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序
導讀
序言
第一章　葉月（八月）
第二章　長月（九月）　一
二
三
第三章　神無月（十月）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第四章　霜月（十一月）

《鹿男》

萬城目學

《關西三部曲之二》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www.m9981.com

【推薦序】

　　現實與魔幻的交織　　／【名作家】蝴蝶

　　早在《鹿男》中文版之前，我的好友已經興致勃勃的跟我提過這本書和電視劇。

　　「鹿男？長得像鹿的男人？」我很疑惑。

　　「不是啦……不過他的臉漸漸有鹿的模樣。」看完日文版的友人遲疑了一下。

　　「他是妖怪？」我試圖弄清楚整個故事。

　　「不，不是……他是人類。會變成那樣是有很多原因的……有隻很帥的鹿，但很少出現。」

　　「所謂『很多原因』是什麼原因呢？」

　　她咬著唇，煩惱了好一會兒，「……總之很好看，妳看就對了。」然後把日文版交給我，但我不懂日文。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我是作者而她是讀者了，她描述的功力實在很糟糕，但只說一點點，卻惹得人心癢難搔，卻沒辦法一窺究竟。

　　但世事就是這麼奇妙，兩個禮拜後，我拿到了試讀本，正是「鹿男」。我只能說冥冥之中自有註定，說不定一切都是鹿島大明神的旨意。

　　一個研究生被迫中止實驗，然後去奈良的女校代課一個學期。這樣一個青春洋溢的開頭，卻帶出一整個混合了日本神話、校園、汗水與青春的故事。

　　我們也隨著略帶神經質的男主角，認識了奈良和奈良的鹿，和腦神經粗如海底電纜、不那麼高高在上的諸位神明，以及更脫線的、因為吵架而把神器當籌碼的神明使者們。

　　（所謂「神者無明」，原來不是只有我這麼想，萬城老師也是這麼想啊……）

　　在這荒謬的情境下，身為莫名被選上的男主角，一面懷疑自己產生幻聽幻覺，一面身不由己的讓使者鹿耍得團團轉，被迫成為「送貨人」，去執行一個誰也不清楚的任務，還得負責任務失敗後的善後。

　　看似簡單的故事，卻從簡明而流暢中鋪陳，漸漸的揭開這段溫柔的神話故事，關於人與動物的關係，和人類本為眾生一份子的事實。

　　只是人類，我們，早就已經遺忘，忘記我們也是世界的一部分，我們和萬生萬物都息息相關。

　　※※※

　　但在整本書中，我最感動的卻是使者鹿接下這個任務的主因。

　　「有一次，卑彌呼說我很漂亮。」

　　為了這句讚美，這隻使者鹿不斷的轉生，在一千八百年間堅持的執行他的使命，無怨無悔的。

　　一頭愛上人類女性的鹿，一千八百年仍然不曾停止的誓言。

　　這讓我覺得非常浪漫。（好吧，我的浪漫定義跟人不同）

　　※※※

　　不過因為跟老師走遍了整個奈良，所以，將來若有機會，我想去奈良看看。我想去看看奈良的大佛、寺院，我想看看「眼睛」的複製品，那許許多多的三角緣神獸鏡。

　　我希望可以在轉角處，遇見「呦呦鹿鳴」，開口能出人語的使者鹿，那隻浪漫的遵守誓言的溫柔動物。

　　「鹿男」就是有這種魅力在，讓你相信現世會有如此魔幻的故事。我現在能夠了解友人為何激動得期期艾艾了，沒辦法敘述鹿男是怎樣的一本書。

　　因為，我也是如此。

　　如果你想知道這本書的魅力，只能請你，翻開書頁。

　　這樣你就明白了。

【導讀】

　　他不是一般天才，而是奇才　　／【日本文化專家】茂呂美耶

　　「老師，神無月到了，該你出馬啦。」

　　※※※

　　某天，奈良公園的野生鹿對一位被迫前往奈良高中女校代課的男老師如此說。於是，奈良神鹿、京都神狐、大阪神鼠，以及「送貨人」、「使者」、三角神器、鯰魚、地震、勾玉等等等之間，展開了一場融合日本歷史、神話、傳說的神器爭奪大戰。

　　※※※

　　野生鹿會開口講人話，而且外型明明是隻高貴美麗的雌鹿，語音口吻卻像個傲慢粗魯的歐吉桑──這種情節設定，對外國讀者來說，或許會以為是給小朋友看的安徒生童話那類故事；但對日本人來說，奈良野生鹿會開口講人話，絕非不切實際的奇想，也絕非天方夜譚，而是「確實有可能，只是你我沒能力聽見」而已。何況事件發生在「神無月」。

　　※※※

　　「神無月」本來指陰曆十月，但二十一世紀的現代日本人則用在陽曆十月。這個月，日本的八百萬眾神都會聚集到島根縣出雲大社開會，權充月下老人，為日本未婚男女繫紅絲。因此，全日本只有島根縣稱十月為「神在月」，其他縣市都通稱「神無月」。

　　既然八百萬眾神在這個時期（嚴密說來是七天）都離開崗位跑到出雲，那麼，出雲國以外的地區會發生什麼破天荒的事件也就不足為奇了。

　　※※※

　　日本的神不像一神教國家的神祇那般居高臨下，凜然難犯。日本的八百萬眾神很任性（＝很庶民），而且喜歡到處亂跑，所以咱們這些芸芸眾生到神社祈願時，必須先搖鈴把神祇喚回來，再丟硬幣，最後才行禮、擊掌、祈願。倘若不搖鈴喚神祇回來，搞不好祂就在隔壁神社同其他神祇喝酒、猜拳、打麻將、唱卡拉ＯＫ，或熱中於木瓜西瓜櫻桃芒果草莓等八卦話題，聊得不亦樂乎，根本聽不到你到底在祈願什麼。所以咱們這些芸芸眾生深怕神祇聽不到搖鈴聲，於擊掌祈願後，又不放心地把願望寫在繪馬上，並一本正經地寫上地址和真實姓名，掛在神社內，好讓神祇回來時可以確認並實行祂的「工作預定表」。

　　※※※

　　我想，曾經來日本參拜過神社，且實際在神社正殿前搖鈴、擊掌、祈願，並掛過或看過寫有全球各地語言繪馬的人，應該都能理解我上面說的那段意思吧？

　　※※※

　　又因為日本神祇喜歡亂跑，所以身邊都有各自的動物使者（祕書、跑腿夥計）。大凡具有一般常識的日本人，通常都知道稻荷神社的使者是狐狸，而京都伏見稻荷大社正是全日本四萬多（若加上小巷中不為人知的稻荷神社，大概有十幾萬）稻荷神社的總社；鹿島、香取、春日神社的使者皆為鹿；山王、日吉神社的使者是猴；出雲神社的使者是蛇；伊勢神宮的使者是雞；老鼠則為日本七福神之一大黑天神的使者。

　　※※※

　　大黑天神在日本通常指神田神社祭祀的大國主神，由於老鼠在日本神話中曾救了大國主神一命，成為大黑天福神使者。而大黑天在日本又是掌管食物的神祇，江戶時代的日本人都慣常在廚房貼上祂的神符，食物身邊會跟著老鼠也就理所當然了。加上《日本書紀》記載，大和朝廷於七世紀遷都難波宮時，有一大堆老鼠也跟著遷居。「難波」正是大阪的古名，難波宮遺址也位於大阪。

　　※※※

　　只要對日本神話、神社稍有涉獵的人，就會理解作者讓狐狸、鹿、老鼠身負鎮壓地震魚（鯰魚）魚尾之任務的故事情節，實為天經地義的安排，並非憑空杜撰。

　　※※※

　　那麼，地震跟鯰魚又有何關係呢？盡人皆知日本是地震大國，而日本自古以來便有地震發生之前，鯰魚會亂蹦亂跳的俗說，這種俗說在日本根深蒂固。戰國時代直至江戶時代，大部分庶民都深信地底中有一條大鯰魚，每逢大鯰魚發飆時就會發生地震。

　　※※※

　　現代日本也有不少大學研究室或水產研究所經過長年實驗，得出鯰魚確實可以在事前預知地震的結論。某些研究者甚至主張鰻魚比鯰魚敏感。因此鯰魚在日本通常不是被當作食用魚，而是養在魚缸內讓飼主觀賞兼負「地震預言者」之責。日本皇太子的弟弟秋篠宮文仁親王正是國內著名的鯰魚研究者之一。

　　※※※

　　《鹿男》這部小說便是串聯上述的神話、神社知識以及地震魚俗說，再不著痕跡加入奈良的地理風景寫實描述，構築出一個說服力超強的虛幻世界。不過，光是以上這幾個要素，對平日讀慣了各種歷史奇幻小說、民俗傳奇小說和奇幻輕小說的我來說，還不至於到拍手叫好的程度，很可能一讀完就馬上送到Book Off（全國性二手連鎖書店）去換取其他小說。

　　※※※

　　令我這個內行人五體投地並誠心誠意願意幫這部小說寫導讀的理由，是作者竟然搬出邪馬臺國女王卑彌呼以及三角緣神獸鏡的典故。這一招，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這時我才理解這位新人作家的「二試啼聲」為何會入圍「直木賞」的理由。

　　※※※

　　我想，對日本古代史稍有研究的人，大致都知道卑彌呼女王與三角緣神獸鏡的因果論證問題，一直是日本古代史學術界吵來吵去的主要原因，而且到現在仍沒得出結論。

　　※※※

　　這例子跟之前《古事記》（日本現存最古的史書）是偽書的論爭一樣，眾多學者們在象牙塔內你三我四地蛤蟆吵坑，互不相讓，直至一九七九年一月在奈良市某農家偶然發現《古事記》作者太安萬侶的墳墓後，才「開棺」事定。就我個人看來，日本神話熱潮在日本讀書界一直沒減退，而以萬城目學這位一鳴驚人的作家的年齡來說，他會在《鹿男》故事中巧妙地融入日本神話的主要原因，很可能跟太安萬侶的「開棺」事件有關。

　　※※※

　　對這段日本古代史毫無知識的讀者，千萬不要因為我在導讀中提起這段自家八卦，就先築起一道牆，認為這部小說很難懂。大家盡可放一百二十個心去讀這部小說，因為即便我不做任何說明，小說內都交代得一清二楚，否則不可能入圍雖沒有獎金，促銷力卻比「直木賞」強好幾倍的「本屋大賞」。

　　※※※

　　最後，因礙於字數限制，我只能說：這真的是一部輕鬆有趣，而且能在不知不覺中讓你的大腦自動吸收日本文化養分的小說。

　　※※※

　　再雞婆說一句：請大家千萬別錯過萬城目學的處女作《鴨川荷爾摩》。坦白說，《鴨川荷爾摩》比《鹿男》更令我拍案叫絕。

　　※※※

　　萬城目學這位新生代作家，對我來說，的確不是一般天才，而是踏破八千里路雲和月的沙漠好不容易才尋得的綠洲。

　　二〇〇八年六月於日本埼玉縣所澤市

序言

　　那是我很小、很小時候的事了。

　　當我上床快睡著時，偶爾會聽到小人國的鼓笛隊從我頭上通過。我閉著眼睛，所以看不見他們的樣子，只是在夢與半睡半醒之間，聽著某種東西發出「鏘鏘咔──鏘鏘咔──」的聲響，從我頭上經過。

　　如果有人問，既然看不見，怎麼知道是小人國的鼓笛隊？我也答不上來。總之，還是孩子的我深信，會在半夜發出「鏘鏘咔──鏘鏘咔──」的風般聲響通過的傢伙，當然是小人國的鼓笛隊。

　　但是，我很快長了智慧，也上了小學，不再相信會有小人國的小人在我枕邊來來去去。

　　某天晚上，小人又從我頭上經過時，我第一次沒有墜入夢的世界，命令自己「醒來」，緩緩地張開了眼睛。

　　與枕頭緊靠的床頭板豎立著，板厚約兩公分。我自己發揮想像力，幻想鼓笛隊是排成一列走在床頭板的厚度上。我很快爬起來，意圖捕捉小人的身影。

　　當然，那裡連半個小人都沒有。

　　從那一晚開始，我再也沒聽過「鏘鏘咔──鏘鏘咔──」的聲響，有種莫名的遺憾。

　　我把這件事告訴父親，果然被父親嘲笑我是體虛、神經質。我又告訴母親，母親嗯嗯地用力點點頭說：「因為你已經是大人啦。」做了不清不楚的說明。什麼大人嘛，當時的我不過是個連自己的名字都還不會用漢字書寫的七歲小鬼啊。母親又順口說：「證明你有顆純潔的心。」牽強地稱讚了我一番。我心想，真有那種心的人，就不會在那時候爬起來看啦。可是，懶得再說，就算了。

　　在我二十八年的人生當中，大概就這麼一件不可思議的事了。從那之後，我再沒有體驗過任何不可思議的事。

第一章　葉月（八月）

　　「你是有點神經衰弱。」

　　教授邊剔除魚背上的骨頭邊說。

　　我問教授什麼意思，教授只冷冷地說就是那個意思。

　　「你不能老躲在研究所裡，也要多呼吸外面的空氣，拓展人際關係。」

　　教授沉著地說，夾起魚來蘸醬油。我猜不透教授想說什麼，完全無心動筷子。

　　「您是在說我跟助教之間的事嗎？」

　　「那也是其中之一，但不只那件事。」

　　教授簡單地回答後，大口吃起魚來。

　　在研究所，教授的話本來就不多，所以昨天突然接到他的電話，說有話要跟我說時，我大感驚訝。我們約在學校附近的一家定食的餐廳，可能是暑假的關係，雖是晚餐時間，店內還是冷冷清清的。收銀臺旁，一臺電風扇孤寂地旋轉著。

　　我不懂教授說我神經衰弱是什麼意思，我跟助教的確處得不好，我也知道因為這樣，把研究所的氣氛搞得很僵。但是不管別人怎麼說，我只是想認真投入我的研究，絕不是什麼神經衰弱。

　　「自從知道上次的實驗失敗後，你就顯得心浮氣躁。」

　　教授啜著味噌湯，終於開了金口。我停下夾魚的手，「喔」一聲，曖昧地點了點頭。

　　「努力研究是好事，但是光這樣不行。」

　　「您要我怎麼做？離開研究所嗎？請明說。」

　　「喲喲，你想離開嗎？」

　　我慌忙搖頭。

　　「那就不要說那種奇怪的話。」教授微微一笑安撫我說：「我覺得你的心境、神經都變得有些敏感，研究所也有人跟我提過兩、三次。」

　　「是誰那麼說？」

　　教授不理會我的反應，又接著說：

　　「我並不認為這是什麼大錯，人難免會有這種時候，總而言之，就是缺少了思考的餘裕，我希望你能找回那樣的餘裕。」

　　教授悠然停頓，盯著我的臉看。

　　「所以我想你何不暫時休學？」

　　我停下筷子，搜尋詞彙。突然要我休學，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店員很快從教授面前收走吃完的碗盤。教授邊喝茶，邊問我是否有教師證。我說大學四年級時就拿到了，教授緩緩點點頭，又突然問我有沒有想過要當老師。

　　「老師？」

　　我不由得大聲重複這個出其不意的字詞。

　　教授用手帕擦拭嘴巴四周，開始說起來。

　　他說大學時，他們班上有個叫大津的男同學，現在經營三所私立高中，最近打電話問他有沒有人可以教理科。因為有一位老師請產假，所以想請人來代課，可是一直找不到。

　　「待遇跟專任老師一樣，如何？只代第二學期①，年底就結束了。」

　　①日本高中的學制是每年四月第一學期開始，八月放暑假；九月第二學期開始，隔年一月放短期的寒假後，第三學期開始，到三月底放短期的春假。

　　我覺得教授的視線沉靜地扎刺著我的臉頰。

　　「你的確有纖細的地方，但是適應力也不錯，說不定很適合老師這個行業呢。」教授說了些場面話。

　　我問他是哪所學校，他咕嘟喝乾杯裡的麥茶說：

　　「是奈良的高中。」

　　「奈良？」好遠的地方，我不由得叫出聲來。

　　「我覺得是很好的機會啊，說到奈良就會想到鹿啦，大佛啦，感覺上很優閒吧？洋溢著古都的餘韻，很適合你找回內心的餘裕。」

　　店員走過來，收走我剛吃完的碗盤。我努力想像奈良這個地方，但是除了教授剛才說的鹿和大佛外，想不起任何畫面。沒辦法，我打從出生以來，沒去過箱根以西的地方。

　　「還有，那是一所女校。」

　　「女、女校？」

　　「喂喂，幹嘛露出那種表情呢？對心的健康來說，被年輕活力包圍，總比待在這種都是臭男人的研究所好多了，對吧？何不當成一種新的學習去奈良看看呢？我幫你辦手續，休學到年底，明年再復學。沒什麼啦，只是去代個課而已。而且，大津好像很煩惱的樣子，我也很想幫他這個忙。」

　　我看著表面佈滿小水滴的麥茶杯子，心想，教授在說些什麼啊，高中老師豈是一個外行人說做就能做的工作。我是參加過教育實習，但那已經是六年前的事了。而且，還是女校，我一點都不想去那種地方教課。

　　這種事太扯了，當然要一口回絕──當我這麼下定決心抬起頭來時，教授出其不意地提起了助教的名字。

　　「這次他說不定可以去九州某大學擔任副教授，十月底有個面試，他必須在那之前整理好論文資料。」

　　一個不祥的預感湧上來，我屏住氣息，等教授繼續說下去。

　　「所以他要用你現在正在使用的器材。你也知道，我們所作的研究，是屬於『沒錢途』的領域。因為你的關係，他曾經錯過一次副教授的機會，這次我想儘可能協助他。既然器材只有一套，只能請你中斷實驗了。最好是你能協助他，但是你也不想那麼做吧？總之，你的實驗非暫停不可，所以乾脆去奈良看看，就當做是個短暫的假期吧。」

　　助教那張額頭特別突出、總是慘澹澹的臉，在我腦海浮現。那是去年秋天的事，我在作研究所的電腦維修時，不小心把一臺電腦格式化了，裡面存滿了助教的資料。那是他為了名古屋某大學副教授的職位，花了三個月的時間，忙得原本蒼白的臉色更加蒼白，辛辛苦苦彙整出來的論文，卻被我點一下滑鼠就全部消失了，結果助教升副教授的夢就那樣被摧毀。

　　同樣待在研究所，我非常理解助教的沮喪。從此以後，助教幾乎沒有跟我說過話；研究所裡的人，也總是對我投以苛責的眼光。我知道我在研究所已無立足之地，但是我無處可去。

　　今年，我花了半年時間做的實驗失敗，助教知道後，走到我旁邊，蒼白的臉上浮現笑容說：「活該！」我立刻揪住了助教，研究所裡的人蜂擁而上，把我拉開。教授找我們兩人去詢問原因，但是助教從頭到尾都堅持他什麼也沒說。從此以後，我在研究所就被冠上了「神經衰弱」的綽號。

　　我不知道教授說的「你是有點神經衰弱」是什麼意思，說不定只是在說我那個綽號，但我已無心再問。

　　我說：「請給我一點時間考慮。」便告別了教授。

　　第二天，我去研究所時，看到助教已經坐在我的器材前準備做實驗了。助教看著器材，冷冷地說：「從今天起，這套器材歸我使用。」

　　我收拾我的筆記和書，直接走向教授房間。走廊的窗戶敞開著，洪亮的蟬叫聲在天花板回響。我告訴教授，願意接受奈良這份工作，教授露出笑容說：「我想應該會是很好的經驗，你要努力學習。」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再過幾天，高中就要結束暑假，開始新的學期了。我無法在新學期開始的時間趕到奈良，所以跟學校說好延到九月中旬以後才赴任，我的奈良之行就此定案了。

第二章　長月（九月）　一

　　我在「1─A」的牌子前停下腳步。

　　先來個深呼吸，扯扯領帶，確認褲子的拉鍊有沒有拉上，再摸摸肚子。確定都沒問題了，我才踮起腳尖三秒鐘，在腳跟著地時，將手伸向門把。

　　紛擾的空氣頓時一片靜寂，我清楚地感覺到所有視線同時落在我身上。我挺起胸膛，一直線走上講臺。

　　在講桌前站定後，便傳來好整以暇的聲音：

　　「起立。」

　　椅子嘎啦嘎啦移動作響。大家敬禮後，開始了聲音渾厚的大合唱：

　　「老師早。」

　　輕快與柔和之間，飄蕩著奇妙的慵懶，聽起來很不可思議。

　　「同、同學早。」

　　我慌張地回應，臺下一片嘻嘻竊笑聲。我感覺血液衝上了耳際，趕緊環視教室一圈。

　　天哪，真的都是女生呢──

　　我茫然看著抬頭對我投以好奇目光的臉龐，這才發現自己來到了不得了的地方。

　　「坐下。」

　　在椅子又毫無顧慮地嘎啦嘎啦作響中，我從胸前口袋裡拿出了全新的粉筆盒，放在講桌上，拿起一根白色粉筆。從小我就討厭粉筆粉粉的觸感，所以我的粉筆中，有一根白的和一根紅的，各自套上了鋼製的握把。

　　我在黑板上寫下我的名字。腦中一片空白，寫得大大的名字，向右下萎縮，越來越小。我知道很難看，可是沒辦法，只能從現在起練習改進。黑板右邊有一排整齊的字，寫著「九月二十二日　星期三」，下面並列著兩個值日生的名字，今天好像是輪到第五組打掃。

　　我再次環視教室，發現每個學生桌上都擺著理科教科書。第一堂課是理科，所以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我卻有種奇妙的感覺。

　　我不打算一開始就上課，照學年主任所說，先核對學生的臉和名字。不管怎麼樣，我都是這個班級的導師。雖然我從以前就不太會記名字，但現在也由不得我那麼說了。

　　我打開厚厚的黑色表皮點名簿，裡面的字很小，密密麻麻排著一堆名字，總共應該是四十二個人。我要她們從右邊第一排的第一個開始依序自我介紹，自己坐在從講桌下拉出來的圓板凳上。

　　光說名字，我還來不及記住長相就介紹完了，所以我要她們順便介紹住處和喜歡的科目，至少要說到一分鐘。不過剛到奈良兩天的我，聽到八木、富雄、五位堂等一連串地名，也搞不清楚在哪裡。

　　其中不乏看起來頗為成熟的學生，但是大部分的高一學生，行為舉止、遣詞用字還是帶著一點稚氣。令人訝異的是，這堂課是理科時間，而且物理老師就在面前，卻沒有人說喜歡理科。我問坐在講桌正前方的學生：「這裡是理科系教室吧？」學生不解地回答：「是啊。」

　　幾乎每兩個人就有一個人的名字要注上平假名，最近的學生都取很難唸的名字，不是什麼外國名就是什麼水果名，麻煩透了。

　　自我介紹的聲音突然中斷，我從點名簿上抬起頭來，發現學生們的視線都在我前面這一排的後面游移。我稍微偏一下身子，看到倒數第二個位子沒有人坐。我還以為全都到齊了，沒想到有人沒來，我慌忙確認貼在講桌角落的座位表。表上每一格都塞滿了產假中的前任老師的圓形字跡，我看過她寫的交接單，再熟悉不過了。

　　空位子的那一格，寫著「堀田」兩個字，就是點名簿上的「堀田伊都」，多麼典雅的名字。

　　這時候，教室後方的門突然打開了。我抬起頭來看怎麼回事，正好看到一個女學生抓著書包進來，默默坐上了我正前方這一排的倒數第二個位子。

　　她既然坐在堀田的位子上，應該就是堀田伊都吧？雖然名字看起來像個歐巴桑，但，當然是個女高中生。她一副不知道自己遲到了似的，打開放在桌上的書包。打從進入教室的那一刻起，她就沒瞄過我一眼，態度充滿挑釁。

　　「妳是堀田？」我加強語氣發聲。

　　她彷彿真的沒察覺我的存在似的，身體突然顫抖起來，反射般抬起頭來，把我也嚇了一大跳。我原本還有話要說，卻不由得嚥了下去，因為堀田正以可怕的表情瞪著我。

　　被叫到名字有必要這麼震撼嗎？還是我臉上有什麼東西？我瞞著學生，悄悄用指尖確認，並沒有摸到任何東西。

　　堀田彷彿要把我瞪穿似的，瞪了大約十秒鐘才開口說：「你是誰啊？」

　　她沒禮貌的態度令我火冒三丈，但我佯裝冷靜地說：「我是這個班級的導師，今天剛上任。」

　　她不知道是不是不能理解我的話，依然滿臉訝異地看著我，甚至微微皺起了眉頭，真是個沒禮貌到極點的傢伙。

　　「喂，妳遲到了，還不發一語地走進教室，有妳這種學生嗎？」

　　我從小嗓門就大，常被提醒說話太大聲。可能是壓抑不了浮躁的心情，說話有點大聲，坐在最前面的學生顫抖了一下。我同情她，但是無能為力，她選到這麼倒楣的位子，只能認命，及早適應。

　　還是瞪著我的堀田，不耐煩地站起來說：「老師，請不要記我遲到。」

　　聲音聽起來有些哽咽。

　　我心一驚，愣愣地看著身體出奇嬌小的她。從朝會到現在，她已經整整遲到了四十分鐘，還敢要求我不要記她遲到，她到底在想什麼？

　　「為什麼？」

　　堀田看似就要回答我的問題，卻突然打住了，嘴角肌肉輕輕顫抖著，表情怪異地盯著我。

　　「因為會留下三次記錄。」

　　她低沉地說，手指在胸前比出「三」，左右搖晃著。

　　「什麼三次記錄？」

　　我這麼問，旁邊同學立刻爭相向我說明。好像是遲到三次，就會被學年主任叫去，被罰在報告紙上抄寫校規。原來如此，那個耿直的學年主任，的確可能那麼做。

　　遲到是不應該，但我可不想在第一天上任，就罰學生抄寫校規。讓她們把時間浪費在那種地方，還不如讓她們背誦元素符號的週期表有意義多了。我已不想追究堀田遲到的事，但是又不甘心就這樣答應她的要求，所以決定先把原因問個清楚：

　　「妳為什麼遲到？」

　　堀田沒坐下來，還是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氣色不太好。不過，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她，說不定她的臉本來就是這種氣色。堀田把頭偏向一邊，梳得整整齊齊的髮尖碰到肩膀，摩擦搖曳，彷彿就要發出聲響。

　　「我違停……被取締。」

　　「違停？」

　　違停就是違規停車吧？停什麼車？腳踏車不會被取締違停，那麼，是機車？可是這所學校禁騎機車。

　　「妳總不會有My car①，吧？」

　　我不懂她在說什麼，所以半開玩笑地回應她。

　　①是日本人對話常出現的說法，當想要指自己專用的東西時，就在該物品前面加個My，例如沉迷射飛鏢遊戲的人會有自己專用的飛鏢，就稱為My Dart。

　　沒想到她很認真地回答我說：

　　「不是My car，是My鹿。」

　　「啊？妳說什麼？」我不由得拉高嗓門，盯著堀田問，「My鹿？」

　　「是的，我自己的鹿。」

　　My鹿──這個從沒見過也從沒聽過的字詞，在我腦中浮現。

　　「之前，我停在站前禁止停車的地方，也被警察開過一次單。今天早上因為趕時間，就停在近鐵②入口處，結果被警察抓到。」

　　②近畿日本鐵道的簡稱。

　　「等等，等一下……」我舉起手，讓堀田閉上嘴巴，「不要跟我開玩笑。」

　　「我沒開玩笑，你……不是本地人吧？」堀田毫不客氣地指著我。

　　「妳怎麼知道我不是本地人？」

　　「說起話來完全不一樣。」堀田一副你懂什麼的表情，搖了搖頭。

　　「果然不一樣啊。」

　　我頗有所感，把自己的出生地告訴了堀田，但堀田只是表情呆滯地看著我，吭也不吭一聲，看樣子大概不知道在哪裡。我聽到旁邊的學生小聲告訴她，應該是在東京右邊那一帶。堀田「啊」一聲，認真地點了點頭。這世上哪有什麼「東京右邊」的地方，真是一群沒禮貌到令人咋舌的傢伙。

　　「難怪你不知道。」

　　「不知道什麼？」

　　「奈良的人都騎鹿。」

　　「胡、胡說八道。」我不由得從圓板凳上站起來，厲聲指責她。

　　「最近比較少了，但是住在奈良公園和春日大社附近的人，現在還是會騎鹿去附近超市。」

　　「少、少開我玩笑。」

　　「真的，你去奈良公園一帶，就會看到很多騎著My鹿的人。」

　　我努力回想昨天去奈良公園散步時的光景，是看到了很多鹿、很多人，但是有人騎在鹿上面嗎？我不記得了。

　　怎麼可能嘛──

　　我赫然察覺自己差點被她耍了，在心中猛甩頭，告訴自己不可能有那種事。

　　但是儘管我怒斥：「開玩笑也要有分寸。」堀田還是無動於衷，舉了一個活生生的例子說：「我母親昨天才騎鹿去了站前的VIVRE百貨公司。」

　　看到她毫不猶豫的堅決表情，我突然不安起來。她看起來不像在開玩笑，其他學生也都滿臉認真地看著我和堀田。

　　堀田說的話到底是不是真的？我問最前面與我視線交接的學生，結果學生只是茫然地望著我，半天也不給我一個答案，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曖昧地笑著，問不出個所以然；再問其他學生，也都是同樣的反應。

　　我對奈良這片土地的確是一無所知，頂多只知道寺廟、大佛和鹿。說不定如堀田所說，真的有騎鹿的習慣，只是我不知道而已。我突然沒了自信，感覺就像在異國迷了路的旅人。回過神時，發現自己正無意識地撫摸著肚子。不行，這樣下去，形勢不妙。

　　「好了，不要說了。」我叫堀田坐下，先不談遲到的事，要她們繼續自我介紹。

　　最後一個學生自我介紹完時，剛好響起下課鐘聲。我合上點名簿，衝向教室門。才跨出門，就聽到教室裡一陣哄然。我不管她們，衝向了教職員室。哦，不，是衝向教職員室前面的男職員專用廁所。

　　不安的情緒一高漲，我的肚子就會莫名地鬆弛，真是要不得的毛病。一大早就有不祥的預感在我心中翻騰，可是沒想到第一堂課就會遇到這種事。我沮喪地坐在馬桶上，在大腿上攤開了點名簿。

　　「堀田伊都」那一欄，還沒有任何遲到的記號。

　　※

　　聽到我說今天發生的事，婆婆開懷大笑，而重哥只是堆起內斂的笑容聽著。

　　「這種事一點都不好笑，欺負新人也該有個限度。」

　　我啪哩啪哩地咬著奈良漬物③，向婆婆提出抗議，但婆婆還是笑個不停。

　　③以酒糟醃製的東西，主要醃製越瓜、茄子、小黃瓜等。

　　我借住在婆婆家，婆婆姓福原，所以婆婆的孫子重哥也姓福原。

　　婆婆的兒子，也就是重哥的父親，跟校長是高中同學。因為這一層關係，校長特別拜託婆婆照顧我。婆婆把丈夫去世後就一直空著的房間租給了我，房租一個月五萬，包括早餐、中午的便當、晚餐在內，房租幾乎全充當伙食費了。

　　婆婆的孫子重哥，在我赴任的高中任教，負責科目是美術，也是美術社的顧問。我聽其他老師說，重哥很受學生歡迎。

　　重哥皮膚白皙，有漂亮的雙眼皮，溫文儒雅，嘴角總帶著沉穩的笑容，散發著纖細的純藝術家氣息，難怪那麼受學生歡迎。重哥大我五歲，所以是三十三歲。對了，重哥的父母住在伊豆，父親聽說是名畫家，而重哥已經去世的祖父是從事雕刻的，所以應該是遺傳。

　　「堀田說了什麼？」重哥輕輕攪拌著茶泡飯。

　　「她當著學年主任的面，恬不知恥說她只是耍癡呆。耍什麼癡呆嘛，又不是老人家。」

　　「啊，老師，不是啦，她說的癡呆是……」

　　「我知道，其他老師都跟我說了，可是，我又不是來講漫才④的，真受不了，開玩笑也要有個限度嘛。」

　　④類似臺灣的對口相聲（兩人演出），也是分主述者（逗哏）與幫腔者（捧哏），其中幫腔者就是負責耍寶、耍癡呆。

　　我打斷重哥的話，一吐滿腔忿恨。

　　第一堂下課後，我從廁所回到教職員室，立刻把堀田的事告訴回到隔壁桌的藤原。

　　藤原是隔壁1─B的導師，三年前來這所高中任教，算是我的大前輩，但是比我小三歲。藤原是歷史老師，也在社團教羽毛球。一張豆子般平板的臉，再加上髮型又幾乎跟和尚一樣，所以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如果繫上領帶，一定像個大學生，但是藤原已經有個兩歲的女兒了。雖然看起來不怎麼可靠，其實卻是個優秀的父親。

　　聽說堀田的事，藤原的第一句話是「真好玩。」我說一點都不好玩，問他事實到底是怎麼樣，他不以為意地回我說：「老師，那當然是騙你的啊。」

　　「那小子！」

　　我憤然站起身來，想立即折回教室，藤原安撫我說：「算了吧，那只是學生幼稚的玩笑。」

　　沒錯，當然是玩笑，但這種玩笑太惡質了！明明曉得我不知道，還故意設計我，讓我成為笑柄。堀田就不用說了，那些一臉無辜地坐在座位上的學生，一定也偷偷在內心嘲笑我。好殘酷的一群人，完全無心體恤還分不清楚前後左右的新任老師。什麼「培育慈愛之心」嘛，真虧這句校訓的匾額還裝飾在各教室的黑板上方，那種根本做不到的標語，早該丟到窗外那一大片遼闊的平城宮遺址⑤去了。

　　⑤位於奈良縣北部，是日本第一個被列入世界文化遺產的考古遺跡。

　　在藤原的勸說下，我心不甘情不願地坐下來，不悅的情緒怎麼也無法排除。藤原笑嘻嘻聽我說話的態度已經夠令我不滿了，但更令人訝異的是，其他老師也是同樣的反應，甚至有老師讚賞似的說：「這點子還真不錯呢。」

　　這樣我豈不成了笑話？把人當猴子耍還被稱讚，哪有這種道理？我試圖大肆反駁，但是一激動就說不出話來，那是我長期以來的毛病，想說的話連一半都說不清楚。眼看桌上的點名簿都濺滿了口水，我還是沒能讓老師們了解我的心情。這時，有老師開始瞄著手上的錶，藤原還在笑嘻嘻地看著我。

　　但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有一個人感覺到了我的憤怒。剛好經過那裡的學年主任，猛點頭應和我的話說：「我知道了。」走向教職員室的一角。我盯著看他要做什麼，只見他打開了麥克風的開關，用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廣播說：

　　「1─A的堀田伊都、1─A的堀田伊都，下課後請來學生指導室。」

　　他又走回我面前，交代我下課後一起來，然後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我低下頭說：「是。」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自己好像成了向老師告密的小孩，感覺糟透了。我有預感，自己犯下了小小的失敗。

　　頭頂上突然響起告知下一堂課開始的鐘聲，我環顧四周，不知何時已經少了好幾個人。還穩穩坐在椅子上的藤原，悠哉地說：「啊，我下堂沒課。」我慌忙抱起教材，確認課表，走向1─C教室。

　　※※※

　　我的預感果然沒錯。

　　下課後，堀田伊都繃著臉來到了學生指導室，從她一進門，我就知道這場對話不會有好結果。

　　我和學年主任並肩而坐，堀田隔著摺疊桌坐在我們對面。她只在剛進來時瞄了我一下，後來就再沒看過我一眼。真是個動不動就惹人生氣的死小子，不對，她是女生，所以應該是死婆娘，不過婆娘聽起來好像有點太火爆了。

　　我正想著這些蠢事時，學年主任已經開始說教了。堀田聽著他說，只簡短回應「是」或「不是」。她似乎看都不想看我一眼，所以我毫無顧忌地盯著她的臉看。

　　房間左側高處有一扇窗，開始西斜的午後陽光從那裡灑落下來。穿過蕾絲窗簾的光線，正好斜斜地橫切過堀田的臉，描繪出淡淡的陰影。我著迷似的，注視著堀田的臉好一會兒。

　　算是有點暗的房間裡，只浮現出堀田半邊的臉，看起來分外莊嚴神聖，好像在這氣氛沉重的房間裡，只有堀田承受著不同的重力，看了就生氣。但是看著看著，我發現堀田的臉有點像魚，眼睛之間的距離稍遠；毫不在乎地看著正前方的表情，以高一的年紀來說，顯得相當成熟。從窗戶灑落的光帶，斜斜經過她的眼睛與眼睛之間。在光線中浮現的右眼，流露著理性與智慧；藏在陰影裡的左眼，飄蕩著頑固的神色。一雙眼睛在堅毅的眉毛下顯得有些疏離，但各自不同的眼神卻又都帶點野生味道，簡直就是一張野生的魚臉。

　　學年主任的叨叨絮絮持續著，毫無間斷。堀田乖乖聽著，但緊緊抿成一條線的嘴巴，明顯地流露出對身在這裡的反感。根本毫無成果。

　　「向老師道歉。」說教終於告一段落，學年主任對堀田說。

　　堀田這才將視線轉向我，深深低下頭說：「對不起。」溫馴得出奇。

　　「為什麼說那種話？」

　　學年主任這麼問，聲音裡多了分安心。堀田看著自己擺在膝上的手，從眼睛延伸出來的睫毛很長，應該可以承載兩根火柴。

　　「到底怎麼回事？堀田。」

　　堀田只微微點頭回應學年主任，就是不回答，但是嘴巴蠢蠢蠕動，在教室時也是那樣蠢蠢蠕動，看得我也不禁蠕動了起來。

　　不久後，堀田終於抬起了頭，強悍的眼神與我正面交接。我正感嘆她有雙沉著的眼眸時，她的雙眉之間突然蒙上了陰影。

　　「我只是耍癡呆而已，想也知道那當然是玩笑，人根本不可能騎鹿，用肚臍眼想都知道，老師卻把這種話當真，小題大做。怎麼會連這種事都不知道嘛……還特地把我叫來這裡……啊，真受不了！」

　　堀田面不改色，直直看著我，沒好氣地說了一長串，房間裡的空氣瞬間凍結了。

　　我氣得差點腦充血，正要破口大罵王八蛋時，學年主任咬牙切齒地說：「給我抄寫校規十遍，三天內交出來。」

　　我愕然望著學年主任的臉，冰冷憤怒的視線從他大鏡片的眼鏡底下，投射在堀田身上。

　　堀田低下頭說：「那麼，我先走了。」準備離開房間。當她走到緊閉的門前時，視線與我交接，眼神中充斥著強烈的輕蔑。

　　門打開又關上後，學年主任嘆了一口氣，像是無奈的暗示，在告訴我無意義的時間已經結束。

　　※※※

　　「真是傷腦筋呢。」

　　「是很傷腦筋。」

　　吃完茶泡飯後，重哥拿起一片婆婆切好的桃子，塞進嘴巴裡說：「不過我實在想不通。」

　　「想不通什麼？」

　　「就是堀田啊，我也在課堂上見過她，感覺上不像那種學生，會不會是遇到什麼事了？」

　　重哥這麼說，教我不知該如何回答。對我來說，堀田只是個玩弄新任老師、被罵後懷恨在心、本性惡劣到無藥可救的壞學生。

　　「我知道你很氣堀田……可是我蠻喜歡她的，她很漂亮。」

　　「漂亮？她漂亮？我倒覺得她長得很像魚呢。」

　　聽我這麼說，重哥嘻嘻嘻竊笑起來。

　　「老師，你的比喻還真有趣呢。沒錯，她那張臉是有些獨特，但是二十歲以後會出落得漂亮動人喔。」

　　關於美，既然重哥這麼說，應該就是這樣，但我還是無法抱持那麼寬容的印象。現在，光想到堀田的言行舉止，我的臉頰一帶就會火熱起來。

　　我用筷子從盤子裡叉起一片桃子，突然想起堀田走出學生指導室時的眼神。現在回想起來，那眼神似乎充斥著超越輕蔑的某種更強烈的情感。我實在百思不得其解，為什麼我才剛上任，學生就如此厭惡我？

　　我吞下整腸劑，回到自己房間。預習完上課內容後，便鑽進了棉被裡。想到今後，心情便騷然不安，但可能是太過疲憊，很快就睡著了。

二

　　早上我總是在六點醒來。

　　自從父親在我九歲時病逝後，我就跟母親一起住在祖父家。祖父家的早晨是從六點開始，而婆婆家的早餐是從七點整開始，所以我梳洗完畢，就會一個人先出去散散步。

　　婆婆家在縣廳後面，是小坪數住宅林立的區域。縣廳對面是佔地遼闊的東大寺，中間隔著一條大馬路。

　　出門後，我從棋盤般縱橫交錯的小路往前走，來到東大寺莊嚴聳立的轉害門。

　　三隻小貓慵懶地睡在轉害門下，旁邊立牌上寫著「此門係國寶」。那幾隻貓太奢華了，竟然把國寶當成自己家。我鑽過門，進入東大寺內，又看到鹿睡在裡面。我踩著碎石子路往前走，很快就看到了面向大佛池的大佛殿的鴟尾①。金黃色的鴟尾，輝映在早晨的白色天空裡，美不勝收。

　　①東大寺屋脊兩端的獸型裝飾物。

　　對位於盆地的奈良有多熱，我早有耳聞，但現在是九月下旬，陽光已經柔和多了，早晨的空氣也多少可以感受到秋的氣息了，只是還處處殘留著夏天的餘韻與草木的強韌綠意。

　　大佛殿後面是一片雜草空地。自從搬到這裡來，每天散步，我就喜歡上了這個人跡罕至的地方。

　　雜草間基石孤寂地排列著，我在其中一個坐下來，從屁股後面的口袋裡拿出一個信封。

　　這是母親寫給我的信，昨天剛寄到。昨天是假日，學校也放假，但我忙著整理行李，只大致看過一遍就收起來了，所以這次仔細地從頭看到尾。可是信紙只有三張，而且寫一行空一行，每個字又都是饒舌的草書體，幾乎沒什麼內容，不外乎：「你的打呼聲還好，可是很會磨牙，所以千萬注意不要打攪到人家；日本西部的口味比較清淡，所以不要誤以為人家做的菜不夠味，猛加醬油；我自己也是女校畢業，所以我知道那個年紀的女生都很難纏，你千萬要小心。」想到什麼就寫什麼。

　　信封底下好像有什麼硬硬的東西，我往手上倒，滾出一個表面光滑的白色物體。我疑惑地重新看了第三張信紙，上面寫著：「昨天我做了奇怪的夢，內容不記得了，只記得不是什麼好夢。我有點擔心你，很想去鹿島神宮幫你求個平安符，可是今天早上在洗臉臺前打噴嚏時閃到了腰，恐怕暫時不能去鹿島神宮了，所以我先把舊的平安符寄給你。這是大明神特別靈驗的平安符，你要貼在房間裡看得最清楚的地方。」

　　信裡說是平安符，可是手上這東西怎麼看都不像平安符。白是白，但帶點淡淡的茶色，比手的大拇指小一圈，形狀像胖胖的數字9。從9的圈環穿過一條紫色繩子，大概是要我掛在脖子上吧。可能是要放平安符時放錯了，不過，寄來的東西也夠詭異了。

　　好像在哪見過，可是怎麼也想不起來，尤其東西就在手上，更覺得不舒服。我抓著繩子骨碌骨碌轉圈子，還是想不起來。

　　這時候，突然覺得有股視線正看著我，我抬起頭來，只見一頭雌鹿，在稍遠的樹蔭下盯著我看。牠站得直挺挺的，像雕像一樣動也不動，真的是文風不動，所以我也盯著牠看，打算盯到牠動為止。但是，鹿就是不動，叫人生氣。我看看手錶，快到早餐時間了。我站起來，又走向轉害門，途中回頭看了一次，那頭雌鹿還是以同樣姿勢盯著我看。

　　※※※

　　我都是搭重哥的車去學校。

　　重哥開車謹慎小心，我很喜歡搭他的車。車上總是放著落語②的CD，重哥最喜歡聽枝雀③的〈高津之富④〉。

　　②相當於臺灣的單口相聲。③落語家，歿於一九九九年。④古典落語之一。

　　「你母親信得很虔誠呢。」

　　在車子裡，興致勃勃地聽著我敘述母親來信的重哥，在紅燈時停下車來。

　　「是啊，我母親是個堅定不移的鹿島大明神迷。」

　　「現在很少人有這樣的熱情了。」

　　「沒辦法，因為她見到了。」

　　「見到了？見到誰？」

　　「見到了鹿島大明神。」

　　聽到我的回答，重哥不勝感慨似的喃喃說道：「那太好了。」

　　我至今記憶猶新，那是我大學四年級時的事。

　　早上起床後，我看到母親在廚房神情凝重地清除小黃瓜上的米糠。看到我，母親先觀察正坐在客廳用放大鏡看報紙的祖父的動靜，然後把我從後門拉出去，一臉正經地對滿腹狐疑的我說：「昨天，我見到了大明神。」

　　她本來就不太會說話，加上興奮，說得顛三倒四，我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那是酷寒的冬天早晨，連吐出來的氣都是白的。我很想趕快回屋裡，喝碗熱騰騰的味噌湯，但還是邊重整思緒邊聽母親把話說完。好像是昨天晚上她夢到了大明神。

　　所謂的大明神，當然是鹿島的大神。祖父家世世代代都是鹿島神宮的信徒，新年的初詣⑤，我都會被帶去人滿為患的鹿島神宮。

　　⑤新年後的第一次參拜。

　　「唷，不得了的夢呢！」重哥發出感嘆聲。

　　「大明神實在不該那樣隨便現身，會有人當真，很麻煩呢！」

　　「童話故事裡常有這種情節，原來現實裡真的有呢！可是，怎麼會知道夢裡那個人是鹿島大明神呢？莫非對方會主動表明身分？」

　　重哥的疑問跟一般人不太一樣。

　　「因為祂騎在鯰魚上啊。」

　　「鯰魚？」

　　「啊……你不知道喔……」

　　這裡是奈良，重哥不可能聽過我小時候聽到不想再聽的故事。

　　「鹿島大明神力大無窮，長年以來，都是祂在鎮壓地底下企圖暴動引發地震的大鯰魚，所以，以前的畫常畫滿臉鬍鬚威風凜凜的鹿島大明神，踩在大鯰魚的頭上。」

　　現在我母親的房間也還貼著鹿島大明神騎在黑色大鯰魚身上的畫，但是太丟臉了，我沒告訴重哥。

　　「啊，原來鹿島大明神是那樣的人物啊！」

　　聽重哥的語氣，好像以前就知道這個大明神了，我問他：「咦，你知道？」

　　重哥淡淡地說：「嗯，知道啊，這一帶的人應該都聽過這個名字。」

　　「咦，為什麼？」

　　「因為祂是春日大社的祭神啊！小學時也教過，祂在很久以前，騎著白鹿從你老家騎到這裡。」

　　這個意料之外的關聯，讓我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決定赴奈良任職時，我心想這個工作地點還真遠呢，沒想到鹿島大明神也曾在遙遠的神治時代來過這裡。

　　「悠悠哉哉地騎著鹿來，想必花了不少時間吧。」

　　「好像是一整年吧，東海道⑥至今應該還流傳著不少當時的佳話。」

　　⑥從東京到京都的沿海道路。

　　綠燈亮了，重哥向前開。窗外從車站一路延伸過來的坡道上，有一群穿著西裝快步走向縣廳的人。透過松木街樹，隱約可見興福寺的五重塔塔尖的火焰形裝飾。

　　「不過我有點擔心呢。」

　　「擔心什麼？」

　　「那個夢啊，你母親不是說你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嗎？會是什麼事呢？總不會是犯女難吧？」

　　我驚嘆一聲，想起堀田的臉，心頭一陣煩躁。沒錯，八成是犯女難。如果是，狀況已經夠糟了，肚子的狀況也是一大早就不太好。

　　「你母親寄了什麼東西給你？」

　　「就是這個。」

　　我拿出散步時隨手塞在褲袋裡的東西。

　　正在開車的重哥瞥了一眼，喃喃說道：「啊，是勾玉……」

　　原來是勾玉，難怪我覺得在哪見過。好懷念的名詞，最後一次聽到應該是在國中或高中的歷史課上。

　　「這東西怎麼看都不像平安符吧？」

　　「算是一種護身符吧，可是有什麼關係呢，這也不錯啊。」

　　重哥顯得一點都不在意。

　　窗外開始出現穿著制服走向學校的學生。從近鐵車站沿著近鐵鐵路往國道走，就會看到大和西大寺站前的一大片空地，如平城宮遺址的名稱所示，這裡曾經是這個國家的中樞位置，但是不管在古老的時代多麼繁華，現在只是堆滿土塊的空地。儘管如此，目前還是繼續整修，好好保存著。所以即便是土塊，也是很了不起的東西。

　　我工作的地方，就在平城宮遺址的隔壁，可以清楚一覽這個平城宮遺址。

　　而我工作地方的名稱，就是奈良女學館高級中學。

　　※※※

　　剛開始還不錯。

　　因為昨天那件事，我懷著忐忑的心情走向教室，沒想到迎接我的是出奇平靜的生活指導課。教室裡的氣氛一百八十度大轉變，跟昨天完全不一樣，非常溫順。

　　我環視乖乖回應點名的學生們，暗笑自己太過緊張。大概是堀田被罰寫校規的事傳開了吧？原來如此，有句話說殺一儆百，學年主任的嚴厲，應該是來自長年的教師生涯所累積起來的經驗，早料到會有這樣的結果。

　　堀田可能是睡眠不足，臉色更加蒼白了，乖乖地坐在位子上，不過她昨天的臉色也很差，說不定天生就是這麼一張臉。被點到名字時，她低著頭小聲地回應「有」，昨天的威風不知跑哪去了，顯得很沒精神。

　　說也奇怪，看到她這個樣子，我突然可憐起她被罰寫十遍校規。

　　第二堂課我又去了1─A教室，因為是第一次使用教科書上課，所以我想使用身邊的實例來解說磁力。保持心的餘裕真的很重要，在前往教室途中，我甚至可以這樣東想西想了。進了教室，喊過「起立」、「敬禮」、「坐下」後，我從容地環視教室，突然發現教室後面的黑板上大大寫著什麼字：

　　「抓耙仔。」

　　應該是用粉筆側邊寫的，淡而粗的字體大大躍然於黑板上。

　　我不熟這個詞，但是一眼看到就知道是怎麼回事。我怒火中燒，緊咬嘴唇，瞪著學生們。學生們卻像不知道後面黑板上寫了什麼似的，有人翻著課本、有人攤開筆記本、有人打著呵欠，一副天下太平的樣子。

　　只有堀田直直看著我，我憤怒地面對她冷冷的眼光。儘管視線交接，她也絕不撇開。氣色還是那麼差，只有那雙眼睛特別有力。我拉開視線，難過地拿起講桌上的課本，我來學校不是為了跟學生吵架，而是來教理科的。

　　這是我在我擔任導師的班級的第一堂課，卻一直無法提升士氣。寫完板書回過頭，就會看到不懷好意的「抓耙仔」三個字。她們顯然是在試探我，戴著面具觀看我會生氣還是採取其他行動。我只能在裝聾作啞的四十幾個人面前，默默扮演著老師的角色，感覺就像個小丑。我大可走到後面把字擦掉，但是我也有我的堅持，我必須漠視到底，讓她們知道我不會一一響應她們這種幼稚的行為。只不過最後還是把持不住。

　　下課要走出教室時，我指著後面的黑板說：「少做這種蠢事。」

　　原本打算冷靜地說，聲音卻不由得大起來，我暗自咂了咂舌。

　　沒有人響應我，大半學生甚至連看都不看我一眼。充滿沉默的教室，只聽到收拾課本的聲音，我咬著下唇走出了教室。

　　在前往教職員室途中，我覺得學生們好像完全漠視我的存在。

　　※※※

　　中午休息時間，一起在教職員室吃便當時，我問藤原「抓耙仔」是什麼意思，我猜得果然沒錯，就是指告密的人。

　　藤原問我怎麼了，我沒回答。匆匆扒光婆婆替我做的便當後，吞下了整腸劑。

　　「對了，第二堂課後就沒看到小治田副校長，我得跟他要電腦簽到簿的密碼呢。」

　　「副校長去開三校例會了，要開到下午。」

　　「三校例會？」

　　「咦，你沒聽說嗎？」

　　經他這麼一說，我想起四天前一到奈良就來報到時，好像校長還是副校長跟我說過這件事，但是還說了其他一大堆話，我哪記得了那麼多。

　　「是不是姊妹校之類的會議？」

　　「沒錯，與京都、大阪的定期例會。」

　　「與京都、大阪？」

　　「就是姊妹校啊。」

　　「啊，我想起來了，好像聽說過……呃，那些姊妹校也都是女校？」

　　「是啊，就是京都女學館和大阪女學館。」

　　「都是女校啊。」

　　藤原稍微彎一下身子，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大玻璃瓶。仔細一看，瓶裡裝滿了麻花捲。他這麼年輕，嗜好卻這麼樸實。

　　「對身體很好喔，要不要來一根？」他一直叫我嚐嚐看，我就拿了三根。

　　「定期開例會，感情還真好呢！我就讀的高中也有姊妹校，可是好像沒有定期聚會。」

　　「我們是因為大津理事長兼任三校校長，所以彼此間的關係會比一般姊妹校緊密。」

　　「咦，理事長還兼任三校校長？」

　　「是啊。」

　　「看不出來他這麼厲害呢……不過，我也只在前天的早會時見過大津校長一次，後來就沒見過了。」

　　「校長的家在京都，所以大多都待在京都女學館那邊，只有週一、週二會回到這裡，我們學校實際上是由副校長掌管一切。」

　　我想起小治田副校長威嚴端肅的容貌，頗感認同地咬起了麻花捲。吃起來軟軟的，不怎麼好吃，可是藤原在我旁邊一口接一口吃得很香，所以我什麼都沒說。

　　「可是，為什麼要特地舉辦這個定期例會呢？雖說是姊妹校，但也是各自獨立的學校吧？」

　　「應該是為了討論吧，不久之後就要舉行大和杯了。」

　　「大和杯？那是什麼？」

　　「咦，你連這個都不知道？」

　　「不知道啊，聽起來很像什麼汽艇競賽。」

　　不是啦──藤原發出怏怏不悅的聲音，皺起了眉頭。

　　「是三所女學館的對抗賽，奈良、京都、大阪各校的運動社團，每年都會舉辦交流賽，幾乎所有運動社團都會參加。我的羽毛球社也不例外，去年是最後一名，所以今年要加把勁才行。」

　　「原來是運動會之類的活動啊，不錯嘛。」

　　「可沒你想像中那麼輕鬆喔。」藤原停下往瓶裡伸的手，加強語氣說：「這是一年內最具傳統的活動，各校都會全力以赴，是骨氣與骨氣的較勁。尤其這次我們學校是會場，非創下漂亮的成績不可。」

　　儘管去年墊底，藤原還是說得神采飛揚。

　　「咦？你說這次是什麼意思？」

　　「每年由大阪、京都、奈良三校輪流當會場，去年是京都。三年輪一次，所以學生在學中一定會輪到一次。在自己的學校舉辦大和杯，我認為對學生來說是很好的事，因為全校會團結一致，把當天的氣氛炒得非常熱烈。」

　　「哇，好像全國運動大會。」

　　「何止是那樣，簡直就像奧林匹克。」

　　「哈哈，奧林匹克啊。」

　　我大笑說真了不起呢，藤原一本正經地回我說你看了就知道。

　　「下個月會有很多學生提出社團集訓申請。」

　　「那個大和杯是什麼時候？」

　　「一個月後，十月二十日。」

　　我翻看桌上的三角月曆，這是前任老師留給我的，十月二十日那一欄，已經用紅筆寫著「第六十屆大和杯」。

　　「大和杯已經六十屆了？」

　　「是啊，這是學校創立以來就有的例行活動。奈良、京都、大阪三校，今年都創校六十週年了，所以大和杯也是第六十屆。」

　　「真是傳統悠久的大會呢。」

　　「聽說剛開始是以劍道社交流賽的名稱，後來才逐漸擴大到現在的規模。」

　　了不起，不愧是有名的例行活動，我滿心佩服地望著月曆。藤原又問我要不要再來點麻花捲，我斷然拒絕了。

　　「要知道班上哪個學生加入了什麼社團，要去哪裡查？」我問。

　　「個人檔案都有記載啊。」

　　我打開抽屜，逐一檢視塞滿抽屜的檔案夾的標題。

　　「對了，你不用擔任社團顧問嗎？」藤原問。

　　「不知道，目前沒人跟我說。最好是不要，我一下課就想趕回去。」

　　我據實以告，藤原似乎頗不能苟同，回我說：

　　「那怎麼行呢！社團很重要。在學校看似有不少機會跟學生一對一談話，其實幾乎沒有，所以社團是與學生溝通的重要場所。只要每天觀察她們，光從一個熱身運動，都可以看出這孩子正在煩惱什麼事。」

　　「哦，是嗎？」

　　「人類在毫無防備的狀態下，心事很容易呈現在臉上。我想不只學生，我們應該也都一樣。只是沒有人每天用那樣的視線看著我們……不過，話說回來，到了這把年紀，也不會喜歡有人老盯著我們。」

　　「咦，可是，藤原，你有老婆啊。」

　　「距離太近，反而又看不清楚了，嚴格來說，是不想那麼認真去看……總之很難啦，最重要的是保持適當距離。」

　　「哈哈，原來如此。」

　　我由衷欽佩，對藤原點了點頭。沒想到他那張臉平坦得像顆豆子，胸懷卻如此之深，尤其是那句「在學校幾乎沒有機會與學生一對一談話」的指摘，連只有一天教師經驗的我，都深有同感。

