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類末日】
【二、神秘力量】
【三、空中奇遇】
【四、疑真疑假】
【五、古怪任務】
【六、重遇故人】
【七、細訴心聲】
【八、奇異談話】
【九、捨己成人】
【十、去而復返】
【十一、事態嚴重】
【十二、一線曙光】
【十三、破空飛焰】

羅開系列09

《飛焰》

倪匡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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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類末日】

　　把才從森林所獵回來的雉雞胸肉，切成一立方寸大小的方塊，蘸上了和著十種以上的香料的麵粉，放在牛油中煎著，讓它在噴香的「湔湔」聲中，變得焦黃，然後，再伴以用採來的野菌調好的配味汁，和一支醇厚的紅酒，一餐野味，吃得羅開心滿意足。

　　更何況，當他的味覺有著這樣享受的時候，他的視覺一樣也有著無比的享受，負責烹調的是卡婭，卡婭穿著她別出心裁製成的「主婦裝」──其實那只是幾幅絲巾，裹住了她玲瓏浮凸的胴體，她的整個渾圓高翹的臀部，都裸露在外。

　　那是人體上最容易被誇張的部分，美麗的女性的臀部，被很多民族，視之為滿月的象徵，不單是性的表徵，而且還有神聖和莊嚴的意味在內。

　　所以，當卡婭忙碌地準備著菜餚，在羅開面前走來走去之際，羅開也有好幾次要屏住氣息，來平抑心中因為視覺而引起的刺激。

　　當羅開放開刀叉之後，卡婭雙手捧著杯紅酒，來到了羅開的身前，屈著雙腿，似日本女性那樣，跪了下來，仰著頭，雙頰酡紅，輕咬著下唇，有點不正常地睜著眼，欲語又止。

　　羅開自她手中接了酒杯來，卡婭趁機摸了一下羅開粗壯的大手，神情有點蕩漾，多半是由於想起了羅開這雙手，第一次在她嬌嫩的肌膚上恣意搓揉的情形，她的手心有汗──敏銳的羅開覺察到了這一點，所以，他在喝了一口酒之後，伸手撥弄了卡婭的頭髮：「小卡婭，不要再偽裝下去，你有麻煩，你找到我，當然不是想我知道你善於烹飪。」

　　卡婭把雙臀擱在羅開的膝上，又把下顎抵在自己的手背上，大眼睛忽閃著，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再也掩飾不住，可是卻又不出聲。

　　羅開望著她，知道事情一定不尋常，可是他一生之中經歷過的風浪，也使他不會再覺得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所以他的心情並不緊張，也不急著再追問，盯著卡婭嬌俏的臉龐，他心中反倒有點好笑。

　　他在笑自己，一向是獨來獨往的他，但是近期來，至少有四個人，是在費上一些功夫之後，就可以找到他的，那和以前，全世界都不會有人知道他身在何處，大不相同。

　　以前，為了不喜歡隨便給他人知道他的行蹤，他會和力量頂大無匹的敵人作殊死的鬥爭──他和宇宙中邪惡的力量「時間大神」的鬥爭，就是從這一點開始的。

　　可是，在經過了和「非常物品交易會」打交道之後，在蜂后王國敵不過「交易會」而解體之後，他和黛娜、卡婭、安歌人之間的關係，已經緊密到了一個新的程度，這種程度，是男女關係中相當奇妙，也只有在現代社會中像他和她們這樣的人物之間才會出現的一種嶄新的關係，和傳統的男女關係，截然不同。

　　別以為他們之間只是性的關係，自然，性的接觸，都使他們得到高度的歡愉，他們之間，一樣有互相的關係，要不然，他──亞洲之鷹羅開，怎麼會允許她們三個，有隨時可以找到他的權利？

　　除了那三個美女以外，還有羅開把她當成了小妹妹的水葒，也有了這個權利，再就是高達，這個浪子，和鷹的性格完全不同，但是他們兩人都成了好朋友──友情和愛情，同是人類感情，而人類感情，根本是沒有道理可講，沒有規跡可循的。

　　也正由於情形有了那樣的改變，所以，當他正在馬來亞東岸的一個小村落中，和幾個對當地流行的巫術有相當深刻研究的巫師，正在作巫術上的探討之際，接到了卡婭要求和他相會的訊息，在三十小時之後，已經和卡婭見面，到了本來屬於摩爾多瓦公國的領土，這個是羅馬尼亞和蘇聯的邊境，身在一處隱密的森林之中，一幢十分精緻的小木屋之中了。

　　羅開不知道那幢小木屋原來是作什麼用的，但是以卡婭的地位，在整個東歐，她的特權，別說占用一幢森林中的小木屋，就算她忽然要把華沙的大歌劇院借來作為和羅開見面之用，只怕也不是什麼難事。

　　羅開是在下機之後，根據卡婭派人送來的車子和地圖，一個人駕著車駛來的，一路上風景雖佳，但是道路設施甚差，他不免有點埋怨。

　　可是，一到了那屋子，初秋的森林中，空氣是那麼清新，可以肯定，周圍五公里之內，除了他和卡婭之外，不會再有別的靈長類動物，所以，卡婭在迎接他的時候，身上只披了一襲半透明的輕絲。小木屋中竟然舖滿柔軟的栗鼠皮。

　　這種栗鼠皮製成的皮裘，是皮裘中的上品，可是在這間小木屋中，都當作地氈來使用。

　　栗鼠皮的輕柔，使得人的皮膚與之相接觸之際，有異樣的滑柔感。當然那種感覺比不上和卡婭細膩的肌膚的接觸擦摩，但是兩種感覺合在一起，又有新的感覺。

　　然後，是於木盆中的熱水浴，再加上那美味的一餐，當仍有一杯美酒在手，美女偎依之際，似乎人生官能上的愉快享受，接近到極點了！

　　當然，羅開十分明白，「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這句話，如今也適用，卡婭必然有事要找他，而且，看來不會是簡單的事！

　　羅開又呷了一口酒，用酒杯的邊緣，把卡婭光滑的下顎向上抬了抬，卡婭才有點怯生地問了一句：「鷹，可願意和──局長和──將軍見一下面？」

　　在「局長」和「將軍」的銜頭前面，卡婭也說出了他們的名字，那自然是十分煊赫的名字，尤其是將軍，更是在國際上叱吒風雲的人物。

　　羅開皺了皺眉，沒有說什麼，可是他的神情，卻已表示了他的拒絕。

　　卡婭有點發急，搖撼著羅開的膝頭說：「局長──你是見過的！」

　　羅開的確是見過那個局長的，那次，他和卡婭的相識，卡婭用她自己美妙無比的身軀作為「請柬」，令得羅開答應了她的組織，到太空去尋找兩枚失蹤了的人造衛星。

　　羅開的一生雖然多姿多采，但像那一段經歷那樣，也十分值得回憶。

　　卡婭在這時，提出了這一點來，當然是想打動羅開的心，可是羅開仍然皺著眉。

　　這時的羅開，心中正在急速轉著念：上次找尋兩枚失蹤人造衛星，代價是一億美元和他們最傑出的情報人員卡婭，自己需要見的也只不過是局長一個人。而如今，卻又加上了地位還在局長之上的將軍，可知事情一定嚴重到了極點！

　　那究竟是什麼事尼？好奇心令他似乎要問了出來。

　　可是他卻沒有問，因為他知道，即使是他和卡婭之間的那種關係，問了，卡婭也不會說的，反倒令她為難。要知道是什麼事，唯一的方法是答應她的要求。

　　羅開卻又無意答應。和許多一生在冒險生活中翻騰的現代冒險家一樣，羅開喜愛個人冒險，盡量避免和大勢力發生聯繫。

　　在不成文的觀念中，和大勢力聯繫的人，會被認為那是人類卑下的一種表現。所以，他們可以一時興起，接受聘請，為大勢力做一些事──尤其當「聘禮」之中包括了卡婭那種出色的美女之際，就是決不願意自己的名字，作為和大勢力發生太多關係。

　　卡婭見羅開皺著的眉仍然沒有舒展開來，那種神情，使他臉部線條的雕刻感更甚，卡婭神情有點委曲，雙手勾住了羅開的頸，盡量將她自己的身子挺直，伸長了頸，在羅開的眉心吻了一下，然後垂下頭去：「不論你要什麼代價，就算你已對我厭倦，我們有新訓練好的美女，可以供你挑選。」

　　卡婭說到後來，聲音是那麼硬裝出來的自然，聽了令人心軟。

　　羅開歎了一聲：「你想到那裡去了？」

　　卡婭的神情又佻皮起來，眨著眼：「我是在替你爭取福利！」

　　羅開在她的臉頰上擰了一下，她趁機雙手一起握住了羅開的手，把羅開粗大有力的手，緊緊包在她那雙柔軟動人的小手之中，凝視著羅開，充滿了祈求的神色。

　　羅開也凝視著她：「上頭的命令？」

　　卡婭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羅開的神情極嚴肅，以致他的聲音，聽來也有金石相碰的那種鏗鏘的韻味：「先弄清楚：是上頭叫你做一件事，你無法完成任務，要向我求助呢？

　　還是上頭的命令要你來找我？」

　　卡婭的回答極快：「後者，上頭──局長親自召見，將軍也在，局長下的命令：請亞洲之鷹羅開來見面，有重大的事要和他商議。」

　　羅開的神情緩和了些，他要弄清楚的事，乍一看，好像沒有什麼分別，可是實際上，意義卻大不相同，就算他終於答應了卡婭的請求，如果是卡婭要求完成，他去幫忙，那麼，他等於成為「組織」中的一員了。而如果是特地請他，有事相商，那麼，他的地位超然，高於一切，他仍然是獨立的鷹，不受任何組織的羈絆。

　　他緩緩吸了一口氣，卡婭知道自己的要求有希望了，更把自己的身子，偎向羅開。

　　羅開親了她一下，雙手托住了她的手臂，把她抱了上來，坐在膝上：「你當然不知道為了什麼事？」

　　羅開在那樣說的時候，多少有點諷刺的意味在內。卡婭翹起了嘴唇，表示受了冤枉：「我真的不知道，局長和將軍只說要見你，沒說為什麼。」

　　羅開沉聲：「以你的地位，難道猜不到是為了什麼？一定是十分重要的事，對不對？」

　　卡婭在那一剎間，現出了一種相當駭然的神情來，欲語又止。

　　羅開和卡婭相識以來，從來也未曾在她美麗動人的臉龐上，見過這種神情。他自然也知道，以卡婭的能力和她所接受過的訓練，要她臉上現出駭然的神情，是多麼不容易的事。

　　所以羅開也有點凜然。

　　過了片刻──羅開在那片刻之間，可以清楚感到她心跳在加劇，和身子在微顫，卡婭道：「我也不能肯定，但──相信和核能有關。」

　　羅開挺了挺身：「又出了什麼意外？那座核電廠的意外早已世所皆知，不成什麼秘密了。」

　　羅開說到後來，聲音也不由自主緊張起來。人類科學對核子能的利用，還不是十分成熟，核能也像是馬戲團中的猛虎一樣，在大多數的情形下，看來都很馴順，但是偶然也會把馴獸師的頭咬得粉碎！

　　如果那次震驚世界的核電廠意外事件還不算嚴重，那麼，核能這頭不馴又可怕的怪獸，又闖了什麼大禍？

　　羅開一面想，一面直觀著卡婭。卡婭苦笑了一下：「發生的事，一定是最高機密，還輪不到我知道。但是局長和將軍既然要見你，那一定會講給你聽的。」

　　羅開笑了起來，揮了一下手，卡婭的話說得十分有技巧，從側面勸他接受邀請，他的雙手捧住她的臉：「他們沒有限你時間吧！」

　　卡婭低歎了一聲：「難得有機會和你單獨相處，你以為我不想──」她說到這裡，嬌羞無限地把臉貼向他的胸膛，「不過事情可能十分緊急，先聽聽是什麼事，比較妥當一點！」

　　羅開同意她的說法：「他們在──」卡婭接了上去：「就在附近──」羅開有點不高興：「剛才你向我保證，說五公里之內不會再有別的靈長類動物！」

　　卡婭笑靨如花：「他們在六公里之外！」

　　她一面發出清脆而動人的笑聲，一面已翩然奔了開去，再出現時，已穿上了整齊的，有著上校軍銜的制服，一出現，就向羅開行了一個姿勢漂亮的軍禮，羅開搖了搖頭，想說什麼，但是又沒有說出來。

　　卡婭和羅開，仍然駕駛著那輛吉普車，向森林中駛去，進了森林，就看到十分冷僻的公路上，有兩輛輕型坦克駐守著。

　　對各種新型武器的知識，羅開達到專家級的程度，他一看就知道這種新型坦克，有著最新型的電腦設備和紅外線導向射擊系統，還未有正式公開，屬於第一級軍事秘密。

　　這樣的坦克，出現在這種寧靜的地方，自然是為了保護局長和將軍這兩個重要人物而來的。而將軍、局長這樣重要的人物，卻都是為自己而來，羅開一想到這一點，不禁有點飄飄然。可是他這時吸了一口氣：「這種不應該有的虛榮心，如果一開始，會形成不可收拾的泛濫！」

　　不多久，就看到公路旁有一組爬滿了籐蔓的古舊建築物，有著相當高的圍牆，看來像是一座小型的修道院，吉普車直駛到厚實的木門前停下，木門推開，羅開看到約有二十個提著自動小型火箭發射器的武裝士兵，守衛在碎石舖成的道路上。

　　全副現代化武器配備的士兵，和幽靜典雅的環境、古色古香的建築，顯得十分不相稱。

　　一進了門，羅開知道這一組建築物，是十五世紀的傑作，造得峰迴路轉，曲折有致，又美麗又有氣派。

　　他們下了車，在士兵的敬禮儀式中向前走，卡婭道：「這裡，在多瑙公國時代，是大公的休假別墅，聽說第一任多瑙大公風流成性，在這裡，不知和多少美女留下了多少風流韻事！」

　　羅開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兩個在建築物門口守衛的士兵推開了門，羅開和卡婭，走上石階，才一進門，卡婭就並腳，行禮，用清脆動人的聲音朗聲說：「第一特別支隊上校卡婭報告，第一九七號任務順利完成。」

　　羅開知道，所謂「第一九七號任務」，一定就是把他帶到這裡來的行動的代號。卡婭的聲調中透著驕傲，的確應該如此，因為除了她之外，她所屬的那個組織，就算傾巢而出，也決計不能在四十小時之內就把羅開心甘情願地請到這裡來！

