狼的情形、螞蟻的情形、螻蛄的情形，你會怎麼形容它們？」

　　「我會說它們很笨。」

　　傑倫特用沉著且自信滿滿的語調說道。達蘭妮安歪著頭想了一下之後，用全身露出好奇的表情，並且說道：「你不會去稱讚它們嗎？」

　　「不。它們那是愚蠢的情況。野狼生來就是以捕羊為生，而螞蟻則是捕蝴蝶來吃，還有，螻蛄它生來就不用在意花，它是以挖樹根為生。可是人類卻並非如此。」

　　「為什麼會這樣呢？人類有什麼不同的？」

　　「野狼生來就不會去同情羊。螞蟻、螻蛄也是如此。它們原本就對自己的食物不帶感情。可是人類卻可以。」

　　此時，我插嘴說道：

　　「是的。隨著賀加涅斯如此打造，我們變成想和別人不同，可是優比涅的力量使得我們會去和別人溝通。我們同時受到優比涅與賀加涅斯兩者的關心。」

　　傑倫特笑著看了我一眼之後，又再轉頭面對達蘭妮安，用鄭重的語氣說道：「我們原本就被創造成是那樣的個性。所以那並不是愚蠢的。」

　　達蘭妮安一直低頭看。在波紋蕩漾的浪濤上，雖然一直湧出水珠，卻沒有一滴落到達蘭妮安身上。達蘭妮安伸出手來摸浪濤上的白色泡沫，然後又再說道：「你們生來就擁有寬容的心嗎？」

　　「不。我們的心並不寬容。比起精靈或者你們妖精，我們是沒有見識而且內心狹窄的。可是我們會借由和別人分享來擴大心胸。」

　　「所以……，所以小亨才會對那種傻事覺得很滿足？」

　　傑倫特突然不知該回答什麼。於是我很快地點頭說道：「是的。而且是到了把自己所有精力都投注下去的程度。」

　　突然間，達蘭妮安緊握住拳頭。

　　「胡說八道！」

　　隨著達蘭妮安的喊叫聲，水柱就開始動搖了起來。現在除了達蘭妮安坐著的部分，其他所有湖水都跳躍了起來。轟隆隆隆隆。湖水開始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我們趕緊站起來。

　　「他對我一點兒也不關心！」

　　達蘭妮安小而尖銳的喊叫聲像爆發似地響起。漩渦猛烈洶湧著，簡直就快衝向天際。在達蘭妮安和我們兩個所在的地方周圍，一個可怕的漩渦捲了上來，在周圍形成水壁。水聲簡直震耳欲聾。我覺得身體好像就快被直接捲入漩渦裡面，散成碎片。達蘭妮安現在直直站立在浪濤上，把拳頭往天空高舉，喊道：「胡說八道！說謊！你們不是像精靈那樣會分享的種族！你們只是吞噬所有東西的火焰，只是燒盡花瓣，連雲都燻黑的瘋狂火花而已！你們把自己投影到這世上所有東西裡面，借此把世上所有東西都佔為己有！」

　　轟隆隆隆！現在就連周圍的空氣也隨著漩渦開始轉了起來。傑倫特無法站穩，所以開始在扭轉。我用一隻手緊抓住他的肩膀。可是波浪動盪，我也很難站穩。達蘭妮安的頭髮全都往天空豎了起來，她的薄衣在旋風之中像快被撕裂般飄揚著。達蘭妮安尖叫出簡直讓人擔心她的小身軀會破裂掉的可怕喊叫聲。

　　「你們是會把所有東西都燒燬的火花啊！」

　　傑倫特舉起手來擋風，還一面用無奈的聲音喊著：「不是的！」

　　湖的上空開始劈啪作響地迸出了火花。在漩渦中間看到的天空被閃電火光橫劈之後，又再直切開來。閃電火光每次分隔漩渦的尖端時，就有轟隆聲響起。轟！轟隆隆！整座湖好像就要吞噬掉周圍的山，衝向天際。

　　「不是的！我們是……，呃呃！」

　　我正想要說話的時候，身體慢慢地飄浮了起來。旋風終究還是把我和傑倫特都席捲起來。我雖然知道除了水以外，什麼東西都沒有，但還是瘋狂地環顧四周，看看有沒有可以抓住的東西。此時，傑倫特緊抓住我的手臂，並氣喘吁吁地喊著：「拜託！請不要這樣！我們……」

　　「是你燒燬了亨德列克！」

　　傑倫特還沒把話說完之前，我就先大聲高喊了出來。我的高喊聲大到我懷疑是否真的是從我的嘴裡講出來的。就連周圍的漩渦聲音，就連閃電的轟隆聲，就連席捲而來的旋風聲，也都好像瞬間變得安靜了。

　　我突然覺得手臂疼痛，轉頭一看，傑倫特緊抓住我的手臂，臉色蒼白地在看著我。可是我轉過頭去，直盯著達蘭妮安。

　　達蘭妮安的頭髮仍然還是往上方飄揚，可是她垂下了雙臂。她的臉上浮現出訝異的表情。

　　「你說些什麼？」

　　「你，你……，呼！是你把亨德列克，燒燬了，亨德列克的，一生希望，那八星是你破壞的！」

　　達蘭妮安突然用雙手摀住嘴巴。好像是想讓自己不要尖叫出來。她如此掩著自己的嘴巴，並且直盯著我的臉。

　　「你給過亨德列克什麼呢？」

　　她因為掩住嘴巴，而無法答話。我又再一次高喊著：「你給過，呼嗚嗚！給過什麼東西！你曾經幫助過他嗎？曾經試著去瞭解他嗎？」

　　「啊啊啊！」

　　達蘭妮安尖叫著跪在浪濤上。雖然我的腳飄浮著，在空中一副狼狽的模樣，但我又再吸了一口氣之後，喊道：「你隨便評判亨德列克！隨便評判他的希望！讓他覺得挫折，不是嗎？」

　　「啊啊！不要再說了！」

　　「你認為他的戰鬥毫無用處，是吧？於是你就任意把他交給神龍王！你認為他的希望毫無意義，對吧？於是破壞了八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不要聽！你閉嘴！」

　　達蘭妮安搖著頭，喊出淒切的尖叫聲。可是我並沒有停下來。

　　傑倫特踉蹌地想要堵住我的嘴巴，可是我根本不管他，繼續高喊著：「你以為你是他的什麼！你啊，可以說是想把亨德列克吞噬掉，不是嗎？讓亨德列克不能當亨德列克！你想讓他成為你的亨德列克，是吧！」

　　突然間，達蘭妮安抬起頭來。從她的小眼睛裡迸射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光芒，簡直就快灼燒到我的身體和眼睛。達蘭妮安瞪著我，說道：「你問我，我是他的什麼？」

　　雖然我想張口說話，可是終究還是開不了口。我的身體像落葉般飄著，四方不停旋轉著，天與地的位置變換好像會一直持續著。每當閃電火光劈開天空時，世界就變成是白色，下一刻則是極度黑暗。

　　純白色與黑色互相不停侵犯著彼此。在這混亂的世界之中，在中心的妖精女王則正在對我們投以殺氣騰騰的目光。

　　「為什麼我必須是他的什麼呢？」

　　「那……那麼……你為什麼要讓他……那麼……難過？」

　　達蘭妮安嚇得臉色發青。

　　「我讓他難過？」

　　「你破壞了……他的所有……不是嗎？」

　　「胡說八道！亨德列克並沒責怪我！他責怪的是路坦尼歐啊！」

　　這個笨蛋！這真的是從妖精族的女王嘴裡說出來的話嗎？要不然還是妖精族原本就是這副模樣？

　　「那是……因為他……愛你……」

　　「你說什麼？」

　　「我不懂……他怎麼會……這麼地愛……即使方法錯了……但是他如此為了……為了自己……不得不愛……」

　　我實在是轉得太久了。我的平衡感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嚴重的暈眩和隱約的世界。可是我又再一次高喊出聲音。我一定要解開這三百年來的誤會。雖然不是我的事，和我毫無關聯，可是我無法眼睜睜看著這麼深的誤會環節不管。這環節一定要解開。

　　「亨德列克他……瞭解……你……一次也沒有……過問你的……行為……也沒有責備，也沒有問你用意……因為他……愛你……」

　　我實在是撐太久了。這個世界如今開始變得昏暗遙遠。我要是醒了，會在湛藍的水中嗎？

第五章

　　「要不要用正統的矮人料理方式啊？」

　　是艾賽韓德的說話聲音。接著，傳來了妮莉亞的聲音：「矮人都是怎樣做的呢？」

　　「不加其他調味料，只用鹽來調鹹淡，就直接烤了。而且不要烤得太酥脆，才會有咀嚼的口感。」

　　「我有點不放心耶！艾賽韓德你說的咀嚼口感是到什麼樣的程度啊？」

　　從營火劈啪作響的聲音之中，傳來了亞夫奈德的說話聲：「哈哈哈，我和他一起旅行過，所以我知道那種味道。水準幾乎是和人類做壞了沒兩樣。」

　　「呼。乾脆我來做好了。為什麼偏偏我們之中的一流廚師們都不見了呢？」

　　「你怎麼了？妮莉亞姐姐。你怎麼沒有想到我啊？」

　　在蕾妮說話聲音傳來的那一瞬間，我嘴角輕輕地上揚了。因為妮莉亞她自己不會煮菜，當然就會以為別的女人不會煮菜嘍。哈哈哈。

　　「嗯？啊，對了！你會煮菜，是吧？」

　　「當然嘍。嗯，我爸說我做的菜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不過，那應該是因為他是我爸，才會那樣說吧。可是來我們店裡的客人也嘗過，並沒有人說難吃。」

　　「太好了。那麼就交給你了。」

　　嗯。沒有我和傑倫特，我們一行人的最大問題好像就是廚師從缺。這可真傷腦筋。我突然覺得有一股莫大的使命感！此時，杉森說道：「他們兩個人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雖然我不想說這種話，可是，他們該不會是已經死了吧？」

　　「杉森！拜託你不要講那種話！」

　　「呃，妮莉亞。因為……」

　　「亞夫奈德不是說過絕對沒有在湖裡了？一定是達蘭妮安把他們帶走了。一定是的！」

　　咦？這是什麼意思啊？這個時候，一陣腳步聲傳來，同時響起了吉西恩的疲憊聲音：「杉森。我沒辦法了。」

　　「吉西恩。」

　　「換你去把卡爾勸過來吧。我的話他根本連聽都不聽。」

　　「可是，我去也不見得行得通。雖然卡爾看起來不會很固執，其實他是個超級固執的人。」

　　啪地傳來了坐下的聲音。我轉頭睜眼一看，吉西恩一屁股坐在地上了。營火把他的臉泛成暗紅色。而在他的對面，則是杉森和妮莉亞坐著，旁邊還有亞夫奈德和艾賽韓德。

　　我看到杉森轉頭眺望遠處。我隨著杉森的目光望去。遠遠地，可以看得到雷伯涅湖，以及微微彎腰坐在湖邊的人影。那是卡爾嗎？

　　月亮掛在天上，將湖面點綴成銀色的。雖然月光不斷飛濺到卡爾的肩上，但是他卻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看著那座黑色湖泊。從這裡只看得到他的背影而已。杉森歎了一口氣之後，轉頭對亞夫奈德說：「你確定他們沒有淹死吧？」

　　一直坐在營火旁的亞夫奈德帶著疲倦的表情，說道：「是的。我已經觀察過整座湖了，可是都感受不到他們兩個人的蹤跡。可見他們並沒有在湖裡面。如果淹死了，縱然他們死了也應該會留下蹤跡才對。」

　　「是。」

　　「或許傑倫特的神力在他死亡的時候可能會變弱也說不一定。可是修奇的ＯＰＧ，不管他是生是死，我都應該可以感受得到才對。然而我卻一點兒也感受不到ＯＰＧ。啊，可能是因為我還沒有辦法感受到吧，可是我已經盡全力了。」

　　杉森騷了騷他的頭，答道：「是。我知道了。那麼，結論應該是達蘭妮安把他們兩個帶走了！哼嗯。」

　　吉西恩又再看了一眼卡爾的背影，然後像是在歎息似的說道：「可是妖精女王想要帶著他們多久呢……」

　　「她會送回來嗎？」

　　「這就不得而知了。」

　　此時，蕾妮用不安的聲音說道：「被抓到妖精國度的人，那個……，嗯……」

　　「聽說都是數十年後才會回來，你是要說這個嗎？回來之後世界都變了，自己的小孩都已經是年邁的老公公了，是這種故事吧？」

　　「真的會這樣嗎？」

　　「我又沒被抓去過，我怎麼會知道？而且那種都是『從前從前』的故事，又不是『幾天以前』的故事。」

　　妮莉亞這番無力的答話，使蕾妮閉上了嘴巴。可是這幾個人怎麼對我視若無睹啊？他們在說什麼呀？我感覺啼笑皆非，正想要去抓杉森的肩膀，可是我的手卻直接穿過了他的肩膀，害我差點嚇得暈過去。

　　「咦！」

　　我低頭看了一眼我的手。手依然還是手。而且杉森的肩膀也還是肩膀。我又再小心翼翼地想要去按住杉森的肩膀。我慢慢地伸出手來，雖然我伸手的時候甚至有股熟悉的感覺，可是指尖卻一點兒感覺也沒有。

　　「咦！」

　　我還一副要揍他的樣子，伸出了拳頭，可是拳頭卻只是穿過杉森的身體而已。而且杉森好像沒有任何感覺的樣子。

　　我看了看妮莉亞。她正面看著我，可是她的視線焦點卻不在我。

　　我走近她，在她的正前方喊著：「妮莉亞！我要跟你講一句我平常就想說的話：你是個大美女！你知道我平常有多愛說謊了吧？」

　　可是妮莉亞卻一動也不動，只是面帶著不安的表情。她甚至是根本就沒有感覺到任何東西。她只是在和蕾妮講話，無力地在弄著食物的材料。

　　我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說道：「哦，天啊！亞夫奈德，真抱歉，你說錯了。我好像死了。嗯。不過情況沒有很糟啦。雖然我沒有辦法和你們說話，但還是可以和活著的時候一樣，看著你們。嗯，我想能夠這樣我已經很感激了。我應該高興才對。」

　　我講完之後，才發覺我在很可笑的情況下講出了很可笑的話。

　　我不禁露出微笑。可是，好像不只我的魂魄在笑我自己，有另一個人也在取笑我。

　　「噗哈哈哈哈！修奇，你幹嘛不試看看那個長久以來一直很有效的方法呢？」

　　「你是說，打自己的耳光？」

　　我一邊說，一邊轉頭看，結果就看到傑倫特在吉西恩的背後捧腹大笑。傑倫特用捉弄人的表情伸出手來，對我說：「要不要我幫你打啊？」

　　「不，謝了。我們沒死，是嗎？」

　　「就我所知，我們還活著。」

　　「你並沒有死。難道你無法感受出來嗎？」

　　另一個聲音緊接著傑倫特的話尾傳了過來。我稍微抬頭一看，達蘭妮安正坐在低矮的樹枝上。

　　她盤坐在樹枝上，輕輕地低頭看著我。那棵樹雖然沒有被營火的火光照射到，但達蘭妮安的樣子還是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我環視了每一個同伴之後，看著達蘭妮安。

　　「嗯，雖然我是沒死過，但我沒有感覺我真的死了。那麼，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呢？」

　　達蘭妮安指著蕾妮，說道：「就是那邊那個丫頭說的，這裡是妖精的國度。」

　　「妖精的國度？可是怎麼和現實一模一樣呢？」

　　「一模一樣嗎？現實裡的人們感覺不到你的存在，不是嗎？」

　　「嗯，是啊。那麼，妖精國度究竟是什麼呢？」

　　達蘭妮安笑著說道：「妖精國度就在現實國度旁邊。有時候也可以說它是距離現實最遠的國度。事實上，如果硬要用現實國度裡使用的距離來描述，觀念就會變得很奇怪了。可是你們的語言又全都是用在你們現實社會裡的，所以我無法解釋給你聽。」

　　「是嗎？」

　　「修奇！你看！」

　　我聽到傑倫特的高喊聲，於是轉頭看旁邊。接著，我就立刻笑得快跌倒下去。

　　「噗呵呵呃哇哈哈哈！」

　　吉西恩面帶著擔心我們的憂慮表情。營火的紅色火光使他的表情看起來更是苦惱不已。可是他的胸前卻突然冒出傑倫特的頭。傑倫特從吉西恩的胸口伸出頭來，正在對我嘻笑著，這一幕與其說是奇怪，倒不如說是令人想爆笑出來。

　　傑倫特看到我一直捧腹大笑，就聳了聳肩，一邊裝出吉西恩的聲音，一邊說：「這裡是妖精國度。是我們的鄰國。可是卻和我們的次元不同。妖精就如同我們可以行走於大地般，可以行走於次元之間。我聽說是這樣。」

　　「哈哈哈。實在是太難了，我實在是聽不懂。現實次元是什麼，不同次元又是什麼啊？我連次元是什麼都不懂呢。」

　　傑倫特看著蕾妮調味並高興點頭之後，他乾咳了幾聲，說道：「哼嗯。你是希望我能解釋給你聽嗎？可是我也不太懂耶。」

　　我轉過頭去看達蘭妮安。

　　「對了，請問您為什麼能那樣盤坐在樹枝上呢？」

　　「呵呵。這很像是人類問的問題。我實在是很難解釋，我只能跟你說，不要以眼睛所看到的來判斷一切。」

　　達蘭妮安如此說完之後，突然就以坐在樹枝上的那種姿勢，直接浮到半空中。可是她連翅膀都沒有，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啊，因為這裡是妖精國度！等等，那麼說來？

　　「我也可以飛嗎？」

　　「你試看看啊。」

　　「哇啊啊啊！」

　　什麼呀！什麼！就在我決心要往上飄浮的那一瞬間，雷伯涅湖就突然開始往下降了。接著突然間我就浮到山頂上了。而且那也是暫時的，我一下子就衝上去，連褐色山脈的山峰也變成了腳下的黑點。那就是中部大道嗎？即使是在晚上，還是可以看得到在山脈之中蜿蜒的山路。而且我還看到好幾處有火把在晃動著。好像是有人在夜裡沿著中部大道移動吧。過了一會兒之後，我看到中部林地有個地方像有無數的螢火閃爍聚集著，看起來像是拜索斯皇城。

　　「哇啊啊啊啊！」

　　可是，所有山脈、江河還有大地卻又立刻全都變得很平坦，周圍的天空開始變成深紫色的。令人驚訝的是，天空另一頭畫著一條藍色的線，在它上面有紅色雲霧和藍色雲霧混合聚會著。而在遠方東邊則是一條圓圓的漆黑地平線（咦？地平線竟然是圓的？），在它後面，太陽正要開始升起。在陽光迸射出來的那一瞬間，眼睛感覺很刺眼。這是怎麼一回事呀？晚上為什麼會有太陽升起呢？我往上一看，星星們散發出嚇人的強光。根本不像在地上看到的那種星星。

　　這些星星在深不可知的黑色天空裡，白皙地發光著。呃啊啊啊！我快撞到星星了！

　　「往相反方向！反過來！轉回去！」

　　咚。雖然是沒有這種咚地一聲，可是在突然停止上升的時候，我覺得好像有聽到這種聲音。

　　「難道？不──會──吧──！」

　　哇啊啊啊！我開始快速地往地面衝下去，速度就和上來時的速度一樣快，真是快啊！我以超級快的速度掉落下去，並且又再看到拜索斯、中部林地、有火把火光聚集的中部大道，接著是雷伯涅湖。我看到正在吃晚餐的同伴們的腦袋瓜，以及在這些腦袋瓜之中，抬頭望著我的傑倫特他那張驚慌臉孔，在這一瞬間，我就鑽進地底下去了。

　　「嗚呀啊啊！」

　　我的頭八成要被撞破了！可是我卻沒有撞到任何地方，好像就直接進到水裡了，不對，應該說，我就像直接從空中加速度掉落似的，一下子就鑽進水裡了。我就好像突然蓋上被子那樣，周圍在霎時之間變得很黑。什麼光線也沒有，所以看不到四周圍，但有時還是會看到像泥塊或岩石的模糊影像。這個地方沒有任何光線照進來，怎麼會看得到那些東西呢？會不會只是我以為我有看到那些東西啊？不管怎麼樣，我知道在我看著這些模糊影像時，正以驚人的快速度下降。

　　可是不久之後，我感覺周圍開始變成火紅色的。我想並不是有火紅的東西，而是確實有某種光芒射出來。我嚇得趕緊閉眼睛，然後又再睜開眼睛看，可是卻只看到更強烈的紅光而已。而且我發覺在紅光之中，四周圍根本連岩石、泥土、任何東西都沒有。

　　「哦……，我的媽呀！」

　　原來周圍全都是熔岩！

　　熔岩熊熊地燃燒著。這些熔岩往上竄升之後，又再往下沉落，而且還波濤洶湧。我覺得這簡直就是蔬菜被丟到滾開的湯裡面。我的四周圍全都是熊熊燃燒的熔岩湯，而我則是正要掉進火紅溶化蠕動的熔岩之中。

　　黃色、紅色還有金色的熔岩液體像要爆炸似的晃動搖擺著。我咻地經過了一條噴射出來的黃色熔岩。然後是一大片看起來像金色斑點的花紋。可是周圍一下子又變成是紅色的色調。那種光線簡直快把我眼睛給燒燬了。到底我是降了多少距離啊？灼熱的熔岩現在幾乎是接近白色。啊啊！我不應該這樣漫無目的地掉落下去！於是，我又再拚命往上衝回去。

　　「往地面！往地面去吧！到地表上！」

　　我在轉眼間就站上地表了。

　　我是用和掉落時不同的姿勢，把身體整個蜷縮著彎曲膝蓋，往下揮動手臂的姿勢，就突然站到地面上了。結果，我聽到從身旁傳來傑倫特被嚇到的尖叫聲，一時無法平衡，就直接滾到地上了。我在地上滾？等等。我現在不是鑽進地底下，而是在地上滾？

　　我表情驚慌地抬頭看上面，這才看到達蘭妮安的笑臉。達蘭妮安說道：「你只要像平常那樣就可以了。你平常走路的時候，不會邊走邊想著地會陷下去吧？」

　　「像平常那樣？」

　　「是的。你只要像平常那樣走路就可以了。如果你想飛，就會飛起來，如果你想鑽進地底下，不管多遠都可以進得去，如果你想踏著地面走路，就會走在地面上。也就是說，只要按照平常那樣移動你的步伐就行了。德菲力的祭司因為沒有像你這樣想一些奇怪的想法，所以可以一直站在原地……」

　　「哇啊啊啊！」

　　傑倫特只留下尖叫聲，就往天上去了。

　　※※※

　　傑倫特讓我呆站在原地的時間比我想的還要久。在那段時間裡，我還因為一直聽到他的尖叫聲，覺得耳朵鼓膜都變得有些異狀了呢。可是等到熟悉了之後，傑倫特竟還開始秀起好玩的搞笑動作。

　　「修奇！你看！」

　　「我快頭昏眼花了。傑倫特，拜託……，不要……」

　　他現在腰部以下埋在土裡，像是走在小溪裡一樣走著。他的想像力可真是豐富啊！雖然我也試著那樣做，卻每次試都只能往地底下不停鑽進去，害怕之餘才又再往天上衝，如此反覆不已。那是因為我實在無法正確地想像出「把腰部一半埋在地裡，厚臉皮地行走」的動作。我是可以用講的講出來，可是卻無法在腦海裡畫出這所有的情況。於是，我決定就像平常那樣行動，這才得以站立在地面上。

　　其實這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因為不論何時，每次當我想到可以鑽進地底下，我的身體就會失去現實感，直接沉進地底下。所以我為了不讓這種想法浮現出來，開始胡亂找話題談。

　　「妖精女王，請問您何時才會把我們送回去？」

　　我一面努力試著絕對不要去看旁邊（因為在我旁邊，傑倫特把頭朝地面，反過來飄浮，正在踏著半空中走路。看得我都快嘔吐了），一面問達蘭妮安。而達蘭妮安則是先靜靜地看著我，最後終於開口說道：「你解釋給我聽吧。」

　　「解釋？」

　　「你說我毀了小亨？還說小亨是愛我的？你當時又不在那裡，怎麼能夠自信滿滿地這樣說呢？一定有某種理由吧？請你告訴我是什麼理由。」

　　我該說什麼好呢？我想了一下之後，轉過頭去。我看著傑倫特用躺臥的姿勢飄浮起來再直接走向天空，然後歎了一口氣，說道：「剛才，我胡亂說話，真是對不起。」

　　「這不是我想要昕的答案。」

　　「是。嗯，我並不是亨德列克。但是一個人多多少少都可以猜得到別人內心的想法。雖然很難百分之百猜對，我們卻都是這樣活著的。」

　　「你們都是這樣活著的？你們是想要像精靈那樣嗎？」

　　「精靈？嗯，因為我們相互之間沒有天生注定的那種協調性，所以當然就必須一邊猜想對方的心意，一邊努力試著達到協調。從『我如果罵他，他會不高興』的這種簡單的道理……到更複雜的概念和思想分享，我們都必須努力試著去做。」

　　「所以說，你能夠猜得出小亨的心裡想法，是嗎？」

　　「我不知道該跟您怎麼說，不過，我和亨德列克一樣是人類，因此我或許可以這麼說：我比妖精女王您更加容易瞭解他。當然啦，他和我之間相隔三百年的時間，所以這決不是件簡單的事。」

　　達蘭妮安平靜地看著我。我轉頭去看那些悶悶不樂地吃著晚餐的同伴。我看他們全都一副難以下嚥的模樣，看得我都心痛了。而卡爾則是無視於大伙呼喚的聲音，仍然還是只有看著水面，坐在那裡。

　　我走向卡爾那邊。

　　而在身旁跟著我的，則是傑倫特，他原本是把兩隻手臂水平舉起，浮到半空中之後一直轉圓圈，現在他直接一面轉圈一面跟著我走過去。呃。他這樣真像是只蜻蜓！不對，我實在是不知道該說他像什麼。因為根本沒有生物是一邊轉圈一邊飛的嘛。

　　我在卡爾面前踏了下來。

　　卡爾他背對營火坐著，臉孔是一片黑漆漆的。他抱著雙腿，彎腰駝背地坐著，面帶冷淡僵硬的表情在看著湖水。他的眼睛像在睡覺似的瞇著，從湖面吹來的冷風使他的頭髮飄揚了起來。他的臉孔因為寒冷而臉色發青，只有嘴唇在動，不知在喃喃自語著什麼話。他是在說什麼呢？

　　傑倫特下到我身旁。他注意看卡爾的嘴唇，開始照著他的嘴形一個一個地念出來。

　　「英嗡……喂哎。啊安……安。」

　　我用錯綜複雜的心情說道：「請送他們回來。達蘭妮安。」

　　「啊，對。沒錯。啊嗯嗨哦……啊？啊嗯英英嗨哦者！」

　　「他們還活著吧？他們明明還活著！」

　　我覺得喉嚨一陣哽咽的感覺。此時，卡爾又再開口，傑倫特照著嘴形念了出來：「咿者……哦楊嗯，歪啊啊嗯……嗡喂哎？」

　　……我喉嚨哽咽的感覺霎時之間想消失。真是受不了他！傑倫特用好奇的表情看我，而我則是做出不知道的表情。卡爾這句『你這個臭娘們，快把他們送回來！』的自言自語，恐怕到死都會是我和卡爾兩人之間的秘密吧。

　　此時，達蘭妮安慢慢地飛到我頭頂上方。我突然忍不住了。

　　「您難道看不出來嗎？」

　　「什麼意思？」

　　「您難道猜不出來卡爾現在說的話以及他的心情？」

　　達蘭妮安仍然浮在半空中，她看了一眼卡爾，又看了我一眼，她搖了搖頭，說道：「他好像是在想念你們，而且盼望你們趕快回去。」

　　「沒錯！為什麼呢？」

　　達蘭妮安又再直盯著卡爾的臉孔。雖然我、傑倫特以及妖精女王在看著他，可是卡爾全然感覺不到，只是坐在那裡朝向沒有答話的水面，發送出聽不到答案的問題。達蘭妮安一面看著他，一面說道：「因為他愛你們嗎？」

　　「原來您看得出來。原來您也能猜得出別人的心中想法。不是嗎？」

　　達蘭妮安點了點頭。

　　「是啊。我是看得出來。可是又怎麼樣呢？」

　　「您沒有感覺到什麼變化嗎？」

　　「變化？」

　　「雖然這樣說有些可笑，不過，您心裡頭有沒有產生對卡爾的同情心？您會不會覺得應該要送我們回去呢？」

　　在我看到達蘭妮安的表情的那一瞬間，我真想乾脆用喊的。因為達蘭妮安竟然是一副實在聽不懂我在講什麼的表情。是啊，這就是妖精。現在我終於確定了。

　　「我很難聽懂你說的話。他明明對著空氣在說話，我為何一定要感受到他的那種心情才可以呢？」

　　問題就是出在這一點！我並沒有答話，只是在心裡喊著這一句。

　　就是因為這一點！是啊。她無法感受到亨德列克的熱切心情，所以才會無法瞭解他。不對，這並不是關係到了不瞭解的問題。而只是她無法感受到他熱切的心，無法在心裡共同沸騰，無法產生那種小小的共鳴。她完全只想要用頭腦來瞭解亨德列克，所以才會始終無法瞭解他，甚至還妨礙他。

　　「可是亨德列克始終……努力試著瞭解您，用這種方式愛著您。」

　　傑倫特不由自主地說出這句話，使達蘭妮安有好一陣子都閉上嘴巴不說話。我看著傑倫特，傑倫特則是在半空中盤腿坐著，用右手背撐著下巴，說道：

　　「不對。他原本就愛世界萬物，自然也會愛您。這是種大愛啊。」

　　「什麼意思？你現在說的是什麼意思？」

　　「對了。他是一個無法把自己當成單數的男人。他當然就不會有那種幾乎是想佔為己有的慾望之愛。呼，呼呼，哈哈哈！這真是可笑的事啊！他竟然把無法給任何人的那種愛給了您，而您卻不知道！」

　　「你在說什麼呀！」

　　傑倫特帶著高興的表情看著達蘭妮安，說道：「亨德列克曾經對您要求過什麼嗎？」

　　「什麼？」

　　「我是問您，亨德列克是否曾經對您要求過什麼？他曾經懇切要您去瞭解他嗎？或者他曾經要求您做個什麼樣的人嗎？他曾經要求您改變什麼嗎？」

　　達蘭妮安張著嘴巴，什麼話也沒說。傑倫特點了點頭，說道：「我想應該是一次也沒有吧。我們普通所說的愛其實是一種破壞。是積極破壞對方的行為。從這一點來看，您的話是對的。我們或許真的是搞破壞的火花吧。」

　　「破壞？」

　　「是的。就是不讓對方保持原來的面貌，不論如何都想盡辦法要讓對方變得愛自己。這樣並不是希望分享對方的快樂與欣喜，而是希望對方能高興和自己在一起，能喜歡和自己一起生活。這樣的愛根本無法去瞭解對方所知道的那一點點喜悅。由這一點看來，愛和憎恨幾乎是一樣的。不管怎麼樣，這種愛就是努力試著想改變對方。」

　　「我，我對於你說的話……」

　　傑倫特突然露出認真的表情，並說道：「在人類的世界裡，最悲哀的戀愛是什麼，您知道嗎？」

　　「什麼？」

　　傑倫特嚴肅地說道：「是單戀。」

　　呃。我直想爆笑出來，可是好像沒有人會和我一起笑。而傑倫特卻還是很認真地繼續說道：「那麼，人類最可怕的病是什麼病，您知道嗎？」

　　「我，我……」

　　「是單相思病。」

　　我再也忍不住了。我猛然遮住嘴巴，轉過身去。在我一邊抖著身體，一邊笑得都擠出眼淚的這段時間裡，傑倫特也還是繼續嚴肅地說道：「您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嗎？因為單戀和單相思都無法改變對方。所以傷心之後又再傷心。這是很糟糕的問題。如果是單戀，其實只要感受那股愛情就可以了。可是就因為無法影響到對方，所以就必須因為這樣而傷心痛苦。盼望對方也能來幫我、想我、愛我，但是這種期盼不會成真，因此最後就會出問題。如果個性壞的就會使壞，而如果想被同情的可能真的就會得到同情吧。」

　　「到，到底是什麼意思……」

　　傑倫特突然把頭轉向旁邊，說道：「您在這一點，也和我們一樣。」

　　「你說什麼？」

　　「愛情好像所有種族都會有吧，說不定同樣也是有火花吧。您應該也是希望他會改變。對吧？」

　　「改變……？」

　　「您希望的不是愛世界萬物的亨德列克，而是為您而活的亨德列克。您無法承受他去愛全世界。事實上，有誰承受得了呢！不過，您卻希望他能隨你所願地改變。以愛為名，您不允許他以他原有的樣子存在，您想要破壞他之後再重組。對嗎？」

　　達蘭妮安不做任何回答。她只是表情蒼白地看著傑倫特。傑倫特則是點了點頭，繼續說著：「您並不是按照他的樣子來改變您的愛，而是想要按照您的愛來改變他。至少，就我所聽到的，是這個樣子。」

　　達蘭妮安結結巴巴地說道：

　　「那麼，那麼你想說的，真正的，真正的愛是什麼呢？」

　　「應該要愛對方的原本面貌。」

　　「那麼說來，那麼說來，這和不關心對方有什麼差別呢？如果只是放任他不管他，這和不關心有什麼兩樣！」

　　達蘭妮安的整個小身子因為憤怒而抖動著。可是，傑倫特淡淡地說：「這兩種是很難區別的。我沒有信心可以明確區別兩者。這就好像我們很難區別神是愛我們還是不關心我們。所以我無法知道亨德列克對您是不關心還是包容，他甚至還讓您任意改變。」

　　傑倫特攤開兩隻手臂，說道：「可是您可以這樣想，亨德列克是一個能力足以把神龍王趕到北方的男人。這您應該很清楚吧。因為您有直接看到。這樣的人為什麼會放任您一直妨礙他呢？」

　　「什麼？」

　　這一次，達蘭妮安整個身體都僵直住了。傑倫特冷靜地說：「他的能力足以用簡單而且輕鬆的方法遏止您。可是他並沒有那樣做。他為什麼任由您為所欲為呢？因為這種錯誤，甚至讓亨德列克的一生目標都被破壞掉了。是徹骨之痛的錯誤啊！可是我聽說八星被破壞的那一天，他離開的時候還鄭重地把您抱在胸口。」

　　達蘭妮安的身體開始搖晃了起來。傑倫特的表情變得有些擔心，但卻沒有中斷他剛才講的話。

　　「我聽說那一天，亨德列克離開時捧著您走過路坦尼歐的身旁。那時候他說了什麼？之後又發生了什麼事呢？」

　　達蘭妮安再也無法穩穩立著。眼看著她就要往地面掉落了。我趕緊衝向前去，接住正在墜落的她。

　　我可以接得住她。因為這是一個想這麼做就可以做得到的世界。我跪下一邊膝蓋，用雙手捧住達蘭妮安。

　　達蘭妮安倒在我的手掌上，吐出呻吟聲。

　　「小亨……」

　　我的耳朵好像都紅了。我這樣豈不變成是亨德列克了嗎？我搖了搖頭，正想要說話的時候，我看到傑倫特把手指拿近嘴唇：『什麼話都別說。』達蘭妮安正在流著眼淚。那小眼淚非常熱燙，使我嚇了一大跳。

　　達蘭妮安哭著說：「為何你什麼……話也不說呢？」

　　我靜靜地低頭看她。突然間，我感到一股奇怪的感覺。

　　※※※

　　怎麼一回事？

　　我正在走路。

　　左右邊都是石壁，每隔一段距離就有火把散發出橢圓形的光，照耀到石壁和地板上。即使是有火把的火光在照射，還是覺得蠻昏暗的。我感到一陣冰冷。

　　我聽到啪噠啪噠的腳步聲。好像就連地板也是石頭做的？我低頭看下面。咦？我的鞋子是怎麼一回事？還有我的衣服怎麼會這樣？我正穿著長長的袍子，手上捧著達蘭妮安，走在石頭做成的通道裡。

　　現在達蘭妮安坐在我的手掌上。可是她穿的衣服卻不一樣了。

　　就在我要問她是怎麼回事的這一瞬間，她抬頭看我的下巴，用顫抖的聲音說：「為何你什麼話也不說？你是在生氣嗎？你很失望嗎？」

　　啪噠啪噠。只有腳步聲響徹整條空蕩的通道。達蘭妮安的輕細說話聲好像被通道的空虛毫無痕跡地吞噬掉了。我繼續走著。

　　「請你說說話呀！」

　　達蘭妮安尖銳地喊道。此時我的嘴巴才開口說：「回去城堡之後……」

　　咦？這並不是我的聲音啊？而且我幹嘛要這樣說呢？可是我的嘴巴還是繼續發出我頭一次聽到的聲音，這聲音卻聽來好像有些熟悉。

　　「回去城堡之後，請你盡你所能，建造一個最強大的防護屏障。」

　　達蘭妮安張大嘴巴，費力地說道：「你說什麼？」

　　天啊！我，我居然已經不是那個十七歲大，頭髮蓬亂的蠟燭匠了！我現在居然穿著袍子，用憂愁的眼神低頭看達蘭妮安，我這個人類的身體裡承載著令人難以置信的無限力量，我居然是大法師亨德列克！

　　「請你盡最大的努力，建造出一個任何東西都穿透不過去的防護屏障。」

　　「這有什麼用意……？」

　　我可以感受得到一股極大的挫折感、世界就快塌下來的虛脫感、還有背叛感。可是我怎麼會還沒有倒下去呢？友情破裂了，一生的努力變得無意義了。可是我卻還沒有倒下，是因為我還一直繼續在走著。我雖然想停下腳步放聲大哭，雖然想坐下來大聲吼叫，但我卻只是默默無言地走著。如果我是修奇·尼德法，我鐵定沒辦法這樣子。然而，我是亨德列克，所以我繼續走著。

　　「這一次我會靜靜地送你走。」

　　「這一次？」

　　「可是下一次見到你，我會把你殺了。」

　　達蘭妮安用蒼白的臉孔抬頭看我。而且在這一瞬間，我也可以感受到亨德列克的殺意。那種殺意令感受到的人無法忍受，簡直快瘋掉。而且那是一種因為做不到而更加難受的殺意。對不能殺的人存有殺意和另一種感情，兩種感情摻合在一起，我覺得腦子裡簡直就快爆裂開來。

　　「你是說……？」

　　「嗯，如果你想活命，就請你建造出一個可以擋得住我的，世界最強大的防護屏障──那種連瘋狂的龍也突破不了的防護屏障。我跟你說，我會變得比瘋狂的龍還要來得更加可怕。至少以我現在的感受，就是會讓我變成那副模樣。」

　　我沙啞的聲音並沒有讓通道發出響聲。那好像只是話語的碎塊、扔出來的碎片。可是卻已經讓達蘭妮安因恐懼而顫抖著。

　　突然間，達蘭妮安抬頭直視他，喊道：「你現在殺了我吧！」

　　我低下頭看著斷絕了我所有希望，可是卻無法去恨的妖精女王。

　　坐在我手掌上的達蘭妮安把兩個拳頭緊握著，一面舉起，一面喊道：「現在殺了我，如果你覺得我很可恨，如果你覺得我很可惡，你就殺了我吧！為何不殺了我！」

　　我感覺眼前變得一片朦朧模糊，趕緊把頭抬起來。笨蛋妖精女王。你以為我會殺了你？你以為我會痛恨你？

　　達蘭妮安朝著我的下巴繼續大聲喊著：「為什麼！為什麼不殺了我啊！你說你要在下一次殺我？現在就讓我死在你的手裡吧！既然無法死在你的愛裡，我要死在你的憎恨裡。用你的手把我殺死吧！」

　　「不，現在我是不會殺你的。」

　　「為什麼？你不是說你恨我恨到想把我殺了？」

　　「我做不到。現在的我無法殺你。」

　　達蘭妮安突然變得安靜了。我稍微再走了幾步之後，感受到一股奇怪的感覺。這是殺氣？怎麼一回事？我低頭看，她的模樣簡直令人看了覺得害怕。

　　達蘭妮安一副蒼白沮喪的表情。她的小嘴唇發青，緊緊壓在她的牙齒上。達蘭妮安慢慢舉起顫抖的手，指向我。這時間絕對不短，但我卻什麼話也說不出口。達蘭妮安的嘴巴費力地開口說道：「你是為了妖精族吧？」

　　什麼？你現在是在說什麼呀？

　　「如果我死了，我這個妖精女王死了的話，會帶給妖精族很嚴重的危害，很嚴重的危害，是因為這樣嗎？所以你才不殺我，是吧？是因為這個緣故？」

　　因為達蘭妮安的身體不停在顫抖，所以連我的手掌也抖著。我吞了一口口水之後，才好不容易說出話來。

　　「你說的也對。達蘭妮安。可是……」

　　「你不要管妖精這種種族了！」

　　什麼？這話真的是你說的嗎？這真的是從你這個妖精女王嘴裡說出來的話嗎？能夠在所有次元像自家後院般穿梭自如，甚至可以到神的次元隨意閒逛的妖精女王，這是你所說的話嗎？

　　達蘭妮安瘋狂地搖頭，她的水色頭髮凶悍地飄散開來。她搖頭喊著：「妖精這種種族，你就別管了！儘管隨你的意志去做！你想殺我嗎！你就照你想做的去做啊！我會讓他們和我斷絕關係的。我會讓妖精們即使沒有我也可以活下去。現在安心了吧？你不用擔心什麼了吧？那麼你現在可以放心把我殺了！」

　　達蘭妮安如今跪在我手掌上，把兩隻手臂往左右張開，昂然挺胸，緊閉了兩眼。她傲然地抬高著下巴。從她微微顫抖的嘴唇裡，傳出了更加低沉的聲音：「快殺我。」

　　那聲音是哭泣沙啞的聲音。妖精女王啊，達蘭妮安啊，你所要求的是我不可能做到的事啊！

　　「我做不到。」

　　達蘭妮安閉著眼睛，不斷搖頭。我原本想說話，但還是再繼續走著。隨即，達蘭妮安便睜開眼睛，說道：「為什麼呢？為什麼不把我殺了呢？我毀壞了你的所有希望。我等於是毀了你。你不是說恨我恨到想殺了我！」

　　我為何要你去建造一個最強的防護屏障，難道你不知道嗎？我是怕，說不定我，會讓我的手沾到你的血，我怕發生這種事，難道你不知道嗎？

　　「呃呵，呵呃。你真是殘忍。你，你讓我對你乞求愛，如今就連我求你親手殺我，連這願望你也不肯聽嗎？為什麼呀！為什麼！」

　　「我無法這樣做。因為……」

　　我又再吞了一口口水。在我心深處，長久以來壓抑著的熱情好像在沸騰著。我吐出股熱氣，說道：「因為……，我是……，我……」

　　我突然感覺嘴巴僵住了。

　　怎麼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這毛骨悚然的感覺是？是殺氣！真是可惡！在哪裡呢？就在這一瞬間，傳來了一陣喧鬧的腳步聲。

　　「伊爾斯，快停下來！呃！」

　　「亨德列克！」

　　兩個人的高喊聲同時傳來。接著就看到在我眼前，伊爾斯正要衝過來，而在他背後的萊恩伯克跌倒了。萊恩伯克被賀滋里的手給扶了起來，同時高喊著：「抓住伊爾斯！抓住他！」

　　「這個耍法術的！今天我一定要殺了你！」

　　伊爾斯尖劍直指著我，正要衝過來。在他身後的騎士們都慌張得想抓住他，但為時已晚。我讓達蘭妮安浮在空中。搖晃的火把火光使人眼花繚亂。可惡，現在如果送達蘭妮安出去，就會沒有時間擋住伊爾斯的劍。可是我的嘴巴還是忠實地講出了我的心情。

　　「到妖精之城去！」

　　「小亨！」

　　達蘭妮安留下尖叫聲，消失不見了。然後在下一刻，伊爾斯臉上就浮現了可怕的笑容。眼前淨是他的劍映著火光閃爍的模樣。可惡！

　　『你曾經愛過嗎？』『我已經遇到我愛的人了。』『那麼請你愛我的全部吧。』『我只愛現在這裡的這個亨德列克。』『我會幫助他……是因為你的關係。』『為何你什麼話也不說呢？』『殺了我吧。』『因為……，我是……，我……』我蹲坐在湖邊的草地上。

　　耳邊傳來了啪啦啪啦的波浪沖擊聲。真是令人難以相信！山中竟然也可以聽到波濤聲，在我手掌上的達蘭妮安現在站著在哭泣。而我也是在流著眼淚。站在我身旁的傑倫特好像什麼也不知道的樣子。他只是站在那裡，不過，卻靜靜地笑著。

　　達蘭妮安不停顫抖著肩膀，頭垂下來，嗚咽著：「為何……你什麼話也不說呢？」

　　達蘭妮安很傷心地抽泣著。我感到一股哽咽的感覺，低頭望著她。而她依然顫抖著肩膀，說道：「你乾脆……殺了我吧。你……」

　　我費力地打開好像在燃燒的嘴唇。

　　「我做不到。因為……」

　　周圍好安靜。好像什麼都不存在了。存在的就只有我和達蘭妮安而已。達蘭妮安愣怔著把頭抬起來。

　　她正眼直視我的臉，舉起纖細的手，擦拭了一下眼淚，努力試著抬頭看清我的臉。而我的嘴唇就像火燒般熱燙。達蘭妮安的眼睛不知何時又再度噙滿了淚水，可是她根本沒有想到去擦拭，就這樣一直抬頭望著我。雖然她是在抬頭看著賀坦特村的十七歲蠟燭匠繼承人，但我卻已經不是我了。

　　「因為……，我是……，我……」

　　傑倫特默不作聲地低頭看我屈膝蹲在地上。達蘭妮安則是默默無言地抬頭看我。我在妖精國度裡屈膝，三百年前另一個人講到一半沒辦法講完的話，可是卻一定得講出來的話，雖然是我不敢代為講出來的話，可是除了我以外，沒有人可以代為講出來了，我很確信地說道：「因為我……愛你。」

第六章

　　一陣冷颼颼的風吹拂而過。我的頭髮被風吹起，弄得我被砍掉的耳朵部位直髮癢，心裡頭則是有股奇妙的感覺。

　　達蘭妮安正在流著眼淚，那眼淚簡直滾燙得快令我手掌灼燒了起來。我彷彿就像是捧著一根蠟燭。一根熄滅了三百年之久的冰冷美麗蠟燭，如今正在燃燒著。那滾燙的蠟油燃燒了我的手掌，也燃燒了我的胸口。

　　「謝謝……，謝謝……」

　　達蘭妮安困難地講出這兩句之後，繼續抽泣著。我聽到奇怪的聲音，轉頭一看，就看到傑倫特慌忙撇過頭去。他往後撇頭過去，不知喃喃地說了什麼，就直接飛上天空。他可真是厲害！竟然能夠這麼隨意就飛上夜空，不見人影了。

　　我又再低頭看手掌。

　　達蘭妮安在我的手掌上移動身子，扶著大姆指站了起來。她把我的姆指當成柱子般拄在那裡哭泣。雖然我喉嚨很燥熱，但還是勉強說道：「我希望您能衷心接受……」

　　我無法再講下去，所以靜靜地舉起另一隻手，用手指尖慢慢地撫摸她的水色髮絲。她愣了一下，不過立刻安靜地讓我繼續手的動作。這和三百年的某只手相比，當然無法比得上，可是我用很溫柔的動作撫摸她的頭髮，動作溫柔到就算亨德列克來到這裡看也不會生氣。

　　達蘭妮安轉身，背靠在我的姆指頭。我放下另一隻手，低頭看她。她就這麼抬頭望著天空。

　　「看來在你心裡也有小亨存在著。」

　　我沒有答話。而達蘭妮安也沒有等我答話，就繼續說道：「小亨……想讓自己留在所有人的心裡頭，當然就會連你心裡也留有小亨。不，應該說你正如那位祭司所說的，原本人類就是如此，是吧。」

　　「好像是。」

　　「好，我知道了。」

　　達蘭妮安又再度閉上嘴巴不說話，只望著天空。過了一會兒之後，她用手背把眼淚擦乾，嘻嘻笑著說：「真是的，我可真丟臉。你大概不相信我是妖精女王吧？」

　　「不，我相信你是妖精女王。你是……」

　　我該說這句話嗎？我很苦惱，但還是很快就下定決心。

　　「你是亨德列克的達蘭妮安。」

　　達蘭妮安的頭稍微動了一下，正眼直視我的臉。她的臉上浮現出開朗的笑容，就連我也看得想跟著笑起來。

　　「呼呼。這是小亨說話的語氣。現在我可以清楚感受到你心裡存在著的小亨。」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謝謝。」

　　「你看看這座湖。」

　　達蘭妮安指著這座黑色的湖泊。我一面注意不要讓她掉下來，一面捧著她，走過卡爾身邊，朝著湖邊走去。

　　波浪沖擊著湖邊的沙子。這裡看起來就像是個沙灘。我慢慢地走在被月亮映照得泛出藍光的沙子上。過了一會兒之後，我感覺腳踝浸到了水裡。

　　「很可笑吧？我建造了這座巨大的湖泊，是為了讓愛我的人不要傷害我。可是事實上，受傷難過的卻是小亨。而我則是一直逃避他。

　　這座湖泊積壓了三百年來的誤會。不過，你看，湖水還是這麼清澈蕩漾著呢！」

　　達蘭妮安直盯著湖面。我也手捧著她，只凝視著水面。突然間，達蘭妮安舉起手，說道：「你看那裡。是我和小亨。」

　　達蘭妮安手指的是映照在水面上的兩個月亮。一個是雪琳娜的滿月，另一個則是露米娜絲的新月。這兩個月亮在水波上蕩漾，看起來彷彿就像是在努力奔跑著。我歪著頭疑惑地看了一眼達蘭妮安，可是她卻只是看著湖面的月亮，說道：「那個滿月是我。是什麼都不去分享，很飽滿，卻無法再接受任何東西的妖精女王。而那個新月看起來就像小亨。是什麼都分給別人，雖然一副可憐模樣，卻馬上又會再膨脹圓滿起來的小亨。」

　　「您……，嗯。雖然我這樣說很可笑，可是，您接受我了。」

　　「因為你很特別。」

　　「這個嘛……可是，所有人都是很特別的啊。」

　　「是嗎？呼呼。人類啊，你這樣是站在人類的立場在說人類。你的意思是，你們全都是一體的，全都很特別，是嗎？」

　　達蘭妮安像在開玩笑似的說道。害得我有些尷尬地笑了出來。

　　達蘭妮安轉頭環視我們每個同伴，然後她的目光停在卡爾身上。

　　卡爾正在展現他超級固執的功夫。他仍然還是蜷縮著坐在那裡看湖面。達蘭妮安用手指嗒嗒地敲了敲下巴，說道：「這個男的好像非常想念你們，殷切企盼再見到你們。要是我聽從了他的願望，放你們回去，他應該會很感激我吧。然後我感受到他的感激時，我應該會覺得很高興。這就是人類的方式，是吧？」

　　「好像是這樣……，是的。」

　　「我知道了。你們回去吧。」

　　「啊，嗯，可是那個祭司飛走了，嗯，在他回來之前，我可以問您其他的事嗎？」

　　「你想知道什麼事啊？」

　　達蘭妮安輕輕地飛了起來，站在我眼前。呼。現在手臂終於可以放下來了！我悄悄地放下手臂，問道：「我應該幫您轉告什麼話給伊露莉呢？」

　　「啊，你是指無謂的追尋。嗯。現在已經不再是無謂的追尋了。我想我也應該要見見小亨才對。」

　　「是。可是剛才您為什麼說是無謂的追尋呢？」

　　達蘭妮安露出思索的表情，想了好一陣子。她沉於自己的深思之中，然後彷彿像在夢囈般，用無力的語氣說道：

　　「她決定向小亨學習第十級魔法，這你知道嗎？」

　　「是的。我知道。」

　　「可是我不知道小亨是否真的有創造出第十級魔法。他要是創造出來，又真的能夠使用嗎？」

　　「咦？」

　　達蘭妮安把手舉到自己的胸前，說道：「我是個妖精。」

　　她當然是嘍。可是這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呀？

　　「次元的界線對我而言並沒有什麼意義。就如同你們騎馬越過邊境，我是可以越過次元的。稍早之前你……看到了過去次元的我和小亨……還有我逃避到我記憶中的過去次元……」

　　達蘭妮安話還沒講完，我稍微轉移了我的視線。可是，到底什麼是次元啊？那是指時間嗎？然而我看到我現在的情形，這又好像是跟空間有關。可是達蘭妮安並沒有解釋這個給我聽。

　　「萬一他已經創造了一個新的世界、新的次元，我應該可以到那裡去。」

　　「您可以到那裡去嗎？到亨德列克創造出來的世界去？」

　　「是啊。我當然可以去嘍。」

　　「那麼，您的意思是，您並沒有看到那種次元，是嗎？您是說，您還沒有看到亨德列克創造出來的新世界？」

　　「是啊。我還沒有看到。而且只要我還存在，亨德列克就會陷於矛盾之中，所以要造出第十級魔法是不可……。我好像始終都在妨礙他。」

　　達蘭妮安把頭轉過去。矛盾？原本就是為了從所有矛盾裡跳脫出來，才會想要創造出一個新世界，不是嗎？但她卻說這件事本身是矛盾的？

　　「嗯，抱歉，我無法理解您說的是什麼意思。」

　　達蘭妮安有好一陣子都閉上嘴巴不說話，然後才用沙啞的聲音說道：「我可以行走於次元之間。要是小亨創造出了新世界，我也可以到那裡去。可是如果我去了那裡，因為我的存在，所以這個世界就會和那個世界相連結，最後就會變成不是全新的世界了。」

　　「是……，啊？」

　　達蘭妮安微笑著說道：「要講到讓你們聽懂實在是有點困難。是吧？你們國家拜索斯是國王在當領袖，是吧？」

　　「咦？啊，是的。」

　　「而伊斯公國那裡呢？」

　　「嗯，伊爾斯大公是他們的領袖。」

　　「伊爾斯因功受到路坦尼歐封侯，得以建造一個新的國家。但那算是新的國家嗎？因為有陸地連接，誰都可以到那個國家去，不是嗎？你們所謂的國家，嗯，就是這麼一回事。然而這只是你們之間定出來的講法而已。這樣就可以把伊斯公國說成是全新的世界嗎？要是把那條國境界線給清除掉，除了伊斯國的稅金會繳納給拜索斯國王，其他一切是不會有任何改變的。」

　　「啊，我懂了。您的意思是，這樣只是劃出界線而已，也就是說，就算劃出國境界線，其實還是同樣的人在同樣的一塊陸地上生活著，是嗎？所以這並不算是不同的世界嘍？」

　　「是啊。但是，小亨想要創造出來的，是一個全新的世界。我應該可以去到那裡。你懂我的意思了吧？」

　　「原來如此。我大概懂了。」

　　『我大概懂了』的意思，就是有一部分我還是不懂。呃呃。看來我一定得把這事記清楚，然後講給別人聽，跟別人討論一下才行。

　　「那麼，妖精女王您認為亨德列克絕對沒有創造出第十級魔法，是嗎？」

　　「我認為是這樣。」

　　「可是伊露莉是很聰慧的精靈。雖然您說的是我死都搞不懂的事，可是伊露莉難道會沒有想到您說的那種矛盾嗎？我看伊露莉好像很確信有第十級魔法，而且一直在追尋他的蹤跡。」

　　「我不知道。小亨或許連那種矛盾也能克服，而創造出第十級魔法，也或許是創造了卻還沒有使用，所以我才會沒看過。萬一真的有創造出來的話，我或許就可以擺脫對於始終妨礙到小亨的那股罪惡感吧。可是，基於其他的理由，我還是反對創造出新世界。」

　　「為了什麼呢？」

　　達蘭妮安先是保留了一陣子不回答。她一直盯著湖水，過了一會兒之後，還是不見她的嘴唇動，可是卻傳來了她的聲音。

　　「我不要精靈們全都離開這片土地。」

　　我閉上嘴巴不說話。達蘭妮安的這句話正是我的心聲！

　　為什麼，為了什麼，那美麗的種族必須離開這片土地呢？地平線美麗的理由，是因為越過地平線之後有冒險。水平線美麗的理由，是因為越過水平線之後有未知。總之是因為有某種東西，它們才會美麗，假使越過之後沒有任何東西，那就沒有美麗的理由了。這片土地之所以會美麗的理由，雖然有好幾個，不過，其中佔了相當大的部分，是因為有精靈在。可是他們為何必須要丟下我們離開呢？

　　他們或許是有他們自己的理由吧。伊露莉曾解釋過，是因為他們自己無法再忍受下去。她說與其要他們留在這片土地上卻不幸福，倒不如在全新的世界裡找尋幸福。然而那會不會更加不幸呢？

　　其他所有的種族們，不管怎麼樣，都還是會活下去，不是嗎？

　　難道亨德列克錯了嗎？

　　不論是不幸還是不協調，我們都還活著。無論如何，至少現在是如此。因為我不像亨德列克那樣，是擁有偉大智慧的賢者，所以我不知道未來會怎麼樣。真是的！看來我好像也是凡夫一個。

　　「我知道了。我就這樣轉告伊露莉就可以了嗎？」

　　「是啊。」

　　「啊，我想問您一件事。請問里奇蒙是亨德列克嗎？」

　　「嗯？原來你還不懂我的意思啊！你不是剛才也感受到了嗎？」

　　感受到了？啊，對。我剛才曾經是把達蘭妮安捧在手裡的亨德列克。而且還浮現了當時的記憶。達蘭妮安三百年來都不曾見過亨德列克。所以誤會依然還是誤會。

　　「我知道了。伊露莉應該會自己找到這個答案吧。」

　　「里奇蒙那個人說他自己是亨德列克嗎？」

　　「啊，沒有。只是伊露莉這樣懷疑著。」

　　「是嗎？」

　　達蘭妮安回答之後，抬頭望著天空。我也隨著她的目光望向天空，隨即，在昏暗的夜空裡，我看到傑倫特用很酷的動作飛了過來。

　　「噗哈哈哈！」

　　他的右手臂往前伸直著，左手臂則是往旁邊直直伸著。他的右腿往後長長地伸著，左腿輕輕彎曲，用左腳鉤住右邊膝蓋裡邊，就用這種姿勢飛了過來。看來他已經完全熟練了！傑倫特簡直可以說是像流星般飛過夜空。如果要他回去我們的世界，他會不會很捨不得啊？哈哈哈。

　　甚至在飛過我們頭頂上面時，傑倫特還劃出了一道優雅的弧線，一個後空翻之後，他直接把兩隻手臂往左右攤開，一邊膝蓋跪下，就這麼著地了。

　　「好帥的動作！」

　　嘖嘖嘖。可是就算我拍手，他大概也不會是高興的表情。他慌慌張張地對達蘭妮安說：「嗯，如果您能盡速送我們回去，我們將會感激不盡。」

　　「啊？怎麼了，傑倫特？嗯，有什麼急事嗎？」

　　「哈修泰爾侯爵一行人好像追過來了。距離我們很近！」

　　「可惡！」

　　哎呀，我都忘了。我剛才看到中部大路有一些火把！有人在夜裡趕路。真是的，原來是侯爵他們！達蘭妮安歪著頭在疑惑著，但立刻很爽快地答應了。

　　「我知道了。你們好像有急事要辦。很高興認識你們，我會銘記在心的。你們現在是妖精的朋友了。這座湖泊隨時都歡迎你們來。

　　無論何時，只要你們再回來這座湖泊，一定要再來看我。而且在你們需要幫助的時候，妖精族一定會鼎力相助。」

　　「啊，真是感激不盡，達蘭妮安。」

　　我和傑倫特並肩跪拜在達蘭妮安面前。達蘭妮安先是苦惱了一下，然後她說道：「修奇。托你的福……我好像開始喜歡站在別人的立場想事情了。是不是有人在追你們？」

　　「咦？啊，是的。」

　　「要不要我幫忙？」

　　「啊？如果可以的話，那我們真的會感激不盡！」

　　「是嗎？我知道了。我該怎麼幫你呢？」

　　※※※

　　我掩住杉森的眼睛之後，用讓人驚喜的語氣說道：「你猜是誰呀？」

　　杉森即使眼睛被掩住了，還是不愧為吃東西高手，他用精準的動作把麵包塞進嘴裡，還一邊咀嚼，一邊用鬱卒的聲音說道：「我沒有心情和你開玩笑，修奇。現在修奇他們都不知道……，呃啊！」

　　杉森趕緊轉頭，妮莉亞則是連忙站起來，結果踢到了鍋子，害艾賽韓德都心疼得流眼淚了。我看艾賽韓德大概有三十秒鐘左右都在痛惜那個被踢倒的湯鍋，而不是在意我們兩個的突然現身。亞夫奈德大聲歡呼了起來，不過，他的歡呼聲卻被卡爾從遠處傳來的尖叫聲給蓋了過去。

　　「呃啊啊！」

　　「卡爾？你沒事吧？」

　　吉西恩的驚慌問話都還沒講完，卡爾就又再站起來，用很驚人的速度跑過來。他跑到一半又跌倒了，試了好幾次才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不過，幸好卡爾總算順利地跑過來了，他抓著我的臉，左右搖晃著。

　　「尼德法老弟！尼德法老弟！真的是你嗎？」

　　我一面被卡爾的手左右一直搖晃著，一面喊著：「你再這樣搖，我爸就會認不得我這張臉了……。我好暈哦！」

　　「沒錯！是尼德法老弟沒錯！太好了！哦，達蘭妮安！謝謝您！謝謝！」

　　卡爾緊緊抱住我，開始轉了起來。然後妮莉亞把我從卡爾手中搶了過去，她轉得比卡爾更加猛烈。傑倫特也是受到差不多的對待。

　　所以大約有十分鐘左右，我們兩個都說不出話來，到處被拉來拉去擁抱。我甚至還以為就連馬兒們也要擁抱我們，後來我好不容易才得以開始解釋事情的始末。

　　啊，就連解釋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傑倫特好像覺得我講的有很多地方需要再補充說明，每當他覺得有必要性時，就立刻插進話來。

　　而且我們一行人有時會要我們再解釋清楚，或者要我們重講前面的部分。對於傑倫特在天上飛來飛去的那幅景象的描述，我們讓艾賽韓德和蕾妮都驚訝地圓睜著眼睛。至於有關次元的部分，只有卡爾和亞夫奈德搖頭並且問了好幾句，其他人則都頻頻點頭，什麼問題也不問，由此看來，除了他們兩人以外，好像沒有人懂的樣子。而達蘭妮安和亨德列克的故事，則是讓妮莉亞和蕾妮的耳根都紅了，令她們聽得嘴唇都不禁微微張開。可是，最後傑倫特講的事卻使大夥兒都一下子變得一副沉重的表情。

　　「這麼說來，侯爵正在接近我們！」

　　卡爾皺眉頭，煩惱地騷了騷下巴。吉西恩則是開口問我：「你有沒有問妖精女王，是不是可以在這裡發生打鬥？」

　　「呃。這我沒有問她。可是我有請她幫我們，讓我們能逃過他們的追趕。」

　　「逃過追趕？哼嗯。傑倫特先生。敵人的兵力有多少呢？」

　　吉西恩好像已經把對方看成是『敵軍』了。因此我們自然也就變成是『我軍』。哼嗯。傑倫特用克難的表情說道：「火把的數量是有十幾個，可是看起來不像是所有人都拿著火把。所以我靠近去看了一下。啊，正如我們剛才跟各位說的，在妖精的國度裡，即使是靠到身旁，現實裡的人也不會察覺到，所以我才得以靠過去觀察清楚。可真是有趣。」

　　靠到身旁之後如何如何的那一部分描述，除了卡爾和亞夫奈德之外，其他人又全都變得一副茫然的表情。他們果然是完全無法理解。傑倫特原本想要詳細描述他靠到侯爵一行人的旁邊之後，做了什麼樣奇奇怪怪的鬼臉，鬧了什麼樣的笑話，可是他被我們異口同聲地制止，才勉強回到主題。

　　「帶頭的人，嗯，在一行人中間騎著馬匹，有護衛跟著，服裝看起來有些華麗，我認為他應該是領隊的人，那名男子的臉上表情很凌厲，頭髮是深褐色夾雜有白髮。」

　　吉西恩點了點頭。

　　「是哈修泰爾侯爵。他的頭髮與其說是褐色的，倒不如說是栗子色的。他果然親自來了！」

　　「原來如此。難怪我覺得那個人令我不禁打寒顫。除了他以外，其他都是看起來很健壯的戰士，他們全都騎著馬，有三十七名戰士。他們全都配備重武裝，武器都很精良。我看可以說是比伊露莉小姐的武器裝備還要更厲害。」

　　「真奇怪……。聽說侯爵的傭兵全部是三十個人，不是嗎？而且昨天白天也有蠻多人受了傷，為何會增加到三十七個人之多呢？」

　　溫柴一聽到吉西恩的這番話，噗嗤笑了出來，他冷淡地說道：「如果換做是我，我也不會到處張揚我有三十個以上的傭兵。」

　　「原來如此！是他私底下偷偷養的！這個混帳！」

　　吉西恩突然火冒三丈地說道。卡爾則是點頭說道：「哼嗯。要是他打算偷偷培養傭兵，我看應該不只養了一、二十名吧。至少也應該備有一百名以上吧。啊，可能不到一千名，因為養那麼多的人是很難不被發現的。侯爵他有軍務方面的權限嗎？」

　　「不。他並沒有軍務方面的權限。因為他們是龍魂使的家族。」

　　「應該是沒有。嗯。」

　　此時，傑倫特說道：「而且還有另外兩個人在……」

　　「另外兩個人？你的意思是，除了他們以外，還有人跟他們在一起？」

　　「是的。還有兩個人。他們兩個我們都認識。是涅克斯·修利哲和賈克。」

　　「真是的……，糟糕！他們被抓起來了！」

　　傑倫特點了點頭，說道：「是的。他們兩人全都一副狼狽不堪的樣子。」

　　「他們受傷很嚴重嗎？」

　　一直靜靜在聽著的妮莉亞突然問道。傑倫特則是搖頭說道：「雖然他們的衣服和外表很狼狽，可是看他們的步伐，好像並沒有受到什麼傷。他們只是一直反抗那些催促他們前進的傭兵。聽說那個裡克斯是在家修行祭司，不是嗎？可能他已經治療過了。」

　　妮莉亞這才露出安心的表情。傑倫特繼續說道：「可是，由他們兩人身上沾的血跡看來，好像有蠻多人受傷的樣子。侯爵一行人雖然是三十七個人，但是馬的數量更多。跟在後面的馬車上裝的行李也非常多。」

　　卡爾用沉重的表情說道：「照這種情況看來，原本在追我們的人不止三十七個，可是由於和我們、以及昨天和裡克斯及賈克交戰之後，他們損失了很多人員，所以才會變成三十七個人，你的意思是這樣嗎？」

　　「是的。我認為是這樣。他們兩個人全都被牢牢捆綁著，武器和ＯＰＧ全都被搶走了。他們的其中一雙ＯＰＧ是侯爵在戴著，另一雙我並沒有看到。」

　　「哼嗯。你觀察得蠻仔細的。真是太厲害了。」

　　「哈哈，沒什麼啦。因為我靠近到他們身旁去，很容易就可以察覺到這些事。」

　　卡爾點了點頭之後，一面看著吉西恩。一面說道：「是。看來我們沒有必要和他們交戰了，是嗎？」

　　「是沒有必要。可惡。」

　　「那我們準備動身吧。」

　　我們匆忙吃完晚餐之後，收拾整理了一下。翻覆的馬車雖然可以再扶正，可是輪軸斷了，車輪也有兩個破裂開來，已經無法再使用馬車了。所以我們決定解開馬匹，裝好行李之後用走的。因為如果今晚也奔馳的話，明天白天我們的馬一定會很疲累。

　　我從馬車上拿出行李，整理到一半轉過頭去，看到吉西恩正在撫摸御雷者的馬鬃。他用滿是關愛的眼神無言地撫著御雷者，而御雷者則是轉動它巨大的頸子，搓揉著吉西恩的頭。接著，便傳來了吉西恩的開朗笑聲。而就在我看著他們的時候，溫柴卻突然走近我。

　　「你看，修奇。」

　　「咦？」

　　溫柴沒有說什麼，只是把拿在手上的東西伸了出來。那是他一直在雕刻著的木雕，如今已經完成了。原來那是一匹蜷縮著的馬。

　　我糊里糊塗地接過去之後，用訝異的眼神抬頭看溫柴，而溫柴則是望著遠方，說道：「我原本想雕一頭駱駝的，可是我改變了心意。」

　　我不知道是什麼意思，手裡拿著那個馬雕像，抬頭看了看溫柴。

　　溫柴稍微乾咳了幾聲之後，說道：「我想刻出傑米妮，可是似乎不怎麼像。」

　　傑米妮？

　　我把木雕拿在手上，茫然地抬頭看他。然後我猛然轉頭去看御雷者。吉西恩仍然還是站在它旁邊，愛撫著它。突然間，我的眼裡有眼淚在打轉著，於是，我把御雷者看成是傑米妮，而把吉西恩的身影看作是我。

　　我聲音沙啞地向溫柴道謝，真希望我的聲音不要那麼沙啞。

　　「謝謝你，溫柴。我一定會好好保存。」

　　溫柴又再乾咳了幾聲，轉身之後脫口而出：「我真高興你回來了。你每次都坐在車頂上直盯著馬瞧，現在可別再這麼做了。」

　　啊……，是啊！

　　我一直堅持坐在車頂上，原來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啊！這是我自己也不知道的事實，溫柴卻用他尖銳的眼睛清楚地看了出來！他用他那雙銳利得可怕的眼睛看到的？哼。競能發覺到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的心事，真厲害，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我有些尷尬地說了一句話：「反正現在也已經沒有馬車了。」

　　溫柴噗嗤笑了出來，又再走回那堆行李。我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好一陣子。突然我聽到一個奇怪的聲音，回頭一看，是卡爾雙手交叉在胸前，正在看著我。卡爾正想要說話的時候，我很快舉起手來，裝出一副堅持的表情，說道：「拜託你，什麼話都別說。可以嗎？」

　　「啊，好。尼德法老弟。可是你不見的時候，我真的很焦急……」

　　「我不是請你什麼話都別說了嗎？」

　　「嗯。好。可是那個雕像……」

　　「卡──爾──！」

　　卡爾哈哈大笑了出來，我則是用生氣卻小心的動作，把馬雕像給丟進行囊裡。要是有損傷就糟了！卡爾停止笑聲，他一面看著吉西恩和御雷者，一面說別的事。

　　「既然御雷者的詛咒破解除了，就代表里奇蒙死了，是吧？」

　　「啊，應該是哦！」

　　我在無心之下回答了卡爾的話，但是立刻感受到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覺。雖然我抬頭看卡爾的臉，可是在他的臉上並沒有浮現出什麼表情。

　　「是伊露莉殺死的嗎？」

　　「這也是有可能的，尼德法老弟。要不然就是基果雷德把里奇蒙給殺了。」

　　「哼嗯。」

第七章

　　要是能發出『砰！砰！』的聲音，就酷斃了。可是，在亞夫奈德施了法術的空間裡，根本聽不到聲音。我們一定得這樣不讓人聽到聲音嗎？

　　「當然沒有必要讓人聽到聲音。因為這樣就會洩漏出我們所在的位置。」

　　「而且，既然要做，就乾脆讓他們突然看到我們，嚇他們一大跳，不是更好嗎？哈哈哈。」

　　比較高尚的理由和比較不高尚的理由好像在攜手合作的樣子。

　　不管怎麼樣，卡爾和傑倫特就這麼一面說著這些論調，一面在看我們做事。我又再次用力揮了艾賽韓德的斧頭，把它砍進樹木。雖然還是沒有任何聲音響起，但我可以確實感受到從斧頭傳來的撞擊力道。

　　嗯。這種感覺可真是奇怪。

　　「要倒下來了！」

　　「哇，哇，哇！蕾妮！快點閃開！」

　　「我在這裡，妮莉亞姐姐。」

　　妮莉亞原本站在樹木要倒下的方向，雙手插在背後，抬頭看著樹木，而她現在則是一邊呼喊著，一邊走避。有這麼好玩嗎？只要我走到別棵樹，妮莉亞就會跑到那棵樹前開始晃來晃去。她一看到樹木要倒下來，就可笑地做出忐忑不安的模樣，在樹木倒下的那瞬間迅速避開。然後，她還會在倒下的那棵樹木旁邊，用手放在胸前長長吁一口氣，然後又再輕快地跟著我。

　　「你這樣我會分心，請你不要這樣啦！」

　　「可是這樣很好玩耶！」

　　算了，我不想說了。不管怎麼樣，過了一會兒之後，我們搭乘過的那輛馬車就和數十根大樹幹堆在一起，使得湖邊的通道完全被封鎖了起來。等到我把大樹幹都堆疊起來之後，亞夫奈德也從馬車裡走了出來。

　　「一切準備妥當了。」

　　亞夫奈德雖然一副疲憊的臉色，但卻是用高興的表情說道。而我的工作在此時也差不多接近尾聲。

　　「這樣夠了吧？」

　　卡爾用滿意的表情點了點頭，我則是把斧頭扛在肩上，繞著那堆大樹幹走下來。哼嗯。如果不是我們一行人有人戴著ＯＰＧ，我看應該是沒有人會想到用大樹幹來擋路吧。在另一頭，杉森和吉西恩圍著一壺葡萄酒坐著，兩人露出覺得可惜的表情在不停嘀咕著。突然間，吉西恩好像是抵擋不住突然湧上的興致，拿著酒杯，高高舉向夜空，便開始吟唱了起來。

　　臉蛋白皙的佳人在夜裡散步著。

　　被星星之歌感動得哭泣，轉頭一看，追在背後的男子在呼喚佳人呢。

　　她害羞地轉身，卻掉了手帕。

　　掉落的手帕，飄浮在水波上。

　　露珠害怕陽光。

　　佳人往西邊慌忙逃避。

　　追著她的愛，掉了短劍。

　　只見手帕和短劍，飄浮在湖上面。

　　好厲害啊，好厲害！他竟能以天上的兩個月亮和湖面的兩個月亮，作了很酷的聯想。雖然有些句子需要再修飾一下，可是會這樣聯想已經夠厲害了。然而我卻有話要說：「你再這樣喝下去，我們就沒有東西可以灑到樹幹上了。」

　　我說完之後，也沒徵求允許或同意，就無情地拿走了酒壺，使得原本在幫吉西恩拍手的杉森變得副哭喪的臉孔。我把眼睛一閉，裁將葡萄酒給倒在樹幹堆裡了。哎唷，確實。確實是很可惜，對了，矮人敲打者跑到哪兒去了？

　　「艾賽韓德呢？」

　　後來我們嚇唬艾賽韓德，說要丟下他一個人離開，他才不情願地走出馬車。亞夫奈德用不安的臉色看了看艾賽韓德，但艾賽韓德卻只是嘻嘻笑著。杉森喝完手裡拿著的酒，抹了一下嘴唇，說道：「哈修泰爾他們一行人真可憐。」

　　他雖然是這麼說，可是臉上完全找不到同情的表情，話和表情根本完全不搭。艾賽韓德一直在嘻嘻笑個不停，然後他面帶著可惜的表情回頭看了看，說道：「呵，真是的，要是時間再多一點，我應該就可以弄得更好。」

　　「啊，這樣已經夠了。應該是不用再勞您辛苦了。」

　　「是嗎？嘖。嗯？這是什麼味道啊？」

　　艾賽韓德接著就開始嘀咕，說怎麼可以把剩下的酒全都倒在那些大樹幹上，非常嚴厲抗議這件沒什麼大不了的事，過了一會兒之後，他才閉上嘴巴，而一行人也都閉嘴不說話，開始在湖邊走著。至於杉森和吉西恩，則因為把要灑掉的酒當成漱口般喝掉之後，結果喝得太多，走路走得搖搖晃晃的。

　　「嗯，哼嗯，嚕嚕嚕。」

　　我一面聽著杉森哼哼唧唧地哼歌，一面走在看得到天上和湖面星星閃爍的路上。這條路上有一股從樹葉之間傳出來的清淡夜香。

　　我們這樣沿著湖邊走了一陣子之後，不知不覺就已經離開了湖邊，往山嶺爬上去。

　　在我們頭上，有一大片像是往夜空迸出去的黑色山頭的影子。

　　因為有雪琳娜的滿月映照著，再加上是中部大道的關係，所以走夜路並不是件難事。一行人全都只發出安靜的呼吸聲，沿著山路往上走。

　　突然間，溫柴說道：「你們看那裡。」

　　我轉頭一看，湖泊已經是在腳底下很遠的地方了，而且有不少地方都被湖旁邊冒出來的一些山峰給遮掩住。我們開始可以看得到遠處從梅德萊嶺正在往下移動的火把火光。吉西恩吐出一聲呻吟，說道：「他們追趕的速度蠻快的。如果是訓練過的人，還真讓人討厭……，他們那些戰士好像都訓練有素。」

　　卡爾歪著頭，疑惑地問道：「可是他們人這麼多，怎麼會沒被騎警發現呢？」

　　「因為他是侯爵，一定有辦法胡亂編造理由吧。」

　　「說的也是。好，蕾妮小姐。雖然會很累，可是只要再上去一點，就會有比較適合休息的地方。我們爬到那裡休息吧。」

　　「啊，呼，呼。是。」

　　蕾妮氣喘吁吁地答話，之後我們就又再默默無言地往上爬。我一面爬，偶爾回頭看，每次都看到火把正以很快的速度在接近著。他們真的蠻快的。在夜裡能夠走這麼快，簡直可以說是速度驚人。

　　我聽到馬兒們的疲憊蹄聲，還有我們一行人默默無言的腳步聲。

　　在山中的夜裡，所有聲音都會聽得特別清楚。御雷者一直在吸引著我的目光。它的黑色身軀雖然一點也沒有反光，可是他的馬鬃卻被月光照耀著，明亮地飄逸了起來。而就在蕾妮的呼吸聲變得更加大聲的時候，吉西恩要大夥兒停下來。

　　「我們在這裡休息吧。黎明之前在這裡暫時睡一下吧。」

　　我們停下來的地方距離雷伯涅湖大約三千肘遠。我們這樣在山中走夜路，可以算是速度非常快。當我們在離開山路稍遠的空地找了位置把馬綁好之後，雖然彼此沒有說話，可是大夥兒全都很有默契地去找了便於俯瞰湖泊的位置。哈哈哈。

　　我爬上了斜坡上突起的一塊岩石，坐了下來。我一占好這個位置，就聽到一個睏倦的聲音。

　　「修奇，把我拉上去吧。」

　　是蕾妮的聲音。我伸出手，握住蕾妮的手，拉她上來。她坐到岩石上面之後，立刻靠到我肩上，開始低頭看那下面的湖泊。其他人也全都靠坐在岩石或樹木邊上，而妮莉亞則是坐在樹枝上，往下俯視。

　　我和蕾妮所坐的地方是斜坡上突起的岩石，所以感覺簡直就像是坐在半空中。四周圍都黑漆漆的，山群好像都消失在我們背後了。

　　彷彿就像是坐在星星之中了！因為現在的天氣比較接近冬天而不是秋天，所以聽不到草叢中的昆蟲鳴叫聲。可是半空中的自由演奏家──風，卻把樹葉和樹枝當做是樂器，正在奏出優美的夜響曲呢！嗚沙沙，嗚沙沙，嗚嗡嗡嗡。

　　突然間，我感覺肩膀有被壓的感覺，回頭一看，蕾妮打了一個小哈欠。

　　「你是不是想睡了？」

　　蕾妮用袖子柔了柔眼睛，聲音非常沙啞地說道：「嗯，嘖。可是我很想看。我不能睡！」

　　雷伯涅湖的湖面在周圍黑暗的山群之間，特別顯得閃閃發亮。

　　在遠方湖泊對岸，一個接著一個往下移動的火把下到湖邊之後，就停住腳步。過了一會兒之後，全部的火把排成一列。

　　「他們這是在做什麼呀？」

　　「嗯。要進到湖畔之前，必須先向妖精女王徵求許可。你睜大眼睛看吧！」

　　過了一陣子之後，在湖泊中間開始泛起了波紋。原本被月光照耀，像鏡子般閃爍的湖面突然生起了巨大的波瀾。接著，在湖泊中央便開始射出一道紅光。

　　在黑暗的山中湖泊裡，朝著漆黑夜空射上去的紅光簡直是奇幻到令人看了覺得膽戰心驚。雖然我聽不到聲音，但是火把突然令人眼花繚亂地移動了起來，所以我能想像出他們的心情。在鄭重請求之下，卻還是出現了代表拒絕的紅光，他們鐵定是非常驚慌失措吧？

　　哈哈哈。蕾妮圓睜著眼睛，說道：「哇啊……那個是？」

　　「那是代表不能通過的意思。達蘭妮安她在幫我們呢！」

　　「嗯。那麼剛才白天我們的情形呢？」

　　「我們的情形？我們嘛，因為有意外發生，根本連徵求她許可都還來不及，就胡亂闖了進去，所以當時才會出現拒絕的紅光。」

　　那些火把很沉重地移動著。過了一會兒之後，那道紅光才從光束底部開始變弱，直接消失到天上去，這時湖泊才又再恢復為黑色。

　　那些人現在是在說些什麼呢？

　　「他們會怎麼做呢？」

　　「即使他是侯爵，大概也很難不服從達蘭妮安的意志。可是，我看他應該會再試一次。」

　　我聽到卡爾回答了吉西恩的問題。哼嗯。說的也是。

　　原本靜止的火把又再度開始移動了。哈修泰爾侯爵好像決意要試驗達蘭妮安的意志力有多強。火把又再次接近湖邊的路，隨即，整座湖就突然像爆炸似的動搖了。

　　啪啪啪啪啪！

　　湖裡射出的紅光就和白天看到的一樣，數百道的紅光湧射了上來。不久前靜靜射出的一道紅光可以說是神秘，而現在的這道紅光則可以說是很恐怖。湖面上出現了數百道波浪，浪花到處迸濺開來。

　　湖泊翻騰的轟隆聲甚至連我們所在的地方也所得到。

　　接著，湖邊的樹林裡開始傳出像是小少女的尖叫聲。嘎啊嘎啊嘎啊！原來是小鳥們被爆裂聲和火光嚇到，全都從睡夢中驚醒，一齊飛上天空。無數的黑影往上飛去，看起來彷彿就像是整座樹林都飛上了天空。鳥兒們拚命地飛。

　　噗滋，噗滋，噗滋！一道道紅光直射出去，照耀著湖面，使湖色變得非常怪異。整個湖面被水平畫出一條條的紅線，於是乎，湖泊看起來就像架著烤肉鐵架。而且周圍的樹木都被照得通紅，看起來就像是重回秋天的樣子。

　　「哇嗚嗚嗚！」

　　在我右邊天空伸展出來的樹枝上，妮莉亞像一隻大貓頭鷹在鳴叫般，傳出了喊叫聲。而原本那些想進入湖邊道路的火把，現在卻都慌張地往後退。哈哈哈。那些火把非常快速地移動遠離之後，紅光立刻又開始逐漸消失了。接著，等到火把退到甚至比需要保持的距離還要遠的時候，紅光才全部消退下去。那些火把在距離湖泊稍遠的地方聚攏，再度開始不安地晃動著。

　　侯爵現在會不會很憤恨啊？明明他都已經鄭重請求了，但還是不被達蘭妮安允許，想必他一定覺得很鬱悶吧？他現在會是在跟部下們講什麼話呢？

　　除了聽到樹上傳來妮莉亞的嘻嘻笑聲，其他所有人都安靜無聲。

　　大夥兒全都很好奇侯爵的下一步動作，都靜靜地俯瞰下面的動靜。

　　蕾妮緊抓住我的手臂，用臉頰一直揉著我的肩膀。看來她好像很想睡了。

　　我覺得像是經過了很長的一段時間，但事實上，並沒有經過那麼久的時間，那些火把中間突然有一支火把總算開始靠近湖邊。距離這麼遠，我勉強只能看出它確實是在動。這是在幹嘛呢？卡爾低聲說道：「或許是想再請求一次吧。」

　　其他的火把完全沒有動靜。侯爵的部下們面對被壓抑的恐懼和明確的忠誠義務，好像相信沒有必要在這兩者之間產生矛盾。他們該不會每個人都一邊發抖，一邊望著侯爵的背影吧？獨自移動的火把如今已經移動到湖岸邊有濕潤沙子的地方。那支火把在那裡停住不動。溫柴用低沉的聲音，確認了大夥兒心中猜疑的事。

　　「栗子色的髮際可以看到有一些白頭髮，還戴著ＯＰＧ。看來那是侯爵！」

　　「啊啊啊？你看得到？」

　　「因為他拿著火把的關係。」

　　什麼嘛，我指的不是明暗的問題，而是指距離。哇！在這種距離之下，就連那些火把，我看起來都像閃爍不定的星光了，更何況是頭髮。其他人也都不禁發出了讚歎的聲音，直到我們變得悄靜無聲為止，侯爵都還一直站在湖邊。不知他是在講什麼，好像講了很長的一段話。

　　侯爵講了很長的一段時間之後，突然間，他背後的火把開始移動了。怎麼一回事？火把又再停成一列，第二次嘗試走進湖邊的路。

　　然而這一次的速度和之前跑。近湖的速度以及剛才不久前的速度相比，可以說是慢了非常多。他們真的有在移動步伐嗎？沒錯，是有在移動著？

　　我的眼睛很自然地看著湖泊。不過，湖面上並沒有任何動靜。

　　剛才猛烈翻騰的波濤如今是靜悄消的，飛上天空的小鳥們也不再激動，已經都飛回它們的巢穴去了。四周圍只有一片寂靜。達蘭妮安並沒有任何動作。只有火把沿著湖邊不停在移動著。

　　蕾妮夾雜著哈欠，說道：「啊哈（哈欠聲）達蘭妮安……好像靜下來了？」

　　「是啊。既沒有拒絕，也沒有許可。侯爵的部下們，心裡鐵定非常沉重。」

　　「嗯。嘖。侯爵應該也是吧。」

　　原本一直在緩慢移動的火把又停止前進了。靠站在岩石下面的艾賽韓德看到那支火把的移動稍微變得比較活躍，咯咯地笑了出來。

　　「好啊，趕快來啊！」

　　嗯。他怎麼這麼興奮啊！蕾妮現在身體坐直在看下面。她一直想跑到岩石前端去看，害我必須一直注意她才行。

　　火把停止前進的地方正是我們放馬車的地方。他們看到這東西擋路，可能會很生氣吧？大夥兒全都一言不發地等待著。

　　接著，就出現了一幅比我們原先預想的還要更加驚人的景象。

　　「砰砰砰！」

　　爆炸聲，傳來了一陣幾乎快引起驚濤駭浪的爆炸聲。我的天啊！

　　到底艾賽韓德是放了什麼樣的裝置啊？縱然我們是身處在一片寂靜的山中，但是怎麼會在這麼遠的位置還能聽得到爆炸聲啊？就在我用驚訝的目光注視之下，不斷往上迸濺的火花已經竄升到數十肘的高度，飄散出濃密的煙霧。直衝天際的黑色煙霧夾帶著火焰，把夜空弄出奇怪的花色。煙霧和灰燼畫出了漂亮的弧線，飛了上去。湖邊的小鳥這下子真的被惹火了。小鳥們因為這陣騷動，不高興地再度飛上天空。嘎啊嘎啊！

　　紅色火柱甚至還長長地延伸到湖面上。亞夫奈德驚訝地說道：「咦？爆炸威力怎麼會這麼強勁？艾賽韓德！」

　　「啊，這是矮人的花招啦。沒事，沒事。」

　　「不會有事嗎？這種可怕的爆發力……」

　　艾賽韓德用非常泰然自若的語氣，說道：

　　「我只是讓聲音聽起來很劇烈。應該是不會有什麼傷亡的事啦！

　　嗯，即使被火燒到，水就在旁邊，不是嗎？沒事啦。不要擔心。」

　　「真是的，真的很安全嗎？」

　　艾賽韓德先是閉嘴不說話，然後才用相當惟我獨尊的語氣，說道：「活著的人在面對死亡時，有誰會安全呢？嗯哈哈哈哈！」

　　「真是的……」

　　馬車周圍簡直就是亂得一塌糊塗。那些火把到處忙亂移動著，而且也隱約聽到東西跳進水裡的聲音。噗通，噗通。馬兒們的嘶鳴聲和人們的尖叫聲隨風微微地傳來。看吧，我堆疊的大樹幹堆少說也有超過十根之多。那麼多的大樹幹以及馬車著火之後，在湖邊造出了一面火牆屏障。轟隆隆隆！突然間，傳來了一陣整座山為之震動的聲音。好像是我堆放的大樹幹著火之後傾倒滾動的聲音。

　　「哇哇哇哇哇！」

　　在妮莉亞的怪異高喊聲傳來的同時，這一次湖泊開始爆裂開來。

　　達蘭妮安，謝謝您！那些火把紛紛驚慌地往後移開。這一次，湖裡不是射出光芒，而是湧出了一道道的水柱。湧上來的水柱被火光照得泛紅，形成一副難以言喻的怪異模樣。這些水柱在空中各自彎曲之後，就直接朝著侯爵一行人，像箭矢般射出去。

　　溫柴發出了相當冷酷的笑聲。傑倫特則是焦急地問著：「怎麼樣了？現在情勢怎麼樣了？」

　　嗯。沒想到祭司也這麼關心，溫柴噗嗤笑著說：「有些人被火燒到，有些人被爆炸聲嚇得跌倒在地，也有人被水柱給射中飛出去。我還看到有個笨蛋想用盾牌來擋呢！結果他就和那個盾牌一起飛出去了！」

　　溫柴冷靜地說完之後，才發現到大夥兒全都在注意聽他說。他回頭看大家，嗤之以鼻地說道：「看來幸災樂禍好像是件很快樂的事。」

　　大夥兒乾咳了幾聲，同時撇過頭去。過了一陣子之後，那些火把撤離湖泊，快速奔逃，速度快到簡直可以一下子越過整座梅德萊嶺。

　　火焰還在湖邊茫茫燃燒著，而達蘭妮安則是在最後，利落地做了後續的整理。吼吼吼！

　　「什麼聲音啊？」

　　「是波濤！」

　　在湖的對岸，有一道巨大的波濤捲了起來。那道波濤壯觀到令人懷疑整座湖泊會不會朝著陸地席捲過來。波濤直接追著那些原本在奔逃的火把。哦，妖精女王啊，您好像沒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吧。

　　那些奔逃的火把和靠近他們的波濤相較下來，簡直渺小到令人覺得很可憐。波濤兇猛地奔騰而去，然後強力衝擊到湖邊。轟隆隆隆！

　　那一幕簡直就像是猛獸揮舞下巴，從獵物的身上把肉撕裂下來。那道浪濤拍打了地面之後，侯爵一行人的後半部分幾名可憐的士兵們以及地面的一部分就被捲走了。轟隆聲使整座山為之震動，響了好一陣子才結束。

　　至於奔逃到梅德萊嶺半山腰的火把，則是開始到處竄逃，東奔西走。吉西恩一面看著這幅景象，一面用絕對不算親切的語氣說道：「哼嗯。他們要是想再來追我們，就得花很多時間才追得到了。」

　　坐在樹上的妮莉亞聽了之後，咯咯地笑出來。她一面笑著，一面直接抓了根樹枝，就溜了下來。卡爾轉頭向溫柴問道：「他們的傷亡情況如何呢？」

　　「大約三分之一左右被火燒傷，三分之一左右被水打中。而且他們之中有不少人掉進水裡了。現在剩下的人正在救助落水的人。雖然有很多人負傷，但是好像沒有人死亡。落水不見蹤影的人應該是稱作失蹤者吧。」

　　「哼嗯。說不定也會有溺死者。」

　　傑倫特聳了聳肩，說道：「雖然我這樣說好像有些殘酷，不過，這應該算是妖精女王所決定的事。因為她做了兩次之多的拒絕表示，可是他們還闖進來，所以達蘭妮安才會做出適當的處罰。」

　　「嗯。是。不過，溫柴先生，你有辦法確認涅克斯和賈克的行蹤嗎？」

　　溫柴一聽到卡爾的問話，就又再直盯著下面。他像是僵住似的俯瞰下面看了好一陣子，才咋舌說道：「真笨。他們沒能逃走，還是被抓著。」

　　卡爾用鬆了一口氣的語氣，說道：「啊，那麼，他們還很平安嘍。好！那麼各位，現在可以睡覺了。雖然無法祝福侯爵一行人也睡個好覺，不過，各位晚安。」

　　大家原本四處站著在觀看下面的情形，現在則是一窩蜂聚到睡覺的地方。我轉頭去看蕾妮。

　　「蕾妮？我們現在也下去……我看必須先叫醒你才行嘍？」

　　嗯。港口的少女好像在這種爆炸聲、火花以及激盪的湖水轟隆聲之中，也能睡得著的樣子。可是，該怎麼辦才好？要我叫醒如此疲憊睡著的人，真是覺得歉疚不已。然而，從我耳邊卻突然傳來了一聲細細的說話聲。

　　「修奇。」

　　難道她沒有睡著嗎？還是她在夢囈呢？如果要知道是這兩者之中的哪一個，有一個很簡單的方去：「幹嘛？」

　　「星星好漂亮，是吧？」

　　「呃。星星本來就很漂亮啊！雖然說有你的眼睛在看著，會更加美麗，可是，你幹嘛突然說出這種理所當然的話呢？」

　　「……我，不太講得出口，嗯，那真的是我父親嗎？」

　　「……你就想成是吧。雖然我們沒有確認過。」

　　蕾妮把頭更用力壓過來。嘿！你以為這樣我的肩膀就會痛了嗎？

　　「真的是我父親嗎，還是不是？」

　　「雖然這是我的想法，不過說實在的，這事誰也無法確認。你也知道的，你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你父親。而侯爵連你的臉都沒見過。啊，你去問傑倫特，說不定比較好。」

　　「我不想向神問有關個人的事。」

　　「是嗎？呃，可是神好像對我們個人的事很關心耶！」

　　「沒有其他的方法嗎？」

　　「其他的方法？這個嘛。啊，聽說是有個旅行者把你帶到戴哈帕港，是吧？我看那個旅行者應該知道答案吧。此外就沒有其他人了。」

　　「聽說我媽媽已經死了？啊，是妮莉亞告訴我的。」

　　「是嗎？她還告訴你什麼事？」

　　蕾妮先是不作回答，只是靜靜地低頭俯瞰下面。先前讓我們嚇破膽的火焰，正在燒著一整根的巨大樹幹，猛烈地跳著火舞。

　　一陣冷風吹來……，是那種令人不由自主想去在意的風。蕾妮隨風送出了她的答話。

　　「她都告訴我了。全部都說了。」

　　「是嗎？」

　　「我覺得很奇怪。」

　　「什麼很奇怪？」

　　蕾妮依然還是把頭靠在我肩上，她指著下面，說道：「在那裡，那一位，嗯，是我的父親吧？那麼我現在是和一群整我父親，讓我父親吃苦頭的人同一夥的，而且還在這視野良好的地方俯視我父親被整的場面。這樣一來我就算覺得心情很怪，也說得過去，不是嗎？」

　　呃。我都沒有用這個角度來想過。她說得對啊。

　　「對不起。」

　　「什麼事對不起？你沒有對不起我的事吧。」

　　「但我還是想說聲對不起。」

　　達蘭妮安，真是對不起。我當時真是大言不慚。其實我們人類好像終究還是沒有辦法真正瞭解別人的心裡想法吧。所以才會有禮儀規範的這種調解方法存在。我自認為感受到的亨德列克，說不定也全都是我自己在胡思亂想的。我怎麼可能成為亨德列克呢！？

　　「你不高興嗎？」

　　「我不知道。我是這樣想的，我父親就是在戴哈帕的那位，他才是我爸！」

　　「我贊同你說的！」

　　「噗呼。謝謝。可是在那裡，那個追我們的人是我父親，事實上也沒錯啊。必須假裝不知道這事實嗎？這個嘛……這好像不是件容易的事，而且好像也不對。不是嗎？」

　　「沒錯。侯爵是你父親的這件事實是很難忘掉的。至於對不對，就很難說了。」

　　「嗯？你的意思是，不把自己父親當父親是對的？」

　　「父親是……」

　　我講到一半停了下來，望著離我們很遠的那座雷伯涅湖。火焰瀰漫到它水面，使得它周圍的山群變成一片昏暗。看到那些搖搖晃晃的火把，他們應該是在忙於救助落水的人以及治療負傷者吧。

　　「我把吉西恩當成是國王。」

　　「什麼意思呢？」

　　「我認為吉西恩是國王。當然啦，實際的國王是尼西恩陛下，雖然吉西恩並沒有穿著綢緞錦衣坐於王座之上，可是對我而言，吉西恩是國王。很難懂，是吧？」

　　「好難哦！」

　　「我也有同感。」

　　「什麼呀？」

　　「哈哈哈。是啊，我也覺得很難懂。哼嗯。可是呢，在我看來，吉西恩是國王，而且有國王的風範。我也不知道。或許是因為我不太認識尼西恩吧，不過，因為我無法把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認識光了，才找到可以當作是我的國王的人，所以我會繼續把吉西恩當成國王。

　　我拜託你，你問我理由吧。」

　　「理由是什麼呢？」

　　「因為他在百姓面前知道去忘我。這個國家的百姓，不，也可以說成是他的朋友……，不管怎麼樣，是他所愛的人們。處在極度危險的時候，不論何時他都會和他的朋友們一起度過難關。他是會讓人看他背後的人。」

　　「讓人看他背後？」

　　「你想想，如果要讓人看他背後，必須怎麼做？沒錯，他必須站在大家的前面。他必須站在前面帶領大家，必須默默地抵擋住即將面臨的危險和不安。這就叫做讓人看他背後。而且背後根本沒有表情，因此根本沒辦法騙人。可是吉西恩卻隨時都會那樣做，而且更重要的一點是，他是不由自主就會那樣做。所以我把吉西恩當作是國王。」

　　蕾妮突然抬頭看著我的臉頰。怎麼一回事？我轉過頭來正眼直視著她，隨即，她就又再看著前方，說道：「你現在該不會是在講你要叛亂吧？」

　　「嗯？呃，呃，喂！我並沒有說我要背叛尼西恩，引發叛亂，推戴吉西恩為王，嗯，那種我根本連說起來都覺得頭痛的事，你想我會去做？」

　　「不會吧？」

　　「當然不會！呃，我的意思是，這是只關係到我內心的事。不是關係到我生活的事。我的生活已經基本條件都夠了，所以不需要特別去苦惱什麼。就算我現在馬上結婚，我也有自信可以養活老婆。」

　　「呵呵呵！傑米妮小姐可真幸福……」

　　我差點就從岩石上面摔了下來。嗚呃呃呃。

　　「啊！妮莉亞連這個也告訴你了？」

　　「我不是說過了嗎？她什麼都告訴我了。」

　　「總之，我要你不要胡思亂想。哼嗯。不管怎麼樣，我把吉西恩當作國王，是我自己心裡頭的事。這個，嗯，有點像是信仰吧？是為了心裡的安定而有信仰的，並不是為了生活而有信仰的，不是嗎？」

　　「哼嗯。外表看來你是對尼西恩效忠的臣子。可是心裡卻把吉西恩當成是自己的國王，我說得對嗎？」

　　「完全正確。」

　　「那麼，你為何要跟我說這個呢？」

　　「如果你想到了，就不要反過來問我。」

　　雖然我這麼說，可是蕾妮好像想確認她的想法。

　　「你的意思是，我沒有必要去煩惱如何面對我實際的父親和我心裡的父親。」

　　「雖然沒有辦法不去煩惱，但時間定好、地方定好之後，就可以不必去煩惱了。我如果這樣問，你會怎麼回答呢？趕快回答我，美麗的高貴仕女啊，可否允許我請問您是哪一個家族的愛女？」

　　蕾妮笑了出來，那是一個很開朗的笑容。

　　「我是戴哈帕經營一家商號為鯨魚墳墓的餐飲業者，葛雷頓先生之女。」

　　「煩惱結束了沒？」

　　「目前是結束了。謝謝。」

　　「別客氣。所謂的『目前』這種流動性的時間單位，我希望這一次是很長的時間。」

　　「一定要很長才行！伊斯有一句諺語是這麼說的：『一個家裡頭不會有兩個小孩。』」「什麼意思啊？」

　　「如果某人有了小孩，那個人就再也不是小孩了，而是會變成誰誰誰的父母。會用『喂，修奇的爸爸！』來叫那個人。」

　　「啊，是嗎？說得好像蠻有道理的。那麼你的意思是，你要嫁人了？」

　　「哎呀，不是啦！我才不嫁人呢！我要一直是葛雷頓先生之女！所以剛才我才會說我要很長的時間才行。」

　　「拜索斯有一句諺語是這麼說的：『雖然世上不可信的話很多，但是有三句話絕對不可信：老人現在該死了才對、商人做賠本生意、還有姑娘不出嫁。』」「我是真的不嫁人啊！」

　　「沒有人叫你嫁吧？」

　　「反正我就是不嫁！」

　　「可是我聽說強烈的否定和肯定乃是一脈相通的，是鄰居關係，是十年前分離的雙胞胎兄弟哦！」

　　「修奇！」

　　「我知道，我知道了啦！拜託不要擰我，我的肉是很脆弱的……，呃啊！」

　　我被擰了好一陣子，我說她累了，應該要趕快去睡覺，然後她才好不容易聽從我的建議。蕾妮彷彿像是忘記哈欠然後又再想起似的，打了一個哈欠，還伸了個懶腰。

　　「幫我一下，讓我下去。」

　　我抓住蕾妮的手，讓她下去。她站到地上之後拍了拍裙子，往上抬頭對我說：「你不下來嗎？」

　　「啊，我要在這裡負責守夜才行。吉西恩和杉森好像都醉了。你先去睡吧。」

　　蕾妮回頭看我們一行人都已鋪好睡覺位置躺了下來，然後她又再回頭往上看，對我說：「可是上面很冷。而且真的有守夜的！必要嗎？你就下來睡吧。」

　　「哈哈。沒關係。我要是想睡，會去叫醒溫柴或妮莉亞的。你不要擔心，趕快去睡吧。」

　　「幹嘛這樣，你去睡不就好了。」

　　「我就是想在這裡，而且我也有事要想一下。別擔心。因為我並不打算在這裡凍死。而且今天又不會很冷。」

　　「……你要趕快下來哦！」

　　「嗯。」

　　蕾妮走向大夥兒睡覺的地方。先是傳來了蕾妮準備就寢的沙沙響聲，然後周圍就變得安靜無聲了。我坐在岩石上，把膝蓋抱在胸前。嗯。好像真的不算是很舒服。風好像非常冷颼颼的！呃呃呃。

　　好，稍微搖一搖頭，脖子也稍微轉動一下。啊，對了！

　　我俯視在湖泊對岸的那些火把的動靜。他們到現在都還在到處移動著。可能是在照顧傷患，所以甚至可以看到一個很大的營火被點燃了。距離這裡很遠。沒想到溫柴竟能看得到這麼遠的地方！

　　哈修泰爾侯爵是蕾妮的父親，蕾妮是葛雷頓的女兒。把這前後兩句話分開，拜索斯和伊斯遠遠相隔著的時候，是不成問題的。可是蕾妮回到拜索斯，讓她遠遠地看著侯爵，讓她認識到這兩句同時放在一起的話，問題就發生了。

　　我不知道我建議的到底對不對。

　　好了，曾經在達蘭妮安面前裝出一副很厲害樣子的修奇到哪兒去了？人類是什麼呀？哈哈哈。好，我來想一下。蕾妮她還沒有很明白的決定。綜括她的行為和她的話來看，就是這樣：『為何必須要打起來呢？他再怎麼說也是我父親啊。』是這樣一句話，可是在此蕾妮還沒有接受侯爵為她的父親。蕾妮所苦惱的還處於『再怎麼說……』的水準。哼嗯。看起來是如此。

　　營火好像燒得很旺，連梅德萊嶺的一部分都被泛成了紅色。

　　至於涅克斯的父親呢？我突然想到這個問題。涅克斯的父親是誰呢？涅克斯是卡穆·修利哲的兒子，同時是羅內·修利哲的兒子。

　　涅克斯雖然會分辨，可是好像從中產生了矛盾感。那麼，蕾妮會不會也是這樣啊？不管怎麼樣，現在是處於『再怎麼說……』的苦惱程度，如果她繼續抱著這分苦惱，不擴散開來的話，就可以讓她忘了苦惱，不是嗎？

　　嘖嘖嘖。我怎知蕾妮在想什麼呀！

　　「啪啪啪。」

　　什麼聲音？聽起來像是拍動翅膀的聲音，可是卻又有些不像。

　　彷彿就像是一隻不太飛得起來的小鳥。哎呀，會不會是一隻夜視力比較差的夜鳥？

　　「哈哈哈哈。」

　　夜視力比較差的夜鳥？這句話實在有些可笑。可是，可是為何我突然感覺不冷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眼前好像突然亮了起來。真是奇怪！現在是晚上，不是嗎？

　　但這很重要嗎？嗯。當然不怎麼重要。這張臉孔是誰？她好漂亮，好美。不知何時，我眼前站著一個女人。

　　「你不覺得站起來比較好嗎？」

　　我知道，當然應該要站起來。可是，你是……？你是誰呢？

　　「請來岩石下面。」

　　她要我到岩石下面。好，我應該要下去。我幹嘛待在岩石上啊。

　　趕快下去吧。

　　「請來這裡。我想近一點看你。」

　　這個女人什麼時候從岩石上面下來的？這是一個眼神很美的女人。她穿著一件簡直就快把夜空直接圍在身上的美麗黑衣。還有，她那張被月光照耀著的白皙臉孔，看起來就像月見草。真是漂亮的臉龐啊！

　　「你認為我很漂亮嗎？」

　　我點了點頭。我一面點頭，但還是沒有辦法把目光從她的臉上移開。

　　「是嗎？你這麼認為嗎？那麼，請過來我這裡。」

　　啊啊，希歐娜。你以前有這麼漂亮嗎？我感覺到我的腦海裡一片空白。而且喉頭被哽塞住，呼吸氣息變得十分熱燙。我的手指尖都沒感覺了。我現在正在走著嗎？她好漂亮，好美。

　　我不知不覺已經站在希歐娜面前了。希歐娜閃閃發光的眼睛正視著我。她的臉頰因月光而泛著藍色。狂風使她的頭髮飄揚了起來。臉上的陰影使她的臉孔看起來無限淒切且悲哀。她是在哭泣嗎？她是在擔心什麼事嗎？

　　「今晚美得令人覺得悲哀。」

　　她噙著眼淚的大眼睛變得無限透明。她孤單地合抱雙手，像是很冷的模樣，然後向我走近了一步。那是橫越過世界的一步。她的一步使月光灑落下來，敞開了一個世界。月光完全瘋狂了，竟然會如此的藍！從月光之中好像傳出了轟隆響聲。

　　「所有人都很孤單吧。」

　　沒錯。人生太長而且太孤單。但還是有讓生命忙碌的百萬種無用的事，需要去面對，讓人連笑的時間也沒有。然而我不是在你前面了嗎？希歐娜。你不要覺得孤單了。從我的嘴裡傳出了話語：「請不要覺得孤單。因為我們是一體的。」

　　「真的嗎？你要接受我個人了嗎？」

　　「我早已經接受你了。正如同亨德列克接受了達蘭妮安，如同亨德列克接受了你。要不然……」

　　等等。這是什麼感覺？

　　希歐娜的眼睛突然變得細長。我說錯了什麼嗎？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惹了大禍但還未受處罰的人，她一直看著我。剛才還看起來蒼白但很溫柔的臉孔，如今卻變得很僵硬。我感覺我犯了大錯。

　　早知道我就乾脆全講完，再去求她原諒──小時候，我曾有一次和傑米妮玩到一半，就吵了起來。我根本已經不記得是因為什麼事了。因為當時的對話好像都是前後矛盾，沒啥內容的吵架。我一氣之下，就朝著傑米妮的臉打了一拳。一個小孩子的拳頭根本不會很痛，可是傑米妮因為沒有料到會挨一拳，所以猛然嚎啕大哭了出來。害我嚇得也跟著哭了。我連安慰她也無法安慰，結果傑米妮眼睛青腫，一邊哇哇大哭一邊回她家去。我則是哭到都從喉嚨發出鴨子般的聲音，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就回到家了。

　　那天晚上我連晚餐也不吃就睡了，一直噩夢連連。因為我那時候變成是一個因為犯了不可犯的大錯，而躲在自己家裡害怕得哆嗦發抖的小孩子。在夢裡，我看到傑米妮她爸跑到領主大人的城堡裡。

　　我雖然想逃跑，卻像是腳黏在地板上，動也動不了。隨即，我又看到一些火冒三丈的警備隊員拿出準備用來抓阿姆塔特的可怕秘密武器，正要走過來。我在大路上一動也不動地站著，身體抖得都快散了，卻只能一直看著那個武器。不過我還是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我轉頭去看大路對面，在那裡有一個墳墓。墓碑上的名字是傑米妮·史麥塔格。我把傑米妮給殺死了。是我殺死的！我又再把頭轉回去，看到那個秘密武器還是在不停地滾過來，還看到那些氣到眼睛都快突出來的警備隊員的模樣。我殺死了傑米妮！

　　「傑米妮！」

　　在下一瞬間，我像要往後彈出去似的退了一步，才拔出巨劍。我拔得太快了，以致於被瞬間湧到指尖的血給弄得手痛了起來。

　　「希歐娜！」「第二個才是我的名字！」

　　希歐娜用憂鬱的聲音回答。我往後又再退了一步。我該不該喊叫呢？叫醒大家應該會比較好吧？可是希歐娜不僅沒有拔劍，而且好像根本不想拔劍。我驚慌了一下，直盯著她的臉。

　　我剛才怎麼會認為這張臉很美麗呢？她毫無血色的青色嘴唇，像是乾涸的河底般，到處龜裂。還有她的臉頰，像病人蒼白的臉頰。

　　眼睛則是凹陷，散發出冷森森的目光。

　　「該死的小鬼。」

　　雖然希歐娜這麼說，然而她的語氣聽起來像是習慣性地講出這句話。這句話完全沒有傳達情緒的功能。希歐娜繼續用那種語氣說道：「不要叫醒其他人。因為我不會傷害你們。」

　　我咕嘟吞了一口口水，看了一眼希歐娜。我很想說話，但是卻不知道到底該說什麼。我避開她那雙沒有焦點的眼睛，稍微低下頭來，說道：「你剛才對我做了什麼？」

　　「我有義務告訴你嗎？別傷腦筋了。反正你已經完蛋了。」

　　「那麼，我問你，你為什麼要來找我們？」

　　希歐娜突然轉身看著我們一行人。她忽然壓低聲音，說道：「我希望能在遠一點的地方說。在不會被其他人發現的地方。」

　　「但我可不想這麼做。」

　　希歐挪用左手抓起圍著的黑斗篷衣角，把它翻到肩後。隨即，我便清楚看到她左腰佩帶的銳劍了。這是什麼意思？難道她是想脅迫我嗎？可是希歐娜只是垂下左手，低聲說著：「我已經說過了，我不會傷害你。」

　　「打破約定是令人遺憾的事。可是令人遺憾的是，這種事常常發生。如果要這種事不要常常發生，就應該要用會讓人驚訝或難以置信的話，而不是用令人遺憾的話，是吧？」

　　「我沒有說過要跟你玩文字遊戲。小鬼！」

　　希歐娜突然用尖銳的聲音說道：「只要我想要，現在當場就可以把你們全殺了！乖乖照我的話做。要不然！」

　　希歐娜突然高舉右手。他媽的！我距離他們太遠了！早知道就應該離他們近一點！雖然我想大聲用力喊著衝過去，但是希歐娜的動作更快。

　　嘩啊啊啊！

　　希歐娜舉起的那隻手掌上，出現了紅色的火焰球。這是什麼東西？是火球術嗎？我根本沒空思考，就用雙手掩住臉，上半身往前稍微彎了下來。可是怎麼都沒有聲音？我又再抬頭一看，希歐娜讓火球留在手掌上，說道：「乖乖跟我走，要不然我就立刻把這個丟過去。」

　　該死！我用力把巨劍插回劍鞘之後，兩手交叉放在胸前。

　　「好。這樣總行了吧？現在請你把那個東西拿開。」

　　我太快答應了嗎？希歐娜稍微眨了眨眼睛，便噗嗤笑著放下她的手。她把手放下，火焰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希歐娜直接轉身，說道：「跟我來。不准耍花招。」

　　好，我跟你走。你要我在這黑漆漆的夜裡，跟在吸血鬼的背後，走進幽暗的森林，是這個意思吧？不過，我總覺得有股陰森森的感覺。

第八章

　　幸好，希歐娜在距離不很遠的地方就停下來了。所以，儘管說自己被抓起來了，可是那種無比陰森森的想像沒有持續很久就結束了，而且這個位置距離我們一行人並不是很遠。然而卻是一個足以拿來安靜談話的距離。她真的不會對我們做什麼嗎？我的肩膀緊張得簡直只要一摸就會發出喀吱吱的斷裂聲。

　　希歐娜掀起斗篷，就隨便坐在路旁的陡坡上了。哼嗯。看來，在禮貌上我不得不跟她面對面坐下來了。我在不會無禮但至少保持兩隻手臂的距離之下，和希歐娜面對面坐了下來。哦。可惡！我竟然在這無比詭異的夜裡，在無比詭異的山丘上，和無比詭異的吸血鬼相對而坐！明天早上，我頭部的七孔說不定就會變成九孔！因為脖上多了牙齒痕跡……，等等。脖子是不是不算頭部啊？

　　就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我漏聽了希歐娜的第一句話。

　　「什麼？」

　　希歐娜露出冷笑，說道（但為何我覺得她像是在咆哮呢？）：「我說我只簡單說明來意。可是你再這樣下去，恐怕我沒辦法簡單說了。」

　　「啊，對不起。我注意聽就是了。」

　　「好。我要你幫我。」

　　「好。你睡不著覺嗎？雖然我知道的催眠曲不多，但我還是可以唱得不讓你覺得心煩。」

　　「……不是這個。」

　　「是嗎？啊，如果你難以啟齒，你可以不用說。我知道了。我幫你把風吧。趕快去解決之後，再回來。在這種漆黑的夜裡，而且又是在山林裡面，幹嘛怕人偷看啊。你是不是忍很久了？你的臉色很不好哦！」

　　咻！銳劍很快地逼近我，可是我早就料到了！你知道我已經揮過這巨劍多少次了？杉森式中段接招！鏘！

　　希歐娜表情驚慌地看了我一眼。我把巨劍上的銳劍往旁邊慢慢地推出去，並且說道：「雖然你難以站在我的立場想，可是請你想想看。在這美麗的滿月夜裡，和吸血鬼對坐著，如果不講些笑話，我可能早就已經大吼大叫著逃跑掉了。你知道嗎？」

　　在這裡，我應該用攪拌油脂那一招來變招的。可是希歐娜在我還沒說完之前，就很快收回銳劍了。我們兩個全都一直待在原來坐著的位置上，沒有移動半步。希歐娜突然動了一下，把散亂的頭髮往後撥去，像是沒發生過任何事那般沉著，她說道：「你進步蠻多的。」

　　「因為我有不錯的同伴。」

　　「呼。不要再跟我說笑了。我要說我來的用意了。」

　　「我在聽。」

　　「我要你幫我。我要去救涅克斯。」

　　我想既然已經拔出了巨劍，就乾脆一直拿著。我一面試著讓放下巨劍的動作自然一點，一面用訝異的語氣說道：「救涅克斯？我可以問你為什麼嗎？」

　　「我沒有必要告訴你。」

　　「可是我覺得很奇怪。你是以傑彭間諜的身份來幫助涅克斯引發叛變的，不是嗎？不過，涅克斯現在已經對你沒有用了。你不知道嗎？」

　　「所以呢？」

　　「嗯，我只是想要瞭解你的立場。可是說實在的，我不太想去救涅克斯。我現在已經忘了他以前的事。我知道他有厭惡拜索斯的理由。雖然我能理解，但是無法苟同，因此，我不想對涅克斯浪費感情。而且我也不會和他產生什麼新友誼。雖然我好像說得很無情，但是，我沒有理由去冒險救他啊！」

　　「你想要什麼，儘管開口。」

　　「你說什麼？」

　　希歐娜用不耐煩的語氣，把她剛才講過的話又再重複一次。

　　「我是說，你想要什麼就儘管開口。我要是覺得我可以做得到的，我就做。」

　　「我們來定個契約？」

　　「好。」

　　「你說說看你的條件。」

　　「你去擾亂侯爵一行人。讓我可以趁機救出涅克斯。」

　　希歐娜和我的態度一模一樣，也就是說，我們說這幾句話，都沒有用任何修飾語、沒有用感情。蠻好玩的！再這樣講下去，應該會很有趣！等著瞧吧。

　　「以你的能力，可以簡簡單單救出涅克斯，不是嗎？」

　　「我無法一次抵擋三十個以上的戰士。」

　　「他們又不是全都醒著。而且剛才被我們這麼一搞，已經有不少人受傷了。你到底有什麼理由？」

　　希歐娜現在對我投射出那種會令人引發可怕想像的眼神。哈啊。我應該不要再惹她了。我雖然希望盡量以不屈從的姿態來面對她，但我卻不知不覺轉移視線，迴避她的目光。

　　「我在那裡無法使用我的力量。」

　　希歐娜用有些氣餒的語氣說道。這個人真的是希歐娜嗎？我又再轉頭看她。她不知何時已經轉頭去看遠處的雷伯涅湖。

　　「無法使用你的力量？那裡是？……在達蘭妮安的領土上？」

　　「沒錯。」

　　「那就明天再去救吧？」

　　「明天就太晚了。」

　　「為什麼會太晚呢？」

　　突然間，希歐娜轉頭看我。她的臉上帶著像是微笑的表情。她在微笑？這代表什麼含意啊？

　　「你以為侯爵一行人是在追你們嗎？」

　　什麼呀？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們當然是會那樣想。沒錯。你們想的也沒錯。因為侯爵要那個丫頭。侯爵可真的是有備而來啊！」

　　「沒錯。他很厲害。當然是啊！」

　　我用揶揄的態度附和她，隨即，她就皺起一邊眼睛，收起笑容。

　　「你剛才說的是什麼意思呢？」

　　希歐娜突然很快地開始說著：「到了明天，就連托爾曼·哈修泰爾也會抵達褐色山脈。我昨天和今天凌晨都在暗中觀察他們。他們正確地朝著矮人通路接近當中。明天，你們到達矮人通路的時候，就會遇到托爾曼·哈修泰爾，以及劍與破壞之神雷提的祭司。」

　　是嗎？是這樣嗎？可是這代表什麼含意呢？希歐娜發現到我的臉上只有茫然的表情，就露出奸邪的微笑，說道：「你這個愚蠢的小鬼。侯爵是算準了克拉德美索的甦醒預定日，才會把托爾曼叫到這個地方來的。托爾曼和祭司早就從亞米昂斯修道院一起秘密出發了。他們早在三天前就離開了南部林地。」

　　「所以……，他們是要來和克拉德美索訂定龍魂使的契約？這是侯爵的計劃嗎？」

　　「沒錯。你說對了。」

　　「是嗎？哼嗯。謝謝你告訴我這個消息。可是，這有什麼關係呢？」

　　「什麼意思？」

　　「事實上，誰來當龍魂使都沒關係。也就是說，只要有龍魂使就可以了。只不過，我們希望盡量不是讓那無比可惡的哈修泰爾家族的人來當龍魂使。因為這樣一來會讓侯爵得逞。但是搞不好，會是那邊的人來當龍魂使，那我們也只好接受。因為我們的目的是為了阻止克拉德美索在發狂的狀態下進入活動期。」

　　希歐娜皺起眉頭，看著我。

　　「哈修泰爾的人也沒關係？你的意思是說，即使他擁有克拉德美索的力量，也沒有關係？」

　　「嗯，是不怎麼好。可是比起發瘋的龍，再怎麼說也是人類比較容易抵擋吧。」

　　「比較容易抵擋？哈哈！」

　　希歐娜突然把頭往後仰。雖然她一副大笑的模樣，可是我卻沒有聽到笑聲。她有好一陣子都是這種姿勢，然後她聳動了一下肩膀，把髮絲撥上去之後，頭低下來。

　　「你這個無知的小鬼！」

　　「你這樣認為嗎？你知道怎麼做蠟燭嗎？」

　　「你給我閉嘴。小鬼。好，看你可憐，我就跟你說吧。你以為哈修泰爾侯爵很容易抵擋？」

　　「……你已經準備好要嚇人了。那麼，現在請告訴我嚇人的話吧。」

　　「侯爵為什麼需要龍魂使？」

　　「咦？」

　　「侯爵自己就擁有龍魂使的資質，幹嘛要到處去找龍魂使？」

　　「那個啊，當然是為了要再造出龍魂使的血統嘍。」

　　「你真的很愚蠢！我是在說克拉德美索的事。你想想看，侯爵為了要把克拉德美索納入自己手中，做了什麼事？他去找已經失散十年以上的女兒，還讓原本有龍的托爾曼廢了契約。你難道不知道這些事？」

　　「我是知道……」

　　「他為何一定要這樣做呢？侯爵本身也是龍魂使。等等，難道你不知道這事嗎？」

　　什麼？呃，侯爵也是龍魂使？嗯。說得也是。曾經有一次，我們跑到侯爵的宅邸，要去偷涅克斯的文件。那時候，我很難為情地變裝為修琪莉亞，侯爵握到我的手，就察覺到我不是龍魂使。因為龍魂使可以辨認出龍魂使，所以說，侯爵是龍魂使！

　　「我知道。哈修泰爾侯爵當然也是龍魂使嘍。」

　　「原來你知道。可是為何侯爵自己不去當克拉德美索的龍魂使？」

　　『咦？」

　　雖然我已經準備要大吃一驚，但這句話實在是讓我太驚訝了，致使我的準備變得毫無用處！這真的是我以前從未想過的問題。侯爵也是龍魂使！可是為何他自己不去當克拉德美索的龍魂使呢？為何找蕾妮，為何把托爾曼給叫來呢？為何要這樣呢？

　　希歐娜突然轉身，又再看了一眼雷伯涅湖，說道：「我沒有時間跟你慢慢解釋了。總之，明天一到，這一行人就會多了雷提的祭司。這樣一來，我就根本無法侵入他們了。所以機會就只在今晚而已。」

　　「……」

　　「喂，你有沒有在聽啊？」

　　「請等一下！你剛才說的話讓我嚇了一大跳。我需要一點時間想一下！」

　　「什麼？」

　　「真是的。奇怪了。這麼簡單的問題，我以前卻沒有想到。呃呃嗯。你說得沒錯。為何侯爵不想直接當克拉德美索的龍魂使呢？」

　　希歐娜不耐煩地用沙啞的聲音說道：「喂！我沒有時間和你囉嗦了。你要是不幫我，我就讓你們一行人可以享有在睡夢中死去的福氣。快答應我！」

　　可惡！這個怪物現在是在威脅我嗎？你以為我會被你這個吸血鬼的威脅給嚇到嗎？

　　「要怎麼幫你才行？」

　　人活著應該要懂得圓融變通。呃呃呃。

　　※※※

　　哼。如今我的處境可真是糟透了！在這三更半夜裡，因為吸血鬼的逼迫，我竟然必須出來散步！

　　月亮們現在已經往西邊傾斜了，但是夜空依舊還是微微泛著藍色。剛才引發火勢讓我們嚇破膽的那輛馬車以及那些大樹幹的火焰，如今都快熄滅了。不過，還是有一點火焰在燃燒著，這火焰變成我可以輕易注意到的明顯目標。

　　這裡如果是我們故鄉的沙凡溪谷，這種山路，我閉著眼睛都可以下得去。可是這裡距離我們故鄉超級遠，距離我們傑米妮也是超級遠……。

　　砰咚！都是因為你啦，傑米妮！哎唷，我的膝蓋好痛啊。

　　「不要出聲。你這個笨小鬼。」

　　你這是在跟一個惟恐被侯爵一行人發現，連尖叫都無法叫，只能靜靜在心裡頭嘟嚷的人所說的話嗎？

　　「你再那樣叫我一次，我就叫你笨吸血鬼。」

　　希歐娜對我嗤之以鼻，就又再繼續走下去。我一面揉著膝蓋，一面環視周圍。咦？沒想到我們已經走很遠了！可能因為是下坡路，所以走得很快。

　　山坡現在開始接到湖邊的平地，所以突然間，都沒有傾斜坡度了。我看了一下湖面閃爍的水光。達蘭妮安，今天在您的領土上引發了好幾次騷動，真是對不起您了。湖面被遠山的那些山峰所包圍著，在月光的映照之下，白亮地閃爍著。

　　「快過來！」

　　希歐娜低聲地威嚇著。應該要讓這女人吃點苦頭才對。可惡！

　　剛才著火的馬車以及那些大樹幹的餘燼還燃著煙霧。希歐娜停下腳步之後，對我說：「好。從這裡開始，我們分開行動。」

　　「為什麼呢？你不要再走進去嗎？」

　　希歐娜猛烈地呼了一口氣。看來她好像很生氣的樣子。

　　「你這個連放頭盔都不行的沒用的腦袋瓜，再走過去就是達蘭妮安的領土了。難道你要我們在進去之前先徵求許可，然後讓光束射上天空，讓那些傢伙看到才甘心嗎？」

　　啊，是嗎？但那是你才會有這種情形。我才不會有這種情形發生。我聳了聳肩之後，說道：「你的暗號是什麼？」

　　「沒有那種東西。你在心裡數到三百之後，就開始行動。」

　　「啊，問題是，我……」

　　「你是說，你一百之後就不會數了？」

　　咦？她怎麼知道我要講這個笑話？我驚訝地圓睜著眼睛，看了看她。她則是冷笑著，對我說：「不要再講些無聊的笑話，快點開始。」

　　「好，嗯，祝你好運。」

　　「你自己才需要。」

　　希歐娜一說完話，就突然往天空直衝而去。過了一會兒之後，我就看到有一隻蝙蝠朝著侯爵一行人有火光照耀的那個方向飛走，然後我在心裡頭數數。

　　「一、二、四、七、二十九。可惡。一百二十九、三百。」

　　全數完了吧？那我稍微休息一下吧。我坐在地上，看著眼前像是一片銀色地毯的湖泊。

　　要是我能對我們一行人說點暗示的悄悄話，該有多好。可是希歐娜完全不允許。要我和她去救涅克斯？呃嗯，我心裡並不覺得很沉重。可是也不怎麼樂意。那個笨涅克斯幹嘛要去招惹哈修泰爾啊？他痛恨的是拜索斯王室，不是嗎？而且因為那股怨恨，他竟把所剩無幾的自己這樣胡搞！他是因為無法找到幸福，就想毀了自己來報仇嗎？簡直就是燈蛾撲火嘛。

　　哼。我現在仔細一想，他對拜索斯王室的那股怨恨，實在是有些莫名其妙。因為拜索斯背叛了他幾百年前的祖宗，他就因此產生怨恨，是吧？沒錯。因為亨德列克的全名是亨德列克·修利哲。

　　哎呀？

　　對了！我剛剛忘了問希歐娜！我應該問她亨德列克是誰才對。

　　真是可惜！讓我想想看。那麼，希歐娜是要去救她老師的這代子孫，是嗎？嗯。雖然這樣很符合事情的前因後果，然而可能性不高。她真的是因為師生關係的道義才這麼做嗎！

　　泰班曾經說過，對龍使用法術是招惹始祖的行為，所以他不喜歡這樣做。那麼說來，希歐娜是因為涅克斯是她老師的後代子孫，所以才想要去救他的嘍？呃。如果想要讓這個假設聽起來很有道理，恐怕得不按常理，用跳躍思考的方式才行了。

　　數到三百的時間到了嗎？我從我坐的地方站起來。好，現在輪到我去問看看達蘭妮安是否還記得我們之間的友誼了。幾個小時前我才跟她道別的，她應該還記得我吧？

　　我慢慢地開始往湖邊走進去。

　　月色真美！我好像不是踩在沙子上，倒像是踩在銀粉上面。我轉頭看後面，走過的足跡帶著黑色的陰影，長長地連成了一線。湖面則是一片寧靜。

　　聽說如果沒有達蘭妮安的允許就進來，湖面會自動射出紅光。

　　可是如果沒有任何變化，就是達蘭妮安正在看我嘍？好，我來說一句話好了。我停下腳步，面向湖面說道：「妖精女王達蘭妮安，剛才不久前我才跟您道別，現在我又來了。

　　感謝您記得我而且如此歡迎我。我這樣獨自一個人拖著疲乏的腿走來這裡，一定讓您覺得非常驚訝吧？不過，我拜託您，希望您不要有任何動作。」

　　湖水一動也不動的。只有偶爾傳來魚跳上來的噗通小聲音，同時，水面就畫出了小小的波紋，除此之外，整座湖泊非常地靜寂無聲。

　　「謝謝您。事實上，我是要找哈修泰爾侯爵辦點事情。因為我有緊急的事要跟侯爵講。可是我擔心在這當中可能會發生醜惡的事。雖然這是個不情之請，但請您保護我，可以嗎？」

　　剛才我是因為信任達蘭妮安和我之間的友誼，才會毫無顧忌地跟著希歐娜來。因為達蘭妮安曾說過我和傑倫特是妖精的朋友。

　　「萬一您可以保護我，要怎麼表示出答應的意思呢？但是要用不被侯爵一行人發現的方法。」

　　我靜靜地等待了一下，忽然，我聽到有奇怪的聲音，往下面一看，有一道小波浪沖到沙地上。可是等到波浪退回湖面之後，我便看到在濕潤的沙灘上寫有文字：「我會幫你。不要擔心，快去吧，妖精的朋友啊。」

　　我高興地笑著，面向湖面低頭表示謝意。

　　「謝謝您，達蘭妮安。」

　　好！這下行了！那麼現在，只要把那件很緊急的事告訴侯爵，就行了吧？可是我並沒有走到侯爵一行人有營火照耀的地方，而是站在原地，打開雙腿，牢牢地定站著。

　　今晚真是寧靜啊！

　　「哈──修──泰──爾──侯──爵爵爵爵！」

　　侯──爵爵爵爵……侯──爵爵爵爵……回音真是酷斃了！哎唷，我的喉嚨啊，咳咳。我稍微咳嗽了一下之後，一面眼睛使力，一面盯著有營火的地方。果然，在營火旁邊，開始出現了一個個的小火把。

　　這應該是在點燃火把。

　　「我──有──話──要──告──訴──你你你你！」

　　訴你你你你……訴你你你你……這回音真的好酷啊，不過，突然間，小鳥們的尖鳴聲傳來，回音的尾音給抹消掉了。唉，好可惜哦！

　　嘎嘎嘎嘎！小鳥們如今像是真的無法再忍受心中的不滿似的，大吼大叫地吱吱喳喳著。嗯？這樣講好像有此奇怪。大吼大叫地吱吱喳喳？

　　「我要告訴你克拉德美索的秘密！」

　　我氣喘吁吁的，所以無法把話拉得很長了。於是，我決定改用短短的句子，有力地講出來。回音和小鳥們的尖鳴聲夾雜在一起，使得湖的周圍起了一陣大騷動。而且從我背後也開始從遠處傳來了騷動的聲音。雖然距離很遠，我不是聽得很清楚，但聽起來像是我們一行人被我的高喊聲給嚇得驚醒了過來。啊啊，真是的。他們一定還很累，我卻把他們給吵醒了。

　　「事實上克拉德美索是一頭龍！」

　　我大聲說出了非常驚人的事實，所以我真是以我的嘴巴為榮啊！

　　可是達蘭妮安聽到我的話，會怎麼想呢？她會不會聽得一頭霧水啊？

　　「還有，賀坦特村的石蠟一個是五分塞爾！用一根石蠟去把我們領主大人的地全買下來，甚至還會剩下四分塞爾！」

　　已經有很多火把被點著了，然後喧嚷了一陣子之後，他們就開始沿著山路走下來。而從我背後傳來的騷動聲也越來越大聲了。小鳥們現在都飛了起來，在空中盤旋著。

　　「如果這些都還不夠驚人！我告訴你一個可能會讓你嚇得跌倒的秘密！城外水車磨坊姑娘的真實姓名今天將在此公開！那個姑娘的名字是……」

　　「如果你說了，你這輩子就到此結束，杉森要我轉告的！」

　　呃。我聽到了溫柴的吼聲。溫柴雖然大聲吼了這番話，但好像想爆笑似的，聽起來是那種很怪異的吼聲。不過，這好像是我每天在扮的角色，今天居然角色對換了！

　　※※※

　　那些火把一邊躊躇著，一邊向這邊移動。雖然距離很遠，但還是比剛才在山頭上面看到的還要更近，所以火把看起來個個都很可怕嚇人。因為剛才原本看起來像是輕輕印在黑色山上的點，如今卻是呈火花的形狀，熊熊燃燒著。不過，那些傢伙當然不敢隨便進到這湖泊附近嘍。敢來就試看看！

　　「你這傢伙是誰啊！」

　　果然，他們離湖泊還有相當長的一段距離，就從火把方向傳來了高喊聲。火把，雖然往下移到了山路中間路段，但是停的位置離湖泊還有數十肘之遠，然後他們就開始高喊了。我噗嗤笑了出來，朝著山路中間路段喊了回去。

　　「不要明知故問！你們難道到現在都還不知道是在追誰，卻一直猛追過來嗎？」

　　火把那邊靜了片刻，好像是回答不出話來的樣子。此時，從火把中間傳來了侯爵的聲音。

　　「修奇·尼德法！」

　　侯爵的高喊聲像是一口氣擠出來的尖銳聲音。可以說是聽起來殺氣騰騰的聲音。儘管如此，在這寂靜的寬廣湖面上，還是只有高喊聲你來我往。

　　「今晚真是個美好的夜晚。侯爵老爺！」

　　確實沒錯。我把手插在腰際站著，用愉快的心情看著那些火把。

　　他們非常笨拙地在山頭喧嚷著，而我在達蘭妮安的保護之下，則是十分安全。在這種情況下，我即使擺出一副抬高鼻樑、盛氣凌人的態度，也應該不會有人說些什麼吧？

　　「笨蛋！你還不快點躲到暗處！難不成你想當箭靶嗎？」

　　溫柴的高喊聲音使我高抬的鼻樑尷尬地縮了回去。哎呀，我的媽呀！我怎麼沒想到這一點！我趕緊後退。從月光映照得到的地方往後退。真是的，仔細一想，我剛才站在還在冒火的那堆樹幹旁邊，等於是把自己的身影都顯露出來了。

　　在那些火把之中，有一支開始往下移動。他是想做什麼呢？此時，侯爵的聲音傳來，我便知道現在往下走的正是哈修泰爾侯爵。

　　「原來你們是受到達蘭妮安的保護啊！所以，在這湖泊裡面的笨妖精才會不允許我們通行。傲慢種族們的同一黨人，你給我站在原地。我會一個人下去！」

　　看吧？他的嘴巴未免也太粗魯了。現在他對達蘭妮安說了些什麼話呀？

　　「喂！我希望在月光下見到的是絕世美女，我不需要見一個或許明天早上就會到閻羅王那邊報到的中老年人！你不需要下來了！」

　　卡爾聽到我說的話，可能正在吐出呻吟聲。雖然我無法想像侯爵會是什麼樣的表情，可是那火把仍然還在向下移動著。天啊，他真的是一個人下來耶！難道，他是要來跟我談話嗎？很好。我有無窮無盡的話可以說。我一面感受著一股辣呼呼的緊張感，一面昂首站著。此時，從我後方開始傳來了馬蹄聲。是我們一行人在奔跑下來嗎？

　　接著，侯爵就暫時停下腳步，就連那些在山路半山腰等著的侯爵部下們也開始喧嘩了起來。可是，侯爵立刻用尖銳的聲音喊道：「我並不想打鬥，而且我是一個人下去的！不管是湖泊的妖精，還是流浪乞丐王子，都不要亂吠，乖乖等著！」

　　什麼？哎唷？現在他真的在隨便胡言亂語了！就在侯爵叫喊的同時，從我背後傳來了杉森壓抑著的高喊聲：「喂！你說話小心一點！呀啊！」

　　可是那個被叫做流浪乞丐王子的人卻沒有說任何話。會不會是因為他訝異到說不出話來，才會沒有開口？嗒喀嗒，嗒喀嗒！馬兒們走下斜坡路，發出不規則的馬蹄聲。可是我並沒有回頭看，仍然還是看著在接近我的侯爵。他到底在想什麼呢？這個大壞蛋現在可以說是摘下了面具，準備要露出他兇惡的真面貌嗎？真是奇怪，以前這個傢伙即使很壞，但還是一直小心行動。可是現在怎麼變成這副模樣了？難道可以摘下面具的時機已經到了嗎？

　　咿嘻嘻嘻！哎唷，我嚇了一大跳！就在我脖子正後方，突然傳來了馬鳴聲，害我驚慌了一下。接著，我的頭頂就感始到一股不舒服的打擊力道。

　　「你這小子！到底在想什麼啊！」

　　原來是杉森。我用極為鬱卒的表情回頭看了一眼杉森。可惡。

　　我要怎麼解釋我是被逼的呢？

　　「你知不知道吟遊詩人活著的理由是什麼？」

　　「什麼？」

　　「在這世間有太多事是無法用單純的話來解釋。所以才會有歌的存在。」

　　「修奇……」

　　「好，好！可惡。我以後再慢慢解釋啦。而現在請你想一件事。」

　　我露出一個我所能露出的最認真的表情，並且用充滿信賴感的語氣，說道：「杉森，你所認識的修奇難道是個會做出莫名其妙之事的笨少年嗎？」

　　「當然是啊。」

　　「杉森，拜託！」

　　在杉森的旁邊，是吉西恩和溫柴。他們各自用很矯捷的動作從他們騎來的馬匹上跳下來。溫柴從馬匹跳下來之後，手上不知何時已經拿著劍。真是神奇！難道他是一邊下馬一邊拔劍的嗎？杉森也拔出長劍，並且用殺氣騰騰的語氣說道：「現在眼前的情況緊急，所以我當然會等以後再聽你說。修奇·尼德法！可是雖然你說以後會解釋清楚，我卻會記得等一下要給你當頭棒喝。」

　　「好，好。我就是希望你這麼做。現在就請安靜別說了。」

　　吉西恩一抽出端雅劍，就聽到唰的一聲，簡直就像是連胸口也清亮了起來的聲音。他放下端雅劍，向我走過來。然後他皺起眉頭，瞄了我一眼，並且冷冷地說道：「修奇·尼德法。」

　　「是，吉西恩。」

　　我真希望我的答話不要帶有不安感，不要聽起來像是個犯了大錯的人的聲音。雖然我不覺得內疚，但面對那種表情，我還是不由得不安了起來。吉西恩用僵硬的表情說道：「以後我再聽你解釋這件糟糕的事情始末。可是有一件事，我現在當場就該謝你才對。」

　　「謝我？謝我什麼呢？」

　　吉西恩忽然轉頭去看山路的下方。原本躲在樹林的樹木間，忽隱忽現才往下移動的那些火把，如今都下了山路，停在湖邊的路口。侯爵現在看到我們的人數增加了，會不會躊躇不前呢？

　　吉西恩一面盯著那些火把，一面說道：「我是指這傢伙露出了馬腳。現在我可以公然地說，這傢伙再也不是尊崇拜索斯王室的人了。現在我一定要處罰這個傢伙。」

　　「我幫你。」

　　「嗯。」

　　我點頭之後，看了一眼侯爵。溫柴往我旁邊唰地走過來，他一言不發地用泰然自若的態度站著。我回頭看杉森，對他說：「其他人都還在原來的地方嗎？」

　　杉森低聲喘了一口氣，說道：

　　「他們都在小心翼翼地下來。可是卡爾會看情況決定是不是繼續下來。我們沒有很多馬匹，如果下到這裡來，不容易脫逃。」

　　「啊，是嗎？」

　　「是啊。你這小子。我們應該要避免不必要的衝突吧？雖然他們剛才損傷了很多人，但還是很危險啊！我們為了不要發生流血的衝突，一直在逃，可是，你卻在這三更半夜裡跑出來找人打鬥？你這小子到底是有腦筋，還是沒腦筋啊？你該不會是在夢遊吧？」

　　「我不是說過了，我是有理由的！」

　　「可惡，你的理由想必一定很偉大嘍，一定是的。」

　　杉森如此講完之後，對吉西恩說：「他看起來好像不想下來。而修奇也安全無事，所以我們就退回去，是不是也沒關係？他們怕達蘭妮安，應該是不會追過來吧。」

　　吉西恩靜靜地看著前方，並且輕輕地搖了搖頭。

　　「他會這樣大膽下來……。雖然是我們料想不到的事，而且令人驚訝，但是不管怎麼樣，機會就是機會。我們應該聽他講幾句才對。」

　　端雅劍真是安靜！在這令人緊張的氣氛下，就連端雅劍也閉嘴不說話了嗎？侯爵又再高喊著：「我再說一次。我不想打鬥，我會一個人下去！請不要發動攻擊！」

　　「我們不會攻擊你，下來吧！」

　　吉西恩暴戾地喊了回去。可是走到湖盡頭的侯爵卻不想再前進，他喊道：「你要不要以騎士的名譽發誓？」

　　「騎士的名譽對你而言是太奢望了！我以我的劍的名譽發誓！」

　　吉西恩的回答使我們強忍住笑聲。以端雅劍的名譽？他好像很會用這種泰然自若的表情說這種話。可是侯爵對吉西恩以劍的名譽發誓，卻好像有接受的意思。

　　「好。現在我要下去。你們在原地等我！」

　　後面那一句好像是在跟他部下喊的話。不管怎麼樣，他說完之後，過了一會兒，侯爵就又再開始走近我們。杉森突然回頭看溫柴。

　　「喂，你的眼力比較好，有沒有人偷偷跟著下來啊？」

　　「沒有。只有侯爵而已。」

　　「是嗎？嗯。只有侯爵而已。那他的膽量可真好。」

　　侯爵原本一直朝著我們這邊走過來，等到他眼前儘是一片湖水的時候，突然停下了腳步。他是想向達蘭妮安徵求許可嗎？可是，在下一刻所聽到的話卻讓我們驚愕不已。

　　「湖裡的達蘭妮安！如果您想再次射出紅光這種玩意兒，請放下這種念頭！這是人類之間的談話。所以請您想想自己的身份，靜靜別動！您既為妖精，就請不要插手管人類的事來保護這一黨人，這樣一來使我和我的人不當地被阻擋無法通行，這樣我真不知道您是否還有體統在！」

　　我的天啊！看來這個人類已經完全瘋了！我們四個人的眼神很自然地望向湖面。

　　湖面開始動了起來。達蘭妮安是在生氣嗎？在這一瞬聞，我聽到背後有沙沙聚攏過來的腳步聲。怎麼一回事？溫柴吐出了低沉的呻吟聲，說道：「一群愚蠢的熊！居然敢聚到湖邊來！」

　　「什麼？」

　　一陣鳴響聲。是那種難以解釋的怪異鳴響聲。而且那是不會鳴響的東西在響著，也就是說，可能是城堡或山之類的巨大東西從底部開始鳴響的聲音。搖晃了！我的腳在不停搖晃著，而包圍雷伯涅湖的所有山群則全都在鳴響著。

　　轟隆隆隆隆隆！

　　我的上下顎碰撞著，簡直快碎裂開來。我感覺鼻孔都快被塞住難以呼吸。杉森喊出覺得難以置信的聲音，使我耳朵快爆炸開來。

　　吉西恩則是一面看著湖面，一面遲疑地往後退。接著，吉西恩就跌倒在地了。他連想再爬起來都沒想，只是望著湖面。

　　「哦……，我的天啊！」

　　深紅色的光線從整座湖泊升了起來！

　　整個湖面都散發出光芒。這並不是我們至今所看過的那種紅色光束。而是整座湖泊像鏡子反射陽光般，直徑數千肘的紅光就這麼直衝天際。這簡直就像是火山爆發。湖的周圍在霎時之間亮得跟大白天沒兩樣，我轉頭看旁邊，杉森的臉孔都變成了血色。不對，應該說，在我緊皺眉頭之間所看到的周圍所有東西都熾烈得發出血光。

　　大地她今天好像決定要破壞掉她自己的一部分。從山群之中傳來了不祥的聲音。吱隆隆！吱隆隆！天啊，山會不會裂開來啊？形狀像是碗盤的湖泊周圍地形使鳴響聲增強了數倍。吱隆隆！吱隆隆！而在湖裡，正在射出一道無法言喻的巨大光芒。

　　由於上下劇烈搖晃，我都暈得快吐了。杉森跪下膝蓋，把劍往上舉起，一直在喊著像是要求原諒的話。我只能稍微聽到類似『呃啊！我知道錯了！我不會再這樣做了！』的話，如果去細聽腦筋會變得很奇怪（杉森居然會如此！），而且周圍混亂的情況也讓人無法去細聽他的話。吉西恩則是把腳攤開坐在地上，一副狼狽的模樣。在熾烈的地上，他的背後拉長著一個無盡的影子。此時，溫柴尖聲地說道：「看中間！看中間！」

　　「中間？」

　　「仔細看！在光芒中間！是達蘭妮安！」

　　什麼？在光芒中間？可是這麼巨大的一片光芒，哪裡是中間啊？

　　光芒直接穿越天空，整片夜空瘋狂似的泛著紅色。雖然我可能是有點誇張，但是這陣鳴響聲少說也已經響徹了整個拜索斯。而且這光芒，天啊！我看恐怕不是整個拜索斯，而是連傑彭和海格摩尼亞都可能看得到。現在大概在呼嚕呼嚕大睡的傑米妮應該是看不到，可是賀坦特的警備隊員們可能已經亂成一團了。這道令人暈眩的光線看起來一定很像是刺穿過夜空的火焰劍吧。轟隆隆隆隆！

　　是達蘭妮安！

　　我可以看得到她。在一片血光之中，她飄浮在水面上三十肘的地方，正在走過來。不對，她並不是走向我們。她正走向侯爵。

　　她在紅光之中燃燒著更加火紅的光芒。聚合在她周圍、熾烈的巨大金光火焰，使我好不容易才認出是她，可是她的身子實在是太小了，小到我無法看清楚。不過，她用始終如一的速度穿越過紅光，走向侯爵。

　　侯爵還是站在原地。原本他手持的火把已經掉到地上，但還在燃燒著。是他把火把丟掉的嗎？我看他的手移到劍柄，所以好像是。

　　怪異的紅光使得湖的周圍像白晝般明亮，所以可以清楚看對他的模樣。他的衣服和全身都被泛成紅光。即使他站到最深沉的夕陽之中，也應該不會比這還要更紅。

　　哈修泰爾直挺挺地站著，迎視著達蘭妮安的目光。達蘭妮安在距離侯爵稍遠的位置停住。從火中燃燒著另一種火。

　　「哈修泰爾。你要我別插手管嗎？」

　　這個是……，天啊！這並不是達蘭妮安說出來的話。是整座湖，不對，是雷伯涅湖和它周圍的山群，整個全體在說話。周圍的所有東西、那多得可怕的湖水和紅光、還有樹木和岩石、泥土、還有雄偉的山脈，在向侯爵說話。