　　「就是粉紅色那一本。」藤原忽地從旁邊抽出一本。

　　我向他道謝後，開始翻堀田那一頁。我深切地感受到，教師這一行很難混，即使遇到拒絕自己的學生，也要主動去接近，因為這是老師的工作，所以非去了解這個學生不可。我想去找堀田所屬社團的顧問，從他那裡開始了解堀田。

　　但是，我翻到堀田那一頁，發現她的社團活動欄是空白的，即所謂的「回家社」。她是長得不高，甚至算是嬌小，但她的容貌會讓人想起「敏捷」、「銳利」等無數充滿動力、攻擊性的字眼，因為她有一張野生魚類的臉。這樣的堀田竟然不屬於任何運動社團，讓我有些意外。

　　看堀田的資料看到一半時，響起午休時間結束的鐘聲。我慌忙站起來確認課表，趕往二年級教室。

　　通往二年級那棟教室的走廊，為了省電沒開燈，到處都是昏昏暗暗的。從窗戶照進來的陽光，在灰泥地上反射出迷濛的亮光。

　　我驀然望向前方，看到一個身著套裝的女子往我這裡走來。大概是從前面那間廁所出來的，客用拖鞋的聲音在走廊迴響。女子在一面掛在牆上的牌子前停下了腳步，牌子上寫著「第三會議室」。當她的手正要伸向門把時，我與她錯身而過。就在那一瞬間，從窗戶灑落的陽光，清楚照出她原本藏在陰影下的臉龐。

　　「你好。」

　　她向我點頭致意，具深度的聲音帶著沉著。

　　我趕緊停下來，低頭說：「妳好。」

　　她又輕輕點頭致意，轉動門把，消失在門後。飄逸的長髮、嘴角浮現的淡淡笑容，成為視覺暫留影像飄盪著。

　　我在門前佇立了好一會。

　　門上貼著一張紙，上面寫著「三校定期例會」。

　　※※※

　　下課後，我在教職員室編寫講義，平常都待在美術準備室的重哥來找我，低聲說：「我要回家了，你呢？」我說我也要走了，關掉電腦站起來。

　　在近鐵奈良車站前，我說我要去買點東西再回家，先下了車。

　　在冷清的商店街晃了一下後，我把還沒買的內衣和襪子都買齊了，然後往三條通走去，進入興福寺境內。

　　在黃昏暮色中，五重塔蒙上濃厚的陰影聳立著。厚重均衡的瓦片陰影，不知為何讓我想起「成熟」與「責任感」這兩個詞。

　　耳邊突然響起教授說「你是有點神經衰弱」的聲音，雖然只是短短的第二學期，我還是決定努力完成這次的教師任務，因為這將成為最好的證明，讓教授和研究所那些人認同我。教師這份工作，不是神經衰弱的人做得來的簡單工作。

　　我不禁覺得，在狹窄的研究所對付一個臉色蒼白的人，要比在那間寬敞的教室應付四十多個學生簡單多了。

　　我在看似迴廊遺址的石階上坐下來，從褲袋裡拿出母親寄來的勾玉。拿在手上確認光滑的觸感時，腦海中不覺地浮現出在走廊上偶遇的女子身影。

　　剛才在車上，我問重哥學校有沒有年輕漂亮的女老師，他老實回答我說：「嗯──各有各的美，不過，都不年輕了吧！最年輕的某某老師還比我大兩歲呢。」那麼，我見到的是來參加定期例會的姊妹校的老師嗎？我不知道，但是我對她很有興趣。

　　一抬頭，就看到兩隻鹿在土牆前盯著我瞧。到現在，我還是覺得到處都有鹿是很不可思議的事。奈良公園和春日大社都沒有柵欄，所以滿街都看得到鹿。我在婆婆家，也看過鹿無所事事地站在車水馬龍的十字路口。

　　大概是把我手上的勾玉當成了食物，站在土牆前的一隻雄鹿緩緩走向了我，但是一發現不是食物，立刻停了下來，懶洋洋地把屁股朝向我，然後從肛門噗嚕噗嚕吐出一大堆的小糞便。

　　太可惡了，不管人或鹿都把我當猴子耍。

　　鹿留下一堆糞山，若無其事地離去，我撇開視線站起來。奈良的天空是如此遼闊，夜從東方天際滲開來，掩蓋了整片天空。烏鴉從高聳入雲的松木展翅飛翔，發出憨癡的呱呱叫聲。

三

　　新的一週開始，早上我到教職員室時，大津校長已經來了。

　　他看到我，立刻笑咪咪地走過來問我：「唷，老師，教得怎麼樣啊？」

　　研究所的教授說過他們是大學同學，所以，他應該只有六十出頭，可是頭髮幾乎掉光了，所以看起來很老；不過，大大凸出的肚子、紅通通的臉頰，看起來比教授健康多了。

　　「還好。」我點點頭，含糊其詞地說。

　　「剛開始難免不習慣，有問題可以請教其他老師，好好加油喔。對了，福原老師家怎麼樣？舒適嗎？舒適就好。哎呀，老實說，我聽教授說你的神經有點脆弱，既然沒事就好。」

　　他一個人拚命點著頭走開了。

　　教授那句多餘的話，讓我覺得丟臉、生氣，整張臉紅了起來。

　　這時，換小治田副校長來了。

　　「老師，教得怎麼樣啊？」

　　好像事先說好了似的，他也問了同樣的問題，但是給人的感覺截然不同，因為副校長有種誠實謙虛的氣質。雖然校長穿得也不隨便，但副校長向來穿著很高級的西裝，從胸前口袋露出那麼一截手帕，周遭氣氛都會跟著莊嚴起來。

　　而且，副校長跟校長不一樣，有一頭茂盛的頭髮，濃密的銀髮呈現優美的波浪形狀，如果去大飯店的交誼廳，恐怕會被當成什麼大明星。

　　我被副校長盯著我看的視線震住，勉強回答說：「嗯，還好。」

　　「有什麼問題，隨時來找我商量。一年級學生還沒有聯考意識，也還不夠成熟，所以有時比較難應付。」

　　副校長渾厚的聲音聽起來很值得依靠，我低下頭，說了聲「謝謝」。他輕輕舉起手說「再見」，瀟灑地離去了。

　　「真是風度翩翩啊……」我看著他的背影喃喃說著。

　　坐在我隔壁的藤原打著呵欠說：「婆婆媽媽們也都很喜歡他，聽說還成立了後援會呢。受學生歡迎的程度，也跟福原老師平分秋色。」

　　「喲，那把年紀還可以跟重哥競爭，真不簡單。」我不禁由衷欽佩。

　　藤原問：「你知不知道小治田副校長的綽號？」

　　我搖搖頭說不知道。

　　「就是李察。」他悄聲說。

　　「你是說李察吉爾？」我也壓低嗓門問。

　　藤原笑嘻嘻地點著頭。

　　「這樣啊，取得真好。」

　　「學生們就是喜歡給人取綽號。你會被取什麼樣的綽號呢？你眉毛粗，眼睛炯炯有神，所以，佞武多祭①怎麼樣啊？」

　　①東北地方的祭典之一。用竹子編成武士人偶、惡鬼、鳥獸等形狀，糊上紙張，在上面畫武士或歌舞伎狂言（古典藝能）圖案，裡面點燃燈火，放在拖車上，邊吹笛子、敲鼓邊遊行。

　　藤原乘機說了一堆有的沒有的，我聽到「綽號」，立刻想到「神經衰弱」這幾個字，趕緊從大腦揮去。

　　「老師，你知道我的綽號嗎？」藤原指著自己的胸口問。

　　「不知道，你有嗎？」

　　「有啊。」藤原露出當然有的表情，嘎啦嘎啦拉開抽屜，指著茶色盎然的玻璃瓶子說：「就是麻花捲。」

　　這樣啊──我只回了這麼一句，後面就接不下去了。

　　「取得很好吧？」

　　我哈哈兩聲，更接不下去了。因為是他自己說的，所以他的心情顯然不受影響。我看著他祥和的豆子臉，心想他將來說不定會是個大人物呢。這時候，朝會前五分鐘的預告鈴在頭上響起。

　　前往體育館途中，副校長一頭漂亮的銀髮，在老師群的最前面一列波動著，他的隔壁是校長像珍珠般發亮的禿頭。

　　※※※

　　第三堂是1─A的課。

　　這是我擔任1─A導師後第三天的課，走向教室時卻還是一樣緊張。在1─A的課堂上一定會發生什麼事，下課後我也一定會跑廁所，所以當然很不想去。

　　一進教室，我的第一個動作就是看後面的黑板。上面沒寫什麼，學生們看著我進來的視線也很祥和。我暗自鬆口氣，正要踩上講臺時，視線赫然停留在前面黑板的文字上。

　　「內褲三件一千。」

　　斗大的文字鎮壓著黑板。

　　我一時沒會意過來，當發覺那是說我上週末在站前購物的事時，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她們怎麼會知道？我立刻回想當時購物的情形。那家店也賣女性衣物，所以，是不是也有下課後的學生去了那裡呢？那是站前商店街，有學生在也不足為奇，大概是有人正好撞見我在買東西吧。但是把這種事拿出來寫，引以為樂，也未免太幼稚了吧？

　　我不耐煩地擦掉黑板上的字。

　　「不要太過分了。」我放下課本，平靜地對學生們說，「為什麼這麼做？這麼做有什麼好玩？我才不是什麼抓耙子，有人自己做錯事不知反省，還惱羞成怒怨恨別人，簡直窩囊，最後還這樣找碴鬧事，這種人最卑鄙了，不是嗎？」

　　我環顧教室，每個學生都一臉無辜地看著我。但，那都是裝的，在那層厚厚的臉皮下，不知暗藏著多麼邪惡的情感漩渦。

　　沒有人回答，所以我問最前面一排的學生：「妳認為呢？」

　　學生偏頭思考了一下，厚顏無恥地輕聲說：「我覺得三件一千實在太便宜了。」

　　「混帳，我問的不是這個！」

　　她們就是這樣，老是閃避問題，絕不正面回應。事後，她們八成又會說，那只是好玩耍癡呆，簡直墮落到了極點。

　　一團黑暗的怒火在我心中燃起。即使心情這麼不好，還是得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上課，老師這一行真的很嚴苛。課才剛開始，我已經覺得筋疲力盡。

　　環視教室一圈，我的視線正好與環抱雙臂坐在後面的堀田交接。

　　「堀田。」

　　我無意識地叫了她的名字，半晌後，她才做出「是」的嘴形，但沒發出聲音。

　　「妳認為呢？有什麼話要說，就說清楚，不用做這種偷雞摸狗的事。」

　　野生魚臉的眼睛瞬間閃過一道光芒，堀田緩緩站起來。不知為什麼，她無言地仰望著我的模樣，讓我想起在興福寺看到的鹿。

　　「帥哥要從內褲做起。」

　　她沉著的聲音在教室繚繞著。

　　「混帳！」

　　我不由得拍桌子大罵，但可能是拍得不得要領，右手手腕一陣劇痛，我顧不得疼痛瞪著學生們。

　　教室裡充斥著漠然、敗興的氛圍。這時候，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對，我突然把教材夾在腋下，走出了教室。

　　我沒回教職員室，去了頂樓。到頂樓把沾滿粉筆灰的手洗乾淨後，我在水泥地上躺成一個大字。魚鱗狀的卷積雲像黏在淡藍的天空般迤邐不絕，這時我特別懷念在研究所一個人默默做實驗時的平靜。

　　近鐵線發出警笛聲，嘎咚嘎咚通過了平城宮遺址，我想起母親的腰痛不知道怎麼樣了。最令我訝異的是，肚子竟然一點都不痛。

　　下課鐘聲一響，我就回到了教職員室。原本以為其他老師會說1─A的學生來找過我，結果沒人對我說什麼。看來，學生也懶得理我。

　　第二天，我一進教室，就看到前面黑板大大寫著：

　　「襪子四雙一千。」

　　但是，已經激不起我憤怒的情緒。

　　「蠢蛋。」

　　我以全班都聽得見的聲音喃喃自語，擦掉了黑板上的字。

　　第二天，黑板上又寫著莫名其妙的字：

　　「不要罵蠢蛋，要罵就罵笨蛋。」

　　我默默擦掉了那些字。

　　「堀田，我有話跟妳說，下課後來個別談話室。」我對著教室後面大聲說。

　　堀田沒點頭，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我又加強語氣重複了一遍：「下課後來個人談話室，聽見了嗎？」

　　她心不甘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下課後，我還是先去了廁所。

　　※※※

　　重哥擔任美術社的顧問，所以我們回家的時間偶爾沒辦法配合。這時候，我會橫穿聳立在平城宮遺址入口處，經過修復的巨大朱雀門，走路到新大宮車站搭電車回家。

　　通往縣廳的斜坡道上，有個婆婆在賣鹿仙貝②。我從來沒買過，試著買了一掛。付了一百五十圓後，婆婆用皺巴巴的手遞給了我一掛。每一掛疊放著十片鹿仙貝，用細紙帶綁起來，綁成十字模樣。

　　②專門用來餵食鹿的煎餅。

　　我走到面向縣廳的雜草空地，看到鹿橫七豎八地躺在暮色蒼茫的天空下。剛開始，鹿對逐漸靠近的我抱持警戒態度，但是一看到鹿仙貝便立刻爬起來，邊行禮邊緩緩走向我。

　　來奈良，第一次看到鹿行禮時，我大吃一驚。外國觀光客的小孩，在呆若木雞的我面前，邊給鹿回禮，邊用稚嫩的聲音說「Please」。

　　為什麼鹿會讓他說出「Please」呢？這令我驚訝不已，就像昆蟲把自己的身體擬態化，變成樹葉或枯枝般那麼不可思議；也就是說，牠們很清楚人們是如何看待牠們的行為。

　　鹿島神宮也有很多被圍在柵欄裡的鹿，但是我沒看過會那樣行禮的鹿。在這個地方，連小鹿都會向拿著鹿仙貝的人行禮，慢慢靠近。我興奮地跑回家，告訴重哥這件事，重哥說全世界只有奈良的鹿會這麼做。

　　「那就更了不起啦！」我越說越興奮，重哥卻沒有呼應我的話，只說：「是嗎？我倒覺得牠們只是厚顏無恥。」後來我才聽婆婆說，重哥小時候曾被鹿的後腳踢得號啕大哭，從此以後就不太喜歡鹿。

　　我解開鹿仙貝的紙帶，餵食一隻靠近我的鹿。我邊看著牠嚼動上下顎，把仙貝磨碎後吞下，邊回想兩小時前與堀田的對談。

　　※※※

　　下課後，堀田照指示來到了個別談話室。

　　我們隔著桌子面對面坐著，我單刀直入地問堀田到底是什麼問題？並表明我對於學年主任的做法也覺得不妥，還告訴她，我的肚子禁不起折磨，所以她的事讓我傷透腦筋，希望她如果認為我有問題就把話說清楚。

　　說到肚子時，堀田眉頭微蹙，但是很快又抹去表情，陰鬱地說：「沒什麼問題。」

　　我說：「怎麼可能沒有？不然妳怎麼會在黑板上寫那些有的沒的？」她搖搖頭說不是她，我說：「那麼是誰寫的？」她又搖頭說不知道。

　　面對她完全拒絕我的態度，我既無奈也無法理解。怎麼樣都想不出我做過什麼事，會讓她這樣對待我。

　　「妳討厭我嗎？」

　　一直低著頭的堀田，第一次將視線投注在我臉上，彼此相距稍遠的眼睛閃爍著黯淡的光芒。

　　「討厭。」

　　她拉開視線答覆我，聲音雖然低沉，但說得非常肯定。

　　「為什麼？」

　　「我不想說。」

　　我環抱雙臂，盯著堀田看。她緊閉著野生魚臉上的嘴巴，一度明亮閃爍的眼睛，又沉入了黑暗中。

　　「你太在意每件事了，是不是神經有點脆弱？」

　　「妳說什麼？」

　　我對神經兩個字產生強烈的反應，不由得喊出聲來，咂了咂舌。

　　「妳可以走了。」我對堀田說。

　　她走到個別談話室門口，行個禮再抬起頭來時，視線與我交接，那雙眼睛還是流露著冰冷的輕蔑。

　　我一個人留在個別談話室，沉重地嘆了口氣。肚子又咕嚕作響，彷彿在嘲笑完全看不透堀田內心世界的我。

　　※※※

　　縣廳前的雜草空地上，天色已然昏暗。

　　鹿用兩片嘴唇夾起仙貝，大口大口吃了起來，好像很好吃的樣子。我把仙貝拿近鼻子一聞，發現味道還不差呢，是所謂五穀類的香味。

　　人會不會覺得好吃呢？我突然閃過這樣的疑問。雖然有些愚蠢，我還是很想嘗試。我很快環顧四周，現在已經過了晚上六點半，周遭微暗，空地上空無一人，只有我跟一隻鹿。

　　我又假裝聞鹿仙貝的味道，趁機用前牙咬了一小口。鹿仰頭看著我，一副抗議的樣子。我把缺了一角的仙貝給了鹿，專心品嘗咬下來的那一小口。

　　天哪，我覺得很好吃呢！接下來那一片，我多咬了一點，味道就像香醇的鹹餅乾，口感也不錯，越吃越好吃。

　　只剩最後一片了，我折成兩半，本想把小的一半給鹿，但又覺得不妥，還是把大的一半給了鹿。

　　我把剩下的紙帶揉成一團，離開了空地。在縣廳前的十字路口等紅燈時，從某處傳來鹿的高亢叫聲，掠過黃昏的天空。

　　∮

　　びいと啼く　尻　悲し　夜乃鹿

　　（呦呦鳴啼　尾聲淒切　夜之鹿）

　　※※※

　　這是芭蕉③歌詠奈良之鹿的俳句。

　　在空中回響的聲音，我聽起來是「咿呦喔」，怎麼聽都不像是「呦呦」，但是聽在大俳句詩人芭蕉耳裡好像是「呦呦」。我覺得芭蕉八成是個得過且過的男人，可我從來沒對別人說過這個想法。

　　③松尾芭蕉（一六四四─一六九四），是江戶時代前期的俳句詩人。其俳句風格被稱為蕉風，並被稱為俳聖。

　　※※※

　　我站在教室門前，仰頭看著「1─A」的牌子。

　　經過昨天堀田那件事，我一打開門，就反射性地望向前面黑板。

　　確定上面什麼也沒寫時，緊張的心情才得以舒緩，我鬆口氣踏上講臺，把教材放在講桌上，便響起「起立」的聲音。我配合「敬禮」的口號，把頭低得比平常還要低。

　　抬起頭來時，赫然看到對面黑板上的字。

　　「鹿仙貝那麼好吃嗎？」

　　一時之間，我沒搞懂那句話的意思。

　　但是，當我察覺是在說我昨天回家途中的那件事時，全身一陣寒慄。

　　「後面黑板上的字是誰寫的？」

　　我忍不住大吼，當然沒有人回應。我大聲踩著地板，走向教室後面，擦掉黑板上的字。這是我之前沒有過的行動，所以當我擦完字再回過頭時，全教室的學生都驚慌地看著我。

　　我的視線與坐在我前方的堀田交接。

　　「是妳寫的？」

　　「不是。」

　　「那麼是誰寫的？」

　　「不知道。」

　　一來一往的對應，跟昨天完全一樣。堀田搖著頭，表情難以捉摸，有點挑釁，又帶點冷靜理智。教室一片沉默，我不知該如何撕裂這樣的沉默。

　　「鹿仙貝好吃嗎？」

　　堀田仰頭看著我，沉著地發問。

　　竊笑聲像漣漪般，在教室擴散開來，其中夾雜著類似尖叫的驚訝聲。

　　我不理睬堀田的詢問，走回講桌，攤開課本，在尚未平息的嘈雜聲中開始上課。但是寫著板書的我，思緒一片混亂。

　　在空地時，除了我之外，沒有其他人。好，就算一公尺的近距離內有人，應該也看不到我的動作，因為我幾乎咬得不著痕跡。在現場，恐怕只有怏怏不悅地仰視著我的鹿，發現我那麼做。我覺得肚子又痛起來了。

　　一下課，我立刻衝向廁所。坐在馬桶上時，也覺得有人在監視我，神經質地抬頭察看天花板和門的縫隙，我知道這樣很不好。

　　回到教職員室，藤原劈頭就對我說：「老師，你的臉色很差呢。」

　　如果我說都是鹿仙貝惹的禍，他一定會開玩笑地回答我說：「怎麼，你吃那種東西啊？難怪會吃壞身體。」所以，我噤口不答。

　　※※※

　　我幾乎沒怎麼睡，卻還是在六點醒來。

　　洗臉後出去散步，太陽才剛露臉沒多久的天空，白得像沒有五官的妖怪的臉，淡淡照耀著大佛殿的瓦片。

　　我走到大佛殿後面的空地，坐在常坐的基石上，邊扯著腳下的雜草，邊思考著她們怎麼知道鹿仙貝的事。結論還是一樣，就是怎麼樣都想不通。

　　昨天有月底的教職員會議，所以我搭重哥的車一起回家。我從車內往縣廳前的空地望去，只看到一片蒼茫夜色，完全看不出有沒有人在那裡，更別說看到有人在吃鹿仙貝。但是，的確有人看到了。不該被發現的事被發現了，感覺很恐怖，好像所有的行動都受到監視，說不定現在也有人正在某處看著自己。

　　我不禁環視周遭，結果當然一個人也沒有，只聽到麻雀優閒地叫著。

　　啊，不行，這樣下去我真的會神經衰弱──我甩甩頭，往前方望去，發現前方十多公尺前方不知道何時站著兩隻鹿。我不由得輪流看著那兩隻鹿，因為牠們的站姿很奇怪。以我正前方一直線為中心，那兩隻鹿分別站在兩側，擺出左右完全對稱的姿態，從英挺的身軀、深色的毛到壯觀的頭頂鹿角，都長得一模一樣。

　　兩隻鹿像雕像般文風不動，看著彼此的臉。因為動也不動一下，所以我將身子往前挺，想看清楚是不是雕像。就在這時候，鹿緩緩動起來了。如同走向鏡子般，兩隻鹿以同樣的步伐，往中心線走去。越來越奇妙了，我恍如身處夢境，但是，那當然不是夢。

　　這時候，我發現另外一隻鹿迎面而來，前面的兩隻鹿停下腳步，迎接般垂下了鹿角。從遠處走來的鹿，悠然從牠們之間走過，是一隻不算大的雌鹿。

　　等雌鹿通過，那兩隻鹿才又邁開步伐。我直盯著牠們看，幾乎被牠們的氣勢震住。

　　雌鹿在我前方兩公尺前方站定，兩隻雄鹿像侍衛般緊跟在後方，鹿角雄偉地聳立著。

　　雌鹿注視著我，坐在基石上的我也稍微抬頭看著鹿。情況如此詭異，我卻無法從基石上站起來。

　　雌鹿像含著什麼似的動著嘴巴，正當我覺得牠好像要開口說話時，就聽到「呦」的一聲鳴叫，叫聲真的是「呦」。然後，鹿開口說話了：

　　「鹿仙貝那麼好吃嗎？」

　　我全身僵硬，鹿又不疾不徐地接著說：

　　「老師，神無月④到了，該你出馬啦。」

第三章　神無月（十月）　一

　　「你今天一大早就無精打采的，怎麼了？」

　　等紅燈時，重哥端詳著我的臉問。我回說沒事，其實，當然不可能沒事。

　　上任一個禮拜了，我和學生之間的事，其他老師多少都聽說了。重哥今天也不時從駕駛座偷瞄我，眼神滿是擔憂。藤原老問我要不要吃麻花捲，可能也是為了替我打氣。

　　昨天午休時，跟我教不同年級、幾乎沒說過話的英文女老師，也在我桌上放了一個約十公分高的紙糊不倒翁，我拿起來一看，底部白色的地方，用很小的英文字寫著「Stray sheep」（迷途羔羊），搞不清楚她是放棄了我，還是為我擔心。我用手指一彈，不倒翁就前後左右搖晃，然後精神滿飽地恢復原狀，粗眉下那雙圓滾滾的眼睛，直直盯著我。看來應該是鼓勵。

　　每個人都用不同的方式關心我，但是觸及其他老師的教學方式，會牽涉到很敏感的問題，所以大家都只是在外旁觀；藤原也只是把麻花捲的瓶子夾在腋下，站在界線前。大家可能都等著我主動開口吧，不倒翁和麻花捲是準備好隨時聽我傾訴的暗示。我很感謝他們，也覺得自己很沒用，所以最近連待在教職員室都如坐針氈。

　　當我陷入一籌莫展的困境時，或許會向周遭發出求救信號吧。但是，如果告訴他們，今天早上鹿跟我說了話，會怎麼樣呢？「你是有點神經衰弱。」教授的話在我耳邊回響。上課時，我無法集中精神，寫黑板時也不斷思考我是不是真的沒問題。

　　下課後，我自己跟藤原要了麻花捲。吃下那麼難吃的麻花捲後，心情舒緩了一些。

　　正當我專心啃著麻花捲時，學年主任來了，他特別壓低嗓門對我說：「老師，請來一下。」表情相當可怕。我馬上會意過來，心想，該來的終於來了，一定是我跟學生之間的紛擾，傳到學年主任耳朵裡了。

　　人倒楣時，壞事總是接二連三地來。我站起來，跟在學年主任後面。教職員室的一角，有個用屏風隔起來的會客室，學年主任走進了那裡。我隨後進去，發現除了學年主任外還有另一個人，那就是英姿煥發、銀髮飄灑的李察。雖然這個稱呼對小治田副校長很失禮，但是自從藤原告訴我「李察」這個綽號後，副校長在我心中就徹底成了李察。不過，我不會想叫藤原「麻花捲」，藤原就是藤原。

　　李察看到我進來，對學年主任點頭示意。

　　學年主任簡短地說：「接下來就交給副校長了。」

　　說完，他很快地消失在屏風的另一側。

　　我搞不清楚狀況，呆呆地站著。李察指著皮沙發說請坐，我便隔著桌子，在他面前坐下來。帶著米黃色光澤的皮沙發，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從今天起是十月了。」

　　「喔。」我含混地點了點頭，恍然想起，今天早上鹿也說了同樣的話，可是這之外的事我都不記得了，因為在聽到鹿的聲音的那剎那，我哇的大叫一聲，就飛也似的逃回家去了。

　　「我聽學年主任說，你跟學生之間好像鬧得有點不愉快。」

　　李察沒有任何開頭語，直接切入了主題，但是沒有苛責的意味，看著我的眼神也出奇平靜。

　　我想說些什麼，卻發現無話可說，難堪地點了點頭。

　　李察默默看著這樣的我，噗哧一笑說：「老師，你喜歡學生嗎？」

　　「還不知道。」我老實回答。

　　李察看著我好一會兒，點點頭，以曉諭般的口吻對我說：

　　「現在或許有很多事讓你傷心難過，但是，請不要急，沉穩面對。如果一個人無法承擔，一定要找我或主任或其他老師商量，知道嗎？」

　　我沒想到他會對我說這麼貼心的話，緊繃的心情頓時鬆懈下來，淚腺也變得特別脆弱，讓我不知如何是好。

　　「教師這份工作是耐力賽，不讓對方察覺的耐力賽。有時就像一人相撲，會搞得筋疲力盡。但是，不管何時以何種形態呈現，只要努力，勢必會有結果。請抱持誠意與熱忱，繼續與學生接觸。」

　　李察這番意味深長的話，在我心底深處暈染開來。當視線與我相接時，他的眼尾堆起皺紋，微微一笑，又勸我別想太多，放鬆心情，堅持下去。

　　「現在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嗎？」李察輕搓雙手詢問。

　　我盯著桌上看似高級的玻璃菸灰缸邊緣，回說：「暫時……讓我自己處理吧。」

　　「知道了，千萬不要太勉強自己。」

　　他眼神真摯地看著我，點了點頭。

　　許久不曾有過的勇氣浮現在心中，我深深低下頭向他致謝。

　　之後，我們聊起一些無關緊要的話，李察突然問我：「老師，你打高爾夫球嗎？」

　　我搖搖頭說不曾打過，他很誠懇地邀請我說：「那麼，改天去揮桿吧。」我敷衍地點頭說好，沒想到他更進一步說：「那麼明天就去吧？最近見到你都沒什麼精神，這樣不行，偶爾要動動身子。」

　　「我連高爾夫球桿都沒握過，總覺得怎麼揮也打不到那麼小的球。」

　　「哈哈哈，剛開始誰都是這樣，不過你看起來身強體壯、重心穩固，資質應該不差。」

　　我不知道他憑什麼這麼說，但他真的很誠懇地邀我去揮桿。

　　最後，我被迫答應明天禮拜六去揮桿。

　　※※※

　　我懷著難以釋然的心情回到座位上，藤原正擔憂地等著我。他一開口就問我怎麼了？我說明天要跟李察去揮桿，他鬆口氣點點頭說：「啊，每次都是這樣。」

　　「什麼意思？」

　　「那是副校長的交流方式，李察不喝酒，所以都會邀人去打高爾夫球。」

　　我敷衍地哈哈笑著點頭，心想這種交流方式還真特別呢。

　　「而且，八成是沒有挖掘行程，真的很閒。」

　　「挖掘？」

　　「就是挖掘遺址啊，李察從學生時代開始就在奈良研究考古學，在這個領域很有名，現在應該也參與了不少挖掘遺址的計畫。」

　　「哦……那麼，李察以前是歷史老師？」

　　「沒錯，在我進來這所學校之前，聽說他是歷史科主任。後來他升上副校長，空出了一個位子，我才被聘請來當歷史老師。」

　　哦──我點點頭。

　　「說到挖掘……這一帶真的有那麼多遺址？」

　　「何止是多，簡直是一挖就有。我們學校的操場，也是隨便挖就能挖出奈良時代的盤子或木簡。」

　　「原來如此，那麼的確值得一挖。」

　　「去年暑假，李察邀我去過一次挖掘現場，真是累死人了，我做不來。在那麼熱的地方，一整天用刷子清除上面的土，但是副校長一點也不怕熱，全心全意投入工作中。他應該是很熱愛這份工作吧，我只要看整理出結果的報告就滿足了。」

　　同樣是做學問的人，藤原的熱情就淡多了，卻還大言不慚地說：「學生時代，我做過漫步歷史社的社長呢。」教我不知該如何回應。

　　「藤原，你跟李察去揮過桿嗎？」

　　「揮過啊，但可能是我素質太差，他沒再邀過我第二次。」

　　「剛才李察說我看起來素質不錯，什麼重心夠穩之類的……是這樣嗎？」

　　「那是說你腿短吧？」

　　說完後，可能是覺得說得太過分，藤原心虛地將臉靠近桌上的日誌，畫起紅色記號。其實藤原的性格也很糟糕，只是性質不同於學生們而已。

　　已經換好運動服的他，收好日誌後，單手握起羽毛球拍，匆匆趕到體育館去了，剩下我一個人無聊得發慌，就把視線移向了李察的座位。從背後窗戶照進來的陽光，在他濃密的銀髮上反射出淡淡的光輝。

　　※※※

　　吃過飯，喝著粗茶時，坐在我對面的婆婆看著我說：「老師，你都不用擔心睡破產呢。」

　　婆婆臉上還浮現意味深長的笑容。

　　時鐘顯示，現在是禮拜六上午七點半。學校放假，所以重哥還沒起床。

　　「為什麼會睡破產？」

　　「俗話說，大阪吃破產，京都穿破產①，奈良睡破產。」婆婆像唱歌般一連串唸下來。

　　①意指大阪的錢大都花在吃東西上，京都的錢大都花在和服上。

　　我聽過「大阪吃破產」、「京都穿破產」，倒沒聽過「奈良睡破產」。我懷疑地問真有那種事？婆婆用力點著頭說真的。

　　婆婆邊替茶壺加水，邊說起原委。她說春日大社的鹿，現在仍被視為保護動物，非常珍貴，古時候更被視為偉大的神鹿。很久以前，連官員遇到神鹿時，都要下車趴在地上迎接。殺死鹿是滔天大罪，兇手當然免不了死罪，因為鹿是神的使者，比人類偉大多了。

　　所以，以前的人一覺醒來，如果發現自家玄關前躺著死鹿，就會全家騷動。那樣放著，很可能被冠上殺鹿的嫌疑，所以這家人就趕緊把屍體移到別人家門前，渡過難關。被放屍體的這一家就倒楣了，早上一覺醒來，看到門前有頭死鹿，一家子也像捅了馬蜂窩般急得跳腳，慌忙把鹿再移到別人家門前。這樣的騷動無止境地持續著，最後，鹿的屍體就在怎麼樣都睡不醒的貪睡人家門前被發現，結果那一家人被冠上殺鹿嫌疑，破產了……這就是所謂的「睡破產」。

　　「好恐怖的傳說，教人怎麼睡得安穩呢！」

　　聽到鹿，我就很難靜下心來聽她說話，但還是佯裝鎮定地回應她。

　　「老師不用怕啦，連假日都起得這麼早。」

　　「那是因為我今天要去打高爾夫球。」

　　「哦，老師開始打高爾夫球了？」

　　「沒有啦，我是陪人去打，而且只是揮桿而已。」

　　「跟誰去？」

　　「小治田副校長。」

　　「李察啊？」

　　婆婆叫得很順口，她站起來，從冰箱裡拿出一個梨子。

　　「您也知道副校長的綽號？」

　　「當然知道啦，不只重久，我死去的老爺也在那所學校教過書，我們是舊識啦。」

　　「咦，是嗎？重哥的父親不也是大津校長的高中同學嗎？那麼就是祖孫三代都跟那所學校有關係囉？很難得呢。」

　　「那所學校是現任校長的父親創立的，我家老爺是應前任校長的邀約，當了美術老師。現在的大津校長，當時還在京都的女學館當副校長。大約二十年前吧，前任校長往生，現在的大津校長才接了他的位子。」

　　「重哥是什麼時候開始在學校任教的？」

　　「八年前，我家老爺的身體突然出了狀況，就叫研究所剛畢業的重久去代美術課……後來我家老爺病死了，重久就一直在那裡教下去了。」

　　婆婆把梨子切成八等份，放在盤子裡。

　　我說：「祖孫三代都從事美術工作，很難得呢。」正把手伸向梨子時，婆婆搖搖手笑說那賺不了什麼錢，她可不建議走這條路。

　　「老師，你喜歡高爾夫球嗎？」

　　「不，我沒打過。」

　　「那為什麼要去？」

　　「昨天李察突然邀我去。」

　　婆婆從鼻子哼了一聲，把一片梨子塞進嘴裡說：「你最好防著李察一點。」

　　「咦，防什麼？」

　　「別被他的外表騙了，他可是野心勃勃呢。」

　　我當婆婆在開玩笑，笑著聽她說，可是她那張嘴巴不停咀嚼的臉，看起來格外認真。

　　「您怎麼知道？」

　　「李察差不多你這個年紀時，我就認識他了，所以當然知道啦。我也聽過很多關於他的傳聞。別看他一臉誠懇的樣子，其實是個很難纏的傢伙，他上面明明還有很多人才，但他卻靠著討好校長，神不知鬼不覺地坐上了副校長的位子。總之，他是個野心勃勃的人。」

　　婆婆堅持己見，說得很有自信，但我一點都沒有那種感覺。我問她有沒有什麼實例，她很乾脆地搖搖頭說：「沒有，可是，看就知道。」

　　這樣的回答太缺乏說服力了，要挑骨頭也該有個分寸。婆婆說聽老人家的話準沒錯，自信滿滿地將茶倒進杯子裡。我倒覺得，這世上最難應付的就是老年人先入為主的想法。

　　我邊喝茶邊想著如何替李察辯護時，婆婆突然對我說：「要看著正中央喔。」我愣了一會兒才搞懂她在說什麼，原來李察的話題已經結束，她開始給我高爾夫球的建言了，害我不知該怎樣結束我們的對話。

　　※※※

　　我在縣廳前搭上李察的車，跟他去揮桿。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打高爾夫球，連握桿的方式都不知道，更別說揮桿了。李察卻一直帶著和悅的笑容，從頭開始教這樣的我。這就是他的人品，真希望婆婆也能看到。

　　大致教過一遍後，李察才握起自己的高爾夫球桿，站在球前面，優雅地揮動桿子。球劃出漂亮的軌跡，快速飛向天際。

　　我也搞不清楚好不好玩，不過據李察說，我第一次能打這樣很不錯了。他不時誇我，說我打出去的球都飛得很直，但無意識的動作受到誇獎，我並不覺得高興。

　　揮桿揮了兩小時後，李察說出了一身汗，問我要不要去澡堂。我很久沒運動了，打得背部、兩隻手臂都犯疼，所以點頭說也好，李察立刻開車把我帶到一個叫奈良健康中心的地方。

　　途中，李察向我說明：「這一帶叫天理，到處都是古墳，所以我常來這裡做調查，那也是古墳喔。」我順著他指向窗外的手望去，看到高高隆起在田地和民家之間的小山，不由得驚呼：「那就是古墳？」李察默默點點頭，用專家特有的深沉聲音說：「是啊，這一帶的古墳叫大和古墳群，與飛鳥並稱古墳最多的地區。」

　　奈良健康中心是所謂的「Super澡堂」②。一到就看到鹿的標誌，多少有些沮喪，但是浴池讓我相當滿意。重哥家是老房子，所以浴室裡的浴缸小到洗澡時都要抱著膝蓋才能進入。很久不曾在這麼寬敞的浴池張開手腳了，真的很舒服。中午時間客人也不多，我越泡越高興，就在浴池裡游了起來，被後來進來的李察說沒規矩，覺得很不好意思。

　　②日本公共澡堂的經營型態之一，除了澡堂外，還有餐飲等各種設施及店舖。

　　我在三溫暖排汗排得濕淋淋時，李察晚我一步進來了。兩人沉默地看著牆上的電視，過了好一會兒，李察才說：「我一直想問你，你胸前掛的是什麼？」

　　「這個啊？這個，呃……算是護身符吧。」

　　我拿起掛在胸前的勾玉。我之所以當成護身符掛在身上，一來是希望狀況可以稍微好轉，二來是因為有現成的繩子。可是才掛上沒多久，鹿就跟我說話了，完全沒有一件好事。

　　「這是勾玉的形狀，很有意思。可是，你怎麼會掛著這種東西呢？」

　　我想起李察曾是歷史老師，就把母親原本要寄鹿島神宮的符給我，卻寄了這東西來的經過，簡單扼要地告訴了他。

　　「原來如此，那麼老師是住在鹿島神宮附近嗎？」

　　「嗯，是的。」

　　「現在是住在福原老師家吧？福原老師家是在春日大社附近吧？」

　　「在縣廳後面。」

　　「從鹿島神宮移到春日大社，很像武甕槌命③。」

　　③春日大社祭祀的藤原氏守護神之一，形象是騎乘著白鹿的神，又被稱為春日神。

　　那個名字只聽過一次絕對很難聽得懂，李察卻說得那麼順口。我以前好像聽母親說過同一個名字，所以我猜他說的一定是鹿島大明神。不過，他不愧是歷史老師，竟然知道大明神來奈良的事。

　　「這是真的勾玉嗎？」我撫摸著被蒸氣蒸濕的白色表面，隨口問他。

　　「你是問這是不是彌生時代、古墳時代做的東西？」

　　「嗯，我就是問這個。」

　　「這個嘛……」李察擦拭臉頰上的汗水，說，「一般勾玉的材質，是以翡翠、瑪瑙、水晶、玻璃為主，所以顏色通常是青色或綠色，白色就很少見了……看起來也不像是水晶或玻璃。呃，可以借我看一下嗎？」

　　李察伸出手來，我只好把護身符從脖子上拿下來交給他。李察仔細撫摸表面，在天花板的燈泡下觀察。

　　「這是……鹿。」他喃喃說著，垂下仰視天花板的臉。

　　「鹿？」

　　「是鹿角加工過的東西，做成這種形狀也很有意思呢，改天我可以建議開禮品店的朋友這麼做。」

　　李察的眼角原本浮現著笑意，觀看著手上的勾玉，卻又突然板起臉來，面向我說：

　　「你有聽說這東西是怎麼來的嗎？」

　　「沒有，我不知道。我母親突然把這東西寄來，看她的信又好像是搞錯了……所以我想如果我問她，她八成會語出驚人地說是散步時撿到的。」

　　「不會啦，聽你剛才那麼說，你母親好像信得很虔誠，所以這應該是很靈驗的東西，你今後也要好好珍惜。」

　　聽說是鹿，我有些排斥，但李察滿是稱讚的語氣，也聽得我心花怒放，我不好意思地接過了勾玉。

　　這時，我突然發現李察的臉紅得像燙熟的章魚。

　　「副校長，你滿臉通紅呢，還好吧？」我擔心地問。

　　「嗯……我好像還是不太能適應三溫暖。」李察站起來說，「我先出去了。」

　　他踩著蹣跚的步伐離開。我瞪著牆上的時鐘，決定再待兩分鐘，心想他也真奇怪，既然不太能適應三溫暖，一開始就別進來嘛。

　　※※※

　　我在縣廳前下了李察的車，手錶顯示下午三點。我沒回家，直接去了春日大社。

　　從縣廳前的坡道往上走，我來到大佛前的十字路口，左手邊是東大寺的南大門，裡面的大佛殿和參拜道路人聲鼎沸。我背向東大寺越過馬路，走向對面的春日大社。

　　春日大社的森林歷史悠久，鹿島神宮的森林也很神聖莊嚴，但是這裡的面積比較大，更增添了幾分幽深。陽光被蒼鬱的樹木遮蔽得鴉雀無聲的森林，有種超越人類智慧的感覺，彷彿存在著某種不能以歷史悠久來形容的東西。如同「森」字是樹木的集合體般，必須重疊三個「木」字，才能表現出這座森林的源遠流長。

　　我在第二鳥居前的商店買了鹿仙貝，在商店前閒晃的鹿眼尖，一看到就靠過來了，我趕緊一溜煙跑掉。周遭還有很多遊客，萬一鹿跟我說話，我實在無法裝出沒事的樣子。

　　我拿著鹿仙貝，踩上參拜道路旁的矮牆，穿過長著青苔的石燈籠，進入了森林。

　　柔和的陽光在微暗的森林地面映照出一個圓，圓裡有一對母子鹿，睡在樹葉的絨毯上，被我的腳步聲驚醒，跳了起來，但當我一出示手上的鹿仙貝，兩隻鹿雖然猶疑，還是慢慢靠了過來。

　　鹿提防我，我也提防牠們，我幾乎是後退著把鹿仙貝遞給牠們。鹿伸長脖子，用嘴銜住鹿仙貝，大口大口吃起來。我輪流餵牠們，很快就給完了。

　　給完仙貝後，我繼續站在原地，鹿也默默站在我前面。森林一片靜寂，只有嚶嚶鳥鳴穿越樹林。鹿沒有要開口說話的樣子，垂下頭觀察我的動靜，不知道是將要開始說話，還是期待著我再給牠什麼，緊張的氣氛橫亙在我和鹿之間。

　　鹿不喜歡與人的視線交接，所以臉沒對著我，卻不時用眼角餘光注視著我。我稍微動一下，那雙應該看著別處的大黑眼珠，就會神經質地產生反應。我全身繃緊，眺望森林中的樹木。不久之後，小鹿動了起來，母鹿受小鹿影響，也覺得無趣似的將屁股朝向我，兩隻鹿就那樣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回到商店，又買了鹿仙貝，豪氣地分給在商店前群聚、已經不怕人的雄鹿。大個頭的雄鹿蜂擁而上，我買的兩掛仙貝轉眼就發完了。仙貝沒了，鹿還是圍繞在我身邊不肯離去，還有幾隻用鼻子在我身上磨蹭，要我再多給一點。黏膜沾在衣服上很噁心，但我仍繼續站著。

　　在一旁看我餵食仙貝的外國觀光客，也去買了仙貝開始餵食。鹿群見狀，立刻像退潮般離我而去，沒有鹿對我說「謝謝招待」。

　　我從商店前離開，腳步輕盈地走回來時的路，怎麼也無法壓抑自然浮現在臉上的笑意。

　　看來，我並沒有問題。

　　回想起來，整件事實在太離譜了，我到底在怕什麼？鹿根本不可能說話。

　　我踩著一、二、一、二的韻律，精神抖擻地走在石子路上，左邊是一片叫飛火野④的廣大草原。我在參拜道路旁的自動販賣機買了罐裝咖啡，進入飛火野。太陽緩緩西斜，天空將要迎接美麗的夕陽。地表像山丘般隆起、具起伏的地形，有小河從縫隙間流過。我小心避開鹿隨處撒落的糞便，在可以俯視小河的地方坐下。

　　④Tobihino，位於奈良公園中的一片廣大草原，有許多鹿群。

　　解決了一個問題，我的心情非常愉快，一如飛火野的天空那麼開闊，陽光也難得穿過雲間照耀著我的心。我拉開罐裝咖啡的拉環，開始思考下一個問題。

　　從奈良健康中心回來時，李察突然在車上問我可不可以當劍道社的顧問。

　　他說：「劍道社自從有指導經驗的老師辭職後，已經四年沒有正式顧問了。目前因為練習場地在同一個地方，所以請合氣道社的老師兼任劍道社的顧問。前幾天，那位顧問老師說下個月就是全國大賽，他想全力指導合氣道社。他沒有劍道經驗，卻勉為其難地當了四年的顧問，所以我想答應他提出來的要求。怎麼樣，老師，你能不能擔任劍道社的顧問呢？就只有第二學期。」

　　李察突如其來的要求，令我相當困擾。老實說，我覺得很麻煩，我不想再過多介入學校的事了。我面有難色地回答：「我沒有任何劍道經驗，無法擔當顧問的重任。」但是有一部分是謊言，其實我高中三年都是劍道社，也拿到了初段資格。當李察提到劍道社時，我差點冒出一身冷汗，心想他會不會先作了什麼調查。不過，只要在劍道社待過三年，任誰都可以拿到初段。

　　我試著想拒絕，但話題卻被李察很有技巧地迂迴轉折，不知不覺又回到了原點。他開始扯些無關緊要的話，說我的高爾夫球素質不錯，劍道的素質一定也不差。幸虧車子已經開到了縣廳前，我們的對話就此打住。

　　「對不起，這麼唐突，我本來是想找個時間跟你詳談……」

　　臨走前，李察還不停地致歉。我心想既然這樣，在他不太能適應的三溫暖中，他大可直接談社團的事，幹嘛特意跟我聊勾玉呢？想歸想，我嘴上還是感謝他今天一天的招待，下車離去。

　　我咕嘟咕嘟喝乾了罐裝咖啡。一群麻雀行色匆匆地橫越飛火野的天空。不用說，我當然不想當社團顧問，我不認為自己可以做劍道指導，也沒有自信可以跟社團的學生相處愉快。

　　在回家的車上，李察說：「你也知道，這次的大和杯是在本校舉行，所以我希望能夠全力支持劍道社學生們的活動。」

　　說得頗有道理，環顧教職員室辦公室，四十歲以下的男教師中，也只有我沒當顧問。已經十月了，藤原曾誇下豪語說盛況絕不輸給奧林匹克的大和杯，只剩三個禮拜，沒有時間慢慢斟酌了。

　　「神無月到啦，老師。」

　　這時候，背後響起彷彿在哪聽過的聲音。我頓時全身僵硬，猛地回過頭去。

　　像某天一樣，一隻雌鹿帶著兩隻鹿角挺拔的雄鹿，站在我後面。雌鹿緩緩抬起頭，短短叫了一聲：

　　「呦──」

二

　　「你昨天為什麼拔腿就跑？我有話跟你說呢，你這樣會給我添麻煩。」鹿一副很困擾的樣子責備我說，「你這個男人怎麼這麼沒用呢？……唉，算了，再怎麼說你都是個老師。」

　　說完後，鹿搖了搖頭。哦，不對，是我覺得牠微微搖了搖頭。

　　「喂，你有沒有在聽我說啊？」

　　鹿大模大樣地看著我向後扭的臉，烏亮的眼珠注視著我。我餵食過不少頭鹿，沒有一隻會這樣與我的視線相交。

　　牠問我有沒有在聽，我當然在聽，但是我聽到的不是所謂聲音，也就是說，不是振動耳膜傳來的「音波」，純粹只是我衰弱的神經彈出來的錯誤聲音。

　　因為再怎麼想，即便鹿擁有人類般的智慧，也不可能說人類的語言。我的意思是，以鹿嘴巴的骨骼，並不能發出人類語言的音。例如，狗絕對發不出「Ｅ」音，因為狗嘴巴的骨骼向前突出，無法做出發「Ｅ」音時須將嘴唇往左右拉的動作；同樣也發不出「Ｒ」音，試想舌頭那麼長的狼狗，怎麼可能在嘴裡俐落地捲起舌頭。

　　但是，鹿劈哩啪啦地跟我說了一堆話。我看著鹿，心情是無法形容的黯淡。鹿說話時，嘴巴的開闔都恰到好處，就像真的在說話，太奇怪了！還有一件怪事，那就是鹿的聲音聽起來像中年男子的聲音。為什麼會從雌鹿口中聽見中年男子嘶啞的聲音呢？

　　我心想還是先溜為妙，將臉轉回正面，不禁大驚失色。我本來打算避開後面的鹿，跳過前面的小河逃走，豈料已經有三四隻鹿等在對岸，彷彿早就看穿了我的意圖，而且都是頭上長著大鹿角的強壯雄鹿。

　　「今天可不能再讓你逃走，這件事說來話長，請你再坐一下。」

　　我戰戰兢兢地回過頭，對著鹿伸高雙手說：「我、我沒有鹿仙貝。」

　　「我不要那種東西，你自己吃。」

　　鹿冷冷地駁斥我的話。

　　「你仔細聽著，老師。」

　　鹿把低沉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老師，你被選為『送貨人』。」

　　雄鹿英挺的鹿角在雌鹿背後搖晃著，就像在點頭呼應雌鹿這句話。

　　「老師不久後會去京都，把在那裡拿到的東西平安送回來，這就是『送貨人』的任務。怎麼樣，很簡單吧？」

　　我心想這傢伙在說什麼啊？卻不由自主地反問牠：「拿到什麼東西？」

　　「眼睛。」

　　「啊？」

　　「以你們的話來說就是寶物吧。那是神寶，輪到奈良保管，所以要老師去拿回來。」

　　我聽得一頭霧水，鹿卻說得好像一切都已成定局，讓我有點生氣。

　　「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我沒好氣地說。

　　「沒關係，你什麼都不用想，在適當①的時機，自有適當的人物會交給你。」

　　①日文「適當」的發音為shikarubeki，而「鹿」的發音為shika。

　　我哈哈乾笑，心想好幽默的鹿。

　　「可是②，那個人是誰呢？」

　　②日文「可是」的發音為shikashi，而「鹿」的發音為shika。

　　我也夾雜幽默，與鹿抗衡。那種感覺可笑至極，但是鹿好像完全沒聽出來，一臉認真地回我說：「說是說狐狸，其實跟老師一樣是人，只是被當成了『使者』。」

　　「狐、狐狸？」

　　「對，京都伏見稻荷的狐狸。」

　　我開始有點無法忍受了。雖然這些都是我神經線路故障才聽得見的話，但也未免太異想天開了。神經衰弱是我自己的事，卻好像有點瘋過了頭。

　　「可惡，怎麼會這樣，這可是超嚴重的神經衰弱呢……」

　　我不由得發出感嘆聲。

　　「不、不，你沒有神經衰弱，這不是幻聽或幻覺。」

　　「這些臺詞也是我大腦編出來的吧……可惡，還編得真好呢！」

　　「唉，你真是個難纏的老師。」

　　鹿突然以前腳敲擊地面，一副「受不了」的樣子猛搖頭，再從鼻子呼出一大口氣。

　　「沒辦法，這麼做可能有點粗暴，但是為了喚醒發昏的老師，這是最快的方法。」

　　鹿自言自語似的叨唸著，向後退了一步，換成在後面待命的高大壯碩的雄鹿低下頭，將鹿角朝著我緩緩逼近。

　　「喂、喂，等等、等等！」

　　我慌忙想站起來，但還來不及撐起腰部，就被像網般張開來的鹿角，步步推向前方。我想跳過小河，可是對岸也同樣有鹿角做成的壁壘。這時我稍微懸空的屁股，猛地被角抬了起來。我尖叫一聲，飛上了高空，然後如同從斜面上滑下來般，掉入了兩公尺下的小河裡。

　　腰部以下全泡入河裡，我茫然地抬頭往上看，一隻雌鹿和五隻雄鹿，從兩旁夾擊般俯視著我。

　　「很痛吧？老師，這可不是幻想哦，我們真的存在，你正在聽我說話，知道嗎？」

　　雌鹿還是用中年男子嘶啞的聲音開導我。

　　「聽著，老師，你被選中了。既然被選中，就要完成你的任務。如果不能完成，這個世界會發生大事，所以你必須完成『送貨人』的使命。不久後你會去京都，在那裡拿到伏見稻荷的狐狸交給你的東西。不過，實際上應該是由一個女人交給你。」

　　「女人？」我抬頭看著鹿，驚訝地問。

　　「『使者』是一個女人。這件事一點都不難，你只要把拿到的東西帶回來就行了。」

　　「我會拿到什麼？」

　　「我剛才說過了，就是『眼睛』啊。」

　　「光說這樣怎麼會懂？」

　　「就是寶物啊，對我們或你們來說，都是很重要的寶物。」

　　「到底是什麼寶物？」

　　「老師不知道也沒關係，對方應該會裝在袋子裡交給你，你直接帶回來就行了。對了，聽說現在有人類語言的名稱，叫什麼呢？好像是什麼三角……哎呀，反正是很無聊的名字。」

　　鹿停頓了一下，高高在上地看著我，又問：「怎麼樣，老師，是不是相信了？」

　　鹿背後的天空泛著淡淡的暗紅。

　　「相信什麼？」

　　「相信你所看到的、所聽到的一切啊。」

　　「不知道。」我老實回答。

　　「你很謹慎呢，唉，算了，這種謹慎的態度或許會有所幫助。總之，你要把狐狸交給你的東西帶回來，這是『送貨人』唯一的任務，知道嗎？」

　　最後，鹿將低沉的聲音壓得更低，又添加了一句：「那麼，拜託你了，老師，再見。」

　　話一說完，鹿就像收到信號般，一隻隻從視線中消失。

　　我的膝蓋以下泡在冰冷的河水裡，茫然仰望著天空。突然，被鹿頂起的屁股，像恢復記憶般疼痛了起來。

　　※※※

　　禮拜一開完教職員朝會後，我就告訴李察願意擔任劍道社的顧問。

　　朝會前，擔任合氣道社顧問的老師都親自來拜託我了，我想推也難，總不能讓他負責兩個社團，自己卻什麼也不做。李察滿面笑容地聽我說完後，向我說了好幾次謝謝。

　　回到座位上，我告訴藤原將擔任劍道社的顧問。

　　他立刻說了一堆很現實的話：「讓我們一起在大和杯留下漂亮的成績吧，這次是在我們的地盤舉行，所以比賽不能表現得太差。」

　　午休時間，李察召集所有擔任體育社團顧問的老師開會，在會議上公布由我正式接任劍道社顧問，並告知大家，將在這個禮拜六舉辦由大阪、京都、奈良女學館的體育社團顧問共同參與的聯歡會，為大和杯作事前準備。地點在京都的老地方，為了大賽的順利進行，李察希望所有人都能參加。最後，他說當日收集的大和杯，他會負責開車運送回來，會議到此結束了。

　　我聽不懂李察最後說的話，回到座位上便請教藤原。

　　「啊，李察是說他會把各社團的冠軍杯帶回奈良。」藤原靠在椅背上，伸了個大懶腰說，「網球社有網球冠軍杯，羽球社有羽球冠軍杯，這些冠軍杯都叫大和杯。其實只有這般大小，就跟一般的冠軍杯一樣。李察的意思是，他會把大阪和京都去年在大和杯贏得的冠軍杯都運回來，以備大賽使用。去年的地主校京都，幾乎贏走了所有的大和杯，我們學校只拿到兩個，所以李察會多出很多行李。」

　　「由地主校獲得壓倒性勝利，簡直就像全國運動大會。」

　　「啦啦隊的力量不可小覷，其他學校只有參賽社團的社員可以參加，所以地主校的啦啦隊聲勢最浩大。」

　　「越聽越像真的大賽。」

　　「本來就是啊，所以，老師你也要好好當劍道社的顧問。」

　　我把藤原的激勵當成了耳邊風。

　　「對了，京都女學館在哪裡？京都市內嗎？」

　　「是啊，在二條城稍微偏北的地方。其實，每一所女學館都是在以前的宮殿附近，譬如我們學校是在平城宮遺址旁，大阪女學館是在大阪城附近的難波宮遺址旁，京都女學館就在古代的皇宮所在地附近。我曾問過大津校長，為什麼都建在那樣的地方，校長說他也不清楚。好像都是前任理事長，也就是他的父親所作的決定，總之，聽說前任校長是個怪人。」