　　羅開這時，已看清了眼前的情形，一進門，是一個相當大的門廳，左首是兩扇打開了的橡木門，一高一矮兩個人，正大步向他走過來。

　　光線自建築物頂部的窗子透下來，那些顏色玻璃一定也是幾百年前的舊物，所以透光度並不是太好，光線有點暗，但也顯得特別柔和。

　　走向前來的兩個人，高的那個，面目仍然陰森，此人一看就心中不舒服，正是局長；矮的那個，身子已經過胖，行動也有點蹣跚，但是貌相威嚴，自然就是那位位高權重的將軍了！

　　看他們兩人大步出來迎接的樣子，顯得他們的心情焦急，但是又礙於他們的地位，所以還在故作鎮靜。局長先伸出手來：「能和你再見面，真好，上次多謝你幫了我們的忙！」

　　上次尋找人造衛星那件事，羅開回想起來，對對方多少有點歉意，所以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局長又介紹將軍，向羅開作了一個「請」的手勢，一起進去了一個古色古香的書房之中。

　　卡婭負責招待，斟著酒，局長和將軍互望了一下，羅開轉動著酒杯：「聽說事情十分緊急，能不能直說！」

　　局長作了一個「請坐」的手勢：「好！好！羅先生是不是曾聽說過，有──一個集團，要通過非法途徑，得到一艘大型核動力潛艇？」

　　羅開不由自主，挺了挺身子。

　　他當然聽說過，不但聽說過，還知道是誰在進行這件事和如何進行！

　　他又喝了一口酒，點了點頭：「貴國不見了這樣的一艘潛艇？」

　　局長忙道：「不，還沒有，至少──」他苦笑：「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失去這樣的一艘潛艇。」

　　羅開是何等機敏的人，自然立即所出了局長的口氣中想說什麼，所以他隨即問：「那麼，貴國是不見了什麼？」

　　他這句話一問出口，局長和將軍，都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氣，他們又互望了一眼，將軍才道：「十二枚Ｔ八三型中程導彈，連──連──」

　　他變得十分難以說下去，還是局長接了上去：「連核子彈頭。」

　　羅開陡然站了起來，但是他立時又坐了下來。

　　他陡然站起來的原因，是因為將軍和局長的話，太令人吃驚了。

　　他自然知道那種導彈，甚至可以背出它的資料來，例如：射程兩千公里，速度超越了所有的反導彈武器，中途被擊落的可能極微，命中目標的比率是百分之九十九以上，還有著不被對方雷達網發現的最新「隱影」設備，攜帶的核子彈頭，威力是三百米加噸，一枚，就足以令巴黎或倫敦或羅馬這樣的大城市毀滅一半！是蘇聯要來在東歐部署，專對付西歐的。

　　為了這種導彈的部署，美國方面，逼得要在最短期間，完全變更在西歐的軍事部署，為此還和好幾個西歐盟國弄得關係緊張！

　　這樣的導彈，一失便是十二枚，在某種程度而言，可以說人類的末日已開始了！

　　這實在是令人一聽就會不由自主站起來的震驚之極的消息。

　　可是羅開立即又坐了下來，因為他立即想到，這是不可能的事！這樣的導彈，受到不知多麼嚴密的保護，體積巨大無比，就算國際當局自己要搬運，也要大動干戈，不知要動用多少特別的運輸工具、怎麼可能會「失去」？他想，那說不定是什麼自己不了解的「俄式幽默」，所以他坐定似笑非笑地望著局長和將軍，等待他們作進一步的解釋。

　　然而，局長和將軍的解釋，卻令得羅開在接下來的兩三分鐘之內，幾乎連氣都透不過來。

　　將軍打開了一個抽屜，取出了厚厚一疊文件來：「事後的全部調查報告，都在這裡──」羅開忙道：「等一等，是真的？十二枚──連核子彈頭──失蹤了？」

　　局長和將軍面色鐵青，點著頭，羅開卻搖頭：「不可能的事！」

　　局長的聲音中帶著哭音：「鷹先生，不必討論是不是可能，那是已經發生了的事！」

　　羅開有點忿怒：「導彈的長度是──」將軍立時接了上去：「二十六點三公尺。」

　　羅開又道：「重量──」將軍悶哼一聲：「它們不見了──重量是六千公斤！」

　　羅開又站了起來：「請告訴我，有什麼辦法能令得那麼龐大，看管又如此嚴密的東西不見？」

　　局長和將軍兩從一起苦笑：「天！這正是我們想你替我們解決的問題！」

　　羅開也不禁苦笑，但是他只想了三分鐘，就推開了面前的文件：「我要到現場去，召集當事情發生時的有關人員，供我詢問！」

　　局長和將軍總算臉上有了一口生氣，這證明他們對羅開的能力充滿了信心，認為只要羅開肯加入調查，事情就能水落石出！

　　而羅開這時，心境也複雜之極！他答應了調查，而且也決定了全力以赴，但是那決不是在幫那一方面的忙，而是由於事態實在太嚴重，他要為挽救免得地球毀滅而盡力！

【二、神秘力量】

　　羅開絕無扮演救世主，他也不以為自己能力可以挽回那麼大的危機，但既然他知道了有這樣的危機，他自然就一定要全力以赴。

　　那十二枚導彈，現在當然不知落在什麼人手中，但是無論是在什麼人手裡，弄走導彈的人，既然有那樣的神通，自然也有辦法把它發射出去！

　　也可以用它們來引發一次新世界大戰！

　　掌握了核戰武器國家所製造的核武器，早已足夠毀滅全人類，所以核大戰一旦發生，除了是全人類的毀滅之外，不可能有別的結果。

　　這種危機，本來是一直存在著的，但由於政治手段的隱藏和人類普遍的麻木，真正對之有認識的人並不多，而如今，這種危機表面化，幾乎被提到日程上來了！

　　將軍立刻按下了一具對講機的掣，發出一連串的命令，羅開只向卡婭望了一眼，局長就立時道：「當然，卡婭上校會一直協助你！」

　　羅開不由自主搖著頭，事情太不可思議，他連萬分之一的把握都沒有！

　　聽起來簡直就像是神話，但那又是事實！

　　接下來的時間中，羅開只覺得思緒紊亂之極，他先是作了幾種設想，但隨即發現，這種「十二枚中程飛彈聯同核子彈頭失蹤」事件，根本無法作任何假設！所以他就放棄，可是卻又不能不想，於是，腦中就亂成了一片，甚至耳際也因為思緒的紊亂，而發生嗡嗡的聲響來，整個人大有昏沉之感。

　　官方行動之迅速，也很出乎羅開的意料之外（或許是由於事情實在太嚴重），一架小型垂直升降的噴射機──明顯地是戰鬥機，把羅開、卡婭、將軍和局長四人，在十四小時之後，就載到了中亞細亞的火箭基地。

　　在整個旅程中，羅開仍然在作種種的設想，將軍和局長講了不少話，但羅開並沒有聽進去什麼，他只對將軍的一句話，有深刻的印象，將軍用十分自負的口氣說：「這種飛機，英國人還以為是他們最高的軍事機密，而我們一早就有了！」

　　羅開只是順口回了一句：「你們好像從來沒有公開？」

　　將軍用手揮了一下：「對你，我們沒有秘密。」

　　將軍的話，自然有討好賣乖的的因素在，羅開沒有搭腔，只是苦笑了一下。或許會有人認為能和這樣的一個大國的最高權力層搭上關係而高興，但羅開卻絕不，羅開這時所想到的，是如何盡快擺脫這種關係！他向卡婭望了一眼，卡婭自然可以立即在他的眼神之中，看出他的責備和他的心意，知道他──亞洲之鷹羅開，這時和蘇聯高層在一起，主要是由於她的關係！

　　她嬌媚地吐了吐舌頭，身子靠向羅開，柔軟的小手伸進了羅開的上衣，在羅開結實的胸口輕輕搓揉著，眼中充滿了感激的神采。

　　羅開吸了一口氣，飛機到的高度還相當高，看出去，是一片一望無際的暗黃色的沙漠，視線收回來，則是卡婭深情萬種，蕩人心魄的眼神，羅開再吸了一口氣，將軍已開始和基地司令聯絡，羅開知道已接近基地了，於是望出去，極目所至，依然只是荒涼的沙漠！

　　火箭基地是任何國家的軍事重地，自然不會那麼容易被人發現，可是竟然偽裝掩飾得如此之巧妙，也很出乎羅開的意料之外。

　　可是，掩飾得再巧妙又怎樣？還不是有十二枚火箭，連同核子彈頭，都離奇失蹤了。

　　羅開想到這裡，自然而然，又抬頭向上望了一眼，沙漠上的天空，由於空氣乾燥的緣故，看起來特別澄瑩明澈。羅開之所以有這個動作，是他在剎那間想到，這種不可能的事，不是人為所能造成的。

　　自有人類文明以來，不是人為所能造成的事，在人類的語言或文字中，喜歡用「天意」

　　來替代。什麼是「天意」呢？全然是無可捉摸的，是不是可以理解為一種來自天上，甚至是來自天外的力量？

　　羅開屏住了氣息片刻，這問題無法想下去，羅開曾和不少外星人接觸過，每一個來自不同星球的外星人，科學的文明，都超越地球人極多！地球人做不到的事，他們做得到，也不足為奇。

　　可是問題在於：如果是外星人所為，那麼，外星人的目的何在？是不是那是星際侵略的開始，是某一個星球對地球的開始進攻？

　　紊亂的思緒因之更亂。卡婭一直柔軟地偎依在他的身前，羅開的心境並不因此平靜些，飛機機身顫動了幾下，迅速下降，羅開看到有許多列矮矮的平房，看起來，一點也沒有重要軍事基地的氣派。

　　然而，在飛機快要著陸時，卻看到許多輛有著偽裝式的卡車，由掩蔽體中疾馳而出，卡車上的士兵，迅速列隊，數字不在一千名之下！

　　等到羅開跨出機艙時，列隊的士兵在禮炮聲中，向羅開致敬，禮炮竟響了十九響之多，那是僅次於接待國家元首的隆重歡迎！

　　羅開的心中不禁覺得好笑！俄國人在有求於人的時候，竟然如此無所不用其極。

　　十來個高級軍官，趨前迎接羅開，羅開和他們握手的時候，已經望向將軍：「我想第一時間進入現場！」

　　將軍點了點頭，羅開和卡婭，一起登上了一輛車子，駛出了幾百公尺，車子就從一個隱蔽的入口處，駛進了地下通道，那隱蔽的入口，看來是形狀一樣的平原。羅開雖然見多識廣，但這時看到龐大的火箭基地，竟然全建造在地下之際，他也有歎為觀止之感。

　　車子在地下通道中疾駛，地下通道寬廣無比，一點也沒有身處地下的侷促之感，只是感到通道通向地下，斜度傾向下，又有適度的盤旋，估計在通道中行駛了三公里，才來到了一個其大無比的地洞之中。

　　那地下的空間之大，超乎想像之外，一般來說，掘一個地洞，總是有邊際的，可是這個處在地下的空間，卻全然無邊無際，真不知是花了多少人力物力造成的。

　　羅開的驚訝神情，將軍看在眼中，聲音有點自豪：「這裡，可以說是世上最大的地下工程了！」

　　羅開「嗯」了一聲，在這個地下空間中，有各種各樣的建築物，一時之間也看不了那麼多，他只是隨口問了一句：「總面積是──」將軍一挺胸，聲音更自豪：「四十八平方公里！」

　　羅開緩緩搖了一下頭：「那不能算是世上最大的地下工程，兩千多年前的秦始皇陵墓，面積是五十六點二平方公里。」

　　將軍順勢發出了「咯」地一下怪異的聲響，可是他卻沒有再說什麼，自然是由於他這時正有求於人之故。

　　車子在一連十二座巨大無比的水泥台前停下，那本來是放置火箭的座台，連巨大的鋼架也都在，羅開下了車，局長在他身邊，低聲說一句：「看──現場──其實沒有多大的意義。」

　　羅開也不由自主，苦笑了一下。他同意局長的話，到火箭失蹤的現場來，實在是沒有意義的，這又不是普通的失竊案，到現場來勘察一番，用放大鏡找指紋，就可以有破案的線索了。

　　但羅開還是堅持要到現場去，自然也有他的理由，他要弄清楚那究竟是不是人為所能做到的事，如果肯定了人為做不到，那麼，自然是外星人的傑作了！

　　他呆立了片刻，問了一些問題，全由基地的軍官作答。

　　那使他對整件事有了進一步的了解。整件事的過程，簡單之極！

　　那十二枚火箭在台座上，只是儲存，並不能發射，要發射，也需經過十分繁複的搬運手續，裝上發射台。這裡，只是製造，儲放火箭的所在。

　　十二枚火箭連同核子彈頭，本來是準備在三天之後運出去的，出事的那一晚，一切都正常，發現火箭失蹤是突如其來的，忽然有人驚叫起來：火箭呢？這才每個人都發現巨大的火箭不見了。

　　那幾個軍官在敘述的時候，有著如夢如幻的神情，一副至今仍然不相信真會有這樣的事發生的神情。可是羅開卻聽得十分用心，神情嚴肅，眉心打著結，顯得他正在沉思。

　　接著，他又要求知道如果循正常的方式搬運，是什麼樣的情形。基地指揮官立時演習給他看，當巨大的，每一邊比一個網球場要大的上蓋，四面八方移開去，現出天空來的時候，羅開抬頭看去，天上星月爭輝，已經是午夜時分了！

　　那麼巨大的上蓋在移動之際，幾乎連天地都為之震動，若說是有什麼人能不為基地上幾千官兵所知。而把火箭弄走，那是不可能的事！

　　在上蓋打開的同時，水泥台座向上升去，巨大的運輸車在地面上，駛過來。

　　羅開吸了一口氣，問將軍：「出事的那天，間諜人造衛星難道沒有發現？」

　　羅開的這個問題一針見血。正式的太空戰爭還沒有開始，但太空的間諜戰，是早已開始了的。太空中滿是東西陣營的間諜衛星，這種衛星的偵察功能，連地面上一輛車的外型都可以看得到。蘇聯的火箭基地在中亞細亞，絕非秘密，也是間諜衛星偵察的主要目標，如果失蹤的火箭，是循正當途徑被運走的，間諜衛星一定可以偵察得到的！而十二枚巨大的火箭要離開這裡，那是唯一的出路！

　　將軍和局長互望了一眼，局長道：「沒有，沒有任何衛星發現火箭的運輸。十二枚巨大的火箭，像是忽然被縮小了，放進了一個公事包帶出去一樣！」

　　羅開抬頭，看著星空，星星在漆黑的天空閃爍著，卡婭靠在他的身邊。

　　當羅開身邊的人靜了下來，等候羅開說話。好一會，羅開才道：「我不明白，完全不明白！」

　　羅開的話，自然令得所有人失望，但羅開接著又道：「我會努力，我一定會努力去弄明白！」

　　他頓了一頓，望向將軍：「我提議把這件事，嚴守秘密，我不認為這是地球上人力所能做得出來的事，我想向你們借用──」將軍忙道：「隨便什麼，只要是開口！」

　　羅開笑了一下：「借用貴國最優秀的情報員卡婭，和那架載我們來的飛機。將軍連連點頭，羅開又道：「謝謝貴國對我的信任，我習慣獨斷獨行！不論有沒有結果，我相信你們一定可以經常接到卡婭的報告！」