　　可是，侯爵是人類。

　　他是一個知道如何獨自面對這個世界的人類。對他而言，就連種族的名字也不需要。矮人是整個種族在岩石山中鑽洞。半身人是整個種族在造出美麗的庭園和開朗的笑容？人類則不需要那種東西。人類，人類知道如何以個人來面對這個世界。而侯爵則是知道如何以侯爵身份來面對這個世界。因為，他能夠把大自然牽引到自己的水準。可是達蘭妮安卻無法做到。侯爵很自然地流露出昂然的模樣，他很平靜地答道：「沒錯。」

　　這等於是對世界的挑戰。這簡單的肯定句是踩踏著世界的人類所說出來的話。路坦尼歐大王啊，你該高興了吧！因為繼您之後三百年，破壞八星之後過了三百年，如今這麼悲壯的簡簡單單一句話，現在正在擊毀這個世界。

　　達蘭妮安說道：「三百年來，我頭一次看到如此放肆的人！」

　　不過，這一句卻是達蘭妮安說出來的話。既不是湖說出來的，也不是山說出來的。達蘭妮安被侯爵牽引出她的本身來了。雖然她現在還是一副昂然的態度，但是和剛才不久前的她相比，看起來簡直可憐到令人流眼淚。就連進射到天際的火花，如今也不再讓眼睛刺痛，不再感覺像要燒燬全身。那只是明亮的光芒而已。

　　「這裡是我的領土。你是說，我不可以在我領土上做主人該做的事嗎？」

　　理論上，是可以的。但那只不過是種拙劣的理論。那也是人類的理論。是個人與個人的理論。從妖精女王的嘴裡說出來，聽來是無比可憐的理論。不過，達蘭妮安如此說了，給人感覺簡直就像是在耍賴似的。侯爵冷冷地答道：「隨您的意思去想吧。反正我不在乎您的想法。」

　　現在就連理論也被摧毀了。達蘭妮安現在會不會捲起火焰，把侯爵給毀滅掉呢？要不然，如瀑布般的水柱會不會把他給淹沒掉呢？

　　達蘭妮安並沒有做出任何行動。只傳來了可以明確感受到在顫抖的聲音。

　　「你心裡也存在著小亨。」

　　※※※

　　吉西恩和杉森都站了起來。他們站起來之後，一言不發地看著達蘭妮安和侯爵。在這種場面下，實在是不想說什麼，所以他們什麼話也不說，真謝謝他們了。

　　就連山的鳴響聲、大地的鳴響聲也都沉靜了下來。一大片射上去的光芒依舊存在，但這東西現在已經沒有任何影響力了。如果硬要說有的話，就是很亮，可以讓人看清楚東西。我的天啊！剛才那象徵力量強大到令人恐懼的光芒，如今居然變成只能照明？卡爾，你說幾句話吧。到底這像話嗎？

　　「在你的心裡也有，躍然活現到令人難以喘息的小亨。」

　　雖然距離很遠，我還是可以看得出侯爵的表情。他面帶著些許訝異的表情，說道：「小亨？你是指亨德列克？」

　　「沒錯，人類。這個名字太過高貴，不該從你的嘴裡說出來。可是你的心裡卻存在著小亨。」

　　從侯爵的眼裡，瞬間閃過一個醜惡到令我全身疼痛的笑意。他用無比狡猾的聲音說道：「你是說，在我心裡存在著亨德列克，不，小亨？你的意思是，你從我身上感受到小亨，是吧？」

　　達蘭妮安點頭了嗎？我並沒有聽到回答的聲音。只有哈修泰爾侯爵的聲音再度傳來：「那麼，我以存在於我心裡的小亨之名命令你，請從我面前讓開吧！而且請不要妨礙我！」

　　這個該死的混帳傢伙！現在這傢伙到底是在講些什麼呀？真是惡毒，不可言喻的惡毒！

　　達蘭妮安只是無言地低頭看侯爵。她的身體周圍依舊燃燒著深紅色火焰，可是從她身上卻感受不到憤怒。達蘭妮安！現在你可以發火了！這個傢伙，可以當場，連留遺言的時間也不用給，你大可把他給殺掉，這傢伙現在想要把你和亨德列克的關係利用來當作他的手段！

　　「我知道了。」

　　達蘭妮安開始往後退。哦哦，不行！

　　「不可以這樣做！」

　　我在不知不覺之中高喊了出來。原本在一旁靜靜聽著的杉森，嚇得遮住耳朵，不過，我沒空向他道歉，直接就往前跨出了一步，並說道：「不可以這樣做！他不是亨德列克！如果認定這個傢伙心裡存在著亨德列克，就是侮辱了亨德列克！」

　　侯爵彷彿像條蛇般敏捷地轉頭，開始瞪著我。達蘭妮安的聲音細細地傳來。

　　「修奇。可是我可以感受得到。這是不由自主的。」

　　「不由自主？什麼，您在說什麼？」

　　「就像你跟我說的那樣。這就是你們，不是嗎？」

　　艾賽韓德是什麼時候下來的啊？好像有人用斧頭柄捶了我的腦袋瓜一下。

　　這是我們。達蘭妮安心裡的亨德列克、在我心裡的亨德列克、還有哈修泰爾心裡的亨德列克全都是真的。進去過永恆森林的人，當然就連他的朋友也會忘記他。

　　『您還是不懂嗎？所謂的我，所謂的我並不是只有這個身體裡存在的東西。對其他人而言，其他所有的事物都有我。我要說的就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這所有事物都聚集起來的時候，才有我這個人。我們是這樣生存的。這就是人類！』我對神龍王講過的話，一字不漏地浮現在我腦海裡。所有的人心裡都有亨德列克在裡面。這是無法否認的。

　　「達蘭妮安……！」

　　我的喉嚨好像哽咽住了。有人按住了我的肩膀。是誰呢？

　　「修奇。」

　　我轉頭一看，就看到吉西恩那張沉著的臉孔。

　　「你所說的，還有妖精女王和侯爵的談話我全都難以理解，但我想要說一句話。」

　　「吉西恩。」

　　「讓妖精女王照她的意思去做吧。」

　　「讓妖精女王照她的意思……」

　　「是的。在我聽來，雖然我不知道是否正確，不過，妖精女王好像從侯爵的那種固執且信心十足的態度裡，想起了三百年前，那個為了自由誕生的所有生物，而不惜燃燒自己的大法師。她好像是看到了他的威風凜凜、他的信心十足、還有他的堅定意志……，對嗎？啊，謝謝你，端雅。」

　　原來是端雅劍先答話了。我費力地吞了一口口水到哽咽的喉嚨，然後抬頭看吉西恩的紅臉孔。

　　「雖然對我而言，我很難聯想到，但是妖精女王如果說她如此感覺到，最好就不要反駁。修奇。」

　　「這樣對嗎？」

　　「對妖精女王而言，有什麼是對的呢？」

　　我又再次覺得後腦勺被敲了一下。沒錯。一定是艾賽韓德悄悄走了下來之後，蹦蹦跳跳地一直在打我的後腦勺。

　　對妖精女王而言，有什麼是對的呢？可以越過次元，可以越過國度的妖精女王，對她而言，什麼是對的呢？

　　「這就不得而知了。」

　　「沒錯。我們不能用我們的想法或我們的觀念來強求她。」

　　「謝謝你，吉西恩。你真不愧是……」

　　我的國王。後面的話被我吞了下去，我把頭轉回去。吉西恩並沒有反問我。

　　達蘭妮安現在退到了湖的中心，侯爵還是直挺挺地站著，直盯著我們這邊。而侯爵的部下們則是慢慢地走下來。像是一條蛇爬下梅德萊嶺似的，形成一條火把的行列。

　　就連紅光，現在也變得越來越弱了，可是並沒有消失。達蘭妮安想要說什麼呢？令人感激的是，達蘭妮安立刻用響徹湖泊的那個聲音說道：「要下來的那些人全都回去！」

　　原本在慢慢往下移動的那些火把，嚇得全都開始往上移動。達蘭妮安的聲音繼續接著傳來：「在我的領土上使用暴力者，將永遠無法在人類世界裡找到他的蹤跡。我這是對兩邊所有人作的警告。把劍收起來！」

　　收起來！起來！起來！回音繼續反覆不停地響著。吉西恩雖然一副不高興的表情，但還是以彬彬有禮的動作鄭重地把端雅劍收回劍鞘。隨著他的動作，我們也收回了各自的武器。所有人都是用鄭重的動作，所以幾乎聽不到鐵器碰撞的當唧聲。

　　侯爵猛然轉頭看了一次湖泊，就開始走了過來。難道由於達蘭妮安在中間協調，使得這次談話變成一個完全非暴力性的會談了嗎？

　　溫柴帶著一副對這種會談沒興趣的表情，往旁邊走過去，選了一個適當的岩石坐下來。吉西恩則是直盯著正在接近我們的侯爵，這時候，我和杉森感覺自己似乎變得有些矮小，都往後退了一步。看來，吉西恩和侯爵好像應該要談一下才對。

第九章

　　從湖裡射出的光芒已完全消失不見了。一時間，眼前一片昏暗。

　　我閉上雙眼一會兒之後，再睜開時，才再度看到稍早前被月光映照得泛著藍光的湖水，以及暗藍色的森林和山影。踏著月光走來的侯爵停在大約離我們二十步的地方。

　　夜風長嘯。方才飛散而出的那群鳥好像又飛了回來，使得樹林裡有一陣些微的騷動。不久之後，四週一片寂靜，只聽得到侯爵的腳步聲與隱約的波濤聲在耳邊迴響。

　　侯爵可能因為周圍突然變暗的關係，所以他把頭稍微向前一探，去看吉西恩的臉。在滿月的月光下，要認出對方的臉孔似乎並不是很難。果然，侯爵點了點頭，說道：「是廢太子啊！」

　　他現在說話真的是隨便就脫口而出！吉西恩一時頓住，不過馬上就冷靜地回答道：「沒錯，哈修泰爾。」

　　侯爵點點頭，然後目光掃過在吉西恩身後的我們。他露出令人看了不悅的微笑，說道：「看來你跑出宮外，順便還拉了一群人作伴。你帶著一群在你身邊繞來繞去的嘍囉，居然還這麼會逃！」

　　這個混蛋！杉森的嘴裡發出了某種東西用力碰撞的聲音。吉西恩稍微喘了一口氣之後，用冷靜到無法再冷靜的聲音說道：「你別把你自己的水準套在我身上。因為我的這些朋友們，和你那一群像小鴨在母鴨身邊繞來繞去的傭兵是不一樣的。」

　　哈哈！說得好，吉西恩。對偷偷摸摸培養傭兵的人講話，這番話真是再好不過的答話了。侯爵微微張開雙臂，陰險地笑著說：「我很好奇。你為何要干涉皇宮的事呢？」

　　「你說什麼？」

　　「我是說你為什麼要干涉王室和貴族的事呢？去插手管自己能力不及的事，是不智的。你還是多關心你那發臭的流浪生活吧，吉西恩。把精神放在比行程表和今晚的食物還要來得更難的問題上，到底是為什麼呢？逃避者就要過得像個逃避者才對呀。幹嘛要干涉這世間的事務呢？你難道連禮節都不懂嗎？」

　　「我……，我並沒有逃避皇宮和王室的事。那裡是我內心深處的故鄉。」

　　侯爵一隻手插在腰上，笑著說道：「哈哈哈。看來你對於自己在房間裡釘釘子然後逃出宮外的這件事，似乎感到很自豪的樣子。你這樣子，比起那種把玩具藏在自以為最安全的地方，然後一大早就跑出家門的流鼻涕小孩還更好笑。」

　　「對於一個看著主人食物卻只能吞口水的下人而言，你好像說得太多了。」

　　看來對於哈修泰爾的惡言相向，吉西恩也在構思著如何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哈修泰爾對這個暗示叛亂者的隱喻，扯開了大嘴說道：「主人？你說的主人是什麼東西，我一點也無法理解。難道你指的是大法師靠魔法把戲所建立出來的拜索斯王室嗎？還是指那個集結一堆流浪者、山賊和北方野蠻人所創建的，像老鼠小洞的國家呢？」

　　「如果說拜索斯是個老鼠小洞的話，那在老鼠小洞裡活蹦亂跳了三百年，吃老鼠的米長大的刺蝟又怎麼說呢？」

　　這兩方表面上看來都很沉著。可是兩個人都還沒有說出彼此真正要說的話，只是不斷地用毒辣的話語，你來我往互不相讓，他們內心裡應該是非常激動吧。侯爵張口說道：「我不想和你囉嗦這麼多。還我女兒來。」

　　吉西恩抬起下巴說道：「在這之前。你要先承認你的罪行。」

　　「我的罪行？」

　　「你這個完全置拜索斯王室恩惠於不顧，忘恩負義的傢伙！你對國王的警備隊員和其家族犯下了無法洗刷的罪行！還私底下放走了國王的龍！並且還暗中培植明令禁止的大規模兵力！」

　　吉西恩一條一條地列出哈修泰爾的罪行，音量也漸漸地提高。

　　但是相對於侯爵的毫無反應，吉西恩嘶吼的話聽起來像是在月夜下的狗吠聲。哈修泰爾雙手交叉在胸前，說道：「還有嗎？可能你還沒想到吧，我不久前才犯下了冒瀆王室的罪行呢。」

　　「你這個混蛋的罪行豈只這些而已！但是現在數出來的罪行就是足以判你三次的絞刑，拜索斯王室將會以此來懲戒你！」

　　「這樣是不夠的！」

　　這是誰的聲音？這不正是涅克斯的聲音嗎？

　　希歐娜！她辦到了！侯爵和我們一行人都很快地轉過頭去。靈幻駿馬高高地飄浮在夜空星光中。兩匹靈幻駿馬分別由涅克斯和希歐娜騎著，而且我還看到了賈克。

　　「哈哈哈！你辦到了啊！」

　　杉森一聽到我的笑聲，眼睛瞪得圓滾滾地。他雖然看著我，但卻是溫柴搶先開口說道：「難道這是你製造騷動，讓希歐娜去救人的聲東擊西戰術嗎？」

　　「是的！沒錯。」

　　溫柴嘻嘻一笑，說道：「你這個乳臭未乾的小鬼……。隨便和敵國間諜聯手合作可是行不通的啊。」

　　「我是被逼的！她威脅我，說如果不合作的話，就把還在沉睡中的你們全都殺了！」

　　此刻杉森驚訝地張大嘴巴。溫柴噗嗤一笑，然後又再抬頭往上看，說道：「那就沒有辦法了。我知道了。」

　　侯爵一面咬牙切齒，一面轉過頭去。在梅德萊嶺上的那些火把光芒正在慌張失措地晃動著。可能他們是現在才知道涅克斯脫逃的事吧。飄浮在半空中的靈幻駿馬離湖泊的邊界還有一段相當遠的距離。希歐娜是真的沒辦法靠近湖泊附近，還是因為她小心行事的關係呢？涅克斯的聲音有些喘不過氣來，不過他還是尖銳地喊道：「拜索斯王室給我退下！我要向這個老奸巨滑的人討債！」

　　吉西恩訝異地抬頭看著上方，說道：「涅克斯·修利哲！你要討的債是什麼東西？你別五十步笑百步了，禿鷹和野狗不是同夥兒的嗎？我真不懂，一樣都是背叛者，你們之間怎麼會有互相憎恨的理由呢？

　　涅克斯沒有回答。此時候爵說道：「回來吧，涅克斯。」

　　「給我閉嘴！你這個骯髒的傢伙！」

　　侯爵搖了搖頭。他的表情像是老師面對著一個惹事生非的學生。

　　「你這個涉世未深的小伙子。你難道不知道你是怎麼樣被生下來的嗎？你隨心所欲像個小孩子般的行為，已經讓你支離破碎了，你難道還要反抗我反抗到底嗎？」

　　什麼？呃，咦？這又是什麼話啊？涅克斯發了瘋似的吼叫聲，響徹了整潭湖水。

　　「你連狗都不如！你不要動不動就張開你那張臭嘴！」

　　杉森訝異地說道：「野狗和禿鷹會打架，泰半是為了一塊腐壞的肉。但是現在好像有比壞掉的肉還更複雜的問題存在著？」

　　「謝了。你下次也幫我把話都講完吧。」

　　杉森嘟起嘴巴，開始觀察侯爵。這到底是什麼樣的對話呢？我們大家都達成了一個共識，那就是什麼話也別說，靜觀其變就是。就在我們都閉上了嘴巴後，侯爵又再用一種反倒聽來有些親切的穩健語氣，說道：「涅克斯，你還記得的。當你再也看不見世上的曙光，差點沒命的時候，是誰救你的？分裂後的你，大概也沒法兒說你腦袋裡這件事已不復記憶了吧。如果你沒忘記的話，應該是不會說出這種話來的。

　　你倒是回答看看。是誰救過你。」

　　「混蛋！是誰害死我父親的！」

　　怎麼回事？是在說卡穆·修利哲之死嗎？侯爵搖了搖頭。他說道：「事情不是那樣的。」

　　「是你這傢伙害死我父親的！」

　　「事情不是那樣的，涅克斯。那件事即使我當時不說，也一定會成為眾所周知的事實。卡穆雖然是你的父親，但他只不過是個選擇了令自己無法承受的愛情，是個心智瘋狂的人而已啊。他逾越了不能逾越的事，不是嗎？他是個奪兄之妻，破壞人倫，罔顧兄弟之情的人啊。他是罪有應得才死的啊。」

　　侯爵他說：即使我當時不說？等一下，剛才侯爵是那樣說的嗎？

　　吉西恩呻吟地說道：「那麼說的話……，是侯爵把偷情那件事……」

　　原來是侯爵去向羅內·修利哲告發的！

　　天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原來是哈修泰爾侯爵知道了亞曼嘉·修利哲和卡穆·修利哲間的戀情，於是向羅內·修利哲告密的呀！所以羅內·修利哲才會殺了卡穆。涅克斯放聲嘶喊著：「你騙人！是你忌妒我父親！」

　　「涅克斯！」

　　「因為哈修泰爾家族沒有任何人可以成為克拉德美索的龍魂使，而你因為我父親卡穆·修利哲成為克拉德美索的龍魂使，所以嫉妒他！然後為了奪回克位德美索，就害死了我父親！你這個暗地裡打著鬼算盤，還裝出一副假紳士模樣的傢伙，別再用你那滿口的仁義道德來唬人了！」

　　怎麼會這樣……我連話都說不出來了……。杉森，有沒有什麼話可以暢快地形容現在目前的這個狀況呢？但是連杉森也驚訝地張大嘴巴，只是聽著他們的對話。反而是溫柴緊皺著眉頭，說道：「Ｋｊａｅｒｉ，Ｔａｌｋｏｍａｎａ　ｚｉｉｓｈｉｎｕ　ｖｏｈａｉ……」

　　「什麼意思呢？」

　　溫柴似乎沒聽到我問的話。他只是用銳利的眼神看著在互相辱罵的這兩個人。簡直就像野狗和禿鷹在爭吵！這個時候，哈修泰爾侯爵又再喊道：「你要說就直說，別跟我耍嘴皮子！看來你是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

　　「什麼？」

　　「羅內·修利哲殺了自己的弟弟，他連自己的夫人也打算殺掉時，是我救了她。所以你才得以出世。沒有我的話，你怎麼可能會活在這個世界上呢！還有，你說我嫉妒卡穆·修利哲？你說的是那個救了亞曼嘉，也把你救起來的我嗎？」

　　「哈哈哈哈！」

　　涅克斯開始咯咯笑了起來。如果說他像發了瘋似的發火，或是張口結舌地愣在那邊，還說得過去，但是為什麼他要咯咯笑呢？涅克斯停止了笑聲，說道：「是這樣的嗎！真的是這樣的嗎！」

　　「確實是這樣！」

　　「你是說你救了我母親？」

　　「所以你才活了下來的，不是嗎！」

　　「狡猾的狐狸掉到自己的詭計裡了。你這個瘋子，我對這件事可是記得一清二楚的！那時候的情況，我母親早就告訴過我了！」

　　哈修泰爾侯爵沒有回答。他只是一直瞪著涅克斯。我聽到涅克斯斷斷續續的說話聲。

　　「怎麼不說話了？要不要我直接說出來？你可以救得到我母親是因為你就在旁邊！也就是你眼睜睜地看我父親被他的哥哥殺死，然後才去救我母親的。我說的沒錯吧！」

　　哈修泰爾侯爵什麼話也沒回答。他只是皺著眉頭，一直望著天空。涅克斯長長地嘶喊著：「要不要我來說明原因？」

　　「沒那個必要。」

　　「哈哈哈！我以前一直很好奇！我是說你為何救了我母親的事。在我知道那件事之後，我想了很久很久。」

　　「……別再說了。」

　　「結果你這傢伙收養的龍魂使小孩，給了我一個很好的提示。然後再聽到哈斯勒的轉述後，我已經完完全全地瞭解了！」

　　「我叫你別再說了！」

　　「你要創造龍魂使血統！」

　　創造血統？龍魂使的血統？咦，這就是哈修泰爾侯爵惡名昭彰的罪行啊。這已經不是第一次知道的事了，為何要再提呢？侯爵不耐煩地說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不知不覺間，斜照著的月亮在涅克斯的背後閃爍著。涅克斯現在看起來像是一頭看到月亮之後咆叫的野狼。他像是在長長地悲鳴，但卻笑著喊道：「哈哈哈哈！你為了得到迪特律希，就殺了他母親，就跟你為了得到我就殺了我父親是一樣的意思吧？你為了得到卡穆·修利哲這個當代最佳的龍魂使血統，所以才這麼做！不是嗎？」

　　艾賽韓德。算我拜託你，可不可以不要在後面一直敲我腦袋呢？

　　但是我卻看不到艾賽韓德。真是的。那麼，為何我的頭會這麼痛啊。

　　太陽穴像是被誰按著不放，簡直就像是在額頭中央長出了一顆松樹。

　　似乎有很多樹根鑽進腦袋裡去……，我怎麼胡思亂想起來了。

　　杉森強忍住一直想拔劍的動作，不停顫抖著他的手。他大概是想拔起劍，刺向侯爵吧！這和我心裡想做的一樣，所以我知道，杉森。

　　若不是達蘭妮安的警告，我早就當場讓侯爵下跪，用高興的心情在侯爵的背上刻上他所有罪狀了。侯爵這個惡毒的人類！他把人當成什麼來對待啊！

　　杉森終於忍不住喊道：「侯爵！他說的是事實嗎！」

　　侯爵沒有回答。他仍然還是仰著頭，看著飄浮在夜空中的涅克斯。他不回答是什麼意思啊？吉西恩用喉嚨沙啞的聲音，很吃力地說道：「我要更正剛才說過的話才行。判你絞刑實在是對你太好了。」

　　抬頭望著天空的侯爵，頭部突然移動了。他不耐煩地瞪著吉西恩。他那種眼神不像是人類的眼神，而是像一頭野獸在怒視的眼神。

　　他雖然嘴角上揚，卻不是在笑。

　　「乞丐與流浪漢的王子，斗膽請問您是在判我的罪嗎？」

　　令人訝異的是，吉西恩並沒有生氣。

　　「對。我是一個不折不扣，不夠資格來使優比涅的秤台平衡的人。」

　　吉西恩的聲音很低沉平穩，但那只是像潰決前的河堤的那種堅定。我可以深深地感受到在那種聲音下，蠢蠢欲動的巨大力量。吉西恩說道：「但我是拜索斯。而且，現在信奉的是禿鷹與光榮之神亞色斯。」

　　侯爵雖然變得一副啼笑皆非的表情，不過他還是向後退了一步……。他用尖銳的語氣說道：

　　「你在胡說些什麼！難道你跟你妹妹一樣是在家修行祭司嗎？你怎麼可以直接信奉亞色斯！你怎麼可以把神放在你這種體內流著污水，而不是流著血，擁有拜索斯之名的人身上呢！不要胡說八道了！」

　　「我的體內流著污水，而不是血？」

　　吉西恩拿起了劍。溫柴快步跑去，向吉西恩說道：「你發過誓。還有別忘了達蘭妮安的警告。」

　　「呃啊啊！」

　　吉西恩大聲一喊，但是沒有拔出劍來。哈修泰爾聲音低沉地說道：「呵呵呵。堅守你的誓言吧，亞色斯的騎士。堅守亞色斯的光榮吧。」

　　吉西恩脖子都暴出青筋了，他一言不發地看著哈修泰爾。真是的，那傢伙簡直就是利用「自己是在毫無防備的狀態下山的」這一點來保命嘛。這個時候飄浮在半空中的涅克斯，說了一句大快人心的話：「哈哈。我可沒有發過誓的記憶。」

　　侯爵一下子又變得慌張了起來，向後退了幾步。他是一面跌跌撞撞地後退，一面看著上空。涅克斯冷笑著說道：「你是叫希歐娜嗎？你說你是我的同伴，是吧？如果說你救了我的命，那現在也把我的意志救回來呀。幫我把那個垃圾給毀了！」

　　但是希歐娜什麼話也沒回答。涅克斯忍不住大叫：「你在做什麼啊！」

　　這個時候希歐娜才低聲地回答，那是一個勉強聽到的聲音。

　　「涅克斯。我沒辦法接近那座湖泊。那裡是妖精女王的領土呀。」

　　「混蛋，去取得她的允許不就成了！」

　　「你是無法理解的。反正我是不能接近達蘭妮安的領土的。而且……，很抱歉，因為這是我的計劃，我沒辦法幫你。」

　　「你，你的計劃？」

　　希歐娜不再多作說明。她簡短地念了幾句，兩匹靈幻駿馬就無聲無息，連踩踏的蹄聲也沒聽見，就向後轉過去。涅克斯開始咒罵：「真是的！如果你不幫我，就讓我下來！不需你幫忙了，你讓我下來！」

　　但是希歐娜連聽也不聽。她毅然決然地將靈幻駿馬調頭，開始朝擋住了天空的山的方向飛去。涅克斯不斷地高聲尖叫著，他們就這麼完全消失在山後了。

　　我們茫然地看著他們的背影，一直到溫柴說了一句短而有力的話，我們才清醒過來。

　　「哼！他走掉了！」

　　啊，涅克斯確實是走了！可是我把頭低下來，才知道溫柴說的不是涅克斯。哈修泰爾不知在何時已離開湖邊，回頭往山上走了。

　　溫柴突然用充滿殺氣的眼光看著吉西恩，低聲地喃喃說道：「要不要去追他？」

　　吉西恩沒有回答。他只是用非常憤怒的眼神看著山嶺。就在杉森用惋惜的表情看著吉西恩和侯爵的同時，侯爵就已經走在很高的山路上了。太遲了。現在追過去，除了和侯爵的部下正面衝突外，又還能做什麼呢？吉西恩直接指出了這個想當然爾的事實。

　　「不必了。我們回去吧。」

　　吉西恩說完話的同時，將身子向後轉了過去。他直接往御雷者的方向走去，走到一半卻突然看著湖泊。他面向湖泊的方向說道：「感謝您今晚多次對我們大力鼎助。妖精女王。謝謝您幫我們擋下侯爵，幫了修奇。願妖精女王之名永遠光榮常在。」

　　吉西恩說完後，以沉重的動作騎上了御雷者。然後我便向著湖水說道：「謝謝您。亨德列克的達蘭妮安。」

　　我沒有什麼話要再說了。我也往後退了一步。一直在旁觀看的杉森。一臉尷尬的表情，左思右想了一會兒之後，說道：「是的，謝謝您！」

　　杉森說完後就退到後面。溫柴什麼話也沒說。我騎上杉森騎的馬，坐在他背後，開始往我們一行人的方向走回去。

　　我一面坐在杉森的背後登上山路，一面往後瞧。從湖水中四射出的紅色光芒已消失無蹤，不留痕跡，雷泊涅湖水就只是一潭籠罩在靜謐的夜晚下的山中之湖罷了。我看著深黑寧靜的湖面上，波光粼粼，一點也不像才在不久前發生了一陣大騷動的地方。但是一上了山路，就看得見侯爵一行人在急忙收拾的模樣。看來他們熄了點燃的營火而改成拿火把了。他們想立刻追趕我們嗎？但是不一會兒，火把隊伍卻開始往梅德萊嶺山上爬。

　　「侯爵要回去了呢？」

　　杉森聽到我說的話，於是讓流星停了下來，轉過去看後面。這個時候，吉西恩說道：「看來他們是因為妖精女王，沒辦法走湖邊的路，只好繞過湖水，迂迴而行的樣子。雖然很花時間，可是也沒辦法。」

　　「啊，這樣啊。」

　　也就是說，他們還是要追我們追到底嘍。但是繞這麼一大圈，是沒法很快就追上來的。我們可以稍微喘口氣，慢慢來了。

　　※※※

　　可以喘口氣慢慢來？誰說過這句話的？

　　首先發難的是杉森。杉森完全忽視理性的對話，高尚又有品味的手段，就開始搖我的手腳。然後我一邊被杉森掐手腳，一邊聽卡爾斯文的責備，這真是一個在精神健康層面上相當有害的經驗。真是的，在青少年脆弱的心裡，正是青春飛揚，若在這個時候在心裡留下了人生的污點，那該怎麼辦呢！（呃，雞皮疙瘩掉滿地了。）

　　「我是被逼的……，呃啊啊！」

　　「就算是這樣。我不認為你對於自己這種獨斷的行為，還有什麼特別可辯解的話。尼德法老弟。當然，現在去想像你當時身處的那種情況，在面對如此令人不悅和愴惶的情況下，還能同時以冷靜的頭腦和充分的思慮來處理諸多的困難，這一點我是肯定的。可是，就算是這樣，你的決定和之後隨之而來的一連串驚世駭俗，嚇人的事件中，若是追究起來，雖然許多危險的要素沒有真正發生，但卻是充分地存在的這一點看來，我認為你的決定在許多角度上有待批評。」

　　拜託你不要講一長串又臭又長的文章，好嗎！會把人家搞得神經錯亂的耶。而且卡爾的話說得越長，杉森就欺負我越久啊！

　　「呵嗯，真是的，那個。這傢伙！你做事真沒訣竅！怎麼可以把其他人都叫醒呢？」

　　天呀，連艾賽韓德都這樣。沒人站在我這邊了！

　　「不要再講了，卡爾，艾賽韓德。修奇也是在脅迫下才做出這種事的。而且也沒發生什麼糟糕的事，就算了吧。」

　　亞夫奈德！亞夫奈德！如果我一回到我工作的地方，我會給你準備最高品質的十箱蠟燭當做禮物！但是卡爾卻無情地搖搖頭。他說道：「也不想想看我們一行人晚上的時候才好不容易才拉開了和侯爵的距離。可是尼德法老弟卻不把大家的辛苦當一回事，犯下這種無知的罪。」

　　「那是因為被逼迫，不是嗎？現在就原諒他吧。」

　　「嗯……，好吧。費西佛老弟？現在快放了尼德法老弟。」

　　杉森馬上用濃厚的鼻音，有些呼吸困難地說道：「聽到了沒？放手啊，這小子！我叫你別把手指頭塞到我鼻孔裡！」

　　我怎麼可能會是不做任何反抗的人呢？嗯。我一邊放開了剛才掐住不放的杉森鼻子，一邊喊道：「那也叫杉森放開我的耳朵！就只剩下一隻耳朵了，這樣弄，耳朵的形狀不是會變得很怪嗎！」

　　「可以讓你變得更有個性呢。」

　　「我要再插進去了哦！」

　　過了一會兒，好不容易讓兩位賀坦特村的男子漢停止了一場必死之爭的決鬥，而且還下了重警，要重回我們兩人原本的友誼關係。

　　一直在默默地觀看這一幕的賀坦特村第三位男子漢，一面歎氣一面向魔法劍王子說道：「不管怎麼說，也是多虧了尼德法老弟，我們才知道了許多事實，這也是不容否認的啊。」

　　「是呀，沒錯。」

　　吉西恩慎重地點了點頭，卡爾望著我說道：「哼嗯。也就是說，托爾曼·哈修泰爾和雷提的祭司們已經來到這個地方了。而且明天就會遇見他們了，是嗎？」

　　「是的。希歐娜是這麼說的。」

　　「好。既然侯爵已經露出真面目了，我們絕對不能將克拉德美索交給他。現在我們的目標有兩個。首先讓克拉德美索在不發瘋的情形下，找到它的龍魂使。但是同時要阻止和侯爵有關係的人當上龍魂使。」

　　卡爾整理出思緒後，回頭看了一下蕾妮。蕾妮委曲地將臉靠在併攏的膝蓋上。卡爾萬分困難地吐出了一句話。

　　「蕾妮小姐。」

　　「是。」

　　「到目前為止的談話……，你有沒有特別想再聽我解釋的？」

　　「沒有。我沒有特別想聽的。」

　　蕾妮看起來似乎不想說任何話的樣子。是因為親生父親的言語和行為而受到了莫大打擊的關係嗎？卡爾點點頭說道：「好吧。那麼你可以如同往常一樣，相信我們，幫助我們嗎？」

　　蕾妮好像一時間保留了這個回答。她突然稍微抬起了頭，環視著坐在她周圍的我們。蕾妮的眼神最後停在假裝故意什麼都不知道，卻在彼此用手肘推擠對方身體側面的我和杉森身上，她嘟起了嘴，歎了一小口氣道：「呼！」

　　那是什麼意思？啊！因為我分了心，結果就被杉森連續戳了兩下大腿！嘿，我又快速地向杉森側面連續戳了三下。但是杉森只是發出低沉的呻吟聲，連頭也不回就連續向我戳了四下！可惡！

　　「哈修泰爾侯爵和我沒有任何關係。是各位拜託我，帶我來這裡的。還有我說過的話一定會辦到。」

　　蕾妮用最快速度說完了話。妮莉亞聽了蕾妮說的話，嘻嘻笑了出來，摟著蕾妮的肩膀說道：「我以你為榮，蕾妮。」

　　「妮莉亞姐姐。」

　　啊……，我們怎麼沒辦法像她們那樣友愛呢。為什麼我和杉森無法彼此包容呢？多麼可惜呀。好。一定要改過來才行。我們要彼此包容才行。不過要在我先狠狠戳了杉森五下之後再開始。結果杉森再也無法忍受，他開始過來掐住我的脖子，然後我開始抓住他的腿。卡爾俯視著在地上滾來滾去的我們，然後歎了一口氣，說道：「那麼，我看大家都累了，先睡吧。侯爵一行人必須繞過湖泊，要花多少時間呢？」

　　「大概要晚個一天。原本是會晚兩天，但那些士兵們訓練有素，恐怕是用四隻腳走路，加倍的速度……，對不起。給我閉嘴！」

　　「啊，是的。那沒有必要擔心他們追上我們了。大家好好休息吧。但是明天要盡早出發。托爾曼·哈修泰爾和雷提的祭司們和我們碰到面的話，恐怕不是件好事，我們還是盡量避開他們吧。」

　　傑倫特滿臉疑惑地說道：「那個，可是，褐色山脈雖然很寬廣，但我們能一直避開他們嗎？是不是該想個什麼對策？」

　　「啊，欽柏先生。如果我們成功的話，他們就會逃掉的。」

　　「什麼？啊……，是啊！」

　　沒錯，我們成功的話，蕾妮就是克拉德美索的龍魂使了。那麼哈修泰爾侯爵和托爾曼他們所有人都要趕忙逃跑了。哈哈哈！被壓在杉森的下面的我也這麼想著笑了出來，結果杉森就全力展開那更頑固和冷酷的攻擊。天呀！你這天下無雙的大壞蛋！我再也不能忍受了。

　　「呃啊啊啊！停，停，癢死了，嘿，嗚嘻嘻嘻！呃咯咯咯！」

　　※※※

　　卡爾和吉西恩兩個人坐在一起。

　　我是在做夢嗎？不是呀。因為不知怎地肚子餓了。這個理由雖有點勉強，反正我在睡覺時，翻了個身，張開眼一看，卡爾坐在稍微遠一點的地方，在他旁邊的是歪著頭看他的吉西恩。我又再度要進入夢鄉時，吉西恩說話了。

　　「大法師想要的是什麼呢？」

　　他把端雅劍放在一旁，兩手微張向著營火取暖。卡爾撿起一根柴火，丟入火堆中，說道：「你不知道嗎？他希望所有種族可以脫離自身的不協調性。」

　　「可是，今晚我們和妖精女王以及和哈修泰爾談過之後，我有一股莫名異常的感覺。」

　　我睡了一下又再次醒了過來。吉西恩的話讓我很好奇。我輕輕閉上眼，平息了一下呼吸聲，聽他們兩人的對話。卡爾冷靜地說道：「是什麼感覺？」

　　「我在想，種族的不協調性指的究竟是什麼。我今天晚上見到了哈修泰爾和妖精女王。也看到了兩人的對立態度。卡爾你也見到了吧？」

　　「是的。」

　　「我看到了達蘭妮安向後退的模樣。啊，你距離太遠聽不到他們講話的內容吧。」

　　「不。愛因德夫先生都轉告給我聽了。愛因德夫先生擁有矮人超強的聽力啊。」

　　「是嗎。那麼卡爾應該也聽到了達蘭妮安那個莫名其妙的後退理由了嗎？」

　　「是的。」

　　吉西恩坐的位子好像不太舒適，於是他稍微動了一下身子，說道：「你的想法如何？我只看過亨德列克的肖像圖，然後再從這裡一點兒，那裡一點兒地聽來一些小道消息，才大略地推測到這位大法師的偉大形象中的一部分。但是我真的無法理解達蘭妮安會從哈修泰爾那裡感受到亨德列克的氣息。」

　　「我也……和你一樣。我和你一樣都是人類。要我們去揣測妖精女王為何會有那種感受，是有些超乎我們的能力。」

　　「是的。那也不是我對那件事想說的話。我想說的是，這會不會是妖精的不協調性。」

　　「妖精的不協調性？」

　　「說不協調好像語氣太過強烈，改為缺點，你認為如何？總而言之，那就是我們和妖精女王間的差異吧？那種差異就是妖精女王可以越過國度，越過次元，我們卻除了感覺得到拜索斯和伊斯的差異外，其他什麼也感受不到。對嗎？」

　　「那樣想也是沒錯的。」

　　「是的。那也就是說她是活在一個巨觀的世界之中，所以她對於我們人類，會很難去區分一個個的微觀下的個體。她把哈修泰爾和亨德列克混為一談，不會很可笑嗎？」

　　「這個嘛……」

　　「你好像不同意我的看法嘍？」

　　吉西恩說完，卡爾微微一笑，說道：「我剛才在想亨德列克是不是微觀下的生物體，吉西恩。」

　　「他不是人類嗎？」

　　「雖然說他是人類，但是從他想把世界重新組合的龐大野心、想成為神的近乎荒謬的想像力、可以把神龍王驅逐掉的那種衝勁看來，我認為他是很厲害的人類。從這點看來，即使出發點不同，但哈修泰爾侯爵也和亨德列克一樣，不是嗎？」

　　「你說什麼？」

　　我裹在毛毯裡的腳，腳尾端的腳指頭都抽筋了。天啊。卡爾！

　　你到底在說些什麼？卡爾一邊看著營火，一邊說道：「現在如果能喝杯茶該多好，但是明早要早點出發，最好不要打開行李。」

　　「卡爾，那個……」

　　「我只是站在妖精女王的立場來看。剛才我討論亨德列克時，你還記得我說過的他那些特徵嗎？現在要不要換成哈修泰爾來討論看看？」

　　「什麼？」

　　「他想要隨心所欲延長神龍王所定下的龍魂使期限的那種無限野心，收集龍魂使的血統，創造新種族……，是呀，我要說那是個全新的種族。若說是依血統而延續下來的話，那樣稱呼也無妨吧。製造出全新的種族，龍魂使，他那種簡直到了荒謬程度的想像力，還有毫不猶疑去奪取他人幸福的衝勁。」

　　「卡爾……！」

　　「所以，妖精女王說她從哈修泰爾身上感受到亨德列克的氣息，我也不覺得奇怪。極端的兩邊是互通的，這句老掉牙的話大概可以說明這種情況吧。亨德列克和哈修泰爾雖然是站在兩個離得遠遠的極端上，反而因此可以感受到相似的部分。」

　　「我有點懂了，但是這樣說行得通嗎？」

　　「在妖精女王的眼中看來是這樣沒錯。從一個和我們編製出的倫理毫無關係的妖精女王眼中看來……」

　　吉西恩現在不說任何一句話了。卡爾，你這番話真的是打破常理的話。真是的。看來我要做一場噩夢了。

　　當我再從這個世界慢慢抽身而出時，耳邊傳來了卡爾細微的說話聲：「謝蕾妮爾小姐正在尋找亨德列克吧。因為她認為亨德列克沒有死。但是我現在無法贊同她了。大法師已經死了。」

　　「什麼？不會吧，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比起吉西恩慌張的聲音，卡爾回答的聲音，聽起來是比較索然無味。卡爾說：「卡納丁的安提哥爾市長曾說過，路坦尼歐大王和亨德列克的故事是我國最重要的根基，同時也是驕傲。事實上，大王並不是一個人類，而是代表這整個國家，大法師則是代表了我們的精神。我也是一直這樣以為的。但現在不是這樣了。」

　　「卡爾？」

　　「大法師已死。只有人類的亨德列克存在。雖然他去追尋八星，但他不過是個不協調的人類罷了。和大王是一樣的。現在對我來說，代表我們的精神和我們的傳說的大法師的意義已經不再存在了。

　　關於那些我聽說過的所有故事、傳說，只不過是這長久時間以來，一直流傳不斷的輓歌罷了。我們只是不斷地在覆誦大法師的輓歌，根本就不曾有一刻真正去瞭解過他。但是我好像到現在才真的瞭解並敬愛他。現在我只要閉上眼睛，就可以看見曾經活在三百年前的人類──亨德列克。」

　　　第十三篇　完

第十四篇　沒有正確答案的選擇　第一章

　　……但是因為龍魂使所表現出的曖昧模糊態度，許多人都將龍與龍魂使的關係錯認為主僕關係。龍魂使如此模糊的態度造成日後他們本身以及拜索斯的災難──褐色山脈的克拉德美索之龍魂使殺害事件。原本想赴湯蹈火解救拜索斯的拜索斯真正恩人哈修泰爾侯爵，三百年的歲月期間傳承龍魂使之家族的領導者，就因為有這連他也不重視的唯一一件事實……。

　　摘自《在風雅高尚的肯頓市長馬雷斯·朱伯烈的資助下所出版，身為可信賴的拜索斯公民且任職肯頓史官的賢明的阿普西林克·多洛梅涅，告拜索斯國民既神秘又具價值的話語》一書，多洛梅涅著，七七○年。第三冊五百二十七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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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胸口簡直熱得快燃燒起來了。

　　不行，不可以用嘴巴來喘氣，必須用鼻子來呼氣才行。然而，山裡吹來的風像冰塊般，鼻子早已經快被凍僵了。現在我如果用力呼出鼻子的熱氣，恐怕會彈出更多冰塊。我感覺到持續不斷有冷空氣跑進去的喉嚨裡，已經有股血味。真是的。這山風可真是強勁啊！

　　我們現在正在走一條沿著峭壁旁邊突出來的窄路。

　　路的一邊是往上高聳的峭壁，另一邊則是往下直削下去的懸崖。

　　而遠方則是峰巒、岩石、樹林、還有雲海。總之，在高山裡看得到的景物，都多彩多姿地呈現在我們眼前。

　　『因為旁邊有風吹過來，所以人應該不會接近懸崖邊，因此不必擔心會掉下去……』的這種想法，我現在確定這是很可笑的想法。因為我如果不振作精神，就會感覺到快被強勁的風給吸走，而直接衝向懸崖的方向。所以我必須在走的時候一手緊貼著岩石壁，而且不去管手掌會不會磨破。因為手掌磨破也比掉下去要好得多。

　　我的手臂一直持續舉著，由於寒冷和疲累，感覺手臂都凍僵了。

　　我一步一步往前踏，把累得往下垂的手費力地舉起來，按住岩石，如今與其說是用意志或力量，倒不如說是用習慣性動作在走路。我們能夠走到現在，是因為沒有停，所以才能一直走著。

　　「太陽才是盡頭。」

　　艾賽韓德在前面直挺挺地走著，突然沒頭沒腦兒地說道。

　　「我每天攀登的山頭都比這山還要更高。」

　　他的聲音蠻沙啞的。我噗嗤笑了一下，又再把蕾妮托穩。蓄妮看我把她托高，就把沒力氣的身體給整個靠了過來，在我耳邊無力地說道：「對不起，修奇。」

　　「沒關係。比起拉馬。我覺得背你要美觀多了。而且心情也會很好。啊，糟糕。被你知道我心裡在盤算什麼了！」

　　「修奇……」

　　「不過，繩索會不會讓你很痛啊？」

　　「不會，不會痛，一點兒也不痛啊。」

　　我是利用繩索和斗篷，把蕾妮背在背上的。因為走山路一定得用到雙手，所以我想出這種方法來。就像媽媽背小孩所使用的襁褓，我適當地利用斗篷和繩索，把蕾妮綁到我肩上和腰部。所以，背包就背在胸前，巨劍則是像手杖般拄著。蕾妮雖然說她不痛，但是我感覺到綁著她身體的繩索一直弄痛我的肩膀和腰部。事實上，我還是戴著ＯＰＧ，可是我卻覺得肩上很沉重。不過，我並沒有再說話，只是再往前走。

　　在我後面的，是拉著馬匹攀爬褐色山脈的人在跟著，他們累到連話都快講不出來了。就連馬兒們也累得快講不出話。啊，馬原本就不會講話吧？馬兒們因流汗而全身覆蓋著白色泡沫，它們氣喘吁吁地攀爬著。除了御雷者以外的所有馬匹都嘴角吐出白沫，這一點吉西恩確實應該感到驕傲才對。馬兒們都太疲憊了，要不然是可以讓蕾妮坐在馬上的，這使我托它們的福，當起蕾妮的馬兒來了。

　　事實上，路況並非很糟。雖然旁邊吹拂的風很強，而陡直的峭壁讓人簡直頭暈目眩，可是，不管怎麼樣，這條路本身是平坦的緩坡。

　　而且艾賽韓德說他是考慮我們一行人，才走最容易走的路。雖然沒有看到陡坡或溪流，但是我們卻得一面冷得發抖，一面無止盡地走緩坡，這卻是個問題。

　　我們這樣走著，已經是第六個小時了。我們是為了不要遇上托爾曼·哈修泰爾和雷提的祭司，所以在黎明時分就已經出發了。一大清早走路並不會怎麼困難。行李都由六匹馬來分擔馱負，所以只有身體吃力地在走著。可是早晨太陽升起的時刻，艾賽韓德卻突然離開道路，往山邊的方向走。我們費力走了一處沒有路的地方，在溪谷和山坡之間跌跌撞撞地走了一段時間。接著，太陽完全升起的時候，我們就發現到已經爬到一個往左邊低頭看可以看到中部大道的位置。杉森呵呵笑著說道：

　　「那是中部大道嗎？哇啊，我們在它很高的上方耶！」

　　「哼嗯。這地方可以說是接到矮人通行路的捷徑。如果是走中部大道，就太花時間了。」

　　「啊，是嗎？那麼今天就可以走到矮人的礦山嗎？」

　　「最慢中午可以抵達。我們在這裡隨便填飽肚子之後，再出發吧。」

　　「好。」

　　我們就在可以俯瞰到中部大道的地方，因為找不到柴棍，所以連火也沒起，就吃著冷冷的早餐，這時候，溫柴突然細細地瞇起眼睛，說道：「我看到中部大道那邊有人！」

　　我往下一看，果然，可以看到有小小的紅斑點在緩慢移動。在這一片全是灰色或褐色、草綠色的土地上，一眼就可以看得到紅色的衣服。可是溫柴卻連他們的衣服模樣和臉孔都大致看得到。

　　「有一個看起來是小孩子，大約十五、六歲。他穿著輕便的甲衣，沒有什麼武器裝備。而其餘的人則全都披著紅色的袍子。真是罕見。他們全都頭髮削得很短，非常短。」

　　卡爾皺起眉頭說道：「是劍與破壞之神雷提的祭司。原來是托爾曼一行人。嗯哼。人數有多少呢？」

　　「……三十個人。加上托爾曼是三十一個人。」

　　「是。他們現在正朝著哪一個方向呢？」

　　「和我們同一方向。」

　　隨即，艾賽韓德就高興地撫摸他的鬍鬚，說道：「行了！那些傢伙不知道這條捷徑。所以他們會往更西邊走一點之後，才能接到那條進入迦納罕達峰的矮人通行路。我們會領先他們大約……八個小時或九個小時。」

　　「太好了。也就是說，我們現在已經領先了，是嗎？我聽得整個人精神都來了！」

　　我一這麼說，艾賽韓德就突然露出奇怪的微笑。他一看到我露出糊里糊塗的表情，就立刻說道：「兩個小時之後，看你是不是還能這樣說。」

　　然後，不用說兩個小時，就連一個小時都還沒到，所有人就必須從馬匹上把行李拿下來背在肩上才行。因為馬兒們走在陡峭的山路，已經非常辛苦了。又再過五個小時之後，我在褐色山脈的樹木生長界線附近，背上背負著已經完全累壞了的蕾妮，走著峭壁旁邊的路。

　　艾賽韓德像是不累似的，精神抖擻地揮著手臂，說道：「修奇，你真的是意志很剛強！就人類而言，你真的是蠻不錯的。我指的是，你還背了一個人。」

　　「如果我看起來很可憐，那你來替我背吧？」

　　「真的可以嗎？」

　　「如果您覺得一定要把蕾妮的腳拖在地上，感受自己的矮人氣概……」

　　蕾妮靜靜聽著我和艾賽韓德在開玩笑，她用無力的聲音說道：「對不起，修奇。我太……重了，是吧？」

　　「不會啦。沒這回事。蕾妮你很輕。你應該要長胖一點才能嫁人。」

　　「我說過……我不嫁人！」

　　「不是的。現在不是嫁不嫁人的問題，而是嫁不出去的機率很高的問題吧。你要再長胖一點，稍微有肉一點才會有人愛吧？我怎麼覺得像是背了根柴棍在背上……」

　　「……修奇！」

　　「哦，哦！不可以。你不要拉！真是的，不要拉我耳朵！我們是在峭壁旁邊！重心不穩就會掉下去啊！」

　　「嘎啊啊！修奇！你不要搖！嘎啊啊！嘎！」

　　「蕾妮，拜託！不，不要遮到我眼睛！」

　　由於我們提供這種奇奇怪怪的搞笑事，我們一行人全都大笑了出來，大伙的笑聲往山峰之間遠遠地傳了開來。過了一會兒之後，我們在寂靜之中爬上了迦納罕達峰。

　　我根本記不起來我們是怎麼爬上來的，只記得我們一直移動雙腿。啊，我還記得非常冷。還記得偶爾會有濃雲圍著我們，我也記得雲霧讓我們陷入走在夢境中的感覺，每次轉過蜿蜒的路，出現的都是令人屏息的山峰面貌，在高山地帶才看得到的那種枯乾古木的模樣，還有在它下面辛苦生長的青苔……我好像還記得蠻多的嘛！雖然我背著蕾妮的背部非常溫暖，可是臉孔卻因為前面吹來的風，被吹得凍僵，因而感受到一股相當奇特的感覺，這我也還記得呢！

　　當我們又再轉了另一個彎路時，突然眼前開闊了起來，我們眼前出現了一個盆地。

　　「哇啊！」

　　我感覺到原本把頭埋在我的脖子上，幾乎快昏厥的蕾妮驚訝地抬起頭來。她也簡短地發出了一句覺得難以置信的聲音。

　　「哇啊！」

　　好！從現在開始，站在這裡監視每個爬上來的人吧。看看他們是不是全都會說『哇啊！』呢？嗯。我又在胡思亂想了。

　　「哇啊！」

　　杉森……，果然跟我猜的一樣。咯咯咯。我們個個都沒有想到要再往前走，都呈一列站立，望著眼前這片寬廣的盆地。

　　這真是一個很奇特的地方。在這些綿延不斷的峭壁和山峰之間，能出現這種地形真是太神奇了。我乍看之下，這盆地非常寬廣，幾乎大到如同我們故鄉賀坦特村那麼大。我攀爬上來的時候，眼睛早已經熟悉看到岩石的灰色，所以現在眼前突然一大片草地的鮮綠色，我確實是被嚇了一大跳。

　　可能是因為盆地周圍的山峰擋住了風，這個地方連像霧氣的那種雲也沒有，樹木也全部長得很拔挺。與其說這是盆地，倒不如稱作是一種穀地吧？從旁邊有突出來的山峰擋住視線，所以無法眺望整個盆地的面貌。不管怎麼樣，盆地和旁邊山峰相接的地方，有一片很大的樹林。

　　「你不下去嗎？」

　　艾賽韓德的話一說完，我們才勉強往盆地走下去。

　　「啊，修奇。現在可以放我下來了。」

　　我把蕾妮放下來之後，身體真的變得很輕，輕到幾乎快飛了起來。可是同時，原本被溫暖地保護著的背就變得有些涼意了。哼嗯。

　　好涼爽！馬兒們一踩到草，就好像又精神抖擻了起來。這一點就連人類也一樣。到剛才為止，我們一直無止境地往上爬，如今突然間、突如其來地就走在平地上了。我感覺身體好輕，輕到覺得腿都消失不見了。

　　在我們進來的盆地入口，有一條往下走的路，路旁長著矮小堅硬的草。而且偶爾還可以看到在岩石之間突然冒出山兔的形影。是兔子！如果要填飽克拉德美索的肚子，需要幾隻兔子才夠呢？就在我一面專心想著，一面沿著路走的時候，突然，在我前面走著的傑倫特猛然停下腳步。

　　怎麼了？幹嘛突然擋住路停在這兒啊？

　　我轉頭看傑倫特，他正在望著我們正前方的樹林間的一面巨大峭壁，而且還面帶僵硬的表情。我看到他張開嘴巴在看，不禁嚇了一跳。奇怪，他到底怎麼了？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我們走的這條路會直接連接到那面峭壁，可是那面巨大的峭壁下方卻鑽了一個很大的洞穴。哇啊！這個洞穴真的好大！如果要形容它的大小，可以說即使是一頭龍也可以隨心所欲進出……可以隨心所欲……進出？

　　此時，傑倫特才開口說道：「是龍的巢穴！」

　　呃啊！克拉德美索的巢穴！大夥兒開始七嘴八舌地喧嘩了起來。

　　「快躲起來，快躲起來！」

　　大夥兒的騷動聲裡清晰地傳來了吉西恩的高喊聲。他拔出劍來，跳到路旁，把身體貼在樹上。馬兒們紛紛發出尖鳴聲。移動監獄前腳抬了起來，差點就踩到杉森。杉森往後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但是一聲『哎唷！』之後，就立刻滾動身子站起來，拔出了劍。卡爾則是急忙往路旁，差點就跌倒在地。可是，妮莉亞在他後面勉強扶住了差點跌倒的卡爾，於是乎，我就看到了他們兩人很奇特的一幕。

　　亞夫奈德的臉孔在扭動著。

　　而在他旁邊，溫柴則用冷淡的表情站著。這兩個人全都面帶著和情況不符的表情。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此時，一直在扭動著臉頰肌肉的亞夫奈德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

　　「噗哈哈哈哈哈！」

　　什麼啊？亞夫奈德瘋了嗎？他是不是因為遭遇到太可怕的事，瞬間引發歇斯底里症……在下一瞬間所發生的事，使我們都閉上了嘴巴。

　　從那個巨大的洞穴之中，跑出了三個和洞穴大小相較之下實在看起來小得很可笑的矮人。我們全都用疑惑的眼神看著那幾個矮人。從洞穴中跑出來的矮人往我們這邊努力奔跑過來，速度非常地快。他們用飛快的速度直奔而來，速度快到令人難以相信他們是矮人。此時，妮莉亞大喊了一聲：「艾賽韓德？」

　　艾賽韓德一言不發，就開始跑向那幾個從洞穴裡跑出來的矮人。

　　怎麼了？傑倫特則是用察覺到事態嚴重的人特有的尖銳聲音，喊著：「他們被克拉德美索追趕了！」

　　哎呀，糟糕！吉西恩咬牙切齒地喊道：「哎呀，快幫艾賽韓德！快去救矮人啊！」

　　「可惡，根本都還來不及準備，就得直接打鬥了！」

　　杉森和吉西恩立刻把劍往天空一揮，就奔跑過去。隨即，在我背後的亞夫奈德這會兒則是彎起腰來笑著。我看事情真的有些怪異，就看了看溫柴的動靜。

　　「溫柴？我們去吧？」

　　「去幹嘛？」

　　「呃，呃。去救矮人……」

　　「從誰手中救出來？」

　　啊，咦？我怎麼覺得我要講的話不見了！如果回答克拉德美索，好像很尷尬……。此時，亞夫奈德才停止大笑，說道：「那，那是矮人們的礦坑啊。咯咯咯！」

　　什麼？此時，從另一頭，傳來了艾賽韓德的高喊聲。

　　「喲！好久不見了，我的朋友們！」

　　呃呃呃。

　　※※※

　　「那麼說來，現在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嗯，是這樣子嗎？」

　　亞夫奈德表情蒼白地點了點頭。卡爾把兩手合在面前，雙手合十地敲起額頭。

　　我轉過頭去看了看艾賽韓德。

　　艾賽韓德正在和剛才從峭壁的巨大礦坑裡慌慌張張跑出來的矮人們在講話。他們可能是在礦坑裡工作到一半，直接跑出來的，所以額頭上還戴著一個奇怪的箱子。那個箱子貼在額頭上，用皮帶之類的東西綁在頭上，裡面有光芒透出來。可能是在漆黑的坑道裡使用的照明設備吧？他們的身上還掛著某種裝備。

　　可是，比起他們那些罕見的礦工用的裝備，更加刺激到我神經的，是他們的臉孔。

　　真是傷腦筋。我根本無法分辨出誰是誰。就如同不是牧羊人就會把羊看成都一模一樣，對我而言，矮人們全都看起來一模一樣啊！

　　都是同樣矮小的身高，加上同樣健壯的身材，同樣長長垂下來的鬍鬚（從礦山出來的矮人們，鬍鬚被泥灰塵弄得髒兮兮的，這是有點不同）。若是連穿的衣服也一樣的話，我就真的無法分辨了。

　　可是仔細一看，還是可以從每個人身上感覺到些微的差異。首先，原本聽起來一模一樣的聲音，如今可以感覺得到每個人的聲音都帶有各自的個性。可是他們仍然還是用矮人語在交談，所以終究還是不知道他們在講什麼。我看著那些矮人講著我聽不懂的話，覺得很無聊，轉過頭去，隨即就看到蕾妮帶著一副疲憊表情，坐在岩石上，她轉頭迎視到我的目光之後，便露出苦笑。

　　「你很累了吧？」

　　蕾妮只是勉強沒有倒下去而已，其實已經讓人看到累倒的人的所有徵狀。蕾妮把額頭的頭髮撥上去，氣喘吁吁地說道：「好累哦。」

　　「要不要我幫你按摩腿？」

　　「哈啊，哈啊。好啊。」

　　蕾妮坐在岩石上，把腿伸直。呃呃。我還以為她會客氣地說不要呢。我走近蕾妮的旁邊，脫下ＯＰＧ之後，開始按摩她細瘦的腿。

　　蕾妮喊出了刺耳淒厲的聲音『啊呃呃，啊呃呃呃！呼啊，啊呼！』喊了好幾次之後，就用沒勁兒的動作把頭低下來。傑倫特聽到蕾妮的尖叫聲，驚訝地圓睜著眼睛，說道：「現在已經都快到了，應該不會再有更累的事了。」

　　雷妮拿出手帕，一面擦拭額頭，一面說道：「雖然說已經到了，呼，呼。現在又不是累不累的問題。」

　　說的也是，那真的並不是問題。

　　我們現在是位於褐色山脈的北界的迦納罕達峰西坡，接近矮人們的大礦山入口的地方，疲憊不堪地坐著，我們現在聽到追蹤克拉德美索的路被擋起來了之類的話。一直在看著艾賽韓德和矮人們的亞夫奈德又再用很小的聲音解釋著：「他們說，甦醒聲停下來之後，就再也無法推測位置了。一定是克拉德美索進入了甦醒的最後階段。他們說，它再也不會發出任何甦醒聲了。矮人們根據到目前為止所聽到的甦醒聲，推測克拉德美索的巢穴……好像可以設定在很小的半徑之內……。他們說已經畫了地圖了。啊？我的天啊。半徑大約一萬肘左右。」

　　卡爾突然笑著說出了一番無聊的話：「我以前也曾經想要去學矮人語呢。但終究還是只有野心而沒有學成。不過，亞夫奈德你怎麼會矮人語呢？」

　　卡爾一面適度地露出不懷好意的表情，一面說道。隨即，亞夫奈德就紅著臉，用很小的聲音說道：「啊，現在我是在使用魔法。用方言術……」

　　「哼嗯。亞夫奈德先生你不是用矮人語在聽他們說話嗎？」

　　他們故意用自己的話交談，結果亞夫奈德還去偷聽，這樣是不是有些無禮？卡爾的這番斯文的指責使得亞夫奈德的臉都變紅了。

　　「是的，我是在偷聽。」

　　「好吧，反正是艾賽韓德先生等一下就會告訴我們的話，沒關係。」

　　卡爾點了點頭之後，又再回到剛才稍早之前的姿勢。

　　峭壁旁邊的這座礦山是屬於盆地裡較高的位置。所以只要稍微轉頭，就可以眺望到盆地外的那一大片褐色山脈的全景。雄偉的山脈和峰巒，視野所及之處全都是山峰。那些山群彷彿像是用非常大的犁具隨便挖掘出來的，環視周圍任何地方，都看不到平地。

　　這是褐色山脈嗎？

　　不知是因為空氣稀薄，還是因為太晴朗了，就連非常遙遠的峰巒都像是快被納入手中般接近我們。可是同時那些峰巒卻又荒唐地遠。我們的眼睛原本習慣看的是地上的漂亮建築物，所以現在這裡看來都是很難對好焦點的地方。即使是對焦於一點上面，事實上也不是一點，而是像一大棟房子般大小的山。山，山，山。地平線都消失不見了。圍繞著峰巒的雲朵看起來彷彿像是群山裹著面紗似的。

　　我從這令人驚愕的景象中轉過頭來，就看到了一個比較令我安心，和我水準相當的人。

　　溫柴露出一副可憐兮兮，沒精打采的模樣。

　　他坐在那邊，為了不要眺望到褐色山脈的景致，把頭低著，只看著下方的盆地。而在他旁邊，有個人根本不管杉森現在對溫柴講什麼，只是朝著溫柴嘻嘻笑個不停。

　　「喂，溫柴。景色不錯啊，你轉頭看一下吧。」

　　「不要吵我啦。」

　　「你辛辛苦苦爬到這裡，你也應該看一下吧？」

　　「杉森你這傢伙！不要煩我！」

　　溫柴咬牙切齒地說道。然後就把頭埋到膝蓋之間。呵，真是的。

　　妮莉亞帶著歉然的表情，說道：「溫柴。你到底怎麼了啊？為什麼不望一下那些山群呢？」

　　「這是我的事，你別管！」

　　妮莉亞的眼角立刻往天空上揚。她生氣地往前踏了一步，但隨即搖頭，比剛才還要更加和氣地說道：「我知道了。溫柴你如果不舒服的話，就不必硬要去看了。對不起。」

　　溫柴稍微抬頭，用奇怪的眼神看了妮莉亞，我則是一面看著那幅景致，一面無聲地嘲笑著。哎唷，你們難道不知道嗎！在沙漠出生看著地平線長大的人突然登上這種高山地帶，是有可能會出現這種問題的。而看著地平線長大的港口少女蕾妮好像蠻能理解溫柴的。

　　「呼啊，呼啊。我事實上也是對這景致，感到害怕。看這邊比較舒服。呼啊啊……。我大概能體會到溫柴叔叔的心理了。」

　　「你是說，他在害怕？」

　　「嗯。如此多的山峰在我腳底下。呼。雖然是很漂亮，呵，可是未免也太嚇人了。好像飄浮在空中。」

　　「嚇人？哼嗯。有到這麼嚴重嗎？」

　　此時，把頭理在膝蓋之間的溫柴，從嘴裡傳來了一聲很大的呻吟聲。我就再也沒有心存懷疑了。

　　「這裡不是我該待的地方……」

　　一直看著溫柴的卡爾用很簡單的話說明了這種情形。

　　「這是輕微的懼高症。」

　　妮莉亞便隨即咯咯笑了出來。

　　「嘿，嘿。我是打雷恐懼症，而你是懼高症？咯咯咯咯！」

　　哼嗯。她好像在奇怪的地方感受到兩人的同質性了！

　　過了一會兒之後，艾賽韓德送走了那幾個從礦山跑出來的矮人之後，把我們叫過去。於是，溫柴才好不容易從那些快令他精神恍惚的高山、峰巒、還有無盡綿延的雲海風景之中被解放出來。

　　艾賽韓德並沒有說什麼話，只是帶領著我們。剛才一看到我們到達，就趕緊奔過來的那些矮人，就和剛才從峭壁裡的巨大礦山跑出來時的速度一樣快速地跑回去，可是艾賽韓德卻沿著礦山入口旁邊的小徑，往盆地內部走去。傑倫特像是很訝異似的問道：「嗯，我們不是要進去礦山嗎？」

　　艾賽韓德好像在非常苦惱什麼似的，起初並沒有聽到傑倫特的問話。所以，傑倫特必須再問一次。

　　「嗯？啊，是啊。礦山是我們工作的地方。當然啦，在那下面，也有我們的美麗住家和房舍，還有一個雖然對你們而言看起來比不上莊嚴大廳，但在我們看來卻是更加美麗的廳堂。可是，為了展現我們的親切，而帶你們下去那下面，對你們來說是很辛苦累人的事。那裡面既黑暗又陡峭。幸好我們在地面上準備了幾個窩棚，讓不習慣地底的客人住。」

　　此時，吉西恩用驚慌的語氣說道：「窩棚？是指這個嗎？」

　　我一看吉西恩手指的方向，立刻僵住了。妮莉亞拍了拍手心，說道：「哇啊啊啊！好壯觀啊！」

　　「這個是什麼啊！不是光之塔嗎？艾賽韓德！難怪那時候你不覺得驚訝！」

　　「什麼？啊，你是說那個亂七八糟的幻覺？」

　　我一看到艾賽韓德所說的窩棚，最先聯想到的是拜索斯皇城的那座荒唐怪誕的建築物──光之塔。

　　那些建築物是沿著盆地旁邊的山坡隨便堆疊出來的。在那些建築物之間，雖然有路，但有些路是別的建築物的屋頂，有些路是在別的建築物下面的柱子之間。而且有些路是在半空中搭一座天橋來連接的結構。用這種方式層層堆疊起來的建築物群全都是大小不一的四方形，甚至有些建築物比它下面的建築物還要突出，所以看起來像是從山坡上突然迸出來的東西。

　　可是一眼看去像是亂七八糟的建築物群，整體看起來卻很漂亮。

　　卡爾用讚歎的語氣說道：「我們通常會認為從和諧之中才感受得到美感，可是這種想法我現在得改觀了。」

　　艾賽韓德則是用微笑來回答卡爾的讚美。傑倫特用讚歎的表情環視了四周圍之後，說道：「真是神奇的村子！竟然沒有水氣。」

　　「咦？」

　　「我是指水，嗯，我沒有看到給水與排水的設施。雖然說食用水可以用提水的方式取得，可是排水是怎麼做的呢？我並沒有看到哪裡有水可以流出去的地方啊？」

　　隨即艾賽韓德就大笑了出來。亞夫奈德見到大夥兒百思不解的樣子，就笑著解釋：

　　「我之前來過這裡。我有想過這個問題。這裡是矮人建造的都市，當然排水道是由地下出去的。而且你們進去看就知道，給水設施也全都地下化，不必去提水。」

　　「咦？什麼，這是怎麼做到？」

　　「他們是在山上造一個蓄水池，從那裡經由地底下讓水流到這都市去。」

　　「啊，真是令人驚訝！」

　　大夥兒一發出讚歎聲，艾賽韓德便像是嫌麻煩似的舉起手來，說道：「好，好！要解釋倒不如直接去看會比較好吧。馬匹就掛在那邊那棟建築物就可以了。那算是馬廄。」

　　杉森圓睜著眼睛，「馬廄嗎？」

　　「你怎麼了？啊，是啊。哈哈哈。雖然我們沒有馬，可是我們騎騾子。」

　　於是，我們就先走到拴騾子用的那間馬廄。它是位在比較低的位置，而且比其他建築物還要來得大很多，還有其他的建築物座落在它上面。裡頭有很多運送礦物用的騾子拴在那裡，可是全然找不到一般馬廄會讓人聯想到的那般骯髒。哇啊。矮人們就連馬廄也建造得這麼漂亮啊？令人意外的是它是很堅固的石造建築物，裡頭甚至還鋪了石板（說的也是，必須用石頭才能承受得它上面的建築物群）。

　　每一間馬房都是用壁石隔開，裡面鋪著厚厚一層乾草。而且採光也很夠，完全沒有令人鬱悶的感覺。更令人驚訝的是，儘管如此，卻沒有什麼風從室外吹進來！吉西恩讚歎著：「難怪你會不羨慕拜索斯皇城裡的馬廄！」

　　哼嗯。看來矮人們真的全都是優秀的建築師。我們非常讚歎，一面把疲憊的馬兒們拴好，走到外面去。好壯觀的村子！可是這漂亮的村子為何連一個矮人也沒看到呢？因為這是給客人用的，所以矮人們都住在地底下嗎？剛好，妮莉亞幫我說了我想說的話。

　　「可是為什麼一個矮人也沒看到呢？所有矮人都去工作了嗎？」

　　「呃，等等。那邊有一個。」

　　我一聽到杉森的話，抬頭一看，在稍微高一點的地方，有一個矮人坐在屋前寬闊的屋頂，正在吸著煙斗。不過那個稱為院子的東西，事實上是其他建築物的屋頂。不管怎麼樣，在這個難以分辨出是院子還是屋頂的地方，原本在吸著煙斗的矮人也看到我們了。他把煙斗拿在手上，舉起手來用很隨便的語氣喊著：「喲，這不是老瘋癲艾賽韓德嗎？你回來啦！」

　　呃！這，這是怎麼一回事？我開始對卡爾投視出非常疑惑的眼神，隨即，卡爾就驚慌地說道：「啊，你幹嘛這樣瞪我啊，尼德法老弟？」

　　「你不是說敲打者是最尊貴的矮人嗎？」

　　「當然是啊！」

　　「那麼，那個矮人是不是挖太多洞之後，腦袋可憐地變得……」

　　「啊，不是的，尼德法老弟。難怪你會做出那副表情！你為什麼會認為『高貴』這個詞在禮節上的意義，對人類和矮人一定要相同呢？」

　　「啊，啊！哈哈哈。哈啊？」

　　嗯，怎麼又來了？我們一行人在聽卡爾解釋的時候，艾賽韓德一面朝著上面揮拳，一面說道：「今天白天天氣這麼好，怎麼手裡不是拿工具，而是拿根煙斗啊？真是個瘋矮人！」

　　杉森像是很懂似的，很有氣度地點頭，說了一句「這一位好像也是相當高貴的矮人」的話，使我們都傻眼了。隨即，艾賽韓德就嗤之以鼻地說道：「什麼，很高貴？別可笑了，算了，我不用解釋什麼。你們直接去見他，就知道了。這個象徵精神失常矮人的傢伙！你在那裡不要動，給我等著！」

　　艾賽韓德帶著我們上去，上面的那個矮人則是雙腿張開站在那裡低頭看我們。雖然妮莉亞和溫柴很輕快地爬上了那道陡峭的階梯，可是其餘的人卻不太容易爬上去。真是的！這種適合矮人腿長的階梯實在是太低了。用低矮的階梯登高，自然階梯的寬度就會狹窄且坡度很陡。

　　爬上到處彎來彎去的階梯之後，過了一條天橋，就登上了那個矮人站著的院子兼屋頂。那個矮人嘻嘻笑著觀察我們一行人，然後對艾賽韓德說：「喂，這些人類就是要來殺克拉德美索的勇士們？」

　　把克拉德美索怎麼樣？艾賽韓德看到我們被這個難以承擔的『不名譽之名』給嚇了一大跳，就像是在咬牙切齒似的笑著說道：「這傢伙。你這個瘋子！你怎麼還在講這種話？說什麼要殺克拉德美索？」

　　那個矮人用粗大的手指掏掏耳朵，泰然自若地說道：「我看看，總共是九個人？哈哈哈！人數剛好！那邊那個少女除外，就是為了克拉德美索的毀滅所集結的艾賽韓德的八星了！」

　　呃。您曉不曉得您所去除在外的那個少女是最重要的人啊？艾賽韓德現在一邊拉著自己的鬍鬚，一邊用生氣的語氣說道：「這傢伙！我的話你有沒有在聽啊？」

　　「不對不對。連那個少女也包括在內，然後那個巫師除外，就行了！因為那個巫師是亨德列克的角色。太完美了！」

　　「呃呃呃！你竟然無視於我的存在！」

　　亞夫奈德聽到自己被捧得太高，顯得很驚慌，而艾賽韓德則是對於自己被完全忽視掉開始發火，此時，卡爾首先用和氣的語氣說道：「我叫卡爾·賀坦特。請問您尊姓大名？」

　　「拜爾哈福·克魯肯。你們可以叫我拜爾哈福或者拜爾，要叫哪一個都可以。在這個礦工的樂園裡，我是擔任加熱者（Ｈｅａｔｅｒ）的職位。」

　　「啊。是嗎？原來您是加熱者！」

　　加熱者？敲打者是敲打的人，那麼加熱者是做什麼的人啊？在敲打之前加熱的人嗎？呃。這是鐵匠式的思考……，等等。那麼說來，這就是矮人式的思考方式嘍。加熱者拜爾哈福·克魯肯和我們每個人打了招呼之後，說道：「為了迎接你們一行人，我在這裡等著。真高興見到你們。你們一定費盡千辛萬苦才到這裡。現在在這裡充分休息，忘掉這段期間的痛苦吧。」

　　「咦？痛苦？」

　　「啊，有別人在，你們可能難以啟齒吧。可是和艾賽韓德一起同行，會有多麼痛苦，我大概可以想像得到。」

　　艾賽韓德現在像失聲般笑著，還猛拉著自己的頭髮。

　　「呵，呵呵呵！呵呃呃啊！你是想讓無法想像得到的事發生嗎？」

　　這是什麼大吼聲啊？不管怎麼樣，艾賽韓德如此喊完之後，立刻快速移動。矮人與火之神卡里斯·紐曼啊！在您面前有一點我可以坦白告訴您。艾賽韓德真的『敏捷地』縱身飛去了！艾賽韓德在一眨眼間轉到拜爾哈福的背後，緊抓住他的背。當然啦，拜爾哈福也和一般矮人一樣，矮胖粗腰，用艾賽韓德的短手臂來抱有些難，因此，艾賽韓德不是抱他，而是用一隻手緊抓住他的後頸部，用另一隻手緊抓住腰帶後面，整個往上提。咻！

　　「好厲害啊！」

　　蕾妮很快地把張大的嘴巴用雙手掩住。拜爾哈福被往上提起之後，用氣喘吁吁的聲音喊道：「嘿！這，這個老瘋癲敲打者！」

　　「這傢伙！你難道不知道我是第一個敲打的矮人！用你這傢伙的身體……，呃！」

　　哎唷，天啊！身體被提起來的拜爾哈福直接用手肘往後揮去，擊中了艾賽韓德的鼻樑。艾賽韓德跌倒在地，就這樣被壓在拜爾哈福的肥胖身體下面。拜爾哈福壓著艾賽韓德，還繼續靡蹭他的身體，並且用氣喘吁吁的聲音說：「啊，糟糕。對不起了。應該是你第一個敲打才對。結果不小心就變成是我先敲打了！可是，在加熱者我火冒三丈之前，是你先火冒三丈的，所以扯平了吧？哈哈哈！」

　　在我們這些身高較高的人類的表情驚訝的注視之下，兩個矮胖的矮人疊在一起的模樣實在是令人覺得十分可笑。艾賽韓德因為撞擊和壓力，只能勉強發出壓抑的『你，你這傢伙……！』呻吟聲。大夥兒全都用驚訝的表情看著拜爾哈福和艾賽韓德，可是只有我，我又再對卡爾投以疑惑的眼神。

　　「敲打者……，真的是高貴的矮人，對嗎？」

　　「嗯，咳嗯！嗯。當然是嘍！當然是啊！」

　　「可是我總覺得你這番話一點都不可靠。」

　　不管怎麼樣，我們就走過剛才拜爾哈福坐著的那個院子，進了那棟建築物。拜爾哈福一面走進建築物裡面，一面說道：「我一聽到你們要來的消息，就把這個建築物清理了一下。」

　　「什麼，您一個人清理這麼大的建築物？」

　　「嗯？哈哈。當然不是啦。一些年輕人和婦人清理完之後，就全回去他們自己的工作地或家裡了。而我為了迎接你們，就留在這裡。」

　　「可是您怎麼知道我們要來？」

　　我仔細一想，剛才從洞穴跑出來的矮人們，還有這位拜爾哈福先生也是，他們怎麼會正確知道我們到達的時間呢？拜爾哈福高興地點了點頭，說道：「啊，因為我們知道敲打者艾賽韓德要帶你們來。」

　　「可是您怎麼會知道正確的時間呢？」

　　拜爾哈福吸了一口煙斗之後，說道：「昨天我們看到雷伯涅湖那邊上升的紅光。雖然我們不知道是誰，但是妖精女王好像非常生氣的樣子。而艾賽韓德也差不多該回來了，雷伯涅湖發生那種事，所以總覺得有奇怪的預感，於是我叫其他矮人準備一下。事實上，當時我想下去湖泊那裡一探究竟，可是卻遠遠地看到你們正要上來。」

　　「啊啊。原來如此。」

　　「那麼，那是你們引起的，對嗎？是你們讓妖精女王生氣的？」

　　「不是我們讓她生氣的，不，也是和我們有關係，沒有錯。」

　　拜爾哈福一聽到卡爾的回答，露出感興趣的表情，說道：「啊，是嗎？我慢慢再聽你們說吧。房間有很多，全都清理得很乾淨，你們可以挑你們喜歡的去住。」

　　嗯。房間真的是蠻多的。這棟建築物真的好大啊。房間裡的家俱雖然不多，但都不是矮人用的，而是人類用的，所以沒有不便之處。

　　通路的大小和房間的大小好像全都是以人類的基準來造的。大夥兒全都選好房間之後，拜爾哈福就告訴我們浴室和餐廳的位置，然後說道：「梳洗完後請去吃點東西。到那時候再談工作的事。啊，老瘋癲矮人。你這傢伙應該會先去餐廳吧？」

　　「當然是啊！我可是走了一整天的山路了。」

　　我實在是不懂什麼是當然的事。因為走了一整天的山路，所以應該要先梳洗一下，不是嗎？不管怎麼樣，我們沿著房間前面長長的走道走進了走道盡頭的浴室。

　　這會兒我可真的一點也不驚訝了。

　　浴室也是石造的！沒錯，我不驚訝！在我的觀念裡，浴缸應該是巨大的木桶。可是矮人們卻造了可以容納好幾個人的巨大浴池。要怎樣才能把水裝滿呢？呃，咦？我仔細一看，怎麼沒有煮水的爐灶呢？那麼要怎麼用水呢？不過，亞夫奈德在脫下衣服之後，卻一面發抖一面走向浴缸盡頭，然後摸了摸牆上一個形狀怪異的金屬。什麼呀？亞夫奈德不知是怎麼動手的，金屬尾端的管子就有熱水流出來了！

　　「嘿？是魔法嗎？」

　　「嗯？哈哈。這不是魔法，是技術。只要轉這個，就會有熱水出來。」

　　哇！這實在是太神奇了！除了吉西恩和卡爾，其他人都圍聚到亞夫奈德旁邊，一直看著那根神奇的管子。那是用鐵做成的管子，附在牆上，一面有一個小小的輪子。可是一轉動那個輪子，就有水流出來，往反方向轉，水就不流了！哇哈，這未免也太神了！

　　可是卡爾和亞夫奈德好像覺得這一點兒也不神奇，連看都不看，就直接進入浴缸裡，開始裝出一副死人模樣。因為他們在浴缸裡面閉著眼睛，就呼呼大睡了。接著，傑倫特也露出類似的動作，所以杉森說要打水仗時，我就只好拒絕了。因為我得神經緊繃，注意不要讓那三個人溺死才行。

　　精疲力盡的溫柴一進到浴缸，才恢復了一點血色。可是他偶爾還是用尖銳的目光望向有個輪子的水管方向。

　　「你幹嘛那樣一直看？」

　　溫柴只有眼睛露出水面，用殺氣騰騰的目光望著那根水管。然後他慢慢地抬頭，隨即他的頭髮就貼住了他的頭，就只看到他的眼睛炯炯有神地閃爍著。他用低沉地說道：「那個東西，應該是牢牢固定著吧？」

　　突然間，吉西恩就在浴缸裡滑倒了。怎麼一回事？吉西恩噗噗掙扎著，才好不容易把頭伸出水面，一邊喘氣，一邊用手把臉上的水給抹掉。他一刻不忍去看溫柴的模樣，撇過頭去不看，自個兒嘻嘻笑著說道：「哈，哈哈。溫柴。製造熱水的地方是在別的地方。是在離這裡稍遠的鍋爐裡把水煮沸。然後那裡和這個水龍頭之間用水管連接起來。這個水龍頭只是調節讓水從水管的尾端流出來，或讓水不流出來。」

　　「……我早就知道了。」

　　雖然有時候張開嘴巴會很有用，可是有時候卻是閉著比較有益。

　　嘻嘻嘻。我也在想，要不要把ＯＰＧ再戴起來，把那個東西扯下來看看。

　　不管怎麼樣，杉森原本用他巨大的身軀胡搞亂動，熱烈地在戲水，結果被卡爾降下一句句的大道理說教，卡爾一面念一面就睡著了，只引發出一個差點溺死的事故，最後，我們沒有讓任何人溺死，平安無事地洗完了澡。啊，還有一件事故，我們一往浴室走出去，就聽到妮莉亞和蕾妮進去的那一間傳出了尖銳的高喊聲。

　　「快出來！快流出來！快湧出來！不斷流出來吧！真是的……，還有沒有，蕾妮？」

　　「快迸出來？」

　　「對對。因為是矮人做的，說不定他們比較喜歡有些強烈的詞。迸出來吧，水啊！可是還是沒有迸出來啊？」

　　大夥兒全都露出困惑的表情，所以我只好不得已在門外大喊著：「你們轉一下那上面的輪子！」

　　「嘎啊啊啊！」

　　砰，轟隆隆。好像有跌倒的聲音，接著又再傳來了簡直令人耳鳴好一陣子的響聲，然後便聽到妮莉亞的呻吟聲。

　　「哎唷，我的腰啊……。嗯？什麼嘛，你不進來啊？」

　　「呼啊，呼啊。我在外面講。可以嗎？」

　　「修奇！我被你嚇到了啦！這個東西可以轉動？可是轉不動啊！」

　　「往旁邊轉看看吧，妮莉亞姐姐？」

　　「哎唷！啊，啊！流出來了！這要怎麼停呢，啊，好燙！呼！呼！鼻子進水了！蕾妮！幫我拉一把！」

　　呃呃呃。大夥兒全都開始一步一步地遠離浴室。然後卡爾用非常困惑的表情，對我說：「尼德法老弟，我常常在想要如何表達我對你的信賴。現在這後續的收拾就拜託你了，我要以此來表達我信賴你！」

　　接著，卡爾就匆匆走掉了，其餘的人也令我覺得被背叛地，全都跟著他匆匆地走了。呃呃。是，我就只得站在浴室外親切地喊著水龍頭的使用方法。

　　※※※

　　蕾妮和妮莉亞兩人好不容易才帶著泡過澡的輕鬆臉孔，從浴室出來，所以我們三個人一進到餐廳，已經微微酒醉的艾賽韓德就來接待我們。

　　餐廳是一個很寬廣的空間，而且有一個很大的陽台。從陽台可以隱約看得到褐色山脈的峰巒無盡綿延的景致（或許是因為這樣，所以溫柴才會背對著陽台而坐）。房間的中央放著一張很大的正方形桌子，上面擺滿了食物，但是卻沒有看到矮人。這真是稀奇了。如果是人類的話，會聚過來看看或說話，要不然至少也會歡迎一下，可是這裡的矮人們好像都只在工作。

　　大夥兒已經在吃了，拜爾哈福坐在離桌子稍遠的位置，一邊吸著煙斗，一邊和艾賽韓德熱烈地你來我往地口出惡語。可是卡爾卻什麼也不吃，一邊看著攤在桌上的地圖，一邊揉著太陽穴。

　　「這我看不太懂。我好像不太習慣看矮人式的地圖。費西佛老弟？你應該可以大致說明一下吧？」

　　杉森喝了一大口啤酒之後，一面指著地圖，一面說道：「是。這和軍事地圖沒有什麼特別不同的地方。這一邊是北邊。您是因為不知道這一點，所以會覺得很難看懂。這裡是我們所在的迦納罕達峰西坡，因此，如您所看到的，推測的區域是以這一點為中心，畫出大約直徑一萬肘的圓。很簡單吧？只是，要找出北邊會比較難一點。嗯哈哈哈！」

　　卡爾勉強露出了微笑。

　　「費西佛老弟。容我再問你一個問題，如果我們想要搜遍這個地方，找到克拉德美索，大概需要花多久時日？」

　　「啊，您是問這個啊？是，嗯，山脊線是這樣……，補給不容易，而且地勢險惡。這些峭壁搜查起來相當費功夫。雖然我無法正確說出多少天，不過，我覺得至少要花一、兩個月。」

　　卡爾左右搖了搖頭，無力地說道：「我很高興我可以給你提示，費西佛老弟。對方是深赤龍。因此，它的巢穴不會是像矮人或半身人的小洞穴。它需要一個很大的洞穴。而且要進出巢穴時，必須要有一個相當廣闊的空間。我說的話你懂了嗎？狹窄的峭壁之間，或者濃密的樹林等行動不便的地方，都可以排除在外。你就把它聯想成是阿姆塔特巢穴所在的無盡溪谷吧！」

　　「啊，對啊！那麼……，就簡單了。只要一個小時就可以找到了。」

　　砰！艾賽韓德喝了好久沒喝到的矮人制啤酒，喝到醉醺醺的，往後翻倒了，亞夫奈德大叫了一聲。可是艾賽韓德很快地站起來，往桌子衝過來。在這一瞬間！我感覺到半空中咻地畫過了一道黑影的時候，艾賽韓德就已經坐到桌上，完全是一副青蛙的姿勢。

　　「在哪裡？你的意思是，在這個區域，會有克拉德美索的地方只有一個地方嗎？不過，你是怎麼推測的呢？你是誰啊？」

　　「你醉得很厲害。是，我來說明吧。我，啊，我是杉森·費西佛。

　　嗯，我以前曾經接近過黑龍阿姆塔特的巢穴附近，所以我大致可以推測出來。正如剛才不久前卡爾說的，因為是龍的巢穴，所以不管是從哪個方向，周圍都必須沒有突出的山峰，以利起飛降落。但是必須是其他生物或人類不易接近的地方。而且它的龐大身軀要行走，如果樹木太多，會難以行走。可是克拉德美索可能經過了一段長久的睡眠期，所以原本沒有生長的樹木也都長出來了也說不定。好，那麼就簡單了。一定是往天空伸展的一大片土地。是不易接近的地方。可以有巨大洞穴的地形，同時樹的樹齡很短，也就是陽樹林所形成的地方。就是這裡！」

　　我看著杉森所指的地方，正要喊出『和我所想的一樣！』，可是妮莉亞卻問了一個這樣的問題：「修奇，什麼是陽樹林？」

　　「你不覺得問亞夫奈德會比較好嗎？」

　　亞夫奈德微笑著說道：

　　「那是指必須受到很多陽光照射才能長得高大的樹木所形成的樹林。樹林都是先由陽樹林開始的。然後那些樹木底下會有陰樹，也就是在陰影之下會長得很好的樹木。所以陰樹長滿了，原本先有的陽樹就會全都消失不見。看樹林的樹木分佈就可以推測出樹林的年齡。在此，就變成是推測龍的睡眠期的方法。」

　　「哦？」

　　妮莉亞很滿意地聽完之後，我才得以看到杉森所指的地方。可是我卻無法喊出『和我所想的一樣！』，所以有些失望。我竟然看不懂那張地圖。可是吉西恩卻用一隻手摸著下巴，並且低頭看地圖。

　　「這裡的地形看起來的確是你說的那種地形。巨大的生物可自由自在地移動。而且要飛起來的時候，往周圍任何一個方向都不會被妨礙。」

　　嗯。比我原本要說的還要講得更不錯哦。艾賽韓德從桌子上跳了下來，立刻舉起了戰斧。

　　「走吧！」

　　拜爾哈福高興地說道：「現在就要去殺了嗎？那麼今晚就可以吃頓好吃的龍肉派了。」

　　「你，你你，你你你！等等，你一定要跟我唱反調嗎？」

　　「啊，當然不是啦。我要不要也一起去？和龍打鬥……」

　　「這傢伙，你又在無視於我的存在了！」

　　拜爾哈福咯咯笑著，對我們一行人說：「這個地方並不是很容易接近。各位先充分休息，明天早上準備好裝備再出發吧。馬匹恐怕必須留在這裡，如果有需要糧食或其他要準備的東西，就跟我說。武器怎麼樣？雖然沒有可以稱得上是屠龍刀的東西，但這裡還是有很多拿到大陸任何地方都不會遜色的矮人制武器。」

　　「又，又在無視於我的存在了！」

　　兩人像是在演一齣戲名為『敲打者的吶喊』的戲，以這名副其實的場面為背景，卡爾笑著答道：「我們不是為了傷害克拉德美索而來。我們反而是擔心克拉德美索會來傷害我們呢！」

　　「什麼？」

　　「我們來這裡是為了以龍魂使來連接和克拉德美索的關係。」

　　「龍魂使？你是說龍魂使嗎？誰是龍魂使呢？」

　　「這裡這一位蕾妮小姐……，蕾妮？」

　　原本坐著在打瞌睡的蕾妮突然被嚇得立刻從椅子站起來，慌慌張張地向拜爾哈福行了一個注目禮。拜爾哈福歪著頭，疑惑地說道：「蕾妮？是指妖精女王嗎？」

　　「咦？」

　　「蕾妮這個名字，是妖精女王達蘭妮安名字的中間部分。你的本名是達蘭妮安嗎？」

　　「啊，不是的。這不是我的暱稱，我原本的名字就叫蕾妮。」

　　「是嗎？呵呵。這是蠻不錯的名字。那麼你不是達蘭妮安的呢稱蕾妮，那我叫你蕾妮的暱稱蓮，可以嗎？」

　　「咦？蓮嗎？您喜歡就這麼叫吧。啊，不是，請您就叫我蕾妮吧。因為，我不習慣那樣的名字。即使您叫了，我也會不知道是在叫我。」

　　「我知道了。好，你是要來當克拉德美索的龍魂使？」

　　「咦？是。沒錯。好像是吧……，是的。我是克拉德美索的龍魂使。」

　　拜爾哈福歪著頭，疑惑地打量蕾妮，蕾妮則是紅著臉躊躇著，然後又再拉了椅子坐下。妮莉亞摟著蕾妮的脖子，笑道：「蓮？這個名字不錯啊！咯咯咯咯。那麼我是妮亞嗎？你叫我妮亞吧。溫？」

　　房裡所有人的眼睛全都同時集中到溫柴身上。溫柴臉色蒼白地看著集中過來的目光，一面撇過頭不看妮莉亞，一面嘀咕著『溫算什麼名字啊……』，杉森噗嗤笑著說道：「我們按照拜爾哈福先生所說的去做比較好。今天充分休息，明天去找那個大塊頭吧。」

　　「可是，克拉德美索好像已經進入甦醒期的最後階段了，亞夫奈德，那麼究竟多久以後會完全甦醒呢？」

　　「令人遺憾的是，我無法正確知道。艾賽韓德？甦醒聲是在什麼時候停下來的？」

　　已經從桌子下來的艾賽韓德答道：「啊？嗯，聽說是昨晚。」

　　「昨晚嗎？那麼……如果知道克拉德美索的年齡就好，可是我不知道。如果保險一點，好像可以用一天來算。」

　　「一天？那麼是今天晚上嗎？」

　　「是的。但這是保險一點的算法，可能克拉德美索是歲數很大的龍，就不會那麼快開始活動，不必那麼不安。而且那也只是意味著它醒過來而已。」

　　「咦？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亞夫奈德雙手合十，慢慢地說道：

　　「它是不是一甦醒過來就會飛起來或不會飛起來，都是要看克拉德美索的意願，不是嗎？說不定它甦醒之後，就這麼在原地躺著。就像我們早上從睡夢中醒來，可以立刻起來，但也可以躺在床上……如果我這樣說，會不會跳躍思考跳得太多了？不管怎麼樣，進入活動期之後，有的龍不會立刻從巢穴出來，而在原地待著……，要不然，就是會直接出來襲擊附近的矮人礦山，也有可能它會直接開始蹂躪拜索斯的天空吧。這都是看它的意願。可是，長久的睡眠期剛結束，我看它一定是急著先做營養補充吧。」

　　亞夫奈德的語氣雖然很平靜，可是房裡的溫度好像都上升了。

　　吉西恩用稍微沙啞的聲音，說道：「看來都不是很安全！現在立刻去找……」

　　一行人的眉毛都無力地下垂了。到矮人礦山的這段旅行，大家全都太累了。所有人都一言不發地看著卡爾，結果卡爾用提不起勁的語氣，說道：「雖然我不知道龍和龍魂使的契約會是用何種形態來達成，但是可能不會花費很多的時間。克拉德美索萬一飛往別的地方，那就很難再找得到它。但是它長久以來處在睡眠期，所以應該不會立刻飛起來。當然啦，這些都是我們的想法。」

　　卡爾環視每個人的臉孔之後，用鄭重的語氣，說道：「大家都去休息吧。雖然不曉得會……這個嘛。這是個重要的會面。到現在為止，我們一直只是趕路，首先是時間在鞭策我們，然後是各種障礙使我們更加忙碌。我們一直沒有冷靜思考的空閒，只是盲目地奔馳而來。可是托了我們盲目奔馳而來的福，我們終於來到這個地方，克拉德美索現在已經近在咫尺了。」

　　大夥兒的臉上全都掠過了一個濃厚的情感陰影。是啊，好長哦。

　　但是我們終究還是到了這裡。我們之中沒有任何一個人離開……，啊，伊露莉不在了。可是除了她以外，其他所有人之中，沒有任何一個人脫隊，都互相幫助，才來到這裡。我們現在是在最後的關頭，目的達成前的最後一刻了。我覺得我的胸口好像都沸騰了起來。

　　卡爾從位子一站起來。他雙臂微張，說道：「我想感謝各位每個人。」

　　大夥兒臉上都浮現了平靜的微笑。連卡爾也露出微笑，說道：「雖然朋友不需要特別道謝之類的話，可是各位實在太令人感激了。我並不是感謝各位來這裡，也不想感謝我們戰勝了艱辛痛苦和逆境。那是展現各位的資質和能力，個人的資質和能力全都是特別的，原本就應該要受到尊重才對。比起這個……」

　　我一感受到卡爾的熱切目光，就覺得眼角好像不該上揚。

　　「我想感謝各位全都始終互信互助，不讓彼此看到躊躇與恐懼。

　　任何逆境都比不上同伴的挫折與失敗來得更加令我們心痛。可是強韌的我們一次也沒有讓同伴看到自己挫折或屈膝的樣子。」

　　就連原本在打瞌睡的蕾妮也睜大眼睛看著卡爾。卡爾突然轉過頭去，看著窗外說話。他的聲音聽來似乎帶著點水氣。

　　「由於費西佛老弟的智慧，我們也解決了尋找龍藏身之處的問題。我們趕上了時間，也已經到了這裡，我認為現在該是我們將注意力轉回自己身上的時候了。我認為現在剩下的半天，是我們每個人對這場重要會面作心理準備的時間。哈哈哈……無論如何，明天的會面，搞不好是我們每個人一生都會牢牢記住的一場會面，不是嗎？我覺得每個人都必須有一段沉思的時間。」

　　吉西恩的眼睛閃爍著光芒，他點了點頭，說道：「是的。我們明天就要見到克拉德美索了。去見我們這個時代最強大的龍。」

　　「我覺得我們好像是要去見我們這個時代的神話。」

　　亞夫奈德聽了傑倫特的話，用很少見的信心十足的語氣，答道：「當然，幾百年後我們說不定會成為神話裡面的人物。」

　　傑倫特高興地笑了出來。他突然挺起腰來，嚴謹地說道：「從現在開始，得小心說話了。我可不希望被後代的人把我評為這一行人中的小丑啊。」

　　哈哈哈……。大家都展露了笑容。神話？這個嘛。我今天好像可以為神話下一個定義。

　　那就是：父親的日常生活會變成兒子的神話。

第二章

　　大夥兒各自回房之後，餐廳裡除了較晚才出現的我、妮莉亞、蕾妮之外，還剩下杉森、艾賽韓德、拜爾哈福和卡爾。杉森和艾賽韓德兩人除了對方吃到嘴裡的東西以外（雖然我連這件事也不太確定），全都想搶著吃進自己肚裡，所以才會延後吃飯時間，而卡爾是一面看著地圖，一面露出頭痛的表情。至於拜爾哈福則是坐在離所有人稍遠的位置，身體斜坐著抽煙斗。

　　他是加熱者。那麼在這附近繞一下，說不定就會遇到矮人的降溫者（Ｃｏｏｌｅｒ）？他會說：「我讓你的頭腦冷靜一點！」我怎麼又在胡思亂想了？

　　「拜爾哈福先生？」

　　拜爾哈福把煙斗拿在手上，連看我也不看，就答道：「我雖然不知道你為何叫我，但是要我把目光從這麼壯觀的鬧劇場面轉移到你身上，應該要有充分的理由。」

　　「人類和矮人的食物爭鬥戰竟然看起來很壯觀，這實在算是很悲哀的事。拜爾哈福先生，我有一個問題想問您。」

　　「如果你有問題的話，我大概就有答案吧。什麼問題？」

　　「那個，我如果問加熱者是什麼意思，會不會很失禮？」

　　「嗯？不，不會啊。加熱者？就是字面的那個意思啊！我是加熱的矮人。」

　　「您主要是對什麼東西加熱呢？」

　　加熱者拜爾哈福·克魯肯微笑著說道：「生活。」

　　「生活？」

　　「嗯，那個老瘋癲艾賽韓德是敲打者，是吧？那傢伙負責我們所有矮人的精神層面的問題。以你們人類的話來說，也可以說是政治的問題。他決定我們該如何行動、要怎麼樣才是正確的行為、某樣行為哪兒錯了等等的事。由這個老瘋癲來當敲打者實在是矮人的悲劇，我們對此默哀吧。」

　　不過，拜爾哈福並沒有默哀，而是迴避了飛過來的啤酒杯，然後繼續說道：「而我則是負責褐色山脈大礦山的生活層面的事。譬如：注意是否充分準備了冬季食物、要招待客人的房間是否清理好了、哪一個矮人有什麼東西不夠需要，如何幫他準備。嗯，我就是負責這類的問題。對於矮人們如此幸運，我們歡呼一下吧。」

　　「由你這傢伙來當褐色山脈的加熱者，堪稱是褐色山脈歷年來最大的悲劇！噗哈哈哈！」

　　艾賽韓德覺得他說的這番話很有才氣，於是得意洋洋地笑了（當然啦！他這個行為導致遭受到讓杉森搶到最後一塊芝麻餅的刻骨之痛）。既然我遇到了一位回答得很清楚仔細的矮人，我就應該順便把我平常就覺得很困惑的事問他。我歪著頭，疑惑地說道：「敲打者……，加熱者。嗯。我難以想像的事好像真的很多。不過，請問你們有龍魂使嗎？」

　　「什麼？」

　　我感覺到卡爾把頭從地圖抬起之後擋著下巴在看我們這邊。拜爾哈福則是皺起他厚厚的眉毛，看著我。

　　「龍魂使，我是說龍魂使。我一直對於這一點很困惑。」

　　我把放在桌上的杯子和碗移到旁邊，然後把手臂支在那個空位，身體往前傾，看著拜爾哈福。他的臉被煙草的煙霧給遮掩到，看起來有些模糊不清。

　　「如果矮人族有龍魂使的話，艾賽韓德就不會因為克拉德美索即將甦醒而遠至首都去找龍魂使，所以我想你們應該沒有龍魂使吧。如果有龍魂使，就可以讓這裡的矮人和克拉德美索直接對話了！」

　　拜爾哈福用不確定的語氣說道：「應該是吧。」

　　「那麼說來，你們是沒有龍魂使嘍？」

　　「哈哈哈，喂，人類朋友啊，我舉一個例子，你想想看吧？你們人類當中有鞋匠這種人，其中一個有名的人我也知道。好像是叫做米德比吧。可是啊，半身人他們有鞋匠嗎？」

　　「咦？呃……，應該是沒有吧？」

　　半身人腳底的皮很厚實，而且毛很濃密，不管是在哪一種地面，都可以自由自在走動，所以應該是不需要皮鞋吧？拜爾哈福又再仔細想了一下，說道：「當然是沒有。那你們人類有蠟燭匠這種人吧？」

　　呵！我差點兒就打嗝了。在我還沒來得及回答之前，拜爾哈福就說道：「那麼精靈族有蠟燭匠嗎？」

　　「咦？呃，這個嘛。精靈……精靈的夜視力很強，所以應該是不需要蠟燭吧？」

　　「沒錯。嗯。他們的夜視力很強。事實上，應該這麼說才對吧，精靈們不會需要燭光，也就是說，不會有和周圍不協調的事。他們只要呼喚出光精就可以了。他們可以就這樣達到協調。」

　　啊，沒錯。我看過好幾次伊露莉叫出光精來讀魔法書。拜爾哈福笑著說道：「對你們人類而言，你們有鞋匠和蠟燭匠，但半身人或精靈卻沒有，同樣地，你不要以為你們有龍魂使，所以其他所有種族也應該會有龍魂使。」

　　「是這樣嗎？可是他們有理由可以沒有皮鞋或蠟燭，你們沒有龍魂使的理由是什麼呢？」

　　「因為你們人類是最喜歡講話的種族，不是嗎？哈哈哈！」

　　我們喜歡講話？

　　我把頭轉過去，就看到卡爾正露出一個覺得有趣的微笑。突然間，我想起卡爾曾經講過的話。精靈行走在森林裡，會變成樹。人類行走在森林裡，會造出小徑。精靈看到星星，會變成星光。人類看到星星，會創造星座。

　　我再加一句好了。精靈會呼喚光精，人類會製造蠟燭。

　　啊啊。沒錯。

　　突然間，從陽台那邊傳來了喧嚷的聲音，蕾妮還因此被嚇了一跳。什麼聲音啊？

　　「呀啊啊，喝啊！」

　　這不是吉西恩的聲音嗎？我在杉森暫時把心神集中在陽台方向的時候，很快地硬搶了一個放在他身旁的酒瓶，就提著酒瓶往陽台走去。這陽台是可以眺望下面的好地方。我把屁股放到陽台欄杆上，望著下面。

　　吉西恩正騎著御雷者。

　　他朝著村子前的寬廣盆地奔馳而去。怎麼一回事？不過，他瞬間奔馳到盆地的另一頭之後，卻畫了一個巨大的圓，轉了方向，這時我才知道原來他只是在鬆弛一下身體而已。雖然也有人用大吃大喝來消除緊張，可是這會兒則是有人在展現真正模範戰士的消除緊張法。

　　杉森。你也過來看一下，學習一下吧。可是，杉森和艾賽韓德交換了一下尖銳的眼神之後，就現出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還是算了吧。

　　御雷者飄逸著銀色的馬鬃，像一支黑色箭矢般在地上飛著。我看就算它後面落下銀粉，也不會令人覺得奇怪吧。吉西恩把手中拿著的端雅劍垂放到旁邊，輕輕地抓著馬韁奔馳。端雅劍受到午後陽光的照耀，像要照亮整個盆地般，散發出壯觀的光芒。不論從哪個角度看，看起來吉西恩都不像是在騎馬，而是在騎著光芒，而且手上拿的不是劍，而是拿著光芒。拜爾哈福不知何時已經走到我旁邊，他把手臂放在欄杆上，和我一起俯瞰下面。

　　「好棒的劍。是魔法劍嗎？」

　　「是的。」

　　「是嗎？雖然我對馬知道得不多，不過，那匹馬好像也看起來很不錯。」

　　「它叫御雷者。綽號叫『北部大道的皇帝』。」

　　「哈哈。皇帝？真是不錯，魔法劍加上名馬。這個吉西恩看來蠻有希望成為屠龍者。如果說起哪些人夠格成為屠龍者，這一位應該就算得上是了。會不會他就是因為帶著這種野心才來的啊？」

　　拜爾哈福好像很希望把克拉德美索給殺掉？我把剛才從杉森那裡拿到的酒瓶拿來聞了一下，然後答道：「我雖然不知道他心裡的打算，可是到目前為止，由我和他相處的經歷來看，他好像沒有這種野心。而且其實我們是因為我們委託人的意思，才來這裡的。」

　　拜爾哈福歪著頭，疑惑地說：「你們的委託人？」

　　「啊，我們是受了艾德布洛伊的總院大暴風神殿的委託，來幫助蕾妮成為克拉德美索的龍魂使。」

　　「什麼？你們不是受到艾賽韓德的委託？」

　　「哈哈。不是的。……哇啊！這是什麼酒，怎麼這麼烈？」

　　這簡直烈到讓人頭暈目眩！我是看杉森和艾賽韓德一直咕嚕咕嚕喝個不停，才會毫不考慮就想喝下去，還好沒喝，要不然就不妙了。

　　我用力搖了搖頭，把注意力從酒瓶轉移到下面。

　　奔馳，塵土飛揚，跳躍，自由脫離大地。迴旋時雖如流水般柔軟，但加速時卻如劈擊夜空的銀光閃電。如果有人問我，這真的是連續走了六個小時山路的馬嗎？我大概會無話可說，跟他一樣困惑不已吧。在冬季山地的清爽空氣裡顯露形影的那些樹木，看起來都像灰色的石頭。而那些數十肘高的針葉樹則是超越了想像的地平線，雄壯地聳立著。在這景致之間，吉西恩正在策馬奔馳著。

　　「呀啊啊！喝啊，喝！」

　　吉西恩和馬簡直就像是一陣吹往針葉樹林的強勁大風。哈！不管這酒多麼烈，我都應該喝一口才對。吉西恩，讓我看到背影的我的國王，為你乾一杯！

　　克拉德美索已經開始讓我們感受到具體的危險性了。

　　今天是十一月二十八日。正好一個月又一天前的十月二十七日，我們聚在大暴風神殿的莊嚴後院，談論克拉德美索的事。那時候的克拉德美索，只是克拉德美索。是深赤龍，因為失去龍魂使而發狂，把中部林地弄成一片廢墟，在沒有龍魂使的狀態下進入睡眠期，但即將要甦醒了。我用了這麼多的單字，可是我當時卻對它沒有感覺。

　　而一個月過後的現在，克拉德美索已經是近在咫尺，為了和它見面，我們必須先調適自己。現在我實在是找不出單字來形容，只有許多感覺不斷湧來，但是卻沒有可以形容的單字。剩下的單字只有克拉德美索、克拉德美索。現在它結束了長時間的睡眠期，我們則是過了一個月。它和我們之間，不但距離消失了，連時間也消失了。現在只剩下它和我們。

　　我的頭好燙啊。

　　「呀喝！」

　　我向下面突然大喊了一聲。於是，吉西恩停下御雷者，轉頭看上面。他的手舉起來，然後用快活的動作揮舞。端雅劍閃閃發亮著，然後他又再讓御雷者奔馳起來。隨即，他身後整個秋天堆積的落葉就失去穩定，飛揚上去了。吉西恩就這樣消失在那些落葉的暴風之中。

　　「看起來蠻好玩的。呃，杉森？我們要不要也去那樣奔馳一下？」

　　「嘖，嘖！嗝！你說什麼？」

　　「我說比武啦，比武！去鬆弛一下筋骨吧。」

　　杉森驚訝地圓睜著眼睛。

　　「為了什麼？為了有助消化？」

　　「喂！不是啦，明天說不定就有一場精采的打鬥場面，不是嗎？」

　　「可是我不記得我有讀過『消滅巨龍兵法──第四章深赤龍相關戰法』這類的書。」

　　「所以呢？」

　　「我現在什麼都放棄了，只能用嘴巴享受，我就只能這麼做了！」

　　杉森噗嗤笑了出來，然後又再一面察看艾賽韓德有沒有看到，就悄悄地把裝有派餅的盤子拉到自己前方，還一面說道：「明天過後，搞不好可能就沒辦法再這樣讓嘴巴享受了，不是嗎？」

　　突然間，蕾妮嘴裡咬著叉子，吐出呻吟聲，然後就用手把嘴掩住。

　　哎唷，都是杉森害的！杉森用驚慌的表情看著蕾妮，妮莉亞則是用眼神一直責怪杉森。杉森一面被妮莉亞的眼神追打，一面說道：「呃，呃，蕾妮。那是我隨便說說的。我和修奇本來就喜歡講一些互相叫囂、沒營養的廢話，這點你應該是很清楚的，不是嗎？」

　　互相叫囂？呃呃，我不記得我有啊。蕾妮從嘴巴裡慢慢拿出叉子，放在桌上，用同樣沉著的動作擦拭嘴巴之後，對杉森說：「我也知道很危險。杉森大哥。這是很危險的事吧？我們要去見一頭龍，如果說會很安全，那豈不是更奇怪。」

　　原本在看地圖的卡爾悄悄轉頭看我們。杉森轉頭去看卡爾，向他投以焦急的眼神，可是卡爾只是呆愣地看著。結果，杉森又再看了看蕾妮。他乾咳了幾聲之後，點頭說道：「沒錯。我們當然無法說會很安全。」

　　蕾妮對杉森露出了微笑。可是下一刻她卻突然把頭埋藏到胸前。她有好一陣子都這樣頭低低地坐著，妮莉亞現在則是把餐刀瞄準杉森，一副要射過去的姿勢。雖然妮莉亞張開了嘴巴，但還是不出聲音地喊著：「這個蠢蛋！你都長這麼大了，還嚇唬小孩子？你反倒應該盡量不要嚇小孩子才對！」杉森一直搔著後腦勺，說不出任何話來。

　　此時，低著頭的蕾妮小聲地說道：「……我好怕。好怕。」

　　杉森稍微伸出嘴唇，說道：「我也是。」

　　「咦？」

　　「我說我也是。我這一次去找龍，嗯，是第三次？第一次是阿姆塔特，然後是神龍王。還有克拉德美索。哇啊！看來我經驗是豐富的。不管怎麼樣，這一次雖然是第三次，然而我也是有些害怕。所以，你當然也會害怕。」

　　蕾妮正眼直視著杉森的臉，說道：「如果我想逃跑，該怎麼辦才好？」

　　「那你就逃跑，不就得了？」

　　妮莉亞，就是現在！快射過去！快把那支餐刀射向杉森！真是的，他這是哪門子的安慰方式啊？蕾妮圓睜著眼睛，看著杉森，可是杉森卻像是連近在眼前的危機都沒發覺到似的，笑了出來。

　　「逃跑嗎？」

　　「嗯。可是逃跑有兩種，一種是往前逃，另一種是往後逃。嗯，蕾妮你往前逃就行了。」

　　蕾妮歪著頭，疑惑地說道：「我知道往後逃，但什麼是往前逃呢？」

　　杉森現在這樣對蕾妮的疑問一一回答，會不會很不幸啊！因為，杉森和蕾妮講話的時候，我看到桌上的食物快速消失，我一邊看，一邊在心裡頭浮出這個疑問。艾賽韓德，不要再吃了！杉森用悲傷的眼神看著餐桌，他把手中的叉子往上舉，說道：「嗯。蕾妮你可能不太懂吧，這是軍隊這種地方偶爾會聽得到的笑話。新兵一開始被派去打戰的時候，他們害怕戰爭，往往突擊命令一下，立刻武器什麼的都丟下就逃了。此時，命令什麼的都沒有任何用處。所以待比較久的老兵就會這樣教新兵：如果要逃跑，就往前逃。」

　　「為什麼呢？」

　　杉森把叉子當指揮棒，裝出一副在指揮假想部隊的樣子。

　　「因為這樣子即使逃跑，也還是在自己的軍隊裡。你想想看。我軍是往前衝，可是如果獨自一個人往後逃，會怎麼樣呢？豈不就脫隊了？那麼很容易會被往意到，而且容易被箭射中。可是如果往前逃，就會繼續留在自己軍隊裡。這樣子原本會射到自己的箭，就可能會射到自己軍隊的其他人了。這樣你懂了吧？」

　　蕾妮一面聽杉森解釋，一面嘻嘻笑著，然後像是不相信似的說道：「啊？真的是這樣嗎？」

　　「雖然難以置信，但這確實可以有效減少士兵脫隊或逃走。因為我們是喜歡群體活動的種族。哇哈哈！」

　　「嗯……，我懂你的意思了。因為，想逃跑時一個人也沒辦法逃，所以乾脆留在朋友身旁會比較好，是這個意思嗎？」

　　「如果冷靜地說，是這樣說沒有錯。」

　　「嘿，我現在比較安心了。……杉森大哥你會保護我吧？」

　　杉森把手中拿著的叉子豎在胸前，用認真的表情說道：「我一定會比修奇還要認真保護你的。」

　　啊？幹嘛把我也扯進來？

　　※※※

　　「看啊！西風在吹拂著我！天空底下只有孤路一條。德菲力雖是岔路，但德菲力卻又不是岔路。如同那只從灰燼中誕生，永遠稀少珍貴的火鳳凰的飛行一樣，我又再往前行走。我們正要朝著我們時代的傳說，同時是我們時代的噩夢──克拉德美索前進！」

　　一直走在我旁邊的亞夫奈德聽到傑倫特的這番話，不禁露出了微笑。我垂下肩膀，說道：「……所以呢？」

　　「你覺得我這番話怎麼樣？」

　　「你真的打算要把這個寫進你的自傳嗎？」

　　傑倫特嘻嘻笑著說道：「不知道。因為我想三、四十年後再寫自傳，所以到時候說不定我會改變心意。可是，你覺得我這番話怎麼樣？」

　　「你說『德菲力雖是岔路，但德菲力卻又不是岔路』，這是什麼意思呢？」

　　「嗯？啊，那句話？德菲力雖是岔路之神，可是岔路並不會永遠是岔路的意思。那是因為有時間這種東西存在的關係。」

　　「好難懂。」

　　「有什麼難的？你從一個地點走到另一個地點的時候，可能會遇到數十條、數百條岔路。可是你到達目的地之後，你把你出發的的地方到目的地為止的旅程，在地圖上畫一條線看看。咻！是直直的一條線，是吧？」

　　「呃……，好像是哦！」

　　「嗯，意思就是說，岔路並不是起點和終點這兩端都能走到。所以岔路終究不是岔路。這就是德菲力的雙關論法。卡蘭貝勒在這一點上，也是一樣的。永遠純潔的東西終究是什麼都不留的。純潔的女子無法生出小孩，純潔的大地產生不出溪水。在時間面前，所有東西的價值都會消滅。啊啊，這對你一定有些困難。哈哈哈！可是，我到底講得好不好啊？」

　　「可以說是不錯了。」

　　「可是你的表情怎麼不像是如此？」

　　傑倫特用懷疑的表情看我，我則是歎了一口氣。傑倫特現在看著亞夫奈德，所以亞夫奈德點了點頭，說道：「我認為句子很優美。」

　　傑倫特咧嘴笑了出來。此時我問他：「你不害怕嗎？」

　　傑倫特把腳下的一顆小石子踢了出去。小石子跑進長長的草叢裡，消失了一會兒之後，碰撞到草叢裡的岩石，發出了咚的一聲。傑倫特舉起兩隻手臂，撐著後腦勺，然後問我：「害怕？為什麼？」

　　「……你是德菲力的祭司，所以可能不會對自己走的路感到恐懼吧。但我不是受到德菲力恩寵的人，才會有些害怕。」

　　「這是你想來才走上的路，不是嗎？為什麼會害怕呢？」

　　我稍微摸一下胸前的巨劍的劍帶，然後說道：「但我還是不得不緊張。我們是要去見克拉德美索啊。當然啦，我知道沒有必要害怕。哼！我也知道克拉德美索再怎麼厲害，也只不過能把我殺了，它還能對我做什麼？不過，我還是害怕又緊張。」

　　傑倫特現在放下手來，搔了搔額頭。

　　「喂，喂。你害怕也好。你很自然地流露出感情，我是沒法子說你什麼的。可是，你應該還不至於害怕緊張到什麼事都無法做吧？」

　　「咦？不，沒有。」

　　「好。在我看來，我也覺得你現在看起來很泰然自若。亞夫奈德，你現在如何？」

　　亞夫奈德突然間被問到之後，露出了一個驚慌的笑容。他在袍子下合抱他的手臂，稍微低著頭，說道：「我很緊張。雖然是還不到無法做任何事的地步。」

　　「是嗎？那麼就沒關係了。不管緊不緊張，只要以平常心來做，就不會有什麼問題了！亞夫奈德你也是，修奇你也是。我的意思是，感情是可以調適的。」

　　我怎麼覺得傑倫特好像和我是不同國的人。啊，對了。傑倫特當然是和我不同國的人。因為他是伊斯國民。但這只是土地上的界線，和住在哪一邊的問題。傑倫特為何一點兒也不擔心呢？真頭痛！

　　我抬頭，想找找看吉西恩大概在什麼地方。

　　吉西恩現在正要從山脊騎下來。他們的精力可真充沛，我用『他們』這個詞，是指馬和騎乘者。這兩者現在變成了一體，在登上環繞盆地周圍的山之後，現在正像突擊般往下奔馳。

　　嘟咯咯，嘟咯咯！我們看到黑色御雷者揮舞著銀色馬鬃，漸漸越變越大的身影，於是我們都停在原地等。傑倫特用像是感動得快流出眼淚般的聲音，說道：「路坦尼歐像是在家族裡消失了三百年！」

　　亞夫奈德聽了之後微笑著。這真的是一幅看起來很不錯的畫面，不過，可惜的是，我們來此是有目的的，亞夫奈德舉起了手。吉西恩一看到我們，立刻拉起了馬韁。

　　咿嘻嘻嘻！御雷者大力提起了前腳，就停住腳步。吉西恩跳下馬，撫摸御雷者的頸子。他汗流浹背，而且頭髮貼在額前，下巴則有汗水直滴而下。吉西恩用一隻手抓著御雷者的馬韁，另一隻手擦拭臉上的汗水，並且朝我們這邊走來。

　　「呼。好熱啊。有什麼事嗎？」

　　亞夫奈德像是自己很冷似的，蜷縮著肩膀，說道：「啊，是拜爾哈福先生要我們傳話。他說這樣奔馳有助於鬆弛緊張，而且有助於放鬆身體，可是因為這裡是盆地的關係，馬蹄聲會比較大，所以希望你能適可而止。他說在地底下工作的矮人會被嚇到。

　　矮人們的耳力很好，而且御雷者的馬蹄聲比別的馬還要更大聲。」

　　吉西恩猛然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說道：「啊，是嗎？他說得對，只是我沒想到這一點。不過，其實我剛才也在想著要停止奔馳。我漸漸難以承擔碰觸到肛門的撞擊力。好累……，對不起。喂，我正好也不想騎了。我剛才在想，如果能比劃一下劍術，就太好了。」

　　在這一瞬間，亞夫奈德和傑倫特的眼睛都轉向我。什麼？你們是想用這眼神來說些什麼啊？吉西恩微笑著說道：「來比個一回合吧，修奇？」

　　要我和吉西恩比武？直接殺了我吧，殺了我！

　　「我鄭重地──婉拒。」

　　「為什麼？又不是什麼壞事。而且借此可以運動啊。」

　　「如果要運動，我爬到這裡來，就算是運動了。我很感激你的邀請，可是我要婉拒。」

　　「哼嗯。你如果婉拒我，就只剩下杉森和溫柴了。杉森現在在做什麼呢？」

　　「他早已經不省人事了。」

　　「他已經醉了。那溫柴呢？」

　　「我不知道。」

　　「那，我去找溫柴好了。」

　　我們四個人往那群建築物走回去。吉西恩把御雷者牽回馬廄之後，進到屋子裡面，去敲溫柴的房門。可是溫柴不在房間裡面。這傢伙跑去哪兒了？

　　「會不會跑去浴室拆水龍頭了？」

　　吉西恩一聽到我這句話，露出真的很擔憂的表情……這真是令人焦急的事。嗯。可是幸好溫柴沒有在浴室。我們找遍了每個房間，卻都不見溫柴的人影。吉西恩漸漸露出擔心的表情。

　　難道這個間諜在旅行的最後階段丟下我們逃跑了？可是溫柴的房裡，行李都還在，所以那種可能性看來很微小。馬廄裡，移動監獄也還綁著。那麼他就應該不是逃跑了。可是，我再仔細一想，下山不太需要移動監獄。雖然下山以後會需要馬，可是在那之前，馬卻只是很吃力的包袱。這樣想來，他的行李下山時也不需要用到。沒有行李反而可以更快下山吧？

　　說不定……雖然這是我不願去想的假設，可是說不定，溫柴是因為不願去見克拉德美索，才逃跑的。即使不是這樣，溫柴在這時候逃跑了，我們也辦法去追他。我們不可能下山去，而且去找克拉德美索是很緊急的事，根本無法去管他。

　　我和吉西恩、傑倫特、亞夫奈德全都沒有說話，可是就在我們心裡一面這麼想，一面露出暗沉的表情盯著溫柴的房門時，「溫柴！咦？你們在這裡做什麼呢？」

　　從通道另一頭出現的是妮莉亞。傑倫特答道：「我們在找溫柴先生，可是沒看到他。」

　　「沒看到？跑到哪兒去了？」

　　「我們到處都找了，但還是沒看到他。」

　　妮莉亞露出『是嗎？』的表情，點了點頭之後，她似乎突然覺得奇怪。她看了我們每個人，突然臉色變得很僵硬。

　　「都沒看到人嗎？」

　　「是。」

　　「難道？行李還在嗎？」

　　「都還在。」

　　「武器呢？」

　　嗯？武器？我們又再進入溫柴的房間。沒有看到他的長劍。

　　「武器……，都一直佩帶在腰間，應該會跟他在一起吧。」

　　亞夫奈德用沒有自信的語氣說道。妮莉亞用拳頭掩住嘴巴，就突然轉身跑掉了。我們看了看她的背影，然後互相看了彼此一眼，就無言地各自散開了。大家都像妮莉亞一樣，想要再仔細找一遍，再各自散開。可是沒有任何人開口喊著『溫柴！』。如果喊了卻沒有回答，心情會是如何？

　　我們雖然很安靜，但還是繼續在搜查。一個小時後，我在那群怪異的建築物之間看到亞夫奈德，他無言地搖了搖頭。

　　「其他人也都說沒看到。」

　　他一聽，臉色變得很沉鬱。我們又再分頭繼續搜查。三十分鐘後，太陽開始傾斜到盆地西邊的山峰時，我在我們住的那間屋子的大院子裡看到卡爾。

　　在泛著暮色的庭院中央，卡爾暗紅色的身影直挺挺地站著，他歪著頭，疑惑地問道：「真是奇怪，尼德法老弟。我以為大家都會去休息，可是你以及幾個人怎麼忙碌地走來走去，可是卻又都不說話。到底是什麼事啊？」

　　「溫柴不見了。」

　　「你說什麼？」

　　我用不耐煩的語氣說道：「我說，溫柴不見了，可惡。不管怎麼找，就是找不到他。」

　　腿也酸了，頭也發疼，於是我走到院子的盡頭坐下。雖然這是院子，但卻也是別的建築物的屋頂，所以院子盡頭是往下的階梯。我坐在盡頭，把腿放到下面。一小時半的時間，我在這些堆疊得很可笑的建築物之間跑來跑去，在這些狹窄的階梯走上走下的，已經精疲力盡了。他媽的！真的是一堆亂七八糟亂疊的房子。卡爾走到我背後，說道：「他的行李或馬匹有沒有不見？」

　　「行李和馬都還在。武器沒看到。可是下山哪需要行李和馬呢？」

　　「嗯？嗯……。說的也是。反正也沒辦法騎馬，行李則只會加重身體的負擔。」

　　從我背後傳來的卡爾聲音，很是低沉。我看著腳下堆疊得奇奇怪怪的房子。矮人的這些傑作在夕陽的照射下逐漸泛起紅色，看起來就好像是失火了。我說道：「溫柴，反正他也只是服從附屬於吉西恩，是吧？」

　　「是沒錯。」

　　「也就是說，他並不像我們是受到大暴風神殿的委託，並不像傑倫特是高高興興參與我們的，只是不得已才被拉過來的，是吧？」

　　「你這樣想也沒錯。」

　　「對，是吧。可是我一直都不曾那樣想過。」

　　「因為溫柴先生比較沉默寡言。」

　　「對。他不輕易開口。一天沒講幾句話，而且話裡句句帶刺。媽的，可是我再怎麼樣也沒有想過他會逃走啊。」

　　卡爾突然從我背後往前走出來，站在我旁邊。他一面看著天空，一面說道：「你為何這樣想呢，尼德法老弟？難道你很瞭解他嗎？」

　　「啊？這個。你問我了不瞭解他？」

　　「是的。」

　　「……我不太瞭解他。」

　　「可是你怎麼以為他不會逃走呢？曾經有一次，好像是在伊拉姆斯市吧。謝蕾妮爾小姐曾經問過溫柴，問他會不會逃走。當時溫柴回答了什麼？」

　　在伊拉姆斯市？呃，沒錯。當時我們需要用到綁溫柴的腳鐐和手銬。溫柴回答了什麼呢？

　　「只要一有機會，就會逃走……」

　　「沒錯。他已經很明白地表態過了。只要一有機會，他就會逃走。」

　　「可是當時和現在的情況不同。」

　　「哪裡不同？」

　　卡爾一面望著變紅的天空，一面說道。我抬頭看了卡爾的側面之後，又再低下頭來。

　　「當時……他和我們才認識沒多久……，他那時候根本還沒有投靠拜索斯。可是他現在已經投靠拜索斯了啊。他沒有必要逃跑。」

　　「你把你心裡的話說出來吧。」

　　「現在……他和我們是朋友，不是嗎？」

　　「溫柴先生曾經這樣說過嗎？他有說過我們是同伴嗎？」

　　令人驚訝的是，卡爾只是講一些殘酷的事實。我把頭垂得更低。

　　「他沒有這樣說過。」

　　「那麼是只有你自己那樣想的，不是嗎？」

　　「是。是我自己那樣想的。可是我認為我沒有想錯。可惡，那麼我和你是同伴嗎？啊？」

　　卡爾不做回答。他只是遠眺著天空。

　　「一定要講出來才能知道嗎？即使不講也是可以知道的啊！難道一定要有證人在旁，立了合約蓋了章，彼此才算是同伴嗎？不是的！」

　　「就連夫妻，也要為結婚作宣誓。」

　　「天啊，卡爾！」

　　「你以為我在開玩笑嗎？」

　　突然間，卡爾低頭看我。他面無表情地說：「他和我們之間有無友誼，我還不確定。可是有友誼存在的時候，就意味著可以束縛彼此嗎？溫柴先生如果認為和我們一起無法幸福而想離開，我們可以用連是否存在都很令人存疑的友誼，來緊抓著他不放嗎？」

　　什麼？

　　「我們又不是他的主人！為何你要這麼生氣，尼德法老弟？溫柴先生如果逃走了，那又怎麼樣？他投靠我國之後，已經不能再回到他的國家了。而我們也知道他的過去，他可以像丟下他國家那樣丟下我們，到沒有人認識他的地方去過新生活啊！為何你要他和我們一起去訪問那個可能很危險的克拉德美索呢？以友誼之名嗎？」

　　我說不出話來了。我只能看著卡爾面無表情的臉。可是在下一瞬間，我卻在無意識間說道：「我以存在於他心中的我的名字要求他。」

　　卡爾仍然還是面無表情地看我。我說道：「對。我以溫柴心裡的我的名字，要求他和我們在一起。我們又不是可以任意自行生存的野兔之類的動物。溫柴即使想那樣做，我也不答應！而且同樣地，溫柴也可以用存在我心裡的他的名字要求我。不管是什麼事！友誼怎麼不是束縛？愛情怎麼不是束縛？你的意思說，那些就像是可以隨意丟掉的東西嘍？」

　　我舔了一下嘴唇。卡爾的僵硬表情如今泛著血紅色。我繼續說道：「你看看亨德列克！他對達蘭妮安的愛，是他的腳鐐、他的手銬。他對這分愛後悔嗎？我並不認為如此。我把溫柴當作朋友，所以對於他任意逃走這一點，我會很生氣！當然會很生氣！我對此毫不懷疑！」

　　我的胸口上下猛烈地跳動著。可惡，我覺得自己簡直就像麥芽糖般，快要癱軟下來了！我感覺雙腿很疲憊，頭都快爆開了。我快累死了。此時，卡爾突然轉過頭去，他看著前方，說道：「尼德法老弟。」

　　我並沒有回答他。

　　「賢者是什麼樣的人呢？」

　　什麼呀？這是什麼意思？可是卡爾講完之後，就轉身走了，我則是又再看著前面。他問我，賢者是什麼樣的人？此時，從我背後又有一個聲音傳來。

　　「我一直覺得，卡爾有時蠻陰險的。」

　　咦！我差點往前跌了下去。好不容易穩住重心之後，我才回頭看去。

　　「溫柴？」

　　溫柴站在我背後！他手裡拿著長劍，汗流浹背地站在那裡，冷漠的臉上卻好像有一絲微笑浮現著。儘管我有著莫大的高興，我的喉嚨裡還是迸出了很平靜的聲音。

　　「你到哪裡去了？」

　　「到盆地盡頭那裡。」

　　「咦？什麼，你幹嘛……？」

　　「我想要去熟悉高山地帶的風景，一直看到現在才回來。在途中就看到你和卡爾了。」

　　哎唷，我的天啊！等等，那麼？

　　「那麼，那麼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站在後面的？」

　　「從你和卡爾開始講話那時候。」

　　什麼？那麼他從頭到尾都聽到了？等等，卡爾問我賢者是什麼樣的人？賢者是……看著前方卻想著後面！真是的，可惡！原來卡爾從一開始就知道溫柴站在我們的後面了！溫柴噗嗤笑了出來，並說道：

　　「他雖然裝成是在跟你說話的樣子，其實也像是在跟我說話。」

　　可惡……。在下一瞬間，我開始魯莽地朝那間屋子猛衝過去。

　　「卡爾！我一定要看看你的褲子裡是不是真的有尾巴！」

　　「尼，尼，尼德法老弟？」

　　※※※

　　艾賽韓德和溫柴一起並肩坐在院子裡頭，吸著煙斗。妮莉亞則是看著他們的背影，嘻嘻笑了出來。因為迎著夕陽光線的關係。他們兩個後面拉出了長長的影子。看著夕陽的兩人影子看起來似乎很幸福。

　　妮莉亞原本用手臂倚著窗框，看著他們兩人的模樣，然後她把腰伸直，對我說：「他們兩個，是很罕見的一對，是吧？」

　　「因為他們都是煙斗愛用者？」

　　「不不不，這一點雖然也對，但你看看他們的模樣，看起來挺像兄弟的。」

　　「從前面看大概像爺爺和孫子吧。可是同時卻會感覺到爺爺和孫子的身高怎麼對調了。」

　　「對了！吉西恩和杉森跑哪兒去了？」

　　「他們和拜爾哈福一起去看武器。傑倫特也跟著去了。」

　　「武器？」

　　「他們去看矮人製的武器。我看他們兩個一定是想要把能帶的武器盡量帶著，去見克拉德美索。」

　　妮莉亞走近我坐著的那張桌子前，坐到了椅子上。放在桌上的燭台也拉出了一個長長的影子。妮莉亞說道：「哼嗯。不管是拿什麼武器，克拉德美索只要『呼！』一下，就燒掉了。」

　　亞夫奈德原本在翻著一本書真的被夕陽照得變成朱黃色的書，他微笑著說道：「不知道我這樣說是不是能讓你安心，我現在正在做充分的準備。」

　　「充分的準備？」

　　「是的，我打算明天早上要盡我所能地把最厲害的法術記憶下來。當然，克拉德美索是龍，它擁有我這個三腳貓功夫的巫師所不能及的強大魔力，所以我不想記憶什麼攻擊魔法。我明天打算要把可以保護大夥兒的法術記憶下來。」

　　「即使克拉德美索『呼！』一下，你也能擋得住嗎？」

　　「雖然連你也可能不相信，但是一、兩次……我相信應該是可能的。」

　　「如果你說可以擋得住，我就會相信你。」

　　「謝謝你。」

　　我看著亞夫奈德一直在看的那本書（沒錯，我是在看，在看我看不懂的書），說道：「魔法原本是屬於龍的東西，是吧？」

　　「嗯？啊，沒錯，修奇。所以我用魔法去攻擊龍，結果會跟招惹老祖宗一樣狼狽。我真希望我能抵擋得了。」

　　他和泰班說的一樣。妮莉亞拿出匕首，將燭台上的蠟燭點燃。

　　雖然還有朱黃色的陽光照耀著，但是山地的夜晚很快就會來臨。亞夫奈德說道：「天色還很亮，你為什麼點蠟燭呢？」

　　「這樣看書比較亮啊。」

　　「啊，真是謝謝你。」

　　妮莉亞把手臂撐在桌上，開始像我一樣地看著亞夫奈德的書。

　　亞夫奈德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不過，妮莉亞卻皺起眉頭，說道：「哇……啊。這到底是文字，還是圖案呢？這是什麼呢？」

　　「是咒語。我把我使用的咒語記在這本書上。而且也有我寫的註解。可是，其實，巫師的咒語書是不可以讓人看的。」

　　「呃，是嗎？對不起。」

　　「哈哈哈。沒關係。這句話適用於別的巫師身上，用意是不要讓人偷走法術咒語。不是巫師的人看了也沒用，所以沒關係。或者，你想要當巫師嗎？」

　　「啊。啊。我不想。而且我的頭腦又不好……。可是，即使是會使用的咒語，也一定要這樣把它寫下來嗎？」

　　「什麼？」

　　「嗯嗯。那個，有一個專門偷東西的小偷。那個小偷把偷東西的方法記錄下來，只要有空就去讀而不去偷。自己會的東西為什麼要這樣寫下來呢？」

　　「哈哈。是這樣的，普通的技術和魔法的性質是不同的。所以才叫做魔法。」

　　我一面看著沒有光芒地燃燒著的蠟燭，一面沒精打采地說道：「亞夫奈德你不能把咒語刻在身上嗎？啊，當然啦，這樣是不怎麼美觀，可是把重要的幾個刻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應該會很方便……「「什麼？」

　　亞夫奈德用驚訝的語氣問道。呃？幹嘛這麼驚訝？他圓睜著眼睛，問我：「呃，你是說，刻在身上？」

　　「我是指把咒語給紋身上去。」

　　「你是指巫婆的紋身咒語術？」

　　「咦？」

　　「那是海格摩尼亞的巫婆村裡的巫婆所使用的……，嗯，是非常珍貴的方法，你怎麼會知道這個的？」

　　「咦？啊，那個，我曾經看過有個巫師有這樣的紋身。」

　　「是嗎？那應該不是巫師，是巫婆吧？」

　　「可是，他是巫師啊！」

　　「修奇，那種手法是只流傳在巫婆村裡的，不會傳給巫婆以外的人。可是你卻說那個人是巫師。是巫婆吧？不是女的嗎？」

　　「是男的啊！」

　　「不可能……是男的巫婆？好，等等。男的巫婆，有可能嗎？」

　　「我說了，他不是巫婆！是巫師，男的。簡單地說，可以說他是個男的巫師，再更簡單地說，他是會用魔法的男子。」

　　「那麼，意思是說，巫婆的紋身咒語術傳給了巫師嘍！這不可能啊！」

　　「雖然說不可能，可是我記得是這樣。」

　　「這真是太神奇了。啊，對了！修奇。那應該是騙人的東西。應該只是身體隨便紋身就說是咒語紋身。」他怎麼死都不肯相信呢？

　　「可是他唸咒語的時候，紋身會發光。啊，可能因為他是瞎子，無法看魔法書，所以他用刻在身上的紋身來施法。」

　　「好，好，瞎子巫師？你開的玩笑也太過分了。瞎子戰士我倒相信，可是瞎子巫師？」

　　「同樣地，如果簡單地說，他可以說是個眼睛看不到，會用魔法的男子……」

　　「喂，修奇！瞎子無法設定目標物。瑪那是非智性體，魔法是依照意志而運行的。而且意志會決定目標物。最終能量中心的阿爾法級數則是以目標設定為基本依據，這原理是到哪裡都成立的。在沒有設定目標的狀態下，整個阿爾法級數會變成無意義的東西，則會變成未聚合的狀態。」

　　「啊，對不起。是現在嗎？」

　　「嗯？」

　　「現在可以拍手了嗎？」

　　妮莉亞舉起雙手，開始大聲拍手。我和亞夫奈德同時看她，她就圓睜著眼睛看我們，然後一面吸著手指頭，一面說道：「不是現在嘍？」

　　亞夫奈德噗嗤噗嗤地笑了出來，然後立刻又臉色僵硬。他雙手交叉在胸前，露出沉思的表情。然後用低沉的聲音，開始折磨我們。

　　「如果暫且不說視覺在目標感知上所佔的重要性雖不至於會與概念相牴觸不過壓倒性的觀念中無庸置疑的是對象設定一定建構在模糊性之上即現代魔學裡所謂共感性的對象設定被視為異端的接近方式是不得已然而若共感性的對象物設定也有可能避免牴觸概念共感性的對象設定說不定可以成為現代魔學的從矛盾中脫離的出口之論點已經被倡導了三十四年但是對象物設定方式仍然還是在於有接近難易度的問題引起之無疑因惰性無法放棄視覺目標感知乃過去的現實引起現在的感覺不協調的嚴重問題……」

　　「妮莉亞。你可以接受我的委託嗎？」

　　「什麼委託啊？」

　　「去偷一些句號來。」

　　「我是誠實的夜鷹，那種東西我是不偷的。」

　　此時，要不是因為傳來了突發性的笑聲，我們恐怕會被亞夫奈德無限吐出的話語洪流給淹死。原來是艾賽韓德在爆出一陣響徹整個盆地的笑聲。我和妮莉亞一面小心不要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在逃離亞夫奈德，一面走到院子去（當然啦，亞夫奈德根本沒有注意到我們，還是在不停繼續喃喃自語著）。

　　我一走到院子，就看到艾賽韓德和溫柴那一對黑影變得更加黑暗了。艾賽韓德他們兩個人都在嘻嘻笑著。到底是什麼事這麼好笑？我走近他們背後，往下看去。

　　「哦哦哦……，傑倫特！」

　　傑倫特抬頭看我們！立刻對妮莉亞喊道：「哈哈哈！請叫我三叉戟的傑倫特！」

　　妮莉亞嘻嘻笑著，露出了一個幾乎快昏厥過去的表情。傑倫特拿來了一個巨大到令人懷疑是否真為矮人製的戰叉，做出像妮莉亞拿三叉戟的姿勢，執意說那是三叉戟。天啊，看起來好兇惡啊。祭司拿著這種可怕嚇人的武器，在自豪地笑著，我真的是看不下去了。妮莉亞則是用淒慘的語氣說道：「你拿著這東西，是打算把克拉德美索怎麼樣？」

　　「既然無法爬到它的腋下，就搔一搔它的腳底好了！」

　　我搖了搖頭，看了看在他旁邊的杉森和吉西恩。吉西恩除了原本的那副武裝之外，又拿了一把很大的十字弓和箭筒，還有幾根標槍。而杉森則是扛了一根很大的戰戟，把幾根標槍綁在一起之後背在背上。兩個人好像都定好計劃，在明天的克拉德美索會面時，若會談不愉快，他們就要丟出對克拉德美索而言只不過如雨絲的長槍。

　　嗯？

　　呃……，對啊。如果蕾妮不被接受為龍魂使，說不定真的就像拜爾哈福所說的，我們會變成屠龍者哦？沒有龍魂使的瘋龍即將進入活動期。那麼在進入活動期之前，就必須除掉它才行。看來吉西恩和杉森好像已經充分做好了那樣子的準備。如果確定蕾妮不被接受，用任何手段也無法鎮定住克拉德美索時，就殺死它。

　　只是，問題是在於我們是否有可能殺死它。

第三章

　　卡爾大概知道吉西恩和杉森的想法，但是他並沒有多說什麼，只說了『你們帶這麼多東西，會很累的』這一句話。至於艾賽韓德則是比較單刀直入地說：「喂，你們兩個年輕的，看來你們比那些年輕的矮人還要更加魯莽。難道你們真的想打個一回合，是這個意思嗎？和克拉德美索？」

　　杉森咧嘴笑著答道：「只是……，說不定會有意想不到的狀況發生，所以我們才會想帶這些武器去。」

　　而吉西恩則是面帶嚴肅的表情說道：「準備不足會造成失敗，但卻沒聽說有因為準備充裕而遭受失敗的。我們雖然有蕾妮小姐這個非暴力但乳臭未乾的武器……，蕾妮小姐，對不起。這個該死的東西！呼，呼！啊，哼嗯。不管怎麼樣，雖說我們擁有蕾妮小姐這項武器，可以帶來和平的好結果，但是為了能適時應變比較不好的結果，也就是說，我怕會遇到克拉德美索惡性便秘情況，需準備相當數量的灌腸藥……，算了，我不講了。」

　　吉西恩靜靜地把劍鞘從身上解下來，雙手抓起了劍鞘就直接往上舉，靠到膝蓋上，做出要折斷它的姿勢。哇啊啊啊啊！我和杉森同時衝過去，才好不容易阻止了他。溫柴見狀噗哧笑了出來，然後拿出長劍，對艾賽韓德說：「喂，矮人。」

　　「幹嘛？要香煙啊？」

　　「不是。幫我磨個刀。」

　　「你這傢伙！我在你這小子的曾祖父出生之前，就在磨刀了。要不要我教你一點禮數啊！」

　　「要是你從那個時候起就在磨刀，那你磨的刀刃一定連龍鱗都可以劈開。拜託了。」

　　艾賽韓德雖然一直不停地嘀咕著，但還是從溫柴手中接過長劍，然後拿出磨刀石。此時溫柴說道：「你只要磨到讓刀刃夠利就行了。磨到就算以後不能再使用也沒關係。」

　　「你說什麼？」

　　「我剛才不是說了嗎？我只要能夠一次刺中要害就行了。即使是磨到讓劍變得很薄，只要刀刃夠利，就算把它磨成以後完全不能再用，也沒關係。因為過了明天之後，不管如何，我應該是不會再拿劍了。」

　　房裡突然變得很安靜。傑倫特用閃閃發亮的眼神看著溫柴，而蕾妮則是一邊眨著眼睛，一邊看著溫柴。然而溫柴稍微低垂著視線，並沒有迎視任何人的目光。艾賽韓德說道：「你說你過了明天之後，就不再拿劍了？」

　　「如果我死了就會無法拿劍，如果我還活著就會不再拿劍。」

　　昏暗的房裡，大家都各自露出了各種不同的表情。吉西恩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並且面帶著淺淺的笑容；杉森則是點了點頭。亞夫奈德靜靜地閉上了眼睛；妮莉亞則是一邊摸著臉頰，一邊望著溫柴。

　　「……好，我知道了，你這個傢伙。但你可別在矮人面前裝出一副很懂的樣子。」

　　艾賽韓德嘻嘻笑著繼續說道：「不知道如何正確磨刀的人，才會毀了刀刃。真是的，你這是在對矮人說什麼呀？哼！矮人磨好的劍，即使是砍了數十、數百次，也應該不會有凹痕的。難道你是想惹惱我的自尊心？我一定會盡量幫你磨好，大可不必擔心。」

　　「好，我相信你。」

　　艾賽韓德用帶勁的動作，把水擦到了磨刀石上。但隨即他卻不得不皺起眉頭，開始嘟嚷了起來，因為，杉森和我都抽出劍來，輪流等著要他幫我們磨刀。

　　不需要磨刀的卡爾則是攤開地圖，和拜爾哈福商討著。

　　「那麼，所需時間大約預估五個小時就可以了，是嗎？好。那裡雖然應該是開放式的地形，但我們要盡量能靠近多少就靠近多少。如果在距離很遠的地方就遭到襲擊，那會對我們很不利……」

　　「如果靠近一點，會對我們有利嗎？」

　　卡爾聽到妮莉亞的這句問話，瞄了一下蕾妮，然後說道：「你還記得基果雷德的情形嗎？」

　　「啊！那頭……會噴閃電的龍！」

　　「是的。它看到蕾妮小姐的時候，曾經這樣說過：這對龍而言乃是宿命的誓約。這句話可以被想成不管怎麼樣，當龍遇到龍魂使的時候，在攻擊之前有義務先行試探龍魂使的定約意願。」

　　「咦，是嗎？」

　　「是的。因此我認為重點是要能夠讓克拉德美索正眼看到蕾妮小姐，那麼我們就可以暫時先安全地進入到定約的階段。在那之前，也就是在克拉德美索認出蕾妮小姐之前，我認為是最危險的。」

　　再來應該就是定約階段結束的時候會很危險，那是在克拉德美索不接受蕾妮的情況下。可是卡爾並沒有提及這一點。妮莉亞圓睜著眼睛，對卡爾說：「龍的視力很好嗎？」

　　「恩……，據我所知，會飛行的生物大多擁有很好的視力，可是我不確定龍的視力好到什麼樣的程度。費西佛老弟？你所說的這個地點如果有洞穴的話，大概是在這裡，是嗎？」

　　「咦？啊，是，是的。要是有費雷爾在就好了。嗯，這片土地除了這個地方以外，應該不太會有洞穴。」

　　「好，我知道了。那麼我們從西南方接近會比較好。沿著溪谷接近。雖然是比較狹小的地形，但優點是可以相當隱密地走過去。」

　　即使天色變黑了，我們還是沒有遇到拜爾哈福以外的其他矮人。

　　聽說是因為矮人們全都住在地底下，所以即使工作結束了也不會來這裡。雖然拜爾哈福在地底下也有房子，但他為了要照顧我們，所以才會在這裡住宿。矮人們難道都沒有好奇心嗎？卡賽普萊到我們領地的時候，當時我們領地的村民們都蜂擁過來看熱鬧，而且還熱烈歡迎。可是我們是前來幫忙鎮住可能威脅到他們的克拉德美索，算是重要的客人，但怎麼沒有任何人跑來看我們呢？