　　「那麼李察說的舉辦聯歡會的老地方，是在京都女學館的哪裡？」

　　「不，他說的是校長老家開的料理旅館，大和杯前的聯歡會都是在那裡舉行的，這是老規矩了。」

　　「這樣啊，對了，校長是京都人嘛。」

　　「是一家叫『KONOHA』的旅館，很有名呢，現在的女將（女主人）是校長的姊姊。」

　　藤原說他好像有簡介，便拉出抽屜開始找。

　　「這家『KONOHA』在哪裡？」

　　「在伏見，搭京阪電車在伏見稻荷站下車，再走一下就到了。」

　　藤原面向抽屜回答。

　　「咦，你怎麼了？」

　　過了一會兒才抬起頭來的藤原，看到我的表情，不解地問。我搖搖頭說沒什麼，從藤原手中接過摺疊起來的簡介。

　　封面上大大印刷著店名──「狐乃葉」（KONOHA）。

　　我差點驚叫起來，聽到「KONOHA」，我還以為是「木乃葉」（KONOHA），所以，「狐」這個字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啊，對了，老師，你知道嗎？三校的劍道社都是成立於創校時，是校內歷史最悠久的體育社團。」

　　「嗯、嗯……你以前說過。」

　　我敷衍地回答他，打開了簡介，上面寫著「於稻荷大神所在處，給您賓至如歸的服務」，字旁的照片是屹立在朱紅色的神社正門前的狐狸石像。

　　「不久前，我聽到校長和李察在抽菸室聊天，校長說前任理事長是個劍道迷，所以六十年前同時創立京都、大阪、奈良的女學館時，就先成立了劍道社。因此大和杯最初也是由三校的劍道社交流賽開始。但是剛開始不叫大和杯，應該說要取那種名字也不能取……」

　　藤原突然顯得有些黯然，但我無心問他為什麼。他似乎是在等我說些什麼，可是左等右等我都不吭一聲，他只好自己「嗯」地點點頭，又繼續說：

　　「因為冠軍的證明不是獎杯，而是冠軍牌，取名大和牌就有點奇怪了，還是大和杯聽起來比較像樣。後來陸續成立田徑社、柔道社，做了冠軍杯，就正式取名為大和杯了。但是聽說只有劍道社從創立到現在，都還是頒發冠軍牌給冠軍校。很丟臉，我本來也都不知道這些事。冠軍牌的名稱也很奇特，聽說在各校劍道社被暱稱為三角。」

　　「你說什麼？」

　　我突然大叫，害得藤原差點把剛拿出來的寶貝麻花捲瓶子掉在地上。

　　「你幹嘛突然叫這麼大聲？」

　　「你剛才是不是說了三角？」

　　「是、是啊，就是三角，因為看起來像三角形。據校長說，那是象徵京都、大阪、奈良三所女學館的關係。」

　　「這個三角現在在哪？」

　　「當然在京都啊，不愧是理事長定居處，京都在創立當時就成了劍道名校，聲名大噪，不但是高中校際賽的常青樹，還有稱霸全國的經驗，我們學校根本不是對手……哎呀，失禮了。」藤原自覺失言，縮起了脖子，我可沒心情在意這種事。

　　「這次的聯歡會……是不是有人會把那個三角帶來？」

　　「是啊，這也是舉辦聯歡會的目的之一，聽說牌子上的雕刻很獨特……」

　　聽到一半，藤原的聲音已經完全消失在聽覺外。我將去京都伏見稻荷的「狐乃葉」拿三角──這絕不可能是偶然的巧合，但想成是必然的結果，也太恐怖了。我感到一陣寒顫，昨天被鹿頂起的屁股，又開始隱隱作痛。

　　「老師，你怎麼了？臉色這麼差，還好吧？」

　　一回神，發現藤原正擔心地看著我。

　　「聽說麻花捲有助於血液循環哦，要不要再來一點？」

　　我從來沒聽過這種事，但是看到藤原泰然自若地將瓶子遞給我，我不禁覺得，這個老師的粗線條還真幫了我不少忙呢，便又拿了一些難吃的麻花捲。

　　※※※

　　一回到家，婆婆就說有我的信，交給我一個信封。我翻過來看，是母親寄來的。來到奈良後，我沒有給母親寫過一封信，也沒打過電話，因為我懶得解說現狀，我只跟母親說，我來奈良女學館是為了大學研究所的研修。從我跟學生之間的恩恩怨怨，到我跟鹿之間的對談，沒有一件事可以據實以告，所以就算寫了信，頂多也只能告訴她，我把她寄來的護身符戴在身上了。

　　想到信裡的內容一定是責怪我毫無音訊，我就覺得心情沉重。眼尖的婆婆看到我把信塞進了袋子裡，斥責我說：「父母寫來的信要馬上看。」

　　沒辦法，我只好在客廳拆開信來看。

　　坐在一旁看晚報的重哥，悠閒地嘟囔著：「十月以來，關東那邊的地震不少呢，地震很可怕，我討厭地震。」

　　母親寫來的信，字還是漂亮得難以辨識。出乎我的意料，幾乎沒提到我的事，只提醒我在福原家要有禮貌、飯碗要吃乾淨、不要留下米飯、洗滌衣物要先翻面等等。其他寫的都是她自己的事，附帶一點祖父的事。

　　我摺起信紙，放回信封。看來，祖父和母親都過得不錯，只有我過得不好。信的最後提到，最近地震特別多，令人擔憂，十月期間大明神不在，希望大明神早點回來，以此作為結語。既沒提到我們學校的事，也沒要我跟她聯絡。如果她囉哩囉唆問一大堆，我會覺得很煩，可是這麼漠不關心也叫我不滿，所以說人心是很奇妙的東西。

　　「你母親的腰好了嗎？」重哥看完晚報，放下報紙問我。

　　「嗯，好像還要一些時候才能痊癒，不過已經沒事了。對了，那邊最近常地震嗎？我母親信上有提到。」

　　「沒錯，十月以來常看到這樣的報導。都是小地震，可是每天持續，有點可怕。關東有老師的鹿島大明神，怎麼會這樣呢？」

　　重哥摺好報紙，笑咪咪地看著我。

　　「不是我的，是我母親的鹿島大明神，而且現在鹿島大明神不在。」

　　「咦，為什麼？」

　　「因為是神無月啊，每位神明都去了出雲，鬧空城啦。」

　　「原來如此……所以稱為神無月啊。那可糟了，大鯰魚會暴動啊。」

　　「放心，有惠比壽在。」

　　我把小時候從母親那裡聽來的話告訴了重哥。十月鹿島大明神前往出雲時，會命令惠比壽留守，但是惠比壽的力量不及大明神，所以大鯰魚偶爾會暴動。

　　「原來是惠比壽的力量不足，所以鯰魚現在有小暴動。」

　　「與那無關啦，關東大地震是九月一日，那時候大明神也在啊。」

　　「對喔，說得也是。」重哥笑了起來。

　　聽到婆婆喊吃飯的聲音，我和重哥從沙發上站起來。

　　今天的晚餐是栗子飯。我告訴重哥我將擔任劍道社的顧問，重哥說這會是很好的經驗，為我的決定感到高興。

　　「老師有劍道經驗嗎？」婆婆問。

　　我告訴婆婆，我高中時參加過劍道社。

　　婆婆猛點頭說：「難怪老師總是保持良好姿勢。」

　　「這個週末有大和杯的聯歡會。」我說。

　　重哥立刻問我是不是在「狐乃葉」？我點頭說是。重哥說那裡的料理非常美味，但他是美術社，所以永遠不可能找他去，太遺憾了，說得很懊惱的樣子。

　　「對了，老師既然是劍道社，就會跟聖母瑪利亞一起工作。」

　　「什麼聖母瑪利亞？」

　　「就是京都女學館劍道社的老師，她長得很漂亮，所以老師們都稱她聖母瑪利亞。」

　　「喲，重哥也覺得她漂亮嗎？」

　　「我覺得每個女人都漂亮，但是聖母瑪利亞太完美了。」

　　重哥啜飲碗裡的海蘊（海髮菜），一本正經地點著頭。腦海中突然浮現在學校微暗走廊與我擦身而過的女性的臉，她會不會就是聖母瑪利亞？不知道為什麼，我有種不可思議的確信。

　　「不過聖母瑪利亞這種綽號有點落伍了吧？感覺很像『和尚』。」

　　我的心情頓時雀躍起來，將香味四溢的大顆栗子塞進嘴裡。重哥無法理解我話中的意思，呆呆地看著我。坐在他旁邊的婆婆說：「老師，什麼『和尚』嘛！」

　　說完，笑咪咪地吸食碗裡的海蘊。

三

　　最近不可思議的事太多了。

　　鹿的事就不用說了，學生們的事也一樣。

　　那就是來自學生的惡作劇，突然停止了。走進1─A教室，黑板上已經沒有字迎接我，就像有一定期限似的，十月後他們突然都變乖了。在攻擊氣氛完全銷聲匿跡的教室中，我可以毫無阻礙地教書。

　　在教職員室，李察稱讚我說：「老師，聽說你跟學生之間的問題解決了，實在太好了！」聽到他這麼說，我枕戈待旦的心情自然鬆懈了下來。

　　有一次，我去1─A上課時，看到有老師正在講臺前罵一個學生，詢問後，知道是學生在上課時玩攜帶型電玩，但是年長的古文女老師似乎不太清楚自己沒收的是什麼東西，我就胡謅說那是電子辭典，矇混過去，把電玩還給了學生。

　　因為看到學生快哭出來的樣子，我覺得很可憐。學生訝異地看著我，我說這種東西容易被誤會，下次還是乖乖翻字典，學生用力點頭說：「是！」回到了座位上。

　　制服換季後，教室裡的色彩感覺清幽多了，是不是制服從夏服換成冬服，學生們的心境也會隨著改變呢？我不知道。跟學生之間的紛擾雖然平息了，但我肚子的狀況還是不太好。說到不好，堀田給我的感覺也很不好。今天早上在樓梯平臺碰到她，她跟我打了聲招呼說早安，害我滿腹狐疑，心想今天到底吹的是什麼風。

　　從那之後，我不敢再靠近奈良公園或春日大社。我持保留態度，不對鹿那件事下結論。到底是鹿會說話，還是我神經衰弱下的產物？要相信不可能的事，還是相信真理？情況很複雜。神經衰弱總有一天可以治好，可是鹿會說話這件事將改變世界歷史，我希望世界歷史能維持現狀。

　　老實說，我不知道擔任劍道社的顧問要做什麼。學校有兩間體育館，小的那間是第二體育館，當合氣道社的顧問老師帶我進去時，我心想這是在開什麼玩笑？因為只有三個社員穿著劍道服，悠哉地練習揮劍。

　　揮劍結束後，我召集社員，問她們只有這些人嗎？看似主將的高個子女學生很乾脆地回說：「是的，只有這些人。」我有種被耍的感覺，這種社團哪需要顧問呢？合氣道社的顧問說：「老師，如果要做『衝擊練習』①，這裡有護具。」他帶我去裡面的倉庫，我問他平常就是這些人嗎？他回我說是啊，邊打開倉庫的門說：「因為沒有正式顧問教導，所以沒有人加入。」我心想原來如此，那就難怪了。

　　①意為「攻方」找出「守方」破綻，一一攻擊有效部位的練習。扮演守方角色的人，要視對方劍道程度，適度製造破綻讓對方練習攻擊，特徵是要求在短時間做快速而密集的打擊，對大多數的劍士而言，最主要的是體能上的挑戰。

　　「大和杯是個人戰嗎？」

　　看到收藏墊子和跳箱的倉庫景象，我覺得很懷念。

　　「不，是團體戰。」

　　「那麼，三個人不能參加比賽吧？」

　　「嗯，不能，比賽快到時，她們就會找來兩個臨時社員。每年都是這樣，很可憐。」

　　我哈哈乾笑，點點頭，不知道該說什麼，走進滿是塵埃的倉庫。

　　合氣道社的顧問從裡面拖出護胸和面具說：「這是男性用的護具，很久沒用了。」

　　我拿起蒙上一層白色灰塵的護具，護胸的正面剛好面向著我，我看到上面好像畫著什麼畫，便用手擦拭護胸表面。當發現灰塵下的畫是鹿畫時，我不由得驚叫起來。

　　合氣道社的老師確認是怎麼回事後，指著我背後說：「啊，我們學校的護具都是那種設計，你看，那邊也有。」

　　我回過頭，看到牆面有個格成好幾個正方形的架子，整齊地排列著護具。那些護胸的表面，都畫著輕盈跳躍的鹿。

　　「劍道社可能是因為歷史最悠久，有很多獨特之處。不只我們學校，京都女學館和大阪女學館的護胸也都有圖案，京都的護胸畫的是狐狸，大阪的護胸畫的是老鼠，很有意思吧？」

　　我把護具放在架子上，拍拍手上的灰塵，假裝咳嗽走出倉庫。顧問說空氣有點不好，走出倉庫後，對我一鞠躬說：「那麼，劍道社就拜託你了。」說完，便回到正使用體育館另一半空間練習的合氣道社。

　　我把靠在牆上的摺疊椅張開來坐，呆呆地看著正對著戴面具的假人作「打擊練習」②的學生們。呦呦鳴叫的鹿從我大腦中躍過，模樣變成畫在護胸上的鹿，不知不覺鹿又變成狐狸，最後變成「狐乃葉」簡介上的狐狸石像。冥冥之中，我似乎逐漸被捲入了奇妙的環節裡。

　　②意為面向受擊者或假人，決定攻擊部位，進行攻擊練習。其中除了一本技（單擊）外，並包括連續技（連擊）、身體衝撞等多樣動作，比較像是「套路練習」，一般是用來協助初學者學習基本的打擊部位、初學新的招式，或是矯正打擊動作或姿勢。

　　視線前方，剛才那個自稱主將的女學生擊中了假人的面部③，氣勢澎湃的踏進④震響地板，竹劍在假人的面具上彈起。

　　③為有效攻擊部位之一，在練習或比賽時都是喊出「Men！（面）」的聲音。

　　④「踏進」發音為Fumikomi，以右腳凌厲而有力地向前邁進。

　　※※※

　　我在近鐵奈良站入口處的行基⑤像前等候藤原。

　　⑤奈良時代的僧人，為了籌措建大佛的資金，走遍了全國。

　　禮拜六的車站很熱鬧，跟平日大不相同，一大早天氣就很好，是秋天最好的出遊日。從奈良公園出來的團體觀光客，絡繹不絕地從我眼前經過，揹著行囊的老夫婦，買了很多的柿葉壽司⑥當禮品。

　　⑥奈良吉野地方的鄉土料理，將醋飯輕輕一捏，上面放薄薄一片鹽烤青花魚，再用柿葉包起來的壽司。

　　我看看手錶，已經到了約定的下午三點，藤原還沒來，我只好看著像圓形金字塔的噴水臺頂端的矮小行基像，恰巧看到堀田推著腳踏車從行基像對面商店街的拱門出來。

　　今天學校放假，所以堀田穿著便服，下面是牛仔褲，上面是長袖Ｔ恤，一身輕鬆裝扮推著腳踏車。出了商店街，她便跨上腳踏車。我猶豫不決，不知道該不該叫她。

　　但我白猶豫了，因為堀田似乎要騎過前面的斑馬線。當我正鬆了口氣時，腳踏車的前輪卻突然改變角度，往我這裡來了。我來不及撇開臉，視線與堀田正面相交。

　　「啊！」

　　我沒聽見聲音，但是看得出她的嘴巴是這麼叫的。

　　堀田在我身前兩公尺停下了腳踏車，大概是不由得停了下來，卻不知道該怎麼辦，臉上明顯露出困惑的表情。

　　「嗨。」我僵硬地舉起了手。

　　堀田沒有看我，低下頭，在嘴巴裡說著：「你好。」我本想調侃她說：「原來妳不是騎鹿啊！」卻壓抑住了這樣的衝動。

　　「妳家在這附近？」我平靜地詢問。

　　「嗯，在紀寺町。」

　　「喔──」我點點頭，其實根本不知道紀寺町在哪裡。

　　「你在這裡做什麼？」

　　「我正要去京都開會，討論大和杯的事。」

　　「去京都？」

　　「對，去伏見稻荷。」

　　「哦──」堀田冒出這麼一聲，不知道為什麼，聽起來好像很開心，不過我只聽過她不高興時的聲音，所以說不定這是她平常的表現法。

　　「你在等誰嗎？」

　　「沒錯，啊，他來了。」

　　堀田望向我視線前方，看到正在人群中揮手的藤原。

　　「哇──麻花捲兄弟。」堀田低聲嚷叫。

　　「麻花捲兄弟？」

　　「那是你們的綽號，因為你們常常兩個人坐在教職員室吃麻花捲。」

　　「才沒那麼常吃呢，那種東西也不能吃那麼多。」

　　我強烈反駁，但是堀田只留下「開會加油喔──」的奇妙聲援，便踩上了腳踏車踏板，途中還笑著對揮手的藤原點頭致意，然後消失在建築物的陰暗處。

　　「對不起，等很久了嗎？」

　　藤原抓著頭，一身輕便地來到我面前。在學校時，他都是穿西裝和襯衫、打領帶，所以我第一次看到假日穿便服的他。夾克式大衣配上現在流行的後背包，怎麼看都像個大學生，一點也不像是有兩歲女兒的歷史老師。

　　「走吧，老師。」

　　這位老兄顯得很開心，我問他怎麼了，他說現在已經開始期待「狐乃葉」的料理，簡直跟重哥如出一轍。

　　「那麼好吃啊？」

　　「嗯，可以免費吃美食的機會不多呢。」

　　我們搭上往京都的近鐵電車，兩人並肩坐著。

　　「對了，剛才那是堀田吧？」藤原問我。

　　「嗯，在行基像前碰到的。」

　　「太好了，你們和好了。」

　　「哼，她說我跟你是麻花捲兄弟，說話還是那麼沒禮貌。」

　　「麻花捲兄弟？」

　　藤原狂叫起來，我還以為他氣瘋了，沒想到他滿不在乎地說：「如果是兄弟，誰是兄呢？以年紀來說是你，但以麻花捲的資歷來說是我。」

　　我實在沒心情回答他，只是一直看著窗外，對面低矮群峰的稜線沿著鐵道綿延，晴朗天空裡的浮雲在群峰表面映下巨大斑點，景象雄偉。

　　「哎呀，她會這麼說，表示跟你和好啦，太好了，太好了。」

　　「我說過了，我沒跟她和好啊。」

　　「我到現在都還想不通呢，我在你班上教歷史，所以也認識堀田，她應該不是那種會煽動班上同學攻擊老師的學生啊。」

　　「啊，果然是堀田幹的好事？」

　　「聽說是呢。」

　　「哼，你知道的還真多呢。」

　　「嘿嘿，因為我是你隔壁班，多少會聽到一些話。」

　　「堀田這傢伙真難纏。」

　　「應該有什麼理由吧？會不會是你在不知不覺中傷害了堀田？」

　　「你是說問題出在我身上？別開玩笑了。」

　　「現在的孩子都很敏感，很難說怎麼做會起什麼作用，凡事都要謹慎。」

　　我雙手環抱胸前，不悅地說：「那可不關我的事。」

　　中途換搭京阪電車，我們又並肩坐在一起。藤原問我劍道社怎麼樣？我就把前幾天在倉庫看到的護具告訴他。

　　「咦，還用在那種地方啊，我都不知道呢。也難怪啦，鹿是我們學校的象徵嘛。」

　　「咦，是嗎？」

　　「是啊，校徽不是也用了嗎？」

　　藤原從背包裡拿出為了今天的聯歡會發給大家的《第十六屆大和杯實施綱要》的小冊子，我仔細一看，發現封面上印著三個校徽。

　　「啊，這個真的是鹿。」

　　我仔細端詳三個之中已經看習慣的奈良女學館校徽，圍起「奈良」兩個字的圓形粗框外，環繞著看似鹿角的圖騰。鹿連這種地方都入侵了，更別說是護胸表面了。

　　「這是京都女學館的校徽，怎麼樣，很像狐狸的臉吧？」

　　藤原所指的校徽，是以倒三角形框住「京都」兩個字、上面畫著類似耳朵的圖案。

　　「看起來是像狐狸……可是太奇怪了，為什麼京都會有這麼強烈的狐狸形象？」

　　「嗯，為什麼呢……跟鹿比起來遜色多了。主要是因為校長的老家在伏見吧？說到伏見就會想到京都伏見稻荷大社，稻荷神就是狐狸。」

　　「哦……大概是吧，那麼最後這個就是大阪女學館囉？」

　　「是啊。」

　　「這哪像老鼠啊？怎麼看都像一般的櫻花花瓣啊。」

　　校徽跟其他兩校一樣，中間大大地寫著「大阪」兩個字，周遭圍繞著櫻花花瓣。意境高雅，怎麼看都看不到老鼠的影子。

　　「的確沒有老鼠呢……」

　　一本正經看著封面的藤原，突然「啊」地大叫一聲。

　　「怎麼了？」

　　「老師，是顏色啊。」

　　「顏色？」

　　藤原依序指著三個並排的校徽，前面兩個是黑色、黑色，只有最後的大阪女學館的校徽顏色比較淡。

　　「是老鼠色，老鼠啊！」

　　我抬起頭來，想對他說哪有這種事，卻看到他表情誇張、鼻孔張大，看得我有些動搖。

　　「只是印刷印得不太好吧？」

　　「不，回想起來，在學校簡介手冊上，大阪女學館的校徽也是印成老鼠色。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啊。」

　　他自顧自地點頭表示明白，但我還是不明白，仍然死盯著大阪女學館的校徽。

　　「奈良的鹿、京都的狐狸，我還能理解，可是大阪女學館為什麼是老鼠呢？藤原，你有聽說過為什麼嗎？」

　　「沒有，從沒聽說過。」藤原不以為意地搖了搖頭說，「京都女學館的校徽，也只是我自己從以前就覺得很像狐狸的臉而已。啊，不過我確定我們學校的校徽是跟鹿有關係。」

　　我不再理睬藤原，雙臂環抱胸前，車內響起「下一站是伏見稻荷」的廣播。我莫名地感到生氣，氣自己差點相信了老鼠色的說法。

　　「我不知道跟校徽有什麼關係，但是既然其他學校的護胸上也畫著狐狸和老鼠，那麼應該還是意味著什麼吧。到了『狐乃葉』，你可以問問其他學校的老師。」

　　他把小冊子收進背包裡，若無其事地又接著說：

　　「對了，你可以問聖母瑪利亞，她也是劍道社的，一定知道。老師，你知道聖母瑪利亞嗎？她姓長岡，是長岡老師……」

　　聽到聖母瑪利亞，我立刻反射性地轉向他。

　　「我聽重哥說過，聖母瑪利亞真那麼漂亮嗎？」

　　「福原老師也這麼說？那就是掛保證啦，真希望我們學校也有那麼年輕漂亮的女老師。」

　　藤原有老婆女兒了，竟然還敢說這種話。

　　「對了，今天南場老師也會來，不知道他是不是還喜歡聖母瑪利亞？」

　　「南場老師是誰啊？」

　　「擔任大阪女學館劍道社顧問的老師，打從聖母瑪利亞去京都任教以來，他就迷上了她，聽說有一陣子追得很勤，最後壯烈成仁。不過南場老師的確配不上長岡老師。」

　　長岡老師這個稱呼，依然與在微暗走廊跟我擦身而過的女性身影重疊，陽光清楚照出了她的側面。

　　「老師，到了哦。」藤原這麼說。我將臉轉向窗外，所有柱子、牆壁都漆著朱紅色的濃豔月臺，在窗外逐漸呈現。

　　一下電車，正前方的牆壁上，就掛著用斗大的字寫著「伏見稻荷大社」的招牌，招牌中央畫著鳥居，鳥居兩旁有兩隻紅眼睛的白狐狸瞪著我看。

　　出了車站，我跟在藤原後面走。

　　途中，他指著左手邊的大鳥居說：「那就是伏見稻荷大社。」

　　漆著朱紅色的高大鳥居前，是直通通的坡道，盡頭又有鳥居矗立著。藤原驕傲地介紹：「這就是全國約有四萬個分社的稻荷神社的總社。」

　　我帶著複雜的心情抬頭看著鳥居時，藤原說：「啊，要不要照張相？」從背包裡拿出了相機。我說不用了，推著藤原的背部，催他往前走。一心想著萬一狐狸的「使者」出現怎麼辦？又想怎麼可能會出現那種東西？兩種思緒相互傾軋，越來越不安，肚子也怪怪的。

　　藤原拿著相機，顯得相當不滿。我發現他拿的不是一般相機，就問他：「幹嘛帶單眼相機來？」他驕傲地撫摸著相機說：「是李察拜託我拍全體照啦，我高中時是攝影社呢。怎麼樣，讓我練習拍一張吧？」

　　他硬是要幫我拍，我只好以大鳥居為背景拍了一張。拍完後，我說想看看攝影社的技術怎麼樣，要他把相機給我看，但他說不是數位相機所以看不到，拒絕了我。

　　「什麼？你還使用膠卷？」

　　「是啊，膠卷可以拍出數位相機拍不出來的味道，而且，這臺相機從我高中時候用到現在。」他疼惜地撫摸著相機。

　　過了鳥居再走五分鐘，就到了「狐乃葉」。

　　藤原隔牆仰望壯觀的倉庫，向我說明：「大津校長的老家，代代都在這裡經營料理旅館。」我不解地嘟囔著：「為什麼開料理旅館的人會創立三間女子學校呢？」藤原也偏著頭說：「是啊，為什麼呢？」

　　沿著牆壁走了一會兒，終於到了入口處。門上掛著一個大匾額，用黃色寫的漂亮字體躍然於上。灑過水的玄關，掛著「大和杯聯歡會」的牌子。

　　我背著藤原，把唾液沾在指尖，悄悄抹在眉毛上。有所謂「眉唾」的說法──傳說很久以前，當狐狸要附在某人身上時，會先數那個人的眉毛，所以只要抹上口水讓眉毛服帖，狐狸算不出根數就不能附身了──我是從我母親那裡聽來的，雖然覺得很可笑，我還是先用指尖細心地撫平了眉毛，才鑽過「狐乃葉」的大門。

　　進了玄關卻沒人來迎接我們，可以聽見裡面嘈雜的聲音，但是櫃檯一個人也沒有。正前方立著一座屏風，上面畫著大松樹。古色古香的木紋地板，被天花板上的燈光照得淡淡發亮。脫鞋處的玄關石階相當寬敞，靠牆的鞋櫃上擺著人偶、面具、壺等顏色淡雅的物品，洋溢著老店的風情。

　　說聲「打攪了」，還是沒有人出來，我和藤原不知該怎麼辦，只好站在玄關發呆。這時，我突然發現右邊牆上掛著一幅古老的畫，畫中像發胖的惠比壽的男性，右手拿著蛤蜊，左手抱著鰹魚，騎在天鵝上，給我的感覺就像我在母親房間裡看到的鹿島大明神。藤原也靠過來，說了一串繞口令般的話。

　　「咦，什麼？」

　　「他是磐鹿六雁命，料理之神。」

　　藤原指著畫的一角，那裡用漢字寫著「磐鹿六雁命」。我心想不愧是歷史老師，眼睛順著那幾個難唸的字看下去，看到「鹿」字時，心情頓時陷入低潮，覺得抹在眉毛上的唾液，全都失去了效果。

　　「這個人跟鹿有關嗎？」

　　「沒有，就只是個名字，他本來是天皇的臣子。」

　　「喔──」我點點頭，但有種被潑了冷水的感覺。正打算再用唾液抹眉毛時，響起了「歡迎光臨」的聲音，不知何時，屏風前站著一個穿和服的女性。

　　「老師，這位就是『狐乃葉』的女將，大津校長的姊姊。」

　　藤原這麼介紹後，矮胖體型的女將緩緩低頭致意，臉部表情非常柔和，但是清晰的眉毛線條、濃豔的口紅，都給人精明能幹的感覺；跟校長相似的地方，只有矮胖的個子和細細的眼睛。女將的眼角浮現深深笑意，又恭敬地一鞠躬說：「我弟弟承蒙照顧了。」我也慌忙低下頭說：「哪裡，該感謝的人是我。」

　　「老師們幾乎都到了呢。」

　　女將帶著我們走過鋪著深紅地毯的走廊，嘎吱嘎吱鳴響的地板，似乎有些許的斜度。我浸淫在類似祖父家古老建築物的氣氛中，但一看到窗外寬敞的中庭和高大的倉庫時，我猛然拉回思緒，心想這樣不行，這裡可是敵陣！我拉緊心的韁繩，目光銳利地盯著前方。

　　「就是這裡。」

　　女將停在「岬之間」的牌子下，悄然拉開了格子門。

　　正巧要從裡面拉開門的人，赫然出現在我們面前，「啊」地叫了一聲。

　　我認出站在那裡的人，就是之前跟我在學校走廊碰過面的女性。

　　「啊，長岡老師。」在我身旁的藤原出聲招呼。

　　長岡老師閃過害羞的表情，但很快便展露笑容，點頭致意說：「喲，你好，藤原老師。」

　　然後又轉向我，用手壓住從右肩垂下來的波浪鬈髮，點頭致意說：「你好。」

　　「妳好。」

　　「之前，我們在學校見過一次吧？」

　　「是的，在走廊上。」我壓抑狂跳的心，佯裝鎮定地回答。

　　房間中央傳來李察的聲音：「差不多可以請各位就座了。」

　　長岡老師低下頭說：「不好意思，借過一下。」從我旁邊經過，走向走廊。頃刻後，身後飄來迷人的香味，我不由得回過頭看。

　　「咦，你們不是第一次見面啊？」藤原懷疑地問。

　　「聖母瑪利亞還是那麼漂亮呢。」女將感嘆地說。

　　我和藤原並肩目送著長岡老師離去的漂亮背影，看到她走進廁所，兩人才慌忙撇開視線，鑽入房間裡。

　　※※※

　　「第六十屆大和杯聯歡會」在下午五點整正式開始。

　　因為是地主校，今天的幹事李察站在房間正前方，以洪亮的聲音致詞：

　　「希望能藉此機會，促進各校顧問老師的交流，此外也衷心祈禱十天後將在奈良女學館舉辦的、值得紀念的第六十屆大和杯，可以圓滿落幕。」

　　之後，又花了大約三十分鐘說明當天的行程，當然大半都是以「進行程序大致與歷年相同，細節在大和杯當天的各社團會議再行討論」的形式結束。

　　最後李察提醒大家：「手上有大和杯的京都女學館、大阪女學館的老師，等一下請把獎杯拿到隔壁房間。」

　　接著，會場立刻展開了宴會。「岬之間」的桌子上，以社團作為區分，分別擺著「柔道社」、「籃球社」、「田徑社」等立牌，我拉過坐墊，在擺著「劍道社」立牌的桌子坐下。每個社團都有京都、大阪、奈良的顧問老師，大約三至四人坐成一桌。劍道社這一桌，有我、聖母瑪利亞和南場老師三人。整個「岬之間」，大約聚集了五十位老師。

　　讓藤原讚不絕口、讓重哥垂涎三尺的料理，一道接一道地送上桌來，每一道應該都是上等的京都料理，但我卻吃不出味道。看起來的確很好吃，可是我無法專心品嘗，因為滿腦子都是狐狸「使者」那件事，聖母瑪利亞又坐在我面前。或許，狐狸的事純粹只是藉口，眼前聖母瑪利亞的存在，才是讓我無法靜下心來品嘗料理的真正原因。

　　大家一起乾杯後，聖母瑪利亞又正式做了一次自我介紹：「我是在京都女學館擔任數學老師的長岡。」她說她是跟藤原同一年赴任，所以年紀應該是二十五歲左右吧。

　　不愧是被稱為聖母瑪利亞的人，長得非常漂亮，那張臉絕不是豔麗，知性的清秀額頭、沉穩的眼神、隨時帶著含蓄笑容的嘴巴，都飄散著恬淡的氣息，全身上下洋溢著無法形容的氣質。起初我覺得那個綽號太陳腐，但現在倒覺得形容得非常貼切。她的確充滿魅力，又有著令人難以忘懷的、沉靜而幽深的餘韻。

　　「老師，你有幾年的劍道經驗？」

　　聖母瑪利亞問，我回答說只有高中時稍微涉獵過。她說她從四歲開始學劍道，大學也參加了劍道社。

　　「大學時每天都在數學和劍道之間打轉，我一直很喜歡計算，現在只要給我紙跟筆，我就會花好幾個小時開始解數學題目，今天在來這裡的電車上也是在解題。」聖母瑪利亞用右手在半空中寫著算式說，「我很奇怪吧？」

　　「不，不會。」

　　我心想她還真奇怪，但仍然一本正經地搖了搖頭。

　　「老師來奈良多久了？」

　　「剛來沒多久，大約三個禮拜。」

　　「有擔任導師嗎？」

　　「有，擔任一年級的導師，教二年級的物理和化學。」

　　「既然是一年級的班級，學生都很可愛吧？」

　　「不，一點都不可愛，個個都很難纏。」

　　我回答得很認真，聖母瑪利亞卻當成玩笑，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去過奈良公園或春日大社嗎？」

　　「嗯，去散步過好幾次，因為在住處附近。」

　　「老師應該喜歡鹿吧？」

　　突然出現鹿的話題，我有點驚慌，但應該是因為我住在奈良，她才好意地問我吧。

　　當然，我很高興聖母瑪利亞對我的關心，但鹿無論到哪還是鹿。我老實回答她不喜歡，她不解地問討厭鹿的什麼？我總不能告訴她，討厭鹿會說話，所以我回說我不喜歡鹿的厚顏無恥。聖母瑪利亞說她也不太喜歡鹿，因為鹿會咬她的衣服。我們兩人在奇妙的地方有了共識，不過我不知道鹿在什麼情況下會咬人的衣服。

　　聖母瑪利亞說她不喜歡鹿，但是很喜歡奈良的寺廟。據她說，同樣是古老的神社、寺廟，跟京都比起來，還是奈良的比較雄偉壯觀。她還說跟我在學校走廊碰到那一天，她也是去參觀過東大寺的大佛後，才來參加三校的定期例會。當她聽說東大寺的大佛直立起來有三十公尺高時，就開始計算大佛的腳程有多快，結果算出走到東京大約要七小時。

　　「我很奇怪吧？」

　　聖母瑪利亞拿著杯子，害羞地笑了起來。她從剛才一杯接一杯地乾著啤酒，修長的頸子卻還是白皙得耀眼，不愧是運動健將。

　　這一桌還有另一個人，這個繼聖母瑪利亞之後自我介紹的人，用低沉的聲音說：「我是大阪女學館的南場。」便垂下了他那顆大頭。南場頭頂上的頭髮濃密得可怕，活像把硬毛刷子。他的年紀大約三十五歲，頭部、肩膀、胸部等身上所有零件都很龐大，但是身高不高，比例看起來很差，就像因為地底下的土太硬，只好橫向成長的白蘿蔔；不過他的肌膚曬得很黑，所以用白蘿蔔來形容他似乎有些突兀。

　　南場老師自我介紹之後，不斷重複地說：「奈良之前沒有顧問，都是我和長岡老師兩人作準備，這次多了老師，輕鬆多了，太好了。」好像在責怪以前都沒有顧問，所以我雖然不能苟同，還是向他道了歉。南場老師說他教的是體育，我看到他拿著啤酒瓶替聖母瑪利亞斟酒的強健手臂，心想不愧是體育老師。他說他從小學開始學劍道，現在是五段；聖母瑪利亞也說她是四段，兩人都很厲害，我毫無資格跟他們談自己的經歷。

　　聖母瑪利亞說自己可能不太會教劍道，南場老師熱心地給她建議，我在一旁聽得非常沮喪，因為他們兩人談的目標，都是打入高中校際賽之類的水準。聽到南場老師一再強調「一眼二足三膽四力」的劍道原則，我自覺無法勝任顧問一職。關於劍道，我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教給僅有的三個社員，這樣的我，以劍道社顧問的身分跟他們同席，似乎有點對不起他們。

　　不過，藤原在電車裡說的事是真是假呢？席間我想到這件事，便興趣盎然地看著聖母瑪利亞與南場之間的應對。據藤原說，南場老師曾對聖母瑪利亞著迷，採取過積極行動，結果壯烈成仁，但是從認真討論著劍道指導的兩人身上，完全感覺不出那樣的痕跡。那個畫面就像資深老師與年輕老師，正在討論教育相關議題。不過我對男女之間的微妙心理並不了解，說不定他們只是覺得很尷尬，彼此都努力在找話說。不管眼前存在著多強烈的磁場，用肉眼都無法確認。

　　酒過三巡後，「岬之間」的喧囂越來越高漲。李察趁老師們還沒喝醉之前，到處提醒帶著大和杯的老師，把大和杯拿到隔壁房間。李察看起來一點都沒醉，我想到李察會邀我去揮桿，就是因為完全沒有酒量，想著想著，突然想起「三角」這兩個字，我早已忘了這回事，所以身體像被摑了一巴掌般顫動了一下。

　　「在適當的時機，自有適當的人物會交給你。」

　　這是鹿在飛火野說的幽默話語，還說會把三角交給我的人，是被選為狐狸「使者」的女人。我抬起屁股，環視「岬之間」裡，女性教師比我想像中多，大約十五人到二十人，我眼前就有一個。如果狐狸的「使者」真的會出現，那麼聖母瑪利亞是那個「使者」的可能性最高，因為三角就在她手上。雖然聖母瑪利亞一再說她對劍道指導沒有自信，但是去年在大和杯贏得三角的就是京都女學館，今天為了交給李察，她應該也帶來了。

　　我想請教聖母瑪利亞關於三角的事，順便問她畫在護胸上的狐狸和老鼠的事，但她與南場老師之間的指導討論漸入佳境，我怎麼也找不到縫隙插入。

　　我看他們還沒有結束話題的意思，想先去上個廁所，站起來時腳卻不聽使喚地抖了起來。

　　「老師，你還好吧？」聖母瑪利亞問。

　　我舉起一隻手回答她說沒事，但映入眼簾的卻是紅彤彤的手背。聖母瑪利亞還是一張白皙的臉，顯得若無其事，隔壁的南場老師變得又黑又紅，更襯托出她的白，她真是個大酒豪。

　　上完廁所，在回「岬之間」的途中，看到隔壁房間開著，我便下意識地往裡頭探，榻榻米上排列著紙箱，李察站在紙箱前，不知道在手中的紙上寫著什麼。

　　「啊，老師，你來得正好。」李察發現我，指著榻榻米上的紙箱說，「全都收齊了，你可以幫我抬到停車場嗎？」

　　我點頭說好，李察開始把紙箱一個個塞進大旅行袋。邊長約二十公分的箱子上，用馬克筆寫著「排球社大和杯」、「壘球社大和杯」等等。

　　「那麼，拜託你了，老師。」大概裝滿五個左右，他就把旅行袋交給了我。

　　「你先在玄關等。」他催我先走。

　　我揹著旅行袋，從鋪著深紅地毯的走廊走向玄關。因為有點醉，所以腳步有些蹣跚，我的酒量似乎比在大學時差。「岬之間」鬧得越來越凶，連走廊都聽得到喧囂聲，看來老師是平日積壓最多不滿的人種。

　　在玄關穿好鞋子等李察來，沒多久他就兩肩揹著旅行袋出現了。可能是旅行袋太重，他的臉都脹紅了。我說我可以幫他拿，從他手上接過一個旅行袋，走向出門後隔著一條道路的對面停車場。

　　「那麼，老師，我先走了，你再回去跟大家同樂吧。」

　　旅行袋都裝上車後，李察發動引擎，鑽進了車子裡。

　　「對了，老師，你沒事嗎？」李察搖下窗戶，突然這麼問我。

　　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麼，以為是指我喝醉的事，就回答他說：「嗯，沒事。」

　　「那就好。」李察笑著點點頭說，「那我先走了。」他把手輕輕一揮，便開車走了。一切都發生得太突然，我直到看不見李察的車尾燈，才想起「三角」就在那些旅行袋裡。

　　有種被狐狸附身的感覺，我摸摸眉毛，眉毛當然已經乾了。

　　※※※

　　我懷著複雜的心情回到「狐乃葉」，既沒拿到東西，也沒見著實物一眼，「三角」就跟著其他大和杯一起被送回了奈良，那種感覺就像揮棒落空，而且連自己都不知道是對著什麼揮棒。

　　我鑽過「狐乃葉」的匾額，走在石子路上，有種終於從夢中醒來的感覺。鹿說的那件事就此結束了，雖然這樣的結束是有點平淡，但除此之外也不可能有其他的結果了。鹿說的話果然是謊言，不，根本連鹿的存在都是虛幻的──我抱著附體邪魔已經被驅除的心情走在走廊上。否定鹿這件事，等於證實我神經衰弱，又面對了新的問題，但不可思議的是我並不覺得憂悶，反而覺得很輕鬆。

　　沿著走廊往前走，就看到聖母瑪利亞站在「岬之間」門口。

　　「老師，你去哪了？」

　　聖母瑪利亞見到我劈頭就問，我說我去幫李察搬東西。

　　她看著我笑說：「你一直沒回來，我還擔心你是不是在哪裡醉倒了呢，因為你好像喝醉了。」

　　聖母瑪利亞的眼睛，近看非常清澈透明，笑起來時，眼角旁會露出一個小黑痣。她對我的關心，讓我心中騷動不已。

　　「老師，可以來一下嗎？」聖母瑪利亞叫我。

　　「好啊，什麼事？」

　　「我有東西要交給你。」

　　聖母瑪利亞突然一臉認真地告訴我，我正偏頭想她要給我什麼呢，忽地，那句話在腦海中復甦：

　　「在適當的時機，自有適當的人物會交給你。」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思緒一片混亂。三角應該已經不在這裡了，聖母瑪利亞要拿什麼給我呢？就像應該已經看完的書，突然出現了下一頁，感覺糟透了。

　　聖母瑪利亞拉開「岬之間」隔壁房間的格子門，轉身進入剛才李察整理行李的地方。我偷舔食指，抹平眉毛，才跟著聖母瑪利亞進去。

　　聖母瑪利亞站在角落，背對著我從行李中拿出東西。從牆邊堆滿的袋子、皮包來看，這個房間應該是老師們放行李的地方。

　　「老師，這個給你。」

　　聖母瑪利亞站起來，把一個褐色的東西遞到我面前，是一個A4尺寸的信封袋。

　　我默默接過信封袋，想起鹿曾說過，自然有人會把東西放在袋子裡交給我。信封袋很輕，輕到感覺不出裡面有沒有東西，以大小來看，應該可以放得下牌子類的「三角」，但是未免太輕了。我將信封袋翻過來，背面用膠帶封住了。

　　我正想打開時，聖母瑪利亞按住我的手說：「老師，你的臉色一直很蒼白呢，是不是醉了？東西弄丟就不好了，請回到家再打開。」

　　聖母瑪利亞的手又冰又冷，微偏著頭再次叮嚀我：「回到家再打開。」然後，抽回她的手跟我說：「老師，我們回去吧。」便匆匆離開了房間。

　　我一個人被留在房間中央發著愣，印在信封袋上的「京都女學館」旁的狐狸校徽直盯著我看。右手腕上殘存著聖母瑪利亞的體溫，我浸淫其中，悄然撫摩眉毛。

　　※※※

　　宴會在晚上十點結束。

　　我醉得頭昏腦脹，帶著身旁醉得更茫的藤原一起回家。

　　那時，我一回到「岬之間」，聖母瑪利亞就一副沒事的樣子來向我勸酒。南場老師壯志凌雲地說：「今年大阪一定要奪得大和杯。」我見機詢問護胸的事，他們的護胸上果然都畫著狐狸和老鼠，但是兩人也都搖頭說不知道來由。南場老師抱怨說鹿和狐狸還好，老鼠的格調就差了一截。聖母瑪利亞什麼也沒說，笑著喝乾了酒。

　　中間，藤原來坐在我旁邊，開始發酒瘋。在熱鬧氣氛的帶動下，大家一杯接著一杯，連我都喝醉了。扶著站都站不穩的藤原走出「狐乃葉」時，聖母瑪利亞笑著說：「你們兩個感情真好。」害我大感困擾。

　　我們跟聖母瑪利亞一起走到京阪電車的伏見稻荷站⑦，分別搭上了不同方向的電車。

　　⑦是個小站，上下行不能在同一個月台上車，而且剪票口各自不同，也沒有連接兩個月台的天橋，要直接跨過鐵路去搭上行或下行電車，所以站裡設有柵門。

　　「下禮拜的大和杯見。」

　　臨走時，聖母瑪利亞恭敬地一鞠躬，跑過開始鏘鏘鳴響的柵門。我看著她裙下那雙又白又細的腳跨過鐵路，心裡期望著大和杯早點來臨。

　　我跟藤原是在近鐵奈良站分道揚鑣的。在電車裡，我借用一直昏睡的藤原的手機打電話給他太太，我告訴她，我會在奈良站讓她先生坐上計程車，他太太一再向我道歉，語氣沉著地說：「他就是這樣，老給我找麻煩。」心平氣和地表現出她的憤怒。

　　我把藤原抬上了計程車，他半張著眼睛沉入椅背的模樣，就像枯萎的豆芽菜。

　　回到家時，已經過了十二點，一樓的電燈都關了，婆婆和重哥好像都睡了。我回到自己二樓的房間，坐在床上，從皮包裡拿出信封袋。

　　我聽從聖母瑪利亞的指示，一路上都沒開封。即將開封的心情是既期待又害怕，我與手上的信封袋對望了好一會兒。

　　輕輕一個深呼吸，鼻子周遭便瀰漫著充滿酒味的氣息。我撕開膠帶封口，往裡看，裡面只有三張薄薄的紙。我把信封袋倒過來，拿出紙張，第一張用手寫著「這是去年大和杯使用的表格，需要的話，今年也請影印使用」；我翻到第二張，上面記載著京都、大阪、奈良三校的名字，是對戰表；第三張是格子空白的成員表格，要在比賽前提出。

　　我坐在床上愣了好一會兒，再翻回第一張，看著聖母瑪利亞女性味十足的小小字跡，心中暗忖當然是這樣啦。

　　我把紙張收回信封袋裡，在床上躺成一個大字。

　　連思考到底是怎麼回事的力氣都沒了，好一個擾人的夜晚。

　　可能是剛才打開信封袋時太緊張，突然覺得口渴，我便從床上爬起來，躡手躡腳走下陡急的樓梯，小心不要吵醒婆婆和重哥。我打算去附近的自動販賣機買冷飲，但是才走出玄關，就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眼前一個大黑影蜷伏著，彷彿迎接我般，影子緩緩抬起了頭。

　　「老師，把東西交給我吧。」

　　從浮現在黑暗中的鹿頭輪廓，發出深沉渾厚的聲音，在夜的幽暗中低聲回響。

　　※※※

　　鹿慢慢靠近我。

　　玄關外的燈照耀著，雌鹿的頭突然出現在光圈內。

　　「我來拿東西啦，老師。」

　　我不由得倒退一步，背部碰到拉門的玻璃，嘎噠震響。

　　「還杵在那幹嘛？狐狸在伏見稻荷把『眼睛』交給你了吧？我特地來拿了，快交給我吧。」

　　「你說的……不會是紙吧？」我勉強擠出聲音來。

　　「紙？你在跟我開玩笑嗎？那種東西怎麼會是寶物！」

　　說得也是，我自己也覺得很荒謬。

　　「那、那麼，我沒拿到那種東西，也沒見到狐狸的『使者』。」

　　鹿瞬間顫抖了一下，烏黑的眼睛吸入玄關外的燈光，綻放出異樣的光芒。

　　「真的嗎？……」

　　「嗯，真的。」

　　「沒人拿東西給你？」

　　「是啊，我只拿到申請表格。」

　　「什麼是申請表格？」

　　「就是一般的紙張。」

　　「不可能，『使者』一定會出現。」

　　我用力搖搖頭說：「你說的那種人，我一個也沒見到，也沒拿到任何東西。我話先說在前頭，這可不是我的錯哦，我又不知道誰是狐狸的『使者』……」

　　說著說著，我不禁一肚子火，為什麼鹿可以這樣隨便說話、隨便命令我？怎麼想都違反了自然哲理，竟然還怪我沒拿回什麼神寶，實在太不合理了。

　　「喂，鹿大人，可不可以拜託你不要再出現了？老實說，我已經搞不清楚你到底是真的還是幻覺。不，你實際存在也無所謂，如果你真的會說話，也可以愛怎麼說就怎麼說，但是請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了。對了，我可以給你一年份的鹿仙貝，拜託你再也不要跟我說話了，求求你，饒了我。」

　　我雙手合掌，在鹿前低下頭，緊閉眼睛數十秒鐘，衷心祈禱當我再抬起頭時，鹿的身影已經消失。

　　「被搶走了。」

　　鹿說話的聲音更低沉了，我猛然抬起頭，當然，鹿還是在那裡。

　　「被搶……什麼被搶？」我滿心失望，但還是忍不住反問牠。

　　「『眼睛』啊！你這個笨蛋，在你眼前被搶走，你都沒發現嗎？」

　　成天睡大覺的鹿竟敢罵我笨蛋！

　　我粗聲粗氣地說：「慢著，是我的錯嗎？別、別開玩笑了，我去伏見稻荷純粹是為了學校的事，打從一開始，我就沒有理由要配合你說的什麼『使者』、『送貨人』、『神寶』之類莫名其妙的話。何況，據你所說，我什麼都不用做，狐狸的『使者』就會把某個東西交給我，可是實際上並沒有人來找我。胡說八道的人是你，你憑什麼罵我笨蛋？開什麼玩笑嘛！」

　　鹿像聽著風聲般，豎起了耳朵，一副不為所動的樣子，沉著得教人惱怒。

　　「老師，你給我聽著。」

　　我一說完，鹿就壓著嗓門這麼說，語氣平靜，卻飄盪著無法形容的嚴厲。

　　「這件事其實與我們鹿無關，雖然我們也會有些損失，但跟你們人類比起來是小巫見大巫。你不要搞錯了，老師，不是你為我們工作，而是我們為你們人類在工作。沒錯，要不要把神寶拿來，是你的自由。但是如果沒拿來，老師一個人的力量可改變不了那個結果。我不會害你，去把神寶拿回來吧。在神無月結束前還有時間，在那之前把『眼睛』拿來給我。」

　　鹿的聲音低沉地迴盪著，帶著令人無法抗拒的異常魄力。

　　「那、那個『眼睛』是什麼？」

　　「是這世上之寶，一直保護著你們生命的寶物。」

　　「那東西是『三角』嗎？」

　　「是的。」

　　區區一個劍道社的冠軍牌，竟然這麼有價值。

　　「那東西被搶走了？」

　　「是的。」

　　「被誰？……」

　　「當然是老鼠啦。」

　　我茫然地看著鹿，用力嘆了口氣，有種突然全身無力的感覺。

　　奈良的鹿、京都的狐狸……現在又多了老鼠，簡直就像劍道社護胸上的圖案。

　　我知道了──我徹底醒悟，這果然是我的妄想，自從我聽說護胸的事，鹿就開始說起愚蠢的話了。

　　「夠了，我知道了。」我對著鹿張開手掌說，「你的真正面目就是我，你是我腦裡製造出來的妄想，神經衰弱到這種地步，真是太嚴重了。」

　　鹿看著我，誇張地咂了咂舌。我不知道牠是怎麼動了舌頭，但我的確聽到了嘖嘖聲響。

　　「啊──真是無可救藥的愚蠢人類，自以為偉大，其實相反，你們是一天比一天愚蠢了。難道你沒發現，這樣逃避現實，只會自己勒自己的脖子嗎？真是一群教人生氣的傢伙。一開始我就覺得你不可靠，但是沒想到這麼沒用……沒辦法了。」

　　鹿向前一步，猛然伸出脖子，用鼻子頂住我的手掌心。冰冷的感觸，讓我慌忙縮回了手。在玄關外的燈光照射下，鹿的唾液在我手上閃著亮光。

　　「很遺憾，老師，你是個失職的『送貨人』，所以我幫你做了印記。」

　　我皺眉蹙眼，在襯衫上猛擦手掌，鹿冷眼看著我。

　　「什麼印記？」

　　鹿沒回答我的問題，語氣強硬地說：「聽著，老師，你要從老鼠手上拿回『眼睛』。」

　　「從老鼠手上？哼，我怎樣才能見到老鼠？去下水道或巷子裡嗎？要放捕鼠器嗎？」

　　「不，搶走『眼睛』的是人類，也就是老鼠的『使者』。」

　　「先是狐狸的『使者』，現在又是老鼠的『使者』？一個接一個冒出來，還真多呢，也一定是女性嗎？」

　　我浮現冷笑，不把鹿的話當一回事。

　　「老鼠的『使者』不必是女性。算了，現在跟你說什麼都沒用，等你改變心意……啊，看到印記後，你再怎麼不想改變都會改變吧。總之，到時候來講堂遺址找我。」

　　「講堂遺址？」

　　「在大佛堂後面，就是我跟老師第一次見面的地方。」

　　鹿轉身離去，正當牠的屁股對著我時，從肛門噴出了大量的小糞便。排泄一結束，鹿便發出短短的呦呦鳴叫，我茫然目送著黑色身影，消失在轉害門那個方向。

　　呆呆佇立了一會兒後，我拉開了拉門。雖然十字路口前的自動販賣機亮著燈，但我還是折回了家中。覺得頭好重，一上二樓，我就脫掉襯衫、長褲，鑽進了被子裡。因為趴睡的關係，胸前的護身符壓得肋骨很痛，但我來不及翻身就呼呼入睡了。

四

　　醒來時，時鐘已指著上午十點多。

　　「哎呀，遲到了！」我猛然掀開棉被，這才想到今天是禮拜天，又把頭埋入枕頭裡。頭部深處隱隱作痛，可能還殘留著一些酒意。

　　下樓梯時，正在客廳看報紙的重哥見到我就說：「老師，你難得睡這麼晚呢。」

　　我只回給他一個苦笑，走向洗臉臺。重哥說的沒錯，我自己都覺得很難得。當然，我也會賴床，但是幾乎不會像這樣一覺睡到這麼晚，中間不曾醒來過。

　　重哥問我昨天在「狐乃葉」玩得開心嗎？我回答說很開心。他又問料理好吃嗎？我回答說好吃，重哥說好羨慕。婆婆正背對著重哥，在廚房的餐桌摺疊洗好的衣物，我向她要了一條洗臉的毛巾。

　　我把毛巾掛在脖子上，走向洗臉臺，扭開洗臉臺的水龍頭，粗魯地洗完臉，再用毛巾擦乾。正把牙膏擠到牙刷上時，聽到婆婆在廚房對重哥抱怨說：「今天早上一出玄關就看到鹿的糞便，害我一大早就心情不好。」

　　我定住，注視著眼前的鏡子。

　　有點不對勁，我仔細端詳自己的臉。不久之後，視線落在一個地方，我停下刷牙的手，繼續觀看那一點。

　　婆婆在廚房說：「今天見到了黃金，卻沒什麼好事。」一個人咯咯笑了起來。

　　我鬆開拿著牙刷的右手，緩緩移到頭部，停在耳朵與頭頂之間，戰戰兢兢地碰觸長在那裡的東西。摸起來的感覺很奇怪，那是從未經歷過的觸覺，我卻很清楚地意識到那是「耳朵」。我再摸昨天之前「耳朵」所在的位置，原本應該在那裡的觸覺不見了，頭髮也太過濃密，摸起來的感覺異常蓬鬆。

　　我低下頭，取出嘴裡的牙刷。牙還沒刷，但我把牙刷沖乾淨，漱了漱口，用毛巾擦拭嘴巴，儘可能什麼都不想。

　　我又洗了一次臉。最近發生太多事，我已經無法承受了。人睡得昏昏沉沉時，很可能看到奇怪的東西。我專心用毛巾洗著臉，中間絕對不看鏡子一眼，尤其特別清洗了眼角。一個深呼吸後，我再緩緩面對鏡子。

　　我看著自己蒼白的臉，心想──為什麼會長出鹿的耳朵呢？

　　我伸出手，戰戰兢兢地觸摸鹿的耳朵，從頭部兩側斜長出來的耳朵，毋庸置疑的，就是我來到奈良後已經看得很熟悉的鹿耳；而我二十八年來已經看慣的耳朵，長出了深棕色的短毛，再怎麼撫摸，指尖都只有陌生的觸感。我先在鹿耳旁彈指，又在昨天之前耳朵所在處彈指，不得不承認我的聽覺已經完全轉移到鹿耳的位置了。

　　婆婆在廚房說飯做好了，喊我吃飯。我不禁東張西望，想找個地方躲起來，但很快就發覺事有蹊蹺。走到這個洗臉臺之前，我跟重哥和婆婆照過面，他們兩個並沒有說什麼。難道是他們正好沒看到？沒錯，他們應該做夢也想不到，寄宿在他們家的男人，會在某天早上醒來時，突然長出了鹿耳。可是這麼醒目，他們會沒發現嗎？

　　我注視著鏡子好一會兒後，把毛巾披在頭上，走向廚房。

　　「對不起，睡到這種不早不晚的時間……」

　　我坐在婆婆從冰箱裡拿出來的幾盤菜前，輕輕拉下毛巾。

　　「哎喲，老師！」

　　婆婆旋即大叫一聲，嚇得我挺起腰來。

　　「你滿身酒臭呢，昨天到底喝了多少？」

　　婆婆顰眉蹙額，盯著我的臉看。

　　「呃……我的臉有沒有怎麼樣？」

　　「怎麼樣？就是老師平常的臉啊，怎麼一大早就這麼問？」

　　「我臉上有沒有怪東西？」

　　「什麼怪東西？」

　　「就是這個。」

　　婆婆的反應太遲鈍，所以我用力抓住鹿耳給她看。

　　「怎麼樣？」

　　「你要我回答什麼呢……」

　　婆婆滿臉困惑，看著我的指尖。

　　「那麼，我的耳朵在哪裡？」

　　「在那裡啊。」

　　「那裡是哪裡？」

　　「老師今天睡過頭，變得好奇怪。」

　　婆婆揮揮手，叫我別鬧了，笑著走向正在爐子上溫熱的味噌湯。

　　我沒辦法，只好走向在客廳的重哥，在他前面坐下來，坦然拜託他：「對不起，可以拉拉我的耳朵嗎？」

　　剛看完報紙的重哥猶豫了一下，把報紙放在桌上，看著我的臉說：「怎麼了，你哪裡痛嗎？」

　　「嗯、嗯……好像有點腫，可以幫我拉拉看嗎？」

　　重哥說：「既然腫了，最好不要拉吧。」我心想他說的沒錯，但還是堅持拜託他那麼做。「知、知道了。」重哥帶著困惑，將手指靠近我的左耳。毫無疑問，被拉的感覺是發生在「人類耳朵」的位置。