　　卡婭在羅開那樣說的時候，垂下了眼瞼，長長的睫毛顫動著，輕咬著下唇，神態嬌媚動人得叫人不忍心用責備的眼光去看她。

　　羅開並沒有再要求去看龐大的地下基地的其他部分。只是到主控制室去了一下，主控制室有著設備完善的電腦控制系統。

　　羅開主要，是想去了解一下，事情發生的時候，電腦的運作是不是有什麼的特異──電腦控制系統應該有火箭移動的一切記錄的。但是電腦主管，一個面青唇白的上校，卻用機器一樣的聲音告訴羅開，電腦記錄上，就像是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

　　羅開用相當嚴肅的聲音追問了一句：「一點也沒有值得注意的異象？」

　　主管向將軍望了一眼，將軍也不耐煩地怒吼了起來：「一切都可以對羅開先生說，在羅開先生面前，沒有秘密！」

　　主管忙道：「也不是什麼──異象，只是我自己──有點懷疑！」

　　羅開立時提高了警覺：「說，任何細小的懷疑，都是線索。」

　　主管吸了一口氣：「主電腦上有一隻石英鐘，顯示時間的──」

　　將軍又急躁起來：「鐘當然是顯示時間的，說簡單一些。」

　　主管遭了將軍的責叱，很有點手足無措。羅開聽了之後，心中一動，鐘！用腦控制裝置中的鐘！這使他想起「時間大神」這個宇宙邪靈來。

　　他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主管說下去，主管道：「鐘由百分之一秒計算開始，一直到年份的為止。在事情發生之後，年份數字，由四位數──的『一九八六』，變成了八位！」

　　羅開陡然一呆，一時之間，不明白主管這樣說是什麼意思，但是他隨即明白了，發生了「啊」地一聲：「那代表了什麼？」

　　主管苦笑了一下：「出現的八位數是『二零零零一九八六』，照石英鐘原來的設計，那是時間已過去了兩千萬年，由公元一九八六年，到了兩千萬零一九八六年。」

　　將軍在一旁，悶哼了一聲，顯然感到主管的說法，十分無稽。羅開也有這樣的感覺，可是他想到，整件事本來就無稽之極，在怪誕莫名的大事件中，有一件小小的無稽的理由，不是也很正常麼？

　　不過，羅開仍然不明白那表示了什麼，那自然不是真的時間過去了兩千萬年，而是電腦石英鐘的運作出了差錯。何以會出現這種差錯？是不是和火箭失蹤事件有關？羅開又說不上來。

　　主管續道：「現在，當然已經糾正了過來──電腦石英鐘十分精確，不應該有這種運作上的錯誤的！」

　　羅開苦笑了一下：「不應該發生而發生的事太多了！」

　　他和卡婭，在離開地下基地之後，登上了那架飛機，那架還屬於蘇聯空軍高度機密的飛機，獲准在華沙集團國家中任何的機場降落。羅開是各類型飛機的專家，他自己也擁有一架類似的飛機，所以駕駛上並無問題。他把飛機的高度維持在一萬公尺，在火箭基地的上空盤旋著，向地面進行視察。

　　從半空中看下來，地面上一切都正常，絕不像是有過什麼巨大的變故。十二枚巨大的火箭，就算可以搬走，也找不到隱藏的地方，整件事，簡直無法理解！

　　卡婭一直坐在羅開的身邊，幫助羅開操縱著通訊儀器，她忽然現出了一個疑惑的神情來，指著儀表板上的一幅小螢光幕，這時，羅開也看到了，小螢光幕上，閃耀著「升高」這兩個字的訊號！

　　羅開呆了一呆：「訊號的來源是──」卡婭搖了搖頭，現出了駭然的神情，羅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不明來歷的訊號，固然可以造成許多不可測的事故，但如今，在茫無頭緒的情形下，不明來歷的訊號，正是羅開所需要的！

　　所以，他立時把飛機升高，在高度儀上，一直到了三萬公尺的高度，一般來說，戰鬥機的設計，到這種高度，已是極限了。這架飛機的性能好，在儀表上，還有五千公尺的記號，但是記號上是紅色，那表示在三萬公尺以上的五千公尺，有危險。

　　但是不明來歷的訊號還在傳來，在螢光幕上顯示的指示仍然是：升高！

　　羅開繼續令飛機升高，到了三萬五千公尺極限，這時，螢光幕上突然又有了新的指示，指示飛行的方向。羅開和卡婭互望了一眼，卡婭輕咬著下唇，點了點頭，她由於又一次能和羅開去進行全然不可測的冒險，而感到極度的興奮，所以，她嬌媚的雙頰，呈現出一種看來像是透明一樣的艷紅色，動人之極，令得羅開在這樣的處境之中，仍然忍不住用手背在她的臉上，貼了一下，他發現她的臉頰是滾燙的！

　　卡婭在這時，也發出了一下和呻吟怪聲接近的聲音來：「鷹──記得上次在──太空船中──」

　　羅開覺得自己的臉頰也有點發燙。他和卡婭，在上次尋找失蹤的人造衛星時，曾在太空船中，在失重的狀態之下，有過一次極其難忘的歡愉經歷。

　　這時，他們兩人四目交投，自然都想起了那次經歷來，卡婭的全身都像是有火在燒著一樣，突然緊握住了羅開的手。

　　也就在這時，飛機照著指示的方向飛去，迎面有一大團雲，那雲團顯得十分異樣，羅開心中才一起疑，由于飛機的速度極快，一下子就鑽進了雲團之中。

　　而一進了雲團之後，怪事就發生了！

　　以高速在飛行的飛機，陡然之間，停了下來！

　　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感覺──車子在急速的行進中會陡然停下來，飛機在急速的飛行中，如何能停下來呢？可是，確然，飛機停了下來，像是那一團厚厚的雲團，有著一股異乎尋常的膠著力量一樣，一下子將飛機膠住了！

　　他們的飛行高度固然高，但是也未高到逸出地心吸力的範圍之外，可是這時，地心吸力也失去了作用，飛機並沒有絲毫向下墜落的跡象，只是停在雲團之中不動，像是雲團中有著停機坪一樣。

　　而那飛機所有動力系統，也自動停止，只有那幅連接通訊系統的螢光幕，還在閃閃生光。

　　卡婭雖然久經訓練，這時也不免緊張，一雙小手緊握著羅開的手。

　　兩人一起盯著螢光幕，他們知道如果再有不明的訊號發出指示，指示必定會通過螢光幕表達出來。飛機竟然在雲團中停了下來，這種不可思議的事的發生，和十二枚巨大的火箭失蹤一樣，這兩樁事之間，定然有聯繫，那是可以肯定的事了！

　　過了約莫一分種（在感覺上，幾乎是永恆的一分鐘）之後，螢光幕閃耀著，現出了一行字來：「請離開機艙。」

　　羅開怔了一怔，還未曾決定是不是要照做時，「啪」地一聲響，機艙已打了開來。卡婭不由自主，發出了下低呼聲！因為從這情形看來，飛機已經不受他們的控制，而不知被一股什麼力量所替代了！

　　羅開伸手在卡婭的頭髮上輕撫了一下，用眼色鼓勵她勇敢一些。卡婭立時用她深情的眼光，表示只要和他在一起，就決不會害怕。

　　他們兩人一起跨出了機艙──他們不禁有點躊躇；跨出了機艙之後，應該如何做？向下跳去？下面是雲層，向下跳去的結果是什麼？

　　羅開沉聲問：「請問我們該如何做？」

　　他的聲音，在雲團中聽來，十分悶啞，發出了問題之後，也沒有反應。

　　羅開笑了一下，和卡婭手握著手，兩個人不約而同，毫不猶豫，向下便跳，就像下面是陸地一般。

　　他們下落了只有幾公尺，雙腳並沒有踏到什麼，但是下落之勢已經止住。對羅開和卡婭來說，這是一個極其奇特，沒有經歷過的新經驗！他們並不是處在失重狀態之中，他們的身子沒有向上飛起來，可是也沒有下沉，重量也彷彿不存在。

　　羅開呼了一口氣，不由自主搖了搖頭，他想試著向前走去，才抬起腳來，就看到雲團中雲氣翻滾著，有一個半圓形的物體，向前迅速移動。那物體看來像一輛新型的敞篷汽車，銀光閃閃，可是裡面並沒有什麼座位，一直來到兩人身前停下。

　　羅開舐了舐唇，卡婭把羅開的手握得更緊，低聲道：「要我們──上車。」

　　羅開笑了一下：「上車？你用了一個十分怪異的名詞，這──不是車子。」他一面說，一面先抱起卡婭，放進了那輛「車」中，他準備先放卡婭進去，自己再跨進去的。

【三、空中奇遇】

　　羅開連考慮也沒有多考慮，就決定「上車」，是因為無論對方是什麼人，是一種什麼力量，既然能在這樣的高空中令飛機突然停止，而且又能在雲團之中，形成那麼奇異的情景，那麼，這可以肯定，是一股無可抗拒的力量。

　　而且，羅開認定了那股力量和火箭失蹤有關，他正準備追查那股力量，並不打算拒絕。

　　所以，他先抱卡婭「上車」，而準備自己也跨進車中去。可是，卡婭才一「上車」，那半圓形的飛行體，突然開始移動，速度之快，無與倫比，卡婭發出了一下驚呼聲，飛行體已被雲團掩住，看不見了。

　　羅開驀然一怔，想發出指責，可是他一開口，還未曾出聲，又有一個同樣的飛行體，又沖開雲層，來到了他的身邊，羅開身子一聳，躍了上去，也是他才一躍上去，就感到眼前雲團滾滾，那東西分明以極高的速度在前進，可是在感覺上，又一點也覺察不出來，這是一種十分怪異的感覺，就像在攝影棚中，在進行背景移動的電影拍攝一樣。

　　約莫過了兩分鐘，羅開只覺得眼前一黑，在那兩分鐘的「飛行」中，他叫了卡婭幾聲，可是聲音悶啞，傳不出去，他也沒有再多叫，只好靜以觀變。

　　在眼前一黑之後，他無法知道自己的處境如何，先是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到，接著，是在漆黑之中，現出了許多細小的亮點，明滅不定，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發出來的光亮，看來只屬幻影，遙遠而又無法捉摸。

　　他當然不知道自己置身何處，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來的，在他的冒險生涯之中，曾有過不少次處境奇特無比的經歷，可是像如今那樣，全然無以名之的，卻還是第一次。

　　他處身在那個半圓形的物體之中，仍然有著飛快前進的感覺，等到他想知道，究竟已過去了多久時，他看了看腕上的表，發覺那只一向精確無比的石英跳字表，正以驚人的速度在跳著，這種情形可能已持續了好久，跳動之快，日期數字的更換之快，也無法看得清，估計超過十分之一秒！

　　一天只等於幾十分之一秒！

　　這是一種什麼樣的現象？

　　在和「時間大神」的戰爭之中，羅開早就體驗過這種現象的奇妙，地球上的任何生物，生命都受制於時間，而如今，時間看來正以千萬倍的速度在逝去，是不是自己的生命，也在以同樣的倍數，在迅速衰老、消失和接近尾聲？

　　一想到這一點，羅開不禁有點不寒而慄！如果十分之一秒等於一天，那麼一年只不過是三十六秒，地球人的生命，可以在五分鐘之內結束！羅開盯著自己的手背看著，他真怕看到自己的手背上皮膚膚起皺，色斑浮現，血管突出──這一切衰老的現象，雖然人人都難以避免，但如果在極短的時間之中出現，自然令人心驚肉跳之極！

　　還好，他向著自己的手背注視了片刻，看起來，還是那樣粗壯有力，並沒有迅速衰老的現象。

　　就在那一剎間，羅開陡然思潮起伏，想起了人生的短暫來。

　　本來，他身在這樣奇特的處境之下，是絕不該去想及那種不切實際的虛無的問題的，可是他的思緒竟然轉到了那方面──當時，他就感到，像是有一種什麼力量，影響了他腦部的活動，要他向那方面去想。

　　他首先想到，現在看到自己身體沒有起衰老的變化，就大大鬆了一口氣，這種心理，實在十分可笑，因為衰老、死亡，是任何人所不能避免的，一天一天，人的生命，就毫不停止地在走向衰老和死亡，古今中外，沒有任何人可以逃得過這個鐵律。

　　人的一生，長短各有不同，但是相差不會太遠，就算是百歲老人，一百個地球年，只不過代表了地球這顆宇宙中的微塵，環繞了太陽這另一顆宇宙微塵轉了一百圈而已。

　　在浩淼無涯的宇宙之中，兩顆微不足道的微塵之間的關係，就是人的生命的極限，其短暫和微不足道，真是到了極點。

　　既然如此微不足道，一百年和一分鐘的分別，自然也小到提都不值一提！

　　可是，就是那麼小的的小事，在每一個人的心目之中，都又是無比的大事，被稱為歷史上最有智慧的所羅門王，也要到幾十歲之後，才明白了「人生猶如一聲嘆息」的道理，短暫的人生，虛無到了他要一連歎上幾十聲的程度！

　　羅開不知道自己何以在忽然之間能想到了那麼多，可是在這樣紊亂的思緒中，他倒反而得到了意料之外的鎮定。本來，他十分擔心，不知道卡婭怎麼樣了，不知道自己會遭遇什麼。

　　但這時，他覺得不論發生什麼情形。都不值得去擔心，生命如同一聲嘆息，又何必去斤斤計較嘆息的音調和長短呢？

　　羅開在剎那之間，有一種心情極度輕鬆的感覺，那是一種令人身心舒暢，重提盡卸的感受，他感到自己有了「放下」的頓悟，而他在一開始時，就有受了一種力量的影響，才那樣想的感覺，所以這時，他自然而然地道：「謝謝，不論你是誰，令我想通了這個大問題，我衷心感謝！」

　　他一連說了兩遍，眼前的情景。又起了變化，再度變成了一片漆黑，而且，快速移動的感覺也停止了。

　　羅開知道，不論把他帶到這裡來的是什麼力量，應該很快就可以見分曉了。

　　果然，在靜止之後不多久，他先是在極度的沉靜之中，聽到了一種聲響，那是一種十分難以形容的聲音，才一入耳，根本無法憑借過去曾聽到的聲音來作出「那是什麼聲音」的判斷。

　　人腦的運作過程，和電腦的動作，基本上是一樣的。

　　人腦要判斷一件事，例如說，像羅開當時那樣，要辨別一種聲音是什麼聲音，就一定要在過去的記憶中去找尋資料。過去的記憶，來自生活，來自書本，來自一切資料的來源。

　　總之一定要有資料儲存在腦細胞之中，才能夠有判斷辨別的能力，若是腦的細胞中根本沒有這種資料，那麼就無法判斷和辨別。

　　這與電腦必須有資料輸入，才能運作的道理，完全一樣。

　　人腦和電腦的基本運作法一樣，這不是巧合。

　　羅開傾聽著那種無以名之的聲音，漸漸地，他感到那種聲音，十分悅耳動聽，聽了令人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對了，那有點像是一個女性發出的曼吟聲。