　　整個寬廣的村子裡，只有我們所在的這間房屋有燈光。要是望向窗外，就會感覺很奇妙。沿著山坡隨便堆疊上去的建築物，在月光照映之下泛著淡藍色。除了我們所在的這間屋子所流洩出來的燭光，此外便全然看不到人工的光線。如果抬頭仰望，會看到被群山圍繞著的狹窄天空裡，掛著一個看起來顯得有些小的月亮。這是寂靜廣闊盆地裡的月夜。

　　整個盆地正滿溢著月光。

　　※※※

　　我在床鋪上坐著。

　　我為什麼會起床呢？突然間，我睜開眼睛，清醒過來，我坐在床上茫然地看著前方。我怎麼會這樣呢？從我旁邊傳來了杉森的說話聲音：「嗯……。誰呀，修奇？」

　　杉森翻過身來，用沙啞的聲音說道：「我知道你很緊張，但你還是快睡吧。」

　　「啊。」

　　我應了一聲奇怪的答話之後，還是沒有躺回床上去。過了一會兒之後，杉森的呼吸聲變得緩慢，然後房裡就又再變得安靜無聲了。

　　萬籟俱寂，只有淡淡的月光充滿著整個房間。我不知道為何會這樣，但我就是沒辦法躺在床上。真是傷腦筋。難道矮人們放了破碗碎片在床上嗎？應該不會吧。可是，為何我就是睡不著呢？

　　會不會是因為明天我可能就會死的關係？

　　不，應該不是的。雖然我到目前為止都還沒有真實感受到，但是在腦子裡早就很清楚這個事實。我並不是為了想活命而來褐色山脈的。嗯，情況根本就沒有什麼改變啊。

　　我在床鋪上躺平了。

　　可是十秒鐘都還沒過，我就又再起身坐著。杉森這一次並沒有睜開眼睛，於是我獨自一個人望著昏暗的房間，以及月光流洩進來的窗戶。矮人們的窗戶真是美麗，而且連擾人心神的風聲也沒有。房裡一點兒也不會冷。真是的。難道我是因為太安靜、毫無事情發生的關係才這樣的嗎？我這樣豈不是太可笑了？可惡。難道我是因為克拉德美索才這樣的？難道是因為現在不管涅克斯、哈修泰爾侯爵、亨德列克……，一些繁雜的事全都沒了，我現在生活的重心只剩下克拉德美索？我嘀咕著：「該死的克拉德美索這賤貨，害人緊張兮兮的。連睡覺都不能睡了。」

　　咦？我的說話語氣？

　　這語氣……，和我在賀坦特村時的語氣一樣。

　　我又回復到我賀坦特蠟燭匠時代的那種語氣了。在離開那裡的這段期間，我認識了我們村裡的人根本比不上的一些高貴人士、優雅人士，跟他們相處之後，不知不覺就忘了那種說話語氣，如今卻又突然回復過來。哼。可真是好久不見了。可是我現在怎麼會回復到那種語氣呢？難道是因為我睡覺睡到一半起床的關係嗎？

　　他媽的。

　　我從床上起身，走到窗邊去看外面。果然不出我所料，簡直令人刺眼的藍色月光正在傾瀉而下。可是傾瀉下來的月光，卻消失在那些針葉樹的樹葉之間，只見空中一片明亮。

　　我把巨劍抽出來看。艾賽韓德磨好的刀刃散發著宛如能把月光切割開來的光芒。

　　海娜阿姨要我拿這把劍來保護我自己？哈哈哈。說不定啊，我還可能會拿這把劍來保護拜索斯呢！托她的福，我一直都非常善加使用這把劍。

　　我把劍鞘丟下，拿著巨劍就走出房間了。

　　我走到庭院去。庭院被月光照得發白，看起來彷彿就像是一片雪地，簡直令人不敢踩上去一步。我像是害怕院子會被踩壞似地踏出了一步。嗯。院子還是院子。一股熟悉的感覺從我的腳底傳來，這時我才從夢幻的氣氛之中稍微回到現實裡。隨即，我便感受到一股冰冷的寒氣。

　　我只有穿著一件襯衫加上一件長褲而已。幸好沒有什麼風，只是，高山地帶的空氣簡直就快把我後頸都凍僵了。我揉了揉我的後頸，然後把巨劍往一豎起，劍鋒直指掛在狹小天空的那半輪明月。

　　喬伊斯先生現在會不會正在看著月亮呢？

　　那位個性嚴肅的鐵匠工作了一整天，大概會累得沒空看月亮吧。

　　可是在他那張頑固的臉孔後面，應該在擔心著他兒子杉森吧。喬伊斯先生，請不要擔心。杉森現在睡得很好。這個酷男人即使明天要去見克拉德美索了，也還是咕嚕咕嚕地沉睡著。哈哈哈。

　　我把巨劍往旁邊一揮。

　　咻。我感覺到盆地的黑影在瞬間被我割了開來。我往旁邊揮劍之後，就這麼停住了姿勢。透納，接下來要怎麼做呢？彎下後腳膝蓋，把姿勢打低。巨劍低下來時，利用腰部的彈力，把巨劍往後拉。讓身體自然回轉，接著，把往後拉的巨劍又再一次揮出去。銀色閃光便染遍了那片黑暗。

　　爸爸。

　　現在他會是在灰色山脈看月亮嗎？克拉德美索？哼，請別擔心。

　　爸爸被龍抓了起來，要是連兒子也被龍抓了起來，那後代的人可能會認為尼德法家受到龍的詛咒。哈哈哈。我們家和詛咒或祝福這類東西的關係原本就不太好，不是嗎！這類東西是適用於大人物的，蠟燭匠尼德法家只不過就靠繳納蠟燭給賀坦特領主大人，以此維生的。

　　可是怎麼會弄得父子都被龍給找上了呢？真是可笑啊！請不要擔心，爸爸。你的酒鬼兒子即使冒著生命危險，也會回去賀坦特的。

　　我往旁邊走三步。跳躍。格擋之後跳回來，往上猛衝。旋轉劈擊。

　　急速切擊，再急速切擊，再急速切擊，再急速切擊。

　　每當我身體急遽移動，襯衫就發出啪啦啪啦的飄動聲。我並沒有喊出聲音，就連腳步也是輕輕地滑動。我只聽得到掠過耳畔的風聲、襯衫的飄動聲、還有巨劍所迸發出的聲音。接著，我又再將巨劍放低到腰部前面，做中段刺擊。傑米妮，你現在有夢到我吧？

　　反正我明天可能就會死了。很抱歉，可以容我想像一下襯衫下面的你，或者裙子下面的你嗎？可能我在你面前講這種話，會被你賞耳光吧。喂，喂！反正你衣服下面又沒有什麼傲人的東西，只因為是我，才會對你那種東西覺得感興趣，不是嗎？呃。我感覺像是被想像中的傑米妮給踩了一腳。這是我活該。好，我姑且先想像只打開襯衫第一個鈕扣吧……，呃呃。

　　這個丫頭即使是在想像之中，也擰得我好痛啊。

　　「修奇？」

　　「呃啊啊！對不起啦！」

　　「嗯？」

　　蕾妮驚訝地圓睜著眼睛看我。哇，真的嚇了我一大跳！同樣的一頭紅髮，怎麼偏偏在我做這種想像的時候出現呢？

　　「啊，我剛才正在想別的事。」

　　雷妮出現在門前，頭上圍了條披肩，而且還穿了一件大外套。但她好像還是很冷似的，把雙手放到嘴巴前面，呼呼地吹出煙氣。

　　「你會冷嗎？」

　　「你是不是流汗了？嗯。你這樣揮劍，當然會流汗。」

　　「你怎麼跑出來了？」

　　「沒什麼啦……，我睡不著。」

　　「啊，是嗎？」

　　蕾妮向我這邊走來。嗯。踏著白色院子走來的紅髮少女。呃呃……，我想起了傑米妮。

　　「可以看你練劍嗎？」

　　「嗯？」

　　「我是問，可以看你練劍嗎？你不是正在練劍？你別管我，繼續練吧。」

　　「其實也算不上練劍，我又不是什麼戰士。我只是睡不著，覺得流汗之後可能會比較容易入睡。」

　　「嗯嗯。那你繼續吧。」

　　我都還來不及答話，蕾妮就已經自行走到院子另一頭，簡直快要掉下去的地方，站在那裡。在月光之中，她看起來既明又暗，既矮小又高挑。真是奇怪了。

　　真是的。我該如何跟她說明？如果她一直看我，我會做不下去呢？唉。

　　我往前跳一步，便往左右劈擊，又再跳一步，往左右劈擊，接著轉身往上格擋，往下揮砍，往旁邊跳一步，又再往傾斜方向揮去。既然有人在看，我就秀一次我的奇招吧。真是好久不見了，一字無識，無限大！

　　「喝啊啊啊！」

　　我從院子的盡頭，持續不斷一直往上揮砍著跑到另一邊的盡頭。

　　嗡嗡嗡嗡嗡！我大約往上揮砍了二十次吧？哎唷，我的腰啊！呃。頭都暈了。然後我又再意識到有人在看！於是我把搖搖晃晃晃偽裝成像是種招數般，把巨劍朝對角線往上撩起，再跪下了一邊膝蓋。哎唷，好暈啊。但我還是努力試著用眼睛散發出深邃朦朧的眼神（事實上，院子都看起來有三個了，自然會出現朦朧的眼神，嗯）。

　　啪啪啪。從蕾妮的小手傳出了小小的拍手聲。

　　「動作好帥啊！」

　　「怎麼樣？」

　　「嗯？嗯……，該怎麼說好呢？修奇你的四周圍都閃閃發亮的。看起來彷彿就像是從你身上散發出光芒。」

　　啊，我一直不斷旋轉著往上揮砍，當然會有反射光線閃爍不已嘍。蕾妮伸出了她的手。

　　「我可以拿拿看嗎？」

　　哈，哈哈！我嘻嘻笑著遞出了巨劍。蕾妮則是糊里糊塗地伸出一隻手，我把巨劍放在她的手上。然後，蕾妮的手臂就做了一個可笑的動作，咻地往下垂了。

　　「哇！」

　　蕾妮差點就刺到了自己的腳，她帶著一副驚慌的表情，立刻裝出不高興的樣子說：「劍柄沾到你的汗水，才會這麼滑。」

　　啊，是嗎？哈哈哈。蕾妮舉起巨劍，做了一個上段刺擊的姿勢。

　　說得好聽是上段刺擊，但她的屁股卻是往後翹著，雙腿併攏站著，我簡直就快看不下去了。

　　「我怎麼樣啊？」

　　「差不多有那種架式了。」

　　卡蘭貝勒啊！優比涅可能也會把我這句熱騰騰的謊言拿起來，先冷卻之後再放到她的秤台上，所以您可得幫我說句話解釋解釋啊。

　　我總不能在這情況下照實說我『簡直就快看不下去了』吧！

　　蕾妮微笑著說了一聲『呀啊！』，同時把巨劍往前伸出去，試圖想做出刺擊的動作。但問題是，她的姿勢仍然還是雙腿併攏、腰部往後挺，只有上半身是往前彎，搖晃著劍身。我微笑著說道：「你在刺什麼啊？」

　　「嗯？嗯……，不知道。我隨便刺的。」

　　「是嗎？那麼我告訴你吧，要是對方因此受點輕微擦傷，算是相當幸運了，至於你，露出空隙的代價會讓你遭受到很可怕的事情。可能會被偷吻，或甚至胸部被戳出一個洞來，都是有可能的。」

　　看來我和事實的關係還不錯。蕾妮伸了伸舌頭之後，就把巨劍還給我。

　　「哼嗯。你這是在炫耀你很會用刀劍嗎？」

　　我接過巨劍之後，一邊旋轉劍鋒一邊說道：「沒錯。我可以炫耀的應該還包括很會做蠟燭，或者很會做菜。

　　啊啊！我可以炫耀的事實在是太多了，可真是煩惱啊。甚至我還煩惱我的情人太漂亮……，你聽到沒？」

　　「我聽到了。嘻嘻嘻。」

　　「沒辦法，我只好照實向你坦承。我的劍事實上和端雅劍一樣，是把魔法劍。」

　　「嘿。我才不相信呢。」

　　蓄妮嘻嘻笑著，又再返後到院子盡頭。嗯？怎麼回事？蕾妮看了我一眼之後，聳了聳肩，說道：「你不練劍了嗎？」

　　「啊啊。算了。」

　　我走到蕾妮身旁，把巨劍插到院子地上，一邊看著下方，一邊坐了下來。蕾妮先是猶豫了一下，然後就把原本圍在頭部的那條披肩給拿下來，說道：「你姑且先把這個圍在肩上吧。很冷，不是嗎？」

　　「哈哈。不了。我沒關係。我都流汗了，所以不會冷。」

　　但蕾妮還是堅持要把披肩圍在我肩上，並且在我脖子前面打了個結。呃呃呃。爸爸。您的兒子現在肩上圍著一條女孩子的披肩，坐在矮人們的院子裡，正在看著月亮。嗯，其實還不壞啦。

　　蕾妮一屁股坐在我身旁，說道：「嗯，那個，修奇？」

　　「嗯？」

　　「我有件事想問你們，可是我看其他人全都好像心情沉重，所以才沒有問。」

　　「你問我好了。」

　　「我……，是說，明天見到克拉德美索，嗯，那個，訂了龍魂使的契約之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我轉頭看蕾妮。她的臉頰泛著淡藍色，正在低頭看盆地下面。

　　我抬頭看著月亮，一邊說道：「會變成什麼樣子？我們好像已經講過好幾次了，不是嗎？你什麼事都不用做。」

　　「真的什麼事都不用做嗎？」

　　「嗯。龍魂使什麼事都不用做。那只是個象徵而已。然而那個象徵很重要，所以我們才會這麼辛苦。」

　　「那麼我真的不用做什麼嘍？只要去找它，去見它，就可以了嗎？是嗎？」

　　「嗯。是啊。」

　　「事情並非如此簡單。」

　　可是，答話的並不是蕾妮。

　　我趕緊站起來，並且同時把插在地上的巨劍給抽出來。可是我轉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便不禁皺起了眉頭。蕾妮則是嚇得站起來，我趕緊掩護住她。我感覺到蕾妮的手指尖緊抓著我的襯衫。

　　是希歐娜。

　　她乘著一匹靈幻駿馬，飄浮在盆地半空中。因為我們是站在山坡上的建築物上，所以和她的眼睛高度差不多，但卻不是可以跳過去攻擊她的距離。可惡。

　　「希歐娜。」

　　我很快地察看希歐娜的兩邊，但是並沒有看到涅克斯或賈克的蹤影。難道她是一個人來的？我把巨劍指向希歐娜。可是希歐娜對指向自己的劍尖一點兒也不在意，只是說道：「昨天真是謝謝你了，修奇。」

　　「你怎麼這麼快就來了？」

　　「因為我是飛來的。」

　　我們的對話在相當平和的氣氛之中進行著。我抹了一下額頭，說道：「你，是想來攻擊我們嗎？」

　　「不。到目前為止，我沒有這種想法。」

　　「那謝謝了。」

　　「你想謝我就盡量謝我吧。不過等一下我說不定就會有這種想法了。」

　　「那就不謝了。」

　　蕾妮緊抓住我背後的力道又更加強勁了。呃，蕾妮。拜託別再抓我衣服。我的脖子都被你勒緊了。希歐娜一直盯著我，並說道：「克拉德美索在哪裡呢？」

　　「我應該先問你吧。剛才你突然插進來說『事情並非如此簡單』，這是什麼意思啊？」

　　「如果我跟你說了，你就會告訴我克拉德美索的位置嗎？」

　　希歐娜甩了一下靈幻駿馬的韁繩，然後說道。哼嗯。這是蠻有趣的條件。但問題是我並不知道克拉德美索的位置。

　　「我不知道克拉德美索的位置。」

　　希歐娜看了我一眼之後，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那麼我應該問問別人才對嘍。」

　　問問別人？可惡，不行！

　　我立刻轉身摟住蕾妮。嘎啊啊啊！我和蕾妮同時睜大了眼睛，我們站著的位置突然有東西啪地傳來一陣聲響。我們跌倒在地，轉頭一看，有一條黑色繩索掉落在院子地上。繩索彷彿就像是一條活生生的蛇般蠕動著。這是亞夫奈德以前曾使過的那種法術！

　　「反應蠻快的！」

　　這是希歐娜的評語。哼！她想把我們當成人質，然後向其他人問？真是可笑，我趕緊扶起蕾妮，說道：「你逃到屋子裡面……不，你在我背後站好！」

　　我又再轉頭看希歐娜，她就這樣乘著靈幻駿馬，低頭看我。我牢牢地握住巨劍。這個女的要打擊我們一行人的最簡單方法當然就是傷害蕾妮。所以我橫擋在蕾妮前面。我瞪著希歐娜，喊道：「你，有什麼事要去見克拉德美索？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呢？」

　　「我的目的和你並不一樣。」

　　「是嗎？是這樣嗎？不過，你是亨德列克的傳人啊！我想知道你究竟想對這個國家做什麼！」

　　希歐娜的臉孔現在也和往常一樣，被她那頭濃密的黑髮給掩蓋住。所以，我實在是不容易看出她的表情。勉強可以看得到的只有她的嘴形。希歐娜說道：「你說我是亨德列克的傳人，那你是誰的傳人啊？」

　　「什麼意思？」

　　希歐娜直盯著我，然後突然換了一種語氣，很快地說道：「你，不，你們一行人，是無法接近克拉德美索的，所以把龍魂使交給我吧。我會帶她去訂好龍魂使的契約。修奇，你昨天說過你的目的是要鎮定住克拉德美索。那麼就由我來代替你做。」

　　她說什麼？這是什麼意思呢？可是，我的答話卻猛然迸了出來。

　　「大家快起來！」

　　這是我向我們一行人喊出的聲音。從房屋方向立刻傳來了一陣騷動的聲音，而且我感覺到有燈光照射出來，可是我沒有辦法回頭去看。我感覺下嘴唇有一股疼痛，才發現到我一直緊咬著嘴唇。希歐娜飄浮在空中一動也不動，她說道：「你這個可惡的小鬼……。那個少女不會死。你不用擔心。」

　　「什麼意思？」

　　「所以你安心地去死吧，小鬼！」

　　希歐娜把手猛然一指。真是，太可惡了！

　　「我昨天幫過你，不是嗎？」

　　「所以呢？」

　　希歐娜如此說完之後，立刻開始施法唸咒語。真是可惡！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時候，希歐娜很快地念完了咒語，放下她的手。然後她用手直指著我，我則是一邊看著她的手指，一邊身體僵住了。糟糕，我應該要走避才對，應該要走避才對！可是蕾妮在我背後！怎麼辦才好？希歐娜喊道：「Ｐｏｗｅｒｗｏｒｄ　ｋｉｌｌ！」（強力死亡術！）

　　糟糕，我死定了！啊，不，應該是說我快死了，一向總是如此。

　　什麼事都沒發生！我眨了眨眼睛，然後看了一眼希歐娜。突然間，我感到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覺。難道，我已經死了嗎？難道我連已經死亡都不知道，就這樣用靈魂站著看希歐娜嗎？可是，希歐娜卻用驚慌的語氣說話，使我察覺到我還活著。

　　「是誰呀？」

　　「我，我是修奇·尼德法……」

　　我一面回答，一面感覺到她這樣問我也未免太奇怪了。難道她會不知道我的名字嗎？此時，我才得以看到環繞在我四周圍的淡藍色防護膜。因為太暗了，看不清楚，所以我才會到現在才看到。這是什麼東西呢？這時，從我背後傳來了傑倫特氣喘吁吁的聲音。

　　「我一向準確出現在令人屏息的時間點，我的名字乃是傑倫特！」

　　「你應該穿件衣服再出來吧！」

　　是妮莉亞的尖叫聲。接著立刻傳來了傑倫特愉快的應答：「如果穿了衣服再出來，就無法救修奇了！哈哈哈！」

　　哇哈，呵，哈！得救了。傑倫特救了我一命！可是，希歐娜卻毫不猶豫地立刻開始施法。她直接把手伸向我，喊道：「Ｃｌｏｕｄ　ｋｉｌｌ！」（毒雲術！）

　　「修奇，快停止呼吸！」

　　是亞夫奈德的嘶喊聲。從希歐娜伸出來的那隻手上，開始蔓延出一陣近似月光底下灰色的淡綠色雲朵。真是糟糕，我應該要往後退吧？可是蕾妮緊靠在我背後，我根本無法移動。所以我應該要停止呼吸才對！一轉眼間，淡綠色雲朵便接近到我眼前。啊，不行！為何偏偏現在我想打噴嚏啊！哈，哈，哈……

　　「哈啾！」

　　我的天啊！我的噴嚏一打，就形成了一道很強勁的風。喔啊啊啊！原本要湧向我的淡綠色雲朵就直接回轉朝向希歐娜的方向。我以前打噴嚏曾經出現過這麼強勁的風嗎？難道是ＯＰＧ（食人魔力量手套）的潛在秘密就是會加強鼻子的力量？就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淡綠色的雲朵就快瀰漫到希歐娜身上，希歐娜趕緊往上飄浮開去。

　　毒雲往靈幻駿馬的腳下冷颼颼地掠過。從我背後傳來了杉森驚訝的聲音。

　　「亞夫奈德！好厲害啊！」

　　「啊，什麼……。不是我弄的啊？」

　　「咦？」

　　什麼意思啊？可是我把握住機會，趕緊往後轉身，把蕾妮扛起來。雖然蕾妮嚇了一跳，但我還是直接把蕾妮夾在我腰際，死命地往房屋方向跑回去。在房屋那邊，吉西恩和杉森各自手中拿著劍正要衝出來。我把蕾妮放下之後直接轉身。蕾妮則是驚慌地往屋裡跑進去。希歐娜又再恢復了鎮定。她慢慢地騎著靈幻駿馬靠近我們的頭上。吉西恩大聲高喊著：「你！到底是在覬覦什麼啊！」

　　「龍魂使。」

　　「我是不會交給你的！」

　　「這和你的意願沒有關係。因為我一定會帶走她。」

　　雖然吉西恩的眼裡都迸出火花了，可是希歐娜不理睬，又再次開始施法。真是可惡！又想用法術？此時卡爾跑了出來。卡爾一腳屈膝跪在地上，就直接把上半身往後仰。他的手上拿著一把長弓，已經往下拉滿了弓弦。卡爾喊著：「住手！」

　　可是在這一瞬間，騎著靈幻駿馬的希歐娜卻變成了四個。在夜空中，有四個希歐娜騎著四匹靈幻駿馬在俯視著我們。亞夫奈德高喊著：「是Ｍｉｒｒｏｒ　ｉｍａｇｅ！」（鏡像術）。

　　卡爾驚慌地站起身來，長弓仍然往上瞄準，他問身後的亞夫奈德：「哪一個是真的呢？」

　　「我不知道。這我無法知道……」

　　此時，四個希歐娜同時說話了。我的天啊，四個希歐娜講的話竟然都一模一樣！

　　「把龍魂使交出來！」

　　「你休想！」

　　艾賽韓德不知何時已經跑來了，他如此喊道。而卡爾仍然把長弓高高舉向天空，喊著：「為什麼，為什麼你要蕾妮小姐？」

　　四個希歐娜同時答道：「你沒有必要知道。如果再不交出來，我就把你們全殺死，就是這樣。」

　　說完之後，四個希歐娜就同時開始施法了。過了一會兒，四個希歐娜同時舉起右手，在那些手上，浮著火紅燃燒著的火球。可惡，又是那個東西！卡爾趕緊喊著：「所有人都到裡面……」

　　「就算你們逃到裡面也沒有用。因為我可以把這整個村子都給毀掉。」

　　即使她不說，我們也不敢逃，可是希歐娜的這番話卻讓我們都完全僵住了。那些希歐娜讓火球浮在手上，說道：「我再說一次。把龍魂使交出來。我不會再說了。你們要是拒絕，我就直接丟出去了。」

　　啊，可惡！卡爾緊咬著嘴唇。他的眼睛在瞬間閃爍了一下。長弓的弓弦不停地抖動著。難道，他想用賭的？難道卡爾想去射這四個之中的任何一個？可是卡爾卻做不到。就在他慢慢地放下弓的那一刻，「射最右邊的那一個，」

　　卡爾一聽到高喊聲傳來的那一瞬間，便直接舉弓拉弦。咻！

　　「啊啊啊！」

　　最右邊的希歐娜手臂中箭的那一瞬間，其他三個幻象也舉起手來，大聲尖叫著。原本從四個希歐娜手中所造出來的四個火焰球，全都在發出啪的一聲的同時，就消失不見了。是誰呢？是誰在幫我們呢？四個希歐娜同時轉頭，然後尖聲喊著：「這個……，雜牌神的權杖！」

　　傑倫特露出了驚訝的眼神。好，等等。剛才那應該不是傑倫特的聲音啊？此時，在另一頭的黑暗之中，又再傳來了剛才聽到的那個聲音。

　　「不要再耍詭計了，吸血鬼。」

　　接著，從院子的另一頭，踏著階梯而上的是將近高達六尺的巨大黑影，長長地披著一件大大的袍子，肩膀看起來幾乎是杉森與吉西恩的肩膀合起來的寬度。雖然傑倫特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我則是充滿欣喜地大喊著：「艾德琳！」

　　接著，艾德琳就站上了院子……我是這樣想，但她還是過了好一陣子才完全站上來。因為她的身高實在是太高了。就在我腦海裡感到一陣混亂的時候，艾德琳走向了我們這邊。她的巨大身軀像是比之前我們看到她的時候還要更加高大。

　　「不要亂動！」

　　希歐娜一邊粗魯地拉起靈幻駿馬的馬韁，一邊說道。難道從異次元裡召喚出來的這匹幽靈馬會害怕艾德琳嗎？靈幻駿馬的動作看起來像是在往後退。雖然它腳的動作很細微，但是分明可以感覺到它想逃走。

　　「艾德琳！」

　　在杉森的高喊聲之後，卡爾接著喊著：「艾德琳小姐！」

　　「好久不見了，各位。」

　　艾德琳稍微低頭向我們打了聲招呼。除了我們三個人以外，其他人全都看起來努力試著要掩住顫抖的下顎。雖然我高興地想要走近她，但是她舉起手臂制止了我。

　　「請等一下。我先和這一邊講完話，修奇。」

　　「是！是，啊？」

　　雖然我說的前二個字發音相同，但卻是意義完全不同。如果我有沉著的個性和心情，把話講長一點，大概會這樣講吧：『當然我會依照你的要求來等待，這是我的榮譽！你繼續講完講到一半的話，這是應當之事。可是等等，你和希歐娜有話要說？』，然而，艾德琳只是往著那根粗大的手杖，往院子另一頭走過去。杉森點了點頭，便往前走去。

　　「杉森？」

　　「我們去做掩護。」

　　「好。」

　　我和杉森往左邊，然後吉西恩和溫柴往右邊。而在中間則是一位身材高大，一般人的頭部位置只到她的胸部的這位艾德布洛伊的女祭司，她拄著一根如同柱子般粗大的手杖，走了過去。哈哈哈！要是普通人，大概早已經逃跑掉了，可是希歐娜並沒有逃走，證明她自己確實不是普通的角色。

　　希歐娜舉起手來，一面指著艾德琳，一面說道：「你是治癒之手？」

　　「是的。」

　　「我們在卡拉爾見過，是吧？好久不見了。」

　　「是的。」

　　「你出現在此的目的？」

　　「對你以及在場這幾位，我都有要辦的事。」

　　「你對我有要辦的事？」

　　奇怪，我總覺得頭腦變得怪怪的。巨魔和吸血鬼這樣講話，簡直就像是在念著一本彼此都覺得很無聊的書。也或許是因為她們兩個都不是人類吧。不管怎麼樣，有著一個意指艾德布洛伊之女的美麗名字的巨魔女祭司說道：「我有話要轉告你。」

　　「轉告？誰的話？」

　　「亨德列克說有話要轉告給你。」

　　啊，什麼？

　　現在艾德琳在說什麼？從我身後傳來了一些吃驚的尖叫聲。傑倫特的聲音最為大聲：「亞夫奈德，你也聽到了嗎？」

　　希歐娜也是一副大為驚訝的臉孔。可是在下一瞬間，她卻揚起了兩邊的嘴角。這並不是在露出微笑。她這樣子倒是讓我得以看到她的尖牙。蠻漂亮的！是屬於具有實際功能的那一種風格。

　　「亨德列克已經死了。」

　　什麼？她說什麼？希歐娜的話使我們又再度吃了一驚。在這種情況下，大概沒有人能說什麼話吧。果然，接著開口的是艾德琳（艾德琳不是人，是巨魔。哈哈哈！）。

　　「不。他還沒有死。」

　　「你說謊！亨德列克已經死了！」

　　「他說他有話要告訴你。」

　　「你閉嘴！亨德列克已經死了！是我殺死的！我殺死的，是我把他給殺死的！」

　　我的天啊！越來越令人覺得頭昏腦脹了。到底她們是在講些什麼？艾德琳搖了搖頭，說道：

　　「他並沒有死。雖然他因為你而受了重傷，但是卻存活了下來，他當然還活著。不管怎麼樣，反正你是不會聽他的話的。」

　　「……你說看看啊！」

　　「是。他說他原諒你了。」

　　希歐娜的臉孔變得比月光還要更加蒼白。在黑頭髮之間，她的臉看起來簡直就像是黃蠟。她張開了毫無血色的嘴唇，說道：「你說什麼？」

　　「他說他能理解你，能原諒你。而且現在他因為瞭解你，所以非常清楚你現在做的事並不是適合你的事。」

　　「什麼意思？」

　　「我是完全照他講的轉告給你聽。他是這麼說的。」

　　艾德琳的聲音並沒有任何變化。不管是高低，或者是音色，都沒有任何變化。就連巨魔的特有沙啞聲，也幾乎感覺不到。彷彿現在她所說的只是另一個人的話而已，可能是因為她怕會被錯認為是艾德琳自己講的話，所以才完全排除了感情，就是這種語氣。

　　「『我的女兒啊。』」

　　我差點兒就昏了過去。真的是險些暈倒。我幾乎就要昏了。我一看杉森，他直挺挺地站在那裡，眼睛睜著，已經昏過去了。是真的！

　　「『……雖然俗話說女兒們越是長大，就一定會越讓父親煩惱，但是你的狀況也未免太嚴重了吧？你看看，我不要求你像別人家的女兒一樣去交男朋友，這有時看來是相當令父親高興的一個惱人問題。也不要求你說你死都不要嫁出去，要和爸爸一起生活的這種話，來讓我這個做父親的心情愉快。那當然是太過奢求了。你和我之間一點都不是那種愉快的父女關係。可是我不會說你有錯的。因為比較大的問題是在於我這個做父親的不夠資格啊』。」

　　吉西恩接著就開始打嗝了。嗝！嗝！哎呀，我的天啊！艾德琳竟連笑也不笑，竟連音調也沒有稍微降低一點，就直接講出這番話了！從我身後傳來了艾賽韓德覺得難以置信的笑聲。

　　「呵，呵呵，呵？呵。」

　　可是希歐娜並沒有笑。她像黃蠟般的臉孔上只看得到生硬死板，彷彿就算硬把表情給貼上去，也會立刻掉下來似的僵硬。艾德琳很自在地繼續說道：「『……所以我才會不想干涉你。我相信你是很聰明的小孩，而且能夠應付得游刃有餘。然而，我最近聽說你好像做了很怪異的事。雖然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可是我一直認為我很瞭解你。而且連你自己都沒能察覺到的心事，我也能揣測得到。雖然我要說你是不可信任的，但這就是父親的心聲啊。你最好不要再做那件事了，這就是爸爸我的意見』。」

　　呵，呵！

　　「『……如果你信任我，就來找我。而如果你認為我的話不對，就來找我，讓我瞭解情況。很久沒有見到你，我很想念你。我要你妹妹傳話，所以你就和妹妹一起來找我吧。隨時都愛著你的父親』。」

　　就連溫柴也發出快不行了的聲音。

　　「呃呃呃嗯……」

　　艾德琳說完之後，正眼直視著希歐娜，用帶著感情的語氣說道：「我都轉告完了，姐姐。」

　　這是決定性的一擊。從我身後傳來了呻吟聲，同時又有某個人一屁股坐到地上的聲音，隨即就聽到了妮莉亞的驚慌聲音：「亞夫奈德！你沒事吧？哎呀！你眼睛翻白成這樣，看起來好怪異啊。」

　　接著也傳來了傑倫特的聲音：「啊！卡──爾？你以前早就該告訴我們才對。你這是癲癇的症狀吧？我必須先綁好你的手臂才能做治療……」

　　「欽柏先生！」

　　一陣風吹拂而來，月光皎潔，四周萬籟俱寂，似乎可能用所有能夠美化這初冬夜晚的各種修飾辭來形容這個美麗的夜晚，可是人們卻個個驚慌不已。在這個既寬廣且空曠的地方，在許多人類和好幾個種族之中，只有希歐娜和艾德琳看起來很沉著。

　　希歐娜用毫無情感的語氣，說道：「我和你之間怎麼可能會有這種可笑的關係呢？」

　　艾德琳溫和地吼著：「因為我們有共同的父親。」

　　「你是說，吸血鬼和巨魔是姐妹？」

　　「是的。」

　　吸血鬼和巨魔是姐妹？啊啊，是嗎？那麼父親應該是大魔王之類的人物。少說也應該是像炎魔那樣吧！他們三個站成一排，誰都會說他們是溫馨的一家人……，會嗎？呃呃呃。

　　希歐娜仍然還是不帶任何感情地說道：「說的也是，如果不是亨德列克，大概也不會要你轉告這番白癡的話吧。那麼，照你的話看來，他還活著嘍。」

　　「是的，姐姐。」

　　希歐娜舉起一隻手，掩住臉孔。因為臉孔兩邊都被濃密的頭髮給蓋住了，所以用一隻手掌就能完全掩住臉孔。希歐娜在手掌後面說道：「他原本就喜歡稀罕的、異類的東西。對，他連你這種怪物也會收為女兒，因為不是別人，而是他，所以我應該要相信才對。因為他是一個認吸血鬼為女兒的白癡。……他在哪裡呢？」

　　「你跟我去就知道了。」

　　雖然艾德琳是用高興的表情說的，但是希歐娜卻粗魯地答道：「我一分鐘也不想和你這種怪物待在一起。他在哪裡呢？」

　　艾德琳用悲傷的表情，露出了尖牙。

　　「你想怎麼做呢？」

　　「我有理由要告訴你嗎？」

　　「因為他是我的父親。」

　　「我會殺了他。」

　　希歐娜用無比冷漠的語氣說道。艾德琳則是面帶著錯愕的表情，抬頭看著希歐娜。可是這對姐妹最可笑的地方是……不，難道大部分的姐妹都是這樣嗎？妹妹能壓制住姐姐的可能性非常非常地高。因為妹妹是女祭司，可以簡簡單單地制服住吸血鬼姐姐，而且若光是用力氣打鬥，也因為妹妹是巨魔，所以可以輕輕鬆鬆就打敗姐姐。啊啊！我這樣說，心裡漸漸覺得怪異啊啊！

　　「雖然他是我的父親，但也是你的父親。」

　　「你的時態應該用正確一點。應該說他曾經是我父親。有一陣子我是如此相信的。」

　　艾德琳的巨大朝天鼻像是悲傷似地搖了一下。

　　「爸爸到現在還是把姐姐你當女兒般疼愛。即使你對爸爸做了那種行為，爸爸還是不介意。剛才我轉告的話你都聽到了，所以你應該知道了，不是嗎？他那番話有哪一點是在怨恨曾經想要傷害自己的女兒？」

　　我的神志真是太堅強了！我在這番無比荒唐的對話之中，竟也還能保持神志清醒，希歐娜露出了比自己妹妹的巨大尖牙小得多，可是看起來卻更尖銳的利牙，沙啞地說道：「想要傷害他？真是可笑的話！他怎麼能到現在還能蠕動他那張腐爛的嘴巴！他怎麼會到現在還能氣喘吁吁地活著呼吸！」

　　什麼！我覺得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覺。現在希歐娜是在說什麼啊？

　　「是我給了他永生。給了他不滅之身！這怎麼會是叫做傷害他！」

　　她給了他永生？希歐娜，她給了亨德列克永生？吸血鬼希歐娜……。杉森則是簡單地整理出我想說的，但是開不了口，所以說不出來的那句話：「原來他被咬了！」

第四章

　　希歐娜猛然轉頭。她的眼睛現在散發出暗藍色的炯光。

　　「給我閉嘴！」

　　可是杉森根本絲毫不受影響。

　　「原來是因為你咬了亨德列克？」

　　「我說第二次，閉嘴！」

　　杉森冷靜地說道：「那我給你說第三次的機會吧。原來是因為這樣，所以亨德列克還活著。我聽說亨德列克在深淵魔域迷宮拯救了你。他沒有殺你，還帶著你而且教了你魔法。可你卻反過來咬了他？」

　　不過，希歐娜好像沒興趣講第三次。

　　「Ｆｉｒｅｂａｌｌ！」（火球術！）

　　噗嘩嘩嘩！火球飛越過半空中，在我們面前爆炸了。這是在瞬間發生的事。巨大的火焰球在我們面前四肘高的半空中爆炸開來？

　　火花往四面八方迸濺出去，並且吹起了一陣狂風。我把刺到眼睛的頭髮撥開，往旁邊一看，看到艾德琳正在把雙手伸向前方。她的雙手泛著柔和的微光。希歐娜一面瞪著艾德琳，一面尖銳地喊道：「我倒要看看你能擋到什麼時候？」

　　艾德琳悲哀地搖了搖頭。

　　「姐姐，請不要這樣。」

　　希歐娜帶著像要殺人的目光，凝視艾德琳。艾德琳則是用不情願的動作把手伸進懷裡。然後，她的手就拿出了一個和她巨大的手比起來顯得很小的圓鐵箍。在鐵箍中間有一個乍看之下很複雜的圖案。原來是個大波斯菊。

　　希歐娜突然臉色發自。那是艾德布洛伊的聖徽嗎？艾德琳一拿出這個，就垂下手臂，說道：「姐姐……。我希望能給你慢慢考慮的機會。」

　　艾德琳正眼直視著希歐娜，說道：「姐姐。你心裡一定很驚訝，而且一片混亂。因為這是件非常出乎你意料的事。可能我這樣說你會不高興，但是，我很清楚吸血鬼的行為原則雖然是安靜且行事堅定果決，不過還是有所謂的黑暗之熱情。我不會對姐姐你帶有任何的負面情感。請你冷靜地思考一下。」

　　希歐娜的頭髮都往上豎起來了嗎？不，並沒有。可是希歐娜的眼裡卻散發著可怕的殺意。

　　「你！」

　　艾德琳把手舉起來。然而並不是舉起那只拿著聖徽的手。她像是在阻止希歐娜繼續說話似的，輕輕地舉起那只空著的手。對希歐娜而言，那樣就夠了。因為希歐娜閉上了嘴巴。

　　「請不要再說了。現在……再說下去，我認為只會意氣用事而已。我們暫且先分離一段時間吧，姐姐。我希望你回去之後，想一想父親。還有，請不要讓我強制逼你走。」

　　希歐娜凝視了一下艾德琳的臉孔，然後把目光下移，看著艾德琳另一隻手拿著的聖徽。她悄悄地對馬講了一句話之後，靈幻駿馬就慢慢地向後走。希歐娜就這樣在半空中往後退，並且對我們投以冷酷的目光。

　　她突然大聲高喊著：「一群蠢蛋！」

　　她這話是什麼意思啊？她朝著半空中一邊後退，一邊喊道：「為熄滅而燃燒的火花！你們這些必滅者一向總是如此！你們這些為了求挫折而奔走的傢伙！」

　　希歐娜用力揮了一下手臂，喊著：「你們明明會死！明明會死，卻不懂得珍惜生命！你們這些傢伙擔心毀滅的瞬間即將來臨，所以毫無目的、毫無意義地奔走。你們相信在毀滅之前隨便完成一件事情就可以了！隨便找個目標勞碌一生的一群蠢蛋！」

　　吉西恩對她大喊了回去：「別可笑了！你以為你是不滅之身嗎？這還不是因為你寄生於必滅者的生命！」

　　現在希歐娜已經離我們很遠了，從她那邊傳來了一陣很小聲但很強勁的高喊聲：「你們這些傢伙則是寄生於這個世界，難道不是嗎！」

　　「我們照料這個世界，而且以死亡來把我們自身歸還給這個世界！可是你呢？你給了世界什麼啊？骯髒的吸血鬼，你只會用嘴巴亂咬……」

　　此時，溫柴搖了一下吉西恩的肩膀。吉西恩則是甩開了溫柴的手。溫柴一面放開他的手，一面用冰冷的語氣說道：「不要再說了。有她妹妹在場，你就別再說了。」

　　吉西恩驚慌地看了一眼艾德琳。可是艾德琳只是望著往後越退越遠的希歐娜。雖然很難從她的側面看出她的表情，但她的眼神卻看起來很悲傷。

　　希歐娜如今已經完全消失在黑暗之中了。從希歐娜出現之後就無聲無息地隱藏起來的夜空星星們，又開始閃爍了起來。艾德琳突然舉起雙手，在胸前合十之後，低下頭來。她是在祈禱嗎？我們全都靜靜地等著她。過了一會兒之後，艾德琳巨大的身軀才轉過來，對我們露出了微笑（於是，蕾妮就變得臉色發青）。

　　「對不起，現在才跟各位打招呼。有幾位我以前見過，但也有幾位是我以前未曾見過的。我是行使艾德布洛伊權杖之職的艾德琳。」

　　妮莉亞相當猶豫地伸手和她握手，蕾妮則是不停抖著手和她握手，可是，傑倫特則是熱烈地要和艾德琳握手，簡直熱烈到令人懷疑他是不是想擁抱她。他用雙手握住艾德琳的大手，一面搖著，一面用激動的語氣說道：「真高興見到您！我叫傑倫特·欽柏。以必要時所需之小幸運祝福您。」

　　艾德琳對於這過度熱烈的歡迎，有些受寵若驚地答道：「是，是。以風中飄散的大波斯菊之名祝福您。」

　　傑倫特興奮地紅著臉，說道：「雖然我不知道您會怎麼想，但我今天確實有感受到神對我們的愛是浩瀚無邊的。原來是艾德布洛伊的恩寵啊！」「謝謝您。」

　　不過，再怎麼說還是艾賽韓德和艾德琳的握手場面，比較壯觀一點。艾賽韓德用和氣的表情鄭重其事地抬起腳跟，而艾德琳也是用和悅的表情，盡量彎下腰來。艾賽韓德一面笑著，但同時用有點抖的聲音，說道：「呵，真是的，你真是長高好多了，你還記不記得你曾經和我身高差不多的事？」

　　「是的，艾賽韓德。我那時候太過無禮了，是吧？」

　　「哈哈！那時候我和閣樓鬼在談話，看到你從旁邊探頭出來，被嚇了一跳，想起來這好像還是昨天的事呢。如今要是在地底下見到你，我說不定會先拿起斧頭呢。看來我一定要好好記得你的長相才對。」

　　雖然這番話的語氣像是不怎麼關心對方的情緒情感，但是艾德琳默默無言地露出了微笑。

　　不管怎麼樣，打完招呼之後，大家就進到屋子，聚在餐廳裡。拜爾哈福那時候才一連搔著頭皮，一邊出現，結果他一看到艾德琳的模樣，先是嚇了一跳。他聽完事情原委之後，感歎地說道：「什麼，這就是那個艾德琳？艾賽韓德！你不是說和你的身高差不多高！」

　　「那是我什麼時候說的話呀，你這個瘋矮人！你以為巨魔不會長大嗎？」

　　兩個矮人的舌戰在大家的白眼之下停止了，然後大家全都找了椅子坐下來。至於艾德琳，因為沒有適合她的椅子，所以就只能拿個水桶顛倒過來之後坐下來。桌上的燭光搖曳著，大夥兒在餘悸猶存和無限疑問之中，默默無言地看著艾德琳。因為燭光而產生在臉上的陰影，更加突顯同時加深了大夥兒的表情。

　　艾德琳短短地歎了一口氣，說道：「卡爾先生，還有杉森和修奇。真高興看到你們無恙。還有溫柴也是。」

　　溫柴輕輕地點了點頭。說道：

　　「請問我的那些夥伴現在怎麼樣了？」

　　「咦？啊，是。除了寇達修先生以外，所有人都已經回國了。寇達修先生決定要留在卡拉爾領地。」

　　「寇達修？……是，我知道了。謝謝。」

　　艾德琳轉頭看我們，說道：「我實在是不知該從哪裡開始說起。不管怎麼樣，我就先說明給各位聽了。各位是要去找克拉德美索，是吧？」

　　「是的。你怎麼會知道這件事呢？」

　　「我為了去找各位，在前往拜索斯皇城的路上，到達褐色山脈下的伊拉姆斯市的時候，和艾德布洛伊神殿裡的高階祭司取得聯繫；我從他那裡得知事情始末之後，就直接從伊拉姆斯市趕到這裡。在中途，因為我差一點就遇到雷提的祭司們，所以趁黑夜趕路，才會到現在才到達。」

　　卡爾點了點頭，說道：「啊，是。可是，你為何要找我們呢？」

　　「是的……。卡爾。我曾說過我在找父親，是吧？」

　　「是的。我在卡拉爾領地有聽你提起。艾德琳小姐你說有一位巫師扶養你，並且用魔法讓你可以說話。你終於找到了嗎？」

　　卡爾怕妮莉亞或蕾妮、傑倫特、吉西恩等人不知道，所以敘述了一下這件事。艾德琳則是帶著幸福的表情（我想是這種表情吧）說道：「是的。我見到他了。」

　　「真是太可喜可賀了，只是我想先問一件事，那位巫師是……亨德列克嗎？」

　　艾德琳的表情略顯驚訝地看了一下卡爾，然後點頭說道：「是的。我也是見到了他，才知道這件事實。」

　　亨德列克，真的是他！大家都很緊張地看著艾德琳。而艾德琳則是用閃閃發亮的眼睛，說道：「雖然我已經記不得父親的長相，但是他卻一聽到我的名字，就認出我來了。起初我還不相信，但是，讓我相信之後，我大哭了一場──當他說他以我為傲的時候……」

　　艾德琳的眼睛因為那張巨大的臉孔而顯得很小，她的眼裡噙著眼淚。於是大家都變得很沉靜。艾德琳低垂著她的頭，卡爾則是用溫柔的眼神，說道：「真是太好了。呵呵，真是的。要是謝蕾妮爾小姐在這裡就好了。」

　　伊露莉？啊，對哦。伊露莉正在找尋亨德列克，可是偏偏現在她卻不在這裡。艾德琳過了一會兒之後，抬起頭來，說道：「雖然我和父親說的話是講也講不完的，但是為了不要佔用各位寶貴的時間，我從重要的事先說。首先，我先跟各位說，各位到目前為止所知道的歷史是有錯誤之處的。我希望各位不要被嚇到。所謂路坦尼歐大王的八星，事實上……」

　　「是指擁有能夠決定八個種族命運之力量的寶石。」

　　艾德琳驚訝地張大嘴巴，對卡爾說道：「什，什麼，你們是怎麼知道的？」

　　卡爾稍微張開了手臂，說道：「我們在大迷宮裡遇到了神龍王，而且也在雷伯涅湖遇到妖精女王，所以聽到很多有關於亨德列克的故事。」

　　於是乎，卡爾就把我們到目前話止所聽到的故事，從黛美公主講的故事到哈斯勒講的故事、達蘭妮安講的故事，慢慢地大致說給她聽。故事內容雖然稍微摻合一些卡爾的角度，但卡爾還是試著盡量客觀地陳述。有好幾次講到一半，卡爾還受到傑倫特和我的妨礙，然後，卡爾才把我們所知的全部故事都講完了。艾德琳點了點頭，說道：「啊！所以各位在聽到亨德列克還活著的事時，才會不覺得驚訝。」

　　卡爾稍微垂下眼睛，並說道：「謝蕾妮爾小姐……一直都這樣認為。她一直在尋找亨德列克。

　　可是我到現在還是覺得半信半疑。三百年前的人物，亨德列克和路坦尼歐大王的故事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這是從我出生到現在都深信不疑的想法。要打破這想法，實在是不容易。然而現在卻讓我相信了。」

　　「他確實是還活著。三百年前的他，到現在還活著的理由是……剛才各位聽到我和我姐姐的談話，應該大概略知一二。」

　　「是的，那麼，真是的，我該怎麼問才好……」

　　卡爾甚至還慌慌張張地舉起手來搖著，然後才說道：「亨德列克現在是吸血鬼嗎？」

　　要是有人拿一根麻雀羽毛丟到地上，我們說不定會因為羽毛掉到地上的聲音，全給嚇得昏過去。我們等待艾德琳回答卡爾的這句問話，簡直緊張得如同冰柱般僵硬。艾德琳說道：「是的。所以他才能到現在還活著。」

　　我感到心裡的一角有東西塌了下來。什麼？亨德列克是吸血鬼？此時，傳來了某個東西塌落下來的聲音，我還以為我的心臟掉了下來。我轉頭一看，原來是吉西恩面帶疲憊的表情，把身體往椅背猛然靠過去的聲音。他用憔悴的表情說道：「天啊……。竟是如此的悲劇！」

　　亞夫奈德表情茫然地看著天花板。我的天啊。亨德列克！大法師亨德列克，拜索斯幕後的國父亨德列克竟然變成個吸血鬼了！妮莉亞臉色發青地咬著手指頭。真是的，太令人難以置信了。那位大法師亨德列克，拜索斯之父！

　　妖精女王，啊啊，達蘭妮安啊，她要是知道這件事實，會有多悲傷啊！三百年的誤會儘管解開來了，可是亨德列克卻成了吸血鬼！伊露莉要是知道這件事實，又會有多麼驚訝啊？可是更大的悲劇是在眼前。知道撫養自己的父親是個吸血鬼的艾德琳要怎麼面對這件事啊！身為女祭司的她，必須去愛她父親嗎？杉森吐出了一聲沉重的歎息聲，說道：「那個該死的吸血鬼，那個女的，真是混帳東西！」

　　「她竟然這樣報答他的辛勞、他的熱心！對於這位賢明而且愛著所有種族的善良人物，她竟然造成了這種莫名其妙的悲劇！」

　　吉西恩如吐血般喊道。傑倫特則是緊咬著嘴唇，並且用大大的袖子擦著眼角。艾德琳無表情地看著吉西恩。此時，卡爾說道：「悲劇？」

　　這句話只不過像是跟著吉西恩的話再重複一次似的，聽起來甚至是一句有些滑稽的話。可是卡爾的這句話，卻不知為何令所有人覺得像是被潑了一桶冷水。卡爾像是不懂吉西恩說的話似地，說道：「是悲劇？」

　　卡爾又再說了一遍，房裡的空氣則是轉變為像是褐色山脈的風精全都聚攏過來玩耍的那種氣氛。我感受到一股皮膚被風掠過的感覺，一股被東西大力碰撞的感覺，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覺。吉西恩張口結舌地看著卡爾。此時，我轉過頭去看了一下艾德琳。

　　艾德琳她露出帶有一絲悲傷的微笑，一個帶著微笑看我們的……巨魔女祭司！

　　我一副下巴被挨了一拳的表情，看著卡爾。卡爾他知道不是悲劇！所以他露出一副無力的表情，舉起手臂，托著他的頭。

　　「什麼是悲劇呢？麻雀會因為是麻雀，而造成悲劇嗎？蛇會因為是蛇，而造成悲劇嗎？」

　　「咦？」

　　我真希望拿面鏡子給吉西恩。他鐵定不會認為鏡子裡的他是他自己吧。我終究還是忍不住了。

　　「噗哈哈哈哈！」

　　大夥兒原本投向卡爾的怪異目光如今增強了兩倍，朝我投射而來。可是我卻無法忍住不笑。然後卡爾微笑著看我們。

　　「修奇？」

　　「噗哈哈哈！哈哈！人類，人類！哇哈哈哈！」

　　我死也不可能再講出更多的話。我一面流著眼淚一面笑。我的天啊，吉西恩！我的國王啊，你竟然是那副表情！溫柴，你呢？我望向距離一行人稍遠的位置，溫柴在黑暗之中，正在看著大夥兒。他真不愧是聽著『常發牢騷的少年』的故事長大的傑彭戰士，正在露出冷漠的微笑。哈哈哈！麻雀會因為是麻雀而造成悲劇嗎？蛇會因為是蛇而造成悲劇嗎？

　　亨德列克會因為是吸血鬼而造成悲劇嗎？

　　妮莉亞走近我身邊，用溫柔的動作開始撫摸我的背。

　　「沒關係，修奇。沒關係了。沒有什麼事……」

　　天啊，她以為我暫時精神異常了！真是快瘋了，呃咯咯咯！在我的笑聲之中，卡爾對艾德琳說話時的低沉聲音還是很清楚地傳來了。

　　「看來我得幫一下修奇老弟了。艾德琳小姐，亨德列克是吸血鬼，而且絕對不會傷害人，吸別人的血，是吧？我不得不這樣說，雖然這會讓你有些難過，但是，這就像你不會去抓人來吃，是一樣的，是吧？」

　　艾德琳冷靜地點了點頭。

　　「是的，他是這樣沒錯。」

　　我用噙著眼淚的眼睛環視四周圍。咯咯咯咯！原本在哀聲歎氣的杉森和吉西恩，很快地把目光投射到拜爾哈福身上。『這個屋子裡有沒有可以讓我們躲進去的老鼠洞啊？』「真是奇怪了。各位是人類，各位可以說是對於命運最會強烈反彈的種族。可是為何從各位的嘴裡，卻說出了對自身命運屈服乃是當然之事的這種話呢，我實在是難以理解。」

　　艾德琳一點兒也沒有責備的臉色，只是靜靜地說話，但是吉西恩和杉森卻紅了臉孔。吉西恩好不容易才道出類似像說話聲的聲音。

　　「卡爾……，你怎麼會知道呢？」

　　卡爾露出微笑，說道：「這個嘛……我總覺得亨德列克不論是人類或吸血鬼，不論他是什麼都沒有關係，他還是會以亨德列克的身份留在這個世界上。我覺得假使他自己成為矮人，也不會有什麼很大的關係。因為他是那種即使不能用魔法，也會用他的手和工具拓展自己理想的那種人物。

　　他是那種只用這股執著就能風靡好幾個時代的人物，不是嗎？」

　　蕾妮用讚歎的表情望著，但我還是沒有餘暇可以高興。因為，我現在實在是笑得太多了，以致於連話都講不出來。

　　「嘻，嘻嘻，嘻嘻嘻嘻！」

　　「嗯……，各位會那樣想是當然之事。因為各位很難去認為他即使成為了吸血鬼，也能克制住吸血的衝動，保持自己原本的面貌。事實上，這是近乎不可能的事，不是嗎？可是……」

　　卡爾用非常乾澀的語氣說道：「因為他原本就是個不知道什麼是所謂不可能的人。」

　　「原來你是在相信大法師！」

　　吉西恩用顫抖的聲音喊道。可是卡爾搖了搖頭。

　　「我是在相信亨德列克。」

　　吉西恩和杉森看了我一眼之後，點了點頭。吉西恩說道：「真是令人驚訝，修奇。我們兩人愚昧而沒察覺到的事實，你卻一下子就領悟到了。」

　　杉森嘻嘻笑著說道：「因為這個傢伙光是看卡爾的眼神，就知道卡爾的想法。」

　　我仍然還是笑得無法答話。簡直就到了眼前變得朦朧的地步。

　　是嗎？你們是這麼想的嗎？沒這回事。我並不是因為吉西恩和杉森的過錯才笑的。呃嘿嘿嘿！是因為這個。是因為我現在『知道』路坦尼歐大王的想法，『感受』到了亨德列克。是這樣嗎？路坦尼歐大王啊，是這樣嗎？享德列克！這就是人類的神殿，人類的神話嗎？人類把不可解的所有事物給『人類化』。所以神臨地變成是人類的武器，亨德列克成為吸血鬼是最大的悲劇，費雷爾把自己奉獻給五十個小孩！亨德列克把自己奉獻給八個種族！噗哈哈哈哈！

　　你們全都是大傻瓜！一群傻到令人覺得心急的可愛傻瓜英雄們！啊，啊。說不定這些英雄們大概都必須是傻瓜才行。因為要這樣才會受到萬人的愛護。哇哈哈哈！可是呢，傻瓜英雄們，你們彼此未免也太像了吧！

　　我對於你們的友誼敬上永遠的敬意！你們真是太酷了！

　　※※※

　　艾德琳很快地解釋著：「我相信希歐娜姐姐分明曾經愛過父親。我父親把姐姐從深淵魔域迷宮出來，教她魔法，把她當成是他的最後傳人。我認為他對於所有種族不分你我的那種愛，也給了姐姐。而且我相信希歐娜姐姐一定也對此感激不已。」

　　艾德琳稍微停了一下之後，用有些沙啞的聲音說道：「可是我很難確定什麼是所謂的吸血鬼之愛。而且在這一點上，我父親應該也是一樣的。希歐娜姐姐對於父親的愛以及佔有慾……。這個嘛，我該怎麼說才好呢？吸血鬼的愛、對於血的渴求、對於生命的愛情，可以說是和性別錯亂者的那種特性很相似吧？」

　　「天啊！」

　　蕾妮嚇得往後退了好幾步，然後遮住自己的臉孔。我也覺得不太舒服。呃呃嗯。我真希望我的臉不要變得太紅。

　　「而在我父親老了，終究要面對臨終時，希歐娜姐姐使他變成了吸血鬼。這個過程是怎麼一回事，父親也沒有說得很清楚。」

　　艾德琳看起來像是在迴避什麼話。可能是因為我或蕾妮的關係吧。可是，艾德琳。事實上在這房裡，就算有人無法機靈到去領悟你的話中有話，那也應該不包括我。

　　當時他一定是受到了誘惑。可能亨德列克……，光只是想到這個，我就覺得腦袋裡不由得想到奇怪的事。希歐娜認識到人類亨德列克，並且仰望他，把他當作是父親，同時把他當作是男人……。然後他一定是在幻象之中，變成極度的性慾奴隸，在一個宛如天地完全顛倒的幻象之中，被希歐娜咬了。因為那就是吸血鬼的方式。而且我也曾經差點就被咬了。如果……他們不是真的父女，但卻是存在著彼此的父女的……，算了吧！可惡。我現在知道亨德列克要艾德琳轉述的那番話所呈現的誇張父愛是什麼意思了。

　　可能除了我以外，還是有很多人不瞭解這事。屋裡的氣氛變得相當地沉滯，或許是因為這樣，所以艾德琳很快地繼續說道：「所以我父親才會得到吸血鬼的生命。可是身為大法師的他，卻克服了吸血鬼的許多副作用。雖然我並不確定知道他是怎麼克服的，但是他不僅可以暴露在陽光底下，而且也可以抑制住想要吸血的慾望。獸化人大都和月亮有很密切的關係。而吸血鬼也是大部分在滿月升起的時候，會強烈地感受到吸血的慾望。可是父親他說他連一個月來一次的這股慾望都相當能抑制。如果是在無法忍受的情況下……他說他會利用動物。」

　　蕾妮從剛才就一直臉色發青著。艾德琳看了一眼蕾妮的臉，對她微笑，隨即，蕾妮也無力地笑了。艾德琳說道：「這也許以後應該會有更多時間可以說。我先說重要的事。」

　　卡爾乾咳了幾聲之後，說道：「是。你說你有事要找我們？」

　　「是的。我的父親，也就是亨德列克，對於各位的這趟旅程，略有所知。當然，雖然旁觀者可能無法確知，但是他卻有他自己的方法。」

　　我看了一眼亞夫奈德，亞夫奈德則是點頭說道：「透視魔法對他而言恐怕是種可笑的法術。哈啊……他居然還活著。」

　　艾德琳點了點頭，說道：「所以父親要我來幫忙各位。而且我還有另一件要辦的事，我父親要我去向姐姐、妹妹個別傳話。」

　　在這一瞬間，我們都僵住了。卡爾驚訝地圓睜著眼睛，對艾德琳說道：「姐姐指的是希歐娜……小姐，可是請問妹妹是哪一位呢？」

　　艾德琳慢慢地轉頭過去。不知為何，我好像可以猜出她的目光會停在哪裡。我在艾德琳把目光看過去之前，就已經先看了那個人。

　　就是那個名字是達蘭妮安暱稱的那個少女。艾德琳正在看著蕾妮。

　　可是並沒有引發一陣騷動。房裡只有充滿著一股寂靜無聲。在這之間，女祭司正在看著龍魂使。港口少女臉色發青地看著巨魔。

　　「蕾妮小姐。」

　　突然間，蕾妮的嘴巴張開了。這就和爆發沒有兩樣。

　　「您說的是什麼意思啊！到底您是想讓我有幾個爸爸！我是葛雷頓先生之女。拜託不要再給我任何爸爸了！我不需要其他的爸爸！」

　　大家都用驚訝的眼神看著蕾妮。我們有在強迫她認爸爸嗎？蕾妮像是在對不當的對待發出抗議似地說出來。她臉頰泛紅但同時尖銳地說道：「我本來是很幸福的！」

　　她的表情看起來像是被自己的這句話嚇了一跳。隨即，蕾妮結結巴巴地說：「漂亮的衣服、好吃的食物、豪華的房子……。這並不是，不是幸福。因為我很幸福，所以我，我很清楚。我已經很幸福了。只要有我爸爸，只要有我爸爸，就會繼續幸福下去。我不需要其他的爸，爸爸！」

　　艾德琳點了點頭，說道：「是的。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也認為蕾妮小姐你是伊斯的那間酒店老闆葛雷頓先生之女。」

　　杉森驚訝地張大著嘴巴。他用難以置信的語氣說道：「葛雷頓先生是亨德列克嗎？」

　　除了蕾妮以外，沒有任何人在意杉森的這句話，因為這實在是再怎麼想都是件非常矛盾的事。蕾妮帶著驚訝的眼神，看著艾德琳，說道：「他真的是嗎？」

　　呃呃呃。他是她從出生到現在都在一起生活的父親，不是嗎？

　　艾德琳一面露出驚訝的微笑，一面說道：「不，他不是。我會叫你妹妹，其實也可以說是有點可笑。可是蕾妮小姐你應該知道吧。是誰把你交給葛雷頓先生的。」

　　「我……，聽說是有一個旅行者交給我爸爸的……」

　　此時，卡爾插嘴說道：「那個旅行者就是亨德列克嗎？也就是說，帶蕾妮到伊斯的旅行者正是……」

　　「是的。」

　　我的天啊……。亨德列克，真是的！你未免也太過份了吧！你光是在三百年前那個時候所引起的事，就已經到了讓所有人難以想像的程度，可是現在，竟然到這個時候你還在影響我們！就連這個時代也是你的時代嗎？我們難道還是你的小孩嗎？可惡，給我閃開！

　　艾德琳好像沒能看到我的臉。不對，是房裡的每個人都沒能看到我的臉。只有一個人，有時候令人懷疑是不良品的賀坦特男子瞄了我一眼。在他和我的眼睛相對視到的那一瞬間，我吞下了快從喉嚨裡迸出的話，卡爾露出了一個微笑。

　　艾德琳對蕾妮說道：「亨德列克有話要告訴你。」

　　蕾妮緊閉著嘴巴。她的臉上清楚呈現出她所受到的突如其來的打擊，在我看來，她像是快要精神崩潰了。可是她開口的那一刻，我知道她還是那個港口少女。

　　「亨德列克先生……，讓我遇到了我爸爸，我真是太感激他了。

　　他當時應該是不知道他讓我遇到了什麼樣的父親吧。然而是他讓鯨魚墳墓的葛雷頓先生成為我爸爸，我對此非常感激。」

　　蕾妮一點也不含糊地說道。妮莉亞帶著泛紅的臉頰看著蕾妮。

　　蕾妮則是微笑著說道：「我聽就是了。請問是什麼話呢？」

　　艾德琳也露出了微笑。

　　※※※

　　「吉西恩！請不要愁眉苦臉的！」

　　吉西恩一直靜靜地咬著下嘴唇，壓抑住精神上的痛苦。他突然像是無法忍受似地說道：「這實在是太過份了。好不容易御雷者才恢復成為它原來的樣子，可是要去見克拉德美索的路上，卻不能和它同行！」

　　啊，當然啦，我很清楚吉西恩是想騎著那匹飄逸著銀色馬鬃的御雷者，拿著端雅劍，去見克拉德美索。要是我也有一匹那麼漂亮的馬，我應該也會想這麼做。啊啊啊！傑米妮，對不起！我並不是說你不是匹漂亮的馬！你也是一匹真的很漂亮的馬。但即使是你，也會對這種高山地形無可奈何的。而且御雷者也一樣。

　　現在還是昏暗的凌晨時分。此地是處於高山地帶內的盆地，如果要照到陽光，還需要再過很長的時間才可以。每當我的腳移動一步，就有冷颼颼的凌晨空氣刮到臉頰，腳底踩到霜的觸感更加深了寒意。好冷啊！我們一行人拿著的火把，雖然投射出微弱的光芒，但整個盆地還是一片黑暗圍繞在我們周圍。

　　杉森微笑著拿起火把，然後又再一次檢查了他自己的行李。兩天份的糧食是由每個人各自帶著的。可是拿刀劍的人還準備了可怕的武器裝備。溫柴除了自己的長劍之外，什麼都沒拿，然而吉西恩和杉森除了他們原本的武器之外，還扛著總共加起來十餘根的標槍，此外還有十字弓和箭矢等武器。溫柴冷冷地說道：「你們大概走不到半天，就會累倒了，壯漢們。」

　　「到時候你就不要向我們借武器！」

　　溫柴聽到杉森這句幼稚的高喊聲，噗嗤笑了出來。

　　「武器是一個戰士的生命。你連生命都會借人嗎？」

　　杉森變得一副無話可說的表情，吐出了呻吟聲。嗯嗯嗯。

　　傑倫特拿著他自己的那根手杖。同時執意地拿著那根可怕嚇人的戰叉，但是現在他把那兩根全都抱在胸前，雙手交叉放在胸前，一直跺著腳。因為天氣真的好冷！妮莉亞看到傑倫特那副模樣，嘻嘻笑著，然後摟住蕾妮的脖子，蕾妮則是用兩手環抱著妮莉亞。

　　至於蕾妮的表情呢？因為太昏暗了，我看不清楚，不過，我感覺不出有什麼特別的表情。她像平常一樣冷靜地摟著妮莉亞。現在她會是在想什麼呢？

　　「蕾妮？不錯的早晨吧？」

　　「嗯？啊，是啊，不錯的凌晨！」

　　我噗嗤笑了一聲之後，轉過頭去。

　　卡爾把雙手合十在他的臉孔前面，坐在稍遠的階梯上。我再怎麼看他，也不覺得他這個樣子像是現在要去見最強大的深赤龍。他平靜的表情，使他看起來像一個只是要去田里做事，在寒冷之中坐著等人手到齊的人。我抽吸了一下鼻水，然後轉過頭去。我看到艾德琳的巨大身軀位在稍遠的地方。她好像正在祈禱，又好像只是在閉目沉思，總之，她正低頭站在那裡。在她旁邊，可以看到艾賽韓德的矮小身軀。可是他的眼睛卻比這裡的所有人還要顯得炯炯有神。因為他一直在用姆指撫摸著斧頭的刀刃。此時，從稍微上面的地方傳來了說話聲音：「對不起。各位久等了吧？」

　　這是個有些疲憊但清亮的聲音。我抬頭仰望階梯上方。嗯嗯嗯？

　　「咦……？」

　　在階梯上方，站著一個手拿火把的人影。那個人寬鬆的袍子和斗篷在清晨的風中不斷飄逸著，但是他還是直挺挺地站立著。他將火把拿在頭旁邊，而且用袍子的頭罩覆蓋著頭，所以無法看清楚他的臉孔。然而，在黑暗之中，他拿著火把浮現在空中，俯視著我們，看起來莊嚴且強而有力的模樣，使我在看到他的這一瞬間，腦子裡浮現出某個名字。

　　「亨德列克？」

　　那名巫師突然聳了聳肩。

　　「哇，我有如此大的榮幸嗎？」

　　「亞夫奈德？你記憶魔法怎麼花這麼久的時間。」

　　「啊，抱歉。我是因為太緊張了。而且我這次很用心。」

　　這時候，亞夫奈德開始走下來，我們才得以稍微比較看清楚他的模樣，隨即，大夥兒全都嚇了一大跳。亞夫奈德把袖口捲起來，在二頭肌的附近用細長的繩子綁起來，幾乎整隻手臂都裸露出來。在他的手腕上，戴著一個手鐲，腰上也是緊緊捆綁著像繩索之類的東西。

　　在那條繩索上，掛著各種袋子以及匕首。而斗篷則是固定在肩膀，然後全都撩到背後的姿態。他完全是一副戰鬥的裝扮（以一個巫師而言）。

　　「你不冷嗎？」

　　杉森帶著有些驚訝的語氣說道。亞夫奈德則是靜靜地搖了搖頭，走下階梯。呵呵？真是的。怎麼連臉孔都看起來不一樣了？可能是因為他才剛結束記憶魔法，所以臉上顯得有些疲倦，但卻是一副溫和同時昂然的表情。他下完階梯的時候，開口說道：「寒冷並不是問題。」

　　是嗎？啊，沒錯。寒冷確實不是問題。杉森噗嗤笑著答道：「說的也是，等一下馬上就會懷念寒冷了。」

　　哈哈哈。我仔細一想，好像從剛才開始，我們就沒空去感受寒冷了。因為胸口一直怦怦跳個不停。而且我覺得傑倫特真的蠻厲害的。他能夠這樣感受到寒冷，會不會就是表示他沒有任何緊張的感覺呢？此時，卡爾站了起來。同時，艾德琳也往前走了過來。

　　卡爾環視著我們每個人，而我們則是閉著嘴巴，有禮貌地等卡爾說話。雖然我們閉著嘴巴，但心中卻好像很冰冷，同時又好像快燃燒了起來。我的心臟跳動聲音簡直都傳到我耳中了。

　　在今天之前，漫長的旅程，只不過是一段旅程而已。目的地一直都還在遠處，因此，克拉德美索就和不存在差不多。我一直認為到這個地方來才是重要的事。然而，現在已經不能回頭了。我們要出發了！我們今天要去見它了。歷史上最強大的深赤龍！火焰之槍！我們現在要去見克拉德美索！我們的眼睛全都閃閃發亮著。

　　卡爾慢慢地開口，從他的嘴裡呼出了白色的煙氣。

　　「呃，好冷。大家趕快出發吧？」

　　「……出發！」

　　吉西恩沒有說話，只是踏出步伐時歎氣般地高喊了一聲，我們則是直接轉身，開始隨意走了起來。如果說得誇張一點，我們簡直看起來像是洩氣的樣子。我總覺得這比起我們三人離開貿坦特村時的步伐，還要更加平凡。克拉德美索龍魂使護送團的旅程最後一天，就這麼平淡地（這是說得好聽，如果比較直接一點，就是無聊而且沒意義地）展開了。哼。雖然我是不寄望能有什麼正式的出征儀式，但是難道不能講一句比較酷的台詞或者激勵的話嗎？哈哈哈哈！

　　※※※

　　「左邊！打左邊！修奇！」

　　「誰的左邊？是這傢伙的？還是我的左邊？」

　　「真是的！你要是有開玩笑的力氣，就趕快揮劍！」

　　溫柴一邊衝過來，一邊用全身把長劍劈了下去。可是卻因為這樣而在瞬間裸露出他的背部。有一隻巨大的獅身鷲朝他的背部飛撲而下。

　　「溫柴──！」

　　妮莉亞用雙手握著三叉戟，跳了上來。天啊，她直接踩了前方的那隻獅身鷲的肩膀，就跳了上來。然後原本想攻擊溫柴背部那隻獅身鷲的頭就在空中被刺了下去。

　　「喀呃呃呃！」

　　那隻獅身鷲頭被刺穿，從喙尖裡吐出了血。可是妮莉亞也因為採取了這個不像話的誇張動作，得到的代價就是從空中直接掉落下來。

　　「嘎啊啊啊！」

　　砰！妮莉亞肩膀落地之後，滾了好幾圈，就滾了出去。她從我們站著的那個山丘上滾到山丘下面，不見人影了。真是可惡，為何偏偏我們會在這座山丘上面遇上一群獅身鷲的窩案啊！

　　當時獅身鷲們一看到我們之中的艾賽韓德，就猛然飛了上來，把天空弄得一片漆黑。這些混帳東西！現在我們對你們的寶物可沒有興趣！這些傢伙也是四條腿，而且個性像烏鴉，非常喜歡閃閃發亮的寶物。因此它們和矮人之間的關係才會搞得不好。所以，這些獅身鷲剛才反射性地開始攻擊我們之後，弄得我們現在如此辛苦。

　　「妮莉亞──」

　　「修奇，小心！」

　　是傑倫特的高喊聲。霎時之間眼前變得一片烏黑。是晚上到了嗎？冬天一到，果然白天就會變短……。真是可惡！身軀有如公牛般大小的一隻獅身鷲遮住了太陽，正要朝我衝過來。它那看起來很兇猛的腳爪冒出了火光。

　　「清掃一下你們的腳爪吧！躺著的一字無識！」

　　我往旁邊躍身，然後朝上揮砍。獅身鷲的腳掠過我的肩膀上方，在它掠過我上方的那一瞬間，我砍了它的後腿。喀呃呃！血並沒有迸出來。只有一道看起來很微不足道而且切得很乾淨利落的傷口，以及一點兒一點兒流出來的血滴。可是那隻獅身鷲重心不穩，就滾到了地上。轟隆隆！

　　一陣塵埃瀰漫，塵土都亂濺了上來。但是它立刻拍動翅膀，一個翻身，動作敏捷得像只小貓。它們塊頭像公牛那般大小，除了這一點，簡直可以說它們看起來很美。它直接就跳起來，衝向倒在地上的我。它的兩隻前腳和尖喙像三把刀刃般飛越過來。他媽的！所以才會說你笨得跟小鳥一樣！

　　「嘗嘗這個吧！」

　　我死命地把腰抽離開來。

　　「喀呃呃！」

　　我咬了獅身鷲長長的脖子。長長的脖子？嗯，因為它們和類似大小的其他生物相比的時候，因為是禿鷲的脖子，所以可以說是長長的。而在這一刻，那隻獅身鷲的前腳揮中了我的胸口。我的胸口感覺都快裂開來了！這就像是陷入愛情之中的那股撕裂感。接著，我聞到了一股很重的膻味和塵土味。然後有羽毛鑽進了我的鼻子，真叫人想打噴嚏。但我還是咬著它的脖子不放。它像發瘋似的搖著頭，一直不斷用腳爪抓著我的胸口和腹部。這個混蛋傢伙！我的雙手也是自由活動的！這個臭傢伙，四腳獸幹嘛要有翅膀啊？

　　「呃呃呃呃！」

　　可惡，我連招術的名字都講不出來了！不管怎麼樣，攪拌油脂！

　　「喀呃呃呃呃！」

　　我砍了它的翅膀和兩條前腿，還有一條後腿之後，我還是咬著它的脖子。上門牙和下門牙幾乎都快碰觸在一起了。我吐了一口流進嘴裡的血和肉塊。呸！我這副模樣，恐怕將來一定會有損我的社會地位吧。我環視了一下周圍。

　　「傑倫特！」有一隻獅身鷲飛越過天空，正要衝向傑倫特。傑倫特則是背後保護著亞夫奈德和蕾妮。亞夫奈德尖叫著：「你趕快逃！」

　　可是，傑倫特閉一眼睛，跪在地上，把戰叉往上豎起。

　　「德菲力啊！依您的旨意行事！」

　　哦，天啊！真不愧是德菲力祭司的正確選擇！傑倫特所舉起的戰叉，不可思議地瞄準了直衝過來的那隻獅身鷲的胸口。雖然那隻獅身鷲急忙想躲避，但是戰叉卻深深地刺進了它前腳裡邊，以致於不斷咆哮著。而此時，在我身旁，吉西恩拿著盾牌縱身跳上去撞擊一隻獅身鷲。

　　「哇啊啊啊！」

　　那隻獅身鷲掉落下來之後，吉西恩張開兩隻手臂搖搖晃晃，才勉強沒有倒下去。可是那隻獅身鷲卻像是沒有受到什麼撞擊力道似地，又再猛跳上來，撲向吉西恩。吉西恩用盾牌擋住那只從天空俯衝下來的獅身鷲的腳爪。盾牌和腳爪互相碰撞，發出了鐵器被刮的刺耳聲音。

　　「被纏住了！」

　　吉西恩看起來像是快要直接往後倒，但他還是勉強用後腿穩住重心，用力揮砍端雅劍，碰到盾牌之後又想再飛上去的那隻獅身鷲，腰部就這樣被猛然切了開來。可是在那一瞬間，卻有另一隻獅身鷥衝著撲向吉西恩的背：「喀呃呃呃！」

　　吉西恩往前滾了一圈。糟糕！不好了！那隻獅身鷲直接就舉起尖喙，想要啄吉西恩的脖子上！

　　「以卡里斯·紐曼之名！」

　　啪啊啊！傳來了肉往體內捲進去之後骨頭破碎的一陣怪異聲。

　　艾賽韓德所揮砍的戰斧幾乎快把獅身鷲的背給劈開了。很好！可是妮莉亞呢？

　　我跳過那只我咬過的獅身鷲，往妮莉亞剛才飛落出去的方向跑過去。可惡！在山丘下面，有兩隻獅身鷲正要攻擊跌倒在地的妮莉亞。妮莉亞的腿好像受傷了，她坐在地上，揮舞著三叉戟，可是這樣子根本沒有用。妮莉亞的臉上浮現出恐懼的光芒。而且那副表情好像使得獅身鷲更加提前斷然攻擊她。

　　「喀啊啊！」

　　一隻獅身鷲衝了上去。啊啊啊啊！糟糕，不行，就在這個時候，

　　「Ｐｅｃａ！」

　　有某個東西以可怕的快速度，刺進正要衝過去的那隻獅身鷲的腋下。那隻獅身鷲像是被雷擊中似地顫慄著。原來是溫柴。

　　「啊啊啊啊啊！」

　　溫柴把插在獅身鷲腋下的劍直接往前推。妮莉亞驚險地避開了獅身鷲的攻擊，溫柴和獅身鷲則是一起滾到地上。此時，原本在後面的獅身鷲跳了過去。

　　「溫柴！」

　　在妮莉亞的尖叫聲傳來的那一瞬間，原本跌在地上的溫柴像蛇那般抬起頭。好快的動作！溫柴抬頭的那一剎那，原本正要衝過去的那隻獅身鷲急忙停住腳步。那隻獅身鷲彷彿就像是一匹快要衝到懸崖的馬，慌忙跪下了前腳。

　　「Ａｈｎｃｈｏｕｄａｒ！」

　　那隻獅身鷲一時之間變得不知所措。不過，這樣就夠了！我從它的背後衝去砍它的翅膀。咦，天啊！它振動了一下翅膀，就像一隻鬥雞般忽地跳起來躲避。竟然有這種長有四隻腳的雞！它直接採取低姿勢。哼，那麼我也用低姿勢！

　　「切肉絲！哇啊啊啊！」

　　當，當當，當當！巨劍一面碰撞到岩石，一面迸出火花。怪了！

　　怎麼我一次也砍不中！雖然我砍了十多次，都只砍到地上，但它還是用低姿勢一下子跳這裡，一下子跳那裡，全都避了開來。這種怪物有四條腿甚至還長了翅膀，卻沒想到能夠如此快速！呃呃！它突然把頭往後轉，打掉了我的巨劍。失手了，真是可惡！沒有劍，就用身體打吧！

　　「好，蓋蓋子！」

　　我把雙手交叉在我面前，遮住眼睛，跳了上來。這隻獅身鷲現在會是什麼樣的表情呢？我直接就把它給壓了下去。喀呃呃呃，我感覺到胸口下，這傢伙正在用力蠕動的力量。我一面使勁地大喊，一面讓它的頭繼續壓在胸口下，我想要去緊抓住它的脖子。可是我閉著眼睛（即使是睜開眼睛，也是一樣。因為這隻獅身鷲的翅膀扑打我的頭，而且腳爪刮著我的身體，所以我根本就心慌意亂了），而且這傢伙在瘋狂亂動，根本無法抓得住他。此時，我的手指感覺到一種很奇異的觸感。滑滑的而且濕漉漉的……是眼珠子！

　　「喀呃呃呃！」

　　我的手指竟然能移動地這麼快速？我戳了它的眼睛之後，往後退回去，便看到這隻獅身鷲搖著頭發狂的模樣。巨劍，巨劍在哪裡呢？可是它的右眼還在，偏偏那邊的眼睛看到的是坐在地上的妮莉亞。那隻獅身鷲不斷搖晃的脖子動作一停住，妮莉亞則是臉色發青。

　　那隻獅身鷲踢了地上一下。在它跳上去的那一瞬間，又有某個東西用很快的速度移動。

　　「啊啊啊……啊！」

　　妮莉亞的尖叫聲突然停住了。因為溫柴衝向妮莉亞之後，就更接把妮莉亞抱在胸前。結果，他的背就完全裸露在那隻獅身鷲的前腳了。他媽的，不行！剎那間，劇啊啊啊！

　　「呃呃！」

　　原本要猛衝過去的那隻獅身鷲喊出臨死前的叫聲，就直接滾到地上了。我看了一眼中了標槍滾下去的獅身鷲，然後轉過頭去。在山丘上面，杉森一面拔出另一根標槍，一面看著我。啊，別擔心。杉森。因為我沒事。杉森沉重地開口說道：「我教你的，都白教了。」

　　呃呃。過了一會兒之後，由於我們這些拿刀劍的人拖延時間，亞夫奈德才得以勉強使用魔法，把一隻獅身鷲燒到甚至都烤出香噴噴的味道；而卡爾則是如雨絲般射箭，擊退了那些獅身鷲。在山丘上面，艾賽韓德拉著亞夫奈德的手，用他短小的腿高興地手舞足蹈。

　　「呀喝！嘻哈，嘻哈！」

　　溫柴一直抱著妮莉亞，他環視了四周之後，立刻用生硬的動作站起身來。不對，應該說他想要站起身來。但因為妮莉亞緊緊抱著溫柴，所以溫柴無法站起來。他不耐煩地說道：「結束了，快起來，」

　　妮莉亞抬起頭來，默默無言地看著溫柴。溫柴則是皺眉頭，面向天空，說道：「我叫你起來啦！」

　　她用難過的語氣說道：「我的腳痛。」

　　溫柴仍然還是面向天空說：「腳斷了嗎？」

　　「不知道。腳很痛。沒辦法站起來。」

　　溫柴一副無奈的表情，想要扶起妮莉亞。隨即，妮莉亞就叫出了刺耳的叫聲。

　　「啊啊啊！」

　　「怎，怎麼了？」

　　「我的肩膀，肩膀也……。剛才掉下來的時候……」

　　溫柴做了一個可以說是破例的表情，抱住妮莉亞的腰，小心翼翼地站起來。妮莉亞雖然腳一跛一跛的，但還是勉強可以站起來。她把頭轉向溫柴，說道：「謝謝。」

　　「現在沒欠你債了。」

　　「債？什麼債？」

　　「剛才你從我背後救我的事。」

　　妮莉亞不高興地嘟著嘴，但是因為腳痛的關係，就又再皺起眉頭。她皺著眉頭說：「哼嗯。萬一剛才我沒有救你，溫柴會不會救妮莉亞呢？」

　　溫榮先是停下腳步，低頭看了一眼在自己手臂裡的妮莉亞。妮莉亞雖然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但她確實是在等回答。要不然她為何都不動呢？

　　「我不知道。」

　　溫柴如此說完之後，又再開始扶著妮莉亞走路。妮莉亞則是嘻嘻笑了出來。哼嗯。這兩個人好像都不管我在不在了？喂，喂，你們以前要是沒有我，恐怕連話都無法談呢！

第五章

　　原本在峰巒之間白茫茫地飄移的雲霧，已經全都消失不見了。

　　我實在是難以相信，在這麼高的地方竟然天氣能夠這麼熱！可是這裡卻真的很熾熱，陽光毫不留情地傾洩而下。會不會是因為沒有東西遮住陽光，才會這麼熱？汗水流到我下巴，不斷弄濕我的襯衫前襟。

　　可是另一方面，寒氣卻幾乎是以相同的比率，在蹂躪著我們（不知為何，我簡直覺得好像有誰正在調節這裡的天氣）。因為風的關係，我覺得冷到鼻子和嘴唇都快掉下來。用一句話來形容，就是：一團混亂。

　　並不是只有炎熱和寒冷在折磨我們。我們走在前方的那些拿刀劍的武士們全都被獅身鷲的尖喙和腳爪給抓傷了，還被翅膀打得都淤血了。從現在起，要是再有人跟我說『像羽毛這麼柔軟的東西……』這類的話，我就會打算用獅身鴛的羽毛輕輕拍打這個人。我的頭剛才被獅身鷲像鐵槌般的翅膀打到之後，到現在都還在刺痛著。

　　我的頭有沒有變形啊？傑倫特咯咯笑著問我：「你會不會痛到想死了算了？」

　　「不，生命是很美好的。」

　　我答完話之後，傑倫特立刻開始治療我胸口和肚子的傷口。獅身鷲的腳爪把硬皮甲像切奶油般割開。如果我剛才沒有穿甲衣，恐怕被割開的就是我的肚皮了，可惡。

　　「啊啊啊啊！我知道錯了啦！」

　　在另一邊，妮莉亞正在發出刺耳的尖叫聲。艾德琳原本要按住妮莉亞的肩膀，卻被妮莉亞的這聲令人不解的尖叫，驚訝得歪著頭困惑不已。她是說她做錯了什麼？可是，艾德琳又再用她強而有力的手指，溫柔地按住妮莉亞脫臼的肩膀時，妮莉亞還是放聲大叫，於是乎，就聽到杉森狠狠地責罵著。

　　「你是希望褐色山脈的怪物全都拿著花束來慰問你嗎？」

　　「喂！對一個痛得都在流眼淚的人，你不要講這種可笑的話！絕對不可能有這種事的！」

　　「什麼？你叫得這麼大聲，卻說不會有這種事？」

　　「因為這個季節不會有花！」

　　杉森露出快要昏厥的表情。不管怎麼樣，趁著拿刀劍的戰士們全都在治療所受的傷，這段時間就很自然地變成了休息時間。卡爾將箭矢一一撿起來，並且喃喃自語著：「已經將近中午了，可是我們卻還走不到路程的一半。冬天怎麼還會有這麼多怪物？」

　　亞夫奈德擦完汗之後，答道：「會不會是因為克拉德美索的關係？」

　　「因為克拉德美索的關係？」

　　「是的。它的活動期快開始了，所以怪物們才會聚集到這裡來。不是嗎？據我所知，龍之恐懼氣息並不是一定只有在物質性的距離和時間的次元裡移動。那些怪物們可能是近乎本能地感受到龍的甦醒，而聚集到這裡。因此在這個季節裡才會有這麼多怪物。而且竟然還有獅身鷲！我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這種東西。啊，雖然說我很孤陋寡聞……」

　　他一說完，一直在檢視盾牌，同時平息呼吸的吉西恩就答道：「我雖然到處遊走於大陸，也到過許多人煙稀少的地方，但我也是頭一次看到獅身鷲，還和它們打鬥。我頭一次遇到就有這麼多能力強的同伴相伴，我算是挺幸運的。」

　　大夥兒雖然露出了淺淺的笑，但立刻又都臉色暗沉了下來。

　　因為，我們原本預計要走五、六個小時，可是從凌晨出發到中午時刻，卻還沒有走到整個預定路程的一半。雖然蕾妮和亞夫奈德等人不習慣走山路，也算是個問題，但更大的問題是，那些怪物到處橫行，已經到了令人懷疑現在是否真的是初冬的程度。天啊，我們居然遇到了一群獅身鷲！

　　卡爾手裡拿著一支箭矢，一面敲著自己的額頭，一面看著大家。當一陣風把他的頭髮給吹得胡亂飄揚的時候，他嘻嘻笑了出來，說道：「各位辛苦了！」

　　吉西恩也噗嗤笑了出來，說道：「我們為何要在這裡做這種事呢？我實在很想這麼說。」

　　卡爾高興地笑著說道：「我們為什麼要這樣呢？」

　　一陣風吹拂而來。傳來了山脊線因為風而搖動的聲音。

　　「因為卡爾你認為我們只是按照希歐娜所說的，在毀滅之前隨便成就一件事？」

　　「不是的。」

　　「那麼，我們為何要這樣子？為何要攀爬山脊，越過山丘，橫涉溪谷，和怪物打鬥？」

　　「因為有山脊，有山丘，有溪谷，有怪物……還有，因為有我自己的存在，不是嗎？」

　　吉西恩微笑了一下。傑倫特因為寒冷，把兩隻手臂深埋在袍子口袋裡，說道：「有一個簡單而且堂皇的答案。因為我們要拯救大陸。這樣聽起來不是很棒嗎？」

　　卡爾搖頭說道：「雖然這句話不怎麼令人覺得有好感，但這是事實，所以也無法否認。因為，農夫耕田能救大陸，漁夫捕魚能救大陸。」

　　傑倫特先是驚訝地張大嘴巴，然後咧嘴露出了一個微笑。

　　「是啊，您說得很對。哈哈哈。」

　　我實在不知道到底有什麼好這麼高興的。講一些當然的話，來沾沾自喜，這我可沒興趣。我把巨劍插回劍鞘，從我坐的地方站了起來。

　　「走吧！因為，路還很遠，不走路是無法縮短到目的地的距離的。」

　　大夥兒都一個個笑著站了起來。我們又再穿梭於褐色山脈峰巒之間的窄小溪谷和山嶽中。

　　整個秋天所堆積的落葉堆，充滿一股香味，並且在漸漸腐朽；樹林裡雖然葉子凋零，但樹木濃密，樹木之間沒有類似道路的地方　雖然我們有看到幾條野獸走的路，但很多都是人類無法走的。所以我們有時得走在積到大腿高度的落葉堆裡，還涉過因為冬季而乾枯的河底，有時必須爬上巨大的岩石，走得好吃力。偶爾，我們還必須費力走到完全裸露的高原一面。那種地方，不論從四面八方哪一座山峰看，都可以一眼就發現到我們，所以令人感覺很不舒服。不過我們人多，所以並不會很擔心。因為住在山裡的野獸們大都不會成群結隊地活動。

　　大夥兒的模樣都看起來慘兮兮的。每個人的衣服都有好幾處被撕裂，而且我們這些拿刀劍的武士們到處纏著繃帶。而不習慣走山路的人，則是渾身是汗。然而，大家都沒有說什麼，只是努力不懈地走著。流汗之後，纏繞好的繃帶就會鬆綁，鬆了就再纏一次。我們可以說是在修苦行吧？我們現在要去見克拉德美索了。我們從來不曾期待過會有鋪著紅地毯的路，反而期待的是苛刻的逆境和苦難，不是嗎？這是遠征同時也是歸鄉，是挑戰同時也是邂逅。而且甚至什麼都不是。

　　不管我如何豎起耳朵傾聽，都聽不到草叢中有昆蟲鳴叫的聲首，但是假使真的有哪一隻瘋狂的昆蟲在吟唱冬天的頌歌，恐怕也會被壯大的風聲給掩蓋到一點兒也聽不到吧。生命的聲音全都消失了，只聽得到荒涼粗獷的山之歌謠。我們上升、下降，蜿蜒曲折，往前行進。現在只有山以及我們這一群人。我們現在要去見克拉德美索了。

　　就在我們這樣沿著山脊線攀爬的時候，「溫柴？」

　　一直走在我身後的妮莉亞說道。怎麼了？我轉過頭去。妮莉亞站在原地，望向遠處之後，又再看了一眼溫柴。溫柴則是皺起眉頭，抬頭面向天空，說道：「你好像在叫我。」

　　在這一瞬間，我、傑倫特還有杉森都開始眼睛閃閃生光。妮莉亞會不會又再發脾氣啊？可是妮莉亞只是舉起三叉戟，指向遠處，如此說道：「我好像有看到什麼東西，你幫忙看一下。在那邊。」

　　溫柴轉頭，順著三叉戟的方向望過去。他望過去的地方是峰巒層疊，像被檢閱的士兵那樣長長排列著的山脈，可是那座山脈和我們走的方向會相交在一座分水嶺上。溫柴過了一會兒之後說道：「紅色的袍子。是雷提的祭司們。」

　　大夥兒全都感到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覺，停下了腳步。突然間，我很想躲藏起來。然而天空實在是太遼闊了。卡爾轉過頭，說道：「是他們嗎？有多遠呢？」

　　「距離非常遠。可是比較大的問題是，在前方的分水嶺好像會碰到這群人。」

　　「啊，是嗎？」

　　吉西恩一面搔著纏繞在手臂的繃帶，一面說道：「他們會不會來妨礙我們呢？」

　　「十之八九應該會吧。」

　　卡爾點頭說道。隨即，吉西恩往溫柴的方向轉過頭去，問他：「他們能夠看得到我們嗎，溫柴？」

　　「那幾個祭司的視力如果和你們差不多的話，當然不太容易看到我們。」

　　「啊，是嗎？那就好了……。你是不是可以連他們的動作也看得到？」

　　「很難。」

　　卡爾摸了摸下巴之後，說道：「也就是說，我們會遇到他們。」

　　我們排成一列，凝視著雷提的祭司們（事實上，只有溫柴在凝視著他們，其他人都只是裝出一副看得到的樣子）。卡爾突然說道：「他們那邊也有龍魂使。而我們也有龍魂使。可是呢，我想到萬一中的萬一，我在想，蕾妮小姐或許會被拒絕，那麼可能就會需要托爾曼了。萬一我們先到，被拒絕的話，就會需要托爾曼·哈修泰爾，

　　但如果托爾曼先到，然後成功被接受了，會有什麼後果？這實在不是一件容易決定的事。」

　　亞夫奈德擦拭頸後的汗水之後，說道：「呼，呼。會不容易決定？」

　　「我們可以加快速度好讓我們先到，要不然，另一個方法是減低速度，好讓我們在他們之後到達。從這兩個方法之中要決定一個。」

　　「嗯，這個嘛……我們先到的那個方法會比較好，不是嗎？」

　　卡爾搖了搖頭。

　　「會不會被拒絕才是問題的所在。所以說，這是兩種條件組合成的四種情況吧？在我們先見到克拉德美索的情況下，如果蕾妮小姐被選中，我們就是成功，如果不被選中呢？在那種情況下，克拉德美索可能會把我們當成是它進入活動期的紀念儀式的對象。可是在我們之後，托爾曼就可以試試會不會被選中。」

　　不過，我們那時候應該是已經死了吧。呃呃呃。卡爾繼續說道：「在他們一行人先見到克拉德美索的情況下，如果托爾曼被選中，不管怎麼樣，克拉德美索就會被鎮定住，但是哈修泰爾家族就會很難被定罪了。因此，這樣只是成功一半。可是，如果托爾曼失敗了，我們就可以在他們之後試試會不會被選中。」哼嗯。他說得確實是沒錯。我們雖然有蕾妮，可是蕾妮到時候會怎麼樣呢？我仔細一想，我們並不知道蕾妮的能力到什麼程度。

　　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如果托爾曼比我們早一步成功的話，就會難以去招惹這個家族。因為國家處於戰爭狀態，所以不能隨便就去對抗克拉德美索的龍魂使所屬的家族，這一點連我也知道。

　　杉森一見到有暫時偷閒的時間，就立刻坐到岩石上。而吉西恩則是把一根標槍當成木杖般，拄著站在那裡。他們兩個人帶了很多東西，而且剛才又和獅身鷲打鬥過，所以兩人都處在很疲累的狀態下。卡爾環視我們每個人之後，用沒勁的語氣說道：「如果只考慮到我們的安全，我希望先讓他們一行人去。如果他們成功了，克拉德美索就會被鎮定住。可是如果他們失敗了，接下來我們可以試看看。這聽來是個相當利己的論調，是吧？」

　　亞夫奈德笑著說道：「是啊：而且卡爾你這番話似乎很有道理，雖然我有些反感，但同時卻聽起來蠻高興的。」

　　卡爾苦笑著，低聲喃喃說道：「確實是聽起來很令人高興。」

　　那麼，稍微放慢腳步會比較好嗎？

　　即使沒有比較好，我們也因為和獅身鷲打鬥的關係，處於疲憊的狀態。由於有傑倫特和艾德琳在，所以大家的傷口幾乎已經治好了，但還是感覺很疲憊；纏在傷口的繃帶沾到血和汗，變得很僵硬，所以非常不舒服。要是能稍微休息一下就太好了。如果他們那些人先去的話，沒有成功一半，就是失敗一半。而我們先去的話，如果不是完全成功，就是完全失敗。因此，我們不必一定硬要在前面拚命努力。

　　在這一瞬間，我感覺到身體僵住了。

　　我們怎麼會有這種論調？不對，這不是論調的問題，是情感的問題啊。比這個還要來得更重要的是，這並不是賀坦特式的作風啊！

　　我怎麼會變成這樣了？我盯著卡爾。

　　卡爾看起來像是不想走了。他只是站在原地，沉鬱地看著一個方向。我轉移目光，盯著吉西恩。總是只讓我看到背影的『我的國王』啊，你怎麼想呢？可是吉西恩並沒有發覺到我的目光，只是默默地看著雷提祭司所在的方向。其實又看不到，幹嘛一直看啊？吉西恩說道：「幸好有溫柴在，所以選擇權在我們手中。我們要不要先讓他們去？」

　　你……？你是說，你要看著別人的背行走嗎？而不是讓人看著你的背？

　　我在這一瞬間明白了。

　　我的天啊，克拉德美索正在使我們顯漏無遺！不管是在時間上還是距離上，我們越是接近克拉德美索，我們就越會顯露出我們原本的面貌，是嗎？就連我也覺得那樣聽起來不錯！讓托爾曼去，管他會死不會死！如果托爾曼成功了，總之是成功了一半，如果他失敗了，

　　就不知會變成什麼樣子！如果蕾妮成功了，就是完全的成功，失敗了，就是我們死亡。所以先讓托爾曼去吧，可惡！

　　「我們不可以這樣做。」

　　我的嘴巴現在說了什麼啊？啊，怎麼會這樣？在這個節骨眼上，我的嘴巴不聽使喚地隨便開口。可是一行人都在看著我。嗯，我的嘴巴又聽從我的使喚了。

　　「我們走吧。」

　　哎唷，說得好！我這張混蛋傢伙的嘴巴！吉西恩把頭稍微往旁邊傾斜，疑惑地對我說：「你想說什麼話嗎，修奇？」

　　「這個嘛。我不知道這樣想正不正確，但是，我們好像一直都是不管有沒有妨礙者或競爭，就這樣奔走而來。而且我們也應該不是為了在最後這一瞬間讓步，而奔走到這裡來的。我們難道害怕自己生命危險嗎？假使是，那麼我們的旅程在老早之前就應該已經結束了吧。」

　　卡爾露出了微笑。吉西恩也帶著一絲微笑，說道：「你這樣說好像沒有錯。所以呢？」

　　「到目前為止……，我們盡全力趕來，我們如果累了就停下來。我們好像不曾因為別人命令我們跑，就開始跑，而且也不曾因為別人使眼色而停下腳步過。到現在為止，我還是認為我們一直是以我們自己為界限，所以我認為剩下的路程也應該以我們自己的極限走到最後。可是我好像還沒有到達我的極限。所以說，我希望你們不要管其他事，只管走下去。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好像不喜歡先推別人到危險的地方。」

　　我的嘴巴瘋了，真是的。吉西恩點了點頭，突然環視我們每個人。

　　「有人已經到了極限嗎？」

　　只看得到大家平靜的微笑，完全沒有其他的答話。吉西恩把他原本插著的那根標槍用腳尖踢了一下，標槍在空中轉了一圈之後，停在他肩膀上讓他扛著。真是帥氣的動作！

　　「那麼，我們就照修奇所說的，保持我們之前奔走的那股衝勁，只管往前走吧。」

　　吉西恩拋下一個微笑，正要轉身的時候，吉西恩突然停住了。而且大家也都停住腳步。怎麼了？我怎麼覺得有一股奇怪的感覺？此時，溫柴說道：「沒有風。」

　　沒有風嗎？呃，咦？奇怪，這種高山地帶怎麼會沒有風？周圍一片寂靜，無可言喻的寂靜。而在這片寂靜之中，我好像聽到我心臟的跳動聲，以及在我身旁的蕾妮她微弱的呼吸聲。一片靜寂。

　　轟隆隆隆！

　　「嘎啊啊！」

　　蕾妮！蕾妮往旁邊斜坡滾落，我趕緊抓住她的手臂。可是我也重心不穩。真是糟糕！我和蕾妮搖搖晃晃地、互相絆倒在一起。砰！

　　呃。有一股柔軟的感覺。蕾妮，我是不得已的！她怎麼會這樣晃動呢？可是，在我看到被我壓在下面的蕾妮臉色發青的那一瞬間，我才知道不是蕾妮的身體在動：難道？難道？杉森放聲大喊著：「是地面在搖晃！」

　　「趕快隨便抓個東西！坐下！趴下！」

　　砰！亞夫奈德怪異地舉起他的腿之後，就一屁股坐了下去。所有東西上下不停震動著。轟隆隆隆隆！轟隆隆隆隆！我抬頭看上面，天啊，太不可思議了！整座山峰竟然在左右搖晃著！啪啦啦啦！

　　啪啦啦啦！哦哦哦，糟糕！石頭紛紛滾落下來！

　　「不要動！」

　　我把蕾妮的頭緊抱在胸前，低下頭來。天地變得一片昏暗，我的下顎撞到了不停在顫抖的蕾妮額頭。蕾妮，我一定會比杉森還要更加努力保護你的。咚！一顆飛來的石頭打中我肩膀之後，掉了下去。

　　可惡，我的頭應該再更低一點才行。剛才那顆石頭打到我的頭之後，應該是直接掉到溪谷裡了吧？

　　轟隆隆隆！激烈的震動簡直令人懷疑是不是整個褐色山脈都在翻騰。咚！咚咚！大大小小的石頭擊中我的肩膀和背部。四面八方都在盡情舞動的時候，每當有石頭打到我，我就更加緊緊抱住蕾妮，我下面就會接著傳來哭喪的聲音。

　　「修，修奇？修奇？」

　　可是因為蕾妮被壓在下面，所以聲音聽來像是喘不過氣而且悶著的聲音。

　　接著，大地像開始時那樣，突然就停止晃動了。啪啦，啪啦。石頭滾下來的聲音也開始變小。安靜下來之後，我抬頭看大家的情況。

　　大夥兒全都跌倒在地。因為地面猛烈晃動，根本就無法站穩。

　　吉西恩往下滑到我和蕾妮所在地方的稍微上方，杉森則是下滑到我們腳底下方。妮莉亞用三叉戟插在地上，拄著三叉戟一直坐在原地。

　　大家全都蒙上了一層灰塵，而且也被石頭擊中，受到一些砸傷。在距離我稍遠的地方，傳來了艾賽韓德的呻吟聲。而且還傳來了傑倫特的喊叫聲：「亞夫奈德！你沒事吧？真是的，都腫起來了。等一下。」

　　「啊，不。傑倫特。我沒，沒事。魔力是會……拒絕神力的。我可以自己來。」

　　「啊，真是的！」

　　至於其他人呢？艾德琳一副看起來像是被幾顆石頭砸到也不會有任何關係的表情，她剛才坐著掩護卡爾和艾賽韓德，而他們則是被抱在艾德琳的胸前。怎麼有些像母子雕像？……我好像在罵人？溫柴則是出人意外地只用腰身打低的姿勢兩腳站著。不過，這樣不太容易敏捷地站起來。但他好像沒有跌倒。他皺著眉頭環視周圍，我也順著他的目光環視周圍景象。

　　小石頭和岩石散亂一地，但並不僅只如此。看來我們處在高山地帶反而是比較幸運的。下面的低地和溪谷都瀰漫著一片灰塵雲霧了。白茫茫的一片塵雲往山脊方向反衝上來。而在這中間，原本相當尖銳的石頭撞擊聲還在不斷傳來，只是現在已經變得稍微小聲一點。咚隆隆隆隆。在稍微近一點的地方，我甚至還看到有一些樹木被連根拔起。我讓開到旁邊，好使蕾妮能夠坐起來。

　　「修奇，修奇！你沒事吧？」

　　蕾妮立刻看我的表情。我原本想抬起手來搖手，但是肩膀很吃力，所以換成搖頭。

　　「我這樣不就是那種沒事的人的表情了？……可是你最好還是不要未經允許就隨便碰我的身體。」

　　「呃。呃。」

　　我講完之後，蕾妮還是到處檢視撫摸我的身體。真是的。不過，其他人的情況如何呢？

　　「我沒事。其他人呢……，啊！卡爾！你沒事吧？溫柴呢？杉森，你站起來看看！」

　　剛才滾到我下方的杉森發出一聲呻吟聲，好不容易才站了起來。

　　他把頭猛烈左右搖晃，結果就站不住腳，差點往旁邊跌下去。他勉強抓住一直搖晃的頭，說道：「我好像搖頭搖得太猛了。」

　　「你的頭沒事吧？」

　　杉森用恍惚的眼神抬頭看我。

　　「請問你是誰？」

　　「……你好像沒事嘛。」

　　除了溫柴以外，其他人全都很機靈地倒在地上，所以，亞夫奈德除外，大家好像都沒受到什麼傷。亞夫奈德跌倒的時候，手心不慎大力按到地上，手腕好像扭傷了。艾賽韓德嘀咕著『巫師的運動神經不好，真是糟糕』。亞夫奈德聽到之後，嘻嘻笑了出來。他一面擺動手腕，一面念了一些咒語，然後說道：「艾賽韓德，你跌倒的時候，會比其他人還要不容易受傷。哈哈哈。」

　　卡爾環視周圍之後，對艾賽韓德說：「這裡是地震頻繁的地方嗎？」

　　「不，我從未聽說這裡有地震啊。」

　　「那麼說來……」

　　亞夫奈德接著卡爾的話說道：「一定是克拉德美索。它好像隨時就會甦醒。看來我們無法說它還在沉睡了。」

　　大家的臉全都僵住了。卡爾用沉重的表情說道：「我們趕快走吧。」

　　※※※

　　剛才我們和那群獅身鷲打鬥所受的傷，再加上灰塵，使得一行人的狼狽模樣簡直憔悴到了極點。吉西恩的灰髮蒙上一層塵土之後，幾乎已經變得像是白髮，而艾賽韓德的白鬍鬚則是覆蓋上一層灰塵之後，變成了灰色。他們兩人可真是絕配啊！妮莉亞一面不斷拍肩上的灰塵，一面說道：「我們越來越接近他們了。」

　　這是在妮莉亞還沒講之前，我們心裡就已經很清楚的事實。因為，那群紅衣人在右邊遠處的山脊上面走著，他們的身影越來越大。

　　現在他們和我們的直線距離大約是一千五百肘吧？雖然他們和我們一行人是朝著同一個方向行走，可是並不是平行線。他們所走的山脊線和我們所走的山脊線會在同一座分水嶺上面交會。

　　因此，我們越往前走，和他們相隔的距離就越近。我們想反正也已經太晚了，所以露出一副很自以為了不起似的昂首闊步模樣，不過，他們那邊也用跟我們一樣的姿態在走著。雖然還不到可以直接攻擊彼此的距離，但是我們已經在可以看清他們身影的距離之內，在一定會碰面的路上走著，現在一切都已經成定局了。

　　雖然我們雙方都沒有說話，但我們鐵定是會碰面了。如果我們試著稍微加快速度，另一邊就立刻跟著加快速度。而如果我們減慢速度，另一邊也會跟著減慢速度。在可以看清楚對方的距離之內，埋伏或偷襲的這類打法早就不列入考慮了，而對賽跑看誰快來說，這條山路實在是太過險峻了。

　　「看來我們一定會和他們碰面。要不要跟他們打呢？」卡爾聽到傑倫特的這句自言自語，答道：「這樣會是無益處的打鬥，對他們和我們來說都是一樣。我想跟他們談一談。」

　　吉西恩用沉重的語氣說道：「他們那些人應該會很想把我們做一番最終處理吧。」

　　「是……。我們要是能回到平地上，當然就會告發哈修泰爾侯爵。因此，那些雷提的祭司當然會很想在這人煙稀少的褐色山脈裡，把對哈修泰爾侯爵叫囂的廢太子以及他的嘍囉們一併處理掉。」

　　卡爾冷冷地說道。杉森立刻開始嗤之以鼻地說道：「我剛才就建議我們先走，不是嗎？現在也還是為時不晚。我們先到那座分水嶺，占好位置，等他們走近，再來對付他們。那座山頂的地形蠻不錯的。」

　　卡爾皺起眉頭。他用非常疲憊的聲音說道：「費西佛老弟，聽起來你好像是因為地形有利才打鬥的。我們應該要先明確知道打鬥的理由，不是嗎？當然，人類只要能贏，是不管什麼理由的，可以說是會攻擊同族人的幾個糟糕種族之一。」

　　杉森驚訝地張大嘴巴，說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吧！」

　　「好，好。抱歉。我有些累了，所以變得比較神經質。不管怎麼樣，現在我不想和他們那群人打鬥。他們和我們是帶著相反的目的來找克拉德美索……，我們確實和他們是處於競爭的立場。」

　　「是啊，所以呢……」

　　「我們和他們見面之後談談看吧。因為，那些祭司看起來也好像希望這樣做。所以他們才會和我們用同樣的速度行走，不是嗎？」

　　杉森稍微嘀咕了幾聲之後，又再閉上嘴巴繼續走著。

　　不久之後，雷提的祭司們就和我們一行人相當接近了，近到可以看清楚彼此臉孔。艾賽韓德輕輕地舉起斧頭，吉西恩也把原本背在背上的盾牌換成用手拿著。而他們那邊的人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動作，只是一直走過來。我們比較早一點到達山頂。可是我們就這麼默默無言地站在山頂上，等待那些祭司接近我們。

　　他們全都穿著紅色袍子，只有其中一名穿著看起來很輕的輕皮甲。他的年紀看來比我稍微小一點，有些蒼白的臉孔使他看起來很突兀；他的背上背著一把長劍，他不只是用兩隻腿，甚至還用手爬山、他是托爾曼·哈修泰爾嗎？其餘那些祭司們好像全都在紅袍之下襯著甲衣，所以肩膀和胸部都看起來很壯碩。而且有些人的袍子衣角還有劍柄突出來。

　　「他們是祭司……，可是怎麼穿甲衣還帶劍啊？」

　　我坐在一塊岩石上，一面望著下面，一面說道。站在我稍微後方的傑倫特答道：「因為他們是劍與破壞之神雷提的祭司。我聽說他們比較像是戰士，而不是聖職者。比起教理研究或經典奉讀，他們更多的時間是花在體力鍛煉和劍術訓練。」

　　「是嗎？哼嗯。真是不像祭司。」

　　「其實這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光用嘴巴祈禱並不算是祈禱──如果在神面前我們的生活方式沒有可恥之處，那麼認真過日子本身就可以說是在祈禱。因此，劍術訓練和體力鍛煉也可以稱之為祈禱。」

　　傑倫特的這番話使妮莉亞和蕾妮發出了讚歎聲。吉西恩則是噗嗤笑著，把原本背在背上的一根標槍拿出來，像是木杖般拄著站立。

　　而杉森則是拔出長劍，把劍鞘和背包一起放在背後，一副輕便的武裝，站在我旁邊。

　　溫柴在距離稍遠的岩石上面，雙手交叉放在胸前，默默無言地站著，他腳下的岩石上，則是坐著妮莉亞。妮莉亞短短地握著三叉戟，正在悠閒地撫摸刀刃部分。她的眼睛只有俯視著三叉戟的刀刃部分，所以看起來像是對於下面那些走近我們的雷提祭司們完全不在意。

　　卡爾等他們走到用普通音量講話就可以聽得到的距離時，開口說道：「在荒山之上意外相遇。對旅行者而言，豈是很平常的事？這乃是憑藉能刻在刀刃上的最偉大名字之榮耀啊。」

　　雷提的祭司們並沒有露出什麼驚訝的臉色，只是靜靜地停下腳步。事實上，如果他們覺得驚訝，豈不是更可笑。因為我們雙方從剛才就一直意識到彼此了。現在我們站的位置比下面的祭司們還要高出大約十肘，所以是用俯視的。其中一名祭司往前跨了一步。

　　那是一個頭髮剪得很短，長了些許白頭髮的中年男子。和他的白髮相較之下，他曬黑的臉孔看起來顯得相當黑。他短短的脖子和寬肩膀給人很深的印象，然後他靜靜地開口說話。傳來了理所當然可以和他臉孔連貫起來的那種乾澀聲音。

　　「意外相遇？真是可笑。幸會了，讚美那創造所無法成就之美。」

　　卡爾點了點頭，像是在迎接那個祭司似的，往前走了幾步。但是他在不會過分前方的位置上止步，說道：「請叫我卡爾。」

　　「我早已經知道閣下的名字。賢明騎士卡爾·賀坦特大人。我是雷提的微不足道之劍的其中一個。」

　　「很高興認識你。」

　　咦？那個就是他的名字嗎？雷提的微不足道之劍？此時，我聽到傑倫特耳語的聲音：

　　「可能你們會覺得奇怪，不過，雷提的祭司們都沒有名字。侍奉破壞神的人不得追求自我，嗯，是有這層複雜的意義存在。」

　　啊，是嗎？那麼說來。他們一定會很不方便。『呃，眼角有個星形痣的弟兄好像肚子不太舒服。如果心情焦躁就把有摳鼻子習慣的弟兄給叫過來吧。那個弟兄應該已經治療了那個有鬥雞眼而且有奇怪口頭禪的弟兄了吧？』我勉強忍住不笑，低頭看著那些沒有名字的祭司。

　　卡爾看了一眼托爾曼·哈修泰爾之後，又再對『雷提的微不足道之劍的其中一個』說道：「可否借問一下，各位有何目的，何以雷提閃爍的劍群會聚集成一道劍光，在這荒涼的褐色山脈旅行？」

　　「你的話好像是在問我們，在這裡露臉的理由是什麼。對嗎？」

　　「……如果是指意義的話，是的，沒有錯。」

　　「不要睜眼說瞎話了，賢明騎士。你自己心裡也明白，我們是要去向克拉德美索締結龍魂使之約，才會到這裡來。我指的龍魂使是托爾曼·哈修泰爾大人。」

　　咦？他說話的語氣真是不客氣！這難道是雷提祭司的說話方式嗎？我轉頭看卡爾的臉。接著傳來的卡爾聲音令我覺得相當不安：「儘管我見識愚昧，你也能說中我心裡明白之事，真是令人欣喜不已。」

　　卡爾和氣而且辭藻華麗地說道。大事不妙了，糟糕！他爬山爬多了，好像已經累得心情很煩躁的樣子。另一邊的白髮祭司好像沒有察覺到這一點，繼續說道：「你們也跟我們一樣，不是嗎？雖然我們彼此的手段不同。」

　　「您說得真是一針見血。真不愧是雷提之榮耀啊。」

　　「好。我們把話攤開來說吧。你想妨礙我們嗎？」

　　「對於我同伴們的意向，我是不知道，但是我平素對雷提祭司們的德望與名聲深懷好感。如果我必須妨礙雷提祭司們的行動。那是我連想像都會切齒痛恨之事。」

　　雷提的微不足道之劍殘忍地笑著，說道：「哈哈哈！你的觀念很不錯。這位朋友你蠻識相的。」

　　卡爾謙恭地點了點頭。啊啊啊，真是傷腦筋！我轉頭去看杉森的臉，他也是一副愁眉不展的表情。艾賽韓德雖然提起眉毛露出訝異的表情，但亞夫奈德卻露出了淺淺的笑容。

　　白髮祭司點了點頭，像是很有雅量地說道：「好。那麼就把你們具有龍魂使資格的人交給我們吧。」

　　從吉西恩的嘴裡傳來了咬牙切齒的可怕聲音。蕾妮則是臉色發青，妮莉亞緊摟著她的肩，可是卡爾帶著沒有任何表情變化的臉孔說道：「您是指和我們在一起的龍魂使嗎？」

　　「沒錯。我們都不希望克拉德美索沒有龍魂使就進入活動期吧？雖然不可能會這樣，但是萬一托爾曼·哈修泰爾大人失敗，必須要有其他替代者，不是嗎？交給我們吧。」

　　「這個嘛……。我們陪侍她去，不行嗎？因為陪侍她到這裡來的人也是我們。」

　　「你們帶她到這裡來，真是辛苦了。請不要想跟我討價還價！你難道不知道在我們前面的是什麼？是克拉德美索！」

　　卡爾更加謙恭地低頭。

　　「我是知道。」

　　「你知道個什麼啊！用嘴巴知道？還是用頭腦知道啊？請你閉嘴。請不要以為國王陛下賜了名譽稱號就趾高氣昂的。光是聽到龍的名字就不停發抖的胡說八道冒險家，你不要隨便插手重要的事。

　　所謂大陸的危機，雖然可以用言語來想像，但你以為這是像你們這種從西邊偏僻地方跑來的鄉下人可以擔當的事嗎？」

　　「不過，我們並不全都是從西邊偏僻地方來的。」

　　隨即，白髮祭司猛然轉頭。他的眼睛停下來的地方是吉西恩身上：他看著吉西恩，說道：「哈哈！是啊。你好像是想講吉西恩廢太子的事。你是指，你們一行人是和王子一起旅行，是吧？王子啊！你倒是說說看。你是一個拋棄守護國家義務而逃跑的人。你丟棄肩上所扛的義務，陶醉於田野和山地的蠻荒之美，而跑了出來。你還堪稱是能把這個國家從災厄之中救起的人嗎？」

　　吉西恩的臉都僵住了。他原本想說些什麼，但還是閉嘴不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這個祭司。這個雷提祭司繼續說道：「而其他人呢？矮人的偉大敲打者啊。我對你的地洞和你的錘子表示敬佩。但是對你卻沒有什麼好說的。你除了礦坑和鐵匠做的事以外，還對什麼有見識？你去管一些超越你分寸的事，對於你這樣一個多年以來素有威名的人，並不適合。龍的事豈是你們礦工一族可以擔當的事？」

　　艾賽韓德氣呼呼地想要說些什麼，可是在那之前，那個雷提祭司就已經先說話了，艾賽韓德因此錯過了說話的機會。

　　「還有這以外的其他人呢？全都是沒有家、沒有名譽、沒有地位的流浪者，不是嗎？這不是很可笑嗎，賀坦特大人？這群流浪者竟然也想來拯救大陸的危機！」

　　卡爾還是帶著微笑，說道：「話是這樣說沒錯。」

　　「你真是個明理的人。所以，你把龍魂使交付給我們，你們就慢慢地跟在我們後面吧。」

　　「跟在後面嗎？」

　　「沒錯。為了要讓你們知道你們做了多少不合分寸的事，所以我允諾你們跟在我們後面。你們看到的正好可以教導你們。明白了就立刻照我的話做。」

　　卡爾仁慈地笑了出來。啊啊啊，現在已經完了！

　　「雖然我不知道閣下的屁股有多迷人，但可惜的是，事實上對我而言，我沒有想要欣賞閣下屁股之慾望。」

　　艾賽韓德聽了，咬到自己的舌頭，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聲。而妮莉亞則是想爆笑，臉頰鼓脹起來，立刻轉頭爆笑了出來。

　　「哈哈哈哈！」

　　蕾妮和亞夫奈德面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看著卡爾，傑倫特則是捧腹大笑。

　　這位雷提的白髮祭司先是連生氣都無法生氣，只是張大著嘴巴。

　　大約長達呼吸五次的時間吧？雷提的微不足道之劍大約拖了這麼多時間，才好不容易說道：「你現在說什麼？」

　　卡爾把兩隻手臂熱情地攤開來。

　　「我們真是太有榮幸能夠在此相識！允許我有機會把同樣的話講兩次的豬腦，是非常難得一見的。」

　　「你這個混蛋！你這張破爛嘴巴竟敢……」

　　「雖然我的嘴巴看起來有破洞，可是你應該把你那被塞住的耳朵挖一挖，再來聽清楚我的話，雷提的微不足道之斷劍先生。」

　　這位白髮祭司可以說是嘴巴被塞往，說不出話了。恐怕這是他活這麼大把年紀，頭一次聽到這麼惡毒的話吧。在他後面的雷提祭司們露出可怕嚇人的表情，一個接著一個，把袍子掀到背後。隨即，立刻露出甲衣和閃閃發亮的劍。而我們這邊也全都握著劍柄。卡爾一字一句清楚地說道：「首先，我完全不想跟隨在你背後欣賞屁股。第二，我建議將你們的龍魂使交付給我們，我們不但會提供食宿，還會安全帶到克拉德美索那裡。第三，雖然眾所周知你們信奉神明，但事實上你們是信奉哈修泰爾侯爵，所以請轉告侯爵。他造的罪孽和所應受的懲罰，實在是太多了，已經多到需要整理的地步，要不要我幫忙啊？因為我可以先給予他想要先受的懲罰。」

　　卡爾直挺挺地站在那可以傲視世界於腳下的岩石上，他一副找碴的表情，雖然他說的話在內容上是找碴，但語調上卻不是找碴。白髮祭司帶著震怒的語氣，低沉地咆哮著：「你是不是想打一架啊？」

　　卡爾嘻嘻笑著說：「原來你們仗著自己是聖職者，就一副可以任意擺佈世事的自滿心態，在遇到惡劣情況時，你們甚至還變成有暴力傾向之人。」

　　「你說什麼？」

　　「這個令人厭煩的傢伙，請你聽好。所謂的聖職者，是什麼呢？」

　　白髮祭司並沒有答話。傑倫特和艾德琳全都震驚地看著卡爾。

　　卡爾則是皺起眉頭，繼續接著說：「據我所知，聖職者乃是萬人之僕，不是嗎？神是萬人之父，人類是神的兒子，而聖職者乃是人類之僕，難道不是這樣嗎？神應該是不曾希望聖職者去做萬人的指導者。神希望聖職者做的是在最低下的地方侍奉萬人，不是嗎？」

　　白髮祭司只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可是站在他後面的其他祭司們的臉上突然浮現出不安同時也有不滿的表情。他們雖然依舊保持著那份寂靜，但不知為何，他們的表情裡卻充滿著像是在議論紛紛的那種氣氛。卡爾說道：「聖職者如果拒絕侍奉神的善徒，想要支配他們，就不再是聖職者了。請注意你的言詞吧，雷提的祭司！你問我是不是想打一架？你的意思是，牧羊人會對羊發火並且打它嗎？」

　　傑倫特和艾德琳大力點頭，由此可知卡爾的話是非常正確的一番話。可是聽說那些祭司們只是身穿教袍而已，事實上比較像是拿刀劍的武士！白髮祭司用兇惡的眼神抬頭看卡爾，說道：

　　「你說完了沒？」

　　「如果我都說完了呢？」

　　「侮辱我們就等於是侮辱雷提。我給你機會取消你剛才所說的話。怎麼樣啊？」

　　這番話簡直就是武士中的低劣武士所說的話。他好像完全聽不懂、不瞭解卡爾所說的話。卡爾乾脆露出煩躁的表情，對白髮祭司說：「你認為我的話有錯嗎？是侮辱嗎？」

　　「是很明顯的侮辱。」

　　「請告訴我怎麼會是侮辱。」

　　「我們並不是想要以萬人之指導者身份自居的聖職者，當然，我們只有在神面前才會屈膝，我們不曾想過要管理萬人！而且你說我們不是服侍雷提，而是服侍哈修泰爾侯爵。這對聖職者而言，是莫大的侮辱！」

　　「那麼你們到這裡來的理由呢？」

　　白髮祭司從眼裡迸出火花，說道：「你是在開玩笑嗎？我們是為了要引導托爾曼·哈修泰爾到克拉德美索那裡，不是嗎？」

　　「那麼就請忠實地執行這項義務！不要說一些貪圖蕾妮小姐的話！你怎麼可以叫我們拋棄蕾妮小姐？蕾妮小姐是受了我們的請托，從那遙遠之地來到這個地方。也就是說，我們是尊重她的意思，才來到這裡的。可是你卻叫我們交出蕾妮小姐。好像蕾妮小姐變成是我們所有的什麼東西了！萬一要是現在蕾妮小姐拒絕和我們在一起，我也無法把她帶到克拉德美索那裡！而且按照當初的約定，我們必須再把她帶回她的故鄉、她的家人那裡。我怎麼可以把她交給你！」

　　白髮祭司聽到這番話，嘴巴都說不出話來了，蕾妮眼睛含著眼淚在看著卡爾的背影。雷提的微不足道之劍過了好一陣子之後才費力地開口說道：「呃，這是我的錯。剛才我因為克拉德美索的危機。腦子裡沒力法想這麼多。那麼，嗯，那麼我們直接問蕾妮小姐就可以了。是吧？」

　　咦？如果這樣說的話……。可是卡爾卻用力點了點頭。

　　「當然是。在神之下平等的所有人，有自行決定自己意向之當然自由。」

　　「那麼，就請讓開吧。」

　　白髮祭司強勢地說完之後，卡爾猛然轉身。可能是卡爾轉身的動作太猛了，我嚇得以為他會跌倒。卡爾轉身之後看了看蕾妮。蕾妮用害怕的眼神迎視卡爾的目光，但卡爾的臉上帶著微笑，說道：「這位祭司好像對蕾妮小姐有話要說的樣子。你聽他說吧。我沒有別的話要說，只希望蕾妮小姐看重自己的意志。」

　　「嗯，嗯，卡爾叔叔……」

　　「不會有事的，蕾妮小姐。」

　　卡爾點了點頭，露出安慰蕾妮的表情。蕾妮則是緊咬著嘴唇，往前稍微走出一步，向下面的祭司露出身影。

　　她站在比較高的地方，而且是山頂上的岩石上面，她的身影看起來實在是很孤單。一有風吹拂，蕾妮的紅髮就無力地飄揚著。蕾妮緊握住褲子旁邊的兩個拳頭，低頭看著下面。

　　「你就是龍魂使嗎？」

　　「是，是。沒，沒錯。我叫蕾妮。」

　　白髮祭司用銳利的眼神抬頭看蕾妮。可惡，看起來簡直就像是在商店裡選東西的那種生意人的眼神。會不會在看不到的地方有瑕疵啊？會不會有修補過的地方啊？突然間，我心裡想到這些不像話的話。蕾妮臉紅了起來，為了躲避白髮祭司的目光，不停扭動她的頭。接著，白髮祭司開口說道：「你知道你是誰的女兒吧？」

　　蕾妮睜大她的眼睛，看著白髮祭司？她用這副表情開口說：「我的父親是在伊斯的戴哈帕港裡，經營鯨魚墳墓酒館的葛雷頓先生。」

　　好，酷斃了！蕾妮流暢地說道，一點也沒有發抖，而且毫不猶豫。

　　白髮祭司用驚訝的眼神看了看卡爾和我們其他一行人。然後他露出看起來有些殘忍的微笑，說道：「看來他們實在很卑鄙，居然還沒有告訴你。這是不對的事啊。你是比這還要更為高貴的家族之女啊。」

　　傑倫特開始嘻嘻哈哈地笑了起來，如果說這使得白髮祭司變得很訝異，那邊溫柴用很有節制的動作打了一個哈欠，則是使得白髮祭司變得很困惑。蕾妮抬起下巴，像是有些不高興似地說道：「你最好不要亂說這幾位的壞話。」

　　「什麼？小姐你不知道，這夥人是什麼樣的人。」

　　我們這夥人是什麼樣的人？是讀書人、蠟燭匠、警備隊長、逃跑的王子，投靠敵國的間諜、第三級的高手巫師、最為尊貴的矮人、可能是錢太多，已經很久沒偷東西的小偷、就算死裡復活還是毫無長進的祭司、牙齒很酷的巨魔祭司。我們這樣算是很酷的一群，不是嗎？蕾妮聳了聳肩膀，說道：「我是不知道什麼呢？」

　　「我指的是，他們這群人對于小姐你的身世秘密一句話也沒有告訴你。他們為了從小姐的真正父親身邊奪走小姐……」

　　蕾妮用下巴抬高的姿勢，就這麼傲然地說道：「難道你是想說那件事嗎？哈修泰爾侯爵為了龍魂使的血統，去佔有曾是他女傭的我母親，然後生下我的這個淫亂放事？還是在經過這麼多年之後，因為克拉德美索的關係，才想把我找回去的這個齷齪故事？你大概不是要講這些事吧。那我實在不知道你想告訴我的到底是什麼事。」

　　白髮祭司驚訝地張大嘴巴，那副表情讓我們覺得相當愉快。可是對蕾妮的這番話感到愉快的好像不只我們一行人而已。因為在那群穿著紅袍的祭司之間傳來了笑得喘不過氣的笑聲。

　　「喀喀喀。」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到這個笑到喘不過氣的人身上。啊？原來正在笑的人是個小少年──托爾曼·哈修泰爾。是這個小鬼在笑？

　　托爾曼一看到周圍所有人在看他，就紅著臉低下頭來。白髮祭司乾咳了幾聲之後，抬頭看蕾妮。

　　「你知道這些事？」

　　蕾妮雖然有些臉紅，但她昂然地答道：「不幸的是，我知道這些事。而我認為這是我想忘記的往事。」

　　白髮祭司又再開始精神抖擻地說：「你不能否認事實。拒絕自己的宿命更是一件不對的事。而且你當然該享有的權利被剝奪，是不應該的。小姐你是高貴血統的繼承人。偉大拜索斯的受尊敬貴族的一生，乃是小姐你應享的權利。你完全沒有必要在伊斯這種地方隨便過完一生。」

　　蕾妮聽到最後那一句，豎起了眉毛。

　　「我，我不喜歡感情用事。我不太喜歡表露感情。所以我認為想說話的時候也應該盡量閉嘴。因此我常常會有真的該說話時也不說的情形。雖然有時候很吃虧，但我還是想要信守這個座右銘。」

　　是這樣嗎？難怪我會覺得蕾妮是話很少的人。蕾妮用拳頭掩住嘴巴，用尖厲的聲音說道：「可是這一次我沒辦法再信守這個座右銘了。請問這位祭司有什麼權利這樣誹謗伊斯呢？」

　　「咦？」

　　「正如同你把拜索斯形容成是偉大，我也可以說伊斯是偉大的。」

　　「小姐你不是伊斯的國民啊！」

　　「不，我是偉大伊斯的國民！」

　　啊啊，伊斯啊！您該覺得很自豪了吧。在這裡，有個伊斯小愛國者在三十名的劍與破壞之神雷提的祭司面前，昂然地讚美您的名字！

　　哈哈哈哈！至於和蕾妮同樣是受成海風吹拂長大的傑倫特，則是露出一副如果有人動他一下，就會直接迸出眼淚的那種表情。蕾妮繼續說道：「當然，伊斯可以說是拜索斯孩子般的附屬國，這我也很清楚。

　　但總不能因為是父母，就隨便誹謗子女啊。而且，我認為國家與國家的關係更是這個樣子。」

　　「你還是聽不懂我的活嗎？小姐你是哈修泰爾侯爵的女兒……」

　　「套用祭司大人你的話，你還是聽不懂我的話，我是葛雷頓先生之女！祭司大人你認為你帶著的那把劍是自己的，不是嗎？」

　　「你說什麼？」

　　「祭司大人你帶著的那把劍是你的東西！是吧！並不是屬於鑄造那把劍的鐵匠！所以，不能夠光是以生我為理由，就宣稱是我的父親！侯爵大人根本不曾給過我父愛。我要這麼說，雖然當然不會有這種事，但是，萬一優比涅與賀加涅斯沒有照顧我們的話，他們就不會是人類之父了！」

　　好，好，好厲害啊！蕾妮以前有這麼激動過嗎？原本很安靜的人一旦如果爆發，就會更可怕，這種神聖的常識理論難道也是真理嗎？

　　蕾妮說了一句可能會令祭司覺得是在褻瀆神聖的話。嗯，在我看來也覺得這並不是專業神學水準的話，但這真是很尋常的話嗎？

　　白髮祭司的表情確實就像是後腦勺被挨了一拳。只要他把手放到後腦勺，就真的是被挨了一拳。他表情驚慌地抬頭看蕾妮之後立刻變得一副可怕的臉色。

　　「這，這個……，你真的是在伊斯染上了壞習性！」

　　蕾妮緊咬著下嘴唇。我甚至害怕她的嘴唇會不會被她咬傷。

　　「在伊斯這種地方，在和海盜沒兩樣的行船人的窩裡長大，不管是多高貴的血統，也會變得很齷齪。連自己的身份也無法認清，竟然胡說八道一些粗魯不信任人的話。真是件令人覺得惋惜的事啊！」

　　「你這是在隨便亂說話。你說伊斯是海盜窟？那麼你們是一群神聖山賊嘍？」

　　就在卡爾是我們之中最有口才的讀書人這個位置被奪下來的那一瞬間，「你閉嘴！」

　　「我的話錯了嗎？在這種荒山上，三十名之多的拿刀劍之人要路過的旅行者停下來，喊著『交出女人！』，這不是山賊，那是什麼呢？」

　　噗哈哈，噗哈！哎唷，哎唷，死定了。蕾妮表情伶俐地模仿白髮祭司的咆哮，就連雷提的祭司們也慌慌張張地撇過頭去。白髮祭司鼻子很誇張地不斷吐出熱氣，才好不容易抑制住怒氣。

　　「我為你的墮落靈魂祈禱。蕾妮·哈修泰爾！」

　　「你自己沒有名字，就不要隨便管別人的名字！我叫蕾妮，蕾妮！哈修泰爾這種姓，就丟給狗好了！」

　　我聽到一個奇怪的聲音，回頭一看，杉森舉起兩隻手臂在阻止原本想要高呼萬歲的妮莉亞。白髮祭司用殺氣騰騰的眼神看蕾妮，然後轉頭面向卡爾。我想可能是因為他再也無法對付得了蕾妮。

　　「賀坦特大人，你！你對一個幼小的少女，像一張白紙般的少女，胡亂硬塞了你那粗野卑鄙的知識。你不知道這是不能原諒的事嗎？」

　　可是卡爾並沒有忘記自己以前的榮耀。這是正統讀書人的基本要件。也就是不管說什麼話，都低沉而且殘忍地說話。卡爾面帶著像是額頭上寫著『殘忍』兩字的表情，說道：「現在神的最真實善徒卻被當成是白癡了。我們雖然無法再回到那個時期，但是，我認為小孩子可以說是最接近神的，這是你在身為修煉士的時候就可以充分學習到的。可是你好像在修煉士的時候學得不夠紮實。」

　　在那些雷提的祭司之間突然爆出笑聲，我以此推測，大概可以知道眼前的這個白髮祭司他過去的修煉士生活是什麼樣子。白髮祭司爆發出他的氣憤。

　　「我感覺不出你這張奇怪嘴巴有什麼說話價值！乖乖地交出龍魂使吧。在我強制你行動之前！」

　　哦哦，現在要露出馬腳了嗎？杉森咬牙切齒地向前走出一步，溫柴則是放下他原本交叉在胸前的雙手。妮莉亞用華麗的動作旋轉了三叉戟，嘻嘻笑著說：「要不要看看打了祭司會不會受到天譴呢？」

　　「這，這群可惡傢伙！」

　　此時，吉西恩用有些莎啞的聲音說道：「雷提的微不足道之劍啊，現在你是用雷提的整個宗教意志來攻擊拜索斯王室嗎？」

　　白髮祭司現在可以炫耀自己皮膚的光滑了，他實在是很滑頭。

　　這個季節沒有蒼蠅，真是太可惜了。否則，我真希望能在他發白的臉上，看到蒼蠅失足滑倒的景象。吉西恩發出更加低沉的聲音，說道：

　　「你說說看。我套用你的話，我是一個丟棄太子位子，陶醉於蠻荒之美的人，但是我不曾放棄王子的位子。這，也是套用你的話，因為這是我應當享有的權利。因此，現在的情況看起來是，神權無視於俗權的界限，想要侵害王室的尊嚴。難道不是這樣嗎？」

　　要賭多少呢？這一定是端雅劍說出來的話。因為吉西恩一直緊握著劍柄，在慢慢地說話。

　　「吉，吉西恩王子？」

　　「謝謝你說出這正確的名號，好，現在你跟我說出你的意圖吧。雷提的劍是不是想攻擊拜索斯王室？」

第六章

　　雙方人馬全都變得很安靜，一片死寂。雖然沒有任何人傷亡，但卻充斥著一股血腥味。

　　那群祭司們排排站著，全都用可怕的眼神抬頭看我們。他們那削得很短的頭髮、緊閉的嘴唇、寬闊的肩膀、還有撩到背後的袍子底下的甲衣和劍，正在散發著一股冷森森的光芒。他們盯著吉西恩的那種目光，以看王族的目光而論，是屬於那種最不屑的目光。可是吉西恩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

　　白髮祭司緊握拳頭，在顫抖著。

　　吉西恩已經向白髮祭司提出可以選擇的兩種情況。這不能算是一種很高明的話術耶，王子大人？一般來說，如果提出只有一個選擇可選的問題，那麼提出來的人，還有聽的人都應該很自在才對。通常是這樣，不是嗎？雖然我這樣說很可笑，可是，你真的是逼人太甚了。

　　王子大人，你如果願意的話，我真希望要求卡爾把你推舉為賀坦特榮譽村民。

　　白髮祭司的第一個選擇，是很有風度地認定王室的尊嚴。那麼，在此，我們當然就能向他們建議一個很光榮的讓步方法。那就是讓三十名之多的劍與破壞之神的祭司們跟在我們後面。那麼一來，我們就可以先試著讓蕾妮和克拉德美索締結契約。一旦在這個情況下成功時，可以立即讓哈修泰爾侯爵不敢輕舉妄動，直接以叛亂分子罪名，讓他接受王室旅館零層的熱忱款待。

　　至於第二個選擇，則是他們可以表現得像是完全不知道王室尊嚴的意義。那麼，那些相當喜歡劍與破壞的三十名祭司就會一致衝向我們。因為我們如果在這人跡罕至的褐色山脈全部被殲滅，就沒有人可以去舉發哈修泰爾侯爵。然而，如果是在這個情況下，在打鬥的時候無法保證托爾曼·哈修泰爾或蕾妮的性命安全，那麼就有可能會讓克拉德美索自由地醒來，然後它會朝向拜索斯表現出它相當熱烈的情緒。

　　啊，我實在是太過冷靜了。而冷靜的人往往總是會有很多煩惱。呃呃呃。我們一行中的其他人也都在誇示他們的冷靜，緊抓住各自的武器，等待白髮祭司的回答。而三十名的祭司們也是全都握緊劍柄，只等待白髮祭司的回答。雙方人馬全都帶著一副如果事情發展不如己意就要攻擊的表情，在彼此橫眉怒目互相瞪眼之際，白髮祭司賣力地吞了一口口水，說道：「王子啊。雷提的劍從來就不曾攻擊過王族或其他百姓，您應該很清楚這件事實吧。」

　　「那現在你們是第一次想攻擊王族？」

　　白髮祭司硬擠出來的回答被尷尬地壓碎了，於是，卡爾皺起眉頭。丟出這麼棘手問題的人，以及費力想回答這個問題的人，性格全都太過極端了，真是的。不管怎麼樣，兩個人在極端的情況下，正在努力使現場保持一片死寂。

　　所以，突如其來迸出的說話聲，簡直就如打雷般驚人。

　　「現在是王族在威脅雷提的劍！」

　　在那些祭司之中，有一個祭司走出來，喊了這句話。這個祭司留著一頭短短的金髮，一道疤痕很酷地橫過他額頭。吉西恩雖然立刻用暴躁的表情瞪了一眼那個祭司，但是走出來的那個金髮祭司繼續喊著：「根本不需多做解釋，這完全是個威脅！吉西恩王子！現在你無視於雷提之光榮，想要逼迫這位祭司……」

　　「閉嘴！」

　　白髮祭司一聲喝令，使那個金髮祭司閉上了嘴巴。金髮祭司帶著抑鬱的表情，暫時閉上了嘴巴。但他回頭一看，發現站在他後面的那些祭司全都帶著被壓抑的贊同表情，於是又再說道：「這是不合理的事！人類的國王是不能脅迫祭司的！為何容許這種無禮的言詞，這樣會弄鈍了破壞之神雷提的劍刃！」

　　此時，又有另一個年輕的祭司往前走出來，說道：「我認為他說得對。雷提之口啊。這分明就是在對雷提下挑戰。」

　　白髮祭司的眉毛豎得好高。又有另一個祭司想要往前走出來的時候，白髮祭司大聲喊叫著「全都給我在原地不要動，閉上你們的嘴巴！」

　　我聽到杉森低聲喃喃自語的聲音：「以祭司的話術而言，真是夠水準。」

　　我也聽到身旁傳來了亞夫奈德的咯咯笑聲。可是白髮祭司努力想要控制住自己那一群人，所以沒有閒功夫管我們這邊。

　　「誰是我們這群人的嘴巴啊！你們全都是雷提的手臂，可是嘴巴只有一個！我才是雷提之口！你們難道想對教壇造反嗎？」

　　跳出來說話的那兩個祭司雖然一副無比抑鬱的表情，但是聽到這番話，好像都無言以對了。他們刻意稍微把頭低下來之後，就往後退去。但是其他祭司們全都開始不滿地歎氣或著嘀咕了起來。那個白髮祭司瞪了一眼他們所有人，才終於稍微平息了騷動，隨即，他又再轉頭面向我們。

　　白髮祭司緊閉嘴唇，閉到嘴唇都發白了，他抬頭看吉西恩。而吉西恩則是瞇著眼睛低頭看他。空氣變得沉重的感覺是暫時的。叫做雷提之口的那個白髮祭司打開嘴巴，說道：「你不用再逼我回答了。吉西恩王子。我現在回答你的問題。」

　　吉西恩的眼裡突然迸出了一道閃光。同時，我可以很清楚看到在後面的那些蔡司全都低下了腰。這令人感到有一股殺氣騰騰的感覺。那一邊是三十把劍，而這一邊雖說是有棍棒或斧頭、三叉戟或戰叉，然而劍只有四把而已。我咬緊了牙關。白髮祭司喘了一口氣之後，冷冷地說道：「萬一拜索斯王族……」

　　可是白髮祭司只能夠說到那裡為止。

　　怎麼有尖叫聲？不對。是鳥的鳴叫聲，可是聽來卻很像是淒切的尖叫聲。所有人被突然傳來的尖叫聲給嚇得簡直快昏厥過去。

　　「吱咿咿咿咿！」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反射性地投向天空。在天空高處，一片青灰色的沉寂之中，有樣東西佔據了天空的中心。那是一個黑影，它找到世界的中心，孤單地一直轉圓圈，並且很快縮小範圍。然後，黑影又再一次朝向整個天空以及下方的大地咆哮著：「吱咿咿咿咿！」

　　只有咆哮聲繼續不斷鳴響著，所有聲音好像都消失了。然而，溫柴卻開口了。

　　「那是隻禿鷹。在這個季節出現，真是罕見。」

　　溫柴的聲音顯得很乾澀。他一面看著這鳥族帝王，一面揣測吉西恩還有其他人所感受的情感，所以當然會很累嘍。哈哈哈，三十名的雷提祭司露出像是眼睛快迸出來的表情。

　　因為他們的臉孔同時變得蒼白，所以看起來像是一群屍體聚在一起。他們帶著超越恐懼的恐懼感，抬頭仰望天空。

　　「禿鷹……？是禿鷹？」

　　「難道？難道，禿鷹？」

　　一陣被壓抑的呻吟聲，以及充滿不安與疑慮的尖叫聲傳來。那些祭司們全都紛紛往後退了一兩步。在他們的臉上，明顯表露出他們實在無法相信這件事的心情。我看著這一幕，激動得都快心痛了。

　　而且我的手指變得冰冷，脈搏聲音簡直大到令我懷疑自己心臟發生異常。怦！怦！吉西恩抖了一下肩膀，並且用很嘶啞的聲音問溫柴：「禿鷹？你確定是隻禿鷹嗎？」

　　吉西恩的眼睛整個都充血泛紅了。溫柴歪著頭，疑惑地答道：「是啊，是隻禿鷹。可是你們這些北部愚蠢傢伙難道有禿鷹恐懼症嗎？」

　　吉西恩並沒有回答溫柴的話。他立刻轉頭去看白髮祭司。

　　那位白髮祭司正在緊張地咬牙切齒，一會兒看著禿鷹，一會兒義看著吉西恩；往後退步的那些祭司們的臉上，如今浮現出恐懼的神色。他們甚至自己都不知不覺地放下了原本握住劍柄的手。而且托爾曼·哈修泰爾正在很誇張地表現他的不安。哈哈！他這個年紀居然還會吸手指頭！

　　吉西恩做出無法抑制住激動的身體動作，高聲地喊著：「光榮之神亞色斯的傳令者降臨了！」

　　降臨了……！降臨了……！降臨了……！

　　吉西恩的聲音好像傳遍了整個褐色山脈。山的回音還有暈眩不已的頭使我幾乎到了很難站穩的地步。吉西恩舉起雙臂之後，放下手臂，指著白髮祭司。即使是用劍指著他，這個祭司的臉恐怕也很難變得像這樣蒼白吧。

　　吉西恩喊道：「在光榮的天空中成為一道閃光！它乃是一眼俯瞰萬物，不容許任何虛假之帝王，你就在這帝王面前說吧！您是不是想拿那把放肆的劍來攻擊拜索斯王族？」

　　禿鷹呼嘯著，彷彿就像是它也應該要聽到答案才能解開悶氣似的。

　　「吱咿咿咿咿！」

　　傑倫特一副快要喘不過氣的樣子，卡爾則像是難以置信似地看了一下天空，然後看著吉西恩。有什麼好不相信的！天空裡有禿鷹有鳴叫，地面上有吉西恩在喊叫。就是這樣子啊，卡爾！那位白髮祭司可憐兮兮地，像是忘記如何說話的人那樣僵住了。

　　「這，咳咳，這，這個，這是……」

　　我的國王啊！神的榮耀化身為禿鷹的面貌，降臨到地面，正在我的國王頭上徘徊著。任何的寶石王冠都比不上這光榮之冠！踩著山頂岩石站立著的吉西恩，看起來就像是剛從光榮的七周戰爭裡歸來的古代英雄。亞色斯出現在謝魯德亭王子面前時，就是這個樣子嗎？

　　路坦尼歐大王的血脈還活著，脈搏還在跳動著！

　　白髮祭司最後終於啪地跪下了一邊膝蓋。他用一種全然放棄的語氣，像咆哮似地說道：「猶如那翅膀所灑落的陽光般正義！王子啊，拜索斯王族乃是人類之王！」

　　※※※

　　啪噠！那些雷提祭司中的其中一個，跟著他們的代言人跪了下來。之後，在他旁邊的祭司，還有另一個祭司也跪下了。接著所有祭司們都開始屈膝跪著。最後，那個金髮祭司一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行為似的表情，也跪了下來。托爾曼·哈修泰爾則是早已經屈膝跪下，不停顫抖著。