　　「可以拉著往這裡走嗎？啊，手不要放開。」

　　我請重哥拉著我的左耳走到洗臉臺前，我趕緊望向鏡子，看到重哥的指尖淹沒在原是「人類耳朵」位置的毛髮裡。我試著摸索右邊的耳朵，指尖碰觸之處都是毛髮的感覺。我拜託重哥也拉我的右耳，在鏡子裡，重哥的手又消失在毛髮中，我確實有右耳被拉的感覺，但重哥拉過後，我自己觸摸還是一樣沒感覺。我又請重哥摸鹿耳的位置，結果重哥的手穿過了鹿耳。我抓住鹿耳，確實有觸感，但重哥的手卻會穿過鹿耳。

　　我向一臉憂懼的重哥道謝後回到餐桌，喝了一口放在桌上的粗茶，毅然詢問婆婆：「有沒有看到這裡有……有什麼？」

　　說到「這裡有鹿耳」的關鍵處，聲音突然發不出來，我咳了幾下。婆婆擔心地說：「哎呀、哎呀，是不是感冒了？」

　　我趕緊致歉說我沒事，重新振作起來，打算再問一次：「有沒有看見我頭上的鹿耳……」

　　但是，赫然發現聲音出不來。我暗忖怎麼可能，吸口氣再試一次，還是發不出聲來。

　　我可以說：「飯請少添一點。」但是不能接著說：「早上醒來就長出了鹿耳。」喉嚨會瞬間忘了要怎麼發聲。

　　不祥的預感在我心中縈繞。我決定把「那天鹿來跟我說話」、「我被選為鹿的『送貨人』」、「狐狸的『使者』是女性」等，之前絕不想告訴他人的事，統統說出來，但是沒有用，只要提到關於鹿的事，就像早有約定般，聲音怎麼都發不出來。

　　「怎麼了，老師，你的酒還沒醒嗎？」

　　婆婆滿臉擔心，端來了鹽烤鮭魚，我回答說沒事。為了稍微撫平情緒，我從桌上的小罐子裡拿出一顆梅子，含在嘴裡。

　　「咦，梅子換了嗎？」

　　「沒有，跟以前一樣啊。」

　　「感覺好像比以前鹹，是不是我多心了？」

　　我疑惑地偏著頭，將筷子伸向鹽烤鮭魚，邊剝掉鮭魚皮，邊墜入陰暗的情緒中。看來，我的神經衰弱越來越嚴重了，除了幻覺、幻聽外，還對自己施加了不可將現狀告訴任何人的強烈自我暗示。

　　跟飯一起塞進嘴裡的鹽烤鮭魚，鹹得不得了，今天的舌頭好像特別敏感。婆婆坐在我前面，開始打毛線。她邊透過老花眼鏡數著針數，邊告訴我昨天伊豆海面發生了大地震，重哥的父親住在伊豆，也打電話來說搖得很厲害。

　　「想到哪天會發生更大的地震，就覺得很可怕。」

　　婆婆放下毛線，邊喃喃說著「我討厭灶馬①和地震」邊幫我加了茶。

　　①早期農村常在帶有餘溫的爐灶邊出現的一種昆蟲，體長二至二．五公分，外觀像螽斯和蟋蟀的混合體，觸角細長，沒有翅膀，身體呈圓鼓狀，後腿長，善於跳躍。

　　用完餐後，我回到二樓，一整天待在房間裡。洗澡時，我毅然面向洗臉臺上的鏡子，看到兩隻耳朵可恨地向外橫長，就像在嘲笑我妄想說不定已經恢復原狀的小小心願。

　　※※※

　　「老師，你從昨天就不太說話呢。」

　　重哥在紅燈時停下車，關小落語CD的聲音問我。

　　「嗯，因為突然長出了鹿耳。」我無法這麼說，所以反問他，「對了，大佛殿後不是有塊空地嗎？那裡有名字嗎？」

　　「你說的後面，是跟南大門反方向的地方嗎？那裡是以前的講堂所在地吧，是不是雜草叢生，還有好幾個基石？」

　　「對，就是那裡。」

　　「嗯，那裡就是講堂遺址，怎麼了？」

　　我說沒什麼，沉默下來，心中多少有些震撼。我完全不知道那個地方叫講堂遺址，那隻鹿卻叫我去講堂遺址，如果說這是我大腦編出來的臺詞，未免有點說不過去。

　　「那裡是講堂遺址有什麼問題嗎？」

　　重哥擔心地問我。我敷衍地回他說：「沒什麼，只是常去那裡散步，所以想知道那是什麼地方。」

　　「下禮拜就是大和杯了，去年我去京都女學館參觀過，氣氛很熱絡愉快。對了，找到劍道社的參賽選手了嗎？現在不是只有三個社員？」

　　「就是啊，好像是團體賽，所以還得再找兩個人。」

　　綠燈亮了，重哥往前開。我開大落語CD的音量，從喇叭傳出米朝②的「Nu字鼠」③。這段落語我聽過兩、三遍，也很喜歡，但是老鼠不該在這個時機出現，我默默按下快轉鍵。

　　②落語門派。③落語題名，故事裡的人物因為不會寫鼠字，就以日文之平假名「ぬ（Nu）」來代替，故稱Nu字鼠。

　　窗外出現平城宮遺址，側鏡照出把頭憂鬱地靠在車窗上的我，我牽動耳朵，鏡子裡的鹿耳就像羽毛般抖動著，我不禁悲從中來。

　　在停車場下車後，我們混在學生群中往教室走。很多學生跟重哥打招呼，其中三分之一也跟我打了招呼，但沒有人跟我說：「老師，你長了鹿耳呢。」

　　進入教職員室，把背包放在桌上後，我就走向了李察的辦公桌。

　　「打攪了，副校長。」

　　正攤開報紙在看的李察，撩起濃密的波浪銀髮。

　　「啊，老師，前幾天麻煩你了，你回去與大家同樂了吧？」他悠然自得地接著說：「那裡的豆腐皮還是那麼好吃，我還買了特級花椒魚乾回來送人，那裡的花椒魚乾很有名呢。」

　　我打斷他的話，切入主題：「我想請教關於大和杯的事。」

　　「喔，什麼事？」

　　「關於三角。」

　　「三角？」副校長訝異地皺起眉梢。

　　「呃，所謂三角，就是劍道社的冠軍牌。」

　　「喔──」李察回得更大聲了，點點頭說，「沒錯，是有那樣的說法。」

　　「可以讓我看看那個三角嗎？」

　　「為什麼？」李察邊摺起報紙邊問我。

　　「因為……這是我第一次挑戰大和杯，所以我想先親眼看看是長什麼樣子……順便也給劍道社的學生們瞧瞧，希望可以激勵她們的鬥志。」

　　以臨場編的謊言來說，算是編得不錯了。在大和杯之前，三角都只是放在這裡保管而已，所以借出來應該不是難事。

　　但是李察說：「原來如此。」雙手交握放在桌上，思考了一會兒說，「很抱歉，要讓老師掃興了，這件事有點困難。」語氣相當沉著。

　　「咦，為什麼？」

　　「因為三角不在我們學校。」

　　我直視著李察說：「可是，你不是從『狐乃葉』帶回來了？」

　　「沒錯，大家交出來的大和杯，都由我負責帶回這裡了，但那之中並不包括劍道社的獎牌。其他社團的獎杯都收齊了，只有劍道社沒交回來。」

　　「沒有交回來？什麼意思？」

　　「長岡老師事先打電話跟我說，發現有地方需要修理，所以不能帶去『狐乃葉』交給我。唉，劍道社的獎牌都使用六十年了，難免會有損傷，所以三角現在不在我們學校。」

　　頭頂上的喇叭響起朝會前五分鐘的鈴聲，我無言地向李察一鞠躬，回到自己的座位。

　　來這所學校後，我從來沒有如此期盼過午休時間的到來。

　　午休時間，我很快吃完便當，就如坐針氈地等著時間流逝。婆婆替我做的便當好像越來越鹹了，我心想要找個機會不經意地告訴婆婆。這時候，藤原回到了教職員室。

　　「你跑哪去了？我便當都吃完啦。」

　　「我去外面吃了烏龍麵，因為老婆說這個禮拜不幫我做便當。」

　　「為什麼？」

　　「因為她很氣我在『狐乃葉』喝得爛醉如泥回家。」

　　「聽她講電話的聲音好像很溫柔啊。」

　　「給老師添麻煩了，真的很抱歉。」

　　「沒關係，反正你不記得了吧？」

　　他比平常多給了我一些麻花捲，說是表示謝意。我邊啃著一根麻花捲，邊看著牆上的時鐘，離午休結束還有十五分鐘，我桌上已經準備好聖母瑪利亞給我的信封袋。我拉過桌上的電話，撥了信封袋上的京都女學館電話號碼。京都、奈良、大阪三校的上課時間都一樣，所以現在應該也是聖母瑪利亞吃完飯正在休息的時間。

　　先是一位男子接的電話，沒多久，話筒裡傳來女子清亮的聲音。

　　「啊，老師，前幾天辛苦了，真是愉快的聯歡會啊……」

　　聽到她躍動般的聲音，眼前自然浮現她的笑容。我為信封袋裡的表格致謝，並表示會在大和杯時使用這些表格。

　　聖母瑪利亞說：「謝謝你特地打電話來，不過仔細想想，直接把檔案傳給你就好了嘛。」她笑了起來。我想剩下沒多少時間了，趕緊切入主題。

　　「對不起，我想請問你關於三角的事。」

　　「三角？」

　　聽到聖母瑪利亞疑惑的聲音，我有些慌張。

　　「呃……就是大和杯的冠軍牌。」

　　「啊！」聖母瑪利亞揚聲一叫說，「沒錯，是有那樣的稱呼，的確長得很像三角形飯糰。」她的反應就跟李察一樣，看來三角並不是一般通用的稱呼。

　　「我聽副校長說拿去修理了？」

　　「嗯，是啊，可能是保存方式不好，要帶去『狐乃葉』的前一天，從資料室拿出來時，發現有地方生鏽了。雖然是銅製品，但是經過六十年，好像還是避免不了劣化。」

　　說完，聖母瑪利亞問我三角怎麼了？我隨便找了些理由搪塞──大和杯快到了，我想給學生看看獎牌，激勵她們，而且我自己也還沒看過，想看看是長什麼樣子。

　　「那你在『狐乃葉』時就該告訴我啊。」

　　聖母瑪利亞在電話那一頭的說話聲，加大了音量。

　　「咦？」

　　「我帶去『狐乃葉』了，如果你告訴我，我就給你看了。」

　　「可是，李察……哦，不，副校長說他沒拿到啊。」

　　「是的，我在『狐乃葉』時給了南場老師，不是小治田副校長。」

　　南場老師？聽到這個意料之外的名字，我不由得發出癡傻的聲音，反問她為什麼？

　　「我跟南場老師討論修理的事，他就說『交給我吧』，因為他知道大阪有家道具修理店，那裡的師父技術很好，專修獎牌、禮品之類的東西，他說他可以幫我拿去修。」

　　「那麼……三角現在在南場老師那裡？」

　　「嗯，是的。可是南場老師那天也喝得很醉，我有點擔心他會不會忘了帶回去。他是答應過我，在大和杯之前會修理好，再由他直接帶到你們學校……啊，對不起，上課時間快到了！」

　　聖母瑪利亞這麼說，我趕緊向她致謝，掛了電話。

　　我拿著話筒，瞪著天花板。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那個三角簡直是故意整我，躲我躲得遠遠的，彷彿有自己的意志。

　　想到這裡，鹿的話突然閃過腦海：「搶走『眼睛』的是人類，也就是老鼠的『使者』。」

　　那麼，南場老師會是老鼠的「使者」嗎？我思索了一會，甩甩頭，覺得不可能，怎麼想都太荒謬了。

　　我等到放學後才打電話去大阪女學館，但是南場老師去社團指導了，所以我留言請他回來後回電給我。那之後，我等了一個半小時，直到七點才接到南場老師的電話，他說他從社團回來，就趕著去開學年會議，叨叨絮絮說了一堆這麼晚才回我電話的理由。中間，我再也忍不住，打斷他的話說：「我想請問關於三角的事。」

　　「啊，三角嗎？怎麼了？」

　　說到三角時，他的語氣不帶任何疑惑。我說我聽長岡老師說拿去修理了，所以很擔心能不能趕上比賽當天。

　　「昨天我已經拿去修理了，應該可以趕上大和杯，所以當天你就可以看到漂漂亮亮的獎牌啦。不過，今年我們學校一定會獲勝，所以我會再帶回大阪，哈哈哈！」

　　南場老師這麼回我，豪邁爽朗地笑了起來。

　　「呃……南場老師。」

　　「什麼事？」

　　「那個三角……長得像眼睛嗎？」

　　「眼睛？你是說眼珠子嗎？不，那是三角形，怎麼看都不像眼睛吧。」

　　說得也是，我實在問得太蠢了。

　　「啊，不過，也是有眼睛啦。」

　　「咦，怎麼說？」

　　「因為獎牌上畫著狐狸、鹿和老鼠，啊，就跟老師在『狐乃葉』提到的護胸上的畫一樣，所以要說有眼睛也是有眼睛……」

　　南場老師問我為什麼問這個？聲音顯得有些訝異，我曖昧地笑笑矇混過去，很快向他致謝，掛斷了電話。

　　重哥已經回家了，所以我一個人離開了學校。我抬頭看著已經亮燈的朱雀門，心裡想著南場老師會不會是老鼠的「使者」。我在新大宮站搭上電車，坐下後，對面窗戶照出一個鹿耳男人沮喪的身影。

　　※※※

　　我吃著梅子。

　　覺得有點鹹，正想喝茶時，旁邊有人很快地把茶杯遞給了我。我偏過頭想跟婆婆說謝謝，眼前竟然是聖母瑪利亞那張臉。她不知道為什麼坐在電暖爐桌前，我這才發現我也一樣。突然又響起哇哈哈大笑的聲音，我轉頭一看，南場老師正坐在聖母瑪利亞對面，滿臉紅黑地喝著啤酒。

　　又聽見啪哩啪哩聲，於是我往前看，竟然是藤原坐在那裡啃麻花捲。我心想好奇怪的聚會啊！雙手著地時，又覺得一陣冰涼，我低頭一看，發現地面鋪的是銅。我從電暖爐桌站起來，俯視自己腳下，看到上面畫著很大的鹿。我覺得不吉利，趕緊抬起頭來時，電暖爐桌不見了，我站在四個榻榻米大的三角形牌子的其中一角，另外兩角分別站著聖母瑪利亞與南場老師。聖母瑪利亞踩在稍微隆起的狐狸畫上，親切地笑著。南場老師蹲在老鼠畫前面，對畫說著什麼，手上拿著同樣三角形狀的牌子，把牌子交給了畫裡的老鼠。

　　我正要走向南場老師時，地面突然搖晃起來。啊，我想到最近地震特別多，後來發現是藤原在中間旁若無人地大跳著舞。

　　地面越搖越劇烈，藤原把麻花捲的瓶子高舉過頭，繼續開心地跳著舞。我一個踉蹌，正好踩在鹿臉上。

　　「呦──」

　　鹿臉發出抗議聲，我的夢也醒了。

　　床邊的電波時鐘④指著六點整。

　　④能接收對時電波自動校正時間的時鐘。

　　我爬起來，走到仍一片漆黑的一樓。點亮燈，站在洗臉臺前，心想今天八成也是那對礙眼的耳朵迎接我，但是一抬頭，我僵住了。

　　我緩緩把手伸到鼻子處。鏡子裡的鼻子一團黑，我仔細看是不是沾上了什麼東西，結果不是，是鼻子本身變黑了。

　　我戰戰兢兢地觸摸鼻子表面，感覺濕濕的，立刻將手縮回來。

　　怎麼會這樣呢？

　　我的鼻子變成鹿鼻了。

　　我沒洗臉，衝回二樓，換好衣服外出，邊扣襯衫的釦子，邊走向轉害門。中途遇到在家門前打掃的女性，但是她只瞥了我一眼，又沒事似的繼續揮動掃把。

　　我使勁地跑，跑到大佛池附近已經氣喘如牛，只好走到講堂遺址。太陽終於升起，東方天際開始泛白。

　　我走向人煙罕至的雜草空地，排列在空地上的其中一個基石，上面立著一個石碑。我不動聲色地走到石碑前，看到石碑上刻著「講堂址」三個大字。

　　我環顧四周，沒看到鹿，正想果然不可能在，就看到五十公尺前的一棵樹下躺著一隻雌鹿。樹木的枝葉像把大傘伸展開來，雌鹿就在大傘下默默抬頭注視著我。那景象美得像一幅畫，還透露著幾許莊嚴神聖。

　　鹿緩緩站起來，緊接著後腿一踢，往這裡猛衝過來。鹿挺直上身，只靠腳的彈力跳躍的肢體，美得讓我目眩神搖，轉眼來到我的面前。

　　鹿在兩公尺前颯然止步，我面向靜靜站在基石間的雌鹿，低下了頭。

　　「對不起，是我不好，請停止這種狀態，我投降了。」

　　不知不覺中，即使鹿不說話，我也可以從身體的顏色、大小、沿著背脊流瀉的黑色棕毛、長相，辨識鹿的不同了。

　　「你在說什麼？」

　　鹿果然發出了平時的低沉聲音，我抬起頭，黑色大眼睛正直視著我。

　　「就是這個──這張臉，昨天長出耳朵，今天長出鼻子，是不是前天晚上你碰觸我的手時，對我施了咒語？」

　　「那不是咒語，只是印記，因為其他人都感覺不出你的身體有任何變化，不是嗎？」

　　「還有這張嘴，我無法把你或我的事告訴任何人。」

　　「那是從我第一次見到你時就開始了，只是你不曾試著告訴任何人，所以沒察覺而已，因為你也不敢跟其他人提起我的存在。」

　　「我怎麼可能說，就算說了也沒人會信。我只是希望臉能恢復原狀，我不想變成鹿。拜託你幫我恢復原狀，不，求求你，請幫我恢復原狀。」

　　我再次低下頭，一隻小小的蝴蝶停在草葉上。

　　「為什麼來求我那種事？我只是你大腦裡的妄想吧？」

　　「我已經相信你的存在了，你說的三角、講堂遺址，我本來都不知道，現在還長了鹿耳、鹿鼻，我的大腦可想不出這麼詭異的事。」

　　我抬起頭，鹿正凝視著我。

　　「一切都等你拿回『眼睛』再說。」

　　鹿冷冷地拒絕了我的要求。

　　「我知道東西在哪裡，可是一時還拿不到。」

　　「呵呵，你找到老鼠的『使者』了啊？你挺行的嘛，老師。」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使者』，總之，那東西現在不在奈良。」

　　「在哪？」

　　「在大阪。」

　　「這樣啊，沒錯，那裡正是老鼠的巢穴，幾時可以弄到手？」

　　「二十日，那天三角會送到奈良。」

　　「為什麼？」

　　「那天我們學校會舉行劍道比賽，三角會頒給奪得冠軍的學校。」

　　「什麼？把那麼重要的東西拿去做那種用途？人類還是這麼不知好歹。我交代過狐狸要好好保管啊……唉，沒辦法，二十日應該還不會發生大事。但是，老師，不准失敗哦，這次非拿到不可。」

　　我默默點頭。

　　當然，我完全沒有自信可以拿到三角，但是把只有三個人的劍道社的實情告訴鹿，又能怎麼樣呢？

　　「請告訴我一件事。」

　　「什麼事？」

　　「你所說的『眼睛』到底是什麼？既然是神寶，為什麼狐狸非交給鹿不可？老鼠又為什麼要奪取？還有，你是何方神聖？為什麼會說人話？」

　　一直盯著自己腳下的鹿，突然把臉靠過來，開始大口大口拔草吃了起來。

　　我強忍著性子等牠回答，牠就像在測試我般繼續吃牠的，好一會兒才抬起頭，左右移動牙齒說：「很花時間喔。」

　　「沒關係。」

　　鹿將前腳稍微彎曲，悄然無聲地蹲坐在草地上。

　　「我已經有一百八十年沒跟人類說過了……」

　　鹿揚起頭，悠然仰望著天空。那優美的舉止，讓我恍然察覺，這頭鹿真的很漂亮。

　　※※※

　　回到家時已經過了七點半。

　　「你去哪了？我很擔心呢。」已經吃完早餐的重哥說。

　　我答說在講堂遺址發呆了一下，趕忙準備出發。

　　在開往學校的車內，我吃著婆婆替我捏的飯糰，重哥突然講起了富士山的事。他說富士山的山麓兩側，有天線像繃針般插著，據說是用來監控富士山膨脹程度的裝置，只要富士山的膨脹程度沒變，繃針頂端之間的距離是一定的；但，如果富士山內側產生膨脹，繃針就會向外傾斜，拉開彼此的距離。

　　「富士山為什麼會膨脹？」

　　「因為岩漿的量增加了，就像青春痘會越來越大那樣吧。」

　　「為什麼突然提起這個？」

　　「因為今天早上的電視新聞說，富士山最近膨脹了，雖然只有幾十公分，但是天線與天線之間的距離已經拉開了。雖然很微弱，可是已經觀測到火山性地震，嚴重的話就可能導致噴火。當然，這或許只是電視炒新聞的手法，根本不會發生任何事，但是最近的地震真的很多，有點可怕。總之，最好能維持祥和平靜。就這點來說，落語世界總是一片祥和，真好。」

　　重哥泰然作了總結，便按下落語CD的按鍵。

　　我覺得兩頰緊繃，便望向車外側的後照鏡。鏡子裡，一個手上拿著飯糰，長著鹿耳、鹿鼻的男人，滿臉蒼白地看著我。

　　※※※

　　放學後，我走向第二體育館。

　　第二體育館除了劍道社外，還有桌球社、新體操社、接力賽社共同使用，所以劍道社的活動只限每星期二、四，和第一、第三個禮拜五。

　　到體育館時，劍道社社員正在練習揮劍。大家配合主將的聲音，喊著揮劍次數，但是只有三個人，怎麼樣都提升不了士氣。儘管如此，還是佔用了半個體育館，總覺得對不起旁邊二十多人正在練習基本招式的合氣道社。

　　揮劍結束後，我把主將找來，詢問關於大和杯的事。我問她能否湊齊參加比賽必要的五個人，她說有個三年級的學生會參加，另一個還沒找到。我問她那個三年級的學生是誰？她說是去年唯一待在社團的學姊。

　　我詫異地說：「原來妳才二年級啊？」她拋給我一個白眼說：「我們學校的社團只到二年級，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嗎？」她說現在的劍道社是兩個二年級、一個一年級。我問還少一個人怎麼辦？主將煩悶地說：「一般沒有劍道經驗的人都不願意加入。」我鼓勵她說：「四個人沒辦法參賽，妳想想辦法吧。」她卻反將我一軍說：「老師，你是一年級的導師吧？既然擔任顧問，就從你們班上拉一個來啊。」讓我大為困擾。

　　「對了，老師會劍道嗎？」她突然這麼問，我含糊地嗯了一聲，點點頭。她立刻說：「那麼，老師，請教我們。」她說進入這個學校以來，從沒有接受過專家的指導，這個痛切的傾訴深深震撼了我，但是我毫無技術可言。

　　大概是我閃爍的眼神，讓她很快看破我毫無經驗，她說不教也沒關係，帶她們做衝擊練習就行了，有男性做練習對象，跟她們自己做練習相差很多，不愧是個聰明的優秀主將。

　　雖然十年沒碰劍道了，但我想抱著練習的心態去帶她們，應該還勉強可以，所以點了點頭。我喃喃地說我沒有道服，她正言厲色地說：「那種東西請自己先買好。」

　　我說我知道了，答應她會先準備好，便離開了體育館。

　　走在操場旁的道路上，我看到一群田徑社的人正在跑道上集體跑步，可能都是長跑健將，由一個手長腳長的學生帶頭，脫離跑道，從操場出口跑向平城宮遺址的空地。

　　我聽見電車響著汽笛，通過了近鐵線的鐵軌。看著幾度挑戰同樣高度的跳高選手，我不禁懷疑，那樣的劍道社到底能不能拿到三角？

　　※※※

　　今天早上鹿對我說──

　　老師，如果你拿不到三角，這個國家就會滅亡。

　　鹿問我是不是不喜歡那個鹿耳？

　　我說：「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吧？」

　　鹿從鼻子哼地吐口氣說：「好失禮的傢伙。」接著又說了一堆些自以為是的話，譬如連後面的聲音都聽得很清楚，比人類的耳朵方便多啦之類的話。我坐在基石上，沒有回答，拔著腳邊的草。

　　「那麼，開始說『眼睛』的事吧。」

　　鹿一臉不屑，又從鼻子哼了一聲。

　　「這之前可以先請教一件事嗎？」

　　「喂，別打斷我的話嘛。」

　　「你是雌鹿，為什麼聲音、說話方式都像個歐吉桑？」

　　歐吉桑？鹿仰望著大佛殿的臉，瞬間轉向了我。

　　「真沒禮貌，我不是歐吉桑，這是我被賦予『鎮壓』任務時的聲音。當時在春日，我是實力最強、最高貴的雄鹿，但我並不是不死之身，身體總是會衰弱、毀滅，這時我會把靈魂儘可能轉移到年幼的孩子身上，這次只是正巧選擇了雌鹿。不過上次好像也是雌鹿。啊，上上次也是。雌鹿備受人類喜愛，在現今時代比較吃香，可以得到很多食物。雄鹿靠近人類，不是被抓去割鹿角，要不就是把小孩子嚇哭，沒一點好處。」

　　聽起來很荒謬，但是鹿說得一本正經，不過話說回來，我還沒見過鹿不正經的樣子。

　　「那、那是所謂的重生嗎？那麼，這是你第幾次重生了？」

　　「我也記不清楚了，因為我是從一千八百年前開始不斷重生的。」

　　以前我聽重哥說過，在壽命方面，雄鹿大約十五歲，雌鹿大約二十歲，若取中間值十八歲，那眼前這隻鹿就是第一百次重生了，真令人難以置信。

　　坐在雜草上的鹿，不時用鼻子去戳屁股，邊順毛邊開始敘述。牠用低沉渾厚的聲音，開始敘述從一千八百年前延續下來的關於「鎮壓」的漫長歷史。

　　奇妙的是，我也知道這件事。

　　當然，並不是全部知道。知道歸知道，也沒把這件事當真，但是毫無疑問的，這件事我小時候就常聽母親說。

　　鹿說，我們一直在這片土地鎮壓著那傢伙的行動。

　　那傢伙？我不由得反問，鹿不疾不徐地回答了我。

　　──就是鯰魚啊。

　　鹿說，老師的鹿島大明神是壓著鯰魚的頭，我們是壓著鯰魚的尾巴，所以地底下的鯰魚動彈不得，平常都很安靜。

　　但是那只是偶然的結果，鹿島大明神其實無意封住鯰魚的行動，恐怕也不曾想過這種事，祂只是喜歡那個地方，所以就待在那個地方而已，說不定根本沒發現自己正坐在鯰魚的頭上，不過神本來就是這麼沒神經。

　　有時候，大明神會不說一聲就去旅行了，鯰魚因為平常都被大明神踩住頭，所以早已死心斷念，不會白花力氣亂動，幾乎都在睡覺；但是偶爾會像翻身般動動身子，這時就會發現頭上沒有東西壓著，逮著機會暴動起來，藉此發洩平日積怨。

　　東部地方發生大地震時，通常都是大明神跑去哪玩的時候。我聽從大神社分靈出來的神說，百年前發生關東大地震時，旅行回來的大明神看到周遭慘狀，還問鹿島神宮的鹿們，是不是天垮下來了？足以證明祂完全不知道自己踩在鯰魚頭上。

　　我們在這個地方鎮壓著鯰魚的尾巴，但跟鹿島大明神不一樣，我們待在這裡就是為了壓住鯰魚的尾巴。我們不會外出旅行，就算去旅行，也只會被車輾死或被人類射死。待在這裡有東西吃，又備受人類愛護，可以說是極樂世界，其他傢伙都很羨慕我們。

　　「其他傢伙？」

　　「狐狸和老鼠啊。」

　　鹿以彎曲的前腳抵著地面，緩緩站起來。

　　「奈良的鹿、京都的狐狸、大阪的老鼠，是被賦予『鎮壓』任務者的名字，就是這三者封住了鯰魚的尾巴，我們在這個地方擔負起『鎮壓』的任務，已經一千八百年了。」

　　草叢裡，基石以兩公尺的間隔排列著。鹿銜起地上的樹葉，輕輕放在基石上，再銜起樹葉，放在隔壁的基石上。

　　「世上所有的東西，都要靠三點支撐才會穩固。」

　　鹿將第三片葉子放在基石上，三片葉子在呈直角三角形排列的基石上，迎著風微微飄動。

　　「六十干支，也就是六十年一度的神無月，『眼睛』會從一個地方移到下一個地方，我們再借用『眼睛』的力量鎮壓鯰魚。說起來，『眼睛』就像鎖緊螺絲的道具，將三根螺絲緊緊鎖住，蓋子才能發揮作用。但是螺絲總會鬆弛，鯰魚也不會每分每秒都乖乖待著，偶爾會鬧脾氣，所以每六十年一次的神無月，『眼睛』就會輪流從鹿手中轉移給老鼠、從老鼠手中轉移給狐狸、從狐狸手中轉移給鹿，藉此重新鎖緊螺絲。

　　「你問我為什麼在神無月？那還用問嗎，當然是因為神不在啊。我們鎮壓鯰魚的事，神明完全不知情。試想，如果神知道『眼睛』的事會怎麼樣？馬上就把『眼睛』搶走啦。神不會去思考那意味著什麼，只會拿來盡興把玩，等玩厭了就隨手丟棄，絕不可能物歸原主，所以要趁神無月，亦即神不在的期間，偷偷遷移『眼睛』。『眼睛』的力量只能在神無月充分發揮，所以稱為神寶似乎不太合適，因為是不能讓神知道的寶物。

　　「在這個地方使用『眼睛』的力量，是一百八十年前的事了，封印力量也開始動搖了。尤其是最近，鯰魚的心情好像不太好，動得越來越頻繁。東部地方最近有很多地震，老師應該也聽說了吧？」

　　我是物理老師，專門探討自然科學真理。地震的原因是地底下的板塊移動，造成地層變形，絕不是鯰魚暴動，但我的完美正確理論，在實際會說話的鹿面前，空泛得令人悲哀。

　　「老師，你明白了吧？你非拿回『眼睛』不可，封印一旦解除，就再也無法復原了。正確來說，應該是沒有人有力量可以復原。不過鯰魚鬧夠了，說不定就會離開這個地方，我們也就沒有後顧之憂了。問題是，被封了那麼久，鯰魚一定恨之入骨，會把這個國家毀了。現在我們抓著牠的尾巴，牠都還能到處引發大地震，等獲得自由之後，牠愛去哪就去哪，這麼一來，鹿島大明神的力量也鞭長莫及了。」

　　清涼的晨間空氣，吹起徐徐微風，拂過臉頰，瞬間開始著色的樹葉也隨風搖曳，但我弓起的背部卻逐漸被汗水濡濕。

　　「老師，請務必從老鼠手中拿回『眼睛』。神無月快過一半了，封印確實鬆弛了。由鯰魚目前的狀況來看，縱使還在神無月期間也不能太過樂觀。一過神無月，『眼睛』的力量就會自動封閉，到時候一切都太遲了。」

　　不知不覺中，我的嘴巴變得乾渴，我拚命搜刮殘餘的唾液，咕嘟吞了下去。

　　「慢、慢著。」

　　「怎麼了？」

　　「那老鼠為什麼要阻礙？老鼠不也是……身負封印鯰魚重任的同伴之一嗎？」

　　「同伴？誰這麼說了？我跟老鼠從來不是同伴，誰要跟那種骯髒、卑鄙、愛說謊的老太婆當同伴？求我我也不要。」

　　看到鹿突然疾言厲色起來，我有些畏縮。

　　鹿重重嘆了口氣說：「我們吵架啦。」

　　「咦，你說什麼？」

　　「那個鼠老太婆，從以前就有嚴重的被害妄想症，又歇斯底里，老是懷疑我跟狐狸湊在一起說她壞話，動不動就找我們吵架。那次……好像是第五次吧？沒錯，是我把『眼睛』交給老鼠，所以是第五次的神無月。那一次，那個老太婆遲遲不肯選出『送貨人』，差點解除了封印。重新封印後，鯰魚還是久久不肯安靜下來，差點造成這世上的危機。

　　「都一千八百歲的老太婆了，還像個孩子。她自己也很可能失去力量，但是歇斯底里一發作，她就會不顧後果地胡作非為。我認為應該把吵架跟『鎮壓』的任務分開來，她卻完全不這麼想，真的很麻煩，這次她也是故意找碴。」

　　太過分了，這個國家就快毀滅了，原因竟然是畜生同伴之間的爭吵？！

　　「太、太不負責任了吧？」

　　「不負責任？你這麼說不對吧？我們這麼做又不是為了我們自己，是為了你們人類啊。鯰魚要怎麼暴動，都不關我們的事，到時候山脈自然會保護我們。我們一千八百年來持續做這麼奇怪的事，都是為了人類，所以你只能向我們道謝，沒資格說我們不負責任。最沒有責任感的是，忘了以前的事，每天悠悠哉哉過日子的人類。」

　　「那你們為什麼要替人類做這種事？」

　　「因為受人之託。」

　　「受誰之託？」

　　鹿忽地把後腳舉到耳朵旁，俐落地驅動後腳，站著搔起耳背。搔完之後，我以為牠要繼續說，牠卻又忙不迭地搔了起來。每當牠不想說話時，就會裝成一般的鹿，好一隻自我中心的鹿。

　　看看手錶，已經到了非回去不可的時間了。想問的事很多，但是再待下去上課會遲到，婆婆和重哥也會擔心我。

　　「還有，你為什麼會說話？」

　　「因為我沒忘記語言。很久以前，其他動物中也有不少傢伙會說人類的語言，但隨著時間流逝，動物逐漸遺忘了人類的語言，因為牠們討厭人類。我有『眼睛』的力量，所以到現在都沒忘記。」

　　「那麼，這裡的鹿都會說人類的語言？」

　　「不，不會，只有我，所以我正在教其他的鹿。我告訴鹿，對人類行禮，人類就會給我們東西吃。」

　　我不由得輕聲笑了起來，第一次覺得鹿好像也不是很壞。

　　看看手錶，已經過七點十五分了。

　　「我再請教最後一個問題……我能不能恢復原狀？」

　　鹿偏頭凝視著我。

　　「『鎮壓』儀式順利完成後，我可以幫你實現一個願望，如果你希望恢復原狀，就許下這個願望。不管任何願望都會實現。」牠用低沉的聲音嚴肅地說：「但是我覺得這個樣子也不錯啊，鹿畢竟是這世上最美的動物。」

　　我默默站起來，心想這傢伙果然不是隻好鹿。

　　※※※

　　不斷挑戰跳高的學生，在第七次的挑戰終於跳過橫竿。我弓著背，走向教職員室。

　　能不能拿回三角，我完全沒有自信。以目前的狀況來看，我們學校根本贏不了京都女學館、大阪女學館的劍道社。

　　我很想現在就問出南場老師送修的店，去把三角硬搶回來，但是這麼做，萬一三角只是一般的銅片該怎辦？腦中不禁浮現我拿著三角茫然站在講堂遺址的景象。當然，一定會惹上官司，因為這件事很難向任何人說明。

　　回到教職員室，今天沒有社團活動的藤原正忙著改考卷。

　　「喂，我想請教你一件事。」

　　「什麼事？」

　　「什麼是六十干支？」

　　幹嘛沒頭沒腦問這個？藤原抬起埋入考卷的臉問我。

　　我說有學生問我，我搞不太清楚，藤原就用紅筆在白紙的一角慢慢寫下「六十干支」四個字。

　　「所謂的干支，就是十干十二支。將甲乙丙開始的十干，與子丑寅開始的十二支組合，可以得出十與十二的最小公倍數，也就是六十種的組合。以前就是用這個來記年數，老師，你有聽過丙午吧？」

　　「聽過啊，有迷信說那一年不適合生小孩。」

　　「沒錯，丙午也是每六十年會來一次。以前的人很相信丙午的傳說，從以前的出生人數圖表可以看出，數字每隔六十年就會驟降。還有花甲也是，花甲之慶就是六十歲，的確又回到了曆表之首。」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我稱讚他很厲害、博學多聞，他就說將起來了──還有很多應用在歷史名詞上，譬如比較近代的戊辰之戰⑤、庚午年籍⑥、庚寅年籍⑦，啊，壬申之亂⑧也是，對了，比較好玩的有甲子園，沒錯，就是那個球場，在甲子年建立的──說得口沫橫飛。

　　⑤戊辰之戰，發生於明治元年至明治二年（一九六八─一九六九），是明治新政府將江戶幕府的勢力完全清除的內戰。因為明治元年的干支紀年是戊辰年，故稱之為戊辰戰爭。

　　⑥庚午年籍，天智天皇於六七〇年二月（干支紀年是庚午年）所編造的戶籍，是日本最初的全國性戶籍。

　　⑦庚寅年籍，持統天皇於六九〇年（干支紀年是庚寅年）所編造的戶籍。

　　⑧壬申之亂，發生於六七二年，是日本古代最大的內亂。天智天皇之子大友皇子，和天皇的胞弟大海人皇子，為爭奪皇位繼承權發生長達約一個月的內亂。後大海人皇子得到勝利，成為後來的天武天皇。天武天皇元年是壬申年，故稱為壬申之亂。

　　藤原的解說，我左耳進右耳出，滿腦子只是回想著鹿所說的話。鹿說第五次交接「眼睛」時，遭遇了很大的麻煩，第五次就是三百年前。

　　「距今三百年前，有過什麼危機嗎？」

　　「你這個問題也問得很突然呢。三百年前啊……那是江戶中期，所以應該是新井白石的正德之治即將開始之際。你是說危機嗎？那時候政治很安定啊，請等一下，我想想看有沒有其他事……」

　　藤原把紅筆夾在鼻子和上唇間，一臉蠢樣，從堆在桌上的書裡抽出資料集，開始調查。

　　過了一會兒，從藤原口中冒出這麼一句話：「啊，這是個大危機。」

　　應該是脫口而出的喃喃自語吧，就在這一剎那，紅筆從他鼻下滾落。

　　「什麼危機？怎麼了？」

　　「是個大危機呢，震撼了全日本。」

　　藤原撿起紅筆，從排滿密密麻麻小字的年表中指出一點，我把臉靠近一看，上面寫著：

　　□□□

　　十一月　富士山　寶永大噴火

　　※※※

　　「你為什麼突然問這種事？」

　　藤原的聲音聽起來好遙遠。

　　咦，老師，你的臉色不太好呢，怎麼了？藤原這麼說，合上了資料集，正要端詳我的臉時，有女老師喊我：「老師，有學生找你哦。」

　　這所學校的學生不能隨便進入教職員室，一定要在門口喊老師。我對藤原說我沒事，要他繼續改考卷，強行結束話題，從座位上站起來。

　　難得有學生來找我，我踩著無力的步伐，走向門口。

　　門外一個學生等著我，看到她的臉時，我不禁懷疑她是不是找錯了人。

　　「妳是要找我嗎？」

　　她嗯的點了點頭，遞給我一張紙，嘔氣似地說：「拿去。」我一看，是加入社團的申請表。看完內容，我不由得發出高亢的聲音說：「真的嗎？」

　　她表情僵硬地點了點頭，看起來好像有點生氣的樣子，臉色也很差。記得我剛上任那一天，在學生指導室就近看到她的臉時，也是同樣的感覺。彼此相距稍遠的雙眸，閃爍著格外強烈的光芒，這也在我的記憶之中。

　　「我要加入劍道社。」

　　野生魚臉的崛田伊都，抬頭看著我說。

五

　　我在更衣室換衣服時，藤原進來了，誇張地說：「哇，老師，看起來很像高手喔。」

　　「會不會很奇怪？比我想像中便宜多了，五千圓上下就買到了，是不是應該買更貴一點的呢？」

　　「不，這套很好看。」

　　他應該是要去指導羽球社，邊換上白色運動服，邊笑嘻嘻地看著我。

　　我站在鏡子前，照出穿著道服的自己。我買了跟學生一樣的道服，上、下都是深藍色。高中畢業以來，十年沒穿過了，沒想到還記得穿法，很快就穿好了。跟高中比起來，我的體型幾乎沒變，只有臉大大地改變了。

　　兩天前的早晨，原本只有黑鼻子的地方，連同嘴巴的部分都慢慢向前突出了，鼻子也越來越大了，現在看起來就像臉的正中央有顆栗子。今天早上，甚至看到從頭部毛髮冒出了短短的鹿角。應該會繼續成長吧？光這麼想，就覺得噁心。

　　不管我信或不信鹿的話，我的鹿化都在快速發展中。不管鹿的話有多麼荒唐，映在鏡子裡的身影是唯一的事實。

　　「對了，今年的羽球社怎麼樣？有希望嗎？」

　　換好運動服的藤原，從置物櫃拿出羽球拍，用力點點頭說：「嗯，今年的二年級生實力不錯，應該可以拚單打、雙打冠軍，我非常期待。不過，老師，你那裡就累啦，要迎戰所向無敵的京都女學館。」

　　「所向無敵？你很看好她們呢。」

　　「不是我看好她們，這是事實。剛才我還在研究大和杯過去的戰績，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京都女學館的劍道社，至今以來沒有在大和杯輸過。」

　　「沒輸過？」

　　「嗯，一次也沒有。」

　　「你說真的？」

　　我不由得停下正要從置物櫃拿出竹劍的手。

　　藤原毫不猶豫地點點頭說：「是的，京都女學館在大和杯是遙遙領先的五十九連霸。」

　　在「狐乃葉」時，南場老師表現得那麼慷慨激昂，大概就是想著今年非得打敗京都不可吧──藤原這麼說的聲音聽起來好遙遠。我默默拆開竹劍的塑膠袋封套，想起聖母瑪利亞那天說對劍道指導沒自信，不禁覺得她很狡猾。

　　「那麼，自創校以來，三角都放在京都？」

　　「嗯，難怪大家都沒看過三角，不愧是京都女學館。雖然最近比較少參加比賽，但仍然是高中校際賽的長青樹，所以上大學後也有不少人加入劍道社。而且，升上高三也不退出，社員幾乎都是高三學生，這也是京都女學館劍道社的優勢。」

　　怎麼會這樣呢？五十九連霸這種玩笑般的數字當然驚人，但六十年來三角都放在京都的事實，帶給我更大的震撼。

　　「結果要比完才知道，希望彼此都能有好成績。」藤原這麼說，笑著揮揮羽球拍與我分道揚鑣。

　　我走向體育館，突然覺得特地去買這套衣服的自己很可笑。想拿到三角，就必須擊敗爭奪六十連霸的強勁對手。連道服的觸感都還很陌生的人所率領的劍道社，不可能做得到。

　　看來，真的得去偷三角了。我懷著沉重的心情進入體育館，看到三個社員正慵懶地練習揮劍，心情更加沮喪。

　　練習結束後，我把主將找來，我說有個一年級生要加入，問她來了沒？她搖搖頭，反而懷疑地瞇起眼睛問我真的嗎？我點點頭說：「真的，我還把星期幾練習都告訴她了。」

　　不過，堀田是否真的會來，我自己也半信半疑，所以說得軟弱無力。我反問她，上次說的那個三年級生怎麼樣了？她給了我很實際的答案：「學姊週末有模擬考，要到比賽前一天才能參加練習。」

　　「大和杯我們可以拿冠軍嗎？」我問。

　　主將愣了一下，天真地笑了起來，一再搖著手說：「不可能吧，京都的社員中，還有人被選為這個月舉行的全國體育大賽的代表選手呢。」

　　不一會兒，主將說要練習打擊，希望我接她的竹劍，所以我去倉庫拿護具。拍掉上面的灰塵，就清楚地呈現出鹿跳躍的姿態，我有種一天二十四小時都被監視的感覺。

　　把頭巾綁在頭上時，我想起這是我高中時最不擅長的事。

　　這時，眼角出現了一個身穿白色道服的身影，我以為是在隔壁發出渾厚吶喊聲的合氣道社學生，繼續把面具戴在頭巾上。面具內的塵埃和令人懷念的壓迫觸感，同時覆蓋了整張臉。

　　「呃──」

　　旁邊有人叫我，我轉過頭去，看到白色褲裙。因為跪坐的關係，從面具的狹窄視界只能看到腰部附近。

　　我想到合氣道的上身是白色，但褲裙是深藍色，擡高視線一看，竟然是堀田。

　　「請多多指教。」

　　堀田上、下身都是純白的道服，我有點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我還來不及說話，主將已經發出歡呼聲，摟著她的肩膀，把她帶到其他成員那裡了。我看到堀田一一向社員們點頭致意，以為她們說完話就會回來，沒想到堀田就直接跟主將走向了往倉庫的出口。

　　堀田綁在後面的頭髮左右搖晃，因為站在全身上下都是深藍色的主將旁邊，更襯托出堀田的白。她來教職員室繳交入社申請表時，我問她有沒有劍道經驗，她懶得理我似地搖搖頭說：「沒啥經驗。」我叫她自己準備道服，她應了聲「是」。但我忘了告訴她顏色，什麼顏色都沒關係，但是上下一身白就太醒目了。

　　我望著比主將嬌小許多的堀田的背影，心想這傢伙買東西還真大膽。這時，突然有人對著我說：「老師，拜託您了。」

　　已經有一個學生拿著竹劍，站在那裡等著我了。我慌忙戴上手套，喔的應聲站起來，回想高中時我最擅長的就是「以足拔擊手部」⑨。

　　⑨當攻方單擊面部或手部，或連擊手部、面部時，守方姿勢不變，只移動腳步，拉開距離，攻擊對方的手部。臺灣劍道在比賽或練習時，攻擊手部是喊日文發音「Kote（手）！」

　　我握著竹劍，擺好架式，不主動劈砍，由學生打擊我的面部、手部，我只管挨打。沒先練揮劍就戴上了護具，所以也只能跟學生做這種程度的練習。

　　學生吶喊：「呀，Men（面）！」、「呀、Kote（手）！」不斷使出招數攻擊。在對方持續的打擊下，我很快陷入了憂鬱。我從來沒有接過女生的竹劍，在速度、力道上是比男生弱了許多，但是撇開這些不說，也是夠受的了。

　　雖然脫離劍道十年了，接了幾劍之後，還是可以分辨出劍法的好壞。我心想，大和杯剩不到一個禮拜了，以這樣的程度能有什麼表現呢？吶喊後的竹劍速度太慢，我頭一偏，就可以輕易閃過，這樣絕對贏不了大阪或京都。

　　只練了三分鐘的打擊，學生就筋疲力盡了。我失望地站在場地中央時，堀田抱著護具回來了。她跟已經戴好護胸、腰垂的主將，一起在牆邊坐下來後，開始拆解護具的繩子。我以為主將要教她怎麼戴護具，沒想到主將很快戴上面具，站了起來。堀田沒有特別煩惱的樣子，只是面帶慍色地瞪著護胸表面。

　　主將一鞠躬，走到我前方，蹲踞交劍⑩。看到她沉穩的劍尖，我正在想這孩子應該頗具實力，她已經發出尖銳的吶喊聲：「呀，Men！」打了過來。主將的身高將近一百七十公分，所以打擊頗具威力。在她豪放的面部、手部的連續打擊下，我無奈地想，幸運的話，或許主將可以贏一場吧。

　　⑩賽前雙方相互蹲踞，竹劍與竹劍碰觸。

　　主將的打擊練習結束後，換堀田上場。可能是其他社員幫了她吧，她已經戴好了護具。

　　「想怎麼打就怎麼打。」我說。

　　堀田點點頭，走向前，蹲踞交劍。大概是觀察過前面的動作，表現得很自然，沒有一點猶豫。以第一次來說，架式算夠沉穩了──我正這麼想時，正面突然遭受輕輕一擊。

　　「砰！」

　　瞬間，我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看到主將和其他社員坐在牆邊，呆呆地看著我們的樣子，我才發現是堀田擊中了我。

　　我慌忙轉身，看到堀田一副沒事的樣子，以同樣的姿勢站在我面前。我正要跟她說話時，她搶先一步對我說：「請使出全力，儘管攻過來。」

　　我猶豫著該怎麼回答時，她又說：「請使出全力。」

　　我被她沉著的聲音所震懾，點了點頭。就在這一瞬間，堀田的白色道服的殘留影像，掠過我視線的一角。

　　「啪鏘！」竹劍應聲擊中了腹部11。

　　11為有效攻擊部位之一，臺灣劍道在練習或比賽時是喊日文發音「Do（胴）！」

　　我很快轉過身去。到底怎麼回事？就在我思緒一片混亂，重新握好竹劍時，為了不被吃掉距離，已經是邊拉開距離邊轉身的我，還是被堀田的第二擊劈中了面部。然後堀田向我衝撞過來，力道之強讓人無法想像身高相差了二十多公分，我反射性地要將她推開時，她突然放鬆了力量。我心想糟了，但身體已向前傾倒，左手不由得放開了竹劍，緊接著右手套被重重一擊，竹劍飛了出去。我茫然轉過身，竹劍已經毫不留情地對準了我的咽喉，最後，幾乎將面具往上推的正面突刺，把我狠狠往後彈飛出去。

　　被框成橢圓形的視線裡，清楚映出在堀田護胸上跳躍的鹿。堀田注視著我的面具瞬間閃過視線之後，佈滿天花板的鋼骨結構映入眼簾。

　　※※※

　　週末，我跟藤原去旅行。

　　我揹著帆布背包，裡面裝著婆婆為我做的便當，準備展開一日之旅。

　　星期五的社團活動結束後，我跟藤原在更衣室換衣服時，藤原突然邀我：「怎麼樣，老師，週末要不要出去走走？」

　　最近老師的臉色很差，休息時間也老看著小鏡子，想必是自己也很在意這件事吧？去曬曬太陽，氣色會好一些。老師來奈良後，只往返於住處與學校之間，還沒去過其他的地方吧？我帶你去走走，奈良除了鹿以外，也有很多值得一看的地方哦──他非常熱心地說服我。

　　「什麼值得一看的地方？我對寺廟可沒興趣哦。」

　　「不是寺廟，是更古老的東西。」

　　藤原用毛巾擦拭冒汗的豆子臉，充滿自信地拍拍薄弱的胸脯說。

　　我們約好早上十點在近鐵奈良站的行基像前碰面，揹著背包的藤原到達後，我們一起走向了剪票口。

　　「什麼都沒有嘛。」

　　在電車裡晃了一個半小時，走出近鐵吉野飛鳥站時，我大剌剌地這麼說。

　　「七世紀左右，這地方可是日本中樞呢，老師，你知道大化革新吧？」

　　「聽過。」

　　「這裡就是離現場最近的車站。」說得洋洋得意的藤原，看到我毫無反應，失望地垂下肩膀，走在我前面說：「從這邊走。」

　　我們在車站前的商店租了腳踏車，我發現到處都是觀光用出租腳踏車的招牌，所以這裡應該就是觀光景點之類的地方吧。

　　我和藤原並肩騎著腳踏車，爬上幾乎沒有車子經過的坡道。左右都是田地，處處可見竹林覆蓋的小山，洋溢著優閒的氣氛。佝僂的婆婆揹著籠子，走在田間小路。

　　我覺得這個風景好熟悉，半晌才想起來，這很像去奈良健康中心時在李察車上看到的景象，不過這裡看起來更鄉下。紅蜻蜓改變路線，輕輕抖動翅膀飛過去。薄薄的雲斷斷續續飄浮在天空，幾乎沒有風。

　　爬坡爬了十幾分鐘後，藤原不愧是很認真在指導羽球社的人，腳強健有力。我雖然參與了兩天的社團活動，手臂、肩膀、背部的肌肉還是疼痛不已，每踩一下踏板，就會發出微弱的呻吟聲。

　　「這裡是龜虎古墳12。」

　　12位於奈良縣高市郡明日香村阿部山，是七世紀末到八世紀初的古墳終末期圓墳。

　　從坡道騎入旁邊小路後，藤原停下了腳踏車。

　　「只是一般的山嘛。」

　　我仰視陡峭迫近的樹林，率直地陳述感想。

　　藤原從背包拿出上次那個單眼相機，啪嚓拍了一張後，便說要去下一個地方，又折回了剛才的路。

　　「咦，這樣就完了嗎？」

　　藤原輕鬆地回說：「是啊。」我問他不進去裡面看嗎？他很正經地說：「那麼做會被抓走哦。」

　　我們發出歡呼聲，一口氣衝下了斜坡。騎上去時很費力，下來時很爽快。腳踏車以可怕的速度，在坡道上奔馳著，可以感覺到耳朵迎風飄動，所謂的耳朵，當然是鹿耳。原來牠們在奔馳時，是聽著這樣的風聲，讓我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今天早上在洗臉臺前，我發現頭上的角已經長了五公分，但是把毛巾蓋在頭上，角就咻的消失了；拿下毛巾，角又會冒出來，好像可笑的魔術。

　　很不想承認，我的臉已經失去了五成人類的長相，再這樣下去，我遲早會忘了自己的長相。最近，我在房間桌前貼了一張照片，就是藤原在伏見稻荷的鳥居前幫我拍的那一張，照片上的我顯得不太耐煩。我會看著那張照片，心想何時才能恢復原來這張臉，雖然一無是處，線條也稍嫌太細，但畢竟是我喜歡的一張臉，然後在悲從中來之前，趕緊將視線從照片拉開。我真的好想早點變回人樣。

　　藤原的下一個目的地是高松塚古墳13，與龜虎古墳一樣，有白色建築物圍住墳丘一側。剛才我問他要不要進去，就是因為看到那種戒備森嚴的樣子。

　　13位於奈良縣高市郡明日香村，建於七世紀末至八世紀初的藤原京時期，於一九七二年被發現，並於次年被日政府認定為「特別史跡」。古墳內色彩鮮豔的壁畫於一九七四年被認定為日本國寶。

　　據藤原說，建築物是用來調節古墳內部的石室濕度的裝置。石室內部發現了驚世壁畫，但是人類帶進去的黴菌不斷繁殖，現在壁畫已經快消失了。從白色建築物延伸出好幾條粗大的管線，徐緩的丘陵突然呈現的莊嚴景象，讓人聯想到全身與機器相連的重症末期的老人。

　　我們在場地內的資料館，欣賞了古墳內部壁畫的複製品。

　　「這可是當時的美女呢。」藤原所指的地方，畫著一群柳眉細眼、櫻桃小嘴、寬下巴的女人。我說長得很像來學校賣麵包的歐巴桑，藤原也點頭如搗蒜地表示贊同。

　　「如果聖母瑪利亞生在這個時代，會怎麼樣呢？不會被當成美人吧？她的眼睛太大，又不是櫻桃小嘴，臉頰也不豐潤，正好跟這幅畫相反。」

　　藤原只是嗯嗯的回應我，雙手環抱胸前，一副沉思的樣子，卻說出了讓人跌破眼鏡的話：「那就太好啦，競爭對手大減，要是我，會趕快跟她結婚。」

　　啊，你敢這麼說？我要告訴你太太哦。

　　那你呢？老師？你會對她不理不睬嗎？

　　怎麼可能！

　　啊，老師，你上當了，你果然也喜歡聖母瑪利亞。

　　你說什麼啊，不是那樣啦。

　　那我問你，如果在飛鳥時代，有個不受歡迎的聖母瑪利亞，你會對她不理不睬嗎？

　　怎麼會不理不睬呢？

　　看吧，果然是。

　　果然什麼啊！

　　──我們兩人開始在壁畫前你一言我一語地吵了起來。

　　旁邊同樣來參觀的老夫婦笑著走過去，我們脹紅臉，閉上了嘴巴。

　　「不過，聽說聖母瑪利亞有意中人了。」

　　藤原頓了一會兒後這麼說，我不由得驚叫一聲：「咦？」

　　「去年，南場老師向聖母瑪利亞表白時，聖母瑪利亞說她已經有了意中人，拒絕了他。」

　　「藤原，你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教師的世界真的很狹窄，每天都重複著同樣的事，所以這種話題會以驚人的速度傳開來。」

　　南場老師黝黑寬闊的臉浮現腦海，我佩服他向聖母瑪利亞表白的勇敢，但想到他說不定是老鼠的「使者」，就無法同情他。

　　我喃喃地說：「那個吸引聖母瑪利亞的幸運小子會是誰呢？」藤原立刻尖酸刻薄地說：「放心吧，可以確定絕對不是我或你。」我嫌他囉嗦，戳了一下他的臂膀說：「去下一個地方吧。」離開了資料館。