　　不知是什麼曲調，甚至也不成韻律，可是自有一股吸引人，令人悠然神往的力量。如果那是一個女人在借著聲音抒發她的心情，那麼她的心情一定極度愉快，不然，她發出的聲音，如何會給人那麼強烈的感染？

　　羅開首先想到的是：卡婭！

　　他把那種美妙的聲音，當作是卡婭所發出來的，那是自然而然的事，不單是因為他不久以前還和卡婭在一起，而且，嬌俏美麗的卡婭，在心情愉快時所發出來的嬌吟聲，的確也極其動人。

　　可是不多久，羅開就知道，那聲音不是卡婭發出來的。那聲音，聽來比卡婭更嬌，比安歌人更柔，細膩動人到了幾乎直鑽人心房的地步。

　　至多只有兩分鐘，羅開已忍不住吸了一口氣，由衷地道：「是那一位？你的聲音太動聽！」

　　在漆黑之中，那種曼吟聲若遠若近，若有若無，當它變得又遠又低時，令人懸念，彷彿一顆心都被它帶遠了。而當它來得又近又清晰時，叫人想張開雙臂擁抱它，雖然明知聲音是全然無可捉摸的！

　　那種感覺，叫人很容易就進入一種迷幻的境地之中。羅開本來，絕不是那麼沒有警惕的人，可是在這之前，他才想到了人生的短暫，覺得人生實在不應該在那麼短暫的歲月之中只緊張什麼──這是意念中的一種放鬆，使人鬆弛下來，不再去警惕什麼。

　　如果，平時的警惕是一種「防禦力量」的話，那麼，這時的羅開，完全是不設防的！他的情緒受著那種曼妙動聽的吟聲的吸引，越來越覺得那種聲音的人，他甚至不由自主地舐著口唇，全然不再去想自己身在何處，會有什麼事發生。

　　他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在黑暗之中，突然出現了一團十分柔和的光芒。

　　那團光芒才一出現，羅開就可以斷定，那動聽的聲音，就是從光團中傳出來的，而光團之中，一個人影，在隨著那美妙的音韻在擺動著，那人影看來極朦朧，像是隔了許多層輕紗，可是當人影的擺動不是那麼快，在某種姿勢上略有停頓，像是挺立，腰向後彎，半跪向下，伏著等等的時候，也可以肯定，那是一個曲線玲瓏得無懈可擊的女性胴體。

　　而且，遮擋在那可愛的女性之前的無數輕紗，還在一疊一疊消失，結果是看出去，在那團柔和的光芒之中，那女性的胴體，越來越清楚。

　　聽覺上的舒暢，再加上視覺上的享受，羅開很有沉醉的感覺。他看著前面，習慣性地伸出手在自己的鼻子上摸了一下（他有這個習慣性的小動作），在那一剎之間，他陡然想起，在經過了高空中的奇遇之後，是不應該會有如今這種情形出現的？

　　一想到這一點，他挺直了身子，感到應該採取一些行動，至少弄清楚自己是處在一種什麼樣的環境之中！可是也就在那一剎間，眼前輕紗盡去，在柔和光芒之下，那女性的胴體靜止，背對著羅開！那是足以令任何男人拋開任何念頭，只顧得看她的女性身體！

　　羅開陡然吸了一口氣，直視著前面的那個女人的裸體，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那麼完美的女人身體，那一定是創造者的原意！

　　創造者創造了男人和女人，一定給予他們最完美的裸體，令得每一部分，都看起來賞心悅目。

　　男人或女人的身體，後來起了種種變化，變得臃腫，變得醜陋，變得畸型，那一定不是創造者的原意！

　　羅開這時，在看到了那女人的背影時，有一種窒息感，但即使是窒息感，也十分愉快！

　　從後影看來，自然看不出那女人的年齡，可是，她全身的每一處肌膚，都是那樣的細柔潤滑，都是那樣潔自軟膩，她有一頭半長不短的頭髮，深色的，不可測的顏色的頭髮。

　　這時，她雙臂反向後，把她的頭髮，向上攏起，現出更白更膩的後頸，和她撩得人心跳加劇的手臂內側。女性胴體最動人的三個部位是：後頸、手臂內側和大腿的內側。

　　羅開有目為之眩的感覺，他不由自主搖著頭，心中想的是：這樣的美女，那不大可能是真實的存在！

　　那女郎離他不是太遠，羅開先是如癡如醉地看著，竟然想不到去接近她，等到她身子不再移動（羅開甚至沒有留意她是怎麼來的），而且一直維待著那種撩人的姿態站著，羅開才陡然站了起來，跨出了那銀白色的半圓球體。

　　四周圍仍然一片漆黑，只有那動人的女體，被一團柔和的光芒所籠罩著。羅開跨了出來之後，身子向下略沉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踏足在什麼東西上，反正可以移動腳步，向前走去。

　　當他漸漸向那女郎接近，來到了她背後極近處時，女郎並沒有轉過身來，可是她顯然已經知道了有人到了她的背後，因為她滑膩豐腴的肌膚，有的在輕輕顫動，有的在敏感地豎起了細柔的汗毛，以致皮膚看起來，不那麼光滑，卻又更叫人想去撫摸一下。

　　羅開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用十分優雅的動作，堪稱彬彬有禮地在她的後頸部分，輕吻了一下──她一直反手撥著頭髮，舉著手臂，後頸白膩得羅開的唇與之接觸時，視線為之模糊。

　　她發出了一下如同呻吟一樣的聲音，雙臂垂下，頭髮散發，她整個人突然軟軟地向羅開靠了上來，羅開伸手環住了她的腰肢。當她完全靠入羅開的懷中之後，一半仰著頭，羅開已經可以看到了她的臉面。

　　羅開不禁也在喉際發出了一下異樣的聲音來，和她的背影，完美動人得絕無任何可以批評的地方一樣，她的胸脯，她的臉龐，也都是那麼完美，完美到了沒有一分一毫不合美女的標準。

　　這樣的美貌，自然使看到的人，賞心悅目之至，而且，軟玉溫香在懷，眼皮流轉，嬌喘細細，有著一切女性準備把自己和男性融成一體的明示，那應該使羅開再也不去想及別的事了。

　　可是羅開偏偏想到了別的事，他想到了卡婭，想到了黛娜，想到了安歌人，想到了燕艷──在他熟悉的女性之中，美麗得幾乎無懈可忐的，本來是來自外星的燕艷──羅開的思緒，最後集中於燕艷，自然是由燕艷是外星美女之故。

　　這時，他認為在他懷中的美女，也決不是地球人，所以他才能想到燕艷，接著，他的思緒又跳了一下，飛過了燕艷。想到了「天使」。

　　「天使」是他接觸到的第一個外星異性，羅開至今不能忘記「天使」，不但因為「天使」曾為救他而犧牲了自己的生命，也更因為「天使」幻成的美女，也美得無懈可擊，雖然後來羅開看到了她原來的形體，但仍無損於他對她的懷念。

　　羅開的思念，在一剎間完成，他得到的結論是：不可能有那麼完美的美女！太完美了，給人一種「假」的感覺，那不是她原來的形體，她原來的形體是怎樣的，羅開不想追究，他只是感到，自己不喜歡一個美麗到了那麼完美程度的女郎！

　　所以。他只是輕輕環住了她，沒有進一步的親熱行動，而且，問了一句聽來十分滑稽的話：「你──會講話？」

　　他既然有了對方是「假人」的感覺，自然而然，就問出了這樣的一個怪問題來。

　　那女郎的身子震動了一下，本來她是軟綿綿地半躺在羅開懷中的，這時，她站直了身子，轉過身來，面對著羅開。一和她正面相對，羅開心中「假人」的感覺更濃，形成一種詭異的，使人不舒服的思緒。使羅開這樣想的原因是：那麼完美的女體，一切都合乎最高標準，對是卻少了一份女性在裸體時應有的羞澀──女性所表現出來的那種羞澀，使女性胴體的體態嬌媚，得到生命。

　　眼前這個美女，卻全然沒有那種神態，那使得她的美麗，看來不真實。

　　而當她開口──她會說話──之後，羅開更不由自主，低哼了一聲，那女郎的聲音動聽之極，剛才羅開聽到的那種曼吟聲，正是她發出來的。

　　可是她所說的話，聲音再動聽，發音太標準了，也就是缺乏了一股生氣！

　　她說：「我主人很歡迎你來。」

　　羅開用力一揮手：「我有一個同伴一起來的，她現在在什麼地方？」

　　那女郎眨著眼，現出佻皮的神情來，羅開卻又在心中低歎了一聲：「太標準了！一切動作都太標準了！真正的生命，絕無可能那樣合標準的！那女郎道：「她──你的同伴，也在接受著和你相類似的接待！」

　　羅開略想了一想就明白了：「一個和你一樣，完美得無懈可擊的俊男，正在接待她？」

　　那女郎點了點頭，羅開揚了揚眉；有點不敢想像那情形會怎樣，男人和女人之間，有著天然的性吸引，這本是人的天性，如果卡婭竟然受不了俊男的誘惑，那麼她──羅開用力揮了一下手，不再想下去，他又問了第二個怪問題：「你應該有一個名字？」

　　那女郎現出了極訝異的神情來，接著道：「啊啊，真是名不虛傳，你怎麼──知道我是造出來的？我完全照地球人最理想的外型來製造，我給所有地球男人的觸覺，都是真正的女人，你甚至可以和我造愛，我也完全像真人，有著一切地球女人最能使男人心蕩的反應！」

　　羅開聽得有點目瞪口呆，那女郎說完之後，定定地望著他，他心中的感覺，實在怪異莫名。

　　雖然他有那美女美得太完美而不真實的感覺，也有覺得她少了一分生氣的感覺，但是當他真正知道了，在自己面前，這樣出色的一個美女，竟然是一個假人時。他還是驚訝得不知如何反應才好。

　　那女郎又道：「你怎麼知道我──是假的？不然你不會這樣問我，也不會對我那樣冷淡──我什麼地方還要改進？你撫摸我的胸脯，保證你和撫摸一個真的地球女人一樣！」

　　羅開連連點頭：「我相信，絕對相信，你──太完美了，事實上，地球女人之中，根本不可能一個像你那樣完美的！」

　　那女郎笑了起來，笑靨如花：「這倒沒有想到！」

　　雖然明知是假的，可是看到了那麼燦然的笑容，羅開還是忍不住伸手，在她的臉頰上，輕輕擰了一下，手指碰到的，是柔滑之極的肌膚，他想起剛才自己接近她的背部時，她甚至敏感地汗毛直豎，她真是假的？還是在開自己玩笑？

　　羅開的這種想法十分矛盾，他一開始見那女郎不久，就覺得她不真實，可是這時，他又懷疑起那女郎根本是真人，而自稱是假人。

　　這種疑真疑幻的想法，令得他的思緒，十分紊亂，他只好肯定一點，這女郎不論是真是假，她那主人，才是自己要見的人！

　　他吸了一口氣：「請帶我去見你的主人，我相信是他給我訊號，將我帶到這裡來的！」

　　那女郎點了點頭，向那半圓球體招了招手，那半圓球迅速移近，她作了一個請羅開上去的手勢。羅開略為猶豫了一下，就坐了上去。

　　他的猶豫的原因是，怕那女郎也會來和他擠在一起，那就會形成一種十分尷尬的處境。

　　可是，他多慮了，他才一坐上去，那半圓球體便已迅速移動，把羅開送進了黑暗之中，羅開回頭看去，看到那女郎仍然在光罩之下，但正在迅速變小，終於只剩下了一個小亮點，看不見了。

　　這一次在漆黑中「飛行」，羅開再度留意自己的手錶，「時間」至少已過去了幾萬年了，他仍然無法知道那是一種什麼現象。

　　等到他在感覺上，覺得大約過了五分鐘左右時，半圓形球體，突然又停了下來，而且，光亮自四面八方湧來，羅開看到，自己已不是在無邊無際的大空間，而是到了一個小小的空間之中。

　　那看來像是一間房間，淺色，有著簡單而舒適的家具，甚至還有一列美酒。

【四、疑真疑假】

　　羅開跨出了那半圓球體，就聽到了一個聲音傳來：「歡迎光臨，看來，我對地球人的了解，還不是百分之百正確。或是你是例外？」

　　羅開揚了揚眉：「要了解地球人，是最困難的事，因為地球人自己也不了解地球人！」

　　那聲音「啊啊」地應著，聲音之中，頗有點失望，羅開坐了下來，拿起一瓶酒，就著瓶口，喝了一大口：「閣下不準備現身相見？請放心，我見過幾次外星人，不是會把我嚇壞的！」

　　那聲音又笑了一下，突然之間，眼前一亮，房間中已多了一個人──那人是怎麼樣來的，羅開實在一點也說不上來！他就是那樣突然出現，羅開望向他，那是一個身材適中，面目英挺的男人，用一種十分優閒的姿態坐著，目光炯炯，看來很有智慧。

　　羅開只看了他一眼，就揮了一下手。他那下動作倒不是無意識的，他又看到了一個十分合乎「標準」的人──在知道了那麼完美的美女，竟然是一個製造出來的假人之後，他對見到的任何人，都沒有信心，而且、他也絕不認為外星人和地球人會在形體上一模一樣。所以他揮了一下手，在行為語言上，那是在對對方：「怎麼？又是一個假人？能不能派真人出來？」

　　那男人揚了揚眉，現出略為驚詫的神色來，站起來，向羅開欠了欠身，看來像是在行禮：「我是真的，不是假人──雖然在觀念上，和──你們所謂的『真人』──有點不同。」

　　羅開深深吸了一口氣，這時候，他心中一點也不慌亂，也不著急，雖然他一點不知道自己在什麼的地方，面對著什麼樣的生物。他只知道對方的能力極其高超，不但能令最新型的飛機在高空突然停下來，而且還可以製造出完美的假人來。但是他也可以感到，對方並沒有什麼惡意。

　　不但沒有惡意，而且，他還感到對方具有相當程度的超然感。能和這樣的外星人打交道，自然是一種十分愉快的事。羅開希望那十二枚火箭的失蹤和他們有關，因為不必去擔心他們會用火箭來對地球不利！

　　在羅開和外星高級生物的交往之中，他知道和地球人有善惡之分一樣，外星高級生物，也大有善惡的區分，有外星人甚至在暗中拯救這地球，為拯救地球而犧牲了自己！所以羅開的觀念，並不以外星人為當然的敵人，這時，他的心情，甚至十分輕鬆。