　　「吱咿咿咿咿！」

　　禿鷹的鳴叫聲清亮到令人覺得刺耳地傳了開來。三十名的祭司全都跪下一邊膝蓋，敬拜著吉西恩。傑倫特用滿是喜悅的聲音，結結巴巴地說：「我們……我們乃是神的所屬……然而，然而我們……我們如果想活在這個世上……我們存在於世上的方式……乃是籍由這身體而活著……。因此……這身體的主人……也就是我，在我的國王所展現的榮耀之前，屈膝跪下吧……。對神奉獻出我們的爰……祈求餘生……對我的國王獻出敬拜……以保名譽。」

　　卡爾低聲地吐出了呻吟聲。

　　「天啊！你知道梅達洛的這首詩歌？」

　　傑倫特點了點頭，對卡爾說：「我是從書裡讀到的。」

　　「啊啊，是嗎？嗯。雷提的祭司們與其說是聖職者，倒不如說是比較像戰士，是吧。」

　　蒼空下的禿鷹繼續盤旋，畫出光榮的圓。而站在地面山頂上的吉西恩，則是用炯炯的目光，在接受雷提祭司們的敬拜。艾賽韓德、溫柴、還有蕾妮，他們則是一副實在無法理解這情況的表情。艾賽韓德用力拉扯他的鬍鬚，溫柴則是用鼻子哼了一聲。蕾妮圓睜著眼睛，說了好幾次『我的天呀』。他們當然會無法理解嘍。他們一定會無法理解的。然而，不是拜索斯國民的傑倫特何以會理解呢？他只是光以書上讀到的知識，就會理解了嗎？啊，對了。因為他的個性原本就很容易感動。我用力擦了一下越來越熱燙的眼眶。呃呃，真是的。

　　睫毛刺到眼睛了。所以才會流眼淚嘛。哼！

　　突然間，我感覺到似乎可以百分之百預言到的事。路坦尼歐大王和亨德列克，對於他們，不管我們知道的是什麼，他們的事跡會永遠感動我們。正如同大王使神龍王屈膝跪下，現在他的後代使三十名的破壞之神的祭司們跪了下來。啊，真是討厭！連鼻子都發酸了。

　　杉森用顫抖的聲音說道：「唉，唉，這實在是，我心裡不由自主地感動。好想掉眼淚。」

　　我用哽咽的喉嚨，費力地說道：「你忍一下吧。在這一刻如果流淚的話，是會丟臉丟到後代的。」

　　「是啊，修奇。我知道。」

　　杉森一面發出咯咯笑的聲音，一面清了清喉嚨，於是，我就邊流眼淚，同時差點爆笑了出來。吉西恩抬頭挺胸，用禿鷹的眼神低頭看下面，說道：「各位在你們精神支配者的權限裡，獻出敬意。因此，現在各位聽好你們所生所長的國家之王族所說的話！」

　　「殿下！」

　　「我會帶這位仕女到克拉德美索那裡。你們要妨礙我和我的朋友們嗎？」

　　「我們不會妨礙您。」

　　「那麼，我也對各位的神表示敬意，因此不會妨礙各位。各位可以自行陪侍托爾曼·哈修泰爾大人去找克拉德美索。可是在這過程之中，應該要揚棄對彼此的競爭。為了大陸的善良萬民們！」

　　白髮祭司深深地低頭，說道：「您這番話的公正更加提高了亞色斯的光榮。」

　　吉西恩點了點頭。

　　「我對於亞米昂斯修道院的賢明祭司們……」

　　「趴下！」

　　怎麼了？突然傳來了一陣高喊聲。然後吉西恩就舉起盾牌，彎下身子。可是吉西恩的動作在中途停了下來。

　　「吱咿咿咿咿！」

　　那只禿鷹像要撕裂天空般鳴叫了一聲。

　　「溫柴！」

　　我被妮莉亞的嘶喊聲給嚇得轉過頭去。我隨即看到溫柴緊皺眉頭的臉孔，還有他稍微高舉的手臂。他的手臂插著一支箭。

　　「哦哦，可惡……」

　　溫柴倒了下去。隨即，我就看到他手臂掩護的蕾妮那張臉色發青的臉孔。亞夫奈德趕緊把蕾妮拉起來，同時傳來了吉西恩的喊叫聲。

　　「Ｐｒｏｔｅｃｔ　ｆｒｏｍ　ｎｏｒｍａｌ　ｍｉｓｓｉｌｅ！」（防護普通射擊武器！）

　　在此同時，傳來了箭矢碰撞盾牌的猛烈聲音。當當！當！空中不斷射出箭矢。可惡！有人正在對我們猛烈射擊！

　　「趴下！快趴下啊！」

　　我聽到杉森的高喊聲，急忙縱身趴下。這裡是哪裡？糟糕！這裡是四面八方都沒有遮蔽物的山頂！箭矢再次碰地時，我推測它的方向。箭是從那些雷提祭司們的後面方向不斷飛射過來的。我們一行人趕緊藏身到岩石後面，然後我從岩石一面探頭出來看。

　　那些雷提祭司們驚慌地轉身。而此時箭還是繼續不斷飛射過來。箭矢無視於那些雷提祭司，只是往我們這邊飛射而來。在我身後的卡爾咬牙切齒地喊道：「該死！是哈修泰爾那傢伙！」

　　「溫柴，你沒事吧？」

　　傑倫特的這句高喊聲講完之後，接著便傳來了溫柴滿腹不高興的答話：「怎麼可能會沒事，他媽的。我的手臂都中箭了。」

　　原來是那個狗屁侯爵，還有他的嘍囉們！那些原本站在我們下方的雷提祭司都慌忙轉身，開始祈禱。隨即，在他們周圍就出現了一道淺綠色的防禦罩，包圍保護著他們所有人。而吉西恩則是站在岩石上面，高舉端雅劍，保護著我們。杉森在地上匍匐前進，爬近溫柴身邊。他很快地拿出匕首，連同匕首劍鞘，整支拿給溫柴。

　　「咬著。」

　　溫柴咬住匕首的劍鞘之後，杉森隨即從溫柴的手臂拔出箭來。

　　鮮血迸濺，沾到杉森的臉，而溫柴並沒有發出呻吟聲。只聽得到劍鞘快斷裂的聲音。

　　「傑倫特，拜託你了。」

　　杉森把箭丟掉，又再匍匐爬到岩石上面。而亞夫奈德也跟在他後面，爬了上來。我趴在岩石上，伸出手臂，指出方向。

　　「在那邊！」

　　「看不到人！」

　　可惡！他們是躲在樹林裡，朝著山頂射箭，所以看不到那些傢伙。吉西恩放下端雅劍，趴到我們旁邊，箭矢隨即開始不斷從我們頭頂上飛過，有的則是射中岩石之後彈跳上來。咻咻！咻！亞夫奈德露出凶狠的表情，悄聲地說：「他們剛才瞄準了蕾妮小姐。會是偶然的嗎？」

　　吉西恩趴在地上，用拳頭掩住嘴巴。他一拒絕回答，杉森就喃喃自語地說：「現在不要想了。」「好。那我們要不要逃？」「我不喜歡背後有箭一直射過來。」「雷提的祭司不會阻擋他們嗎？」

　　亞夫奈德用下巴指了指岩石下面的那些祭司們。他們現在全都聚在一個地方，被一道淺綠色防禦罩包圍著。可是幾乎沒有箭矢朝他們射去。杉森皺起眉頭：說道：「他們原本就是同一夥的，不是嗎？」

　　真是的！我仔細一想，這是因為剛才一時感動才暫時忘記的事實。亞米昂斯修道院事實上就是哈修泰爾侯爵的走狗。這些人剛才不久前還想要強行搶走蕾妮呢！那麼現在該怎麼辦啊？亞夫奈德用不安的眼神看著那些察司。到現在為止，他們只是站著不動。與其說是因為他們很沉著，倒不如說他們看起來像是在突發狀況下無法決定如何行動而驚慌著。此時，卡爾匍匐爬到我們旁邊。

　　「可以確定位置了嗎？」

　　「根本連頭都無法探出去。」

　　卡爾隨即皺眉頭說道：「那麼他們應該馬上就會衝過來了。亞夫奈德，請準備一下。」

　　「咦？啊，準備什麼呢？」

　　然後箭矢的陣雨就停了。接著從山頂下方傳來了一陣很大的喊叫聲「呀啊啊啊！」

　　那些戰士們開始沿著山脊衝過來。配備重武裝的戰士們居然能夠敏捷地跑上山來，這實在是像在胡說八道。杉森轉頭看我，說道：「隨便拿顆岩石丟過去吧！」

　　「……你好像以為我是巨人還是投石器之類的東西，不過那樣做應該會很不錯，但我們還是先等一下吧。」

　　那些雷提祭司終於有行動了。

　　「警備狀態！」

　　那位白髮祭司一面高喊，一面拔出劍來。鏘鏘，鏘鏘！雷提祭司們用一絲不亂的動作拔劍。在淺綠色的防禦罩裡，銀白色的劍光簡直令人眼花繚亂。雷提祭司們在一眨眼間每十個人一列，站成三列。

　　原本直衝而來的戰士們見狀，便慌忙停下腳步。戰士們也是舉著劍，和祭司們形成對峙狀態。兩邊的距離大約三十肘。接著，侯爵從那些戰士之中走了出來。

　　侯爵的臉可真夠瞧的了。他的眉毛簡直快要直豎到天際了，他的太陽穴不停抖動著。在他蒼白的臉上，眼睛冒出猛烈的火花。侯爵帶著那副異於常人的臉孔，喊道：「你們在做什麼啊！」

　　那位白髮祭司咬牙切齒地說：「這是我要先問你的話，侯爵。請問你現在是在做什麼？」

　　「你！是想背叛我嗎？」

　　「請你說話小心一點。亞米昂斯修道院是以友情來對待侯爵家族的。友情應該也包括制止朋友的過失。」

　　情況好像轉變到了意外的局面。卡爾一副想要拍手叫好的表情，咧嘴笑著俯視下面。侯爵怒不可遏地說道：「過失？你說這是過失！原來你是想背叛我，所以才對王室的走狗低頭哈腰！」

　　雷提祭司們的肩膀好像同時都動彈了一下。那位白髮祭司猛然挺起下巴，說道：「我們侍奉的是雷提！」

　　「那剛才你們敬拜他是什麼意思！」

　　「雷提並沒有命令我們拒絕俗世王權。正如同那位懂得敬拜神聖的騎士──梅達洛所說過的話：身為神之僕人的我們，接受並服侍身為神之子女的那些世間善民們。」

　　哈哈！沒想到這個白髮祭司竟有陰險狡猾的時候。這句話豈不正是剛才卡爾說過的話。侯爵咬牙切齒地說道：「那麼你，雷提的祭司們現在是我的敵人，是吧？」

　　「不，您也是神的善民。我們除了雷提的敵人，不會把任何人當作是敵人。」

　　「那麼你們給我讓開！我要先解決他們那一行人，再來解決你們的事。」

　　那位白髮祭司現在雙手交叉在胸前了。袍子的袖口滑落下來，露出和他臉孔完全不配的粗獷胳膊。哇，他的胳膊真的好粗啊！簡直就像是兩根柱子疊在一起。

　　「我可以請問你打算怎麼做嗎？」

　　那位白髮祭司的話裡有一股明顯的非難語氣，任誰心地再好也能聽得出那種語氣。而哈修泰爾侯爵的心地並不怎麼好。

　　「我為何一定要說呢？」

　　「剛才你們拔劍突擊，直衝而來。是打算要攻擊他們一行人嗎？我話說在前頭，在雷提之劍的面前，絕對無法容許不正當的殺害行為。破壞的權利乃是在於雷提。」

　　站在侯爵周圍的那些戰士之中開始一陣騷動。他們嘀咕著，覺得情況轉變得很奇怪。破壞之神的祭司們擋在面前，還能夠魯莽衝上去的人，除了那位賀坦特的讀書人和被廢位的太子以外，還有誰能做得到呢？想到這裡，卡爾，我可真是尊敬你！

　　「如果你要阻擋我，我就不必分別處置你們了！」嗯，令人尊敬的人又增加一個了！真是的。侯爵斷然說完這句話之後，戰士們的臉上現出了驚訝的表情。相反地，在雷提的祭司們之中，反而傳出嘻嘻的低笑聲。就連站在前面的那位白髮祭司，也稍微撇過頭去露出微笑。杉森歪著頭，疑惑地說道：

　　「那些祭司幹嘛笑啊？」

　　「可能因為他們很有自信。」

　　並肩趴在我們旁邊的吉西恩低聲說道：「因為，對這些祭司來說，戰鬥技巧就是他們的信仰，也是他們的祈禱。他們連在夢裡都在鑽研打鬥的技巧，持續戰鬥。所以早上一到就有好幾個人死在床上……，這不是我說的。」

　　「啊，是。這我知道。」

　　亞夫奈德搓揉著他的雙手，然後彈了一下手指，說道：「行了。那些祭司們好像要在我們後面幫忙抵擋。雖然這會聽來有些無情，但是，我想，我們就此轉身離開吧。那些雷提祭司在拖延時間的時候，我們去找克拉德美索。」

　　卡爾皺起眉頭，說道：「如果讓這兩群人發生衝突的話，一定會有很多人死傷。」

　　「所以，我們更要趕快去。萬一我們成功，侯爵就會束手無策，他就不會再想繼續無謂的打鬥。事實上，現在的情況也是看起來很難打起來。因為侯爵的戰士們在害怕恐懼著。」

　　卡爾更加皺緊他的眉頭，回頭往後看。在後面，傑倫特已經結束治療，正要把繃帶纏到溫柴手臂上。溫柴面無表情地搶走了繃帶。

　　「我自己來。」

　　傑倫特搖了搖頭，把繃帶搶回去，纏了溫柴的手臂。此時，艾德琳匍匐爬到上面來。艾德琳在我們身旁費力地藏身，說道：「托爾曼·哈修泰爾也應該要帶去才對。」

　　「托爾曼·哈修泰爾？」

　　「是的。如果考慮到蕾妮小姐被拒絕的情況，托爾曼也應該要帶去才對。」

　　托爾曼？我低頭一看下面，就看到在雷提的祭司們之間，托爾曼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他看了看侯爵一行人，又再看看自己周圍的那些祭司，露出一副愁眉苦臉的表情。此時，哈修泰爾侯爵抬頭往上看，暴戾地喊道：「吉西恩王子！」

　　吉西恩震了一下。他想要站起來，但是杉森很快地拉下他的肩膀。吉西恩被杉森緊抓著，用縮著腰的姿勢俯視下面。

　　「吉西恩王子！你帶著我的女兒！而你這個雷提的臭和尚！你帶著我兒子！你們兩群誘拐犯可真配啊！」

　　「你說話小心點！」

　　「請你說話小心點！」

　　吉西恩和那位白髮祭司同時喊道。吉西恩接著便甩掉杉森的手，猛然站起來。真是的。即使箭射過來，端雅劍也應該會保護他吧。吉西恩挺胸站在岩石上面，對侯爵喊道：「你這個傢伙，腐敗的叛國者！你說誰是你的女兒？你應該問問蕾妮小姐。蕾妮小姐！你的父親是誰呢？」

　　哦，我的天啊！我緊閉起眼睛，連卡爾也呻吟了一聲。吉西恩，你實在是沒有必要問出這種殘忍的問題啊──蕾妮還是個少女。你一定要叫她在自己父親面前直接否定他嗎？這跟剛才不久前卡爾把蕾妮推到那位白髮祭司面前，是不同的情況啊！蕾妮臉色發白，抬頭看吉西恩。

　　「那個，那個，吉西恩……王子大人？」

　　「你說吧，蕾妮小姐！只要按照你心裡所想的說出來就可以！在他面前照實說吧！你的父親是誰……」

　　蕾妮緊咬著下嘴唇，然後她發狂似地喊著：「不要再說了！」

　　吉西恩表情慌張地回頭看蕾妮。蕾妮則是用雙手掩住臉孔，啪地一聲，跪了下來。

　　「不要再說了，拜託。從今以後不要再問了。我的父親，呃呵，我的父親是，我父親是葛雷頓先生。從今以後拜託不要再問這種問題了。呵，呃呵！」

　　「……蕾妮！」

　　妮莉亞愁眉苦臉地摟住蕾妮，而蕾妮則是抱著妮莉亞，委屈地哭著：「呃呃呃！呃呃呃！我，我不知道。不要一直，一直要我去認奇怪的父親。我，我的頭腦又不好，一直活得很單純。龍，呃呵！龍魂使這種事情，事實上，我很不喜歡！這種事，這種事我不會！」

　　「噓……，沒事，蕾妮。噓。還記得吧。你還記得昨天艾德琳說的話吧。亨德列克說了什麼啊？」

　　「嗚嗚嗚，我不知道！」

　　蕾妮現在連話都沒辦法好好講，她費力地喘著氣。亂七八糟！

　　現在情況簡直就是亂七八糟！我不喜歡這個樣子！吉西恩用驚慌的語氣說：「蕾，蕾妮小姐？」

　　就在這時候，怎麼了？突然間，我感到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覺。怎麼一回事？

　　好像整個空間全都凍結住了。眼前好像變得昏暗，但事實上，卻是一個非常晴朗的午後。而橫越過這個午後，最先傳來的是禿鷹的叫聲。

　　「吱咿咿咿咿！」

　　「咳呃！」

　　吉西恩突然舉起雙手。他在做什麼啊？吉西恩慢慢地往前傾斜之後，就這麼倒下去了。當！端雅劍掉落到地上，隨即嗡嗡聲就刺耳地響了起來。跌倒在地的吉西恩背上插著一支箭。

　　「吉西恩！」

　　杉森尖叫著，拉起吉西恩的手臂。我反射性地轉過頭去。我看到在那下面，侯爵手裡拿著一把十字弓。這個混蛋！在吉西恩讓人看到他的背時，他竟射了一箭！

　　「你這個狗崽子！你射他的背？」

　　我立刻舉起身旁的一顆大岩石。卡爾嘶喊著：「尼德法老弟！不行！」

　　可是已經太晚了。我已經瞄準侯爵丟出岩石了。嗡嗡嗡嗡！岩石發出可怕的聲響，飛了出去，侯爵則是很快往旁邊閃。戰士們尖叫著往後退。

　　「呃啊啊啊！」

　　轟隆隆！我看到有個倒霉的戰士被岩石打到，彈了出去。那顆岩石直接輾過了他，然後順著山坡猛烈滾下去。砰砰砰砰！那顆岩石折斷了好幾根樹木之後，消失在樹林之中。我轉頭尋找侯爵的身影。侯爵跪著一邊膝蓋，正在拉著十字弓。可惡！侯爵一面裝填方簇箭，一面舉手喊著：「突擊！敢擋路的全都砍！除了那個丫頭，其餘的全都給我攻擊！」

　　戰士們一看到倒在地上那人的淒慘模樣，隨即瘋狂地開始衝過來。

　　「啊啊啊啊！去死吧！」

　　那位白髮祭司也揮著劍，喊著：「強化防禦罩！在原地不要動！」

　　嗡嗡嗡嗡！在強烈振動聲音傳來的同時，包圍著雷提祭司們的那個淺綠色球狀體顏色就變得更深了。戰士們揮砍了那個草綠色的半球體，可是劍卻都無可奈何地彈了出來。當！當當！戰士們破口大罵，然後立刻轉頭看我們這邊。卡爾一邊拿出箭，一邊喊道：「亞夫奈德！請快阻擋他們！」

　　※※※

　　吉西恩！糟糕！

　　杉森急忙拉起吉西恩，但是他重心不穩，於是就這樣和吉西恩一起跌倒在地。杉森乾脆往後躺了下來。

　　「呃呃，真是的！拜託幫忙一下，修奇！」

　　杉森大喊之後，把吉西恩抱在懷裡，危險的是，他的頭朝下，開始滑了下去。他就這樣骨碌碌地滑著！啊啊，這個笨蛋食人魔！他是想把背部的皮磨掉嗎？而原本在他旁邊的亞夫奈德則是跳到岩石一面。我揮砍著巨劍，跟在亞夫奈德後面。

　　原本在攻擊雷提祭司的那些戰士，得不到任何成果之後，就叫罵著往我們這邊轉過身來。就在他們大喊著想衝過來的那一剎那，亞夫奈德從懷裡掏出了一個白色的東西，往空中一丟。在一片白茫茫散開的粉末之中。亞夫奈德喊道。

　　「Ｃｏｎｆｕｓｅ　ｌａｎｇｕａｇｅ！」（語言混亂術！）

　　亞夫奈德把手往上伸出去的那一瞬間，戰士們退縮了一下，可是什麼事也沒發生。真是的，亞夫奈德？這是怎麼一回事啊？從後面跟著跳上來的溫柴，用可怕的眼神瞪了一眼亞夫奈德，但是亞夫奈德只是表情疲憊地流著汗，低頭看那些戰士們。什麼事都沒發生之後，那些戰士就用凶悍的眼神，盯著亞夫奈德。其中一個看起來特別粗暴的戰士喊著：「吧打，情留下手要不！」「麼什說你？」

　　那，那些戰士是從國外引進的戰士嗎？不，好像不是。因為喊完之後就直接想要衝過來的那個戰士，一聽到自己講的話之後，驚訝到眼睛都快迸出來了，然後他就停在原地了。溫柴的眼皮不停在眨動，亞夫奈德的嘴角則是稍微上揚著。

　　「麼什說在是在現你，等等？樣這成變麼怎話的我，咦？」

　　「法魔是！了身附法魔被們我！」

　　此時，亞夫奈德把頭稍微往後轉過去，喊道：「吉西恩先生呢？有辦法帶他走嗎？」

　　哎呀，對了，杉森和吉西恩呢？我撿了另一顆岩石之後，往後回頭看。我可以清楚看到艾德琳從跌倒在地的杉森手中，輕輕舉起吉西恩，抱在她懷裡。她的手移到吉西恩的背部，拔出了方簇箭。吉西恩的身體抖動了一下，然後就直接整個頭倒向艾德琳的胸前。哎呀！

　　他死了？艾德琳就這麼抱著吉西恩，撫摸他的背。而在她旁邊的傑倫特則是對上面喊著：「現在無法移動他！」

　　亞夫奈德緊咬著嘴唇，卡爾則是拉滿弓，喊道：「真是糟糕！溫柴先生！尼德法老弟！快拖延時間！亞夫奈德先生！繼續混亂他們！」

　　此時，在下面的那些戰士們終於不再那麼驚慌了，他們丟棄了言語這種東西，開始衝了過來。咚，卡爾射出去的箭打掉了一個戰士的頭盔，而在這時候，亞夫奈德慌忙將一隻手放進懷裡，用另一隻手在空中畫圖案。我把手上拿著的那顆岩石丟出去，立刻環視周圍地上，不過，那卻是最後一顆岩石。因為這裡是山頂的關係，並沒有很多岩石。他媽的！該丟什麼呢？此時，溫柴一面看下面，一面嘻嘻笑著說道：「他們話都說不好了，遺言一定也沒辦法留了。」

　　他只留下大喊聲音，就像閃電般快速縱身一跳。溫柴！你瘋了嗎？溫柴把劍直豎在胸前，直接就往前衝了。鏘鏘鏘！第一次衝突。

　　最前面跑來的戰士不慌不忙地接招。但是溫柴把被纏住的劍往旁邊用力一壓，直接膝蓋挺直，揮砍到對方的心臟。好可怕的招式！對方發出斷氣的聲音，就垂下腰了。在他後面，有另一個戰士高喊著直衝而來。可是溫柴沉著地抓起倒在地上的那個人領口。

　　「呃嗚！」

　　溫柴把他當作盾牌，抵擋後面衝過來的攻擊。從後面攻擊的那個人眼睛睜大的那一瞬間，溫柴把手中的那個人往前伸出去。死了的人和還活著的人撞在一起跌倒在地，溫柴往旁邊輕快地移動。我看到這一幕，嚇得膽戰心驚，耳朵則是聽到亞夫奈德的大喊聲：「修奇！你相信我，你也往前跑過去！」

　　「下次你叫我儘管跑就可以了！」

　　我直接縱身一跳。哦，真是的！我該相信亞夫奈德到什麼樣的程度？到底他會怎麼做啊？那些戰士們以可怕的氣勢衝上山嶽。我要跑到這麼多的戰士面前，我瘋了嗎？還是亞夫奈德瘋了？在風掠過我臉頰，大地接近我腳底的這段短暫時間裡，我心裡湧現出非常多的想法。我可以清楚看到那些戰士們的臉孔，還有那些被草綠色防禦罩包圍，看著戰士們經過他們奔跑而去的那些雷提祭司們的臉孔。

　　我站在直衝而來的那些戰士的正前方。戰士們喊著：「了見不他！」。

　　「啊裡哪在他？」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不過，真是怪了！他們並沒有正眼直視著我。我在直視他們的眼睛（坦白說，是非常害怕地看著），可是他們卻沒有辦法把目光集中到我身上。他們……看不到我！原來是隱形法術！我原本想轉頭向亞夫奈德眨一眨眼睛，但是察覺到他會看不到，所以改而彈了一下手指。

　　「好，紳士們！我會讓你們非常痛！」

　　那些戰士們一聽到我的聲音，露出害怕的表情，我則是看著他們的表情，覺得相當得意洋洋。接著，我立刻抓起最靠近我的一名戰士的腿。那些戰士們看到他們同伴突然倒吊著，都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我不管那個被提起來的人抗議著『啊啊呃！啊命救！』，就朝著他旁邊的那人丟了過去。

　　「啊啊啊！」

　　那些戰士們有些人頭破血流，有些人腳被折斷，亂成一團，然後飛奔著散開。我直接跑了起來。可是有一個沒跌倒的戰士卻瘋狂地揮劍，害我差點就人頭落地。呼哇，這個傢伙！我揮砍著巨劍，開始把那些戰士們的武器給打掉。

　　嗚呃，呃啊啊！那些戰士們尖叫著，手中的劍紛紛落地。不管他們握劍握多緊，從看不到的角度被攻擊，很難守住自己的劍。而在稍遠的地方，有另一群戰士們正在費勁抵擋溫柴的攻擊。卡爾從上面大聲喊著：「尼德法老弟！你去當溫柴的影子！」

　　我聽了這句相當文言的吩咐之後，就跑去付諸實行！我走近和溫柴正在擊劍的一名男子背後，踢了一腳對方的後腿。那個男的猛然倒下，溫柴於是踢了他的下巴，並且把劍刺向那個人後面的男子。我和溫柴聚集在同一個地方之後，卡爾立即開始射箭。咻咻咻！

　　「啊！箭是！頭低快！」

　　那些戰士們嚇得趕緊彎腰低頭。我看到這一幕，嘴巴張得大大的，但是溫柴在這個時候還是不停砍倒對方。真是瘋狂！這是人嗎？

　　他朝著眼前的男子刺進他的胸膛，順著拔劍出來的動作，直接往旁邊一砍，彎腰避開相反方向的攻擊之後，直立腰身，踢了對方的下巴，在淒切慘叫聲傳來的同時，他朝著搖晃身子的對方又再刺一劍。在霎時之間，溫柴周圍的男子就倒了三個。溫柴像水漏出來那樣輕悄地溜出那些人身旁，隨即就有三具屍體一個接著一個地疊了起米。我忍無可忍，大聲喊著：「溫柴！適可而止！如果這是在展現實力，沒有殺死也……」

　　啪！我的下巴傳來一股強力撞擊的感覺，同時腦袋一片空白。

　　到底我失去神志多久呢？可是溫柴的話馬上傳來，由此看來，失去神志是極為瞬間的樣子。

　　「閉嘴。因為這是我的生命，又不是你的生命。」

　　溫柴留下這句話，很快地從我旁邊經過。然後，就立刻從我背後傳來了慘叫聲和肉被撕裂割開來的可怕聲音。可是我連想轉頭都無法想，只是茫茫然地站著。

　　剛才溫柴打了我的下巴，而且閃過我，走了過去。難道他可以看得到我？不過，這不是最重要的問題，這個疑問暫時被擱在我腦海裡的一角。

　　因為這是我的生命，又不是你的生命？

　　也就是說，溫柴現在是一邊想著死亡，一邊打鬥的囉？並不是因為他的那身好功夫？可是我卻不曾那樣想過死亡。因為死亡對我來說是很平常的事。自從我母親死後，賀坦特的空氣之中，所有的死亡，都是很尋常的插曲。

　　「你沒有死的權利！因為你自己想要活下來！」

　　我不知道我是先大喊出來，還是先轉身過去的。不過，我轉身之後，就朝著一個被我這聲半空中傳來的高喊聲給嚇到的戰士揮了一拳，我這才發現到我好像是這樣喊的。正確擊中的時候，也就是，攻擊力道正確地停在目標物的時候，破壞力最高，這是賀坦特警備隊長杉森·費西佛的證詞，按照這證詞而被打到腹部的那個戰士就連尖叫也沒能喊出來，就直接撞倒後面三、四個戰士，然後彈飛了出去。溫柴則是抓了另一名男子的頭髮，使他脖子往後傾，同時鉤住他的腳。

　　溫柴冷酷地說道：「生的權利就是死的權利，笨蛋！」

　　「我當然知道這個道理，不過這不是我的方式！那種方式太悲哀了！」

　　腳被鉤住的男子跌倒在地，溫柴則是跳過那個跌倒的男子，在他腹部插了一劍。那個男子痙攣一下之後就變得僵硬了，溫柴則是衝向另一名男子，喃喃地說道：「我不曾要你把它當作是你的方式。」

　　「好，太好了！那我給你看看賀坦特的方式。喝啊啊啊啊！」

　　我在傑米妮死後，裝出一副完全忘了傑米妮的模樣，坐在馬車頂上，而你雕刻了一個傑米妮給我。哈哈！這就是你和我之間的差別啊。有一名男子突然衝近我。他的劍在扑打看不見的對手，動作可以算是非常快速，他飛沖而來。可能他是看我的鞋印或者氣息。可是他動作還是不夠利落，我踢了一下他露出空隙的胸口，那個男的就口吐白沫倒了下去。溫柴，你知道嗎？我為何一定要這樣喊？

　　「去死吧！」

　　如果我沒有準備好去死，就無法強要對方去死。這就是賀坦特方式。此乃是愚蠢的賀坦特子爵大人所管轄的愚蠢賀坦特領地的愚蠢賀坦特男子們的方式。但是你說的也對。殺死對方，我才能活，是這個意思吧。

　　什麼！我為何要讓你知道這個？在這緊張的戰場上！因為，我處於生氣的狀態下，所以我希望全部的人都給我閃開！

　　「請全都放下武器吧！」

　　那位白髮祭司的高喊聲響起。這強烈的命令句時機抓得真準。

　　打鬥真的就停住了！即使沒有任何人放下武器。

　　溫柴站在他自己的那些戰績之中，舔了一下嘴角的血。那並不是溫柴的血。那些戰士們無法接近溫柴的身邊，只好排列成半包圍他的形狀。可是他們因為看不到我而更加害怕。我靜靜地走近溫柴的身邊，然後靠在他耳邊說道：「我在這裡。」

　　溫柴一動也沒有動。此時，一直站在稍遠位置的侯爵發出怪聲。

　　「咿咿咿！這些笨蛋，你們是聽命於誰啊！」

　　侯爵直接舉起十字弓。溫柴便開始往旁邊輕輕移動。他好像移動得很慢，可是怎麼其實速度蠻快的？好，等等！如果溫柴閃開了，我就變成箭靶了！可是在下一刻，傳來了一個奇怪的噪音，同時聽到侯爵的慘叫聲。

　　「哇啊啊啊！」

　　當！侯爵丟下十字弓，往後退了好幾步。倒在地上的十字弓弓弦斷了，原本搭在上面的方簇箭則是胡亂彈射了出去。侯爵的手被斷掉的弓弦打到，他抓住那隻手，瞪著雷提的祭司們。

　　原來是那位白髮祭司。

　　他舉起右手，叫侯爵不要動，臉上流著汗水站在那裡。站在他旁邊的其他祭司們驚嚇地說道：「雷提之口啊！您這是在做什麼？」

　　那位白髮祭司不做回答，一直盯著侯爵，而侯爵則是咬牙切齒地拔出了劍。

　　「用破壞的權能來危害自己性命的一群笨蛋！你毀了什麼啊！」

　　什麼意思啊？白髮祭司舉起了左手。在那一瞬間，戰士們和我們這些在周圍的所有人全都閉嘴說不出話來。

　　白髮祭司的左手小指不見了。應該要有手指的那個位置上，像是才剛切斷似的，不斷湧出熱燙的鮮血。那些戰士們發出了呻吟聲，而溫柴則是稍微搖了搖頭。雷提的祭司們紛紛開始翻找行囊，找出藥瓶和繃帶之類的東西。可是有沒有人好心一點，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哈修泰爾侯爵簡直就像是決定要示範用目光殺人的方法。他用憤怒的眼神瞪著那位白髮祭司。我可以很清楚看到他那握劍的手動了一下。可是白髮祭司苦笑著說道：「如果放棄我一隻手，我甚至可以殺了你。」

　　侯爵的手不再移動了。雷提的祭司們在包紮白髮祭司的左手時，白髮祭司還是要侯爵定住目光，靜靜地說道：「這很簡單。我只要破壞你的腦部就可以。事實上，不用一根手指，只要犧牲一個手指甲就會有很多方法可以殺死你。例如在心臟戳一個洞，或者除掉你的骨髓，這都是可以做得到的。剛才我太急，無法做出那麼正確的動作，不過，現在不論什麼程度，我都可以做得到。

　　侯爵像是在咆哮似地答道：「你以為我會相信這種胡說八道的話嗎？我可不是那種懵懂小孩，會害怕破壞之神的恐怖。我很清楚，不管是多厲害的雷提祭司，看不見對方體內的內臟，就會難以去破壞內臟。」

　　白髮祭司欣慰地點了點頭。

　　「是啊，當然。可是……，你要不要試試看你的這種想法？我倒是有意想嘗試看看。因為，即使我失敗了，也只是沒了一個手指甲。

　　可是你身體裡的某一部位恐怕就會被破壞了。就算不是我要攻擊的那個部位，某個部位也一定會沒了。如果你夠幸運的話，我用手指甲應該就可以讓你少了盲腸。如果你沒有什麼好運，我用眼睛應該就會讓你沒了一節脊椎也說不一定。如果你滿是惡運，說不定會沒了睪丸。哈哈哈。你要不要試試你的運氣啊？」

　　白髮祭司冷靜地說完了這番話，但侯爵只是咬牙切齒，並沒有答話。如果是我，我才不會去嘗試可能會失去睪丸的試驗……，咳嗯！

　　哼嗯。呃，不管怎麼樣，那位祭司正如同杉森所說的，以一個聖職者的語氣而言，他講話實在是有夠水準。白髮祭司咋舌說道：「唉。我為了破壞小小的一條弓弦，竟然讓一根手指沒了，真是惋惜啊！不管怎麼樣，請不要隨便輕舉妄動，侯爵。」

　　德菲力的祭司擁有岔路的權能。那麼，難道這就是雷提祭司們的權能？侯爵雖然痛恨地咬牙切齒，但還是一動也不動。這時候，白髮祭司很快地說道：「雷提之劍們，你們阻擋在這兩群人之間。有人移動就攻擊那個人。還有，上面的巫師！我會擔保安全，所以請你讓那個少年完全現身吧。」

　　從後方傳來了亞夫奈德猶豫不決的聲音：「那個，嗯，你可否以雷提之名發誓？」

　　「可以。從現在起，在這裡的人類之中所引發的所有爭鬥行為乃是對雷提的挑戰，無法抵擋爭鬥乃是雷提之恥。這樣行了吧？」

　　「是，我答應你。」

　　亞夫奈德的聲音傳來之後，過了一會兒，人們的目光就全都聚集到我身上。哇！我突然覺得很不好意思！我站到溫柴身旁，雷提的祭司們則是一個個移動，擋在我們兩個和那些依舊還站著的戰士們之間。無法站著的戰士們則是倒在地上呻吟著，或著搖晃著想要站起來。溫柴低聲對我說話。那聲音小到就連在他身邊的我也快聽不到了。

　　「我們退到大夥兒那裡。修奇。」

　　我原本想點頭，但是作罷，只是往後退。侯爵的戰士們動了一下，雷提的祭司們則是皺了皺額頭。不過，沒有任何人敢有阻止的念頭。三群人聚在這裡，主導氣氛和行動的人一直在更換，在這種情況下，看起來似乎沒有人能夠判斷該如何做。所以，我和溫柴不受任何妨礙地往後退了。

　　然而，侯爵卻好像帶著一種信念：不管周圍的氣氛如何，自己想做的就去做。他這種信念可真是值得敬賀啊。

　　「你們停下來！」

　　「你要給我多少啊？」

　　我很快地回答，侯爵雖然非常憤怒，但是雷提的祭司們卻露出了微笑。

　　「你說什麼？」

　　「我沒有理由聽命於你！我如果聽你的命令，你要給我多少錢啊？如果是比那些雞腦的戰士還要低價，那就不行了！」

　　接著我看到有個祭司忍不住笑了出來。侯爵用怒氣騰騰的表情瞪了山上一眼之後，他向白髮祭司喊著：「你到底想怎麼樣！你說出你的想法。我現在一定要問你，如果你說的理由不合我意，我就要依我的意思來做了。你是不是即使死了也要阻擋我？」

　　白髮祭司撫摸他已經包紮好的手，說道：「我現在當場也是非常強烈地想要阻擋你，侯爵。」

　　「你說什麼？」

　　「你甚至要把他們一行人全都殺死，如果這樣讓你得到克拉德美索，你擁有那頭深赤龍，我不知道你會做出什麼事來。侯爵，對於不懂得約束自己的人而言，會連普通人也無法約束，這是你應該考慮到的道理，不是嗎？」

　　「你！你現在是在輕視龍魂使的家族嗎？你這個臭和尚，竟敢說哈修泰爾家族不懂得如何管理龍魂使？」

　　「我就是這麼想。」

　　哈修泰爾侯爵氣呼呼地和白髮祭司爭吵，在他們兩人發生爭吵的時候，溫柴和我已經又再回到山頂了。在山頂上，卡爾和亞夫奈德高興地來接我們。白髮祭司說道：「你的家族是懂得如何管龍的龍魂使家族。可是在我看來，你實在不會管龍。卡賽普萊被派到打不過的龍那邊，變成生死不明，基果雷德則是讓它跑掉了。如果是我，我會把基果雷德派去對付阿姆塔特，卡賽普萊則是補基果雷德的空缺。」

　　侯爵的表情並沒有任何變化，但是到目前為止，從原本一直緊皺眉頭變成面無表情，這就已經說明了很多事。雷提的祭司們仍然還是一副嚴謹的表情，但是他們嚴謹的表情不斷在侯爵與白髮祭司之間游移之後，嚴謹的氣氛就被稀釋了許多。卡爾發出呻吟聲，說道：「原來如此……，沒錯！卡賽普萊當然難以對付夕陽的監視者阿姆塔特。如果用比較安全的方法，就應該如他所說的，這樣會好很多。」

　　啊？真是的。難道我們應該要感到自豪嗎？『國王的龍居然只能當做是我們故鄉的龍在吃早餐前的運動工具，哈哈哈哈！』呃呃。

　　現在我想一想，阿姆塔特竟然也令我感覺像是故鄉朋友般。這種情感好像太不像話了。

　　白髮祭司繼續說道：「很驚訝嗎？你一定不相信這是一個披著祭司袍子的武士的想法。事實上，這是高階祭司的想法。」

　　「是那個傢伙！」

　　侯爵發出咬牙切齒的聲音，雷提的祭司們則是激動得漲紅臉孔，看著白髮祭司。白髮祭司說道：「是的。在我出發之前，高階祭司秘密地把我找去。」

　　「他胡謅了什麼？」

　　「請你說話小心點，侯爵。高階祭司只是叫我不要太過相信你，要我依照自己的判斷來行事。而且當時他告訴我一件重要的事實。那時候我不知道他為何要說那種話，不過，現在我已經很正確知道了。」

　　「什麼啊！」

　　「他一邊祝福我們的旅行，一邊如此說：『托爾曼·哈修泰爾和克拉德美索締結契約是很重要的事。在拜索斯沒有任何一條龍的情況下，更是如此。希望各位的旅程有雷提的祝福相伴』。這看起來是很簡單而且單調的一番話，不是嗎？可是現在我知道他在這單純的話語之中，放了重要的含義在裡面。就是『現在的拜索斯沒有任何一條龍』的這句事實。」

第七章

　　嗒嗒，什麼聲音啊？我回頭一看，亞夫奈德和卡爾的額頭都變紅了。兩個人好像都太用力敲額頭了。啊，對了！吉西恩呢？我去看看。現在雷提的祭司們會抵擋住那些戰士，所以即使沒有我這個蹩腳武士，應該也沒關係吧。

　　我轉身走下去，到了我們一行人所在的地方。大夥兒現在圍成一圈聚在一起，我探頭看中間，就看到吉西恩的憔悴模樣。他趴在地上，而艾德琳正用她的大手撫摸吉西恩的背。妮莉亞和蕾妮互相緊緊摟住，用擔心的眼神在看著吉西恩被治療；艾賽韓德則是緊皺著眉頭，一下子握緊拳頭，一下子放開拳頭，如此反覆不已。我看了看傑倫特，問他：「怎麼樣了？」

　　「不太好。」

　　糟糕！他好像不想講太多。而且他不是別人，是傑倫特。杉森一副岩石般的僵硬表情，緊抓著吉西恩的腰部。艾德琳則是一直滴出汗來，她的手中正在散發著一道很強的光芒。

　　「呃嗯……」

　　吉西恩吐出了一陣呻吟聲。接著，我就突然看到了我們之中動作最靈敏的人，以及動作第二靈敏的人。

　　「怎麼樣了，吉西恩！」

　　動作最快的艾賽韓德趴到吉西恩身旁，像是快親吻下去似地貼近他的臉，焦急地喊道。而第二快速的妮莉亞，則是趴到艾賽韓德的背上，俯視吉西恩。吉西恩的頭一面顫抖著，一面抬起來。他的嘴巴動了一下。

　　「……鷹呢？咳，咳！」

　　什麼意思啊？大夥兒不解地搖了搖頭。此時，蕾妮急躁地喊著：「禿鷹？你是指禿鷹嗎？」

　　什麼？禿鷹？啊，對了！禿鷹到哪裡去了？大夥兒現在全都伸長脖子開始盯著天空。妮莉亞喊道：「在那裡！它在那裡盤旋著！」

　　我一看妮莉亞所指的方向，可以看到在非常高的地方，有一黑點在不停轉圓圈。妮莉亞又再用她的下巴，戳到艾賽韓德的背上，對吉西恩說道：「請不要擔心。現在它在上面盤旋著，吉西恩。禿鷹正在俯瞰著王子！你一點都不必擔心，」

　　吉西恩的表情稍微開朗了一些。

　　「真……的嗎？咳！我應該要起來……，向亞色斯……，咳！」

　　我用高興的表情看了一眼艾德琳。可是艾德琳只是面無表情地舉起手來。她把手一拿開，我就看到吉西恩的背上已經沒有傷口了。只是皮膚變得有些淡藍色。難道沒有痊癒嗎？艾德琳說道：「治療已經結束了。吉西恩。你能夠起得來嗎？」

　　吉西恩伸出雙臂。令人意外地，他居然能用手臂撐著地面站起來了。然後，杉森扶著他，吉西恩才勉強坐了起來，他問艾德琳：「咳！現在都沒事了嗎？」

　　艾德琳帶著一絲微笑，說道：「我已經盡全力治療，傷口現在已經沒有大礙了。可是你現在必須找一處安靜的地方療養。不能繼續旅行。」

　　吉西恩用手掩住嘴巴，沉思了一下。

　　「咳！咳嗯。既然治療已經結束了……，雖然不能像療養那樣快速恢復體力，但是，咳！只要我小心移動，應該就可以了。不是嗎？」

　　「接下來的路程會有可以小心移動的機會嗎？」

　　「你說的也是。治癒之手啊，咳。」

　　艾德琳轉頭對艾賽韓德說：「我負責背他。因為，他的體格只有我能擔當得了這個工作。離這裡最近的地方是矮人的村落，所以艾賽韓德先生如果能帶領我去，就沒問題了。各位則是請再繼續前進。」

　　艾賽韓德摸了摸鬍鬚，說道：

　　「可是，我們後方有那些讓人看了不高興的傢伙。這裡又是山上，所以要找其他的路回去，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啊，糟糕。有侯爵的那些戰士們在後方。我們用不安的眼神抬頭看山頂。在這個位置，除了看得到卡爾、亞夫奈德和溫柴的背，看不到其他人。而越過山頂，那位白髮祭司和侯爵好像還在進行一場舌戰，不過，我聽不清楚他們在說什麼。現在要怎麼讓吉西恩抽身離開這裡呢？

　　吉西恩突然站起身子。艾德琳則是驚訝地抬頭看他。

　　「吉西恩？」

　　「咳咳。反正在這個地方……，我們無法逃走。呼嗚，呼嗚嗚。」

　　吉西恩氣喘吁吁地喘氣之後，才沉著地說道：「我必須繼續再走下去。艾德琳。咳，克拉德美索的事應該會在今天，最晚明天之內就會結束。而等到所有事情解決之後，侯爵就不會再妨礙了，咳！我可以和各位一起回去。」

　　「可是……」

　　「現在這個方法應該算是上策。」

　　吉西恩現在舉起脫下來的甲衣。杉森趕緊拿著他的甲衣，幫他穿上，此時，吉西恩沉著說道：「我不會有事的。因為，再晚也只是到明天為止。而且，咳！說不定這聽起來很可笑，但是，我因為有禿鷹在看著，所以應該不會有……，不支倒地的事。」

　　艾德琳皺著眉頭，抬頭望了一下天空。禿鷹仍然還是在盤旋飛著，然後艾德琳沉重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杉森想要扶著吉西恩的腰，可是吉西恩靜靜地把杉森推開。

　　「我沒關係。我又不是傷到腿。咳，咳嗯。修奇？侯爵和雷提祭司們現在怎麼樣了？」

　　「如同你所聽到的，他們繼續在爭吵中。可是，你真的沒關係嗎？」

　　「我沒事。那麼……」

　　吉西恩先是思考了一下。他的臉都發白了，呼吸聲音夾雜著水滾開的那種咕嚕聲。妮莉亞愁眉苦臉地看吉西恩，可是吉西恩的臉上面無表情。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說道：「好。我們就這樣出發吧。」

　　「咦？」

　　吉西恩把標槍又再像手杖般拿著。

　　「我們就這樣出發吧。反正我們的目標是那個方向。咳。修奇，你去向上面的那三個人說，要他們不被發現地離開那裡。出發吧，各位。」

　　「啊，什麼。吉西恩……」

　　吉西恩不顧艾德琳的挽留，看也不看大家一眼，就直接開始走了起來。杉森和傑倫特驚慌地想去扶他，可是吉西恩堅持靠自己的腳走路。真是的！背部被方簇箭射中的人怎麼還這麼固執？妮莉亞和蕾妮擦了擦眼角的淚，跟在他後面，艾賽韓德則是吐出『嗯！』一聲呻吟，就跟著走了。艾德琳對我說：「你去告訴上面的那三位，請他們小心悄悄離開那裡。可是最好不要讓侯爵或那些祭司們追過來，所以請他們想想有沒有方法可以拖延。」

　　「我知道，那我過去了。」

　　艾德琳跟在大家的後面走了，而我則是轉身，面向山頂。在山頂那邊，卡爾正在俯視著我。我一爬到岩石上面，卡爾就低聲地說：「現在怎麼樣了，尼德法老弟？」

　　「吉西恩應該要好好靜養才可以。但是現在無法抽身離開，所以他說他要等事情結束之後才休息。」

　　「抽身離開……？啊，對。有侯爵和那些祭司們在。」

　　「是的。所以大夥兒決定趁著那些人在打鬥的時候，直接去找克拉德美索。可是有辦法讓他們不跟來嗎？」

　　卡爾轉頭俯視下面。下面仍然還是祭司們和戰士們在對峙著，而在他們之間，那位白髮祭司和侯爵你來我往地在講些凶悍的話。

　　「我無法繼續聽你講這些廢話。馬上給我讓開！」

　　「請你先回答我的問題！你分明一直在減弱拜索斯的戰力，剛才甚至還毫無理由就攻擊吉西恩王子。」

　　「可惡的傢伙！亞米昂斯修道院何時開始變成王室的走狗了！」

　　那位白髮祭司大口喘氣，因此停頓著，但是他周圍的其他祭司們卻直接舉起劍來。他們劍鋒指著侯爵，凶悍地喊道：「請注意一下，侯爵！侮蔑雷提者至今還沒有任何人可以存活！」

　　「你們希望不注意言詞而被殺的名單裡，寫上你們的名字嗎？」

　　侯爵正想要激動回答的時候，那位白髮祭司舉起手來。隨即，原本激動得想衝去的那群祭司就放下了劍。然而，他們的可怕表情還是讓那些戰士們為之生畏。那位白髮祭司一個深呼吸之後，說道：「沒錯。我們曾經是你的走狗。」

　　那些祭司們驚訝地張大嘴巴。

　　「雷提之口啊！」

　　「我今天已經說過很多遍了，閉上你們的嘴巴！誰是代言人啊，」

　　那些祭司們雖然變得一副無法忍受的表情，但是那位白髮祭司很快地說道：「我這句話可能會引起軒然風波。但是，我在雷提面前可以光明磊落地說：亞米昂斯修道院曾經是侯爵的走狗。我們私自保護國王的犯人托爾曼·哈修泰爾，和國王對立。沒錯。我說這是叫做私自。因為這並不是雷提的旨意。」

　　托爾曼·哈修泰爾還是夾雜在那些祭司之中。他在這股逐漸變得險惡的氣氛中，看起來像是那種露出想要昏厥的表情，卻不敢採取行動之人。那位白髮祭司說道：「可是『我』再也不會是你的走狗了。」

　　「是嗎？」

　　「沒錯！我只信奉雷提，歸依雷提教壇。這才是歸還到我的本位！我從現在開始，只依循雷提旨意來行事，我這樣做是任何人，甚至是神也不能有異議的！」

　　那位白髮祭司對萬人、神還有全世界的宣言一結束，侯爵便冷冷地說道：「你指的那個不像話的雷提旨意是什麼？」

　　「就是阻止你。」

　　「你怎麼知道那是雷提的旨意？」

　　「剛才不久前，我看到在吉西恩殿下的頭頂上，一隻禿鷹飛到這片蒼空時，我就從雷提那裡得到能夠區別正義與不義的力量。」

　　哈修泰爾侯爵一面咬牙切齒，一面低聲說道：「你的意思是，你透過王室的襯光，要向昨日的主人張牙舞爪，是吧？」

　　「什麼話！」

　　年輕的祭司們又想要進入發狂的狀態。但是那位白髮祭司舉起手來阻止，說道：「你說的昨日主人這幾個字眼，我並不反對。因為，正如同我剛才說過的，修道院確實是在做哈修泰爾家的走狗行為。而對所謂的張牙舞爪的問題，確實是這樣沒錯！我現在會請示殿下，看要如何處置你。因為你不是雷提的反叛者，你是王室的反叛者，所以我會尊重王室的意思來處置你。」

　　哈修泰爾侯爵的臉如今與其說是人類的臉，還不如說變得比較像半獸人的臉。可是這事該怎麼辦？那位白髮祭司應該要請示的王子，在很久之前就已經溜掉了。那位白髮祭司直接轉身，向我們說：「我想要請問殿下。看要如何處置哈修泰爾侯爵。」

　　卡爾皺起眉頭，說道：「殿下他……，因為負傷，現在無法站起來。」

　　「糟糕！情況很危急嗎？」

　　卡爾稍微皺了皺眉頭，很快地說道：「殿下他背部中箭，情況當然不會很好。而且雷提的祭司啊，你有必要向王子大人請示嗎？侯爵他是攻擊拜索斯王子之人啊。」

　　卡爾如此說著，伸出手指，指著侯爵。而侯爵則是一副不高興的表情，瞪著卡爾，白髮祭司點了點頭。

　　「你說得很對，賀坦特大人。那麼現在我向各位弟兄們詢問。」

　　白髮祭司環視其他祭司們。那些祭司們個個都表情僵硬地迎視他的目光。

　　「我的意思已經講得很明白了。我們教壇的恥辱，是無可否認的，這是恥辱。雷提的祭司們只對雷提奉獻出聖潔之身，只對雷提的敵人瞄準勇猛之劍。可是我們卻忘了這最基本的道理，做出了侯爵的走狗行為，保護他的兒子，不僅如此，我們剛才還準備攻擊王子一行人。我現在坦承並且反省這過失。而且我要改正這過失。你們的想法如何？」

　　祭司們先是不做回答。正當不安的寂靜氣氛逐漸升高的時候，那名金髮祭司緊咬了一下嘴唇，說道：「我們應該要遵從高階祭司的意思，高階祭司曾經暗喻過侯爵的罪過。我們應該要像信奉神一樣，尊敬高階祭司，這是當然之事。」

　　白髮祭司緊握住拳頭，說道：「即使是高階祭司本人，也會認為他有罪！侯爵用不肖的野心，動搖了拜索斯的安危，這是不容原諒的！因為，這不僅威脅到拜索斯，還威脅到住在這塊土地上的神之善民們！」

　　那位金髮祭司點了點頭。

　　「我的想法很簡短。雷提之口啊。您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隨即，其他祭司們也全都點頭同意。哼嗯。這些人決定行動決定得好快！他們很少會有異議！那位白髮祭司轉過頭去，對侯爵說：「請命令你的戰士們丟下武器吧。我們要逮捕你，然後把你交給國王來處置。國王一定會處罰你攻擊吉西恩王子的罪行。」

　　侯爵低聲地答道：「你都囉嗦完了沒？」

　　「你說什麼？」

　　「我是問你，都囉嗦完了嗎？」

　　「……如果都囉嗦完了呢？」

　　侯爵點頭說道：「俗話說，狗亂吠不會招來禍事。因為這是它們原本的天性使然。但是人類如果亂吠，就可能會倒大霉了。」

　　「你是想說什麼……？」

　　那位白髮祭司沒有辦法把話說完。

　　因為，突然間發生了一件萬萬沒想到會發生的事。

　　「小心！」

　　亞夫奈德雖然大叫了一聲，但為時已晚。我還聽到溫柴咋舌的聲音，大到簡直令人覺得可怕。卡爾像是想要往前衝過去似地，動彈了一下。

　　「請不要亂動，祭，祭司大人。」

　　真是的，可惡！不知何時，托爾曼·哈修泰爾竟然走近了白髮祭司背後。

　　他從背後緊抓住白髮祭司，在他脖子上抵著一把匕首。剛剛為何我們都沒有想到這傢伙呢？因為他一直不停發抖，什麼動作也沒有，我們才會對這傢伙毫不注意。可惡。

　　「你這個混蛋傢伙！」

　　那些祭司們一面大喊，一面用劍指著托爾曼，可是托爾曼用害怕的語氣，尖銳地叫了出來：「你，你們不要動！不然我要割下去了！」

　　糟糕。這根本不是警告，而是發狂啊。可是這卻更加令人害怕。

　　托爾曼滿是膽顫心驚的樣子，不停顫抖著緊抓住白髮祭司，一個非常激動的十五歲少年的手上握著匕首，這種情勢是任誰也無法圓融解決的。

　　「退到一邊去，我叫你們退到一邊去！」

　　祭司們一聽到托爾曼的凶悍高喊聲，全都緊張萬分地往後退了一、兩步。可是托爾曼還是渾身顫抖，繼續喊叫著：「不，不要靠過來！還有，還有你們的權能，不可以對我用那種權能！我是龍魂使！是龍魂使！你們不可以讓我，讓我受傷！有克拉德美索！克拉德美索需要龍魂使！所以說，讓我，讓我受傷，那是……」「不要再說了。托爾曼。」

　　要不是侯爵平靜地說出這句話，托爾曼恐怕會一直說個沒完沒了。托爾曼緊閉著嘴巴，直打哆嗦，並且更加用力抓緊白髮祭司。

　　哼！綁架犯居然比被綁架的人質還要害怕！侯爵一副冷峻的表情，走了過來，可是祭司們卻都無法有動作。托爾曼的手嚴重顫抖著，連距離很遠的我們也看得到，白髮祭司的臉都皺了起來，他看著侯爵走向他自己。侯爵走到白髮祭司的正前方，用仁慈的表情說道：「辛苦你了，托爾曼。」

　　然後他立刻把手一揮。啪，這響聲簡直大到都能聽到回音。白髮祭司的臉頰一下子變得好紅。

　　「亂吠的狗下場只會挨打，臭和尚。」

　　白髮祭司眼神凶悍地瞪著哈修泰爾侯爵，其他祭司則是發出呻吟聲。可是他們好像都拿托爾曼沒轍，沒有人敢動。這下糟了！侯爵說道：「全都放下武器！」

　　祭司們立即露出像是反抗的眼神，瞪著侯爵。侯爵疾言厲色地想再喊叫的時候，亞夫奈德咬牙切齒，低聲說：「真是傷腦筋的局面，怎麼辦才好？」

　　「不說一聲就走人吧。」

　　「咦？」

　　卡爾直接就轉身，說道：「那些雷提祭司如今已經無法牽制侯爵了。而我們也是一樣。

　　現在唯一的方法，就是我們先到克拉德美索那裡。必須盡速動身……」

　　「請射箭吧。」

　　溫柴這低沉的聲音緊抓住了卡爾的腳步。卡爾一副覺得不恰當的表情，轉頭看溫柴，溫柴則是表情冷酷地說：「這是個賭注。請你射傷托爾曼吧。因為，我們帶著受傷的吉西恩，是不可能先到的。」

　　賭注？這是個賭注？也就是說，我們一定要相信蕾妮會成功嘍？

　　可是卡爾搖了搖頭。

　　「我們不能做出這種賭注。我們一定得考慮到蕾妮小姐被拒絕的情況。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能讓蕾妮小姐和托爾曼受傷。」

　　溫柴雖然想要再說些什麼，可是卡爾直接就跑掉了。亞夫奈德也跟著跑了起來，溫柴則是面帶不悅的表情，很快地跑了。在我轉身的那一瞬間，從背後開始傳出劍丟在地上噹啷聲。糟糕，沒時間了！

　　我們四個人把這聲音當作信號，死命地跑，連滾帶爬，從山頂衝了下去。我看到眼前有一片位在山脊上的樹林。然後我回頭一看，就看到戰士們在山頂探出頭來。

　　「他們逃到那裡去了！」

　　我一聽到那些傢伙的喊叫聲，不禁打了一個冷顫。卡爾繼續一面跑，一面喊：「尼德法老弟，樹木！還有亞夫奈德先生！」

　　他不需多說我就知道了。呃啊啊啊，我跑著直接衝撞一棵樹。

　　「真像一頭山豬！」

　　在溫柴迸出這句評語的時候，樹木紛紛倒下。而亞夫奈德則是一面跑，一面在中途停下，然後回頭施法術。

　　「Ｄｉｇ！」（挖掘術！）

　　轟隆隆！我們身後像爆炸似地攏起了一個土堆。泥土被挖出了一個大坑洞，那些露出樹根的樹木紛紛發出巨響，倒了下來。吱咿咿咿……，砰！可是亞夫奈德還是露出嚴肅表情，繼續施法。

　　「Ｄｉｇ！」

　　亞夫奈德繼續不斷挖土；而我也一直衝撞樹木，撞到肩膀都快斷了。精靈要是看到我們這番作為，恐怕都會翻白眼，昏厥過去吧。過了一會兒之後，我們剛才奔跑過來的後方，就留下像是有數十頭食人魔在那裡郊遊過的痕跡。

　　「這，這些瘋子！」

　　追過來的戰士們破口大罵，可是亞夫奈德並沒有停止。

　　「Ｆｉｒｅｂａｌｌ！」（火球術！）

　　亞夫奈德製造出來的火球在那堆樹木堆裡爆炸開來，形成一面火牆。嘩啊啊啊！在火牆另一邊，傳來了戰士們的尖叫聲。可是溫柴卻開始罵了起來。

　　「他媽的！這個笨巫師！居然引發了森林大火！」

　　咦？溫柴難道事實上是個精靈？他幹嘛對森林大火如此過度反應啊？原本正在擦汗的亞夫奈德，睜大眼睛，問溫柴：「啊，怎麼了……」

　　「現在風是吹往哪個方向？」

　　風？說到風，卡爾、我、還有亞夫奈德先是互相交換了不安的表情，個個都不禁把食指塞進嘴巴裡。我們剛剛把食指直舉到半空中，立刻互相交換悲痛的表情，然後就大喊大叫地奔跑了起來。

　　「呃啊啊啊啊！」

　　「真，真是的。對不起！我沒有想這麼多……」

　　「如果有時間講話，就快逃吧！」

　　「Ｗａｔｅｒｂａｌｌ？有沒有水球之類的法術啊？遜巫師！既然有火球術，就應該會有水球術啊！」

　　「那種魔法我還沒有研究過。我在做學生的時候，當消防隊員的那段活動期很短，所以沒能學到這種狀況的應變方法。我真是後悔極了！」

　　「你真的應該好好後悔一下！」

　　簡直都快火燒屁股了，怎麼大家的對話還這麼滑頭。偏偏風正從我們背後方向吹來。森林大火遇到風之後，在霎時之間猛烈燃燒起來，火焰立刻尾隨我們背後而來。我的天啊，這根本就不像是事實！這是什麼森林大火，怎麼會蔓延得這麼快？儘管我堆了很多的樹木，也不該這樣啊！我們在樹林之間，像四頭小鹿般敏捷奔跑。可是卻無法像小鹿般優雅。

　　「啊，好燙啊！」

　　儘管我們死命奔跑，頸子後面還是非常熱燙。溫柴像是一隻飛在樹林裡的老鷹，飛沖而去；而在他後面，亞夫奈德用兩手抓著袍子衣角，用稀奇古怪的模樣奔跑著。我可卻一點兒也笑不出來。因為，我和卡爾也是被兩邊追過來的火焰給驚嚇得不停奔逃。在瞬息之間，剛才先行走掉的我們一行人，就出現在眼前了。在大夥兒莫名其妙的表情之中，艾賽韓德首先用宏亮的大喊聲，說道：「怎麼一回事啊！」

　　「有森林大火！」

　　「廢話，要不然難道是平原大火？」

　　在我們相當驚慌之下，你來我往地講這種沒價值的對話時，火焰還是在繼續逼近我們。妮莉亞尖叫著跑走，而蕾妮則是開始發狂。

　　「呃，妮莉亞姐姐！我們一起走吧！」

　　杉森用快捷的動作，把背轉向吉西恩。

　　「讓我背您吧！我來當殿下您的腳！」

　　雖然這話很有魄力，但總是不太適合。吉西恩一時之間不知所措，只是望著越來越近的火勢。突然間，他激烈地咳嗽，端雅劍還因此長聲鳴叫著。嗡嗡嗡嗡！

　　此時，艾德琳走向前去。哦，艾德琳！艾德布洛伊的女兒啊！我們帶著快流出眼淚的表情看著她。她的巨大身軀看起來就像是艾德布洛伊的祝福。在我們的懇切目光之中，艾德琳看著越來越接近的火焰祈禱著。過了一會兒之後，她的低沉聲音響起。

　　「Ｃｏｎｔｒｏｌ　ｗｅａｔｈｅｒ！」（控制天氣術！）

　　天空裡開始有雲聚攏過來。居然有這麼快速移動的雲！雲真的如同鳥群般，在霎時之間移動來，使得天空變得一片昏暗。接著，就響起了打雷聲。轟隆隆隆！

　　「嘎啊啊啊啊！」

　　妮莉亞的悅耳尖叫聲傳來之後，便立刻接著開始下雨。雨跳過滴滴答答的過程，直接就跳到『涮──』的階段。簡直就是傾盆而下的陣雨。嘩嘩嘩嘩！雨像是打算把褐色山脈弄成一塊平地似地傾洩而下。火焰則是如同謊言般消失不見了。

　　「哇啊啊啊！艾德布洛伊之光榮！」

　　傑倫特在雨中開始手舞足蹈了起來。杉森脫下他自己的斗篷，蓋到吉西恩身上，說道：「德菲力的祭司這樣說，好像有些奇怪？」

　　「哈哈哈哈，德菲力可沒有如此小氣吝嗇！」

　　傑倫特把淋濕的頭髮撥到後面，痛快地笑了出來，然後立刻走到艾德琳身旁，站在那裡。

　　「接下來，我來展現德菲力的光榮吧！」

　　然後，傑倫特也立刻展開祈禱。我們半存期待，半存不安地看著傑倫特。難道他能讓天氣完全放晴？傑倫特喊道：「Ｅａｎｔｈｑｕａｋｅ！」（地震術！）

　　呃。呃，呃呃呃！突然間，我的雙腿開始搖晃了起來。不對，是地面搖晃了起來。吉西恩踉蹌地快跌倒的時候，杉森立刻很快地緊抓住他。原本被打雷聲嚇得精神恍惚的妮莉亞直接就往前跌倒，開始在地面上做出遊水姿勢，蕾妮驚慌地看著妮莉亞。妮莉亞好像因為雨下太多，錯以為這裡是水裡的樣子。可是幹嘛突然引發地震啊？

　　不過，我立刻發現到我太小看傑倫特了。

　　轟……轟…！轟隆隆隆！

　　山在震動。亞夫奈德挖過的地面因為下了傾盆大雨，然後又加上地震之後，接著就發生了令人吃驚的事。

　　「山要崩了！」

　　※※※

　　絕對應該不會移動的東西正在移動著。山裂開來了。

　　被雨淋濕的泥土像蠟油那樣緩慢移動著。雨毫不留情地讓泥土變成一塊塊的，隨著泥土移動，山開始被劃出巨大的裂痕，樹木和岩石都慢慢地傾倒。接著那些東西就一陣劇烈衝撞，全滾落到下面去了。轟轟轟轟轟！

　　岩石堆和泥土堆一面誇示它們的可怕力量，一面流了下去。而在其中，一些樹木飄浮在洪水上面，順流而下，旋轉著滾下去。樹根朝向天空，而折斷的樹枝則像火花般飛散。山頂和我們剛才所在的那片樹林之間的山脊就這麼沉陷，往左右掉落出去。泥土和樹木胡亂摻雜著，像瀑布般往溪谷傾瀉而下。咚隆隆隆！從溪谷響起了一陣震耳欲聾的巨響聲。

　　艾賽韓德啪地一聲，就一屁股坐到地上了。真是的，他這種身高坐在地上，會有雨水不斷濺進嘴巴的。他無力地撫摸濕透的鬍鬚，說道：「傑倫特……，我看你不要來我們礦山附近。山崩事故是很可怕的……，當然很嚇人……」

　　然後，亞夫奈德一副完全愣住的樣子，連雨水跑進嘴巴裡也沒發現到，對傑倫特說道：「即使不是這樣，反正我並不適合頂尖魔法師的名號。由我來傳播德菲力的福音，然後你當一個會切割山嶺的頂尖魔法師，你覺得怎麼樣？」

　　傑倫特並沒有回答。此時，我們才察覺到傑倫特一副完全失神的表情。雨水流到他被嚇得蒼白的臉上，使他的臉看起來像雕像。

　　難道？是因為使用了太強的力量，就會變成什麼樣子嗎？艾德琳表情擔憂地拍了一下傑倫特的肩膀。

　　「傑倫特先生？」

　　艾德琳的下巴差點就被挨了一拳。因為，傑倫特突如其來地朝向天空舉起他的拳頭。艾德琳驚慌地閃到一旁，但是傑倫特並沒有注意她，只是讓雨水打在臉上，朝著天空喊著：「德菲力啊！你真的是這個樣子嗎？哇哈哈哈哈！我實在是喜歡死了！我太喜歡實踐您的旨意！咯咯咯咯！」

　　艾德琳驚慌不已，一整排牙齒全都露出來了。轟隆隆隆！呃，這會不會是德菲力的震怒啊？雷電無情地打下來，可是傑倫特還是一邊興奮地蹦蹦跳跳，讓濕漉漉的袍子飄揚起來。只有卡爾勉強露出微笑。該不會德菲力的祭司們全都是激烈宗教狂？轟轟！呃啊！我說錯了，德菲力神！

　　「您使我張開要讚美您的口！我的里程碑──德菲力神啊！啊沙啊沙！您憐憫迷失在您路上的流浪者！您使第一顆星終於在天空浮現！嘩啦啦啦！信仰之心以巨大洪流回歸！」

　　傑倫特一面蹦蹦跳跳，一面吟唱詩歌。我轉頭看卡爾，卡爾則是面帶糊里糊塗的表情，說道：「我看連聖者都會敬佩小丑了……連讚頌歌也能變成舞曲……」

　　轟隆隆！打雷聲劃過天空。咚隆隆隆！地震聲切開地面。而妮莉亞的尖叫聲則是簡直快震破了我的耳膜。

　　「嘎啊啊啊！嘎啊啊啊！嘎啊啊啊！」

　　妮莉亞現在躺在地上，手腳不停亂蹬著，蕾妮嚇得努力想把她扶起來。溫柴用無可奈何的表情看著這一幕，說道：「你怎麼變烏鴉了！」

　　「你有看過這麼漂亮的烏鴉嗎？嘎啊啊啊！」

　　溫柴用力搖了搖頭，幫蕾妮把妮莉亞一把拉起來。妮莉亞一被扶起，就雙手雙腳全都用上，抱住了溫柴。溫柴搖晃了一下，才好不容易穩住重心，他喊道：「快放手！」

　　「嘎啊啊啊！」

　　吉西恩用標槍柱著，還是無法穩住腳，所以被杉森的手臂扶著，他呻吟了一聲，說道：「咳！咳咳咳。這是……天啊。我好像來到克頓山……咳！」

　　「哈哈哈哈！是的，吉西恩！我、艾德琳、還有亞夫奈德，如果三人合力，應該也可做出大法師亨德列克的那番偉業！」

　　傑倫特舉起一隻手，興奮地喊著。可是艾德琳卻一副擔憂的表情，走近吉西恩。

　　「真是的，我錯了。我居然讓雨降下來。」

　　啊，對了，病人！傑倫特停下蹦蹦跳跳的動作，焦急地走近吉西恩。

　　「啊，糟糕！你沒事吧？」

　　因為吉西恩披的是杉森的斗篷，所以斗篷顯得很大，披著斗篷的他臉色發青，但還是費力地露出微笑，說道：「啊，沒，沒事。咳，呃，不管怎麼樣，變成現在那種地步，侯爵的囉嘍們……，一定不容易追過來。太好了。咳咳嗯！咳咳！真是太好了。那麼，我們趕快動身吧。」

　　然後，吉西恩脫下斗篷，推開了杉森的手臂。

　　「我沒關係了……，我們趕快走吧，杉……」

　　杉？這是在暱稱杉森嗎？原來不是。吉西恩沒能把話講完，就這麼屈膝蹲了下來。啪！蕾妮尖叫著：「吉，吉西恩王子大人！」

　　「糟糕，吉西恩！」

　　天啊！吉西恩屈膝蹲著，氣喘吁吁的，像是快斷了呼吸似地不停咳嗽。咳咳，咳，咳咳嗯！從他的嘴角開始滴出血來。血滴到淋濕地面的雨水上，不吉祥地散開來。傑倫特和杉森趕緊去扶他，可是吉西恩的腿都癱軟了，根本無法站。卡爾轉頭對艾德琳說：「請問他的傷口還沒有完全治癒嗎？」

　　艾德琳垂下了她的頭。杉森抱著吉西恩，傑倫特則是急忙雙手合十，然後撫摸吉西恩的胸口。從他的手裡浮現出白光，從吉西恩的濕衣服裡，隨即升起了一縷縷的白色熱氣。雖然吉西恩停止咳嗽了，但還是無力地癱在杉森的懷裡。

　　艾德琳低聲說道：「事實上是這樣的。傷口已經治療好了，可是肺裡還留有血液。所以才會一直那樣咳嗽個不停。因為淤血的關係，可能會引發肺水腫的症狀。心臟會漸漸受壓迫。所以我才說需要靜養。」

　　艾德琳的這番沉重的說明，使得聽的人個個驚嚇得臉色發青。

　　可是卡爾一副難堪的表情，說道：「可是，我不懂，為何肺水腫會造成雙腿癱軟……」

　　艾德琳皺起眉頭，把手伸進袍子口袋裡。等她的手伸出來時，手中拿著一支方簇箭。嗯？這是狙擊吉西恩的那支方簇箭嗎？可是，卡爾看了一下那支方簇箭之後，臉色發白，說道：「難道？你保管這支箭的用意是……」

　　「是的。我想製造出解毒劑，所以一直保管著。」

　　「可惡！原來是支毒箭！」

　　什麼？有毒？杉森驚訝得差點就沒抱好吉西恩。被妮莉亞緊纏不放的溫柴，皺著眉頭搖搖擺擺地走過來。他把妮莉亞猛然舉起來，讓她站在旁邊，然後說道：「現在已經沒閃電了。而且也沒打雷。只有下雨。知道了嗎？」

　　「啊，啊，我知道了。只有……下雨。嗯。」

　　妮莉亞不停顫抖著，但還是勉強用雙腿站著。不過，她還是不安地一直左顧右盼，而艾賽韓德看她那樣，考慮要不要把她摟在自己胸前，結果還是一把將她摟過去。溫柴裝作一副沒看到艾賽韓德往後跌倒的模樣，向艾德琳伸出他的手。

　　「方簇箭可以借我看一下嗎？」

　　溫柴從艾德琳手中一接過去，就避開雨水，小心翼翼地觀察方簇箭。他把方簇箭靠到鼻尖聞味道之後，歪著頭思索。然後他就伸出舌頭，舔了方簇箭的箭尖。一直壓著艾賽韓德身體的妮莉亞一看到他這麼做，簡直快昏了過去，而卡爾則是用緊張的語氣喊著：「溫柴先生？」

　　「呸！」

　　溫柴很快地吐出一口口水，臉上肌肉抽動了一下。他將箭矢還給艾德琳，並且用有些不清楚的發音，說道：「原來是便宜貨。舌頭都快麻掉了。」

　　「溫柴先生，你沒事吧？」

　　「我受訓練的時候，也有接受抗毒措施，所以我對各式各樣的毒已經免疫了。」

　　「啊，是。可是你說的便宜貨是什麼意思呢？」

　　溫柴聽到卡爾這句問話，並不做回答，只是皺著眉頭看吉西恩。

　　他說道：「喂，吉西恩。你回答我的話。你會不會視線越來越模糊？呼吸怎麼樣？」

　　在眾人擔心的目光之中，吉西恩固執地抬頭，並說道：「我的視線還很清楚……。呼吸……，胸口很痛。咳！腿無法使力……，很難受。」

　　嗡嗡嗡嗡嗡！端雅劍發出一陣吵雜的嗡嗡響聲。溫柴苦笑著說道：「好。你會胸口痛是因為被射到肺部，才會這樣，所以沒關係。

　　腿會癱軟是因為中毒的關係，才會產生暫時性的麻痺。你中的毒是便宜的化學毒。侯爵因為不是殺手或者間諜，所以他拿不到生物毒之類的東西。你不要擔心。既然你視線還很清楚，就不會死。如果你因為那種毒而死，我一定會替你報仇。」

　　吉西恩聽到這句似乎前後矛盾的狠話，無力地露出微笑。

　　「謝謝了。」

　　溫柴拍了拍吉西恩的肩膀，轉頭過去對其他人說道：「他身體還很健康，應該可以撐得下去。我們先想一下這場雨該怎麼辦才好？艾德琳？」

　　艾德琳面帶著困擾的表情。

　　「啊，可以再用的法術……」

　　溫柴像是沒有必要浪費時間似的，迅速說道：「我知道了，一定是記憶魔法的問題。那，我們動身吧。修奇？你來背吉西恩，站在中間。我和杉森在後面戒備著。不過，我們已經弄成那副地步，侯爵的黨羽如果想跟上來，多少必須花點時間了。妮莉亞、艾賽韓德和卡爾負責前面。我認為我們應該到沒有雨的地方，讓吉西恩躺下。」

　　「我知道了。」

　　杉森把吉西恩的甲衣脫下之後，小心翼翼地幫我把吉西恩背在我背上。吉西恩無力地把臉頰貼到我背上。

　　「辛苦你了，修奇。咳！」

　　「哈哈！我不認為我辛苦。反正我有ＯＰＧ。你很輕。請不要擔心！」

　　吉西恩只是咳嗽，並沒有回答。我懇切希望我的話真的充滿力氣。雖然確實不怎麼重，但是因為他體格健壯，所以背起來有些難以穩住重心。但我還是很有勁地提了提他，說道：「好，我們出發吧！」

　　※※※

　　天空還在滴滴答答下著雨。被雨淋濕的山坡地走起來有些費力，但是所有人都把斗篷或袍子頭罩蓋住頭，焦急地行走。我可以聽得到踩踏到泥沼的噗滋聲、急喘的呼吸聲、偶爾因為腳滑而傳來的簡短尖叫聲。

　　還有吉西恩的呼吸聲。

　　淅瀝嘩啦。不斷滴在我臉孔附近的雨滴聲音，聽起來就像是細微的銀粉落在鐵板上。在這聲音之中，我還聽到虛弱的呼吸聲。嘶，嘶。吉西恩把他被淋濕的臉靠到我頸後，所以我可以直接感受到他的呼吸很虛弱。在寂靜的月夜，最微弱的風輕拂過最纖細的蘆葦草時，會聽得到這種聲音嗎？

　　傳來了一陣端雅劍的鳴叫聲。嗡嗡嗡嗡嗡。吉西恩動了一下身子。

　　「好……我沒事。你這傢伙。你的鳴叫聲，咳！我已經聽了這麼多年了，怎麼可能會沒感情呢。咳，咳！嗯？啊……，嗯，頂多只是不斷想咳嗽。哈哈哈。手？你沒有手，但是你有漂亮的劍刃啊……，沒事。我不會死。」

　　吉西恩放下一隻手，結果我重心不穩，差點就滑倒。我又再調整步伐之後，很快地行走。在我身旁，蕾妮用噙著眼淚的眼睛看了一下吉西恩，然後就撇過頭去。艾賽韓德手忙腳亂地走在我前方，我朝著他的後腦勺說道：「克拉德美索，還很遠嗎？」

　　艾賽韓德頭也不回地走著，說道：「如果用這種速度，大約再走三十分鐘。」

　　「太好了。」

　　因為雨滴不斷打到我嘴唇，害我上氣不接下氣的。呼。可是我高興地說：「吉西恩，聽到了吧？從現在起再過三十分鐘就到了。只要再三十分鐘就行了。你會不會不舒服？」

　　「我現在是被人背著。咳，我啊，當然是很舒服。咯咯咯。我突然覺得很可笑，咳咳嗯！」

　　「很可笑？什麼事啊？」

　　「我長這麼大年紀……，被一個只有我年齡一半的小鬼背著。」

　　「哈哈哈！你是先體驗看看，這樣也不錯啊。吉西恩。」

　　「先體驗看看？」

　　雨水滴到我眼睛去了。哼。害得我流眼淚了。

　　「是的。吉西恩你以後結婚，就會有兒子……，然後經過許多歲月之後，我指的就是那個時候。到時候，長大成人的孫子們就會背行動不便的吉西恩了！」

　　「哈，哈，哈哈哈。」

　　吉西恩的身體動了一下。他被淋濕的身體沉甸甸地貼到我身上。

　　「所以說，這是先體驗看看囉。」

　　「長大成人的孫子……，咳。如果等到他們可以背得動我，我到底要活到幾歲啊？」

　　「再等個五十年就一定可以了！唉，其實這沒有多久的時間。」

　　「對對。哈哈，哈。沒有，咳，咳，沒有多久的時間。一眨眼間，一眨眼間我應該就會有像你這樣的孫子了。」

　　「像我這樣的孫子？那可是你晚年的福氣。」

　　杉森突然露出肚子不適想吐的表情。有什麼好奇怪的？我要再次強調，我的嘴巴實在是不太會隱藏事實。

　　雨從我濕漉漉的前額一直摘下來。骨碌碌，一顆小石頭被我的腳踢到之後，滾落出去，濺起一處積水。因為一直不停下著雨，山群那些雄壯的山頭，都消失在雨絲的帷幔之中了。四周圍全是一片灰色。而腳下，雲霧到處瀰漫著。我感覺彷彿就像是走在天上了。

　　「從現在開始是下坡路了。大家小心走。起了濃霧，所以要小心跟好前面的人。」

　　艾賽韓德如此說完之後，我們就開始往山腰方向走下去了。

　　大夥兒在濃霧裡行走著。

　　雲霧從山下竄升上來，完全籠罩了周圍。原本看不見的地方卻會突然出現黑色樹木、還有滑溜的樹葉。我可以清楚看到走在我正前方的亞夫奈德，可是我卻看不清楚在他前面走著的妮莉亞。我的頭髮都已經濕透了！雨水根本沒有滲到我頭髮就直接流下來。周圍一片白茫茫飄忽不定的風景，令人覺得頭昏眼花。

　　大家的身影看起來全都像是夢裡的人物。艾德琳的巨大身軀在雲霧之中更加顯得高大，可是艾賽韓德的身影卻顯得更加矮小。真是怪了。

　　「滋滋，咯咯，吱吱。」

　　妮莉亞嘀嘀咕咕著，同時傳來了奇怪的聲音。會不會是因為她在雲霧之中才會這個樣子？

　　似乎會永遠一直持續籠罩的雲霧突然消失了。

　　我們進到了一個寬廣盆地的入口。草叢的草長到幾乎快到艾賽韓德下巴的高度，因為是冬季的關係，整片草叢都枯黃了。但是現在全都濕濃濃的，濕濕發亮著金黃色。濕濕發亮的屍體……。我突然心裡浮現出一句不像話的話。

　　在我們頭頂，烏雲厚厚壓著，這麼一來，盆地看起來顯得極為寬廣。左右邊應該都是褐色山脈的險峻峰巒，可是現在那些峰巒卻全都隱藏在雲霧之中，看不到了。在盆地遙遠的另一頭，我看到有一面如同窗簾般矗立著的峭壁。在灰色天空之下，看起來就像是個灰黑色幻影。

　　即使沒有人說話，大家的腳步還是都停了下來。杉森開口說道：「那邊，就是那面峭壁。如果有洞穴的話，嗯，很大的洞穴，那麼就是那面峭壁了。而且還有這片夠大的平地。是很好的條件。」

　　「那，那麼這裡，這個盆地，盆地……」

　　妮莉亞結結巴巴地，無法說出來，於是，溫柴把她的話說完。

　　「是克拉德美索的前院。」

　　溫柴的話結束之後，所有人呈一列站著，無言地望著眼前這片原野和那面灰黑色的峭壁。陰霾的天空開始下著毛毛細雨。雨滴濺到枯黃的葉子之後，透明的水粉霧茫茫地彈濺上來。濕到不能再濕的頭髮貼到太陽穴之後，溜了下來。

　　「放我下來吧。」

　　「吉西恩？」

　　「我不會有事……，放我下來吧。」

　　「我，我沒關係。不會重。」

　　「放我下來。」

　　我把吉西恩放下來。杉森和傑倫特想要走近過來扶他，可是他舉起手拒絕。他又再固執地抓著標槍，拄在地上，直挺挺地站著。順著他的額頭流下來的雨水弄濕了他蒼白的嘴唇。吉西恩把濕頭髮往後撥，說道：「咳咳嗯……。我們終於到了。」

　　卡爾走向他，可是吉西恩並沒有看到。他只望著遙遠的峭壁。

　　過了一會兒，卡爾叫了他一聲。

　　「吉西恩。」

　　吉西恩聽到卡爾的呼喚，才猛然回神過來。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然後連聲輕咳著。大夥兒默默無言地看著他。吉西恩抬頭挺胸，說道：「蕾妮小姐。」

　　「是，是？王子大人？」

　　「我實在是不知該如何感謝你。咳，咳。這段，這段旅程你辛苦了。」

　　「咦？啊……，那個，可是。那個，嗯，對我而言，嗯，我不知道。我一個小小的丫頭能參與這種大冒險，是很不尋常的事，不是嗎？各位帶我來，嗯，而且保護我，我很感激各位。」

　　「是嗎？可是我們現在不能再幫你了。」

　　「咦？」

　　蕾妮圓睜著眼睛看吉西恩。吉西恩則是把標槍像枴杖那樣拄著，在他蒼白臉上努力擠出微笑。他說道：「我們之中誰也不是，咳，不是龍魂使。事實上，我們對於龍魂使的契，咳嗯，契約，全然不知。」

　　「我，我也不知道。」

　　「是。可是克拉德美索知道。所以，我們不必擔，擔心不知道方式或程序。我想說的是，咳，蕾妮小姐的意念。」

　　「意念……。我知道您的意思。」

　　「不管發生什麼事，請你把自己當成主體。克拉德美索，事，咳，事實上不會對我們有興趣，克拉德美索會關，關心的人只有蕾妮小姐而已。」

　　「是……」

　　蕾妮回答時的眼神充滿不安。吉西恩費力地平息呼吸之後，雖然還想再說什麼，可是卡爾很快地說道：「吉西恩要表達的意思是這樣的，蕾妮小姐。即使是克拉德美索，也不能隨便就無視於龍魂使的契約。你應該還記得基果雷德的那件事吧？」

　　「咦？啊，是。」

　　「基果雷德，即使當時處於失去幼龍的那種悲痛之中，它還是尊重蕾妮小姐。如果是人類，這恐怕很難吧？自己的小孩死了，當然會沒有心思在締結契約這種事上面。可是龍卻會這樣做。所以，你絕對沒有必要害怕。要有自信。克拉德美索會尊重你的。」

　　卡爾的話一說完，吉西恩就憔悴地露出微笑。

　　「啊。我，我想說的話正是卡爾這番話。」

　　蕾妮伶俐地點了點頭。

　　「是，王子大人。」

　　於是，吉西恩微笑得更加開朗。他搖了搖頭，說道：「請叫我吉西恩就可以了。蕾妮小姐。」

　　蕾妮突然把手指移到嘴巴。哈？伶俐的表情忽地換成這樣，蠻可愛的。她咬著食指，抬頭看吉西恩，搖頭說道：「那個，那個，請不要說我沒有禮貌。我還是希望叫您王子大人。」

　　吉西恩歪著頭思索該說什麼，可是卡爾他先插嘴說道：「為什麼呢，蕾妮小姐？」

　　「因為禿鷹……」

　　蕾妮沒辦法再講下去，卡爾露出微笑，把頭轉向吉西恩。吉西恩則是面帶著蒼白的笑容。他抬頭看天空，大家也跟著全都望向天空。

　　那只禿鷹正在將灰色天空裁剪成黑色。吉西恩用深邃的眼神看了一下禿鷹之後，他低頭說道：「一點兒也沒錯……」

　　「咦？」

　　「咳，一點兒也沒錯，我是個鱉腳流浪者。就連蕾妮小姐……，也看得出來。可是在這件事結束之前，我還是……咳，希望用吉西恩這個身份。」

　　是啊。你畢竟是我的國王。哇哈哈哈！我實在是眼光太正確了。大夥兒全都面露微笑，吉西恩說道：「我是以吉西恩身份和各位見面的，至少到這次冒險結束，咳！我希望我是各位的吉西恩。」

　　卡爾深深地低下頭來。

　　「我們當然會尊重吉西恩的意思。事實上，我的意思也是這樣。」

　　其他人全都默默地點了點頭。溫柴噗嗤笑了出來，只有杉森疑惑地歪著頭，幸虧除了我以外，沒有其他人看到。呃呃呃。看來我還得對杉森解釋一下。我對吉西恩露出一個不懷好意的微笑。

　　「吉西恩？你答應我，你不會生氣。」

　　吉西恩表情訝異地看我，說道：「我答應你，我不生氣，可是，怎麼了？」

　　我開始用詩歌來代替答話。

　　釘了房門離開皇宮的王子。

　　為何要釘房門？為什麼？

　　終究該回去的王子。

　　流浪者的灰塵，是不適合的選擇。

　　吉西恩露出尷尬的表情，亞夫奈德則是面帶高興的笑容。

　　他對那些可憐人們濕透眼眶。

　　為何要流眼淚？為什麼？

　　該貢獻己力的王子。

　　即使棄位離宮，還是心留皇宮。

　　他對那些拜索斯敵人極度憤怒。

　　劍刃鋒直。青光冷峻。

　　不懂低頭的王子。

　　流浪者的鞋子，無法承載他。

　　現身於蒼空的禿鷹在召喚，被遺忘的面貌在浮現。

　　回來吧，回來！

　　用勇氣握劍，用智慧舉盾。

　　王子啊，回來吧！

　　回到你心裡所在之處！

　　亞夫奈德的臉都皺起來了，好不容易才忍住不笑，但是傑倫特卻就這麼笑了出來。吉西恩搖了搖頭，說道：「咳。這歌的標題是什麼？」

　　「『獻給公牛與魔法劍的王子』。我想副標題用『懷念拜索斯王族三百年歷史裡，最可笑的一位離家出走的王子』，這樣你覺得如何呢？」

　　「……乾脆再加上『回心轉意的浪蕩子』好了，咳，」

　　傑倫特好不容易停止笑聲之後，一邊擦眼睛，一邊說道：「哈啊，哈，那麼，那麼這件事如果結束之後？」

　　「我想回去，咳……，幫助尼西恩陛下。」

　　傑倫特彈了一下手指。

　　「這想法不錯！在皇宮裡，你一定也可以繼續保有像流浪時的那股帥氣衝勁。」

　　「謝謝了。可是傑倫特你打算怎麼辦？」

　　「我嗎？嗯，既然這輩子要用的錢都有了，現在我希望能一直遊覽這個世界，直到我死去。」

　　在下一刻，大家全都用懷疑的眼神斜眼瞄著傑倫特，使傑倫特變得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過了一會兒，他用含糊不清的聲音，修正了自己的話。

　　「是藉由遊覽來傳教的生活。」

　　所有人的臉上這才浮現出滿意。哈！哈！亞夫奈德微笑著說道：「賀坦特這幾位會回去故鄉，是吧？」

　　卡爾代表『賀坦特這幾位』（我心裡威風地嗯哼一聲），答道：「是的。」

　　「那麼我等這件事結束，應該會跟著傑倫特。因為我希望繼續修行魔法。」

　　在其他人說話之前，傑倫特就搶先喊著：「好！我們就組隊，像亨德列克那樣在三百年後還留下很多軼事，風靡後代子孫！『為了鎮定住那頭從睡夢中醒來的瘋龍，他們第一次的冒險從此開始……』，你們覺得怎麼樣？」

　　「哈哈哈……」

　　亞夫奈德露出為難的笑容，但是傑倫特卻提議第二次冒險去深淵魔域抓炎魔，使得亞夫奈德不禁猶豫是不是要和傑倫特結隊旅行。

　　杉森轉過頭去，看著那個總是默默站在距離一行人稍遠處的溫柴。

　　「喂，眼珠怪？你打算怎麼辦？」

　　溫柴嗤之以鼻，低聲地說：「眼前的事先解決，再說吧。」

　　「你這傢伙，怎麼這麼冷漠。講一下又不會花你很多時間。」

　　溫柴搖了搖頭。

　　「大家希望盡量多活一點時間，而拖拖拉拉的，這我瞭解，但是卻很愚蠢。」

　　大夥兒全都用不自在的眼神看著這個南方戰士。溫柴把手放到額頭，擦了流下來的雨水之後，說道：「如果大家真的想多活一點，就該立刻動身。侯爵現在一定在氣呼呼地追趕。而吉西恩也應該趕快在事情結束之後接受治療。大家趕快動身吧。」

　　艾賽韓德最先點頭，回答了溫柴的這番話。

　　「你的舌頭雖然沾了毒，但現在你這番話很合我意，趕快動身吧，人類朋友們。啊，還有這位巨魔祭司也是。」

　　艾德琳露出微笑，吉西恩則是說道：「我們走吧。」

　　一行人出發了。為了艾賽韓德，我和杉森往前走出去，踩踏長長的草，讓草倒下，造出一條路。接著，我只聽到沙啦沙啦的草聲，還有水珠彈迸出去的聲音，草叢中的水坑裡傳來的噗通踏水聲，在一片寂靜的周圍，更加深了充滿濕氣的色彩。我們這樣到底要走多久啊？

　　「這件事結束之後，我在想，要不要像你們北方人那樣談一場戀愛……」

　　溫柴的喃喃自語聲突然傳來，於是，卡爾露出像是要昏過去的表情，我和杉森則是一面踩踏草地，一面笑著。

　　「嗚嘻嘻嘻嘻！」

　　「嗚咯咯咯咯！」

　　可是怎麼不是溫柴，而是妮莉亞，死命瞪著在嘻笑的我們呢？

第八章

　　「拜，拜託你小心點！龍的視力聽說很好！」

　　原本漫不經心站起來的妮莉亞一聽到杉森的高喊聲，嚇得趕緊退縮著坐下來。

　　「因，因為有東西在我腳邊動來動去啊！」

　　在妮莉亞手指的地方，有一根濕掉的樹枝正在滾著。我搖了搖頭，答道：「是因為太濕，樹枝太滑了。不過，龍的聽力如何，我雖然不知道，但是如果像杉森那樣吵，恐怕就連在冬眠的蛇都會聽到吧。」

　　「啊，對哦，沒錯。大家都閉上嘴巴吧。」杉森摀住自己的嘴巴，然後就又再往前走。我、杉森還有妮莉亞現在是以偵察組身份，比大夥兒還要先行一步，跑來尋找克拉德美索的巢穴。大夥兒則是和吉西恩一起在後面，緩慢地走來。妮莉亞愁眉苦臉地說：「真是的。我們不是有亞夫奈德嗎？只要用魔法啪的一聲就可以知道龍在哪裡了，不是嗎？」

　　杉森用啼笑皆非的表情說道：「喂。亨德列克去暗殺神龍王時，有用魔法尋找神龍王嗎？」

　　「什麼意思啊？」

　　「克拉德美索是頭龍，所以其實他就是個巫師，那麼，亞夫奈德和克拉德美索，誰應該會是比較厲害的巫師？再怎麼說，也一定是克拉德美索吧？那實力比較差的巫師如果想要追蹤高明的巫師，這追蹤本身，會製造出遭受反追蹤的禍源。這種道理你不懂嗎？」

　　「哇！你真的是杉森嗎？」

　　「呃啊啊啊！」

　　「地底下的蛇，地底下的蛇！」

　　「啊。對哦！」

　　大夥兒沒有看到我們，真是太萬幸了。這到底是什麼偵察組啊？就連玩戰鬥遊戲的小孩子，恐怕都比我們還要更軍事化，更優秀吧。不管怎麼樣，我們繼續用彎腰彎到手快著地的姿勢，安靜地在草叢之間游移前進著。

　　過了一段說長不長，說短卻又感覺很長的時間之後，杉森停下腳步。

　　「很接近峭壁了。」

　　我們蹲著，只露出眼睛在草叢上面，如此看著峭壁。現在和峭壁相距大約五百肘左右吧？被雨淋濕的峭壁看起來一片漆黑，實在很難看清楚。妮莉亞用讚歎的表情看著峭壁。

　　「哇啊。這峭壁，簡直就像是神龍王所在的那座峭壁！」

　　哼嗯。我仔細一看，真的大小很像是大迷宮所在的那座永恆森林裡的峭壁……，不對，比那面峭壁稍微小一點。可是，因為現在天空低矮，所以看起來確實很巨大。特別是左右延伸的峭壁寬度，簡直寬到無法一眼看完。杉森觀察峭壁，歎了一口氣，說道：「我看看。哼。你看到什麼了，修奇？」

　　「沒看到什麼。只看到一片漆黑的峭壁，而且除了昏暗的天空，什麼也看不到。」

　　杉森露出不安的表情。

　　「哼……。萬一我的預測錯誤，我們現在等於是把時間耗在不對的地方了。」

　　什麼啊？哎呀。這話確實說得沒錯。現在是最後一刻了，已經沒有時間，根本不容有錯。我抹了一下鼻子，說道：「沒事的。杉森你的預測應該是對的。而且現在也還不能斷定是錯的啊。」

　　「眼見為真，這我知道。可是這裡除了黑岩石之外，什麼都看不到。」

　　原本一直在摸嘴唇的妮莉亞，指著峭壁，說道：「只看得到黑黑的一片。即使是有洞穴也會看不清楚。而且雲層也太厚了。」

　　「我們再更接近一點吧。」

　　杉森又再彎腰前進。周圍又再度只有遊走草叢的單調聲音微弱地傳來。衣服已經濕到不能再濕了，所以濕潤的草葉反而令人覺得很溫暖。妮莉亞又再抱怨著：「好冷。」

　　杉森停頓了一下，又再前進，說道：「我也在發抖，可是並不是因為寒冷。」

　　哼嗯。我是因為寒冷和克拉德美索，所以加倍地寒冷。突然間，我胡思亂想到一件事：克拉德美索會對他的食物多有禮貌呢？

　　突然有人跟我們打招呼。

　　「你們是誰？」

　　說是打招呼，可是，是那種不太有好感的打招呼。連聲音本身也沒有什麼情感，是近乎無情的音調。杉森被嚇得趕緊站起來，手握劍柄，並沒有拔劍出來。我把手移到肩膀之後，又再放下。妮莉亞則是代替已經嚇得失神的我們兩人，說道：「問我們是誰的你，是誰呢？」

　　在離我們前方大約二十肘的距離，有一名男子坐在岩石上，歪著頭打量我們。

　　這名男子穿著簡單的硬皮甲，一副戰士的裝扮。他彷彿就像是在旅行途中，暫時坐在路邊休息的那副疲倦模樣。他身上披著的衣服和我們一樣渾身濕透，那種程度簡直是比我或杉森都還更糟糕。

　　硬皮甲可能因為老舊的關係，所以皮革看起來簡直像布。一把巨大的雙手巨劍靠放在岩石旁，只是稍微吸引了一下我的眼光，連武器也並不是很華麗。可是我仔細一看那名戰士，卻差點被嚇到。

　　他的塊頭竟然和杉森一樣高大！我看他的身高一定有超過四肘。雖然他把長腳隨意蜷曲坐著，可是那腳比妮莉亞的腰還要更粗。

　　妮莉亞也察覺到這事實，讚歎著：「天啊！天底下竟然還有一個這種人類！」

　　「什麼意思啊？」

　　妮莉亞聽到杉森的問話，做出一副暈眩的模樣。不過，我卻是因為看到別的東西，才感覺一陣暈眩。

　　在這名戰士的腳邊，躺著一個巨大的屍體。

　　起初，我會沒有一眼就看到戰士的魁梧身軀，就是因為戰士腳邊的那個巨大屍體的關係。超過六肘長的巨大軀體被雨淋濕了，濕濕發亮著。從那軀體噴出的血滴沾到雨水之後，不斷滴到周圍的草上，畫出怪異的花紋，流了下去。

　　那是一隻巨魔。我實在是看不出來到底是用什麼武器攻擊的，怎麼會變成這副模樣？那只巨魔的腰被淒慘地割開，比切腹自殺的那種傷口，還要更加粗暴許多。如果是用雙手巨劍揮砍之後，再用流星錘之類的東西把傷口使勁猛槌，是很有可能弄出這種傷口的……。

　　我的腦海裡，掠過一個可怕的想像。可是雖然有看到雙手巨劍，卻沒有看到流星錘。

　　「我先問你們的，所以我希望先聽到回答。」

　　可是這說話聲音真的很特別。是那種奇特但實在說不出有什麼特徵的平坦音調。妮莉亞看了一眼杉森。那種目光像是要他們同類的人自己去談，於是，杉森說道：「我們是要來見克拉德美索的。不過……請問那隻巨魔是你的傑作嗎？」

　　這名男子的臉一瞬間掠過了一個訝異的表情。他沒有回答杉森的問題，而是問了其他的問題。

　　「克拉德美索？」

　　「是的。」

　　「你們要來見克拉德美索？」

　　「怎麼了？很奇怪嗎？哎呀？糟，糟糕！」

　　杉森的臉孔突然皺了起來。杉森猜想是「克拉德美索的前院」的這個地方居然有個人泰然自若地坐在岩石上。那麼說來？我和妮莉亞滿是失望的眼神，看著杉森。杉森用驚慌的語氣說道：「難，難道不是這裡嗎？」

　　哎唷，我的天啊！他居然說「難道不是這裡嗎？」我們費盡了畢生無可言喻的辛勞，拚死拚活地找到這裡來，可是他卻說「難道不是這裡嗎」？那豈不是完蛋了？我看到雲霧密佈的天空裡竟然有星星！

　　我說道：「天啊，這不是可以開玩笑的事！我們花了這麼長的時間走來，最後卻到了不對的地方？」

　　「啊啊，失望！」

　　妮莉亞一副想要一屁股坐下的表情。杉森緊皺著臉孔，說道：「不對啊……。如果不是這裡，其他地方都不可能啊？從矮人聽到甦醒聲的地方推斷，不可能比這個地方還遠。真是怪了！」

　　此時，男子歪著頭，疑惑地說：「啊。可是你們為何要找克位德美索？是不是想學別人，當個屠龍者？」

　　「呃？請問，你知道克拉德美索是什麼？」

　　杉森用高興的表情說道。這名男子露出像是苦笑的表情，說道：「我當然知道。可是你好像總是用問題來回答我的問題。」

　　「呃？啊，不是的。我們做夢也沒想到要當屠龍者。等等，有件事想請問你，那麼，你的意思是，那座峭壁真的是克拉德美索所在的地方，是嗎？」

　　這名男子點了點頭。

　　「應該說是克拉德美索之前待的地方。你們找對地方了。」

　　他的回答使我們非常驚慌。杉森張大嘴巴，妮莉亞則是臉色發白。難道……他剛才問我們『是不是想學別人當個屠龍者』？杉森把我想講出來但是講不出來的話，給說了出口。

　　「你？殺了克拉德美索？」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殺死了克拉德美索嗎？」

　　這名男子又再露出一個看似疲倦的微笑。這強健的身材，這張看起來疲倦的臉孔。還有，在克拉德美索所在之處，泰然自若地坐在岩石上休息，所以說？我又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巨魔屍體。難道我們的冒險真的落入這種從未想到的最可笑結局嗎？我們辛苦得要死，才到達這裡，可是世上的冒險家也未免太多了，別的冒險家居然已經殺死克拉德美索了！什麼，怎麼會呢？如果是從前的故事，主角應該會做主角該做的事，不太可能會出現這種結局，可是在這個現實社會裡，自己並不是歷史主角，這是有可能的……。男子搖了搖頭。

　　「不。要是我想殺死，一定可以殺得死，可是，他並沒有死。」

　　這個男的是想把我們的心神搞成什麼樣啊？他居然說他要是想殺死，一定可以殺得死？我問他：「你一定可以殺得死克拉德美索？」

　　「當然。我不想破壞你們的自尊心，可是在這個世上，沒有人比我還更容易殺死克拉德美索。」

　　「啊，不。我們並沒有夢想當個屠龍者。我們是為了克拉德美索和龍魂使的契約，而找到這裡來的。你如果沒有殺死克拉德美索，那麼克拉德美索現在在哪裡呢？」

　　這名男子又再度露出訝異的表情。

　　「龍魂使的契約？」

　　「是的。我們為了要讓克拉德美索與龍魂使配對，辛苦得要死，才找來這裡。」

　　「誰是龍魂使呢？在我看來，你們之中好像沒有龍魂使啊？」

　　這我們到底該自豪還是不該自豪？我們三個人，一個是長得很粗暴的戰士，還有一個是乳臭未乾的戰士（實際身份是蠟燭匠候補人），還有一個是夜鷹，可是卻沒有一個看起來像龍魂使。此時，杉森在驚慌很久之後醒過來，高喊著：「你說你一定可以殺得死克拉德美索？」

　　呃。他這一次問得可真快哦！我和妮莉亞露出覺得丟臉的表情，這名男子則是咋舌說道：「你是不是一個誓言要用問題來回答問題的戰士啊？我已經回答過那個問題了，而我的問題這一次又得不到答案了。」

　　可是杉森對於男子的斥責全然不在意。杉森一副想要喊出歡呼聲，但勉強忍住的表情，喊著：「請問你要不要跟我們同行？」

　　「同行？」

　　這名男子如今露出呆愣住的表情。我想要抓住杉森的手臂，可是杉森先抓住我的手臂，很快地說道：「喂，喂。修奇。我想到了一個很棒的想法。萬一克拉德美索不接受蕾妮，克拉德美索不是會變得非常危險嗎？可是這名戰士不是說他有自信可以殺死克拉德美索？那麼在契約不成功的情況下，這名戰士把克拉德美索殺死，不就行了？」

　　於是，我把剛才妮莉亞說過的答話重複一次：「你真的是杉森嗎？」

　　「什麼意思啊？」

　　「啊，不是。你說的真的很有道理。可是我們怎麼能相信這個人的吹噓啊？」

　　「啊？對哦？說得也是。你說得對，」

　　杉森轉過頭去，昂然地喊著：

　　「喂，你！我們怎麼可能會相信你這番荒唐的話！」

　　呃呃呃。真的好丟臉啊！妮莉亞對我使了一個眼色。意思是『丟下他，我們走吧』，哼嗯。就算真的不管他們兩人，他們好像還是會一直繼續這荒謬的對話。男子笑著搖頭說道：「你要不要相信我的話，是你的自由。可是我對世上任何人，即使是在神龍王面前，我也有自信這樣說。世界上沒有人比我還更容易殺死克拉德美索。」

　　杉森的表情又再變得很高興。

　　「你，你的意思是，你知道克拉德美索的，嗯，什麼弱點嗎？」

　　這名男子在瞬間掠過了一個殺氣騰騰的微笑。

　　「你想當個屠龍者？」

　　可是杉森沒有因為他殺氣騰騰的微笑而覺得挫折，他喊著：「哈哈！你也用問題來回答我的問題！現在，五十步笑百步了吧？」

　　呃呃。妮莉亞，我們趕快丟下他走吧。塊頭比較大的人難道都這個樣子嗎？這名男子先是露出呆愣住的表情，然後他拍了一下額頭，說道：

　　「哈哈哈。真是的。我真是對不起。嗯……，我不知道他的弱點。可是很抱歉，是不是可以先讓我知道你們的身份。你們說，你們是要來締結克拉德美索和龍魂使的契約，即使我可能有些見識不夠，可是你們之中應該沒有人是龍魂使。不過，你們又說沒有夢想當個屠龍者。」

　　杉森聳了聳肩，淡淡地說：「啊，龍魂使隨後就會來。我們是先來偵察的。」

　　男子的臉上浮現一股喜悅。

　　「真的嗎？那麼我應該再更高興一點。」

　　「高興？」

　　男子的臉上浮現出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他的笑容很純真。這麼大塊頭的人居然會有這般純真的笑容。如果我看到杉森那樣笑，就會覺得噁心，我一想到這裡，差點兒就爆笑了出來。

　　這名男子低頭看了一下腳邊的巨魔，然後對我們說：「這是我長久以來的習慣。」

　　「你是指，殺死巨魔？」

　　杉森，拜託！這名男子看到我和妮莉亞紛紛遠離杉森一、兩步，笑著說：「不，我是指這樣和你們對話。要是原本的我，一看到你們，當然一定就會殺死你們。這也可以說是理應有的適當手段。」

　　這一次，連杉森也沒有回答『啊，是嗎』這一類的答話。我們三個感覺很恐懼，而且採取了要趕緊往後退的警備狀態。可是這名男子坐在岩石的姿勢一點也沒有動一下，他說道：「從美妙的單字組合裡感受到情感，說話時眼神會顫抖，會因為無法知道對方心裡想什麼而經常不安，但還是心懷希望。只有你們這種種族會用情感說話。在精靈的談話裡，不會存在像你們這種的不安感。當然，如果是以知性來看，其實你們是最快樂的談話對象。

　　巨魔？他們太愛罵人了。半獸人和矮人這種人更是沒什麼好說的。」

　　艾賽韓德要是在這裡的話，鐵定會把他的戰斧揮砍出去。就在我這樣胡思亂想的時候，這名男子繼續說道：「這是我長久以來遺忘的喜悅……。他在的時候，我們也常常這樣開心地談話。」

　　長久以來遺忘的？這到底是多久以前啊？而『他』是指？我的身體從剛才不久前就一直劇烈地顫抖著。我吞了一口口水，一直盯著眼前的這名男子。男子？不對。現在應該使用其他的代名詞了。

　　『那個東西』笑著說道：「既然你們說龍魂使快到了，你們如果是龍魂使的同伴，我就可以讓你們待在這裡，真是太好了。要是可以，我希望在龍魂使到達之前，和你們多說一點話。」

　　連杉森也終於察覺到了。他一邊顫抖著，但還是用有些懷疑的語氣，說道：「你，你說你是最容易殺死克拉德美索的……」

　　那個東西露出開朗的微笑。

　　「當然沒有比自殺還要來得更簡單的。既不會有對方逃跑的情況，而且也不會有反抗的事發生。」

　　妮莉亞再也無法忍住，她喊道：「克，克拉德美索！」

　　克拉德美索只有頭稍微移動，回答妮莉亞的話。杉森緊咬著牙齒。

　　「真，真的是克拉德美索？您就是？那麼，那麼請問您現在這是變身出來的嗎？」

　　這當然是變身出來的，要不然是什麼？對於杉森這句沒有意義的問題，克拉德美索鄭重地答道：「是的。」

　　「啊，那個……，我知道您之前是處於睡眠期，可是，請問您是不是很早之前就已經醒來了？」

　　最初的那種驚愕消失之後，我感覺到一股奇妙的感覺。可能是因為我想忘記這莫大的打擊，所以故意心裡浮現這種想法，不過，我就像只是在跟一個坐在岩石上的戰士講話似地問了這句話。而且事實上我眼裡看到的模樣也確實是這樣。克拉德美索也是一樣，與其說是龍在對人類說話，倒不如說像是偶然相遇的旅行者在互相談話，他說道：「要進入活動期之前的準備，是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了。很難用你們的話來解釋這種現象。那並不是有意識，也不是沒有意識的狀態，也就是說，說得粗俗但確切一點，就是半夢半醒。可是剛才傳來了一陣轟隆響聲，同時整座山脈猛烈震動。在那一瞬間，我就完全恢復意識，展開了我的另一生。」

　　震動？啊！躲在杉森背後的妮莉亞驚歎了一聲。原來是剛才傑倫特的那番躍動。糟糕，要是被克拉德美索知道這件事，他會不會因為妨礙他安眠而對我們發火啊？克拉德美索微笑著，看了一眼自己腳邊的屍體。

　　「我正要走出龍穴，這傢伙就進到我的巢穴。可能是我在進入睡眠的期間，它把我的龍穴當作是它自己的巢穴。它根本看不出我是誰，就攻擊我。結果，這次活動期一開始，我就展開了殺害。這是不好的出發。」

　　不好的出發？呃呃，這真是一句殺氣騰騰的話。雖然內容沒什麼，可是，因為是由克拉德美索說出口的，所以聽起來殺氣騰騰！杉森的下巴猛烈顫抖之後，說道：「那個，可能我說了您會生氣，不過，我還是難以相信。」

　　「你是指，我是克拉德美索的事實？」

　　「啊？是。是的。您的語調也是……。請問您為何要變身為人類的模樣呢？在沒有任何人的這種地方？所以當然就會連這隻巨魔也認不出您，是吧？」

　　哎呀？問題的尖銳簡直就到了發出閃爍鋒芒的地步！克拉德美索的臉上在一瞬間掠過了一絲像是悲傷的臉色。哇！即使是真的人類，恐怕也很難會有這種表情吧？克拉德美索竟然露出了一個比人類還更人類的表情。我感覺好怪！

　　「因為那是我的回憶。」

　　「回憶？」

　　「我不想多做解釋。」

　　克拉德美索啊，你一定不知道吧？你說你不想多做解釋，即使如此鄭重回答，我們聽的人卻覺得非常恐懼。克拉德美索看著我們這群害怕得連話都不敢講的人，說道：「可是你們怎麼會來找我？你們看起來不是替王室做事的人。啊，首先我應該要問一下，今年是幾年？」

　　「咦？啊，是。拜索斯歷是三一五年。」

　　「是嗎？如果是用拜索斯歷，那麼意思是，拜索斯還繼續存續著，是吧？」

　　「咦？啊，是。拜索斯還存在著。您差一點就破壞掉……，呃啊，請原諒我！我不是要責備您，那個，嗯。」

　　杉森一直胡亂搖著手，妮莉亞則是抓著杉森的甲衣背後，抓到都快出現手指甲印了。克拉德美索淺笑著說道：「那是事實，是我做過的事，所以我不必否認。可是，現在是三一五年……。那麼，才只有二十一年？」

　　「咦？」

　　「我是指我的睡眠期。哼嗯。那麼，現在還是拜索斯王族在統治，是吧？」

　　「咦？啊，是。」

　　克拉德美索看著天空。

　　「難怪那隻禿鷹才會那樣一直飛翔。」

　　禿鷹？啊。原來克拉德美索一直有看到禿鷹。

　　「我剛才在想這隻蒼空帝王實在盤旋太久了。我想應該是有他必需同行的人在這附近。所以我判斷應該是有王族的人，而且是非常重要的人物正要找來。可是，你們之中誰是王族的人？」

　　「啊，王子大人隨後就會和龍魂使一起到來。」

　　「是嗎？如果是王子的話，王族裡有兩個王子。我記得是吉西恩和尼西恩。吉西恩應該已經當上國王，那麼說來，是尼西恩嗎？」

　　「啊，不是的。尼西恩陛下登上了王位。和我們同行的是吉西恩殿下。」

　　克拉德美索聽到杉森的回答，一副訝異的表情。

　　「你是說，吉西恩沒有當上國王？真是奇怪了。難道是有發生皇宮叛亂嗎？」

　　「不是的。沒有那種事。是吉西恩王子對王位沒有興趣，所以離開皇宮，在外生活。」

　　「是嗎？這可真是的。我記得他是個聰明的王子。他居然丟棄王位。是因為年輕不懂事嗎？」

　　我差點就喊出『是的沒錯！』。我們的王子大人事實上是應該要登上王位的人。卻跑出來做一個不適合他的放浪者。然後克拉德美索就轉移了話題。

　　「那麼說來，吉西恩是為了回去坐他的王位，所以帶著龍魂使來找我的嗎？他希望我幫他把尼西恩從王位趕下來？」

　　「咦？啊，不是的。嗯……這該怎麼說才好。哈哈哈。這可真是的。」

　　杉森大感困擾地笑出來，克拉德美索則是面帶訝異的表情。真是的，該怎麼說才好？要怎麼說才能把『因為我們怕你發瘋，所以我們來此地是要配一個龍魂使給你，以牽制住你』。這種內容的話，以最不令人不悅的方式說出來呢？

　　結果，妮莉亞救了我們兩個可憐人。

　　「因，因為您好像需要龍魂使！』，妮莉亞從杉森背後如此喊了一句，克拉德美索則是變得一副啼笑皆非的表情。

　　「喂，這位仕女。很感謝你回答我的問題，可是，請你不要在別人背後說話，走向前來說話才像仕女，不是嗎？」

　　妮莉亞滿是害怕的表情，走了出來。

　　「我，我叫妮莉亞。今天天氣不錯。」

　　呃呃！好了不起的問候語啊！克拉德美索用懷疑的眼神看了一下天空，立刻用高興的表情說道：「啊哈！看來仕女妮莉亞小姐好像很喜歡陰天。」

　　妮莉亞的臉都紅了。克拉德美索點了點頭，說道：「我現在才發現到，我對你們欠缺禮貌。雖然我看起來像人類，但我並不是人類，這各位應該都很清楚這一點吧？所以，請原諒我的毛病。我叫克拉德美索。」

　　「我是杉森·費西佛！」

　　被搶先了！我原本想要先說的。可是，在一頭龍與三個人類的會見場面裡，我終究變成最欠缺禮貌的那個人了。

　　「我叫修奇·尼德法。」

　　「妮莉亞、杉森、修奇。我這樣叫你們就可以了吧。很高興認識你們。可是，你們說，我好像需要龍魂使？這是禮貌上的說法吧？需要龍魂使的，不是你們人類嗎？」

　　克拉德美索靜靜地指責妮莉亞的謊言，妮莉亞的臉色如今則是變成了暗紅色。此時，我才發現杉森正在露出一個鄭重的表情。啊啊。那副表情不知為何，就是令人不安。

　　「您如果這麼說……。我倒是想要請問一件事。這是我一直在想如果見到您，一定要問的問題。」

　　好了，我趕快準備逃吧！杉森鐵定會讓克拉德美索生氣，我們死命地逃跑之後，終究還是會跑到無力，然後被克拉德美索口中吐出的氣息給弄死，大陸就會變得滿目瘡痍，在這之中，大陸的所有煎餅都會被燒焦，蠟燭全都被溶化，還有其他等等，等等的事會發生。

　　「什麼樣的問題？」

　　「我的同伴之中有一位博學多聞的祭司。他知道您即將甦醒的時候，他這麼說過：克拉德美索這麼巨大的龍，怎麼會這麼快就進入活動期？應該是只有一個理由。他一定是感受到了龍魂使的存在。」

　　「哇啊！」

　　妮莉亞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杉森。杉森對自己的話點了點頭，說道：「我想知道這句話是否是真的。」

　　呵呵？真令人吃驚！這是傑倫特說過的話！沒錯，這是在前往戴哈帕的途中，傑倫特說過的話。杉森。你可真令人吃驚啊！克拉德美索的臉上掠過一絲暗沉的臉色。杉森一面觀察那副臉色，一面繼續說道：

　　「坦白說，我覺得太快了。您剛才說過，進入睡眠期，不過是二十一年前的事。那個，請問龍普通睡眠時間大約是多久呢……？」

　　「隨著年齡不同而有所不同，不過，大致是活動期的三分之一左右的時間。」

　　「是嗎？那麼，您可以推測出往後會活動多久？」

　　「我不是說明過了嗎？睡眠期是活動期的三分之一左右。所以說，往後應該會有六十年左右的活動期。」

　　杉森嚇了一大跳。克拉德美索微笑著說道：「我像你們一樣，睡眠期和活動期的時間長短並不一定。只要想成是睡飽了就會起來活動，這樣就行了。雖然睡得更久，會活動得更長，可是這一次我這一生好像會是六十多年。而對於你的問題，我姑且給予肯定的答案。」

　　肯定的答案？杉森的臉上浮出了高興的笑容。

　　「如果才睡二十一年，對我這種年齡的龍而言，是短了一點。我不知道我會這麼快恢復意識的其他理由。剛才的那陣奇怪的震動，使我開始恢復意識，但即使如此，我很久之前就開始甦醒了，所以無法構成理由。終究一定是因為我依循優比涅的法則，感受到龍魂使的存在。既然我沒有其他理由，那我就應該接受這個理由了。」

　　「原來真的是這樣。」

　　「那麼，我應該可以想像，和你們在一起的那個龍魂使，是優比裡安排給我的伴侶。這個龍魂使是什麼樣的人呢？」

　　杉森笑著說話。哼嗯。現在我也感覺想笑。

　　「是一名大約十六、七歲的少女。名字叫蕾妮。我們到處找遍了大陸，才好不容易找到她。」

　　杉森，你用這麼得意的表情講，說得好像真有這麼一回事。怎麼是『到處找遍了』？是伊露莉告訴我們，所以我們很簡單就找到了。

　　克拉德美索點了點頭。

　　「說的也是。現在我才想到，三百年的期限都已經過了。這幾年來，龍魂使的血統一定是少之又少，是吧？」

　　「是，是的。」

　　這實在是和我以前想像過的情形差太多了。沒想到居然是一場如此和平的對話。我們冒著生命危險找來了，可是卻見到這樣一頭呵呵笑著，心情高興的龍，這實在是我始料未及之事啊。

　　這頭呵呵笑著的龍說道：「你們幾位人類當時一定非常憂心忡忡。」

　　呃呃！我越來越覺得誇張。而杉森也真的就用一副憂心忡忡的表情，說道：「是，是的。因為處於龍魂使血統斷絕的狀態，真的發生了一些令人不快的事情。由於龍魂使的稀少性，引發了一些實在無法想像的怪異事件。」

　　克拉德美索大大地點頭，說道：「哼嗯。我似乎可以理解。珍貴的東西會招來貪念，貪念會招來災禍。因為寶石的珍貴性，矮人和龍流了多少血啊！有鑒於這事實，我可以充分猜想得到是什麼樣的情形。」

　　啊啊。如果阿姆塔特也這麼說，該有多好！如果他能對走近他的旅行者溫馨對待，像這樣關心我們的事，那就好了！妮莉亞如今一副幾乎忘記不安的表情，看著克拉德美索。

　　「那個，請問一下，對於上一次龍魂使死掉的事，現在您已經不生氣了嗎？」

　　哎唷！儘管氣氛再怎麼和平，她也不該問出這種問題啊！杉森嚇了一大跳。我則是為了抓住妮莉亞的目光，費盡全力使眼色，可是妮莉亞卻沒有看我。克拉德美索正眼直視著莉亞，說道「你覺得這需要問嗎，這位仕女？如果你的至親死了，你的感受會是如何？」

　　「啊！真是對不起！」

　　妮莉亞驚慌失色，低下頭來。克拉德美索則是翻著眉頭，說道：「你們一定不知道那種感受。就連至親死亡，也比不上這種感受。龍魂使，等於就是我。龍魂使死了，就等於是我死了。龍對於死亡並不太瞭解。只有當龍魂使死的時候，龍才會經驗到死亡。這你們一定不懂吧。」

　　克拉德美索的聲音稍微變得有些沙啞。我感覺額頭都流汗了。

　　這種天氣居然會流汗？克拉德美索從岩石上站了起來。天啊，真是令人吃驚！這種塊頭站起來的模樣，看起來就像是某座山在移動。

　　杉森移動時，我怎麼都沒有這種感覺？啊啊！因為克拉德美索的移動，是承載他原本面貌的重量感！克拉德美索站直之後，雙手交叉在胸前，把手支在下巴。他如同自言自語般說道：「是啊。你們是絕對不會懂的。卡穆就曾經這麼說過：人類因為知道死亡，所以活的時候會遺忘死亡。明天說不定就會死，所以頂多只會展望個十年。是啊，因此，你們一定不懂那種感受。那是自己的一部分完全死去的感覺。那種感覺像是在看著被破壞的自己。你們當然不可能會懂。」

　　妮莉亞好像在苦惱要不要再躲到杉森背後的模樣。克拉德美索則是用憂鬱的眼神，看著妮莉亞。

　　「你能夠想像得到嗎？」

　　妮莉亞整個人都僵住了。克拉德美索左手插在腰際，右手舉到自己面前，伸出一個手指。

　　「你們是在死亡前一刻，只能感受到一次那種感覺。可是，我卻活著感受到了。」

　　克拉德美索的聲音開始變更加低沉，我感覺這像是一個非常不祥事件的徵兆。

　　「我真希望你們也能感受看看。」

　　啊，啊？我應該是沒有尿濕褲子吧？接著，杉森的手就開始往劍柄方向移動。

　　「以你們的話來說，應該怎麼形容呢……，用『終結』來形容嗎？

　　真的是一切『終結』的感覺。哈哈哈。」

　　他笑了！克拉德美索正在笑。杉森圓睜著眼睛看他，克拉德美索搖了搖頭。

　　「這根本不是什麼好感覺。對於那件事，我不想再說了。」

　　啪。克拉德美索坐回岩石上。雖然雨停了，但是我卻流著汗，簡直熱到身體快冒煙的程度。克拉德美索沒精打采地說：「你們一行人的速度真慢。」

　　「我去看看他們的情形！」

　　妮莉亞留下高喊聲，就立刻跑了。幸好她沒有尖叫，不過，妮莉亞在草叢裡快速遊走，她行走時，草叢發出很大的聲音。沙沙沙沙沙！杉森用啼笑皆非的表情看著她的背影，而克拉德美索也是一樣。

　　克拉德美索嘴角一揚，便立刻笑了起來。他一邊笑，一邊起身。

　　「呵呵呵。真是的。好。那我們跟她一起去吧。」

　　「咦？」

　　「我的意思是，去迎接你們一行人吧。杉森。沒有必要一定得在這裡等吧？」

　　克拉德美索把靠在岩石的雙手巨劍舉起，搭到肩上。然後，就闊步走著，朝我們方向接近。杉森和我同時都開始往後退，克拉德美索歪著頭，疑惑地說道：「真是的，如果你們用這種方式走到你們一行人那裡，不會很累嗎？」

　　沒錯。我們當然是不能一直這樣倒著走。杉森乾咳了一聲，說道：「啊，謝謝您。您竟然要去迎接我們一行人。那我們引導您過去。」

　　「好啊。」

　　杉森和我同時都轉過身去。在這一瞬間，我的後腦勺突然覺得一陣冰涼，毛骨悚然，同時感覺到想要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往前跑的那種強烈慾望，那種慾望強烈到我都快忍受不住了。我很想往後看，真的！杉森深吸了一口氣，說道：「那麼，我們走吧。」

　　杉森如此說完之後，就立刻開始走。嗯。真是驚心動魄的出發。

　　我和杉森頸子後面的毛全都豎起來了，肩膀非常使力，一副如果不對勁就要往前拔腿就跑的姿勢……開始蹩腳地走著。

　　噗滋，噗滋。啊啊啊，這真的恐怖！從我背後傳來的鈍重腳步聲。使我全身都毛骨悚然了起來。剛才明明一直都很平靜的。直到妮莉亞問了那個出乎意料的問題之前，我都還覺得十分溫馨，可是現在卻害怕到毛骨悚然的地步。

　　嗯？

　　很溫馨。很溫馨？真是怪了。我曾經跟傑米妮說過一句話：沒有龍魂使的龍根本不會想和人類溝通，一看到人就會把人殺死。但是克拉德美索幹嘛要這麼客氣地迎接我們一行人呢？這實在是不像龍的行為。

　　這是……！

　　我的腦海裡感到一股快爆炸開來的感覺。

　　我實在快忍不住那種瘋狂地想要逃跑的感覺。可是，在此同時，我卻快要沒辦法踏步出去。我的腿都沒力了，感覺彷彿就像是抽筋般痛苦。我用絕望的眼神看了看走在我旁邊的杉森。可是杉森只看著前方在走路。這個食人魔，拜託！我現在發覺到一件大事！拜託看看我的眼睛！可是，杉森因為克拉德美索在背後走著，好像連轉頭都不敢轉了。

　　可是我一定要告訴你這件事啊！

　　克拉德美索瘋了！

　　沒錯。克拉德美索已經完全瘋掉了！雖然他睡了二十一年的時間，可是他二十一年前的瘋狂還是依舊存在。所以，所以他才會像對待龍那樣對待人類。這實在是太啼笑皆非了。這個完整的種族，居然會很高興和不完整的我們談話？如果沒有龍魂使就會彼此無法對話，這是我們兩個種族的關係，不是嗎？可是剛才不久前，我們居然和一個連龍魂使也沒有的克拉德美索聊天！而且，妮莉亞的問題所引發的那種怪異的情緒變化，這就是精神病患的證據啊。哦，我的天啊！我們現在正走在一頭瘋龍的前面！

　　不行。這實在是不行！我不能把瘋龍帶到我們一行人所在的地方。萬一要是他發狂了，該怎麼辦？應該要停下來才對。可是怎麼辦？我急得都快從頭上冒煙了。伊露莉，你知道水壺和腦袋瓜的共同點是什麼嗎？

　　我轉身過去，拔出巨劍，而且同時喊著：「克拉德美索！」

　　所有事物都停下來了。

　　在剎那間，整個盆地在一片沉默之中，只有我的聲音變成山裡的回音，不斷迴盪著。我是個蠟燭匠。可是並沒有規定蠟燭匠就不能當個屠龍勇士啊。杉森開始詛咒這個『想當屠龍勇士的同伴』造成的不幸情況。

　　「修，修奇？」

　　我費勁地想把巨劍指向克拉德美索的胸口，可是手抖得太厲害了，無法固定住劍鋒。克拉德美索停下腳步，用訝異的表情低頭看我。

　　「為何要這樣，修奇？」

　　「我，我不太喜歡恐怖的想像。可是恐怖的想像有時也是有益的。所以有時候我不得不相信我的想像。」

　　「修奇！你在胡說八道什麼啊！」

　　杉森像是要把我抓來吃掉似地大喊著。可是克拉德美索聽到我的話之後，點了點頭。確實沒錯。克拉德美索瘋了。他聽到我這句兇惡的話，居然還點頭！

　　「你想像到什麼呢，修奇？」

　　「當然是非常恐怖的想像。我想像你可能已經精神異常了。」

　　「這話聽來很令人不高興。可是你說這是你恐怖的想像，所以我原諒你。你產生懷疑的理由是什麼？」

　　我想要吞一口口水，可是不管多努力，嘴裡都擠不出口水。我的嘴巴越來越乾渴。為何偏偏不下雨了呢？我現在的心情，是想要對著天空張開嘴巴，喝點雨水！

　　「首先，是因為二十一年前，你做出只能以發瘋來解釋的恐怖破壞行為。」

　　「這你說得一點也沒錯。」

　　克拉德美索靜靜地承認了。我的嘴裡很乾，但是汗水卻一直流到下巴。

　　「而且，第二，是因為剛才你和我們談話。」

　　「那段談話的內容之中有特別奇怪的地方嗎？」

　　「不是。是談話本身！你現在是沒有龍魂使的龍！可是你卻和我們人類『談話』了。這實在是無法解釋的事！只有一個可能，就是你瘋了！」

　　「呃呃噗！」

　　杉森發出怪異的呼吸聲，接著就往後退，做出警備狀態。他拔出長劍，站到我旁邊。克拉德美索用憂鬱的目光看了一眼杉森，杉森則是對我說：「這實在是太可怕的情況，可是，沒辦法了。是你說出來的話，你這傢伙就要負責到底。你來證明你的主張正確，要不然，就算是錯的。也要確實證明出來。我知道我不太會講話。所以就交給你了。可是你需要一臂之力時，我會幫你。」

　　「知道了。」

　　我一面瞪著克拉德美索，一面說道（坦白說，這是非常不容易的事。如果是鞋匠米德比說不定可以，但蠟燭匠候補人修奇·尼德法瞪著龍，這是吟遊詩人們即使運用想像力也難以想像的場面吧？）。

　　「好，我的主張是這樣的。你分明已經瘋過一次了，而你剛才的怪異行為，只能解釋為精神病。現在我問你，你精神正常嗎？」

　　克拉德美索一直盯著我。而在下一瞬間，卻出現了現在這一瞬間絕對不會出現在他臉上的那種表情。克拉德美素很高興地笑著說：「哈哈哈！修奇。你問錯問題了。如果我瘋了，我會回答我已經瘋了嗎？」

　　「是，是這樣嗎？」

　　杉森的呼吸聲開始變得很急促。杉森像發狂般低聲吶喊著（杉森真的做得到。他可以像發狂般低聲吶喊。真是太令人尊敬了。）

　　「你說，是這樣嗎？喂，你這傢伙！你無法確定嗎？」

　　「稍，稍微再等一下！相信我！嗯，那麼，克拉德美索。你可以解釋一下你的行為嗎？」

　　杉森雖然低聲吶喊著『我相信你，所以才會相信你說白天跑出來的蝙蝠會挖冬季西瓜這種話！』等等的話，可是我和克拉德美索卻同心一意地無視於杉森的存在。克拉德美索冷靜地說道：「我已經解釋過了。這是我長久以來的習慣。」

　　「這根本不成理由！」

　　「為何不成理由？」

　　克拉德美索全然沒有要發脾氣的氣氛。好。那麼，就是要繼續講下去的氣氛了，是吧？

　　「你不是龍嗎？龍為何會想和我們這種不完整的種族談話呢？你再怎麼說也是接近完整的種族啊！」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克拉德美索從剛才開始，就一直以那副出人意料的表情，只回答出人意料的答案。結果，我覺得我好像瘋掉了。克拉德美索說道：「你說的是確實的事實。可是，為何這樣一來我就不能和你們談話呢？你應該很清楚祭司這種人吧。祭司甚至可以和神談話。可是龍和人類應該是沒有理由不能談話。」

　　咦？我總覺得這好像是卡爾的語氣？我應該清醒一點才對。

　　「不對，你的話並不妥當。祭司們是被選中，來傳播神旨意的人。

　　祭司終究算是Ｇｏｄｒａｉａ（神魂使）。因為他們是連結我們人類和神的人。」

　　克拉德美索露出微笑，說道：「神魂使？你這樣說好像很有道理。修奇。」

　　「那麼我再問一次。你可以解釋你的行為嗎？」

　　「好像可以。」

　　「那麼請試著解釋一下。」

　　我大概會畢生難忘吧。我修奇·尼德法──賀坦特村的蠟燭匠候補人，把劍指向火焰之槍──深赤龍克拉德美索，逼迫他如果有話就快說。吟遊詩人們都在幹什麼啊？他們都應該看看現在這個場面才對，不是嗎？克拉德美索放下原本搭在肩上的雙手巨劍，像木杖般拄在地上。

　　「我不知道你在期待我回答什麼。」

　　克拉德美索慢慢地說出這句話。杉森大口吞口水的聲音非常大聲地傳來。

　　「我只好再重複一遍我說過的。這是我的習慣。」

　　「……你可以說得明白一點嗎？」

　　「在這之前，我有話要問你。」

　　「有話要問我？」

　　「你們是人類。」

　　我想要諷刺地說『謝謝，我長到十七歲這麼大，頭一次知道，我竟然是人類！』等等這類的話，好不容易才忍了下來。克拉德美索斷斷續續地接著說：「而我是龍。」

　　克拉德美索稍微低下頭來，說道：「你想怎麼樣？」

　　「咦？」

　　「如果照你所說的，我已經瘋了，像二十一年前那樣，想要破壞所有東西，那麼，你打算對我怎麼樣？你是人類，而我是龍。你應該是殺不死我的。就算你會死，你也要阻擋我嗎？結果你應該會無法阻擋得了我，徒然犧牲生命。所以說，我如果不正常，你打算對我怎麼樣？」

　　因為他低頭的關係，我看不到他的眼睛。他如果不正常呢？我看著克拉德美索，對杉森說：「杉森如果你活下來，替我跟傑米妮說對不起。」

　　有片刻時間，都沒有任何人開口說話。風吹拂著草叢，發出奇特的聲音。呼呼呼呼。噓噓噓噓。過了一會兒，杉森用生硬的聲音，答道：「我也一樣。」

　　「什麼？杉森？你也喜歡傑米妮？」

　　「不是這個意思，你應該知道吧！」

　　「哈哈哈哈！」

　　我們一定得在克拉德美索面前講這種沒水準的對話嗎？可是，這就是賀坦特的方式。我們不怎麼高尚，而且也不高貴。可是我們卻可以冷笑看待死亡。咯咯咯。杉森和我交換了目光。

　　我們兩個同時把劍直豎起來。克拉德美索的眉毛動了一下。

　　在這長久的旅途最後，結果竟是我們兩個人這樣站著。我體驗過雷伯涅湖的美麗、拜索斯皇城的華麗、戴哈帕港的風的憂鬱、永恆森林的神秘、大迷宮的孤獨與淡漠。還有，還有我們兩人最後到了這裡，站在這裡用劍指著這時代最厲害的龍。賀坦特警備隊長和賀坦特蠟燭匠候補人同時說道：「即使會死，我們也要阻擋你！」

　　在寂靜中，突然刮起一陣風。

　　風吹過草葉的葉尖，好像就在克拉德美索的周圍停滯下來了。

　　風尊重克拉德美索，靜靜地停止吹襲。又再度陷入一片寂靜。

　　克拉德美索說道：「為什麼呢？」

　　杉森笑著說道：「因為我們的死亡可以拖延同伴逃走的時間。」

　　沒錯。反正如果活不了，我們只能在前面阻擋，讓後面的人著想。不管何時何地，賀坦特男人的最後方式都是一樣。克拉德美索搖了搖頭。

　　「你們想錯了。你們太過執著眼裡所看到的東西。」

　　什麼意思啊？接著，在下一刻，就刮起了一陣暴風。嘩啊嘩啊啊啊！

　　「呃啊啊！」

　　嘶咻，一陣尖銳的聲音傳來，耳膜簡直快被撕裂。嘶咻，嘶咻！

　　而且還有令人無法睜開眼睛的猛烈強風吹襲過來。風一吹來，我感覺像是碰撞到牆壁，結果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我的屁股好痛啊！

　　可是，令人脊背發涼的響聲還是不斷傳來。嘶咻！草葉全都朝著天空豎立。呼呼呼呼呼！草屑的旋風刮了起來，簡直感覺草叢被亂刀切過。

　　「天啊！」

　　草葉的旋風上升到空中數百肘高。整個盆地簡直就要往天空飛上去了。草葉和土塊形成了一根柱子。一根猛烈回轉的旋風柱。而旋風柱的中心，克拉德美索露出他原本的面貌，站在那裡。

　　「我的天啊！」

　　克拉德美索從雲霧之中伸出頭來，正在俯視我們。

　　是從天空之中，沒錯。他從天空俯視著我們。我原本想看克拉德美索的臉，但卻差點就這麼往後躺了下去。他有著火紅色的身軀，還有從頭部沿著頸子所呈現的黑色複雜花紋。連腳尖也黑得像煤炭。整體模樣看起來就像是熾烈燃燒的煤炭。這情景我們曾經遇過一次，可是為何龍這種朋友我就是看不習慣呢？因為他們是難以交往的朋友。草葉和土塊如今全都飛遠了，在變得乾淨的天空裡，克拉德美索正在盯著我們。

　　「比基果雷德還要大耶！」

　　杉森簡單地說出了感想。杉森，我真敬愛你！你怎麼有辦法還沒坐到地上？我很快地站起來，又坐下去。此時，克拉德美索說道：「你們覺得你們的死可以救同伴？」

　　我咬緊牙齒咬得太用力了，牙齦簡直都快斷裂了。克拉德美索的聲音很大，彷彿就像是一年份的暴風一次全都吹襲而來。克拉德美索又再說道：「現在你們看清楚我的模樣，說說看。你們丟了自己的性命，真的可以救得了同伴們嗎？華麗的自殺，現在已經是不可能了。你們難道喜歡比較不華麗的自殺？還是喜歡無意義的的自殺？」

　　「華麗的……自殺？」

　　「當然！我們已經救了他們了！」

　　杉森喊叫著，蓋過了我的反問。杉森把長劍往上揮舞，喊著：「現在我們同伴會看到你的模樣！」

　　這是當然的。即使不是溫柴，也能一眼就看到這模樣。杉森喊著：「現在如果你攻擊我們的話……」

　　突然間，杉森的話接不下去了。

　　「如果你……攻擊我們的話……這一幕如果被我們同伴……」

　　我搖了搖頭。我們同伴真的會逃走嗎？克拉德美索的攻擊，他們一定會一眼就看到。那麼他們會逃走嗎？我總覺得他們會做出『趕快帶蕾妮跑過來，締結契約，好救我們』的這種誇張行為。

　　克拉德美索冷笑著說話。他一定看得到吧？他一定可以看得到我們一行人吧？

　　「如果我攻擊你們的話呢？你是說，他們看到這一幕，會為了避開危險，而逃跑掉？」

　　答案並沒有從杉森的嘴裡說出來。因為，從後面草叢遊走過來的聲音大聲地傳來，克拉德美索的這個問題的答案也跟著傳來。

　　「費西佛老弟──！尼德法老弟！」

　　笑吧，快笑。呵呵，呵呵呵！

第九章

　　「請住手！」

　　卡爾揮搖著手臂，從草叢裡衝了出來。跑到一半，他的腳被草鉤到，直接就往前跌了一跤。『呃啊！』砰！可是卡爾一跌倒，馬上就如閃電般快速動作，又再站起來，喊著：「克拉德美索！請住手！龍魂使到了！哎唷，我的膝蓋！」

　　卡爾用半蹲的姿勢，揉著膝蓋，但同時還是態度昂然地說出這番話。我們故鄉的人，怎麼都如此擅長做一些別人不會做的奇怪動作？

　　用半蹲的動作，以昂然的態度說話，這實在是蠻高難度的。

　　接著，傑倫特忽地衝了出來。傑倫特像是要阻擋克拉德美索似的，把兩隻手臂往上舉起，高喊著：「等等！性急乃是龍與人類都該警戒之惡性！請等一下！龍魂使到了！您期待與苦等的龍魂使到了！」

　　我，我這些荒唐的同伴啊。然後，亞夫奈德和艾賽韓德就比較體面了，他們緩慢地走來。亞夫奈德一言不發地把雙手合握著，瞄了一眼克拉德美索，隨即看著我們。他的神情看起來很泰然自若，可是，他的嘴巴一張開，就傳來了無法隱藏的顫抖聲音。

　　「你們兩個沒事。太，太好了。」

　　「你們為什麼不逃走？」

　　艾賽韓德聽到杉森這句喊叫，皺起了眉頭。

　　「你說什麼啊？我們是來訂契約的，又不是為了來看克拉德美索，然後就逃走。」

　　過了一會兒，妮莉亞和溫柴把蕾妮護在中間，走了過來。妮莉亞簡直像是快要無法移動腳步了，可是蕾妮卻一副冷靜的表情。蕾妮比我們還要更往前跨兩步之後，抬頭看克拉德美索。在大夥兒吃驚望著蕾妮之際，克拉德美索說道：「你就是龍魂使。」

　　「是的。」

　　蕾妮的回答甚至是到了氣定神閒的態度。這是怎麼一回事！平常很膽小的蕾妮這會兒怎麼這麼鎮靜？她的表情是難以言喻的那種奇特表情。此時，跟在溫柴後面，最後出現的是艾德琳扶著吉西恩走來。克拉德美索喃喃地說：「巨魔女祭司？」

　　艾德琳用另一隻手，把濕透的頭罩慢慢翻到後面，抬頭看克拉德美索。

　　「是的。克拉德美索。」

　　「是什麼樣的造化，如此引導你的？」

　　「那是您應該也猜得到的人。會決心要使一個巨魔貢獻成為神之權杖的人，應該是不多。」

　　「原來是亨德列克。」

　　「是的。」

　　克拉德美索點了點頭。我覺得天空好像快塌下來了。天啊，克拉德美索怎麼也知道亨德列克的事？然後，他對吉西恩說：「你是吉西恩·拜索斯嗎？」

　　「咳！是……，是的。偉大的龍啊。」

　　克拉德美索突然稍微低頭，直盯著吉西恩。吉西恩臉色蒼白，但還是努力昂首迎視他的目光。克拉德美索用疑惑的語氣說：「你看起來好像快死了。那隻禿鷹是來帶你走的亞色斯傳令者嗎？」

　　什麼？在大夥兒的驚訝眼神的注視之下，吉西恩冷靜地回答：「這我，咳！不知道。但我希望不是這樣。咳。」

　　「我知道了。你們的目的應該是龍魂使的契約吧？」

　　卡爾點了點頭，正想要回答，可是在這之前，我已經先大喊了。

　　「不可以！」

　　大夥兒的目光都滿裝著各自的疑惑，向我投射而來。我抬頭，向克拉德美索喊道：「首先。請你先回答我的問題！我們當然來和克拉德美索訂契約的，不是要來把一頭瘋龍帶往我們國家！」

　　「尼，尼德法老弟？」

　　卡爾臉色發白地喊道。我對卡爾搖了搖頭之後，又再對克拉德美索喊著：「我知道我現在或許太無禮了。可是，如果您覺得我的疑慮很正當，就請原諒我，並請回答我的問題！」

　　這對一個不過是個蠟燭匠候補人的十七歲少年而言，是個難以承當的賭注。可是我有第一等的好牌。因為，龍魂使終於已經到達這裡了。蕾妮已經到了，那麼，如果克拉德美索沒瘋，當然就不會以我無禮為理由而殺死我。因為，可能成為他的龍魂使的這個少女，是我的同伴。而萬一他真的瘋了呢？反正在那種情況下，也不會有任何情理存在的。

　　克拉德美索答道：「我的精神狀態很正常。」

　　杉森安心地喘了一口氣。啊啊，杉森。見到水車磨坊的姑娘時，拜託請你不要做出這種動作。難道瘋子會說自己發瘋了？

　　「那麼剛才你的行為是怎麼一回事？你怎麼會和我們談話呢？一直到剛才為止，不對，到現在為止，你都還是沒有龍魂使的龍啊！」

　　卡爾的眼裡閃現出一道銳利的光芒。他看了看杉森，杉森則是點了點頭。

　　克拉德美索答道：「是的。我是自由的龍。而且……」

　　克拉德美索先停頓了一下一然後又再慢慢地說：「比起自由，我是更喜歡約束的龍。」

　　「咦？」

　　「是憧憬你們那種約束感的龍。」

　　什麼意思啊？

　　「我是……深赤龍。」

　　克拉德美索像念獨白般說著：「以種族的意義而言，龍已經死了。」

　　「到底是什麼……！」

　　「等一下。」

　　克拉德美索低沉但強硬地說道。然後我就無法再說什麼了。克拉德美索看著蕾妮。

　　「擁有龍魂使命運的少女啊。」

　　「是，克拉德美索。」

　　我回頭看到蕾妮，她面帶著令人超乎想像的表情。蕾妮居然在露出淺淺的微笑。雖然是略帶悲傷的微笑，但她確實是在微笑。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不過，我可以確定一件事，那就是我再怎麼樣也不會猜得透龍與龍魂使的關係。

　　在蕾妮回答的那一瞬間，我們全都不知不覺地往後退。雖然只不過是退了一、兩步，可是現在我們完全被排除在外了。我感覺我們彷彿就像是傭人，因為主人和賓客的對話內容，而驚訝得趕緊退下。

　　如今，盆地裡像是只剩下克拉德美索和蕾妮。

　　克拉德美索像吟詩般說著：「真高興認識你。你來這裡的一路上辛苦了。」

　　「謝謝您。」

　　蕾妮既沒有低頭，連眨眼也沒眨，如此說道。克拉德美索說：「你的宿命與我的宿命是在這裡相遇，你成為龍魂使，使我和人類做連結，一直到你自然死亡而分離我們的時刻為止，或者因你和我兩者的要求而將我們的宿命分開到彼此不同的路為止，你都能執行這任務。如果你瞭解你的任務，請告訴我，你是否接受這任務。」

　　蕾妮用和氣的表情，直接說道：「我願意接受。現在，我來問您。」

　　後面那句令人意想不到的話，使我們大吃了一驚。蕾妮毫不動搖地說：「請問您是否接受？」

　　啊啊，對哦。沒錯。這應該要相互同意。蕾妮，你蠻聰明的！

　　我看到卡爾喘了一口氣。我們看著克拉德美索。克拉德美索回答：

　　「我不願意接受。」

　　※※※

　　最先顯現出反應的竟然是艾賽韓德。

　　「為什麼！為什麼？」

　　我聽到艾賽韓德的高喊聲，才回過神來。可是我卻還是頭腦一片茫然。現在克拉德美索說了什麼？他說他不願意接受？

　　「為什麼不接受呢，克拉德美索！」

　　啪。我轉頭一看，妮莉亞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妮莉亞彷彿就像是個眼睛看不到東西的人，揮搖著手臂去抓溫柴的腿，然後緊緊抱著溫柴的腿，不停顫抖。可是溫柴連想低頭看妮莉亞也沒有想到。