　　看似任何鄉間都有的羊腸小徑上，擺著好幾個奇妙的石頭──猿石14、鬼之雪隱15、鬼之俎16、龜石17。龜石就像寄宿在民家屋簷下，瞇起眼睛蜷伏著，體積大到我和藤原牽起手來都圍不住。

　　14：在吉備姬皇女古墳內的奇石，全部四座，是很奇特的人面石像。但據說並非猿猴，而是模擬當時的外國人打造出來的。奈良的飛鳥資料館外的庭園有擺設複製品。

　　15：原是橫穴式石槨之石室，因為上面堆的土不見了，所以只剩下類似廁所模樣的建築。

　　16：鬼之雪隱底下的一片基石，模樣像俎。

　　17：表面有類似烏龜雕刻的巨大花崗岩，長三．六公尺、寬二．一公尺、高一．八公尺。

　　我問藤原以前的人幹嘛做這種東西？藤原搖頭表示不知道，他的不知道是考古學上的不知道。據藤原說，這一帶發現很多用巨石做成的石造物，但是文獻資料太少，至今仍無法證實製造這些東西的目的。我問是多久以前的東西？他說應該有四千年了。我點頭表示，既然這樣就無可厚非了。

　　我們在石舞臺古墳18旁的公園吃午餐。

　　18位於奈良縣明日香村的古墳時代後期古墳，由三十塊巨石堆積而成，最重的一塊巨石重達七十七噸，據說是六世紀地方統治者蘇我馬子之墓。

　　自從開始鹿化後，我覺得婆婆做的便當越來越鹹。我問重哥，他說他不覺得，那就是我味覺的問題。最近連肉類都不太能下嚥，跟炒青菜一起炒時，我會先找青椒而不是肉。還有大號的問題，我老是拉肚子，最近都是撲簌撲簌地掉出鹿糞般的糞便。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我怕做結論，所以儘可能不去想。

　　我把便當中間的梅子移到旁邊，扒飯吃時，旁邊的藤原拿著復活的愛妻便當問：「你覺得怎麼樣？這一帶的遺址很獨特吧？」我回說：「哼，我只覺得奇怪，好像其他國家的文化。」藤原猛點頭說：「還有太多未知的事，像後面的石舞臺古墳，面積那麼大，卻查不出是誰埋在裡面，所以調查工作才這麼有趣啊。」儼然像個權威歷史家。

　　「可是，藤原，你並不喜歡實地挖掘的工作吧？」

　　歷史家嘿嘿乾笑兩聲，恢復親和的表情，開始胡言亂語起來──挖掘太無趣啦，是只有挖土的漫長工作，所以我很佩服李察。啊！真希望可以穿越時光隧道去飛鳥時代散個步，哪怕是三十分鐘也好，那麼要花百年時間才能搞清楚的事，瞬間就能搞清楚了──說完，把雕成章魚形狀的紅色熱狗塞進嘴裡。

　　「做了這麼大的東西，也搞不清楚是什麼。」

　　我回頭看背後的石舞臺古墳嘟囔著。

　　「就是啊，不管什麼事，不留下文字，人類久而久之就會忘記。」

　　藤原皺起眉頭，沉重地點頭說著。

　　吃完午餐，參觀過酒船石19、龜形石造物、飛鳥寺20，就在橿原神宮前站退還了腳踏車。

　　19花崗岩石造物，長約五．五公尺、寬約二．三公尺、高約一公尺，上面有杯狀凹陷與連接這些凹陷的溝。

　　20裡頭供奉了日本最古老的大佛。一一九六年飛鳥寺發生火災，燒得只剩大佛本尊，直到一八二六年才完成修復。仔細端倪大佛的臉，仍看得到被火紋身的歲月傷痕。

　　在飛鳥寺時，我們端坐在日本現存最古老的佛像──飛鳥大佛前，仰望那高大威嚴的形體，處處可見修補的痕跡。

　　我低聲說：「好像怪醫黑傑克。」藤原瞪了我一眼說：「會遭天譴喔。」

　　※※※

　　我們又搭上了近鐵線。當我搓揉手肘附近的瘀青時，藤原問我：「練習的瘀青嗎？」我點點頭，換搓揉另一隻手的瘀青。

　　「藤原，你知道嗎？」

　　「知道什麼？」

　　「堀田家是經營道場的。」

　　「不知道，是這樣嗎？」

　　「我看了檔案，上面是這麼記載的，上次只看到一半……」

　　藤原從背包中拿出一個塑膠袋，裡面裝滿了麻花捲，他理所當然地分給我一根。我啃著那一根，覺得還是很難吃，我常想到底哪裡在賣這麼難吃的麻花捲，但是從沒問過他。

　　「堀田很強嗎？」

　　「很強。」我鄭重地點點頭。

　　「為什麼堀田一直沒加入劍道社？」

　　「因為我們學校太弱了吧？」

　　「那為什麼突然說要加入？」

　　「不知道。」

　　對堀田的強勁讚嘆不已的主將，問她為什麼這麼強？她毫不以為意地說，她在她家的道場，都是跟大學生的哥哥練習。其他成員問她為什麼加入劍道社？她只曖昧地笑笑說：「大和杯一起努力吧。」

　　「這麼一來，大和杯就有點希望了。」藤原咬著麻花捲，悠哉地說。

　　我面帶難色地搖搖頭說：「你說什麼啊，一點希望都沒有。是團體戰呢，主將和堀田再強，其他三人輸了也一樣，大和杯只是夢中之夢。」

　　「不，未必吧……」

　　藤原喃喃唸著，把麻花捲收入背包，拿出「第六十屆大和杯實施綱要」。

　　「你幹嘛帶著這東西？」

　　「從去『狐乃葉』那天起，就一直放在裡面。」

　　說得很順口的藤原，打開小冊子，翻到某一頁停下來。

　　「你看。」

　　他把小冊子遞給我，我看到上面的大標題：「地主校擁有選擇權之相關規章」

　　大標題下記載著各社團可以選擇的規章──從田徑計分方式到排球比賽人數（採六人制或九人制）的選擇，內容各式各樣。我沒仔細看過冊子，所以幾乎都不清楚。

　　「這是什麼？怎麼這麼多項？」

　　「為了讓地主校有比較好的表現啊，還是得把地主校炒熱才行吧？」

　　「這樣有點狡猾吧？」

　　「每所學校三年都會輪一次啊，要說公平也很公平，就看各校怎麼有效利用規章了。」

　　好厲害，做得真徹底。我邊感嘆邊往前看，看到「劍道社、柔道社」這個項目，繼續往下看，不由得「咦」地叫出聲來。上面寫著：

　　「五人或七人的比賽人數變更，以及團體賽之團體得分賽與團體過關賽之選擇」

　　關於前者，能不能湊到五個人都是問題，所以沒有選擇的餘地，問題在於後者，我的視線集中在「團體過關賽」這幾個字上。就算四個人輸了，只要剩下的一個人把對方五人統統擊倒就贏了──這就是團體過關賽。

　　「原來如此……」我喃喃自語。

　　藤原指著最後一頁說：「再看這裡。」

　　上面寫著：「此等變更，須在大賽三天前，通知其他兩校。」

　　大和杯是下禮拜三。

　　「哇，三天前不就是明天嗎？」

　　「你明天從學校發傳真或伊媚兒就行啦。」

　　車內響起「櫻井快到了、櫻井快到了」的廣播。

　　沒錯，這樣是有點希望了──我這麼想，把受潮的麻花捲塞進嘴裡。藤原說要換車了，我趕緊站起來。

　　我們換乘的是單線列車，雖然是單線，還是有直接到ＪＲ奈良站，所以我說奈良是個不可思議的地方。我眺望著優閒的景致，藤原介紹說「這是三輪山」、「那是箸基古墳21」囉嗦個不停。我敷衍地點點頭，那傢伙就喋喋不休地說了起來，什麼卑彌呼22啦、邪馬臺國23啦、什麼銅鏡、銅劍、銅鉾24啦，我完全沒把那些深奧的話聽進去，只是驚訝著我們經過的車站竟然是無人車站。

　　21位於奈良縣櫻井市，是前方後圓墳，約建於三世紀後半。曾有箸基古墳就是邪馬臺國的女王卑彌呼的王墓的說法，不過並未得到證實。

　　22約一五八年─二四八年，古代日本邪馬臺國的女王，約有三十個國家在其統治之下，能使鬼道，以妖惑眾，年長不嫁。根據《三國志．魏志倭人傳》記載，卑彌呼於魏明帝景初二年（二三八年）派遣使者至曹魏，被魏明帝封為「親魏倭王」，賜金印、銅鏡等物。

　　23是日本二世紀後半到三世紀前半最強大的國家，由女王卑彌呼統治。關於邪馬臺國的正確位置，有「九州地方」與「畿內地方（京都、奈良、大阪一帶）」兩種說法，但因史料限制，目前尚無定論。

　　24青銅器在五代時由中國傳到了日本，而日本自製的青銅器分為武器和祭祀用兩類，銅劍、銅屬於武器一類，銅鏡則是祭祀用具。

　　我們在柳本站下車，據藤原說，這裡跟李察帶我去的奈良健康中心一樣，在天理市內。我們穿梭在古老的建築物間，沿著狹窄的坡道往上爬。

　　好幽靜的城市。

　　「這個城市雖然小，卻是研究考古學的人都知道的地方，李察一定也來這裡挖掘過很多次。」

　　我想起李察在車上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邊想邊往上爬，不久便看到一個水池，水池前有座隆起的小山。藤原像巴士導遊般張開手掌說：「那是黑塚古墳25。」然後走向隔壁公園一角的資料館。

　　25位於日本畿內（奈良縣天理市）。在一九九八年，黑塚古墳出土大量銅鏡，這些考古發現令「古代邪馬臺國位於畿內」一說更具可信性。

　　資料館的玄關處，貼著一地的航空照片。不愧是所謂大和古墳群，環繞溝渠的前方後圓墳，像開在地面上的鑰匙孔般，處處可見。

　　最裡面有重現黑塚古墳內部的專區，在出奇狹窄、像坑道般的古墳內，有近似十圓硬幣顏色的圓盤，沿著被塗成紅色的疊石，像瓦片般豎立著。我問那是什麼？藤原說是銅鏡，他邊照相，邊告訴我：「在這個古墳挖出銅鏡，是很轟動的大事呢。」

　　二樓密密麻麻地排列著許多在古墳發現的銅鏡複製品，我就像走在百貨公司的珠寶專櫃區，匆匆看到最後。回過頭一看，藤原還蹲在第一個玻璃箱前面。

　　我對臉都快貼到玻璃箱上的藤原說：「我先出去了。」走出了建築物。

　　圍繞古墳的溝渠前，有一排長椅。穿著制服的高中生情侶把腳踏車停下來，面對古墳喝著果汁，我坐在他們旁邊的長椅上，仰望著逐漸變色的天空。微風徐徐，拂動我的鹿耳。

　　等了整整二十分鐘，藤原才走出來。他說他替每一個鏡子都拍了照，我問他那種生鏽的鏡子有什麼重要？他鼓起臉頰，瞪著我說：「我在電車上就說得很清楚啦，那是卑彌呼的鏡子，說不定會成為邪馬臺國曾存在於奈良的重要證據。」

　　我總不能告訴他，我剛才完全沒聽進去，只好順著他的話說：「這樣啊，那麼，你認為邪馬臺國在哪裡？」

　　儘管我對歷史不熟，還是知道邪馬臺國的地點有九州或奈良之爭。

　　「我認為是在九州，因為我覺得，還是在當時的先進國家中國附近，比較符合現實。但是由最近的考古學挖掘資料來看，顯然是在奈良，不過還沒出現決定性的證據，所以只要哪邊出現物證，可以證實是卑彌呼的東西，哪邊就贏了。」

　　「什麼物證？難道會有卑彌呼蓋了印章的東西？」

　　「怎麼可能有那種東西，那是彌生時代26，只有中國文獻裡有文字記載。在《魏志倭人傳》裡，有贈給卑彌呼很多鏡子的記載，也就是說，在哪裡發現那些鏡子，哪裡就是卑彌呼的地點。」

　　26名稱源自於東京的彌生區，在這裡發現了無花紋、帶紅色的陶器。根據陶器的形式，可分為前、中、後三期。彌生時代出現於北海道以外的全日本列島，時間大約是公元前五世紀中到公元三世紀中。

　　「總不會就是剛才那些吧？」

　　我指著後面的建築物問。藤原很快地搖了搖頭說：

　　「從那裡一口氣挖到三十多面鏡子時，的確引起很大的騷動，認為那就是卑彌呼的鏡子，但後來發現不像是中國贈送的鏡子。」

　　「怎麼會知道？」

　　「因為在最關鍵的中國，沒有發現過同型的鏡子，所以不太可能贈送那種東西吧？現在的論調比較偏向是這個國家原產的鏡子。」

　　「每個都是圓形，在我看來都長得一樣。」

　　「各自有些微的不同呢。」藤原指著溝渠前的古墳說：「爬上去吧？」

　　「大家都很努力在調查那種遙遠渺茫的事呢。」

　　「李察還花了將近三十年的時間，試圖證明邪馬臺國就在奈良呢，簡直成了他的畢生志業。他一定是抱著卑彌呼的鏡子就沉睡在這個地底下某處的夢想，努力挖掘著吧，真服了他。」

　　暮色逐漸蒼茫，周遭齊聲響起牛蛙粗沉的鳴叫，我們爬上通往墳丘頂上的短階梯。

　　「卑彌呼是哪個時代的人？」

　　「彌生時代末期。」

　　「全都是很遙遠的事呢。」我嘟囔著。

　　爬到最上面時，視野為之一寬，我不由得哇的叫出聲來。

　　覆蓋山丘的天空，被染成一片紫色。

　　由於剛才正前方被古墳擋住，所以沒發現，紫色的夕陽已經蔓延開來，籠罩著被低矮群山包圍的大和盆地。

　　夜開始淡淡地出現在頭頂上，帶著淺暗紅色的雲，像梳整過般美得虛幻。我和藤原無言地仰望著被紫色面紗掩蓋的天空，下面溝渠的水面，一片清澄的紫色，往下看就像俯瞰著天空。田間稻穗沐浴在西沉的夕陽中，搖曳出金黃色的波浪，枝葉茂密延伸的松樹輪廓，像從畫裡跳出來般，傲然挺立。

　　「好美的景致。」

　　「我就是想讓老師看這個，幸虧今天是晴天。」

　　「怎麼會這樣呢？跟在學校看的夕陽完全不一樣，一片紫色。」

　　「在遷都平城京27之前，都城在從這裡往南一點的地方，以距離來說，是不到三十公里的遷移，卻出現了很多懷念前都城的和歌。我個人覺得，很可能是因為看不到這個夕陽，所以大家都懷念起以前的都城。」

　　27西元七一〇年，元明天皇從藤原京遷至平城京，亦即現今奈良市西郊。

　　「喔──」我發出感嘆聲，看著藤原的臉。沐浴在夕陽下的他，露出儼然詩人般的表情，仰望著天空。

　　我將視線拉回天空，一陣微風拂過，吹動了我的鹿耳，秋的味道震盪著我的鹿鼻。

　　※※※

　　下午我去了學校。

　　雖然是禮拜天，但大和杯已近，操場上到處都有社團在練習。

　　教職員室開著燈，可是沒有人在，我立刻把大和杯劍道社的比賽將採行團體過關賽的通知，傳真給南場老師和聖母瑪利亞。

　　傳出去不到兩分鐘，教職員室的電話就響了，沒有其他人在，所以我就接起了電話，結果是南場老師。我很慶幸沒有人在，因為我的耳朵和嘴巴的位置都變得很奇怪，必須把話筒放在離正常位置很遠的地方。

　　「老師，我看到傳真了，你真的要這麼做？」

　　南場老師的聲音聽起來很慌張，我回說：「嗯，真的。」

　　「你為什麼要採行團體過關賽？」南場用責備的語氣問我。

　　我有點生氣，還是回他說：「因為我想儘可能掌握機會。」

　　「這麼做會減少比賽次數。」

　　他的聲音聽起來不是很願意配合。

　　「怎麼說？」

　　「譬如，我們劍道社跟你們學校的劍道社對上時，就會有很多學生沒辦法出場比賽。這麼說也許對你不禮貌，但是既然帶學生去參加了大和杯，當然是希望讓她們都能取得兩場比賽經驗。」

　　看來，南場老師是想委婉地說，採行團體過關賽，實力相差太遠，根本無法比賽。

　　他還好心地提醒我說：「我不希望奈良劍道社，在那麼多來加油的奈良學生面前輸得太慘。」

　　「南場老師，請放心，這次的比賽會讓你看得很滿意。」

　　「可是，你那裡的劍道社只有三個人吧？」

　　「多了一個，現在是四個。」

　　「那還不是一樣。」南場老師不屑地說，顯得越來越煩躁了。「我不懂你為什麼要採行團體過關賽？」

　　「請問你為什麼這麼不贊成呢？只要能贏我們就行了吧？」

　　「我們當然會贏，我們從很久以前就開始準備了。」

　　他的聲音突然凶悍起來，害我手中的話筒差點滑落到地上。

　　「為了贏京都女學館，我們今年年初就開始準備了。我當劍道社顧問的這十年來，從來沒有人採行過團體過關賽。你才剛上任，就作了改變。為了贏京都，我還擬定了策略，成員結構也是我的考慮之一，現在卻因為你愚蠢的想法，一切都泡湯了。」

　　被指愚蠢，我當然不能保持沉默。南場老師的應戰策略與我無關，更何況會把局面搞得這麼麻煩，原因都在於南場老師。

　　「我也一樣想贏得大和杯，不，比南場老師更想。而且事情會變成這樣，都要怪南場老師介入，把三角拿走了。」

　　「你在說什麼啊？」

　　「就讓我們把事情說開吧，南場老師，你是老鼠吧？」

　　「你說什麼？」

　　話筒傳來高亢的聲音。

　　「少裝了。」

　　「我裝什麼？你怎麼突然叫人老鼠！」

　　他的聲音聽起來真的很生氣。也難怪啦，突然被問你是老鼠吧？感覺當然很不好，但就是他拿走了三角，才害得我陷入「連說都不能說」的困境。

　　「老師，請你老實回答我。如果不能清楚說出來，只回『是』或『不是』也行。老師，你是老鼠吧？」

　　如同我不能說出鹿的事一樣，南場老師可能也不能說出老鼠的事，但是這樣回答應該可以，因為我也這樣問出來了。

　　「你說話再這麼沒分寸，我可真的要生氣了。」

　　「到底是不是？」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南場老師，因為你的關係，到處發生地震，富士山都膨脹起來了，你知道嗎？」

　　「你到底在胡說些什麼？」

　　我可以清楚感覺到，電話那一端的他非常困惑，但無法分辨是哪一種困惑。

　　「我打電話過來，不是為了聽你說莫名其妙的話，是來告訴你，希望你能取消團體過關賽。」

　　「選擇權在於地主校奈良，南場老師，你沒有資格說什麼，而且，我也真的想贏得大和杯。」

　　「別開玩笑了，老師，你那裡的劍道社根本不可能贏。」

　　「你怎麼知道？」

　　「光我們先鋒一個人，就可以解決你們五個人了。」

　　他終於說出了心底話。尷尬的氣氛流逝著，從電話那端傳來了上課鈴聲，幾乎同一時間，我頭上的喇叭也響起同樣的鈴聲旋律，牆上時鐘指著一點。

　　「請不要忘了三角……比賽當天一定要帶來。」我放低聲音說。

　　「我說過，這件事交給我就是了。東西已經修理好了，我明天就會去拿。」

　　「我還是決定採取團體過關賽。」

　　「是嗎……我知道了。」

　　從南場老師的聲音，可以聽出他心底的不屑。「那麼做也沒差啦。」他顯然瞧不起我們地嘟囔著，裝腔作勢地笑了起來。

　　「那麼，大和杯見了。」

　　「嗯，大和杯見。」

　　我想再逼他也沒用，便掛上了電話。不管怎麼樣，三角都要到大和杯當天才拿得到。

　　身體莫名地發熱，在腦海裡浮現的南場老師的臉，不知不覺變成了老鼠。因為有我自己的例子，所以那個變形模樣也格外逼真。

　　我原本打算，如果大和杯輸了，搶也要把三角搶過來，但是現在不那麼想了，我要堂堂正正贏得大和杯。

　　我想既然來了學校，就順便去第二體育館看看。劍道社有申請通過禮拜六、日使用體育館，所以說不定現在正在練習。

　　「老師。」

　　背後突然有人叫我，嚇得我差點跳起來，回頭一看，李察正站在教職員室角落的會客室屏風前。我以為沒人在，看來李察一直待在屏風內。

　　我慌忙低下頭說：「你好。」

　　「剛才的對談好像很激烈呢，你還好吧？」李察滿臉疑惑地靠近我說：「對方是大阪女學館的南場老師吧？」

　　「呃，嗯，是的。」

　　「你好像說了很奇怪的話喔，什麼南場老師是老鼠啦、因為他的關係發生了地震啦、富士山怎麼樣啦……哎呀，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偷聽，是因為教職員室沒有其他人在，老師又說得那麼大聲，所以……」

　　聽到李察那麼說，我慌張起來，趕緊說：「沒有啦，我們只是閒聊。」

　　李察用懷疑的眼神看著我。

　　「你說南場老師是老鼠，這是怎麼回事？」

　　「那、那是因為，我聽說大阪女學館劍道社的護具上畫著老鼠，所以向他確認這件事。」

　　「我剛才聽到的感覺好像不是這樣喔。」

　　「沒那種事……」

　　「我的確聽到你說『老師是老鼠吧？』這句話好像跟大和杯沒有什麼關聯，到底是什麼事？」

　　李察緊緊逼問我和南場老師的對話，當我正不知該如何應對時，入口處有人喊了一聲：「對不起！」

　　我和李察同時面向入口，看到穿著白色道服的堀田，打開門站在門口。

　　「怎麼了？」

　　「主將扭到腳，受傷了，請來體育館一下。」

　　堀田蒼白著臉說。

　　「對不起，我先走了。」

　　「如果你跟南場老師之間有什麼事……」

　　「請放心，沒什麼事。」

　　我打斷李察的話，一鞠躬，走向堀田。

　　走到門口處，我回頭看了一下，李察正面帶寒色地往我這裡看。我跟在小跑步的堀田後面走向體育館，總覺得今天的李察跟平常的他大不相同。

　　※※※

　　到了第二體育館，主將正伸直腳，靠牆坐著，兩個成員憂心忡忡地陪在主將旁邊。

　　「妳還好吧？」

　　主將無奈地笑著點點頭。

　　「哪裡痛？」

　　「用力時，腳踝就會刺痛，應該是扭傷了。」

　　「因為我衝撞得太猛，她頂不住就跌倒了。」

　　堀田從旁介入，不安地說。

　　「練習中這種事是難免的，任何人都可能發生。」

　　主將輕輕拉著堀田的白色道服，笑著說：「沒錯，不能怪伊都。」

　　我問她能不能站起來，她點點頭說可以。我抓著她的手臂，慢慢扶起她。但是往出口走不到兩步，她就喊疼，重心失衡，蹲了下來。

　　今天是禮拜天，保健室沒開，我說非去醫院不可，她用微弱的聲音對我說：「老師，請叫計程車。」我問她是不是知道這附近有不錯的醫院？她說她父親是整形外科診所的醫生。真是的，不知道該說是幸還是不幸。

　　「這樣啊，那就回你家吧。」我把主將背到更衣室，高個子的主將背起來還真重。

　　我回到教職員室，打電話叫計程車。教職員室裡沒有其他老師，也沒看到李察。

　　我在校門前等著，換成制服的主將搭著兩個成員的肩膀走過來，還穿著道服的堀田拿著主將的東西走在後面。

　　這附近有國道經過，所以計程車很快就到了。

　　堀田把東西放進車裡，又在主將面前低下頭說：「對不起。」主將一再搖頭說：「沒關係，沒怎麼樣。」

　　「可是，腳受傷，大和杯就不能上場了……」

　　「啊，對了，關於這件事……」

　　我打斷堀田的話，告訴成員們，比賽方式臨時改成團體過關賽了。

　　「或許不該在學生面前說這種事，但我實在按捺不住，還是想告訴妳們……」

　　我停頓一下，環視她們四個人。可能是我說得太突然，每個人都有點訝異地看著我。

　　「剛才，我通知其他女學館的老師時，對方說了很過分的話，說我們沒什麼實力，還敢臨時改變比賽方式，叫我不要胡攪亂搞。聽到對方這麼說，我很生氣。沒錯，我們或許不夠強，或許弱到大阪或京都那些人，都不把我們放在眼裡，但是他們也沒資格要我們還沒戰就先放棄，更何況我一點都不想輸給他們，我要贏得大和杯。」

　　我下意識地對著堀田說，她大概理解到改成團體過關賽的用意，臉微微泛紅。

　　「伊都。」

　　主將拍拍堀田的肩膀，其他兩人也一起拍拍堀田的肩膀。堀田露出困惑的笑容，任憑身體被拍得搖來晃去。

　　「堀田，妳夠強。說起來很丟臉，前兩天跟妳對打練習時，我一支28也擊不中妳，真的很糗，所以我可以很有自信的說，妳夠強。」

　　28一次的有效攻擊，可得一分。臺灣劍道在練習或比賽時是喊日文發音「一本（Ibon）！」

　　我看著堀田有點距離的雙眼，對她點點頭，再看看其他三人。

　　「當然，也可能會輸，但是沒關係，輸了也無所謂，勝負不是劍道的一切，但不能在比賽前就想到會輸。對手是京都和大阪，妳們可能會怕，怕也沒關係，那是人之常情。」

　　其實，我是很想要那個三角，但是不可思議地，看著學生們真摯的表情，我就不自覺地說出了不一樣的話。

　　目不轉睛看著我的堀田，一臉正經地說：「你也會說老師該說的話呢。」

　　「少囉嗦，妳儘管放手一搏，給那些瞧不起我們的傢伙一點顏色看看。不過，對方很強喔，其中可能還有三年級生，妳必須把她們統統擊倒。」

　　堀田神情凜然地點點頭，方才變得黯淡無光的眼眸，又閃爍著我所熟悉的攻擊性光芒。

　　「看妳的啦，伊都！」

　　主將把雙手放在堀田頭上，左右搖晃。

　　「正如我願。」

　　頭被左右搖晃的堀田這麼回答，聲音裡滲透著平靜的鬥志。

　　還是那張熟悉的魚臉。

六

　　我在洗臉臺洗完臉，抬起頭來。

　　鏡子裡的男人，一半的臉都被茶褐色的毛蓋住了。佈滿臉上的體毛，在臉頰一帶特別濃密，到脖子銜接處才又變得稀薄，頭部已經分不出鹿的體毛和我自己的頭髮。我無法確認他人眼中的我是什麼模樣，所以前天去理髮店把頭髮剪短。

　　正在刮鬍子時，老闆笑著對我說：「你不怎麼長鬍子呢。」

　　開始鹿化後，我好像就不長鬍子了，倒是鏡子裡的鹿角，已經成長到可以看到中途的分岔了，好像泡在水裡的牛蒡那種色調，柔弱的兩根細細地往上長。

　　老闆爽朗地說：「怎麼樣，看起來很帥吧？」當然，我面前的鏡子裡，只坐著一個鹿臉男。我敷衍地回說：「謝謝，清爽多了。」

　　出了家門，我走向轉害門。臉上還帶著水氣的體毛，接觸到早上的空氣，一陣冰涼。

　　轉害門的貓、東大寺的鹿，都還貪睡在黎明前的天空下，青皮銀杏也好似躲在銀杏枝葉上沉睡著。從大佛池仰望大佛殿的鴟尾，也還不見晨曦照耀。

　　我在講堂遺址的基石坐下來。鹿化越來越嚴重後，我還是常來這裡散步。有時碰得到鹿，有時碰不到。

　　鹿會坦然地跟我說話，就像我們之間不存在任何問題，我也一副沒事的樣子，跟牠一問一答。鹿說牠討厭人，但是喜歡人類的食物。我問牠喜歡哪一樣，牠說牠很喜歡Pocky。我問：「就是Pocky棒嗎？」鹿從頭抖到身體說：「是啊。」

　　第二天早上，我試著拿Pocky去講堂遺址。

　　「有一天，一個很可愛的人類小男生給了我Pocky。他的父母一發現，立刻制止了他，但我只吃到一根，就迷上了Pocky，沒有比這更好吃的東西了。」

　　鹿止不住興奮，在盒子前說個不停。

　　「可是，你是草食動物吧？我想這種東西應該對鹿不好。招牌上也都寫著，不可以給鹿零食。最好還是吃鹿仙貝吧？」

　　我給牠忠告，但是牠說：「我比較特別，沒關係，而且鹿仙貝會受潮，也不一定都好吃，所以我不喜歡。」說什麼都不肯讓步。可能是借用他人的身體，也可能是活得太長了，牠對健康不是很在意。我同時把三根遞到牠面前，牠一口咬下去，掙扎般抖動身體，啊的發出令人倒胃口的感嘆聲。

　　今天在基石坐不到五分鐘，鹿又不知從哪冒了出來。

　　「你每次都會知道我來了呢。」

　　「我可以聞到你的『味道』。」

　　鹿移動細細的腳，有點內八地走過來。

　　「味道？你的鼻子真靈呢。那也聞到這個味道了吧？你看，今天我也帶來了。」

　　我搖搖Pocky的盒子。

　　「你很大方呢，老師。」

　　鹿開心地說，像白色粗毛筆的尾巴，忙不迭地揮動著。

　　「今天一切都將結束，所以算是餞別，我會把三角交給你，從此跟這張臉說再見。」

　　「你確定你會拿到三角嗎？你說在學校的劍道比賽獲勝，就能拿到三角，可是如果輸了呢？」

　　「輸了我就硬搶，可能會引發騷動，但那也沒辦法。」

　　我邊開封邊回答。

　　「聽著，老師，已經沒有時間了，你千萬……啊，等一下。」

　　聽到牠十萬火急的聲音，我以為出了什麼事，趕緊轉向牠，只見小小圓圓的糞便，從牠纖細的腳後面，撲簌撲簌掉下來。

　　「呼──呃，我說到哪了？對了，請你千萬……」

　　「等一下！」

　　「幹嘛？」

　　「之前我就很想說了，你們為什麼可以這樣連續不斷地排便？在他人面前這麼做很失禮吧？」

　　「失禮？對誰啊？」

　　「當然是對我啊。」

　　鹿目瞪口呆地看著我。

　　「人類就是這樣才麻煩，你給我聽著，這世上的所有生物中，只有人類羞於在他人面前排泄、繁殖，而且還想把自己的習慣硬塞給其他生物，自以為這樣就是萬能。你說失禮？人類這麼想就大錯特錯啦。人類會在路邊吃東西，卻說不能在路邊排泄。為了生存，這兩件事幾乎是同等價值的行為。人類就是連不該吃的東西都吃，才會羞於排泄。還有，人類是唯一會做非必要繁殖行為的生物。我們完全不以這些事為恥，因為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維繫生命的必要行為。」

　　這番對人類的批評還頗有說服力的，我沉默下來，可是又不甘心被一隻鹿說得無言以對，所以卯起來反擊。

　　「可、可是，有這些做無聊事的人類，你才有Pocky吃啊。」

　　「很遺憾，你說得沒錯……所以我說過我討厭人類，但是喜歡人類做的食物，其中最好吃的就是Pocky。」

　　鹿難過地說著，還搖了搖頭。鹿臉上並沒有表情紋路，看起來卻好像真的很遺憾，可能是長年來與人接觸，有時看起來比人類還像人。

　　「別說這個了，重要的是……」鹿突然壓低聲音，靠近我的臉說：「沒時間了，拜託你千萬不要出錯。」聲音裡透露著前所未有的緊張。

　　我面向牠，牠正用潤澤的烏黑眼睛盯著我看。

　　「我知道了。」

　　我點點頭，遞給牠一把Pocky。牠豪邁地銜過去，一口咀嚼著。

　　我仰望在樹間若隱若現的大佛殿的鴟尾，如蝦般蜷曲的一對金色，迎著陽光開始綻放早晨的燦亮。

　　※※※

　　「這一天終於到啦。」重哥握著方向盤，瞥了我一眼說：「怎麼樣，大和杯有沒有希望？」

　　「我也不知道。」

　　「劍道社的比賽幾點開始？」

　　「是節目表的最後項目。」

　　「那麼就是下午三點開始，你會做劍道裁判嗎？」

　　「聽說裁判每年都是從一定的地方，請來有正式資格的人。重哥，你有負責什麼工作嗎？」

　　「我中午前在田徑賽那邊幫忙，下午去馬拉松賽折返點站崗，馬拉松結束後就會去體育館。你呢，老師？」

　　重哥把車停在右轉車陣中，指尖咚咚敲著方向盤，自言自語似的說真會使喚人呢。

　　「對了，昨天我接到伊豆打來的電話，聽說那裡的地震越來越嚴重了。我們這裡的報紙沒登，聽說幾乎每天一次呢，震得他們都想回奈良了。」

　　會從伊豆打來，應該是重哥的父母吧。我無意識地繃緊了全身，聽著重哥的話。

　　「我跟他們說不會有事，可是誰敢說會怎麼樣呢。真傷腦筋，希望趕快平息。」

　　「不會有事的。」

　　車陣開始前進，重哥喁喁說道：「希望如此。」將車子往前開。

　　「放心吧，今天就平息了。」

　　我像說給自己聽般，斬釘截鐵地說。

　　開會會場的第一會議室，擠滿了奈良女學館所有職員、來自京都和大阪的各社團顧問，總數將近八十人。我跟重哥到會議室時，座位全坐滿了，我們只能站在牆邊等會議開始。

　　「很熱絡呢。」

　　已經換好運動服的重哥，皺著眉點頭說：「是啊，夠熱絡，不過，這個房間好悶熱。」

　　我環視室內時，穿著水藍色運動服的聖母瑪利亞，正好向我這裡望過來，兩人的視線不期而遇。聖母瑪利亞的表情顯得有些驚訝，但很快露出清純的笑容向我點頭致意。

　　頭髮綁在後面的聖母瑪利亞，給人清新脫俗的感覺，跟在「狐乃葉」時不太一樣。我繼續尋找南場老師，看到他坐在前面席位，正在跟老師們交談。

　　我看著他隔著襯衫隆起的背部和短脖子，想像著他是不是也會跟老鼠說話？鹿說過，拿走三角的老鼠的「使者」，很可能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意味著什麼，只是被老鼠操縱了。我有點懷疑，那麼大一個人，怎麼可能被那麼小的生物操縱，但是我自己也被鹿使來喚去，沒資格說別人。

　　「喲、喲，大家早安。」

　　大津校長發出洪亮的聲音進來之後，第六十屆大和杯前的會議便在上午九點整正式開始了。繼一成不變的校長致詞後，李察頂著第六十屆大和杯執行委員長的偉大頭銜，口齒清晰地說明了大賽過程。

　　全體會議後，還有各個社團分別召開的個別會議。劍道社被分派到第二會議室，我帶著聖母瑪利亞和南場老師前往。途中在走廊上，我對他們說：「一大早就趕來奈良，辛苦你們了。」聖母瑪利亞趕緊笑著說：「哪裡、哪裡，一點都不辛苦。」南場老師則板著臉，盯著牆上的公布欄，沒有回應。

　　「對不起，臨時改成團體過關賽。」

　　進入會議室，三人圍著摺疊桌坐下來時，我先低頭致歉。

　　聖母瑪利亞說：「偶爾換成團體過關賽也很新鮮啊。」顯得從容不迫。

　　南場老師不悅地搖著頭說：「我總覺得不對勁，也沒事先商量，像突擊似地說改就改。」

　　聖母瑪利亞看到他露骨的不滿態度，露出疑惑的表情，我感覺到她的視線，慌忙低頭說對不起，立刻進入過程說明。

　　裁判是由聖母瑪利亞負責安排，所以我問她：「裁判什麼時候來？」

　　聖母瑪利亞說：「我今天早上出門前打過電話，他說比賽開始前一個小時會到。」

　　「出門前？」

　　我心想她竟然這麼早就打了電話。

　　「是的，我父親會來。」

　　咦？我狂叫起來。

　　「我家代代經營劍道道場，每年都是請我父親和他的弟子來當裁判。」

　　聖母瑪利亞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

　　確認比賽時間為五分鐘、以三分決勝負、先取得兩分者獲勝、禁止刺喉等規則後，決定比賽順序，第一場是奈良對大阪，第二場是京都對大阪，第三場是奈良對京都。這是我自己安排的比賽順序，南場老師大概認為在與京都對決之前，先與奈良交手，可以提升士氣，所以什麼都沒說，與聖母瑪利亞一起表示同意。

　　1─A的朝會是九點四十分開始，為了先去一趟教職員室，我匆匆結束會議，正要起身離去時，一直保持沉默的南場老師突然叫住我：「老師，你擔心的三角已經修好，放在校長室了，請你去確認。」

　　聽到他用帶點乖張的聲音這麼說，我來不及回應他，就衝向了教職員室。

　　與教職員室相連的校長室的門敞開著，老師們來來往往。我一鞠躬，走進校長室。四周擺著沙發的矮桌上，擁擠地排列著各個社團的大和杯。

　　我跟其他老師一起看著獎杯，終於看到立在夾縫間的一個獎牌。我嚥下口水，伸手拿起那個獎牌。

　　我從沒見過三角的實物，但是不用再做確認，那就是三角，是每邊約二十公分的精緻三角形銅製獎牌。表面黯淡，是像使用已久的棕刷般的深色調，三個角呈現和緩的曲線，內側應該是所謂雕金吧，鹿、老鼠、狐狸的圖騰分別隆起浮現在三個角，中間有個像肚臍般凸起的小小握把。表面獨具匠心，背面卻是一片空白，一整片都很老舊，看不出哪裡做過修理。據說有了這個東西，就可以封鎖大鯰魚的行動，但從近似十圓硬幣的黯淡色彩，一點都感覺不出那種偉大神器的氛圍。

　　「老師，那是劍道社的獎牌呢。」

　　突然有人跟我說話，我轉過頭去，看到剛才正在跟二年級的學年主任交談的校長，笑咪咪地把臉朝向了我。

　　「怎麼樣？很有紀念價值吧？」

　　校長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桌旁。

　　「這是我父親非常喜歡的東西，我跟他說過好幾次，這東西看起來太舊，形狀也跟其他獎杯不一樣，建議他把劍道社的獎牌也改成獎杯，但是我父親堅持不肯。這件事讓我印象深刻，所以一直用到現在。」

　　他又指著獎牌說：

　　「你可能也聽說了，劍道社是學校創立以來最古老的運動社團，我父親本身也很迷劍道，創立當時，他還在京都女學館擔任過一陣子的顧問。」

　　「喔──這樣啊。」我點點頭，指著獎牌內的畫說：「呃──這裡有鹿、老鼠、狐狸的畫，是什麼道理呢？……」

　　「啊，這個嘛……其實我也不太清楚。」校長來回撫摸光禿禿的頭，微偏著脖子說：「大家都知道鹿和狐狸代表奈良和京都，至於老鼠……我也問過我父親幾次，但是他都沒有給我確切的答案。你應該也知道，劍道社的護胸上也畫著跟這個一樣的圖案，包括那個在內，現在都成了無解的謎團。」

　　「前校長是從哪裡取得的？」

　　「咦，什麼意思？」

　　「我是說……是不是有誰拿給他的？你聽說過嗎？」

　　根據鹿的說法，這個三角從一千八百年前開始，就在三個地方轉來轉去，不斷巡迴。

　　「沒有，我沒聽說過，我一直以為是父親委託誰製作的……啊，對了，老師，」校長突然想起什麼似的，面向我說：「現在不是朝會時間嗎？」

　　我猛然抬頭看向牆上的時鐘，朝會開始的九點四十五分已經過了五分鐘。我慌忙把三角放回桌上，衝出房間。

　　※※※

　　田徑賽似乎進入了高潮，從操場傳來更熱烈的歡呼聲，可能是接近終點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響遍整個校園。

　　主將等在第二體育館入口處。

　　已經穿戴好護胸和腰垂的主將，把手上的紙張遞給我，迎戰大阪女學館的成員表上，先鋒欄、次鋒欄、中堅欄分別填上了兩個社員、臨時參加的三年級生的名字，副將欄是主將，大將欄是堀田。

　　「不必把妳擺在大將位置嗎？」

　　「我想盡量減輕伊都的負擔。」

　　主將眼神堅定地點點頭。

　　「妳還好嗎？真的可以打嗎？」

　　「繃帶綁得夠扎實，也打了止痛藥。」

　　主將稍微拉起褲裙，結實強壯的右腳腳踝，捲著一層又一層的繃帶，就像受了傷的相撲力士。

　　「不要勉強。」

　　主將點點頭，撐開緊張得僵硬的嘴巴說：「放心吧。」

　　第二體育館的半邊正在舉行桌球賽。沒有參加大和杯比賽的學生，可以在會場內自由行動，現在大部分的學生都在操場替田徑賽加油，所以來替桌球加油的人不多。

　　聖母瑪利亞站在貼著裁判席紙張的摺疊桌前，跟一個年長的男性交談。我上前打招呼，果不其然，她向我介紹那是今天來當裁判的父親。

　　「我是她的父親長岡，我女兒承蒙照顧了。」

　　長岡先生的臉上佈滿皺紋，是個眼神親和、給人深刻印象的紳士，透過白色襯衫，可以感覺到他強壯的上半身，沉靜的氣質，流露出劍道老師應有的穩重。

　　我遞出成員表，長岡先生微笑著說：「期待會有一場精采的比賽。」

　　從他的鼻梁到嘴巴那一帶，隱約可以看到聖母瑪利亞的影子。

　　「奈良的大將是一年級生？」

　　聖母瑪利亞看著成員表，有點驚訝地說。

　　「老師那裡是幾年級生呢？」

　　「我們都是三年級生。」

　　咦！我一聲驚叫，但聖母瑪莉神色自若地說：

　　「起初，我排了一個一年級生、一個二年級生，但是聽說改成團體過關賽，就更改了成員。這次的成員是在夏季京都私立學校大賽獲得冠軍的五人，團體過關賽絕不能掉以輕心。」

　　聖母瑪莉說得很嚴肅，但是突然放鬆了表情，又天真地笑著說：

　　「我不會輸，我絕不會讓出大和杯。」

　　我有些茫然地看著聖母瑪利亞的笑容。她應該也知道，奈良女學館的社團活動是到二年級為止。以高中生的水準，年級的不同會如實地反映在實力的強弱上，而且還是在私立學校大賽獲勝的成員，可以說是毫不留情。

　　這時我才發現，聖母瑪利亞遠比南場老師更好勝。她似乎完全不知道三角的意義，一心只是想達成六十連霸的豐功偉業。

　　我心情沉重地離開裁判席，看到奈良女學館劍道社的五人，正在牆邊進行商議。深藍色的道服中，只有堀田一人上下都是白色，所以不管怎麼樣就是很顯眼。堀田也不知道有沒有在聽主將說話，以一臉奇特的表情看著對面成員的護胸。

　　主將說完話後，我跟她們五人確認過規則，提醒她們：「不要太使力，要戰到最後。」劍道的勝負，繫於瞬間的時機差，太過使力，會剝奪所有動作的靈敏性。理論上是要以左手拿油紙傘、右手拿雞蛋的感覺來握竹劍，但是面對持劍砍過來的對手，很難不使力。我說完後，五人默默點了點頭，其實後半那句「要戰到最後」，是在鼓勵聽說聖母瑪利亞的決心後，有點意志消沉的自己。

　　時鐘指著下午兩點五十分，我指示先鋒和次鋒戴上面具。隔壁桌球會場響起熱烈的歡呼聲，我轉過頭去，看到拿著球拍的學生歡欣鼓舞地彼此擁抱著。

　　南場老師率領的大阪女學館五人，從入口處進來了。大阪女學館的道服上下都是深藍色，個個選手的體格都很好。

　　聖母瑪利亞拿著一束布條過來，對社員一個一個說加油，把布條綑在她們背後交叉綁起來的護胸繩上。

　　白板上張貼了寫著參賽者名字的對戰表，拿著紅白小旗的長岡先生與兩位副裁判站在賽場裡。

　　「要上場了。」

　　主將說，社員們默默點著頭。

　　長岡先生一下指示，排成兩列的大阪女學館、奈良女學館的社員便進入賽場。大阪女學館的護胸是黑底，上面畫著蜷起身子的老鼠圓滾滾的模樣。

　　十個人隔著長岡先生面對面站著，五個畫著鹿的護胸對面，是五個畫著老鼠的護胸。在「行禮」的指示下，雙方一鞠躬，留下兩位先鋒退場。

　　「平常心、平常心！」

　　南場老師的大嗓門響徹體育館。

　　對峙的兩人握起竹劍，做出蹲踞動作。聽到長岡先生以渾厚的聲音喊出「開始」，大阪女學館的先鋒立刻犀利地揮起竹劍。

　　※※※

　　面部、手部、腹部、面部、腹部、手部──共計六支。

　　我沒花什麼腦筋就記住了決定輸贏的打擊順序，因為太快就分出勝負了。

　　我覺得臉頰逐漸發白。

　　主將站起來，做了兩次伸屈動作，拿起地上的竹劍。

　　「不要停，移動腳步，先攻下一支！」

　　這麼大喊後，我才想到不妥，這不是我該對扭傷腳的學生說的話，但是主將溫順地點點頭，走向了賽場。

　　白板的對戰表上，雙方參賽者的名字各自橫向排成一列。從大阪女學館的先鋒畫起的線，從奈良女學館的先鋒一直畫到了副將，也就是說我方的先鋒、次鋒、中堅都被對方的先鋒一個人擊敗了。

　　先鋒與次鋒在經驗上顯然差對方一大截，一開始就被擊中一支，後來又被對方一反之前的攻法，改為擺穩架式靜止不動的氣勢壓倒，大意地主動出擊，就那樣被擊敗了。

　　被安排為中堅的幫手三年級生，不愧是去年還待過劍道社的人，沒有輕率出擊，但是經過半年的空白，昨天才又握起竹劍，還是難挽頹勢。對方發動猛攻，她多少應對了一下，但很快便耗盡體力，跟前面兩人一樣，先被擊中兩支敗退。

　　中堅垂頭喪氣地回來，主將輕拍她的背，一鞠躬，進入場內。隔著賽場，大阪女學館的學生橫排坐在對面，南場老師坐在離她們稍遠處，雙臂環抱胸前，跪坐的一雙大腿張得特別開，可能是大腿太粗，坐得很不舒服吧。他的視線一與我交接，便浮現怏然的神色，很快撇開了。曬得黝黑的臉上，清楚寫著「看吧，我就跟你說嘛」這幾個字。

　　主將以慢動作蹲踞，聽到「開始」的指示，立刻將竹劍架在上段①位置。將近一百七十公分的主將架起上段，氣勢十足，對方不再顯得從容，開始步步後退，擺出以劍尖攻擊的模樣，但是主將的架式毫無動搖。對方一衝過來，主將便快速揮劍打擊面部。三位裁判同時舉起紅旗，社員們的掌聲、加油學生的歡呼聲也隨之響起。但這所學校的劍道社有跟沒有一樣，所以觀賽者不多，算算頂多十個人。

　　①劍道的握劍方式有上段、中段、下段、脅腰、八相、平青眼、霞構，上段是將竹劍高高舉起的架式，為攻擊架式，亦稱火之架式，日文發音為「zyoudan」。

　　她的腳的疼痛應該尚未好轉，會採取上段架式，顯然是因為無法主動積極搶攻。在練習時，我從未見過主將架起上段，可見那並非她所擅長，但是她不露聲色地將竹劍高舉過頭，緩緩縮短距離，不讓對方察覺。大概是剛才被擊中面部的殘留影像揮之不去，對方無法從主將的架式找出破綻，只能不斷後退，遭裁判警告。

　　比賽重新開始，主將早料到焦慮的對方會大動作攻過來，敏捷地後退，閃過對方的出端攻擊②，漂亮擊中面部。

　　②招式起端剎那，即發動攻擊。

　　在劍道上，以肢體動作來表現勝利，是不禮貌的行為，但是在對方的先鋒與次鋒交替時，主將面向我們，悄悄擺出了Guts③的姿勢。跪坐的社員們只鼓掌表示喜悅，沒有發出歡呼聲，堀田也輕輕搖晃皮手套，回應主將的Guts姿勢。

　　③Guts pose，喜悅的姿態之一。握拳、舉起一隻手或雙手來表現喜悅，在運動比賽勝利時、或贏得好成績時，經常可見運動員擺出這樣的動作。

　　「不要怕，儘管發動攻擊！」

　　對方的次鋒被南場老師粗獷的聲音推上了場內。

　　這次主將架起中段④，對方也是中段。主將讓劍尖交接，觀察對方動靜，猛然縮短距離，揮起竹劍，趁對方看她動作過大，不禁防禦面部之際，竹劍凌厲地擊中了腹部。

　　④基本架式，右腳稍稍向前踏出，左拳在臍前約一拳距離，左手大拇指指根的關節與臍同高，置於身體的中心線上。劍尖與對手保持一刀一足的距離，劍尖延長線指向對手雙眼之間，或是左眼的方向。又稱水之架式，日文發音為「chuudan」。

　　紅旗同時豎起，但主將卻在衝過對方身側後，只靠左腳跳了兩、三步，再踩著僵硬的腳步回到原來位置。可能是跨出去的那一剎那觸痛了右腳。

　　「還好嗎？」

　　主將沒有回答我，重新架起竹劍。

　　第二回合，主將的動作顯然有問題，劍尖搖擺不定，光閃躲對方的攻擊就很吃力了。對方連續猛攻，將她逼到角落，擊中手部。白旗揚起，大阪女學院的選手響起掌聲，觀戰的學生發出了嘆息聲。

　　第三回合開始，主將再度架起上段，身高居劣勢的對方，開始節節後退。不管腹部呈現多大破綻，高舉的竹劍總能威嚇對方。身高佔優勢的主將，更能讓對方感受到壓迫。

　　對方一直抓不到出擊的時機，而主將也不積極逼迫對方，彼此牽制的結果，五分鐘分不出勝負，比賽以平手結束；平手時，兩者都必須退場。大概是因為腳痛，所以主將自己選擇了平手。與等在賽場線上的堀田擦身而過時，主將說了聲對不起。堀田拍拍主將的護胸，一鞠躬，進入場內。

　　我們的大將已經上場，對方卻還只輪到中堅。對方就算平手也能奪得勝利，狀況相當嚴苛。

　　「堀田。」

　　聽到我的聲音，穿著白色道服的劍士回過頭來。

　　我不由得叫她一聲，卻不知道要跟她說什麼。

　　她似乎了解我說不出什麼鼓舞人心的話，輕輕地點了點頭，將竹劍夾在腋下，走到場內中央。

　　腹部、面部、手部、腹部、手部──共計五支。

　　這次我也很輕易地記住了決定輸贏的打擊順序，因為堀田很快就打出了勝負。

　　南場老師一臉茫然地看著場內，白色疾風在南場老師面前，從對方大將身旁閃過，砰地傳出乾澀的聲響，三枝紅旗彈跳般豎起，堀田決定輸贏的第六支是腹部。

　　堀田擊敗對方大將的瞬間，社員們立刻為漂亮的大逆轉勝利大聲歡呼，彼此握著手，在跪坐處躍動著。我使勁全力鼓掌，連呼：「太好了！太好了！」

　　比賽結束，兩校成員在場內各排成一列。長岡先生舉起紅旗，宣布奈良女學館獲勝，南場老師滿臉通紅地看著我。

　　堀田被社員們猛拍面具，走回我這裡。

　　「打得好、打得太好了。」

　　我只說得出這樣的話。

　　「我會贏得大和杯。」

　　她低聲說著，在自己的位置坐下來，脫下面具，露出脹紅的臉，大大喘了口氣。她取下頭巾，表情顯得異常平靜，一點都不像剛剛打贏了三個人的樣子，瀏海被汗水濡濕，緊貼在額頭上。她仔細摺起頭巾，塞近面具裡，便趕緊站起身來，把位置讓給京都女學館。

七

　　我去裁判席繳交成員表時，聖母瑪利亞笑容可掬地向我走來。

　　「大將堀田的比賽非常精采呢。」

　　我向她點頭致意，告訴她堀田家也是經營劍道道場。

　　「喔，難怪……」聖母瑪利亞叫出聲來：「我看著她的劍道，總覺得有種親切感。她一定是從懂事以來，就開始學劍道了，她的劍道很有親和力。」

　　剛剛結束的京都女學館與大阪女學館的對戰表，從白板被撕掉了，暫時放在地上的對戰表上，記載著京都女學館只到中堅就擊敗了大阪女學館的五人。

　　「南場老師很沮喪呢，因為聽說他花了不少心血在這次的大和杯上。」

　　我盡量說得很平淡，不讓感情表現在臉上，但內心當然滿是不亦快哉的興奮。

　　「一定是輸給老師的奈良隊，造成極大的壓力，成員們的行動都變得遲緩了。這麼說也許很失禮，但是南場老師大概做夢也想不到會輸給奈良。」

　　這句話說得很白，但我並不覺得刺耳。

　　最後，聖母瑪利亞說：「接下來是決勝戰，彼此加油吧。」

　　我點點頭離去。團體過關賽的三方決賽，如果勝數相同，就要靠勝利人數、贏得支數來決定勝負，會變得很複雜。幸虧南場老師的大阪女學館連二敗，所以情況簡單多了。一如聖母瑪利亞所說的「決勝戰」，只要贏得這次比賽，就是大和杯的冠軍。

　　奈良女學館的五人圍成圈圈，在牆邊做著柔軟體操。在體育館另外半邊舉行的桌球賽已經結束，開始收拾球桌了。中間的區隔網被拆除後，部分替桌球加油的學生沒有離開，繼續坐在原地，不過只是嘰哩呱啦聊著天，對劍道比賽似乎沒什麼興趣。

　　主將說：「全力以赴吧！」其他四人默默點著頭。

　　隔著賽場，對方京都女學館是圍著聖母瑪利亞在說話。京都女學館的道服上下都是白色，連護具都是白的。只有護胸中間染成紅底，畫著一隻跳躍出半圓軌跡的白狐。

　　「還是白色道服比較可愛。」主將望著京都女學館的模樣，喃喃說著：「看到伊都的表現，我就覺得好像白色的實力比較堅強，明年改成白色吧？」

　　聽到主將這麼說，包括堀田在內，大家都笑了起來。

　　「妳的腳還好吧？」

　　我在主將背部綁上白色布條，這麼問她。跟大阪女學館比賽完後，她一直坐在體育館角落冰敷。

　　「我沒事。」她點點頭，拍拍身旁堀田的肩膀說：「我可能幫不上什麼忙了，你好好加油啦，伊都。」

　　堀田的身高不到主將肩膀，所以站在一起就像大人和小孩。堀田抬起頭，給主將關於上段架式的意見。主將一點都不在意那是後輩的意見，專心聽著。

　　我在繼續提供意見給主將的堀田背後綁上布條，深深覺得她是個不可思議的學生。

　　打劍道時的堀田，看起來誠懇敦厚，就像那身白色道服，那麼清冽、那麼莊嚴。但是平常的堀田，卻有著兇悍的一面，上課時也常呆呆望著窗外。我叫她，她還是會明顯地擺張臭臉給我看。我剛來上任，堀田就對我表現出強烈的仇恨，這件事仍在我心中翻騰，無法抹滅，我一直不明白她敵視我的原因。

　　她很清楚地對我說「我討厭你」，卻加入了劍道社。加入後，也完全沒有接納我的意思。但是她對大和杯莫名的熱衷，倒是比任何人都幫了我大忙。她的架式如水般沉靜，比賽一開始就如火般間不容息地展開猛烈攻擊，比賽一結束卻又像靜止的風般，恢復沉穩的表情。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學生。

　　長岡老師與兩位副裁判入場後，兩校社員接著入場。奈良女學院的布局，從先鋒以下都跟與大阪女學館之戰一樣。穿著白色道服、佩戴白色護具的京都女學館五人，看起來就像一列白蘆筍，狐狸在染成深紅色的護胸上，輕盈地跳躍著。

　　「行禮！」長岡一聲令下，十個人一起低下了頭，護胸上的鹿與狐，彼此跳躍、互瞪。

　　「冷靜、冷靜！」

　　我有一半像在說給自己聽似的，向她們吶喊。

　　三位裁判站在圍繞兩位先鋒的位置，雙方蹲踞後，響起長岡犀利的聲音：「開始！」

　　※※※

　　中堅很快被擊中兩支，主將拿起竹劍，站起來，堀田也開始準備戴上面具。

　　白板上的對戰表，就像剛才與大阪女學館對戰的拷貝版，依照同樣模式，輪到了我們的副將。

　　對方的先鋒短小精悍，是個打擊頻繁的選手，在團體賽中，是讓流程更加緊湊的最佳先鋒人選。我方的先鋒、次鋒，輕而易舉就被她連續擊中了兩支。中堅被擊中一支後，勉強抵擋住對方的攻擊，但在最後十秒時被擊中手部，筋疲力竭。主將輕拍垂頭喪氣離場的中堅的肩膀，進入賽場。

　　一下子被擊敗三人，觀戰學生的加油聲也變得斷斷續續。「開始！」的號令一響起，主將便發出高亢的吶喊聲，響徹氣氛有些冷清的體育館。對方縮短距離逼近，主將立刻轉為上段架式。對方似乎早已料及，積極進擊。主將攻打面部，但是距離太近，沒能擊中對方。