　　他又揮了一下手：「我不是很明白，什麼叫在觀點上有些不同。」

　　那男人笑了笑，向羅開伸出手來，羅開也禮貌地欠了欠身，和他握手。

　　那男人握手的動作，強勁有力，表示他是一個很熱誠的人。

　　（羅開最討厭握手動作冰冷而毫不熱情的人！）在感覺上，對方的手十分溫暖，那是一隻正常人的手，絕無異樣。

　　可是，當他們的手分開之後，羅開還是這樣說：「你的手──你的外型，並不能證明你是真人，剛才那假的女郎，一切也和真人一模一樣！」

　　那男人笑了起來：「是，可是如果用Ｘ光透視一下，就會把不明真相的人嚇昏過去，她體內的『內臟』，是幾萬個電極、電子管等等各種各樣的組件，她是一個活色生香的機械人，她被造得那麼逼真，甚至你在她脅下用力吸氣的話，可以聞到一股叫男性想入非非的體香！」

　　羅開閉上了眼睛一會，想著那女郎的一切，他忽然又想到，卡婭不知能不能識穿接待她的美男子是一具「機械人」？如果不能的話，那會發生什麼事？

　　當羅開想到這一點的時候，心中有點異樣的感覺，面上的神情，也不免有點古怪。

　　當他再睜開眼來時，接觸到那男人的眼光，那男人正用一種似笑非笑的神情望向他，那令他多少有點尷尬，他這時道：「那麼你呢？若果用Ｘ光透視你呢？會看到一些什麼？」

　　他問得那麼直接，已經可以說相當之不客氣，那男人沒有回答，可是他沒有生氣的樣子，看來，他是在想，應該如何回答才好。

　　過了一會，羅開剛想催促他，他已然道：「我必須承認──」他一面說，一面做著手勢，指著自己的身子，「也一樣，會是各種各樣的組件，那些精巧的組件，使我的身子可以完全和真人一樣的活動──地球人的人體組織很怪，說精細美妙，那真是精細美妙到了極處，可是說笨重不實用，脆弱而容易受損，也到了極處！不論怎樣，要製造一個地球人一樣的真人，絕無可能，我們現在造到的，當然只是仿造！」

　　羅開用心聽著，笑了一下：「地球人『製造』人的方法，是一男一女通過生理上的接觸而孕育新生命，並不是從工廠中造出來的──你說了半天，也承認你一樣是個假人，不是真人！」

　　那男人搖著頭：「不，在觀念上，我是真人！」

　　羅開睜開了眼睛望著他，和他爭辯，卻不知從何說起，想譏諷他幾句，也不知該如何開口才好。因為對方的話，實在不容易理解。

　　那男人又指自己的頭部：「關鍵是在這裡，我有生命，我的生命，住在這一部分，住在──你們稱之為腦部的那個空間之中！」

　　羅開陡然一怔，挺了挺身子，他仍然不是很明白對方的話，不是真正為對方的話而感到吃驚。因為他意識到所謂「觀念不同」是怎麼一回事，那是對生命形式的不同的觀念！

　　地球人的觀念是：人，必須有血有肉，有身體，自然也有腦部，一個人的各個部分組成生命，生命是叫個整體，什麼消化系統、循環系統等等組織，缺一不可。

　　而那個男人的觀念，顯著不同，他認為，身體是機件的組合不要緊，要緊的是腦部，在腦中有生命，那就是生命！

　　羅開想到這一點的時候，思緒還是十分紊亂，他也想到那男人對人體結構的稱讚和批評，人體的結構，那便是一處之微，自然都是精巧之極。

　　可是另一方面，人身體的一切運作和機能，又似乎只是為了維持腦部活動而設。而且，不是主要部分出了毛病，也可以禍延生命，使人的生命消失！

　　羅開想了好一會，才道：「你的話，我還是不十分明白，你說你的生命在腦部──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情形？」

　　那男子笑了一下：「你已經明白很多了，我的情形是，我住在這裡！」

　　他又伸手指了指頭部，重複著：「我住在這裡面，用我的生命、用我的思想、用我的意識，指揮著手腳活動，指揮耳朵接收外來的聲波──那情形，像是一個人坐在控制室中，控制著一個龐大的運作一樣！」

　　羅開總不是孤陋寡聞的人，他──亞洲之鷹，甚至可以說是世界上十名之內的見多識廣的人，可是這時，那人向他詳細解釋自己的情形時，羅開還是聽得目瞪口呆，不知如何交待才好。

　　在那人的解說告一段落時，他才道：「那──你和那女郎有什麼不同？」

　　那男人揚了揚眉：「自然不同，那女郎是純機器人，她接受我的指揮──那是一種特殊能量的遙遠控制──」他說到這裡，忽然有一種相當古怪的神情現露出來，發出了「啊啊」

　　兩下聲響，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看來好像是有什麼令他大惑不解的事正在發生。

　　那令得羅開不由看了一下，看看是不是有什麼不尋常的事，但卻又了無異狀。

　　那男人再吸了一口氣，羅開忍不住問：「你吸氣幹什麼？你整個身體全是機械組件的組合，根本沒有呼吸系統，你的吸氣──」那人遲疑了一下。才道：「設計的時候，一切全照地球人的反應來設計，我根本不必進食、不必喝水、不必呼吸，所有組件的運作，依靠微型、幾乎永久性的核電能提供能源，但是所有地球人的反應皆有，會臉紅、也會在某種情形下吸氣。」

　　但說到這裡，又吸了一口氣，面上也有一種異樣的紅色，表示他處在極度的興奮狀態之中，而且，他還不由自主，在身上搓著手，像是他手心正有汗在冒出來一樣！

　　羅開不禁看得大為詫異：「你──現在這些──地球人的反應──是因為什麼事產生的？」

　　那人非但不回答，而且閉上了眼睛，身子向後仰，靠在椅子上，呼吸急促，雙手緊握著拳，羅開心中充滿了好奇，盯著他看。

　　忽然之間，情形會有這樣的變化，他全然無法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過了好一會，那男人才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氣，又現了十分怪異的神情，慢慢睜開眼來，甚至還有受到了迷惑的神情。

　　羅開搖著頭：「看來你有點事不明白？你們──對地球人來說，超越了不知道多少，也會有不明白的事？」

　　那男人一副欲語又止的神情，開了幾次口，但是都沒有說什麼。這分明是羅開說中了他心中的疑惑，但又不知道如何說出來才好的反應。

　　這種反應，甚至也等於地球人反應中的標準神態。

　　又過了一會，他又呼了一口氣，忽然岔了開去：「剛才我們說到那裡？」

　　羅開提醒他：「說到那女郎只不過是受你指揮的機械人，不是真人。」

　　那男人道：「是！是！不過有作修正的解說的必要，你知道，要指揮機械人，必須先由機械人處得到訊息，譬如說，你向機械人說話，我也聽到你的聲音，機械人才能照我的意思回答。」

　　羅開點頭，他明白這種情形，那很普通。

　　那男人又道：「機械人的感覺，我也感覺得到──所以，唉，實在很難說得清楚，說來說去，機械人也全然是我身體的一部分，因為同樣接受我思想的控制，只不過是遙遠控制而已。」

　　羅開要十分小心的捕捉那男人說的每一個字，才能勉強了解他的意思，他問了一句：「你能指揮──多少個機械人？」

　　那男人道：「理論上來說，多少個都可以。」

　　羅開喃喃地道：「化身！化身！你要有多少個化身，就可以有多少個！」

　　那男人又笑了一下：「你比較能明白，你是東方人，在東方早就有人有過和我們接觸的經歷，有個人，甚至接受了訓練，使他的腦能量，指揮兩個和他一模一樣，由我們製造出來的機械人，人家都以為他可以一化為三，對的，化身，這是一個很好的名稱！」

　　羅開聽了一半，已經不由自主「嗖」地吸了一口氣，聲音聽來有點像夢幻「是──我也聽說過這個人，『太上老君，一氣化三清』！一個人變──三個人──原來全是接受腦能量指揮的機械人！」

　　那男人笑了起來，出現十分欣賞的神色：「你明白了，那真好！」

　　羅開又吸了一口氣：「我是不是可以看看──可以請你的原身出來相見？」

　　那人搖頭：「請相信我，絕對沒有這個必要，你可以把我的化身，當作真人！」

　　在那一剎間，羅開不知想到了多少一直被目為怪異的傳說，例如道家的「身外化身」之說，例如一個人，在甲、乙兩地，同時出現等等，說穿了，無非是通過了腦能量在指揮機械人！現在他面對那個男人，又何嘗不可以說是那人真身的「元神出遊」？

　　羅開只覺得這種感覺是奇妙之極，那男人剛才說過，曾有一個人學會了如何用腦能量來控制機械人，那不禁令得羅開心癢，想入非非。

　　他想到，自己如果有這樣的能力，能夠指揮一個和自己一樣的機械人，那實在是有趣之極的事。他有點不好意思地問：「地球人能用腦能量控制機械人的可能性──高不高？」

　　那人像是知道了羅開的用意，雙眉略揚：「幾乎等於零！那麼多年來，不超過十個人，而且通過極長久的、複雜的訓練過程！」

　　羅開沒有再說什麼。自從飛機陡然在高空停下來之後，他見到遇到的一切，全都令他這個見多識廣的亞洲之鷹，也目迷五色，思緒紊亂。直到這時，他才問：「地球上某地，發生了一件奇事，我在調查那件事，中途被你請了來，那件事，是不是和你有關？」

　　那男人訝異：「什麼事，你能不能說得具體一點？」

　　羅開怔了一怔，他一直以為自己的高空奇遇，和火箭的離奇失蹤有關，但如今那人，看來卻全然不知！是不是十二枚火箭突然不見，在地球上是一樁大事，但是在那個人的心目中，根本不是大事？

　　羅開作了一個手勢：「蘇聯的一個軍事基地上，有十二枚火箭，突然失蹤──」他在這樣說的時候，看到對方現出了一種惘然的神情，這種神情，羅開已見過一次，羅開不能想像那男人不知道什麼叫火箭，但是他還是補充了一下：「那是球人製造來準備殺害同類的一種大型武器，估計，若是在人口的密集的地區，一枚火箭和它的核子彈頭，就可以令超過一百萬人死亡！」

　　那男人乾笑了幾聲：「用這種方式來形容火箭，我還是第一次聽到──你說的這件事，和我無關，可能──可能──」

　　他說著，語音猶豫，神情疑惑，看來大有難言之隱，羅開看得心中也大起疑惑，那男人忽然又歎了一聲，話講到一半，竟然不再講下去，過了一會，才有點話不對題地道：「那算是十分落後的武器，但也有一定的殺傷力，武器無所謂先進落後，石器時代的武器，到現在還是一樣可以殺人！」

　　羅開聳了聳肩，想請那男人說出究竟是誰，運用了什麼力量，才令得那十二枚火箭，在不可能的情形之下失蹤的。因為那男人在否認事情和他有關之後，連說了兩個「可能」，那表示他知道可能是什麼人做的。

　　可是羅開還沒開口，那男人又道：「而且，不單是可以殺傷地球人，對其他星球上的生命，也有一定的殺傷力！」

　　羅開一時之間，不明白他那樣說是什麼意思，只好等他作進一步說明，可是那男人在停了片刻之後，卻又轉了話題：「真對不起，把你們在飛行中截停，那是因為──」那男人運用了不可思議的力量，把飛機在高空截停，把羅開和卡婭，帶到了這裡（這裡是什麼所在？

　　是在高空之上？）究竟有什麼目的，羅開自然也急於知道，可是羅開卻也不肯放過任何可以獲知火箭失蹤的消息。

　　所以，他一揮手，打斷了那男人的話題：「如果你知道，請告訴我那十二枚火箭的下落！」

　　羅開只想知道火箭的下落，並不想得回它們，因為就算知道了火箭在何處，要把它們弄回原來的地方，也困難之極。

　　那男人沉吟了一下：「我請你來，和你提及的火箭失蹤，可能有關連，請你先聽我請你來的原因。」

　　羅開作了一個無可無不可的手勢，那男人挺了挺身子：「我從幾個斯波達星人那裡，知道閣下是地球人中，十分出色的一個！」

　　羅開笑了一下：「是，他們似乎在宇宙間，不斷在替我作宣傳，我實在看不出你有什麼要我去做，你任何一個『化身』，都可以做得比我更好！」

　　那男人苦笑了一下──羅開知道他是被製造出來的，所以對那種苦澀的神情，佩服得難以形容，因為那實在是真正的表情──低歎了一聲：「只有這一件事，我做不到，要請你幫助。」

　　羅開大是訝異：「請說！」

　　那男人頗有不知如何開口才好的難色，欲語又止幾次，才道：「事情和一個女人有關。

　　」

　　在聽到這句話之前，不論叫羅開作多少個設想，都不會想到「事情和一個女人有關」！

　　所以，剎那之間，羅開以為自己聽錯了，神情不免古怪之至。那男人紅了紅臉，自我解嘲似地：「女人──太難應付，是不是？」

　　羅開實在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他一時也沒有取笑對方的意思，可是他勉強擠出來的笑容，卻看來古怪之極。這種神情，令得那男人更是不好意思。羅開知道對方誤會了自己的意思，他忙道：「我不明白，請你──說得具體一些──什麼女人？」

　　那男人怔了一怔，羅開最後問「什麼女人」，意思自然也不是很清楚，他做著為難的手勢：「我是男人──」羅開苦笑：「我看得出，如果你的真形，和坐在我對面的那個形體一樣，我知道你是男人！」

　　那男人的樣子更怪：「你既然知道男人，就應該知道女人！」

　　羅開當然知道女人，非但知道，而且知道得相當透徹，但是他仍然不明白那人的話，他想了一想，才道：「你話中的『男人』，『女人』，我可以全然從地球人的角度去了解？」

　　羅開不明白的，就是這一點──對方分明是外星人，他口中的「女人」，是地球女人，還是外星女人？如果是外星女人，外形如何？他自己的外形又怎樣？這其間，不知有多少莫名其妙的問題在！

　　那男人用力揮了一下手：「你別將問題弄得太複雜，只當是普通男女關係好了！」

　　羅開苦笑，在這樣的情形下，他除了聽下去之外，似乎也沒有什麼問題可以發問。他作了一個「請繼續說」的手勢，那男人又不好意思笑了一下：「有一件事，必須由一個女人──作一點事，而我又不願意自己去進行，儲存的資料分析結果，你適合代我去見那女人──提出要他做的一些事！」

　　羅開用心聽著，等那人告一段落，他吁了一口氣，那男人說得夠明白，他完全可以聽得懂，所以，他點了點頭，這時，他心中疑惑的，是對方如何能夠在他的高空飛行中把他截停下來。