　　他稍微張開嘴巴，抬頭看著克拉德美索。我忍不住大喊：「怎麼會這樣！你不是說過嗎？你說蕾妮說不定是優比涅安排給你的伴侶……」

　　「那是優比涅決定的，並不是我決定的。」

　　克拉德美索的回答語氣簡直可以說是很單調。然而，我卻無話可說了。這個世界並不是只有按照優比涅決定的來運轉。因為有賀加涅斯。而且因為有個人的意志。卡爾費力地開口：「偉大的龍啊……」

　　「你真的這麼想嗎？」

　　「咦？」

　　「你真的把我當成是偉大的龍嗎？你尊敬我嗎？」

　　「因為您是值得尊敬的偉大生命啊。您擁有深淵的智慧、可以隨意延伸其智慧的強大力量。您是擁有這所有力量者。可是，您為何這樣說呢？」

　　「那麼，你們是透過龍魂使來達到我的水準，還是透過龍魂使，使我達到你們的水準呢？」

　　「咦？」

　　呃，咦？這是我們根本沒思考過的問題！不對，是連想像也不曾想像過。對於龍魂使，我們沒有用這種方式思考過。克拉德美索說道：「彼此不同的兩個知性體接觸時，一定會發生變化。你是人類，所以對此事實，你應該是比我還清楚。難不成你是相信保有自己特性也能彼此做接觸的那種浪漫主義者嗎？」

　　「不是的。那是不可能做得到的。」

　　「看來你很清楚這個道理。我不希望再有變化。所以不想再和人類結關係。因為我已經充分人類化了。就如剛才那個少年所說的，我已經很像你們，甚至到了可以和你們對話的地步。我是說，我即使沒有龍魂使也可以和你們對話。可以對話，這是很不得了的事。請你說說看，人類啊。那邊那名戰士看起來是傑彭人。從他的身體可以感受到一股沙漠的氣息。」

　　克拉德美索突然說到溫柴。我們驚訝地看了一下溫柴，又看了一下克拉德美索。溫柴緊咬著下嘴唇，抬頭看克拉德美索，而克拉德美索則是用冷淡的語氣說：「傑彭戰士，你可以和拜索斯的女性對話嗎？」

　　「……可以。」

　　克拉德美索點了點頭。

　　「看起來好像是這樣。你旁邊的女人，我看到她靠在你身上，就覺得是這樣。我可以思考到比你們還要更快、更多的想法。好，現在我問你。這位傑彭戰士啊，你沒有改變嗎？」

　　溫柴咬著牙，一副可怕的表情。他突然低頭看著在抱他腿的妮莉亞。而妮莉亞則是含淚睜大眼睛抬頭看溫柴。溫柴稍微搖了搖頭，又再抬頭望著，說道：「……我變了。」

　　克拉德美索稍微轉頭，看著艾德琳。

　　「你看起來幾乎是人類了。這位女祭司啊。」

　　「是嗎？連外貌也是嗎？」

　　「我是龍。外貌對我並沒有什麼意義。你自己回答吧。你的行為舉止是巨魔的行為舉止，還是人類的行為舉止？」

　　艾德琳平靜地點了點頭。

　　「是近乎人類的行為舉止。」

　　「那麼你也改變了。」

　　「不是的。我從一出生就和人類在一起。所以我會像人類。這並不是改變而來的。」

　　「那麼血的本能呢？女祭司啊。神創造了這個世界，在區分種族的時候，是讓他們一出生就能區分是哪一個種族，而不是在成長過程創造其種族特性。你生為巨魔，但是，因為人類而改變了你。」

　　艾德琳並沒有答話，而是把頭稍微低下來。克拉德美索稍微往後退，看著天空。他一看天空，我就看不見他的頭了，只看得到腿和胸部。

　　「路坦尼歐啊……」

　　克拉德美索如呻吟般說著：「你的行為雖然是一瞬間的，影響卻超過三世紀，而且還會繼續影響，不，是影響越來越大。」

　　卡爾向前走去，正要說些什麼的時候，克拉德美索的胸部上面，突然又再出現他的臉孔。克拉德美索俯視我們，說道：「請回去吧。」

　　「咦？」

　　「請回去吧。契約被拒絕了，我跟你們已經沒有事了。」

　　好像就連卡爾也不再想說什麼了。他雖然像是要吶喊什麼似地舉起手臂，但是立刻無力地放下手臂。他激烈地搖了搖頭。沒想到居然會變得如此虛無？在最後的最後，被克拉德美索拒絕了，那段奔走、那段冒險、那些逆境全都變成什麼了？我們就這樣要回去了嗎？克拉德美索拒絕了，那麼現在應該要怎麼做才好？

　　不。嗯，也有可能不會有什麼事。我們當初為何要帶蕾妮到這裡來？我們是因為擔憂克拉德美索又再一次破壞拜索斯，不是嗎？

　　可是現在由克拉德美索的模樣看來，我們似乎已經可以忘記那份擔憂了。那麼，即使我們的努力歸為泡影，目的還是達成了，是吧？

　　就在這個時候，「克拉德美索。」

　　是蕾妮。她不知何時已經往前走出一步。她把頭盡量往後仰，抬頭看克拉德美索。克拉德美索則是優雅地彎下長頸，低頭看蕾妮。

　　蕾妮說道：「昨天晚上，我聽到了亨德列克的一段話。」

　　「亨德列克的話？」

　　「是的。亨德列克透過在場的這位艾德琳，告訴我一些話。因為我要來找您，所以他給我一些建言。」

　　「什麼樣的建言？」

　　啊？她想要說那些話？她要把艾德琳轉述的那些可笑的話講出來？亞夫奈德的臉色變得像白紙般蒼白。蕾妮則是鼓起胸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亨德列克如此說道：「不要把成為龍魂使當作是件很偉大的事。要想成是在交一個朋友。即使這個朋友的塊頭大得有些誇張，雖然有時打飽嗝打得稍微不對，就會噴火，可是朋友之間，這些都是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啊啊啊！這怎麼都和我預想的差好多。我原本以為杉森會讓克拉德美索生氣，卻沒想到蕾妮會讓他生氣！傑倫特在這節骨眼上，還是撤過頭去咯咯笑了起來，結果變成大家強烈抗議目光的集中焦點。可是克拉德美索呢？

　　克拉德美索一言不發地低頭看著蕾妮。他會不會是很生氣啊？

　　他是不是要直接把蕾妮給踩了下去？就在我忍不住要往前衝的時候，蕾妮接著說：「我原本以為這番話只是要讓我解除緊張的玩笑話。」

　　那當然是玩笑話，要不然呢？你想要說什麼啊，蕾妮？蕾妮稍微搖了搖頭，雙手稍微往上舉起，輕聲地說：「克拉德美索。看來我應該是龍魂使沒有錯。我遇到基果雷德時，也是這樣，而現在我也能感受到您的心情。您是不是……」

　　感受到心情？蕾妮感受得到克拉德美索的心情？蕾妮說道：「很寂寞呢？」

　　※※※

　　咚！

　　凝結在細長草葉上的雨珠滴落下來的聲音傳來。四周寂靜，一頭頂天而立的龍正在俯視著龍魂使。

　　克拉德美索抬起頭來。

　　噗呼呼呼！刮起的強風將他全身覆蓋住。突然變得極度混亂，大家在尖聲大喊，陷於魂飛魄散的混亂之際，暴風不見了。

　　而克拉德美索，則又再恢復為人類的面貌。

　　克拉德美索低頭看蕾妮。呃嗯。即使恢復為人類的面貌，還是身軀壯碩，所以蕾妮還是必須要盡量抬頭來看他。蕾妮用驚訝的眼神看了看克拉德美索，說道：「……您是克拉德美索？」

　　克拉德美索露出稍微訝異的表情之後，笑著點了點頭。

　　「是啊，龍魂使。這是用變身變出來的。龍可以變身成好幾種模樣。」

　　「啊，是真的嗎？對不起。我，我是個孤陋寡聞的丫頭……」

　　「可是，你是一個可以看透我心情的龍魂使。不是嗎？」

　　蕾妮紅著臉，低下頭來。

　　傑倫特興奮得像是眼睛快迸出來似的，一直猛喘氣。亞夫奈德和艾賽韓德則是張著幾乎同樣大小的嘴巴，卡爾在驚歎不已。克拉德美索環視我們每個人之後，又再把頭轉向蕾妮。

　　「在你面前，我無法掩飾我的心情。雖然這樣很不公平，龍魂使啊。可是宿命原本就是沒有所謂的公平或不公平。」

　　蕾妮只是微微抬起眼睛，仰望著克拉德美索。

　　「你問我是不是很寂寞？」

　　「是的……」

　　「會問已經知道的事實、已經看得出來的事實，這是人類與人類的對話方式，並不是龍與龍魂使的對話方式啊，龍魂使。」

　　「……是。我確實沒有必要問您。您很寂寞。」

　　「到什麼程度？」

　　「刻骨深切的寂寞。」

　　克拉德美索帶著微笑，靜靜地搖頭。

　　「你錯了。蕾妮。我的寂寞如果是用人類的器皿來裝，是太過龐大了，可是如果是用龍的器皿來裝，還夠裝承。」

　　「您的意思是，如果是龍，比較能夠忍受下來，是嗎？」

　　「是的。」

　　蕾妮用手指住她的嘴巴。她就這樣垂下眼睛。然後用垂下眼睛的模樣，搖了搖頭。

　　「不。不是的。」

　　克拉德美索默默地看著蕾妮。呵，真是的。從之前就一直聽著主人他們的生氣對話的那些下人的心情，我現在已經在實際感受了！

　　蕾妮說道：「您說謊。您是無法感受到寂寞的龍。您說，龍比較能夠忍受寂寞，這是不可能的。反而龍會更加感到痛苦。因為您……」

　　「龍魂使啊。」

　　「愛人類。」

　　克拉德美索的話還沒講完，蕾妮就如刀割般犀利地說話。克拉德美索閉上了他的嘴巴。

　　蕾妮的話使克拉德美索閉上嘴巴，不僅如此，還讓周圍的所有嘴巴也閉上了。在我越來越茫然的腦海裡湧上了各種的想法。一頭龍愛人類？怎麼會呢？在他們看來，只不過是無限愚蠢而且弱小的我們，他竟然愛我們？

　　克拉德美索突然在蕾妮面前蹲下一邊膝蓋。現在他大約到蕾妮的眼睛高度。蕾妮紅著臉，但這一次她並沒有低頭。克拉德美索把雙手握在膝蓋上面，對蕾妮說：「蕾妮。」

　　「是。」

　　「你想想看。蕾妮。比較低級的生物會被比較高級的生物所吸引，比較單純的生物會被比較複雜的生物所吸引，這是當然的事！那麼，必滅者當然會愛不滅者，不是嗎？」

　　是這樣嗎？就像人類會愛神那樣？

　　「你們是不滅的種族。像我這樣狼狽的龍，當然會不得不敬愛你們種族。」

　　我們是不滅的種族？你是狼狽的龍？蕾妮稍微張開嘴巴，失神地在聽克拉德美索說話。

　　「卡穆和泰班一起來找我的那天，彷彿就像是在昨日。」

　　泰班！賀坦特男子們的眼裡都迸出了火花。可是在看著蕾妮的克拉德美索並沒有感覺到。

　　「一直到那個時候，我也都還無法預想到這種結果，蕾妮。比起你們人類所感受到的，我更瞭解我的智慧與知識的深度。可是我以前沒有預想到。我竟然會懷念那段和卡穆在一起的日子，憧憬人類的模樣。這讓我愛上了人類。但是現在我已經清楚瞭解。」

　　克拉德美索稍微歪著頭，笑著說：「正如同江水懷念大海而奔向太海，而我則是不得不懷念人類。」

　　克拉德美索起身。他轉頭去看卡爾。

　　「我已經說過了。如果讓互相不同的兩個知性接觸，一定會引起改變。懷念大海而奔向大海的江水，最後會變成大海。你們人類當時對我而言，實在是太不相同了，你們人類找來龍魂使，以此使我走向別的道路。另一方面，我當時以為即使和你們牽扯上關係，我還是有自信可以守住自己。所以我那時候才會接受和卡穆的契約。然後我變成什麼樣子了，你們看看。」

　　克拉德美索面向天空，說道：「我已經失去了精神性的ｈｏｍｅｏｓｔａｓｉｓ（原狀穩定）。」

　　天啊！他居然失去了那種東西？名字這麼長，我看一定是非常重要的東西。可是卡爾好像聽得懂。現在克拉德美索變成人類的模樣，仰望越來大大舒服多了，卡爾望著克拉德美索，用乾澀的聲音說道：「這真是令人難以相信。因為您是屬於最上等的生物。」

　　「我不是。」

　　克拉德美索雖然不是講得很斷然，但這就和斷然沒有兩樣。

　　「請看吧。」

　　「請看吧。請看看我這可恨的自我確認。杉森？你剛才問過我，我為何在沒有任何人的地方變成人類的外貌。你如果曾在沒有任何人看到的小房間裡手淫過，你應該就會理解我的行為了。」

　　呃！他居然用這麼厚臉皮的表情，說了這種話！吉西恩的咳嗽聲突然升高，妮莉亞、蕾妮和亞夫奈德則是嚇得往後退。其他人也全都臉紅了。但是我看到這時傑倫特和艾德琳卻是歪著頭。奇怪了，艾德琳我是能理解，難道……傑倫特？杉森臉色一陣青一陣紅地答道：「請，請您說話高尚一點。」

　　克拉德美索露出了微笑。

　　「雖然對於你們的禮法或倫理，我可以理解，但是很難感受到那種情感，所以請各位原諒。你們表現出彷彿像是絕對不會做那種行為，卻公然做出來，或在腦海裡想像，對於這一點，我實在是難以理解。」

　　杉森閉上嘴巴不說話。克拉德美索說道：「不管怎麼樣，這事……是這樣的，和自慰行為一樣。我不得不在沒有人的這塊盆地上，變成人類的模樣，做自我確認。我不是指龍的模樣，而是人類的模樣。所以，你們看看我已經改變多少了！」

　　突然間，我感到一股難以壓抑的情緒。

　　我感覺從喉嚨裡有熱燙的東西忽然湧上來，哽咽著。這是種被騙的感覺。沒錯。這真的是被騙。我們忍受了那麼多的恐懼、那麼多的逆境，最後終於見到的龍，原來才只不過是這樣的龍？破壞大陸的龍之恐懼，讓萬人顫慄的龍，某個人還背叛了國家，而且甚至不惜以至親為工具，也要見到的龍，才只是這樣而已？哈修泰爾侯爵，你反倒是比較可憐啊。你看看，你如此想擁有的龍是頭什麼樣的龍。

　　是一頭陷於自我憐憫的龍啊！

　　「所以呢？」

　　我的嘴巴又在惹事生非了。克拉德美索轉頭看我。

　　「所以呢？您就不再想和人類有任何關係了嗎？不管我們會變成什麼樣子，您都不想管，您要拋棄我們，在這深山裡，裝得像一頭偉大的龍那樣，繼續做著我們無法理解的深奧省思和自我觀照，戲弄這個世界？」

　　「修奇。你誤會我了。」

　　「誤會。是很了不起的關係。人類和人類之間也會有誤會，可是如果說龍和人類之間不會有誤會，那是天大的笑話。可是，您的恐懼到底是什麼呢？」

　　「恐懼？」

　　「您在害怕什麼呢？害怕我們人類嗎，還是您自己的脆弱模樣呢？」

　　老爸，說不定賀坦特蠟燭匠要絕後了。可是想說的話無法哽在喉嚨裡，這是尼德法家的傳統，不是嗎？一直到杉森如風般飛躍身子，跑來把我的嘴堵住之前，我都正眼直視著克拉德美索。杉森從我背後摟住，喊著：「您發現到這傢伙的真面貌了吧？是！正如您所想的。這個傢伙正是發瘋人類的代表性例子。嗯哈哈哈哈！」

　　「嗚！嗚！咿咿嗚！」

　　「呃啊啊！」

　　杉森猛搖被咬的那隻手，然後高舉他的腿，想要踢我的屁股，我往旁邊閃去，結果杉森就撲了個空，往後跌了一跤。

　　「哎唷！」

　　「你不要那麼囉唆！我既然已經問了，就該聽到答案才行。」

　　杉森坐在地上，抓了一把他身旁的草，對我丟過來，喊道：「這個呆瓜，隨便你！」

　　杉森丟出的草屑乘著風飄揚起來。我又再轉身看克拉德美索。

　　一陣風吹來。

　　長滿了整個盆地的草叢起了波浪。輕飄飄的枯黃草葉，發出了噓噓的口哨聲。而在這草葉的波浪上面，飄浮的淡綠色水光斑點之中，他和我互相凝視著彼此。在陰霾的天空底下，克拉德美索的臉孔看起來很蒼白。他的前額頭髮被風吹拂，蓋住了他的臉。就在我感覺克拉德美索絕對不會回答的時候，克拉德美索說道：「我害怕的，是我的脆弱模樣。」

　　就連一行人的呼吸聲，我也聽不到了。

　　「我要是再憧憬你們，我一定會失去我的原本面貌，愚蠢地從你們的觀點去看世界。這等於是從根本去破壞深赤龍的規則。」

　　「您是指，維持平衡？維持善惡平衡的原則嗎？」

　　「是啊。」

　　「為什麼呢？您這是太小看您自己了！很多龍都有龍魂使為伴，我到現在為止，根本沒聽過有龍因為憧憬人類而變得像人類的事。龍一向都是以龍自居……」

　　「你又在對我強求用人類的觀點看事情了。」

　　「咦？」

　　「你說有很多龍？才僅僅三百年的時間，不是嗎？這對我們而言，只不過像是一個季節左右啊。說不定這可以說是龍這個種族的……魔法之秋吧。」

　　魔法之秋！

　　我好久沒聽到這幾個字了。我全身神經都緊繃了起來。為何是魔法之秋呢？

　　「從路坦尼歐開始，到尼西恩為止的拜索斯王族的歷史，對龍族而言，最印象深刻，但只不過算最小小的插曲。可是這或許可以稱之為魔法之秋，可以說是其他三百年都無法比擬的三百年，這一點應該要予以肯定才對。」

　　沒錯。這是有可能的。因為是龍。因為他們把六十年如同一天那樣渡過。我現在想一想，這真的是不算長的歲月啊。就在我旁邊，不正好有一位三百年前出生的矮人嗎？而且三百年前的大法師至今還活著，並且影響我們的這次旅行，在看著我們。

　　「我很累了，修奇。光是找尋善惡的中心點，我就覺得很吃力。我如果連人類這個包袱也承擔下來，我實在沒有自信能處在世界的中心點。」

　　在克拉德美索的深邃眼神之中所呈現的，是這個不屈不撓的種族所應該感受到的莫大疲憊的證據嗎？這是人類數十倍的年輪，數十倍的智慧，還有活過數十倍的歲月所應該感受到的數十倍的痛苦與矛盾。

　　「可是……」

　　「尼德法老弟。」

　　我轉過頭去。卡爾正在看著我。

　　「不要再說了。」

　　「咦？卡爾！」

　　「克拉德美索他原本就是關照世上的深赤龍。」

　　卡爾就在龍的旁邊，可是他卻開始展現用第三人稱來講述的了不起本事。

　　「即使他具有行動上的強韌感，因而擁有接近無敵的威力，這也不是他原本的秉性。我們應該學習他促進他的自我的那種模樣。把自己放在善惡的中心……，關於這一點，其實，猛衝到極端是件很容易的事，可是要維持在中間點卻會比衝向兩邊極端還要加倍困難。這是因為對兩邊都必須要警戒的關係。」

　　克拉德美索露出一個淒涼的冷笑，我閉上了嘴巴。是啊。克拉德美索一定是最累的龍。紅龍只要依照自己的慾望活著就行了。金龍呢……，也是只要按照自己的慾望。也就是他希望做善良行為的那種慾望。

　　「它現在甚至想離開所愛的人類身邊，以保持自己的中庸。我對這種中庸性，既不是贊同，也不反對，可是我贊成他努力維持他自己認為對的事。」

　　「咳，咳咳，卡爾……」

　　這一次，則是吉西恩看著卡爾。可是卡爾搖了搖頭。

　　「吉西恩，我知道你的心情。基果雷德的失蹤減弱了拜索斯的兵力，你為了這事，希望他能幫助拜索斯。可是如果要我說出我的想法，我則是希望尊重他的意思。」

　　卡爾看著克拉德美索。克拉德美索用深邃的眼神，迎視卡爾的目光。

　　「正如同這位少年所說的，我們來找您，是因為擔心您會不會和過去那個時候一樣精神錯亂。」

　　「是嗎？」

　　「是的。為了能事先阻擋您對拜索斯做出狂暴行為，所以我們來找您，想說服您締結龍魂使的契約。可是我現在並沒有對您感到不安。」

　　連艾賽韓德聽到卡爾這番話，也深深地點了點頭。克拉德美索說道：「我答應你。我不會以二十一年前的那種瘋狂破壞拜索斯。反而我心裡想的是要向在這裡的吉西恩，對那件事道歉。你要接受我的道歉嗎？」

　　吉西恩緊咬著牙齒，看著克拉德美索。突然間，我在想，他說不定會喊著『我不要接受你道歉，我要你締結龍魂使的契約！』可是，我的國王他靜靜地說：「您沒有必要，咳咳，道歉。卡穆，卡穆是因為人類的事而死亡的。反，咳咳！反而是我身為人類，我要向您道歉。」

　　「謝謝。」

　　卡爾用心滿意足的表情，把雙手稍微張開，說道：「雖然龍魂使的契約無法成功，但是我覺得我們的目的已經達成了。謝謝您。」

　　「讓你們辛苦走了這麼遠的路，真對不起了。」

　　「不。沒關係。」

　　此時，傑倫特走向前去。他搔了搔後腦勺，說道：「嗯，克拉德美索，我有話想說。在古代傳說裡，善良的冒險家如果見到偉大的龍，大都會收到珍貴的禮物或者祝福之類的東西，不是嗎？」

　　呃呃呃！真是太丟臉了！傑倫特，你怎麼這麼丟臉啊？你在大迷宮裡不是拿了很多寶物了？就連克拉德美索也露出呆愣住的微笑，看著傑倫特。妮莉亞驚慌得想要說什麼的時候，傑倫特笑著說：「哈哈哈！我今天才知道這是事實。您真的讓我們思考了許多事。克拉德美索您等於是永遠祝福了人類。」

　　杉森、亞夫奈德和我同時都吁了一口氣。克拉德美索則是哈哈大笑了出來。

　　「呵呵呵。在我認為，人類即使沒有特別的祝福，也是非常優秀了不起的。為什麼優比涅與賀加涅斯兩者全都在觀望你們呢？」

　　「您使我們確定了這一點。謝謝您！」

　　接著，艾德琳說道：「火焰之槍克拉德美索啊。我實在是不知道該如何慰勉您保持中庸的那份辛勞。如果您允許的話，我希望能為您祈禱。」

　　「謝謝你。在辛苦的修行路上，以巨魔的腳步行走，似乎會更加困難，但是我希望艾德布洛伊總是牽引著你。」

　　艾德琳高興地笑了。嗯。現在在艾德琳那樣笑著的表情裡，我可以感受得到一股喜悅。杉森突然走向前去，說道：「那個，您可以到西部去旅行一次嗎？因為，在我們故鄉村子那邊，有一頭名叫阿姆塔特，非常兇惡的黑龍！這個傢伙破壞了這世上善惡的平衡，而且不是那種普通破壞的程度……」

　　「費，費西佛老弟！」

　　在卡爾的高喊聲響起的同時，克拉德美索呵呵笑著說：「那個，杉森。很抱歉的是，若不是有特別的情況，我會尊重同族的領域權。而且我有我自己不同的善惡基準。」

　　「啊，對哦！」

　　原本想要對一頭龍告發龍的惡行的杉森，趕緊搗住了嘴巴。艾賽韓德一邊微笑著，一邊拍了一下杉森的腰。然後他於咬了幾聲之後，說道：「咳，咳嗯。克拉德美索，我是矮人的敲打者，名叫艾賽韓德·愛因德夫。我們矮人有個特別的問題。」

　　「請說吧。敲打者。」

　　「在褐色山脈裡，有一塊矮人的定居地。而您現在已經進入活動期了，您為了要飛到天上去，一定需要吃下相當多的寶石吧？所以在此，我有一個不同於人類的特殊問題。如果您要住在這裡，嗯，為了奠定彼此的和睦關係，我們想送您寶石。當然，如果您攻擊我們，來搶寶石，會更容易得到，而且得到更多，這一點我是無可否認的，但是……」克拉德美索搖了搖頭。

　　「你的擔憂我能理解，但是你想錯了。艾賽韓德。我並沒有為了飛上天空而吃寶石。」

　　「什麼？」

　　「我也很喜歡寶石，但是我吃了那些重寶石，就無法飛了。你如果一定要送我禮物，我希望你能送我對你們而言不是那麼有價值的礦石硫化鐵、硫化銅這樣就可以了。」

　　「硫化鐵？什麼……，難道您是想製造硫酸？」

　　此時，亞夫奈德彈了一下手指。他被自己的動作嚇了一跳，趕緊彎下腰來，對艾賽韓德說道：「我好像知道。我記得曾經在書上讀過。他們利用硫酸製造氫氣。從稀硫酸和金屬的反應作用裡，能夠收集到氫氣。用那種東西，可以減重到幾乎能飛行的程度。」

　　艾賽韓德深深地點了點頭。他鐵定是完全聽不懂吧。哈哈哈。

　　「是嗎？如果是那種東西，要多少，我都可以送您。」

　　「謝謝。我也會努力保持做鄰居應有的禮貌。」

　　然後克拉德美索突然往前伸出手來。艾賽韓德先是嚇了一跳，不過，他隨即滿面笑容地握了克拉德美索的手。當然啦，艾賽韓德又再讓我確定了他有特殊本事，能夠很優雅地墊腳尖。卡爾表情高興地說：「那麼，現在我們回去吧。」

　　大夥兒全都面向克拉德美索，為了道別而排成了一列。這真的是大家不約而同做出來的動作。哈哈哈。

　　可是此時，只有一個人和我們做出不同的動作。

　　那就是蕾妮。她用忐忑不安的表情，一會兒看我們，一會兒看克拉德美索。她舉起手來開始咬她的手指甲。卡爾歪著頭，疑惑地問她：

　　「蕾妮小姐？」

　　「那，那個，卡爾叔叔？我們現在要回去了嗎？就這樣要回去了嗎？」

　　「是的。難道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嗎？」

　　「不是的……。沒有不對的地方。可是……我當然也想回去。我想回去我爸身邊。但是，但是……不知為何，我總覺得這樣回去好像不妥……」

　　卡爾只面帶著訝異的表情，一言不發地看著蕾妮。然後他轉頭去看克拉德美索。如果是龍的事，龍魂使一定很清楚。那麼反過來說，如果是龍魂使的事，龍一定是最清楚的吧？

　　克拉德美索又再蹲在蕾妮面前，抬頭看蕾妮。蕾妮垂下眼睛，只咬著手指甲，避開不看克拉德美索的臉。克拉德美索說道：「蕾妮。」

　　「克，克拉德美索先生！」

　　蕾妮抬頭突然喊了一聲之後，就又再垂下眼睛。克拉德美索很有耐性地等待蕾妮說話。最後，蕾妮開始斷斷續續地說！

　　「我如果把您這樣單獨，單獨留下……。嗯，那個，雖然我這樣說似乎不像話，但是，我覺得簡直就像……」

　　「簡直就像？」

　　「像是把小孩子單獨留下來……」

　　蕾妮無法把話說完，漲紅著臉，把頭低垂到幾乎碰到胸口。溫柴呻吟了一下，而不知何時已經摟著溫柴手臂的妮莉亞則是驚呼了一聲。

　　可是，克拉德美索並沒有生氣。

　　「蕾妮，我很謝激你那顆善良的心。你感受到我的孤單，可是，你不必那麼在意。我即使看起來如此，也是一頭年齡比你至少大上數十倍的龍。」

　　「我，我……是不是很無禮？」

　　「不是。蕾妮你是龍魂使，而且擁有一顆善良的心，所以我不會認為你無禮。反而覺得很感激。如果你有想要的東西，就告訴我。」

　　「咦？」

　　「這也算是龍魂使與龍的會面。即使合約沒有締結，但我還是遇到了一個少數能瞭解龍的人，我想送個小小的禮物，以做為紀念。你有想要的東西嗎？」

　　蕾妮抬起頭來。她的眼裡含著眼淚。

　　「想要的東西？我沒有想要的東西。我只要看著您，就會胸口痛得沒辦法好好思考。」

　　克拉德美索溫馨地笑著，慢慢地張開雙臂。就在我感覺蕾妮的眼睛變得無限透明的那一瞬間，咚！蕾妮的白皙臉頰上，骨碌碌地滾下了眼淚。接著，蕾妮就哭著奔向克拉德美索。

　　「克拉德美索先生！嗚啊啊啊！」

　　克拉德美索溫柔地移動他巨大的手臂，抱住蕾妮。蕾妮則是摟著克拉德美索的脖子，放聲大哭。

　　「不行，不行！您太，太悲傷了。呃！我討厭這麼悲傷！您不可以這麼悲傷！您這麼高貴而且偉大，如此善良而且心胸寬廣！這對您太不公平了，太不公平了！嗚啊啊，您說要維持善惡，難道因為這樣，您就一定要這麼孤單才可以？而且這樣做也沒有任何人感激您！」

　　「蕾妮，蕾妮。」

　　克拉德美索並沒有說什麼，只是一直重複呼喚蕾妮的名字。蕾妮哭到都快喘不過氣來，克拉德美索則是抱著她，一動也不動。漸漸地，蕾妮的哭聲開始變小了。

　　「蕾妮。」

　　「我，我希望能成為您的龍魂使……」

　　打了閃電嗎，要不然，是吉西恩的眼裡閃出了一道光芒嗎？我實在是難以判斷。蕾妮因為哽咽而發出呼吸不暢的聲音，無法把話講完。

　　克拉德美索突然用雙臂緊抓住蕾妮的肩膀，推了出去。他垂下頭來。

　　「咳呃呃！」

　　從他的嘴裡發出了令人心肺撕裂的呻吟聲。蕾妮什麼話也說不出口，只是望著他。克拉德美索低著頭，顫抖不已。過了一會兒，傳來了他稍微鎮定下來的聲音。

　　「不要……。拜託不要再說了。龍魂使啊。」

　　「克拉德美索先生？」

　　「我已經表明拒絕了。龍魂使啊。拜託不要再誘惑我了。」

　　克拉德美索的聲音裡有著微微的顫抖。蕾妮用淚流滿面的臉，看著克拉德美索。如此仰望著克拉德美索的蕾妮，又再哭著想要靠到克拉德美索的懷裡，可是克拉德美索緊抓住她肩膀的手一動也不動。

　　克拉德美索聳動肩膀，平息呼吸。過了一會兒，低著頭的他傳出了一個相當沙啞的聲青。

　　「龍與龍魂使這樣子是不行的。我們是相互同意的關係。我們不像那精靈，無限改變自己來達到協調，我們也不像人類，無限改變他人以求達到協調，這些都不是我們的關係。我們的原則是互相不改變。龍魂使啊，停止流淚吧。」

　　蕾妮用力搖頭。她的頭髮也跟著亂飄了起來。

　　「如果我就這樣丟下您，我會一輩子後悔的！」

　　蕾妮的喊叫聲好淒切。這真的是從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口中喊出來的聲音嗎？克拉德美索全身顫抖不已。他像在自言自語般，說道：「是啊，即使是龍魂使，也終究是人類。哈哈哈。就連這麼一個小小的少女，也想對偉大的龍投影自己。這並非低劣的慾望，而是用純真的愛情與令人憐恤的心，來誘惑。是啊，龍魂使啊，你因為龍很可憐，就想照顧他、愛護他，是吧？可是，比起這個不是誘惑的誘惑，更為可笑的是什麼，你知道嗎？就是我不想接受這誘惑！」

　　克拉德美索的肩膀猛然打了一個寒顫。突然間，一個無限冷酷的聲音傳來。

　　「乾脆把人類……，全都……」

　　克拉德美索沒有把話說完，有好一陣子都只是低頭坐在那裡。

　　因為這種刻骨的恐怖，所有人都不敢開口說話。

　　蕾妮的哭鬧掙扎也不知不覺停了下來。蕾妮被克拉德美索的雙臂緊抓著，只發出呼吸不暢的咯咯聲，她看著克拉德美索。

　　克拉德美索突然站了起來。

　　他一面放開蕾妮的肩膀，一面站起來。他這簡單的動作為何看來如此可怕？他用一副如同像火山爆發的氣勢，站了起來。他的衣角整個都在發出聲音。克拉德美索說道：「快走！」

　　所有人開始往後倒退。艾賽韓德往後踢到亞夫奈德，結果甚至還一起跌倒了。妮莉亞則是昏了過去，溫柴臉色發白地抖著下顎。

　　克拉德美索的眼睛在燃燒著，散發出如同他名字般的鮮紅色光芒。

　　「快走！這是連和諧之敵賀加涅斯也不會反對的深赤龍之令。快退下！」

　　我想，就算是天空裂開，神明伸出臉孔命令，我也好像不會像現在這樣渾身顫慄吧。我那些叫做骨頭的骨頭全都喀拉喀拉地響著，全身簡直快溶掉的那種無力感纏繞了整個身體。保持善惡平衡的深赤龍下命令了。既看不見，也感受不到的風好像在將我們往後推。

　　「蕾，蕾，蕾妮小姐！」

　　卡爾氣喘吁吁，簡直快喘不過氣地說道。蕾妮呢？哦，我的天啊！

　　這個港口的少女竟然一面渾身發抖，一面抵抗克拉德美索的命令。她前後搖晃身體好像現在當場就要倒了下去。雖然她一副毫無血色的蒼白臉孔，但還是皺著整張臉，在抵抗克拉德美索的命令。我一定要把蕾妮帶走……，天啊！往前走一步竟是這麼困難的動作！

　　這個笨腳，我給你吃了這麼多飯，快付出代價啊！我的腳這才開始移動。我一踏出第一步，就在無意識中完成了其他的動作。我衝向蕾妮，一把抱起她。可是她好像光是抵抗克拉德美索的命令，就耗盡了所有力氣，所以她一被我抱住，就昏厥過去了。

　　我抱著她，直接轉身就跑。其他一行人看到我抱起蕾妮，立刻拔腿就跑。

　　「哇啊啊啊啊！」

　　傑倫特的淒慘尖叫聲傳來，接著，艾賽韓德他喊出和這聲音不相上下的高喊聲。

　　「快讓開，快讓開！」

　　他如此喊著，可是他比其他人還要落後。就連肩上扛著妮莉亞的溫柴，都跑得很前面，跑在亞夫奈德的前面。而在溫柴前面，則是艾德琳背著吉西恩，一蹦一跳地跑著。沙沙沙沙沙！草地像是巨大岩石輾過似的，弄出了一條路。四面八方的草葉好像都飄搖著，進到暴風裡去了。

　　就在這個時候。

　　逃跑逃到一半一定會往後看的愚蠢動物是少之又少的。而真的很惋歎的是，人類也被包括在這種動物理。我停下來，往後看。

　　克拉德美索在暴風吹襲的草地裡，孤單地站在那裡。

　　他一句話都不說，對於那些只因為被他的大發雷霆嚇到，就死命奔逃的弱小生物們，他也沒有嘲笑或輕蔑，只是站在那裡。不對，他有表情。是他對於被自己趕走的這些生物的那股悲傷愛情。突然間，我覺得我好像可以理解蕾妮的情感。好像可以理解他的悲劇。

　　如此偉大的他，竟然注定必須要趕走想當他朋友的人！

　　我湧出淚水，又再把頭轉回去。現在逃跑已經不再是逃跑。我只是尊重他的意思，因為不想再給他任何悲痛而離開他。眼前變得越來越模糊，就連掠過臉頰的冷風，也不再感受得到。噗通！噗！大夥兒踩到水坑所濺起的水珠飄散在半空中。我流淚流得太多，感覺鼻子裡面沉甸甸的。

　　「咳呃呃呃！」

　　這是亞夫奈德在咆哮嗎？他一面跑，一面用袖口擦著眼睛。

　　「不要哭，這個傻瓜，不要哭啦！」

　　艾賽韓德正在用哭泣的聲音喊著。

　　「哈，哈，可是艾賽韓德……」

　　「是你哭了，害我也想哭，這個傻瓜啊啊啊！」

　　艾賽韓德幾乎是用哭哭啼啼的語氣在喊著。杉森在大喊著，念了一些我聽不懂的話，卡爾則是在嗚咽著。而溫柴，他是緊咬著嘴屑在跑著。突然間，我的腦海裡一片空白，周圍的高喊聲一再傳來。

　　蒼白的午後。

　　白色的吶喊上面。

　　一個黑暗的尖叫忽然掉落。

　　我感覺黑色的斑點往周圍擴散。

　　「艾德琳！全都快趴下！」

　　是杉森的大喊聲。與其說是大喊，倒不如說是比較接近咆哮。

　　我抱著蕾妮，往後躺了下去。天空瘋狂地白亮。而在天上，一直有黑線不斷劃過。我平靜地看著天空被畫出的黑線。畫得好快啊！

　　蕾妮的臉掉落在我下巴正上方。她那張被汗水沾濕的白皙臉孔，被紅髮胡亂沾粘著。然後我開始感覺悠閒地把她臉上的頭髮撥開。

　　可是下一刻，我卻感覺到毛骨悚然的恐懼感。怎麼一回事？

　　「快把頭低下！快把頭低下！藏到草叢裡！」

　　卡爾一直焦急地高喊著。不斷劃過天空的那些黑線，難道是箭？

　　「是侯爵那一黨人！」

　　我聽到杉森的憤怒大吼聲傳來。可惡！

第十章

　　我放下蕾妮之後，探出頭來。咻！一支箭從我的頭頂旁邊掠過。呃啊！我很快站起來，很快又再往前趴下去。在那一瞬間，我看到在草叢遠遠的另一頭，幾名戰士排成一列在射弓箭。

　　我們一行人在哪裡呢？周圍的草叢裡，只是大聲傳來悉悉響聲。

　　因為大夥兒都趴著的關係，周圍只看得到長得很高的草叢。而箭矢不斷飛射過來，所以我根本沒辦法抬頭去看情況如何。我應該要去找大家嗎？可是我轉頭過去，看著躺在草叢裡的蕾妮。我應該把蕾妮移到別的地方才對。

　　我開始往蕾妮方向匍匐前進。可是，要把蕾妮移到哪裡好呢？

　　讓她清醒過來，應該會比較好吧。

　　「蕾妮，蕾妮！」

　　我緊抓著蕾妮的肩膀，不停搖晃她。但是蕾妮只發出嗯哼呻吟聲，並沒有睜開眼睛。於是，我更加用力搖她。

　　「雷妮，拜託快醒醒！」

　　此時，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了卡爾生氣的聲音。

　　「尼德法老弟！快保護蕾妮小姐！那些傢伙連蕾妮在這裡，也敢放箭！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了吧？」

　　我整個背都起雞皮疙瘩了。原來如此！侯爵現在連自己的女兒也不顧了，一直在猛射弓箭。這代表什麼意思？天啊，真是可惡！

　　咻咻咻！箭矢不斷從我頭上經過，每當有箭經過，我都會蜷縮著低下頭來。而且還繼續試著搖醒蕾妮。不，不能大聲叫她。我靠在蕾妮耳邊，說道：「蕾妮！」

　　「呃嗯……，克拉德美索？修奇？」

　　蕾妮睜開了眼睛。她皺起眉頭，看到自己躺在地上，而我趴在她身上，然後她一副像是不敢相信似地，一直看我。

　　「嘎啊啊啊！你在做什麼呀！」

　　「拜託不要想一些和情況不符的行為！還有，不要出聲！」

　　那時候，蕾妮才看到劃過天空的箭矢。蕾妮臉色發青，閉上了嘴巴，我則是匍匐到她旁邊，耳語著：「跟在我後面。絕對不要抬頭，知道嗎？」

　　蕾妮噙著眼淚，點了點頭。我們兩個開始肚子貼著地面匍匐前進。可是，該往哪邊才對呢？

　　「喀呃呃！」

　　我嚇一大跳，下巴都撞到地上去了。因為在我正前方突然傳來了尖叫聲。我一閉上眼睛，可怕的恐懼感就越來越靠近。不，我不該躺著閉眼睛等死。我又再睜開了眼睛。

　　「溫柴！」

　　溫柴站在我正前方。他的長劍已經刺進了一名戰士的肚子，他用腳踢了那名戰士的肚子。而在他旁邊，妮莉亞緊握三叉戟，喊著：「快起來！修奇！那些傢伙在突擊了！沒有在射箭！」

　　好，那麼！我站起身來，喊著：「蕾妮！絕對不要跟丟！要是走散了，我可保護不了你！」

　　「我，我知道。」

　　蕾妮用害怕的語氣回答。此時傳來了一陣大喊聲。

　　「喝啊啊啊！」

　　好像整個盆地都充斥著這高喊聲。我握住巨劍，往前一看，就看到戰士們正在直衝過來。而且我也看到同伴們從草叢各處站了起來。杉森把長劍像根竹竿那樣揮舞著站了起來之後，開始破口大罵一些可怕的髒話。而在另一邊稍遠處，卡爾正在拉弓。亞夫奈德則是只露出一顆頭和舉著一隻手在草叢上面，他喊著：「Ｆｉｒｅｂａｌｌ！」（火球術！）

　　火球滾著燒焦了草葉尖，然後飛越出去。亞夫奈德出人意外地，把火球丟得很低。因為這樣，位於火球軌跡上的草都一下子著火了。

　　在戰士們嚇得避開火球的那一瞬間，亞夫奈德又再施了法術。

　　「Ｇｕｓｔ　ｏｆ　ｗｉｎｄ！」（狂風術！）

　　亞夫奈德一揮動雙臂，就有一陣猛烈強風吹向那些直衝過來的戰士們。遇到狂風的火焰劇烈燃燒了起來。頂尖魔法師萬歲！你玩火的功夫，什麼時候看都好厲害！原本被雨淋濕的草叢冒出了煙霧，於是著火的草和煙霧被風吹襲著，整個襲向那些正要衝來的戰士們。

　　火花和令眼睛疼痛的煙霧，使得戰士們個個都亂了陣腳。

　　「咳咳！咳咳！什，什麼啊！是煙霧！咳咳！」

　　「呃啊，眼睛，我的眼睛！」

　　溫柴開始悄悄地溜了過去。令人意外的是，草叢竟然柔軟地移開，柔軟到簡直令人懷疑草叢是為了他而往旁邊閃開的。擋在溫柴前面的草被弄彎之後，只是往旁邊滑移出去。而在另一邊，杉森卻是以完全相反的動作衝出去。我看杉森你乾脆把整個盆地給翻過來吧，翻過來。杉森胡亂撥開草叢，直衝出去。

　　「接招！」

　　突如其來地，從煙霧裡跑出一名戰士，揮砍著劍。可是溫柴格擋住揮砍過來的劍，將那把劍往下壓。不，是一壓下去就又再把長劍揮上去，割傷那名下巴出現空隙的戰士的下巴。那名戰士臉上噴出像瀑布般的血柱，同時往後倒下。我想要跟在溫柴後面沖的時候，溫柴突然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說：「修奇，我可不會讓你動歪腦筋。」

　　「我就知道你連拜託一下也不行！」

　　「好了，你自己好好打。」

　　「你真的很絕情絕義！呀啊啊啊！」

　　我往溫柴的左邊跑出去，向正要殺過來的長劍揮砍。那把長劍在瞬息間被我擊碎，閃著銀光的碎塊就這麼飛散到空中。那名戰士看得都臉色發白了。我毫不遲疑，立刻把巨劍拉到背後準備揮砍，但是那名戰士已經丟下手中的劍柄，往後逃了。我對那名逃跑掉的戰士大喊著：「你想走就走吧！我不會死纏著討厭我的人。」

　　我不知所云地大喊一堆話之後，就開始去找對手。可是我一看前方，立刻倒退好幾步。五、六名之多的戰士揮舞著長劍，正要衝過來。

　　「你這傢伙！不要動！」

　　跑在最前面的那個人喊出了怪叫聲。哇啊，那些劍光真是殺氣騰騰！我生硬地答道：「怪物蠟燭匠不會聽令於比自己還不如的人！」

　　我如此喊完之後，就直接轉身逃跑。然後我就看到蕾妮被嚇得臉色發白。

　　「蕾妮！蕾妮！我不聽那個叫我站住不要動的傢伙的話！我很冷酷吧？是不是很酷？」

　　然後我就彎腰撿了一顆石頭。我一轉身，就丟了出去，結果碰巧砸中了最前面的那名戰士的胸口。

　　「喀呃呃！」

　　戰士叫出一聲慘叫聲，就往後倒了下去。我看他的肋骨一定斷了好幾根。在後面直衝過來的其餘戰士們，先是驚嚇了一下，然後他們就破口大罵地繞過那名倒下的戰士。就在這一瞬間，我又再舉起手臂，喊著：「還有一顆！」

　　「呃啊啊」

　　戰士們慌忙彎腰低頭。在那一瞬間，我、妮莉亞和溫柴就朝著低頭的戰士進行肉搏戰。戰士們個個驚慌地再把身體挺直，所以，我們最多也不過是只有勉強打到最前面的那個人。被我的巨劍打到的那名戰士，看著自己被打碎的劍，喊著：「這小子，你是人嗎？」

　　我原本想要嘻嘻笑出來，可是那傢伙卻直接丟出了斷掉的劍。

　　真是可惡！我趕緊轉身迴避，劍卻掠過了我左肩，我立刻感覺痛得眼冒金星。

　　「啊啊啊！修奇！」

　　蕾妮的尖叫聲更是讓我嚇一跳，我用右手握著巨劍之後，無情地揮劍。嗡嗡嗡嗡！

　　很可惜的是，戰士們都往後避開了，不過，那個傢伙和他旁邊的其他戰士們的臉已經都嚇得變成灰色了。從巨劍所發出的聲音，連我也嚇了一大跳。那些戰士看到周圍的草全被削成同樣高度，個個都嚇呆了。哇？沒想到用巨劍也能割草！妮莉亞直接就朝著那些站住的戰士們，用雙手握著三叉戟猛揮，那些戰士們的胸口和臉孔等部位受了傷，慘叫不已。而溫柴則是溜進他們中間。

　　「Ｐｅｃａ！」

　　有好一陣子，在戰士們中間迸出了閃電火光，然後溫柴從另一邊出來的時候，就有五、六名戰士連尖叫都還來不及尖叫，就已經倒了。

　　我們三個又再跑到保護蕾妮的位置上。妮莉亞對我喊著：「你沒事吧？」

　　「沒事，我的手臂沒有不見！」

　　雖然我很有精神地答話，可是左邊肩膀卻像用火燙過似地疼痛。

　　身體的左半邊全邊全都發軟了，軟到都快發抖。我咬緊牙關，用右手有力地舉起巨劍。就在這個時候，在我面前的煙霧之中，進射出了一道白光。

　　鏘鏘鏘！

　　我反射性地用舉起的巨劍擋住這道光芒，可是！右臂卻感覺連肩膀也快斷了。喀呃呃！我勉強沒有跌倒，往後退了幾步。我的腳後跟該不會是碎裂了吧？我的手臂彷彿就像是打到了岩石，一直顫抖不已。這是人嗎？從左臂一直連到右臂都在發抖，我簡直就跟個酒鬼沒兩樣。我眨了眨眼睛，擠出眼眶裡的淚，隨即清楚看到站在我面前的人的模樣。

　　他一頭栗子色頭髮，而且有些斑白。頭髮下的生硬臉孔上，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睛正在瞪著我。這真是叫人發狂！我舉起巨劍，指著對方的胸口，喊著：「你年輕時候一定常聽到別人說你是眼神難看的少年吧。你一定到現在都還耿耿於懷吧？哈哈哈！」

　　哈修泰爾侯爵不悅地皺起嘴臉，用皺著的嘴唇直接說話。

　　「沒教養的小鬼。你這麼想死嗎？」

　　就在我想著該講什麼話，好讓侯爵更加印象深刻、心情更糟的時候，溫柴悄聲地來到我前面。

　　「往後退！」

　　這是對我說的話，還是對侯爵說的話啊？溫柴沒有解釋，舉起長劍指著侯爵。侯爵則是皺著眉頭，說道：「你們竟然阻止父女相逢……」

　　父女相逢？我轉頭一看，就看到蕾妮害怕得發白的臉孔。妮莉亞擋在蕾妮前面，喊著：「你們父女的關係可真好！你放箭射殺，還敢說什麼父女！」

　　侯爵噗嗤笑了一聲。此時，溫柴一直看著侯爵，說道：「帶著蕾妮往後退，修奇、妮莉亞。免得礙事。」

　　「溫，溫柴？」

　　「不要讓我說第二次，快後退！」

　　妮莉亞緊咬著嘴唇，拉著蕾妮盼手臂往後退。我一面後退，一面環視四周圍。

　　我看到其他同伴聚在稍遠的地方。亞夫奈德和卡爾一直猛射魔法飛彈和箭矢，而艾賽韓德和杉森即使兩人塊頭不同，卻都用如同劈柴的動作在猛力攻擊戰士們，動作簡直相同到無法分辨兩人的地步。

　　而傑倫特則是陷於祈禱的狀態，形成了一道防護壁，在保護大夥兒。

　　杉森氣勢洶湧地踢了一名戰士，並且喊著：「修奇！妮莉亞！到這邊來！」

　　妮莉亞拉著蕾妮的手，往一行人那邊跑去。可是，我卻停下了腳步。呃，溫柴一個人要對付侯爵？可是侯爵他戴著ＯＰＧ！

　　「呀啊啊啊！」

　　我聽到哈修泰爾侯爵的高喊聲，嚇得趕緊回頭。鏘鏘！溫柴格擋住了侯爵的劍招。等等，他居然擋住了侯爵的劍招！溫柴彈開侯爵的劍，用劍柄刺了一下侯爵的手腕。侯爵發出呻吟聲，連忙往後退步，而此時，我衝了過去。

　　「小心你的頭！」

　　我如此喊著，卻看著他的腿，揮砍下去。抱歉了，侯爵。然而，侯爵卻把劍往下劈，將我的巨劍推往地面。糟了！劍被壓住了！在這一瞬間，溫柴從旁邊喊出怪聲，刺了侯爵的長劍。侯爵放開我的劍，又再往後退了一步。我和溫柴並肩站著，用劍指著侯爵。

　　「我說過你會礙事！」

　　溫柴氣喘吁吁地說。我正想要說些什麼的時候，侯爵看了一眼溫柴的劍，歪著頭，疑惑地問：「你居然沒有把我的劍弄斷，劍技不錯！」

　　溫柴的肩膀細微地顫抖著。可是他的冷漠語氣絲毫沒有改變。

　　「因為我是想引你注意。我有話要說。」

　　「什麼話？」

　　侯爵依舊面帶著和溫柴一樣冷酷的表情。我看他們兩個人都不像是拜索斯人。

　　「我們已經試著締結龍魂使的契約，失敗了。」

　　侯爵的臉上浮現出好奇心。他瞄了一眼蕾妮奔跑的背影，說道：「你是說，龍魂使的契約沒有成功？」

　　「是的。克拉德美索並不接受。」

　　「謝謝你告訴我這個好消息。我會讓你死得好過一些。」

　　「我還有話要告訴你。」

　　「你說。」

　　溫柴瞄了一眼旁邊。啊，對哦！其他戰士們！侯爵的戰士們看到侯爵單獨出來和我還有溫柴對決，就不管我們那邊的同伴，全都跑了過來。這，這好像不是能在這裡和侯爵繼續講話的情勢！

　　「克拉德美索往後也是絕對不會接受龍魂使。他說他再也不要和人類有關聯。因此，你放棄吧。」

　　然後，我也在旁邊喊著：「喂！你的希望是克拉德美索，不是嗎？托爾曼如果當不成克拉德美索的龍魂使，你不就沒轍了！可惜啊，已經沒指望了！所以，我說。你已經不用再打了！如果是我，我一有機會就會夾著尾巴逃跑！」

　　我的喊叫有絕大半不是要給侯爵聽，而是要給直衝過來的那些戰士們聽的。還好，戰士們聽到我的喊叫聲，真的都驚訝地停下腳步。我可以清楚看到，他們互相看著彼此，在交換不安的目光。侯爵皺起眉頭。

　　「你說，那傢伙不接受龍魂使？這頭自大傲慢的龍……」

　　「你說什麼？」

　　真是令人啼笑皆非！哈修泰爾侯爵是不是完全瘋了？就在這個時候，那些戰士之中傳出了驚嚇的喊叫聲。

　　「天，天空！在天空！」

　　什麼？天空？我很快看了一下周圍之後，抬頭看天空。陰霾的天空依舊不變。因為草地處處冒出煙霧，所以多多少少有遮掩到天空。可是灰色煙霧忽地消失，我就在煙霧之間看到一個飛在天上的黑影。是鳥嗎？不對，怎麼會有四隻腳的鳥？

　　此時！溫柴喃喃地說：「是靈幻駿馬，涅克斯！」

　　什麼？涅克斯？奇怪，如果是靈幻駿馬應該是希歐娜所為，可是大白天的，怎麼會出現呢？

　　因為有雲！天空烏雲密，根本找不到一絲陽光。在卡拉爾領地，希歐娜不也是曾在大白天出現過？可是再怎麼說，也是白天啊！只要雲散開，就會出現陽光，希歐娜！你到底是在下什麼賭注啊！在眾人陷入瞬間驚慌，只看著天空的時候，靈幻駿馬用可怕的速度下降。靈幻駿馬一下降，就清楚看到騎在它上面的涅克斯和希歐娜。可是他們經過我們頭頂，就飛走了。那個方向是……克拉德美索？此時，溫柴低聲喊著：「我們快抽身離開！」

　　我們兩人把握機會，不管已經看得有些出神的侯爵以及戰士們，就開始衝向我們一行人那邊。侯爵和至今剩下的六、七名戰士因為在看靈幻駿馬，沒能及時制止我們。

　　我一跑到大夥兒聚集的地方，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艾德琳倒在地上的模樣。

　　「艾德琳！」

　　艾德琳躺在地上，手按著胸口，氣喘吁吁地呼吸著。而且有好幾支長箭插在上半身各處。傑倫特原本在艾德琳身旁，屈膝蹲著，費盡力氣想拔出箭矢，他一看到我，立刻高興地喊著：「修奇！太好了。趕快來拔一下！她的肉一直再生，用我的力量根本拔不出來！」

　　我坐到艾德琳的身旁。艾德琳一看到我，隨即露出虛弱的微笑。

　　我一面顫抖著下巴，一面說道：「請咬住牙齒，艾德琳。」

　　艾德琳咬緊牙關，甚至還閉上了眼睛。我緊抓住箭矢之後，一鼓作氣拔起來。啪！肉被撕裂，鮮血迸濺出來，把我的臉和手都沾濕了。妮莉亞呻吟了一聲。我丟下箭，觀察艾德琳的情形。雖然艾德琳在呻吟，可是她一動也不動。一直在旁邊坐著的吉西恩用哽咽的聲音說：「艾德琳，艾德琳！因為我，害你變成這樣，咳咳！」

　　艾德琳仍然閉著眼睛，面帶著虛弱的微笑。

　　「我沒事。吉西恩。好，修奇？繼續吧。」

　　剛才抱著吉西恩奔跑的艾德琳，好像因為保護吉西恩，而中了如此多的箭。我深呼吸了一下之後，立刻拔出下一支箭。啪！艾德琳的肉又被撕裂，鮮血噴濺，簡直令人噁心。雖然這是我想做的事，可是我卻快要分辨不出是真的在治療，還是在撕裂身體。蕾妮乾脆轉身過去，不看這一幕。

　　隨即，我就把五支之多的箭全都拔了，艾德琳的上半身變得傷痕纍纍。在我旁邊，蕾妮一直嘩嘩流眼淚，哭個不停，而妮莉亞也是和她不相上下，放聲大哭著。傑倫特想要開始祈禱，可是躺著的艾德琳卻搖頭阻止他。

　　「既然箭已經取出，現在沒關係了。因為我是巨魔。」

　　傑倫特用讚歎的眼神，看著艾德琳。果然，艾德琳的上半身正在快速再生著。艾德琳起身坐著，對我說：「謝謝你，修奇。唉，今天我使天空降雨下來，好像製造了許多麻煩事。」

　　啊，涅克斯！我又再轉頭看天空。此時，突然從天空傳來了高喊聲。

　　「克拉德美索！」

　　是涅克斯在大聲喊叫。他們不知何時已經飛到克拉德美索所在地方的上空。接著，他又喊出簡直響徹整個盆地的喊叫聲。在他喊叫的那一瞬間，在盆地的我們和侯爵一行人，全都覺得一陣錯愕。

　　「我是涅克斯·修利哲！我要當你的龍魂使！快答應吧！」

　　龍魂使？涅克斯要做龍魂使？卡爾開始像是快把頭髮拔光似地，拉著他的頭髮，我可以清楚看到，在稍遠的地方，侯爵則是一面嘀咕著，一面瞪著天空。此時，從某處傳來了克拉德美索的聲音。距離太遠，所以聽起來很細微，但那是克拉德美索充滿強悍力量的聲音。

　　「我拒絕。」

　　很好！克拉德美索確實是不願接受龍魂使。大夥兒都陷入一股說不出來的那種安心感覺，彼此互望著，嘻嘻笑了出來。可是，涅克斯又再喊著：「那麼，我又再表明一次！我是您以前的龍魂使卡穆·修利哲的兒子涅克斯·修利哲！雖然我父親死了，可是他是死於非命，因此，您和我父親的契約還沒有廢除！而我身為他的兒子，我繼承其遺產！您不可以拒絕！」

　　※※※

　　草地燃燒的火勢如今已經變小了，只有灰色煙霧裊裊升起。

　　侯爵一行人和我們一行人的距離大約六十肘左右。可是我們雖然距離很近，卻完全無視於彼此，只是望著天空。

　　亞夫奈德呻吟著：「父親的債務……，遺留給兒子？」

　　債務？這個嘛。應該稱之為債權才對吧？我們一行人有的坐著，有的呆愣地站著，全都只是望著天空，連呼吸聲也聽不到。此時，妮莉亞驚慌地說道：「蕾妮？」

　　蕾妮面帶著呆愣的微笑，在看著飄浮天空的涅克斯。她的表情像是已經遺忘了周圍的火焰、煙霧、還有兇猛的打鬥。她的微笑是白色的。蕾妮面帶著呆愣的微笑，直接嘴唇一動一動的。她在說什麼呢？她實在是說得太小聲了。我走近蕾妮身旁。可是連我走近她她都沒有察覺到，只是繼續面帶神秘的微笑，悄聲在說著：「接受吧……。接受吧……，克拉德美索……」

　　蕾妮？我驚慌得想要抓住她的肩膀。此時，又再傳來涅克斯的高喊聲，所以我望著天空。

　　「克拉德美索！」

　　他的喊叫聲裡充滿焦急。

　　「快回答我，克拉德美索！您發誓過要忠於我父親，請不要以那種死，來推卸您的誓言！請您證明，您的忠誠不論我父親生存與否，都是一樣的。」

　　就在這個時候，「……卡穆？」

　　那是一個類似沙啞的聲音。實際上，克拉德美索清亮且有力的聲音依舊不變，可是他的語調卻聽來像是非常沙啞。他現在並不是用那種平坦語調在說話。他的聲音裡帶有一種生動感。但卻是充斥著混亂的生動感。克拉德美索說道：「……卡穆？卡穆，你怎麼還活著？」

　　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這充斥著混亂的龍的聲音，它本身有一股能夠使周圍變得寂靜的極大亞迫力。可是涅克斯喊著：「您從我身上感受到他了！是的！我是卡穆·修利哲的兒子涅克斯·修利哲，」

　　我哽在胸口的那口氣，簡直快讓我呼吸不過來。而且我感覺一陣頭暈目眩。

　　「是嗎？你真的是卡穆的血脈。我可以從你身一看到他的模樣。」

　　「是的！我是您以前的龍魂使的兒子！」

　　盆地裡，就連風也停止吹拂了。只有煙霧靜靜地升起，其他任何東西都沒有移動，處於一個完全寂靜的狀態。這時候，侯爵的尖銳聲音打破了這片寂靜。

　　「射那個傢伙！」

　　我轉頭一看，就看到戰士們慌忙舉起弓箭。剩下的戰士之中，有弓箭的人還有三個。呃，哎呀？該怎麼辦才好？是應該不要管侯爵呢？還是應該保護涅克斯呢？卡爾喊著：「啊，不行。住手……」

　　「卡爾！」

　　是吉西恩的可怕高喊聲。嗡嗡嗡嗡！端雅劍的鳴叫聲大聲地響起。他拿著劍？大夥兒全都用不敢相信的眼神看著吉西恩。吉西恩他已經拔出端雅劍，雙腿直立站著。他的腿在抖著，他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孔上，如下雨般流著汗，但是，吉西恩緊握著端雅劍，瞪視卡爾。

　　「吉，吉西恩？」

　　吉西恩用肩膀喘了一口氣，費力地喊著：「呃咳！請恕我無禮！咳，咳咳！我們應該要阻止，阻止涅克斯成為龍魂使！」

　　在卡爾都還來不及回答之前，就開始傳來了劃破空氣的響聲。

　　咻咻咻！我把目光從吉西恩身上轉移到天空。

　　射出的弓箭全都射向靈幻駿馬。接著，侯爵的憤怒高喊聲傳來：「這些笨蛋！連那個東西也射不中！繼續射！」

　　戰士們又再開始搭箭。此時，吉西恩喊著：「射箭吧，卡爾！」

　　「咦？」

　　「你可以命中……，咳咳！」

　　吉西恩尖叫了一句，屈膝跪了下來。嗡嗡嗡嗡嗡！

　　「王子大人！」

　　蕾妮跪在他身旁。吉西恩把頭落在蕾妮的膝上，激烈地咳嗽。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蕾妮的衣服開始出現血色斑點。傑倫特立刻開始祈禱。吉西恩聳動全身，不停咳嗽著。突然間，吉西恩抬起頭來。從他的嘴角流出一條紅色鮮血。

　　「卡爾……，請阻止涅克斯……，咳咳！他是拜索斯的叛徒……，我不企求你愛拜索斯……但是，請為了這片土地上的萬民著想……。

　　卡爾用僵硬的表情顫抖著。然後，他的頭開始往旁邊移動。

　　「不，不行……」

　　「Ｍａｇｉｃ　ｍｉｓｓｉｌｅ！」（魔法飛彈！）

　　卡爾的答話還沒講完，就響起了亞夫奈德的高喊聲。我們雖然趕緊轉身，但亞夫奈德的手上已經有一道白色光箭飛了出去。它的方向是飄浮在空中的靈幻駿馬。卡爾喊著：「不行！」

　　那道光箭跟在侯爵的戰士們射出的箭後面，飛進濃雲密佈的天空。

　　咻咻咻咻，此時，從靈幻駿馬那邊傳出了尖銳的喊叫聲。啪啊啊！在突如其來的爆炸聲之中，希歐娜的聲音消失了。火花爆發出來，雲層底下似乎像是多了一顆太陽。火花往四面八方畫出巨大的曲線，飛迸出去。可是，爆發的餘燼消失之後，靈幻駿馬還是依舊飄浮在上面。

　　「可惡！希歐娜！」

　　亞夫奈德一面咬牙切齒，一面又再開始施法。可是這一瞬間，卡爾猛然拉住亞夫奈德的肩膀。亞夫奈德搖搖晃晃的，勉強才穩住重心，然後，他睜大眼睛看著卡爾。卡爾很快地說道：「不行，不可以攻擊！他是克拉德美索以前的龍魂使的兒子啊！」

　　亞夫奈德驚慌不已。卡爾像是不知該怎麼說，動了動嘴唇之後，他突然看著蕾妮。

　　「蕾妮小姐，你現在也能感受得到克拉德美索的心情嗎？」

　　我轉頭看蕾妮。天啊！蕾妮的臉孔正在極度痛苦地顫抖著。一頭紅髮和那下面的青色額頭形成了可怕的對比。吉西恩用難以置信的眼神抬頭看蕾妮，妮莉亞急忙走向蕾妮，喊著：「蕾，蕾妮？」

　　突然間，蕾妮的眼睛睜得好大。我看到她充血的紅眼睛，不禁張大嘴巴。從蕾妮的嘴裡吐出一個生硬的聲音。

　　「你們竟敢射他……」

　　「快住手！停止射擊！」

　　侯爵的高喊聲傳來。蕾妮則是不再說話，慢慢地轉頭。我隨著她的目光，看到戰士們驚慌放下弓箭的模樣。卡爾看到這一幕，低沉而且很快地喃喃說道：「侯爵也是龍魂使。答案已經出來了。克拉德美索從涅克斯身上看到了卡穆。那麼，就不可以在他面前第二次殺死卡穆。龍與龍魂使的關係比父母還要強烈，不是嗎？那麼，卡穆·修利哲的兒子涅克斯，同時就是克拉德美索的兒子了，不是嗎？不管怎麼樣，可想而知的是，他的死一定會引起克拉德美索的憤怒。像二十一年前那樣……」

　　「卡，卡爾！哦，天啊！」

　　是杉森的驚嚇聲音。一直仰著頭的吉西恩全身顫抖，把頭無力地癱在蕾妮的膝蓋上。他嗚咽著：「亞色斯啊……。您想讓拜索斯變成什麼樣啊！亞色斯啊！」

　　吉西恩緊抓蕾妮的衣服，全身顫抖著痛哭。然後他的這陣痙攣立刻傳到一直僵在那裡的蕾妮身上。蕾妮顫抖著身子，開始低頭看吉西恩。

　　「王，王子大人……！呃呃。」

　　接著蕾妮也跟著吉西恩哭了起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因為涅克斯對拜索斯有很大的敵意。被破壞得支離破碎的他，沒有被毀壞而還留著的，只剩下失去目的憎恨而已。可是，可是他卻是克拉德美索以前的龍魂使的兒子。

　　在克拉德美索的眼前，真的可以殺他嗎？

　　「這完全要看克拉德美索的回答。」

　　艾賽韓德一面撫摸戰斧的刀刃，一面沉著地喃喃說了這一句。

　　可是，他雖然表情沉著，卻一副即使太過用力按姆指而流血出來，他也不會知道的模樣。我拍了一下他的手，艾賽韓德嚇得趕緊看他自己的手，然後露出一個苦笑。四周又再度變得寂靜無聲，所有人都在等待克拉德美索的回答。

　　克拉德美索的回答並沒有傳來。宛如烏黑墨汁般的寂靜之中，只有吉西恩和蕾妮的淒切哭聲、還有治療吉西恩的祈禱聲，低沉地傳來。是因為太緊張了嗎？我焦急到忍不住，轉過頭去。侯爵一行人呢？

　　他們也是無言地，只有看著飄浮在空中的涅克斯。侯爵的臉已經僵硬到不能再僵硬了，簡直看起來像鬼一樣。他牢牢緊閉嘴唇，一言不發。

　　時間似乎決心幹脆在盆地上睡個午覺。真是的！克拉德美索，趕快回答吧！雖然我不知道會是什麼答案，可是趕快講來聽吧！您的六十年可能只是你的一天，但卻是我們的一生啊！

　　「龍……」

　　克拉德美索的聲音傳來的那一瞬間，我感到一股如同有東西刺進太陽穴的刺痛感覺。克拉德美索用疲憊的聲音說：「龍和龍魂使是在相互同意下締結契約的。除了這兩者以外，不需要其他第三者。我只和卡穆·修利哲訂約而已，並不是和他家族訂約。涅克斯，我愛你的父親，可是你沒有權力干涉我。」

　　「說得好！」

　　亞夫奈德一面把右手拳頭啪地一聲拍在左手掌上，一面低聲喊著。可是在瞬息間，涅克斯卻喊著：「你看著我說話！」

　　「不要對龍下命令，涅克斯。」

　　克拉德美索的說話聲音裡，並沒有和趕走我們時一樣的無限力量。相反地，涅克斯的聲音裡，卻漸漸有一股強勢的力量。

　　「別可笑了！如果我想要的話，我也可以對優比涅和賀加涅斯下命令！你看著我！」

　　「涅克斯，你只不過是隨便講出一些自己不知意義的話。」

　　在這一瞬間，涅克斯的反應實在是無比地怪異。

　　「意義？咯咯咯！你還在說可笑的話！真的很可笑！」

　　克拉德美索並沒有回答他。涅克斯笑出像漏風的那種噓噓聲，說道：「真的有人在乎意義嗎？在人類的三大需求裡並沒有意義追求欲這種東西。如果是想用來說服人類的話，不要用意義這種詞！人類全都是蟲子。只滿足於睡、吃、性交，這就是人類啊！」

　　涅克斯瘋狂似地繼續大喊：「節食的這種人，可真是令人尊敬。他們只會做一些可笑的行為！從大自然之中拿取食物，堆得像山一樣高，卻放著不吃，這就是在欺瞞啊！有其他動物會節食嗎？不！

　　睡覺在工作的人才是了不起的人。哈哈！不睡覺在工作，能夠做什麼呢？其實就是想要奪取在睡覺的人的東西，不是嗎？誓言純潔的那些傢伙，認為自己很高尚。然而，有其他動物會去誓言純潔嗎？事實上，連會強姦的動物也沒有！人類的所有禮節和文化及歷史，總括而言，就是三大慾望的節制！這節制同時也是為了隱藏卑鄙的慾望，而刻意完全欺瞞和華麗包裝過！

　　人類在很久以前，用雙腳站著看天空的時候，就是已經死掉的一種禽獸，名叫人類的禽獸，而這節制，就是裝飾在禽獸上面的壽衣啊！」

　　涅克斯把人類的所有事物全都一概輕視之後，用憐憫的語氣對克拉德美索說：「偉大的龍啊，偉大的龍啊！要說服蟲子，請不要選擇像意義這種太過高貴的工具。意義？這只不過是填飽肚子時，為了消化而做的夢想。因為，肚子填飽後，沒有其他需求了，沒有要追求的東西了，才會開始覺得怎麼會沒有事做，追求存在意義的這個最後議題，其陳腐的真面目就是這樣啊！所以……」

　　涅克斯氣喘吁吁地講完一段話之後，暫時停下來喘氣。然後他一口氣喊道：

　　「偉大的克拉德美索，我這只蟲子，而且還是支離破碎的蟲子對你下令。看著我！」

　　克拉德美索他會抬頭看涅克斯嗎？在這個位置，我完全看不到克拉德美索。可是，如果侯爵和蕾妮可以正確感受到的話，那麼，克拉德美索對於卡穆的兒子涅克斯，應該是帶有一股無法言喻的深切情感。

　　「這好像是你所發現到的，或者說是，你發明的，有關你的種族的真面目。」

　　溫馨？克拉德美索的聲音裡有一股溫馨感。這是一種無法用任何說明來充分解釋的溫馨感，可是卻很確實存在著。

　　「那麼，歸於虛無的你，你的話在這裡迴響著，為什麼呢？涅克斯。你為何在那裡如此大喊大叫？」

　　啊啊，我真懷念賀坦特村。還有那單純地折磨我們的阿姆塔特。

　　真是懷念他那容易理解、可愛的那股單純的邪惡之名，阿姆塔特就是我的東西。是我的痛苦、我的煩惱、我的憎恨。可是克拉德美索，還有涅克斯卻不是這樣。他們是在一個超越我理解範圍的地方在對立著。

　　涅克斯並沒有做任何回答。而克拉德美索也並沒有等待回答。

　　「就連你的這種被扭曲的感情，也很像他！」

　　「感情？」

　　「請不要從我這裡去求得你已經知道的事實，涅克斯。這並不是龍與龍魂使的對話方式。」

　　克拉德美索的聲音無限地溫柔，在他的那份絕對溫柔之中，同時展現出無力感的界限。擴散到整個盆地的那股無力感，具有強力的傳染力。在它影響之下，還能自由自在的人，恐怕只有涅克斯、還有哈修泰爾侯爵？

　　哈修泰爾侯爵緊閉著嘴巴，但是眼睛卻凶悍地閃爍著。是憤怒嗎？不是。那並不是憤怒的眼神。笨修奇啊，現在侯爵正在覬覦某個東西。可是他究竟是在覬覦什麼呢？突然間，侯爵大喊著：「請表明你的意思吧，克拉德美索！」

　　一行人被嚇了一大跳，所有人都轉頭去看侯爵。從看不到的地方，傳來了克拉德美索的反問。

　　「是哈修泰爾侯爵？」

　　「是的！」

　　「找到這裡來的人好像蠻多的。可是，我的意思？」

　　「是的！請不要再做文字遊戲，表明你的意思吧！我聽他們說，你說不願再接受龍魂使！不是這樣嗎？」

　　「閉嘴，侯爵！」「是的。」

　　同時傳來了涅克斯的喊叫聲和克拉德美索的回答。侯爵立刻說道：「聽到了沒，涅克斯！克拉德美索絕對不要有龍魂使。放棄吧，快下來，這個笨蛋！」

　　蠻奇怪的。真是怪了！侯爵為何這樣說呢？那傢伙是因為無法讓托爾曼當克拉德美索的龍魂使，就乾脆不要讓任何人成為克拉德美索的龍魂使，是這樣嗎？可是，可是侯爵如果沒有克拉德美索，就會立刻被視為拜索斯王族的叛亂分子！叛亂分子如果沒有力量，會變成什麼樣呢？

　　此時，涅克斯喊著：「哈修泰爾侯爵！不要插嘴！克拉德美索，正眼看著我，回答我的問題！」

　　侯爵抬起眼睛，瞪著涅克斯。涅克斯又想再說些什麼的時候，克拉德美索答道：「不，我應該要問一下才對。」

　　「什麼？」

　　啪沙沙，沙沙。傳來了一陣撥開草叢的聲音。然後，涅克斯在空中喊著：「克拉德美索！你要去哪裡？」

　　沙沙的響聲越來越大聲。是克拉德美索開始在移動了嗎？從稍遠的地方，開始有草在動。接著，草叢上面就出現了克拉德美索的胸部。還有他那張疲憊的臉孔。因為汗水的關係，沾粘在他臉上的頭髮把他的臉分成一塊塊的。所以，克拉德美索的臉看起來像是彼此不同的臉孔碎塊所聚集成的。

　　他的臉逐漸變大。克拉德美索正在往我們這邊走來。他一面向我們走近，一面說：「現在的情勢實在非常怪異！我原本在想是侯爵在攻擊拜索斯王子，結果接著就出現我以前的龍魂使的兒子，不經拜索斯王族的許可，就想當我的龍魂使。可是龍魂使的家族首長卻想要阻止他。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們是不是有各自不同的目的？」

　　沒有任何人回答。克拉德美索停住腳步。

　　我們一行人和侯爵那一群人全都靜止不動，看著來到眼前的克拉德美索。克拉德美索和我們以及侯爵一行人構成了一個三角形。

　　而在這之中，草叢如波浪般起伏，白茫茫的煙霧向天空裊裊升起。涅克斯……，涅克斯、希歐娜還有靈幻駿馬則是沒被包含在這三角形裡，飄浮在半空中。不知為何，我總覺得這個位置暗示著許多事情。

　　我雖然不知道其他人是什麼感覺。可是我就是有這種感覺。像是在小孩子被禁止玩遊戲的地方，突如其來地出現一位大人，挑起眉毛，問『你們現在是在幹嘛？』。其他人會不會也都有這種感覺啊？所以才會沒有人回答克拉德美索的問題，不是嗎？

　　「請不要干涉人類的事！」

　　是侯爵的高喊聲。克拉德美索瞄了他一眼。侯爵難道對於這偉大的深赤龍，也感受不到任何恐懼嗎？

　　「你沒有龍魂使！你不可以插手管人類的事！」

　　克拉德美索露出了一絲微笑。這可真是一個像大人的微笑。突然間，侯爵的模樣看起來就像是個喊著『我們在玩耶，拜託你不要管那麼多！』的小鬼。

　　「是嗎？可是我只想問一件事。」

　　「你不可以問！」

　　「我不曾要求你答應。」

　　克拉德美索優雅地說，但是這句話卻存在一股力量，使侯爵閉上了嘴巴。侯爵只是轉動眼睛，瞪著克拉德美索。克拉德美索面向我們所有人，開始說道：「過去這三百年來，根本沒有必要問這個問題。因為拜索斯王族以人類的守護者自居，同時這個事實受到萬人認定，所以，龍族關照拜索斯王族，就是在關照人類。路坦尼歐大王接收了神龍王的人類支配權，這是所有人類肯定的事。即使近來傑彭認為無法認定這件事，兩國因而引發了戰爭，不過，這還是事實。」

　　溫柴面向克拉德美索，吼叫著：「我們沒有接受過神龍王的統治。所以，大王趕走神龍王，以大陸的新主人自居的這種事，我們當時並不知道。」

　　克拉德美索笑著答道：「你的話沒有錯。不過，這是因為你們那個時候並不具有可以被統治的勢力。神龍王當時並不覺得需要統治在熱砂之沙漠裡，辛苦維生的你們。而且你們再怎麼說，也是從拜索斯分出來的新秩序！會生成的理由是因為遊民流入你們國家，使你們具備國家的面貌，這一點是你應該要承認的事實。」

　　溫柴只是露出牙齒，並沒有答話。克拉德美索說道：「可是……，我要問你們。在路坦尼歐大王之後三世紀的這個時間點上，這個大陸是不是有新勢力要形成了？拜索斯王族是不是在接受挑戰？」

　　「當然！」「閉嘴！」「是的！」

　　侯爵的回答、吉西恩的怒吼、還有涅克斯的高喊聲，一個接著一個地迸發了出來。侯爵用可怕的眼神看著吉西恩，吉西恩則是站起來，想要衝向侯爵。要不是杉森很快抱住他的腋下，吉西恩恐怕早就直接衝去，衝到一半就往前跌倒。而涅克斯則是瞪視著這兩邊的人。

　　此時，克拉德美索說：「現在我才確信了一件事。」

　　什麼事？克拉德美索，您確信了什麼事？就在這個時候，蕾妮突然發出了呻吟聲。我慌忙轉身一看，蕾妮一直看著飄浮在空中的涅克斯，她睜大了眼睛。蕾妮，怎麼了？此時，蕾妮開始慢慢地往旁邊倒下去，妮莉亞見狀趕緊去抱住蕾妮。

　　此時，又再傳來了克拉德美索的說話聲。

　　「涅克斯·修利哲。你就是那殘酷秤台上的主人所安排給我的配偶。我是指，在這個時間點上，在路坦尼歐大王之後三世紀的這個時間點上。原來我剛才錯了。現在我應該要積極介入人類。」

　　「你說什麼！」

　　侯爵嘶喊著。可是這嘶喊聲都還來不及變成回音，就已經被涅克斯的笑聲給抹煞掉了。

　　「咯哈哈哈！你的選擇是正確的，克拉德美索！」

　　殘酷秤台上的主人，哦，優比涅！優比涅您真的把涅克斯放在克拉德美索的秤台另一邊了嗎？

　　「艾德布洛伊啊。」

　　艾德琳的壓抑呻吟聲幾乎是無比的陰沉。躺在妮莉亞膝上的蕾妮，從嘴裡傳來了微弱的呻吟聲。

　　「不，不可以這樣……您選錯人了。克拉德美索……，拜託！」

　　克拉德美索抬頭看著天空。

　　「你真的想當我的龍魂使嗎，卡穆之子涅克斯·修利哲？」

　　「是的！」

　　「好。這對龍而言，是以宿命承擔的約定，我不會拒絕。我認定我必須在你所喚起的這股猛烈感情之前下跪。」

　　在克拉德美索的聲音響起之際，我們一行人都圍聚到蕾妮身旁。

　　蕾妮氣喘吁吁的，顫抖不已。她那冰冷且僵硬的臉頰上，寒毛都直直豎了起來。妮莉亞慌忙想要穩住蕾妮，可是蕾妮卻一直無力地滑下去。此時卡爾舉手，阻止妮莉亞，把自己的臉靠到蕾妮的臉上，焦急地說：「蕾妮小姐？蕾妮小姐！你想要說什麼呢？」

　　可是蕾妮好像沒聽到卡爾的話。她只是閉著眼睛，無力地左右搖頭。

　　「不行！」

　　在她尖叫的同時，她的手突然上舉的時候，我感覺心頭猛然震了一下。我按住我抖個不停的下顎。蕾妮彷彿就像是要用看不見的某樣東西守住自己似地，揮搖著手。

　　「不行，不行！不可以接受……。這無法忍受的……毀滅……！

　　尖叫與紅血……不公平的，無理由的，無目的……。啊啊啊……，我不想看，我不喜歡！我不喜歡！好可怕。拜託，拜託不可以這樣……！可怕……」

　　此時，克拉德美索像是一鼓作氣的聲音響起。

　　「我接受你。」

　　※※※

　　一片黑暗。

　　突然間，我們站在分不清上下的一片黑暗之中。這裡是哪裡？

　　我現在是站著，還是倒立著？我感覺到重量感這種東西像是世上最大的謊言。所謂的重量，是什麼東西啊？光線是在古色古香的傳說之中才登場的荒唐名字。光？啊啊，那種東西。我記得我聽過。至於聲音這東西是什麼，我必須不斷努力去想才可以。可是為了什麼要這麼努力？算了，聲音這種東西。

　　在某個應該要有寶石的位置上，閃爍著一顆寶石。

　　我也不知道為何會是那個位置。不管怎麼樣，那個東西在那裡，在別的地方。不對，應該是沒有在別的地方。原本就在那裡。因為在那裡，所以沒有在別的地方。好漂亮啊。

　　對於不理會自己的對象，如果用其他的方法都不能誘惑的話，最後的方法就是就是必須一大早起床，收集一千滴露珠。這種魔法秘方是連雕像的心也可以燃燒出烈火的。可是呢，問題是別說是千滴，就算是一百滴，也可能在收集到之前，太陽就將露珠蒸發掉了，風就會將露珠刮走了。可是若和其他人一起同心協力收集，通常關乎魔法的事情都一樣，就會變成毫無效用。

　　對於感到愛之挫折的主角，還剩下一個最後的希望。如果他的單戀對象真的是優比涅所安排給他的伴侶，天空會在某一天的隔天或者某一天的前一天，很分明的某一天裡，會賜給他一個早晨，一直到他收集到一千滴露珠時，才會出太陽，才會颳風。

　　在那裡，收集了百萬滴露珠才做成的寶石，正在放射出光芒。

　　「是龍之星嗎？」

　　這是從哪裡傳來的？

　　「卡爾？你在哪裡？」

　　我環顧四周，還是看不到卡爾的身影。大家都到哪裡去了？都去收集露珠了嗎？

　　「修奇？這小子！修奇！你在哪裡？快回答！」

　　是杉森急切的高喊聲。可是，呼喊的人都到哪裡去了？

　　「好漂亮啊……，真的！」

　　是艾賽韓德。是啊，很漂亮吧？你有挖過那種寶石，琢磨過那種寶石嗎？

　　「大家在哪裡？拜託……，讓我看看你們的臉吧！你們到哪裡去了？請不要藏在我背後、看不到的地方。」

　　「妮莉亞，妮莉亞！」

　　「修奇？修奇！你在哪裡？過來這裡！」

　　我原本想大喊。我在這裡！可是作罷，因為我覺得這實在會是十分可笑的行為。『這裡』是哪裡呢？

　　「我死了嗎？這是死亡嗎？」

　　亞夫奈德的這句話，立刻有吉西恩答道：「咳，咳咳。不要擔心。請放心。大家都請放心。應該不會有什麼事的。」

　　「吉西恩？吉西恩。你沒事吧？」

　　「我沒事。艾德琳。請不要擔心，咳咳。在原地不要動。我！我……，咳咳！」

　　我的國王正在向看不見的同伴說話。病人怎麼反倒在擔心其他人？

　　「喲！大家都沒事吧？嘿，溫柴呢？」

　　「我活著。……我想是這樣。所以，你不要叫那麼大聲，傑倫特。」

　　「啊！你和我想的一樣。太好了。呃，可是，蕾妮呢？」

　　「蕾妮？蕾妮小姐？」

　　「蕾妮小姐！你在哪裡？請回答！」

　　一片黑暗。

　　「不行……。來不及了……」

　　「蕾妮小姐？咳咳！」

　　「來不及了……，王子大人。克拉德美索……在看著龍之星的時候……」

　　「龍之星！那是龍之星，對嗎？可是怎麼會在這裡？」

　　「我知道……。我知道了。龍之星是……龍魂使契約的抵押品……」「抵押品？是人質的意思嗎？」

　　「證據……，人質……。無意義的東西聚集起來，就會有意義……，不對。是收集之後才產生意義的嗎……。無意義和無價值的差別是什麼呢……。對人類而言，不是相同的嗎？」

　　「蕾，蕾妮小姐？」

　　此時，克拉德美索的聲音響了一段時間。

　　「時間會演奏我們的約定之弦。搓揉並且抓彈並且撥弄風。除了熱風吹過冰冷樹枝時所傳來的聲音，所有的風是自由誕生的。

　　風的自由代價是什麼？就是到死為止都必須做約定的公證人，同時是傳達者的工作。風傳達你的話。風傳達我的話。所以風是自由的。就算是被鄙視的良心說的話，就算是約定的破壞者說的話，風也還是自由的。」

　　克拉德美索的話一結束，涅克斯就立刻接著說：「時揉風間會我們的之弦。搓並且自由抓彈並同時且。風。所有熱風吹死過時所傳來的公約，的風是誕生的。傳達自由定證是什麼？就是破壞到為止都冰冷必須做約定的人，是風也者的工作。風你演奏的話。除了風傳達我的話。所以風樹枝是自由的。就算撥聲音弄是的鄙視的良心說法代價的話，就算是約定的者說的話，傳達還是自由的。」

　　過了一會兒之後，克拉德美索開始吟唱了起來。

　　「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明暗」

　　然後，像是在對答這首歌似的，涅克斯的歌也開始被吟唱了出來。

　　蛋黃色冬季早晨的寒光水光女人的嘴唇色閉眼時看到的顏色金黃色一百年舊房子的窗戶上堆積的灰塵色嬰兒的臉頰色熬過長夜之後看到的早晨陽光刺進睫毛的刺眼光色被汗水沾濕的衣服腋下的半月形汗漬的髒黑色射向夕陽天空的箭尖的銀紅色摘下那最後終於來臨的春天的第一片花瓣吃下去的蛇的瞳孔色克拉德美索的歌和涅克斯的歌，逐漸開始混和了起來。急急忙忙凝結，猶豫躊躇互相推開之後，終於擁抱彼此，兩者的歌曲逐漸染成灰色。那些銳利撕破的灰色顯露出來。那些擴散開來的灰色水珠染到明亮，染到黑暗，染到所有東西。可是散開的灰色在那絕對的征服結束之際，最後垂死，又再回歸。所有東西被顏色的領土所統治支配。在顏色的蠕動裡，像是被射到的滋味。以無聲的音樂為背景音樂，停下來的舞蹈被展現開來。燃燒著那太長久的瞬間，我看著那東西。

　　「契約成立了。」

　　克拉德美索的疲憊聲音，空虛地傳了開來。

第十一章

　　褐色山脈的盆地上，一陣風吹過。草葉一直呼喚著彼此，又離開彼此。雲乘著風，正在徐徐地溜走。

　　所有人全都僵硬地站著。抱著蕾妮的妮莉亞、彎身靠近蕾妮臉孔的卡爾、縮著腰半踏站著的吉西恩、扶著吉西恩的杉森、在治療吉西恩的傑倫特的祈禱聲、驚訝地張著嘴巴的艾賽韓德、在撫摸傷口的艾德琳、緊抓住劍的溫柴、顫抖不已的亞夫奈德、還有我，全都僵住了。

　　侯爵一行人也是一樣。戰士們有的張開嘴巴，有的瞪著眼睛，他們在盯著涅克斯和克拉德美索。在他們中間的，是雙手交叉在胸前，凝視空中的侯爵，他看起來與眾不同。他的嘴臉動了動。雖然他一副驚慌的臉色，卻至少沒有像他的部下們那樣害怕。怎麼一回事？

　　我那雙一直看著侯爵的耳朵，聽到了涅克斯爆發性的笑聲。

　　「咯哈哈哈哈！」

　　涅克斯的笑聲傳來的同時！我才感覺到身體又開始動了。我好不容易才站直我搖晃的腿。在我四周圍，解除僵直狀態的我們一行人紛紛吁了一口氣，或者發出簡短的尖叫聲。此時，涅克斯的笑聲停了下來。

　　「成立了？你說成立了？是嗎？那麼，我是你的龍魂使了嗎？」

　　涅克斯的笑聲要是在其他地方、其他狀況之下，我會覺得那是無比純真，想要與他同樂。因為，這真的是那種無限純真的笑聲。

　　「是的。」

　　「那麼，現在我要說了！克拉德美索！我的第一個要求就是這個！除掉哈修泰爾侯爵！」

　　除掉侯爵？我又再看了一眼侯爵。圍繞著侯爵的戰士們一動也不動地站著，但是個個臉色和屍體沒兩樣。可是……，侯爵呢？

　　侯爵正在露出苦笑。

　　侯爵放下他交叉在胸前的手，搖了搖頭。在那一瞬間，他的眼睛對視到了我的眼睛。他用銳利的眼神瞪我，隨即笑了出來。他的目光透過我的眼睛射進來，我感覺那簡直就像尖銳地刺進我腦袋裡的東西。怎麼一回事？這到底是怎麼了？為何侯爵聽到這句話，不會害怕呢？

　　「涅克斯·修利哲。你誤會了。雖然你認為是理所當然。」

　　克拉德美索用一種勸導小朋友的大人口吻說話。涅克斯驚慌地說道：「你說什麼？」

　　「龍魂使什麼事也不用做。」

　　呃，這好像是我常聽到的一句話？不對，等等。這是誰都知道的事啊。可是為何要說這句話呢？龍魂使當然什麼事都不用做。龍魂使什麼事都……。

　　「龍魂使什麼事也不用做！」

　　卡爾驚訝地震了一下，喊出這句話。他表情驚慌，像是在聽著自己的話的餘音。杉森嚇了一跳，說道：「咦？卡爾？」

　　「是啊，是啊！龍魂使什麼事也不用做。為什麼？因為龍魂使是連結人類與龍。可是龍魂使也是人類！可是為什麼？原來如此！哈修泰爾侯爵到現在都無視於自己就可以成為克拉德美索的龍魂使的這個簡單方法，而要托爾曼或蕾妮來當，侯爵絕對不要當龍魂使的原因是……！」

　　「龍魂使什麼事也……，不能做。所以他不可以當龍魂使。」

　　亞夫奈德用顫抖的聲音做了結論。

　　原來如此！哈修泰爾侯爵自己也曾是龍魂使，可是他為何要讓失散已久的蕾妮、曾是基果雷德的龍魂使的托爾曼，來和克拉德美索配對呢？為何他自己不要當克拉德美索的龍魂使？這是因為，龍魂使只是關係而已！

　　「因為，如果光是從關係的層面來看，其實會很疏遠。關係只要有兩者就行了。如果想指夫婦，就說先生和太太，就可以了。沒有其他第三者介於其中。如果說，人類和龍透過龍魂使連結關係，那麼，沒有龍魂使也可以溝通嗎？是的！龍魂使是不能以人類身份……」

　　卡爾這番氣喘吁吁說出的話，被涅克斯的尖叫聲給掩蓋住了。

　　「不！」

　　不！不，不！山裡的回音更加稀釋了涅克斯的驚愕，同時也擴大了他這驚愕。

　　「克拉德美索！你是在拒絕你的龍魂使的請求嗎？」

　　涅克斯像是吐血般地喊著，但是克拉德美索用平靜到令人覺得冷淡的平靜口吻，答道：「我是在無視於你的請求。可憐的龍魂使啊。」

　　「無視……？」

　　「你不知道你要求的事情的本質。龍魂使的話裡原本是沒有意義的。我現在是有龍魂使的龍，只是對人類有關心，沒有必要去聽龍魂使的話。即使是像愛你的手腳那樣愛你，手腳也不能對頭部開口命令，不是嗎？」

　　「什，什麼！這是在耍賴！我不也是人類嗎？」

　　「不，你是龍魂使。你只是龍魂使而已，而且既然已經立約了，就只是當事者龍活生生的龍魂使。現在你如果想脫離你的宿命，如果想當一個人類，你必須取消契約，或者把我殺死，否則別無他法。然而，我不會取消契約的，而你無法殺死我。」

　　涅克斯揮搖著全身，繼續喊叫著。然後差點就從靈幻駿馬摔下來。

　　「不對！不對！不是這樣的！照你所說的，我是你的龍魂使！如果我是你的手腳，那麼，我就是你！我的要求就等於是你的意志啊！」

　　「你是我，但同時也是人類。」

　　克拉德美索並沒有往後看，只是如此說道。在草叢之上，他高高冒出來的身影，在隨意搖擺的草之浪濤上面，看起來像是一棵絲毫不動搖的古木。

　　「你是我，同時是人類。可是你無法當人類涅克斯。你既不是只有隸屬於龍，也不是只有隸屬於人類。關係乃是兩者的事。這是你的選擇的真相。這是龍魂使的真相。涅克斯，你是不該成為龍魂使的那種人類，這一點你和你的父親很像。」

　　「你不要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你轉，轉頭過來，我，我為何不是人類涅克斯！對，對你而言，有龍魂使在，所以你應該聽我的話才對！你不能無視於我的存在！轉頭看我！」

　　可是，克拉德美索並沒有轉頭。難道這意味著他不只無視於涅克斯的話，還要無視於他的存在？他只是稍微低下頭來，說道：「涅克斯。雖然我不知道是什樣的線纏繞著，在一塊名為命運的布上，畫出了這樣的花紋，但你是優比涅安排給我的配偶，同時，因為賀加涅斯的造化所致，成為我不完整的配偶。」

　　我以為我的心臟掉下來了。

　　不完整的配偶？這是指在永恆森林裡，一連死了三次的涅克斯嗎？原本一直焦急叫喚克拉德美索的涅克斯，突然僵住了。我可以清楚看到他那張蒼白的臉孔。克拉德美索繼續像在自言自語般，對他背後的涅克斯說：「我不問你，為何你是以非整體的模樣接近我，但我現在要告訴你。你選擇了龍魂使的路，因此連你最後剩下的最後一部分，也都破壞掉了。」

　　他好像有說『你說什麼？』。我好像有聽到這樣的話。可是我看涅克斯，他的嘴巴卻是僵著。他真的有說嗎？

　　「是的。你已經不存在了。」

　　「不存在？」

　　「不存在了。剛才不久前，還有龍、人類、龍魂使。可是契約結束了，現在只剩下龍和人類。龍魂使涅克斯·修利哲。你已經不存在了。所以，不要再讓我對著空氣講話。」

　　涅克斯已經不存在了。

　　※※※

　　克拉德美索向我們說道：「現在我要和人類締結關係。」

　　「咦？」

　　克拉德美索聽到卡爾的反問，開始把頭轉向卡爾的時候，突然傳來了侯爵的喊叫聲。

　　「我希望你能讓我參與你的報仇！」

　　「哈修泰爾！」

　　吉西恩大聲喊叫著，搖搖晃晃地想要衝出去。我瞪著侯爵。這個狡猾的傢伙！你腦筋轉得可真快啊，侯爵！杉森又再抱住吉西恩的腋下，可是吉西恩一面掙扎一面喊著：「叛徒，閉上你那張發著惡臭的嘴巴！咳咳！」

　　「吉西恩，吉西恩！拜託鎮定一點。你如果激動，毒就會更加擴散！」

　　「毒！對，毒！你這個混蛋，侯爵。你這混蛋是毒！咳……咳咳咳咳！」

　　吉西恩像是快把內臟都倒出來似地咳嗽著，但是侯爵對於吉西恩的喊叫一點也看不出有任何反應。侯爵看著克拉德美索，很快地說：「克拉德美索，你想想看你失去的東西。龍得不到人類所接受的祝福。你是不會遺忘的生命。所以，你二十一年前的情緒，一定如同昨日的情緒般活生生。你失去了龍魂使。」

　　「還不都是因為你的關係！」

　　這一次，是把蕾妮放在她膝蓋上的妮莉亞，她在喊叫。侯爵突然皺起眉頭，瞪著妮莉亞。妮莉亞坐在地上，一直大聲喊著：「侯爵你去告發那件亂倫的事，才使卡穆死掉的，不是嗎？真是厚顏無恥！卡穆·修利哲是因為你而死的！」

　　「閉嘴，你這只骯髒的母狗！」

　　妮莉亞的眉毛立刻往天空豎了起來。

　　「什麼？」

　　對於接下來發生的事，我不想一字一句講出來。只是，妮莉亞以新穎的角度和獨特的比喻能力為基礎，說了一大堆非常豐富的卑俗語。這使我確定她真的具備有豐富的卑俗語運用能力，亞夫奈德則是漲紅著臉，撇過頭去，不看妮莉亞。至於傑倫特，我只能說他是裝出一副完全聽不懂的樣子。……過了好一陣子之後，侯爵才陰沉地說：「你真是一個嘴巴骯髒的女人。」

　　妮莉亞當場說不出話來，只是氣喘吁吁地瞪著侯爵。因為，她一下子罵了太多，都快喘不過氣來了。

　　我並沒有注意侯爵和妮莉亞的舌戰，只是看著克拉德美索。克拉德美索一有龍魂使，一變成那樣，我們為了和他搭關係，會不會又再打鬥呢？克拉德美索一面看著我們，一面在想些什麼呢？他仍然還是稍微低頭，站在那裡。他那張面向地面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而飄浮在他背後的涅克斯，也是一樣毫無表情。

　　涅克斯還沒出生就失去了親生父親，長大之後又失去了養他的父親，在永恆森林裡失去了自己的五分之三的他，現在最後因為和龍訂約，所以全都沒有了，是嗎？怎麼會是這樣呢？為何涅克斯都是在被破壞呢？而且我現在想一想，我和我們一行人也曾破壞了他的東西。我們破壞了他的公會。為何他在被這樣破壞之後，還能成為克拉德美索的龍魂使呢？萬一這是優比涅的安排，到底理由是什麼啊？

　　涅克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茫然地俯視克拉德美索。他的樣子不像帶有意識。他的眼睛雖然看著克拉德美索，卻沒有對焦。

　　即使是死人，也會留有活著時候的痕跡。活著時候的情感、回憶，留在死者臉上，可以證明他走過歲月的風霜。然而，在涅克斯的臉上，並沒有那種東西。那是一張完全空白的臉。

　　比起克拉德美索的話語，我倒覺得我是看著涅克斯的臉，才確實察覺到一件事：他死了。

　　而且，因為我在看涅克斯，所以我可以看到希歐娜的動作。

　　「涅克斯，小心！」

　　我大聲喊叫，往前衝出去。

　　「卡爾！亞夫奈德！不管是誰，趕快射希歐娜！」

　　克拉德美索在這一瞬間抬頭。有人在尖叫。一片混亂。我一邊看著上面一邊奔跑，結果跑到一半，腳就被草絆倒了。我重重地碰撞到地面，都眼冒金星了。在我站起來的那一瞬間，映入我眼睛的，是克拉德美索的發青、僵住的臉孔。

　　然後，涅克斯開始往下掉。

　　他緩慢地掉落。看起來彷彿就像是個會永遠掉落的東西。天空似乎想要抓住他不放，地面則像是要避開他。可是，時間卻將他往下推。涅克斯一次也沒有掙扎，靜靜地掉落了下去。

　　砰！涅克斯掉落在我的正前方，也就是克拉德美索、我們一行人、還有侯爵一行人所形成的三角形中央。他的身體猛然動了一下之後，就躺平了。

　　「嘎啊啊啊啊！』是妮莉亞尖銳的慘叫聲。我一面顫抖著，一面去看著涅克斯。

　　他從一個不是非常高的地方落下，但他的身體卻扭成了怪異的角度。他死了。絕對不可能還活著。可是他的嘴唇還動了幾下。不，那只是從他嘴裡冒出血泡。咕嚕嚕嚕。涅克斯的喉嚨裡，傳出了奇怪的聲音。他的身體周圍一灘的紅血，簡直令人看了想吐。他是因為支撐他的最後的最後希望也被他自己破壞掉，而產生絕望嗎？他的身體甚至好像有一根骨頭碎了。染血的臉上，白色的瞳孔竟然在閃爍著。是在流眼淚嗎？難道是死了之後在哭嗎？

　　我像是往後彈地站起來，看著天空。然後我用無法制止的顫抖聲音，喊著：「希，希歐娜！你，你在做什麼啊！」

　　靈幻駿馬上的希歐娜一副沉著的模樣。她一手抓著韁繩，用憂鬱的表情看著下面。然後她另一隻手上，拿著刺殺涅克斯的那把匕首。她說道：「現在總算結束了！那時候，要不是有你幫忙，恐怕很難造成這樣的結果。謝了，小鬼。」

　　「你，你，這個吸血鬼！到底你是在說，說什麼啊！」

　　希歐娜露出了微笑。此時，她的手上拿著的匕首開始被移向她的嘴。希歐娜慢慢地打開嘴巴，舔起了那把匕首。匕首以非常緩慢的速度，滑過了她的舌頭。涅克斯的血沾到希歐娜的舌頭之後，流進了她體內。剎那間，我感覺我快吐了。我只希望趕快彎下腰來，吐個痛快。可是我並沒有低頭，而是抬頭看希歐娜。

　　她把匕首又再放進懷裡，看著遠方，把頭髮撥了上去。然後她仍然看著遠處，悠閒地說道：「修奇。我以為你是個頭腦很好的小鬼。你可不要讓我失望啊。我促成克拉德美索和龍魂使的契約締結成功，讓他的龍魂使在他眼前死掉。這不是很簡單嗎？」

　　「哦，天啊！」

　　傑倫特氣喘吁吁地說道。我張開了嘴巴，可是卻說不出話來。

　　費力地，我非常費力地低頭。然後，我看到克拉德美索。

　　克拉德美索蒼白地僵在那裡。

　　大法師有三個女兒。

　　他稍微一不往意時。

　　冰冷死亡找上她們。

　　誰來哀悼她們的死？

　　突然間，希歐娜像吟唱似地念著。在一片寂靜，就連呼吸聲也聽不到的極度寂靜之中，她的聲音像是碎在半空中似地顫抖著，響著。

　　第一個先死的是不誠實的長女，再來是不會反咬人的巨魔姑娘。

　　幼小稚氣的么女則是在最後死。

　　一個個接著死。像出生時一樣。

　　我看到克拉德美索的蒼白臉孔，還有聽到希歐娜的歌聲，我覺得世界在旋轉著。巨魔姑娘指的是艾德琳，么女指的是蕾妮嗎？那麼長女呢？希歐娜開始往天空上升。她的歌聲也逐漸變得細微。

　　長女的名字是拜索斯。

　　她被龍抓去狠狠咬了。

　　巨魔姑娘的名字是艾德琳。

　　暴風之神帶走她，咬了她。

　　么女的名字則是蕾妮。

　　被某個吸血鬼狠咬了。

　　嘻嘻呵呵。笑吧。繞著墳墓周圍。

　　在棺上灑下枯萎的花瓣吧。

　　哀悼的鐘聲，哨哨哨。

　　喟然長歎，太陽沉落。

　　大法師有三個女兒，他稍微一不注意時。

　　冰冷死亡找上她們。

　　只剩三個冰冷墳墓。

　　希歐娜現在已經上升到快要頂到灰色雲層。長女的名字是拜索斯。如同是亨德列克所建立的這個國家，會被龍抓去狠咬？

　　『我促成克拉德美索和龍魂使的契約締結成功，讓他的龍魂使在他眼前死掉。這不是很簡單嗎？』在克拉德美索面前，讓他看到他的龍魂使死亡？失去龍魂使的龍會變成什麼樣子？雖然我知道答案，但眼裡還是滿懷希望地去看克拉德美索。

　　可是在我看到克拉德美索的臉的那一瞬間，我連想要轉頭不看的希望也消失了。

　　如果岩石長有眼睛鼻子嘴巴，恐怕也會比克拉德美索現在的臉孔，還要來得有生氣。克拉德美索只是一副無限蒼白的臉孔，在低頭看涅克斯。涅克斯的身體流出來的血，如今已經畫出一個巨大的圓。克拉德美索開始走去。

　　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

　　克拉德美索踩著涅克斯的血，漸漸加快步伐走過來。最後那一瞬間，他幾乎是快跌倒似地跪在涅克斯的旁邊。血滴往四面八方飛濺了上來。克拉德美索的膝蓋下面，一下子都沾滿了血。

　　克拉德美索的手緩慢移動，去觸摸涅克斯的臉頰。

　　「涅克斯？」

　　克拉德美索摸到涅克斯的臉頰之後，愣怔了一下，並且舉起手來。他把他自己顫抖的手舉到眼前。

　　「眼淚？」

　　克拉德美索的指尖有閃爍的光芒。克拉德美索看自己的手，又再低頭看涅克斯。

　　「涅克斯……，你在流眼淚嗎？你還活著？是吧？」

　　克拉德美索慢慢彎下腰。幾乎快要鼻子碰鼻子地低垂他的臉，看著涅克斯。

　　「是我感覺錯了。涅克斯？」

　　克拉德美索現在慢慢地移動他的頭，靠近涅克斯的耳邊。克拉德美索開始對他耳語著：「……涅克斯？涅克斯……涅克斯？」

　　「嗚嗚！」

　　妮莉亞發出難過的聲音，身體落到趴在她膝上的蕾妮背上。妮莉亞如此抱著蕾妮，開始哭了起來。

　　「嗚嗚！」

　　我看到傑倫特指住自己的嘴巴。我的喉嚨裡為何這麼悶呢？而且這熱燙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呢？

　　「涅克斯？」

　　克拉德美索更加低沉地耳語。聲音如同山裡的風那樣細微。可是，涅克斯只是翻著白眼珠，他死了。他的嘴裡突然流出血來，那一瞬間，我以為他還活著，差點就大喊了出來。但這是因為克拉德美索的手壓到涅克斯的胸口。

　　克拉德美索開始不停搖晃涅克斯的胸部。

　　「涅克斯？涅克斯？涅克斯。涅克斯。涅克斯？涅克斯！涅克斯！涅克斯！」

　　克拉德美索不停呼喚涅克斯，然後聲音逐漸變高。而且他搖晃涅克斯胸口的手力也越來越強勁。涅克斯現在猛烈搖晃著手腳，不斷跳動著。隨著他的身體跳動，地上的那灘血被弄得稀爛。血珠噴濺上來，血染滿了克拉德美索的上半身。克拉德美索被血沾濕，喊著：「涅克斯！涅克斯！涅克斯！涅克斯！涅克斯！涅克斯！涅克斯！涅……」

　　克拉德美索緩緩抬頭。

　　「啊啊啊啊……呃呃呃……呃啊啊啊啊！呃啊啊啊啊！呃啊啊啊啊！」

　　他仰著頭，仰到我以為他的脖子就要直接往後折斷了。他向著天空大吼：「呃哇啊啊啊！呃哇啊啊啊啊！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喀啊啊啊啊啊啊……！」

　　他喊到喉嚨都快破了，突然，他停了下來。克拉德美索跪在涅克斯身旁，把雙手放在涅克斯的胸前，一動也不動。他向天空仰頭的臉孔，依舊不動。他張大嘴巴，兩眼連眼皮也不動，瞪視著天空。

　　突然間，從他的眼裡流出了眼淚。

　　眼淚？不對。是紅色的。血色眼淚。

　　他流著血淚。

　　從他眼裡流出來的兩行紅血，順著他蒼白僵硬的臉頰，流了下去。血流過嘴唇旁邊之後，流到下顎線，暫時停留在那裡。可是從上面流下來的血聚集，結成一個小珠子，變大之後，就像猛然滴落似地，順著下巴流下去。血現在流到脖子，然後很快地消失在他的甲衣之中。

　　克拉德美索悲慟的身影好像就這麼變成石像了，就連他的眼皮、他的嘴巴、什麼都沒有動。在動的就只有從他眼睛不斷流下的紅血。

　　「喀，喀，喀啦，喀……」

　　從克拉德美索的嘴裡，開始說出一些沒有意義的話。在那一瞬間，侯爵喊著：「往後退！」

　　我茫然地轉頭看侯爵。而侯爵已經背對著我們，在拚命飛奔著；那些戰士們也都開始紛紛邁步出去，然後就立刻用很快的速度開始奔跑。

　　「卡爾？我們要繼續在這裡……」

　　杉森的聲音比平常的聲音還要低一半，他費力地說出話來。

　　「……走吧！」

　　卡爾如此說完之後就立刻轉身。妮莉亞一直緊抱著的蕾妮哭嚎著：「不行，太悲情了！怎麼可以丟下他不管……」

　　「我們要活命啊！」

　　卡爾如此喊完之後，立刻對我和杉森使眼色。杉森趕緊扛起蕾妮，我則是扛起吉西恩。傑倫特像是想要充當艾德琳的手杖似的，趕緊把她的手臂搭到他肩膀，可是艾德琳放下手臂，自己開始一個人走。走？我們在下一瞬間，就已經開始奔跑了。

　　只留下克拉德美索和涅克斯的屍體。

　　然後，我們根本沒能跑多久。

　　「呱啊啊啊啊啊啊！」

　　「呃啊啊啊！」

　　亞夫奈德尖叫了一聲。把吉西恩扛在肩上的我雙腿發軟，像快要跌倒似地搖晃著，溫柴很快地扶住我。

　　「振作點！」

　　溫柴粗魯地扶住我，可是我的腿還在一直搖晃，我開口喊著：「沒有用的，逃跑也沒有用，我們怎麼可能逃得過克拉德美索！」「閉嘴！」

　　溫柴揪住我的咽喉。你竟然揪住我的咽喉！要不是扛著吉西恩，我當場就打得你下巴飛出去。溫柴說道：「反正在人生的競技場上，任何人都不能逃向死亡，這是人生競賽的規則！遵守這個規則跑到最後吧！」

　　我仍然被揪住咽喉，我掙扎著。

　　「真是的，死也要死得高尚一點，競技場上的最後優勝者就是死亡！比賽已經結束了，對優勝者表示敬意吧！我要保有失敗者的自尊心！」

　　溫柴在瞬間高高舉起右手，可是我正眼直視著他，他充血的眼睛裡所映照出的我顯得很怪異。溫柴的眼神動搖了一下。

　　此刻，克拉德美索的咆哮聲又再度傳遍整個盆地。

　　「呱啊啊啊啊啊！」

　　跑在我和溫柴前面的其他同伴們速度開始變慢了。我看到大夥兒紛紛轉頭。這，這根本是毫無意義的行為，逃跑有什麼用？因為要活命？我當然也要活命。一直到死亡那一刻，我都要照我的意思行事！我把頭用力往後拉。溫柴放開了我的咽喉。

　　「我要去見克拉德美索！至少，我不想要後腦勺被他的氣息噴到而致死！我要用我的眼睛迎視我的死亡！」

　　溫柴嚇人的眼神好像快把我的身體揪痛了。

　　「該死，你想去見他就請便吧！可是，我會活著！」

　　然後，溫柴就開始奔跑。

　　「呃，溫柴？」

　　雖然我聽到杉森這一句話，可是我並沒有回頭，我放下吉西恩。

　　「吉西恩？我沒有要逃走。對不起，我沒有辦法帶你走。」

　　「我會在你身邊。」

　　這是一個令人出乎意料地冷靜的聲音。吉西恩的臉孔現在簡直看起來到了透明的地步。吉西恩突然劇烈咳嗽，我扶著他。

　　「亞色斯啊……」

　　我隨著吉西恩的目光，瞄到克拉德美索的模樣。那是一頭龍的身影。

　　盆地什麼時候變得那麼窄了？那座山為何變得如此低矮？克拉德美索將他的長頸高舉向天空，讓我們看到他紅色的下巴。我看到他鮮紅色的巨大身軀和長頸，順著他的長頸呈現的黑線，看起來就像是克拉德美索流下的眼淚。克拉德美索看起來就像一棵紅色的樹木。是世界上最大棵的樹木。

　　突然間，那棵樹木的樹枝開始長出來了，這黑色的樹枝，漸漸呈現出紅色的部分。克拉德美索往兩旁展開了他的翅膀，他身後的山群全都消失不見了。啊，不對。他還在展翅中。在我感覺他已經完全展開翅膀的時候，克拉德美索其實根本連翅膀的一半都沒展開。我的天啊，庇護龍的……龍？等等，我現在仔細一想，怎麼沒有龍的神？

　　「呱啊啊啊啊啊啊！」

　　現在克拉德美索才把他那足足超過三百肘的翅膀攤展開來。沿著脖子而下的黑線連到翅膀，漸漸變得複雜。彷彿就像是樹葉的葉脈那般複雜的黑線，將翅膀的尖端染成漆黑的顏色。現在他的身軀看起來像是劍刃。劍刃？我仔細一看，他的長頸就是劍身，胸部是護手，然後並著的前腳看起來像是劍柄。劍刃上似乎有巨大的火花在晃蕩著。

　　在夜空之中熊熊燃燒的紅赤色之劍……是克拉德美索。

　　「喘息者，停止喘息吧！」

　　呃啊啊！在克拉德美索的咆哮聲傳來的那一刻，我和吉西恩一起往後摔成了一團。我一面滾著，無數多的草覆蓋了世界。我眼前看到的，只有亂七八糟的綠草。草叢的沙沙聲和狂風的咻咻聲，簡直就像有數十個人在打我。

　　「喀呃呃呃！」

　　我不知道我滾了多久。直到我的下巴重重地碰撞到地面，我才好不容易停止翻滾。我拚命抬頭一看，看到傑倫特往前彎的模樣。

　　傑倫特就像是一個正面迎著暴風雨的人，把左臂舉到他的臉前面，彎著身。天啊！真的有暴風吹襲著。傑倫特的頭髮整個飄浮起來往後飛，他用力睜著眼睛看著前方。

　　「行路者！停住腳步吧！」

　　骨碌碌！我的天啊，這實在是太誇張了！傑倫特身體往前彎的姿勢就這麼往後滑行三步左右。砰！傑倫特隨即往前倒了下去。

　　他的手拄著地面的時候又往後滑行了幾步。

　　「真是的！」

　　傑倫特抓著草，才停止了滑行。我抓著旁邊的草，用另一隻手臂抓住吉西恩的腰部。吉西恩連咳嗽都咳不出來，一直在氣喘吁吁著。像雨絲般飛揚的草，胡亂刮搔著我的臉。我感覺頭髮都快被拔起來了。在這陣連睜開眼睛都很費力的狂風之中，我費力地看了一下四周，所有人都緊抓著草或者抓著彼此。哦！天啊！沒想到竟是這種程度，太誇張了。

　　「望看世界者！閉上眼睛吧！」

　　然後，風停了。

　　原本吹襲的狂風停了。在半空中飄散的葉子像是在夢中掉落的物體般，靜靜地掉落下來。像是晚春掉落的花瓣般，草綠色的雪花飄落了下來。傑倫特把頭髮往後撥，注視著周圍。

　　「風……停了？」

　　「修奇！吉西恩！大家都沒事吧？」

　　杉森從後面慌慌張張地跑來，看來，他好像是因為塊頭比較大，所以比別人還要被吹得更遠。在我旁邊，妮莉亞正在拔起三叉戟。啊！她剛才好像是抱著那一根三叉戟。傑倫特的袍子都被翻反了，他試著將它穿正。艾德琳靜靜地看看這一幕。艾賽韓德則是扶著亞夫奈德。此時，卡爾喊著：「蕾妮小姐？」

　　蕾妮？在哪裡呢？我看後面，再怎麼看也看不到蕾妮。難道是被風吹走了嗎？還是被草蓋住才沒看到？我在原地一直蹦跳著尋找蕾妮的身影。此時，吉西恩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她在相向方向。」

　　相反方向？我把頭轉向克拉德美索。

　　蕾妮她面向克拉德美索，直挺挺地站在那裡。蕾妮好像完全不受風的影向，怎麼一回事呢？就在這個時候，蕾妮突然一屁股坐了下來。

　　「蕾妮？」

　　我趕緊往前跑過去。克拉德美索仍然在看著天空，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為什麼會這樣呢？我按了一下蕾妮的肩膀。蕾妮突然尖叫了一聲。

　　「啊啊啊！」

　　哎呀！我太用力按了嗎？應該不是吧？我吃驚地看了一眼蕾妮。蕾妮用陷入混亂的眼神抬頭看我。

　　「蕾妮？」

　　蕾妮看我的眼神像是不知道我是誰。其他同伴一面注意克拉德美索的目光，一面走近蕾妮。蕾妮帶著茫然的眼神看我，突然間，她說道：「謝謝你。」

　　「嗯？」

　　「謝謝你，修奇。其他同伴也是……。我不會恨你們的。」

　　我都僵住了。正要走過來的妮莉亞聽到蕾妮這番話的瞬間，就在原地僵住了。蕾妮露出一絲微笑，說道：「現在……，我們全都會死。」

　　在這一瞬間，克拉德美索開始拍動翅膀。

　　草叢的波浪之中，我們一行人全都站著不動，在看著克拉德美索。啪啦，啪啦。這巨大的翅膀竟然會動。在戴哈帕港看到的帆船篷帆根本無法相較的這個巨大翅膀，到底是怎麼動起來的啊？可是，克拉德美索的翅膀卻優雅地動了。

　　飛翔是瞬息間的。

　　翅膀拍動的速度稍微變快，不知何時，克拉德美索踏了一下地面之後，就飛起來了。我的眼睛看著克拉德美索的飛行，腦子裡想到了許多事。爸爸，對不起。你的妻子和兒子都因龍而死。說不定你也會這樣吧。傑米妮，真的，真的現在要是有人把我移動到你身旁，只要給我五分鐘，不，只要給我一分鐘，我可以給他任何東西。伊露莉，請不要離開這個世界。被克拉德美索破壞的這塊土地，一定會需要你們幫忙。真是的！為什麼我一定要留遺言的對象都不在這裡呢？

　　然後，克拉德美索突然往我們頭頂襲擊過來。

　　「呱啊啊啊啊！」

　　飛在天上的克拉德美索突然用力揮動翅膀，減低速度。我可以清楚看到克拉德美索的眼睛。他紅色的眼睛看起來像寶石。而在他嘴裡，則是有火焰在晃動著。這是最後一刻了嗎？我就這麼站著死掉，實在有些平淡。我難道是為了面臨這最後一刻，而活這十七年的嗎？我轉過頭去。傑倫特正在祈禱著。而亞夫奈德則是在唸咒語。吉西恩費力地舉著端雅劍，卡爾則是抽出箭矢搭在弓上。是啊。既然要死，就拿著劍死吧。

　　「我已經過了一個不錯的人生！」

　　我大喊著。舉劍的那一瞬間，天空變得一片白色。

　　※※※

　　白色。塞滿天空的白色閃光，簡直快把我的眼睛給弄瞎了。我的耳朵因為無法承受太高的聲音，整個都聾掉了。所以，在完全寂靜之中，我才得以看到所有東西。可是，我看到了什麼？只是一片白色啊？

　　此時，白光消失了。而且有東西飛走了。好像是飛走了。我的眼睛看到的，只有白光消失，然後某個暗紅色的東西很快地移動。

　　此時，開始傳來了聲音。

　　「呱啊啊啊啊啊！」

　　那個快速移動的東西，原來就是克拉德美索。克拉德美索原本減低速度，要噴吐出氣息，可是。他突然加速，直接從我們頭頂經過。接著，就有風隨著他身後猛烈覆蓋我。可是，我雖然被風推擠，但還是無法轉頭不看眼前這景象。

　　眼前是令人難以相信的大破壞模樣。

　　一片被燒黑的土地。原本有草的，但實在是難以置信，現在居然一束草也不留，全都燒光了。而且不止如此，數百肘的地面被挖過。這到底是怎麼做到的？為何我們前方會形成這樣的痕跡呢？就在這個時候，突然間，我感覺周圍變暗了。在我抬頭的那一瞬間，這一次，是藍色的東西忽地經過頭頂。然後是從背後刮起一陣風。

　　我和吉西恩挺不住，兩個往前摔成一團。

　　「呃呃呃！」

　　我們在地上滾了一圈。坐起來的時候，映入眼簾的，是克拉德美索往天空另一邊消失的背影。那麼，從相反方向飛來的是什麼呢？我又再轉頭。隨即，我看到一個往天空相反方向消失的藍色物體。

　　「咳，咳咳！那是？」

　　「天啊……，天啊！」

　　就在我講不出話來的時候，往天空另一頭消失的藍色身軀開始畫出了巨大的曲線。這頭龍在天空畫出半徑數千肘的圓弧之後，又再開始往我們這邊飛。我很自然地轉頭。隨即，在相反方向，克拉德美索畫出同樣大的圓弧，飛了過來。這兩頭龍所形成的圓，該不會已經覆蓋住整個褐色山脈了？

　　「呱啊啊啊啊！」

　　克拉德美索粗暴地咆哮著。隨即，對面也傳來了咆哮聲。

　　「嘎啊啊啊啊！」

　　妮莉亞的臉孔真是有夠瞧的了。她的臉上恐懼與喜悅參半，絕妙地達到了平衡。她不斷左右搖頭，然後結結巴巴地說：「閃，閃，閃……閃電龍？」

　　「是基果雷德！」

　　「怎麼一回事？基果雷德怎麼會來這裡？」

　　我轉頭一看，杉森表情驚訝地看著基果雷德，說出這句話。基果雷德展開巨大的翅膀，用可怕的速度在天空中滑翔，在對面，則是克拉德美索在滑翔下來。咦？糟，糟了！

　　「吉西恩。我現在覺得我們處於非常不好的處境。你不認為我們需要某種行動來脫離這個亂局嗎？」

　　吉西恩起身，說道：「我們應該要站起來奔逃的這句話，咳咳。我好像講太長了。」

　　真是的呃呃呃！克拉德美索和基果雷德要相碰的地方就是在我們頭頂正上方啊！

　　「哇啊啊啊啊！快逃啊啊！」

　　杉森放聲一喊，妮莉亞隨即睜大眼睛，看了看四周。

　　「逃，逃到哪？逃到哪？」

　　逃到哪裡好呢？應該要逃才對。剛才是無法可施，現在，基果雷德來了，不是嗎？而且他正在攻擊克拉德美索。我的人生這樣過，還算不錯，好像還不用劃上句點。所以……，可是！在這空曠的盆地上，該逃到哪裡呢？就在這個時候……」

　　「到這裡來！」

　　一個非常大聲的說話聲。有一個人能夠發出這種聲音。

　　「溫柴？你沒有逃走嗎？在那裡做什麼？」

　　溫柴在遠處做手勢。太遠了，根本就看不到，可是光是聽聲音就知道了。在下一刻，我不等溫柴的答話，就把吉西恩扛在肩上，奔跑過去。隨即，背後就傳來了一行人的尖叫聲。

　　「嗚，嗚哇啊啊！龍要打起來了！」

　　「傑倫特！你清醒一點！還不快逃！不要一直往後看！」

　　「啊，是……。哇啊……？好壯觀！」

　　「亞夫奈德！拜託你在那傢伙的屁股上面點個火吧！」

　　「嗯，艾賽韓德先生。現在逃命要緊……」

　　「真是……，酷啊……呃啊！你在做什麼啊，妮莉亞！」

　　「你再不快跑，我就再刺你！趕快跑喲！」

　　「很好！做得好，妮莉亞小姐！繼續刺喲！」

　　「卡啊啊爾！」

　　嗯。我轉頭一看，就看到妮莉亞反拿著三叉戟，像趕牛般趕著傑倫特，而在她旁邊，則是卡爾一邊拍手一邊跑來。我又再聽到溫柴的喊叫聲：「快趴下！」

　　「糟糕，吉西恩！你罵我好了！」

　　我又再推倒吉西恩之後，一起摔到地上。到底今天我摔了幾次啊？在這一瞬間，傳來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鳴叫聲。

　　「嘎啊啊啊啊！」

　　「呱啊啊啊啊！」

　　是東西相撞的響聲，還有激烈的拍翅聲。我躺著轉身，看著天空。隨即，我看到克拉德美索飛往另一邊的天空。可是，基果雷德呢？基果雷德也是，他正在飛往相反方向的天空。可是他飛得很奇怪。他搖晃著，像是當場就要掉落似的，費力地飛上去。溫柴咬牙切齒地喊著：「可惡！他撞到翅膀了！大家全都站起來跑！趕快到這裡來！」

　　兩頭龍又再度往天上衝的時候，我們死命地奔跑。我沒有把吉西恩當人類對待，而吉西恩也是讓人當行李那樣搬運，全身都沒有出力，所以扛著他跑並不件難事。克拉德美索和基果雷德在天空反轉時，我們幾乎已經跑到盆地的盡頭了。

　　我看到盆地盡頭的峭壁，在中間，有一個稍微裂開的地方。溫柴發現到的就是那個嗎？溫柴往那裡面鑽了進去。我想也不想，鑽進了峭壁隙縫。我總覺得我好像變成一隻看到貓和狗打架而逃跑的老鼠。現在我們進去的地方也真的很像老鼠洞。

　　最後，傑倫特和妮莉亞鑽進來之後，大夥兒都藏到了峭壁隙縫。這個峭壁隙縫的入口窄小，但是蠻深的。這裡雖然人類進得來，但龍卻進不來。行了，大夥兒全都氣喘吁吁地坐下。妮莉亞丟下三叉戟，立刻哭著投入溫柴的懷抱。

　　「嗚哇啊啊啊，溫柴！」

　　溫柴露出了一個苦笑。杉森靠在岩石上，說道：「呼，呼。你剛才不是逃掉了嗎？」

　　溫柴慢慢地推開妮莉亞，說道：「我不像你們北方人，面臨死亡時，就全身發軟。」

　　「是嗎？你幹嘛回來？」

　　「……因為我發現了這裡。」

　　「是啊，是啊！因為你發現了這裡，嗯嗯。你想要救我們所有人？」

　　妮莉亞的聲音變得比較嗲。溫柴皺著臉孔，正想要答話的那一瞬間，傳來了令人背脊一陣冰涼的咆哮聲。

　　「嘎啊啊啊啊！」

　　哎呀，是基果雷德？我放下吉西恩，觀察天空的情況。我們一行人躲在峭壁隙縫之間，屏息看著龍在打鬥。狗和貓，還有守在這老鼠洞的一群老鼠。

　　「那麼，會不會危險啊？」

　　亞夫奈德緊咬著嘴唇，說了這句話。兩頭龍互相猛烈飛衝著。

　　可是基果雷德的速度比較慢，在他的翅膀後面，拖出了一朵長長的血雲。看起來就像是天上流著一條紅色的江河。一直在不停喘息的卡爾，吐出了一聲歎息。

　　「呼，呼……。糟糕，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就在這個時候，朝著克拉德美索滑翔的基果雷德，他的頸後開始有東西閃爍著白光。艾賽韓德驚訝地說：「呼，呼。他背上那是什麼啊？」

　　在這一瞬間，基果雷德大力扭動翅膀。

　　基果雷德突然換了方向。飛得緩慢的基果雷德很輕易就轉過身軀，可是克拉德美索卻繼續飛。此時，密佈於天空的雲，火紅地晃蕩著。雲怎麼一回事？

　　有火球穿過雲層，掉落下來！

　　「是隕石群落術！」

　　亞夫奈德喊著。從天空傾瀉而下的火球正確地掉往克拉德美索的前進路線正前方。咻咻咻咻咻！這攻擊甚至還正確地計算了克拉德美索的速度。無法穩住速度的克拉德美索，立刻往隕石群落的雨中鑽進去。

　　「行了！在這種速度下，他是無法避得開的！。」

　　杉森像是快跳舞似地高興喊著。此時，克拉德美索突然把翅膀往後縮，克拉德美索的速度就在瞬息間變快了。

　　「它打算通過去！」

　　「難道？」

　　克拉德美索的左右翅膀忽上忽下地，飛行在火球之間。轟，轟隆隆隆隆！火球撞擊到地面，盆地到處都是可怕的爆炸，衝向天際的光芒和火焰，還有塵土和石塊。溫柴高喊著：「糟糕！到更裡面去！」

　　盆地裡迸濺的岩石打擊到我們藏身的峭壁。轟隆隆！整個峭壁都在震動。可是克拉德美索悠然地避開那些從天而降的火球，在波濤洶湧的爆炸上面飛著。真令人不敢相信！他那超過二百肘的身軀，居然能夠像白頭翁那樣輕快飛翔！

　　「天啊，這真是令人難以相信！他這麼巨大的身軀，怎麼會這麼輕快？」

　　傑倫特像是想要當場衝出去盆地似地動來動去，喊叫出聲音。

　　在這一瞬間，急遽往上衝的基果雷德頸後，這一次冒出了火之江河。

　　噗嘩嘩嘩嘩！寬度達數十肘的火之江河，像是在天上鋪紅地毯似地，伸展開來。克拉德美索雖然幾乎要脫離隕石群落的區域了，但是基果雷德背後伸展開來的火之江河，卻擋住了克拉德美索的前方。

　　「行了！行了！這一次他絕對避不掉！」

　　杉森蹦跳拍手的那一瞬間，穿越天空的克拉德美索突然消失身影。是瞬間移動術嗎？克拉德美索的身軀出現在火之江河的正上方，如箭般地飛上去。

　　「杉森！下一次基果雷德攻擊的時候，你安靜一點！」

　　「我知道了……」

　　火之江河失去目標之後，直接就劃過天空，在對面山峰爆炸。

　　轟隆隆隆！山峰發出巨響，然後整座山就開始燒了起來。

　　砰……砰……砰隆隆隆！如同打雷般的響聲傳來的同時，燃燒著的山峰就慢慢地崩塌了。亞夫奈德驚訝得坐到了地上。他表情驚慌地看著被燃燒破壞的山峰，說道：「我以光之塔的名譽發誓！我不知道那是什麼。那，那個到底是什麼法術？」

　　此時，在看著相同地方的卡爾突然跳了一下。

　　「啊啊！」

　　卡爾高興地抖動身體，叫出怪聲。哎唷，我的天啊。卡爾！你瘋了嗎！卡爾看著基果雷德，大笑了出來。

　　「咯哈哈哈哈！我應該可以告訴你那是什麼！我以前曾經看過！那是火精與風精的舞會！」

　　「咦？什麼……！」

　　卡爾用閃閃發光的眼睛看著溫柴。真的看起來像瘋子！可是我也是顫抖著嘴唇，等待溫柴的回答，等待那令人高興的回答。溫柴看著基果雷德，點了點頭。

　　「沒錯。是她。」

　　杉森用顫抖的聲音喊著：「伊露莉！」

　　……該不會伊露莉已經不是伊露莉了？

第十二章

　　「呱啦啦啦啦！」原本在天空中滑翔的克拉德美索突然開始垂直地往上衝。就像是直射上天的箭一樣，克拉德美索的身影穿過雲層消失了。基果雷德隨即開始在地上滑行。

　　「他會直接撞上去！」

　　基果雷德幾乎肚子都要碰到草似地在盆地上滑行。因基果雷德飛過而捲起的草被連根拔起，跟在他後面飛舞。傑倫特簡直要跳起來似地大喊：「他是要躲避克拉德美索的得意招數，不，應該說是深赤龍的得意招數，急速俯衝攻擊！深赤龍的攻擊方式，就如同天上打下來的閃電般，直衝而下！哇！真是帥呆了！」

　　亞夫奈德滿臉蒼白地點了點頭，說：「說得沒錯。因為深赤龍是飛得最高的龍。再加上雲層讓基果雷德看不到克拉德美索，所以它只好在低空飛行，使克拉德美索無法攻擊。」

　　是嗎？哎，這種大戰之下，根本沒有人類手拿刀劍進去插花的餘地。路坦尼歐大王到底是怎麼打敗這種生物的？溫柴突然喊了一聲：「下來了！」

　　在這一瞬間，雲無情地破開，克拉德美素又再度出現了。克拉德美索出現就直接朝向基果雷德俯衝而去。這樣下去，兩頭龍都會撞上地面的！但是克拉德美索在猛力下降的同時，也展開了噴吐攻擊。

　　這傢伙反應真快！卡爾帶著快暈過去的表情說：「火焰之槍！」

　　克拉德美索射出數千肘長的火焰之槍，斜斜地往地下插。基果雷德為了避開而扭動身子，但是由于飛得太低了，剩下的空間不夠讓他移動。

　　「呱啊啊啊啊！」

　　克拉德美索噴出的火焰槍完全貫穿了基果雷德的翅膀。基果雷德在落地之前，他的脖子後方有一個黑點往上躍起。而基果雷德就此被火焰包圍，直接墜落到地上去了。基果雷德藍色的身軀開始在原本火焰激烈燃燒的盆地上滾動著。

　　「咕耶──」

　　巨大得像座城堡的火球撞上了山頭。褐色山脈受到燃燒著的基果雷德的撞擊，整座山脈顫抖了起來，並發出呻吟。撞山的基果雷德滾了一陣子之後停了下來，但他上方的峭壁卻開始崩塌。轟隆……

　　轟隆隆！

　　「糟了！」

　　「啊！」

　　基果雷德揮動著翅膀，努力想要飛起來，但他上方落下的岩石無比巨大。一陣子之後，基果雷德就在一面燃燒，一面被石頭重擊的淒慘狀態下翻落地上。克拉德美索在噴吐攻擊之後，為了不撞到地面，又再度揮動翅膀，開始上升。

　　基果雷德脖子上飛起的黑點直接飛上了盆地上方的天空。黑點好像觀望基果雷德的狀況似地，停下來一陣子，然後馬上開始往我們這邊飛來。在被破壞得用『廢墟』兩個字尚不足以形容的盆地上方，像一尾燕子般飛來的黑點漸漸放大，變成了伊露莉的身影。

　　「伊露莉！」

　　伊露莉輕巧地站到盆地上。她站在我們藏身的峭壁裂縫入口處，一落到地上就環視了我們每個一人，然後很快地向所有人打招呼。

　　「我很想念各位。現在我在充實的想念當中，見到各位，我很高興。」

　　現在不需要千言萬語。我完全不知道該用什麼話來回答她，只是茫然地望著她，點了點頭。一看到她柔順烏黑的秀髮，以及深邃的眼神，就讓人為之語塞。其他人大概也一樣吧？卡爾好不容易才用激動的聲晉說：「謝蕾妮爾小姐！你回來了！」

　　伊露莉輕輕地低下了頭。

　　「是的。我按照我的約定……里奇蒙並不是亨德列克。」

　　「你來得太好了！我好高興喔！」

　　艾賽韓德抖著他的鬍子，高興地向伊露莉問好。伊露莉馬上就開始一一回答每一個問候，都什麼時候了，我真該罵罵她。妮莉亞抱著伊露莉蹦蹦跳著，杉森則是自己在那邊蹦蹦跳。但是因著落在地上的基果雷德以及在天空盤旋的克拉德美索，使得我們重逢的問候相當快就結束了。伊露莉是過了好一陣子才有機會跟不斷咳著的吉西恩問好。

　　「吉西恩？您受傷了嗎？」

　　吉西恩很努力地想微笑，說：「沒有。咳咳！是中毒了。但因為我已經好些了，所以不用擔心，咳咳。對了，御雷者的詛咒已經解開了。咳，那麼里奇蒙呢？」

　　「是的。里奇蒙已經死了。基果雷德把他殺了。」

　　嗚！為什麼伊露莉連說其他人被殺的時候，也還是這麼漂亮！

　　我到了這一刻，才實際感覺我們的伊露莉已經回來了。伊露莉望了一眼天空之後，這次則是望著蕾妮。

　　蕾妮獨自坐在遠離我們所有人的地方。她帶著茫然的表情坐在岩石上，正抬頭望著克拉德美索，伊露莉看到她那個樣子，很快地開始問：「克拉德美索的行動方式，看起來不像是有龍魂使的龍。這麼說來，克拉德美索現在的行動應該跟契約締結失敗有關囉？」

　　呃，呃？這應該要怎麼解釋呢？但是我們之中有人像伊露莉一樣，可以很含蓄地說明一件事。

　　「涅克斯趁著我們跟哈修泰爾侯爵僵持不下的時候，當上了克拉德美索的龍魂使，但卻被希歐娜殺害了。」

　　「為什麼呢？」

　　唉唷喂呀……這果然是伊露莉！卡爾很快地回答：「我雖然沒辦法直接聽到她解釋，但我認為大概是為了把克拉德美索弄瘋。所以她是要再次造成二十一年前的悲劇。」

　　「這件事真的是讓人無法相信地殘忍。」

　　「但是基果雷德呢？」

　　伊露莉歪著頭回答：「咦？就像你看到的一樣，已經嚴重受傷了。」

　　呃。艾賽韓德扶著自己的額頭，發出一聲呻吟，亞夫奈德則是扶著艾賽韓德的肩膀。卡爾在如此急迫的情況下，還是微微一笑，說：「……我們要問的不是這個，是要問他為什麼來到這邊，還有你為什麼騎在他身上。」

　　「是嗎？因為我有債要向侯爵討，所以啟程過來。我只是因為順道才騎在他身上。」

　　「債？什麼債？」

　　伊露莉原本想回答，但卻又縮了回去，開始望天。克拉德美索再次橫越天空，開始往地面俯衝，落地的基果雷德在他前方。基果雷德掙扎著要起來，但落下的石塊卻不放他走。而克拉德美索毫無阻礙地飛了過去。

　　伊露莉急忙地望向溫柴。溫柴正在查看峭壁的另一面。另一面是不是有路呢？但其實那邊只看得到遼遠的山峰。伊露莉將手抬到一半就作罷，然後將頭轉過來對著我。

　　「修奇？你能不能傳話給溫柴，叫他要求克拉德美索停下來？」

　　嗚！我跟杉森馬上摀住了嘴，發出漏氣的聲音。而溫柴一下子就把頭轉了過來，用生氣的聲音說：「你是要我對瘋掉的龍大喊大叫嗎？」

　　伊露莉眼睛睜得大大地看溫柴。

　　「你……已經不是我以前所認識的溫柴了嗎？」

　　溫柴聽了伊露莉的話，只是愁眉苦臉，完全沒有回答。溫柴突然飄然地開始向盆地走去。他一面走一面說：「我雖然不知道瘋狂的龍會不會聽人類的話，但至少會讓他有某種程度的延緩吧。」

　　溫柴走到峭壁裂縫入口的近處，就停了下來，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們每個人都蒙住了耳朵。

　　「克拉德美索！停下來！」

　　溫柴的喊聲讓整個峭壁都開始震動，但由於剛才持續聽爆炸聲，所以現在連聽他的喊聲也聽起來不怎麼大。然而克拉德美索並沒有停下來。克拉德美索完全無視於溫柴的話，只是飛向落在地上的基果雷德。啪噠，啪噠！克拉德美索用力地揮動著翅膀，一直飛到了基果雷德的上方。

　　在這一瞬間，伊露莉的兩隻手向前伸出。

　　「在那氣息之下，浮載著生命，望看所有事物，不從屬於任何事物的你啊！在自己的敵人當中最美麗的妖精啊！以無限的型態從屬，最後卻脫離從屬的沒有型態的型態啊！賦予你假的真相及真的假象之名！」

　　伊露莉的朗聲吟誦一畢，外頭立刻上起雨來。

　　我們平常都說下雨。但現在我們眼前出現的景象是上雨。火焰仍在熊能燃燒的盆地上，雨滴開始往天上飛去。怎麼辦到的？難道是沾濕盆地的雨水都因為不久之前的爆炸和火焰而蒸發了嗎？但是在整個盆地上以相同速度飛起的東西分明就是雨滴。火焰當中怎麼會出現雨滴？

　　「呱啦啦啦啦！」

　　一瞬間，從意想不到的地方傳來的咆哮聲讓整個洞穴充滿毛骨悚然的感覺。盆地的另一邊又出現了另一頭龍。巨大的紅色身軀，加上黑色的條紋，還有放聲大喊的強大威猛模樣，不就是克拉德美索嗎？

　　「呱啦啦啦啦！」

　　咦？又來了？我再次回頭，看到從環繞盆地的峭壁上方探出頭來的克拉德美索。本來想要攻擊基果雷德的克拉德美索看著新出現的『自己』，將動作停了下來。他全身僵硬地不斷環視著盆地。

　　「咕啦啦啦啦！」

　　「呱嚕嚕嚕嚕！」

　　到處都出現了克拉德美索。克拉德美索終於真正地開始緊張，將頭放低。他將頭到處轉來轉去。不管他軀體多龐大威嚴，克拉德美索看來就像是被獵人追逐的猛獸。傑倫特開始笑得快斷氣似的。

　　「嗚嘿嘿嘿嘿！這真是深赤龍的首腦大會啊！」

　　艾賽韓德的太陽穴上出現了蚯蚓般的血管，他開始望著傑倫特。

　　「你笑？你在笑嗎？」

　　「我們大概是首次看到這種景象的人，為什麼不笑？哇哈哈哈哈！」

　　「首次看到這種景象的矮人卻很想哭！」

　　傑倫特看到這幕景象，好像聯想到教壇所有聖職者聚集的首腦大會了。如果我也知道這類典故那該多好。這是我用腦袋無法想像的場面。但是這樣的場面就真的在我眼前展開了。杉森的眼睛瞪得跟牛一樣大，他嘀嘀咕咕地說：「有十一頭？應該是十一頭。」

　　對方的塊頭大小或壓迫感對於杉森快速數算的能力好像沒有什麼影響。居然有十一頭深赤龍擠滿了盆地！亞夫奈德帶著一副要去抓住伊露莉領口似的表情說：「不可能施出這種法術來！這種規模是不可能控制瑪那的！施展者的意志，不，就算你是精靈，也不可能控制這種規模的瑪那！這，這不是幻影吧？」

　　「對不起。這是幻影。」

　　伊露莉真的很抱歉似地一說完，亞夫奈德才恢復了他的氣勢，就像成為債主一樣，跑去壓制住了伊露莉。

　　「那怎麼會是幻影！」

　　「請看。風精讓水精的鏡子浮上天空。而光精則將自己聚集的光投射在鏡子上。所以這不是靠瑪那，而是靠它們的力量。」

　　「啊！」

　　亞夫奈德用複雜的表情望著伊露莉，然後再次望向盆地。他激烈地搖了搖頭。我聽不清他的喃喃自語。「我還是別幹巫師了……召喚師好像更有前途？」

　　就在亞夫奈德對自己不確定的未來進行評估的同時，克拉德美索望著新出現的自己，而且還是多達十頭的自己，感到很緊張。假設他有毛的話，那現在應該是都豎起來了吧。

　　伊露莉靜靜地站立，看著盆地自言自語：「這是我在永恆森林感受到的東西。各位人類看到『自己』會感到恐怖。」

　　卡爾用有話要說的表情回頭看伊露莉。但他還是靜靜等待伊露莉下一句話。

　　「所以我猜測龍也有類似的傾向。這對我來說是很獨特的經驗。

　　對精靈來說，半信半疑的情緒是很陌生的。但是我在半信半疑的情況下這麼試了。似乎很有效。連接龍跟人的優比涅之秤台上最遠的極端……」

　　「你要說的是……龍是位在跟人相反的極端嗎？」

　　聽到這個問題，伊露莉點了點頭。她還沒回答，艾德琳就說：「龍魂使並沒有連結人與龍的關係。」

　　所有人都轉頭看著艾德琳。艾德琳用委屈的表情望著盆地說：「無法單獨生存的人類……單獨生存的龍……同時受到優比涅及賀加涅斯關心的人類……沒有任何神祇的龍……爸爸為什麼這麼做呢？」

　　爸爸？艾德琳稱作爸爸的人，啊，不就是亨德列克嗎？為什麼突然冒出這個人的名字？卡爾的額頭上出現了垂直的皺紋，眼睛直瞪著艾德琳。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爸爸為什麼要創造龍魂使呢？」

　　※※※

　　克拉德美索大聲咆哮。

　　「呱啦啦啦啦！」

　　咆哮的餘波消失之前，克拉德美索就往前直衝。沒有一點腳步聲。克拉德美索拍動著翅膀，像要往前飛似地跑了起來。他前方有伊露莉造出的另一個克拉德美索。假的克拉德美索猛烈地鳴叫，閃身躲開了跑過來的克拉德美索。而另外的一些假克拉德美索都一起開始朝克拉德美索跑。

　　衝撞與咆哮，加上展開翅膀的響聲，地面被刨起的土塊一下子就形成了暴風。十一頭深赤龍同時展開了一場亂鬥。瀰漫的恐怖簡直就要將看到這光景的人的心臟都凍結了。傑倫特喘著氣說：「不是有一個十二頭龍與亨德列克的故事？但是現在這個盆地中就有十二頭龍！如果連基果雷德也算進去的話！」

　　「那……就是說亨德列克曾經和這樣的東西敵對過。」

　　亞夫奈德的呻吟由於被那些龍的咆哮所掩蓋，因此很難聽清楚。

　　伊露莉用痛苦的表情說：「他好像也沒辦法接受『自己』。但跟你們的理由好像不一樣。」

　　「謝蕾妮爾小姐？」

　　伊露莉轉過頭看了卡爾一陣子。但是她的頭髮又再度像波浪般蕩漾，她回頭開始看著基果雷德。

　　「……把基果雷德救出來吧。」

　　伊露莉突然閉上眼睛靜靜地說：「基果雷德？我要把你移到別的地方。按照你現在的樣子，我是無法移動你的，所以請你使用變身術。岩石會落下，當我數到三……

　　一，二，三。

　　一陣子之後，基果雷德就消失了，岩石堆開始崩塌。但是在那些克拉德美索亂鬥的激烈噪音下，岩石崩塌的聲音幾乎聽不見。而伊露莉的前方出現了一個男子。男子一出現就發出呻吟，跪倒在地。

　　「呃！」

　　不知為什麼，那人看起來就像個巫師。他穿著藍色袍子，手上拿著杖子，生來銳利的眼神現在因著痛苦而萎靡。他的雙臂汩汩流出血來。他就這樣跪著，靠著枴杖才沒倒下去。傑倫特慌忙地到他身邊跪下說：「您是基果雷德嗎？」

　　基果雷德轉過蒼白的臉，凶狠地看著傑倫特。傑倫特嚇了一跳，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點。基果雷德用兇惡的聲音說：「真是愚蠢的問題，祭司。」

　　「啊，哈哈，說的是。哪裡需要治療……」

　　「憑你？想治我？真是個該粉身碎骨的傢伙！」

　　基果雷德用一副想把人抓來吃了的眼神看著傑倫特。想表現好意的傑倫特碰到出乎意料的反應，用無奈的眼神盯著基果雷德瞧。

　　就在這時。

　　「因為他是沒有龍魂使的龍……」

　　到現在為止一直靜靜坐著看克拉德美索的蕾妮口中，發出了難得的說話聲。我們都望向蕾妮，但她不帶任何表情地在看克拉德美索。她就這樣面無表情，連頭也不回地說：「他為什麼要接受你們的好意或愛心？基果雷德又沒有龍魂使。不管什麼樣的關係他都無法接受，就算接受也是行不通的，也是不會去接受的。」