　　錯失第一擊，就喪失了上段優勢，反倒助長了迫入的對手的氣勢。雙方持續交鍔①時，主將的腳似乎不太撐得住，壓迫對方的力量太薄弱。對方猛地後退，主將正要上前時，對方以翻滾的力道攻擊腹部，三枝紅旗同時豎起。

　　①距離太近，動作無法發揮時的黏著狀態。

　　第二回合也是在主將一架起上段，對方便衝了過來，主將一度揮下竹劍，削減對方的氣勢，霍然後退，拉開距離。保持一定距離，高大的主將的上段就很強勢。對方一反先前氣勢，開始步步往後退，主將積極縮短間距，趁對方走投無路被迫進攻時，冷靜地打擊手部獲勝。

　　終於擊中一支，三十人左右的觀眾也發出了歡呼聲。第三回合，主將趁勢追擊，對方可能是與第四人交手，體力不支，打擊次數減少許多，主將趁機積極展開攻擊。礙於跟主將之間的距離，對方勉強瞄準腹部進攻，竹劍沒能準確擊中腹部，正要衝過主將身旁時，主將快速反轉追擊，對方一轉身，主將立刻打擊面部。但是對方突然一個踉蹌，身體失去平衡，主將的竹劍大大偏離，很不巧地被對方道服的袖子勾住。

　　主將慌忙想抽出竹劍，但對方已經重新站穩，對準主將的面部揮下了竹劍。

　　傳出「砰」的鈍重聲響，三枝紅旗同時豎起，觀戰的學生們也發出「啊──」的嘆息聲，主將無力地垂下直劍，仰面朝天。長岡先生舉起紅旗，宣布先鋒獲勝。

　　對戰表中，從京都女學館的第一個人拉出來的線，終於拉到了堀田。堀田正要進入賽場時，對方選手喊暫停，可能是一連與四人交手，繩子鬆了，她坐在地上重新戴上面具。

　　堀田安慰看起來垂頭喪氣、不斷說對不起的高大主將。主將沮喪地走回原處後，堀田放下竹劍開始做伸屈運動。

　　我靠近堀田說：「對方已經很疲憊了。」

　　堀田邊做伸屈運動邊點頭。

　　「妳要冷靜。」

　　「我很冷靜。」

　　「對方都是三年級生，妳就儘管衝吧。」

　　堀田停止伸屈運動，拿起竹劍。

　　「與幾年級生無關吧？」從面具下傳出令我意外的堅定聲音：「對方是三年級生，輸了就無所謂嗎？老師，你不想贏得大和杯嗎？」

　　我無言以對，我當然想贏得大和杯，但是要贏的話，這個一年級生就得打贏在京都私立學校大賽中獲勝的五個三年級生，這不是簡單的事。我不由得嚥下口水，看著堀田的臉，稍微遠離的一雙眼睛，在面具下炯炯發光。

　　「老師，你不想贏得大和杯嗎？」

　　「……想。」

　　我被堀田的眼神逼得老實作答。

　　「那麼，我會幫你贏來，請不要多說廢話。」

　　堀田聲色俱厲地說完後，直直望向前方。

　　對方重新綁好面具的繩子，站起來了，長岡催促雙方選手入場。堀田在原地踮起腳尖，走入賽場。我邊回想來這所學校後，她是第一個喊我老師的學生，邊目送著她白色布條在背後翻揚的小小背影。

　　我回到原來的位置，看到重哥和藤原不知何時已經並肩站在那裡了。

　　「大難關呢，老師。」

　　藤原說出這種不用說也知道的話，我瞪了他一眼，在地上撲通坐下來。

　　「加油，堀田！」

　　重哥大喊，聲音響徹體育館。

　　「擊面啊，堀田！」

　　接著，藤原也亂喊一通地聲援她。

　　「開始！」

　　號令響起，雙方都發出了高亢的吶喊聲。劍尖忙不迭地碰撞又彈開，邊摸索彼此的距離，腳邊快速前後左右移動。就在雙方距離拉近的瞬間，響起咚的踏地聲，對方發動了凌厲的攻擊。

　　砰！

　　竹劍交叉，三枝白旗同時豎起，堀田贏得一支。雙方回到起始線，對方先鋒似乎不能理解，一副左思右想的樣子。

　　「剛才是怎麼回事？我完全沒看見。」

　　「堀田架開對方的劍，擊中了面部。」

　　我不自覺地解釋給跪坐在我身旁的藤原聽，藤原感佩地說：「老師，那麼快你也看得見啊？我還以為她被擊中了呢。」

　　第二回合，開始的號令一響起，雙方便進入激烈碰撞，不一會兒，堀田被彈回來似的猛往後退。

　　就在把竹劍架在胸前、與地面垂直的瞬間，她一個後退，出其不意地打擊對方腹部。

　　這次是誰都看得出來的明顯一擊，旗子還沒豎起，已經響起了歡呼聲。身旁的藤原囉嗦地叫著：「腹部、腹部！」社員們都壓抑著不發出聲音，拚命拍手。

　　我拍得更大聲給堀田鼓勵，身旁的藤原用力點著頭說：「只差一點啦，繼續加油！」說完就跟重哥快步走出了體育館。

　　我來不及問他們怎麼回事，下一場比賽已經開始了。京都女學館在「開始」的號令後，先退一步，擺出觀望的姿態。堀田顯得毫不在意，步步逼近。對方慌忙打擊面部，堀田把竹劍平放應對閃過。當劍尖將再次交接時，堀田的竹劍已經伸出去了，對方高舉手腕應對，但被堀田搶先擊中手部，三枝白旗豎起。

　　看堀田比賽，會覺得劍道這玩意很簡單。

　　堀田的劍道幾乎沒有交鍔，當堀田猛烈交鋒時，就是決勝負的時刻。與堀田交戰的對手，不可思議地，都是主動送上門來，是堀田的距離誘惑了她們。先是劍尖交纏，然後是竹劍的根部碰撞，接著是身體碰撞，當雙方分開時，通常勝負已分，就像繩結無聲無息地解開，只要堀田握著繩結的一端，再複雜的繩結都會解開。

　　堀田的勝負沒有多餘的東西，只是雙方揮擊竹劍，先擊中要害的一方獲勝，這樣的劍道看起來再單純不過了。

　　堀田連擊兩支，擊退了次鋒。接下來的中堅比主將更高，是個身強體壯的學生，而且開始的號令一響起，便架起了上段。充分發揮身高優勢的浩大架式，有著淹沒堀田的威力，看起來就像小學生與老師的對峙。對方企圖將堀田納入竹劍揮舞的射程內，步步縮短距離，但是堀田架起正眼②，不讓對方找到目標，並不時移動腳步，脫離中線。

　　②是劍尖對準咽喉、延長線指向對手左眼的架式，對應中段時使用。

　　然後，堀田貼向對方揮下來用以威嚇的竹劍，一舉縮短了距離。當對方慌忙揮起竹劍時，砰的響起可能是擊中腹或手部的聲音的同時，堀田也以近距離看得很清楚的驚人速度揮過了竹劍。白旗先是豎起兩枝，半拍後又一枝，長岡先生大喊「Do（腹部）！」的尖銳聲音響徹體育館。

　　壓軸是第二回合。對方又架起上段，彼此保持距離，相互牽制了好一會後，堀田突然快速迫入對方面前。看在旁人眼裡，她的動作或許相當從容，但事實上當然不可能如此，堀田將竹劍靠近到幾乎貼著對方架起上段的右手的皮手套，直接砰的打擊了手部。對方在堀田拉近距離時，也沒有放下竹劍的意思，鬼迷心竅似地挨了堀田的竹劍。白旗同時豎起，整個體育館揚起「哇──」的歡呼聲。

　　終於輪到對方副將站起來時，體育館入口處突然人聲嘈雜。我轉過頭看是怎麼回事，看到學生陸陸續續進入體育館。一堆人一起在入口處脫了鞋進入，看起來像是直接從操場過來的，還有人穿著參加田徑賽的運動服。她們真的很吵，所以我請長岡先生稍等一下，對著入口處大喊：「喂，安靜點！」

　　我從入口往外看，發現學生還不斷湧進來，重哥和藤原站在通道前招呼學生們。他們兩人用力揮手，把所有田徑賽已結束，正打算回教室的學生們，通通引導來體育館。

　　五分鐘後，一反之前的冷清，體育館擠滿了觀戰的學生。我回過頭看，剛才比賽桌球的地方，都被學生們佔據了，人數應該有超過兩百人。某個角落頻頻呼喊堀田的名字，我往那裡望去，看到一張張熟悉的臉龐，曾幾何時，1─A的學生也都來了。

　　進來體育館的學生絡繹不絕，這樣下去沒完沒了，我只好請長岡先生開始比賽。跪坐在邊線前的雙方，拿起竹劍站起來。可能是一年級生擊敗三個三年級生的消息已經傳遍館內，堀田入場時，背後響起盛大的歡呼聲。

　　開始的號令響起，副將便發動強烈攻擊。副將充分利用高大壯碩的體格優勢，腳一步步向前移動，在這樣的壓迫下，縱使是交鍔，堀田也像同性相斥的磁鐵般被彈出去。儘管如此，堀田還是試著使出「退擊腹部③」，卻被對方粗壯的手擋住，竹劍打不到對方。

　　③攻擊技巧之一，日文為「引胴」，是在交鍔、體撞、打擊後擦身而過時，稍微退後再攻擊腹部的技法。

　　而且，對方看到堀田在退擊腹部後即後退到邊線邊緣，就猛然攻打過來。受到對方幾乎等於身體衝撞的強烈攻擊，堀田整個人被彈了出去，竹劍飛出去發出巨響，堀田的身體也越過邊線，背朝後摔進了觀戰的學生群中。

　　館內響起慘叫聲，我不由得站起來，但是堀田已經以跟我差不多的速度站起來了。她拿起竹劍，向周遭輕輕一鞠躬，快步回到起始線。她微低著頭，我看不到她面具裡的臉，但從她的腳步、肩頭的氛圍，我可以感覺到她非常憤怒。

　　比賽重新開始的號令響起，對方的副將立刻全力搶進，但堀田仍文風不動，就在對方揮下竹劍之際，堀田橫向跳開，對方的竹劍完全撲了個空。堀田猛然由上往下敲擊被揮落到幾乎碰觸地面的竹劍，竹劍撞及地面，引發強烈的震盪，從對方手中彈飛出去。失去竹劍的對方副將，茫然地面向堀田。

　　堀田這麼做，八成是為了報被彈出場外之仇。她將劍尖架在對方眼前，靜止不動，才短短兩、三秒的時間，對方可能覺得有一分鐘那麼長吧。副將不由得伸手去撿竹劍，堀田的竹劍便快速擊中了她的手。

　　三枝白旗豎起，館內一陣哄然。藤原在歡聲雷動中回到了我旁邊。

　　「怎麼樣？」

　　藤原指著背後的龐大啦啦隊，笑咪咪地說。

　　我拍拍他瘦弱的肩膀說：「幹得好，老師。」

　　重哥還在後面入口處，替繼續湧入的學生安排座位。

　　第二回合，對方如烈火般猛烈搶攻。堀田那種可以說是不必要的挑釁式贏法，更加激怒了對方，但是堀田一步也不退後。當副將背向我們時，堀田的身體就完全被副將的身體遮住了，這麼大的體格差距，好幾次都差點把堀田彈飛出去，但她會立刻往前，絕不被逼退。

　　剩最後一分鐘時，副將的動作急遽減弱，顯然是太過衝動毫無章法地揮舞竹劍，耗盡了體力。原本得天獨厚的身軀，現在淪為笨重的容器，劍尖捕捉不到四處敏捷跳躍的堀田，連一點像樣的機會都找不到，比賽就結束了。

　　雙方在起始線行禮後，長岡先生鄭重舉起白旗，宣布堀田獲勝，掀起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從對戰表的堀田拉出來的線，連過四人，終於拉到了最後的大將處。

　　異樣的熱情在館內持續高漲，加油聲撼動天花板，喧囂的聲浪從背後湧上來。

　　行禮後，京都女學館的大將緩緩向前邁進。與大阪女學館之戰，京都女學館只打到中堅就分出勝負，所以副將和大將都沒上場。

　　副將在剛才的比賽中有些難掩初戰的緊張，大將卻是從容自若地走進了賽場。

　　她的身高大約一百六十公分，不算高大，不過是那種難以形容的豐滿體型，感覺上她的劍道應該是強韌有力，恐怕不好應付。

　　我聽到旁邊社員的低聲交談，其中一個說：「她是在這個月舉行的全國體育大賽中，被選為京都府代表的選手。」

　　「自己的劍道！」

　　館內響起聖母瑪利亞特別清亮的聲音。

　　長岡先生以銳利的聲音大喊：「開始！」

　　「呀！」對方大將發出氣勢如虹的吶喊。

　　只差一個人，就可以拿到三角了。

　　※※※

　　我回頭一瞥。

　　體育館內擠滿了學生，還有人站在牆邊觀戰，但是館內安靜到讓我不由得要回頭確認有沒有人。踩踏地板的聲音、竹劍的聲音、從面具下發出來的聲音──只有她們兩人的聲音在體育館內迴響。

　　兩人在賽場內從容地移動，竹劍與竹劍碰觸，殘留的影像都還沒消失，身體已然相互撞擊，又分開來。如果說堀田的劍像嫩草般柔軟嬌豔，那麼京都女學館的大將就像實心的成木，夠穩健，沒有任何破綻，只要給她一點攻擊的機會，她的竹劍就會像閃電般從正上方揮下來。

　　堀田好幾次都在千鈞一髮之際，偏個頭、挪個身，閃過打擊，但其中幾支都會有一個裁判舉起旗子，只是每次長岡都在腳下交叉兩枝旗子，宣告未達有效打擊。

　　大將以岩石般的防禦，閃過堀田挾擊敗四人的氣勢的攻擊，所有打擊都被彈回來。雙方都無有效打擊，局勢平分秋色，但是面對架式毫無動搖的大將，卻有種逐漸被對方網住的感覺，這就是所謂全國體育大賽選手的威嚴吧？

　　開始三分鐘之後，多半招架抵擋的大將，反守為攻，以驚人的速度擊出之前不曾見過的「退擊面部④」。

　　④攻擊技巧之一，日文為「引面」，是在交鍔、體撞、打擊後擦身而過時，稍微退後再攻擊面部的技法。

　　堀田立刻後仰閃過，但是金屬零件發出啪鏘的響亮聲音，一個裁判舉起了紅旗。長岡先生揮動旗子表示無效，可是大將已經使出了第二招、第三招，堀田被逼得呈現後傾姿態，大將乘機踩進一大步，打擊面部。堀田反射性地將竹劍擋在前面，大將霍然停下竹劍，就在她內心驚叫一聲「啊」的瞬間，大將的竹劍又直逼向前。

　　傳來「砰」的輕微聲響，達成漂亮的兩段式擊面，三枝紅旗同時豎起。

　　館內一片「啊──」的嘆息聲，但很快又振作起來，湧現呼喚堀田名字、吶喊加油的聲音，沒多久，堀田就在掌聲中回到了起始線。

　　「還有一分半鐘，冷靜點。」

　　我不知道堀田有沒有聽見我亢奮的聲音。

　　堀田沒有低頭，讓竹劍的繩結稍微下垂，重新握起竹劍面對大將。長岡先生的聲音在鴉雀無聲的館內響起後，堀田發出今天最高亢的吶喊聲。

　　奪下一分後，大將的劍道又變了，從反守為攻的劍，變成死纏爛打的劍。恐怕這個死纏爛打的劍道，才是大將的真髓，完全不給對方打擊的空隙，帶入交鍔狀態，讓身體緊貼著堀田的竹劍。

　　時間不斷流逝，我心想快點打吧，但是向來出招頻繁的堀田，像變了一個人似的，老是不出劍。

　　旁觀者一定會看得很著急，但我知道她不是不打，是打不出去，所以沒辦法像藤原那樣單純地大喊：「不要停，打啊、打啊，堀田！」

　　我大聲告訴她：「還剩三十秒！」

　　她與大將在賽場正中央交鍔，靜止不動。堀田微低的面具，碰撞到大將面具的金屬零件，護胸上的鹿與狐狸，搖搖晃晃地互瞪著。

　　剩下十五秒，堀田沒有動作，像力量都被大將奪走了般，讓竹劍根部交纏，全身重量都擺在劍上，完全靜止不動。

　　「笨蛋，不要放棄啊，堀田！」

　　我下意識地大吼。

　　這時候，三角的事、鹿的事、自己的臉徹底變成鹿臉的事、潛伏在這一帶地底下的大鯰魚的事，我全都忘了，一心只希望堀田的竹劍可以重新活過來，握緊拳頭，扯開嗓門大喊。

　　堀田緩慢移動，將身體從大將抽離。還以為大將會靠過來，沒想到她反而主動跟堀田拉開了距離，為了這樣混過剩下的十秒鐘，她試圖再移到竹劍擊不到的距離。

　　就在這時候，洩了氣般向後退的堀田，突然全身灌滿了力量，彷彿早已預測到大將的行動般，向前邁進了一步。但是，距離太遠了，當大將的上半身向後仰，企圖閃過攻擊時，堀田的右手放開了竹劍。

　　剎那間，在我眼中，堀田蹴地而起的身影，與護胸上跳躍的鹿畫重疊了。只靠伸展到極限的左手單手支撐的竹劍，像錐子般從大將竹劍旁飛過，擊中了面部。

　　長岡先生立刻舉起旗子，其他兩位裁判也接著舉起白旗。

　　頓時歡聲雷動，學生們坐著跺響地板，跺得體育館震動起來。雙方立刻回到起始線，再開始比賽，但是才幾秒鐘就到了限定時間，長岡先生高高舉起兩手的旗子大喊：「暫停！」

　　雙方各得一分，比賽沒有中斷，直接進入延長賽。

　　「延長賽開始！」

　　雙方再回到起始線時，響起長岡先生中氣十足的聲音。學生之間又掀起鼓噪雙方奮戰的掌聲波浪，兩人發出了吶喊聲給予回應。

　　※※※

　　「這是第幾次了？」

　　藤原問我，我一時答不出來，旁邊的社員告訴我第九次了。

　　三分鐘的延長賽可以一再進行，直到分出勝負，直到一方過關獲勝。進入延長賽後，兩人已經戰了將近三十分鐘。

　　所有人都屏氣凝神看著比賽，兩人打得你死我活，激烈到讓人難以相信高中生的比賽可以這麼精采。

　　堀田像獅子般撲擊，大將就像老虎般對應；大將像老鷹般攻擊，堀田就像鷲般迎擊。堀田變成風，對方就變成雷與之抗衡；對方變成山，堀田就變成溪流沖蝕。像純粹的運動般，兩人揮舞竹劍、架住竹劍、踩響地板、身體相互碰撞。

　　兩人的劍道是那麼地真摯、誠懇，甚至讓我有了矛盾的想法──好想一直這樣看著堀田的白色道服飛舞的模樣。

　　但是，年齡上的差距、體格上的差距，再加上至今以來的比賽場數的差距，兩者之間的動作漸漸出現了差異。約莫從第七次延長賽開始，堀田的腳就失去了敏捷度，打擊幾乎都在緊要關頭被擋回。

　　到了第八次延長賽，堀田的竹劍連對方的身體都碰不到，反而被大將的竹劍擊中手部和面部。雖然打擊被判太淺，不構成有效打擊，但是每次都看得我冷汗直冒，死盯著裁判旗的動靜。

　　第九次延長賽結束時，長岡先生允許主將的請求，堀田在起始線前坐下來，開始解開面具的繩子。

　　「伊都，先把面具摘下來。」

　　主將在堀田背後小聲說著。

　　堀田的手停頓了一下，用遲緩的動作摘下面具。

　　長岡彎下腰來看堀田的臉，跟堀田說了些什麼後，指示她離開賽場。堀田拿著面具站起來，步伐有些蹣跚地走向我們。

　　被塞在護具裡三十多分鐘，堀田的臉上冒著一粒粒大顆汗珠，還從脖子銜接處流下血來。進入延長賽後，有一次對方的竹劍滑入面具下，面具有被往上頂的感覺，大概是那時候受的傷吧。

　　「請幫她治療。」

　　長岡先生這麼說，藤原趕緊去裁判席拿急救箱。

　　堀田說她沒事，我還是強迫她坐下來，說：「不要說話，默默吸入氧氣，妳不知道主將為什麼提出請求嗎？」

　　我把主將拋過來的毛巾遞給她。

　　長時間戴著面具，很可能造成缺氧狀態，致使神志不清。

　　堀田一再眨著汗水滴入的眼睛，默默用毛巾擦著臉。藤原很快幫她止了血，貼上了OK繃，拍拍她的肩膀說：「只剩一個人了，加油。」然後離去。

　　堀田在藤原幫她止血的期間，也不斷上下抖動肩膀大口喘著氣。她把毛巾按在臉頰上，茫然失神的眼睛，流露出憔悴的神色。

　　「妳還好吧？」我靠近堀田的臉，「只差一支了，就一支了。」

　　堀田目不轉睛地盯著地板上的某一點，也不知道有沒有在聽我說話，汗珠從她鼻尖滑了下來。

　　「喂，堀田……」

　　我叫她，但她的視線還是巍然不動。

　　「如果這場比賽贏了，不管任何事，我都答應妳。」

　　看著她疲憊的側臉，我不禁脫口而出這麼說。

　　堀田猛然抬起頭說：「不管任何事？」

　　「嗯……不管什麼事，隨便妳說。」

　　堀田用疲憊的聲音說：「你確定要這麼說？會付出很大的代價哦。」嘴角還浮現淡淡的笑容。

　　「笨蛋，等妳贏了再說吧。」

　　我搶過堀田手中的毛巾，硬是幫她擦去了鼻上的汗珠。

　　堀田把面具拿到前面，邊整理繩子，邊用含糊不清的聲音說：「剛才謝了。」

　　「咦？」

　　我會意不過來。

　　「剛才你不是叫我不要放棄嗎？那句話喚醒了我。」

　　堀田以正面面對著我，拿起了面具。

　　「老師。」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只能回她：「嗯？」

　　她用平靜的聲音說：

　　「我一定──會贏。」

　　我不由得盯著她看，她的眼睛不知何時又恢復了攻擊性的光芒，視線正對著賽場前的京都女學館的大將。

　　看著她還不斷冒出汗水的高傲的野生魚臉，我突然發現──

　　啊，這孩子真的好美。

　　※※※

　　宣告第十次延長賽開始的長岡先生號令一下，雙方便激烈互擊。

　　嫩草又恢復了生氣，勇敢向高聳入雲的成木挑戰，但是稍作喘息的人並不只有她，京都女學館大將的動作顯然也恢復了原有的犀利。

　　堀田連續打擊手部、面部，大將也不服輸地回以三段式攻擊。才剛進入交鍔，雙方又同時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退擊面部。兩人都已非常了解彼此的實力，那裡只存在著被純化到極致的競賽世界。

　　鴉雀無聲的體育館，只有竹劍的聲音迴響。將近三百名學生的眼睛，都專注看著比賽進展，祈禱堀田獲勝。

　　大將作勢要退擊腹部，才往後退，立刻又向前一步打擊面部。堀田看出她的後退只是誘敵，也早已採取打擊手部的動作。雙方竹劍都擊中了瞄準位置，但是打擊度太淺，紅白旗都沒豎起。

　　正要採取下一個動作時，堀田打擊手部的竹劍，被直接將身體靠過來的大將的道服勾住，堀田扭動身軀想拔出劍來。

　　隔壁的藤原啊的驚叫一聲。堀田的身體隨著拔出時機稍晚的竹劍大幅傾斜，向前摔出去般，從大將前面滑過。

　　看到堀田毫無防備的上半身，大將立刻揮起了竹劍。

　　「完了！」

　　我清楚看到堀田的右手部完全放空，不由得這麼低嚷。

　　但是下一個瞬間，大將的竹劍卻撲了個空。

　　儘管那一擊幾乎來自死角，但堀田還是舉起手臂，閃過了對方的手部攻擊。

　　好驚人的反射神經，可以說是一線間的果敢決斷。

　　當大將撲空的竹劍幾乎碰觸地面時，堀田的身體已從大將身旁躍起，雙腳高高跳離地面，嬌小的身軀彷彿在半空中瞬間靜止。

　　「砰！」

　　堀田的竹劍發出極為輕巧的聲響，擊中了大將的面部。

　　白旗同時豎起，全館爆出歡呼聲。

　　所有人都站起來，體育館有些搖晃，1─A的同學爭相叫著堀田的名字，衝進了賽場內，一個個擁抱堀田，很快就把她小小的身軀淹沒了。其他學生繼續從四面八方湧上來，擠得賽場一片混亂。

　　我趕緊進入賽場，不管三七二十一破口大罵，把學生推回原來的位子，藤原和重哥也大聲吼叫，把學生趕出賽場外。

　　終於把所有學生都趕離賽場後，長岡先生才舉起白旗，宣布堀田獲勝。接著，社員們排成一列，由長岡先生宣布奈良女學館獲勝，體育館又是一陣歡聲雷動。

　　堀田被社員們又揉又摸，身體像木偶般搖來晃去。我也想靠近堀田，但是被蜂擁而上的學生阻擋在外。

　　當我正想再試一次時，換藤原聲淚俱下地抱住我說：「老師，好精采的比賽啊。」

　　我已經夠困擾了，藤原後面的重哥又伸出右手，笑著跟我說：「恭喜。」

　　我只好越過藤原，用力握住他的手說謝謝。

　　館內掀起吶喊堀田名字的波濤，不知何時，主將已經把堀田架在肩膀上。

　　我叫住主將說：「先讓她摘下面具。」

　　就在這時候，咚的一聲，一股由下往上頂般的衝擊襲來。

　　然後，體育館縱向強烈動盪。

　　接著又是左右搖晃的衝擊，學生們都驚聲尖叫。

　　重哥大喊：「冷靜點，原地蹲下！」

　　搖晃沒有持續很久，短短幾秒鐘體育館就恢復了平靜，但是驚叫聲又持續了好一會兒，比賽後的亢奮就在這種無預期的狀態下回復了正常。

　　主將也不知在何時把堀田從肩上放下來了，堀田正跟來道別的京都女學館的大將緊緊握著手。

　　藤原悠哉地預測震度大約三到四級，我全身緊繃，抬頭看著還微微搖盪的天花板的燈。

　　※※※

　　大和杯的頒獎儀式，是聚集全校師生、參賽選手，在第一體育館舉行。

　　校長在講臺上，將大和杯交給優勝的社團。主將藉口腳痛不能走，硬是把堀田推向校長。

　　穿著白色道服的堀田，從校長手中接過灰溜溜的三角，再從站在旁邊的李察手中接過獎狀後，體育館響起頒獎儀式中最盛大的掌聲。

　　學生們解散後，老師們開始收拾會場，我也留在體育館幫忙。

　　「老師，恭喜了。」南場老師抓著頭走過來說：「前幾天是我失言了，對不起，實在太丟臉了，讓我不知如何是好。」

　　南場老師把壯碩的身軀縮成了一小團，我也過意不去地低下頭說：「不好意思，我也說了莫名其妙的話。」

　　縱使南場老師是老鼠的「使者」也無所謂，我已經拿到三角了。

　　我跟南場老師聊了一些劍道相關的事，南場老師以劍道指導者的身分跟我對等交談，讓我覺得不太好意思，也覺得很開心。

　　南場老師滿臉感慨地說，看到堀田的劍道，讓他想起了初衷。

　　「那就是福原老師吧？」

　　南場老師突然提起了重哥的姓氏，為了確認他在問什麼，我循著他的視線望過去，果然看到重哥站在那裡。

　　「嗯，是啊。」

　　我點點頭。

　　重哥一個人在收拾摺疊桌，這時候，聖母瑪利亞走向了他，兩人一再點頭致意後，聖母瑪利亞開始幫他收拾摺疊桌，遠看都看得出來重哥有些緊張，形跡可疑。

　　「應該就是福原老師吧。」

　　看著他們兩人的南場老師，低聲嘟囔著。

　　「什麼意思？」

　　「長岡老師的意中人……她說去年在京都女學館舉辦大和杯時見到他，她就對他一見鍾情了。」

　　重哥和聖母瑪利亞抬著堆起來的摺疊桌的兩邊，一起搬到倉庫。

　　我目送他們離去，突然想起在今天早上的會議上，與聖母瑪利亞的視線不期而遇時的情景，當時重哥就站在我旁邊。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我不由得仰望著天花板，站在我旁邊的南場老師發出有氣無力的嘆息聲，很難想像那是發自如此剛健的身軀。

八

　　我把三角放進側肩背包中，悄悄下樓外出。

　　時間是深夜一點，我仰望浮在半空中的一輪明月，撫摸著自己的臉。

　　長大的鹿角、覆蓋額頭的堅韌體毛、橫長的耳朵、長長凸出的下顎、濡濕的鼻子──我在內心嘀咕著，這將是我最後一次感受這種怪獸般的觸覺了。

　　我從轉害門的黑影旁經過，進入東大寺。

　　我的身體還殘留著酒味。

　　奈良女學館贏得的大和杯，都先被搬到了慶功宴的會場，在居酒屋的會場，很多老師都稱讚堀田的精采表現和劍道社的奮戰。

　　我儘可能地控制酒量，但是以雙打漂亮贏得大和杯的藤原，把氣氛炒得火熱，害我一杯接一杯地喝，勝利的美酒實在太甘甜了。我帶著堂堂正正得來的三角，跟喝得醉醺醺的重哥在十二點前回到家。

　　月影漂浮在大佛池的水面上，我吹著口哨，踩著輕盈的步伐邁進。裝著三角的側肩背包一搖晃，就會拍打我的屁股。

　　我沒有跟鹿約好，但是我非常確定鹿就在那一頭等著我。月光亮晃晃地照耀著講堂遺址，呈方形排列的基石中央，果然站著一隻雌鹿。

　　鹿踩過雜草，向我走來。

　　雌鹿的背後有兩隻雄鹿在待命，雄偉的鹿角浮現在月光中。

　　「你拿來了嗎？老師。」

　　沉穩的聲音在夜裡迴響。

　　我從側肩背包拿出裹著三角的布袋。

　　「對，我拿來了。但是你要怎麼做呢？被你拿走了，我也很困擾。唉，到時候就說弄丟了吧，可是一定會被校長痛罵一頓。」

　　我嘀咕個不停，鹿只是動也不動地等著我把三角從袋子裡拿出來。

　　「拿去，就是這個。」

　　我把三角放在草地上。

　　鹿直盯著腳下的三角，發黑的影像緊貼著地面，就像地上開了個三角形的洞。

　　我用期待的眼神看著鹿的嘴巴，等牠說出犒賞的話，替荒謬無比的這幾個禮拜畫上休止符。

　　「喂──」經過漫長的沉默後，鹿終於發出低沉的聲音：「這是什麼？」

　　「這是什麼……當然是三角啊。」

　　「不對。」

　　「不對？」

　　「這不是『眼睛』。」

　　我停下正要把摺好的布袋往側肩背包裡收的手。

　　「你在幹什麼啊？老師，開玩笑也未免太過分了吧？」

　　鹿緩緩擡起頭來。

　　「慢、慢著，這、這是如假包換的三角啊。這六十年間，的確也一直放在京都，還有狐狸、老鼠和鹿的雕刻，是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贏來的，這確實是……」

　　「聽著，老師，我說的是『眼睛』啊，哪有這種形狀的『眼睛』？」

　　鹿打斷了我的話，聲音低到幾乎融入了暗夜中。

　　聽完牠的話，我不禁低頭看著草上的黑色三角形，心想的確沒有這種形狀的眼睛。

　　「那、那麼，這是？……」

　　「我哪知道，我見都沒見過。」

　　我搖搖欲墜地坐在基石上。

　　「怎麼會這樣……」

　　風變得好冷，我這才驚覺我整個人已從酒醉中清醒。

　　月亮被雲遮住，周遭突然轉暗，鹿變成雕刻般的影像，文風不動。吹過樹間的風颼颼作響，敲打著我的鹿耳。

　　「很遺憾，老師。」

　　「慢著、慢著！」我舉起手來，極力讓混亂的頭腦鎮定下來。「為什麼？為什麼不是這個？是你說被稱為三角的吧？我聽信你的話，千辛萬苦才爭取到這東西啊。」

　　「被騙了。」

　　「被騙？被誰騙了？」

　　「被老鼠。看來，我也被牠耍了。」

　　我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鹿沉默不語。密雲散去，月光再次灑落，鹿的眼睛在幽暗中閃著亮光。

　　「就在快進入神無月前，」鹿壓低聲音說：「老鼠來過這裡，我已經六十年沒見到牠了，那個老太婆一點也沒變，還是那麼骯髒邋遢。每次到遷移『眼睛』的時期，牠就會來跟我聊聊。牠跟我說了狐狸的近況，說狐狸已經選定了某人當『使者』，還說最近在人類之間，替『眼睛』取了一個名字叫三角。我把牠的話告訴你後，這個叫三角的東西就在你面前出現了，但那並不是『眼睛』……」

　　鹿望著虛空，彷彿在思考著什麼，雄鹿的角在牠後面搖來晃去。

　　「設想得太周到了，老鼠雖然狡猾，但本性單純，我總覺得不像是老鼠的做法，設計得太過精細了。」

　　我又問到底怎麼回事？

　　鹿搖搖頭，陰鬱地說：「不知道。」

　　我不由得雙手掩面，無法一手掌握的鹿臉的觸感，殘酷地迎向了我。

　　「老師，你必須去見狐狸的『使者』。」鹿平靜地說。

　　「我不知道誰是狐狸的『使者』。」

　　我雙手掩面地搖搖頭。

　　「不，老師，你知道，他是應該把某種東西交給你的人，『眼睛』有拉近你們兩人的力量，狐狸的『使者』一定在老師面前出現過。」

　　無意識中，聖母瑪利亞的臉浮現眼前，還跟重哥的臉緊貼在一起。

　　「那個人知道老鼠的『使者』是誰，因為他親手把『眼睛』交給了老鼠的『使者』。」

　　我擡起頭，覆蓋著臉上的體毛隨著徐徐的夜風飄揚。

　　「為什麼你不自己去？」

　　「什麼意思？」

　　「為什麼你不直接去見狐狸呢？與其讓搞不清楚狀況的我四處奔波，還不如那麼做比較快吧？」

　　「你要我怎麼去京都？轉乘好幾班電車去嗎？我真那麼做，就成了大家追捕的對象啦。」

　　「沿著山脈走到伏見就行了。」

　　「狐狸已經不在伏見了。」

　　啊？我不由得叫出聲來。

　　「那、那麼，牠在哪？」

　　「在籠子裡。在很久以前，狐狸就住進了京都市動物園，聽說伏見已經沒有野生狐狸了。除了空間窄一點外，每天都有人給牠飯吃，牠在動物園過得很愜意，每天欺負隔壁籠子的狸貓。」

　　我為之語塞，侍奉神明的動物，可以離開神明，在動物園過著優閒自在的生活嗎？

　　「沒辦法，牠不這麼做就會魂飛魄散，不用說，原因當然出在你們人類。」

　　我想回諷牠，正在搜尋詞彙時，鹿冷冷地放話說：

　　「不要忘了，我說過很多次了，這是老師你們人類的問題。狐狸已經把『眼睛』交給了『使者』。當『眼睛』送到我這裡來時，我也會負起責任進行『鎮壓』儀式。我們的任務僅止於此，其他事應該由你們去解決，那是你們的世界，請你們自己守護。」

　　「可、可是，老鼠……」

　　「你最好不要期待老鼠良心發現把東西送回來，而且這次老鼠的行動特別詭異。那個老太婆沒有那麼高的智商，不太可能耍這麼精密的花招。總之，你必須找到狐狸的『使者』，問出『眼睛』的下落。」

　　我問鹿，我可不可以直接去找狐狸問？

　　鹿搖了搖頭，牠說，狐狸絕對不會跟「使者」之外的人類說話，會徹底把自己扮成一隻狐狸。

　　我默默從鹿腳下拿起三角，拍掉上面的泥土，收進布袋裡，手上有種空虛的重量感。

　　我又問：「最後請你告訴我，『眼睛』到底是什麼？如果你一開始就把形狀說清楚，也不會發生這麼愚蠢的事。」

　　「我不能說。」

　　「都到這地步了，你還說這種話！」

　　我壓抑不了憤怒，提高了聲調。

　　動也不動的雄鹿，似乎對這樣的聲音產生了反應，突然殺氣騰騰地向前邁進了一步。

　　雌鹿制止牠們，用平靜的聲音說：

　　「我們與『眼睛』同在，『眼睛』規定的事，我們不能忤逆。你不要搞錯了，我和狐狸、老鼠並非不死之身，也非萬能。我們會生病，也會骨折。我可以活在這個時代，這樣跟老師說話，都是『眼睛』賦予我的力量。我們與『眼睛』共存亡，這就是我們的使命。」

　　「什麼使命不使命，這樣下去不是一切都完了？」

　　「老師，所有的答案都在『眼睛』，我只能告訴你這麼多了。『眼睛』有力量，如果『眼睛』覺得有必要，自然會出現在你面前。」

　　簡直就像禪問答，我只能不滿地咂咂舌，把三角放進側肩背包裡，站起來。點亮手錶的燈一看，日期已經是二十一日了。

　　「期限只有十天了。」

　　「不對，老師。」

　　鹿突然出聲否定我的喃喃自語。

　　「哪裡不對？」

　　「『鎮壓』儀式必須在月夜舉行，因為需要滿月的力量，才能釋放出『眼睛』的力量，所以期限不是神無月的最後一天，而是滿月之夜。」

　　「慢著，滿月之夜是……」

　　說到這裡，我猛然擡頭仰望天空。天空裡的半月又增加了月齡，豐滿的月亮閃耀著燦爛的光輝。

　　「沒錯，只要在神無月期間進行『鎮壓』儀式，就能鎮壓鯰魚，但是過了滿月，在月缺之夜進行儀式，『鎮壓』的力量就會大幅減弱。第五次的交接就是這樣，來不及在滿月之夜舉行，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讓鯰魚安靜下來。」

　　十一月富士山、寶永大噴火──藤原的資料集中的文字歷歷在目。

　　「那、那個滿月……是什麼時候？」

　　鹿的黑色眼眸在月光下顯得溫潤光澤，牠低聲回說：

　　「就是二十五日的夜晚……只剩五天了，老師。」

　　※※※

　　早餐中，重哥說四點多時好像有地震。

　　婆婆說她睡得很熟沒感覺，問我知不知道？我默默搖了搖頭。其實，我昨晚一整晚都沒睡，當然知道發生過地震。

　　「昨天的比賽真的太精采了，現在回想起來都還很興奮。」

　　重哥邊喝著味噌湯，邊極力讚賞堀田的表現。婆婆說如果真的那麼精采，她也很想看，還叫我把那個冠軍牌拿給她看。

　　我很不想再看到那東西，但是又不能拒絕婆婆的要求，只好從背包裡拿出三角。

　　當我在解布袋繩子時，重哥先陳述了他身為專家的意見，說三角的造型很獨特，手藝也非常高超。

　　「哎呀，」我把三角放在餐桌上，婆婆便驚叫起來：「這是爺爺做的啊！」

　　咦？我和重哥同時驚呼。

　　「這是我老伴做的呢，哈哈，太驚訝了。」

　　婆婆雙手緊握胸前，連呼好幾聲太驚訝了，拿起三角。

　　「我們剛結婚沒多久時，前校長來找爺爺做這個東西。東西做好後，前校長非常滿意，所以大概在戰爭才剛結束的一、兩年吧，爺爺就因為這樣的機緣，進了奈良女學館教書。」

　　婆婆用骨瘦如柴的手指，撫摸著三角黯淡的表面，又一再地說著太驚訝了。

　　「那麼也就是說，如果沒有這個，我也不會在那裡教書了……」

　　重哥顯得感慨萬千，婆婆也按著眼角說：「經過六十年，又回來了。」

　　早餐後，把三角供在佛壇上，我們三人一起上香祭拜，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婆婆說：「老師，你真孝順婆婆呢。」一再感謝我，害我不知道該以什麼表情面對她。

　　在婆婆比平常更久的目送下，我搭上重哥的車去學校。

　　在車裡，重哥短短一句：「謝謝你，老師。」稍稍緩和了我昨晚如鯁在喉的心情。

　　※※※

　　一進教職員室，就看到大和杯都擺放在入口處旁的桌上。

　　我把三角的袋子放在那裡，沒理睬喝過頭不舒服而猛搓胸口的藤原，逕自拿起點名簿，去1─A上生活指導課。

　　我打算在生活指導課上，好好稱讚堀田一番。雖然那不是我要的三角，但是絕對無損於堀田創下的豐功偉業。

　　沒想到我準備了種種說法，主角堀田卻沒有來教室。

　　我有種期待落空的感覺，開始點名，接著進入第一堂的理科課程。

　　上課二十分鐘後，突然有人打開教室後面的門，我停下書寫黑板的手，果不其然，是堀田進來了。她看都沒看我一眼，直接入座，坐定後，把書包放在桌上，呆滯地看著前面同學的背部。

　　「堀田，」時間彷彿回到我剛來赴任那一天，我加重語氣說：「妳遲到了，還不發一語進來教室，有妳這種學生嗎？」

　　堀田猛地擡起頭，臉色奇差，一點都不像昨天比賽時的她，用毫無生氣的眼眸看著我。

　　「怎麼了？妳那張臉很難看呢。」

　　她對我說的話毫無反應，只是盯著我看，樣子有點反常。

　　「算了，妳昨天打得那麼拚命，大概累壞了，今天特別允許妳遲到。」

　　我打開點名簿，在堀田那一欄打圈，原本想說：「好了，現在是上課中，不要發呆，把課本拿出來。」但是將視線拉回到她身上時，我不由得把話嚥了下去。

　　堀田哭了。

　　就在與我的視線交接時，堀田的臉整個垮下來，從眼睛撲簌撲簌掉下淚來。她咬著嘴唇，強忍不哭，但淚水還是不停溢出來。

　　我不知所措地看著堀田說：「喂、喂，妳還好吧？……」

　　堀田好像在抗拒我的話似的，低下頭，從嘴角流瀉出微弱的嗚咽聲，在大家目瞪口呆、一片靜寂的教室裡迴響。

　　突然，堀田站起來，抓起桌上的書包，飛也似地衝出教室。

　　我大叫等一下，丟下課本趕緊走出教室。

　　堀田的背部已經彎過走廊轉角，不見蹤影。幾個學生一起衝出教室，大叫伊都的名字，追上前去。

　　我終於讓紛擾嘈雜的教室安靜下來時，去追堀田的同學也回來了。

　　我問她們情況如何？她們一個個都黯然搖頭說沒追上。

　　其中一個學生歇斯底里地責怪我說：「都是老師不好，說她那張臉很難看。」

　　全班同學都用憎惡的眼光看著我，無言地表示贊同。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看著堀田空盪的座位。

　　下課後，我去第二體育館，主將一見到我就問伊都呢？我總不能告訴她，我一開口堀田就哭著跑出教室了，所以我說堀田身體不舒服先回家了。

　　主將愁眉不展地說：「一定是昨天的比賽把她給累壞了，今天來了很多人，都想見見她呢。」

　　我循著主將的視線望過去，看到一堆陌生的學生坐在牆邊。

　　我問怎麼回事？主將露出既開心又害羞的表情說：「她們都是來申請加入社團的，因為昨天的比賽讓她們看得很感動。」

　　我告訴主將，在她的腳復元之前不要勉強練習，便回到了教職員室。

　　放在教職員室入口處旁的陳列箱裡，不知何時已經整齊排列著奈良女學館贏來的大和杯。我隔著玻璃，注視著擺飾在臺上的三角，想著堀田的事。

　　我並不認為我說的那句話是主要原因，但也沒有自信敢說不是。總之，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我又被堀田厭惡了。在昨天的大和杯上，我一度覺得我們之間似乎有了某種關連性，但是現在又回到了原點。

　　我嘆了口氣，將視線從三角拉開。

　　映在正面玻璃上的一張鹿臉，已經完全看不出人樣了，就像從雄鹿脖子割下來的一顆頭。我盯著自己的臉看，突然，之前竟然不曾有過的感覺油然而生──我是不是再也無法恢復人類的面貌了──我第一次覺得害怕。

　　遠處傳來管樂社不協調的樂聲，窗外響起在校內跑步的吶喊聲，走廊上迴蕩著上樓學生們的笑聲，這世上的一切是如此平靜，為什麼只有我面臨這樣的不幸呢？

　　頭上的喇叭響起悠揚的鈴聲。不管是多正當的憤怒，也無處可發洩。我將視線從玻璃箱上移開，進入教職員室，拿起資料，寒著心去開教職員會議。

　　※※※

　　第二天，堀田沒有來學校。

　　我去上課時，其他老師接到她父母來電，只說她身體不舒服要請假，沒有清楚說明狀況。也許我應該去堀田家一趟，但是我沒有那種餘力。

　　無論是在家時、在課堂上書寫黑板時、跟藤原一起啃麻花卷時，我滿腦子想的都是狐狸的「使者」、鹿臉和滿月之夜，當然還有地震和鯰魚，老實說，這些事龐大到我無法縝密思考。

　　下課後，我還是撥了電話去京都女學館。

　　光坐著不動，只會漫無止境地想著聖母瑪利亞到底是不是狐狸的「使者」。如果聖母瑪利亞真是狐狸的「使者」，把「眼睛」交給某人後，還能對我笑得那麼天真燦爛嗎？想到這樣我就難以忍受。

　　但是，沒有時間了。

　　昨天吃晚餐時，重哥說他父親說，伊豆別墅的居民都陸陸續續遷離，溫泉旅館也冷冷清清。在當地，防災物品供不應求，還出現囤積食物、水的情況。報上登的電視節目表，也幾乎每天都看得到地震相關報導的特別節目。

　　「這一帶也發生了地震，這樣下去恐怕會有問題，說不定會來個大地震。」

　　重哥一臉沉重地吃著飯後的柿子，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他，噘起嘴來，沒勁地把柿子籽吐在空碗裡。

　　電話那頭傳來聖母瑪利亞的聲音，還是那麼活潑開朗。

　　她又稱讚了一次奈良女學館在大和杯的優異表現，我鄭重地向她致謝後，立刻切入主題，問她明天能不能見個面。

　　感覺到她有些猶豫，我隨機應變當場編了個藉口──其實是我有事要去京都，想順便請教劍道指導的事。

　　聖母瑪利亞說，明天早上她要去父親的道場教小朋友，所以要到傍晚時才有空。

　　「可以約在伏見稻荷嗎？」

　　咦，伏見稻荷？我不由得提高了聲調。

　　「我家道場在伏見稻荷，離學校有點遠，所以我平常是一個人住在岡崎。」

　　聖母瑪利亞這麼解釋。

　　決定見面時間後，我就掛了電話。

　　要和聖母瑪利亞單獨見面，我的心情卻跌到谷底。聖母瑪利亞的家在伏見稻荷，更增添了不祥的陰影。

　　我嘆口氣，把身體靠在椅背上。藤原笑咪咪地對我說：「喲，要跟聖母瑪利亞約會啊？這可是學校電話呢，你還真積極。」

　　我瞪了他一眼，告訴他不是他想的那樣，他突然把身子靠向我說：「對了，剛才你不是提到伏見稻荷嗎？我想起了一件事。」

　　「什麼事？怎麼了？」

　　「你之前不是問我大阪跟老鼠有什麼關係嗎？那之後我稍微調查了一下。」

　　「老鼠」是我現在最不想聽到的字眼，我意興闌珊地應了聲「喔」，但是他一點也不在意，逕自說了起來：

　　「先說畫在劍道社護胸上的鹿、狐狸、老鼠，牠們的共通點就是牠們都是眷屬。」

　　「眷屬？」

　　「就是侍奉神的一族，就像鹿是春日大社、狐狸是稻荷大社那樣，老鼠應該也有牠侍奉的神社。」

　　「啊，我知道，是大國天吧？」

　　「喲，老師，你真博學呢。」

　　藤原發出打從心底感到訝異的聲音。

　　我也很驚訝自己居然會知道，後來想到是在重哥車上聽過這樣的落語。我聽過好幾次米朝的「Nu字鼠」，笑點就在於那隻老鼠是大國天的使者。

　　「也就是說，老鼠也是大國天的眷屬、如假包換的神的使者，與鹿和狐狸相比，格調並沒有差一截。至於大阪，根據《日本書紀》上的記載，在難波宮興建時，老鼠大舉遷移至此。」

　　「人遷移，老鼠當然也會跟著遷移啊，以此為根據太牽強了吧？」

　　「你說得沒錯，可是說到難波宮，大阪女學館就蓋在難波宮旁啊，我覺得是取自這個由來，不過現在已經無從知道真相了。」

　　藤原做完結論後，從腳下拿出羽毛球拍，準備前往體育館。

　　「對了，藤原，你對京都熟嗎？」

　　「嗯，算熟吧，我老婆家在京都。」

　　「你知道京都市動物園在哪嗎？」

　　「知道啊，就在平安神宮附近，岡崎那一帶。」藤原不假思索地說出了我剛才聽到的聖母瑪利亞的住處，然後調皮地拋下一句：「要跟聖母瑪利亞去動物園約會啊？真好，好羨慕啊。」便去了體育館。

　　我呆呆地靠在椅背上，看著桌上的三角月曆，二十五日那一格畫著紅色的大圈圈。

　　距離滿月還有三天。

　　※※※

　　午後，我出門前往京都。

　　在京阪電車的伏見稻荷站下車，走向伏見稻荷大社。

　　還不到與聖母瑪利亞約好的時間，我鑽過伏見稻荷大社的大鳥居，爬上斜坡，樓門旁有兩隻石狐狸迎接我，我在正殿的香油錢箱投入十圓，嘎瑯嘎瑯拉響鈴鐺。我心想，這麼祈禱又有誰會實現我的願望呢？卻還是誠心誠意地祈禱能恢復人類的模樣。

　　境內的圖畫地圖顯示，鮮紅色的鳥居像骨牌般，從山麓遙遙排列到稻荷山頂。我看看手錶，心想既然來了，就欣賞一下有名的千座鳥居吧。

　　乍看之下沒什麼的建築物，一往裡走，那東西就突然冒出來了。

　　紅、紅、紅、紅──

　　多到數不清的紅色鳥居，一直延伸到森林深處。綿延不絕、櫛比鱗次的鳥居圍成的迴廊，走得我啞然失言。

　　來修學旅行的國中生從我身旁跑過，走在迤邐連綿的石子路上，背影很快消失在被鳥居框起來的紅框框外。

　　越深入山中，人煙越是稀少，前後都不見人影，給人一種錯覺，彷彿栽進了塗滿紅色的迷宮中。樹木開始發出紛擾不安的聲響，催著我繼續往上爬。

　　鳥居的行列突然中斷，一片大水池霍然映入眼簾，池裡的水有些濁，池畔有間祠堂。我從掛著稻穗的入口，悄悄往裡探，昏暗的堂內祭壇上，擺著幾尊不起眼的狐狸雕像，用看似邪惡的眼神俯視著我。蠟燭的長燈芯搖曳燃燒著，詭異地照出了狐狸們的模樣，從狐狸脖子垂下來的紅色圍兜，竟然無風自揚，嚇得我慌忙從祠堂前離去。

　　※※※

　　我與聖母瑪利亞約好的見面地點，是稻荷大社入口處的大鳥居下。回到山麓時，雖然還不到約好的下午四點，但是聖母瑪利亞已經站在大鳥居下了。

　　把裝著竹劍、護具的袋子背在肩上的聖母瑪利亞，看到從背後出現的我，顯得有些訝異。

　　「對不起，麻煩你到這裡來。」

　　聖母瑪利亞低頭致歉。

　　我慌忙搖著手說：「千萬別這麼說，我一直很想來看看千座鳥居。」

　　「感想如何？很多座吧？」

　　「是啊，多得嚇人，我走到一半覺得很不舒服就下來了。」我老實回答。

　　聖母瑪利亞莞爾一笑說：「去那家吃茶店吧。」快我一步走在我前面。

　　進了古舊的吃茶店，我們面對面而坐。

　　聖母瑪利亞跟南場老師說了同樣的話，她說看過堀田的劍道後，決定找回初衷，再次學習劍道。又說堀田才一年級，期待明年還能看到她的表現。我喔的點點頭，愁悶地回想起堀田那張臉。

　　在等咖啡送來的期間，「明年」這兩個字，一直在我心底翻攪。聖母瑪利亞似乎還不知道，我來奈良女學館只教第二學期。

　　當我稍稍回想我來奈良僅僅一個月所發生的事時，不得不承認我的人生已經被扭曲到令人驚訝的程度，而且感覺爾後的未來，也是一片黑暗。

　　聖母瑪利亞背後是一大片面對馬路的玻璃，映在上面的我的模樣，殘酷地說明了我黑暗的未來。

　　我點的咖啡送來時，聖母瑪利亞問我要討論關於劍道社的什麼事。

　　我在心中獨白：「一個明年就不在學校的人，跟他校老師談社團的事做什麼呢？找這種理由實在太可笑了。」但還是請教她都安排哪些練習項目。

　　聖母瑪利亞很誠懇、很仔細地向我說明了京都女學館劍道社的練習項目。我漫不經心地聽著，一心想著如何切入主題，問她關於狐狸的「使者」的事。

　　※※※

　　二十分鐘後，聖母瑪利亞解說完畢，我還是沒想到任何點子，只能單刀直入地問了──

　　清楚映在鏡子裡的未來，給了我沉穩的覺悟──我一口喝乾咖啡，將杯子放回茶托上。

　　「呃……」

　　「嗯？」

　　聖母瑪利亞微偏著頭，表情是那麼純真，害我的決心立刻動搖起來，但是我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了。

　　「我想請問妳一件事……是關於之前在『狐乃葉』的聯歡會的事……」

　　「喔……」聖母瑪利亞啜了一口咖啡歐蕾，點點頭。

　　「老師應該要在『狐乃葉』交給我什麼東西吧？」

　　聖母瑪利亞的手還握著杯子的把手，回給我一個訝異的表情。

　　「我想……我應該已經交給了老師吧？」

　　「不，不是參賽成員表格，我也說不太清楚，總之，老師應該在『狐乃葉』把一個很重要的東西交給我吧？可是妳卻在那之前，把東西先交給了某人，不是嗎？原本，妳把那東西交給我之後，我還要送去其他地方，現在我沒辦法送去，所以發生了天大的事。最近的地震、富士山的……唉，先不說那些了。啊，對不起，說得支離破碎。」

　　聖母瑪利亞滿臉困惑地聽完後，緩緩搖著頭說：「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我、我想也是。」

　　「老師，你究竟想說什麼？」

　　「就是……」

　　我盯著聖母瑪利亞的眼睛，那雙淡色的眼眸，直視著我的臉。

　　「長岡老師是狐狸的──」

　　我想接著說「使者」，但是果不其然，聲音四散發不出來。我順便試著說「老鼠的『使者』」、「鹿的『使者』」，結果全都只能說到一半；我也試過寫在餐巾紙上，結果手直發抖動不了筆。

　　「長岡老師是狐狸──嗎？」

　　沒辦法，我只好簡化我的問題，但是恐怕很難聽得懂。果然，聖母瑪利亞說：「咦，狐狸？」露出不知道是該驚訝還是該笑的表情。

　　「是的，長岡老師是狐狸，老師應該在『狐乃葉』把某樣東西交給我，可是老師把那樣東西交給了老鼠。是的，就是老鼠。不過說是說老鼠，其實真正的身分是人類。起初，我以為老師交給老鼠的東西是三角，所以曾經懷疑南場老師就是老鼠，但三角並不是我要的東西，我完全搞錯了。」