　　他把這個問題，提了出來，那男人笑了一下：「我找你好久了，不容易找，等到找到你時，你恰好在作高空飛行，我用腦電波搜尋法找你的。」

　　羅開嚥了一口口水，他實在想問：什麼叫「腦電波搜尋法」，可是卻沒有問出來。原因是他已經隱約地想到了一些有關這種搜尋法的內容，也感到那對地球人來說，一定可怕之極！

　　剎那之間，他的臉色，也變得十分難看。

　　那男人卻不等他發問，就作了進一步的解釋：「每一個人的腦電波，有不同的頻率──就像每個人的指紋不相同一樣，只要有一個人腦電波頻率的資料，利用儀器，可以在一定的距離中，把這個人所在的位置，正確找尋出來。」

　　羅開苦澀神情更甚，聲音也如同呻吟：「你怎知我的──腦電波頻率？」

　　那人「啊」地一聲：「你別誤會，是斯波達星人給我的資料──那情形，就像是告訴了我你的電話號碼，使我可以找到你，並沒有別的害處。」

　　羅開苦笑了一下，咕噥著：「半夜三更，給人打電話來搔擾一番，也就夠瞧的了！」

　　由於羅開表現了相當程度的不滿，所以那男人停了片刻，羅開喝了幾口酒：「那女人──在哪裡，我要去向她提出什麼？」

　　那男人吸了一口氣：「我會送你去，事實上，你──本來所要做的，只是送一封信去──」

　　羅開的不滿更甚，甚至有了怒意！

【五、古怪任務】

　　他──亞洲之鷹羅開，被人從高空飛行中截停，卻只是為了要替人送一封信！雖然他明知作為地球人，他再卓越，也難以和眼前這個外星人的「假身」抗衡，但是他還是怒形於色：「為一封信？你隨便派一個機械人去就可以了！找我幹什麼？」

　　羅開大聲抗議，那男人急得連連揮手，站了起來，神情相當焦急，一點也沒有「外星強人」的優越感，這令得羅開心中好過了些。

　　那男人道：「這──其中還有點難題，我也說不明白，全靠你到時隨機應變──而且，那十二枚火箭，可能是她弄走的，你也可似趁機問她！」

　　羅開一怔，皺著眉：「那女人──不是地球女人？」

　　那男人長嘆一聲，神情不勝惆悵：「斯波達星人說──閣下很肯幫別人，我──才敢請你來的。」

　　羅開有點啼笑皆非，那男人遲疑著：「事情很不好辦，那女人──脾氣很怪，可能有不可測的變化，自然，你可以拒絕──」羅開發出了聲音：「先別問我是接受還是拒絕，你得告訴我，那女人是什麼人，什麼身份，什麼樣子，我會遇到什麼，為什麼那十二枚火箭有可能是她弄走的？為什麼──」羅開不知還有多少「為什麼」要問，可是那男人卻長嘆了一聲，打斷了他的話題：「你的問題，我──無法給你答案！」

　　羅開憤然：「這像人話嗎？」

　　他這句話一出口，自己也覺得可笑，因為對方根本不是「人」，說的話，不是人話，也順理成章之極。不過對方的話，還是十分不合理，怎會有那麼大陣仗，找了人來要送信給對方，但是卻不知道對方是什麼人的道理？

　　當羅開想到這一點時，盯著那人看，那人避開了羅開的目光，那使羅開陡然明白：那男人是知道的，只是由於不知什麼原因，他不說！

　　這就比他不知道更加可疑，而更令得羅開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對方的能力如此高超，如果要害自己，真是易如反掌，絕不必大費周章來設一個陷阱。

　　一想到這一點，羅開不再生氣，而且還十分高興，因為他要調查火箭失蹤，一點頭緒也沒有，現在，眼前那人提供了初步線索！

　　他索性大方些，笑了一下：「如果你不方便說，那就算了，斯波達星人是你朋友，既然他們向你推薦我，我就替你去做這件事！」

　　那男人聽得羅開這樣講，現出感激莫名的神情，連聲道：「謝謝你，太謝謝你了！如果你也有什麼事要我幫忙，要我做什麼都可以！」

　　羅開聽對方說得這樣忘形，眼眉揚了一揚，那男人也自知失言，不好意思地揮了揮手：「除了──事情和那女人有關，我可無能為力！」

　　羅開不明白他和「那女人」之間有什麼糾纏，任何人也可以看得出，他對「那女人」十分忌憚，所以忍不住取笑了一句：「當然，你連自己送一封信去都不敢，有關『那女人』的事，我絕不求你幫助！」

　　那男人的神情尷尬忸怩之極，想想他是一個有那麼獨特能力的外星人，可是被一句嘲笑的話弄得如此狼狽，可知事情一定十分嚴重，羅開倒也不敢大意，他吸了一口氣：「我的同伴呢？」

　　那男人笑了起來，望著羅開，神情有點古怪，羅開立時知道了他那種神情古怪的原因──他來的時候，有一個美麗得完美的美女接待他，而卡婭，自然也有一個完美到極點的男人接待她。看來，主人很清楚地球人人性的弱點。主人當然不會有惡意，只是要取悅客人，羅開在這時問起了卡婭，那人神情古怪，羅開也曾想到過，如果卡婭識不穿那人是假人，那會發生什麼樣的事來。看來，如今正在發生著那種情景！

　　羅開一想到這一點，神情不免也有點古怪，那男人道：「你可要看看你的同伴──現在的情形嗎？」

　　羅開不由自主，舔了一下忽然乾燥起來的口唇。他真的想看一看嬌小的卡婭，這時和一個完美的機械人，是如何地在享受著她女性本能所給予的愉快！

　　可是他立時又想到，自己絕不應該做這種小裡小器的事情，他，是獨一無二的亞洲之鷹，這種滿足窺伺慾望的低等行為，留給低等男人去做吧。

　　所以，他搖了搖頭：「不必了，只要她快樂就好。」

　　那人連聲道：「快樂，快樂得很！」

　　羅開微微一笑：「你要我送的信──」那男人一揮手──這一次，羅開是盯著他在看的，可是那人的手法，比第一流的魔術師，還快了不知多少，還未曾看到什麼事，就看到那人的手中，多了一件東西。

　　羅開不禁閉上了眼睛片刻，感嘆著，他可以設想，那人手中，忽然多了一樣東西，甚至可以是那人忽然利用了空氣中的成分，轉移變化成為他所需要的物件！那男人的超異能力，遠在他想像之上！

　　這也令得羅開更加疑惑，「那女人」不知是何方神聖，怎會令得這男人那樣忌憚？

　　他睜開眼，那男人也將突然出現在他手中的東西，遞到了他的面前，羅開接了過來，一時之間，說不上那是什麼東西來。

　　那東西可以說是一塊玻璃磚，方整之極，約有兩公分厚，二十公分長，十公分寬。看起來晶瑩透徹，但是在其中，卻又有著變幻莫測，沒有一秒鐘有相同形狀的雲霧狀物體，那些變幻出千奇百怪的圓形來的雲霧有著相當淡，但是又絢麗奪目之極的色彩。

　　羅開只向那東西看了十來秒，就有目為之眩的感覺，他抬起頭來，向那人投以詢問的眼色，那人抱歉地搖了搖頭：「太複雜了，說了你也不會明白，何況──我也不能對你說！」

　　羅開並沒有作進一步的要求：「那怎麼去？」

　　那人深深吸了一口氣，在那一剎間，他的神情有點緊張：「載你來的那種工具，會載你走！」

　　羅開的心情，有幾分苦澀，因為地球人和外星人相比較，科學相差太遠。他乾笑了一下：「我可以知道現在在什麼地方？又將到什麼地方嗎？」

　　那男人道：「當然可以，你現在，在離開地球大約是光進行三分鐘的太空，很近，你一點也不必擔心回不到地球去。」。

　　羅開心中迅速計算了一下，太陽到地球的距離是光進行八分鐘，那也就是說，如今所在，是在地球到太陽的將近一半處。那是什麼所在，當然地球人對之沒有什麼明確的概念。對來自遙遠的，不知多少光年之外的外星人來說，自然十分接近。

　　那男人又道：「你要去的地方，也不會太遠，太久──載你去的小飛船──經過三分鐘左右的轉移，就可能到達了！」

　　那人不說「三分鐘左右的前進」，而說「轉移」，羅開知道其間一定大有分別，他想起來時的情形，忽而眼前漆黑，忽而一片柔和的光芒，那一定是一種遠離地球人知識範圍之外的「轉移」方法！

　　他沒有再問，因為既然那人所說「太複雜了，說了你也不明白」是事實，但這種話，總是少聽一次就一次，那種話，對自尊心是一種極度的傷害。

　　他吸了一口氣，放好了那塊東西，站了起來：「還有什麼要特別注意之處？」

　　那男人對這個簡單的問題，竟然蹙著眉，想了相當久。這使羅開意識到，需要特別注意之處，一定極多！那人終於歎了一聲：「很難說。或許一切順利，或許困難之極，總之，一切要靠你的能力去應變！」

　　得到這樣的回答，倒也在羅開的意料之中，他心中想，自己從事冒險生涯，一生之中，至今為止，奇遇之多，數不勝數，但再也沒有比這次更奇的了。這一次，甚至不知道要去做什麼事，見什麼人──雖然知道是「一個女人」，可是誰知道那個外星女人是什麼樣子。

　　而在辦事之際，會遇到一些什麼，也全然不知。一句「一切全靠隨機應變」，實在空泛之極，「盲人騎瞎馬，夜半渡深淵」，要是盲人瞎馬，一下子跌進了深淵中去，不知如何「應變」！

　　羅開一想到這裡，不由自主苦笑了一下，要不是他性格堅韌，他不會去做這種事。自然，他答應了那男人，也有多少是因為他感到：那男人自己不敢做的事，要委託自己去進行，可知對方，不論多麼優越，總也有不如自己之處！

　　不但是自尊心可以得到一定程度的滿足，而且，也覺得自己，地球人，多少還有可取之處，不是一切全都不如外星人！

　　（關於這一點，羅開在和「時間太神」的爭鬥中，早已由這個宇宙中邪惡力量的代表證實了的。）那男人向羅開作了一下手勢，那種半球形的小飛船，已迅速接近，羅開跨了進去，一個透明的罩子罩了上來，那人向羅開揮著手。剎那之間，眼前一暗，已經飛進了一片漆黑之中。

　　這種漆黑，在來的時候經歷過，倒不會再使他訝異。羅開這時，只是心中緊張，因為前途太不可測，而且那人的要求，實在太神秘，那究竟是一次什麼性質的行為，羅開不是沒有想像力，但卻連作一個假設都不能！真的只好到時「隨機應變」！

　　大約九分鐘之後，四周忽然變成了一片青朦朦的光芒，難以形容之極，羅開是地球人，在地球上，根本沒有這樣的環境，他自然也無從形容它。

　　那小飛船一定以極快的速度前進，可是卻一點也感覺不出來。不一會，又變成一片漆黑，然後，又進入了一片灰暗之中。

　　像這種看出去，無邊無涯，各種色彩不同的境界，出現在每次漆黑之後。羅開不知道那是一種什麼形式的「轉移」，他的手錶，也完全失去了計時的功能，數字在飛快地跳動──應該說閃動，因為根本已看不清數字。

　　在那麼奇妙的境界之中，羅開奔向不可測的事件，他要利用他自己所學的密宗的特殊緩慢的呼吸法，才能使自己心跳維持正常，不致於因為緊張而冒冷汗！

　　他無法猜測究竟過了多久，在感覺上，由於焦急地期待著不可測的結果的來臨，時間過去得特別慢，大約是半小時左右，在漆黑之中，突然，前面出現了一團精亮的亮光，亮得叫人幾乎睜不開眼來，那團亮光一出現，就迸散了開來，在黑暗之中，變動著，迅速地排列成了一行符號，或者說，是一行「文字」。

　　那行「文字」的每一個字，都發射著閃亮的精光，在黑暗中看來，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但是羅開由於不認識那是什麼文字，所以也無法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只是下意識地感到了一種震撼，憑他敏銳的感覺，可以感到那一行「文字」之中，一定會有極其嚴重的警告意味。

　　同時，那艘一直平穩得令人感不到在移動的小飛船，突然劇烈地震動了幾下，立即靜止不動，羅開感到已經被一種什麼力量，逼得停了下來。

　　羅開吸了一口氣，出現了特殊情況，需要他的隨機應變了！眼前出現了一串他不認識的「文字」，他全然無法知道那行「文字」的含義，又是在這樣奇詭的處境之下，他應該怎麼做呢？

　　他想了一想，咬著下唇，打開小飛船的透明罩，向著那一行閃亮的字，叫「我看不懂這種文字，請告訴我它們的含義！」

　　羅開這樣決定，堪稱大膽之極！

　　他絕不知自己在何處，也不知道外面的環境怎樣。地球人的身體十分脆弱，無法和外星人相比，更無法和外星人的機械人化身相提並論。

　　他身在小飛船之中，呼吸得十分暢順，一點問題也沒有，那可能是飛船有氧氣供應，打開了透明罩，外面可能是真空的，也可能充滿了有害的氣體，那麼即使他在地球人中，是一等一強壯的一個，也無法再生存下去！

　　再則，漆黑的太空中，也可能有著會嚴重傷害人體的輻射，他會在千份之一秒內，被輻射線灼傷！

　　可是，他還是不顧一切這樣做，那是由於他想到，他這次任務，蹺蹊古怪之極，可能需要他表現一種異常的勇氣，不然，那人大可以隨便派一個機械化身來做這事，何必要懇求他這個地球人來幫忙？

　　（羅開這時想法，有一定道理，但並沒有料到真正的事實，可是，他做對了！）他按鈕，令透明罩子揭起，在最初的一剎間，他不是不緊張，在不可測的太空中，在至今為止，還只有他一個地球人到達過的遙遠的太空中，什麼樣想像不到的事，都可能發生！

　　他緊張得屏住了呼吸，但既然要講話，也不能一直不呼吸，所以他急速地吸了一口氣，出乎他意料之外，呼吸並無困難，這就令得他大大安心，把準備好了的那句話，叫了出來。

　　（事後他才知道，他處身的環境，是絕對真空，那決不適宜地球人生存，而他仍然能夠呼吸，是由於那小飛船的構造極精密，性能佳妙之極，透明罩雖然揭開，飛船內供應的氧氣，卻由於急速的循環，而形成了一個無形的氣罩，在這個氣罩之中，氧氣一點也不會散逸──這種保持氣體的方法，地球人倒也會，有一種氣幕，就是利用了這個原理造成的！）羅開在叫了一聲之後，也根本沒有存在著會有回音的希望，他那樣做，是想叫對方──他強烈地感到，有一種力量阻住了他的去路──知道，來的是一個地球人，請對方用和地球人溝通的方法，現出他看得懂的文字！

　　出乎他意料之外，他話才一叫出口，那行由精光組成的文字，倏然又化為一團，然後，又在極短的時間中，起了變化，變成了一個圖案，或者說，一個符號，這個符號，羅開一看就看得懂：一個圓圈，當中有橫線。