　　「是，是這樣嗎？」

　　傑倫特用慌張的聲音自言自語。這時伊露莉說話了。

　　「蕾妮小姐，你不願意成為基果雷德的龍魂使嗎？」

　　什麼？蕾妮成為基果雷德的龍魂使？基果雷德嚇了一跳，抬頭望著伊露莉。蕾妮還是像之前一樣，只望著克拉德美索，連有沒有聽到伊露莉的話都是個疑問。伊露莉繼續說：「如果你成為基果雷德的龍魂使，他就會跟各位締結關係了。在各位的善意與關心之下，他的傷口應該是可以治癒的。不管肉體的傷口，還是精神的傷口都一樣。」

　　精神的傷口？啊？是說他失去幼龍的事嗎？但是基果雷德用可怕的表情說：「治療我心靈傷口的藥方只有一個。就是哈修泰爾侯爵的死！」

　　什麼？哈修泰爾侯爵的死？啊？這是什麼意思？我們每個人都看著伊露莉。不管怎麼說，向伊露莉要求解答總是比問基果雷德要讓人安心多了。

　　「里奇蒙被殺之前說出了一切。他當時是依據哈修泰爾侯爵的命令而行動的，可以說是侯爵的爪牙吧。不管怎樣，他依照侯爵的命令殺害了基果雷德的幼龍。」

　　「咦？不，怎麼會……」

　　「這是由於基果雷德因為幼龍的關係而想要離開人類。侯爵以為若把幼龍除掉，基果雷德就會再次回去。」

　　「……天啊！」

　　我腦中一片混亂。哈修泰爾侯爵，哈修泰爾候爵！到底你有什麼事是做不出來的？對於已經超越良心極限的你，到底還有什麼做不出來！伊露莉冷冷地說：「大概他是想到跟克拉德美索締結契約失敗的情況。這個人準備事情可真徹底。找到蕾妮小姐，跟克拉德美索締結契約應該是他的第一計劃。但由於各位的妨礙，這個計劃無法實現的可能性很高。」

　　卡爾用氣結的表情接著說：「所以……侯爵才把本來是基果雷德龍魂使的托爾曼硬是拆散囉？但是托爾曼若失敗，則還想回頭去找基果雷德？所以將基果雷德離開的原因幼龍給……」

　　基果雷德用陰森的聲音打斷卡爾的話。

　　「別說了。全給我閉嘴。」

　　卡爾吃了一驚，馬上將嘴閉上。基果雷德倚著杖，辛辛苦苦地起身。他起身之後，看著克拉德美索的戰鬥。這樣一看，本來在激烈震撼下忘記的轟隆聲及咆哮聲突然聽起來更大了。

　　轉過頭去，我看到激烈到無法想像的暴力與破壞，而說不出話來。

　　盆地中的戰鬥既殘忍又聲勢浩大。只要看所有克拉德美索作為目標攻擊的是哪一頭，就可以推測出誰才是真正的克拉德美索。揚起的塵土與火焰中，克拉德美索正在造出一片地獄。雖然對象都長得跟自己一樣，但克拉德美索連一絲猶豫都沒有，反而用甚至可說最冷靜的動作在攻擊著克拉德美索的幻影。又寬又長的翅膀就像兩把劍一樣揮動著砍向幻影，粗壯的脖子就像箭一樣飛出，咬住幻影的脖子。幻影的龍發出尖銳的慘叫倒下了。他們倒下的同時，就變得像陣霧一樣消失了。剩下的只有閃閃發光的水滴。那些水滴只閃耀了一瞬間，就被火焰席捲而蒸發了。

　　伊露莉用痛苦的聲音說：「水精的鏡子雖然能照出他的形貌，卻照不出他的瘋狂。」

　　基果雷德倚著杖，顫抖地看著這幕光景。幻影雖然拚命地攻擊克拉德美索，但克拉德美索根本不顧自己的傷口。不，似乎應該說他越受傷越狂暴，越強大。盆地周圍的群山與峭壁已經有相當部分被破壞崩塌了，而火勢變得更加強烈。

　　基果雷德用細微的聲音說：「蕾妮，你要不要成為我的龍魂使？」

　　蕾妮到這時還是只用茫然的表情看著克拉德美索的戰鬥。基果雷德很吃力地說：「成為我的龍魂使吧。那麼我就可以治療這傷口，跟他正面打一場。現在的他已經受了無數的傷，即使是我也足以試著跟他打打看。」

　　蕾妮除了嘴以外全身上下一動也不動，她說：「為什麼……你會想幫助我們？」

　　基果雷德苦笑了一下。

　　「瘋狂的龍並不只是你們的恐懼來源。克拉德美索是公平的。難道你們相信只有你們才是他破壞的對象？若用人類本位這句話來形容，還真是貼切。」

　　「是嗎？他是萬物的恐怖來源。希歐娜為什麼要造出這樣的局面……」

　　蕾妮看來還是像堅硬的雕像。基果雷德焦躁地說：「蕾妮，沒時間了。快回答。你要不要成為我的龍魂使？」

　　蕾妮成為基果雷德的龍魂使？啊，等一下。我看了一眼吉西恩，他果然用緊張的表情望著蕾妮。卡爾開口了。

　　「蕾妮小姐！」

　　所有人都回頭看卡爾。但是蕾妮卻沒有回頭。我懷疑她到底是不是在看克拉德美索。因為，克拉德美索雖然激烈地動著，但她的視線卻不會動。

　　「蕾妮小姐……沒關係嗎？」

　　蕾妮沒有回答。真是讓人擔心。蕾妮為什麼這樣一動也不動？

　　「蕾妮小姐，反正這是你的自由意志。但我是想勸你接受。」

　　「為什麼呢，卡爾叔叔？」

　　蕾妮的回答簡直讓人心涼了一半。卡爾慌張了一陣子，看了一下蕾妮，然後慢慢地說：「就像蕾妮小姐所看到的，涅克斯雖然成功了，但同時也受到挫折而失去了生命。哈修泰爾侯爵避開了龍魂使的命運，而只想擁有龍魂使的力量。他們都想要龍魂使的力量，差別只在一個不瞭解真相，另一個瞭解真相。但是呢，這真相到底是什麼？」

　　「龍魂使什麼也不做。」

　　「是的。就是這個。但蕾妮小姐要的是什麼？」

　　「什麼？我要的東西？」

　　「是的。」

　　蕾妮的眼中滑下了淚珠。她鼻子抽吸了一下，然後說：「我想要……見到爸爸。」

　　「是的。嗯，蕾妮小姐什麼都不要。蕾妮小姐跟涅克斯不一樣，跟哈修泰爾侯爵也不一樣。因為蕾妮小姐什麼都不要。嗯，所以蕾妮小姐面對龍魂使的真相之時是自由的。但試著看周圍的人們吧。

　　如果蕾妮小姐成為基果雷德的龍魂使，基果雷德馬上就可以接受治療。而吉西恩，常常為了這個國家煩憂的吉西恩，也由於基果雷德的歸來而可以安心。」

　　哈。卡爾很巧妙地將基果雷德給拉了進來。基果雷德瞄了吉西恩一眼。吉西恩小聲地咳了咳，卻沒有避開基果雷德的視線。我看到基果雷德輕輕點了點頭。吉西恩的臉龐煥發了起來。

　　看了這一幕，我又回頭看看蕾妮。蕾妮惆悵地流淚坐著。這真是殘忍至極。我很能理解這件事。但還是得繼續講下去才行嗎？傑倫特用焦急的聲音說。

　　「沒錯，蕾妮。這樣的話我們才都能活下去。嗯？」

　　「別再說了。」

　　四方的視線都轉向我。我雖然想要用很清楚的聲音講，但是卻很沙啞。真想吐口口水。

　　「別再說了。蕾妮不是龍魂使嗎？所以別再說了。因為蕾妮也會瞭解的。」

　　「尼德法老弟？」

　　「蕾妮是所謂的龍魂使……媽的！我不太會比喻，但假設某對父母有兩個兒子。其中一個已經完全瘋了。但鄰居如果勸正常的兒子把瘋掉的殺掉的話，父母的心情如何？啊，這個比喻不太像話，但各位可以瞭解吧？」

　　卡爾張大了嘴巴看著我！亞夫奈德則是相反地緊閉著嘴巴瞧。

　　在各式各樣的視線當中，基果雷德的視線最為特殊。他嘴唇兩端稍微揚起，說：「曾經想用自己孑然一身擋住我攻擊的少年原來還活著。」

　　伊露莉搖了搖頭。為什麼呢？我用委屈的視線和她相迎視，之後看著蕾妮。

　　蕾妮還是一樣面無表情。若不管眼中流出的淚，她就像是沒有呼吸的非生物一樣。

　　「蕾妮，這話雖然殘忍，但不管怎樣還是得說。用什麼龍魂使的真相之類的話來粉飾也是沒用的。去。我好像成了涅克斯。難道涅克斯那傢伙附在我身上？哀悼他死亡的人連一個也沒有。無論如何，如果沒人說的話，就讓我來說……」

　　我吸了一下鼻子。來吧，蕾妮。要說出這些話，對賀坦特村的蠟燭匠候補來說是非常困難的事。這話的責任不是我擔得起的，也不可能帶有權威。但我還是要說。

　　「對不起。把你帶到這樣的痛苦之中。」

　　「……嗚！」

　　蕾妮低下了頭，用雙手蒙住臉。妮莉亞慌了，雖然摟住了蕾妮的肩膀，但蕾妮身子一甩，將妮莉亞的手甩開。我沉浸在淒慘的心情中，低頭看著她的樣子。

　　風聲與咆哮聲強烈襲來。爆炸聲與破裂聲互相不在乎地撕扯著，盆地中的戰鬥現在已經超越了極度的殘忍，反而變得讓人沒有感覺了。

　　克拉德美索在殘殺自己的同時，看來卻完全沒有痛苦與憤怒。

　　伊露莉，你的行動雖然奏效，但意義跟你說的全然不同。我們是害怕自己以外的自己。因為那東西看起來很完整。因為我們知道自己不完整，所以遇到看來好像完整的自己，就會陷入自己似乎是假的這種想法之中。但是龍對自己以外的自己是不耐煩。因為那是不可能存在的。那就像是大熱天穿的毛衣一樣，像是因為過了太久，連執著都蒸發了的往日情感。

　　就算嘲笑想像的界限，不管那巨大暴力的規模，它的本質也不過就如此而已。

　　克拉德美索，你在清掃的時候實在是太吵了。

　　「蕾妮。這是不得已的。」

　　我喉嚨問流出粗到讓人無法相信是我講的說話聲。

　　「不能用殘忍這個理由來推遲選擇。因為痛苦只會變得更長久，更深刻。現在克拉德美索的幻影幾乎都快消失了。他真的是最強的深赤龍。居然能夠擊退十頭跟自己一樣的龍。」

　　「……很美吧？」

　　「咦？啊，嗯。」

　　蕾妮擦去眼淚，再次望著克拉德美索。

　　「很美吧？這麼美的東西，為什麼非死不可呢？只因為人類？」

　　「是因為吸血鬼，蕾妮。」

　　「是因為亨德列克這個人類。」

　　「……對不起。」

　　「人類全死光不是更好？世界是為了這些美麗者所準備的，不是嗎？」

　　基果雷德搖了搖頭。

　　「這句話是錯的，少女。克拉德美索將會破壞世界。雖然因為你是龍魂使，而沉迷於龍的美，但克拉德美索現在連龍都不是了。」

　　「是嗎？」

　　「是的。……別再拖延選擇了，蕾妮。德菲力的祭司應該有話要告訴你。」

　　傑倫特吃了一驚，看著基果雷德。

　　「咦？」

　　基果雷德皺起眉頭看傑倫特。傑倫特拍了自己額頭一下。

　　「啊。沒錯，蕾妮小姐。啊，嗯。你大概會有自己的選擇是否錯誤之類的想法吧。對不對？但是啊，所有選擇本來都是沒有正確解答的。」

　　我想起德菲力的神殿，兩扇都可以打開的門。蕾妮注視著傑倫特。

　　「就按照你心之所向選擇吧，蕾妮小姐。你也可以為了克拉德美索而拋棄世界。雖然說起來有些殘酷，但這也是因為我們對他所犯罪孽的代價，使我們滅亡。蕾妮小姐應該是這麼想的吧？」

　　蕾妮不作回答地看著傑倫特。傑倫特乾咳了一聲，繼續說：「反過來說，你也可以為了世界拋棄克拉德美索。克拉德美索的悲劇，就讓他自己懷抱著走向毀滅。你打算怎麼做？」

　　蕾妮開口了。

　　「我……」

　　　第十四篇　完

第十五篇　朝夕陽飛翔的龍　第一章

　　……於是，修利哲家族最後的龍魂使就此隕歿。至於想要綁架涅克斯·修利哲，企圖用戰爭來征服混亂國家的來歷不明者，則是至今仍然藏匿於歷史的面紗之中，其來歷真相依舊是個謎團……（中略）那位誓死阻撓涅克斯·修利哲締結龍魂使契約拯救了國家的哈修泰爾侯爵，從此行蹤不明，三十年後追封為王……（中略）戰爭可說是已達盡頭，然而拜索斯與傑彭之戰的這最後幾個時期，和前期的幾次小戰爭相較，從許多特點上，可以被視為獨特的戰爭。這是因為偉大的種族──龍，其力量的陰影從此不再投射在人類的戰爭之上。曾為傑彭國惡夢的基果雷德、卡賽普萊這幾個名字，變成僅僅是恐怖的傳說，來享受其榮耀……（中略）這場戰爭是人類為人類的歷史負責。在這個時期，我們可以見到和拜索斯的歷史一同永遠閃耀的名字──英雄杉森·費西佛和大賢者卡爾·賀坦特……（中略）在屠龍勇士路坦尼歐大王和大法師亨德列克的名字之後，他們的登場確實大放異彩，引起了當代人們的無數關注……（中略）此後，貴族們在英雄杉森·費西佛和大賢者卡爾·賀坦特的名號之下，一致團結，在拜索斯王室御前，奉獻其劍，竭盡精誠。這使得長久以來寄生於路坦尼歐大王榮耀之下的附屬品──拜索斯王室，可以再次成為國家的領袖，這才致使拜索斯成為具有近代意義的王國……（中略）艾德騰·得力爾滋曾申述『以前的拜索斯堪稱是對英雄路坦尼歐大王的有組織的追慕者團體』，這句話實在值得反覆思索……（中略）……然而，從尼西恩大王時期起，真正的英雄已消失不見，真正的國家奮躍而起……

　　摘自《在風雅高尚的肯頓市長馬雷斯·朱伯烈的資助下所出版，身為可信賴的拜索斯公民且任職肯頓史官的賢明的阿普西林克·多洛梅涅，告拜索斯國民既神秘又具價值的話語》一書，多洛梅涅著，七七○年。第三十四冊第一千一百三十四頁。

　　────

　　冬夜的森林，一片漆黑。

　　從水壺裡不斷冒出的煙氣被營火照得泛紅。我將裹在身上的毛毯拉到脖子那邊，然後提起了水壺。熱水倒在茶杯裡的聲音靜靜地響起。咕嚕嚕嚕。

　　我一面聞著茶香，一面環視四周圍。

　　一片漆黑的樹林當然是沒什麼好看的。突然，一陣足以讓鼻子凍僵的凜冽寒風吹拂而來，營火隨即立刻迸濺出火花。在昏暗的樹林裡，映入我眼中的是火紅燃燒的營火以及在夜空裡閃閃發亮的星光。

　　還有，大刀閃耀的反射光芒。

　　「唉，真是的……」

　　我不禁歎了口氣。真是一群笨傢伙。他們怎麼總是不會從失敗中學得教訓啊？對刀刃做一些不會反光的處理，有這麼困難嗎？只要塗點灰燼不就得了？

　　我一面把柴棍丟入營火，一面說道：「喂，半獸人，要不要一起來喝杯茶？」

　　隨即樹林裡就爆出了一陣尖叫聲。

　　「吱！被發現了！」

　　「可，可怕的傢伙。怎，怎麼辦？吱，吱吱！」

　　這種情況真的可以用啼笑皆非來形容。我拿著熱氣從中裊裊升起的茶杯，從嘴裡呼呼吹氣，並且環視四周圍。

　　半獸人一個接著一個從那些樹木後面走了出來。在我咕嚕咕嚕喝了好幾口茶的這段時間當中，大約現出了六十把之多的大刀亮光。

　　哼嗯。真的就是有這麼多。他們全都塊頭很大，看來一定是經過好幾番挑選才選出來的。

　　那些半獸人面帶著深陷於進退兩難的表情，一直看著我。話說回來，他們原本是打算要偷襲的，結果偷偷走近到一半，在算是很遠的距離之外就被發現，所以現在都一副既無法攻擊，也無法逃走的模樣。我泰然自若地拿出一根在火堆裡燃燒著的柴棍。那些半獸人嚇得愣怔了一下，但我若無其事地搖晃那根柴棍，並且環視那些半獸人。他們之中有一個看起來很眼熟。

　　「亞克敘？真是幸會了。」

　　戴著黑色頭盔的亞克敘凶悍地揮舞著大刀。

　　「吱，吱吱！怪物蠟燭匠！今天啊，我一定要把你這傢伙，吱，給收拾掉！」

　　「啊，是嗎？原來你有此打算。那就快動手啊！夜深了，今天已經剩下沒多少時間了，不是嗎？」

　　亞克敘垂下揮舞的大刀，一直眨著眼睛，用啼笑皆非的表情看我。我則是放回柴棍，喝了一口茶，等他答話。

　　亞克敘一副好不容易才擠出話來的樣子。

　　「呃，吱！等等！其他那些傢伙都到哪裡去了？」

　　「咕嚕嚕。嘖。其他那些傢伙？」

　　「眼珠怪！還有精靈，吱！拿三叉戟的女人！那個射箭的！吱吱！食人魔戰士！吱！其他那些傢伙到哪裡去了？」

　　我噗嗤笑著放下了茶杯。

　　「啊。你說其他那些傢伙，我還以為那些人被發現了呢。」

　　「吱？被發現？」

　　「我是指躲在我後面的人啊。」

　　亞克敘先是用呆滯的表情看我。但是從我身後開始傳出沙沙響聲之後，他還有其他半獸人的臉孔就嚇得發青了。在他們緊張的手上，大刀微微顫抖著。

　　噗滋噗滋。腳步聲很大的這一群人，在我旁邊排成了一排。人數真的蠻多的。我看了看左右邊，說道：「我來介紹一下。從左邊開始，是瑞丘、比爾丘、哈丘、巴比丘。

　　而從右邊開始，則是奈剌丘、理丘、道丘、司馬洛丘、韓塔爾丘、奇丘、哈啾！嘖。最後這個哈啾就是我。」

　　奇丘格格笑了出來。呃呃。我簡直就像是個半獸人。這些人類的名字怎麼都是這個樣子啊？亞克敘驚訝地張大嘴巴，一直盯著我們。接著，終於，從他的嘴裡迸出了可怕的高喊聲：「是北，北，吱，北方牧人！」

　　理丘格格地笑著說：「哇，這些半獸人有五六十隻之多哦！在北方牧場附近已經很久沒看過這些傢伙了。是不是啊，韓塔爾丘？」

　　韓塔爾丘靜靜地點頭，說道：「因為這些傢伙最近都沒有來偷襲我們的牛只。會不會是因為我們對待他們太過粗暴了？不管怎麼樣，好久不見！現在看到了你們，可真是高興。」

　　接下來，哈丘就冷笑著拔出一把看來很嚇人的短劍。

　　「是啊，而且我好久都沒有用這個來剝半獸人的皮了。」

　　哈丘拔劍的動作像是個信號般，其他牧人也跟著全都拔出劍來。

　　而六十隻半獸人則是開始炫耀著他們變得如同白玉般的皮膚，不停地顫抖。

　　「可，可惡！吱！北方牧人怎麼會跑到這裡來？吱吱！」

　　那些半獸人把大刀像是當做弓般，向我瞄準，準備射向我。因為現在他們在距離大約三十肘的地方用大刀瞄準我，我當然只好稱之為弓了。我放下毛毯，仍舊拿著茶杯，慢慢地站了起來。剎那間，我和半獸人的距離就遠離成五十肘左右。……好像無法阻止他們後退了。

　　「你們要用丟的嗎？」

　　「吱，吱？你說什麼？」

　　「咕嚕。哼嗯。我是問你們，你們是要丟大刀嗎？要不然，你們站得這麼遠，要怎麼攻擊我啊？」

　　我把杯裡剩下的茶全喝完之後，緩慢地放到地上，而這時候，半獸人已經開始悄悄地後退。亞克敘一看左右兩邊，隨即如同發狂般大喊著：「你們這些混蛋！雖然他們是怪，怪物蠟燭匠和，吱！北方牧人，但是，吱吱！我們是他們的五倍啊！不要害怕！吱吱吱！」

　　他可真笨。不是五倍，是六倍才對。可惜的是，亞克敘的勇氣沒能得到任何效果，半獸人個個都是一副當場就想逃跑的樣子。他們的姿勢是那種只要有人一喊，準備立刻拔腿就跑的姿勢。不行。我對待他們應該要溫柔一點才對。

　　好，我用有些顫抖的聲音，深情地說：「啊啊，我親愛的諸位半獸人！」

　　或許亞克敘沒有暈倒，是因為他是半獸人吧。理丘已經開始打嗝了，而奈剌丘則是用啼笑皆非的表情一直看我。我往前跨一步，攤開雙臂，說道：「你們這些牙齒漂亮的朋友們，啊啊，我親愛的弟兄們啊！請你們先停住腳步，聽一下我說的話。」

　　「修，修奇？剛才你喝的是什麼東西？」

　　哈丘滿是害怕地問我，比爾丘一聽，隨即把我剛才放下的杯子拿起，開始小心翼翼地聞味道。我不管他們，對亞克敘說：「拜託，請先聽我說一下。我們長久以來都一直維持這種悲哀不幸的關係，好不容易總算等到了這算總賬的時機，從現在開始，讓我們的關係，綻放出一點點宛如春之香氣的美麗光芒，你們覺得如何呢？」

　　「吱！什麼，你在說什麼啊？」

　　這其實是很難的一件事。我必須要慢慢講出正題才行了。

　　「好，好。我簡單講一下，你們仔細聽好。你們把最有力氣的一些傢伙都叫來這裡，在這個季節奔波，一定會產生很多麻煩的問題吧。像是準備過冬的問題，你們一定虧大了。所以，我給你們過冬的食糧。條件是：忘了我們之間的不愉快。」

　　「什麼啊？」

　　「你在說什麼啊？」

　　理丘和亞克敘同時喊道。這兩個人難道是從小就分散的兄弟嗎？嗯。看來這疑問我應該埋藏在心中才行。我對理丘聳了聳肩之後，對亞克敘說：「我給你們四百頭牛，怎麼樣？我真的會給你們四百頭牛，所以從現在起。不要再對我窮追不捨了。」

　　那些半獸人全都停下了後退的步伐。亞克敘像是無法置信似的，說：「四，四百？哇！吱！四百頭牛？」

　　在我還來不及回答之前，理丘就─已經開始用北方腔調大吼大叫著：「喂，你這傢伙！那麼你是打算送牛隻給半獸人，才來買我們的牛嗎？這實在是太不像話了！居然要把我們的牛送給半獸人？」

　　「嗯，既然我已經付錢了，那就是我的牛了。我可以隨意處置，不是嗎？」

　　「可是再怎麼說，世上哪有這種事啊！送給半獸人，哦，天啊，杉克列啊！」

　　理丘把雙臂舉向天空，吶喊了一聲。我噗嗤笑了出來，心中想到我在拜索斯皇城的純天堂裡看到理丘的那一幕。

　　當時理丘垂頭喪氣地呆坐在純天堂，一直猛喝著『心碎酒』。理由則是：基果雷德從戰場上消失之後，原本要做為它糧食的四百頭牛，就面臨了毀約的情形。再加上他們在細菲亞潘嶺延誤了時間，比約定時間還要晚到，根本拿不到違約金之類的錢。在我提議我要把那群牛全買下的時候，理丘簡直連我的腳背也快親吻下去了。現在他會這樣，只是因為要把牛交給半獸人，他很傷心難過，所以應該不是他內心真正的意思吧。看來，我應該先將大家的意見統合一下才行了。

　　我把雙手交叉在胸前，開始面帶稍微有些挑釁的目光，看著理丘。

　　「如果你不喜歡這樣，現在你只要歸還我付的寶石，然後帶著牛群回去拜索斯皇城就行了。」

　　正在做出誇張動作的理丘嚇得身體一震，並且看我。這時我該怎麼做，才能露出一個比較陰險狡詐的表情呢？

　　「啊，我說錯了。反正回去拜索斯也沒辦法賣掉那些牛，嗯，看來你們一定得趕著這些牛回去北方了。這樣恐怕很難。真的很難。因為現在就連牛隻吃的草也都幾乎沒了。可能在回去的路上就全死光了也說不一定。嗯。真是件令人遺憾的事。那些半獸人只要偷偷跟在你們後面，應該就可以得到四百頭牛了。那麼，我很幸運，錢還能留在身邊，而那些半獸人也很幸運，可以得到四百頭牛。可是你們卻損失大了，一定會很心痛！」

　　亞克敘一副豎耳傾聽的表情。理丘則是搖著兩手，說道：「我知道了，知道了！就照你的意思去做吧！你這個壞小子。」

　　「很好。那麼，亞克敘？你覺得我的提議如何？」

　　亞克敘看到情勢急遽逆轉，先是一副張口結舌的表情，站著一動也不動。等等。這傢伙該不會聽了我剛才的話，覺得即使無視於我的提議，也不會有任何影響？也就是說：一、亞克敘無視於我的提議。二、我向理丘收回寶石，歸還牛群。三、理丘和那些牧人們必須帶著牛群回去北方。四、在回去的路上，牛群全都相繼死掉。五、所以，那些半獸人只要跟著牧人……

　　「好！吱！」

　　……華倫查啊。您真是太過辛苦萬分了。您能夠如此照顧這些傢伙，真是太令人尊敬不已。真不愧是神，再怎麼說也跟人類不同。

　　不過，要將牛群全都交給半獸人，也是耗費了相當多的時間。首先，要把六十多隻半獸人帶往牛群藏匿的溪谷，就是個大問題（牧人們熟練地讓那些多達自己六倍數量的半獸人膽怯害怕，所以半獸人們都畏畏縮縮地跟隨在後面），一到達溪谷，理丘就開始一直拖時間。因為，理丘想要和四百頭之多的牛群一一道別。

　　「不要再道別了，好嗎？」

　　「等等，等一下。這頭牛是我接生的牛。因為那時候難產，我把手伸進它母親身體裡面，用繩子綁在它身上，才拉出來的啊，哎呀，這傢伙！早知道你會被半獸人帶走，我那時候就放棄你了！」

　　「……是哦。結束了嗎？」

　　「啊，等等！這頭牛，這頭公牛犢！我只要想起它差點被野狼叼走，我救了它的那件事……」

　　理丘開始摟抱那頭公牛犢，搓揉它的全身。因為現在是晚上，牛群沒有什麼聲音，都很安靜，只有理丘的喃喃自語聲清晰地響著。那些半獸人全都火冒三丈了，可是因為其他牧人全都用殺氣騰騰的目光在監視他們，所以他們也只能焦急地吱吱叫個不停。而亞克敘則是乾脆就懸腿坐到岩石上咆哮著。不過，亞克敘更多的時候是在偷看那佔滿溪谷的牛群，並且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

　　不論是被龍吃掉，還是被半獸人吃掉，反正這些牛的最終目的地都是某個動物的嘴裡。這兩種相同的處境可真是湊巧，但也還是有區別的。難道被龍吃掉會比較好，而被半獸人吃掉就比較不好嗎？

　　終於，在快要黎明破曉的時候，理丘才退開來。可能是因為他無法再忍受倦意的關係吧。理丘接二連三打著哈欠，但同時還是又再用淒然的目光看了一眼滿山滿谷的牛群。

　　「永別了……，永別了……」

　　我都起雞皮疙瘩了，真的！亞克敘滿是不悅的眼神，對我說：「現在可以走了嗎，吱？」

　　「啊，是的。讓你們久等，辛苦你們了。你們可得要遵守約定才行！」

　　「吱！當然！報仇已經結束了！」

　　「好，好。啊，我還有一個條件。」

　　「吱，你說什麼？」

　　「喂，你們既然有過冬的糧食了，就放了那些被抓到你們洞穴裡的技工吧。如何？」

　　亞克敘開始目光凶悍地瞪著我。嘿嘿。你想用那種眼神對我怎麼樣？喂，我可是親眼目睹過十二頭龍打鬥的。亞克敘咆哮著點頭同意。

　　「吱！好！」

　　「很好。行了。那麼理丘先生？」

　　理丘一直到那時候，都還愁眉苦臉地看著牛群，所以我必須得再叫喚他一次。

　　「什麼？」

　　「請你趕著牛群到這些半獸人要去的地方。並且請你監視這些半獸人把技工給全放了。」

　　「什，什，什麼啊！你甚至要我們去服侍半獸人？」

　　那些牧人全都氣乎乎地看著我。哈哈。這是我向某人學的手法。雖然不是他直接教我的。不過，這是那個叫做泰班·海希克的傢伙的手法：即使是強逼，也要讓他們共同行動。

　　我一面點頭，一面說道：「要不然，這些半獸人要如何帶著這麼多牛走？他們不被牛群踩死，就已經很幸運了。而且這些牛要由你們來帶才會安心。好了，這是我最後一個條件了。而且，你們要是幫忙趕這群牛趕到目的地，並監視那些被拘禁在半獸人洞穴的技工被放出來的過程，那我可以再給你們一顆和剛才我給的寶石一模一樣的寶石。你們要不要？」

　　「什麼？再給一顆？」

　　我沒有回答，而是從袋子裡拿出一顆鑽石，往上丟，又再接住，如此一直反覆這個動作。那些牧人和半獸人們的眼睛，則是開始一起上上下下地跳動。哈哈哈！從同時張大嘴巴的這一點看來，這兩群傢伙也實在是太像了。

　　大概是在我往上丟第四次的時候吧，理丘從半空中將鑽石攔截了下來。我嘻嘻笑了一聲，理丘則是面帶咬牙切齒的表情，點了點頭，說道：「好！好！真是的，我一回去，一定要作巫法，請杉克列驅邪才行。這趟旅行一定是受到詛咒了。」

　　「哈哈。謝謝您辛苦幫忙。」

　　我向牧人們揮手，也對亞克敘揮手。那些牧人們雖然皺起臉來接受我的道別，但是亞克敘乾脆連看也不看我，只是對那些牧人們高度警戒。我聳了聳肩之後，轉身面向我的馬。

　　啊，這可真傷腦筋。馬的高度實在是太高了，要把腳踩到馬鐙上，並不件易事。看來我應該要調整一下馬韁的繩子才對。我坐在馬匹上，又再一次環視整個溪谷。

　　那些牧人和半獸人們彼此正用彆扭的目光互相對視著，在他們背後，四百頭的公牛正在哄哄喧叫。而在溪谷的對岸，也就是東方，晨霞將天空染紅了。牛群的強韌背脊接著便泛紅地蠕動著。它們好像現在全都睡醒了。

　　「好，那我要走了。願各位有趟和睦的旅行！」

　　一直到那個時候，理丘都還在和亞克敘互相較量瞪眼的功夫，然後他垂下肩膀，回頭看我。

　　「你乾脆咒罵我好了，你這小子！再見！」

　　其他牧人們也都露出苦笑，對我揮手。我大笑著，輕輕踢了一下馬鐙。

　　「走吧，御雷者！」

　　「咿嘻嘻嘻嘻！」

　　御雷者猛嘶了一聲，就開始奔馳起來。輕盈的銀色馬鬃飄逸著，在霎時之間，溪谷已經消逝在身後。過了一會兒之後，我開始走上中部大道。呀啊，如果想要習慣這種速度，我看一定要花很久的時間才行！

　　「好，御雷者！今天一整天，又要再和太陽競賽了。走吧，往西邊前進！」

　　※※※

　　不管再怎麼掙扎求活，也不可能會沒經歷死亡就脫離人生。同樣的道理，即使是御雷者，也無法跑贏太陽。嗯。我這樣比喻好像聽起來很鬱卒！我一面因為這想法而獨自鬱悶著，一面看著伊拉姆斯市的夜景。

　　好累啊。旅行確實應該要有夥伴一起同行才對。獨自一人旅行似乎會更快覺得疲憊。這是因為必須由自己一個人來承擔所有事情的緣故。可是，如果有同伴，就可以互相承擔彼此安危，互相分擔彼此的事，所以當然就不會覺得辛苦。龍到底是如何『獨自』承擔『自己』的呢？我們和龍是處在相反方向的極端上，這句話確實沒有錯……真是的。我又在胡思亂想了。

　　該死混賬的龍族，該死混賬的人類。

　　呼嗚嗚嗚。

　　一陣冷冽的寒風吹過伊拉姆斯市的夜路。啪嗒，啪嗒，就連御雷者的馬蹄聲也不禁令人聽起來很沉重。雖然現在時候還很早，但是冬季晝短，太陽早已經下山了。每扇厚實的窗戶和粗重的門全都緊閉著，使得我這個流浪者只能不知所措地游移著目光。周圍不但安靜而且黑暗，更令人不安的，是根本沒有人出來走動。因為沒有人可以問路，我只好循著記憶尋找，因而耗了不少時間。

　　所以，在我到達『特拉摩尼卡之風』門前時，大約已是晚餐結束的時間。而且我已經冷得在顫抖了。希望他們能為可憐的流浪者至少留一些熱騰騰的燉湯！

　　我停住御雷者，下馬站好的時候，從旅館裡面傳來了大喊的聲音：「臭丫頭！你想逃到哪裡？想逃？去死吧，臭丫頭！去死！」

　　「啊啊啊啊！叔叔，我知道錯了，我知道錯……啊啊啊！」

　　一聲慘叫聲之後，緊接著大聲傳來了某個東西打破的乒乓聲。

　　我站在馬匹旁邊，整個人就這麼僵在那裡聽酒店裡傳出來的喧嚷噪音。

　　「你這個土匪丫頭！我一直扶養你長大，給你吃的穿的，可是你不但不想報恩，還妨礙我做生意？你今天就給我去死。可惡！」

　　「啊啊啊！」

　　「請不要這樣，主人。你這樣會把這孩子打死！」

　　「是啊，這孩子都已經認錯了。你就住手吧。」

　　「你們放手！快放手！這種臭丫頭一定要讓她死才可以！喂，這個瘋丫頭！你這樣做，你以為那個自命不凡的男人就會回來了嗎？你為什麼不接受那個客人，為什麼！」

　　「啊啊！呃啊啊啊！」

　　……這使我剛才憂鬱的心情一下子全沒了。可真是謝謝啊！不過，取而代之的，另一種情緒卻翻騰而起，這可就是個大問題了。我又再騎上御雷者。御雷者像是有些訝異般，噗嚕嚕地叫了一聲。

　　我坐正在馬匹上面之後，深呼吸幾口氣，然後抽出巨劍。鏘。劍響起了一陣聽起來很棒的聲音。我把巨劍往前舉，指著特拉摩尼卡之風的入口。

　　呼，呼。喂，老闆。你就快遇到今天開始營業之後，用最華麗方式進門的客人了。而且說不定這會是你遇到的最後一位客人。我可不敢擔保到明早為止還會有這棟旅館建築物存在。

　　我踢了一下御雷者的肚子。

　　「呀啊啊啊啊！」

　　「咿嘻嘻嘻嘻！」

　　我毀了特拉摩尼卡之風的推門之後，繼續騎著馬要衝進大廳裡的那一短暫瞬間，我腦海裡很快地閃過一個想法。說不定像龍那樣獨自生活，反而可能會比較好。

　　「我看看。我看一下……」

　　「啊呀呀呀……」

　　「啊，抱歉抱歉。有沒有很痛？你再忍一下。擦了這個，可以很快痊癒。」

　　我把治療藥水輕輕地塗抹在梅莉安的額頭上。雖然這是剛受傷就接受治療，但是一個不小心，還是可能會產生疤痕。這可真是令人感到不安。每當梅莉安緊皺眉頭要阻攔我摸傷口時，我就會肩膀一震。

　　要從這個完全被破壞的大廳裡面找出一把能用的椅子，並不是件易事。於是，我剛才拿來了一個酒桶，讓梅莉安坐下，並且治療她的傷口。天啊，居然有這種混蛋，用撥火棍來鞭打女孩子的額頭。而且還是打自己的侄女！

　　這個『有辦法用撥火棍鞭打自己侄女』的傢伙大聲喊著：「噓！噓！你這匹馬，去那邊！請，請，請你看一下，大爺！紅蘿，紅蘿蔔都快沒了！」

　　「是嗎？如果紅蘿蔔沒了，它應該會咬點別的東西吧。」

　　「大，大爺！哎唷，拜，拜託！噓，噓！」

　　「喂。那是匹馬……。雖然它曾經是頭公牛，但至少不是隻雞。你幹嘛噓噓個不停啊。」

　　老闆臉色發青地掙扎著。現在，這個沒人性的傢伙全身被捆綁著，掛在牆上的火把架上，在他的皮帶上，掛著好幾根我從廚房拿來的紅蘿蔔。而御雷者則是站在他前面，用優雅的姿勢咬下紅蘿蔔。

　　嘖嘖咀嚼的聲音越大，老闆臉孔就更加快速地漲紅。我一面拿出繃帶，一面用很認真的語氣安慰老闆：「你的那個被馬咬到，這種經驗可不是常有的，一定會留在腦海裡久久揮之不去。你就不要掙扎亂動，乖乖地體驗這個嶄新的經驗吧？你難道對於體驗嶄新的經驗，一點兒都沒有好奇心嗎？」

　　「大，大爺！呃啊！」

　　嘶！傳來了一陣撕裂聲。終於咬了嗎？我轉過頭去，想要高呼萬歲，結果一看，看到老闆的褲襠裂開了一半。褲襠被撕裂之後，紅蘿蔔就全部掉落下來，所以御雷者正在低頭吃著它的晚餐。

　　「嘿。老闆。沒事沒事。只有褲子被撕破。你那個東西還好端端地在……嗯？咦？喂，你昏過去了啊？」

　　老闆一面從嘴裡噗嚕噗嚕地吐出白沫，已經昏迷過去了。梅莉安雖然露出焦急的表情看著那個褲襠被撕裂、吊在牆上的昏迷男人。但是她好像沒辦法焦急地看太久。

　　「咯！」

　　「呃，呃。你不要笑。我要纏繃帶了。好，然後，嗯。繃帶打結。……行了。好，怎麼樣。你沒事吧？」

　　梅莉安睜開眼睛，輕輕撫摸層層纏繞在額頭上的繃帶，並且皺起眉頭。

　　「很痛嗎？呃，你會不會痛得無法忍受？等等。這裡有沒有沒被打破的酒瓶？」

　　我轉身要去尋找拿來代替做為鎮痛劑的酒，此時，梅莉安原本在撫摸額頭的那隻手便放了下來，握住我的手。哇，這簡直就像是臘油滴在手背上的感覺！她的手怎麼會這麼燙啊？

　　「梅莉安？」

　　「修奇……修奇……？」

　　由於梅莉安拉我的手，我的身體跟著慢慢地往前傾斜。過了一會兒，我半縮著腰，彎著上半身，就這樣被坐在酒桶上的梅莉安給抱住了。

　　「梅莉安？」

　　梅莉安撫摸著我的背。她的聲音細微地顫抖著，說道：「是真的……你真的回來了。謝謝。」

　　「謝什麼謝。我沒有更快一點回來，才真的很抱歉。」

　　「這樣已經很快了。真的。你真的很快就回來了。」

　　我拍了拍梅莉安的肩膀之後，輕輕地推開她。

　　「你如果把頭那樣一直搓揉我的肩膀，傷口會更加嚴重，而且說不定嫁人的時候，還會因為這疤痕而害你嫁不出去！」

　　「……反正我只是個酒店丫頭。」

　　「那是到今天為止。」

　　「嗯？」

　　「明天我再解釋給你聽。你坐在這裡不要動。我肚子快餓死了。中午也挨餓，而且走了太多的路。我來找看看有沒有沒被打破的碗。」

　　「啊，我來找。」

　　「喂，喂！你就相信我一下吧。我算是相當不錯的廚師哦！我說連精靈也吃過我煮的東西，你相信嗎？」

　　梅莉安圓睜著眼睛，然後就立刻噗嗤笑了出來。

　　「啊，你是指那時候那位精靈。我雖然從店裡的酒客口中聽到各種冒險故事，可是煮東西給精靈吃，這我還是頭一次聽到呢。」

　　「啊，是嗎？我也是頭一次經歷。」

　　我嘻嘻笑著，開始查看爐灶口。我好不容易才把火點著。然後我毫無罪惡感地砸了桌子和椅子，製造出柴火。梅莉安則只是圓睜著眼睛，並沒有說任何話。

　　一陣劈哩啪啦的敲打噪音之後，爐灶裡面就開始有紅色的火花晃蕩搖曳著。我開始哼哼唧唧地找食物材料，做起菜來。梅莉安噗嗤笑了出來，說道：「你真的很會耍刀子。」

　　「是嗎？哈哈。我耍刀子的功夫啊，就連劍神雷提的祭司們也認定過呢。」

　　「雷提的祭司？哈哈。」

　　她好像以為我是在開玩笑的。但這是千真萬確的。劍神雷提的祭司們確實用全身的力氣跟我較量過劍術……

　　※※※

　　「可惡！是那些雷提的祭司們！」

　　杉森的高喊聲響徹了整座山，形成回音傳了回來。溫柴抽出長劍，並且低聲說道：「可真多謝你告訴我，」

　　杉森聽到溫柴的這句諷刺，露出尷尬的表情。我皺著眉頭往上看。

　　侯爵正用冰冷的表情低頭看著我們。而在他站著的那座山頭後面，雷提的祭司們一個接著一個拔出劍來，現出身影。接著，在山丘上面，侯爵和三十多名的雷提的祭司們就全站在那裡低頭看我們。

　　吉西恩咆哮著：「咳，咳咳！侯爵，你這傢伙！你是，你是來找死的嗎？」

　　侯爵並沒有回答吉西恩的話。他往後看，對祭司們說：「除掉他們。一個都不准留！」

　　雷提的祭司們並沒有答話。侯爵直接消失在山丘後面之後，雷提的祭司們開始慢慢地朝我們的方向走下來。卡爾急忙喊著：「你們到底心裡作何打算？為何要聽從侯爵的命令？」

　　他們毫無任何答話，繼續走過來。此時，亞夫奈德用顫抖的聲音說道：「沒有看到他。」

　　「咦？」

　　「雷提之口……沒有看到那位白髮祭司。他該不會是被抓去當人質了？」

　　「啊！」

　　確實沒錯。我並沒有看到那位硬朗的白髮祭司。那麼一來，雷提的祭司們不得已，鐵定會攻過來！那麼……卡爾大聲高喊著：「喂，各位！那麼，你們和我們一起同心協力把人質救出來吧。

　　怎麼樣？」

　　祭司們的腳步停下來了。然而，他們之中的那位金髮祭司卻往前走出來，沉鬱地說：「對不起了，吉西恩·拜索斯。」

　　吉西恩只是用凶悍的表情看他，並沒有答話。那位金髮祭司淡漠地說：「我們選擇了哈修泰爾侯爵。」

　　「是嗎，我知道。」

　　太好了。吉西恩說他知道。不過我還是不知道他們為何要選擇侯爵。我回頭看吉西恩。在那一瞬間，我因為他臉上浮現的敵意給嚇得目瞪口呆。吉西恩說道：「咳。只要把我們全都除掉就行了，是啊，那麼就沒有人可以證明哈修泰爾，咳咳，侯爵的罪狀了……」

　　那位金髮祭司點了點頭。

　　「我們這是在為國家著想。」

　　「為了……國家？」

　　「你們如果回到首都，無可避免的，王室和侯爵之間一定會形成對峙。可是侯爵是貴族院的元老，因此，王室說不定就會和整個貴族院相互對立。處於戰爭中的國家裡頭，最好不要發生這種事。」

　　我以為吉西恩會大吼大叫出來。然而，吉西恩卻激烈地咳嗽，取而代之的，是卡爾大叫著：「還有然後呢！因為叛亂罪是只要涉案者皆有罪，所以亞米昂斯修道院亦不能免罪，是吧？」

　　「……坦白說，我也不否認有這點考量。請想想看。王室要是跟貴族及宗教界對立，這對現今的這個國家會有什麼樣的好處？當然是沒有好處。反而只會招致極度的混亂而已。現在光是和傑彭的戰爭，王室就已經撐得很辛苦了。」

　　「光，光之塔有可能會置身事外嗎？」

　　亞夫奈德擠出全力喊了這一句，然而，那位金髮祭司卻搖了搖頭。

　　「因為光之塔，我們更不能讓你們回去。你是巫師，應該是公會成員吧？你要是回去光之塔，把事件一五一十說出來，那麼一直保持沉默的光之塔，一定會參與這場對立。那麼，事情就會變得無法收拾。」

　　亞夫奈德張口結舌地看著那名祭司。金髮祭司帶著疲憊的表情，說道：「而且矮人族的敲打者艾賽韓德·愛因德夫也是一樣。如果你讓這國家裡的矮人群起，拜索斯會被搞得天翻地覆。」

　　艾賽韓德殘酷地笑著說：「是嗎？你怎麼知道，我不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放過哈修泰爾侯爵這傢伙，而會去攪亂拜索斯呢？」

　　「因為您是矮人。」

　　就在這個時候，吉西恩說道：「所以……」

　　吉西恩的臉孔發青到像是再也找不到任何血色。可是，我卻發現到剛才那陣劇烈的咳嗽之後，他已經不再咳嗽了。吉西恩冷靜地說：「反正我是廢太子，其他人也都只是默默無聞的冒險家，所以沒有必要讓這些人來動搖國家，是這個意思吧？」

　　「您好像很喜歡下一些悲情的結論。」

　　「你們這些人竟然如此小看王室！」

　　那名祭司點了點頭，陰沉地說：「拜索斯並不是國王的國家。在這片領土之內，有些種族，像精靈或矮人，他們不接受國王統治，這一點就已經包含在這矛盾裡了。

　　真正的國王從第四代耶裡涅大王之後，就沒有再出現過了。拜索斯應該說是貴族們的國家。」

　　「你們剛才對我敬拜過……」

　　吉西恩的這句話雖然低沉，但是那位金髮祭司的臉上卻轉變成被劍刺到的表情。他一面顫抖著太陽穴，一面俯視吉西恩。吉西恩說道：「是因為那個關係嗎？所以你們更費勁地想要無視於王族？」「您是正義的……這我承認是。而我們想做的事不合正義，這我也……」

　　那位金髮祭司費力地講出話來。而他那一直上下抖動的肩膀，緊抓住了我的目光。

　　「正義是美好的，但它是個無常的名號，只有力量與其同在的時候，才有美好存在啊。吉西恩·拜索斯。」

　　「你的意思是，你們在人類的正義之外可以為所欲為？只因為你們是神的劍？」

　　「是的。正如同剛才您所說的，你們全都是默默無聞的冒險家。

　　你以為貴族院真的只會相信在宮外流浪之後回宮的惡名鼎鼎王子，以及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一些流浪者的話，而逼迫德高望重的貴族哈修泰爾侯爵家族嗎？現在我們就是想要阻止拜索斯形成亂局。」

　　「可，可是那是事實啊！侯爵的所作所為全都是事實……」

　　妮莉亞淒切激動地喊著，但是那位金髮祭司只是更加皺緊眉頭。

　　「這和事實有無並沒有關聯。」

　　「咦？」

　　「這位仕女，我猜想，可能你的同伴們會覺得你的純真很有魅力。」

　　妮莉亞圓睜著她的眼睛。可是她立刻瞇起眼睛，瞪著那位金髮祭司。

　　「……你是在暗指我很愚蠢。什麼意思呢？」

　　「這和事實有無並沒有關聯，即使是貴族院，他們也不可能讓王室下令，將素有威望的貴族處刑。因為這樣等於是貴族院屈從於王室。貴族們會認為，如果王室開了先例，像哈修泰爾這種名門家族都被輕易處置，那麼王室隨時都可以逼迫貴族。」

　　妮莉亞閉上嘴巴不說話。他媽的，說什麼國王是騎士中的騎士，而貴族們生來就是國王的騎士？說得可真好聽！他們其實是互相不露空隙，即使是一小塊的權力，也不想被搶奪走，如此互相牽制著！

　　還有……還有，你是什麼東西啊！你身為一個奉獻給神的人，居然這麼詳細地說明政治上的東西，你這個祭司到底是在幹嘛！你難道不知道嗎？你在對妮莉亞說明時的態度，已經說明了不少事！

　　那位金髮祭司冷漠地說：「我們會弄得像是你們全都是在阻止克拉德美索時死掉的。把你們當成國家的恩人，至少，這樣可以光耀你們的名譽。」

　　那位金髮祭司把袍子衣角翻到背後。隨即，閃閃發光的長劍就握在他手上，指著我們。

　　「即使我建議你們自殺，你們應該也是不會接受吧？」

　　我、杉森和溫柴同時伸出劍來，往前站出去。卡爾往後退，舉起弓，而亞夫奈德則是立刻開始唸咒語。妮莉亞舉起了三又戟。那位金髮祭司歎了一口氣，說道：「一鼓作氣殺了他們，盡量別讓他們痛苦！」

　　雷提的祭司們紛紛往前滑下山坡。

　　「這些混蛋！」

　　我大喊著，在往前衝出去的那一瞬間，才發覺到我是用很妙的姿勢，停滯在半空中。然後在我還沒來得及好好品嚐飛行的感覺時，地板就已經用很快的速度接近我了。砰！哎唷，我的頭啊！

　　我一面揉著頭，一面站起來，就發現有一道覺得十分有趣的目光射向我。

　　「你的起床動作怎麼這麼妙？」

　　原來是梅莉安，站在從窗外歪斜地射下的早晨陽光中，面帶著微笑。她把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在地板上看著我。原來是一場夢！真是的，好可怕的夢。我整個頭疼痛不已。呼嗚嗚。

　　我用一隻手撫摸頭上的腫包，另一隻手拄著冰冷的房間地板，說道：「你在這裡做什麼啊？」

　　「我在看人睡覺。」

　　「哈哈。看來你好像事先就知道我會這樣轟轟烈烈地起床。」

　　梅莉安嘻嘻笑了出來，說道：「剛才我看你一直邊睡邊哼哼呻吟。你是不是做了噩夢？」

　　如果說是噩夢，還真是噩夢。我無力地笑著抬頭看梅莉安。因為從旁邊斜射下來的陽光的關係，她的右側臉龐呈現一道明顯的鼻子陰影。讓人感覺梅莉安的臉孔很陌生。

　　「記憶乃是夜之帝王，以夢現身時，能支配萬物，我剛才就是在親身實驗這個理論。」

　　「……看來，你做噩夢了！」

　　「你把重點歸納得很好哦。」

　　梅莉安露出微笑，站了起來。她打開房門，一面走出去，一面說道：「你既然已經起床了，就先梳洗再下來吧。還有，下來的時候，要記得穿得整齊一點。」

　　「……呃呃。你是因為把我全看光了，才這樣說的嗎？你幹嘛叫我穿整齊一點啊？」

　　梅莉安從門外格格笑著說：「反正我以前都看過了。趕快下來吧。警備隊員們正在等著呢。」

　　「警備隊員？」

　　我穿好衣服，一走下樓梯，就聽到人們鬧哄哄的聲音。我站在樓梯頂端，俯視大廳。

　　大廳仍然還留有昨晚騷動的痕跡。哇。雖然那是我做的行為，但我真的破壞得很徹底。我一面在心裡覺得自己很厲害，一面環視四周圍，便在那片廢墟之中，看到一些像是伊拉姆斯市警備隊員的人站在那裡。他們環視被弄得亂七八糟的大廳，個個都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而昨晚被吊在牆上的老闆，則是坐在地上，正在哼哼呻吟著接受警備隊員的治療。幾名警備隊員看著站在大廳一角的御雷者，讚歎著：「哇啊！這匹馬真是不錯！」

　　而其他警備隊員之中的一位，則是拿著壓扁的青銅燭台，用畏懼的語氣說：

　　「這到底是怎麼弄的？是用什麼把它打成這樣的？」

　　不過，這些人也未免出動得太快了吧。昨晚的騷動竟然到了今天早上才出動？此時，坐在地上的老闆喊著：「在，在那裡！他從那裡下來了！」

　　那時候警備隊員們才發現到一直站在昏暗的樓梯頂端的我。警備隊員們在剎那間都驚慌地握住戰戟。我一面聽著武器舉起的當唧響聲，一面下到樓梯口，隨即其中一個像是帶頭的男子用啼笑皆非的語氣說道：「什麼啊？他只不過是個年輕小伙子嘛！」

　　哼嗯。他們好像因為樓梯頂端太過昏暗，所以錯看了我的模樣。

　　其他隊員們也一副啼笑皆非的表情，一下子看看我，一下子又看看老闆。老闆呻吟著點了點頭，隨即，那名帶頭的男子就放下了原本緊握住的戰戟，開始摸著他的下巴。他說道：「這可真是怪了。鬧出這種騷動的傢伙居然連逃都不逃，而且還睡了一覺，這已經夠不可思議了，而且犯人竟然是這種小鬼？到底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我留意注視著那名男子在摸下巴的動作，說道：「啊，您好像是因為一大早就出動，所以沒時間刮鬍子。我叫修奇·尼德法。早安！」

　　「你在高興什麼啊？你這傢伙，你一個人嗎？」

　　真是的，這個人見面第一句話就這麼凶！我點了點頭。隨即，那名帶頭的人就搖了搖頭，說道：「真是令人難以置信。好。先將你羈押在警備部。快放下武器。」

　　要我放下武器？那我當然是很樂意。我用慎重的表情，長長地伸出舌頭，試驗它上下運動的性能。也就是說，我對他吐了吐舌頭。

　　那名帶頭的人突然受到嘲弄之後，稍微張著嘴巴，用驚訝的眼神看我。

　　「舌頭是我最強的武器。俗語說，三寸不爛之舌勝過一把劍。」

　　「這可惡傢伙！」

　　這名男子的拳頭立刻往前飛來。啪！哼嗯。比起杉森的拳頭力道，這簡直就是在搔癢嘛。在他收回拳頭的那一瞬間，我冷冷地笑著說道：「是你先打的吧？」

　　「什麼意思？」

　　「我說，是你這邊先打的。所以這可是正當防衛行為。」

　　我根本不讓那名吃驚的男子有空檔說話，立刻揪住他的領口，往上提起。我聽到周圍的尖叫聲，以及比周圍尖叫聲還要尖銳的那名男子的尖叫聲，然後我開始抓著他轉圓圈。一直轉到發出風聲之後，我就把他摔到地上，隨即，那名男子連站都沒辦法站穩，就重重地跌坐在地上。砰！他坐在地上之後，開始往左右搖晃他的頭。

　　「這，這個可惡傢伙！」

　　警備隊員們全都一齊喊出怪聲，在他們舉起戰戟的那一瞬間，我雙手交叉在胸前，喊著：「攻擊國王的騎士乃是叛亂罪！」

　　「什……麼？」

　　警備隊員們手上所持的戰戟突然停頓下來，他們的臉色按照個人體質的不同，開始呈現出各式各樣的顏色。我格格笑著從袋子裡翻找出勳章，在臉孔面前搖晃了幾下。看著勳章的那些警備隊員們的臉色，個個都發黑了。

　　我面向那些臉色發黑的臉孔，展開了一場訓話。

　　「各位，你們只要看到那匹雄健的馬，就應該知道了，不是嗎？而且你們看到我製造出這種騷動卻還很泰然，你們早就該看出來了才對啊。因為，我這小鬼一定是有什麼可靠的權力，才敢趾高氣昂的，不是嗎？唉，該死的權力！這種東西就像抹布一樣，越是用它，就會越髒，但是有了它，卻一定會去用它。咳，呸！」

　　警備隊員們對於我問的問題，吃力地問道：「國，國王的騎士？請問你是……貴族嗎？」

　　「啊啊，我真的用不慣這個名字，不過，我還是再自我介紹一次好了。我是尼德法伯爵家的修奇·尼德法。」

　　爸爸！您可以高興了吧。這是尼德法伯爵家第一次的宣言。而且是尼德法伯爵家代替國王行使的第一次為民服務。因為，這是在救國王的國民梅莉安，不是嗎？嗯哈哈哈！

　　「我身為國王的騎士，代替國王，來懲治折磨自己侄女的惡劣旅館老闆。這傢伙殘酷地使喚侄女，這件事身為同鄉人的你們，應該是更清楚才對吧？好了，現在我問各位，你們要攻擊我這個國王的騎士，來背叛王室嗎？」

　　剛才一屁股坐在地上的警備隊員帶頭人，像是如坐針氈般趕緊站起來。他用很有禮貌的動作敬禮，他這副模樣還是可以看出他不久前才失去平衡跌坐在地上。

　　「我千不該萬不該！我會以虐待青少年的罪名，立刻逮捕『特拉摩尼卡之風』旅館的老闆！」

　　嗯，這個時候，我當然是不能用修奇式的回答方式來答話！我以尼德法伯爵家的第一代伯爵身份，嚴謹地說道：「您這是優秀的警備隊員所具備的行事態度。伊拉姆斯市的未來是光明的。我等一下一定會去找市長大人稟報此事。」

　　我敢說，傑米妮要是看到現在的我，一定會笑到昏厥過去。不過，那名帶頭的警備隊員又再一次敬了一個快把額頭弄傷的舉手禮。

　　「必勝！啊，不是，謝謝您！」

　　過了一會兒，旅館老闆就被捆綁起來，正要被警備隊員帶走，我坐到倒放的酒桶上，一面懸腿搖晃著，一面格格笑著觀賞這一幕。警備隊員們和老闆都走了之後，我回頭一看，就看到梅莉安表情呆滯地站在大廳角落看著我。

　　「梅莉安？」

　　她像是剛睡醒似的，肩膀驚顫了一下，隨即立刻低下頭來。

　　「伯，伯爵大人……」

　　呃呃。看來還是『蠟燭騎士』或者『半獸人的悲劇』這些稱號比較適合我，『修奇伯爵大人』好像不怎麼適合我。我把腿舉到酒桶上面，咻地轉了半圈。呃！我的屁股！

　　「喂，你該不會以為你那樣叫我，我會很高興吧？」

　　梅莉安的表情變得很高興。她用右手的食指和姆指拉了拉下嘴唇，說道：「可是，我知道你是伯爵，就無法繼續叫你修奇了啊。」

　　「嗯，是嗎？你現在叫過一次就行了。以後就叫我修奇吧。」

　　「好。修奇，可是，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你是說我怎麼當上伯爵的？說來話長。簡單地說，我為國家立了功，所以獲封爵位。」

　　「真令人驚訝……，真的。跟那些來往這裡的別腳冒險家相比，你還真是了不起呢。你是真正的冒險家。」

　　我瞇了一邊眼睛之後，對梅莉安做了一個手勢。

　　「哈哈。好，那麼你坐在那裡一下。」

　　「嗯？」

　　「我要你坐那裡，嗯。那把椅子應該沒壞吧。因為我有話要說，你坐著吧。我不是要談早餐吃什麼好的這類複雜微妙的事，所以你大可放心。」

　　梅莉安嘻嘻笑著拉了椅子坐到我對面。我在講話之前，乾咳了幾聲。早上總是令人覺得口渴。

　　「我可以給你機會。說起來，我真的長大很多。居然已經可以給別人一個轉換人生的機會。哼嗯。我要你自己來判斷，看你是否要抓住這個機會。」

　　「機會？什麼意思呢？」

　　「嗯。首先，如果你不想離開這個都市，我可以讓這間店變成是你的。啊，絕對不是不合法的事。我的意思是，可以把這間店買下來給你。而如果你對經營旅館沒有自信，說得也是，你年紀還小，對你來說這一定是不容易。可是，你應該是找不到其他的保護人吧？」

　　「嗯……」

　　「你有男友嗎？」

　　梅莉安緊盯著我，然後搖了搖頭。

　　「好。我認識一個很優秀的人。我在想，要不要把你交付給他。嗯，他雖然不是什麼有錢人，可是個性不錯。他可能沒辦法讓你養尊處優，不過，他應該可以讓你過得心情舒坦。」

　　「你這是在做媒人嗎？」

　　「哦，沒這回事。我不是說過了，我是在幫你找保護人。我是打算把你托付給他，直到你長大到足以去尋找自己的路為止。哈哈，真是的。這種話是上了年紀的人才會說的話，可是，由一個和你年紀差不多的男孩子口中講出來，聽來實在是很怪異，是吧？」

　　梅莉安又開始拉她的下嘴唇了。所以，她的答話聽來有些不清楚。

　　「我不知道。這實在是太突然了。」

　　「這我能理解。你慢慢考慮吧。我想要現在去找市長，表明我的身份，討論如何處置老闆。在這段時間裡，你好好考慮吧。」

　　「我知道了。對了，你應該先吃點早餐吧？」

　　「沒關係。我進到市長官邸，再去吃他一頓吧。我應該給伊拉姆斯市長大人一個招待尼德法伯爵的機會。」

　　「啊，啊。是啊。因為你是伯爵大人……」

　　「很可笑吧？哈哈。可是，這是不得已的。因為，在禮貌上，我進到一個都市或領地，就得去向當地市長或領主打聲招呼。啊，對了，你要不要一起去？」

　　「啊，不。我沒關係。嗯，你現在是以伯爵身份去見市長大人，是吧？」

　　「嗯……當然是啊。」

　　「我知道了。我怎麼敢跟著去。呵呵。你不要露出那種抱歉的表情。我能理解。而且這也沒什麼啊。」

　　我沒有回答，而是跳下酒桶，把手指放到嘴邊吹口哨。噓！站在大廳角落的御雷者可真乖，它立刻走了過來。

　　我騎上馬，一面走出大門，一面往後看了一眼。梅莉安呆坐在空蕩蕩的大廳之中，一副驚慌與感歎交雜的複雜表情。她獨自坐在形同廢墟的大廳之中的模樣，簡直就像是在顯示她現在的處境。真是令人覺得憐惜。可是，在她臉上浮現的希望卻讓我滿懷感動。哈哈，那份希望的原因正是因為我的緣故吧？梅莉安，你不要擔心。我會幫助你的。

　　我昨晚的那個想法要暫時保留了。我們是不可能像龍那樣活著的。至少，梅莉安是不可能做得到的。我的意思是，他人的親切會讓人多開心啊。這完全不同於那時候對伊露莉是否幫忙都不在意，還有傑倫特，一幫忙就立刻勃然大怒的基果雷德……因為，梅莉安是人類。

　　即使身處廢墟之中，也懷著希望在笑的人類梅莉安舉起手來。

　　「快去快回吧。」

　　我也對她搖了搖手之後，就高興地出發了。

　　「呀啊！走吧，御雷者！」

　　呃！我錯了。我在興高采烈之餘，就不顧一切地奔馳出去。可是，我不知道市政府在哪裡啊！

第二章

　　這天的拜訪並不怎麼順利。偏偏伊拉姆斯市的市長大人在幾天前收到公文，要求他注意傑彭使用的神力武器（這名稱應該是指利用神臨地的破壞性作戰方式。他們稱作是神的武器？其實應該是人類的武器，是人類的武器啊！）之後，他就義憤填膺，馬上把家傳寶劍扛在肩上，自願入伍了。

　　我一聽到他現在應該是在志願軍裡，正在雄心勃勃地行軍的這番話之後，我問道：「請問市長大人的年紀多大呢？」

　　現在正在代理市長的市政府總務局長笑著回答：「六十五歲了。」

　　「……他真是老當益壯啊。」

　　從市長室的模樣看來，也大概可以看出這位市長的個性。掛在牆上的盾牌和劍，像是現在當場就可以拿出去打仗那般閃閃發亮著，絕對不是那種拿來裝飾用的東西。而且在市長室的另一頭角落裡，甚至可以隱約看到擱放了一張野戰床。高大的書架旁邊放著的木桶裡，沒有放置文件卷宗，而是裝滿了方簇箭。這到底是市長室，還是騎警們的棚屋啊？咱們國家確實是騎士道的國家。啊，我說錯了。應該說，除了貴族那些人以外，其他人才會去遵守騎士道。哼！

　　我一面看著放在桌上的茶杯，一面說：「是啊，難道他的兒子們都沒有勸阻他嗎？」

　　「因為，我父親不是那種會聽勸阻的人。」

　　當，當，我的腦袋瓜裡好像有鐘聲響起。我趕緊低下頭來。

　　「啊，真是的。對不起。原來市長大人是您的父親。」

　　「不，沒關係。尼德法伯爵大人。雖然這是令我自豪的事，但卻不得不令我覺得擔心。」

　　「這我可以理解。因為。我父親也是自願入伍兵。」

　　「是嗎？啊，是不是……啊，沒事。」

　　「咦？」

　　「我是在想，您是不是因為令尊戰死，所以您才會這麼年輕就繼承伯爵爵位……」

　　「咦？哈哈。不是的。我是新興貴族。我是尼德法伯爵家的第一代伯爵。」

　　那名代理市長低下頭來，舉起了茶杯。我想他可能是為了要掩飾他驚慌的表情吧。哼嗯。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呢？代理市長喝了一口茶之後，才一邊乾咳幾聲，一邊說道：「是嗎？呵呵，真是令人難以相信啊。您這樣的年紀應該是不會在戰場上立功吧。」

　　「如果要論功勞，我是有功勞……嗯，就是有那一類的事。詳細情形關係到國家機密，我怕有可能一不小心引發禍端，所以恕我無法奉告。」

　　看啊，賀坦特的村民們啊！哇哈哈哈！我啊，身為賀坦特蠟燭匠繼承人的我呢，現在面帶著略顯疲憊同時緊張的表情，正在說，關係到國家機密……引發禍端……這一類的話。而聽我說話的伊拉姆斯代理市長則是滿懷緊張，雖然不知是什麼事，但他還是點了點頭。他根本沒想到要把手上的茶杯放到桌上，只是就這麼拿在半空中。真希望能夠把我們領地的村民們全叫來看這一幕。

　　我拿起放在桌上的茶杯，又再風度翩翩地說：「我父親被龍抓去當俘虜了，除此之外，詳細情形，恕我無法奉告。」

　　代理市長如今整個人都僵住了。現在我是用滿是憂愁的眼神望著地平線，磨著要對龍報仇的那把劍刃的尼德法伯爵。爸爸呀，請您原諒我拿爸爸的不幸來開玩笑，我一定會救你的。這樣總行了吧？

　　我和那名代理市長的會面，就在這樣適當的應對水準之下文雅地結束了。至於梅莉安的叔叔要如何處置的事，按照保護未成年人的國法和伊拉姆斯市的市規，代理市長會自行處理。然後，我鄭重地拒絕了留宿在市政府官邸的請求，就回去找梅莉安了。

　　梅莉安甚至還跑到大門外，在等著我。

　　在她周圍，圍著一些好奇的民眾，正在不停問她有關昨晚發生的事。梅莉安帶著很慌張的表情向那些民眾說明之後，才好不容易發現到我。她的眼睛突然圓睜著眼睛，說道：「修……伯爵大人！」

　　……我實在是不喜歡伯爵這名號。因為所有人都在看，所以她才這麼叫我，這我能理解，但這到底算什麼跟什麼啊？梅莉安和我之間等於就形成了一道很大的距離，不是嗎？圍在梅莉安身邊的市民們首先看到御雷者，嚇得趕緊低下頭來。

　　我一言不發地下馬。梅莉安則是低頭之後，用恭敬的語氣說：「您從市政府回來了嗎？」

　　我一面皺著臉，一面看梅莉安。雖然她低著頭，但是可以明顯看到她的嘴角上揚。啊，是嗎？那可是贏不了我的。

　　「以優比涅與賀加涅斯之名，祝福高貴仕女梅莉安萬歲。是的，小姐。折磨高貴仕女的惡劣老闆將會依正義與國法之名，受到處分處置。希望高貴仕女梅莉安名譽永存。」

　　梅莉安用驚慌的眼神抬頭看我，我盡量不讓周圍的人看到，很快眨了一邊眼睛。其實我和梅莉安都似乎不怎麼適合這樣的角色。圍著圍裙躊躇地站著的梅莉安不適合『高貴仕女』，而同樣地，我呢，除了騎著的馬很不錯以外，穿著一身皺巴巴的衣服，再加上一頭像鳥巢的頭髮，也是不適合『尼德法伯爵』的稱號。周圍的這些民眾會覺得敬畏的理由應該僅僅只是因為我的態度，以及御雷者的態度。啊，說不定還是後者占比較大的比例呢。

　　梅莉安又再低頭說道：「啊，請您進到裡面去，伯爵大人。」

　　「謝謝。」

　　我跟著梅莉安進到大廳裡面之後，立刻把門關上，抵擋住門外那些民眾好奇的目光。然後，我立刻緊皺我的臉孔，望著梅莉安。而梅莉安則是面帶頑皮的眼神，一邊看我，一邊聳了聳肩。

　　「要不然怎麼辦才好？挑釁國王的騎士是叛亂罪，同樣地，對國王的騎士不表示出合宜之禮，這也算是侮辱王室，不是嗎？」

　　「……你吃早餐了嗎？」

　　「嗯，我吃了。」

　　「你吃午餐了嗎？」

　　「什麼？還沒有到午餐時間啊，不是嗎？」

　　「啊哈，原來你還沒吃。所以你才這麼會說話！」

　　「修奇！」

　　我噗嗤笑了出來。因為，這樣叫我，確實比較能夠確認我的存在。哇哈哈。

　　我笑著環視四周圍，在桌上有一個包袱，那是我早晨出去時沒有看到的東西。梅莉安隨著我的目光，看到那個包袱之後，微笑了一下。我說道：「那是什麼啊？」

　　「是我的行李。很簡單吧？」

　　「……我知道了。你有沒有特別要見的人？」

　　「不，沒有。可是，我有個問題。」

　　「你可真厲害。你不但有問題要問，而且也有人聽你問問題。你比祭司還要厲害。雖然祭司們丟出一大堆的問題，可是卻很少能得到答案。哈哈。恭喜你能遇到這麼棒的情形，你有什麼問題？」

　　「為何對我這麼好？」

　　「嗯？」

　　梅莉安垂下眼睛，一面摸著她的包袱一面說：「我在收拾行李時，突然有一種感覺。我似乎沒有理由接受你的好意。你為什麼想要為我打架，保護我的未來呢？」

　　原來是這個小問題。我拉了一把椅子坐下，說道：「這個嘛。有少女在懸崖邊看到小孩子慢吞吞地匍匐前進，於是丟下手中拿著的雞蛋籃跑了過去，那她的理由是什麼呢？」

　　「嗯？」

　　「你說說看。即使雞蛋籃裡面的雞蛋全都會被打破，也要跑去小孩子那邊的理由是什麼？」

　　梅莉安歪著頭！說道：「呃，嗯，因為小孩子比雞蛋珍貴？」

　　「雖然我期待的不是那種答案，不，這答案也是不錯。對，對。因為我也是覺得梅莉安你比我的辛勞還要來得重要。我幫你並不是特別累的事。喂，可是我自己的答案，連我聽來都覺得有些沒人情味耶！」

　　梅莉安嘟著嘴，說道：「真是的。那麼你的意思是，如果是很辛苦累人的事，你就不會幫我了，是嗎？」

　　「你也可以那樣想啦。嗯。萬一是需要冒著生命去做的事，或者是要甘冒可能毀了我所有未來的危險。那麼，在那種情況下，我可以想像到我一定會這樣想。也就是說，我會想：『我和梅莉安的友情並沒有什麼，我比較重要』。而且我還會滿足於那樣的決定。」

　　「你當然……會那樣吧？」

　　「是啊。我並不想把我的辛勞華麗地裝飾起來。我是因為可以做得來，才去做的。我和愚蠢的瘋太子是有很多不同的地方……算了，不說了。」

　　「嗯？什麼意思啊？」

　　「沒有啦。沒什麼意思。如果解釋夠了，我們就出去了吧？」

　　梅莉安毫不猶豫地拿起包袱。哼嗯，她這樣出發真是爽直啊。

　　她連回頭看一次店內也不看，直接就想走出大門了。我趕緊叫住她。

　　「呃，喂，梅莉安。難道沒有店員領班之類的人嗎？不能就這麼丟下這間店就走人吧？連老闆也不在……」

　　梅莉安在大門前停下腳步，轉身看了看我。她沒精打采地說：「這個嘛？我對這間店並沒有什麼責任感。你好像對它有責任感，是嗎？」

　　「我啊，我當然是和這店沒關係，可是你會不會……他是你的叔叔，不是嗎？」

　　「不管這間店會變成什麼樣子，都不是我的店。嗯，其他傭人會知道該怎麼做。現在他們雖然因為怕你，而全都逃掉了，可是再過不久就會再回來的。只要我叔叔被放了，他們就會再回來的。」

　　「好，我知道了。那麼，我們出去吧。」

　　是啊，只要老闆又再找回權威，傭人應該會再回來的。

　　※※※

　　「你是說，他們會再回來？」

　　「是啊。應該是會這樣吧。」

　　卡爾將疲憊的頭部往左右兩邊搖了搖，暫時不發一語。接著，他望著射進窗戶的陽光，慢慢地說：「這樣一來，貴族的根基會全部動搖的。貴族的根基是什麼？其實就是用傲慢與獨善其身來規範的那種毫無根據的優越意識。如果是真的很優越的人，根本不用做任何行為，就能被其他人尊敬。

　　可是沒有內涵，只有優越意識的人就會變得暴力。那種暴力雖然乍看之下強而有力，但是在遇到更暴力的勢力時，就會被擊潰。我現在要做的好像比亨德列克那時候做的還要更加殘忍。卡爾·賀坦特的名字將成為恐怖的名字，恐怖到變成是一個發光到難以迎視的光圈。」

　　這真的是卡爾嗎？我滿是驚訝地看著卡爾。可是我怎麼看，他還是那副在自己窩巢裡翻書的那位呵呵笑的讀書人的模樣啊。不過，卡爾帶著可怕的眼神，說道：「我會讓他們依賴國王而存在的。貴族？即使是貴族，在國王面前，也將會變得和其他人民沒有兩樣。他們的傲慢與他們的威權都會被擊潰。」

　　我實在是無話可說了。所以，我也一面看著窗戶，一面喃喃地說：「……吉西恩給你的人情債好像很大。」

　　卡爾點了點頭。

　　「他太殘忍無情了。這個人……他是個偉大到了無情地步的人。偉大並不是只用了不起的英勇和高深的知識，就能成就出來的。偉大必須就只是偉大才行。能夠做到這樣的人才是偉大的人。我看到吉西恩之後，才得以瞭解到這一點。人們不知內情所說的反而正是真實。其實他原本應該當國王才對……」

　　「那麼，他們會如何處置侯爵呢？」

　　卡爾先是看了我一眼，然後點頭說道：「侯爵當然應該被塑造成英雄嘍。」

　　「這實在是太不像話了！」

　　杉森踢倒椅子，站了起來。我和卡爾圓睜著眼睛看杉森，而溫柴則是皺起了眉頭。杉森說道：「這，這難道是種新式的刑罰嗎？請問是不是有新發明一種名叫『祖國英雄』的刑罰？」

　　這真是個有趣的揣測。杉森正在激動得口沫橫飛地說道。妮莉亞雖然也是一副想要說這種話的樣子，可是杉森一說完，她就坐在座位上，只能點點頭。哈哈哈。他們真是一群好人。我摸著額頭，笑了出來，而卡爾也露出了微笑。

　　「不是的，費西佛老弟。我剛才只是按照那含意直接說出來的。」

　　杉森深吸了一口氣，顯示出一副可以再稍微提高語氣高喊的模樣，然後他愣怔地察看我的表情。我用微笑的表情搖了搖頭。隨即，杉森看了看溫柴，溫柴則是冷酷地說：「你坐下來等那位比你聰明的人說話吧。只要靜靜地等，就能知道事情始末了。」

　　杉森表情尷尬地拉起椅子，直挺挺地坐著看卡爾（可是，妮莉亞幹嘛鬆了一口氣呢？）。

　　「請解釋給我們聽吧。」

　　「好，我知道。你還記得那名金髮祭司說過的話嗎？他說：貴族們會認為，如果王室開了先例，像哈修泰爾這種名門家族都被輕易處置，那麼王室隨時都可以逼迫貴族。」

　　「咦？啊，是。他是這麼說過。」

　　「這正說明了我們國家的王權是多麼地脆弱。事實上，一個國家裡頭的權力實在是太多了。宗教界除了有神聖不可侵犯的權力，此外還有很多權力。而魔法界雖然是單一結構，但是太過強而有力了。

　　不過，幸好亨德列克和索羅奇留下好的傳統，所以至今巫師們都只喜歡當一個象牙塔裡的高尚學者。龍則是……龍因為龍魂使，而與人類保持一定的友好關係，要不然，以龍的力量，當然足以危害王室。

　　還有，精靈與矮人族也都不被王權所束縛，都能自由自在地行動。這樣想來，我們國家真的是一路走來，岌岌可危到了令人捏一把冷汗的地步，不是嗎？」

　　杉森臉色發黃地喘了一口氣。卡爾則是噗嗤笑著說：「曾有一度……，我也曾經懷抱青雲般的大志。可是這個國家實在是太沒有前途了。」

　　「卡爾？」

　　卡爾乾咳了一聲之後，轉移了話題。

　　「不管怎麼樣，無法做到權力集中的國家是很令人頭痛的。這個問題，要是把它想成是一個家庭，就可以很容易瞭解。一個家庭的家長如果無法以家長身份立足，那會怎麼樣？他的眷屬們肯定會嘲笑他。所以說，現在我們這個國家是貴族正在嘲笑王室。」

　　「所以呢？」

　　「而在路坦尼歐大王和亨德列克之後三百年，拜索斯王室卻面臨到傑彭戰爭這個最大的挑戰。由我們看來，似乎歷史是偶然的，甚至會覺得事情怎麼會變得這樣，可是，在它背後，卻存在著息息相關的因果關係。傑彭戰爭、哈修泰爾侯爵或涅克斯·修利哲的叛亂陰謀、克拉德美索的甦醒、龍魂使血統的斷絕……，這所有事件都可以被簡單扼要地歸納成一句話：拜索斯已經開始在動搖了。大王和亨德列克所累積的基礎，現在其力量已經開始被削弱了。如今我們這些無能的後代子孫已經用盡了英雄時代的遺產。」

　　咕嚕。我怎麼感覺到吞口水也像是種辛苦的工作。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將哈修泰爾侯爵以叛亂罪處冒，在判斷真偽之際，貴族們一定會大大地動搖的。這是無可避免的事。所以一定要先投其所好。因此，哈修泰爾侯爵一定要為王室殉職才行。這一點是很重要的啊。哈修泰爾侯爵必須為這個國家和國王以身相殉。那麼對於其他貴族們，也就可以要求類似的事：『看啊，連哈修泰爾侯爵也這麼做。你們也應該對國王忠誠』。這樣你懂了嗎？」

　　「哎唷，我的天啊……頭好疼。」

　　「當然啦，我們是沒有辦法正面這樣要求，可是卻能夠製造出那種傾向。而且那樣就夠了。現在，必須要注入新的力量到拜索斯。

　　我是指絕對非人類的力量。人類的力量、英雄的幻想都僅僅是夏天的白日夢，現在，酷寒的冬天就將到來。英雄時代已不復再來。在過去，英雄時代的遺產開展了孕育我們意識的地平線，現在我們應該從這遺產之中跳脫出來，做一個新的跳躍。此乃是拜索斯的魔法之秋啊。」

　　這是卡爾的缺點之一啊。因為他把聽他講話的人都評估得太高了。我無法聽懂他到底是在講什麼。杉森猛搔自己的腦袋瓜，然後好不容易才想出要說的話。

　　「那麼……我知道了。所以說，絕對不能讓哈修泰爾侯爵回拜索斯皇城，是吧？」

　　「很正確。不管有什麼事，都不能讓他現身於這個世上。所以今天才會找各位來。現在我們必須馬上找到他才行。」

　　※※※

　　冬天的陽光特別令人覺得舒服。

　　「好熱……我應該可以把這件脫掉。」

　　梅莉安為了要脫下她披著的那件外套，一直動來動去的。我感覺到梅莉安的目光刺痛到我的頸後。我乾咳了一聲之後，說道：「好啊。呵，哼嗯。冬天天氣這麼好，真是太好了。很適合旅行吧？」

　　「你還嚇我，說天氣會非常非常冷……」

　　冒險家的吹噓是無罪的。拜託不要用那種眼神瞪我了。我原本動員了各式各樣的吹噓嚇梅莉安。我說我們會在寒風刺骨的冰冷之中，挨餓好幾天，抱著飢腸轆轆的肚子睡覺，但還得一面警戒著那些在後面追趕的怪物們的血牙，度過無法睡得安穩的恐怖之夜……可是在你身旁，一個史上最強大的冒險家與你同行，你就相信他，跟著他吧。（我該不該跟她說，事實上，我還期待她能用帶有『我崇拜的修奇先生，我會一直相信你的』這種情緒的目光看我呢！）

　　可是離開伊拉姆斯市已經兩天了，這段期間的天氣都無比的晴朗，三餐都吃得很飽，而且別說是怪物，就連只小兔子也不見蹤影。

　　而且這位有史以來最強大的冒險家打了瞌睡，結果差點就摔落馬匹，然後還被坐在他後面的那位高貴仕女給折磨了十分鐘，聽她嘀咕個沒完沒了。我怎麼會這樣呢？好想睡覺！這個時候，我真希望有山賊一窩蜂出現，親切地要我『把所有東西全都交出來，帶著小命快滾』，那該有多好啊。

　　「把所有東西全都交出來！」

　　「萬歲！」

　　我這聲喊叫聲讓山賊、梅莉安還有連我自己都嚇了一大跳。從道路兩旁一窩蜂出現的男子們臉上寫著『驚慌』，都在抬頭看我。就在我感覺到一股無法忍受，一定要尖叫的強迫感的那一瞬間，我說道：「你們才七個人啊！」

　　我的第二句喊叫並沒有什麼號召力，山賊和梅莉安聽了之後好像都沉浸到更深的疑問之中了。我可能是講了什麼誤導我本質的話吧。我下了馬。不行。我應該要趕緊提高我的人格才對。

　　我用悲壯的眼神看著梅莉安。

　　「梅莉安，你繼續待在馬上。我會保護你的。萬一我死了，御雷者會安全地把你……」

　　「修奇！你這個笨蛋，幹嘛要下馬啊！應該一起逃走才對啊！」

　　呃。梅莉安，拜託！我如果這樣拚命，你就應該要講一些呼應我的話吧。

　　「男生在這種時候都是會這樣說的！」

　　「所以說，男生才都會從女生那裡聽到『笨蛋』這句話！而且你這樣豈不是言行不一！」

　　「我言行不一？」

　　「是啊！你說過，可以做得到的事你才去做！」

　　「……有時候也是會發生和自己信念相違背的事。而且這一次，並不是和我信念相違背啊。」

　　「什麼意思啊？」

　　「我是因為可以打贏，才下馬的。你這麼不相信我說的話嗎？我甚至還跟雷提的祭司們一起比劃過劍法。我並不怕這七個遊民！」

　　那些男子一直圓睜著眼睛，在看我和梅莉安不顧情況地舌戰，一聽到『遊民』這幾個字，立刻露出驚嚇的模樣。我轉頭過去，喊著：「各位！你們是因為從南部林地到這裡來避難，覺得生活困窘，所以才想開始從事山賊買賣，是吧？而且你們這是第一次，是吧？」

　　「呃，呃？」

　　「你是問我怎麼會知道的？只要看你們手上拿的東西，就可以看出來了。其實我一開始是怎麼知道的呢？只要看你們緊張的程度，就可以看出來了。」

　　那些手拿鋤頭、鐵鍬和鐮刀的男子們，現在開始做出無法掩飾的後退動作。好。等等，後退原本就是無法掩飾的動作，不是嗎？哼嗯！這並不是很重要。

　　「好，要打了嗎？」

　　那些男子互相看了看彼此。我看到他們那副模樣，覺得很不忍，於是放下劍來。到底為什麼會這樣？七名大漢排成一排是很壯觀的。他們凹陷的臉頰上有污泥沾著，而且臉頰和下巴有一團沒有修整的鬍鬚。衣服則是……可能是因為沒有閒功夫去管，所以就任它裂著穿在身上，那東西與其說是衣服，倒不如稱之為破布。而且在那飢餓凹陷的眼睛裡，可以感受到殺氣。這些人其實已經走到了窮途末路。

　　「可惡，快上！」

　　在那些男子之中還是有一個看來很剛強的男子先向前走一步，開始衝了過來。隨即，其他人也跟著開始拚命衝過來。

　　「啊啊啊啊！」

　　天啊。雷提的祭司們在攻擊的時候，根本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雷提的祭司們所發出的聲音只是『喝！』的喘息聲而已。其實他們連尖叫都不叫。

　　「這傢伙，你這樣打，我豈不是會死！」

　　杉森一邊高喊著，一邊擋開朝他脖子砍過來的長劍。對方並沒有收回他的劍，反而往後跳，製造出距離，以此作為防禦，手上則早已在準備下一個攻擊動作。真是厲害！可是那名祭司沒有觀察到溫柴。

　　溫柴從他旁邊經過，然後揮了一刀，又再抽身離開時，那名祭司立刻癱倒在地。

　　在溫柴衝過去的地方，有一個非常高大的祭司正在等著。那名巨人祭司緊握著兩把長劍，正要攻擊溫柴。可是溫柴把飛砍過來的兩把劍一次擋開，並且噗嗤笑著說：

　　「雙劍？這是連在我們國家的傳說之中都已失傳很久的技法。我就讓你領受執著於老舊東西的癖好所需付出的代價。」

　　溫柴的身體引導著劍。在他身體掠過對方身體之後，劍好像跟著他身後在移動。我的眼睛只看得到這些。然後對方就垂下劍來，往前仆倒了。溫柴根本沒有往後看，只是說道：「不要失神站在那裡！你該知道這樣會有劍讓你腦袋搬家！」

　　哎呀，我揮了一下巨劍，並且往後跳一步。當，哦，天啊！一股刺痛的顫抖掠過手腕，使肩膀也搖晃了起來。這劍砍得好像蠻準的！

　　我平息了呼吸之後，往前一看，那名金髮祭司握著劍，站在那裡對視著我。我突如其來地喊著：「你再砍用力一點，」

　　金髮祭司點了點頭。你這傢伙，被我騙了！當當！我勉強格擋金髮祭司的劍。然後，在劍碰擊的那一瞬間，我悄悄放鬆力量。對方立刻往前開始滑了出去。我嘻嘻笑了一聲，立刻跟著往前滑出去。

　　「呀啊啊啊啊！」

　　那名金髮祭司的臉都皺起來了。他立刻開始往後退，但是我死命推著他。這傢伙，如果讓你抽出劍來，我就會死，我幹嘛要放掉你？

　　在霎時之間，那名金髮祭司和我大約推著跑了十步左右。居然有這種人！都已經推了十步了，竟然還沒跌倒！

　　「居然連這樣也不會倒！」我的腳朝著對方小腿脛骨踢了出去。然而，那名金髮祭司抽腿避開，我撲了個空，就讓金髮祭司給跑掉了。他只跑了兩步。然而，對金髮祭司而言，兩步就很足夠了。他又再用力刺擊而來。哎呀，糟糕！

　　「我的武器更長！」

　　在三叉戟閃爍的那一瞬間，金髮祭司原本要刺擊過來的劍，便往旁邊揮去。三叉戟的槍刃和長劍碰擊在一起，我往後跌倒，並且直接往後滾。

　　「妮莉亞！我愛你！」

　　「我經常為此感到傷腦筋呢！因為我實在是太可愛了！咯哈哈哈！」

　　妮莉亞如此讓我完全呆愣住之後，便開始刺出三叉戟。金髮祭司咬牙切齒地往下揮擊格擋那支刺向他的三叉戟。三叉戟往下掉落的那一瞬問，另一名祭司衝過來踩住了三叉戟。妮莉亞漏失了三叉戟之後，往後退了好幾步。

　　可惡！對方實在太多人了！杉森抓住三個人，正在孤軍奮戰；溫柴則是不斷移動，以防被包圍，結果因而耗盡了自己的體力，所以他現在連想攻擊對方都不行。至於已經用完記憶魔法的亞夫奈德，則是打算用身體打鬥，把掉落在地上的標槍撿起，開始揮舞著。他的第一次攻擊可怕得連矮人敲打者都嚇了一大跳。

　　「這小子，揮好一點！你是想把誰的眼珠子給挖出來啊？」

　　「哎，哎呀！對不起。啊，沒想到這東西這麼重……艾賽韓德！」

　　「嗯？」

　　艾賽韓德雖然急速轉頭，但為時已晚。雷提之劍掠過他的肩膀，艾賽韓德轉身轉到一半，就失去平衡，一面轉身，一面跌了下去。亞夫奈德雖然拚命揮舞標槍，但對方輕輕地把他的標槍切成兩半，還踢了亞夫奈德一腳。亞夫奈德倒在艾賽韓德的身旁，說道：「呃！艾賽韓德先生，對不起……」

　　艾賽韓德像是要說什麼似的，正想要抬頭，但雷提祭司用腳踩住了他的胸口。可惡！沒了武器的妮莉亞喊出怪聲，跑向艾賽韓德。

　　妮莉亞一邊跑去，一邊轉動手臂，好幾把匕首就橫越過了半空中。原本踩著艾賽韓德，舉起長劍的那名祭司趕緊往後退步。不過，他沒能避開卡爾射出的箭，胸口就中箭往後倒下了。很好，那裡就先交給卡爾和妮莉亞吧！我又再轉頭，朝那名金髮祭司衝過去。

　　「你死的時候，記得喊著修奇·尼德法，受死吧！是此人殺死你的！」

　　金髮祭司凶狠地笑著揮砍過來。雖然金髮祭司的長劍彈開了飛來的劍，可是那把劍像支柳條般彈上去之後，卻又再飛過來。

　　「呃呃呃！」

　　我感覺大腿一陣刺痛，同時在瞬間，腿變得完全無力。就像原本就沒有膝蓋那樣，我整條腿都彎了下來。我一面跪著，但還是揮砍巨劍，可是，那名金髮祭司只是稍微移動手腕，就把我的劍撥往旁邊。

　　我咬牙切齒地抬頭看著舉劍的金髮祭司。那把劍高舉過我頭頂的那一瞬間，我緊閉住了眼睛。現在我完蛋了！

　　可是劍並沒有落下。而是傳來了一陣奇怪的腳步聲。這陣奇怪的腳步聲從我旁邊經過之後，在我前方停住了。我睜開眼睛。

　　「吉西恩？」

　　原來是吉西恩費力地移動雙腿之後，擋在我面前。在我抬頭看著吉西恩背部的那一剎那，我感覺身體都呆住了，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妮莉亞在遠處喊道：「你瘋了啊！請快讓開！」

　　吉西恩一副沒聽到的模樣，舉起端雅劍。嗡嗡嗡！那名金髮祭司皺著眉頭，說道：「你好好地去死吧。」

　　吉西恩仍舊擋在我面前，慢慢地說：「好好去死……沒這種事吧。笨蛋。只有『好好地活著』這種事。」

　　「是嗎？」

　　「因為在這一瞬間……我還活著。」

　　不知道吉西恩是不是在笑，只見他肩膀不停抖動著。那名金髮祭司點了點頭，說道：「你說得對。你把這一瞬間當成像永恆般活著。希望這一瞬間對你而言是幸福的。」

　　接著，那名金髮祭司就開始緩慢地往前走過來。其他祭司們只是表情錯綜複雜地看著。吉西恩的身體雖然沒有動，可是他的肩膀卻開始十分緊張了起來。不行。我應該要往前衝去吧？我應該要推開吉西恩嗎？可是我根本無法採取任何行動，只能望著我的國王的背影。

　　喀啊啊啊！

　　有個閃爍的東西急速往天空射了上去。我茫然地跟隨那道光芒抬起我的目光。隨即，就看到在半空中有一個黑點正在畫圓圈。而朝著那圓圈射上去的閃爍物體則是……端雅劍？

　　「吱！」

　　禿鷹的鳴叫聲很是淒切。在耳朵嗡嗡作響的同時，我聽到簡直快要震破的怦怦心跳聲，我垂下我的目光。

　　那名金髮祭司的劍已經刺進了吉西恩的腹部。

　　「咳，咳咳。」

　　吉西恩只是咳嗽，一動也不動。我完全感受不到周圍的打鬥了，只是看著他的模樣。那名金髮祭司低沉地說：「請原諒我吧。原本應該當上國王的您啊。」

　　金髮祭司的劍被拔出來之後，吉西恩屈膝蹲下。啪。彈到半空中的端雅劍插在吉西恩身旁的地上。嗡嗡嗡嗡！端雅劍像是快要直接從地上被拔出來似的嗡嗡叫著。

　　吉西恩蹲在我前方，不停顫抖著。他是不是就要這樣往前倒下了？可是，吉西恩並沒有倒下。他用左手拄著膝蓋，顫抖的右手伸向端雅劍。那名金髮祭司用冷酷的表情看著他的模樣。

　　「我還……活著。」

　　吉西恩用像呼吸氣息般細微的聲音說道，並且握住了端雅劍。

　　他把端雅劍當成手杖，想要站起來。那名金髮祭司搖了搖頭，緩慢舉起了長劍。

　　「這混賬傢伙，住手！」

　　我大喊著想要站起來，可是雙腿卻不聽使喚。結果，我就重重地臉頰撞地，滾落在地上。因為臉頰破皮之痛，眼淚在眼眶著打轉。我驚慌失措地揉了揉眼睛，看著吉西恩。

　　吉西恩正用憂鬱的眼神抬頭看著金髮祭司。而金髮祭司的劍則是慢慢地，但卻一直不停往上升。

　　最後，那把劍舉到他頭上。然而，吉西恩並沒有閉眼，他還是一直努力想要站起來。金髮祭司輕輕搖了搖頭，說道：「請好好安息吧。」

　　就在這個時候從雷提的祭司們的後方突然迸出一陣可怕的尖叫聲。

　　金髮祭司一聽到這尖叫聲，驚慌地往後看。這陣尖叫聲居然能讓堪稱是劍之能手的雷提祭司們轉頭去注意。而那些聽到尖叫聲後轉頭的祭司們如今因為眼前的景象，無法轉動眼睛了。

　　如果是沙塵飛揚，就稱之為沙塵暴。那麼這應該叫做什麼啊？

　　「人群暴？」

　　祭司們被捲成一陣狂風。這句話實在是很怪，可是根本沒有別的話可以形容了。那些祭司們個個都飛了上去之後，摔落出去。此時，溫柴不知從何處衝了過來。他用強硬的動作驅趕金髮祭司之後，擋在吉西恩的前面。他這時候才暫時停下動作，看了看人群暴風，突然間，他欣喜若狂地喊著：「卡爾！我真的要尊敬你了！」

　　搭著箭站在遠處的卡爾一副糊里糊塗的表情，看了看溫柴。溫柴喊道：是熱劍格蘭和賈克！我知道你在那棵大松樹下藏匿什麼東西了！」

　　※※※

　　「藏了ＯＰＧ？」

　　「嗯。在逮捕哈斯勒的時候，連他的ＯＰＧ也卸了下來。可是，卡爾把那雙從格蘭身上卸下的ＯＰＧ藏放在那裡。我問他，他不是說過沒有藏匿武器？卡爾還泰然自若地回答說，ＯＰＧ不算是武器。」

　　「嘿……說得也是，那位名叫哈斯勒的先生，還帶了女兒，當然無法赤手空拳從騎警身邊逃走嘍。」

　　「你說得也對。」

　　梅莉安露出微笑，看著我的手拉著御雷者的韁繩。我一面握著御雷者的韁繩，一面吹著口哨前進。這景象真的可說是很壯觀的。

　　一個是拉著馬匹韁繩行進的美男子戰士，還有坐在馬匹上面的漂亮仕女，以及在後面排排跟隨著的一群遊民。

　　那些原本要偷襲我們的男子全都鼻青眼腫，或著腿一跛一拐的，他們被妻子或其他家人扶持著行走。我會不會揍得太用力了？就連那些男子的家人也全都一副狼狽的模樣。當時我和那些男子打得差不多可以結束的時候，他們的家人一窩蜂趕過來，要我不要殺了那些男人，手都快變成腳那般拜託我，弄得我心情變得很怪。雖然現在他們還是跟隨在我後面，不過，每個人還是一副非常不安的眼神，我對著這些人，故作高興地喊著：「好，已經到了。看到那些了吧？」

　　那些男子和他們的家人一面看著開始出現在道路兩旁的農田，一面點頭。我也跟著環視農田。在結束秋收的農田里，一捆捆的麥草以及麥茬子散在那裡。此時，我看著這片農田的眼睛看到了一群人。

　　在距離稍遠的地方移動身子的一群人，看來大概有二十個人左右。他們把繩索綁在一棵大樹上，正在拉著繩索。他們是想要把樹木拔掉嗎？我開始讓御雷者往那個方向行走。那些遊民們先是猶豫了一下，然後就立刻跟隨在我身後。

　　距離越是靠近，就聽到人們喊叫的聲音變得越是大聲。嘿咻！嘿咻！哼嗯。他們的確是在拔樹。好像是在開墾農田吧。有不少人拉著繩索，正在拔樹。有些是才要開始長鬍鬚的少年，甚至有些是從結實的肩膀可以感受到中年之美的大嬸，在他們周圍，則是圍著小孩少女，在看他們拔樹。

　　那些人可能也有看到我們走近，所以都停下了手邊的事，表情訝異地看著我們。可是他們之中有一個人用歡迎的語氣說：「你是修奇？」

　　咦？這是誰啊？我想起這個聲音了。這個黑臉孔的人，穿著、沾濕汗水的襯衫，一邊擦拭額頭，一邊走來，他是……

　　「費雷爾？」

　　「哎呀！這是誰啊。是修奇！真高興見到你。」

　　費雷爾幾乎是蹦蹦跳跳地跑過來，然後他抓住我的手，開始和我握手。我任由費雷爾盡情握我的手，我只是用驚慌的目光看著他的臉。

　　「什麼……啊，真高興見到你，費雷爾。可是你怎麼會變成這樣？」

　　「這是勞動所留下的痕跡啊。哈哈哈！」

　　費雷爾挽起衣袖的手臂曬得黑黝黝的，而且有肌肉健美地突起。我仔細一看，連脖子和胸口也似乎變得有些粗壯厚實。不過，最重要的，我還是因為他那張變黑的臉孔，所以覺得他看來很陌生。我好不容易才露出微笑，說道：「哈，哈哈……最近你要是跑去跟人說你是巫師，一定沒人會相信吧？」

　　「哈哈，你在說什麼啊！我在這附近可是很出名的。人人稱我是卡拉爾的Ｆｅｌｌｏｗ　ｍａｇｅ（夥伴巫師）費雷爾。」

　　卡拉爾的Ｆｅｌｌｏｗ　ｍａｇｅ費雷爾？那麼說來，史奈爾小徑的黑魔法師里奇蒙曾經是個耕種史奈爾小徑的土地的農夫嗎？

　　不管怎麼樣，我帶去的遊民們受到費雷爾和卡拉爾領地居民們的歡迎。那天晚上，遊民們的用餐禮貌使我不禁想起艾賽韓德。晚餐結束之後，我幫忙處理讓遊民有臨時睡覺的居所，結束之後，我被邀請到費雷爾的家中。

　　我和梅莉安坐定位子之後，費雷爾高興地笑著，並且帶進來一名陌生的男子。費雷爾對我說。

　　「這一位，你還記得嗎？」

　　我先是搖了搖頭，然後看著這位才剛出現的男子。他是誰呢？

　　那名男子用木訥的表情靜靜看了我一會兒之後，就大步走去把木柴丟進壁爐裡。我用呆愣的眼神看他，但他只是就這麼坐到椅子上，隨即雙手交叉在胸前，並沒有說什麼。費雷爾格格笑著說：「這位是寇達修先生。你怎麼不記得和溫柴在一起的間諜呢？」

　　「啊！原來是艾德琳說的那一位。願意留在這裡的……」

　　那名男子輕輕地點頭。看來這可能是在和我打招呼吧。呵呵。

　　這個人比溫柴還要誇張多了。梅莉安對他打招呼，但是寇達修先生完全無視於此。於是梅莉安漲紅了臉孔，我搖了搖頭，而費雷爾則是格格笑著。

　　費雷爾拿了酒瓶和簡單的食物，擺放在桌上，坐了下來。

　　「好，這個歡迎會好像太過簡單了一點。不過，我真的很高興見到你。」

　　「是。我突然找來，一定添了你很多麻煩吧？」

　　「不。有人來，這是很令人高興的事。正如同修奇你也知道的，這塊領地人力非常不足，不是嗎？」

　　費雷爾的語尾變得很小聲，並且看了一眼寇達修先生的眼神，不過，寇達修先生仍舊雙手交叉在胸前，只是瞪視著壁爐。我笑著說：「是的。我也認為可能是這樣，而把那些人帶來這裡。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讓他們在這裡定居下來。」

　　費雷爾攤開雙臂，做出歡迎的身體動作。

　　「不管多少人，我們都很歡迎。房子需要多少，我們都有，而且農田也很多。」

　　「真是太好了。我明天告訴他們，他們一定會很高興。」

　　「是。不過，我們到現在為止，都一直因為沒空，無法盡興聊一聊。你們其他夥伴現在怎麼樣？在場的寇達修先生就是因為特別關心溫柴先生的近況，而來這裡。」

　　「啊，是。您一定很關心吧。這有些說來話長。」

　　「好。冬季夜長，而且柴火也夠。亨德列克說過：將疲憊的身體靠在椅子上，傾聽著到村裡來躲避暴風雪的冒險家說故事，乃是冬夜之喜樂。」

　　「亨德列克……有關那個人的事應該也會說到。」

　　「咦？」

　　冬夜冗長，如同一條黑暗的通道。

　　那是一股被密閉的感覺。比起那晴朗爽快的夏夜，冬夜簡直令人覺得心頭很悶。壁爐的柴被燒掉之後，飛散出火花。雖然長時間下來，我們一直在講話，旅行通過那條既黑又長的通路，但是冬夜的盡頭還是很遙遠。

　　我一面看著壁爐飛散出的火花，一面說道：「關於那棵樹──」

　　「咦？」

　　「剛才田裡那棵樹，真是怪了，為何田中間會有樹木呢？」

　　「啊，那塊農田是新開墾的田。」

　　「是嗎？」

　　「是的。托你的福，能夠拔掉那棵樹，真是太謝謝你了。這裡男人實在是太少了。我有考慮過是不是用魔法來拔樹。可是事實上，我最近早上很早就起床工作，所以連記憶咒語的空閒時間也沒有。」

　　「我能幫上忙，真是太好了。可是既然人很少，為何要開闢新農田呢？」

　　「這樣才會有外地人聚集過來，不是嗎？我是想讓有效耕地多一點。最近大陸上到處都多了許多遊民。」

　　「是因為神臨地的緣故嗎？」

　　「是啊。幸好我們領地先經歷了那件事，所以在公文來之前，我們就已經很清楚應對方法。這附近都在流傳著，說這裡是大法師費雷爾守護的土地。」

　　我不禁露出了微笑。

　　「而……實際的理由呢？」

　　費雷爾稍微睜大了眼睛，隨即嘻嘻笑著說：「因為長長的冬季裡，領地的居民們沒事做。只是坐著不動的話，容易遭逢不好的事。所以需要有件事讓他們合力去做。事實上，開墾農田是只要用幾次挖掘法術就能做到的簡單事。但是你看看，就連小孩子也跑來撿石子，連婦孺們也都把小石子撿起裝到裙子上，如此搬運，同時所有人都來造田。所以我才會連拔這棵樹的魔法也制止自己用。」

　　「我心裡頭也是這樣猜想。我走向前去拔樹反而不好。」

　　「不。修奇你是這個領地的恩人之一，所以居民們會因此很高興。英雄回來之後所做的迷人事跡，足以成為整個冬季的話題。」

　　「呃啊！」

　　「大概會是這樣子說你吧。『修奇·尼德法騎著一匹他們至今見過最高大的巨馬，一到達卡拉爾領地，就幫助那些辛苦開墾農田的居民，弄垮一整個森林的樹……』他們應該會這樣形容吧。」

　　「可是只有一棵樹啊！」

　　「英雄故事大都會那樣發展下去，這你不知道嗎？」

　　「拜託……到時候請你上前去阻止一下那種故事的流傳。」

　　費雷爾格格笑了出來，然後伸展了一下他那因為勞動而疲累的身體，同時隨口問道：「修奇你騎來的那匹馬……請問是御雷者嗎？」

　　我點了點頭。費雷爾用平靜的眼神看著我，說道：「我剛才就猜到了。因為這是匹銀色馬鬃的黑馬。吉西恩殿下去世了嗎？」

　　我又再點了點頭，說道：「吉西恩把端雅劍留給杉森，把御雷者留給了我。如果按照你剛才所說的英雄故事的發展形式，嗯……大約數十年後，應該就會製造出這樣的傳說吧。『拜索斯的王子，同時是偉大的冒險家吉西恩·拜索斯，他在最後一刻留下的兩件寶物分別給了曾經和他同生死共患難的同伴。萬一這兩件寶物能再被找回，必能叱吒列國，號令百世！』」費雷爾這一次哈哈大笑了出來，連寇達修先生也露出了微笑。

　　我表情苦澀地望著桌子。桌上的燭火有一縷細煙裊裊上升著。那是一縷像是馬上就要斷滅的細煙……

　　吉西恩握住胸口，費力吐出像是馬上就要斷氣的氣息。

　　妮莉亞抱著他，不停地嗚咽；卡爾則彷彿就像是祭司般，對所有神祇祈禱。他喊出的祈禱，只差內容沒有詛咒，其實在語調上幾乎都像是在詛咒。他現在對著所有神祇，硬要它們救吉西恩命。真是的！

　　為什麼偏偏這個時候艾德琳和傑倫特都不在這裡啊？為何偏偏是這個時候！

　　吉西恩費力地說道：「卡爾……死者的托付……是一生的債務……我這個人很狡詐……所以我要賦予你一生無法脫離的……包袱……」

　　「吉西恩！吉西恩！」

　　「我拜託你……守護拜……索……斯……呵呵……」

　　吉西恩發出像吹笛的呼吸聲。卡爾則是拉著自己沾血的頭髮，喊著：「不行，不可以！你不能這樣死！」

　　「咿咿咿咿！」

　　吉西恩咬緊牙關，瞪大雙眼。像是不能就這麼死掉地掙扎著。

　　他的急促呼吸聲已經變得稍微平靜下來了。他對卡爾說：「拜……託……」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請你振作點，振作點！」

　　吉西恩的臉上浮現出了微笑。我看著我那滴落到膝上之後在褲子上製造出濕痕的眼淚。此時，吉西恩的手指費力地移動。

　　「端……」

　　他手指的是自己的腰。是端雅劍？我用顫抖的手費力地拔出端濉劍。在那一瞬間，有一陣細細的鳴叫聲傳到我的腦子裡。

　　「呵呃，呵呃。」

　　端雅劍無力地發出鳴叫聲。我抓住吉西恩一直試著要握劍卻一直下滑的手，幫他握住端雅劍之後，緊握住他的手。

　　「端……雅……」

　　端雅劍過了一陣子之後才回答：

　　「……你要死了嗎？」

　　吉西恩無力地點頭。端雅劍用努力忍住痛苦的聲音，說道：「如果很費力，就不要說了。啊，嗯，那個。我已經歷過許多主人死亡。持劍之人一定要有死亡的打算！嗯。也就是說，我已經很習慣了。已經很習慣了啦。」

　　「太……好了……」

　　「我當然是很好！當然。我一點兒也沒關係。一點兒也，一點兒也……你這個笨蛋！」

　　吉西恩暫時停止說話，露出了一絲微笑。

　　「墓……墓……」

　　「墓？什麼，啊，墓碑上面要那樣刻？笨蛋，這裡很辛苦？當然啦！像你這種笨蛋傢伙，死了還是會聲名狼籍！你這個笨蛋！死啊，快死啊！你這個壞蛋，大壞蛋！嗚嗡嗡嗡嗡！」端雅劍放聲鳴叫了起來。吉西恩費力地接著說：「杉，杉森……端雅……端雅拜，拜託……」

　　「吉西恩！」

　　杉森如雞屎般大的眼淚潸潸落下，同時啪地跪了下來。吉西恩的瞳孔，這一次則是向著我，他說道：「修，修……御，御雷……你……」

　　我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只是不斷點頭，除此之外，沒有我能做的事。吉西恩這才變得一副安心的表情。

　　「三，三……合力……心滿意……」

　　然後吉西恩就斷氣了。妮莉亞喊了一聲淒切的尖叫聲：「吉西恩！」

　　……

　　「他說的是什麼意思呢，修奇？」

　　「咦？啊，是。我在前往這裡的路上，也是一直在想這個問題。我大概知道是什麼意思了。」

　　費雷爾用柔和的目光看我。我則是瞇起眼睛，看了一眼燭光。

　　「對於卡爾，他是囑咐卡爾用下半輩子來守護拜索斯，而對於杉森，他給了杉森端雅劍，至於我，他給了我御雷者。他應該是想要把他的一部分留給我們三個人。可能也包含要我們三人互相合力保護這個國家的用意吧。我和杉森被選為是卡爾的輔佐者。」

　　「原來如此。」

　　費雷爾點了點頭。我彈了一下手指，露出微笑，說道：「還有，嗯。在這之中，也應該包含了吉西恩在死前一刻所流露的幽默感。杉森現在多虧有端雅劍，變成一位很有智慧且能說善道的騎士，是吧？」

　　「哈哈哈……那麼修奇你的情況如何呢？」

　　「也是一樣啊。如果讓杉森騎御雷者，這樣一來御雷者就太可憐了，那是有這層含意的；當然啦，我失去了我的馬，這也是理由之一吧。」

　　「原來如此。」

　　啪，啪。在壁爐裡燃燒完的木柴又有一根倒了下去。寇達修先生默默無言地拿起撥火棍撥弄壁爐。迸出了一些火花，寇達修先生隨即皺起眉頭。

　　寇達修先生對食物看也不看一眼。他只是默默地一直喝空酒杯裡的酒，費雷爾還是那樣喝酒。而我也是，正在慢慢喝光酒杯裡的酒，至於最後一個人，她從剛才就已經靠在椅背上打盹了。梅莉安因為還不適應長途旅行，所以顯得非常疲倦。不管怎麼樣，我們三個人坐著的那一桌開始寂靜無聲。彷彿變得像是在哀悼吉西恩的那種氣氛。

　　呼呼。吹過窗外的冬季風聲簡直狂暴到令人覺得野蠻的地步。

　　寇達修先生又再握住桌上酒杯，像是隨口問話似的開口說：「所以，溫柴呢？」

　　我放下酒杯，啪地拍了一下額頭。

　　「哈哈！您知道嗎？現在這句話是您三個小時以來所講的第一句話！」

　　寇達修先生摸了摸臉頰上毛糙的鬍鬚。費雷爾微笑著，把身體靠到椅子上，他說道：

　　「這已經算是好很多了。一開始，我們整天下來連一兩句話都很難聽得到呢。」

　　「這我可以想像得到。因為溫柴以前也是這樣。可是，寇達修先生需要花多久時間才會開始和女人講話呢？」

　　「女人？什麼啊，就連對男人，他都不太講話了。」

　　「呼。看來寇達修先生更是嚴重多了。」

　　寇達修先生在費雷爾和我把他放到舌頭上面，隨便橫切縱刮的時候，只是慢慢摸著酒杯邊緣。過了一會兒，他以隨和的語氣，說道：「溫柴到底怎麼樣了？」

　　我舉起雙臂，做出投降的動作。費雷爾則是笑著把手臂撐在桌上，準備開始聽我講述。

　　我雙手交叉在胸前，看著壁爐，說道：「他去追哈修泰爾侯爵了。」

第三章

　　「這是我的任務！」

　　一直安靜靠在牆上站著的溫柴，突然丟出了這句話。卡爾用感動的眼神回頭看他，但是溫柴已經不再開口了。杉森驚慌地說：「你，你說什麼？你要去追侯爵？」

　　「是的。」

　　妮莉亞原本想開口說話，但後來她只是突然用手摀住了嘴巴。

　　她臉色發白地看著溫柴，而溫柴只是低頭望著自己的腳。此時，卡爾用疲憊的聲音說道：「當時在矮人族的村落裡，你不是說過不會再拿劍了？」

　　溫柴抬起眼睛，正眼直視著卡爾，而卡爾也迎視著他的目光。溫柴噗嗤笑著說：

　　「因為人生的最大妙趣，就是能夠逆轉情勢。」

　　「但是這很危險。你怎麼能夠……」「你不要再拐彎抹角地說話了。卡爾。反正你本來就在考慮我了。如果是叫杉森去追，算了吧，這個笨蛋是不行的。你應該不會說修奇也可以吧？」

　　卡爾什麼話也不說，杉森則是原本想要大喊『我又哪裡笨了？』，結果被我踩了一腳，也是什麼話都說不出口。溫柴將眉毛往中間聚攏，並且低沉地喃喃說道：「因為我生來就是那種血債血還之後才能睡好覺的壞性子。」

　　他指的是吉西恩的……血債！當初是吉西恩把他從監獄裡調出來，擔保他能夠重新做人，是他的救命恩人。

　　「侯爵戴著ＯＰＧ，根本沒有多少人可以對付他……」

　　卡爾一面點頭一面細聲地說到一半，他瞄了一眼妮莉亞，就把話停住了。他開始驚慌地蠕動手指頭，隨即，房裡就變得安靜無聲。我感覺很心煩，不停反覆看著他們兩人的表情。這美麗的皇宮房間怎麼會這樣昏暗啊？

　　過了一會兒之後，溫柴說道：「該怎麼辦才好？」

　　「咦？」

　　「您說過，不能讓侯爵再度出現在這個世上。那天，吉西恩死的那天……」

　　溫柴先停頓了一下，緊咬住嘴唇。我們其他人也全都閉上嘴巴，等他繼續說下去。

　　「……那天以後，我們用最快的速度回來拜索斯皇城。可是，應該不能說是夠快的速度。只要侯爵有心，應該會比我們還要更快到達這個地方。而且也可以用某種方法控制貴族院。然而，侯爵到現在都沒有現身。卡爾。你是不是有得到什麼情報？你和尼西恩國王好像談得蠻久的。」

　　「可惜的是，我沒有得到什麼情報。我和國王陛下主要是談吉西恩殿下的死亡消息和這段期間發生的事。」

　　「這等於是在沙漠裡找沙子：多此一舉。算了。唉，熱劍。」

　　一直靜悄悄坐在椅子上的哈斯勒，只轉動眼睛，看了一眼溫柴。

　　溫柴面無表情地說：「你會跟我去吧？」

　　「跟你去？真可笑了。侯爵是我的。可是，如果你這傢伙硬要跟我去，我是不會阻止你的。」

　　「是嗎？那你的女兒怎麼辦？」

　　「我打算托付給……適當的修道院。不過，現在我是考慮托付給大暴風神殿。」

　　「是。」

　　「我也要去！」

　　杉森一聽到妮莉亞突然迸出的這陣喊叫聲，趕緊看了一下窗戶。

　　「天氣明明很晴朗啊？」

　　「不是打雷啦。那是妮莉亞在喊叫的聲音。」

　　妮莉亞不理會杉森和我所開的玩笑，一點兒也沒有生氣。怎麼會這樣？卡爾驚訝地張大嘴巴看著妮莉亞，可是妮莉亞只是望著溫柴。溫柴皺眉頭，說道：「你在說什麼啊？你要跟隨我們去？」

　　「是啊！當然嘍。」

　　「理由是什麼啊？」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跟隨好的同伴，嗯，我是說流浪的人，應該要跟隨其他人一起走才行。因為我沒有目的地，嗯，我現在並沒有什麼目的地。因為我的個性不喜歡悶坐在同一個地方，那個，我喜歡輕快的旅行，是吧。這是旅行啊。嗯。我的意思是，我沒有目的地。所以，不是這樣嗎？嗯，雖然我不是喜歡你才跟隨你，所以說呢，這是旅行。不是嗎？」

　　這一回，換我問卡爾了。

　　「這是傑彭語，是吧？」

　　「應該不是。這是我不曾接觸過的稀有語言啊。」

　　妮莉亞對於我和卡爾所開的玩笑，也是毫不在意。今天真的是怪事連連。溫柴一副快要發火之前的那種冷森森的表情，說道：「你說清楚一點。」

　　「我已經都說了啊！」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已經都說了，可是你根本沒有表達到任何意思。你到底是什麼用意啊？」

　　「也就是說！我既沒有目的地，而且也想到處走走，既然如此，就要和有力的人一起同行，會比較好，不是嗎？那樣才會比較安全啊。」

　　「所以呢？」

　　「要是和南方最強的劍士以及北方最強的劍士一起同行，應該會非常非常地安全，不是嗎？」

　　溫柴像是這時才聽懂似的點了點頭，然後斜眼看了看哈斯勒，說道：「真是可笑了。這個熱劍傢伙怎麼會是北方最強的劍士？拜索斯的劍術，看來是沒指望了。」

　　「你這傢伙，不要把你的情況冠到別人身上。」

　　「你是不是想嘗試看看戴著ＯＰＧ這種東西可以趾高氣昂到什麼程度啊？」

　　「我即使脫下這個之後拿木棍對付你這傢伙，也只算是飯後運動吧。」

　　「你要比比看嗎？」

　　「來啊。」

　　然後兩人就立刻跑到皇宮的後院去了。我、卡爾和妮莉亞等剩下的人全都一副啼笑皆非的表情，開始走向陽台。總得要觀賞一下才對吧？

　　寇達修先生忽然激動地說：「後來怎麼樣了？嗯？溫柴贏了，是吧？」

　　費雷爾帶著啼笑皆非的眼神看了一眼激動的寇達修先生，隨即立刻哈哈大笑了出來。寇達修先生開始乾咳幾聲之後，我笑著搖頭，說道：「不是。」

　　「什麼？那麼，是那個叫做熱劍的傢伙贏了？」

　　寇達修先生變得更加激動，我這一次也是笑著搖頭，說道：「不是。」

　　「什麼？那麼到底是誰贏了啊？」

　　「是黛美公主贏了。他們兩個人在後院展開一場很有可看性的打鬥，接著便聽著黛美公主嚴厲的責備，被迫停止打鬥了。她說花草樹木雖然圍繞在我們身邊，卻很難感覺到它們的存在。這段關於它們的高雅與珍貴的長時間說教，可以說是一場決定性的打鬥。他們兩個人不得不完全舉手承認他們被打敗了。」

　　「哼，要是能打到最後，溫柴一定會贏。」

　　費雷爾現在已經笑到開始捧腹笑出快喘不過氣的聲音。

　　「咳呵，是。咳咳咳！啊，那麼一來，你們就得分開行動了。」

　　「是的。溫柴、哈斯勒還有妮莉亞去追哈修泰爾侯爵，嗯，就這樣，我們就分開了。我為了達成我們一行人原本的目的，帶著要給阿姆塔特的寶石，正要回去故鄉。」

　　「啊，原來如此。」

　　「而我在途中去見梅莉安，還有遇到了剛才那些遊民。啊，既然說到了梅莉安，我有話想講。」

　　我停頓了一下，先看了看梅莉安正在睡覺的臉孔。她現在一動也不動地正在睡覺。

　　「費雷爾。你可以當這孩子的保護人嗎？」

　　「咦？」

　　「我的意思是，請你當與五十一個小孩在一起的大法師費雷爾。嗯，說她是小孩，的確嫌大了些。不過，請你像收容其他遊民那般，也收容這個孩子吧。請讓她住在這裡。而因為這孩子還不到能夠靠自己雙手照顧自己的年紀，所以希望費雷爾你能當她的保護人。換句話說，是拜託你當她的監護人，可以嗎？」

　　「這個嘛。當監護人……這實在是太突然了。當然，一方面也是我能力不夠去負起這位小姐的教育和未來。」

　　「是。我很清楚，你光是要照顧這塊領地，就已經很辛苦了。如果是金錢方面，我會拿出梅莉安要用的足夠金錢。我只希望你能照顧她到成人為止即可。啊，可不可讓她當你的學生啊？我的意思是，你不是當她的監護人，而是當她的老師。」

　　「哈哈哈，修奇。這小姐說過她想當個巫師嗎？」

　　「不。她並沒有這樣說過。不過，如果讓她待在偉大的Ｆｅｌｌｏｗ　ｍａｇｅ身邊，也是很有可能成為巫師，不是嗎？」

　　費雷爾一聽到偉大的Ｆｅｌｌｏｗ　ｍａｇｅ這個名號，笑了好一陣子，才說道：「收學生……這我可就有些難為情了。我還不到可以收學生的程度。不論是實力、資歷，都很淺。反倒是當寇達修先生的學生，你覺得怎麼樣呢？」

　　哨啷！我和費雷爾目瞪口呆地看著掉落在地上的酒杯。寇達修先生根本沒有想到要去撿起掉到地上的酒杯，他只是臉色發白地盯著我們。好不容易，非常好不容易，他才開口說：「別可笑了。」

　　費雷爾的眼珠子很妙地動了起來。他慢慢地轉頭看我，說道：「我們不該把一個孤苦伶仃的少女棄之不顧。收容她是理所當然的事。修奇。」

　　「啊，啊？是……」

　　我都還未說完之前，寇達修先生就很快地說：「收容她可以說是件好事，費雷爾。你該不會是在動我的歪腦筋吧？喂！」

　　費雷爾根本不看寇達修先生一眼，就說：「嗯，這村裡的成人男子並不多。而且那些男子大都有家人要撫養。不過，這其中有幾個人失去了撫養的家人，應該可以收養一個人。如同修奇你所想的，像我就是……」

　　寇達修先生現在開始對我喊了起來。

　　「當然啦！這個叫做費雷爾的傢伙，絕對不想要有家人。所以，你說收養一個人是很容易的事嗎？」

　　「咦？啊，為何不能有家人……」

　　「國家隨時都有可能會派領主來。這傢伙打算國家一派領主來，他就立刻離開此地！所以他不想有家人。」

　　「是。正如同寇達修先生所說的，我是隨時都有可能離開這裡的人。當然是不夠資格當別人的監護人吧？」

　　費雷爾說完之後，微笑著看了一眼寇達修先生，而寇達修先生則是面帶著充滿敵意的眼光，迎視費雷爾的目光。我如果把梅莉安留在這裡，過幾年之後，我說不定就會聽到魔法劍士的傳說。一隻手使喚魔法，另一隻手使出傑彭劍術的神秘優雅之剛強仕女──梅莉安……算了，我不要胡思亂想了。梅莉安應該會很適合他們。可是啊，這下子輪到我來嚇嚇這兩個人吧。

　　「啊，說到那個領主啊，那個人已經來了。」

　　「什麼？什麼意思啊？」

　　「什麼意思呢，修奇？」

　　「他不是已經在你們面前了？修奇·尼德法伯爵。而且他是要來繼承已經沒有人繼承的卡拉爾領地。既然領主已經到任了，從現在起，這領地的名字是尼德法領地。」

　　費雷爾和寇達修先生張大嘴巴看著我，我則是聳了聳肩膀。

　　「啊，殘酷的領主和嚴酷的政治，這種東西連做夢都請別想。因為，尼德法領地的領主在到任後第二天就打算離開領地。在他認為，他要把自己的領地交付給最優秀的代理人。領地的居民可能連領主有到任都不知道。我很有可能會成為傳說中的領主。可是為何我居然會具有這麼多會成為傳說的素質啊？」

　　費雷爾的嘴巴叭喀叭喀地張合了好幾次。我等了一陣子之後，才聽到他發出像話語的聲音。

　　「那……代理人……是攝政的角色嗎？不管怎麼樣，請問，那些攝政人的名字可以告訴我嗎？……領主大人？」

　　「是費雷爾和寇達修。我認為這裡將會成為瑪那與殺氣所守護的美麗領地，你們覺得呢？啊，是。全部都交給這兩個人，應該就行了吧。」

　　「你這樣說，好像是你剛剛才想到的……你真的是剛剛才出現這種想法的嗎？」

　　「我確實是剛剛才想到寇達修先生。至於其他部分是在來這裡的途中，我就一直在考慮了。對於我領地的居民們，他們比較熟悉親近的是費雷爾吧？你可以負責照顧我領地的居民們，還有我的被保護人梅莉安嗎？」

　　寇達修先生只是面帶一副凶悍的表情，什麼話也不說。而費雷爾也是一樣不開口。費雷爾搔了搔他工作時刮傷的疤痕，好一陣子都不作回答。然後，他突然問道：「為什麼呢？」

　　「咦？」

　　費雷爾抬起眼睛看我。而在此時，我才得以看到以前看到的那個費雷爾。就連艱辛勞動也無法奪走他那種眼神，在這目光之中，他說道：「我想知道理由。一定是有理由，才會無法吸引你去坐上領主位子。是吧？」

　　「……我是因為擔心改變的關係吧。」

　　「這話聽來有些愚蠢。雖然地位一定能改變一個人，但是反正人本來就是一輩子都在變化。就像是初級巫師費雷爾變成了Ｆｅｌｌｏｗ　ｍａｇｅ費雷爾，是吧？哈哈哈。人類是共同生命體。修奇你應該不會不知道這道理吧？我看到你放棄領主地位的那股行動力，就大概理解到你的想法了。通常人得到不適合自己的高位時，可能會驚惶失措，但是無法輕易就放棄。」

　　「你是不是比較喜歡現在的我？」

　　「這不過是換了類似的話來講出來，但是語感上確實比較好。」

　　「我已經見過克拉德美索這頭龍了。」

　　「我剛才聽你說了。」

　　「克拉德美索非常努力想要保持住自己原有的樣子。他甚至想要和他瘋狂熱愛的人類斷絕關係。可是，為何人類卻想改變呢？難道不能就此滿足於自己的模樣嗎？」

　　寇達修先生突如其來地開口說道：「因為人類瞭解自己被流放了……」

　　「咦？」

　　「因為人類瞭解自己被神流放，流放到大地上。」

　　好沉重的氣氛。我和費雷爾歪著頭，一直看著寇達修先生。寇達修先生則像是硬把一句很不搭的話接上去似的說：「我們傑彭有句話，叫做：換骨脫胎。」

　　「什麼意思呢？」

　　「其實沒有什麼意思。這是指一個人完完全全地改換。是指精神和肉體完全改變。可是它語意上的差別，卻很有意思。聽到換骨脫胎這個詞，大都會讓人覺得很高興。」

　　「很高興……是因為有變化的關係？」

　　「是的。就好像我們害怕變身這種能力，而且覺得敬畏。海格摩尼亞的巫婆戴著白色面具，在傑彭的祭祀裡會在臉上畫圖案，這都是變身。吸血鬼和其他可怕的吸血怪物不同，被稱為怪物中的貴族的理由何在？不論是其不死之身，吸取生命的吸血方式，都很可怕，但是吸血鬼的超絕恐怖之處還是在於他們強大的變身能力。變身是令人既怕又愛，而且令人尊敬的。」

　　費雷爾用深沉的眼神看著寇達修先生。寇達修先生則是沉重地說：「哼。我們其實就是想要變成神。真是一個永遠慾求不滿的種族。」

　　「原來連傑彭人……也和我們沒什麼差別。所以說，精靈是追求和諧，人類則是追求變化，是吧？」

　　「是的。因此，你說是因為擔心的緣故，這有些說不過去。會不會你是因為你們國家的貴族所做的惡行，而感到幻滅？可是即使是往壞的方向去改變，變化本身的魅力還是會讓人無法放棄。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應該是吧。」

　　「那你為何要放棄改變呢？這似乎是費雷爾心中的疑問。」

　　我真的應該再思考一下才對。為了思考，我吃了一口下酒菜，而且為了我那個能夠解開思想的圓滑舌頭，我喝了一杯酒。

　　「正如同你所說的……我對於貴族相當感到失望。不知道我們領主大人到底是哪裡修來的福氣。不過，這樣一來，我並不會幼稚到去主張『我不要當那種污穢的貴族！』這種意見。正如同你所說的，變化本身的魅力，比起對於變化之後的樣子所抱持的不安感，通常都是更加大的，所以我說謊的比率應該是比較高吧。」

　　「所以呢？」

　　「哈哈哈。寇達修先生。我可是拜索斯國民哦。支配拜索斯國民的精神和思想的是誰呢？」

　　寇達修先生只是默默無言地望著我的臉孔。然後費雷爾還是面帶一絲微笑。我點了點頭，說道：「是的。就是那一對。路坦尼歐與亨德列克這一對人物。我想這可能是歷史上最強的一對了。他們展現出來的確實比『一加一等於二』還要大，我就是因為他們的緣故才如此決定的啊。」

　　※※※

　　「要走了嗎？呃，你要走了？」

　　我笑著摸了摸蘇的頭。另一邊，則是費雷爾、寇達修先生還有梅莉安站在那裡。這場道別並沒有讓領地的其他居民們知道，因為，我要悄悄地離開。

　　蘇一隻手拿著我送她的娃娃，另一隻手抓著我的褲帶。我彎下腰來凝視蘇的臉。蘇皺著眉頭看我，突然丟出一句話。

　　「要再來嗎？」

　　「蘇變成漂亮的大人，我就會回來看你。」

　　「大人？要睡幾個晚上才能變成大人呢？」

　　這我可得要算一下才行。我先是皺了一下眉頭，思考了一會兒。

　　隨即，答案就出來了。我真的很不平凡。

　　「一百個晚上。」

　　「一百個晚上？只要睡一百個晚上，就可以了嗎？」

　　蘇用天真浪漫的眼神這樣問我，讓我的良心好痛，於是，我一面因為良心痛苦而顫抖著，一面說道：「嗯。當然嘍！那樣就可以了。還有……」

　　我抬頭看了其他人的臉，特別是費雷爾的臉，然後嘻嘻笑了一聲之後，靠到蘇的耳邊，說道：「你還記得我教你的歌吧？」

　　蘇像是覺得很癢似的抖動了肩膀，隨即，立刻點了點頭。

　　「很好。我走了之後，你就要立刻教其他小孩哦！」

　　「我知道了。」

　　在漫長的冬季裡，費雷爾如果聽到領地四處傳來的「五十個小孩與大法師」的歌，會是什麼樣的表情呢？哈哈哈。我又再摸了一下蘇的頭，然後站直身子。

　　梅莉安走了過來。

　　她像是不知該說什麼話似的，只是靜靜看著我。我笑著伸出手來。她則是看了一眼我的手，隨即無力地笑著握住我的手。

　　「費雷爾先生一定會好好照顧你的。希望你要聽話，像蘇一樣變成漂亮的大人。」

　　「是嗎？嗯……我也是只要睡一百個晚上，就能變成大人嗎？」

　　呃！居然連梅莉安也在攻擊我的良心！不得已，我只好說：「一定會的。」

　　我又說謊了。呃呃。

　　我向費雷爾和寇達修先生道別之後，騎上了御雷者。蘇把娃娃緊抱在懷裡，一直看著我，梅莉安則只是用顫動的眼神看著我。我實在想不出要說什麼。於是，我向站著的人揮了揮手，就立刻轉身了。

　　走吧，御雷者。跟隨著太陽向西……

　　「喂，修奇你這傢伙！我一百天以後長大成人，就會去找你！」

　　……就在我要出發的前一刻，差點就從馬上摔落下來。我就這樣聽著梅莉安這句尖利刺耳的道別語，離開了尼德法領地。然後，離開領地之後，尼德法領地代代都由他人攝政統治，不過，領地的居民們期待有一天他們面臨危機時，他們的領主會再回來……就此展開了這段傳說。哈哈哈。

　　各位，我領地的居民們啊，我雖然做不到像我們賀坦特領地所做的事，但我還是給了你們如同大王和亨德列克給拜索斯的禮物。這樣應該算是盡了領主的責任了吧。祝各位幸福！

　　「他媽的。你走得未免也太快了吧。難道不是嗎？我原本是打算今天傍晚左右到達的。這算什麼跟什麼啊！太陽公公還高掛在一點兒都不怕要掉下來的高度。在這種早不早、晚不晚的時間到達，我實在不知道該不該經過不停。」

　　可是御雷者並沒有回答，說實在的，我想和馬兒講話，其實也是蠻可笑的。

　　「哼嗯。要是有馬魂使，我是不是就可以和你講話了啊？你覺得呢？算了。你前一個主人太優秀了，我還是不要說一些讓你負擔太重的東西吧。說不定這樣會損害我謙虛的個性呢！這個傢伙！你現在搖頭噗嚕嚕叫，是代表什麼意思啊？」

　　果然……旅行時把憂愁當朋友的冒險家知道如何排解自己心中的孤單。我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因為我生來就是那種自己一個人就能排遣寂寞的個性。而且，我再過一會兒就不是一個人了，所以使得冒險家的腳步變得輕快。

　　雷諾斯市的城外散發出一股冬天氣息。使人臉頰泛紅的冬風，朝著田野直驅而入。而正在巡視這片荒野的一群警備隊員首先張大了嘴巴，然後瞇起了眼睛。

　　「早安！請問各位是雷諾斯市的警備隊員嗎？」

　　那些警備隊員噗嗤笑了出來。其中一名開口說道：「是啊，沒錯。不過，你是誰啊？你是幫誰跑腿來這裡的嗎？不過，你怎麼帶武器，而且帶那麼多行李？」

　　「那個，我看起來不像冒險家嗎？」

　　「這個嘛。這匹馬看起來是很像冒險家的馬。」

　　呃！那些警備隊員們之中迸出了哈哈大笑聲。接著，在他旁邊，一個看起來上了年紀的士兵譏諷說道：「你如果一定要說那種謊話，就先拿馬尾巴貼在下巴下面吧。」

　　我真是會瘋掉。其實我也沒有特別要說到身份，我要不要就這樣走過去就算了？就在這個時候，我發現到其中一個警備隊員比其他人還要更加瞇起眼睛看我。他歪著頭想了一下，突然間，他拍了一下自己的頭。

　　「哎呀！你，你，你！」

　　「咦？我，我，我嗎？」

　　雖然我這樣學他講話，那名士兵卻沒能察覺到。他彈了一下手指頭，大聲喊著：「你，是那個殺死食人魔的人！」

　　「呃？等等，等等。我雖然沒聽過別人誇我很會記人臉孔，可是我還不致於完全忘記認識的人……可是，請問你是哪一位？」

　　其他警備隊員一聽到殺死食人魔，都圓睜著眼睛看著那名喊叫出來的警備隊員。那名警備隊員敲著自己的胸口，說道：「他媽的，你不記得我了嗎？我以前是希里坎男爵的傭兵。差點被大法師亞夫奈德殺死的時候，你和那個精靈一起救了我，你忘了嗎？」

　　「韓斯泰！哇，你現在當上警備隊員了。」

　　韓斯泰露出高興的表情。可是立刻有另一名警備隊員大聲喊著：「你，你這傢伙！那麼你就是當時劫出那個精靈，一起逃跑的……那個頭腦動得很快的小鬼！」

　　「呃。難道你是那時候那個地牢的獄卒？」

　　第二個大聲喊叫的警備隊員很快用雙手緊握住拿在手中的戰戟，指著我。

　　「這傢伙，竟然不害怕，還敢回來這裡？大家聽好！這小鬼，是個逃獄犯。快逮捕他！」

　　其他警備隊員在這突發狀況下，不知所措，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名士兵。我一看到他們手上的戰戟舉高，我很快地喊著：「各位！那時候我們是含冤入獄的！而且明明我們並不在犯人名單上啊！你們逮捕我之後，是要審判我嗎，還是想對我怎麼樣？萬一審判，就會揭發當時你們市政府逮捕受冤枉的人，那可就很有得瞧了。」

　　「什麼……啊！」

　　那些警備隊員的戰戟都開始慢慢放下來。可是那名警備隊員還是咬牙切齒地又再喊著：「你這傢伙！不管你是不是被冤枉的，總之你是個逃獄犯。含冤入獄是可以再查的，不過，對於你逃獄一事，必須受到懲罰！而且你毆打雷諾斯市的警備隊員，這也應該受罰！」

　　他周圍的警備隊員們又再舉起戰戟，可是我也是很快說道：「怎麼有人腦筋這麼不會轉……你現在是為了讓無效監禁所發生的無效逃獄受到無效刑罰而想要作無效逮捕，是嗎？」

　　「你說什麼？」

　　「啊，我簡單地說吧。如果我含冤入獄的這個前題可以被接受的話，我的監禁即為無效，被關在監獄的事實本身則變成是無效，那麼逃獄也會變成是無效的事，所以要我因為逃獄而受罰的這件事就等於是要我因為一件無效事實而受罰，因此那種刑罰亦屬於無效刑罰，你為了要使我接受無效刑罰而想要逮捕我的行為，這行為就可以稱之為無效逮捕，此乃是我的主張，如果你有疑慮之處或反對意見，請你說出來，如果沒有，就請在我數到三為止，從是或不是選擇一個來回答。一二──」

　　「是！」

　　在雷諾斯市的城外，一片荒涼的美麗冬季田野突然變成一塊寧靜的土地。不管三七二十一，隨便喊了一聲的那名士兵，用緊張的眼神看了看四周圍，然後擦拭上唇上方的一粒汗水，說道：「不是……吧？」

　　已經沒有人再點頭了，只有一陣冰冷的寂靜籠罩著我們。看來我應該稍微幫幫忙才對。咯咯。

　　「各位。請不要做出不必要的行為。當時我和我的同伴們打傷你們而逃獄的事，我向各位道歉。可是，當時是在無法可施的情況下，我們當然只好先逃出來再說。我們含冤入獄，而且甚至連審判都沒有審判，要是換成各位的話，你們會坐以待斃嗎？我們被冤枉的這件事，市政府那邊應該也是很清楚吧。」

　　一名警備隊員發出了一聲『嗯』的聲音。接著，他周圍的其他警備隊員則是個個開始鬆了口氣。我對那名大喊的警備隊員，點頭表示道歉，並說道：「請忘了那件事吧。嗯，雖然各位可能會有吃虧的感覺，可是我在那種情況之下，是不得已的，對於這件事，我只能說我很抱歉。請各位接受我的道歉。好嗎？」

　　結果，那名曾經是地牢獄卒的警備隊員終究還是生硬地點頭接受了我的道歉。在和他們道別之前，我問他們為何在這寒冷的早晨裡，還在城外巡邏，而他們的回答卻是令人鬱悶的答案。因為南部林地的遊民們開始很有組織性地從事山賊的活動，所以他們來巡視外城。那些人也真是的。嚴寒的冬天都已經快到了，居然還做山賊。

　　費雷爾要是聽到這件事，想必一定會批判這是無法適應氣候環境的活動吧。

　　「他們原本是南方人，熱情到連血都是沸騰的人，這是很出名的。在一百名死亡騎士的故事裡所出現的那個姑娘，你不知道就是這種個性嗎？所以那些人好像根本就不管什麼冬季儲糧之類的事。」

　　「唉……那麼，市政府那邊有沒有什麼對策？像是遊民收容政策之類的？」

　　「遊民收容政策？啊，你是指接受他們成為市民！這很難。如果是在需要人手的季節，說不定行得通，但是在這冬季裡，根本不用消耗什麼人力啊。」

　　「呃？可是據我所知，雷諾斯市是商業人口比農業人口多啊。」

　　「雷諾斯河結凍之後，就很難做貿易往來了。雖然現在是還沒有結凍……不管怎麼樣，現在這裡就和農業都市沒什麼兩樣。」

　　「呃呃。原來有這種問題存在。」

　　「是啊。總而言之，把那些人引到城裡去，也沒有辦法賺錢掙飯吃，只能做乞丐。所以不能讓他們進城去。啊，警備隊員實在很缺人，可是很難叫那些遊民當警備隊員。他們不但不夠資格，而且也沒有實力可以做為民服務的事。」

　　「你是說，警備隊員很缺人？」

　　在冬季裡，因為市民沒事做，所以大都不會有警備隊員的缺額，不過，奇怪的是，韓斯泰卻說這次冬季，警備隊員人數大大不足。遊民們真的個性有這麼極端嗎？說得也是，如果開始飄起細雪，在山裡生活應該也不是件易事，所以要做山賊，現在可是最後機會了。不管怎麼樣，總之他們說現在警備隊員很缺人，才會連韓斯泰也進到了警備隊。

　　「真是辛苦了。你們收下這個吧？」

　　韓斯泰接下我遞給他們的金幣之後，驚訝地張大嘴巴。

　　「嗯？咦？幹嘛給我們金幣啊？」

　　「巡視結束之後，你們找一間溫暖的酒店，去喝一杯吧。請各位把它想做是對於我的道歉的一點表示，同時感謝各位的辛勞。」

　　警備隊員們的臉上浮現了笑容。韓斯泰則是用讚歎的表情看了一眼金幣，然後歪著頭，疑惑地問我：「咦？這是什麼啊？我頭一次看到這種金幣。怎麼會這麼厚啊？」

　　「啊，這是三百年前的金幣，所以才會這樣。沒關係的。我問過財政部的長官，他說這面額還是通用的。而且他說如果賣給收集古書或古物的人，甚至可以拿到面額好幾倍的價錢。」

　　韓斯泰的嘴巴張得好大。而其他的警備隊員們也全都一起張著嘴巴。他們嘴裡冒出來的煙氣簡直就快形成一片霧了。

　　「哇，這是三百年前的金幣？財政部長官？你好像真的經歷了一場很棒的冒險哦，」

　　「哈哈哈。彩虹的索羅奇不是說過嗎？歷險歸來的冒險家全都是富人。」

　　那句話的意思是，冒險家出生入死，能活著回來的冒險家是帶著自己性命回來的，所以是富人。因此其餘的東西他並不需要……韓斯泰似乎是知道這故事，所以嘻嘻笑了出來。

　　嗯。人們會對於自己曾經逃出來過的地方的位置，記得很清楚。

　　果然說得一點兒也沒錯。

　　我望著雷諾斯市的市政府建築物，一邊沉浸於回憶裡，一邊茫然地站著。沒錯。就是在這裡。嗯。那天晚上，我、卡爾、杉森還有伊露莉悄悄匍匐爬了出來。而艾賽韓德和巴特平格則是在另一頭等我們。在我周圍的市民們，都圓睜著眼睛看我，但我還是無視於此，有好一陣子都只是一直望著市政府大門。後來，一名大門警備隊員忍不住走近我身邊。

　　「喂，小鬼。你幹嘛一直那樣站在市政府前面啊？你是不是有事要進去市政府啊？」

　　大門警備隊員的問話聽起來簡直就像是『你這種小鬼到市政府來會有什麼事？』。我對他微笑了一下，說道：「啊……抱歉。是。我應該要進去了。」

　　「什麼？你要進來？哈哈！那麼，感謝您光臨雷諾斯市政府。請問要我跟裡面如何通報？」

　　這種情形實在令人不ˍ怎麼高興。其實，這名大門警備隊員的罪只不過是無知而已啊。

　　「請您轉告一聲，尼德法伯爵家的修奇·尼德法來訪，謝謝您。」

　　「什麼？」

　　「嗯。那我再說一次好了。尼德法伯爵家的修奇·尼德法在旅行途中經過雷諾斯市，想要前來問候這城市的負責人，請你這樣轉告。」

　　警備隊員的臉上先是滿臉的不相信。但是過了一會兒之後，就開始浮現出不安感，接著他便立刻轉身跑進去裡面。他那副慌忙的模樣，說他幾乎是用爬的，也不誇張。然後，不久之後，從市政府建築物裡面跑出來一個熟悉面孔的人。他慌慌張張地跑來，隨即站在我面前，驚訝地張大了嘴巴。

　　「你！你是那時候那個小鬼！」

　　「哦，這是誰啊。希里坎男爵大人！哈哈哈！」

　　啊哈。聽說希里坎男爵在幫市政府做事，看來是真有這麼一回事。不管怎麼樣，希里坎男爵和我就這樣展開了一場好久不見之後的華麗問候。當然啦，他對我有不好的回憶，但是他看到我出示的勳章還有御雷者等，就完全相信我是伯爵了。所以他用非常恭敬的態度招呼我。呵呵。真是的。我就說嘛，地位這東西真是可笑。

　　在他的引領之下，我到了市長室，隨即，就見到了那位外表看來有些年紀而且和氣的市長大人。我、希里坎男爵還有市長大人互報姓名之後，就開始談了起來。在這段時間裡，希里坎男爵還是繼續不斷對我的身份急遽上升感到讚歎不已。

　　「太令人驚訝了。真是了不起啊。您怎麼會獲封伯爵爵位呢？」

　　「啊，這樣我真的有些不習慣。沒想到希里坎男爵大人會這樣莊重地和我說話……」

　　「哎呀，對不起！請不要再稱我為男爵大人了。請您不要這樣跟我開玩笑。」

　　雷諾斯市的市長大人聽到我和希里坎男爵的對話，露出微笑。

　　他握住他那放在椅子上的雙手，說道：「上一次你到我們城裡時所發生的那件事，我再一次向你致歉。」

　　「啊啊，您不用跟我道歉這麼多次。沒關係了。啊，對了，請問那位名叫都坎·巴特平格的半身人還住在這個城市裡嗎？」

　　「不。那件事之後，他就逃得不見人影了。」

　　「嗯。是。啊，對了，希里坎先生，亞夫奈德要我代他向您問好。」

　　「咦？請問你有見到亞夫奈德？」

　　「我不只是見到他。他離開這裡之後，在首都和我們一行人見了面。然後他就和我們一起去冒險了。」

　　「啊，是嗎？可是，現在……他在哪裡呢？難道他？」

　　「你是要問我，他死了嗎？不。現在他正在前往大迷宮。」

　　「咦？」

　　※※※

　　「喂喂喂！是啊，居然沒有人要跟我去！至少要有一個人帶路吧？」

　　卡爾一聽到艾賽韓德的大吼聲，露出被嚇得愣住的表情。他帶著為難的表情，環視每個人之後，說道：「對不起。愛因德夫先生。我們現在必須馬上飛奔到拜索斯皇城。侯爵如果比我們早到首都，真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麼行為。」

　　隨即，艾賽韓德就怒氣沖沖地說：「真是的！好啦，知道了。我知道了啦！拜爾哈福！你這傢伙就來做敲打者吧！」

　　拜爾哈福先生嘴裡銜著煙斗，抓著嘴巴暴跳了好幾下之後，才好不容易說道：「你這傢伙。你突然講的這是什麼話啊！」

　　艾賽韓德完全都忘了全身包紮著繃帶，他氣勢洶洶地說：「我現在要去永恆森林！我一定要用我這兩隻眼睛看一遍大迷宮。人類都已經進去過的地方，要是我沒進去過，那像話嗎？不管怎麼樣，我無法保證回得來，你這傢伙就做敲打者吧。如果你不要，你就自行開個會議，選一個新的吧。」