　　我停下來觀察聖母瑪利亞的反應，她聽我說話的表情很奇特，似笑又似帶點哀傷。

　　「你為什麼跟我說這種話？」

　　「因為妳知道老鼠是誰，妳親手把某樣東西交給了他，而我必須從老鼠手中拿回那樣東西，否則這世上就會發生天大的事。」

　　聖母瑪利亞沒有回應我的話，只是淒涼一笑，喃喃說道：「我是……狐狸嗎？」

　　「嗯。」我咬著嘴唇點點頭。

　　「也就是說，我是狐女囉？」聖母瑪利亞說：「如果我是狐女……」她有所壓抑似地低聲說：「那麼，老師，你是什麼？」

　　「我是……鹿男。」

　　我知道這個答案很可笑，還是毅然說了出來。

　　「其他還有老鼠？」

　　「是的，我不知道老鼠是男是女。」

　　「鹿、狐狸、老鼠……很像劍道社護胸上的畫呢。」

　　聖母瑪利亞的雙手扣住咖啡歐蕾的杯子，注視著杯內。

　　「老師……你找我出來，就是為了問這種事？」

　　「咦？啊，不……我……」

　　「你說你要問我關於劍道的事，全是騙我的？」

　　聖母瑪利亞的視線從杯子裡揚起，眼眸深處閃爍著冰冷憤怒的神色。

　　我低頭致歉。

　　「我非來問妳不可，妳是我最後的一線希望了。我已經沒有時間了，我必須找到老鼠，把妳交給他的東西拿回來。拜託妳告訴我，誰是老鼠？拜託妳告訴我。」

　　我雙手服貼在桌面上，低下頭來。

　　漫長的沉默隔著桌子飄流著。

　　「我不知道……這件事應該與我無關。」

　　聖母瑪利亞以平靜的聲音回答。

　　「真的很遺憾，你會對我說這種話。」

　　她喃喃說著，將杯子放回茶托上，站起身來。

　　「慢、慢著，老師，妳最近去過京都市動物園吧？是不是在那裡被狐狸……」

　　我要說是不是被狐狸叫住了？聲音卻無情地變成怪異的低鳴消失。

　　「再見，老師。」

　　她拿起竹劍袋，輕輕點頭致意，背起裝大護具的袋子走向出口。走到門前，她回頭看了我一眼，臉上表情十分哀傷，我還來不及與她視線相交，她已經消失在門的另一端了。

　　※※※

　　今天是禮拜天，我卻在早上六點醒來。

　　起床也無事可做，所以我又蓋上被子，輾轉淺眠好幾回，最後實在睡不著才爬起來。

　　下一樓時，時鐘指著十點多了。我洗把臉，走向餐桌，婆婆開始幫我準備早餐。

　　自從我突然變得怕油、怕鹹後，餐桌上幾乎都是健康食物。我吃著涼拌蔬菜，婆婆坐在我前面，打開一本夾著書籤的書開始閱讀。

　　「喲，開始學插花了啊？」

　　我邊看著婆婆那本封面有張大照片的書，邊打開納豆盒。在這個家，只有我吃納豆。每次我嘀咕說這麼好吃的東西也不知道吃，重哥和婆婆都會露出厭惡的表情。

　　「老師，你插過花嗎？」婆婆問我。

　　我邊攪拌納豆邊搖頭。

　　「老師，你也可以試一次看看喔，改天我帶你去插花會。」

　　「插花就不必了，我連第一枝該怎插都不知道。」

　　「有模式可循啊，只要照著模式插就八九不離十了。」

　　「咦，有那種東西？」

　　婆婆很肯定地說當然啦，把她正在閱讀的圖鑑般的書轉向我。書上畫著一個壺狀的容器，裡面插著松枝。

　　「這叫天地人。」婆婆指著畫說。

　　沒錯，用毛筆畫向三個方向的松枝，各自寫著天、地、人。

　　「所有插花都是根據這個模式，流派不同，稱呼方式也不同，但是內容都一樣。來，你看。」

　　婆婆啪啦啪啦翻著照片，指著每一個作品，告訴我這是天、這是地。原來如此，果然每張照片看起來都是遵循第一張畫的做法，決定一個形態。

　　「真的呢，每個作品都有三個重點。」

　　「沒錯，插花就是天、地、人──可以說是這世界的象徵。這三點調和才能維持均衡，少一個都不行，看起來就是不好看，很不可思議。」

　　婆婆笑說是不是有點太誇張了？

　　但是我拿著納豆盒，聽得很認真，因為婆婆說的話，正好與現況不謀而合。婆婆說天是自然、是太陽，地是大地、是樹木，人是人類。

　　「最近聽到地震新聞，我都覺得好像是天神生氣了。」

　　婆婆放下書，去關掉已把茶壺煮沸的爐火。

　　我吃完早餐時重哥才起床，他倒了杯牛奶，打開電視。畫面上猛然出現富士山，現場記者滿臉緊張地播報說，從昨晚開始急遽觀測到低頻率地震。

　　重哥低嚷著：「啊，煩死人了。」立刻轉臺。

　　我默默走上二樓，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如果說天是鹿島大神，地是大鯰魚，那麼人就是我、就是聖母瑪利亞、就是藤原、重哥、婆婆、母親。鹿和狐狸比較接近天。

　　現在，這三者的調和快瓦解了，缺少把花插好的容器，枝葉就快散開了。也就是說，所謂的「眼睛」，就是用來插天地人枝葉的器具──想是想通了，但是毫無意義，明天就是期限了，我卻只能躺在這裡睡大頭覺。

　　絕望真是平靜無聲的東西啊，我望著天花板這麼想。

　　一樓有人按電鈴，我想大概是快遞吧。

　　一陣拉開拉門的玻璃聲響後，我聽到婆婆跟誰在說話的聲音。

　　然後是咚咚的上樓聲，重哥叫著「老師」，我爬起來說「請進」。

　　重哥拉開門說：「有人找你。」

　　「找我？」

　　重哥笑得有些曖昧，對我點點頭就下樓去了。

　　我不知道是誰來了，總之，只穿一件短袖Ｔ恤似乎不太妥當，所以我又套上一件長袖襯衫才下樓。途中聽見婆婆和重哥站在玄關說話，我心想到底是誰呢？走到玄關一看，竟然是堀田。

　　「堀田。」

　　我不由得叫出她的名字。

　　她轉向我，微微點頭致意。

　　「妳身體好了嗎？」

　　她面無表情地說還好，稍微有些距離的雙眼格外清亮，頸子上還有大和杯時受傷所留下的痂疤。

　　重哥說：「她好像有很重要的事找你呢。」

　　堀田說：「我可以打攪一下嗎？」

　　婆婆說：「當然可以。」大概是聽重哥說過她的事吧，婆婆又接著說：「謝謝妳啦，小妹妹，多虧了妳，爺爺才能回來。」

　　堀田邊脫鞋子，邊滿臉疑惑地聽著。

　　我從客廳拿了一個坐墊，先走上二樓，把散落一地的東西，分別收到壁櫥或桌上後，樓梯嘎吱作響，堀田上來了。

　　「坐那裡吧。」我指著坐墊。

　　堀田默默在那裡跪坐下來。她穿著牛仔褲、白色帽Ｔ，一身簡單打扮。

　　我坐在桌前的椅子上，面向堀田。

　　「怎麼突然來找我？」

　　堀田東張西望打量著我的房間，冷不防地說：「你還記得嗎？」

　　我疑惑地問：「記得什麼？」

　　「你在大和杯時說的話。」

　　「大和杯？」

　　「你說如果贏得比賽，可以答應我任何要求。」

　　我啊的叫了一聲，沒錯，我記得我是這麼說過。因為是一時激動脫口而出的話，所以我幾乎快忘了。

　　「嗯，我的確說過。」

　　「那麼，你會答應我的要求嗎？」

　　「這、這個嘛，總之，妳先說說看吧。」

　　「怎麼可以這樣，你說過會答應我任何要求。」

　　看到堀田如此堅持，我不禁啞然。心想她幹嘛選這時候來呢？

　　但是三天前的事讓我覺得內疚，一直重重壓在心頭，我只好點點頭說：「我知道了……妳說吧，不過，要在我能力範圍內，我連第一次的薪水都還沒領到呢。」

　　「放心吧，不花錢。」堀田平靜地說。

　　「是嗎？那就好，說吧，妳的要求是什麼？」

　　「請讓我休學。」

　　頓時，我目瞪口呆，直盯著堀田的臉。

　　「等、等一下……」

　　「請現在就讓我休學。不，我想休學就可以休學，我只希望老師不要阻撓我，也不要問我理由，這就是我的要求。」

　　堀田看著我的眼睛，一口氣把話都說完了。

　　「為、為什麼？」

　　「我說過不要問理由。」

　　「沒錯……我是說了很過分的話，說妳那張臉很難看，我道歉，可是也不必為了這點小事……啊，也不能說是小事啦，可是……」

　　「跟那件事無關。」堀田用強硬的語氣打斷了我的話，然後自言自語般地低聲說：「而且，我這張臉的確很難看。」

　　「不，妳長得不醜，妳很漂亮。」

　　我不由得這麼說，心想這不是老師該對學生說的話，果不其然，堀田滿臉驚訝地看著我。

　　「請不要胡說。」

　　「我沒胡說。」

　　堀田蹙起眉梢，瞪著我說：「總之，我要休學，請你完全放手不要管，我要說的只有這些。」

　　她正要從坐墊站起來時，婆婆在樓下叫著：「茶泡好了，老師你下來拿吧。」我發現她臉上閃過困惑的神色，趕緊大聲回說：「好，我馬上來。」

　　「婆婆特地為妳泡了茶，妳不喝完再走就對不起她啦。」

　　看到我站起來，她又勉為其難地坐了下來。

　　下樓時碰到重哥。

　　「到底什麼事？」

　　重哥特地跑去附近買了三笠⑤的點心盒，邊從紙袋拿出點心盒，邊滿臉好奇地問我。

　　⑤外面是蛋糕皮，裡面是抹茶餡的甜點，因外皮鬆軟如三笠山之稜線而取名為三笠山，簡稱三笠。

　　「呃，就是……關於升學的事。」

　　「她才一年級就來找你談升學的事？現在的孩子真積極呢。」

　　接著，他還搞不清楚狀況地稱讚我，說我是個德高望重的老師，然後把兩個三笠放在托盤上。

　　我拿著托盤，邊搖搖欲墜地走上樓，邊一再思考這件事的不合理性，總覺得事態雖然嚴重，卻又帶點滑稽。明天就要面臨世界危機了，我卻連一個學生的問題都擺不平，完全顧不得其他事。

　　我決定打破砂鍋問到底，跟堀田好好談談，釐清原因。

　　進房間時，堀田正站在桌前，專注看著手上的東西。

　　「怎麼了？」

　　我在堆滿東西的桌上尋找放置托盤的位置，赫然發現後天開始的段考考卷就放在桌上。

　　「哇，妳不能靠近這裡！」

　　我緊張地叫起來。

　　但堀田俯視的視線動也不動一下，我叫她走開，她也毫無反應。

　　「我說不能靠近這裡啊。」

　　我急忙把托盤放在地上走向她，她才擡起頭來。

　　「啊──對了，我還沒把照片交給妳。」

　　看到堀田手上那張照片，我鬆了一口氣，那是藤原在大和杯那天拍的劍道比賽照片。主將和堀田並肩站在正中央，其他社員分站兩邊，我站在最旁邊，剛摘下面具的堀田，滿臉通紅還喘著氣，瀏海因汗水貼在額頭上。

　　「這是藤原老師多洗給妳的，妳可以帶回去。」

　　我告訴她，改天要記得謝謝藤原老師，然後揮手示意她快點離開，她卻還是盯著照片看得入神。

　　「太奇怪了……」

　　堀田冒出了這麼一句話。

　　「哪裡奇怪？」

　　「這張照片……我的臉不奇怪嗎？」

　　咦？我不由得提高了聲調。

　　「不會奇怪啊，不就是平常的妳嗎？」

　　「真的嗎？」

　　聽到堀田問得那麼擔心，我哈哈竊笑，猜想這孩子八成對自己的長相有過度的自卑感。

　　「我說堀田啊……妳要對自己更有自信。」

　　我以為總算看出了一點端倪，那麼對堀田說。

　　「不是那樣……」

　　「人難免都有自卑感，尤其是在妳這種年紀，特別在意他人的眼光，其實沒有人會注意妳那麼多。重哥不久前還說過妳很漂亮呢，啊，這件事不可以告訴其他學生喔──」

　　說到臉，我相信我的心情比任何有自卑感的人都要悲哀。

　　堀田的眼睛雖然離得有點遠，但是一點都不影響她小巧、可愛的臉。對這麼一張臉有自卑感，實在太不滿足了。

　　「不是那樣。」

　　堀田的聲音聽起來不太耐煩。

　　「那麼是怎樣？」

　　「我的耳朵在哪裡？」

　　「妳說什麼？」

　　「我的耳朵在哪裡？請用手指出來。」

　　堀田把照片推到我面前，我指著照片說這裡啊。她把頭髮紮在後面，所以小小、白皙的耳朵很醒目。

　　「……我想也是。」

　　我站在點頭的堀田身旁，突然覺得這樣的對話很熟悉。

　　「請跟我來一下。」

　　堀田猛然抓住我的手臂。

　　我問她去哪？她叫我不要問，跟她走就是了。出了房間後，她快步走下樓。

　　「咦，你們要出去啊？」重哥問。

　　我來不及回答他，只管緊追著堀田往外走。

　　「妳幹嘛突然這樣？」

　　「我想確認一件事。」

　　「確認什麼？」

　　她說去了就知道，幾乎是小跑步地往前走。

　　我們經過奈良女子大學前，來到了近鐵奈良車站。

　　堀田一過斑馬線，就從顫巍巍地立在噴水池上的行基像右轉，進入了商店街入口處的電玩中心。

　　「喂、喂，妳到底要做什麼？」

　　堀田一概不回答我的問題，停在一臺大頭貼機器前，鑽過布簾般的遮幕，進入機器裡。

　　以情侶來說，我們的年紀顯然相差太多，店內的年輕客人都用懷疑的眼光看著我，我逃也似地跟著堀田進了機器裡。

　　「妳到底要怎麼樣？」

　　在狹窄的大頭貼機器裡，我強忍怒氣地問她，但堀田還是不回答我的問題，只說她沒有帶錢出來，要我投入硬幣。

　　「別鬧了，我要回家了。」

　　當我忍無可忍正要出去時，堀田抓住我的手臂，請我再等一下。

　　「投入四百圓你就知道答案了。」

　　她抓住我手臂的力道，還有認真的眼神說服了我。

　　她默默指著硬幣投入口，我只好拿出錢包，邊在心裡咒罵居然要四百圓，邊投入百圓硬幣。

　　響起清脆的聲音後，眼前的畫面開始說話了，堀田砰砰敲著按鍵，畫面依序前進。

　　我啞然失言。

　　畫面上──映著鹿臉。

　　穿著格子襯衫的鹿是我，那是我在鏡子裡已經看習慣的雄鹿模樣。

　　但是，畫面上不只照出一隻鹿。

　　我隔壁還有一張雌鹿的臉，身穿白色的連帽Ｔ。

　　大頭貼機器裡充斥著漫長的沉默，從喇叭傳出裝模作樣的聲音：「您擺好姿勢了嗎？」

　　「老師。」

　　「嗯，啊……」

　　「我的耳朵在哪裡？」

　　我向前一步，顫抖地指著畫面上的雌鹿耳朵。

　　「果然是──」

　　堀田這麼嘟囔著，畫面上的雌鹿的嘴巴也同步動著。

　　「老師的耳朵在這裡。」

　　堀田站到我身旁，指著畫面上從鹿角根處旁往外橫長的耳朵。

　　我和堀田面面相覷。

　　當然，實際呈現在我眼前的是有點像魚，但百分之百是人類少女的臉龐。

　　「要拍囉，三、二、一……」

　　喇叭發出輕佻的聲音，閃光燈伴隨著啪嚓聲亮起。

　　我和堀田無言地面向前方，看到畫面上有兩隻鹿傻呼呼地站著，彼此看著對方的臉。

　　我喃喃問她到底是什麼人，她平靜地回答我說：

　　「我是鹿的──『使者』。」

　　※※※

　　我和堀田並肩坐在面對猿澤池⑥的長椅上，凸出池面的岩石上，有很多烏龜優閒地做著日光浴。

　　⑥位於奈良市三條通南側的池子。

　　「我知道了，我會辭去學校的工作，妳沒有任何理由休學。」

　　聽堀田斷斷續續把話說完後，我這麼說。

　　「但是，請再等一天，等到明天晚上，後天早上我就會提出辭呈。」

　　堀田沒有回答我，只是望著池面。

　　陽光和煦的岩石上躺滿了烏龜，再也無立錐之地了，卻還有一隻烏龜拚命地往上爬，想爬到緊貼在岩石上的同伴背上，但是中途就往下滑，啪喳掉入池中不見了。

　　小孩子們哈哈大笑說掉下去了、掉下去了，堀田不知道為什麼，橫眉豎目地瞪著那些小孩。

　　※※※

　　事情發生在九月二十二日早晨。

　　堀田從位於紀寺町的家，走向近鐵奈良車站的途中，像平常一樣穿過了春日大社境內。十六年來，她都以為鹿是沉默、不會隨便發聲的生物，沒想到鹿就在那裡叫住了她。

　　堀田大驚失色，雌鹿逕自宣布：「妳被選為『使者』了。」

　　鹿說，在神無月時，牠們會用「眼睛」舉行「鎮壓」儀式，「使者」的任務是協助儀式進行，還說「送貨人」會把「眼睛」送來這裡。

　　「跟我分開後，第一個叫妳名字的人，應該就是『送貨人』。」

　　應該就是？堀田反問鹿。

　　鹿說，這一千八百年來，幾乎都是這個樣子。「眼睛」擁有力量，可以把需要的人拉在一起。

　　跟鹿分開後，堀田在去學校的一路上，都不禁懷疑是不是自己的頭腦出了問題，心情已經夠糟了，又只搭了一站就暈車，心情更加低潮。

　　堀田好不容易才到了教室，因為中途跟鹿說話，所以沒趕上上課時間。

　　她頭腦一片混亂，完全忘了「送貨人」那件事，但是走進教室坐下來，聽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她又想起了鹿說的話。

　　她擡起頭，眼前站著一個不認識的人，這個在她跟鹿分開後第一個叫她名字的人，站在講臺上告訴她：「我是這個班級的導師，今天剛上任。」

　　是的，那個人就是我。

　　她被問到遲到的理由，本想老實回答：「我被鹿叫住了。」但是聲音出不來，把她嚇壞了，嘴巴怎麼樣都不聽使喚。

　　她覺得這一切都太荒謬了，無端感到憤怒，就隨便找了一個理由搪塞，結果換對方火冒三丈，後來還被叫到學生指導室，罰抄了十遍校規。

　　「所以妳才那麼做啊。」

　　我喟然而嘆，堀田神情凝重地望著池面。

　　因為這樣激怒了她，她就鼓動同學漠視我，還在黑板上寫些有的沒有的東西。

　　上學途中，鹿都會找她說話，她把我的事情告訴了鹿，所以鹿第一次見到我就叫我「老師」。

　　鹿仙貝的事，也是上學途中鹿告訴她的，鹿說：「我聽我的鹿同伴說，他吃鹿仙貝吃得很開心。我還沒跟他說過話，不過我覺得他是個滿奇特的老師。」

　　十月後，堀田停止了對我的攻擊，因為鹿告訴她，我已經正式接下了「送貨人」的任務，只要我盡速完成任務，她也可以解脫鹿的惡夢，扯我後腿絕非明智之舉。

　　她說當她在行基像前，聽說我要去「狐乃葉」時，心中暗自竊喜。她當然也了解我去伏見稻荷的意義，深信我一定會把「眼睛」帶回來。

　　結果出人意表。

　　我被做了印記。

　　同時，堀田也被做了印記，毫無理由，就那樣被我牽連了。

　　不，或許鹿說的這句話就是理由──

　　你們自己的世界，你們自己救。

　　第二天起，堀田開始鹿化。

　　間接從鹿那裡聽到我說的關於三角的事，堀田立刻決定加入劍道社。面對大和杯，我和堀田有著完全相同的目的。

　　為了恢復人類的樣貌，堀田在大和杯過關斬將，漂亮地贏得了三角。

　　但是，堀田的期待又被粉碎了。

　　大和杯的第二天早上，鹿告訴堀田，三角只是一塊普通的銅牌，堀田徹底絕望，心想恐怕再也無法恢復人類的樣貌了，搖搖晃晃走向學校。

　　遲到進入教室後，偏偏又聽到我說「妳那張臉好難看」，頓時，體內最後一條支撐著她的線噗滋斷裂。

　　她在家睡了兩天後，來重哥家找我。她說她要休學，這就是她下的結論。

　　正處於敏感時期的少女，每天與臉逐漸變成鹿的不安對峙，只能一味地忍耐。當她聽說狀況已然絕望，就算有自暴自棄的念頭，我也不能責備她。

　　「對不起──」

　　聽她說完後，我深深低頭致歉。

　　想到她至今以來默默忍耐的痛苦，我就覺得不管怎麼道歉也無法彌補，尤其想到堀田那麼執著於大和杯冠軍的理由，以及她那份期待落空時的心情，就讓我痛徹心扉。

　　我說我會離開學校，她也一點都不開心，甚至顯得有點悲傷。她的沉默如實地說明著，我這麼做也不能解決任何問題。

　　「是明天吧？」堀田仰視著我，聲音嘶啞地說：「找得到……『眼睛』嗎？」

　　我無法回答堀田的問題。

　　想到這個少女的一生，很可能因此在每次照鏡子時，都必須確認自己鹿化的模樣，我就無地自容。

　　面對我狼狽的沉默，堀田無助地將視線投向猿澤池。

　　烏龜仍繼續挑戰，想爬到突出池面的岩石上，但是又在陡坡處滑落池裡。儘管如此，沒多久後牠還是會把頭探出水面，再開始慢慢往上爬。

　　「你要放棄了嗎？」

　　堀田傾身向前，托著腮幫子看著烏龜，這麼喃喃問著。

　　「你叫我不要放棄，自己卻這麼快就放棄了嗎？」

　　堀田的話像銳利的錐子，刺痛了我的心。

　　我垂下頭，盯著自己腳下。

　　「回去吧。」

　　堀田站起來，聽她的口吻似乎對我不抱希望了。

　　我擡起頭，看到烏龜為了做日光浴，還慢慢在攀上同伴的背往上爬。

　　※※※

　　「不過，太奇怪了，我跟你在大頭貼上都是呈現鹿的模樣，為什麼在藤原拍的照片上，我們兩人都是人的模樣呢？」

　　我問這種事，想必堀田也不可能知道，她沒有回答我，默默走在我旁邊。我看她跟我走向同一個方向，就問她不回家嗎？她說腳踏車停在重哥家。

　　「大頭貼的事，妳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一開始。」堀田淡淡地回答。

　　我問她，是在被鹿做了印記之前嗎？

　　她對皺起眉頭的我點點頭。

　　被做了印記後，在鏡子裡是逐漸變成鹿的模樣，但是在照片裡，卻一開始就是鹿臉了。

　　我問她是怎麼發現的？

　　她說是在鹿跟她說話的第二天，她跟妹妹去拍大頭貼時發現的。鹿跟我說話，是一個禮拜前的事了。

　　「從那時候，拍出來的就是鹿臉？」

　　「我的臉完全變成了鹿臉，但是我妹妹好像看不見……」

　　我問她照片在哪？她搖搖頭說馬上扔了。

　　「那麼噁心的照片，我怎麼可能留著？我試過家裡的相機，也是每張都變成鹿臉，我馬上刪除了。」

　　堀田從牛仔褲口袋拿出大頭拍的照片說：「所以現在只剩這一張了。」

　　照片上有兩張茫然的鹿臉。她問我要不要？我說不要，還是扔了吧。她點點頭，又把照片收回口袋裡。

　　出了站前商店街時，一對外國母女從斑馬線的另一頭走過來，女孩手上抱著一隻腳下有輪子的粉紅色塑膠鹿娃娃，正在跟母親說著什麼。

　　與她們擦身而過時，我聽到她們的對話，聽起來不像是英語，我漫然想著應該是西班牙語或義大利語。這時，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我們為什麼可以溝通呢？」

　　「啊？」堀田不解地望著我。

　　「妳不是說你第一次見到我時，不能向我說明鹿的事嗎？我跟其他人提鹿的事時，聲音也一定會出不來，可是剛才我跟妳卻說了好幾次『使者』、『送貨人』，怎麼會這樣呢？」

　　堀田想都沒想，一口回我說：「因為戳破了吧？」

　　「戳破？」

　　「是啊，既然我們彼此知道是鹿臉，就沒有必要隱瞞了吧？」

　　好牽強的解釋，聽起來似乎很合理，又好像不太合理。

　　「是這樣嗎？」

　　「當然是啦，事實顯示就是這樣。」

　　我總覺得有些難以苟同。走著走著，就看到了巷子裡的重哥家。

　　「喂，老師！」

　　我聽到叫我的聲音便抬起頭來，重哥正在二樓窗口對著我揮手。

　　「你在做什麼啊？」

　　「我在拍天空的照片，用來作畫。」

　　我抬頭一看，雲果然迤邐得恰到好處，正是秋天天空的景致。

　　啊，你們兩個站著別動──聽到重哥這麼叫，我望向他時，他已經按下了相機的快門，然後向我比出OK的手勢，把臉縮回了窗戶內。

　　我拉回視線時，發現堀田板著一張臭臉站著。

　　「臉不用臭成這樣吧？」

　　「反正再怎麼拍都是鹿臉啊。」

　　原來如此，我邊想她說得也沒錯，邊對她說：「明天要來上課哦。」她一副有口難言的樣子瞪了我一眼，走向停在電線桿旁的腳踏車。

　　當她從口袋拿出鑰匙時，重哥嘎啦拉開了拉門。

　　「你們兩個突然出現，嚇了我一跳。這麼久的時間，你們跑哪去了？」

　　重哥手上啪噠啪噠晃著什麼東西。

　　「啊，那是剛才的拍立得嗎？」

　　「是啊，色彩頗有味道，還是拍立得好。」

　　我看著重哥的手，問他拍得怎麼樣？

　　當影像逐漸呈現時，我不由得扯開嗓門大叫堀田的名字。

　　堀田訝異地靠過來，看到照片後，只冒出短短一句：「為什麼……」

　　照片上，抬頭看著天空的我跟堀田，都是人類的模樣。

　　「怎麼會這樣……」

　　咦，怎麼了？有拍到什麼奇怪的東西嗎？重哥疑惑地看著照片。

　　此時，我腦中的突然靈光一閃。

　　「是數位相機──」

　　啊？重哥和堀田同時叫出聲來。

　　「堀田，抬剛才說家裡拍出鹿模樣的那臺相機，是數位相機吧？」

　　有點受到驚嚇的堀田點點頭說：「嗯，是啊。」

　　「果然是這樣……就是數位相機，只有數位相機拍得出來，剛才的大頭貼是數位相機，抬家的相機也是數位相機，光學式相機就拍不出來了。這張拍立得，還有藤原的相機都是膠卷式的。」

　　「可是，為什麼……」堀田的聲音充滿困惑。

　　「那些傢伙八成不知道。」

　　「不知道？」

　　「那些傢伙不知道數位技術，因為這是近十年來突飛猛進的技術。不管是魔法還是什麼力量，都無法對抗數位技術，所以被光學式相機隱藏的東西，會呈現在經過數位分解的畫面上。」

　　「是這樣嗎？」堀田顯得難以置信。

　　「應該是吧，因為事實顯示就是這樣。」

　　我把剛才堀田說的話，原封不動地送還給她。

　　堀田納悶地「喔」了一聲，重哥則是直問：「什麼拍不出來？數位相機怎麼了？」那樣子完全陷入了混亂中。

　　「重哥，大和杯時，你帶了數位相機吧？」

　　「嗯，我帶了……」

　　「我可以看看當時你拍的畫面嗎？」

　　重哥感受到我莫名的威勢，疑惑地點了點頭。

　　「我已經把資料輸入電腦了，可以從電腦看。」

　　「請馬上給我看。」

　　我跑進玄關，衝向客廳角落的電腦。

　　電腦啟動中，重哥姍姍來遲地說：「老師，你今天好像很忙呢。」堀田站在我跟重哥後面，默默看著螢幕。

　　「可是，沒有劍道社比賽的照片喔，因為剛開始比賽時我沒趕上，後來跟京都女學館對戰時也沒那種閒情。」

　　「別管劍道社了，有沒有全體合照？」

　　「你是說老師們的合照嗎？有啊，呃，在哪呢……」

　　啊，這一張！重哥移動鼠標，打開檔案，一張照片佔滿了整個畫面。

　　那是大和杯頒獎儀式後，只有教師在第一體育館拍的合照，京都、奈良、大阪、所有參加大和杯的女學館教職員，共八十多人橫向排開來。

　　我先找我自己的臉。

　　我果然沒有想錯，隊伍的最旁邊站著一個鹿臉男人，旁邊則是南場老師黝黑的臉，再旁邊是──

　　我深深嘆了口氣，凝視著畫面。

　　南場老師的身旁，站著一個身穿水藍色運動服的女性，那身打扮很眼熟，但頸部以上並不是原本應有的樣貌，而是被淡茶色體毛覆蓋的菱形臉、大大的三角耳朵、微微上揚的紅眼睛──顯然就是一張狐狸的臉。

　　我盯著聖母瑪利亞完全走樣的臉，說不出話來。

　　「老師，這是……」

　　這時，堀田發出顫抖的聲音，把手伸了過來。

　　我咂咂舌，心想堀田也發現了啊？考慮到她們今後還有交流的可能性，我沒有把聖母瑪利亞的事告訴她。

　　但堀田的手卻指向了聖母瑪利亞之外的地方，我滿腹狐疑，循著她的手指移動視線，頓時屏住了呼吸。

　　教師們前後排成了三排，第一排坐在摺疊椅上，第二排半蹲，第三排站直。校長坐在第一排正中央，光禿禿的頭格外閃亮，堀田指的人就坐在他左邊。

　　「這個人……是誰啊？」

　　我發出顫抖的聲音，指向跟堀田同一個位置。

　　那裡坐著一個挺直背脊，穿著上等西裝，頭上有張老鼠臉的男人。

　　「咦？」重哥發出訝異的聲音，一副搞不懂我在問什麼的樣子，說：「這是李察啊。」

九

　　我看著大佛池，心想天氣好像越來越涼了。

　　我把手插進口袋裡，仰望著大佛殿的鴟尾，從網球場旁的一排銀杏樹飄來銀杏的味道，聞起來有點腥臭。

　　講堂遺址的空地前，停著一輛腳踏車。我踩著草往前走，看到穿著制服的少女獨自站在基石上。

　　堀田低下頭對我說了聲早安，我舉起手回她早安。

　　她說昨晚好像也發生了地震，我嗯的點點頭，問她吃過早餐沒？她說吃過了。我又問她喜不喜歡吃納豆，她搖搖頭說不喜歡。

　　我仰望天空，天才剛剛開始泛白，風一吹就覺得有點冷。我環顧周遭的樹木，幾乎都轉紅了，染紅的葉子點點散落在草叢上。

　　「喲，很難得的組合呢。」

　　突然聽到低沉的聲音，我轉過頭去，不知道什麼時候，鹿已經站在刻有「講堂跡」的石碑旁了。鹿輕輕踩過葉子，走向我們。

　　「你們怎麼會發現呢？」

　　鹿停下腳步，輪流看著我跟堀田。我把昨天發生的事告訴鹿。

　　「真搞不懂吶──」鹿語帶嫌惡地搖搖頭說：「好像在我們不知不覺中，這世上有了很大的改變。『使者』與『送貨人』在拿到『眼睛』之前知道彼此，是前所未有的事。像這樣鑽『眼睛』的漏洞，不是好事。」

　　鹿很不滿似的「哼」了一聲。

　　沒錯，與這些傢伙最不相稱的東西莫過於數位技術了，搞不好徹頭徹尾地不能相容，是正負極般的存在。

　　「請不要再吵架了。」

　　一直默默聽著我和鹿對話的堀田，發出尖銳的叫聲。

　　「沒有時間了吧？」

　　她說得沒錯，我和鹿同時點點頭。

　　「老師，你可以見到那個老鼠的『使者』嗎？」

　　鹿傾身向前，用厚實低沉的聲音問我。

　　「我現在就去見他，他是我們學校的副校長。」

　　「原來是你身旁的人啊，不愧是老鼠選擇的地點。」

　　鹿輪流仰視我和堀田，嚴肅地說：

　　「今晚是最後一次機會了，沒有下一次了，世界的調和就靠你們兩人了。」

　　我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心跳突然加速。

　　「啊，稍等一下。」

　　鹿突然大叫，我趕緊轉向牠，只見牠站穩腳，從肛門撲通撲通排出大量的糞便，我和堀田無言地看著滾落草叢的黑色斑點。

　　辦完事後，鹿將烏黑潤澤的黑眼珠對著我，用強而有力的聲音說：

　　「老師，你要拯救世界。」

　　※※※

　　教職員朝會期間，我一直盯著李察的臉看。

　　校長不在，所以由李察宣布明天開始的段考相關注意事宜。從說得滔滔不絕的李察身上，完全看不出老鼠的形跡。

　　鹿說老鼠沒有來任何通知，牠很擔心，恐怕事情已經到了老鼠無法掌控的地步。我問牠怎麼會這樣？牠說很可能是人類背叛了老鼠，不肯交出「眼睛」。

　　「可是我無法理解，人類佔為己有，也不能讓『眼睛』發揮任何力量，對人類而言，那只是塊破銅爛鐵啊。」

　　鹿的聲音充滿了疑惑，而牠的疑惑也正說明了我的心情。到現在，我在心底某處，還是無法相信李察是老鼠的「使者」。

　　鹿說，老鼠和牠的「使者」應該都知道我是「送貨人」，否則不可能快一步把「眼睛」搶走。

　　我半信半疑地聽著鹿說的話。

　　沒錯，就算李察被迫成了老鼠的「使者」，在老鼠的使喚下奪走了「眼睛」，但在那之後的行動還是決定於李察的意志。

　　我想起當我被堀田攻擊，煩惱不已時，給了我真情安慰的李察。我不認為李察當時的表現是虛假的，可是聽鹿這麼說，那個不肯交出「眼睛」，使事情惡化至此的罪魁禍首也是李察。

　　李察以「那麼，今天一天也好好加油了」為結語，結束了朝會，似乎完全不知道今天蘊含著多麼重大的意義。

　　回到座位後，李察摸摸濃密的銀髮，開始優雅地整理手邊的資料。

　　整個上午，我都在找機會去跟李察談判，但副校長的工作似乎很忙碌，他一刻也不得閒。

　　下課時間，我從教室回來時，他正在跟某人說話；好不容易看到他離開座位，白板上又貼著「會客中」的牌子；等他從會客室回來，又有人喊：「副校長，電話！」把電話轉給了他。

　　到了午休時間，李察還是那麼忙。我回到教職員室時，他正要去參加三年級的聯考會議，與我擦身而過去了會議室。

　　看來，到放學前都不可能了。我吃完便當，跟藤原一起啃著難吃的麻花捲時，藤原那傢伙突然開始排起了照片。

　　「那是什麼照片？」

　　「上次跟你去『古代飛鳥浪漫之旅』時拍的照片，終於洗出來了。」

　　藤原把一張放到我桌上，說是要給我的，我看了一眼，是我與龜石的合照。

　　我聽從藤原的提議，跟龜石拉開一段距離，拍成把龜石放在手上的感覺，看起來很可笑。照片上面的我，果然是人類模樣的我。

　　「還是膠卷好，怎麼拍都很自然。」

　　我說出我由衷的感想，藤原露出「就是說嘛」的喜悅表情，但隨即又發出悲戚的聲音說：「啊，還是不行！」

　　我問他怎麼了？將視線移到他手上，看到好幾張一片白光的照片。

　　「那是什麼？」

　　「在黑塚古墳資料館拍的鏡子照片，產生光反射，全泡湯了。」

　　「就是排列在玻璃箱裡的那堆東西？」

　　藤原沮喪地說還是不該用閃光燈，我說如果是數位相機，就可以當場知道有沒有拍成功了，他一下子像洩了氣般，嘀咕著說還是去買臺數位相機吧。

　　「我本來想在課堂上給學生看幻燈片……這些全都是三角……神……鏡呢，啊，這張也泡湯了。」

　　這時，我的聽覺突然對藤原說的陌生名詞產生了反應。

　　「你……剛才說什麼？」

　　「咦，我有說什麼嗎？」

　　「你是不是說了三角什麼的？」

　　「啊，是三角緣神獸鏡。」

　　啥？我發出癡呆的叫聲，藤原在身旁一張紙的角落寫給我看：「三角緣神獸鏡。」

　　「那天我不是跟你說過嗎？就是一時被認為可能是卑彌呼之鏡，而備受矚目的鏡子。」

　　藤原給我看一張反光還不算太嚴重的照片，上面是我還隱約記得的帶點綠色的破舊銅鏡。

　　「這就是你剛才說的三角……什麼鏡？」

　　「對，三角緣神獸鏡。」

　　「哪裡有三角啊？……怎麼看都是圓的啊。」

　　「問得好，老師。」

　　藤原的聲音顯得格外興奮。

　　「三角緣的三角不是指外表，而是指邊緣的剖面。」

　　他邊做出讓人摸不著頭緒的說明，邊在紙上畫起圖來。

　　「我們把這個鏡子像披薩一樣切開來，從旁邊看，就能看出外圍邊緣部分呈三角形。邊緣的剖面是三角形，鏡子的背面則雕刻著神獸像，所以稱為三角緣神獸鏡，這個名字的確有點難懂。」

　　藤原的畫，確實就像披薩的剖面，披薩的外側邊緣部分或許是呈小半圓形，但藤原的畫是呈三角形，據說，那就是這個鏡子的重點。

　　「這個三角形很有名嗎？」

　　「何止有名，甚至可以說是這個三角形邊緣的鏡子的存在，一舉促進了日本考古學的發展。」

　　「就是你說的那個贈給卑彌呼的鏡子？」

　　「對，這張照片可能看不清楚，這裡有圍繞著正中央一圈的文字，叫作銘文。戰後發現的三角緣神獸鏡的銘文中，刻著跟卑彌呼活著的年代一致的年號，當然，所謂的年號是中國王朝的年號。」

　　「是嗎？那就確定了啊。」

　　「沒那麼簡單。起初，這個三角緣神獸鏡的發現案例非常少，所以有人推測可能是《魏志倭人傳》中記載的贈給卑彌呼的百面銅鏡之一，但是現在狀況又不一樣了。」

　　「怎麼不一樣？」

　　「出土太多了。」

　　「出土太多？」

　　「贈送的鏡子應該只有一百面，但在日本全國發現的三角緣神獸鏡卻多達五百多面。流傳到現代的數量都這麼多了，所以推測當時應該有好幾千面，而且數量如此龐大，在中國卻沒有發現任何一面三角緣神獸鏡。既然會拿來當贈品，在中國應該是很珍貴的東西。基於這種種因素，不能說這就是卑彌呼的鏡子。」

　　「原來如此……還真難呢。」

　　「但是，這絕非沒有意義的事。至今的邪馬臺國爭論，花了很多時間在如何解釋《魏志倭人傳》的記述上，但因為很多人研究這個鏡子，所以實際挖掘、從出土物品的考證來推論邪馬臺國的考古學研究就成了主流──這可以說是最大的功績。」

　　藤原做了漂亮的結論後，很滿足似的把手伸進了瓶子裡。

　　「對了，藤原，你幾歲？」

　　「二十五歲。」

　　「真的不年輕了呢。」

　　「你沒資格說我吧，老師？」

　　對話中斷，我默默啃著麻花捲好一會兒。

　　「那個三角緣神獸鏡的名字從以前就有了嗎？」

　　「那只是學術上的分類用語，所以廣為人知是在戰後。」

　　「李察也很清楚這些事吧？」

　　「何止清楚，他是專家中的專家，還寫了書呢。」

　　藤原從抽屜裡拿出一本書，書名是《三角緣神獸鏡》，書名下大大印著副校長的名字「小治田」。

　　「真的呢，他真行。」

　　「李察認為三角緣神獸鏡不是中國贈送的東西，而是國產鏡子，而且三角緣神獸鏡的出土大多集中在京阪神，所以他推論當時最有權力的勢力應該是在畿內，也就是說，那裡就是卑彌呼所在的邪馬臺國。」

　　「卑彌呼是哪個時代的人？」

　　「彌生時代末期。」

　　「那是幾年前？」

　　「一千八百年前。」

　　聽到藤原的回答，我頓時覺得，在大腦裡迷濛飄浮的東西，豁然開出了一條路來。

　　「老師，所有的答案都在『眼睛』。」

　　鹿的話湧上腦海。

　　一千八百年前、三角、李察、三角緣神獸鏡──還有「眼睛」。

　　「卑彌呼是怎麼樣的人？」

　　「根據《魏志倭人傳》的記述，她是『事鬼道，能惑眾』者，所謂鬼道就是咒術。據推測，卑彌呼應該是侍奉神明的女巫，很多國家都臣服於她，可見她的力量相當強大，但是幾乎不知道她的詳細身世。」

　　「也沒找到她的墳墓？」

　　「是有好幾個候補啦，發現這個墳墓也是所有研究邪馬臺國和卑彌呼的人的夢想。」

　　「藤原，如果……發現卑彌呼的鏡子……你會怎麼做？」

　　「咦，什麼意思？」

　　「很難跟你解釋，不過，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發現一面鏡子，可以直接證明卑彌呼的存在，你會怎麼做？」

　　「當然是對外發表啊，那是世紀大發現呢，會成為國寶。」

　　「可是，如果不能對任何人說，必須送還某處，而且一旦送還就再也回不來了呢？」

　　「你是說不能公諸於世？不行，我絕不送還。」

　　藤原抱住麻花捲的瓶子，裝出不願意的樣子。

　　我靠著椅背，望向李察的位子，中午的陽光灑落在無人的桌上，桌上只擺著一個茶杯。

　　三角亦即「眼睛」──

　　從一開始所有答案就存在於此，只不過不是我能察覺的答案。

　　我從藤原的桌上拿起一張照片，看著被框成圓形的鏡子，心中暗忖，那就是「眼睛」吧？

　　※※※

　　放學後，我回到教職員室時，李察坐在位子上，寫著什麼東西。

　　明天開始段考，所以教職員室有點紛亂嘈雜。我是新人，不必出考題，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假裝看標準答案，等待跟李察說話的機會。

　　一個小時後，李察從座位站起來，被我的眼角餘光掃到，他打開校長室的門進去了。

　　今天校長一整天都不在，所以校長室只有李察一個人。我一個深呼吸後，拿起桌上的透明檔案站起來。

　　敲門後，我進入校長室，李察正從校長辦公桌旁的架子抽出一本厚厚的活頁檔案夾。

　　「喲，老師，有事嗎？」

　　我一鞠躬，走向校長辦公桌，從透明檔案夾拿出一張紙遞給李察。

　　「這是什麼？」

　　「我把前幾天的大和杯的合照印出來了。」

　　「啊，的確是那天的照片……怎麼了？」

　　「請看中間一帶。」

　　李察把剛抽出來的活頁檔案夾再放回去，拿起桌上那張紙。

　　「這種惡作劇太過分了。」

　　李察端詳了一會，皺起眉頭。

　　「怎麼樣的惡作劇？」

　　「我的臉變成老鼠啦。」

　　聽到李察這麼回答，我呼地吐了口氣。

　　「副校長，這不是惡作劇，因為看在其他人眼裡絕對不是老鼠。」

　　李察的動作瞬間靜止，視線停在手上的紙張上，但旋即把紙張放回桌上說：「什麼意思？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那麼，請看這張。剛才那張只拍到你那一帶的人，這一張是全體合照，右邊角落還有兩個人分別是鹿臉和狐臉。」

　　我從透明檔案夾拿出另一張紙，疊在桌上剛才那張紙上，但是李察沒有伸手去拿那一張。

　　「對不起，老師，我正忙著調查一件事……」

　　當李察正要轉身再面向架子時，我從口袋拿出數位相機說：「對不起！」立刻啪嚓拍了一張。

　　「你、你做什麼？這麼唐突……」

　　「請看，副校長，你的臉是鼠臉。」

　　我把數位相機硬推到他眼前，他來不及撇開視線，盯著畫面看了好一會兒，但是，嘴角忽地泛起了笑意。

　　「你要說這也是惡作劇嗎？那麼，這臺相機也可以拍動畫，你要不要試試看？你總不會認為動畫也可以瞬間做手腳吧？」

　　「我知道了，不要再說了。」李察平靜地說。

　　「副校長，你是老鼠的『使者』吧？」

　　即使他不回答，從可以說出「老鼠的『使者』」這句話，就知道是與否了。

　　「原來如此，照片啊……原來是這樣的安排。」李察以沉穩的聲音說著，關上了架子的玻璃門。

　　「今天早上我就感覺到你的視線了。」

　　「沒有時間了，所以我單刀直入地問你，『眼睛』在哪裡？」

　　「不在這裡，但的確在我手上。」

　　李察從容地承認了一切。

　　「副校長，你知道那個『眼睛』是什麼東西嗎？」

　　「知道，就是那天你用教職員室的電話，跟南場老師說的那種東西吧？」

　　「那、那麼，既然知道，為什麼還……」

　　李察像是要逃開我越來越大的聲音似的，將視線落在桌上的合照影印本上。

　　「因為……那是三角緣神獸鏡嗎？」

　　李察呼地吐口氣，揚起臉說：「你也知道啊，老師？」

　　我無言地點點頭。

　　「三角緣神獸鏡──正確來說，是三角緣三神三獸鏡，鏡背畫著三位神明、三匹獸像，當然，所謂的獸就是鹿、狐狸、老鼠。我從來沒見過那樣的鏡子，應該是沒有被埋進土裡過吧，還殘留著鍍金的痕跡，而且銘文上有名字……」

　　彷彿實物就在眼前般，李察像著了魔似的敘述著。

　　「那個名字就是比賣命，內容是比賣命授予鹿、狐狸、老鼠力量。比賣命就是卑彌呼，卑彌呼是中國自己取的名字。也就是說，那面鏡子上刻著有卑彌呼真名的銘文，而且時代是三世紀半，不，可能是更早以前，就已經使用了深奧的漢字，這是天大的發現。」

　　我冷漠地看著李察難掩興奮的側面說：「這種事與我無關，我沒有興趣。」

　　「這是世紀大發現，人類的寶藏啊！」

　　「要用在大家身上，才能叫人類的寶藏吧？這樣放著，只會成為你一個人的寶藏。」

　　我定睛直視著李察，他避開我的視線，眼神在虛空中浮游，那樣子完全不像平常總是充滿自信的他。

　　他也有他的掙扎，灼然浮現在痛苦扭曲的嘴角上。

　　「今天晚上八點，請帶著『眼睛』來平城宮遺址，今晚是最後期限了。」

　　「我聽老鼠說了。」

　　「請你務必帶來，副校長。」

　　「知道了──」

　　李察垂著頭，無力地點點頭。

　　我正要離開校長室時，李察悲戚地喁喁說著：「那是我們一直在追尋的寶藏啊……」

　　我沒回應他，將手伸向了門把，教職員室的喧囂一擁而上，衝擊我的聽覺，掩蓋了殘留在背後的寂寥氣息。

　　※※※

　　我經過朱雀門旁，走入平城宮遺址。

　　平城宮遺址已經黑漫漫一片，近鐵電車穿越廣大面積的正中央，車窗亮光飄浮在靜寂的黑夜中。

　　我走在黑暗的土壤上，從兩旁草叢湧現喧噪的蟲鳴聲。仰望天空，朦朧的亮光在薄雲後縹緲浮現，雲隨風逝，滿月便耀眼展現。

　　經過朱雀門往左走，有片整理過的廣場，被學生們稱為操場，是學生們在午休時間或放學後經常使用的場所。

　　操場邊緣種起一排排的樹，儼然成為操場與草叢的界線；操場角落有一棵特別高大的樹，我告訴李察，鹿說晚上八點在平城宮遺址見，李察說他會在那棵樹下等我們。

　　我穿越操場走向那棵樹，看到有個人蹲在樹根處。

　　「這一帶掉落了不少橡實呢。」

　　我低頭一看，暗得什麼也看不清楚。

　　「這麼暗你也看得見啊？」

　　「是啊，因為我剛挖過。」

　　咦？我驚叫一聲。

　　「老鼠每晚都來問東西在哪裡，煩死人了，所以我就把東西埋在這裡。沒有比埋在這裡更安全的地方了，因為挖掘需要國家的許可。」

　　李察站起來，指著背後的草叢，那裡的確有個大凹陷，就像浮在地面上的黑暗空洞。

　　「這就是『眼睛』。」李察提起手上的塑膠袋給我看，看起來不大，但是從塑膠袋的支撐力來判斷，似乎頗有重量。

　　「副校長，請告訴我一件事。」我停在李察正前方說：「你是怎麼從長岡老師手中拿到了這個？」

　　李察啊地吐了口氣說：

　　「是老鼠，一切都是老鼠教我的。差不多在你來學校的時候，有一天我在家工作，突然有人開口跟我說話，我訝異地回過頭，看到一隻老鼠在書架上。老鼠說我被選為『使者』了，牠不管大驚失色的我，逕自說起了『眼睛』的事，還有你跟長岡老師的事。」

　　「說了我的事？」

　　「老鼠派了同伴去監視你們，所以狐狸跟長岡老師說話、鹿跟叫堀田的學生說話、那之後你在教室跟那個學生說話──老鼠統統知道。畢竟這世上到處都是老鼠，牠要監視你們太容易了。對了，我還直接向老師確認過。」

　　我問他什麼意思？他微微一笑，回我說就是在三溫暖時。

　　「揮桿後，我們不是去了澡堂嗎？那時你給我看了勾玉，你還記得嗎？當時，我雖然親眼看過老鼠說話，對『使者』、『送貨人』的事還是半信半疑，但你告訴我勾玉的事、鹿島大明神的事後，我不禁想，說不定有人類所不知道的天大機緣存在。因為被選為鹿的『送貨人』的你，竟然戴著鹿島大明神的護身符出現了。」

　　我悄然觸摸襯衫，邊確認襯衫下堅硬護身符的觸感，邊回想泡得通紅、幾乎腦充血，卻還強忍住的李察的臉。

　　「老鼠向我說明『眼睛』的事後，說要整一下狐狸和鹿，請我幫忙。」

　　「你為什麼要幫老鼠？這件事與你無關啊。」

　　「牠說我要是不幫牠，牠就把我至今收集的資料全部吃掉。那些研究資料比我的生命還重要，我無法拒絕牠，所以，長岡老師為了三角的事打電話給我時，我就提起了『眼睛』的事，讓她覺得我就是鹿派來的人。雖然長岡老師顯得有些懷疑，但在『狐乃葉』時還是把『眼睛』交給了我。對了，老師，禮拜六你跟長岡老師見過面吧？」

　　「你、你怎麼知道？」

　　「是長岡老師通知我的，現在，她還是什麼都不知道。在『狐乃葉』時，我對她說，如果以後有人跟她接觸，要她交出那東西，那個人就是老鼠的人，企圖搶走那東西，千萬不可以相信那個人。結果你就跟她聯絡了……」

　　剎那間，在伏見稻荷的吃茶店，聖母瑪利亞臨去時的悲哀表情，歷歷浮現在眼前。

　　「那、那也是老鼠教你的？」

　　「不，老鼠只想整一下狐狸和鹿，並不在意真相被揭穿，所以這是我個人的主意。」

　　「為、為什麼？」

　　「因為『眼睛』果然是我想像中的東西。聽老鼠說明『眼睛』的事後，我就有某種預感，那是與一千八百年前延續下來的儀式相關的祭器，名字又叫『眼睛』，我立刻想到是鏡子。我問老鼠，『眼睛』的邊緣是不是尖的？老鼠不假思索地說是尖的。

　　「關於『眼睛』的事，不管我怎麼問，老鼠都不肯說，但是會回答我這一類周邊的事。我告訴老鼠，所謂的『眼睛』，應該是我們稱為三角緣神獸鏡的東西。老鼠有些驚訝，問我怎麼知道？我說因為我是專家，老鼠低聲嘟囔說，這回說不定找錯人了。我剛才說我是被老鼠威脅，但我不否認我自己也有點興趣，我想確認『眼睛』是什麼。在『狐乃葉』，長岡老師把『眼睛』交給我時，我立刻確認了裡面的東西，果然是三角緣神獸鏡，而且還刻有卑彌呼的名字……」

　　那個三角緣神獸鏡被裝在簡單的塑膠袋裡，在李察手中搖來晃去。

　　「當下，我立刻決定絕不能把這東西送回去。在『狐乃葉』跟你說話時，老實說我非常緊張，很擔心你是不是已經發現我做的事了，所以為了確認你的反應，我主動找你幫忙。我大膽地把『眼睛』跟其他的大和杯一起放進你背的大旅行袋裡，請你在玄關等我，但你似乎什麼也沒察覺。」

　　怎麼會這樣？我在心中嘀咕著。

　　那一晚，我竟然笨到親手把裝有「眼睛」的袋子放進了李察的車子！

　　「不過，三角的事是個意外。我告訴老鼠的是三角緣神獸鏡，沒想到傳到你那裡時只剩下三角兩個字，所以你就振奮起來，企圖贏得大和杯。我拜託你當劍道社顧問時，並不知道劍道社歷年來都把獎牌稱為三角，我說的話竟然成了意想不到的幌子，這種偶然的連鎖令我非常吃驚。」

　　總而言之，就是很差勁的傳話遊戲。不過，只聽過一次「三角緣神獸鏡」的名字，就要求鹿和老鼠正確傳達，也太難為牠們了。

　　「三角的設計也讓我非常驚訝，實在太像『眼睛』了。形狀雖然是三角形，但製作時顯然帶有鏡子的意識，彷彿知道『眼睛』的存在；還有上面的動物圖騰，也是不可思議的巧合。不過自從涉入這件事之後，我已經分不清什麼是偶然、什麼是必然了。」

　　李察帶著自嘲的意味喃喃說著，轉過身去。

　　約三十公尺遠的地方，有近鐵線的鐵路通過。從大和西大寺站開出的電車，迎著李察的視線開過來，我和他一時間都沉默下來。

　　「我想是必然。」我在電車逐漸遠去的低沉震盪聲中說：「鹿說只要『眼睛』認為必要，就會自己現身，所以我想你會將『眼睛』送還，也是必然的。」

　　「你說得沒錯，老師。」

　　突然從空中傳來女人的聲音，我驚訝地環視上空，但是只見到一片幽暗的樹影，不見任何身影。

　　「是老鼠。」李察低聲鬱悶地說。

　　「浪費了你不少時間呢，老師。我以為我跟人類相處得夠久了，沒想到還是錯估了人類的貪婪，竟然連這麼重要的東西都想佔為己有，輕易敗給了自己的慾望，不惜犧牲其他所有人類，可見人類依然是這世上最可怕的生物……」

　　高亢的中年女性聲音，可能是在樹間移動，不時從不同的地方傳來。

　　「喂，小治田，快把『眼睛』交給那個『送貨人』啊。你看吧，因為你的關係，害他的臉完全變成醜陋的鹿臉了……還被做了印記，實在太可憐了。」

　　老鼠很快說完一長串的話，聽起來有點神經質。老鼠似乎看得見我的鹿化，但是牠對李察說「你看吧」，李察也看不見。

　　「老師，你聽我說，我催了這個男人好幾次，他都沒有送還的意思。起初說比生命還重要的資料，在拿到『眼睛』後，他也變得毫不在乎了，一點都威脅不了他，他完全成了『眼睛』的俘虜。其實對我來說，就這樣失去『眼睛』，引發大鯰魚的暴動也無所謂，反正這世上盡是這麼腐敗的人類，說不定反而會是很好的教訓。可是這麼一來，那隻鹿就會變成普通的鹿，因為失去『眼睛』的力量，就會失去神性，雖然牠一直是很無趣的歐吉桑，但少了牠我會變得很無聊……」

　　沿著樹幹往下爬的聲音，很快爬到了我的腳邊。我訝異地環視周遭，只看到一個黑影瞬間閃過視線，看不到實際的模樣。

　　「快交出來吧，小治田，你的任務已經結束了。」

　　這次，聲音是來自李察腳下。

　　「請交給我，副校長。」

　　聽到老鼠那麼說，我向前一步，伸出了手。

　　李察把塑膠袋提到胸前，白色袋子朦朧地搖晃著。

　　「我……」

　　微小的聲音從李察口中溢出。

　　咦，你說什麼？我正要這麼反問他時……

　　「我還是不想……」

　　一個嘶啞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把這東西交給鹿，就再也回不到我手上了。這是偉大的文化遺產，應該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這東西的存在。」

　　「請交給我，副校長。再這樣下去，鯰魚真的會暴動，引發大地震，說不定連富士山都會噴火，你應該也有看到電視報導吧？」

　　我伸出手，再向前跨進一步。

　　李察把塑膠袋抱在胸前往後退。

　　「我不要、不要、不要！難道要我把這東西交出去，一切再從頭開始？今後，我可能終其一生也找不到的寶物就在這裡……你卻要我就這麼丟棄？」

　　「不是丟棄，而是活用。這樣活用，比放在玻璃箱裡當裝飾品，有幾千倍、幾萬倍的意義。」

　　「不對！」李察崩潰似的大叫：「你什麼也不懂！我和先人們至今以來不知耗費了多少心血做研究，光這一面鏡子，就不曉得可以讓多少人的辛勞獲得報償，你根本不會懂……」

　　「那種事我哪會懂！」

　　我不由得怒吼，反駁他太過自我的話。背對高架鐵路，李察的身體抖動了一下。

　　「怎、怎麼可能有大鯰魚，難道你真的相信那種事？」

　　「起碼我母親相信，至於我，老實說，我還不知道該不該信，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世上的調和正逐漸瓦解，某種危機一天天迫近，而可以阻止這個危機的人，這世上恐怕只有我了。既然這樣，我想守護這個世界，所以副校長，請把那東西交給我，拜託你。」

　　李察急促的喘息混雜在蟲鳴聲中，我又向前踏出一步，落葉發出嘎吱的乾扁聲響。

　　「都、都怪這東西有奇特的力量！」

　　顫抖的聲音沿著黑暗灌入耳中。

　　「我要弄碎它──這樣的它的力量應該就會消失，然後我再把它修復，讓它成為名副其實的鏡子。」

　　李察突然轉身跑向鐵路。

　　有亮光從黑暗的另一頭逐漸接近，既是來自奈良方向的上下兩層車窗的亮光，應該是特快車。

　　「混蛋──快住手啊，李察！」

　　一發現李察的意圖，我趕緊跟在他後面追，但就在跑入操場時，被腳下那一大片黑漆漆、已然柔軟得像地毯的枯草絆住，跌了個四腳朝天。當我慌忙爬起來時，李察已經跟我拉開了一大段距離。