　　那是地球上每一處地方的共同交通標誌，代表著「禁止進入」的意思！

　　對方的反應來得如此之快！雖然顯示給羅開看的是「禁止進入」，但那至少表示，可以和對方溝通，羅開忙又叫：「我受人所托，送一件東西來！他一面說，一面把那男人交給他的，那不知名物體，看起來像是一塊玻璃磚的，拿了出來，在黑暗中揚著。那東西在黑暗之中，隱隱閃耀著七彩光芒，看來光華流轉，十分柔和。他才一取出那東西來，眼前那團精光，立時回復成了一團，接著，羅開像是聽到前面，傳來了「咦」地一聲──在那時，羅開實在不能肯定自己是不是聽到了那樣的一聲，因為處境如此奇詭，到了一切都不能以常情來測度的程度！

　　在依稀聽到了那樣的一下聲響──那除了表示前面有人，忽然感到了驚訝之外，也不可能有什麼特別的意思──之後，精光倏然消失，眼前一片漆黑，羅開手中的那塊東西雖然發光，但是光線柔和、微弱，絕射不出多遠，只能令羅開看到自己的小臂。

　　羅開不知道會有什麼事發生，仍然十分緊張，這時，他倒可以肯定，清清楚楚，又聽到前面，黑暗之中，傳來了一下，一聽就可以聽出，是女人發出來的冷笑聲！

　　羅開又陡然吸了一口氣，一般來說，人發出冷笑聲，絕不會表示友善！

　　羅開也不知道是吉是兇，他又道：「如果你是這件東西的收受者，請告訴我如何把東西交給你，如果你不是，請讓我通過去。」

　　黑暗之中，靜了片刻，才有一個女人聲音傳出來：「托你送東西的人，要你把東西送給什麼人？」

　　羅開據實說：「一個女人！」

　　女聲又是一下冷笑：「他是什麼人？」

　　羅開心中苦笑了一下：「不知道！」

　　女聲發出第三下冷笑：「那你怎麼肯答應他？你什麼也不知道，就答應了他，你怎知道你現在在做的事，應該做還是不應該做？」

　　那女人的聲音，聽來一點也沒有客氣的成分在內，羅開心中也不禁有氣，冷笑了兩下：「如果你不是收件人，我何必接受你的質問？」

　　女聲立時道：「我就是收件人！」

　　羅開疾聲道：「那就請你別躲在黑暗中，我把東西交給你之後，自然會告訴你我答應做這種莫名其妙的事的原因！」

　　又是一個極短暫時間的沉默，那女聲傳了過來：「你把手上的東西向前拋來，我自然會接受它！」

　　羅開連半秒鐘也沒有猶豫，一揮手，用力將手中的那塊「玻璃磚」，向前拋了出去，那塊發出柔和的，色彩絢麗的東西，在膠一般的漆黑之中，劃出了一個弧形，宛若一道美麗之極的彩虹，呈拋物線向前，在快到了拋物線的盡頭時，羅開忽然看到一隻十分美麗的手，自黑暗中伸出來，接住了那塊東西。

　　當羅開抓住這塊東西時，那東西發出來的光芒，可以照到羅開的小臂。這時，一隻看來十分美麗的女人的手，接住了那東西，情形也是一樣，羅開可以看到一截腴白的女性小臂，甚至，幾乎可以看到雪白的肌膚上，細密的汗毛！

　　那毫無疑問，是一隻十分美麗的女人的手！羅開陡然一怔，失聲叫了起來：「想不到你是地球人！他話才說到一半，眼前一黑，那東西不知已被什麼遮住，不再有光芒發出來，自然變得什麼也看不到了。在黑暗中，有聲音傳來：「你錯了，我不是地球人。」

　　羅開苦笑了一下，在那剎間，他想到的是：原來又是一個機械人的化身，難怪單是一隻手，看起來已經那麼美麗完美！他悶哼了一聲：「機械人化身？」

　　那女聲有點惱怒：「當然不是！」

　　羅開大是意外：「你的外型，和地球人一模一樣？」

　　女聲忽然發出了一下嘆息：「羅先生，我們是熟人，你的記性不應該那麼壞，難道你一點也認不出我的聲音？」

　　在高空飛行被截停之後，一個意外接一個，可是，再也沒有比這個意外更甚！當這個女聲一傳入耳中之際，羅開的確有過一剎間，想到：聲音好熟！

　　但是，他決計想不到會在這種的環境之下，真的遇上熟人，所以這念頭一間就算，沒有去想它。這時，對方已經指出是熟人，那至少曾見過面，交談過，但是由於意外之極的錯愕，羅開一時之間，也想不起這樣的聲音是由哪一個女人發出來的，他迅速把他相識的女性，想了一遍，但哪一個都不是！而不是地球人的女性，除了燕艷和「天使」，他似乎也沒有再認識什麼人！「天使」已經死了，那又絕不是燕艷的聲音！

　　在那一剎間，羅開真的感到了迷惑，這種迷惑，一定在他的臉上表露無遺，那女聲又歎了一下：「你被利用了！你以為還有什麼別的原因使你來送這東西不可？就是因為我們是熟人，而且，我見到是你，就非接受這東西不可！」

　　羅開思緒極亂，這時，他至少已知道真的曾聽到過「咦」的一聲，那是那女人見到他時所發出來的，接著的幾下冷笑，自然是對他的委託人──那個男人所發，在笑那男人利用了羅開。

　　接下來的對話，羅開迅速想著，不禁大是吃驚，失聲道：「那東西──會對你造成傷害？」

　　他這樣問，是因為那女人問過他，知不知道現在在做的事，應該做還是不應該做！

【六、重遇故人】

　　從這個問題看來，他接受委託來做這件事，可能對她造成傷害！羅開還未曾想這女人是什麼人，但既然是熟人，他自然不想由於自己的所為，而令對方有所傷害！

　　那女人的聲音，聽來相當平淡：「也沒有什麼，只是，只是──如果不是我認出了你，決不會接受這東西！」

　　羅開知道，這一切，有著太多自己不了解和無法了解的事在內，他索性不再問，而只是問了一個最實際的問題：「我想不起來了，你是誰？」

　　他一面發問，一面也在不斷思索，他還沒有得到回答，便已發出了「啊」地一下低呼聲！他想起來了！

　　可是他心中仍然極疑惑：怎麼可能呢？她明明是地球人，為什麼會在那麼奇特的環境中？又自稱不是地球人？

　　這個女人的一切，本來就撲朔迷離至於極點，現在更加神秘莫測了！

　　羅開的心中充滿了疑問，一時之間，張大了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女人的聲音又傳來：「想起我是什麼人了？」

　　羅開雖然已經完全肯定，自己確然想起了她是誰，可是他回答的語氣，還是十分遲疑：「你是曲如眉？」

　　那女人的聲音之中，有著無可奈何的嘲弄：「謝謝你終於記起了我！」

　　羅開深深吸了一口氣，不知說什麼才好！

　　他認識曲如眉，曾和曲如眉、高達一起，經歷了一個怪異莫名的故事──這個故事題名「火鳳」由於實在太曲折離奇，非整個故事一起看不可，甚至無法作簡單的介紹。總之，曲如眉美麗得連高達這個浪子也為之心動，卻又神秘得無法想像。她高深莫測，她自稱是「必須經歷過火焚燒之後再重生的鳳凰，」羅開事後和不少人商討過，都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不久之前，在喜馬拉雅山的一個山谷中，羅開、高達、卡婭、黛娜、水葒，加上曲如眉，都曾目睹一個外星靈魂，在經過了他們的努力之後「回」到了原來的星球，而曲如眉對那個外星靈魂「一個影子」的愛意，令得所有人都感動唏噓不已。

　　卡婭、黛娜和水葒，都想主動對她表示好感，可是當時，她只是用低沉的聲音說了一句：「謝謝大家！」

　　接著，她就上了她駕來的直升機，飛走了。

　　事後，三大勢力的特務機構，傾全力調查曲如眉的來歷，羅開和高達也通過了各種途徑，想知道有關她的來龍去脈，可是一無結果。

　　再也想不到，會在這種情形下和她相遇，令得事情奇上加奇，跡上加跡，詭異神秘得叫人連氣都喘不過來！

　　足足呆了半分鐘之久，羅開才長長地呼了一口氣。他仍然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才好，所以只是無意義地揮著手：「你好！」

　　曲如眉幽幽的歎了一聲，從嘆息聲聽來，她顯然不是很好。羅開全然無法知道她在什麼樣的境況之中，自然也無法再說下去。他心目中被一個接一個的謎團，堵得極不舒服。以致他不由自主，大口喘著氣：「我的委託人──曾說，有一件事，可能在你那裡，得到一些訊息！」

　　曲如眉又歎了一聲，在一片漆黑之中，忽然有一團柔和的光芒顯現，曲如眉就在那團光芒的籠罩之下。當然她就是那個曲如眉，一樣那樣美麗，一樣在眉梢眼角，似乎有著難以描繪的愛意。

　　羅開甚至要十分努力，才能壓制自己的衝動，不去問她所愛的那位外星靈魂怎麼樣了。

　　因為他已然感到，那是一個悲劇，絕不會處在喜劇境況中的美女，會有這樣令人心碎的神情。

　　羅開只是道：「謝謝你肯和我相見！」

　　曲如眉現出看來疲倦的笑容：「有什麼訊息？你的那個委託人──」她在提到「你的那個委託人」之際，又有極其厭惡的神情，這使羅開知道，自己在這件事上，一定是扮演了一個被利用的傻子的角色。

　　他苦笑了一下：「十二枚火箭，在蘇聯中亞細亞的火箭基地之中，消失了，事情和你有關？」

　　羅開在講那兩句話的時候，還是十分疑惑，因為他難以想像曲如眉有什麼力量可以令得十二枚巨大無比的火箭，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

　　他也沒有期望有肯定的答案。可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曲如眉立時「哦」地一聲：「是，真對不起，一定令得有關方面吃驚了。我應該在事後去說明一下，可是竟然忘記了！」

　　羅開聽得目瞪口呆，這樣嚴重的一件大事，可以說是自有人類歷史以來，就像是她拿走了一條手帕而忘了向主人致意！

　　羅開又不由自主，吞著口水。

　　曲如眉再歎了一聲，像是在提醒羅開：「許多事，在地球上來說，重大無比，但是離開了地球的範圍，也就渺小得很！」

　　這一番話說得十分透徹，羅開激動地揮著手：「說得是！本來我沒有什麼大事！我有一位朋友，常說，在地球上不會有什麼大事，因為就算整個地球爆炸了，也只不過是宇宙中少了一粒微塵而已！」

　　曲如眉又現出了疲倦的笑容：「說得真好！那十二枚火箭，我因為要做一些事，要用到它們，所以就借用了，你──來找它們？」

　　羅開的思緒極亂，他沒有回答曲如眉的問題，只是道：「你──究竟是什麼人？你究竟運用了什麼力量？能使十二枚火箭消失？」

　　曲如眉皺了皺眉，像是羅開的問題，十分幼稚，不值一答。羅開提高了聲音，堅持著：「請回答我這個──地球人的問題。」

　　他本來想在「地球人」之上，加上一點形容詞，例如「落後的」、「低下的」、「愚笨的」之類，因為看來，和那種外星人相比較，地球人實在一點優秀勢也沒有！不過他還是沒有用那些形容詞，道理自然再簡單不過：他是地球人！總不能太看不起自己！

　　曲如眉「嗯」了一聲：「你應該可以想像得出，我曾操縱過一種裝置，使你分解為原子，再復原！」

　　羅開用力點頭──那是他畢生難忘的經歷，他一下子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是利用「分解」──「復原」的方式所轉移。

　　他張大了口：「可是──那是十二枚巨大的火箭！」

　　曲如眉道：「當然過程比較複雜一點，可是基本上理論一樣！」

　　羅開無意識地翻著手，心中不知是什麼滋味，一樁看來當然無可解釋的事，卻原來那麼簡單！只要承認了外星人有這種力量，事情就簡單之極。人類製造了那麼厲害的武器，似乎可以造成無人性的自我毀滅，可是在其他高級外星生物眼中看來，卻十分可笑和脆弱！

　　羅開歎了一聲：「你──當然是不準備歸還的了？」

　　由如眉怔了一怔，像是想不到羅開會這樣問。接著她笑了起來──笑得十分動人，也使她看來更美麗：「你真幽默，我相信人類──你們還損失得起？」

　　羅開深深吸了一口氣：「損失得起！請恕我好奇，你們的能力如此高超，為什麼還要借用地球上那麼落後的東西？要了來作什麼用？」

　　曲如眉向羅開望著，她明澈的大眼睛中，有著明顯地「說了你也不會明白」的暗示。

　　可是羅開同樣地用眼神堅持著，要她說明。

　　在兩人互相凝望之中，曲如眉居然放棄了她自己的意思，揚了揚眉：「要──利用固體積燃料和核彈頭上的核動力，改裝成另外一些東西，改裝完成的東西，會是一種簡單的交通工具──我說得夠明白嗎？」

　　羅開苦笑，曲如眉的話，他當然無法全部明白，但也至少有了一個概念：「夠明白了，再說也沒有用，只怕我會越聽越糊塗！」

　　曲如眉諒解地笑了一下：「很高興能和你再見！你現在使用的交通工具，極其先進，可以帶你回去。」

　　本來，羅開在神異莫測的情形下，接受了委託，送一樣物品給一個女人，他已經達成了這項任務。而且，還附帶知道了那十二枚火箭的下落與它們消失的秘密，收穫極大，應該滿足了。

　　但是，他心中疑問實在太多，有的和他無關，有的他自知根本無法理解，但是，他是整件事的一個被利用者，就算利用他的人，能力高超，他也心有不甘，至少要盡可能弄明白自己被利用的程度！

　　他遲疑著，想提出一些問題，可是疑問實在太多，他不知如何問才好。

　　就在這時，曲如眉低歎著：「你不能了解的事太多了，還是不要參與，快點回去的好！」

　　曲如眉的話中，其實並沒有看不起羅開的意思，甚至還有著相當程度的好意和關懷。可是，羅開的倔強性格，卻無法接受這樣的話。

　　他挺了挺身子：「別太低估了地球人的智力──其實，我甚至可以肯定，你根本也是地球人！」

　　曲如眉吸了一口氣：「不，你猜錯了！」

　　羅開縱笑：「那麼，是不是可以告訴我，你是外星人？」

　　羅開這樣問，聽起來，一點意義也沒有！

　　曲如眉既然一再否認她是地球人，那自然是外星人了！可是，羅開當時那樣問，也顯然是由於無話可說，或是一時衝動。

　　在外形上來看，曲如眉是地球人，重要的是，高達曾轉述過有關曲如眉的一些事。

　　高達是在南印度度假時，突然遇上曲如眉的，曲如眉要高達去做一些事，其間的經過，高達曾詳細地和羅開敘述過。

　　高達憶及，在才一見曲如眉時，以為她是一個「古代的俠女」，又曾和她討論過中國的武術，若然一個外星人，決不可能如此「地球化」！像燕艷，在地球上已經三千多年了，但她就決無可能熟知中國武術的源流！