　　「艾賽韓德先生。您不能一個人單獨去。」

　　艾賽韓德一聽到亞夫奈德低沉的聲音，不高興地撇嘴。亞夫奈德則是微笑著說：「我也要一起去。」

　　「什麼？」

　　「我也想去見神龍王。而且艾賽韓德先生你不能帶著傷勢獨自去。其實，大迷宮有非常多的書籍和魔法物品，這也是吸引我的原因。」

　　「好！只有你夠義氣，這小子。噗哈哈哈！」

　　亞夫奈德露出微笑，對卡爾說：「可以幫我們畫一張簡單的地圖嗎？啊，請問在永恆森林裡所發生的自我分裂現象，是不是只要對自我很確信，就沒問題了？」

　　「是的，沒錯。如果是兩位去，那我就放心了。費西佛老弟？你來畫一張地圖。你還記得地形吧？」

　　「是的。我知道怎麼畫。」

　　「沒有必要畫地圖。」

　　突然傳來的聲音原來是賈克的聲音。大夥兒看向賈克，哈斯勒則是歪著頭，疑惑地問道：「你？」

　　「因為我也去過那裡。由我來帶路吧。」

　　艾賽韓德高興地快要跳了起來。可是，亞夫奈德卻歪著頭，問他：「你是為了什麼理由呢，賈克先生？」

　　「理由？嗯，當然是為了錢。」

　　「為了錢？」

　　「我們首領已經死了，而如果我回去首都，只有絞首台在等著我，我喜歡的女孩子連看我也不看我一眼……真的是無路可走了。」

　　妮莉亞瞄了一眼賈克，但是賈克卻看著別的地方，說道：「我學的是偷東西的伎倆，如今只能繼續偷東西。所以我想從大迷宮盡情把錢帶回來，考慮重創公會。」

　　妮莉亞用低沉的聲音說：

　　「賈克。你以為神龍王會隨便把他的寶物交出來嗎？我們是有他的許可，才帶出那些寶物的。」

　　賈克皺眉頭，對妮莉亞說：「天啊，看來三叉戟的妮莉亞真的不行了。夜鷹會說什麼許可不許可的這種話嗎？難道有小偷是經過主人允許才偷東西的嗎？」

　　「你這傢伙！你以為他是個普通的主人？他是神龍王啊！」

　　賈克面帶著厚顏無恥的表情，說道：「哼。那我就變成是偷了神龍王東西的小偷了。既然神龍王的東西都偷過了，那我就可以借此招搖了。」

　　妮莉亞的眼神突然顯現出內心的不安。妮莉亞嘟著嘴，對賈克說：「你這傢伙……你這是在做垂死的無謂掙扎嗎？」

　　賈克瞪大眼睛，迎視著妮莉亞的目光。可是，他立刻瞇起了眼睛。

　　「格格！你真是可笑！」

　　「什麼？」

　　「哼，師姐。我一定要站出來講幾句話才行了。現在你是把我當做是因為失戀之痛而想去自殺的蠢蛋嗎？你真的越活越回去了。我根本不想去找死。反而我現在是想要風風光光地回來，讓那個說討厭我而離開我的女子後悔。而且為了要成功地回來，我會充分準備好再離開。」

　　妮莉亞的表情這才高興了起來。賈克則是陰險地笑著，擦了一下鼻子。

　　「現在你知道我的想法了吧？你等著瞧吧。拜索斯皇城的公會會長賈克就要復出了。以到時候你後悔也沒用了！」

　　「你這傢伙，後悔，誰會後悔……」

　　「我一定會讓你後悔的！」

　　突然間，賈克的身子往前迅速的移動。妮莉亞雖然睜大了眼睛，但是無法可施。賈克的手臂完全緊抱住妮莉亞的身體，隨即，就在房裡所有人的目光下，賈克親吻了妮莉亞。呃啊！

　　妮莉亞雖然想要掙脫，但是賈克牢牢緊擁住，讓妮莉亞一動也不能動。我們則是只能張大嘴巴看著這一幕。

　　過了好一會兒之後，妮莉亞才得以掙脫賈克的懷抱。妮莉亞掙脫之後，有好一陣子都用呆愣的眼神看賈克，賈克則是格格笑著說：「咯咯咯！我的願望達成了！我讓三叉戟的妮莉亞動彈不得之後，深深地吻了她。」

　　「你，你，你這傢伙……」

　　「呵！沒有小偷是經過允許才偷東西的。偷吻當然也是一樣啊。

　　哈哈哈！你等著吧，師姐！我是不會放棄的！」

　　接著，賈克就跑出了房間。被留下來的我們無法去看妮莉亞，所以全都開始瞪起天花板和地板。但是，過了一會兒之後，妮莉亞一面擦著嘴唇，一面像是自言自語般嘀咕時，使我們全都不禁笑得快要奪門而出。

　　「這傢伙應該先刷個牙，再來親我……」

　　※※※

　　「大迷宮……原來是真的有這個地方！真是令人驚訝。」

　　市長大人和希里坎先生讚歎了好一陣子，隨即用更是敬畏的眼神看我。這樣實在是令我覺得十分尷尬。市長大人過了好一會兒之後，才從驚歎的情緒裡恢復過來。

　　「那麼，伯爵大人現在是要回故鄉了嗎？」

　　「是的。」

　　「是，那麼祝福您一路順風。如果有需要雷諾斯市幫忙之處，請盡量開口。尼德法伯爵大人。」

　　呃。我都雞皮疙瘩掉滿地了。看來我應該趕快把要辦的事講一講，趕緊走人才是。我伸直了桌子底下的雙腿，說道：「是的……我沒有要拜託的事，但我有件事想要請問市長大人。」

　　「請問什麼事？請您說吧。」

　　「我聽說這裡最近從南部林地大量湧來遊民，市長大人因此很是苦惱。」

　　市長大人的臉都皺了起來。

　　「是的。這真是件為難的事。」

　　「您應該也很清楚，他們也都是拜索斯國民，可是難道不能讓他們進到這城市裡嗎？」

　　「當然我是希望這麼做，可是他們人數又不是只有一二個。雖然讓他們登記成為雷諾斯市的市民，並不是件難事，但他們這麼多人，要解決其工作或睡覺的問題，可不是簡單的事。因為戰爭的緣故，已經提高了稅金……目前是所有人都處於痛苦中的時期。不管怎麼樣，以市政府的財力而言，我們根本無法承擔那麼多的遊民。」

　　「是。我想也是這樣。可是，如果雷諾斯市建造大規模的工程，您覺得如何呢？」

　　「大規模的工程？」

　　「是的。如果有工程能夠將遊民雇來當勞力工，那麼就能讓他們餬口生活了，不是嗎？豐收，農忙時期已經結束了，而且我聽說雷諾斯河如果凍結，就很少有貿易往來。所以也可以在市民當中選一些人來進行工程。現在既然是冬季，應該不會造成市民生活上的不便吧？」

　　這是從一個名叫費雷爾的巫師那裡學到的手法。這是可以製造工作機會的方法。可是，我怎麼總是向巫師學東西，卻一點兒也不會魔法呢？希里坎先生睜大了眼睛看我，而市長大人的眼睛卻瞇了起來。

　　「是。這是常被拿來使用的方法。然而，可惜的是，雷諾斯市現在沒有足以吸收那麼多遊民的大規模工程。而且，也沒有那樣的財源。雖然您和您的一行人給了我們很大的禮物，但我還說了這番話，真是羞愧啊。」

　　咦？我給過雷諾斯市什麼禮物呢？啊！那座競技場。對了。希里坎先生以前擁有的那座競技場已經給了市政府。我露出苦笑，對希里坎先生點了點頭。

　　「真是抱歉。希里坎先生。」

　　希里坎先生則是露出了一個無力的微笑。我又再看著市長大人，說道：「可是，您也知道的，我之前曾經路過此地，在修多恩河上面，不是有座很有名的橋嗎？」

　　「您是指十二人之橋嗎？」

　　「是的。可是，那座橋實在是很不方便！因為，一定要湊到十二個人才能過橋。」

　　「說的也是。但還是得將就著用。」

　　「如果在它旁邊建一座新橋，您覺得如何呢？」

　　「咦？」

　　「在十二人之橋旁邊建一座新橋。不是要建一座小小的木橋，而是要造一座堅固到可以使用超過一百年的石橋。如果要在那條河上造橋，應該會是個相當大的工程吧？說不定整個冬天都需要進行這項工程吧。而且那麼大的工程一定可以僱用相當多的遊民來做勞力工。」

　　市長大人笑著搖了搖頭。

　　「新橋……當然是啊。那一定會是個很大的工程。然而那麼大的工程，我們哪來的財源？」

　　我笑著把事先準備的袋子擺到了桌上。咚。雖然是個小小的袋子，卻相較之下發出了很沉重的聲音，隨即，市長大人就面帶著糊里糊塗的表情，看了一眼那個袋子。我做出手勢要他打開來，市長大人立刻開來看，結果他的臉色馬上發青。希里坎先生嚇了一跳，趕緊探看那袋子裡的東西，然後他的臉色立刻發白。

　　「這些數量的寶石，應該可以足夠造橋了吧？」

　　「天，天，天啊……」

　　市長大人講完之後，就昏厥過去了。哎唷，我的天啊！

　　在市政府一陣騷動之後，市長大人好不容易才清醒過來。出乎我意料之外地，這位市長大人好像心臟蠻沒力的。嗯，跑來市長室圍觀的其他市政府員工，看到寶石之後，露出像是快要連鎖昏厥的表情。市長大人勉強恢復威嚴之後，問道：「到，到，到底……」

　　他好像只恢復了威嚴，可是還沒恢復他講話的技術。呃呃。

　　「到底你是從哪裡取得這麼多的寶石？是不是在大迷宮……」

　　「不，不，不是，到，到，到底……」

　　「不是嗎？那麼你到底為何要給予雷諾斯市如此大的幫助呢？」

　　市長大人點了點頭。其他市政府員工們也點了點頭，一直盯著我。咦，這樣感覺蠻怪的！對他們太好了，他們反而好像先懷疑起來。

　　「嗯，其實，因為這對我也是件好事。」

　　「咦？」

　　「從雷諾斯市往西行，就是荒涼的西部林地。那是一塊開發不多的土地。可是，十二人之橋的交通要是變得比較便利，通過西部林地的商人就會變得比較多，那麼西部林地也會比較有發展，是吧？」

　　「啊……是。原來如此！」

　　「所以說，這是為我故鄉設想的事。而且如此一來，也可以處理雷諾斯市的遊民問題。可以說是一箭雙鵰吧。」

　　「是……非常感激您！」

　　我有好一陣子都因為市長大人以及市政府員工們熱烈感謝而拖了不少時間。接著，他們說要取名為尼德法橋，簡直覺得啼笑皆非。

　　我相當努力，才說服了他們，要他們取名修多恩橋，這樣才能讓其他人易於瞭解。我不喜歡人們踩著我的名字過橋。噗哈哈！不管怎麼樣，杉森，我說的話終究是對的吧？修多恩溪谷的修多恩河，應該要叫做修多恩橋。不管怎麼樣，所有騷動結束之後，我才得以說明我最後一件要辦的事。而這最後一件事卻讓市長大人相當驚慌不已。

第四章

　　在雷諾斯市的市政府前方，一個難得見到的場面使得來來往往的市民們看得都嚇了一大跳。市長大人和市政府員工們在這寒冷的冬日裡，居然蜂擁著爭相想要拉住一個冒險家。當然啦，那個冒險家就是我。

　　「這樣就要走了嗎，實在是太說不過去了。怎麼可以連吃一餐都不吃……」

　　「啊，沒關係。因為，我急著要去見一個人。」

　　「請問不能改一下約定的時間嗎？」

　　「我是沒有約時間，不過，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節省我的時間。」

　　「但你還是應該要……」

　　嗯，就是這一類的對話，你來我往地講了好一陣子，我才好不容易得以脫離市長大人以及市政府員工們的手心。

　　「對了，我拜託您的事，何時可以好？」

　　市長大人變得一副愁眉苦臉的表情，他說道：「雖然這是尼德法伯爵大人您的請托……但這實在是有些困難。

　　不過，我會把警備員們全都叫來，探索看看。」

　　我先是呆愣了一下，想像那種情景，隨即，市長大人和我就都哈哈大笑了起來。咯咯咯！這一定會很有可看性。想必一定是這樣吧。

　　「是。我知道了。這一定不是件容易的事吧。哼嗯。待會兒下午的時候，我會再來見您。」

　　「是。那就請您那時候再來。」

　　然後，我就離開了市政府。看來，雷諾斯市的警備隊員們今天一定會有個驚慌的上午時光。

　　過了一會兒之後，我到處繞著逛了逛商店街之後，才到達十二人旅館那條巷子路。可是呢，我在前往這裡的途中，也還是一直心中存有悔意。我真的該去見尤絲娜嗎？對她而言，我算是個離開此地的流浪漢，好像沒有必要一定得回來。哼嗯。我這習慣真是不好。事實上並沒有特別一定要見的理由，所以我就這樣走掉也無妨。

　　可是……我都已經跟警備隊員還有市政府那邊說了自己的名字，所以我進了雷諾斯市的消息一定會傳到尤絲娜的耳中，那麼，她會不會生氣我進了這城市，卻過門不入，沒有去找她呢？

　　可是，她會生氣嗎？雖然她表面上應該會生氣……其實這是很難說的。雖然人生並不是古老的故事，但是故意把人生弄得像故事那樣卻不是罪。尤絲娜對修奇·尼德法的回憶是在那場離別的場面之後就結束了，現在我去等於是沒什麼用處的小插曲，不對，應該說是幕後小插曲吧？不管怎麼樣，應該是沒有必要插進這一段，不對，應該說是沒有必要另外多加上這插曲吧？

　　我只要去串個門子就可以了。我站在十二人旅館的那條巷口，卻沒有進去串門子。我還在苦惱著。

　　就在這個時候，「尤絲娜！真是的。」

　　喊叫聲傳來的那一刻，我立刻拉了韁繩，把身體往旁邊移動。

　　「伊嘻嘻嘻。」

　　「噓！別出聲！」

　　我趕著御雷者，趕緊往後轉身。走沒幾步，就看到另一條巷子，於是我衝進那裡面。幸好這是一條昏暗的巷子。呼。我藏到巷子裡之後，探頭看外面。

　　「你幹嘛叫我？你是不是想還賒欠我們的錢？」

　　這說話語氣……是那個說話帶刺的語氣。尤絲娜的聲音是從右邊傳來的。而再遠一點，有另一個聲音接在這話後面。

　　「喂，你這丫頭，幹嘛瞪我。我不是要說這個。我是要你告訴薛林，他訂的東西二十號會到。」

　　「二十號？那就太晚了！現在我們已經在省著用庫存品了。你死也要在十八號送到。知道沒？」

　　過了一會兒，就看到尤絲娜手裡提著一個洗衣籃之類的大籃子。

　　我急忙把頭往旁邊靠，結果撞上了牆壁，我無聲地驚呼。幸好，她回頭去叫喊，而在她後面的，是一名青年，一面走來，一面用不滿的表情說道：「不要強人所難。現在中部大道很亂，難道你不知道嗎？到處都有山賊出沒。戰爭好像永無止境。所以……」

　　「我不知道啦！我很無知！我很無知，所以不知道那些事，你無論如何都得十八號把貨送到。」

　　「哪有這種事？你以為耍賴就可以解決事情嗎？」

　　「我耍賴是只針對那些可以解決的事。如果是不能解決的事，我連講都不會講。所以說，就是十八號。就算天塌下來，我也要十八號拿到東西。知道了沒？」

　　咯咯。我藏身在昏暗的巷子，用手摀住嘴巴，看著這一幕。跟在尤絲娜身後的那名青年表情為難地說：「我這可真是……」

　　「你就幫幫忙吧。嗯？嗯？如果十八號還沒送到，我們就沒法子做生意了。這樣像話嗎？積雪之後，還要好久才會有冬季商團經過這裡。那我和我哥哥就得餓肚子了。」

　　「十二人旅館的老闆會餓肚子？」

　　「你沒看到嗎？我臉頰都凹陷下去了！」

　　尤絲娜嘟起嘴巴，讓兩頰凹陷了下去。那名青年於是爆笑了出來。

　　「哈哈哈哈！我知道了啦，我知道了。你這丫頭實在是太固執了。我會盡量幫你，可是不要太過期待……」

　　「倉庫我會預先清出來的！」

　　「喂，尤絲娜！」

　　「別擔心，別擔心。十八號東西如果還沒來，我會在清出來的那個位子咬舌自盡哦，這比餓死要好多了。知道了沒？」

　　「真是的，你怎麼像個固執不知變通的人啊。你這個樣子，我真懷疑你會嫁得出去嗎？」

　　「嫁人？呃，你現在應該不是以為我一次也沒戀愛過吧？我也是有過一段美好的過去的！那時候……」

　　「不要再說了，你不要再說了！我再聽一次，就是第一百遍了。」

　　「啊？我也有跟你講過嗎？」

　　「在雷諾斯市，關於你那偉大的愛人的故事，除了聾子以外，應該是沒有人沒聽過吧。他一到雷諾斯市，就打倒了七隻巨魔，因為希里坎男爵的關係，含冤入獄，結果毀壞掉監獄牆壁，逃了出來，然後大鬧希里坎男爵的宅邸，那座競技場就整個送給了市攻府。我有沒有漏掉什麼啊？」

　　御，御雷者。快扶我一把……啊，對了，你沒有手臂！

　　「當然是有漏掉的嘍！他因為一個重要到你們這些粗人根本無法想像的重要任務的緣故，不得已，連休息都沒辦法休息，在深夜裡就離開了這裡。」

　　「啊，是啊。我倒是有一點挺好奇的。那天夜裡，你和那一位偉大的先生，有沒有親吻啊？」

　　「真低級！你就只會想到這個！」

　　尤絲娜揮了一下籃子，動作漂亮地攻擊了青年的胸口之後，就忽地轉身回去。那名青年呆愣地看了看她的背影，隨即格格笑了起來。

　　尤絲娜走到一半，突然轉身過去，說道：「他只給了我他的名字而已啊！笨蛋。你一定不知道這種高尚的行為吧？我看你恐怕只知道認識之後就摟抱親吻吧？」

　　「好啦好啦。我沒知識。」

　　那名青年舉起雙臂，並且繼續格格笑個不停。而我也無聲地格格笑了起來。很好。我知道該怎麼做了。現在我真的已經決定了。

　　我揮了一下御雷者的韁繩。然後，我開始去找我藏身的那條巷子另一頭出口。從現在一直到下午的這段時間，我該到哪裡消磨時間呢？原本我是想在十二人旅館喝著香醇的黑麥啤酒度過下午的，嘖，真是可惜！

　　天氣好冷啊！可是如果不快點加快速度，恐怕還沒爬上修多恩嶺。就已經晚上了！太陽公公似乎已經決心要把西方當做目標，快速墜落下去。

　　咯咯咯咯。御雷者好像一點兒也不會累，一直奔馳而去。這傢伙該不會原本就不知道什麼是疲倦啊？我大言不慚地說：「御雷者，你這傢伙。這都怪你，是你的步伐走太快了！結果我在雷諾斯市，連一天也不得休息，就繼續奔馳。你有不滿的地方嗎？

　　如果有任何不滿，你就說啊。說不出來了吧？噗哈哈哈。那我們就走吧！」

　　「咿嘻嘻嘻！」

　　呼呼嗚嗚嗚！吹過山頭的冬風踩踏摧折著凋零的冬天樹枝。然而，這風卻無法盤踞在施慕妮安的胸懷裡，總是被盤踞在大地的樹木們打敗。最後打贏的終究是樹木。

　　因為，沒有不動的風。

　　因為，沒有不變的人。

　　風永遠無法回到施慕妮安的身邊。然而，人類會躺到施慕妮安的胸懷，注定一定會在那裡休息。

　　「御雷者，我們去追風吧！」

　　原本一直搖晃的腰部和肩膀，如今反而靜止下來了。在可怕的快速度裡，我的身體停止晃動，我在修多恩嶺上面游移著。就連御雷者的馬蹄聲，就連猛烈吹過耳邊的風聲，也都消失不見了。周圍無限地寂靜無聲。而我的身體則是停住了。結果終究變成了這個樣子。

　　沒有風在動。

　　沒有人在變。

　　想要相對地這樣說，會是很簡單的事嗎？動的東西要相對於其靜止的狀態，才能說明這個東西是在動。然而，沒有靜止的風，因此，也沒有會動的風。

　　會變化的東西是只有具備會固定的本質時，才能說明這個東西會變化。然而，卻沒有所謂固定本質的這種東西。因此，沒有會變的人類。

　　而路坦尼歐和亨德列克則是……

　　嘩啦啦啦啦！

　　即使是冬季，修多恩溪谷的水量好像還是沒有減少很多。修多恩河依舊發出壯觀的聲響，並且壓倒周圍所有聲音。就連風也對修多恩河表示敬意，無法張開它嘮叨的嘴巴。而在這溪谷上空，浮著一座沒有固定在任何東西上面，然而卻固定在半空中的十二人之橋。

　　「咿嘻嘻嘻！」

　　御雷者急忙停住腳步，並且噴了幾下鼻息。然後，我用快速的動作跳下馬。有好一陣子，我什麼話也不說，什麼事也不做，一直看著那座固定著的橋。

　　我並沒有移動雙腿。即使世上所有東西動了，它還是絲毫不動，彷彿就像是世界的中心點，靜靜地停在半空中。而在對岸，照得我額頭髮暖的太陽所面向著的那片土地──西部林地，看起來很是遼闊。

　　在灰色山脈的峰巒以及高原的隙縫裡，遙望到的西部林地是夕陽之地。青灰色的山與峰巒之間，是閃爍的黃金之地。紅色大地的模樣很是特別，多彩多姿。那是片夜晚之地、回歸之地。終究我的所有東西都會回到那裡。我的模樣還是和我朝著太陽騎馬奔馳出發的當時一樣。在東方和北方及南方經歷過的所有回憶都留在那裡，終究我還是以一樣的面貌、同樣的步伐回來西方了嗎？

　　太陽。從早上出生的時候，就注定會死亡，所以就急忙往西方跑去。修奇·尼德法，你瘋狂地往東方奔馳而去。然而終究還是跟著太陽回來了。哈哈哈！

　　「我又在胡思亂想了。連這些胡思亂想也把它們留在修多恩溪谷這邊吧。現在我要回去了。」

　　我拉著御雷者的韁繩，往前走出去。

　　「我按照約定，這裡共有十二個。請讓我過橋吧。好嗎？」

　　橋靜靜地開始移動。

　　這種沒有加速度的移動，好像有股催眠作用。橋並不是從靜止狀態緩緩加速，而是突然開始移動。這東西終究也是不知變化的橋嘍？靜止，相同的速度，然後橋就在我眼前靜止了。

　　我拉著御雷者上了橋。橋很是老實，它一直等到我和御雷者都上了橋，然後立刻開始移動。

　　我把手臂靠在欄杆，望著西方。御雷者這傢伙並沒有拒絕讓我倚靠，而是用一副非常平安無事的模樣站著。它真是個酷傢伙！所以我得以毫無負擔地看著緩慢接近的溪谷對岸，還有對岸那閃閃發亮的西部林地。

　　橋安靜地停了下來。啊？這麼快就到盡頭了啊？為什麼我每次搭這橋，都會想再搭一次呢？可是好像沒辦法。

　　「下去吧，御雷者。」

　　我和御雷者一下橋，橋就又再回到原來的位置，一副像是毫無移動過的樣子。

　　我對那座橋噗嗤笑了一聲之後，從御雷者的馬鞍後面掛著的行李之中拿出了一個箱子。

　　我把箱子放在地上之後，把它打開來。先是寂靜無聲了一會兒，但隨即就有一群嗅著外面味道的老鼠開始往外跑了出來。十隻老鼠只留下吱吱叫的聲音，在瞬息之間就跑到周圍的樹林去了。這些傢伙，竟連道別也不說一聲！哈哈哈！

　　為了要在這寒冷的季節裡抓這十隻老鼠，雷諾斯市的警備隊員們可是翻遍了天花板和地下室，我為了向他們的辛勞致謝，朝向東方敬了一個禮。還有，這座橋連老鼠這種小生物也認同，所以，我也向造橋的泰班·海希克敬了一個禮。

　　敬禮之後，我又再騎上御雷者。這裡可不是普通的冷啊！冷到我都快睜不開眼睛了！那時候還是楓葉飄落的季節，現在只剩下凋零的樹枝了。

　　「走吧！御雷者！現在已經不需要溪谷、橋、都市、領地，什麼都不需要了。我們只要朝著賀坦特村，回家！走吧，越過山頭，到山的另一頭去！」我踢了一下御雷者的肚子。御雷者立刻用猛烈的速度奔馳了起來。我朝向閃爍的西部林地，盡全力地大喊著：「阿姆塔特，你等著！」

　　清晨的風完全掌控住露水的臨終。

　　冬季清晨的懶惰太陽還沒有露出身影，但是四周已經很亮了。

　　每當吹乾露水的風又再吹拂的時候，就揚起一陣像麥麩般的塵土。

　　這些混濁的灰塵就這樣往藍色的冬季早晨的空氣之中消失而去。我仔細一想，連這粗糙的灰塵也是好久不見了。中部林地和東部林地的灰塵比較像是麵粉或細沙子。

　　西部林地的土壤比較貧瘠。

　　東部的土地，特別記得的是永恆森林的士，肥沃到簡直是黏糊糊的程度。而東部林地的卡納丁周邊的泥土則像是黃色的水摻到粉嫩的麵粉裡的那種塵土。

　　然而，西部林地，我故鄉的土地比較貧瘠。土粒並不細，肥沃度卻比較差。嗯，所以用很輕的犁田農具就能犁田，這一點倒是蠻不錯的。

　　是啊，沒錯。如果人們聚居到這塊土地上，他們一定可以不用為農具大傷腦筋。他們不需用好幾匹馬的縱列式排列來拉十字犁具。

　　只要一頭牛來犁田就綽綽有餘了！

　　我撥弄御雷者的銀色馬鬃，說道：「喂，你這個曾經當過牛的馬，你倒是說句話。馬憑什麼比牛還貴啊？」

　　御雷者並不回答。這傢伙。我是不是把它惹火了啊？哈哈哈。

　　其實，馬比較有力氣，而且速度快。奔馳的速度當然是好得沒話說，確實，馬的做事速度是快多了。而且馬吃的東西比較高級，所以當然會比較貴了。

　　然而，在這塊土地上，不需用馬，用牛就夠了！

　　至於水呢？水當然是很多。從灰色山脈流下來的河水既清澈又冰涼。中部大道如果真的連到這裡的話，這裡的土地很多，如果南部林地的遊民們全都帶到這裡來，那就好了。為何大陸的西部會無法被開發呢？

　　※※※

　　喂，卡爾。反正我們北邊已經有海格摩尼亞擋住，南邊則是傑彭擋著，不是嗎？東邊則是被大海擋住。所以說呢，這次戰爭應該會讓拜索斯體認到開發西部的必要性了。卡爾，你的想法如何？既然沒有龍了，拜索斯可能很難和傑彭合併。最終的答案應該就是開發西部。

　　哈！哈！哈！

　　然而，我修奇·尼德法，當然不是為了西部探勘的事，背著太陽，來到這塊土地。那種小事和我毫無相關。

　　「天啊！天啊！」

　　哦，我說的就是這種小事。

　　有個少女背對著還留有暗藍色的西方天空，一直站在那裡。她的肩膀圍著披肩，將尾端繫在胸前。在她背後是一片暗藍色的天空，但她正面迎向太陽的臉孔卻很白皙。早晨的風吹亂了她的一頭紅髮。而我現在則是背後迎著初升的太陽，走向那個少女。

　　山丘上的少女正在靜靜地站著等我。她緊閉著雙唇。一頭紅髮胡亂飛揚著。雖然就連肩上的披肩，也輕輕地飄起，但是少女的白皙臉孔卻一動也不動的。我舉起手來。我看她應該會看不出我的臉孔吧？因為背後太陽的關係，我的臉看起來一定黑漆漆的吧？然而，少女的眼睛漸漸圓睜了起來。

　　「修奇？」

　　哈哈哈。

　　「修奇？」

　　哈哈哈哈。

　　「修奇！」

　　我突然覺得像是不慎落水之後急著想掙扎時的急促呼吸那般，從胸口冒出無法忍住的喊叫聲。

　　我不是用喉嚨喊的，我是用胸口喊著：「傑米妮！」

　　我跳下御雷者，朝著頂立於剛剛天亮的西方天空的那座山丘跑上去。一頭紅髮飄逸了起來，裙子像快被撕裂般往後揚起。披肩則是往背後飛上去。白色的披肩像旗幟般往西邊天空飛揚而去。

　　「修──奇！」

　　我們簡直快窒息般劇烈撞在一起。我懷裡抱著傑米妮，就這麼一直轉圈圈。世界一面轉圈圈，一面變換。東邊天空的紅色晨曦和西邊天空的昏暗黑色。極明與極暗回轉著，但是我鼻子下面看到的，只有一片紅髮瀑布。我還聽到傑米妮的尖銳聲音穿過耳邊的風聲，傳了過來。

　　「我就知道你會回來！嗯！嗯！我就知道你會回來！修奇，修奇，修奇！」

　　是嗎？我也早就知道了。我知道你一定會等著我。我回來故鄉的時候，第一個會見到的是誰，這我早就已經知道了。

　　在傑米妮肩膀上飛揚的白色披肩，令人眼花撩亂地飛舞著，一直飛揚著。在一片暗藍色的天空之下，被陽光照得閃閃發亮的披肩永永遠遠地飛舞著。

　　三一五年十二月十八日。天氣？哼！天氣很重要嗎？我已經記不起來了！

　　泰班先生他猜對了。太令人驚訝了！泰班先生到底是怎麼知道的呢？套一句修奇所說的話：老人所渡過的一年，不是小孩或年輕人的一年所能相較的。是因為這樣嗎？（我仔細一想，修奇回來之後很會用艱深的語句。好像變得很奇怪。）如同昨日日記所陳述之內容。咯咯。原來這是前天我回來那天她寫的日記。『如同昨日日記所陳之內容』？哈哈，傑米妮。你沒必要努力想要跟著我用艱深的語句。可是，那天的前一天晚上日記寫了什麼呢？好，我來看前一頁。

　　……今天晚上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泰班先生。泰班先生原本面向散特雷拉之歌，他一聽到我的腳步聲，（真是令人驚訝！）就往我這邊轉過頭來。

　　『傑米妮？今天又去等修奇了啊？』『我是去散步啦。』『你怎麼都朝同一邊方向去散步啊？』『每個人都會有喜歡的散步路線，不是嗎？』『是嗎？啊，對了。你不要晚上去散步，早上去散步吧。』『可是早上我起得晚……』『明天早一點起來，去走一走你喜歡的那條散步路線吧。』啊。哈哈哈。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我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傑米妮，不禁格格笑了出來。傑米妮只是發出勻靜的呼吸聲，連翻身都沒翻身地熟睡著。她睡得可真靜。我看看。我要不要再翻回隔天寫的日記呢？就是我回來的那一天。

　　我照泰班先生所說的，一大早就到村口外的山丘上。天氣好冷好冷，可是奇怪的是，腳卻沒有很冰冷。太陽出來之後，很是刺眼，我想要轉頭，但那個時候，奇怪的是，我並沒有轉頭。此時，我看到太陽公公的臉孔前面有一個黑影……

　　「嘻嘻嘻嘻！嗯，嘖。」

　　這聲音嚇得我差點就昏過去。哎唷，這個丫頭！我一邊嘀咕著，一邊把傑米妮踢開的被子再拉高蓋到她脖子。這麼冷，居然還敢露出肚子睡覺，明天早上豈不就糟糕了！哎，她在我旁邊一杯接著一杯喝下我倒給她的酒，結果就變成這副模樣了！

　　我又再坐在椅子上，拿起傑米妮的日記。

　　三一五年十二月十九日。雖然很冷，可是沒有什麼雲，算是很晴朗的天氣。

　　這個壞修奇！這個壞修奇！真是的，怎麼都不來我家呢？修奇從今天一大早就一直待在山丘上的城堡，到了下午都還不出來。下午，警備隊員透納先生到村裡來的時候，我才終於問到了修奇的消息。透納先生是這麼說的：「嗯？啊，他要向執事先生報告這段時間裡發生的事，所以才會遲遲不出來。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有泰班先生、執事先生和修奇三個人在裡面。要不要我幫你轉告什麼話？』我現在還是在生氣，都快氣死了！我要請他轉告什麼話？一直到晚上，我上去山丘好幾次，可是都不見修奇的蹤影。但是爸爸剛才回來，說他看到修奇傍晚的時候，和泰班先生一起去卡爾先生家。我還是忍著不生氣，但是我在晚餐時間，不知不覺踢了桌腳一下之後，被媽媽罵了。我難過得沒有胃口，連飯都沒吃，結果現在肚子實在是好餓好餓啊。我現在一面捧著肚子，一面寫著日記。這個傢伙，修奇。明天走著瞧，你不知跑去哪裡，連耳朵都被砍了一截才回來，結果竟然不來找我？這個混蛋傢伙！怎麼這麼不會愛惜身體啊！

　　哈哈哈。所以她今天晚上才會那樣猛喝酒！哼嗯。

　　我合上傑米妮的日記之後，把日記藏回那個她深信全世界都沒人知道的地方，也就是傑米妮的床底下。這丫頭。你在床底下藏日記，還有藏其他一大堆你的寶物的事，你家人當然知道，還有連我也知道，這你一定不知道吧？

　　我又再一次把傑米妮的被子蓋好之後，走出了傑米妮的房間。

　　在房間外面，傑米妮的媽媽正努力想要把傑米妮的爸爸拉到房裡去。

　　傑米妮的媽媽一看到我，便高興地說：「哎呀，修奇。幫我個忙。他怎麼會喝酒喝成這樣才回來啊？到底在海娜的店裡發生了什麼事啊？」

　　傑米妮的爸爸史麥塔格先生，整個人都癱軟了，躺在地上。他在喃喃自語著，但是實在無法聽懂他到底是在說些什麼話。我說道：「哈哈。我今天晚上幾乎把海娜阿姨的酒窖裡的酒都搬光了。」

　　「天啊。修奇你真的出手很闊綽！雖然說年輕人血氣方剛，但是這樣揮霍，以後就沒得用了。哎呀，你看看我。我應該先叫你幫我抬這大爺才對！」

　　我笑著將史麥塔格先生抬到房裡。我讓史麥塔格先生躺在床上之後，一走出房門，史麥塔格太太就遞給我一杯水。她用擔憂的眼神看著我的耳朵，並說道：「我是聽傑米妮提過了，可是，你耳朵究竟是怎麼弄成這樣的？」

　　「咕嚕咕嚕。說來話長。我在旅行途中，發生和半獸人打鬥的事，是在那時候被砍了一刀的。」

　　「真是的，耳朵差點就沒了。我們傑米妮昨晚哭得多傷心啊。」

　　「哭了？真是的，哈哈哈……」

　　「她哭著哭著睡了之後，還整夜說夢話。她一直喃喃地說著：雖然你耳朵受傷但幸好還是活著回來了。所以我原本以為你已經變成半殘廢了。可是我看你這樣並不是很嚴重。有沒有影響到你的聽力啊？」

　　「不。一點兒也沒有影響到。」

　　「是嗎？你把這對喝得不省人事的父女帶回這裡，真是辛苦你了，修奇。可是，你怎麼好像沒怎麼喝醉？」

　　「啊，是。我並沒有喝很多。事實上，根本沒有空閒喝酒。因為我只是一直不停講故事。」

　　「真是的，那些酒鬼竟然不讓長途旅行歸來的人好好休息，你應該充分休息幾天的，可是你昨天去向執事先生做報告，而今天又被酒鬼們拉去，你一定很累吧。而且你還帶他們兩個回來，想必一定非常累了。我現在就去把房間整理整理，你在這裡睡吧。」

　　「啊，我沒關係。伯母。我不累。我想回我家休息。」

　　「是嗎？可是時候已經不早了。你要回家，可是你這麼累，怎麼回得去？」

　　「哈哈。這條路我閉上眼睛都可以走得到家。雖然我離開了幾個月，但還是可以找得到我家的！」

　　然後我就向傑米妮的媽媽道別，走出了史麥塔格先生家。

　　賀坦特村十年來最熱鬧盛大的喝酒場面，我卻沒有喝多少酒。

　　真是鬱悶啊。不過，我聞到故鄉的空氣，就已經讓我醉了，所以沒能喝到酒，這我可以忍一忍。不管怎麼樣，明天早上海娜阿姨要清理大廳裡到處躺得亂七八糟的醉客，恐怕得費一番功夫了。

　　人們都沒有變。

　　他們聽到我講的事，個個都驚訝得快要說不出話來。我講的故事其實有很多部分已經刪掉了。因為裡面摻雜有很多事是不能講出去的。而且正如同卡爾所說的，我們領地是和阿姆塔特達成平衡的領地，因此，人們一定無法理解哈修泰爾侯爵的野心，或者涅克斯的悲劇、克拉德美索的苦惱之類的事，所以那些部分，我也刪掉了相當多的內容。

　　然而，光是那些沒被刪掉的故事，也讓賀坦特的村民們夠驚訝了。他們聽到近來中部林地那邊發生神臨地的可怕消息，我這個賀坦特的蠟燭匠繼承人修奇·尼德法還經歷了兩次之多，對神臨地非常清楚，他們聽了都很驚愕。他們從模糊記憶裡，好不容易才搜尋到有關大迷宮的記憶，而他們一聽到我進去過那個地方，都覺得很不可思議。然而，他們斥責我，說如果我在大迷宮外面綁繩子，那他們不就可以比較輕易找到進去的路，我聽到的時候，簡直是啼笑皆非，不知所措。看來這些人的腦袋瓜裡的大迷宮，只是比熊洞還要稍微大的地方。

　　我一到家，就看到屋裡流洩出微弱的光芒。

　　我把御雷者綁在工作坊，就走進屋裡。裡面一片昏暗。流洩到屋外的火光原來是壁爐的柴燃燒著的火光。而在壁爐正前方的床──我爸爸以前用的那張床上，坐著一個黑影。那是泰班。

　　泰班連回頭也沒回頭，就說：「是修奇嗎？」

　　「是。您是不是等很久了？」

　　我原本想問他為何不點個燭火，但還是勉強吞下了這句話。因為，泰班需要的不是光，應該是壁爐的暖氣。哈哈。我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泰班仍然還是面朝壁爐，坐在那裡，旁邊則是放了一個空了一半的酒瓶。我一看到那東西，泰班就笑著拿起酒瓶，正確地遞給我。他連頭都沒轉，只伸出手臂。

　　「您簡直就像個鬼怪。您是真的眼睛看不見嗎？」

　　「哼嗯。聽說，有個人看到酒瓶，就會傳出一直流口水的聲音。」

　　我接過酒瓶，喝了一口。哇啊！是穆洛凱·薩波涅酒！哈哈哈。

　　我閉上嘴巴，一言不發地把酒瓶伸出去。然而，泰班卻搖了搖頭。

　　「我不想喝。全給你喝吧。」

　　真是厲害，好厲害啊。難道他連酒瓶裡的酒的搖晃聲也聽到了？

　　我格格笑著把酒瓶擺在桌上。泰班一直盯著壁爐，不對，應該說他只是把臉朝向那個方向，他說道：「呵，真是的。這壁爐的灰塵味道可真重。」

　　「因為好久都沒有升火了。……亨德列克。」

　　亨德列克面無表情。因為眼睛看不見的關係，他的眼皮一直都靜靜地閉著，像是一副在沉思的模樣。牆上只有我和亨德列克的巨大影子在晃動著，這是一個沒有任何人移動的寂靜夜晚。

　　「從你昨天講的故事裡頭，就可以感受到你大致已經猜到了。為何你今天才說出你知道的這個事實啊？」

　　「因為我想先跟您說我是怎麼知道的。」

　　「是嗎？哼嗯。你有沒有跟別人說？」

　　「這個嘛。卡爾應該是已經猜到了。因為，我知道的事，卡爾也幾乎都知道。杉森恐怕是猜不出來吧。可是，艾德琳應該是有來過這裡，但其他人好像都還不知道。」

　　「嗯。那孩子並沒有跟別人說。」

　　亨德列克突然轉頭面向我這邊。他的眼皮打開，露出了白色的瞳孔。亨德列克慢慢地瞇了一邊眼睛。

　　「以後也……」

　　「我當然會保密。我知道了。」

　　「真不愧是個聰明的助手。哈哈。我雖然沒了看東西的眼力，但仍然還是有識人的眼力呢。」

　　「您的眼睛，是吸血鬼的副作用嗎？」

　　「應該可以這麼說吧。因為我勉強在白天出來走動，視力就減弱了很多。身體也變得很糟糕。幸好在巫婆村裡接受紋身手術，身體才恢復成原來的模樣，而且連吸血的慾望也能得以控制住，但是眼睛卻完全瞎了。這裡，左邊胸口……心臟這邊的紋身就是吸血鬼的封印啊。」

　　「哼嗯。巫婆會的罕見法術可真多。可是，聽說，那是只有女人才能接受的紋身啊？」

　　「任何事都會有例外，不是嗎？」

　　「啊，是。說的也是。」

　　亨德列克伸展了一下身子，並說道：「那麼，我想繼續聽你昨天講的事。蕾妮作了什麼選擇？看你這樣跑回來，蕾妮應該是選了基果雷德吧。」

　　我噗嗤笑著，又再舉起酒瓶。嘿嘿。在散特雷拉之歌沒能喝到的酒，我在這裡都把它補回來。

　　「我講之前，請您先說說看吧。」

　　「什麼意思？」

　　「您身為創造龍魂使之人，而且是將蕾妮帶到戴哈帕港之人，請您說明一下吧。」

　　亨德列克雙手的手指交叉著，放在膝上。這動作就像是在整理他自己的思緒。

　　「有幾件事，您必須要解釋清楚。您帶到戴哈帕港的是小蕾妮吧。可是蕾妮的母親一直到近幾年都還活著。那麼您是從蕾妮的母親身邊搶走她，帶走她的嗎？」

　　「這和事實全然不符。我真擔心我太慢才發覺到選錯助手了。」

　　「哼。那請您解釋一下吧。」

　　「其實這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故事。我遇到的是蕾妮。我是偶爾遇到只有兩三歲大的蕾妮。當時她母親並沒有在她身邊。雖然這是我的猜測，不過，我想可能是她母親怕被侯爵搶走小孩，所以一懷孕就離開了侯爵宅邸。」

　　「真是怪了。如果蕾妮留在侯爵宅邸，會成為侯爵的女兒，那麼蕾妮的未來應該會很不錯，不是嗎？而且不只是她，那個女人也會……」

　　「不。你想錯了。侯爵要的是擁有自己血統的孩子，並不是妻子。因為他已經有妻子了。所以，應該是孩子會被搶走，而那個可憐的女人會被趕出去吧。你想想看。不是由正式夫人而是由女傭生了孩子，這事要是傳了開來，侯爵家的名譽會如何？還有，龍魂使的名譽會變成什麼樣子？」

　　「真是可惡──」

　　「所以她應該是隱藏懷孕事實，離開侯爵家的。然而，那個女子並沒有那麼堅強，所以結果她終究還是把蕾妮丟在侯爵宅邸前面。」

　　「啊哈。原來是這樣啊？」

　　「是啊。我在侯爵宅邸前面撿到了蕾妮。我於心不忍，就帶她走了。我遊走到了戴哈帕，可是當時突然有急事需要南下。當然是因為希歐娜的關係，我掌握到了她的消息。所以，我把蕾妮交給戴哈帕的那間酒店，就搭船南下了。」

　　「哼嗯。現在我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所以說，如果要我去猜蕾妮做了什麼選擇，這會是很可笑的話。」

　　「是。可是，您為何要創造出龍魂使呢？」

　　亨德列克閉嘴不回答。我看著那個被火光照得像戒指般發亮的酒瓶口，說道：「亨德列克創造了龍魂使……我到處遊走大陸所聽到最為震驚的話，就是這一句了。這所有的事件，終究就是因為龍魂使所引發的，可是，沒想到正是亨德列克創造了龍魂使。曾是拜索斯恩人的亨德列克，居然是孕育拜索斯的悲劇種子的人。」

　　「你這傢伙。不要把在你眼前的人，講成第三人稱。你這趟旅行好像只學到不好的習慣！」

　　「啊，對不起。我抱著無限混亂的頭腦，費力忍到賀坦特村，現在我還沒恢復正常，才會這個樣子。而且因為我又忍了兩天，所以現在我的腦子簡直就快爆炸了。那麼，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如果說您創造出了龍魂使，您就是哈修泰爾家的復興原因，而且是克拉德美索的悲劇原因，是龍魂使們悲哀的原因……可惡！」

　　砰！我用拳頭重擊了一下桌子，結果桌子就在瞬息之間被打壞了。然而，亨德列克卻紋風不動。我把被打壞掉的桌子碎片一個個塞進壁爐裡面。

　　「請您解釋一下！為何要創造龍魂使呢？」

　　「你有何根據？看你這樣生氣，我想你一定有根據。」

　　「我當然是有根據。」

　　「你說說看。」

　　桌子沒了，所以沒有地方可以放酒瓶。我把拿著酒瓶的手垂到椅子旁邊，用一副無力的模樣坐著。然而，亨德列克的坐姿從剛才到現在，都絲毫沒有動過。我簡直就像是個酒鬼。連我的模樣，還有從嘴裡說出的話也很像是個酒鬼。

　　「星星有幾顆呢？」

　　「當然是八顆。」

　　「是的。是八星。龍、人類、精靈、矮人、半身人、妖精、半獸人。剩下的一個，我不知道。不管怎麼樣，只剩下龍之星。可是，真的只剩下龍之星嗎？」

　　「什麼意思？」

　　「最後一顆不為人知的星星……那顆星還在不在呢？」

　　亨德列克並沒有回答。我現在發現到，我已經陷進亨德列克的話術裡了。他從剛才就一直叫我講，自己卻只回答願意回答的部分。

　　啊，隨便他了。因為，我有話就一定要講下去。

　　「很好。姑且先說為人所知的種族星星之中，只剩下龍之星。而如果我聽到的事是真的，那麼失去星星的種族就得永遠保有其不完整性。所以，必須有龍魂使，來和比較完整的龍族溝通。」

　　我提起酒瓶，又再喝一口。不過，喉嚨卻是乾的。我說道：「真是可笑的事，是吧。」

　　「可笑？」

　　「那只是條件。並不是理由。」

　　「你解釋一下這句話。」

　　「條件和理由當然是不同的。龍是接近完整，處於我們的相反極端上，我們如果想和龍溝通，必須有龍魂使。這是條件。然而，和龍溝通的必要是什麼呢？行為並不是從條件裡引發出來的，應該是由理由引發出來的。並不是因為餐桌擺設好吃的菜，才吃飯的，是因為肚子餓才吃飯的。我們和龍溝通的條件是因為具備有龍魂使，可是，溝通的必要性是什麼呢？」

　　我又再喝一口。敬偉大的克拉德美索。

　　「我見到了克拉德美索。」

　　亨德列克用他的白色眼睛，一直看著柴火。於是，他的眼睛看起來是紅色的。我突然覺得吸血鬼這個名稱對亨德列克而言，很是適合。

　　「克拉德美索顧忌締結龍魂使的契約。我是在那個時候覺悟到的。克拉德美索他這樣說過：『互相不同的兩個個體接觸，一定會產生變化。嚮往大海，朝大海奔騰的河水終究會變成大海。』人類對他而言，太過充滿變化性，有了龍魂使之後，他就走上了完全不同的路。」

　　酒都喝完了嗎？可是，我的意識還很清楚，喉嚨卻好乾渴。我倒拿著酒瓶，搖了好一陣子之後，把最後幾滴酒滴到嘴裡。嘴唇簡直就快乾裂掉了。我說道：「人類透過龍魂使，可以改變龍。」

　　沒錯。就是這句話！龍被龍之星保護著，但是人類透過龍魂使，得以接近龍。然後，人類對世上所有東西所行之事，也可以對龍施行。

　　「很簡單，這實在是太簡單的道理。人類可以改變世上其他所有事物，但是對於那偉大的種族，自始至終保有自己星星的種族龍族，人類卻不容易改變他們。然而，有了龍魂使，人類連龍也能夠改變。」

　　我看著空空的酒瓶，低沉地說：「路坦尼歐大王萬歲！」亨德列克一言不發。

　　我說道：「喂。既然我帶頭喊了，您也跟著喊吧。路坦尼歐大王萬歲！最後終於連龍也奉獻到人類的神殿了！人類的腳步走過，會在森林中造出小徑；而人類的眼光所及，會在夜空中造出星座。人類如果嘲諷，精靈會自取滅亡；人類如果輕視，矮人會退化。擁有自己星星的龍，原本相信已經逃過人類的破壞，然而，有了龍魂使，最後終究連那顆星星的保護也退色了。用雙腳立地凝視天空的人類最後終究借由龍魂使，而破壞了星星的保護，連龍也被屈服了。人類萬歲，路坦尼歐大王萬歲！哈哈哈哈！」

　　呼嗚嗚嗚！外面的風像在呼應我的笑聲似的，猛烈吹襲著。從煙囪上方似乎有煙逆流下來，所以壁爐的火焰奇異地晃動著。而隨著火焰的晃動，浮現在牆上的亨德列克影子以及我的影子，也跟著奇異地舞動著。

　　「你怎麼會這樣想？」

　　亨德列克的聲音還是和剛才一模一樣。從我一開始進來屋子裡面，一直到現在，亨德列克的聲音沒有絲毫變化。

　　「……啊呃呃呃啊！」

　　我無可奈何地用雙手掩住臉孔。把頭埋在胸前，我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呃呼呼呼……呼嗚嗚……」

　　我就這麼垂著頭，看著腳尖，無力地說：「這是一個叫做伊露莉的精靈說的。」

　　從腳邊伸出去的長影子隨著火焰的晃蕩，跟著動搖著。而我雙腿的明暗也繼續一直變化著。所以看起來就像是我的腿在動，但實際上，我的腿根本沒有動彈。我說道：「呼。如果要達到和諧，就必須彼此不同。精靈們因為這道理而一直苦悶著。當時，我才覺悟到您的計劃、您的野心根本就是行不通的。或許可以說我發覺到這和我所想像的完全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您想要所有種族達到完整，超越他們的不協調，引導他們走向神。這是個浪漫而且野心勃勃的計劃。然而，這在理論上，卻是行不通的。因為，完整性只有在面對不完整性時，才能掌握其相對含意。」

　　「有兩顆一模一樣的小石子。重量、顏色、質感都相同。那麼，對於它們來說，就無法用輕、重來形容了。當兩顆小石子的重量互不相同時，才能說一個比較重，另一個比較輕。」

　　我把手放了下來。反正亨德列克又看不到。這只是為了說服我自己而做的動作。

　　「完整性也是一樣。只有在彼此有不同之處的時候，才能說一個是完整的，另一個是不完整的。如果有人是一出世就沒看過蠟燭，那他會無法知道沒有燭芯的蠟燭是完整的，還是不完整的。不對，應該說，如果世上被稱作蠟燭的蠟燭，原本就都沒有芯，那麼人們應該會相信沒有芯的蠟燭是完整的蠟燭吧。這是因為沒有可以拿來比較的對象。」

　　所謂的完整，結果終究只是存在的東西之間的組合。那麼說來，這有些令人不安。難道無意義的東西，有可能一直到有意義為止，才有可能聚集在一起嗎？是不是無意義的東西聚集一起，才會產生意義嗎？沒這回事。存在的所有東西都是不完整的，它們不論如何聚集，還是無法變得完整。因為完整是唯一一個的含意，這同時也是法則。

　　「您想讓八個種族全都變成完整的種族。萬一依照您的計劃，那麼意思就是，八個種族會變成一模一樣。那麼，他們就沒有完整了。

　　在我們這世界上，連神也會為了顯現自己，而彼此不同。像優比涅與賀加涅斯就是如此！」

　　優比涅與賀加涅斯。總是以複數出現。沒有單數。沒有所謂的唯一一個。

　　「優比涅如果沒有賀加涅斯，就無法存在；而賀加涅斯如果沒有優比涅，就會無法存在！因為優比涅是協調，無法具有混亂性，所以是不完整的；而賀加涅斯是混亂，無法具有協調性，所以是不完整的。

　　因此，您的計劃根本是荒謬不實的。或許當初是因為您自己誤解了完整的含意。如果您一定硬要實現您的計劃，您就得創造出一些超越優比涅與賀加涅斯的種族。」

　　亨德列克的頭非常緩慢地動了。可是，我覺得這樣還不夠。我又再問他：「存在即是分別，而分別是在有相異點的時候，才有可能達成！

　　然而，如果有相異點，那就已經無法是完整的了！不管這是優點，還是缺點，都是一樣不完整。如果某個東西和某個東西不同，那麼意思就是說，它們已經是不完整的。所以，您永遠都無法引領八個種族到完整的境界。即使那些星星都放在您手中，也不可能做得到！我說得對嗎？」

　　「對。」

　　「難道您是喜歡反覆咀嚼自己的失敗，喜歡一直鬱悶不樂嗎？」

　　「不是。」

　　「很好，那麼現在，我不想讓談話陷於一時的情緒之中。所以您可以告訴我事實是怎麼一回事嗎？您創造出龍魂使，這代表你想放棄理想，宣言自己要站在人類這一邊嗎？這是一種對大王回心轉意的態度嗎？」

　　亨德列克慢慢地抬頭。他開始一直盯著根本看不到的天花板。

　　習慣真是種可怕的東西！

　　「這是我對人類的錯誤判斷。可能因為我是人類的關係吧，所以不知道那種絕對無法估算到的陷阱之類的東西。你來判斷一下我說得對不對。」

　　「請您說吧。」

　　亨德列克先是閉上嘴巴不說話。大約過了一分鐘左右，亨德列克一動也不動。或許他現在是在他腦海裡追溯三百年前的事吧。亨德列克突然開口說道：「如果要講到創造龍魂使的事，首先應該先從我去找神龍王的事開始講起。你應該知道那件事吧？」

　　「是的……在路坦尼歐大王破壞了那些星星的時候。」

　　我差一點就說……是被妖精女王破壞的。然而，有說跟沒有說是一樣的。因為，亨德列克的臉上浮現出了微笑。我乾咳了幾聲之後，等亨德列克繼續說下去。

　　「是啊。當時星星被破壞之後，我為了要把唯一剩下的龍之星拿到手，所以去找神龍王。當然啦，一直到那個時候，我都還不知道你剛才說的『完整是不合理的』事情。我希望能把唯一剩下的龍族都引領到完整，於是只好去找我最強的敵人。然而，如果你聽到的故事是正確的，那你應該知道當時我並不是一個人去找他。」

　　「啊？您不是一個人去找他的嗎？」

　　「當然不是。我不會一個人去見神龍王的。」

　　什麼意思啊？亨德列克明明是離開拜索斯皇城，隻身去找大迷宮的。去找尋哈修泰爾大人所守護的北方的大迷宮……

　　「……哈修泰爾大人！」

　　「你說對了。」

　　「原來如此。您並不是獨自一個人去見神龍王。您是在哈修泰爾大人的引導之下，進入大迷宮的。就好像，就好像人類透過龍魂使來和龍談話那般！」

　　「是啊。以前的事我還記憶猶新呢。說起來，哈修泰爾大人算是龍魂使家族的始祖，同時是第一代龍魂使。是他幫忙連結了人類亨德列克和神龍王。……」

　　※※※

　　「這地方真是宏偉啊，哈修泰爾大人。」

　　既寬又高的通道簡直令人難以相信是在地底下，亨德列克一面看著通道，一面愉悅地說道。然而，走在前方拿著火把的哈修泰爾肩膀卻一動也不動。隨著火把的火光接近，影子就跟著往後退，在影子之中，偶爾會有一些可怕的眼光閃閃發亮。而且在遠方通道或者旁邊的岔路上，有時還會傳出鳴叫聲或咆哮聲。那些應該是居住在大迷宮的半獸人，要不然就是其他的怪物吧。不過，亨德列克卻很平穩地走去。他說道：「矮人所造的東西確實都是最為優良的。」

　　亨德列克在腦海裡浮現出路坦尼歐大王和達蘭妮安破壞星星時的那座地下祭壇，所以才說出這番話，然而，哈修泰爾大人不可能知道這事，因此他也沒有回答什麼話。亨德列克說道：「請問還要走很久嗎？」

　　「現在只是剛開始走而已。」

　　「哇哈！真不愧是矮人建造的地方。事實上，我一直以為已經快到了。」

　　「是嗎？」

　　哈修泰爾大人用很冷漠的語氣說話，並且不停地往前走去。亨德列克則是嘻嘻笑了一聲之後，默默地跟在他後面。

　　大約又走了十分鐘左右。亨德列克聽到像是石像怪的尖銳咆哮聲，隨口說道：「萬一沒有你，我一個人進到這裡，會變成什麼樣子啊？」

　　火把突然停住不動。哈修泰爾大人停下腳步，然而，頭也不回地說：「就算是你，也會喪生於此。這是一定的！」

　　「你這麼確信嗎？」

　　「我一直以來都這麼確信。我現在感覺到我是在引領一具屍體。你以為你到了神龍王面前，不會死嗎？」

　　哈修泰爾大人仍然還是背對著他說話。他是不是把亨德列克當成是已經死掉的人啊？但是，亨德列克嘻嘻笑著說：「這是很難講的事。」

　　哈修泰爾大人又再開始前進。

　　走了好一陣子之後，他們便走下一條階梯。不過，可能是因為有哈修泰爾大人直接帶路，所以途中都沒有妨礙者跑出來。偶爾會看到像是在站崗守衛的石像怪或巨魔，但他們都只是默默地看著哈修泰爾大人和亨德列克經過，並沒有做出任何行動。

　　過了一會兒之後，到了中央瀑布。哈修泰爾大人和亨德列克從瀑布後面的通道走了出來。然後，他們從瀑布後面朝著中央湖泊方向前進時，亨德列克不禁深吸了一口氣。

　　神龍王的巨大身軀整個沉浸在中央湖泊的清澈湖水之中。

　　神龍王看起來就像是睡著般。他的雙翼收攏著，尾巴牢牢地捲曲在他巨大的身軀旁，整個身軀完全在湖裡。圍繞湖泊周圍的所有通道處處都燃有火把，天花板浮現一些奇異的光暈，這些火把和光暈讓中央湖泊像白天般明亮，於是，哈修泰爾大人把手中拿的火把丟到一旁。他低聲對亨德列克說：「請你先站在這裡吧。我是指瀑布後面。我不希望突然讓他看到你，而震怒了他。」

　　亨德列克原本想要說些什麼，但是哈修泰爾搖了搖頭。隨即，亨德列克就把雙手交叉在胸前，點了點頭。

　　哈修泰爾大人往前走去。他站在靠近湖泊邊緣處，跪下一邊膝蓋，說道：「神龍王啊，您的侍從哈修泰爾請求謁見您。」

　　過了一會兒，神龍王的身軀緩慢移動了起來。亨德列克在不知不覺間發出了「呵呃」一聲的讚歎詞，並且張大了嘴巴。

　　神龍王肩上的長頸緩緩地開始上升。而在此同時，整座中央湖泊出現了巨大的波浪。喇啊啊啊。神龍王的長頸要完全浮上水面，似乎也花了很多時間。他這樣緩慢移動，但湖水還是在顫動激盪著。

　　因為他的身軀實在是太大了。

　　最後，神龍王的頭完全浮出水面了。雖然他的頸子絕大部分浸在水中，但他浮出水面的頭部還是高高在上，簡直令亨德列克仰望時快要折斷了脖子。

　　神龍王的眼睛慢慢地打開。他環視周圍，發現到哈修泰爾大人，然後他稍微降低頭部，說道：「是哈修泰爾啊。」

　　「您平安無恙嗎？」

　　「真是愚蠢的問題啊，哈修泰爾。你難道不知道那個奸詐的路坦尼歐的腳爪在我身上留下了傷口？」

　　「對不起。」

　　神龍王稍微搖了搖頭。雖然這是意味否定的小動作，但是藏身偷看的亨德列克卻覺得大迷宮簡直快塌了下來。

　　「不。我比喻錯了。路坦尼歐自己是亨德列克的腳爪吧。哈哈哈。那麼，我應該說是亨德列克的腳爪才對。」

　　此時，亨德列克的聲音清楚地響起：「這個嘛。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腳爪，不過，那腳爪也抓傷了我啊。神龍王。」

　　哈修泰爾大人嚇得趕緊站起來。

　　「亨德列克！我不是請你不要出來……」

　　亨德列克從瀑布後方走出來，抬頭看神龍王，而神龍王則是挺著他那巨大的頸子，低頭看亨德列克。站在中間的哈修泰爾大人左顧右盼，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過了一會兒，響起了神龍王的說話聲：「你為何叫哈修泰爾先出來？莫非你以為這樣我會比較不震怒？」

　　「這是他的想法。」

　　「我看也是。你能夠偷偷進得了這龍穴，應該是連你自己也不相信的事吧。」

　　「您會這樣想是當然的事。因為，就算路坦尼歐的劍再怎麼銳利，也不會威脅到您的力量。」

　　神龍王的頭部角度稍微變換了一些。

　　「你剛才是說，路坦尼歐的劍？你和他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哈修泰爾大人整個人都呆住了。因為，亨德列克、神龍王全都冷靜萬分，一副像是從很早以前就已經預備要和彼此見面的樣子。照亨德列克的話看來，神龍王至少從亨德列克進入大迷宮開始，就已經做好要和他見面的準備。所以神龍王才會如此沉著，是嗎？

　　亨德列克表情平靜地說：「為了好好談下去，請您暫且不談我和您一直敵對的事。我也暫且不管您對妖精女王達蘭妮安所做的事。」

　　神龍王的眼形急遽移動。神龍王氣到幾乎整個臉像是快痙攣似的，他生氣地說：「你這個放肆的傢伙……！那麼你的意思是，你想要用那小小妖精的事，來責難我嗎？」

　　「當然。萬一達蘭妮安死了，這座大迷宮就會從這世上消失。」

第五章

　　我一直凝視著亨德列克，而亨德列克則像是感受到那目光似的，乾咳了幾聲，說道：「那是我血氣方剛的時代。……你這小子！那是什麼眼神啊？

　　你這小鬼真的不像你這年紀的人。普通的小鬼聽到這種故事，應該會興奮地尖叫，那才是正常啊，可是你怎麼會是那種眼神？」

　　「請不要說得好像看得到我的眼神。而且我和那些會礙手礙腳的小伙子不一樣。我可是修奇·尼德法啊。在這世上，修奇·尼德法只有我這麼一個。」

　　「可是你這種幼稚的自滿，和你同年齡的人又很像。卡爾好像把你教育得很怪！」

　　「不管怎麼樣，神龍王聽到這番令人害躁的話之後，恐怕一定有哈哈大笑吧？」

　　「你這小子！我和那些會礙手礙腳的巫師不一樣。我可是亨德列克啊。在這世上，亨德列克只有我這麼一個。」

　　「呃。您這句子對得可真好。我差點就忘記您曾經是個大法師了。」

　　大法師說的話雖然語氣平靜，但話語本身卻存有相當可能實現的脅迫力。因此連哈修泰爾大人都嚇壞了，而神龍王則是非常震怒地說：「你敢！」

　　可是，亨德列克很快地說：「我來訪的目的並不是打鬥。萬一您真的想要打鬥，我會奉陪，但是正如同我剛才所說的，我請您暫時撇開我們以前的事不談，今天好好地談一談吧。」

　　神龍王一言不發地低頭看亨德列克。哈修泰爾大人則是緊咬著下嘴唇，盯著亨德列克，但亨德列克只是抬頭看神龍王。

　　「你說說看吧。」

　　神龍王的許可一下達，可以感覺到哈修泰爾大人變得比亨德列克還要安心許多。亨德列克看到哈修泰爾大人的臉孔稍微變得高興一點，不禁露出微笑。

　　「路坦尼歐已經破壞了從您身邊收回的那些星星。」

　　「我知道。」

　　「您知道這事？嗯。您曾經是那些星星的持有人，所以您可能有什麼方法可以得知吧。我因這事和路坦尼歐決裂了。」

　　神龍王用訝異的語氣說道：「真是奇怪。你和他的目的難道互不相同嗎？」

　　「是的。路坦尼歐的目的是您的敗退，而我的目的則是從您身邊收回八星。」

　　「所以你們就互相攜手合作？」

　　「是的。」

　　「你為何要八星？我看你的目的並不是要統治這個世界吧？」

　　亨德列克慢慢地搖頭。此時，哈修泰爾大人開口說道：「神龍王。可否容我向您解釋一下？」

　　「……你說吧。」

　　「這個人要的，是透過星星達成種族的完成。」

　　神龍王過了一會兒之後才說：「種族的……完成？」

　　「是的。八星可以決定種族的創生滅絕，不是嗎？所以亨德列克希望把八星拿到手，讓大陸的所有種族能夠脫離他們各自不得不具有的不合理性。」

　　「原來您已經先說服了哈修泰爾大人！」

　　「是啊。所以哈修泰爾大人才會幫我帶路進入大迷宮。如果沒有解釋給他聽，他怎麼可能會決心帶我到那裡面去？說不定他會以為我是要去暗殺神龍王的。」

　　嗯。這話確實很有道理。我一邊撫摸下巴，一邊說道：「而且，所以說，您其實是透過哈修泰爾大人，才向神龍王傳達了您的意思。」

　　「也可以這麼說。雖然這樣說像是有些跳躍式的說法……不過，不管怎麼樣，如果是我說的話，神龍王沒有理由都去聽。然而，如果是哈修泰爾大人說的話，他就有可能會聽。」

　　「他是歷史上第一位龍魂使嘍？哈哈。然後呢？」

　　「神龍王嘲笑了我。」

　　亨德列克帶著十分不滿的語氣，如此說道。所以，我差點就因此爆笑了出來。他帶有像是十分惋歎似的耍賴語氣，說道：「是啊。真是的。他笑到簡直快把大迷宮給弄塌。而他的笑聲裡面，當然也有給我的禮物。我透過這笑聲，才得以領悟到一件事。」

　　「您領悟到什麼事呢？」

　　亨德列克用精疲力盡的聲音說：「你這個世上獨一無二的小鬼都能簡簡單單就領悟到的道理。然而，卻是我以前一直無法領悟到的道理：在這世上的完整性，並沒有絕對性的含意。」

　　「哼嗯。您講得太精簡了，我實在不懂。」

　　「呃，這是很簡單的道理。在我和路坦尼歐冒犯之前，八星是誰的東西啊？」

　　「當然是神龍王的東西嘍！」

　　「是啊。那麼，像神龍王這樣一位智者……」

　　「原來如此！」

　　我差點就從椅子站了起來。我驚訝得胡亂揮搖著手，好不容易才造出話來。

　　「原來如此，萬一神龍王希望這樣，神龍王萬一和您有一樣的願望，他早就做了！」

　　「是啊。不過，慚愧的是，當時我並不瞭解這些。」

　　「哈哈哈哈！亨德列克啊，亨德列克！」

　　亨德列克感覺到自己簡直屈膝跪了下來，身體壓到了搖晃的雙腿，簡直就是經歷到比他經歷過的任何魔力修煉還要更加困難的事。他感受到一陣頭暈目眩，錯覺到大迷宮好像快要全部塌在他肩上，他抬頭看上方，可是卻什麼東西都沒變動。

　　「如果照你所願，可以做到那樣的事，那我為何不把八個種族引領成為神？你以為我寧可希望這個世界一直是不合理的萬神殿嗎？哈哈哈哈哈！」

　　「神，神，神龍王啊……」

　　神龍王現在用低沉的聲音，說道：「你可真像塊木頭啊，亨德列克！如果事情真的是那樣，那又會怎麼樣？意思就是說，我這個統治者喜歡看到受我支配的種族永遠自我矛盾，是嗎？這對你們人類而言，不是最適合的嗎？而且。我想到我收集的書籍裡面，有這麼幾個字，是叫做愚民政策吧。哈哈哈。你也實在是太過分了！就連養的狗，也希望它們聰明伶俐一點，這是當然之事，可是我為何要背道而馳？」

　　亨德列克再也無法講出什麼話來。過了一會兒之後，神龍王用比較沉著的語氣說道：「你即使很有智慧，但你的視野還是沒能脫離你們種族的那種視野。不對，你為了要變得有智慧，不斷地接受你們種族的視野見解，而這視野見解可能牽引著你也說不一定。不管怎麼樣，你從你們種族的視野之中看我，已經犯了那種愚妄了。可能……你也已經把我當成是那種生命體了。你以為我把能夠引領所有種族成為神的星星，拿來滿足自己的支配慾望。你是不是這樣想啊？」

　　「我不……否認。」

　　「我能理解。你們只不過是想要理解他人，卻做不到透視自己的那種簡單行為。你只不過是想要理解我，亨德列克，你要是有看清你自己，應該就不會出現這種滑稽鬧劇了。這對你們種族而言，似乎一向是很難的事。你們種族只會一直努力想透視他人。你們以為把萬物變化得像自己那般，就可以容易理解這個世界。實際上，卻連對自己都不夠瞭解。」

　　亨德列克情緒激動地說：「真不愧是……」

　　「你的意思是，你不否認我說的話嗎？哈哈哈。」

　　啪地一聲。亨德列克跪了下來。神龍王像是很訝異似的歪著頭，俯視亨德列克之後，說道：「真是抱歉。」

　　亨德列克用雙手拄著地面，再也說不出話來。神龍王則是一副現在不再有任何憎恨的語氣，說道：「你因為路坦尼歐的背信，失去了寄托希望的機會。然而！這希望至今一直支撐著你。不過，如今你也覺悟到那希望本身是假的。是不可行的事。」

　　「您這真是華麗的……報仇啊。神龍王。」

　　「確實可以這麼說。這可以說是某種程度的報仇。因為我稍微理解了你們種族。」

　　「是……您已經否定我整個人了，您……使我接受了這個事實。」

　　神龍王、哈修泰爾大人還有亨德列克全都閉嘴不說話了。大迷宮陷於一片沉重的寂靜之中，而在這之中，有著一個男人的切身挫折，有著一頭龍所不願卻完成了的報復，還有另一個男人的旁觀。

　　「原來如此……」

　　我像是要抓住搖晃的腦袋瓜似的，緊抓住額頭兩邊。原本靜坐著的亨德列克突然伸出手來。他的手稍微摸索了一下，便握到撥火棍。

　　他翻動壁爐火焰，撥動了裡頭的木柴。火花胡亂飛揚，但是他置之不理。他把撥火棍放回壁爐旁邊，沉著地說：「就連神龍王也一直無法引發出八星的更多力量。他只能把八星拿來當做是自己支配用的東西。這雖然不是八星的界限，但是使用這力量者的能力無法夢想出無視於我們世界的完整，所以怎麼可能用那些星星引領出走向神的道路呢？」

　　「是。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所以您才會想要創造第十級數的魔法……」

　　亨德列克的臉忽地僵硬住了。所以我無法把話講完，只能任由話語消失在上顎間。亨德列克深深地歎了一口氣，說道：「是啊……這個世界的整個面貌阻擋了我們成為神的路。所以我想過要創造另一個世界，看看是不是能夠拓展我的理解幅度。那其實是一個極為宏偉的夢想。」

　　「……您是不是失敗了？」

　　「我是失敗了。是達蘭妮安跟你說的嗎？那和挑戰完整性一樣，都是不可能的事。很快地，我就發現到那是不可能的事。是希歐娜讓我覺悟到了這個事實。」

　　「希歐娜？」

　　亨德列克的臉上浮現了一股痛楚。他說到希歐娜的名字時，同時響起了透過三百年歲月所傳來的迴響聲。他說道：「是啊。我有兩次之多，犯了無法理解其他種族的愚昧行為。就連我帶在身邊看著她長大，看著她的智力發展的希歐娜，到頭來就連她的慾望……我也無法理解。所以只能變成那副模樣，然後，我領悟到第十級數的魔法只是荒誕不經的言論。創造世界？只不過是瘋人瘋語罷了！不知返觀自己，卻把別人錯認為自己！這個世界都沒能好好瞭解，居然還夢想另一個世界，真是個自我陶醉的夢想家啊！」

　　三百年來的鬱悶，三百年來的挫折全都一一被攤展開來。所以我什麼話也說不出口，只能看著亨德列克。而亨德列克則是長歎了一口氣，垂下雙肩。我問道：「……那麼龍魂使是怎麼一回事呢？」

　　亨德列克提起勁來，笑著說道：「其實那和你所作的那種陰險猜測全然不同，我是在另一個意圖之下，創造出龍魂使的。我原本的意圖就是你們所知道的那個目的。」

　　「您是指，人類和龍的溝通？」

　　「是啊。我從我的錯誤之中學習。我相信賢明的龍族可以作為我們的鏡子。而且龍族也可以把我們當成是他們的鏡子。那……只不過就是要讓無依靠的孤兒們互相扶持。」

　　「你是說，讓無法成為神的龍和無法成為神的人類，讓大地上面的種族之間互相借鏡？」

　　這世上並沒有龍的神。而人類是受到優比涅與賀加涅斯兩者的庇護。龍與人類是兩個極端上面的相反項目。這樣遠的距離所造成的情感連結了我們，使我們互相呼喚彼此。亨德列克一面咬牙切齒，一面承認這個事實。

　　「差不多就是那樣。我和神龍王切身感受到我們兩個種族的痛苦，所以才得以構築出對於彼此的真正體認。我們兩者都無法成為神。你知道十二人之橋嗎？」

　　「……是您造出來的吧？」

　　「是啊。神龍王和那座橋很相似。我們和龍之間被強行造出了一條溝通渠道。而為了創造龍魂使，還動員到了龍之星。」

　　「啊，所以……」

　　「在克拉德美索和涅克斯締結合約的過程裡，你應該有看到吧？」

　　「是的。」

　　「神龍王和我注視到了哈修泰爾大人的位置。所以才會創造出龍魂使。利用龍之星，讓所有的龍的命運事先注定。他們透過龍魂使，一定會陷入與人類溝通交流的命運。」

　　亨德列克點了點頭，繼續說道：「事情就是這麼一回事。之後，我改名換姓，並且努力想讓所有種族互相扶持。人類雖然無法成為神，可是應該可以過得更好。至少應該要懂得照顧其他種族。」

　　「因為您曾經沒有站在神龍王的立場，而誤會了他……」

　　「你說對了。我不希望其他人類再犯這種錯誤。我化名為海希克，哈哈，我可是理想很高的追求者。建造十二人之橋、接受希歐娜、幫助締結克拉德美索和卡穆的契約，這些都是我做的。此外我還做了很多你不知道的事。除此之外，我為了理解他人，做了各種各樣的事。然而，正如同我剛才已經說的，我連在我身邊的希歐娜也無法理解。」

　　花費一生之後只有挫折，而且是活了別人幾倍時間的一生，結果只歷經到挫折的大法師，在我面前低頭坐著。無法抑制的淚水從我眼中流了下來。修利哲家族為何都是這副模樣呢？連他們的遠祖亨德列克·修利哲，還有卡穆·修利哲、羅內·修利哲、涅克斯·修利哲，也都是這樣。而亨德列克，還沒有聽到他的最後一樣挫折呢。

　　亨德列克說道：「所以……對於艾德琳，我當時是很戒慎恐懼的。我讓她會說人話之後，立刻把她交付給大暴風神殿。那孩子反而走向追求神的路了。不對，應該可以說，我懇切希望她能這麼做。就像父親透過孩子來感受到他沒能感受到的滿足。希歐娜……在不知敬畏神的父親身邊長大的她，其實讓我很擔心。她的行為反而可以說是比較接近人類的方式。那孩子沒有必要努力去理解他人。因為，對她而言，她有權能可以把別人變成為自己。希歐娜，那孩子不想去理解身為人類的亨德列克，而想把我變成吸血鬼。哈哈哈。」

　　「亨德列克……」

　　「我的人生真的是徹頭徹尾地失敗了。哈……哈哈哈……而且連龍魂使也……」

　　連龍魂使也失敗了！我緊閉著嘴巴。連龍魂使也沒有按照他的想法。他所希望的只是樸實的相互理解與相互發展。如果和引領所有種族成為神比較起來，這是多麼樸實的一個願望啊！然而，人類把龍魂使變質成為支配龍的工具了。不對，只要是人類，就無法避免這種宿命吧。就像希歐娜那樣，會把所有東西自我化的人類，自然會連龍也人類化，是吧？

　　「克拉德美索當時已經變成什麼樣子了？」

　　亨德列克如今用滿是懇切感的語氣說道。我只是合著嘴巴，對視著他的臉。

　　「其實我早就料到了，修奇。我引領卡穆·修利哲，去和克拉德美索強行締結龍魂使的合約。克拉德美索這頭龍啊，不管是現在還是當時，一直都是希望自由自在的龍。然而，我貪圖他的中庸、平衡以及他的自我節制。所以，所以我希望人類可以從他的中庸、平衡以及他的自我節制精神裡，學習到他的善良。於是，我跑去找深赤龍──保持善惡平衡的深赤龍，強行讓他和卡穆締結合約。你跟我說，深赤龍克拉德美索如今變成什麼樣子了？」

　　我呆愣地流下來的眼淚，如今順著臉頰流下。我感覺到從下巴不斷滴下眼淚，然後我吞了一口口水，讓口水流進哽咽的喉嚨裡。

　　※※※

　　「克拉德美索……」

　　蕾妮開口說道：「我……」

　　可是蕾妮的嘴巴卻停住了。她無法再接著說話，只是呆愣地看著傑倫特。傑倫特一副毫不焦急的表情，迎視她的目光，但是周圍其他人卻都焦躁萬分。

　　「我如果選擇了基果雷德……克拉德美索一定會死，是吧？」

　　基果雷德用憂鬱的表情點了點頭。這個簡單的動作對他來說看起來像是太過吃力的事。隨即，蕾妮跟著基果雷德，點了點頭，說道：「這是克拉德美索所希望的事。」

　　什麼？這是克拉德美索希望的事？這是什麼意思啊？不過，蕾妮沒有給我們問問題的時間。她正眼直視著基果雷德，說道：「我願意成為你的龍魂使。」

　　「好。」

　　又是一陣無限黑暗和空間，喪失空間感，然後一陣奇特的光之混亂，在這之後，我一回過神來，基果雷德就已經變身為龍的模樣，飛向盆地去了，而蕾妮則是一副極度慘白的臉孔，茫然地站在那裡望著他的背影。

　　傑倫特一個深呼吸之後，就朝向飛翔著的基果雷德，喊出祈禱文。從傑倫特手中所散發出的光芒，整個映照了在飛翔的基果雷德。真的好壯觀啊！傑倫特小小的身子所發出的光芒像是快把整個盆地覆蓋住似的，追著飛翔著的巨大的基果雷德。傑倫特的身體如今不斷劇烈痙攣著，在他的太陽穴上，則是冒出粗大的血管。

　　「呀呀呀呀呀呀呀！」

　　沒有任何人膽敢接近他。傑倫特看起來就像是用空手就能擋住要倒塌的高塔。亞夫奈德用難以置信的語氣，說道：「魔力會拒絕神力，看來這句話似乎是個謬論！龍，他們能夠使出魔法的極限，怎麼會讓祭司……」

　　咦？我仔細一想，是哦？龍明明是使用瑪那的生命體，應該會對神力產生拒絕反應，不是嗎？此時，一直在傑倫特旁邊看著他的艾德琳慢慢地轉過頭來。她對亞夫奈德搖了搖頭，說道：「事實並非如此。請看看我的例子。」

　　「咦？」

　　「我是因為魔法而會講人話的巨魔。而我現在一直在做神的權杖所做的事。」

　　哎呀，天啊！

　　我仔細一想，艾德琳身上一直都具有魔力與神力！我們全都用難以置信的表情看著艾德琳，亞夫奈德費力地問道：「那麼，魔力不會拒絕神力嗎？」

　　「不。應該說，在身為人類的情況下……無法將這兩者聚於一體。應該是這樣子的。」

　　「咦？」

　　「因為神力是高高昇起而歸依，魔力則是廣泛伸展而支配。」

　　亞夫奈德聽到艾德琳這番模糊的答案，一直不斷搖頭。他表情焦急地正想要問問題，但此時卻傳來了基果雷德的咆哮聲。

　　「嗄啊啊啊啊！」

　　而此時，克拉德美索則是正在撕咬著最後一個幻影。克拉德美索仍然還是很沉著。他把咬著的幻影整個丟向正要飛向他的基果雷德。像山一般大小的幻影在半空中化為水珠，飛散而去，基果雷德瞬間失去平衡，漏失掉攻擊的目標。克拉德美索則是趁著這短暫的空檔，飛昇上去。

　　「呱啊啊啊啊！」

　　克拉德美索的飛翔與其說是飛上去，倒不如說像是用力發射上去。我的天啊，他這樣飛，翅膀不會斷裂嗎？克拉德美索直接穿越那些水珠，並且朝向基果雷德身上躍去。不過，基果雷德輕巧地避開克拉德美索的攻擊，而且開始往上飛得更高。最後終於，連接基果雷德和傑倫特的那道光芒江河終於斷絕，傑倫特則像是被馬踢了一腳的人那般往後跌倒。

　　「呃哦嗚嗚嗚！」

　　「傑倫特！」

　　我們尖叫著跑向傑倫特，可是在聽到他的喊叫聲的那一刻，我們全都很有默契地決定完全不要管他了。

　　「哇啊，各位是我的證人！一定要幫我宣揚一下！說我曾經治療過龍！」

　　克拉德美索在半空中沒有攻擊到基果雷德，踉蹌了一下。他直接輕巧掠過盆地周邊的峰巒，並且往上騰升。隨即，基果雷德和克拉德美索又再度消失在雲層之上了。一直看著這一幕的杉森，一會兒握住手，一會兒放開手，說道：「它的力量真的變弱了！它因為和那些幻影打鬥的關係，變得相當疲累！」

　　「是嗎？真的嗎？」

　　「是的。卡爾。他的動作確實變得不大一樣！現在只要順利……修奇！接住吉西恩的標槍！」

　　「什麼？哦，天啊，拜託別叫我這麼做！」

　　在我的大叫聲的餘音都還沒消失之前，吉西恩就把背在背上的那捆標槍解開，丟到我面前。他的臉色蒼白，可是當我看到他的眼色，我點了點頭，接住那些標槍。杉森則是早已經解開了自己帶著的那些標槍，並且喃喃地說：「我真的不想要做這種行為，可是，我們實在是不得已的。快去幫助基果雷德！知道了吧，修奇？」

　　我火冒三丈地喊著：「各位是我的證人！一定要幫我宣揚一下，說我曾經對龍丟過標槍，哦，天啊。我可不希望別人因此發現到我已經瘋了！」

　　「這小子。那你的意思豈不就是我也瘋了？」

　　溫柴噗嗤笑著舉起標槍。周圍的人全都往旁邊退的時候，我、杉森和溫柴開始把標槍插在地上。然後，我們就各拿著一根標槍，瞄準雲層。

　　三個人全都並肩把拿著標槍的右手臂往後拉，把左臂往前舉，以維持平衡，我們這樣的站姿形成了一股可怕的協調。而在我們旁邊，則是伊露莉和亞夫奈德正要開始施法。我轉頭瞄了一眼，隨即看到杉森緊閉嘴唇正在瞪視著空中的那副僵硬臉孔。正當他額頭上凝結的汗珠吸引住我的目光時，溫柴喊著：「他下來了！方向是右邊！跟著我射出去！」

　　「呀啊啊啊啊！」

　　「喝啊啊啊啊！」

　　我和杉森的標槍跟隨在溫柴射出的標槍之後，接著，可怕的咒語跟在這之後出現。在右邊天空，克拉德美索突然穿過雲層現出身影，它受到無數的攻擊，停在半空中踉蹌了一下。至於已經射出標槍的我們，則是連確認是否命中的空檔也沒有，就很快地拔起插在周圍地上的其他標槍，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射了出去。而在這其中，伊露莉和亞夫奈德還不斷使出法術。飄浮在半空中的克拉德美索彷彿就像是隨風飄揚，快被風撕裂般的旗幟，正當我有這種感受的那一瞬間，基果雷德穿越雲層，覆蓋住它的上方。

　　「嘎啊啊啊啊！」

　　剎那間，我看到了克拉德美索的眼睛。在它眼裡，一點兒也感受不到狂暴之氣。就連基果雷德咬住克拉德美索的頸子時，就連杉森的奇怪喊叫聲響起時，甚至就連蕾妮用嘶喊的聲音發出尖叫時，我也還是無法把目光從它眼裡轉移到別處。

　　「克拉德美索──！」

　　我低著頭，嗚咽著：「……他死了。是自殺而死的。」

　　「自……殺？」

　　「是的。卡爾……還有其他人，好像都不這麼認為……可是在我看來，那是自殺。咳，咳咳。雖然，可能對它而言……確實是連它自己也感覺不到是在自殺……」

　　「呃……呃呵呵呵！」

　　亨德列克發出一陣如同死亡般的呻吟聲。他就這麼把頭埋在膝蓋，喊出從心裡深處傳出的叫喊聲。

　　「呃啊啊啊啊啊！呃啊啊啊啊啊！」

　　在亨德列克的喊叫聲傳來的同時，屋外的風聲變得更加猛烈。

　　我繼續嗚咽地說：「我……並不是單數……是。是的……所以我們……雖然永遠不滅，雖然可以接受……另一個我的死亡……連至親的死，連愛人的死……都能接受。龍……龍就沒有辦法做到。他把涅克斯……那個已經被破壞的涅克斯，作為自己的龍魂使……自己的……龍魂……使。」

　　我用力把眼淚擦拭掉，平息呼吸平息了好一陣子，才得以把還沒講完的話全都講出來。我說道：「他讓曾經歷三次死亡的涅克斯成為他自己的龍魂使，從那時候開始，克拉德美索的死亡就已是既定的事了。透過卡穆的死和涅克斯的死，死過兩次的克拉德美索，不對，它既然接受了曾經在永恆森林死過三次的涅克斯，那麼克拉德美索就應該是死過五次之多吧。結果它終究只能變成這樣。龍無法忍受這樣的打擊。」

　　「克拉德……美索！呃！」

　　亨德列克用雙手抱住頭，嗚咽地說道。我看到他那樣，但還是無法感受到任何同情心。我太過用力揉眼睛了，揉得眼眶都在熱痛著。從壁爐裡散發出來的熱氣弄得我熱燙的臉孔更加灼燙。我咬緊牙關，說道：「我並不是單數。是。是的。但龍並不是這樣啊！處在我們相反極端的龍，它們並不是這樣啊，它們是單數。對它們來說，締結龍魂使，結果終究是在破壞它們的單獨性！我們連對龍，都想把我們自己投影上去！學習？我們會向龍學習嗎？哈哈哈！是啊。龍可能會當我們的老師吧。然而，我們卻不可能會做龍的學生！」

　　「克拉德美索……克拉德美索！呃呵呵呵！」

　　亨德列克嗚咽著。這位無法將人類引領成為神，無法將人類引領到世界的大法師，他的嗚咽像尖銳的鐵片暴風般捲起。壁爐的柴棍因為強烈的火勢而倒了下去。而亨德列克的肩膀則像是因為人類的這股火勢給襲倒了。

　　我覺得腦袋瓜像要碎裂開來那般疼痛。可是，是誰在我眼前點了蠟燭啊？不對，原來是白天的亮光。我皺著眼睛，坐了起來。

　　真是的。我竟然躺在地上。哎唷，全身骨頭酸痛。我想起身坐好，突然感到有些奇怪。這裡是哪裡啊？哎呀，這天花板我好像很熟悉？而且周圍的傢具也總覺得很熟悉？我以為這裡是哪個旅館……呃。原來是我家。

　　哎唷，頭好痛。可是，亨德列克呢？我坐在地上，轉身過去，結果整個人都僵住了。

　　亨德列克懸腿坐在床邊，他的頭低垂著。透過窗戶射進來的冬日陽光，照耀著他的銀色頭髮。看起來像是在他周圍泛出一整圈的光芒，但是亨德列克的臉卻籠罩著陰影，顯得有些暗沉。

　　難道他一整夜都這副姿勢嗎？

　　我費力地移動不太能動的雙腿，站了起來。在我站直身子的那一瞬間，頭暈目眩，我不禁搖晃了一下。此時，亨德列克說道：「你起來了啊？」

　　亨德列克連頭也沒轉，如此說道。我勉強扶著椅子，站直身子。

　　「呃。我還以為您在睡覺呢。難道您一整晚都這樣坐在那裡嗎？」

　　亨德列克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把手往旁邊移動。彷彿就像是只有手還活著的樣子。過了一會兒，他握住木杖，起身並且說道：「我們到村子裡去看看吧，修奇。我一向都是在散特雷拉之歌吃早餐的。和我一起去吃吧。」

　　「啊，是。我先梳洗一下……」

　　「快去吧。」

　　亨德列克在我盥洗到穿衣服的這段時間，站在庭院裡，一動也不動。要是有人看到，一定會以為我家庭院里長了一棵人形的樹木。

　　我翻找衣櫃，想要換穿衣服，突然間，我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可是我再仔細一想，其實這只是幾個月前的事。

　　那是在老爸要離開的幾天前的一個夜裡吧。老爸不知道寫了什麼東西，然後就把它放到衣櫃上面了！我摸索了一下衣櫃上面。過了一會兒，我就在衣櫃上面發現到一張蒙了灰塵的紙張。

　　給修奇：你發現到的這封信裡寫的是我的遺言。雖然我說這是遺言，其實也沒有什麼話要說。你就原諒我吧，沒有好好照顧你長大成人就這樣離開了你。如果你這小子不原諒我，又能怎麼樣呢？反正我也已經死了。

　　眼前一片茫然，一定會覺得無可奈何，但是死亡其實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其實沒有特別不同的地方。只是想看我的時候，看不到我，想和我講話時，無法和我講話，可是我愛你的心依舊不變（你這小子，死人會有特別改變心意的事嗎？哈哈哈）。

　　不過，我拜託你，你趕快把我忘了吧。

　　我不希望被留在你心裡頭。我覺得死掉的人干涉活著的人太多，並不是件好事。而且活著的人不讓死掉的人死，這也不是件好事。你就讓我靜靜地被遺忘吧。你要是緊抓著有我的記憶不放，只會使你情緒很累。反正我都已經死了。你就靜靜地接受這個事實吧。最好你還能笑著嫉妒我好了。

　　因為，你老爸我現在啊，已經從痛苦和煩悶中永遠跳脫出來了。哈哈哈。

　　你快樂，我就會快樂。這個事實是我死了也應該不會改變的事。所以，你就快樂地活著吧。因為這樣一來，我就算死了也高興。

　　再見。

　　哎唷，老爸……我緊抓著老爸的遺書，開始格格笑了起來。但是過了一會兒，我手上的遺書卻開始看起來很朦朧。

　　我大致準備好之後，走近亨德列克的身旁。可是，我都還來不及講話，他就已經邁步走出去了。結果我什麼話都沒講，只能跟在他後面走。

　　他在樹林裡走路的步伐，甚至像是比我還要熟悉那條路般地快速。走了一段路之後，亨德列克突然開口說道：「你幹嘛全副武裝啊？」

　　「咦？」

　　「你那身甲衣的聲音加上劍的當琅聲，實在很大聲。都已經回來故鄉了，你現在不是要去吃飯嗎？」

　　呃。我這才發現到，我把之前在冒險時所穿的硬皮甲，甚至還有巨劍都穿戴出來了。而且我手上還戴了ＯＰＧ。我用尷尬的語氣說：「啊，對哦。我習慣了，才會這樣子。在旅行的那段期間裡，我大概都沒有卸下武器裝備。現在我才發現，如果沒有這樣，我會覺得很空虛。」

　　亨德列克微笑了一下。這笑容代表什麼意思呢？他說道：「愛情是種束縛嗎？」

　　「有頭有尾才能知道是牛還是豬吧。」

　　「真是沒話可說了。我們趕快走吧。」

　　真的是。他說沒話可說，結果我卻更加在腦海裡有話揮之不去。亨德列克只是對我笑，並沒有要再說其他話的臉色。那麼一來，這就像是丟給我一個課題了。

　　他再怎麼看都不像是昨天的亨德列克。那麼，我最好是叫他泰班。三百年的挫折痛苦已經被亨德列克帶走，如今在我眼前走著的只是泰班嗎？

　　這算是件稀罕的事吧。

　　在散特雷拉之歌，正在進行醉客的處理作業。海娜阿姨用熟練的動作扶起醉客，用水潑，還用更烈的酒給他們喝，就這樣，她盡量讓大廳那一大堆醉鬼嘗到了冬季早晨的美好。在這番忙碌的作業之中，海娜阿姨還是對於走進大廳的我以及泰班，快活地打了招呼。

　　「歡迎光臨！啊，今天修奇也要一起來吃早餐啊？」

　　泰班面帶微笑，說道：「你好像很忙。就先別管我們，慢慢準備吧。反正現在時候還早。」

　　泰班在大廳角落選了一個位子，我則是幫忙海娜阿姨，進行醉客處理作業。我一邊避開昨晚的那個狂亂宴會的殘留物，一邊扶起那些醉客，在這段期間裡，我還不時一有空就觀察泰班的臉色。不過，泰班只是一副很平凡的表情。真的是一副在酒店角落靜靜等待早餐的老人表情，也就是說，我只能感受到他流露出他對一輩子當中一直會來臨的早餐覺得有些厭煩的那種平靜的幸福感。

　　泰班坐著的那一桌，有冬季早晨的低矮陽光照耀著，所以在那周圍飄浮的金色灰塵，使他那副平靜的模樣更顯得微弱且溫馨。

　　這是怎麼一回事啊？我雖然有想像過，他聽完我說的話之後會有什麼樣的反應，但是我沒想到竟然會是沒有反應。所以我一邊感覺到有些許的失落感，一邊看著他平靜的模樣。到底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在散特雷拉之歌吃完早餐之後，我和泰班又再進到城堡裡去。

　　城堡裡已經開始在忙碌了。因為要給阿姆塔特的寶石已經到了，所以必須盡快出發前往無盡溪谷。奔走於城堡裡的警備隊員的模樣，以及在大喊大叫的哈梅爾執事的模樣，全都看起來很有朝氣。馬車車輪的滾動聲音，還有因為冬天的關係而被移到馬廄，剛剛才牽出來的馬兒們的精力旺盛模樣，全都看起來令人興奮。

　　泰班好不容易才抓住機會和那位到處奔走的哈梅爾執事說話。

　　「啊，執事大人。都準備得很順利嗎？」

　　「啊。是。警備隊員的出動事宜已經準備好了，不在城裡時的業務也都整理好了。還好，現在是冬天，沒有什麼事務。哈哈。那些要出隊的警備隊員主要是以曾經參與阿姆塔特徵討軍的人員為主力而編制的。因為經驗豐富的人……」

　　哈梅爾執事興奮地不斷想要說話。泰班微笑著聽他說明，我則是在稍遠的地方和來來往往的人打招呼，並且看著城堡內院，也就是練兵場。

　　這城堡以前就看起來這麼荒涼嗎？呵，真是的。我的眼光好像變高了。到處遊走各地時，我看盡各式各樣令人新奇的東西，所以現在我們的城堡才會看起來好荒涼。賀坦特城堡的模樣給人一股窮酸感，而且那是光用帶有熟悉感的親近感，也無法掩飾的窮酸感。

　　說的也是，城堡沒有領主在，怎麼可能好到哪裡去呢？

　　嗯？

　　咦，我感覺怪怪的。怎麼覺得好像領悟到了一件重要的事？可是，那是什麼事？我呆滯地睜著眼睛，又再看看城堡四處。然而，突然掠過的那個想法已經不再浮現到腦海裡了。這可真傷腦筋！

　　唉，算了，如果是重要的事，一定還會再度想到吧。我放棄之後，跑去幫忙警備隊員打包行李。阿姆塔特一定不會連俘虜的方便也設想到，所以如果要把俘虜們帶回來這裡，一定要準備周詳才行。

　　「我說我也要去！」

　　「不行。」

　　「你看著我的眼睛對我說！」

　　「不行。」

　　「哇，嗚哇，呼啊。沒想到你真的看著我眼睛說了……」

　　傑米妮按住她上下起伏的胸口，驚訝地張著嘴巴。可是如果說傑米妮這樣就放棄，我可能就會更加驚訝吧。傑米妮咬住嘴唇，說道：「不管你是去冒險還是去幹嘛，你連耳朵都被割了下來！誰知道，說不定這一次搞不好連脖子都會被割了下來！不行，不行！我絕對不能讓你一個人走！」

　　她說我的脖子會怎麼樣？這丫頭簡直是在詛咒嘛！我連聽都不聽，轉過身去，開始將御雷者勒上馬嚼子。這傢伙可真是的，未免也太高了吧。快把頭低下來，可惡。因為御雷者的肩膀很高，所以不只勒上馬嚼子很費力，就連放馬鞍也不是件易事。這真是令人傷腦筋。不過，綁它的肚帶時，倒是蠻方便的。可惡。你要是會像駱駝那樣跪下，該有多方便啊。哈哈哈……哈……

　　……我感到很不安！

　　怎麼會這麼安靜呢？我努力試著緊閉嘴巴，並且不要回頭看。

　　然而，我實在覺得太不對勁了。我只聽到御雷者的噗嚕嚕聲音。不知為何，連那聲音都聽起來很怪異！我試著閉眼堅持下去，可是周圍突然襲來的恐懼感實在是太非比尋常了。結果我終究無法再忍下去，我慢慢地回頭。

　　「傑米……」

　　「咿呀啊啊啊！」

　　「哇啊啊啊啊！」

　　我聽到一陣奇怪無比的咆哮聲。接著，眼前就有傑米妮嚇人的臉孔突襲而來，在那一瞬間，我下意識地低下我的身體。隨即，接下來，我感覺有樣東西扶著我的肩膀。跳了上去。我驚慌地站直身體時，傑米妮已經騎上御雷者，而御雷者則是嚇得抬起前腿，奔馳而去。

　　「咿嘻嘻嘻！」

　　「我的媽呀！」

　　傑米妮嚇得喊出刺耳的尖叫聲，吊在御雷者的頸子上，但這只是讓御雷者更加驚慌不已。御雷者亂蹬著腳，並且開始驚慌失措地東奔西跑，我跟在它後面一面跑，一面喊著：

　　「下來！傑米妮，快下來！真是的，啊，不對！停住！不要下來，停住馬匹！呃啊啊，不要抬高你的屁股！」

　　「救命啊！修奇，救命啊！呃啊啊啊！」

　　「馬韁，抓住馬韁！我叫你抓住馬韁！這個笨蛋丫頭，那是馬鬃！那是耳朵！我是說馬韁，馬韁！他媽的，隨便緊抓住一樣好了，御雷者你這傢伙！要是把傑米妮摔下來，我就把你做成馬肉排──！」

　　「咿嘻嘻嘻嘻！」

　　然後，阿姆塔特交涉團裡，就這樣加入了賀坦特領地的守林者之女傑米妮·史麥塔格小姐。

　　阿姆塔特交涉團是在十二月二十日，一個溫煦的冬季早晨裡出發的。預計十天後到達無盡溪谷。我如果騎御雷者奔馳，會更快到達，但是我一個人根本無法引領那些眾多的俘虜，因此，才有許多人員一起出發前往。所以，這樣一來就很難縮短行程了。時間其實很緊迫。希望阿姆塔特能有雅量等我們兩、三天。不對，阿姆塔特要是有耐心肯等到最後期限，那我們難道應該要感激不盡嗎？真是可惡！

　　對我而言，除了擔心時間之外，我還擔心另一件事。

　　「啊，有一隻麻雀！」

　　「什麼？好！接招，一字無識！」

　　那只無意中飛到我們一行人前方的麻雀，一聽到我的大喊聲，嚇得趕緊拍動翅膀飛了上去。我拿著巨劍呵呵大笑，泰班則是帶著覺得莫名其妙的語氣，對我說：「我以前都不知道麻雀是這麼危險的生物。」

　　「難，難道這不是食人麻雀嗎？」

　　「……修奇。拜託鎮定一點。傑米妮都這麼鎮靜了，你怎麼這樣緊張啊？」

　　「嘻嘻嘻嘻嘻！」

　　我一面聽著透納的怪異笑聲，一面又再把巨劍收回劍鞘。傑米妮看到我這副模樣，竟也無情地格格大笑。呃呃。我是因為誰，才做這種笨蛋行為的啊。說的也是……沒錯，泰班說得對。雖說傑米妮也在我們一行人之中，但我幹嘛像個笨蛋那般緊張呢？根本沒有必要嘛。因為有泰班在，還有透納領隊的那些警備隊員在，應該是不會有那種危險狀況的。

　　「啊，有一隻兔子。」

　　「哇啊啊啊！傑米妮，躲到我後面！攪拌油脂！」

　　那些警備隊員們這下子都一副快要跌倒的模樣，透納則是笑得都快喘不過氣來了。透納可能是因為笑得太厲害了，覺得頭暈想吐，所以他跳上馬車，躺在行李堆上面。他對我說：「咯咯咯咯！那麼這只就是食人兔了嘍？」

　　我用無力的動作，把巨劍收回劍鞘，望著那只逃跑掉的兔子背影。馬車上的傑米妮一邊格格笑，一邊看著兔子逃走，說道：「是只白色的兔子耶。現在是冬天，所以它好像已經完成換毛了。好漂亮啊！」

　　啊，是哦。現在是兔子和小鳥完成換毛的時期。可是，因為還沒有下雪，所以兔子在褐色土地上奔跑的模樣，看起來顯得很清楚。哈梅爾執事點了點頭，說道：「我現在才發現到，今年的初雪來得比較晚。」

　　「幸好。因為這樣一來，我們帶那些被滯留的人回來時，就會比較輕鬆一點。」

　　「嗯。確實，這樣真的很幸運。我原本還在擔心冬季氣候太暖和，會影響明年耕種。哈哈哈。」

　　哈梅爾執事點了點頭，擦拭額頭上的汗水，說道：「真的，真的是無限感慨啊。」

　　「咦？」

　　哈梅爾執事一邊看著周圍的山群以及田野，一邊滿懷激動地說：「修奇。我一輩子都只在這塊領地裡生活。從懂事以來，就幫父親管理城堡的事，我父親去世後，不僅是管城堡的事，還掌管領地的所有事務，所以忙得不可開交。哈哈。在你看來可能覺得可笑，可是，對我來說，這可以稱得上是我這輩子的一大冒險。我感覺這似乎像是在渡一個緊湊的假期。當然啦，這個假期卻不是那種內容很不錯的旅程。」

　　「啊哈。是。」

　　嗯。說的也是。沒錯，我是很特別。我這種年紀的小鬼，竟然已經歷這麼多的冒險。這和別人比起來……我環視了一下後面。

　　後面是透納所指揮的警備隊員三十多名，然後就是一大堆馬和騾子。它們是要讓俘虜騎的動物。而再後面，是十輛馬車。那些馬車全都是載運補給品的馬車，為了運給那些被阿姆塔特關起來的俘虜，而滿載了補給物資。回程的時候，馬車應該會開始清空，到時候也可以用來運送俘虜。在第一輛馬車的行李堆上，泰班和傑米妮懸腿坐著，在他們旁邊，則是笑到疲累的透納躺在那裡。我們是人數不多的一行人。不過，我們已經找不出更多人員出隊，這其實也是因為我們領地目前的情況。

　　前往無盡溪谷的這段期間，泰班是我主要的關心對象。

　　不對，應該說，除了關心傑米妮之外，他是我主要的關心對象，這樣說才正確吧。不管怎麼樣，在我確定傑米妮很安全的時候，我會靜靜觀察泰班，而泰班可能有感受到我的那種目光，也好像沒有感受到，總之，他是那種無法分辨出來的模糊態度。

　　泰班有時望著飄浮的雲朵在喃喃自語，有時和經過他身旁的警備隊員互相開玩笑，完全找不出他有異常的地方。如果說他是要去找黑龍的一行人之中的成員，他看起來太過泰然自若了，這一點令人覺得他有些奇怪。但是如果知道他是三百年來累積出誰都無法觸犯的威名的巫師，憑這一點，我就不會覺得他很奇怪了。其他警備隊員，還有哈梅爾執事，以及傑米妮，則像是尊重他的從容態度似的，去瞭解他的泰然自若。

　　然而，夕陽西下的時候，或者早晨起床在濃霧中行走時，泰班的樣子令我感到一股奇怪的感覺。

　　因為是朝向西方前進，所以泰班正面會被一向如火般燃燒的夕陽給照射到，他那個時候的臉孔就會看起來像是破舊的建築物，那種連蜘蛛網也神氣地纏繞著的破舊神殿的悲哀景象，使我不禁覺得很難過。而且處在只有馬車的啪喀車輪聲響著的夢幻似的晨霧之中，我看著看起來朦朦朧朧的泰班時，會感受到一股無法抵擋的不安感，只好撇開頭，不去看他的臉。

　　雖然泰班看他自己，而我看著他，但我們之間還是沒有說什麼話。會講的只是日常生活方面的話。每次大家點了營火聚在一起時，不是泰班先睡，就是我先睡，我們兩個很少能夠聚在一起。

　　「泰班先生呢？」

　　「他已經睡了。」

　　「啊，是嗎？」

　　然而，一行人之中的最年長者和最年少者之間，形成的這股奇特的沉默，如果讓別人知道了，這也只算是很淡薄的色彩。因為，周圍全都是暗沉的顏色。雖然大家又笑又鬧，但是慢慢觀察就會感受到存在一股不安感，因為越來越深沉的冬季氣息而更顯荒涼的周圍情景，全都是暗沉的色彩。當然啦，這之中籠罩我們的最暗沉的顏色，即是阿姆塔特之恐懼。

　　「阿姆塔特的綽號之中，有一個是叫做夕陽的監視者。」

　　「這是什麼意思呢！」

　　泰班聽到哈梅爾執事的問話，像是隨口回答似的說：「應該是指他能證明所有萬物皆有滅亡。甚至連公正、親切、愛、關心，全都有令人沮喪之時。然而，不均衡、不平等、憎惡、誤會也是……有終了之時，不是嗎？在阿姆塔特的名字之前，誰也不敢發誓會有永遠。沒有永遠的愛、永遠的忠誠……如果要說誰有資格說萬物是多餘無益的，那就是阿姆塔特。」

　　「真是令人聽了鬱悶啊。」

　　每到一個新的早晨，就變得更加猛烈的冬季寒氣，使得一行人都變得意氣消沉了下去。然而，哈梅爾執事高興得簡直都快忘記他在城堡時的面貌，這一點，連傑米妮也和他一樣。這兩個人……年紀相差那麼多，思考方式也差那麼多，但竟然有共通點。他們的相同點就是無法好好看出這趟旅程的不安。哈梅爾執事是因為能去救領主大人，反而高興不已，還有因為生平第一次走出領地外面而興奮的關係，所以他還沒有感受到不安。至於傑米妮，則是對於旅行的危險，或者領地外面的恐怖等等，只有模糊的意識而已。而且在她身旁的那些警備隊員還有我，好像給她的不是模糊的恐懼感，而是更強烈的熟悉感、還有安心感。所以傑米妮也不知道要不安。

　　「啊啊啊！走開！走開！」

　　「什，什麼？真是的！傑米妮？啊，我會趕快走開的。」

　　我紅著臉，一邊嘀咕一邊後退，隨即，在樹林裡換衣服的傑米妮就用更尖銳的聲音說：「不行！你不要走！因為我好怕啊！」

　　接著，就傳來了警備隊員們的大笑聲。她這不是不安，而是在耍賴嘛。呃呃呃。

　　不管怎麼樣，我們一行人之中看來有兩個人很快樂，這使我們所有人的步伐變得輕快一些。這趟冬季旅行，我們沒有遇到任何一個怪物或者旅人，就這樣一直到第九天也渡過去了。然而，阿姆塔特一直到那個時候，也都沒有傳來任何動靜或者任何消息。一行人的緊張已經達到最高潮，可是因為九天來一直很平靜無事，所以這股緊張感並無法變得那麼強烈。我們因為終於到達而覺得心安，反而高興地進行了第九天的露宿。

　　明天終於要進入無盡溪谷了。

第六章

　　「你說那是墳墓？」

　　「是啊。我再怎麼看都像是墳墓。真是怪事。」

　　透納歪著頭，疑惑地說道。是啊。這真的蠻怪的！

　　「這個地方距離人類村莊非常非常遠……會是誰造的墳墓呢？即使是冒險家們，也不太會來這附近啊。」

　　「所以我才說很奇怪啊！沒想到會在無盡溪谷看到墳墓。如果是骨頭，我還能理解，可是怎麼會有墳墓呢？」

　　我、透納以及幾名警備隊員，我們這隊偵察組，已經先跑到一行人前方偵察，我們在距離很遠的地方觀察無盡溪谷入口，結果發現到一個造在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的墳墓。可是，這真的是墳墓嗎？實在太遠了，根本無法分辨清楚是什麼。而且因為現在是早晨，到處瀰漫的霧氣使我們更難專注觀察。

　　此時，另外一個警備隊員說道：「啊，透納。你看那邊。」

　　我和透納轉移視線。隨即，就看到在溪谷內的濃霧之中，有一個長得像人的東西正在朝這邊走來。雖然是在很遠的距離，不過，因為現在是所有樹木凋敝的季節，所以可以看出這東西的形體。雖是這麼說，但可能是濃霧太密的關係，所以很難分辨出是人類還是半獸人。

　　透納帶著緊張的語氣，說道：

　　「怎麼可能是人類？無盡溪谷裡會有什麼人類啊？」

　　然而，過了一會兒，卻令他有機會叫出更加覺得怪異的聲音。

　　「啊？他是想要去拜那個墳墓？看來他真的是人類！」

　　那個看起來像人類的黑點，用很確定的步伐，正在走向墳墓。他的步伐並不是很快，看起來可說是緩慢行走……

　　「啊？」

　　「你怎麼了。修奇？」

　　「這人走路的樣子，我總覺得好熟悉。」

　　透納表情糊里糊塗地看了我一眼，又再看了看那個人，並說道：「我也覺得好熟悉！他確實是把左腳往前跨一步之後，就會接著把右腳跨出去。他沒有左腳連跨兩次，由此可知，他的步伐確實是令人覺得熟悉。」

　　「下一次我要開玩笑的時候，會先說『從現在開始，我要講笑話。』但是，現在我並不是在跟你開玩笑啦。」

　　「是嗎？可是，他走路的樣子好像沒有特別奇怪的地方啊……」

　　「呃呃呃！」

　　在下一瞬間，我就已經從我們藏身的那堆岩石後面忽地站了起來。警備隊員們驚嚇得想要阻止我，可是我已經往前衝出去了。隨即，乳白色的霧氣就已完全纏繞住我。

　　到墳墓的距離在瞬息間就縮短了，站在墳墓前面的那個人的模樣也在瞬息間變大了。而且那個人的眼睛也在瞬息間變大了。他面帶難以置信的表情，說道：「請問你是不是……」

　　我停在原地，墳墓位在我和他之間，然後我詫異地看著他。他也詫異地對視著我，繼續說道：「請問你是不是，那個世界上唯一會叫我父親的人？」

　　「那請問閣下是不是生了一個像我一樣英俊帥氣的男孩子，拯救整個大陸的……啊！幹嘛打我？」

　　「救大陸？我看你是救父吧。光是這樣就已經是很了不起的事，所以你別傷心啊，兒子！」

　　「爸爸您的意思是，應該把你救出去，是吧？可是，您現在的模樣讓人感覺不出有任何急迫的危機感，這您不知道嗎？我為了救爸爸，費盡千辛萬苦，可是我現在卻覺得這樣的我像個笨蛋。」

　　「哦哦，我更加以你為榮了！因為，很少會有人這樣承認的啊。」

　　「承認什麼？」

　　「笨蛋承認自己是笨蛋。」

　　「爸！」

　　就在我和爸爸展開如此感人的稀奇古怪的重逢場面時，透納和其他的警備隊員們也都穿越過濃霧，走近我們。這時我和爸爸正在互相手牽著手，跳著世上難得一見的珍貴舞姿。透納看到我們那副模樣，好不容易才忍住不笑，並且費力地說道：「你，你，您好。尼德法先生。」

　　正在墳墓前面構思複雜舞步的我以及爸爸，這時才分了開來。

　　「哦哦。你也來了啊，透納？」

　　爸爸帶著一副真的很沒品味的態度說道。即使他的穿著還是當時離家時穿的那一套，和抹布沒什麼兩樣，而他那張有些消瘦的臉孔，可能因為一直沒有洗臉，看起來邋邋遢塌的，但是也不該這樣啊。

　　透納點了點頭，說道：「是，是。我們是來向阿姆塔特要回被滯留的俘虜。」

　　「啊，是嗎？可是，幹嘛也把這傢伙給帶來了？」「咦？啊，這個嘛。正確地說來，我們是跟在修奇後面來的。因為，是修奇到領地外面籌到了要給阿姆塔特的寶石，然後帶我們來到這裡的。」

　　爸爸面帶著啼笑皆非的表情看了看我。然後突然間，他用雙手抓住我的臉頰，往前猛拉。他把我的臉左右搖晃，隨即咋舌說道：「你幹嘛叫透納說謊啊？」

　　「爸爸。『那番話是不是真的都不知道』的想法，在你心裡根本小到沒有眼屎那樣大！」

　　「看來是真的嘍！」

　　爸爸確實是很機靈。我畢竟是誰的兒子嘛！爸爸用力搖頭，說道：「原來阿姆塔特說的那個令人難以置信的客人就是你啊。真是令人難以置信啊。」

　　「咦？」

　　爸爸用感歎的語氣說道：「所以他才會挑上我。真是的。太令人難以置信了。」

　　「那請您也讓我們一起覺得難以置信吧，爸爸。」

　　其他警備隊員們也全都排站在我們周圍，等我爸說話。爸爸大力點頭，說道：「嗯，事情是這樣的。阿姆塔特派我來迎接各位。在來這裡的路上，我還是一直覺得奇怪，為什麼會挑我來呢？可是我現在知道了！」

　　「是因為我……的關係嗎？」

　　「好像是這樣。因為，我想不出其他的理由。」

　　天啊！那麼，也就是說，阿姆塔特早就知道我們正要前往這裡，也知道我們一行人是什麼樣的人嘍？這是怎麼一回事？是魔法的關係嗎？

　　過了一會兒，走在我們後面的一行人也跟著全到了，爸爸看到我們的人數，大大地感歎了一聲。而傑米妮一看到我爸，就跑過來，跑到一半甚至還跌倒在地上。可是，傑米妮不管膝蓋的痛，扶著一邊的腿，就一蹦一跳地跑來了。

　　「哎唷，我的天啊！這是誰啊！你不是傑米妮嗎？怎麼連你也來了？」

　　爸爸的雙手在褲子上擦拭了一下，想要握傑米妮的手，可是傑米妮噙著眼淚，猛然抱住爸爸。

　　「哇啊啊，好高興哦。看到您平安無事，真是太高興了！」

　　爸爸露出有些為難的表情，拍了拍傑米妮的肩膀。

　　「呵呵，是啊。謝謝你了。修奇這段期間有沒有常常惹事生非啊？」

　　然後過了一會兒之後，傑米妮一放開爸爸，哈梅爾執事立刻跑向爸爸。

　　「尼德法先生！是尼德法先生！太好了。您還活著！」

　　「是。雖然被抓起來當俘虜……」

　　爸爸被哈梅爾執事抓著搖晃，好不容易才說出話來。哈梅爾執事放開爸爸之後，用不安的眼神說道：「對了，領主大人怎麼樣？他平安無事嗎？該不會這個墳墓是領主大人的……」

　　哈梅爾執事面帶著不安的眼神，瞄了一眼墳墓。然而，爸爸笑著搖了搖頭，說道：「不。領主大人他非常平安。而且司令官修利哲伯爵也很平安無恙。嗯，被地精抓起來關著的生活，雖然還不至於很快樂，但是他們並沒有折磨我們的肉體。」

　　「啊啊，真是太好了！太好了！啊……那麼，這墳墓是什麼呢？而且尼德法先生您在這裡做什麼呢？」

　　「這墳墓是……」

　　爸爸回頭看了一眼墳墓。而且我現在接近一看，雖然這是個很小又不起眼的墳墓，但確實是墳墓沒有錯。爸爸靜靜地說道：「這是那個已經死掉的卡賽普萊那頭白龍的龍魂使少年的墳墓。」

　　爸爸一說完話，立刻用訝異的眼神看我。因為，我已經發出快要喘不過氣的聲音，看著墳墓說道：「迪特……律希，迪特律希·哈修泰爾！」

　　「咦？你怎麼會知道那個少年的名字？」

　　爸爸表情訝異地說道。我用錯愕的表情低頭看了一眼墳墓之後，轉過頭去。在那裡，泰班面無表情地站著。我越來越無法猜中泰班的心裡想法了。我轉回頭去，說道：「如果爸爸您要一次聽完事情始末，鐵定會很辛苦。可是，您說這是……那個迪特律希的墳墓？」

　　「是啊。」

　　「那麼……是那時候阿姆塔特和卡賽普萊打鬥時死的嗎？」

　　爸爸搖了搖頭。

　　「不。當時那孩子也和我們一起被俘了。可是，他一直很憂愁，憂愁到最後就變成這樣了。」

　　「啊。是因為龍死掉的關係……？所以他應該是因為無法承受打擊而死的。」

　　爸爸現在則是用滿是驚愕的眼神看我。

　　「啊，對不起。你和我兒子實在太像了，我才會……」

　　「我是修奇沒有錯，請您別再說了啦。」

　　「我放在衣櫃上面的東西是什麼？」

　　「您的遺書寫得可真好。」

　　「是嗎？這真是令人驚訝了。雖然我不知道你是怎麼猜到的，但你猜得沒錯。我聽說，龍和龍魂使之間要是有一方死了，還活著的另一方就會受到深刻的打擊。」

　　爸爸的眼裡突然掠過了一絲溫馨的眼神。沒錯。這對人類而言，也是一樣的。爸爸擔心父親的死會帶給我打擊，而留了遺書，而這件事是看了那遺書就能理解的事。

　　「可是，爸爸您是怎麼知道的呢？」

　　「司令官大人跟我們說的。他說如果是龍，會瘋掉，如果是人類，會無法忍受而死去。所以迪特律希無法承受打擊很久，就死了。我和其他幾個人合力把他埋在這裡。」

　　「啊。原來如此。」

　　啊，司令官……就是卡穆·修利哲的兄長，也就是涅克斯的養父羅內·修利哲伯爵。糟糕！我現在才發現到，我一直沒有想到該如何把涅克斯·修利哲的死亡消息轉告給他的父親。這該如何是好？要不要就交給卡爾來說呢？

　　此時，在我和爸爸講話時一直不安地一下子握緊手心，一下子放開手心，同時壓抑著自己的哈梅爾執事，他終於大聲說道：「可是。尼德法先生，請問您剛才是在這裡做什麼呢？」

　　「咦？咦？啊，是。哈哈哈。我是接到阿姆塔特的命令，來迎接各位的。我會帶領各位到這裡的內部。」

　　「去見阿姆塔特嗎？」

　　我的這句問話使爸爸大笑了起來。真是的。我再怎麼看，都看不出他是這幾個月來被抓起來當龍的俘虜的人！連他的氣色也沒有什麼變差，而且最重要的是，我感覺爸爸精神方面挺閒逸的。他面帶微笑對我說話的模樣，確實是那個樣子。

　　「兒子啊。就連狸貓都會隱藏自己洞窟的位置。你以為龍會隨便公開自己的龍穴嗎？我要帶你們去的地方是地精關我們的地方，不是阿姆塔特的巢穴。」

　　「啊，是。那我們趕快上去吧。」

　　從爸爸身上感受到的那股安然態度，具有鎮定我們每個人的效果。於是我們的心情就如同在危險場合遇到令人高興見到的帶路人，不對，應該說是令人覺得可靠的帶路人，願意就這樣跟著我爸走。哼嗯。雖然他是十七年來在同一間屋裡和我一起生活的人，但我還是發現到我把爸爸看成像是某個傳說裡的帶路人『先導者』。這可真是奇特。此時，傑米妮突然在我耳邊耳語，使我嚇了一大跳。

　　「那個，修奇？」

　　「呃！哎唷，嚇了我一跳。幹嘛？」

　　「你爸爸，好像有些奇怪？」

　　傑米妮用下巴指了指正在和別人講話的爸爸。哼嗯。不是他兒子的其他人也感受到了，這樣確實可以說真的是奇怪了吧？我帶著一股期待感，看了一眼傑米妮，說道：「有什麼奇怪的？」

　　「我總覺得他看起來充滿自信……嗯。雖然你爸爸原本就這樣。嗯，可是他怎麼都沒有要我們小心，或者說『我來帶路，你們不要擔心』這類的話呢？他的舉止看起來就像這裡是沒有任何危險的地方。可是，這裡可以說就是阿姆塔特的家啊。」

　　我先是用充滿驚訝的眼神看著傑米妮，於是，傑米妮就想用腳踢我，結果差點就讓裙子完全翻起來，使她嚇了一跳。她說道：「你那是什麼眼神啊！啊，啊，媽呀！」

　　幸好傑米妮趕緊蓋住裙子，才沒有發生曝光的丟臉事。

　　我對傑米妮笑了幾聲之後，又再看著走在前面的爸爸的背。剎那間，我感到一股頭暈目眩的感覺。

　　吉西恩？

　　雖然常有人在我前方，讓我看到他的背，但是現在我卻可以從爸爸的背看到吉西恩的模樣。難道，爸爸他？不可能的。爸爸，嗯，當然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人，但坦白說，我和他一起生活了十七年，他對我而言，並不是會讓我看到偉大感覺的人。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算了。可能只是因為好久不見才會這樣吧。我搖了搖頭之後，抓住御雷者的馬韁，拉了過來，爸爸則是看到御雷者，非常驚訝地說：「呵。這匹馬真是高大！」

　　我笑著騎上御雷者之後，往下面伸出手來。

　　「請坐在我後面吧。」

　　「難道……這馬是你的？」

　　「是的。這馬是別人送我的。」

　　爸爸搖了搖頭，哈哈大笑地說：「這實在是太難以置信了。我真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到底是誰送給你這樣的馬啊？看來我要聽你講的故事應該不少。嗯。你以後再慢慢講給我聽吧。」

　　爸爸用搖搖晃晃的動作坐上了御雷者。然後，他就立刻愉快地說：「好，我們上去吧。」

　　爸爸這句朝氣蓬勃的話像是一句理所當然的命令句，引導了一行人的腳步。傑米妮和泰班又再坐上馬車，而哈梅爾執事與那些警備隊員則是騎上馬。馬車車輪一轉動，馬和騾子們就開始移動了步伐。爸爸現在是阿姆塔特的代理人，而且是我們的保護者。然而，光是這樣說，就能解釋爸爸的這種怪異的自信感，不對，應該說是安全感嗎？真是怪了！

　　在無盡溪谷裡，也是有類似道路的東西。我想這可能是地精或半獸人在使用的路。不管怎麼樣，爸爸用熟悉的步伐，沿著那條路走了上去。晨霧已經慢慢地散去，所以可以清楚看到兩邊有很高的溪谷一直延伸過去。

　　無盡溪谷像是有人下了很大的決心要把灰色山脈整個截斷，中途卻失敗了的模樣。橫亙西部林地的灰色山脈一到無盡溪谷，就幾乎差點斷掉，然後好不容易才沒斷，在溪谷另一頭又再接了起來。不僅如此，無盡溪谷還被深深地陷到地面以下。所以左右邊綿延的峭壁都非常地高。

　　「哎呀！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當我正在望著峭壁的時候，突然從背後傳來了爸爸的大喊聲，害我嚇了一大跳。我都還來不及回頭，爸爸粗魯的手就已經抓住我的頭。

　　「我是指耳朵！你這小子，耳朵怎麼會變成這樣？」

　　老爸，您的眼睛未免也太利了吧！您居然坐到兒子背後，才發現到這件事，我想要甩開爸爸的手，吃力地答道：「這是和半獸人打鬥時被砍的。」

　　「什麼？半獸人？」

　　「是啊。是在籌措寶石的冒險途中……拜託您不要搖晃了！我都快頭暈了！」

　　「哎呀。啊，我知道了。真是難以相信……」

　　爸爸雖然這麼說，但還是抓著我的頭端詳了好一陣子。所以我必須頭部往旁邊傾斜，用這種姿勢觀賞無盡溪谷的景致。

　　「我不在家的這段期問，到底你是做了什麼事啊？」

　　「簡單地說，就是我為了籌措要給阿姆塔特的寶石，到處遊走，在旅行途中和半獸人打了起來。」

　　「是嗎？哎呀……真是幸好！只有耳朵被砍到。」

　　「您如果再多搖一會兒，就可能會發生了。」

　　「可能會發生？」

　　「發生你兒子掉落山谷的事。」

　　「啊，好，我知道了啦。」

　　爸爸這才放開了我的頭。可是他還是一直哀聲歎氣歎了好一陣子。真是的。我好像應該來轉移一下話題。我環視周圍，用讚歎的語氣說道：「哇啊。這裡真的好高。」

　　「啊……是啊！這裡就像是真的應該要有一頭龍住著才對的地方，不是嗎？」

　　「哼嗯。真的是哦。可是，爸爸，這段時間您一定過得不好吧？」

　　過了一會兒之後，我背後才傳來了爸爸的回答。

　　「過得不好……這個嘛。我是不知道其他人的想法，可是我覺得過得不好並沒有什麼關係。更重要的是，因為興奮感更加強烈，所以就比較不會去管什麼過得不好的事了。」

　　「是嗎？哼嗯。為什麼會興奮啊？」

　　「當然是因為我們在龍的保護之下的緣故。這是很稀罕的經驗，不是嗎？」

　　我先是閉上了嘴巴，反覆思索爸爸的這番話。御雷者用雄赳赳的動作沿著溪谷之間的路往上走著。道路旁邊雖然有河流沿著溪谷流下的蹤跡，但可能因為是冬季的關係，河水都乾涸了。我看了一下河床的岩石，還有在岩石之間看到的一些乾枯楓葉，然後又再開口說：「……爸爸。我從剛才就一直感覺到一件事。」

　　「什麼事？你想說什麼？」

　　「您把阿姆塔特說得好像很熟識。不對，與其說是很熟識……那個，這個嘛。應該說您對阿姆塔特的憎恨確實都已經消失不見了，是吧。」

　　「是嗎？」

　　「是啊。」

　　「這是當然的事。你或許不知道吧，你爸可是在龍身邊待過的人呢。」

　　哎唷，老爸。你兒子還曾經和神龍王講過話，擋過基果雷德的前腳，甚至對克拉德美索射過標槍呢。我在內心裡笑著，然後對爸爸說：「您在龍身邊待過……又怎麼樣呢？」

　　「使我感受到我的報復心是很虛無的東西。」

　　「咦？」

　　爸爸又再沉默不語了。我焦躁得忍不住又要再開口的時候，好不容易，爸爸才說道：「修奇。萬一我從懸崖摔下去死掉，你會恨懸崖嗎？」

　　「咦？」

　　「喂，我如果因為洪水而流到河裡死掉，你會不會想對洪水或河水報仇啊？」

　　「呃，應該是不會吧。」

　　「是啊。我也領悟到了這個道理。我在賀坦特村的時候，也就是說，我和阿姆塔特距離很遠的時候，我痛恨阿姆塔特，恨不得真的把他打死啊，修奇。可是，我越來越沒有辦法把你媽的死和阿姆塔特連結在一起。」

　　「您覺得阿姆塔特像是懸崖或者洪水嗎？」

　　「好像是吧。阿姆塔特很難適用於人類的那種報仇心。阿姆塔特……這個嘛。他和我這種有愛有恨的人類，似乎沒有任何關係。在你聽來，應該會覺得相當奇怪，可是我卻這樣認為。」

　　突然間，我很想轉頭去看爸爸的表情。然而，我並沒有轉頭，只是望著眼前的路，沉浸於思索之中。爸爸的這種感覺是因為？

　　我心裡浮現出一個簡單的答案。

　　因為阿姆塔特沒有龍魂使，所以才會這樣。沒有龍魂使的阿姆塔特不可能和人類交流溝通。如果所謂的溝通，並不單純是對話上的意義，而是連感情的傳達也包含在內的形而上學層面的東西，那麼……爸爸所說的例子，就有助於解釋了。我們當然是無法傳達感情給懸崖或者洪水這類的東西嘍。我們是不可能和懸崖或洪水作交流溝通的。

　　然而……不對啊。這很奇怪，亨德列克和神龍王，還有我們和克拉德美索，全都是在沒有龍魂使的狀態下，互相充分交流彼此的情緒。

　　呃？不對。

　　原來如此。因為那些龍全都和人類長久以來有交往。因此，這些龍身上都投影著人類的許多面目。可是，阿姆塔特到目前為止，都還沒有好好實行過和人類的交流。

　　那麼說來……

　　「嗄勒勒勒勒！」

　　嗄勒勒勒勒，嗄勒勒勒勒！我因為這突然傳來的聲音，差點就摔下馬匹。這聲音是從溪谷裡的某個地方傳來的，但是回音實在是響得太嚴重了，以致於無法分辨出是從哪裡傳來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警備隊員們短暫的尖叫聲，這時候，傳來了泰班有力的喊叫聲：「大家全都鎮靜！不要動。」

　　「嘎勒勒勒勒！」

　　一陣怪異的喊叫聲，像是在回答泰班這句喊叫聲似的響了起來。

　　這一回，我可以聽出大致位置了。是在相當近的地方！這第二次的喊叫聲都還沒有傳來回音，就有第三次的喊叫聲隨之出現。

　　「嗄勒勒勒勒！」

　　溪谷充斥著這喊叫聲。透納和幾名警備隊員往前跑到我旁邊，排成一排。在透納快速的指揮之下，他們全都把斬矛往旁邊舉起，形成準備衝進敵陣的姿勢。嗄勒勒勒勒！嗄勒勒勒勒！透納把斬矛垂到馬鞍旁邊，一面看著前方，一面皺眉頭說道：「這地形真是糟透了，可惡。不過，這聲音是種口號嗎？」

　　「好像是吧。聽起來像是在傳遞信號吧。」

　　回答我這番揣測的，不是透納，而是從我背後飛來的聲音。啪！

　　「哇！你可真厲害。你是怎麼知道的啊？」

　　我頭也不回地快速問道：「爸爸。現在您犯了一個世上所有父親常會犯的錯誤。就是您想要按照您過去的時代去瞭解您的孩子。您以為您兒子連那種小小的暗號也不懂嗎？」

　　「你這麼說，就犯了這世上所有兒子常會犯的錯誤了。就是你以為自己生來聰明，父親以過時的思想是不可能會瞭解兒子的。哈哈哈。沒錯。這是地精們的口號。靜靜地等，不要輕舉妄動。」

　　對於爸爸的這番話，我並沒有反駁，而是開始觀察兩邊峭壁。嗄勒勒勒勒！嗄勒勒勒勒！在一陣震耳欲聾的騷動聲之中，終於露出了地精們的身影。

　　灰色和黑色摻雜的兩邊峭壁，岩石堆層層積疊著。而這片如同灰色窗簾的峭壁，到處都已經出現了地精們的灰色身體。嗄勒勒勒勒！嗄勒勒勒勒！並不是只有一兩隻。剎那間，從峭壁兩邊的陡峭地形所出現的地精們，少說也有超過一百隻。真是可惡！他們佔的位置未免也太好了，地精們出現的地方全都是在高聳峭壁的隙縫或者看起來像船帆的岩石上面，位在溪谷底的我們無法匍匐爬上峭壁，更別說攻擊了。嗄勒勒勒勒！嗄勒勒勒勒！

　　透納緊閉著嘴唇，同時垂下了斬矛。他又不是飛馬，怎麼可能突擊到那上面去呢？他表情僵硬地說：「沒辦法了。傳話到後面去。全都在原地待命。不要輕舉妄動。」

　　「嗄勒勒勒勒！」

　　在這叫喊聲迴盪整個溪谷時，我們都露出僵硬的表情，站在原地不動。嗄勒勒勒勒！我覺得一陣毛骨悚然。雖然我很想看傑米妮的情形，但是卻無法轉過頭去。

　　突然間，叫喊聲停了。

　　是不是從某處下了什麼信號啊？！我的眼睛環視著周圍，在往左邊峭壁投視的時候，看到一根像是要刺穿天空般矗立著的長矛。原來是一隻地精直豎著一根長矛，站在左邊峭壁頂端。那裡地勢太高了，只能勉強辨識出是只地精的模樣。難道那傢伙是指揮嗎？地精們原本喊叫出簡直快讓溪谷倒塌的叫喊聲，這會兒全都閉上嘴巴，高高地站在原地。

　　站在左邊峭壁頂端的那頭地精，把手中所持的長矛指向我們。

　　「嗄啦，嗄勒！寶石帶來了沒？」

　　地精的聲音嗡嗡地響徹了無盡溪谷。透納張大嘴巴，我則是搖頭說道：「哎呀？這傢伙蠻會講人話的嘛！爸爸？」

　　「嗯？啊，是啊。可能阿姆塔特有施了法術吧。聽說阿姆塔特會各種特別的法術。」

　　「啊，是嗎？嗯……透納？」

　　透納點了點頭，隨即把頭轉向後面。哈梅爾執事在後面臉色發青地看著峭壁上面一大堆的地精。透納閉著嘴巴，用手勢叫了哈梅爾執事好幾次，結果透納放棄了。他說道：

　　「哈梅爾執事大人？」

　　「嗯？呃，嗯。我知道了。……由你來吧。」

　　「咦？是，我知道了。」

　　透納把斬矛交給站在他旁邊的警備隊員，然後跳下馬。

　　在我們所有人以及峭壁上面那一大堆地精們的注視之下，透納拔出長劍，走到我們前方。雖然他拔出劍了，但是上面如果展開攻擊，他一定必死無疑。我悄悄地轉頭看泰班。泰班默默無言地坐在馬車上，在他旁邊，傑米妮則是臉色發白地靠在泰班耳邊，不知在耳語著什麼。嗯。傑米妮可能是在跟泰班說明狀況吧！

　　此時，站到我們前方的透納大喊著：「是的！我們帶來了阿姆塔特要求的寶石。所以，把俘虜放了吧！」

　　「嗄啦，嗄，嗄！呼嗚！」

　　那個地精指揮一面喊出奇怪的叫喊聲，一面揮舞手中持著的長矛。這可能是某種信號吧，突然間，從兩邊峭壁開始跳下幾隻地精。

　　這些地精用敏捷的動作下到溪谷底部，隨即舉著長矛，往我們慢慢走來。

　　透納突然把長劍往上舉起。這是什麼意思啊？我當然是不可能知道了，只能靜靜站著不動，然而，其他警備隊員卻很快地反應。警備隊員們全都往左跨了幾步，在透納後面排成了一排。隨即，原本正在接近我們的地精們就停下腳步。

　　透納對上面高喊著：「這是什麼意思啊！」

　　峭壁上面的那個地精指揮用很生氣的語氣，喊著：「嗄，嗄！笨蛋傢伙！嗚嗄勒，快把寶石交給他們！」

　　「不要搞這種可笑的花招。先交出俘虜，如果沒看到俘虜，我們不能交出寶石！」

　　「混賬東西！嗄勒勒！把你們全殺死，嗄勒，嗄！那我們也可以得到寶石！」

　　「你以為可能嗎？我先把話說在前頭，萬一你們攻擊我們，阿姆塔特就會連欣賞寶石也欣賞不到。那麼，阿姆塔特會放過你們嗎？」透納真的就厚臉皮地說了這樣一個謊言。嗯，雖然那些寶石全都在我這邊，可是地精們如果開始攻擊，即使是騎著御雷者的我，也很難逃離這裡。然而，那個地精指揮卻猶豫了一下，並且低頭看我們，說道：「嗄啦，嗄！你們的意思是，沒有帶寶石來？」

　　「我們帶來了。可是，如果殺死我們，寶石就會消失不見！」

　　「怎麼會這樣！」

　　透納先是一副說不出話的樣子。突然編造的謊言就是有這個缺點。沒辦法了。我很快地跳下馬。

　　「咦，修奇？」

　　「爸爸。您在上面不要動。抓住這個。可是絕對不要移動韁繩。否則會有可怕的事情發生。」

　　爸爸驚慌地抓住我交給他的韁繩。我要爸爸不要亂動之後，往前走了出去。雖然透納轉頭看我，但我只是對他微笑，就走到警備隊員們的前面。

　　在我眼前，雖然是一片荒涼的溪谷模樣，但我幾乎都看不到了。

　　因為，擠滿了左右峭壁的那些地精們個個都用兇惡的表情看著我走過去，所以我怎麼可能還去看周圍景致啊！我站在地精們可以清楚看得到我的位置，然後大喊：「喂！看到這個沒？」

　　我一面指著眼前的一顆岩石，一面喊道。地精們沒有任何回答，我則是聳了聳肩之後，慢慢地把右手往後拉起。然後立刻猛擊那顆岩石。

　　「嗄勒！嗄勒勒勒！」

　　嗄勒勒勒勒！嗄勒勒勒勒！溪谷到處迸出了地精們的嗚叫聲，隨即，就有像要山崩的回音隨之響起。哇啊，簡直就快耳聾了。岩石當然是變成碎塊了，而我則是盡量露出泰然的表情，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呃呃。其實我的手很痛。我為了不讓人發現到我的臉因痛苦而緊皺了起來，所以把臉更加皺起，陰森森地說道。

　　「你們如果攻擊我們，那些寶石就會全都這樣碎掉……」

　　「修奇，你的手要不要緊？」

　　「啊啊啊，修奇！手，手！」

　　「……會這樣碎掉！我不是在開玩笑。你們都看到碎成碎塊的岩石了吧……」

　　「這傢伙！韁繩可以放掉吧？可惡，我問你，手沒事吧？」

　　「執事大人！哈梅爾執事大人！繃帶，繃帶還有藥，放在哪裡呢？啊？」

　　「……所以說，像這顆碎掉的岩石那樣，我的手沒事，拜託不要這樣，寶石也會碎掉，但是我的手沒有碎掉！呃呃啊！我的頭簡直快裂開了！」

　　這麼一來，我很懷疑是不是還能讓地精們覺得可怕。透納可能因為我抱頭痛苦的模樣，令人看了覺得很可憐，要不然，他可能是因為怕地精們完全聽不懂我在喊什麼，所以他代替我，喊道：「沒錯，如果攻擊我們，寶石全部會被破壞！那麼阿姆塔特會放過你們嗎？門兒都沒有！所以，乖乖地先放了俘虜吧！那麼我們就會交出寶石！」

　　已經下到溪谷底部的那些地精們，開始用驚慌的動作看著峭壁上方。不僅如此，站在峭壁各處的地精們也全都只有望著位在峭壁上方的那只地精。地精指揮好像真的火冒三丈了，他用雙手舉著長矛，開始一面在原地跳腳，一面大聲喊著：「吱咿咿咿咿！嗄，嗄勒！嗄勒勒！吱咿咿咿咿！」

　　那個地精指揮的激動立刻傳染了其他地精們。其他地精們也都可怕地皺起臉孔，用力揮舞著長矛。這些傢伙用激動的動作，對我們大吼大叫，像是要把長矛丟出似的揮搖著長矛，甚至還互相咆哮著。

　　「嗄勒勒，吱，吱，喀喀！」

　　「嗄勒勒勒勒！嗄勒勒勒勒！」

　　在這種場面下，如果現在有一個傢伙太過激動地丟出長矛，一定立刻會引發所有地精們展開攻擊。所以，那些地精們的每聲怪叫都拿我覺得毛骨悚然。我往後一看，傑米妮現在想要匍匐爬進泰班的袍子裡，使泰班驚慌了一下。泰班好不容易推開傑米妮，並且小心地下了馬車。他說道：「周圍實在是太吵了！」

　　泰班如此說著，把木杖往前伸，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來。我很快走近泰班，扶住他的手臂。

　　「謝了。」

　　泰班瞇了一下他根本看不到東西的眼睛。我忍不住想微笑，於是便笑了出來。哼嗯。他應該是看不到我這微笑吧。泰班停下腳步，放開我的手臂，抓住他的袍子衣角。

　　泰班用緩慢的動作，把袍子前面的衣角拉到腰後，扎進腰帶。然後他把寬鬆的袍子袖口捲到肩膀。隨即，就清楚露出了刻滿雙臂的紋身。泰班把手臂甩了幾下，用嘹亮的聲音喊著：「喂，各位臉色很差的朋友們。」

　　好！現在你們要很忙碌了。哈哈哈。我對那些地精們露出一個微笑。你們不知道吧，現在走到你們面前的人物正是大法師亨德列克。這是你們想都沒想過的事吧？

　　那個地精指揮本來在原地亂跳腳，像是快把自己手臂甩掉地慌亂著，此時他猛然轉頭去瞪泰班。泰班則是把頭轉來轉去，繼續說道：「稍微安靜一點吧！如果我講話時，你們還這麼吵，你們會聽不到我說的話，不是嗎？」

　　泰班的沉著語氣既非命令，也非勸阻，只是淡淡地陳述事實。如果是在人們聚集喧鬧的地方，例如那種已經展開激烈討論的會議議場，或者市場上，或者傑米妮嚎啕大哭的地方，這種語句一定會在說完之後就被靜靜地掩蓋過去。

　　然而，地精們卻變得安靜了。

　　我們一行人驚慌地環視四方的峭壁。令人驚訝地，站在峭壁上的地精們像是停止呼吸似的站著。所以，灰色峭壁上的一大堆地精們，看起來簡直就像是無數多的雕像。比起那些地精們，我反而更能感受到猛烈吹襲的溪谷強風是活著的東西。我把刺到眼睛的頭髮撥上去，又再看了一眼泰班。

　　泰班點了點頭。

　　「謝謝了。你們只要這樣安靜一下子，我就可以好好說話了。而你們也可以好好聽我說。」

　　泰班面無表情地如此說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各位，你們不太需要俘虜，不是嗎？而且我們來這裡就是決心要給寶石的。沒有必要互相漲紅著臉孔生氣。是首先交出來，還是等一下交出來，並不是什麼重要的事，不是嗎？重要的是，所有事情結束時，你們一定會有寶石，而我們會接到俘虜。那麼，你們就可以高高興興地把寶石交給阿姆塔特，我們就可以高高興興地帶家人回故鄉了。」

　　「不是這樣嗎？」我以為泰班會在那番話後面接上這句。然而，泰班並沒有這樣說。他現在稍微低頭，說道：「你們數量比我們還要多很多，而且比我們還要強而有力。也就是說，我們不可能會違背約定的。你們不會隨便放過我們的，是吧？然而，你們如果違背約定，我們也拿你們沒有辦法。因為你們實在是太強了。」

　　「嗄！」

　　那個地精指揮喊出一聲像是鄙夷的大叫聲。然而，其他地精們完全都沒有動。地精指揮把頭往左右搖晃之後，對泰班大喊：「嗄勒勒，吱嗄！嗯，我們比較強，這是事實！吱吱，吱！」

　　「是啊，所以說，你們先放了俘虜們會比較好。我們不能違背約定，所以會遵守約定。可是，你們能夠違背約定，但你們還是會遵守約定，請你們做給我們看吧。」

　　「我們！嗄勒，嗄勒嗄勒！會遵守約定。」

　　「這不僅是你們的光榮，而且也有助於提升阿姆塔特的名譽。拜託你們了！」

　　地精指揮沒有回答，而是又再舉起長矛，上下晃動了一下。隨即，在溪谷底部的那些地精們用快速的動作，又再往左右走上去。我在他們上去的時候，觀察是不是有什麼路，但是地精們的動作實在是太快了，而且偽裝得很好，所以我看不出他們是從什麼路上去峭壁的。

　　雖然如此，但有一件事令我一直搞不懂。其他人雖然不知道，但我很清楚知道，泰班就是亨德列克，也就是魔法第九級的高手，是魔法修煉了三百年以上的大法師。可是泰班卻沒有殲滅地精，也沒有用可怕的魔法來威脅，而是悄然地一面捧他們，一面協商。

　　這……我真是搞不懂。

　　因為想得太多，我皺起眉頭望了一下泰班的背。然而，就算亨德列克眼睛看得到，也應該不會發現到我在他背後凝望的目光吧。我不要再做傻事了。

　　地精們一爬上峭壁，地精指揮就一面舉著長矛，一面喊：「嗄勒，嗄勒，嗄勒嗄，嗄！」

　　警備隊員們進入完全緊張狀態，凝視周圍。會發生什麼事呢？

　　起初，什麼事也沒發生。可是突然間，從後面傳來了爸爸的聲音。

　　「修奇，注意看右邊那顆三角形的大岩石。」

　　在右邊峭壁，有一顆岩石朝向溪谷，巨大地突了出來。正如爸爸所說的，這是一顆越往上就變得越尖的三角形岩石，這顆巨大岩石的高度大約有七八十肘之高。可是，這岩石怎麼了！

　　從岩石後面開始有人走出來。

　　「領主大人！」

　　哈梅爾執事立刻像是一隻山羊般，在溪谷的亂石上奔跑。透納趕緊喊道：「執事大人，請快點停下來！隨便亂動可能會讓地精們激動起來！」

　　在溪谷奔跑的山羊現在變成刺蝟了。呃呃。哈梅爾執事完全一副刺蝟的姿態，整個人蜷縮在岩石上。其實也不能怪他不顧顏面，因為，原本在峭壁上，像石塊般僵住的地精們，紛紛開始發出兇惡的聲音了。

　　從岩石後面走出來的人們全都像爸爸一樣衣衫襤褸，而且滿身污垢，鬍鬚和頭髮都亂七八糟的。在他們之中，有幾個人的頭髮和鬍鬚留得很長，可以看出其中一個人是領主大人。

　　領主大人表情高興地走了過來。一直趴在岩石上的哈梅爾執事只把頭稍微抬起，對領主大人說：「啊，領主大人！」

　　「哈梅爾，是哈梅爾嗎？謝天謝地，真高興看到你！可是，你在幹什麼啊？」

　　「領主大人！」

　　哈梅爾執事像是很受屈辱似的大喊了一聲。領主大人一面笑著，一面走近哈梅爾執事，伸出他的手。領主大人扶起哈梅爾執事之後，立刻擁抱他。哈梅爾執事說道：「啊，哈哈哈。因為我太高興了才會這樣。我太高興了。真的謝天謝地。」

　　領主大人的白髮散亂。所以，服裝端整的哈梅爾執事和骯骯髒髒的領主大人真的看起來像是流浪的國王和等待他的忠臣的模樣。跟在他後面的其他俘虜們也都笑著走來。

　　「哎呀！這是誰啊！你不是透納嗎？」

　　「賽羅！你還活著，賽羅！」

　　「是啊，小子。我不會讓你妹妹還沒嫁就當寡婦的……」

　　「去死吧！」

　　俘虜們和我們一行人的重逢雖是各式各樣都有，但其中能代表所有重逢的，應該算是賽羅和透納的重逢了。和他們亂七八糟的外表不同的是，俘虜們看起來都很心情輕鬆。令人意外的是，俘虜們甚至還有心情去訝異我和傑米妮。