　　「不可以，請不要那麼做，李察！」

　　李察骨碌骨碌用力揮動塑膠袋，我的嘶吼聲被已經迫近的特快列車的聲音淹沒，沒能傳到李察耳裡。

　　白色塑膠袋的殘留影像，以李察的身體為中心旋轉後，被高高拋向了夜空。

　　李察與鐵路之間的距離不到十五公尺，白色影子緩緩飛過半空，開始往鐵路墜落。

　　我絕望地目送著那個白色影子，遠看還不疾不徐的電車，在越來越靠近時，威勢急遽增強，前面兩節車廂瞬間就從眼前經過了。

　　就在這時候，從特快電車窗戶流瀉出來的亮光，突然被黑影遮蔽。

　　那個黑影與列車平行向前疾馳，然後一個大跳躍，跳向了墜落的白色塑膠袋的殘留影像軌跡。

　　當黑影與白色殘留影像重疊時，正好背向車窗亮光，那瞬間，我好像看到了堀田的身影，同時彷彿也聽見了「眼睛」摔得粉碎的聲響。

　　壓過一切的車體聲音，隨著光的閃滅快速通過。我絕望地看著巨大的影子發出狂亂的呼吸聲，穿越黑暗而去。

　　駕駛座的柔和燈光遠去後，車輪厚實的聲音，還在耳邊迴蕩了好一會兒。

　　李察似乎已經筋疲力盡，跪倒在地上，茫然注視著前方。我在終於又響起的蟲鳴聲中爬起來，愕然看著眼前的景象。

　　雌鹿從李察面前慢慢走向我。

　　堀田坐在雌鹿的背上，手上拿著白色塑膠袋。

　　鹿連看都沒看李察一眼，從他旁邊經過，走到我前面停下來。坐在鹿背上的堀田把「眼睛」遞給我，很得意地說：

　　「老師，這是My鹿。」

　　※※※

　　「喂，妳要坐到什麼時候？我可是神的使者呢，妳該下來啦。」鹿不高興地說。

　　堀田開心地爬下草叢，她說騎著鹿奔馳是她從小以來的夢想。

　　「對不起，老師，我來遲了。」

　　大概是不喜歡被堀田騎的感覺，鹿一再抖動身體。

　　「你們從奈良公園走到這裡？」我問。

　　「是啊。」堀田點頭說。

　　「我已經一百八十年沒來這麼遠的地方了，想不到人類世界變得這麼可怕。我自以為已經很熟悉奈良周邊的環境……沒想到還是好幾次被車子嚇得停下腳步，差點嚇死了。想到一百八十年後的狀況，我從現在就開始憂鬱了。」

　　鹿感嘆地說完後，突然又粗暴地大吼：

　　「喂，死老太婆，妳在這裡吧？」

　　「如果我是死老太婆，你就是死老頭。」

　　從左邊地面冒出了那樣的聲音。

　　「妳還好意思這樣對我說話，我再晚一點到，『眼睛』就粉身碎骨啦！」

　　「哼，那也要怪你來得太遲了，你明知道憑我這隻又小、又無力的老鼠，根本做不了什麼事。」

　　「每次看狀況不對妳就這樣，永遠是氣死人的老太婆。」

　　鹿從鼻子發出「哺──」的一聲，轉向我說：

　　「今天中午，那個老太婆來向我道歉，告訴了我所有的事情。這次真的是劫難呢，老師。不過，『眼睛』雖然是在最後一刻才拿回來，但畢竟是拿回來了，你做得很好。」

　　這是鹿跟我認識以來，第一次慰勞我。

　　「時間不多了，快開始進行儀式吧。對了，那個男人要怎麼樣？」

　　聽到鹿這麼問，老鼠粗魯地問李察：「喂，小治田，你要怎麼樣？回家嗎？還是留在這裡看鎮壓儀式？快決定。」

　　李察還跪在地上，黯然神傷地說：「我想看……」

　　「那就跟我們來。」鹿莊嚴地對他說。

　　李察慢慢站起來，拍掉西裝上的枯草，踩著蹣跚的步伐走向我們。

　　「對不起，老師……」

　　李察對我深深低下了頭。

　　「『眼睛』沒事就好。」

　　我稍微提高手上的塑膠袋。

　　李察輕輕點頭後，又向鹿和堀田低頭致歉。

　　老鼠用辛辣的言語回應李察的致歉：「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下次敢再做什麼壞事，我絕不饒你，我會把你偷藏的私房錢紙鈔，統統咬成碎片。」

　　「好美的月夜。」

　　鹿低聲說著，邁開步伐。我跟在鹿後面，沿著鐵路走。

　　「對了，你跟老鼠的關係為什麼這麼差？」

　　我走到鹿旁邊，小聲問牠。

　　「哼，這段因緣說來話長。」

　　「因緣？」

　　「老師，你聽過十二地支吧？你知道那十二隻動物是怎麼決定的嗎？」

　　十二地支是子、丑、寅……那東西吧？我這麼問，鹿說沒錯。

　　「怎麼決定的？因為唸起來順吧？」

　　聽到我這麼回答，老鼠忍不住從鐵路旁發出咯咯咯的竊笑聲。

　　「不要笑，死老太婆！」鹿不耐煩地咂咂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神告訴動物們要決定干支，由明天來神明處報到的先後順序排定干支。聽到這個訊息的動物，就把訊息傳給還沒聽到的動物，這時候，老鼠故意把集合時間說成後天，而不是明天。」

　　「所以貓搞錯時間，沒有排入干支。」忽然從後面傳來堀田的聲音。

　　「沒錯。」鹿點點頭。

　　我回頭對她說：「你還真博學呢。」她回說：「是藤原老師在課堂上講過。」我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

　　「人類只知道貓，其實，被老鼠欺騙的不只是貓，還有鹿和狐狸。」

　　「你們不知道吃了多少老鼠，那點報復哪算什麼。」

　　從草叢傳來老鼠的聲音。

　　「那是貓和狐狸吧？我們就算活活餓死，也不會去吃你們。」

　　「那是因為你當時正好在狐狸旁邊吧？是你運氣不好。真是的，都過多久了，你還不斷重提那件事，真夠固執了。」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還有，老師，你知道老鼠為什麼是十二支的第一個嗎？」

　　我搖頭說不知道。

　　「老鼠說懶得靠自己的腳走去，就坐在牛屁股上去了神那裡。就在牛快成為第一之際，老鼠一溜煙從牛屁股上跳下來，搶先向神報上了名。」

　　「啊──多麼聰明的一族。」老鼠說。

　　鹿沒理牠，繼續說：

　　「我一點都不在乎鹿能不能排入干支中，我想狐狸也一樣。但是因為這件事，老鼠成了大家的眼中釘，所以這個有被害妄想癥的死老太婆，老以為大家在說自己壞話，這次才會節外生枝，惹來這麼多麻煩。其實，根本沒人在意牠。」

　　我們在平交道停下來，警鈴聲鏘鏘鏘響起，降下了欄杆。

　　老鼠或許有反駁，但是被警鈴聲蓋過去了。

　　我、堀田、鹿和李察，乖乖排在欄杆前，看在他人眼中，一定會是很奇妙的光景，但不可思議的是，沒有任何人與我們擦身而過。

　　欄杆升起，我們又一起向前走。我看到鹿前方有個黑影跑來跑去，果然從那裡傳來老鼠的聲音。

　　「不是我說你，你竟然把那個女孩的臉也變成了鹿臉，你不覺得做得太過分了嗎？」

　　鹿似乎決定不再跟老鼠說話了，牠默默地走著。

　　鐵路另一邊是遼闊的平城宮遺址，大極殿正在進行復原工程，覆蓋大極殿的搭建物的巨大輪廓，映在微暗的高空中。

　　這是迴廊遺址吧？鹿喃喃說著，走在比周邊高的路面上。

　　「好懷念，這一帶一點都沒變。」

　　鹿自言自語地說，中途走下路面，進入草叢中。

　　「下面有溝道，要小心點。」

　　我們踩著及膝的草，排成一排跟在鹿後面前進。穿著制服、打赤腳的堀田，每次踢到什麼東西，就會發出快哭出來的叫聲。

　　「應該是這一帶吧？」老鼠說。

　　「嗯，應該是這一帶。」

　　鹿停下腳步，環視左右，最後仰面朝天，天空中滿月高掛，綻放著清澄的光芒。

　　李察低聲說，這是第一次朝堂的遺址，我環視遼闊的草叢空地，問他是用來做什麼的地方？李察回說，是貴族舉行朝廷儀式或宴會的地方。

　　「不對，是進行『鎮壓』儀式的地方。」

　　鹿面向李察說：

　　「這裡和平安京、難波宮，都是為了封住鯰魚而建造的都城。以前的人口耳相傳『眼睛』的存在，都知道『眼睛』的意義，所以在『鎮壓』處建造宮殿，以保護那個場所。但是，自從耍刀、槍、弓箭的野蠻傢伙擁有力量後，人類就變得越來越愚蠢了，蠢到把『眼睛』的事都忘了。

　　「現在沒有人知道『眼睛』的事，只有我們動物在傳承這個事實，為人類鎮壓鯰魚，實在太奇怪了。人類這種生物，不用文字記錄下來，就會忘記所有的事，但真正重要的事，不能寫為文字，因為所謂的語言是心魂。只不過，人類完全忘了這種事。」

　　在場的三個人類，頹喪地聽著鹿說話。我無言以對，垂著頭，看著黑漫漫的腳下。

　　「老師，把『眼睛』拿出來吧。」

　　鹿發出尖銳的聲音，一掃現場陰霾的氣氛。

　　我趕緊擡起頭，從手上的塑膠袋把東西拿出來。因為曾被李察埋在土裡，所以「眼睛」外有一層層的塑膠袋、膠帶。

　　我找不到膠帶的接頭，陷入苦鬥惡戰時，手邊突然亮了起來。

　　「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李察站在一旁，用筆形手電筒照著我的手。堀田扶著底部，我把塑膠袋剝下來，裡面是一個紫色的漂亮絲綢袋子，我解開中間的繩子，拉開袋口。

　　筆形手電筒的光，照出我在藤原的照片上看到的鏡子背面的圖樣，直徑約二十公分，兩手剛好可以掌握，邊緣就如藤原所說，呈三角形狀，約半面鏡子仍殘留著鍍金的痕跡。

　　李察用手一指說：「這裡有三神三獸的雕刻。」

　　環繞中心盤坐的三個人物之間有些脫落，看不太清楚，不過應該是鹿、狐狸、老鼠；狐狸面向鹿、鹿面向老鼠、老鼠面向狐狸。

　　李察又指著說：「這裡有銘文，記載卑彌呼授予力量之事。」但是那行銘文只有五公厘寬，很難讀得出來。

　　「卑彌呼啊……好懷念的名字，沒錯，人類是這麼叫他的。」

　　鹿喃喃地說。

　　「你、你知道這個名字？」

　　李察緊張地問。

　　老鼠咯咯咯笑著說：「什麼知不知道，就是卑彌呼把『鎮壓』任務交給我們，我們才一直持續到現在啊。」

　　「什、什麼意思？」

　　李察顫抖著聲音問。

　　「那是卑彌呼的請求。」

　　鹿擡頭看著李察，用渾厚的聲音說：

　　「這片土地上，很久以前有個跟鹿島大明神差不多力量的大神，但是有一天這個大神突然消失了蹤影，聽說是喜歡上某個女孩，去了異國。那時，神將力量授予卑彌呼，賦予她鎮壓大鯰魚的任務。被神授予力量的人類，卑彌呼是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所以，卑彌呼的力量無人能比。神失蹤後，卑彌呼一個人盡職地扛起了『鎮壓』的任務，但是卑彌呼的力量太過強大，沒有人類可以承接，所以卑彌呼臨死時，把力量轉移到『眼睛』上，就是老師現在手上的東西，那裡面蘊藏著神的力量。」

　　我不由得尖叫一聲，差點把手上的鏡子摔在地上，幸虧有堀田扶著底部，所以沒出什麼差錯，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卑彌呼臨死時，把這隻老鼠、狐狸和我找去，當時在這一帶，就屬我們的力量最強。卑彌呼把鎮壓大鯰魚、保護人類的任務，託付給我們。當然，我們的力量不及卑彌呼，所以她做好安排，讓我們可以利用『眼睛』的力量，三者合力封住鯰魚。我們接下卑彌呼的委託，答應她會輪流進行『鎮壓』儀式。」

　　我重新端詳了手上的老舊鏡子，另一面摸起來也很粗糙，完全不符合鏡子原來的目的。這樣薄薄的一面鏡子，竟然蘊藏著驚人的力量，老實說，我絲毫感覺不到所謂的神力。

　　「那、那麼，卑彌呼死在哪裡？她、她的墳墓在哪？」

　　李察掩不住興奮地問。

　　「你在問什麼啊？你幹嘛要知道那種事？」

　　「那就是這個男人的工作啊，他整年都在調查墳墓在哪、裡面有什麼。對他來說，死人比活人還重要。」

　　老鼠語帶諷刺地解說。

　　「據我所知，她是很偉大……喔，不，是唯一偉大的人類，你應該向你的同伴致上更高的敬意……」

　　鹿怏然不悅地說，李察被說得啞口無言，沒再繼續發問。

　　鹿從鼻子哼了一聲，仰望天空說：

　　「那麼，我們開始吧。」

　　※※※

　　堀田從我手上接過鏡子，走到鹿前面，把鏡子放在草上。

　　我和李察只是站在遠處觀看。

　　為什麼鹿會說狐狸的「使者」一定是女性，我終於知道原因了。不管聖母瑪利亞或堀田，扮演的都是侍奉神明的女巫。

　　堀田從放在地上的袋子裡拿出水壺，將壺裡的水倒在鏡子上。

　　「那是流入大佛池的河川的、普通的水。」

　　鹿如此說明的水，積在藤原詳細做過圖解的三角邊緣內側。

　　看得很專注的李察，終於忍不住發出嘶啞的聲音說：「做成那個形狀……就是為了這個目的？」

　　「形狀？」

　　「我是說邊緣尖起來的部分。」

　　「啊，應該是吧，為了蓄水，這是卑彌呼仔細考慮過的。後來的人類不知其中意義，跟著做同樣的東西，當成寶貝，看了就好笑。」

　　李察站在我旁邊，嗯嗯的發出不成話的低吟聲。

　　在盈溢著水的鏡面上，滿月成了一個小點，反射出銳利的光芒。鹿將臉慢慢靠近水面，伸出舌頭開始舔。

　　於是，奇妙的事發生了，水像黏土般漸漸被搓圓，就像蕨菜餅充滿彈性地抖動著，向中心浮現的滿月集中。最後，水變成一個小小的球形，滿月的光芒被封在裡面，光彩奪目。

　　「再來一次。」

　　鹿用鼻子將珠子推到鏡子的一角，催促堀田再次倒水。牠又跟剛才一樣，舔舐著盈溢鏡子的水。

　　「來鎮壓鯰魚吧。」

　　鹿擡起頭，環視人類們。

　　「拜、拜託你了。」

　　這樣的開始信號未免太粗略了，我帶著疑惑低下了頭，李察和堀田也趕緊低下頭來。

　　鹿無聲地銜起滿月的珠子。

　　嘴巴光芒四射的鹿，前進兩、三步後，放開了珠子。

　　就像那裡有個洞似的，璀璨的珠子墜入了地底下。那裡有土壤、有草，卻只看到光芒消失在地底下，光恍如被吸入黑暗中，消失不見了，沒多久後，地面便開始震動。

　　我差點跌倒，幸虧被李察和堀田抓住，好不容易才站穩了。

　　強烈的震動持續了大約五秒，才漸漸轉為和緩的搖晃。

　　「應該是送到了。」

　　當搖晃完全靜止時，老鼠鬆了口氣說：「尾巴突然被鎮住，牠一定嚇壞了吧……」

　　聽牠的語氣，應該是在說大鯰魚。

　　接著，鹿把堀田叫到面前，用下顎指著鏡上的另一顆珠子，示意她拿起來。

　　但堀田只是望著鏡子，久久不敢伸出手來，鹿笑著叫她放心，不要怕。堀田戰戰兢兢地伸出手，握住了珠子。

　　「還好嗎？會不會燙？」

　　「摸起來像水。」

　　堀田說出了想當然耳的感覺，因為那是舔水做出來的珠子。

　　「現在把珠子嵌入我眼裡。對，那樣貼著就行了。」

　　鹿將半邊臉靠向堀田，堀田顯得很猶豫，被鹿催促，才緩緩地將手上的光芒貼近鹿的眼睛。就在碰觸到鹿的眼睛的那一剎那，珠子光輝遽強，被吸入了眼眸的另一端。

　　「老師，這就是『眼睛』。」

　　鹿將左眼朝向我，在大大的眼眸中，光像波浪般搖晃著，變成顆粒消失。

　　「在下一次『鎮壓』儀式前的一百八十年間，我將與這個力量共存。」

　　鹿鄭重宣布後，擡頭看著夜空，濡濕的眼眸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我吐出憋了好久的氣，問鹿是不是到此結束了？

　　一切都結束了──鹿沉穩地回答。

　　※※※

　　我們在朱雀門前跟李察分道揚鑣。

　　李察低調地問，會如何處理那個鏡子？

　　鹿淡淡地說，會運到山中，藏在不為人知的地方六十年。

　　李察深深嘆了口氣，再次低下頭說：「今天辛苦大家了，因為我的關係，給大家添了不少麻煩。」說完就回學校去了。

　　看著他沮喪的背影，突然覺得他好像老了許多，有點同情他。

　　老鼠臨走時，突然問我：「老師，你知道為什麼選你當『送貨人』嗎？」

　　我們正站在朱雀門前的廣場，沒有可以躲藏的地方，老鼠的輪廓看得很清楚，就像沾附在地面上的黑影。

　　我窮於回答。

　　「你真笨呢，老師，當然是因為你胸前那個角啊，那就是鹿島大明神使者的證據，非當『送貨人』不可。」老鼠嘻嘻笑著，看著啞然無言的我說：「很不可思議，所有成為『鹿』的『送貨人』的男人，都是來自東方，而且一定戴著勾玉。究竟是什麼都沒察覺呢，還是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呢？所謂神，真的很難捉摸。」

　　老鼠自顧自地說完一長串後，我問鹿：「是這樣嗎？那麼，你一開始就知道我會成為『送貨人』？」

　　鹿點點頭說：「嗯，差不多吧。」

　　我說：「可是我從來沒聽你提過這個角的事。」

　　鹿不以為意地說：「如果我說了，你就會把勾玉拿下來吧？我很喜歡勾玉的味道，所以不想告訴你。」

　　原來如此，味道啊──

　　我感嘆地嘟囔著，邊從襯衫上確認護身符的觸感。

　　接著，老鼠叫了聲「小妹妹」，開始跟堀田說話。

　　「我在體育館的天花板看到妳的劍道比賽，太精采了！妳真厲害，個子雖小，頭腦卻很靈活，就跟我一樣，我很欣賞妳。我可以了解妳的辛苦，了解被蠢男人包圍的女人的辛苦。卑彌呼就是這樣，身旁全是沒用的男人，辛苦的總是她一個人。所以小妹妹，如果妳有任何煩惱，都可以找我商量，因為這個老師或鹿看起來都不怎麼可靠，鹿還把妳變成了這麼難看的臉……妳實在太可憐了。」

　　老鼠的過度同情，讓堀田深感困惑，忙揮手說：「不、不用啦。」

　　「哎呀，妳真客氣呢，跟小治田完全不一樣，我更喜歡妳了。有什麼事儘管跟我說，對了，改天我去找妳，再問妳需要什麼。」

　　聽到老鼠這樣的片面宣言，堀田露出很想哭的無奈表情。

　　最後，老鼠跟鹿真情流露地拌起嘴來：「再見啦，六十年後，我會找人來拿『眼睛』。」

　　「知道啦──儘快派『送貨人』來，可別像這次這樣，又選個敗事有餘的傢伙。」

　　「哼，不用你多管閒事，你好好保重吧，希望下次見面時，你是雄鹿的模樣。那種聲音配上那張臉，看了就噁心。」

　　「少囉嗦，你自己現在還不是公鼠的模樣。」

　　「公鼠跑起來快多啦，而且外表也沒什麼差別吧？你看起來就很奇怪了，太不配啦。」

　　「我們走吧。」

　　直到老鼠的影子消失在黑暗中，鹿才深深嘆口氣往前走。

　　※※※

　　我把鹿送到了奈良公園，大約花了兩小時的時間。鹿在我跟堀田之間，一起走過新大宮站前時，引來許多路人的注目。

　　時間已經不早了，所以我讓堀田在新大宮站搭車先行離去。

　　和堀田道別後，我才發現「眼睛」還在堀田身上，正急著想折回去時，鹿叫住我說沒關係。我問牠：「你不是說要拿去山上？」鹿平靜地告訴我說：「那是謊言，我那麼說是為了讓那個男人斷念。今後，『眼睛』將放在『使者』身旁，由『使者』保護。」

　　「教武道的道場，都掛著鹿島大明神的掛軸，你應該知道吧？因為大明神是武術之神。那孩子是鹿島大明神選出來的『使者』，就像老師被選為『送貨人』那樣，對人類來說，這是一項殊榮。今後的六十年間，『眼睛』都會被放在那孩子家保管。」

　　放在哪裡保管？我問，鹿說放在道場的神龕裡。

　　「這就是大明神不可思議的地方。關於鯰魚的事也一樣，對自己腳下的狀況渾然不覺，卻選出了『使者』、『送貨人』，透過從大神社分靈出來的神通知我，我也不太了解這個神。」

　　我邊在心中嘀咕：「好個超單純的大明神。」邊護著鹿走過斑馬線。

　　鹿被國道的車流量嚇得驚慌失措，一再叨唸著：「想到一百八十年後，我就憂鬱。」邊走向春日之山。

　　我與鹿在春日大社的第一鳥居前道別。

　　本想跟牠談最後一個問題，但是牠用疲憊的聲音說：「今天先讓我好好休息吧。」我只好跟牠約定：「那麼明天早上在講堂遺址見。」便與牠道別，牠面向我「呦──」地叫了一聲，消失在春日的森林中。

　　回到家時，已經過了凌晨一點，我沒洗澡就上床睡覺了，自從開始鹿化以來，第一次一覺到天亮。

十

　　我拿著Pocky去講堂遺址。

　　因為剛洗過澡，早上的風一吹過覆蓋臉部的體毛，就會覺得涼颼颼。

　　我坐在無人的講堂遺址的基石上，打開Pocky，一根、兩根啃著時，雌鹿神不知鬼不覺地冒了出來。

　　「早啊，老師。」

　　「嗯，早。」我舉起拿著Pocky的手說：「我出門時，電視正在播報新聞，說富士山的地震昨晚突然靜止了。」

　　「是嗎？那就好。」

　　鹿坐下來，毫不客氣地啃著我給牠的五根Pocky。

　　「你說過，『鎮壓』儀式後，會實現我一個願望，對吧？」

　　「我知道，你別這麼急嘛，老師。」鹿邊大口大口咬著，邊點頭說：「你已經決定了嗎？」

　　「當然，我要你讓我恢復原貌，除此之外，我沒有任何要求。」

　　「哼，好沒志氣的願望，你就沒有更遠大的願望嗎？你也可以變成大富豪啊，而且話說回來，你為什麼這麼討厭這張臉？我無法理解。」

　　「那如果你的臉變成人類的模樣，你可以忍受嗎？」

　　鹿立刻說饒了我吧，繼續吃接下來的五根Pocky。

　　「其他還有創立學校之類的願望……就像你們學校那樣。」

　　學校？什麼意思？我驚訝地問。

　　「就是你任教的那所學校啊，那所學校的創立人，就是六十年前從老鼠手中把『眼睛』交給狐狸的『送貨人』。事情發生在那場瘋狂的戰爭剛結束沒多久時，我們順利完成儀式後，擔任『送貨人』的男人拜託狐狸，讓他成為有錢人，狐狸答應了他的要求。

　　「男人照狐狸的指示，從事投機買賣，賺了一大筆錢。我本來以為人類還是那麼貪婪，沒想到他把所有錢都拿去蓋學校了，而且分別蓋在京都、大阪、奈良進行『鎮壓』儀式場所的附近。或許，他也有他想守護的東西吧，以人類來說，他是罕見的值得欽佩的有心人。」

　　鹿以淡淡的口吻說。

　　一個在京都伏見稻荷開料理旅館的人，為什麼會突然創立三所學校，我終於知道真相了。同時，三角的事浮現腦海。

　　那個凸立在類似鏡子的三角形獎牌上的狐狸、鹿、老鼠的雕刻，還有劍道社護胸上的圖案──會不會是前校長懷著某種感謝三隻動物的心情做成的呢？

　　「難得有這種機會，你還是再多考慮一下吧？『眼睛』的力量是神的力量，可以實現你任何願望。」

　　「我要你讓我的臉復原──這是我唯一的願望。」

　　我平靜地告訴牠。

　　「是嗎？我知道了。」鹿大口咬著最後五根Pocky站起來。

　　「當然，堀田的臉也會復原吧？」我叼著袋子裡僅剩的被折成半根的Pocky問牠。

　　「不可能，老師，我只能實現你一個願望，那樣就是兩個了。」

　　咀嚼完的鹿回答得太理所當然，害我把嘴裡的Pocky掉在地上。

　　「慢、慢著，那麼，如果我要求你讓我的臉復原，堀田會怎麼樣？」

　　「就維持現狀了。」

　　鹿從容以對，淡淡地回答。

　　「是不是你會再另外幫堀田實現她的願望？」

　　「不，我只能實現『送貨人』的願望。」

　　鹿冷漠地搖著頭。

　　「豈有此理！是你找上她的，你應該負責幫她復原。」

　　「我不知道如何去除印記，卑彌呼只教過我做印記的方法。她說要讓人類聽話，這麼做最有效果，但我還來不及問她怎麼去除，她就過世了。」

　　我張口結舌，直盯著鹿的臉看，很想說什麼，但是說不出口。

　　「沒辦法啊，老師，你仔細回想，要是沒有那孩子，就無法順利鎮壓鯰魚，光靠你一個人什麼也做不到，我的判斷沒有錯。」

　　鹿直視著我，說得堅決而沉著。

　　「『眼睛』給我的力量，只能實現老師的一個願望。說起來，那是卑彌呼對老師的一分感謝。老師或許無法理解，其實即便我讓老師的臉復原了，印記還是沒有消除，因為我只是藉由『眼睛』的力量，把你的臉改成人的臉，所以我沒辦法讓那孩子恢復原貌。」

　　我站起來，聲嘶力竭地大叫，破口大罵，把Pocky的空盒子扔向鹿。鹿被空盒子擊中，還是站在原地動也不動。

　　「不管你怎麼說，我都只能實現你一個願望，對不起，老師。」

　　鹿的聲音寂寥地敲打著聽覺。

　　我搖搖欲墜地在草叢裡蹲下來。

　　從腳下跳過的蟋蟀，藏在草根處，嘰哩哩叫著。

　　※※※

　　三天的段考結束後的禮拜四放學時，大津校長把我找去。

　　我一進校長室，就看到校長表情僵硬地坐在那裡，旁邊站著表情一模一樣的李察。

　　「對不起，老師……」校長誠惶誠恐地這麼開頭說：「請你代課的那位老師說，她想終止產假回來上課了。本來說好第三學期才回來，可是礙於經濟上的問題，她突然決定十一月就回來……所以很對不起，老師，你的1─A級任老師的工作，就到這個月月底為止了。」口吻聽起來很為難。

　　我沒能全盤理解校長說的話，問他課怎麼辦？那位老師應該也是理科老師吧？

　　「對不起，課也要停了。」校長滿臉苦澀地回答。

　　「也就是說……我被革職了？」

　　「不，薪水會照原來約定，支付到十二月。」

　　「可是，這所學校已經沒有課給我教了，是嗎？」

　　「是、是的，就是這樣。」

　　我心想這不就是革職嗎？

　　「雖然時間不長，但是老師與學生之間的相處、從事教育的態度，小治田先生都告訴我了，包括劍道社的活躍在內，你真的表現得很優異。回研究所後，如果你有機會可以從事教職，我會很樂意幫你寫推薦信，屆時請儘管來找我，不用客氣。」

　　校長在說話時，李察一直看著校長的手。

　　從那天起，我就沒有跟李察說過話。我並沒有把那件事放在心上，但李察好像一直躲著我；不過，也可能只是因為段考期間太忙。直到最後，我與李察的視線都沒有交接，也沒有任何交談，就那樣離開了校長室。

　　回到座位上，藤原已經去參加考試結束後解禁的社團活動。我隨手拿起桌上的三角月曆來看，這個月的課只上到明天禮拜五。下禮拜就是十一月了，也就是說，我的教師生涯明天就結束了。好唐突的結束方式，我茫然仰視著天花板。

　　「老師，有學生找你。」

　　突然有人叫我。

　　我走出去，堀田就站在門口。我說：「唷，段考考得怎麼樣？」

　　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緊繃著臉，眼睛閃爍著異樣的光芒。

　　「為什麼……」從堀田嘴角溢出微弱的聲音：「為什麼只有我？」

　　「咦，妳說什麼？」

　　「少裝了，今天早上鹿跟我說了。」

　　「喂，不要在學校談鹿的事啊。」

　　「你為什麼那麼做？」

　　「我不知道妳在說什麼。」

　　堀田忿忿地瞪著我，突然從口袋中拿出手機。

　　我等著看她想做什麼，結果她把手機舉到我面前，按下相機快門後，再把手機畫面推到我眼前，畫面上是個打著領帶的鹿臉男人。

　　「原來是這件事啊。」我喃喃說著。

　　「為什麼？」

　　「為什麼……那還用問嗎？這是我自己種下的因，當然要由我來負責。」

　　「可是，你一輩子都會是那種臉……」堀田說到一半，咬咬嘴唇，低下頭，用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我再也沒辦法坦然面對老師了。」

　　「妳不用擔這種心，我在這所學校的工作只到明天為止。」

　　咦？堀田滿臉訝異地擡起頭來。

　　「你不會是為了遵守那天的承諾吧？可是，那是……」

　　「不是，跟你毫無關係。是原來的老師會提早回到工作崗位，所以我的任務結束了，而且你不覺得也結束得正是時候嗎？對了，我不是跟你討人情，不過可不可以請你繼續待在劍道社？看完你的劍道後，申請加入社團的人蜂擁而至呢……」

　　「那不關我的事。」

　　堀田用顫抖的聲音打斷我的話，前一秒才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下一秒就變成快哭出來的表情。她向後退一步，氣沖沖地背過身子往前走。途中，擦身而過的老師跟她打招呼，她也低著頭不回應，走到走廊盡頭，就從樓梯下去了，自始至終都沒有回過頭。

　　我在教職員室前佇立了好一會兒，突然有種很想哭的感覺。

　　※※※

　　第二天，教室裡不見堀田的身影。

　　我在早上的生活指導時間，突然發布今天是最後一天上課的消息，學生們都大吃一驚。令我訝異的是，上完課後，班長交給了我一張留言板，更令我訝異的是，班長說大家都很喜歡我。

　　「在下一所學校也要加油喔！」

　　用熒光筆寫的字，大大躍然於留言板的正中間。

　　下一所學校啊──我嘆口氣喃喃自語，離開了教室。

　　對於這個發生得太突然的解任劇，藤原和重哥都很生氣，但這是身兼理事長的校長的決定，再怎麼不滿也不好說什麼。重哥難得重炮批評，說校長是「頭髮稀薄存在感也稀薄」的名人，卻做出那麼荒唐的事。

　　一旁的藤原說：「我聽說原來的老師想多休息幾天，是李察硬拜託她回來的。老師，你是不是跟李察有什麼過節啊？」

　　我嘴上說沒有，心想原來是這麼回事啊，我終於明白了。

　　放學後，我收拾好桌子的私人用品，一一向其他老師告別，最後到李察那裡時，他真情流露地對我說，他也覺得很遺憾，請我好好保重，他衷心期待我將來會有更好的發展。

　　直到最後的最後，我才痛切體會到婆婆為什麼叫我小心李察，我深自反省以後要乖乖聽老年人說的話。

　　我把電腦的ID磁碟還給李察後，撒了個彌天大謊：

　　「老實說，鹿偷偷告訴了我卑彌呼的墳墓在哪，但是我絕不告訴你。這些日子承蒙你照顧了，副校長，請好好保重，再見。」

　　說完，我立刻回到座位上，李察果然一副快昏倒的樣子，從副校長的位子瞪著我。我對他扮了個鬼臉，他的臉脹紅起來，比在三溫暖時還要紅。

　　※※※

　　請宅急便把不算多的行李送走後，房間忽然變得空盪盪的。

　　往窗外望去，綿延相連的屋頂後，可以看見若草山①的淡綠表面。

　　①位於奈良市市街地東北方的火山，是在春日山斷層沿線上，曾經噴火的三笠火山群之一。表面佈滿綠草，早春時會放火燒草，亦即所謂「山燒」活動。山頂上有前方後圓墳「鶯塚」，標高三百四十二公尺，通稱三笠山，古名鶯山。

　　剛來奈良時，重哥從窗戶指著若草山告訴我，每年新年剛過時都會舉行山燒活動，還會放煙火，從這裡就看得到。

　　「若草山燒」很有名，所以我本想看完後再回大學，沒想到回去的日子提早了。

　　通知有人來訪的電鈴聲響起，重哥在一樓喊著：「來了喔。」

　　我拿起背包下樓，便當已經擺在餐桌上了。

　　婆婆難過地說：「真捨不得，這是最後一次幫老師做便當了。」我趕緊說：「對不起，我太任性了，老嫌梅子太鹹、菜太油，其實每天的飯菜都很好吃。」再次向她致謝後，把便當放進背包裡。

　　走出玄關，藤原和重哥正在那裡等我。

　　令我訝異的是，藤原旁邊還站著聖母瑪利亞。

　　「禮拜五你回家後，我接到長岡老師打來的電話。她聽我說你將離開學校，很訝異，說無論如何都想在你離開奈良前見你一面，所以我邀她一起來郊遊。」

　　聖母瑪利亞緊張地低下頭說：「對不起，一定讓你很困擾，可是我無論如何都想再見你一面。」我慌忙回說：「千萬別這麼說，我也很高興能再見到妳。」

　　藤原調侃地說：「喲喲，怎麼兩人一見面就這樣？」我瞪他一眼，叫他少囉嗦，他縮起脖子說：「好了，出發吧、出發吧。」逕自走向轉害門。

　　大佛池前的銀杏味越來越強，講堂遺址也逐漸籠罩在紅葉氣息中。爬上風情洋溢的石階，來到二月堂②前，從瞻仰的堂內傳來嘎瑯嘎瑯的悠揚鈴聲。三月堂③、四月堂④前，很多鹿聚集著，有些鹿骨碌骨碌轉著耳朵，在草地上摩擦身子。據重哥說，那是發情期的徵兆。藤原頗有所感的說：「又到生孩子的秋天了。」

　　②位於奈良市東大寺大佛殿東側的廳堂，供奉十一面觀音像。③東大寺法華堂的通稱。④東大寺之三昧堂（集中精神修行之廳堂），現稱四月堂。

　　沒有睡覺、正在跟遊客要東西吃的鹿們，今天也忙著行禮。

　　紀念品店林立的街道盡頭，就是若草山的入山口。重哥懷念地說：「之前是小學時跟父親一起來過，對了，說到父親我就想起，上禮拜初，地震難以置信地突然靜止了，聽說他那裡也完全恢復了平靜。」

　　走在前面的聖母瑪利亞聽到他提起伊豆的事，回過頭來嫣然一笑，我也點點頭，回她一個笑容。藤原馬上捉弄我說：「你們兩個很曖昧喔。」我瞪了他一眼，叫他少囉嗦，他又縮起脖子說：「你今天有點凶呢，老師。」我說我已經不是老師了，他表情堅決，肯定地說：「不，今天還是十月，所以你是貨真價實的老師。」

　　面向山往右邊繞行延伸的階梯終止後，必須沿著斜坡往上爬，路面比想像中陡峭，爬得很吃力。我們四人都不再交談，努力往上走。

　　鹿在斜坡上輕盈地跳躍，不時改變吃草的位置，彷彿在嘲笑緩慢行進的人類。鹿毛的色澤與若草山的表面很搭調，那直直挺立的姿態，以藍天為背景，看起來就是神清氣爽。紅蜻蜓成雙入對地嬉戲著，芒草穗隨風飄揚搖曳。

　　若草山的斜坡分三階段，每一階段都有名字。我們在第二階段坐下來吃便當，從那裡可以一覽奈良的風景，連遙遠的平城宮遺址都看得到，就像從學校屋頂眺望若草山般，從第二階段也可以隱約看到奈良女學館的風貌。

　　品嘗過婆婆的便當後，藤原說要再往更上面走，我說我沒力氣了，拒絕了他，聖母瑪利亞也笑著搖搖頭說她已經不行了。藤原也不知道在避諱什麼，忙說：「第三段有古墳喔。」硬拉著沒什麼興趣的重哥往上爬。

　　「老師，我必須向你道歉。」

　　旁邊的聖母瑪利亞說。

　　我轉向她，她正用嚴肅的表情看著我。

　　「狐狸都告訴我了，你才是真正的鹿的『送貨人』，我被老鼠騙了。當你拚命地在找『眼睛』時，我卻對你那麼失禮……」

　　「沒關係，已經順利鎮壓鯰魚，妳就別放在心上了。」

　　「老師，你說得沒錯，狐狸在京都市動物園叫住了我，當場賦予我『使者』的使命。狐狸叫我回伏見稻荷老家的道場，把放在神龕裡的東西拿出來，交給鹿的『送貨人』。我半信半疑地回到老家，打開神龕一看，真的有狐狸說的東西……」

　　「那麼，那個『眼睛』一直放在妳家的道場？」

　　「狐狸說，我去年去世的祖母，在六十年前圓滿完成了『使者』的任務。」

　　我問聖母瑪利亞，伏見稻荷的道場是不是掛著鹿島大明神的掛軸？她點點頭說是啊，是有那樣的掛軸。

　　「狐狸交代我，在『狐乃葉』把紙袋交給坐在我前面的人，可是在那之前，小治田副校長來跟我說，他是鹿的使者，我信了他，就把東西交給他了。」

　　「後來你跟小治田副校長還有說過話嗎？」

　　「有，在電話裡，他說他也被老鼠騙了，老鼠真的很壞，很惹人厭。」

　　我有點想替老鼠辯護，但還是作罷。我跟聖母瑪利亞說，剛才提到的神龕的事，千萬別告訴小治田副校長。聖母瑪利亞說，狐狸也對她說了相同的話，她問我為什麼？我遲疑著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微微一笑點著頭說：「我知道了，我不會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

　　我問她狐狸是怎麼樣的傢伙？她說狐狸很紳士，但無法揣測牠在想什麼。我努力想像很紳士的狐狸是什麼模樣，但是想像不出來。

　　「進行『鎮壓』儀式時，我突然想到，等『眼睛』被送到京都的那天，狐狸該怎麼辦呢？牠不能從動物園的籠子跑出來吧？」

　　對我這個不知是認真還是玩笑的問題，聖母瑪利亞正經八百地回我說，狐狸自然會有牠的辦法。

　　「牠可以附在人身上啊。自從狐狸找我說話後，我就不再接近動物園了，因為我不想再見到狐狸，結果牠還是附在某個老爺爺的身上來找我。據牠說，每個禮拜牠都要去伏見稻荷幾次，做牠原來的工作，每次都是搭計程車去。」

　　「哈哈，這樣啊？」我只能這麼回答她，驚訝得不知道該說什麼。不過，想到牠付的錢八成是樹葉，就覺得很好玩。

　　聖母瑪利亞問我：「回去之後要做什麼？」我搖搖頭說不知道。她又問：「可是，應該很快就能回到研究所吧？」我回說那也還不知道，她落寞地說：「這樣啊……」

　　「不過，我想再練劍道。」

　　「真的嗎？那麼，下次再來，一定要來我家的道場，我們一起練習。」聖母瑪利亞又恢復開朗的聲音。

　　之後，我們俯瞰奈良街道，繼續聊些無關緊要的事。

　　她說，她的老師同事告訴她一個四十天理論，她把內容告訴了我，就是社會人士可以邂逅傾慕的對象，每年最多只有四十天的理論。一個禮拜中，從禮拜一到禮拜五都要工作，禮拜六要在家休息，這麼一來，只有禮拜天可以去新的環境露臉。也就是三百六十五天的七分之一，大約五十天，但也不可能每次都能去，所以扣掉幾天，大概就是四十天。總之，結論就是一年可以邂逅傾慕對象的機會，最多只有四十天。

　　「我禮拜天也幾乎都在社團或老家練劍道，所以我又更減少了一半。」

　　聖母瑪利亞笑了起來，那爽朗的笑容，看起來既燦爛又無奈。

　　「喂，老師！」聽到叫聲，我回過頭看，藤原和重哥正小跑步從斜坡下來。

　　藤原很開心地叫著：「停不下來、停不下來！」後面的重哥也小跑步喊著：「真的呢、真的呢！」跑的樣子有點可笑。看來，重哥是個徹底的居家派，不太能運動，不過頭髮隨風飄揚的樣子，還是帥得像幅畫。

　　「妳別看重哥那樣，他還沒有女朋友呢。放假時，他總是從窗戶拍照，根本不外出，所以老師妳要約他出來，不要老把四十天那種理論掛在嘴上。放心，重哥跟我說過妳很漂亮。」

　　我看著聖母瑪利亞清澈的眼睛說：「加油啊，老師。」

　　她張大眼睛，滿臉通紅地低下頭。我覺得胸口有些刺痛，訝異地站了起來。背對奈良街景，我大大地張開雙手，叫喚重哥和藤原的名字。

第四章　霜月（十一月）

　　早上起來，我先洗了把臉。

　　用毛巾擦拭鹿臉後，沒整理頭髮，只是毫無意義地摸著鹿角。聽說鹿角一年後會自行脫落，我邊刷牙邊想，那麼不久後我的角也會脫落。

　　走出家門去散步，擡頭一看，天空烏雲密布，聽說午後會下雨。我走向還漆黑一片的轉害門。

　　到講堂遺址時，雌鹿孤零零地站在那裡。

　　「我還以為你不會再來了，老師。」

　　我在鹿前的基石上坐下來，笑著說，從今天起我不再是老師了。

　　「真不敢相信，你第一次跟我說話，是僅僅一個月前的事。」

　　鹿說因為發生了太多事，我回說真的太多了。看到我從口袋拿出Pocky，鹿開心地喔了一聲。

　　「今天是最後一天，就當是餞別。」

　　「真是意想不到的禮物呢，你已經不生氣了嗎……老師？」

　　「跟你生氣也沒用。」我邊說邊打開Pocky。

　　「你要回大明神那裡？」

　　「不是回大明神那裡，是回家。」

　　我同時拿五根給牠，牠豪邁地叼過去，啪哩啪哩地咀嚼起來。「啊，很久吃不到Pocky了。」鹿嘀咕著。我問：「為什麼？可以拜託堀田買啊。」鹿搖搖頭說：「自從我把你的臉的事告訴她，她就沒再來過了。」

　　天空逐漸泛白，原本蒙上黯淡色彩的樹影，開始鮮豔地呼吸起來。

　　我邊跟鹿一起啃著Pocky，邊聊一些無關緊要的話。

　　我跟鹿商量健康相關的問題：

　　「之前我都不敢問你，開始鹿化後，我的大便變得像鹿一樣，都是撲通撲通一粒粒掉下來、硬梆梆的；還有，變得怕油膩，味覺整個都亂了。如果你知道，請老實告訴我，我是不是會從身體內部逐漸變成鹿呢？」

　　鹿用難以忍受的語調說：「老師，那是你神經衰弱。」

　　啊？我發出狼狽的叫聲。

　　鹿說：「糞便硬梆梆？那是便祕吧？怕油膩的食物？那是胃下垂吧？味覺整個亂了？那是自律神經有問題吧？我勸你趕快去醫院拿藥吃。」

　　「那、那麼，不是我越來越像草食動物了？」

　　「怎麼可能像！那是你的妄想，不要說得那麼恐怖。」

　　原來只是我神經衰弱啊──我豁然開朗地喃喃說著。

　　陷入如此荒謬的狀況，我想任何人都會神經衰弱。實在太可笑了，我來奈良是為了否定我的神經衰弱，回去時卻成了名副其實的神經衰弱。

　　我感謝鹿解決了我的煩惱，鹿一副不足掛齒的樣子說不客氣。

　　「對了，最後請再告訴我一件事。」

　　什麼事？鹿從我手中叼過Pocky，偏著頭問。

　　「為什麼你到現在還做這種事？不只是你，還有狐狸、老鼠。人類自己都忘了，你們卻堅守承諾。我是人類，所以我當然希望你們繼續鎮壓鯰魚，可是老實說，我還是無法理解。如果我是鹿，就不會這麼做。」

　　鹿驅動下顎大口嚼著，嚼到差不多時才低聲說，牠們各有各的理由。

　　「理由？」

　　「譬如，狐狸那傢伙要算過利害得失才會行動。卑彌呼對狐狸說，只要牠接下『鎮壓』的任務，就教牠如何利用『眼睛』的力量附在人類身上。狐狸向來好奇心旺盛，二話不說就答應了卑彌呼。我真的不懂，附在人類身上有什麼好玩的……可是對狐狸來說，鎮壓鯰魚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鎮壓鯰魚時可以得到『眼睛』的力量。至於老鼠，你也看到了，牠就是那麼好管閒事的老太婆。卑彌呼還活著時，牠就喜歡東管西管，所以卑彌呼死了以後，牠就理所當然接下了『鎮壓』的任務……」

　　我問：「那你呢？」

　　鹿突然仰面朝天，天空已經明亮許多，但仍被重重雲層覆蓋著，看不見太陽。看樣子，不到午後就會下雨了。

　　「有一次，卑彌呼說我很漂亮。」

　　鹿注視著飄流的雲，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

　　啊？我不由得地大叫一聲。

　　「在這世上，唯有人類這個生物會覺得人類之外的生物美麗，我們一點都不覺得其他生物美麗。我出生以來，第一次被同伴之外的生物說美麗，我很高興。那時我就下定了決心，要永遠遵守我對這個人的諾言，所以我現在才會這樣繼續跟老師說話。」

　　我問我自己，鹿說的話是什麼意思？當我發現，這個歐吉桑聲音的雌鹿所說的話，只意味著一件事時，我既驚愕，又莫名地感到狼狽。

　　「你、你該不會……愛上她了？」

　　鹿沒有回答，默默地望著天空。

　　怎麼會這樣？這隻鹿竟然愛上了人類的女人，還因為那分情感，一千八百年來都遵守著牠的承諾。

　　「我想不只是我，狐狸、老鼠應該也都喜歡卑彌呼。雖然狐狸老是恨恨地說牠只是利用卑彌呼，老鼠總以為卑彌呼少了牠就什麼也做不來，其實牠們全都喜歡上了那個女人。」

　　鹿忽然把臉轉向我，明明是表情跟平常一樣的鹿臉，看起來卻有幾分落寞。

　　「我有時也覺得你很漂亮。」

　　「謝謝你，老師。」鹿簡短致謝。

　　我說我差不多該回去了，因為婆婆準備好早餐在等我。我踩扁Pocky的盒子，站起來。

　　「啊，對了，再問最後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呦』是什麼意思？你不是偶爾會那麼叫嗎？」

　　「啊，那只是一般招呼。」

　　「一般人類也聽得見嗎？」

　　「可以跟我們交談的人都聽得見，在卑彌呼那個時代很多。有時不是『使者』或『送貨人』的一般人類，可能是聽得見吧，也會來跟我們說話……不過，我在三、四百年前見到的那個人是最後一個。」

　　「那、那傢伙是男的吧？名字是不是芭蕉？」

　　「我不知道他叫什麼，總之是個狗嘴裡吐不出象牙的男人。我跟他打招呼，他居然說我的聲音像放屁，所以我就狠狠地踢了他一腳，痛得他一直哭。」

　　呦呦鳴啼　尾聲淒切　夜之鹿──芭蕉的詩句在我心底迴蕩。

　　「老實說，我也想拜託老師一件事。」

　　鹿突然畢恭畢敬地說。

　　「什麼事？」

　　「你胸前那個角……可以給我嗎？我很喜歡那個味道。」

　　「這種事太簡單啦，不過，那是怎麼樣的味道呢？」

　　「神的味道。」

　　我從脖子上拿下護身符，靠近鼻子聞，不解地說我實在聞不出任何味道，把勾玉放在基石上。

　　我說我要走了，向鹿道別。

　　「保重了，老師。」

　　「嗯，你也要好好養生，別再吃Pocky了。」

　　我背向鹿往前走。

　　從草叢走到柏油路上時，我回過頭，鹿還保持挺立的姿勢，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這次真的是最後一個問題了。」

　　「什麼問題，老師？」鹿強忍著笑。

　　「你……會寂寞嗎？」

　　隔了半晌，鹿將下顎往前推，發出裝瘋賣傻的聲音：「呦──」

　　我笑著揮揮手，跟牠說再見。

　　※※※

　　吃完早餐，我目送要去學校上課的重哥出門。

　　重哥上車前問我，回去後會不會再回研究所？我老實告訴他，今年內不會回去，之後還不知道。

　　重哥一臉認真地說：「我不是批評大學的研究所太狹隘，只是覺得你應該在更寬闊的舞臺盡情發揮。跟你相處這麼多天，我知道你是個意志堅強的人，很適合老師這份工作。」我難為情地低下頭說謝謝，重哥伸出右手說：「老師，保重了。」

　　我一直目送到車子看不見了，才回到屋內。

　　來奈良後我第一次打電話給母親，告訴她行李昨天已經送出去，今天下午應該會到，我也會在傍晚左右回到家。

　　母親完全沒問我為什麼突然回來，只說她的腰終於比較好了，所以昨天去鹿島大明神那裡幫我拿了平安符，怪我害她白跑了一趟，聽得我煩不勝煩。

　　既然她提起了平安符，我就問她：「你之前在信上說附上了舊的平安符，可是，信封裡裝的卻不是平安符，你寄那東西給我做什麼？」可是，母親堅持說自己寄的是平安符，等我回家時，會讓我看原來貼平安符的地方，那裡還留著白色的四角形痕跡。

　　我只要把勾玉拿給她看就行了，問題是勾玉給了鹿，不在我手上。

　　我想再繼續爭執下去，也只是浪費電話費，所以敷衍地說：「我都知道了，你把新的平安符貼在原來地方就行啦。」母親說：「對喔，說得有道理。」心情突然變得大好，我深深嘆口氣掛了電話。

　　我檢查有沒有遺漏的東西，最後抓起桌上的拍立得照片放進袋子裡。那是昨天郊遊回來時，我在玄關前拜託重哥幫我拍的，一張是站在聖母瑪利亞跟藤原之間，一張是站在婆婆跟重哥之間。不管哪一張，站在中間笑著的我，都是徹徹底底的人類。

　　我在心中叨唸著：「結果還是沒能見到堀田。」拉上了袋子的拉鍊。

　　原本我還期待著，說不定這個週末她會來這裡找我，沒想到在教職員室說話那一次，竟成了最後的道別，但是這樣也好，見了面只會讓堀田更難過。

　　我關上房間的窗戶，走下一樓。

　　在玄關穿鞋時，婆婆嗚咽哭了起來，我笑著說：「別這樣，不是說好不哭的嗎？」婆婆耍賴說：「眼淚自己要流出來我也沒辦法。」她用毛巾按著眼角，又問我幾點的火車，我說是十一點從京都開車的新幹線。

　　「老師，以後也要做個堂堂正正的人。」

　　婆婆那麼說，還叫我要多鍛鍊腸胃，在婆婆溫馨的道別後，我拉開玄關的拉門。走到十字路口時我回過頭，婆婆還在家門前拚命揮著手。我覺得視線突然暈了開來，也再次揮手向婆婆道別。

　　※※※

　　我搭上了往京都的近鐵線。

　　平常從途中正面可以看得到的山巒風景，都被雲遮蔽，完全看不見，不久後，水滴開始斜斜打在窗戶上。到了下一站，上來了很多拿著濕淋淋雨傘的乘客。

　　我在京都站買了便當，還選了些紀念品給母親、祖父。在乘客寥寥無幾的月臺等沒多久，新幹線就緩緩入站了。因為是上午的關係，車內沒什麼人，我坐在靠窗的位子，從袋子拿出昨天藤原給我的道別麻花捲。

　　昨天臨別時，藤原說看我很喜歡吃的樣子，送給了我一整袋。

　　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了，之前不知道為什麼都忘了問。我藉機問他在哪買的？藤原驕傲地挺起胸膛說：「不是買的，是我老婆親手做的。」

　　我心想還好沒說不好吃，一直忍到現在。

　　麻花捲的袋口經過加工，緊緊封住了，很難打開。我望向窗外，做個深呼吸，窗戶在車內燈光的反射下，淡淡映著一個手拿袋子的鹿臉男人。

　　我來奈良是為了變成鹿嗎？──我嘆了口氣，正想繼續開麻花捲袋時，窗外猛然閃過一個人影。

　　「堀田！」

　　就在我稍微擡起臀部的同時，堀田也在窗戶的另一邊發現了我，停下腳步。

　　我們隔著窗戶看著彼此，車內開始廣播「開往東京的NOZOMI①十號就要發車了」，月臺上也響起發車的警鈴聲。

　　①日本新幹線列車的名稱。

　　我走到通道上，比較過兩側的門後，指向距離較近的左側門，窗外的堀田點點頭往前跑，我也在通道上奔馳，跟拿著便當袋的上班族擦撞而過。

　　自動門打開，我衝出列車連廊。

　　「堀田……」

　　幾乎在同一時間，穿著制服的堀田也出現在登車口前。

　　我和她隔著登車口面對面站著。

　　「妳、妳沒去學校？」

　　堀田擡頭看著我，肩膀上下喘著氣，大概是一路跑到這裡，臉頰紅通通的，額頭還冒著一粒粒汗珠。

　　喇叭重複廣播著「送行的人請退到黃線後面」，發車的警鈴聲也越來越刺耳，響徹月臺。

　　我正要說什麼時，堀田大叫：「不要說話，老師！」

　　然後，堀田冷不防地抓住我夾克的衣襟，把我拉過去。

　　當我察覺堀田的臉靠向我時，她的嘴已經堵住了我的嘴。

　　她在我胸前口袋塞進了什麼東西後，就咚地推了我胸部一把，我踉蹌地往後退，一屁股跌坐在列車連廊上。

　　這時候，眼前的門響起空氣聲關閉了，我慌忙站起來。堀田的臉在四角窗的框框外，那雙有點距離的眼睛，佈滿了紅紅的血絲。

　　再見了，老師──

　　從那張野生魚臉發出了不成聲的聲音，當我看到輕輕揮動的指尖時，堀田的身影已經隨著流逝的風景消失了。

　　※※※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座位上。

　　不知不覺中已經打開麻花捲的袋子，啪哩啪哩啃起來了，完全吃不出味道。

　　過了好一會兒，才想起她在我胸前口袋塞了什麼東西。

　　我摸摸口袋，有種摺疊紙張的堅硬觸感。我拿出那個東西，發現是一張白紙，上面畫著好幾條紅線，看起來很眼熟。我把紙攤開，啊的叫了一聲。難怪我覺得眼熟，那是我打完分數的理科段考答案卷。

　　堀田伊都三十七分，好慘的分數，不及格。我想她總不會特地把這東西拿來還我吧？懷疑地把答案卷翻過來一看，紙張最上方用很難看的字寫著「老師：」

　　原來是堀田寫給我的信。

　　□□□

　　老師：

　　今天第一堂課，我拿到老師改好的考卷，分數不及格。在那件事之後的第二天就考試，我根本沒辦法準備，我還以為你會多給我一些分數，沒想到還是不及格，太過分了。

　　我很沮喪，邊在心裡罵你差勁邊走向廁所。在洗臉臺洗手時，明明廁所都沒有人，背後卻傳來說話的聲音。我覺得聲音很熟悉，原來是老鼠。鼠婆婆從擺放掃除用具的地方，只伸出鼻子對我說話。

　　鼠婆婆說很高興看到我不再是鹿臉，她一直很擔心我。我說你幫我恢復了原狀，但自己卻還是那張鹿臉。

　　鼠婆婆說你真是個好老師，對你讚譽有加，然後問我想不想救你？我說想，鼠婆婆說：「好，那麼，小妹妹，我就幫妳一次。因為上次我曾經答應妳，有任何事都可以來找我商量，而且像他那麼有骨氣的男人現在也難得一見了。」

　　鼠婆婆很得意地說，她知道消除印記的方法。據她說，那個叫卑彌呼的人，只把這個方法教給了她，還很開心地對我說，不能把這件事告訴鹿和狐狸。不過她好像不知道做印記的方法。

　　婆婆說，這件事只有女人做得到，說來簡單，但很難辦得到，而且只有跟鹿具有同樣力量的「使者」，也就是我，才辦得到。她叫我好好考慮再決定要不要那麼做，說完就消失了。

　　我立刻打電話去福原老師家，婆婆說老師已經出發了，我一心祈禱著可以趕上婆婆說的那班電車（是新幹線吧？）的時間。

　　這封信是我在往京都的近鐵線上寫的，近鐵很會搖晃，字寫得這麼難看都要怪近鐵。

　　我將要對老師做婆婆所說的消除印記的方法，對我來說，做那種事是第一次，但我很高興對象是老師。

　　最後，祝你下一個工作順利。

　　再見。

　　十一月一日　堀田伊都

　　※

　　我腦中一片空白的看完她的信。

　　信紙最後貼著一張大頭貼。

　　照片上，我跟她表情怪異地注視著彼此的臉。我覺得不太對勁，仔細端詳那張大頭貼。

　　我們兩人都是人類的臉龐。

　　新幹線滑入隧道，耳朵響起「吱」的聲音時，我赫然將臉轉向了窗戶。

　　在黑暗的隧道背景中，窗戶如明鏡般清楚照出了我的臉──

　　照出我已恢復人類樣貌的臉。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