　　「咦？這是誰啊！你是蠟燭匠尼德法先生的兒子……」

　　「是的。我是修奇·尼德法。」

　　「你怎麼會來這裡啊？咦？這又是誰啊，你不是守林者之女嗎？」

　　「傑米妮？你是傑米妮，奇怪，你怎麼會來這裡啊？」

　　「我來監視修奇的。」

　　「你怕修奇被地精美女勾引？」

　　「這個嘛？這也是有可能的吧？」

　　在傑米妮這樣狡猾地粉碎我的人格的這段時間，我環視了周圍。

　　過了一會兒，我才看到在稍遠的地方，有一群人聚集著，中央站著一個高大的男子。

　　這群人是從首都來的士兵們，還有羅內·修利哲伯爵。他們用溫馨的眼神，看著我們村人的重逢場面，並且感受著自己被孤立的位置。而站在他們中間的羅內·修利哲伯爵則是一直看著站在峭壁上的那一大堆地精們。

　　當俘虜和村裡的人還在熱鬧地高興著他們的重逢時，我從他們之中走出來，朝羅內伯爵走去。

　　從首都來的士兵們眼神訝異地看我，但是並沒有阻擋我的路。

　　我閃過他們，朝羅內伯爵走過去。羅內伯爵看到一個頭髮蓬亂的小鬼走近，輕輕地露出微笑，說道：「你有什麼事找我嗎，少年？」

　　我先是觀察了一下伯爵的臉孔。我仔細一想，原來這是我第一次這麼近看他。我本想看看他和涅克斯相似的地方，但還是作罷，然後低聲對他說：「我有話要跟您一個人說。」

　　羅內伯爵歪著頭，疑惑地把耳朵靠過來。周圍的士兵們現在都用充滿好奇的眼神，不停看著我和羅內伯爵。

　　我靠近羅內伯爵的耳邊，說道：「我從現在開始所說的話，或許聽來像是在開玩笑，可是請您安靜聽我說完。我從首都帶話要轉告您。」

　　羅內伯爵的臉突然僵住了。然而，他並沒有勃然大怒地叫我不要胡說八道。

　　「我怕您要我拿出證據，所以跟您說，我知道有關涅克斯·修利哲和您，還有卡穆·修利哲和亞曼達·修利哲夫人的事。我希望您不要驚訝。伯爵您被滯留為俘虜的這段期間，您的兒子涅克斯·修利哲引發了叛亂事件。」

　　「咳嗯！」

　　羅內伯爵突然咳嗽了一聲。他是想要掩飾住驚訝的表情嗎？他對周圍的士兵們做了一個手勢。

　　「你們都退到一邊去。我跟這個少年有重要的話要談。」

　　士兵們一言不發，用整齊的動作退到一邊去。我瞄了一眼我們一行人，他們還在享受著重逢的喜悅。太好了。羅內伯爵雖然外表骯髒，但頭髮還是有整理，他把頭髮往後撥，泰然自若地說：「涅克斯呢？」

　　他很疼愛涅克斯嗎？涅克斯說過，伯爵因為對弟弟存有愧疚，所以非常照顧涅克斯。而現在他第一個問的，就是有關涅克斯的事。

　　我稍微低頭，告訴他一個我不願告訴他的消息。

　　「他死了。」

　　羅內·修利哲伯爵的臉突然變得蒼白。

　　「涅克斯·修利哲並不是因為叛亂罪被處刑而死的。說來話長，可是沒有時間講了。簡單地說，他為了要叛亂，想和他叔叔的龍締結龍魂使契約，結果意外被殺害了。」

　　「是……嗎？」

　　「現在我要說有關您的事。您不可以回去首都。但是，您能夠活命的路只有在首都。您懂我說的話嗎？我的意思是，您不可以用您的面貌和您的名字回首都。」

　　伯爵點了點頭。

　　「不管用什麼手段和方法，請您偷偷地進入首都。即使您有好友，也最好不要請他們幫忙。雖然您可能不相信，但在首都可以幫您的只有一個人。請您去找卡爾·賀坦特先生吧。」

　　「卡爾·賀坦特？」

　　「您一定不知道這個名字。可是，您一定要去見他。卡爾·賀坦特先生會告訴您詳細的事情經過，並且會幫助您的。請您到大暴風神殿要求高階祭司協助。那麼高階祭司會幫您引見卡爾·賀坦特先生。或許您聽來會覺得無情，但您最好連賀坦特村也不要去。因為這會讓事情變得複雜。」

　　伯爵又再點了點頭。我很快地把手伸到上衣裡，放到他的手上。

　　把裝有寶石和金幣的袋子，從我手上移到他手上，這應該沒有人會看出來吧。伯爵用眼睛傳送出感謝的意思。

　　「請您聽好。『妮莉亞害怕的是打雷，半獸人害怕的是怪物蠟燭匠。』如果有人問暗號，您這樣回答就行了。」

　　伯爵想笑出來，可是我的表情很嚴肅。所以他用認真的表情答道：「妮莉亞害怕的是蠟燭匠，怪物害怕的是打雷半獸人？」

　　「……您弄顛倒了。妮莉亞害怕的是打雷，半獸人害怕的是怪物蠟燭匠。」

　　「……暗號怎麼不挑簡單一點的啊。嗯。我記得了。」

　　「太好了。那麼，我要說的話都說完了。」

　　「謝謝你。」

　　「不客氣。很抱歉我沒有告訴您好的消息。那麼再見……」

　　我向伯爵低頭示意。此時，伯爵很快地說：「可是，你為何要幫我呢？」

　　我低著頭對他說話。因為我不想看到伯爵的眼睛。我說道：「因為我認為修利哲家族的悲劇如今是該結束的時候了。」

　　我直接挺身，一面看著伯爵的額頭，一面說道。當然啦，我還大聲說了讓周圍其他人也聽得到的話：「我一直很好奇幫助我們領地的是位什麼樣的人。謝謝您跟我說這麼多。我長大成人之後，也希望當一個像伯爵大人這樣優秀的武人。不過，我應該是門兒都沒有吧？」

　　伯爵不自然地笑了出來。可是，他的臉孔很快就僵硬住了。他費力地把笑容掛在僵硬的臉上，說道：「世上有些事是努力也沒用的啊。人們不想要的悲劇，總是在它來到枕邊時才會發現到它。但是，你應該是不需要我的忠告了。對你而言，你有兩條腿可以走出你的道路，對你來說，你有兩隻手臂可以拿著禦敵的劍，還有送仕女的花。戰士最需要的東西，你都已經有了。所以，你不用擔心。」

　　我笑著轉過身子。

　　賀坦特領地的居民們還是不在意周圍的地精們，一直沉浸於重逢的喜悅。我看了一眼峭壁上的那個地精指揮，但它一動也不動，只是握著長矛站在那裡。我突然覺得克頓山的巨人看著路坦尼歐大王時，應該和現在這一幕很像吧。據說，克頓山的巨人是一個曾被烏塔克和查奈爾騙過的愚蠢傢伙。然而，當巨人站在克頓山頂低頭看路坦尼歐大王，大王看到這巨人時難道一點兒也不發抖嗎？在他望著因為被騙而狂怒的巨人時，他不會發抖嗎？

　　算了，別胡思亂想了。

　　哈梅爾執事吵鬧了一陣子，這時候他才放開領主大人。他拿出手帕，擦拭眼角的眼淚，並且對我做手勢。我對他點頭之後，看著峭壁上方，說道：「喂！寶石在我這邊。我會留在這裡，所以，讓其他人先離開溪谷！」

　　「嗄勒，嗄！什麼意思啊？」

　　「我確定其他人全都安全出去之後，會交出寶石。知道了沒？」

　　不僅是在我附近的羅內伯爵，連領主大人也嚇了一大跳。可是，最驚訝的還是爸爸。

　　「啊，這，這小子！寶石在哪裡？！我會留下來交給他們，所以……」「爸爸，您比我還會騎馬嗎？」

　　「什麼？」

　　「我比您還會騎馬。萬一發生事情，我可以很容易脫身。您知道我的意思了吧？」

　　「這小子。但還是不能這樣啊，你把寶石交給我……」

　　「請不要這樣。我們再拖下去，地精們就要生氣了。您就相信兒子一次吧。這是在來這裡的路上，我和執事大人、透納及其他所有人討論過後，所下的決定。」

　　「沒有人比我還要瞭解我兒子！」

　　「有一個人吧？」

　　「那是誰？」

　　「是我。」

　　「……真是的。」

　　爸爸好像無話可說了。但他還是不停嘟嚷著。被放出來的俘虜們全都停止喧嘩之後，用不安的眼神看我，領主大人則是焦急地問執事大人。

　　「是真的嗎，哈梅爾？有決定要修奇留下嗎？」

　　「是的。」

　　哈梅爾執事用泰然的表情點頭，隨即，領主大人便困惑地歪著頭。此時，泰班朝著周圍所有方向，說道：「我也會留在這裡。所以請不要擔心。這裡是需要巫師的地方，不是嗎？」

　　隨即，周圍的人的臉色都比較放心了一些。而且他們之中有幾個人甚至還點了點頭。可能這些人是認為我是留下來做泰班的助手。說的也是。這樣說其實也沒錯。透納為了很快鎮定住一行人的騷動，喊著：「好！被放出來的人請上馬車。大家盡快離開這裡吧。修奇會做人質，請不要擔心。」

　　周圍的人們好像還是覺得很不安，所以沒能很快速地上馬車。

　　我苦笑著，環視他們每個人。當我的眼睛停留在傑米妮身上時，我以為我心臟就快停住了。

　　因為，傑米妮正在笑著！

第七章

　　爸爸喊著要留到最後一個走，好不容易他才被透納給拉走。爸爸，眼淚都遮住我眼前的視線了。可是話說回來，爸爸您拖時間，地精們會越來越不耐煩，不是嗎？我把這些無益處的想法從心中趕走之後，看著傑米妮，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我把氣吸到肚子深處之後，一口氣喊了出來。

　　「喂，你這個笨丫頭！我和泰班同騎一匹馬，是沒什麼大礙，可是如果連你也一起，就無法快速奔馳了！」

　　傑米妮原本看著一行人往溪谷下方消失的背影，她聽到我的喊叫聲之後，回過頭來。她笑著對我說：「我很輕啊。」

　　「那還是增加一個人的重量啊！而且還增加一個人的屁股！你以為在馬匹上面坐三個人很容易嗎？」

　　「那你抱我呢？」

　　「……要怎麼拉韁繩？」

　　「呃，不是通常都是這樣的嗎？泰班先生可以坐在後面，我……你可以把我夾在腋下，用一隻手拉韁繩，不就行了？我不會抱怨的，你不必擔心。」

　　「誰說通常是這樣的？這是從前的故事裡頭出現的情節啊！」

　　「嗯？那麼實際上是行不通的嗎？」

　　傑米妮一副像是覺得很奇怪的表情，如此問道。我總覺得再這樣大聲喊叫，會看起來像傻瓜。

　　「喂，傑米妮。嗯，雖然可以做得到，嗯，雖然我有戴ＯＰＧ，所以你的體重不算是什麼負擔，但是用一隻手操控馬，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其實我這是在說謊。呃呃。因為，在馬匹上面打鬥就是用一隻手拉著馬韁，另一隻手握劍。傑米妮皺起眉頭，對我投射出像是在問『真的是這樣？』的目光。拜託，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啦。我皺著一張臉，轉過頭去。

　　「沒辦法了。真是的。覆水難收，拿你沒法子。」

　　「嘿。那就拜託你嘍？」

　　「不要再說了。」

　　我們在這樣爭吵時，泰班則是安穩地坐在岩石上。在那些地精們看來，一定會是他們快要看不下去的場面。展開爭吵的少年和少女，還有他們旁邊坐著休息的瞎子老人，他們可以想像得到我們就是人質嗎？

　　那個地精指揮大喊著：「嗄，嗄勒！寶石在哪裡？萬一你說謊，嗄勒勒勒！我跟你說，我們現在當場就可以追到他們那些人！嗄，嗄，嗄勒！而且阿姆塔特也不會放過你們領地的……」

　　我搖了搖手，制止那個地精指揮繼續喊下去。

　　「我知道，我知道了。我會交給你們的。」

　　地精們一面嘟嚷著，─一面低頭看我。我努力無視於他們從四方射下的目光，走向御雷者。御雷者，你帶著這麼重的東西走到這裡，真的是辛苦你了。

　　我把掛在馬鞍上的寶石袋子解了下來。總共是五袋。我提著這五袋，環視了一下四周圍之後，走到我們前方的一顆大岩石旁。我把袋子放在岩石上面，隨即，地精指揮就大聲吼叫：「嗄嗄！你騙我？」

　　「是誰騙誰啊！」

　　「那麼說來，那是寶石嗎？嗄嗄勒！寶石不可能這麼輕！」

　　「笨蛋。因為我力氣非常大！如果照你所說的，我騙了你們，那麼，阿姆塔特有可能會放了我們嗎？哎呀，你下來確認不就行了？我會退後的！」

　　地精指揮看了我好一陣子。然後，他突然舉起長矛，下達信號。

　　就像剛才一樣，有幾隻地精們從左右邊跑了下來。

　　我往後退，站著掩護傑米妮和泰班。那些下到溪谷底部的地精們舉著長矛指向我們，並且慢慢地走過來。他們就像威脅牛或狗那般噓噓叫個不停，並且伸出長矛。但是我雙手交叉在胸前，靜靜站著無聊的時間過去之後，地精們接近了我放下的袋子。它們排成一排，站在袋子旁邊，其中一個首先把長矛反拿之後，去撥弄袋子。

　　可是，袋子卻一動也不動。它們互相望了彼此一眼，稍微更加用力戳袋子，可是那些袋子仍然不動。

　　原本用長矛戳袋子的那只地精，這時才把長矛放到旁邊，走近袋子。這傢伙笨手笨腳地開始解開袋子，這時候，傑米妮在我頸後深深呼出嘴裡熱氣。我說道：「沒有被燙紅嗎？」

　　「什麼？」

　　「我是問，我頸後有沒有被燙紅。你這樣貼近我然後大口呼氣，害我覺得好熱。」

　　「啊，對，對不起啦，修奇。可是我太害怕了……」

　　「你既然那麼害怕，幹嘛要留下來？你剛才應該乖乖地……啊！」

　　我揉了揉被傑米妮掐了一下的腰部，緊閉上眼睛。哎唷，這個可愛的丫頭！（我是不是太過緊張了啊？我怎麼會這樣說呢？）

　　此時，突然響起一陣嘩啦啦的聲音。看來那個地精終於把一個袋子打開來了。因為這傢伙笨手笨腳的關係，原本在袋裡的寶石全都一股腦兒地被傾倒出來，並且散發出刺眼的光彩。那些地精們全都驚嚇地退開，隨即張大著嘴巴。

　　在整個暗淡無色彩的無盡溪谷裡，寶石確實散發出了簡直叫人眼睛發痛的光芒。除了泰班以外的所有人以及地精們，都糊里糊塗地舉起手臂遮住眼睛。包圍在那些袋子周圍的地精們用呆滯的眼神看著寶石，峭壁上的地精們也變得十分安靜。

　　「吱……吱吱！」

　　「嗄嗄勒……嗄勒勒勒！」

　　包圍著袋子的地精們終於還是高舉著長矛大聲叫喊了起來。隨即，峭壁上的地精們也立刻開始叫喊。而且原本在峭壁下方的地精們都開始無法站在原地，紛紛往下跑來。

　　「嗄勒勒勒勒！嗄勒勒勒勒！」

　　「嗄嗄！吱，吱吱吱嗄！」

　　叫喊聲簡直大到震耳欲聾。原本站在峭壁各處的地精們全都在叫著可怕嚇人的叫喊聲，奔跑下來的地精們像貪婪的餓鬼般衝向寶石。周圍實在太過動亂，幾乎差點就沒聽到傑米妮低聲耳語的聲音。

　　「那些地精們幹嘛這麼高興？那是阿姆塔特的，不是嗎？」

　　「這證明那些地精們太單純了。現在就讓他們盡量高興吧。不要突然澆他們冷水。」

　　此時，從峭壁上方突然響起一陣壓制住所有叫喊聲的怪聲。

　　「嗄勒勒勒勒！不要碰！」

　　原來是那個地精指揮。它為了鎮定住其他地精們，必須再喊好幾次。

　　「嗄勒勒勒勒！嗄勒勒勒勒！不要碰！萬一有哪個傢伙私吞，就剖開他的肚子！嗄嗄嗄嗄！只要稍有減少，你們全都會被剖腹！」

　　這種脅迫真是可笑。彷彿就像是它知道那些寶石總共有幾個似的。可是，這脅迫卻足以讓那些拿著寶石歡蹦亂跳的地精們停下動作。而且也足以讓傑米妮嚇個半死。

　　「修奇，修奇！現在走吧。寶石不是都已經給了嗎？地精們不是應該會知道該怎麼做嗎？」

　　傑米妮拉著我的手臂，一直鬧著要走。而此時，泰班也從岩石站了起來。

　　「是啊，修奇。我們離開這裡吧。有財物的地方必會有災難。所以，最好是逃離財物附近。」

　　會有災難？果然，有幾隻地精們開始發出了不滿的咆哮聲。它們像是要反抗地精指揮說的話，用力揮舞長矛。排排站在峭壁的地精們也是一樣，它們開始互相交換可疑的眼色。隨即，地精指揮就火冒三丈地喊著：「你們這些瘋子！嗄啦！全都不准動！你們以為阿姆塔特會放過你們嗎？他要是知道你們動寶石的歪腦筋，嗄勒勒勒勒！阿姆塔特會剝了你們的頭皮！吱，噓，嗄吱勒！喂，阿姆塔特光是用目光就能叫你們自行剖腹，交出寶石！」

　　「我對這句話完完全全贊同。」

　　是泰班在喃喃自語。泰班已經在傑米妮的攙扶之下，坐上了御雷者。我回頭看了他們一眼之後，又再環視周圍的峭壁。借用阿姆塔特之名的脅迫可能確實有嚇阻作用，所以，地精們如今不再做出可疑的動作了。雖然那個地精指揮似乎不是很高興，但他還是成功地控制了那些地精們。

　　那麼現在可以開始說出我要辦的事了。他媽的。因為這件要辦的事，我原本希望一個人單獨留下。不僅是傑米妮，我也希望泰班不要在場比較好。我在內心裡嘀咕了一下之後，朝著變得安靜的溪谷大喊：「喂！我按約定交出寶石了！」

　　「很好！嗄勒，嗄！快滾蛋！在我的部下想起人類的肉味之前，所剩時間可不多！」

　　「嘿。真是可怕的一句話！可是啊！我有另一件事要辦！」

　　「吱吱吱勒！有事要辦？」

　　「沒錯！我想見阿姆塔特！」

　　充斥在溪谷的不祥沉默，被傑米妮的哭喊聲給打破了寂靜。

　　「嗚哇啊！泰班先生！請您制止一下這個傢伙！您有聽到他剛才說的話了吧？」

　　「啊，好，好。傑米妮。不過，你不要搖晃，好嗎？我是個瞎子啊，拜託不要這樣搖晃一個坐在馬匹上面的瞎子。」

　　「啊，對不起。可是，可是，請你想想辦法制止這個精神失常的傢伙！拜託你啦！」

　　精神失常的傢伙？我到底為什麼會迷戀傑米妮啊？在我心深處，似乎有人對我說：『喂，修奇·尼德法。你真的是很命苦。雖然傑米妮是擔心你才這樣說的，可是，她那樣說，哪裡看得出來她是在擔心啊？這種丫頭你就把她甩了吧。』你說什麼？給我閉嘴！你不要說她壞話！你再這樣說話，我就把你……天啊，傑米妮。你說得對。我好像真的精神失常了。

　　而且這件事實也確實被印證在那些地精們的態度上。因為，地精們像是在看一個瘋子似的看著我。

　　「你，嗄勒勒，你說什麼？」

　　「我說我想見阿姆塔特！」

　　「誰想見？」

　　「我！」

　　「見誰？」

　　「阿姆塔特！如果你還要問『要幹嘛？』，我剛才已經回答過了。要見他！」

　　「為什麼？」

　　我敢說這只地精一定是相當於他們地精族裡面的天才。與其承認我是相當於人類種族裡面的笨蛋，倒不如承認這傢伙是天才吧。

　　「我要講的話又不是要講給你們聽的！我是有事要找阿姆塔特，又不是要找你們。阿姆塔特對於手下搶奪應該要交給他的東西，會很寬宏大量嗎？」

　　地精指揮先是一言不發地站在那裡。泰班趁著這空檔，對我說：「修奇，等一下。你有什麼事要找阿姆塔特啊？」

　　我慢慢地轉身。許多地精們手持武器俯視著我們，所以我連移動一根手指頭都得小心翼翼的。我看到了泰班的臉孔。

　　他的眼睛是白色的。他的臉上泛著歷盡風霜的黯淡臉色，脖子上的斑黑紋身更顯出他臉色的暗沉。但是，在他臉上微微發亮的眼睛卻令人不禁打寒顫。我費力地吞了一口口水之後，說道：「對不起，對你我也不能說。因為我是要找阿姆塔特有事要辦。」

　　泰班在額頭上擠出了皺紋，可是卻沉著地說：「我不知道你有什麼事要找他，所以我不討論其重要性。但是，你有沒有想到你現在很危險！」

　　「我有想過。而且我的想法，並不是一個只知道龍這個字怎麼拼的少年想法，而是一個親眼見過許多龍的少年的想法。」

　　傑米妮現在不再纏著泰班了，她跑向我，抓住我的手臂，拉著我的手臂。

　　「修奇，修奇！不要這樣子。到底你是想說什麼話？你怎麼了？見到阿姆塔特之後。你要幹嘛？」

　　「傑米妮。你可不可以相信我啊？」

　　「我認為相信你，我的鼻子會變長！」

　　「嗯？這個嘛。可是你的鼻子沒有變短啊？不，我覺得這樣剛剛好。」

　　「謝謝……啊，哎呀！不管怎麼樣，我絕對不相信你！趕快走吧，嗯！拜託你不要這樣！不要一直對我嬉皮笑臉，你說話回答我啊！我要你趕緊作罷，走吧！」

　　但我還是無法作出其他的回答，只能嘻嘻笑著。我這樣做，可以說服傑米妮，讓她知道我的意志堅定，可以讓她知道我去見阿姆塔特是有重要事要辦嗎？啊，我想到了一個好方法。我把雙手放到傑米妮肩上，用認真的表情看著傑米妮，對她說：「傑米妮。我要怎麼做，才能說服你，我的意志堅定，我去見阿姆塔特是有重要的事啊！」

　　「我不要聽！」

　　……看來這個方法不怎麼好。真是的！

　　「喂！你！你這個固執的丫頭！就算天空裂成兩半，我也要見到阿姆塔特之後才要回去。不要這樣！不要裝出一副要哭的樣子！笑一個！你就算哭了我也不會回心轉意的。那只會讓你難過、讓我難過，不會對事情有幫助，所以你別哭。知道了沒？」

　　傑米妮張大嘴巴看著我。喲，這丫頭。她圓睜著眼睛看我，害我都意志動搖了。傑米妮的嘴唇動了好幾下，好不容易才擠出話來。

　　她說道：「可以哭嗎？」

　　「當──然！」

　　「真的？」

　　「真──的！」

　　「嗚哇啊啊啊！」

　　「呃啊！傑米妮，我錯了，請原諒我！」

　　傑米妮就這樣一屁股坐在地上，放聲大哭了起來，所以我只好在她面前做出各種安慰的動作。泰班默默無言地，像是已經被排除在外地站在那裡，但是那個地精指揮卻很不耐煩地大喊著：「嗄勒！嗄勒！你這傢伙！到底想說什麼話啊！吱吱吱吱！」

　　我好不容易讓傑米妮鎮定下來（在這段時間裡，我表面上對傑米妮說了很多謊言，在內心裡則是一直詛咒卡蘭貝勒）之後，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水，對峭壁上方說道：「啊，對不起。我們有點意見不合。可是，我要說的話已經都說了！如果可以的話，請你現在馬上去轉告阿姆塔特。」

　　「嗄？轉告？」

　　「是的。請轉告一聲，修奇·尼德法想要見阿姆塔特。阿姆塔特應該對我很清楚，所以你不用擔心它不知道我是誰。」

　　阿姆塔特一定對所有事都瞭若指掌。他知道我，還派爸爸去接我們，可見它一定都瞭若指掌吧。也就是說，它知道我是誰，而且知道我經歷過什麼事才來到這裡。

　　不，就算它不知道我是誰，也沒關係。因為，我有話要跟它說。

　　可是，它沒有龍魂使？即使它沒有龍魂使也沒關係！

　　就在這個時候──「咿吱呼！」

　　峭壁上方的那個地精指揮大聲喊出帶有回音的喊叫聲。他一面叫，同時用力揮舞長矛。隨即，對面峭壁就有另一隻地精像在回答似的喊著：「咿吱呼！」

　　地精們跟著又再回答了幾聲之後，便開始移動了。

　　地精們和出現時一樣，快速地消失了。原本在峭壁上方的地精們往峭壁後面走掉了，原本站在峭壁的空隙之間的地精們則是快速往上或往下移動之後，跑進溪谷內部。它們的動作蠻利落的。幾乎近於垂直的峭壁，它們卻像在走平地般奔跑而去。

　　過了一會兒，那些來拿寶石的最後一批地精走掉之後，原本滿山滿谷的地精就像是不曾出現般消失不見了。這是怎麼一回事？難道他們乾脆就避不見面了嗎？可是，我不會這麼想。因為，那個地精指揮還站在原地看我。

　　這傢伙開始走下峭壁。

　　他的速度幾乎和直接掉落差不多。這傢伙每踩一下峭壁，就有數顆小石子掉下來，而且有小岩石隨之搖晃，但是這傢伙卻沒有搖晃。用這種方式，這傢伙不到數十秒就已經走下峭壁，要是我，大概得花一個小時才下得來吧。然後，這傢伙把手裡的長矛垂了下來，就這樣開始慢慢地朝我這邊走來。

　　他並沒有發出腳步聲。這傢伙的動作很輕柔，他的步履看似在搖擺著，但其實是很穩健的。這傢伙如此輕快地跳著走過溪谷底的亂石，朝我走來。傑米妮原本坐在地上，她像是這時候才看到這只地精似的，連忙站了起來。

　　這個地精指揮停在距離大約十五肘的地方。

　　由它走下來的動作看來，確實是有指揮的架勢。這傢伙甚至比一般的半獸人還要塊頭更大，從他身上可以感受到的反應力與剛毅性都是非比尋常的。他的身體看起來非常地結實。

　　「咳嗄！」

　　這只地精突如其來地大喊一聲，使傑米妮嚇得抱住我的手臂。

　　可是，這傢伙只是把手持的長矛插到旁邊的地上。然後，它就把兩隻手臂交疊在胸前。這是什麼意思呢？啊，是要我解除武裝嗎？我慢慢地把巨劍收回到劍鞘，同樣也把雙手交叉在胸前。幸好，傑米妮已經放開我的手，開始一副忐忑不安的樣子。泰班從後面走來，緊抓住傑米妮的肩膀。傑米妮嚇得身體一震，但是泰班溫和地對她說：「在這裡靜靜等著吧，傑米妮。有我在，沒關係。」

　　地精指揮像是很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這傢伙突然閉起眼睛，稍微抬起下巴。可是，我不知道那個部位是不是可以稱之為下巴。

　　嗯？

　　這傢伙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四周並沒有任何風，可是這傢伙卻好像被風吹得飄搖的樹葉那般搖晃著。等等。我發現到沒有風在吹了！怎麼四周如此寂靜呢？

　　這只地精的顫抖如同剛才開始時那般，突然就停了下來。這傢伙的眼睛再度張開時，我不禁想到了溫柴。那種眼神像是會刺人般地銳利。地精開口說道：「真是有趣。你是說，你要見我？」

　　這是一個會深沉迴盪的聲音。這深厚有力的聲音，簡直令人難以相信是從地精這樣的矮小身軀所發出來的。所以，我差點就因此放下我交叉在胸前的手臂，但是我勉強用手指頭緊抓住兩邊手臂，所以才不致發生這種事。哎唷，手臂好痛！傑米妮用手摀住嘴巴，用難以置信的語氣，說道：「啊啊？聲音怎麼變了？」

　　我說道：「噓。傑米妮。它是阿姆塔特啊。」

　　傑米妮用力眨了眨眼睛，一副覺得不可思議的語氣，說道：「……原來阿姆塔特是一隻地精？」

　　泰班發出怪異的咳嗽聲，並且撇過頭去，我則是把頭垂得低低的。而那個地精則是爆笑了出來。

　　「哈哈哈哈！」

　　傑米妮一聽到地精的笑聲，露出更是驚訝的表情。泰班好不容易停下他那怪異的咳嗽聲之後，對傑米妮解釋著：「這是魔法啊，傑米妮。阿姆塔特使用魔法，透過這個地精來說話。」

　　「是嗎？」

　　傑米妮這時才點了點頭。我費力地抬頭，向地精點頭打招呼。

　　「幸會了。偉大的龍阿姆塔特。這該死的傢伙，你是我母親的仇人！」

　　傑米妮發出模糊的呻吟聲，緊接著就昏了過去！但是泰班很厲害地把她扶住了。這時候我都一直無法轉頭，把目光從地精的眼睛轉移過去。因為，這是阿姆塔特的眼睛。所以在沉默很久之後地精再度開口時，我差點就雙腿沒力地癱坐在地上。

　　「這就是你要跟我講的話？」

　　我有好一陣子，都忙著平息呼吸，無法答話。對於這沉著而且嚴峻的聲音，我的自尊心可不容許自己用激動愚蠢的聲音回答。過了一會兒之後，我才得以用連我自己都很滿意的沉著聲音答道：

　　「不。這不是我要跟您說的話，而是我對自己說的話。雖然是件小事，但對我而言，是實現了一個深具含意的宿願。雖然我不能要求您能夠在我母親靈前謝罪，但是我一直希望親口直接對您說『您是我母親的仇人。』」

　　「是這樣嗎？看來那確實只是你要對你自己說的話。」

　　它並沒有任何反應。它確實是沒反應。我的嘴角浮出笑容，低下頭來，說道：「是的。請原諒我。那麼我要對您講的是……」

　　「回去吧。」

　　「咦？」

　　我驚訝地抬頭之後，整個人都僵住了。因為，從地精的眼裡顯現出的阿姆塔特的眼睛，正在凶悍地瞪著我。

　　「你不必費唇舌說了。我對你要講的話毫無興趣。現在馬上回去。我讓你閉嘴的方法有兩種。一種就是你自己回轉腳步，另一種就是我殺死你。用兩者之中的哪一種，對我而言都沒有關係，但是對你而言，似乎就有很大的關係了。」

　　從地精身上響起的阿姆塔特命令是非常嚴峻的命今。我努力想要皺眉頭，卻做不到。我想要移動手臂，卻動不了。這簡直可以說是被鬼壓身那樣，我只能轉動眼珠子，一直看著地精。

　　泰班的一句話使我得以勉強從這可怕的僵硬之中解脫出來。他說：「阿姆塔特！」

　　我理解到了一個明確的事實。就是颱風吹襲，樹木會倒。可是，如果是同樣程度的颱風從兩邊同時吹襲，樹木會直立不動。我從泰班的話裡，可以感受到和借用地精身體的阿姆塔特幾乎相同的力量，所以，我才得以沒有倒下。

　　「您連聽都不聽聽看這少年要講的是什麼，就如此薄情拒絕，不會太過急躁了嗎？」

　　地精用陰沉的眼神看著泰班。泰班一手拄著木杖，另一隻手抱著傑米妮，用這姿勢昂然地面對著地精站在那裡。我仔細一看，地精繃緊身體的程度，根本和剛才與我對話時的態度無法相比。

　　阿姆塔特說道：「您把急躁這個詞用在龍身上，令我覺得這才是急躁之行為啊。」

　　它對泰班說『您』？看來它知道，真不愧是阿姆塔特！阿姆塔特知道泰班是亨德列克。

　　「可能是吧。但誰是誰非尚難以斷定啊。因此，我覺得您最好是撤回您的主張，會比較好。」

　　「我不習慣被強行要求。」

　　「太好了。我也同樣不習慣被強行要求。不過，生活之中往往會發生不得已的情況。」

　　哼嗯。泰班正在脅迫他。我緊張到覺得脖子快被往後折斷，在這緊張之中，我還是看著地精和泰班，並且看著他們後面的阿姆塔特和亨德列克。剎那間，我心裡浮現出一個可怕的想法，於是我凝視泰班。不安的感覺簡直就像脖子上的骨刺一樣。

　　會不會亨德列克錯把這地方當成別的地方，錯把在場的人和龍當成其他人和其他龍了？褐色山脈的卡穆和克拉德美索。然後是灰色山脈的修奇和阿姆塔特。哼。泰班這錯覺一點兒也不可笑。亨德列克，您到現在都還想要緊抓住龍不放嗎？說不定阿姆塔特也會變得像克拉德美索那樣。

　　可是，我並沒有阻止泰班。因為，我沒有足夠的力量讓阿姆塔特聽我講話，所以只好交給泰班了。雖然這樣對他很抱歉。

　　現在，用我的眼睛也能感受到他們的懸殊差異了。泰班看起來像是坐在散特雷拉之歌時那般閒逸，但是地精的表情卻出現了非常強烈的不安感和憎惡。他簡直看起來幾乎就像是人類了。此時，地精開口響起了阿姆塔特的聲音。

　　「您應該是有聽過吧……」

　　地精暫時先喘息了一下。真的蠻像人類的。

　　「我有一個名字叫做夕陽的監視者。」

　　「這我知道。」

　　地精開始慢慢地往後走。泰班可能是因為有聽到這細微的腳步聲，所以他開始歪著頭。地精一面往後退，一面緩慢但確切地說：

　　「我監視夕陽，並且在夕陽下監視。在我眼前，萬物會終結，同時我在萬物的盡頭等著他們。我是優比涅與賀加涅斯的女兒時間的忠實之鍾啊。」

　　「……所以呢？」

　　地精往後走了之後，就直接忽地跳到岩石上面站著。泰班因為地精站在岩石上面時所傳來的低沉聲音，退縮了一下，但他並沒有機會說出什麼話。地精用不太快但確切的聲音說：「我的等待已經夠久了，您的黃昏未免也太長了。」

　　泰班的臉在瞬間被嚇得發青。

　　在他的臉孔僵硬的同時，他的手微微顫抖了起來。甚至他像瞎子那樣，一副彷徨失措的模樣。當然他是真的瞎了，但是從以前到現在，他的動作完全不像瞎子啊！我趕緊走近他，接過傑米妮。我一接住傑米妮，泰班就用雙手握住木杖。看起來像是為了不要倒下而倚著木杖的樣子。阿姆塔特站在岩石上面俯視他這模樣，沉著地說：「為何您還沒有履行您跟上天約定好的休息？」

　　「我，我……」

　　在三百年前的神龍王之後，不論是面對人類還是龍，或者其他事物，又有誰能讓亨德列克的腿如此搖晃啊？看起來，阿姆塔特確實是三百年來頭一次成功者。我驚慌地看著他們，差點就不小心鬆手放開了傑米妮。我牢牢地抱住傑米妮的腰之後，又再看著地精。阿姆塔特說道：「人類對其充實的一生的報答，即是與上天約定好的休息。這是賜予人類的禮物。你們會死，而且不知何時會死。就連龍也沒有這樣的禮物啊。」

　　神龍王說過：「我一直都無法收到上天賜予人類的那種禮物。」閃現在地精臉上的阿姆塔特的眼神，如今像要看穿泰班似的直盯著泰班。

　　「您說過：『我們並不是單數。』你們可以經由死亡和遺忘來維持這複數特性所形成的不滅特性。我這個時間之鍾當然是非常清楚這一點。無視於死亡者是人類嗎？您是一個個體卻能夠不滅，您還可以稱自己是人類嗎？」

　　「不。」

　　如果是以一個費力地倚在搖晃得快要折斷似的木杖的瞎子老人而言……這是一個非常沉著的回答。泰班發出完全不符合他那不安模樣的沉著聲音，他用這種聽起來似乎是很單調的聲音，說道：「我並不是人類。是吸血鬼，不對，應該也不能說是吸血鬼。我是已經死亡的活人。」

　　泰班的眼皮一直在一眨一眨的。他舉起手來，緊按著自己的眼睛，並說道：

　　「我的眼睛無法看夕陽。所以，我是在夜晚之中過著黃昏。」

　　阿姆塔特抬起頭來。

　　他的眼睛朝向伸展在無盡溪谷之間的那片天空。天空看起來彷彿就像是覆蓋無盡溪谷的天花板。我發現到這個地方真的像是個洞穴。

　　就在這個時候。

　　突然間，太陽從溪谷的一邊升了上來。雖然早已經天亮了，可是因為這裡是個很深的溪谷，所以現在才有太陽出現在天空。峭壁上方在剎那間如同金絲般閃爍著，原本在看天空的我不得不撤過頭去。

　　溪谷變亮了，就連站在岩石上面的地精也被照得更加亮了一些。

　　這只地精即使見到太陽升上來，它還是沒有撇過頭去，仍然一直望著天空。為什麼呢？是因為現在地精的眼睛是阿姆塔特的眼睛嗎？公平對待萬物的太陽，就連對待三百歲的巫師，也同樣射下了它美麗的光芒。然而，眼睛看不到東西的泰班卻無法感受到這光芒。所以，地精、泰班、還有傑米妮，都有難得見到的共通點。原本藏在高聳峭壁的太陽現在才升起，但是真正感受到並且因為刺眼而撇過頭去的人，只有我一個而已。

　　可是，我這樣的獨特位置並無法占很久。過了一會兒，跟隨著太陽而出現的雲朵便掩住了太陽。溪谷又再變成一個隱含著昏暗陰沉的神秘感的洞穴。而此時，阿姆塔特說道：「您的眼睛如果看到夜晚，請來找我吧。現在並非您和我共處的時間啊。還有……」

　　站在岩石上面的地精並沒有低下頭來，它就這麼對我說：「修奇·尼德法。這也不是你和我共處的時間。回去吧。你不必對這地精多花心力。時候到了，自然會發生的。」

　　地精突然張大嘴巴。

　　「嗄啊……」

　　過了一會兒，地精的身體突然倒了下去。砰。我揉了揉變得熱燙的眼睛周圍，然後看著岩石上面的地精。它倒在岩石上面，只是從嘴裡流出長長的口水，根本一動也不動了。它看起來就像是已經死了。

　　我的嘴巴很艱辛地開啟了。

　　「阿姆塔特？」

　　阿姆塔特不見了。

　　「阿姆塔特！」

　　阿姆塔特不見了，只剩下躺在岩石上面的地精。阿姆塔特拒絕我，關上門了。但是，但是我還沒有說啊。可是我已經無法說了。

　　「呃……嗯。」

　　被抱在我懷裡的傑米妮發出微弱呻吟聲的那一瞬間，我緊緊摟住了傑米妮。我把頭埋在傑米妮的頸子，我聞著從頸子裡散發出的有點腥而且有點鹹的味道，而且勉強壓抑住想要大喊的念頭。我像要把肩膀抖碎似的顫抖著。

　　有人摸了我的背。

　　我抬頭一看，傑米妮的眼睛正在直視著我。她在漲紅的臉上露出顫抖的微笑，一直凝視著我。然後她的手在我背後小心地撫摸我不停顫抖的肩膀。

　　她紅潤嘟著的嘴唇像在顫抖般開啟了。

　　「修奇……」

　　「傑米妮。我……」

　　「你沒事吧？你是不是沒事了？」

　　「我，我無法說了。我一定要對阿姆塔特講的話，我有話要講……可是，阿姆塔特連聽都不聽，就走了。」

　　傑米妮突然嘻嘻笑了出來。她頑皮地點頭，隨即，她的頭就碰撞到我的下巴。她像是在責備我似的，用額頭敲我的下巴，然後又再抬頭對我說：「笨蛋修奇。你不要擔心。都沒事了。阿姆塔特應該知道你要講什麼。」

　　「阿姆塔特知道？」

　　「是啊。它應該會知道的。所以你別傷心了。嘿。這樣一點都不像你！」

　　「哼，你怎麼知道？阿姆塔特怎麼會猜得出我要講的話？」

　　「也沒有證據說它猜不到啊。不是嗎？」

　　「你如果要這樣說，我就無話可說了。」

　　「那麼，那麼。可是，我還有話要說。」

　　「什麼話？」

　　「我現在快窒息……這個笨蛋！快放手啦！」

　　傑米妮踢了我的小腿脛骨，我才從『修奇·尼德法先生正在緊抱住傑米妮·史麥塔格小姐』的情況之中領悟到我所扮演著的重要角色。

　　「哎呀呀呀呀呀！」

　　我幾乎像扔擲般，放開了傑米妮。傑米妮快速往後走了幾步，結果她的肩膀太過使力，把衣服都撐開了。如此一來，衣服一定會被撕破。我低著頭，所以看不到傑米妮的表情。而泰班是瞎子，所以他終究什麼都看不到。一定是看不到的。哎唷，得救了。

　　「現在是不是可以轉頭看你們了？已經結束擁抱了沒？」

　　「……請不要說得一副好像看得到我們的樣子。」

　　把衣服撐到快破掉的傑米妮，斜眼瞪了泰班一眼。可是儘管她是這種表情，對於眼睛看不到的泰班而言，實在無法給予任何效果，而眼睛看得到的我，則是因此笑了出來。

　　「呃哈！傑米妮，你這表情，你這表情！」

　　「什麼嘛！你幹嘛笑，不要笑！」

　　「不，不。咿嘻嘻嘻嘻！這不是在笑，呃嘿嘿嘿！我不笑了，咯咯咯咯！」

　　過了一會兒，一直用深沉表情裝作是在欣賞我被傑米妮無情毆打的泰班，說道：「回去吧。如果主人趕人，有禮貌的客人應該要走才對。」

　　我讓泰班和傑米妮騎在御雷者上面之後，開始慢慢地走出去。

　　如果在這種道路上，我們三人全都騎在御雷者上面，那麼御雷者可能十年後會得關節炎也說不一定。

　　無盡溪谷很長，籠罩在它上頭的雲層漸漸越來越厚了。這簡直令我懷疑剛才看到的是否真的是太陽。可是，我越往盡頭走去，溪谷變得越寬，於是，原本看起來像陰沉洞穴的無盡溪谷，如今則是有種平凡事物的感覺包圍著我。而且傑米妮因為可以回家而高興不已，一直不停喧嚷著，這使我分辨不出我現在是走在阿姆塔特的無盡溪谷，還是走在我們村裡的大路上。

　　「對了，修奇。你爸爸回來了，你要煮什麼菜啊？我也會幫你。我們一起來煮一餐美味的食物吧。好不好？你爸爸這幾個月來都沒吃到人類吃的東西，不是嗎？你爸爸最喜歡吃的是什麼啊？」

　　「我爸爸？水。」

　　「啊啊啊！我是指用火煮的東西！嗯，雖然也有不用火煮的，但現在是冬天……」

　　「開水。」

　　「你想挨幾拳啊？」

　　「……可不可以就打兩拳啊？」

　　「不，三拳！」

　　傑米妮繼續一直喋喋不休的，但是相反地，泰班則是緊閉嘴巴不說話。我主要都只是回答傑米妮的話，同時觀察泰班，結果，我有好幾次都絆到腳。泰班這時才用帶有一點快樂的語氣，說道：「我並不孤單。因為在我身旁就有另一個瞎子陪我。」

　　傑米妮格格笑了出來，我則是嘟嚷著。

　　就這樣，我們比上來的時候還要快速地到達了溪谷盡頭，此時，我又再回頭看後面。然而，溪谷仍然只是溪谷。有夕陽監視者阿姆塔特在的可怕地名並不適合眼前這一片景致。它只是冬季的溪谷而已。

　　冬季的……

　　我皺了一下眉頭。這是什麼啊？這東西，嗯，明明是我知道的東西，這個是？

　　「天啊！是雪？」

　　傑米妮確實是比我還要會認人。不只是人，連其他東西也很會認。嗯。她說對了。這東西的名字是雪。然而，我還是搖了搖頭。

　　因為單純只是用雪來形容是不夠的。也就是說，必須有其他字……。

　　傑米妮又再幫了我一次。

　　「哇！是初雪！」

　　傑米妮！你真是太厲害了！你又說對了。是初雪。天空開始有白色的雪花降了下來。泰班聽到傑米妮的喊叫聲，用他根本看不到東西的眼睛抬頭望著天空，然後慢慢地伸出手來。隨即，我和傑米妮都同時閉嘴安靜地等待有雪花掉到泰班的手上。說不定連御雷者也在等待吧？

　　可能雪花有聽到我們的願望吧，所以有一片輕輕降下的雪花緩慢地落向泰班的手。傑米妮抿著嘴唇，圓睜著眼睛，而我則是緊張地開始握緊拳頭，又再放開拳頭，如此反覆著。快掉下去！直接掉下去！啊，真是的，不要晃動！稍微往左一點，哇啊，我要不要跑到旁邊去吹一下啊？對！行了！直接掉下去吧！現在不要有風吹！

　　終於，一片白色雪花落到了泰班瘦削的手上，泰班的手指尖動了一下。然後我和傑米妮同時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我真想喊一聲萬歲呢。雪花一碰觸到泰班的手，便很快地溶化了。泰班慢慢地把手拿到嘴邊，將手心靠在嘴唇上。

　　他的嘴角輕輕地上揚了。

　　「是啊。雪仙子來了。」

　　泰班的話像是一聲允許似的，雪花開始更加欣喜地降下了。我抬頭看天空。雪花以天空裡的一個無法正確指出是在哪裡的一點為中心，向四方散播著。沾到我臉上的雪花使我臉頰變得很涼爽。我低下頭來，又再看了一眼無盡溪谷。隨即，就看到雪花彷彿像是窗簾般遮蔽住無盡溪谷。我轉過頭去，這一次，我看著傑米妮。

　　傑米妮坐在馬上，把雙手往前伸去。她把手掌併攏，弄成像碗的形狀，想要收集雪花。終於還是有幾片雪花落到她併攏的手掌裡，在這一瞬間，她很快地把手拉到面前。她睜大眼睛，低頭看手掌，可是在這短暫的瞬間，手掌的雪花似乎都溶化了。她皺眉頭，用手掌撫摸兩頰。

　　「啊，好冰！」

　　要不然。雪溶化的水是燙的嗎？真是的，這丫頭。連傑米妮也因為自己的話而自己笑了出來，然後她開始環視四周。

　　「哇啊，好漂亮。修奇，這像是在慶祝你爸爸回來，不是嗎？」

　　「回來……是啊。現在是該回家的時候了。」

　　傑米妮歪著頭，答道：「嗯？啊，對啊。你是迎著初雪回去的。」

　　迎著初雪，是啊。要回家了。

　　我是迎著飄落的楓葉離家的。我曾在黑暗的森林裡，聽到每個腳步傳來的落葉碎裂沙沙響聲，曾在山裡、田野裡，靜靜站在原地不動，但是不管通往何處，我都只是徘徊在道路上。我曾經在明亮而且寒冷的秋季夜空之下，燃起營火，聯想過指向我們故鄉的星座；而現在降下初雪了！

　　是啊。現在都結束了。是該回家的時候了。

　　「哦哦咿！」

　　傳來了透納的大喊聲。剛才先離開的我們一行人都聚集在溪谷外面。傑米妮合上雙手，做成像喇叭的形狀，對喊了回去：「哦哦咿！」

　　在飄落的雪絲之間，傳來了喧嘩的笑聲。接著，我可以看到有個人從站在溪谷外面的人群裡向我們這邊跑過來。那是爸爸。我向奔跑過來的爸爸露出了微笑，同時向我那已經離去的時節露出了微笑。

　　我的魔法之秋已經結束了。

第八章

　　「那麼，你現在是尼德法伯爵嘍。」

　　「是的。而且我只跟領主大人您說過這件事。」

　　「您還沒有跟任何人說過嗎？」

　　「哎唷，領主大人。拜託請不要這樣。請不要這麼尊敬我。」

　　坐在椅子上的領主大人哈哈大笑了出來。可是，笑聲結束之後，咳嗽緊跟著而來，令我看了很是擔心。在那段監禁的日子裡，領主大人的身體變得很憔悴，現在還是沒有增重的跡象，這讓哈梅爾執事覺得很難過。

　　「咳，咳咳。嗯……是嗎，你都沒有跟任何人說過嗎？」

　　「是的。我不想讓別人知道。往後也是想繼續隱瞞下去。」

　　「往後也是想繼續隱瞞下去？」

　　「是的。雖然我這樣比喻有些怪，可是，我想要像卡爾以前那樣，隱藏自己的身份。」

　　「為什麼呢？你既然已經當上了伯爵，就應該可以帶你父親到你的領地去，過著更舒適的生活才對啊。對了，你打算怎麼負起你對國王所賜領地的責任啊？」

　　「那個領地……我正以我所能想到最為了不起的方法在照顧他們。」

　　我對領主大人說明有關費雷爾和寇達修先生的事。領主大人輕鬆地倚靠在椅子上，表情高興地聽完我講的故事之後，點了點頭。我說道：「萬一是我治理的話，恐伯一定無法對國王殿下和我領地的居民們善盡責任吧。一個十七歲而且原本是蠟燭匠的領主，這豈不是很可笑嗎？雖然說，要是我成了領主，是可以供應居民晚上要用的蠟燭啦。」

　　領主大人微微笑著說：

　　「那一定會是很優秀的領主哦。你很清楚自己的才能界限，而且企圖想要活用自己的才能，為民著想。」

　　「您這是過獎了。」

　　「可是，你打算也對你父親隱瞞嗎？」

　　「我爸爸已經年老了，我希望一直到他需要人照顧的時候……這雖然好像是我自己的想法，可是，我希望看到爸爸努力工作的模樣。

　　而且他在最優秀的領主治理下的領地上生活，會比較好吧。」

　　領主大人慢慢地敲了幾下桌子之後，轉過頭去看著窗外。窗外正在盡情地下著雪。這間領主辦公室原本雖然無比冷清，但是在哈梅爾執事的拚命努力之下，已經變成非常具有舒適溫馨的氣氛。有好一陣子，都只聽到從壁爐裡傳來的柴火聲音。

　　在這片寂靜之中，似乎只要仔細傾聽就能聽到雪在堆積的聲音，這片寂靜結束時，領主大人一面拉高蓋在膝蓋的毛毯，一面用疲憊的聲音說：「這個嘛。我是不知道你這樣做到底對不對。所以，我似乎只能給你『歲月能給你答案』的一般論調了。我就姑且先幫你吧。你真正希望我做的是什麼呢？」

　　「像以往那樣……我會當領主您的居民。還有，對於我的身份所附帶的各種義務或權利，希望領主能幫我這些相關的事。」

　　「你是我們領地的恩人，同時也是我的恩人，所以我當然會幫你。

　　但是代替你去做領主的義務，可能會有一些問題。雖然你已經把治理領地的責任交給那兩位優秀的年輕人，所以不成問題了，但是你需要覆行面對首都及國王的相關責任，這你打算怎麼辦？我就先說到這個快要來臨的新年拜會這類的事吧。你應該到御前向國王請安的，不是嗎？雖然這是小事，但也可說是一定要做的事吧。」

　　「是。我聽說有這些事。就是因為這些事，我想拜託您，嗯，到時候領主大人你會去首都吧？」

　　「是啊。」

　　「嗯，到時候您可不可以讓我當隨行人員呢？」

　　領主大人露出了微笑。在他過著監禁生活的這段期間裡變得更加深厚的眼角皺紋，此時粗大地顯現出來。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每次你在公務上需要去首都時，我必須幫忙你偽裝，是這個意思吧？」

　　「是的。這是個對您很抱歉的請求……」

　　「不，沒關係。反正領主並不是常常需要到首都去。」

　　「那麼，您願意幫我嗎？」

　　「當然啦。如果這樣算是報答你的恩惠，不管多少次我都可以幫忙。」

　　「謝謝您。」

　　領主大人微微地笑了，他又再把毛毯拉高，我則是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走近壁爐。我翻動壁爐的柴棍，加旺火焰的時候，從背後傳來了領主大人的聲音。

　　「可是，我實在很好奇是什麼理由。為何你不想當伯爵呢？」

　　我轉頭過去，看到領主大人正在望著下雪的窗外景致。領主大人一面看著積在樹枝上的雪，一面說道：「咳，咳咳，呃呃嗯……我很難相信你是怕無法善盡對領地的責任，而不願當領主。既然有那兩個優秀的年輕人，請他們做你的家臣不就行了？那麼一來，就應該可以和他們合力治理你的領地了啊。」

　　「您說得是沒有錯。那個，我要不要關窗戶呢？」

　　「不。沒關係。並沒有什麼風。我喜歡看這寧靜的雪景。」

　　「是……」

　　「你害怕的好像不是領主的責任，而是領主這個地位，對吧？」

　　我看著領主的白髮，說道：「也可以這麼說吧。正確地說來，我是討厭當上領主後我會改變。」

　　「你為什麼不要改變？是因為你喜歡現在的你嗎？」

　　「我當然是喜歡現在的我。可是，萬一我當上領主，到時候，身為領主的我說不定會更喜歡自己吧。我是比較樂觀個性的人，不管是什麼樣的情況，我大概都會喜歡。」

　　「你是說，你即使當上領主，也不會討厭那種情況？」

　　「是的。」

　　領主大人慢慢地轉過頭來。他把額角靠在椅背，歪斜地抬頭看我。

　　「那麼說來，你不想要當領主的理由就越來越模糊了。如果說處在任何情況下，你都不會特別擔心，而且不會顧忌，那麼，你不想當領主的理由，究竟是什麼？」

　　我慢慢地走去和領主再度面對面坐著。然而，我稍微斜坐著，沒有看領主而是看著窗外。我一面看著那地夢幻般落下的白色雪花，一面問領主：「領主大人，首先我想問您一個問題。請容我問您這種問題。領主大人您討伐阿姆塔特失敗了，現在您在計劃第十次征討阿姆塔特嗎？」

　　領主大人並沒有立刻回答。因為我沒有看著領主大人的臉，所以這段寂靜的時間顯得很漫長。過了一會兒之後，領主大人才說：「不。現在我沒有那種打算。」

　　「我可以問您是為什麼嗎？」

　　「如果又再一次計劃討伐阿姆塔特，等於是讓領地陷於水深火熱之中啊！我向國王奏請之後派來的卡賽普萊也沒辦法成功。所以，如果想要成功，一定需要比卡賽普萊還要強大的準備，我們可能做得到這樣的準備嗎？」

　　「只是這樣嗎？」

　　「你有話要說就直說吧。」

　　我轉過頭來，迎視領主大人的眼睛。即使他的眼睛都凹陷了，但是目光還很明澈。他是卡爾的兄長。是啊，即使是同父異母的兄弟，但是領主大人畢竟是卡爾的兄長。不對，就算不是，領主大人也是一位畢生都在治理領地的人啊。

　　「我爸爸以前也是對阿姆塔特懷有猛烈的報復心。但是我爸爸現在已經放棄報仇了。而且連我也是，我以前憎恨阿姆塔特，但是現在不恨了。所以……我猜想領主大人您現在也不再憎恨阿姆塔特了。」

　　領主大人露出了一絲笑容。

　　「你說得很正確。」

　　「是嗎？」

　　「雖然我不知道這樣說你會怎麼想，但是，我覺得我以前是個利己主義者。外表上，我宣稱除掉威脅這個領地的阿姆塔特是為這個領地著想，騙了其他人還有我自己，但是……我現在已經明白了。我想要的，與其說是消滅阿姆塔特，倒不如說是表現我的報復心吧。只要表現出了我的報復心，對我而言，阿姆塔特有死沒死，似乎都沒什麼關係。所以我以前才會對它舉槍突擊。而現在，我感覺滿足了。看來我真的是老了。」

　　「不。這連我爸爸，甚至連我也是一樣。我爸爸說過阿姆塔特感覺像是峭壁或河水。而我則是在阿姆塔特面前指責過它，大喊它是我母親的仇人，可是，它並沒有改變。」

　　「改變？」

　　我深吸了一口氣。我看到壁爐裡熊熊的火花，隨即眼睛感覺一陣疲倦。

　　「在我的旅行同伴裡，有一個名叫傑倫特的祭司。他跟我說過一副對句：世界上最悲哀的戀愛是單戀，最可怕的病是相思病。他說這是因為這兩種都無法使對方改變。」

　　「我大概知道你的意思。」

　　「我認為戀愛是使對方改變，而報仇也是一樣。報仇雖然像是想讓對方毀滅，但事實上，是想要改變對方。報仇是希望讓對方知道自己的報復心之後，對方能從目前的狀態改變為毀滅的狀態。因此，這就是為什麼所有報仇者在殺死報仇對象之前，都會痛苦解釋自己報仇的理由。」

　　「哈哈……是啊。故事裡面一向都是這種情節。」

　　「是的。要報仇的人通常會說一句話：我一定要親手做了斷，或者我一定要親眼看你滅亡。而且報仇者不要其他人殺死對方或者讓對方老死。通常都是這樣的情節。報仇者是希望由自己來改變對方。」

　　「是啊。確實是可以這麼說。」

　　「是的。然而，阿姆塔特是不會改變的生命體。」

　　「不會改變？」

　　「阿姆塔特正如同我爸爸說的峭壁或河水那般，人類是無法改變他的。我在他面前對他說過『你是殺人者』這類的話，可是沒有用。

　　萬一是人類對人類時，如果跟他說『你是殺人者』，他應該會有『我為什麼會是殺人者？』的這類反應。雖然可能會說他是不得已的，或者可能會有厚顏無恥的反應，不管怎麼樣，對方內心都是有反應的。然而，阿姆塔特卻是說『是啊』的這類反應。彷彿就像是我在說『天空是藍的』，而他回答『是啊』。如此一來，這就和單戀或者相思病沒有什麼兩樣了。如果對方不改變，報仇就不成立。這就好像是對幾百年前死掉的人報仇，是差不多的情況。因為，不管你做什麼，根本就無法對幾百年前死掉的人做任何改變。」

　　領主大人微笑著說道：「我真懷疑我是在跟我領地的十七歲小鬼談話。哈哈哈。你的想法好像是對的。」

　　「是嗎？謝謝您。我想起了卡爾常講的一句話。」

　　「什麼話呢？」

　　「他說我們賀坦特領地的居民們已經和阿姆塔特達到協調。」

　　「是啊，我也聽他講過這句話。主要是在他想要阻止我報仇時，他常會說這句話。」

　　「原來如此。不管怎麼樣……請容我說，這句話是很傲慢的話。」

　　「很傲慢？」

　　「事實上，那並不是協調。河水在流的時候，如果遇到土堆或石頭，會毀壞土堆或石頭之後流過去。然而，如果是根本無法毀壞的巨岩或者山在擋路呢？河水只好轉彎流過去。如果這河水有自尊心，應該會說：我和山達到了協調。然而，其實這座山什麼也沒有改變。」

　　「哈哈哈……」

　　我看著在火焰裡倒下的木塊，說道：「是的。卡爾要說的就是這個：阿姆塔特不會改變。所以我們改變了。」

　　在盡情降下的雪花之間，大聲地傳來了哈梅爾執事的喊叫聲。

　　他和警備隊員們好像正在傷腦筋要如何清掉堆積在內院的的雪。然而，在下雪的日子所聽到的聲音似乎都是這樣柔和，哈梅爾執事雖然是在大叫，但還是聽來很柔和。

　　「你是說，我們改變了？」

　　「是的。而這是前所未聞的事。至少是人類會站立在大地以後。」

　　「什麼意思？」

　　我回過頭看領主大人，結果發現到領主大人的毛毯幾乎快要掉到膝蓋下。我先站起來，幫忙把領主大人的毛毯拉回去之後，說道：「不知您是否有聽過這句話：人類看到星星會造出星座，人類走過森林會造出小徑。」

　　「是啊，我是有聽過這句話。」

　　「沒錯。我們讓事物改變。就連龍也改變了。我認識一頭名叫克拉德美索的龍，它因為人類而改變了。它愛上了人類，而且已經被人類化。而它搞不好就是因為這個緣故而遭遇到悲劇。然而，我卻領悟到了一個奇怪的道理。」

　　「你要說的是？」

　　「人類並沒有改變。人類使週遭的所有事物改變，但是人類本身並沒有改變。」

　　「並沒有改變？」

　　「路坦尼歐大王擊退神龍王之後，有改變的是什麼？在這之前是神龍王統治人類，現在則是人類統治人類。然而，那時候人類是人類，而現在，人類也還是人類。人類本身沒有任何改變的地方。可能您會說變得具有比較高的文明，這個嘛，文明並不是變化。文明、法律、道德、社會、哲學、國家……全都只是人類的工具，是工具改變了，人類完全沒有改變。我們有更進步嗎？不。一個戰士拿到更加銳利的劍，這並不代表這個戰士進步了。這個戰士並沒有改變。而且，我們的工具──文明如果進步了，那並不代表我們進步。所謂的歷史……並非呈現人類的變化，而是記述人類工具的變化。」

　　是的。而且這是路坦尼歐大王和亨德列克的問題。路坦尼歐大王相信沒有神龍王統治，我們會讓萬物改變，而且我們會進步。其實，他把文明和進步搞混了。而亨德列克則是想要使所有種族進步發達。可是身為一個無法改變的人類，卻夢想改變，結果他將這矛盾潛藏著就出發了。許多笨英雄甚至還倣傚他。

　　「但是在大陸的西邊，在此地，人類受到了人類種族歷史上首次的可怕挑戰。這挑戰正是阿姆塔特。」

　　「阿姆塔特……」

　　「是的。阿姆塔特不會改變。它不會人類化。所以相反地，我們賀坦特的居民們改變了。我沒有能力去正確地描述這改變的型態。因為，這是人類首次發生的改變，因此沒有其他可以比較的對象。當然，也是因為我年紀還小的關係吧。然而，看到您、我爸爸、還有我放棄報仇時，我大致已經可以看出那種改變了。」

　　「是嗎？」

　　「阿姆塔特不會改變的理由是……這個嘛……從它說過的話裡，似乎可以找到一點答案。它是夕陽的監視者，也就是說，它站在所有事物的盡頭等待著。它在變化的終點等待，這意味著它本身就是不再有變化可能性的最終型態。不管怎麼樣……雖然它能理解人類所帶有的報復心，但是它不能接受。彷彿就像是峭壁或河水那樣。所以，我們只好放棄。而且這是賀坦特居民選擇的方式。如果是大陸其他土地上的人民，說不定會因為報仇遭受挫折而感到難過。可是，領主大人，您因為無法完成報仇而難過嗎？」

　　領主大人一直盯著我看，然後他點頭說道：「我和你一樣。」

　　「是的。我也是，雖然我無法幫我母親報仇，但是我並不難過。因為，這是無意義的事！」

　　領主大人深深地歎了一口氣。他歎完氣，隨即輕咳了幾聲，然後他又再看著窗外。如今連窗台也積了雪，窗台下方則看起來像是覆蓋了一層白棉花。砰！積雪從屋頂掉落下去，然後窗戶下面就引起了一陣小暴風。

　　「鐵鍬不夠用！」

　　「哎呀，反正還會再積雪，幹嘛要清掉啊？」

　　「你們這些傢伙，反正還會再肚子餓，幹嘛要吃飯啊？」在雪花之間，傳來了哈梅爾執事的尖銳指責。接著，警備隊員們朝氣蓬勃的笑聲就緊跟著這句話傳來了。那是柔和的笑聲。領主大人點頭說道：「原來是這樣啊。所以我才會覺得這麼平靜。謝謝你了。」

　　「請別這麼說。」

　　「原來是因為你在任何地位都是一樣的關係。所以，你假使當上國王，你也是修奇·尼德法，即使你是賀坦特領地的蠟燭匠，仍然還是修奇·尼德法，是嗎？」

　　「是的。」

　　「那麼，徒然地當上你不熟悉的，而且不是特別覺得高興的領主。你不當也無妨嘍。看來這對你而言，只是徒然的一陣騷動。」

　　領主大人講話速度逐漸變慢了。長時間的對話，會不會對領主大人而言，是很累人的事啊？我露出微笑，領主大人也露出了微笑。

　　外面到處堆積的雪所反射出的白光，使得領主大人的深沉皺紋更加地明顯。領主大人，還有我也是一樣。現在我們兩人都是處在冬天的人。我們可能會無法再迎接春天吧。

　　我們會變成像阿姆塔特嗎？會像他一樣站在夕陽那邊嗎？和龍接觸過的路坦尼歐大王該不會被改變成像龍那樣？

　　「像路坦尼歐大王那樣……」

　　我在不知不覺當中，開口說話。

　　「我有話一定要跟阿姆塔特說。可是，我卻像路坦尼歐大王一樣，他在無法擊退神龍王時，看到了初雪……我現在正在看著天空送給大地的最為柔和的禮物。真是鬱悶啊！」

　　領主大人不作任何回答。我轉頭一看，他似乎並不是在看下雪，而是正在觀望自己的內心。

　　我微笑了一下，靜靜地從座位站起來，觀察壁爐的火勢之後，我盡量不出聲音地走出了辦公室。領主大人，您好好休息吧。

　　我一走到城堡內院，就看到警備隊員們正在打雪仗打得不亦樂乎，而在旁邊，則是哈梅爾執事在大喊著：「你們這些傢伙！都幾歲了，還打雪仗，呃呃！」

　　警備隊員賽羅丟出去的雪球，剛好飛向哈梅爾執事的臉孔。執事大人掩起臉孔，彎下腰，賽羅趕緊喊道：「呃啊，執事大人！您沒事吧？」

　　「……接招！」

　　接著，哈梅爾執事就用可怕的速度丟出了雪球。我儘管是在第三者的位置觀看，但還是感受到了哈梅爾執事的攻擊所帶有的凶狠。

　　可是，或許時間沒有帶走哈梅爾執事過盛的慾望，卻似乎帶走了他手腳的許多力量，所以警備隊員們很輕鬆就躲過了執事大人的攻擊。

　　說的也是，能夠施加攻擊，讓賀坦特警備隊員們無法順利避開的人，即使是找遍整個大陸，恐怕也沒幾個人吧。

　　我一面看著這溫馨的情景，一面感受寒風吹向胸口。我感覺整個身體內部都冰凍起來，甚至連腦袋後面也變涼了。並不是因為春天一定會來臨，所以冬季美麗。並不是因為清晨會來臨，所以夜晚美麗，同樣地，並不是因為一定會當上伯爵，所以修奇·尼德法感到自豪。哈哈哈！所有事物本身就是美麗的。慾求不滿的種族們啊，看看你們的四周圍吧。未來只有阿姆塔特等待著，而現在呢，就像正在朝我眼前飛來的這個雪球一樣美麗……啪！

　　「哎呀？這是誰啊？啊，原來是修奇！」……然後，我當然應該要充分表現出我現在的情緒嘍。不能為了未來而欺騙掩飾我的情緒。

　　「接招──」

　　可能今天的警備隊日誌裡會記錄著『賀坦特警備隊，由於修奇·尼德法的攻擊，而遭受無法東山再起的完全失敗』吧。因為，我以警備隊員們為核心，做了一個欠缺藝術性，無視於常識，並且直徑達十肘的雪球，然後，我就聽到了哈梅爾執事對我說出相當感謝的話語。

　　因此，我走向馬廄的腳步顯得非常輕快。

　　馬匹跑步的運動場也是堆了厚厚一層的雪。在這裡的雪地上面，有雜亂的馬蹄印。我一面在這些雜亂的馬蹄印裡添加上我的腳印，一面走向運動場旁邊的馬廄。

　　馬廄裡一片昏暗。因為門窗全關上以防外面的風吹進，所以裡面昏暗到簡直都快辨認不出東西了。在一片漆黑的屋裡，只有角落的火堆發出紅光，火堆旁邊則是歐尼爾坐在那裡。

　　「誰啊。修奇？」

　　「是的。您在做什麼呢？」

　　我走近歐尼爾身旁，把手伸向火堆烤火。歐尼爾坐在火堆旁邊，手裡拿著像是厚布料的東西，正在戳弄那塊布。我仔細一瞧，原來他是在縫製東西。

　　「我在做馬鞋。因為下雪了。」

　　「呃，是不是有誰急著要騎馬呢？」

　　「哈哈哈，這傢伙。馬奔馳的時候，幹嘛需要馬鞋？這是讓它們去跑步運動的時候，給它們穿的鞋子。而且也有馬穿的衣服。」

　　「在這種天氣裡，讓它們運動？」

　　歐尼爾用一把口袋小刀啪地一聲把線切斷，他把那個叫做馬鞋的東西拿到眼前，說道：「馬就是馬。如果不讓它們跑一跑，是會生病的。」

　　「啊，是嗎？」

　　「嗯……行了。讓馬穿看看吧。這是御雷者的。其他馬都有它們自己的鞋子。」

　　「啊，是這樣嗎？謝謝。」

　　「謝什麼謝啊，別這麼客氣。」

　　由於我們家沒有安置御雷者的地方，所以御雷者現在安置在城堡裡的馬廄。我和歐尼爾一起站身走向御雷者。

　　御雷者一看到我的臉，就精神飽滿地叫了一聲。歐尼爾笑著說：「御雷者，你一定很無聊吧？好，現在你也應該要出去走一圈了。」

　　歐尼爾讓御雷者的馬蹄舉起，想讓它穿上那雙看起來像是襪子的鞋子。可是，御雷者一直扭動身體避開歐尼爾的手，甚至歐尼爾的手差點就被御雷者踩到。

　　後來歐尼爾歪著頭，然後像是覺得自己那樣很可笑似的嘻嘻笑了出來。他看了我一眼，對我說：「真是的。它還對我很陌生，才會這個樣子。你來幫忙穿吧。」

　　可是就算我試也是一樣。御雷者像是在拒絕般，一直扭動身體，避開我的手。我很不耐煩，想要乾脆把這傢伙翻倒在地，強行讓它穿上，當這想法以相當大的魅力接近我的時候，我好不容易才想到這傢伙的情況。

　　「等等，歐尼爾先生。北部大道是不是比這裡還要冷呢？」

　　「呃？應該是吧。」

　　「那麼這傢伙可能原本就很耐寒。因為它是北方的馬。」

　　「是嗎？呵呵，那麼，即使沒有這東西，也沒關係了。看來我白做了。」

　　歐尼爾噗嗤笑著撫摸御雷者的頸子。

　　「我知道了，知道了。這傢伙。那麼你就這麼出去也沒關係，是吧？」

　　「啊，對了，歐尼爾先生，您說要讓它去運動，是吧？那我騎著它，去繞一圈也可以嗎？」

　　「嗯……好啊。可是不要太過劇烈運動。它的身體如果淋濕太久，即使是北方馬，也是會感冒的，所以你讓它適量地跑一跑，就可以了。」

　　因為只是要讓它輕快跑步，所以連馬鞍也是放那種騎馬用的輕便馬鞍。不過，我冒險的時候用的馬鞍則是很重的那種馬鞍。我向歐尼爾借來一件斗篷之後，騎著御雷者走了出去。你這傢伙，雖然你一點兒都不怕冷，我可就不行了。

　　下著雪的賀坦特領地顯得很安靜。

　　即使下了好幾天的雪也不會厭煩的，大概就只有小孩子吧。有幾個小孩歡呼著怪聲，在巷子口跑進跑出的，除此之外，沒有任何人在大路上。只有滿天的雪在下著。小孩子們看到雪絲之中突然出現的高大影子，嚇了一大跳，可是他們一發現是騎著御雷者的我，都讚歎地看我。我對那些小孩講了幾句話之後，就往村外慢慢地走去。

　　看得到的就只有路而已。被白雲覆蓋的天空、被白雪覆蓋的大地、還有因為被那些隨處飄落的雪花混亂視野的關係，地平線都消失不見了。偶爾會傳來孤立的樹木無法承載雪的重量，而發出樹枝斷折的聲音，除此之外，四週一片寂靜。在下大雪的日子裡，慢慢走在郊外的人就只有我一個而已。

　　雖然有聽到從背後村裡傳來小孩子的格格笑聲，可是眼前只有一片白茫茫的田野，還有田野上面懶洋洋地掉落著的雪花。在這景致裡，似乎充滿著一股無可言喻的魔力。

　　我感覺到斗篷上面的積雪沉甸甸地重壓著。這幾天下來一直下雪下到最後，現在只是在飄著小雪絲。因此，我似乎是走了很久一段時間了。

　　不知為何，我就是無法停住腳步。我不知道有什麼明確的理由，可是，我放下了御雷者的韁繩，但御雷者還是一直走著。而且我感覺御雷者在走著正確的路，因而放心下來。

　　突然，我感受到一股莫名的不安，於是，轉過頭去。

　　在御雷者的馬蹄後面，可以看見馬蹄印直直地連到村裡。事實上，村子的模樣已經越來越看不清楚了，但是這馬蹄印的盡頭一定是在村裡。很好。這樣我就安心了。我並不是想要盲目地離開。連接村子和御雷者的馬蹄印，看起來就像是連接賀坦特領地和我的繩索。因為有這條繩索，所以我不是盲目奔馳。

　　我點了點頭，完全交付給御雷者之後，開始一直坐著等待。我很安全。從現在開始，我來等等看冬季的白色田野那片超絕迷人的田野，會給我什麼吧。後來終於，在白色背景裡，突然出現了山丘。因為現在連地平線也很模糊，所以山丘的出現令人感到很突然。我與其說是用眼睛看出來的，倒不如說是用腦袋裡的知識好不容易才發現到眼前的山丘是哪裡。這是傑米妮等我的那座山丘。

　　山丘上面站著一個身影。

　　我沒有下達任何命令，不過御雷者還是停了下來。我一面覺得有些尷尬，一面下馬。啪吱。啪吱。我一面聽著地上積雪發出深厚的歎息聲，一面走上山丘。

　　而在輕飄的雪花之間，伊露莉走下了山丘。

　　她的肩上一如往常那樣背著一個沉重的背包。在腰際當唧響著的穿甲劍看起來彷彿就像是繫在她腰上的鈴鐺。她的步伐像是現在才剛出發，同時又像抵達漫長旅程的終點似的，爽快且疲憊、輕盈且踏實地走來。

　　她的腳步一停下來之後，我才發現到我們兩個的距離已經很近了。萬一她沒有停下，我可能會繼續走到和她相撞吧。這個走下飄雪山丘的精靈，像是被捆在瞬間裡的永遠，看起來像是無法成真的幻想般。但是我們確實近到可以看見彼此嘴角掛著的微笑。她看到我連忙停住的模樣，輕輕地笑著說：「你好。」

　　她的頭髮和肩上只沾上一點點雪。而且她的皮外衣和皮褲上面幾乎沒有雪。會不會是因為她的腳步很輕盈的關係啊？我才走這麼一小段距離，就已經連大腿部位也沾到雪花了呢。

　　她慢慢地伸出手來。

　　我也伸手握了她的手。雖然她的手指因為細長而顯得冰冷，但是手心卻很溫暖。不，會不會是因為我的手很冷，所以才這樣感覺啊？

　　「你來了！這趟旅行一路順風嗎？」

　　伊露莉輕輕地點頭，隨即，落在她頭上的雪就輕柔地散了開來。

　　因為不是沾粘在頭上，而是輕落在頭上，所以雪才會散掉。

　　「是的。我很順利就找到這裡來了。因為修奇你留了許多蹤跡。」

　　「咦？啊，哈哈哈。」

　　「卡拉爾領地的費雷爾先生要我代他向你問候。」

　　「是嗎？」

　　「還有……我有個不好的消息。」

　　伊露莉帶著滿是擔憂的表情說道。是什麼消息啊？難道……

　　「雷諾斯市的尤絲娜小姐要我轉告，她要殺了你。」

　　「啊，是。她當然是會這麼說。呃呃。因為，我沒有去見她，就走了。啊，尤絲娜她是在開玩笑的，請不要擔心。伊露莉。」

　　「她是在開玩笑嗎？啊啊，那太好了！」

　　我實在是笑不出來。看到伊露莉的表情又再變得高興，我像是死而復生的人，也感覺到太好了。我覺得不好意思，所以拍了拍斗篷的雪，問她：「那個，對了，蕾妮和傑倫特都平安到達伊斯了嗎？」

　　「是的。他們兩位都平安抵達了。」

　　「謝謝你。原本應該是由我們來做的事……」

　　伊露莉歪著頭，疑惑地問我：「我們不是朋友嗎？」

　　「我有你這個朋友，覺得既感激又高興。」

　　伊露莉稍微睜大眼睛，又再微笑說道：「我也是既感激又高興啊，修奇。」

　　我整個人的感受都變得不一樣了。因為魔法都收納到我身旁的伊露莉身上了，所以冬季田野的魔力只好完全收斂了起來。於是，周圍如今不再有濃郁的魔力，而是充滿著有些過於安靜的嚴肅感。

　　我和伊露莉並肩走著。我們兩個全都沒說話，但是不知不覺間，我們就肩並肩地走在一起了。而御雷者則是在毫無任何指示下，跟隨在我們後面。我回頭，越過肩膀看到它的模樣，我噗嗤笑著說：「哼。這種傢伙居然被稱為名馬，真是令人難以相信！」

　　「咦？」

　　「我的意思是，據我所知，如果是稍有受訓練的馬，在騎乘者下馬的狀態下，是不會隨便走動的。」

　　「是……它們是這樣被訓練的嗎？」

　　「是的。最大的理由可能是想要讓馬不要隨便就逃走。當然啦，也是因為要讓騎乘者找馬的時候方便一點。」

　　「啊啊。我懂了。」

　　伊露莉點了點頭，環視著四周圍，說道：「真是美麗。西部林地通常都下這麼多雪嗎？」

　　「是啊，好像是因為灰色山脈的關係。」

　　「水精……」

　　「咦？」

　　伊露莉把右手往前伸出去。她的手很快地，但是輕柔地開始移動。她是在做什麼呢？起初，看起來只像是毫無意義的手勢。但是不久之後，我發現到她是隨著雪花的軌跡在移動她的手。接著，我就發現到有一片雪花無法掉落到地上，隨著她的手勢移動了，此時，我差點就發出了聲音。

　　她的手緩慢移動，跟隨著小雪花。可是，雪花降到伊露莉的腰部附近時，伊露莉的手敏捷地移動，掠過那片雪花的下方，又再上移。

　　這彷彿就像是快速舀水的動作。緊接著，雪花就隨著她的手掠過時產生的大風，又再往上竄升。

　　有好一陣子，這片雪花轉向，隨著伊露莉的手飄上去。在這一瞬間，伊露莉的手又再變慢，雪花脫離風的拘束，開始悠然地飛翔。伊露莉的手指隨即像是吟遊詩人吹奏長笛的手指那般柔軟地移動，使雪花跟隨著手指移動。

　　可是，伊露莉的手一次也沒有碰到雪花。萬一碰到了，雪花一定會溶化掉或者碎掉。甚至於，她還讓雪花飛行於她的指間。就像飛過樹木之間的小鳥般，雪花到處游移，避開手指地飛翔。這不是魔法，全是她精巧敏捷的手勢動作所造成的。

　　伊露莉一面像在呼吸般自然地動作著，一面說道：「風精最為兇猛地惱怒時，連火精跟地精都會屏氣凝神。然而，只有水精，能用其溫柔安撫風精。現在真是寧靜。」

　　沒錯。現在是沒有一點風的寧靜天氣。我要是風精，一定也會因為雪花令人憐愛而無法吹起風來。伊露莉突然把手翻過來，原本在她的手周圍飛翔的雪花，便緩緩地掉落下去。它徐徐地往伊露莉的中指和食指之間掉落下去。

　　我在不知不覺當中說道：「你的目的是去找亨德列克學習第十級數的魔法，是吧？」

　　「正如同你所知道的，是的，沒有錯。」

　　「請放棄吧。」

　　「好，我知道。」

　　我因為突然解除緊張，差點就往後跌倒。伊露莉看到我踉蹌的模樣，似乎有些訝異，但我沒空去讓她安心。

　　「伊，伊露莉，嗯，我跟你說一件事。人類在說出他自己相信是正確的話時，普通大概都會預想對方的拒絕反應，所以會準備對這句話作充分的解釋。」

　　「是嗎？」

　　「你為何不問我為什麼呢？」

　　「問……為什麼？」

　　「你應該問我為什麼要你放棄尋找第十級魔法吧？」

　　伊露莉面帶像是抱歉的表情看我，然後努力裝出好奇的表情，說道：「是，修奇。你為何要我放棄尋找第十級魔法呢？」

　　「……唉，算了。既然你不感好奇，沒有必要故意問。可是，我倒是有些好奇。為何你不會想問我那個問題呢？」

　　品性高雅的伊露莉並沒有用那種看笨蛋問當然的事的那種眼神看我。但我卻覺得我成了那種笨蛋。伊露莉說道：「我和你在一起時的時間，會因為你的話而賦予它意義。」

　　「咦？」

　　「你和我在一起時的時間，不會對你有任何意義嗎？」

　　「呃，嗯，當然不是嘍。當然是有意義。」

　　「即使沒有看到我，我也是在你心裡嗎？」

　　「是的。」

　　「那麼，你似乎沒有必要解釋什麼了。我和你在一起時所看到的你似乎就足夠了。會需要別的東西嗎？我問你，修奇。你自己的行為需要向自己解釋嗎？」

　　「……是。我們是這樣的。即使是和我們一起過一輩子的父母。我們也應該要知道他們所講的話的理由。自己的話或行為也是一樣的。應該要對自己解釋才行。」

　　「是嗎？」

　　「因為我們會不安……看來我問了沒有益處的話。」

　　「不。你送給我有關瞭解你們的新方法。謝謝你。」

　　「太好了。呼。嗯，那麼，伊露莉，你現在不去尋找第十級魔法了，你有何打算呢？你們種族會繼續留在這塊土地上嗎？」

　　伊露莉稍微低下頭來。落在她頭髮上的雪花看起來像是滑溜溜的，我眨了一下眼睛。她用低頭的姿勢搖了搖頭，說道：「我不知道。以前我曾經說過我是地位低的精靈。我報告我的探索失敗之後，責任便會結束。我沒有義務去審查探索的過程與結果，沒有義務去思考替代方案。」

　　「地位……精靈族是協調的種族，為何有地位呢？」

　　「世界雖然協調，但是有東西南北。修奇，你想想看……拜索斯皇城是在東邊嗎？但是，如果是傑倫特先生，他會說拜索斯皇城是在他的西邊吧？我想就是有這樣的差異吧。」

　　我點了點頭。伊露莉則是面帶冷靜的表情，說道：「所以，我沒有任何打算。」

　　「我知道了。可是，我好高興！我很高興讓你們不會離開這個世界。」

　　伊露莉微笑著說：「我也很高興。那麼，我要走了。」

　　「你要走了嗎？」

　　伊露莉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經停下腳步。所以當我驚慌地反問時，我和她已經距離五、六步以上了。

　　「不，嗯，你再待一會兒，不要走……」

　　我說了這話之後，內心裡很想喊『哎呀！』。我這個笨蛋！我在說什麼啊？幸好，伊露莉搖頭說道：「我很感謝你說要招待我，可是，現在的處境並不恰當。我沒有時間可以在此滯留。」

　　「啊……你好像有急事要去做。」

　　「是的。我必須在雷伯涅湖結冰之前，回去見妖精女王。我有事必須見她。」

　　「嗯？我從不知道冰塊會成問題。那個，你只要用魔法就可以擊碎冰塊，不是嗎？」

　　我看到伊露莉的表情之後，我簡直分不清楚我到底是會講話還是不會講話。伊露莉過了一會兒之後，用沒有變得不一樣的語調，說道：「修奇。好像沒有客人會打碎朋友家的大門之後走進去。妖精族當然是不會用你們的語氣來說『水』。或者『冰塊』。」

　　「……對不起。我剛才不瞭解。」

　　伊露莉只是露出笑容。過了一陣子之後，我才發現到她在等我說話，我趕緊說道：「那麼，嗯，伊露莉，祝你耳畔常有陽光……」

　　我咬緊牙關，可以說是好不容易才講出來。所以，我的語氣與其說是道別，倒不如說聽來像是決鬥挑戰。從剛才到現在，我們已經講很久了。不能再緊抓著她不放。我勉強振作起精神，正眼凝視著她的身影。

　　伊露莉的身影在搖晃著。

　　什麼？她是在施法術嗎？我看著她搖晃的身影，費力地擠出話來。

　　「陽光……耳畔常有陽光……」

　　原本歪著頭在困惑的伊露莉輕輕地走向前。

　　她先是環視了一下周圍，然後她抓了一把盡情垂在她胸前的頭髮。她用自己的頭髮小心翼翼地擦了我的眼角。

　　我閉著眼睛，感受無數多的頭髮掠過眼角。我感覺到無數的細滑頭髮掃過了眼角。此刻我很想要發狂，同時又很想要冷靜下來，這樣的時間是最為短暫的永遠，而且是最為漫長的瞬間。

　　「你會笑著道別吧？」

　　我緊閉了一下眼睛。把最後一滴眼淚擠出來之後，睜開眼睛。我看到伊露莉的白皙臉孔帶著微笑，還看到掠過她白皙臉孔前面之後掉落下去的那些無數雪花。

　　「我，我會笑。我會笑的。」

　　「謝謝你。」

　　伊露莉如此說完之後，開始往後走。

　　我費力地移動我那胡亂扭動的臉上肌肉，試著露出微笑。伊露莉慢慢地走遠，然後輕輕地舉起手來，對我說：「祝你幸福，歸來時猶如離別，笑顏常在。」

　　我當然是可以笑著離別。可是，恐怕無法笑著回來。我好不容易才把湧入心裡的念頭拉下來，所以要維持笑容實在不是件易事。

　　我拚命努力地笑了。所以無法說出任何話。

　　最後終於，白色雪地之中，我不再看到伊露莉她那頭髮亮的黑髮了。她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見了。但是，我卻還一直凝視著她消失的位置。

第九章

　　因為下了好幾天的雪，賀坦特領地的住屋屋頂上方如今都是白茫茫的，突然，尖銳的大喊聲響徹到這些屋頂上方。

　　「來了！他來了！」

　　是釀酒師他們的小兒子米提最先發現到的。圍觀的人們隨即一齊轉頭，接著，就從人們的臉上立刻浮現出無法掩飾的喜悅。

　　「他來了！」

　　「哇啊啊，來了！他終於來了！」

　　男人們朝向天空揮舞著拳頭歡呼叫出怪聲，女人們則是喊出比這還要更大聲的歡呼怪聲。有一隻被突然驚嚇到的小狗，則是用驚人的速度跑向大路盡頭；一名坐在屋前向陽地方，正在喂母奶給嬰兒喝的大嬸，用尖銳的聲音喊話。結果好像讓驚嚇到的嬰兒咬到了她的乳頭。這個大嬸喊著：「是修奇！修奇·尼德法來了！太好了！」

　　「修奇！修奇！修奇！」

　　少女們開始尖叫著歡蹦亂跳，隨即，年紀比較大的年輕男孩們的目光就全都被集中在那些少女飄揚的裙邊。馬兒們咿嘻嘻地鳴叫，而剛才猛跑到大路盡頭的小狗，如今則是忘了奔跑的目的，在咬它自己的尾巴而轉起圈圈。甚至就連飛上天空的麻雀，也像在祝福我的登場似的大力投下鳥屎。大路上可以說是陷入了非常騷動的漩渦裡。

　　我絕對不可以看起來很傲慢。因為那是不符合我這種品性高雅的人的行為。雖說如此，我的腳步還是太過昂然了。啊啊，這樣可能會讓人產生誤會。我盡可能用最為謙虛的語氣，說道：「賀坦特引以為榮的各位市民們啊，不論有何逆境阻擋在各位的面前，現在我……」

　　「什麼？」

　　呃！原來不是這麼一回事。在人們臉上浮現出糊里糊塗表情的前一刻，我很快地說：「啊，不是，真是的。剛才不久前，我正在看書。所以才會說錯話。嗯，請問是什麼事呢？」

　　人們的臉上隨即就又再出現原本的喜悅與感激。接著，透納就費力地走過人群，向我走來。他用憔悴的面貌走來，大力擦了額頭的汗水之後，猛然拉住我的手。

　　「呼，呼。你現在才來啊，修奇！」

　　「是的。透納。對不起我來晚了。」

　　透納的頭髮蓬亂，在位於鼻子的兩個洞裡，有著呈現事態的不祥感與危險的證據──也就是說，有紅紅的鼻血在流著。他氣喘吁吁的，試著講話試了好幾次都失敗了之後，好不容易才說道：「呼。我身為一個負責賀坦特安全的代理警備隊長，在此拜託你！修奇·尼德法。這是只有你能做得到的事啊。雖然我很抱歉要讓你承擔危險……」

　　我努力試著鎮定住顫抖的下巴，好不容易才說道：「可是，我有話還沒有向我爸爸說。」

　　透納表情悲壯地點頭，說道：「如果有什麼萬一，我會轉告他，說你死得很光榮。還有其他的話嗎？」

　　「……這樣就夠了。」

　　「那麼，就拜託你了！」

　　那些聽到我和透納的對話的人們，臉上如今都充滿著悲壯感。

　　他們很有默契地往左右分開來，中間則是出現了散特雷拉之歌。我看了一眼透納，他隨即像是要講出難以啟口的話似的，猶豫了好幾次之後，終於說道：「傑米妮她……」

　　傑米妮她？難道？我吞了一口口水。透納紅著眼睛，說道：「她醉了。」

　　「……天啊！怎麼會！到底是誰讓她醉的？」

　　透納隨即兩眼憤怒地看著一個地方。在那裡，站著一個我初次看到的新面孔。雖然這個人和我一樣是穿著上下都是黑色的衣服，但是由服裝或者腰間佩帶的劍、還有披著的硬皮甲經常使用的模樣，可以看出此人一定是冒險家。透納後面的那些人們全都目光集中到這人身上之後，隨即這個冒險家就兩頰變得蒼白。透納咬牙切齒地說：「這個人在散特雷拉之歌喝酒喝到一半，好像倒了幾杯酒給傑米妮喝。偏偏海娜阿姨在忙著煮東西，沒看到這事。」

　　「真是的，糟糕……」

　　接著，我也和在場所有人一樣，開始盯著這個冒險家，而這個冒險家的臉上，如今則是都沒有了血色。臉色如此發白之後，好像更美了！

　　這個冒險家是一個看起來超過二十五歲的女子。第一眼看到時，她的黑髮簡直令人覺得像是伊露莉回來了，說到她的身材，則會錯以為黛美公主光臨賀坦特領地了。可能是因為她很高，而且又瘦，所以她腰際繫著的長劍不會看起來很奇怪。如果是女子佩帶長劍，通常會看起來很彆扭不對勁，可是她卻不會給人這種感覺。我一看著這個女冒險家，她隨即搖頭，費力地說：「我，我什麼都不知道……」

　　雖然我有很多話想要對她說，可是就在這個時候，傳來了刺耳的尖叫聲，所以那些話我沒能說出來。

　　「啊啊啊啊！」我很快地轉過頭去，隨即看到海娜阿姨從散特雷拉之歌跑了出來。她像是沒看到她面前的大批人群似的，一直跑來，結果和透納正面衝撞。透納抓著海娜阿姨，直接就在下過雪的大路上滑了起來。

　　砰！過了一會兒之後，透納重重地摔在大路上，海娜阿姨則是呆呆地坐在他上面。

　　海娜阿姨陷入一片混亂之中，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經跌倒了，等到她一發現被她騎坐的人是透納，立刻緊揪住他的領口，開始大喊著：「不行！絕對不能發生這種事！快阻止啊，透納，透納！拜託快去幫我阻止！」

　　透納的頭埋在雪坑裡，氣喘吁吁地喊道：「您說得對！一定要阻止才對。當然！而且如果知道是什麼事，修奇一定會阻止的！不過，是什麼事啊？」

　　「穆洛凱·薩波涅，穆洛凱·薩波涅！泰班先生把我存放的買走之後，我費盡千辛萬苦好不容易才買到的！傑米妮發現那個酒了。啊啊，如果沒了那酒，我就糟了。」

　　哎唷，偏偏是傑米妮最喜歡的酒！雖然傑米妮除了穆洛凱·薩波涅以外，根本不太知道其他的酒名，不管怎麼樣！這樣下去是不行的。等一下我應該要斥責一下那個冒險家。現在我彎下腰，做出突擊的姿勢。就在這個時候，我感覺有一道目光正在盯著我。

　　我稍微轉頭，隨即看到傑米妮的媽媽史麥塔格太太，她像女王一樣盛氣凌人地看著我。我對她投以像是詢問的目光，史麥塔格太太則是點了點頭，冷靜地說：「真想打斷你的腿。」

　　「您說的是真心話嗎？」

　　「好吧，你娶她就可以了。」

　　「我有事先走了。剛才我看書看到一半……呃啊啊！透納！快放手！我瘋了才會娶那丫頭……」

　　結果，我被透納踢了一下屁股，被迫衝向散特雷拉之歌。哎唷，我的天啊！眼前越來越接近我的散特雷拉之歌的大門，看起來彷彿就像是皇宮的城門。我悄悄地回頭，透納隨即嚴肅地宣言著：「夫婦應該對彼此的行為負責任。」

　　「別人聽了，豈不是會以為傑米妮是我老婆了！」

　　「反正以後一定是這樣了，有什麼關係？」

　　除了一個人以外，所有人都對透納的話表示出深有同感地點頭。

　　啊啊，我可憐的青春啊！沒有點頭的就只有那個不知名的女子。她一副完全無法理解周圍人們的行為的樣子，只是圓睜著眼睛。

　　我又再轉回頭去。天啊！現在散特雷拉之歌的大門簡直看起來就像是大迷宮的入口。說的也是，這裡頭有個喝醉酒的傑米妮在，當然是像大迷宮那般可怕嘍。我緊閉了一下眼睛。就在這一瞬間，傳來了可怕嚇人的笑聲。

　　「嘻嘻嘻嘻！嘻嘻！」

　　剎那間，我似乎聽到了雙腿力量一下子完全散掉的聲音。

　　不行。振作精神啊，修奇！你這個瘋子。不管傑米妮怎麼窮追不捨地跟你要，你也不該因為這樣而做出給她ＯＰＧ的瘋狂行為啊。這件事你該好好負責任了。我瞪大眼睛，說道：「好！」

　　我凝聚畢生的力量之後，衝向散特雷拉之歌。如果有特別滑舌的吟遊詩人看到現在的我，應該會把衝向神龍王的路坦尼歐大王的模樣和現在的我相比較吧。

　　「等著瞧！」

　　※※※

　　「媽呀！你看看這傷口。痛不痛啊？」

　　「要是有人聽到，一定會以為是別人打的。」

　　「你……哼。我不是已經道歉了？你一定要這樣一直讓我愧疚嗎？」

　　「先不管道歉了，快把那東西給我吧。」

　　「嗯？哎呀，大家都在看，我怎麼可以把嘴唇給你呢？」

　　「你不要用一點兒都不好笑的話來轉移話題，快點給我！」

　　傑米妮猶豫了一下，就把自己的手垂下。然後，她又再抬頭觀察我的眼神。

　　「那個，修奇。再戴幾天就好……」

　　「嗄！」

　　結果傑米妮終究還是一邊嘀咕著，一邊把ＯＰＧ放到桌上。然後，坐在旁邊椅子的透納才安心地長吁了一口氣。現在賀坦特村的危機解除了。即使這代價很殘酷。哎唷，我的眼睛好痛！我的眼睛周圍一定都青腫了。可惡。

　　透納舉起啤酒杯（這是海娜阿姨為了謝謝我成功地在穆洛凱·薩波涅酒瓶被弄破的前一刻，阻止了傑米妮，所以請我們喝的免費啤酒），他表情嚴謹地面對那個坐在椅子上的第四個人，說道：「雖然我應該要追究你使我們領地的安寧與秩序陷入危險的責任問題，不過，你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而且破壞秩序這件事上相當多的部分是這個領地的居民所造成的，因為考慮到這一點，所以我們不會向你問罪的。」

　　即使透納的鼻子被塞住，說話時發出鼻音，但是他的表情，以賀坦特的代理警備隊長來說，可以說是絲毫不遜色。在他臉上充滿著嚴謹，簡直就快使這名女子糊里糊塗地低下頭來。

　　「啊，謝謝。」

　　透納圓睜了一下眼睛，然後就噗嗤笑著說：「哈哈哈！不是的。我是在開玩笑的。你一定被我嚇壞了吧？」

　　「咦？啊，是。是……」

　　這名女子好像還是沒有從驚慌中恢復過來。透納看到她那副模樣，就又再笑了一下，然後喝乾杯裡的啤酒。他從座位站起來，說道：「我應該去躺一下才行了。剛才傑米妮丟我的時候，我的腰好像有些扭到了。」

　　傑米妮低下漲紅的臉，細聲地說：「對不起啦……」

　　「沒關係，沒關係。其實是修奇的錯。啊，對了，傑米妮，我要拜託你一件事。」

　　「咦？」

　　「酒喝少一點。」

　　「……是。」

　　要是有人聽到，一定會以為傑米妮天天都在酗酒。傑米妮因為闖了禍，所經根本無法生氣，只是把頭低得更低。透納看她那個樣子，又再哈哈大笑了出來，但隨即按著腰部，露出疼痛的表情。

　　透納走了之後，我又再戴上ＯＰＧ，握了一下拳頭，然後放開拳頭。

　　傑米妮一面看著我的動作，一面不知在喃喃自語什麼，可是我不管她。那名穿著黑衣的女子帶著好奇的表情在看著我的手。

　　「這個是不是就是ＯＰＧ呢？」

　　「咦？啊啊，原來你知道這東西。看來你是一位閱歷豐富的冒險家。」

　　「冒險家？啊啊，我還不夠資格稱是冒險家吧。不過，你是閱歷豐富的冒險家嗎？對不起，我看你的年紀，覺得應該不是，可是，你怎麼會有這麼稀有的魔法寶物呢？」

　　「啊，我認識一位閱歷豐富的巫師。這是他給我的。」

　　「巫師？叫什麼名字呢？」

　　「我嗎？還是那位巫師呢？」

　　那名女子又再圓睜了眼睛。我仔細一看，發現她有相當犀利的眼神，可是圓睜著眼睛的時候，那種印象卻完全消失了，真是罕見的臉。其實本來就是不會有人是在笑的時候和驚訝的時候都看起來很犀利的，可是這名女子的情況，簡直會今人懷疑到底是不是不同的人。

　　「啊啊。兩個名字都告訴我吧。」

　　「我是修奇·尼德法，是蠟燭匠。剛才大家在叫，你有聽到我的名字吧？而給我這東西的人是一位叫做泰班的巫師。」

　　我一回答完，這名女子的眼睛就又再變得細長，隨即，就恢復成原本的犀利表情。她先環視了一下四周，但是酒館裡只剩下我、傑米妮還有這名女子。咦？我現在才發現到，怎麼大家都不見了？他們全是因為怕傑米妮會不好意思而走開的嗎？不對啊。儘管如此，發生了這麼大的事，卻沒有人想要喝一杯喧鬧一下，這實在是太奇怪了。廚房那邊，海娜阿姨不知在哼哼唧唧著什麼歌，除此之外，酒館裡面無比地安靜。

　　這名女子確定四周圍沒有其他人在聽，就又再看著我，問道：「他是叫泰班嗎？」

　　「是……是啊。」

　　「他在哪裡呢？」

　　「咦？啊，他在他家，在樹林那邊稍微裡面的地方。不，應該不算是他家吧。」

　　那當然不是他自己的家嘍。因為，那是卡爾的家。我懶得再解釋，於是拿起啤酒杯，而這名女子則是歪著頭，又再用犀利的表情，說道：「是嗎？可是他的名字泰班，是他的本名嗎？」

　　我差點就把啤酒杯給吃了下去。

　　什麼？她問是不是本名？難道這名女子知道亨德列克的事嗎？

　　我看著她的黑眼睛，但是從她眼裡無法看出什麼。她的整張臉上只有燦爛的微笑而已。我盡量緩慢地放下啤酒杯之後，盡可能語氣平靜地說：「據我所知，這不是本名，是他的別名。可是，我很好奇你是怎麼猜到的呢？」

　　這名女子像是覺得有趣似的笑著說：「這個嘛……」

　　此時，原本靜靜坐著的傑米妮看著我這邊，說道：「修奇。泰班先生的名字是他的別名？」

　　「嗯？啊啊，呃，是啊。是他的別名。」

　　「是嗎？呃呃。啊，對了，我叫傑米妮。請問你叫什麼名字呢？」

　　傑米妮一面轉頭看這名女子，一面問道。呃哈哈！真不愧是傑米妮。就算她不問，我原本也是想問這個問題。這名女子仍然還是帶著燦爛的微笑，稍微把頭往旁邊傾斜。隨即，她的黑髮就令人暈眩地飄逸了一下。

　　「叫我莉塔就可以。」

　　「莉塔？莉塔。是。莉塔小姐是怎麼知道的呢？你和泰班先生很熟嗎？」

　　哦哦！越來越厲害了！傑米妮把我原本很想知道的事全都幫我問了。莉塔稍微搖了搖頭，說道：「不。我不認識他。」

　　是真的嗎？還是她在說謊呢？萬一她是在說謊，這個叫做莉塔的女子到底瞭解他到什麼程度呢？我又再拿起啤酒杯，暫時陷於思考之中。此時，傑米妮又再問她：「可是，你是怎麼猜到的呢？」

　　「是我的預感吧。因為這個名字有些奇怪。」

　　傑米妮靜靜地點了點頭。可是傑米妮立刻轉頭看我。我放下啤酒杯，對她說：「我？我是在無意之中知道的啦。」

　　「嘿。是嗎？那麼，泰班先生的本名是什麼啊？」

　　傑米妮的眼睛閃閃發亮地看我。大事不好了。傑米妮好像開始對泰班的本名感到好奇了。莉塔這女子幹嘛要提這個啊？我說道：「傑米妮。他使用別名，一定是有理由不想讓別人知道他的本名，不是嗎？」

　　「你悄悄地告訴我吧。」

　　「……嗄！所謂的別人當然也包括你嘍！」

　　「那你呢？」

　　「當然啦，我也算是別人，可是我很聰明，所以猜出來了，而且我尊重他的意思，不會跟任何人提起！」

　　「我也聰明啊。因為，我知道問你就可以了。而且我會尊重泰班先生的意思，不會對任何人說，所以你就告訴我吧。好了，靠到我這邊耳朵說吧。」

　　「……然後如果有人跟你說他不會對別人說，你就會跟他說，是吧？靠在他耳邊說？」

　　傑米妮只是嘻嘻笑著。看來她好像不怎麼好奇嘛。要不然，她一定會更加窮追不捨地問我。傑米妮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時，我把手指伸進她嘴裡，結果差點就被咬了一口，然後，我向莉塔問道：「莉塔小姐？是。可是你怎麼會到這個都市來呢？萬一你是往西邊走來的，那麼這裡就是盡頭了。再往更西邊也有幾個村子，可是應該是沒有能夠引起冒險家興趣的東西吧。」

　　「這個嘛。認識人，這本身就是很大的挑戰，同時也是冒險，不是嗎？我不相信會賜予我智慧與思想的人是站在大城市的廣場裡。」

　　「啊啊，是啊。你想要的是智慧嗎？像是博大的思考或者見解這類的東西？」

　　「是的。」

　　「那麼，你應該去見見泰班先生。他是位閱歷精深而且博覽多聞的人。」

　　莉塔嘻嘻笑著拿起了啤酒杯。可是，她並沒有喝啤酒，只是舔了一下杯緣的泡沫之後，又再放下杯子。

　　「你怎麼樣呢？」

　　「咦？」

　　「修奇·尼德法。如果我向你求智慧，你會怎麼樣呢？！可以把智慧送給我莉塔嗎？」

　　「咦？啊啊，莉塔小姐好像信奉『賢者甚至會向小孩子求智慧』的理念，可是，實際上並非行得通。小孩子當然是只有小孩子的智慧。賢者如果學到了小孩子的智慧，就不是賢者，而會變成小孩子了。」

　　「這個嘛──賢者和小孩也是可以交流溝通的吧。」

　　「然後可以達到相互進步……哼。啊，對不起。我並不是在對你說話。我突然想到一個不太好的回憶，所以才會這樣子。」

　　莉塔露出一看就是無意義的微笑，只是看著我。傑米妮可能還在酒醉當中，所以她用力按著兩邊太陽穴，並且皺著一張臉。

　　我看著莉塔，對她說：「你該不會是想知道製造蠟燭的方法吧？」

　　「蠟燭？不是。」

　　「那麼，什麼是你想聽的呢？我沒有學過什麼東西。」

　　「是嗎？那麼我提暗示給你聽吧。」

　　「暗示？」

　　「請你說出近來你最想講，可是卻一直無法講出來的話吧。」

　　剎那間，我的腳趾緊縮了起來。

　　我的眼睛快速地移向傑米妮。她現在兩隻手臂疊在桌上，趴在手臂上面睡著了。我那雙看著她的眼睛這一次則是移向酒館四處。

　　沒有任何人。甚至連海娜阿姨的哼哼唧唧聲也聽不到了。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了一個很輕的聲音，我一看窗戶，原來是積在屋頂的雪溶化，水珠正在滴滴答答地落下。那些滴落的水珠一面碰觸到積在地上的雪，一面發出非常微弱的聲音。

　　我的眼睛察看過周圍之後，最後回到莉塔身上。

　　莉塔還是露著無意義的微笑，但是露出微笑的只是她的嘴唇而已。她的目光像磨過的刀刃般，正在射向我。這目光，我當然是曾經從另一張不是這臉孔的臉上看過。

　　我應該要站起來嗎？不。那樣可能會很狼狽。所以我只有輕輕地點頭，說道：「我剛才不知道您找到這裡來了。謝謝您。」

　　莉塔只有眼角稍微動了動，並沒有什麼不一樣的表情，她在等我說話。在我抬頭看她眼睛的那一瞬間，突然感覺眼前變得昏暗。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安帕靈先生，你所說的就是這個嗎？

　　『那個會幫助你的貴人現在還沒準備好，可是在未來，他會待在你的身旁的。到時候所有一切就會準備就緒。而且到那時候，優比涅與賀加涅斯也會對你放手。你必須完全用自己的力量和智慧，來作好那個重要的選擇。』那個貴人確實是人類。哈哈哈。沒想到，沒想到他會以人類的面貌來到我身邊。現在我應該要選擇了。在沒有優比涅與賀加涅斯的幫忙之下。

　　我作出抉擇了。

　　※※※

　　嗄吱！開門聲。原本趴在桌上不安地睡著的傑米妮，一聽到泰班的開門聲，嚇得趕緊坐起來。結果，她差點就連人帶椅子地往後栽，但是我很快伸出手，扶住椅子，才不致發生那種事。

　　泰班往酒館裡跑進來，一面進來一面喊著：「在哪裡？」

　　「就在你的腳前面！」

　　「什麼？呃啊！」

　　三百年的魔法修為全白費了。泰班的腳被椅子絆到，直接就往前跌倒了。支撐拜索斯的兩根棟樑之中的一根，用一個漂亮的動作倒了下去，我看著這模樣，感到心情很是憂鬱。我讓傑米妮坐好之後，走近他，並說道：「真是的。大多數的人都很難察覺到自己的模樣，這是連我也很清楚的事實，可是，更何況是您，如果您也這樣，該怎麼辦呢？」

　　「什麼？啊，對。你說得對！我忘了我是個瞎子！」

　　「下一次請您不要忘記，請小心一點。」

　　泰班抓住我的手，一面站起來，一面笑著。然而，他突然失去笑容，猛搖我的肩膀，同時開始喊著：「可是，我問你，在哪裡？你這個鼻子沒有粘著鼻水，而粘著臘的小鬼，在哪裡？」

　　「我在您手裡！」

　　「我是指那個女的。」

　　「傑米妮？泰班好像在找你……」

　　「呃啊啊啊！Ｐｏｗｅｒ　ｗｏｒｄ　ｈｉｃｃｕｐ（強力打嗝術）！Ｐｏｗｅｒ　ｗｏｒｄ　ｓｎｅｅｚｅ（強力噴嚏術）！」

　　「呃啊啊！」

　　泰班的特長可以說就是咒語的連結。不過，話說回來，這有時是很殘忍的。我這時候才發現到同時打嗝和打噴嚏是多麼折磨人的事啊。

　　「天，天啊，嗝！天啊，哈啾！這，這麼殘忍的，嗝！哈啾！」

　　結果三分鐘都還不到，我就已經完全癱在地上了。至於看到我這副模樣而不停爆笑著的傑米妮，也是快要喘不過氣來而開始發出呃呃的聲音。泰班一邊看著我的狼狽狀，一邊威脅說要使出「Ｐｏｗｅｒ　ｗｏｒｄ　ｈｅｍｏｒｒｈｏｉｄｓ（強力痔瘡術）」泰班這副模樣……

　　「你是惡魔！」

　　「Ｐｏｗｅｒ　ｗｏｒｄ　ｉｍｐｏｒｔａｎｃｅ……」（強力重要術）

　　「不論什麼事，請您儘管問吧。」

　　泰班坐在我拉給他的椅子，無力地說：「那個女的，已經走了？」

　　泰班的白色眼睛朝向我的胸口。雖然他大概知道我有多高，但他還是很難把目光投射到正確的位置。原本不停在笑的傑米妮，這時候才一面擦拭眼睛，一面對我說：「啊，她是在我睡覺的時候走的嘍？」

　　「是啊。」

　　泰班表情苦澀地說：「她不會再回來了嗎？」

　　「她沒有這麼說，可是，恐怕不會再回來吧。」

　　「可惡……沒辦法了！我應該去找她。呃，很好。這會是一趟冬季旅行。」

　　「冬季旅行？」

　　「你應該猜得出目的地吧。我從未像今天這樣遺憾我眼睛看不到啊！」

　　這個嘛。至少在我知道的情況之中，應該有一個情況會很像您今天這樣遺憾吧。可能那時候是靠著卡穆·修利哲當泰班的眼睛，走過褐色山脈的。然而，我不想這麼做。而且呢，「泰班。要不要我跟您講一個您看不到的事實呢？」

　　我不管肚皮的痛苦，嘻嘻笑著說道。我的眼睛可是看得到東西哦！泰班一面皺起額頭，一面反問我：「那是什麼呢？」

　　「我現在由窗戶看到居民們張大嘴巴在抬頭看天空。」

　　傑米妮趕緊轉過頭去，泰班則是突然張大嘴巴，轉動他那雙根本看不到東西的白色眼珠子。我忍住不笑看著他的時候，泰班突然用驚人的速度衝出酒館外。啊，以一個瞎子而言，真的是蠻快的。然後，就在這個時候，從外面傳來了驚叫聲。

　　「是阿姆塔特！」

　　傑米妮臉色發白地轉頭看我。我這一次則是一面看著她的臉，一面開始高興了起來。傑米妮的眼睛輕輕瞇起的那一瞬間，她連忙從座位站了起來，說道：「呃，呃，修奇。莉塔這個名字是……？」

　　「當然是阿姆塔特的暱稱嘍。她很幽默吧？好了，傑米妮。我們出去觀看吧。我也是第一次觀看阿姆塔特的實際模樣。而且如果現在不看是會後悔的。」

　　「後悔？」

　　我慢慢地從座位站起來，把手臂伸向傑米妮。

　　「因為不會再有機會看到了。您要去看嗎，這位高貴的仕女？」

　　街上全都是白茫茫的雪。而在這純白的空間裡，到處一個點一個點分散著的人們模樣簡直就像是一幅畫。他們之中沒有任何人開口說話，連手指也沒有動地呆站著，只是茫然地看著天空，這使我更加感受到他們這樣像是一幅畫。這是一群既沒有移動也沒有說話的人們。

　　泰班露出令人覺得可憐的表情，站在街道中間。他也像其他人一樣看著天空。但是他的目光卻一會兒看著天空這邊，一會兒看著天空的那頭。我想走近泰班的時候，一直抓著酒館門柱的傑米妮，悄悄地說：「有，有看到嗎？」

　　啊，對了。我應該看天空才對。於是我抬頭仰望天空。

　　下了好幾天的雪之後，銀灰色的雲朵像是很疲憊似的懶洋洋地飄浮著，模樣顯得很悠閒。雲在臨死時並沒有聲音。雲朵們被割開了，在那些雲朵的長隙縫之間，黑龍的巨大身軀被固定在那裡。

　　那些原本飄浮在沒有障礙物的天空中的雲朵們，一被阿姆塔特碰撞到，隨即像是很不悅地纏住她的翅膀。但是，阿姆塔特一動也不動，一直俯視著下面。

　　因為到處散飄著雲朵，所以無法看清楚阿姆塔特的整個模樣。

　　然而，光是她所露出的部分，就已經遮蓋住相當大的天空了。她的黑色翅膀黑得像是用火把照耀也難以反射出光來，令人驚訝的是，她竟然有四個翅膀。這翅膀的寬度很寬，但是長度更長，這支撐身體的翅膀簡直令人覺得有些細。所以，加上長頸和長尾，阿姆塔特的模樣看起來就像是車輪。是一個有著六條輪輻的車輪。

　　她和克拉德美索不同。克拉德美索的模樣有一股達到均衡的力量。那股無限的力量不需再增或再減，完美地分配在身體各部位，克拉德美索那副模樣有著一種品格在。然而，阿姆塔特卻完全不同。

　　她的模樣也是不需再增或再減，因為，再怎麼增減，她的身體各部位力量都會分配得不好。阿姆塔特的身體看起來像是她無法控制的力量胡亂引起漩渦而致爆炸之後，直接僵住了。她的翅膀們看起來太過強大，太過長了。看起來彷彿就像是她的身體無法承擔的猛烈力量穿過身體突了出來。如果克拉德美索的模樣可以用磨好的劍的冰冷可怕來形容的話，那麼阿姆塔特的模樣就可以用加熱到發出白光的鐵水的流動性來形容了。

　　如果說她現在不是停在半空中默默無言地低頭看著賀坦特，那我們可能會全瘋掉也說不定。只要她尾巴揮動那麼一次，她翅膀揮動那麼一次，站在這裡的人們就會全都尖叫著逃跑吧。

　　我向傑米妮一面點頭，一面用同樣低沉的聲音悄悄地說話。因為，實在是無法講得很大聲。

　　「嗯，有看到啊。」

　　「多高呢？」

　　再等一會兒，說不定就可以看得到傑米妮拔掉門柱的模樣吧。

　　「大約……一千肘左右？」

　　泰班原本一直在左右不停轉頭，他現在則是用豎耳傾聽的表情望向我這邊。而傑米妮則是仍然在刮搔著木柱，並且悄悄地說：「哪，哪，哪一邊啊？」

　　聲音幾乎小到快要聽不見，但是看她的身體動作，大概可以猜出意思。

　　「在那邊……你出來看不是更好嗎？」

　　「我不要！」

　　「這個嘛，傑米妮。阿姆塔特如果真要把賀坦特領地當作她的餐桌，你以為在裡面會特別安全嗎？到我旁邊來吧。」

　　傑米妮先像是在考慮的樣子，然後她大大地深吸了一口氣。後來她終於把腳往門前踏出了一步。「啪吱」她被自己的腳步聲嚇得立刻在瞬間消除掉她和我之間的距離。呃呃呃呃。

　　她像是快跌倒又像是快滑跤似的，膽顫心驚地跑了過來，她一面鑽進我的胳肢窩裡，一面說道：「哪，哪，哪一邊啊？」

　　「你抬頭看吧。」

　　「哎唷。你一定要把我抓緊。我說不定會昏過去。」

　　傑米妮這時候才慢慢地抬頭。可是她一望向天空，就以抬頭的數十倍速度，又再低下頭來。

　　「有沒有昏過去？」

　　「呼啊，呼啊，怎麼會這樣……」

　　「嗯？」

　　「真是的，你早應該跟我說是這樣啊。」

　　要耍賴也耍賴像話一點，真是的。我緊抓著傑米妮的肩膀，又再抬頭看天空。此時，從阿姆塔特身上傳出了聲音。

　　「修奇·尼德法。你們是怎麼辭別的呢？」

　　啪！我回頭一看，鐵匠喬伊斯一屁股坐在地上了。大路上的氣氛沒有變成一片騷動的原因，難道是因為壓迫感太過強烈的關係嗎？

　　那些無法一屁股坐下，只是彎腰駝背地站著的人們，目光全都轉向我身上。可是泰班卻是在這個時候才確定了阿姆塔特的正確位置，直挺挺地抬著頭。

　　「當然會因辭別的對象不同而有所不同嘍。」

　　傑米妮像是不敢接受我已經答話的事實，氣喘吁吁地緊抓著我的腰。我稍微推開她的肩膀之後，繼續說：「可是現在我想這麼說。」

　　從背後，山丘上面的城堡方向，模糊地傳來了腳步聲和高喊聲。

　　可能是警備隊員們正在奔跑過來。然而，我只是抬頭看阿姆塔特，說道：「我會很高興我在您的回憶之中。希望您珍愛您內心裡的我。」

　　我看不太清楚阿姆塔特的眼睛，不過，她一定是在俯視我吧。

　　「我知道了。我會好好關照在我內心與我同在的你。現在你和我的路已經各不相同了。」

　　然而，如果依照德菲力祭司的說法，她和我的路雖然各自不同，但是哪一條路都不算正確的答案。我笑著抬頭看她。

　　她的身體開始緩緩移動。

　　在街道上到處僵立的賀坦特居民的注視下，阿姆塔特用力揮動四個翅膀。剎那間，她的身體就如同射出的箭矢般飛射而去，而那些原本像是不悅，又像是耍賴地聚集在她身上的雲朵們，則是紛紛被撕碎開來。

　　「走了？」

　　傑米妮一面把我那像是披肩般圍在她脖子的手臂往下推，一面說道。阿姆塔特往西邊猛烈飛去了，在她後方，雲朵們被巨大地撕裂掉了。隨即，就看到了泛著紫光的天空。

　　「修奇！」

　　泰班慌忙走近我。可是我不想漏失阿姆塔特的身影，所以並沒有低頭。

　　「修奇，你之前對她說了什麼？」

　　「沒有說什麼啊。只是告訴她我所經歷過的事。還有……」

　　「還有？」

　　「我要她離開這裡到極西世界去。」

　　這是我的抉擇。剛才沒有在我們旁邊聽的泰班，還有因為睡著而沒聽到的傑米妮，現在全都一起睜大眼睛盯著我。泰班首先開口說道：「什，什，啊，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這都是因為愛人類的關係。」

　　「然後呢！你，你叫她不要折磨賀坦特領地的居民，叫她離開，叫她離開了，是嗎？你這個不懂事的小鬼！你就只會一意孤行……」

　　「請安靜地聽我說吧。泰班。」

　　泰班會閉上嘴巴，與其說是因為我充滿脅迫的語氣，倒不如說是因為他太激動而無法好好說出話來吧。不管怎麼樣，我一面看著阿姆塔特的身影，一面說：「她是世上最後剩下的龍。至少，如果要找出以龍的立場來看待萬物的龍，她是最後一頭了。」

　　人們紛紛轉頭看我。他們之中有幾個人比較慢轉頭，是因為想再多看一眼阿姆塔特的背影。大路上慢慢地開始變得騷亂，但同時也漸漸變得安靜了。

　　「或許您說得對吧。因為我也是人類。雖說如此，但這是沒有正確答案的。」

　　「什麼意思呢？」

　　「雖然我不知道未來會需要幾年，但是現在即將要開展出完全屬於人類的世界了。既然沒有龍魂使，龍就會脫離我們的歷史脈流，矮人族他們從很早以前就躲避到他們的礦山裡了。而精靈族如今應該更難走出他們的森林了。」

　　我實在難以一面想起伊露莉，一面沉著地說話。

　　「人類以前被阻止的進步，如今說不定可以做得到了。那麼阿姆塔特必會妨礙到我們。因此，我這樣說不定算是為我們的子孫除去了障礙物。然而……」

　　我注視著泰班，對他說：「三百年的夢已經結束了。」

　　泰班緊咬著嘴唇，咬到嘴唇都發白了。我繼續說道：「現在不再有龍魂使了。龍魂使強制迫使龍和人類交流溝通，但同時這也是保護龍，不讓人類接近龍。」

　　「保護龍？」

　　「是的。我看到蕾妮的模樣時，感受到了這件事。龍魂使是用比較直接的交流手法保護龍，使走近龍的人無法和龍交流溝通。這情形已經過了長達三百秋的歲月。然而，不再有龍魂使了，現在人類甚至應該可以直接去接近龍了。如果我們繼續將所有種族人類化，到時候我們就會發現到我們自己失去了未來。」

　　「未來……」

　　「泰班，把所有樹林燒燬的火焰會致人於死，不是嗎？如果那些以前牽制我們奔馳的叫做精靈的山丘、叫做矮人的岩石、還有叫做龍的峭壁，全都被破壞之後，我們這些施慕妮安的孩子就會毫無阻礙地奔馳。就像是沒有馬伕的馬車般。」

　　「正因為如此，應該更要抓住龍不放才對啊！如果說我們全都無法成為神，就該把彼此當做互相照映的鏡子，一起……」

　　「克拉德美索的失敗還不夠嗎？」

　　泰班臉色發白地閉上了嘴巴，但我從這可憐的巫師身上感受不到同情心。

　　「克拉德美索，連這最強大的龍都遭遇到兩次龍魂使的死亡，才撐了兩次，就自殺了。而阿姆塔特呢？阿姆塔特，這時間之鍾同時是夕陽監視者，會怎麼樣呢？因為沒有龍魂使！阿姆塔特因為沒有龍魂使，所以到現在一直被勉強保護著！但是同時也因為沒有龍魂使，它無法被保護！」

　　「修，修奇……」

　　「和我同業的先生！」

　　「你說什麼？」

　　「同業先生，您和路坦尼歐大王製造了名叫人類的蠟燭，不是嗎？因為我們是火焰。然而，因為我們是火焰，所以就成了連自己也會燒掉的蠟燭。我們所成就的繁榮，就變成是失去目的的奔馳！所以，我現在要讓阿姆塔特逃離。」

　　泰班帶著被揍一拳的表情，對我說：「逃離？」

　　「是的！我要讓她逃離到人類的夕陽那裡。而且我是想要讓她在那裡等待人類。如果我們可以改進自己，以全新的種族立足，就應該就不會再見到她了。當然是有這種可能性的。這是因為她有禮物會給我們。因為有能夠使自己改變的可能性了！」我抬頭追蹤阿姆塔特的背影。雖然喉嚨有股無法忍受的激烈感情，但是我強忍住，好不容易才得以對那位正在等我答話的巫師，說出我們的未來。

　　「可是，可是如果我們放棄自己奔向夕陽，就會像失去另一個自己之後奔向死亡的涅克斯，就會像是把自己全都分給別人之後死去的吉西恩，就會像破壞周圍所有東西之後只抓得住自己而奔向滅亡的哈修泰爾侯爵，如果我們朝夕陽奔馳的話，那就會……」

　　「……那就會？」

　　就在這個時候，隨著阿姆塔特的飛行而被長長地撕裂開的雲朵們最後終於往天空兩邊完全分開。紫色天空的模樣雖然昏暗，但我那追蹤阿姆塔特飛行的眼睛可以看得到夕陽。像火焰般的紅色太陽，而阿姆塔特的黑色身體則是像火球般一面燃燒，一面追在太陽之後。

　　突然間，我的肩膀發冷。從嘴裡呼出的白色煙氣此時才弄亂了我眼前。我拉起僵直的傑米妮的手，呼出嘴裡熱氣到她手上。我一面注視著傑米妮噙著淚的眼珠，一面對泰班說：「此時，我們站在我們的黃昏，看到了長久以來一直在等我們的阿姆塔特的模樣。而她給我們賀坦特領地的東西，說不定也會給予我們的子孫吧。不過，相反地，她說不定也會和人類的黃昏一起消失不見……我無法等到那個時候去確定了。所以，我只能送走她，相信她了。」

　　「你的意思是，把她……把她送給我們的子孫？」

　　泰班像是現在才一次感受到三百年的疲倦似的，用乾澀的聲音費力地說了這句話。我繼續說道：「當然是不會有正確答案的。正如同剛才我說的，我這樣可能算是為我們子孫除去了障礙物，或者是派遣會懲戒我們子孫的老師到未來去。這應該是時間會決定的事吧。所以……」

　　傑米妮注視我的眼睛之後，搖了搖頭，把頭埋到我的胸口。我小心地撫摸她的腦後，說道：「我的角色在這裡結束了。就像我的魔法之秋以初雪當輓歌而離開一般，我的故事就在這裡結束了。」

　　我轉頭看著泰班滿佈皺紋的臉，然後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看到朝著夕陽飛翔的龍。

　　（全書完）

名詞解說

　　武器

　　匕首Ｄａｇｇｅｒ：此武器由來已久。甚至摔破石頭就可以製作，由於製作極度簡單，可以說只要有人類的地方就一定有這種東西。匕首攜帶方便，容易隱藏，所以即使在火炮發達之後，仍然還是軍人無法離手的原始武器。因而型態也是千差萬別。一般說來它的長度是介於小刀（ｋｎｉｆｅ）與短劍（ｓｈｏｒｔ　ｓｗｏｒｄ）之間，但其實很難明確地區分。由於長度短，幾乎只能對近身的敵人使用，但危急時可以作投擲攻擊也是其很有魅力的特點。

　　長劍Ｌｏｎｇ　Ｓｗｏｒｄ：與斧頭同為使用於肉搏戰中流傳最久的武器之一。在人類學習運用金屬的過程中，劍也漸漸顯露出大型化的趨勢，依據戰鬥時有利型態的要求，有人在匕首上加上了長柄，走上了轉變為槍的另一條道路，而在渡過漫長歷史之後，長劍終於在十世紀左右真正登上了歷史的舞臺。長劍可以說是站在劍類武器的歷史顛峰，劍身長約三──四尺，寬度約一寸，直而具有兩刃，但不像東方的劍上有血槽的設計。從劍的型態上就可以知道，它的機動性高，適合施展各種劍術。所以它是在金屬的冶煉技術進步到能製造出輕而強韌的金屬之後才出現的。

　　巨劍Ｂａｓｔａｒｄ　Ｓｗｏｒｄ：劍的大型化──甲胄大型化──劍的大型化形成了惡性循環，最後出現的就是這種巨劍。這種劍的特徵是，可以像長劍一樣用單手握，也可以像雙手劍一樣用兩手握，所以它在四尺長的劍身上加上了一尺左右的劍柄。馬上的騎士可以一手握住韁繩，另一手揮動此劍，如果下了馬，則可以兩手握劍，對敵人施以強力的攻擊。同樣地，使用此武器時，可以一手拿盾牌戰鬥，或是丟下盾牌，用雙手給予對手一擊必殺的猛攻招式。

　　三叉戟Ｔｒｉｄｅｎｔ：本來是抓魚的工具。魚叉可以說是它的祖先，為了能夠在水中使用，所以特意做成阻力很低、頭部有三叉，一旦插中物體就不會掉落的型態。人魚跟其他的水中怪物都很喜歡用這種武器，就像閃電是宙斯的象徵一樣，三叉戟則是海神波賽頓的象徵。波賽頓想要折磨奧德賽的時候，就是揮動著三叉戟來引起暴風。

　　半月刀Ｆａｌｃｈｉｏｎ：刀身是彎是直，與所使用的刀法有直接的關係。如果要刺或割，那麼應該會採取直刀身的型態，但如果是要揮砍，則彎曲的獨刃刀更為理想。代表性的彎刀有回教徒用的彎刀以及日本刀。半月刀的彎度一方面適度保持了適合揮砍的特性，另一方面也給人重量感。刀的寬度非常寬，過度沉重，讓人有不適合戰鬥的感覺。韓國人在森林中開路時所用的刀就是這種半月刀，東方的遊牧民族所用的寬月刀也是屬於這一類。（雖然也會讓人聯想到三國演義中關羽的青龍偃月刀，但那是屬於大刀類，不像這個是屬於劍類。）

　　衣物／防具

　　鐵手套Ｇａｕｎｔｌｅｔ：指整套甲胄中保護手的手套部分。如果是連身鎖甲的鐵手套，甚至會用鐵皮一直包到手指的關節部分為止。最誇張的情況則是將拇指以及其外的四隻手指分別包住，幾乎不太能動。

　　袍子Ｒｏｂｅ：寬鬆的連身長衣。中世紀的修道士常作此打扮。

　　食人魔力量手套Ｏｇｒｅ　ｐｏｗｅｒ　ｇａｕｎｔｌｅｔ：簡稱ＯＰＧ。戴上此手套，就會有食人魔般的力量。

　　怪物／種族

　　龍Ｄｒａｇｏｎ：歷史最久遠、結合兩種原型而產生的最強大怪物。這兩種原型是鳥跟蛇。鳥極度自由，甚至可以飛向眾神，帶有向天的性質；蛇藏在地底，行動敏捷，帶有向地的性質。結合了這兩種特性的龍不管在古今中外，都是最有名的怪物。例如伊斯蘭神話的巴哈姆特，中東地區的提爾梅特，北歐神話的米德加爾德蛇，亞瑟王傳說中出現的凱爾特紅龍與白龍，『尼布龍根之歌』中出現的吉克夫里特之龍，猶太神話中（最後也進入了基督教）出現的古蛇（撒旦），中國的龍……它們是寶物的看守者以及掠奪者，擁有強大的力量、無限的知識，是處女的掠奪者（跟獨角獸屈服于純潔成相反，龍則會抓純潔的少女來吃。這是很值得詳細考察的差異點），又同時是英雄的試煉與救援。

　　矮人Ｄｗａｒｆ：起源雖在北歐神話之中，但我們目前所熟知的矮人面貌卻是透過Ｊ。Ｒ。Ｔｏｌｋｉｅｎ確立的。在北歐神話中，諸神透過巨人伊米爾的身體創造大地之時，這個種族就鑽到了地裡。他們是手藝極佳的鐵匠，擁有無盡的黃金與寶石，用其做出連諸神看了都訝異不止的寶物與武器。例如擲出必定命中的袞尼爾的槍，托爾所持有擊中目標後會回到手上的神錘穆勒尼爾，會自動複製自己的德勞普尼爾的戒指，可以上天下海的金豬格林布林斯提，西芙的黃金假髮，折起來以後可以放進口袋的船斯吉德布拉德尼爾等等，全都是矮人的作品。（北歐神話中，如果把矮人製作之物拿掉，那麼諸神簡直就是一無所有）。若依照Ｊ.Ｒ.Ｔｏｌｋｉｅｎ所描寫的矮人來看，這一族是由偉大的鐵匠奧勒所創造出的，他們是天生的鐵匠、建築師與石工，能製作很精細的工藝品，也是礦工，善於一切需要靈敏手藝的工作。他們對寶石擁有跟龍一樣的貪欲，個性絕對不願受人支配。他們的象徵標誌就是小個子與濃密的鬍子。

　　史萊姆Ｓｌｉｍｅ：型態像是果凍的一種不定型怪物。因為身體不固定，所以可以黏附在洞頂上，等敵人經過時落下把他罩住，然後分泌消化液將其溶解。只要有一個小縫，它就可以鑽過去，但移動速度甚慢。

　　不死生物Ｕｎｄｅａｄ：不是存活狀態的怪物的總稱。死後還在活動的所有怪物都屬於不死生物，所以幽靈也是不死生物。

　　精靈Ｅｌｆ：跟矮人一樣都是源自於北歐神話，但還是因為《魔戒之王》一書而廣為人知。在北歐神話中，他們跟矮人一樣是從巨人伊米爾的身體中出現的種族，但矮人鑽入地下時，精靈則是留在地面上。北歐話叫做Ａｌｆｅｉｍ。他們生活在紐爾德的兒子豐裕之神福雷的領地中，擁有美麗的故鄉『精靈之鄉』Ａｌｆｌｅｉｍ。甚至有人說福雷本身也屬於精靈之一。身高跟大拇指差不多，個性善良而愛開玩笑。但是在《魔戒之王》一書中，精靈的性格卻有了很大的轉變，最早誕生的生物精靈可說本來是大地與世界的主人。身形瘦高，長得都很好看，追求無限的知識與品格、勇氣、善良等等。基本上精靈是不會死亡的。

　　（在《魔戒之王》一書故事發生的舞臺『中土』上，精靈是可以被殺害的。但是被殺的精靈能夠帶著原有的記憶復活。）他們是中土其他生命有限者無法理解的高尚生命體，會因世界的混亂和敗壞而痛苦。他們喜愛詩歌，但也不忌諱拿起劍來對抗敵人。從魔戒一書（正確說來應該是Ｓｉｌｍａｒｉｌｌｉｏｎ一書）出現之後，精靈與矮人間的仇恨變得眾所周知。他們的特徵是讓人驚豔的容貌與尖尖的耳朵。

　　食人魔Ｏｇｒｅ：兇暴的食人怪物。身材高大，力量非常強。長得比巨人更像是怪物，智力薄弱，但是很會使用武器，戰鬥技巧很好。主食是迷路的旅行者，如果突然想吃宵夜，就會到村莊裡抓熟睡的人來吃。

　　半獸人Ｏｒｅ：是一種人形怪物，因為Ｊ。Ｒ。Ｔｏｌｋｉｅｎ而變得有名。

　　一般人的印象中，它的頭是豬頭。地精這個概念是從地底的妖怪而來，相反地，半獸人的概念則既是怪物又是一種近似，甚至有一種說法說它們可以跟人混血。（在《魔戒之王》一書中，有一段暗示到白魔法師沙魯曼想要做出人與半獸人混血的混種半獸人。）

　　巨海妖Ｋｒａｋｅｎ：是一種巨大的海怪。只要是有海的地方，都可能會冒出巨海妖的腳。也就是說，巨海妖可能同時會在波羅的海附近和馬達加斯加近海伸出它的腳。因而無法確切得知其身軀大小與形態。

　　深赤龍Ｃｒｉｍｓｏｎ　ｄｒａｇｏｎ：這種龍會將維持均衡與中庸當作自己生存的目的。它的身體是深赤色，很容易跟紅龍搞混，但是因為身上有黑色的條紋，所以近看的時候就可以區別出來。（不過先決條件是，你要大膽到敢走進龍的身邊。）它的興趣是在自己的住處欣賞自己。

　　性格上會努力跟善與惡都保持距離。所以它不喜歡戰鬥，到了它判斷只能用暴力手段來解決事情的時候（雖然它的判斷常失之於武斷），它就會兇暴到連紅龍都相形失色。在龍當中，它可以飛得最高，很喜歡俯衝攻擊。

　　巨魔Ｔｒｏｌｌ：起源於北歐神話的食人怪物，智能比食人魔還低。最有名的巨魔是跟惡神洛基結婚，生下了三個孩子（趁著諸神黃昏之時將主神奧丁咬死的狼芬利爾，圍繞地球的大蛇裘孟幹達，代表地獄的海爾）的女巨魔安格波達。因為皮膚很堅硬，所以防禦力非常高，就算受傷，也能夠在短時間內再生而恢復（據說可以用巨魔的血加工做成治療藥水）。雖然也會用棍棒等簡單的武器，但是更會利用自己的身體進行肉搏戰。

　　妖精Ｆａｉｒｙ：他們的個子很小，有翅膀，心情好的時候，會在香菇附近盤旋飛舞，因為喜歡開玩笑，所以常常搞得人類很困窘。特別它們不是跟事物有直接關連的妖精，而是身為單獨客體的存在物。在《龍族》當中的設定是，由於他們不隸屬於任何東西，也不隸屬於任何次元，對於神與人的差異，也不太感到困惑，對他人的區別力很模糊，因而是自我概念比人類優越的高等存在物。

　　忠誠犬Ｆａｉｔｈｆｕｌ　Ｈｏｕｎｄ：屬於異次元的生物，借由巫師的召喚而得以存在于現實的次元。雖然它也是一種幽靈犬，但因為是另一次元的生物，所以並不是不死生物。幽靈不是活著的生物，因而無法用武器攻擊；而忠誠犬是屬於異次元的生物，所以無法用現實次元的武器攻擊。它只受限於讓忠誠犬存在的力量──魔法，因此只能用魔法攻擊它。

　　靈幻駿馬Ｐｈａｎｔｏｍ　Ｓｔｅｅｄ：由巫師的意念所創造出來的馬。它雖然算是一種幽靈馬，但只是一種意念的存在物，所以不是不死生物。如果是段數很高的巫師所創造出來的靈幻駿馬，甚至可以像雙翼飛馬那樣飛上天空。

　　魔法次元門Ｇａｔｅ：能打開通往異次元之門的魔法。大部分是為了移動到別處而使用的。但是跟空間彎曲傳送術不同，因為它是個門，所以甚至能讓整支部隊一排排地進入。當然這只是理論，實際上要開一個這麼大的門，且維持這麼久的時間幾乎是不可能的。

　　油膩術Ｇｒｅａｓｅ：巫師所指定的場所的摩擦力會被降到非常低。如果沒有相當的平衡感，就會摔得很難看。

　　無意義討論術Ｌａｍｅｎｔａｂｌｅ　Ｂｅｌａｂｏｒｍｅｎｔ：此魔法能使一群人熱烈沉浸於毫無用處且無意義的討論之中。在這群人熱烈討論時，巫師可以進行他自己要做的事。

　　繩索戲法Ｒｏｐｅ　Ｔｒｉｃｋ：巫師使用繩索所施展出來的魔法。此法是源於印度與東洋的魔術師丟擲繩索爬上天空的法術，巫師則是讓丟擲出去的繩索能夠垂直堅固地直立，然後巫師就可以爬上繩索暫時藏到異次元。在緊急躲避敵人時，如果找不到適當的避難所，這會是個很有用的魔法，但是在《龍族》裡，亞夫奈德則是擅長利用繩索硬梆梆直立的特點，來勒緊他人的脖子，或者從高處抓著繩子溜下來。

　　瑪那Ｍａｎａ：在整個世界裡均勻分的一種能量。基本上常常因為自然力而重新配置，所以如果達到能量均衡的狀態，也就是某種熱平衡的狀態，這種能量就不會移動。（也就代表著不會發生任何事情。）

　　但是巫師重新配置瑪那時，自然力為了讓瑪那恢復到均衡狀態，所以在一定時間與一定範圍中，就會造成移動。簡單來說，全體溫度都相等的水是不會移動的。但是將水裝到水壺中去煮，因為水中各處產生了溫度差，所以就會開始對流。也就是說在短暫的時間當中發生了猶如擺脫重力影響的現象。這雖然是自然的現象，但是猛一看會以為它忽視重力的存在，如果不知道水是如何發生溫度差異，換句話說，如果不知道下面點著火，看起來就會像是魔法一樣。魔法就只是這種原理的擴大。

　　記憶咒語Ｍｅｍｏｒｉｚｅ：巫師在早晨是以記憶咒語做為一天的開始。

　　巫師一面看魔法書，一面記憶自己能力允許範圍內的魔法。沒有記憶過的魔法是無法拿來使用的。

　　遍在整個世界的超自然力量『瑪那』會因巫師的力量而被重新配置，這時候，瑪那在與自然力的衝突及協調之下會產生魔法效果（就如同技術在與自然力的衝突及協調之下能轉動風車）。如果是正常狀態，瑪那會處在一種平衡狀態，不會與自然力相衝突。但是在瑪那平衡分佈的狀態下，卻又很容易就製造出最初的一點點不平衡，而巫師所引發出的這一點點脫離平衡的行為，就能帶來全面性脫離平衡的結果，並且造成瑪那整個都重新配置。這種原理和混沌理論很相像。總而言之，重新配置過的瑪那會干涉自然力，並且扭曲自然力，這就成了魔法。巫師即使無法理解引起這種重新配置的最初的那一點點破壞是什麼東西，但是卻可以『感受』得到。所以每天早晨一邊做記憶咒語，一邊會感受到最初的啟動語。隨著時間的經過，瑪那的配置就會有所不同，所以也必須去感受不同的啟動語，因此巫師每天早晨都需做記憶咒語。

　　咒語Ｓｐｅｌｌ：施法時所念的咒語。

　　秘密書頁Ｓｅｃｒｅｔ　ｐａｇｅ：將書裡的某幾頁做成用肉眼看不出來的檔。也就是說，此法會讓人不管怎麼翻書去找想看的那一部分，都無法找得出來。如果完全靜下心境，極度冷靜地閱讀，或許可以找到想看的那一部分的內容。

　　警報術Ａｌａｒｍ：在一定的區域裡，一有異物進入的時候就大聲響起警戒用的鐘聲。

　　隱形術Ｉｎｖｉｓｉｂｉｌｉｔｙ：能夠透明化的魔法。任何人都會暫時看不到被施法的物件。

　　時間停留術Ｔｉｍｅ　Ｓｔｏｐ：除了巫師以外，所有世界的時間都會停止。當然，此時只有巫師會變老。

　　空間傳送術Ｔｅｌｅｐｏｒｔ：施法者可以瞬間移動到想去的地方。

　　尋找巫師隨從Ｆｉｎｄ　Ｆａｍｉｌｉａｒ：如果能成功地使用這種咒語，巫師就可以叫出某一群動物之中最聰明的。也就是說如果要讓蝙蝠成為巫師隨從的話，在附近的蝙蝠之中最聰明的蝙蝠就會自動地飛來巫師這裡。巫師和巫師隨從的關係結合非常緊密，巫師隨從的死亡有可能會帶給這個巫師很嚴重的損傷。

　　巫師隨從Ｆａｍｉｌｉａｒ：巫師的朋友。在西歐的民間傳說裡，在巫婆的身旁會有阿諛拍馬屁的黑貓或烏鴉，它們就相當於巫師隨從。巫師與巫師隨從的感覺是上一通的，所以也可以將巫師隨從用來做偵探。

　　變身術Ｐｏｌｙｍｏｒｐｈ　Ｓｅｌｆ：可以變化巫師外貌的魔法。被關在監獄巫師可以變身成為雲雀從鐵窗之間逃出去，也可以變身為田鼠挖洞出去。不過，變身出來的那只雲雀應該會是世界上最笨拙的雲雀，而變身出來的田鼠則應該會是一隻在滑稽挖洞的田鼠。巫師必須花費很大的努力去熟悉變身後的模樣。

　　友好術Ｆｒｉｅｎｄ：被施法者會對巫師示以友好，並且對於巫師說的話都認為很合理且聽得很愉快。想在商店裡殺價，或者想要通過警備隊員的時候，這是個很有用的魔法，但是很難將敵人變得像朋友。

　　這只是要讓傷害減低到最小的方法。例如：如果遇到要殺巫師的半獸人，對其施法，可以讓它們覺得活捉這個巫師可能比較好。

　　飛行術Ｆｌｙ：可以讓被施法的物件飛上天空的魔法。

　　其他用語

　　公會Ｇｕｉｌｄ：通常都是指中世紀歐洲的同業者團體。但是也可以廣義地指為了共同祭祀、共同酒宴、共同扶助等所組成的古公會，或者以政治目的所組成的政治公會等，都算是公會。像古公會這種組織，可以想成是現代的聯誼會，就可以明白古公會的含意。然而，最為人所知的還是中世紀歐洲的同業公會，也就是指相同行業的製造業者的組織。同業公會的由來，是因為中世紀都市文明的發達，隨著發展過程有一些工匠流浪尋找需要他們的人，後來他們停留在村落或首都圈附近，形成一個可以做為援助商圈的組織。在初期，公會成員死亡時會關照其遺族，或者成員倒閉時會給予援助，相互援助的意味非常濃厚，演變到後來，則是強調商業獨佔性。也就是說，公會都只採用公會成員的商品，在一個商圈裡強制不採用非公會成員的商品。而在奇幻的世界裡，比較特別的是有一種叫做盜賊公會的組織。

　　這是利用治安的弱點，以及魔力和神力等個人所擁有的武力過分高漲的社會裡所出現的現象。盜賊公會同樣也是有公會的基本特性。

　　也就是說，公會成員遭遇困難的時候（例如被逮捕的情況）會給予援助（幫助逃獄，或者幫忙請辯護律師，或者在意志薄弱的公會成員供出情報之前，會很好心地先把他殺死。）等活動，而且同樣地，在同一個『商圈』裡面規定非公會成員是不能營業（偷竊）的。

　　公會會長Ｇｕｉｌｄ　Ｍａｓｔｅｒ：公會成員們的代表。依照公會的特徵，會長的許可權會有差異，但是大部分的公會會長是鄉村的士紳，且握有非常大的權力（盜賊公會的會長甚至還握有生殺大權）。

　　夜鷹Ｎｉｇｈｔｈａｗｋ：指稱夜盜的暗語。

　　敲門者Ｋｎｏｃｋｅｒ：第一個敲打卡里斯．紐曼的鐵砧的人。

　　騎警Ｒａｎｇｅｒ：指偵察兵、遊擊兵、特攻部隊等等特種兵。因為是要執行在非正規戰裡以特殊技能滲透到敵人的後方、擾亂敵人的後方、偷襲據點、暗殺重要人物等的任務，所以會接受生存技能、暗殺技能、格鬥技能、各種武器技能等特殊訓練。在奇幻的世界裡，也是具有與上述相似的含意。也就是說，他們是在無法運用大部隊的森林或山嶽等地形，做快速移動及遊擊戰的部隊。所以擅長使用弓箭和空氣槍等武器，熟悉陷阱，並且有很強的近戰技術和生存能力。

　　噴吐攻擊Ｂｒｅａｔｈ：龍以及某些四足物所使用的特殊攻擊方法。簡單來說，想成是吐火就行了。從以前開始，為了表現出怪物的恐怖，常會將破壞力強的火跟怪物連結在一起。使用噴吐攻擊的怪物中，最有名的還是龍，所以噴吐攻擊通常都是指龍吐出火焰。一般來說，最有名的是紅龍會吐火，白龍會吐冰氣，藍龍吐電，黑龍吐酸，綠龍吐毒氣。據說像中東神話中提爾梅特那種七頭龍，甚至可以同時使用各種的噴吐攻擊（還真可怕……）。

　　騎狼兵Ｗｏｌｆ　Ｒｉｄｅｒ：騎乘狼隻的士兵。騎狼兵相當於人類的騎士。

　　蘇醒Ｗａｋｅｎｉｎｇ　ｓｏｕｎｄ：原本處於睡眠期的龍醒來，要進入活動期。

　　祭司Ｐｉｅｓｔ：是指得到神的許可，能夠行使神的能力的聖職者（修煉士是無法行使的）。

　　poorlunch注：

　　有關神學，可以參見第三篇。簡單的說，

　　優比涅：至高神。對應『協調』的規則。

　　賀加涅斯：至高神。對應『混亂』的規則。這兩者與其說是神，不如說是單純的法則而已，因此並沒有直接供奉這兩者的宗教。其下的諸神，依照這兩者之一的律法，接受人們的信奉。

　　幾個著名的神祗：

　　卡蘭貝勒：精靈與純潔之神。服從於優比涅的律法。（網路版中，最初譯為『格朗艾貝兒』，後來才用『卡蘭貝勒』，現已統一為這個譯名）

　　施慕妮安：大地與回想之神。服從於優比涅的律法。

　　德菲力：半身人與岔道之神。服從于賀加涅斯的律法。

　　卡里斯．紐曼：矮人與火焰之神。服從于賀加涅斯的律法。

　　華倫查：半獸人與復仇之神。服從于賀加涅斯的律法。

　　艾德布洛伊：暴風與大波斯菊之神。服從于賀加涅斯的律法。

　　雪琳娜，露米娜絲：龍族世界裡兩個月亮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