　　所以羅開才會發出一個固執得不近情理的問題。

　　而這個問題，竟然令得曲如眉震動了一下！

　　在剎那間，羅開自己也感到了震動！

　　因為曲如眉有這樣的反應，證明了他這個問題大有意義，那麼，由如眉的身份究竟是什麼？

　　他盯著曲如眉，曲如眉低下了頭片刻：「不，我也不是外星人！」

　　不是地球人！

　　又不是外星人！

　　那麼是什麼？羅開在剎那之間，想起許多事情來。他記得高達在和他「談論天下英雄」

　　時，提及過衛斯理和白素，這一對生活中充滿了傳奇的夫婦，她自然也知道這兩個人了。

　　所以，羅開用了簡單的話問：「第二種人？」

　　曲如眉笑著：「不，我的體內沒有葉綠素。」

　　羅開又問：「你的遺傳基因密碼，經過改變？」

　　「第二種人」和「密碼」經過改變的人，都是衛斯理傳奇生活中的經歷，曲如眉果然一經提起就知道，而且，這兩種生命情形，可以稱之為既不是地球人，也不是外星人。（雖然仍然是地球人，但不是絕大多數的地球人！）羅開無法再設想下去，只是望著她，由如眉的神情有點感慨：「我的情形，十分特別，嗯──在衛先生的傳奇經歷中，你記得──『神仙』？那有點接近！」

　　羅開緩緩吸了一口氣，說曲如眉是一個女仙子，那當然十分恰當，而且，那也絕不止只是外形上的形容，她看來真的是有仙子的能力（法術），超特無比！

　　曲如眉又補充：「不過過程略有不同，我是在別人──當然是外星人──的幫助下，才突破了地球人生命的固定形式，而進入了一種新的境況，所以在某種程度上，我已經不是地球人，但，當然不是外星人！」

　　羅開由衷地道：「謝謝你！謝謝你打破了我心中的一個大謎團！」

　　曲如眉側著頭，姿態優美：「我本來是絕沒有多少人會知道的一個偏僻山區的村女，當然你們隨便用什麼方法，都查不出我的來歷。我遇上了那個幫我的外星人──」她說到這裡，羅開陡然打斷了她的話頭：「那位朋友，幫助你改變了生命形式的，只怕不能稱之為外星人吧！」──他在「人」字上，特別重了語氣。

　　因為羅開知道她愛戀著一個「影子」，那「影子」是一個外星人形體毀滅之後，附在一個多面體裝置上的靈魂，羅開也推斷那個使她生命形式有了改變的，就是那個詭異莫名的「影子」！

　　曲如眉歎了一聲：「是，他──不是人──只是一個──靈魂──虛無飄渺到了無法捉摸。」

　　羅開一點也不知道曲如眉的「生命形式改變」和「新突破」是什麼意思。但是她既然引用了「神仙」這個故事來作比喻，可知她至少生命的期限，比普通人長，而且，一定有許多不可思議的能力（法力）。事實上，現在她可能也是在「九天之上」，不住在地球表面，而如果她在地球表面活動，自然也有著神出鬼沒的能力。

　　這一切，達到了什麼程度，羅開都不知道。羅開可以肯定的是，她不快樂！

　　曲如眉不快樂，從她的輕歎聲、從她的眉梢上的憂鬱。從她眼神中的茫然、從她語音中的無可奈何，處處都可以使人感到她不快樂！

　　羅開直截地提了出來：「看來，你生命形式的改變，並不能使你快樂。」

　　曲如眉低下頭去，長睫毛在迅速地閃動，顯然她的心中，十分激動，過了一會，她才道：「那倒和我生命形式的改變無關，快樂，不但在地球上很難找得到，就算在宇宙中──」

　　她的聲音有點哽咽，抬頭向上：「──只怕也很難找得到。」

　　羅開笑了起來：「心中平安，自然喜樂。」

　　曲如眉仍然仰著頭：「謝謝。」

　　羅開試著問：「那──『影子』──他回去了之後，沒有訊息？」

　　曲如眉又震動了一下，並不回答這個問題。不多久之前，那「影子」離去時的情景，歷歷在目，羅開只好安慰她：「他說過一定會回來，就一定會回來。」

　　這是當日，曲如眉在悵然時，水葒說的話，羅開這時，將之複述了出來。

　　可是曲如眉的神情，更是憂心忡忡，羅開看得義憤填胸：「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

　　他這樣說了一句之後，立時又道：「雖然在你的面前，我力量如此渺小！」

　　曲如眉仍然不出聲，羅開再道：「是不是我被人利用，對你造成了不利？」

　　曲如眉抬眼，向羅開望來，羅開發現她動人的雙眼之中，竟然有淚花在轉動，看起來，只有「一個不快樂的仙子」才能形容！

　　曲如眉想了一會：「到我的地方去才談。我沒有什麼朋友，孤獨慣了──而且遭遇又那麼奇特，有時候不近人情一些，請你別怪。」

　　羅開衷心地「呵呵」笑了起來：「當然不會，事實上，曾經見過你的幾個人，不知道多想和你做朋友！」

　　曲如眉向前走來，大方地跨進了那白色的小飛船，坐在羅開的身邊。

　　羅開注意到，她只是手指向飛船的駕駛控制板上的掣鈕，虛指了指，指尖並沒有碰到那些掣鈕，飛船的罩落下，向前駛去，不多久，一明一暗之間，已經來到了另一個境地之中。

　　出乎羅開的意料之中，出現在眼前的情景，羅開甚至是熟悉的：有山嶺、有流瀑、有山溪。

　　有樹木，有山間應有的禽鳥和獸類──羅開看到了一對極美麗的雉雞在一大簇鮮黃色的野菊之旁，也看到了一隻小梅花鹿，在一株大菜花前嗅聞著。

　　這一切情景，和中國傳統之中所描繪的神仙洞府，極其接近：八時有不謝之花，四季有常青之草。或者是，奇花異草，珍禽異獸，徜徉其間，見人不驚等等。

　　當他們一起跨出飛船──這樣奇異的神仙境界，和飛船聯繫在一起，很難令人想像，但兩者既然全遠離現實，當然也可以自然而然結合。

　　經過了一大片修竹林（「獨坐幽篁裡」！）就是幾間茅屋，竹籬下開滿了不知名的野花，小溪繞著籬，又流進園子去，曲如眉在前，「呀」地一聲，推開了竹籬門，羅開簡直有如癡如醉的感覺，一條滿是落花的小徑，展現在他的面前。

　　（「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為君開」！）等到進了茅屋，一式的竹子家私，乾淨清爽得難以形容，令人心曠神怡。

　　曲如眉坐了下來，拍了拍手，一個梳著丫角的小女孩走了出來，曲如眉向她使了一個眼色，小女孩立時答應了一聲，又走了出去！

　　曲如眉轉過頭來：「我叫她烹茶。」

　　羅開坐了下來深深吸了一口氣：「我心中的問題大多了，真不知道該如何──發問才好。」

　　曲如眉笑道：「不要緊，反正有的是時間！」

　　羅開由衷地道：「是啊，仙家歲月，悠悠無限，清閒得很。世人常說：快樂似神仙──」曲如眉笑了一下：「這也是說說而已，真正當了神仙，也未必快樂！」

　　說著，那小女孩已捧著竹盤，放著形式十分古雅的竹根製茶杯，杯中是一泓碧水仙的清茶，還未來到面前，已經清香四溢。

　　羅開拿起茶杯來，對杯子的古拙，已經愛不釋手。

　　（「九曲十環二百二十節蟠虯整雕竹根的一個大盞」！）茶入口，自然沁入肺腑，口角留香，舌根生津，不但解渴，而且消煩。

　　羅開閉上了眼睛，享受之極。

　　曲如眉的聲音響起：「要是說穿了，實在煞風景得很，這烹茶的小丫頭，就是機械人！

　　」

　　真是「煞風景」之極，一句話，把沉醉在悠然的、古典的神仙生活中的羅開，震得手中的茶，幾乎濺了出來。

　　他睜大了眼，望著那梳著丫髻的小丫頭，一時之間，真不知說什麼才好。

　　曲如眉笑著：「既然是機械人，當然外形造成什麼樣子都可以！」

　　羅開苦笑：「希望那麼好喝的茶，不是化學合成品！」

　　曲如眉嬌笑：「你這話就不通了，世上所有的一切，包括食品飲料在內，全是化學合成品，不同只是在人工合成，或者自然合成！」

　　羅開苦笑：「對，那麼這裡的環境──」曲如眉道：「因為我喜歡這種環境，所以才布置成這樣，可以佈置成任何樣子，竹椅子可以在十秒鐘之內，變成線條最新型的沙發椅，就像是很多幻想電影中的佈景。」

　　羅開搖著頭：「真正說穿了，也就不會覺得很煞風景，我想到該怎麼問問題了，第一個問題是：這裡是什麼所在，離地球多遠？」

　　曲如眉沉吟著，像是在考慮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七、細訴心聲】

　　曲如眉想了一會：「離地球相當遠──距離已經要用光年來計算。」

　　羅開吃了一驚：「我──當時不過是在──三萬里的空中飛行！」

　　曲如眉點頭：「是，那人使你的飛機停止，把你們轉移到這個『觀察地帶』來。」

　　羅開不明白：「觀察地帶？」

　　曲如眉作了一個手勢：「這是宇宙中若干對地球有興趣的星體高級生物之間的一項協定，地球經不起太多的外星人直接的訪問，所以在適當的距離設立觀察地帶，大都在這個範圍之內，觀察研究地球！」

　　羅開聽是遍體生寒：「就像──科學家在實驗室中觀察研究什麼──昆蟲一樣？」

　　曲如眉搖著頭，但是看得出她的神情，是在安慰對方：「別那麼悲觀──低調子，情形可以譬喻為──科學家在南極的一定範圍內建立觀察站，研究南極。」

　　羅開門哼了一聲：「謝謝你，給了我做人的尊嚴！」

　　曲如眉突然有點自嘲地笑：「其實，我也比你好不了多少，我也只能從地球到達此處為止，無法超越觀察地帶，再向前去。」

　　羅開心中一動：「而你十分希望再向前去，去找──你愛的──那個外星人？」

　　曲如眉的聲音極低：「是，我一直在等，他不來，我就去找他，這──很反常？」

　　羅開的思緒十分亂，但是他還是立時脫口而出：「不，很正常！很正常！」

　　曲如眉和那「影子」之間的愛情，不正常之極！地球女人和外星人之間的愛情，已經夠不簡單的了，可是他們的情形，還要複雜，他們的情形是：一方是經過了生命形式改變突破的地球人，而另一方，是一個外星靈魂！

　　然而，那麼複雜而不可思議情愛，卻又有正常之極的反應：分開之後，相思，相思不得見，不快樂，一方音訊全無，另一方就準備萬里迢迢去尋找！

　　（「萬里迢迢」自然不適合，應該是「萬光年迢迢」去尋找──誰知道那個外星靈魂在哪個星球！）（「問世間情是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許！」這情形，兩個最普遍的地球人之間的情愛，和最奇異不可設想的複雜戀愛，根本上全一樣！）曲如眉呼了一口氣：「我沒有這個能力，那個人有。」

　　羅開明白她所指的「那個人」是什麼人，就是委託他送東西來的那個。

　　羅開自然可以有足夠的了解力，知道曲如眉和「那個人」之間，有著若干程度的糾纏。

　　他揚了揚眉，投以詢問的眼色。

　　曲如眉神情有點無可奈何，也帶著相當程度的憤懣，忽然感慨起來：「世人都以為神仙生活沒有煩惱，至少不會有感情上的糾纏，可是事實上她講到這裡，陡然住了口，沒有再講下去。羅開大是驚訝，望著曲如眉雙眉緊蹙的樣子，竟不知如何開口才好。曲如眉自嘲地笑：「很矛盾，是不是？我為了要去看自己心愛的人，才去求助於人，可是對方要我答應某些條件，才肯幫我！」

　　羅開用心聽著，已經聽出了一些頭緒來。那令得他十分感慨：原來天上、人間，都是一樣的！別說「太陽底下無新事」，就算遠離了太陽系，也是「宇宙之中無新事」！

　　曲如眉神通廣大，可是就在有求於人的時候，受他人的要脅。

　　他用力揮了一下手：「你當然不會受脅！」

　　羅開的判斷來得那麼肯定，這令得由如眉十分高興：「當然，不過從此卻惹下了麻煩，那個人來自一個科學發展十分高級的星球，他有無數化身──」

　　曲如眉還怕羅開不明白，停了一停，想作進一步的解釋，羅開「嗯」了一聲：「我知道，他用腦能量直接指揮製造得精密之極的機械人！」

　　曲如眉深深吸了一口氣：「這種身外化身的生命方式，幾乎接近永恆了！」

　　她的語氣之中，大有羨慕之意，可是羅開卻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曲如眉神情疑惑地望著他，羅開足足笑了好幾分鐘，才算是停了下來：「接近永恆？就算真是永恆的又怎麼樣？如果他心中有著慾念，而又達不到目的，那永恆的生命，就是永恆的痛苦！」

　　曲如眉低下頭去，過了一會，才低聲說了一句佛教的常用語：「求不得苦！」

　　羅開點頭：「那個人──當然不是人，只是一種高級生物，那只怕是生物的天性，凡生物，必有所求，求，就一定有求不得，求不得，一定有痛苦。幼稚如地球人，已經成了仙的如你，高級如那個人，都脫離不了這樣的規律，真好笑！」

　　曲如眉聲音苦澀：「其實一點不好笑，那是生物最大的悲劇！」

　　羅開攤了攤手：「生物既然有這樣的天性，宇宙間任何生命形式不同的生物都不能避免？」

　　曲如眉歎了一聲：「誰知道？我們接觸的生命形式，不算是很多，不能作什麼結論。」

　　羅開又不禁苦笑，想起生活在地球上的人，甚至有許多（絕大多數）連在概念上也不能接受有外星生物的存在！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愚味！他緩緩喝著那種香味撲鼻的茶，辨出那是太湖的「碧螺春」：「具體一點，那個人──真正的樣子是什麼的，你見過沒有？」

　　曲如眉苦笑：「如果不是和我們一樣，他怎會喜歡我？任何外型不同的星球人，互相之間，都認為對方醜惡莫名，可怕之極！」

　　羅開又想起了他的「天使」，他自然可以否定曲如眉的論斷，可是那是一個太長，又太傷感的經歷，他不想詳細敘述，只是軟弱無力地道：「也不見得！」

　　曲如眉憤然：「為了達到他的目的，他甚至封鎖了我的出路，違反了星際的觀察地帶共同使用的原則！」

　　羅開吸了一口涼氣：「沒有──一種力量可以制裁他？」

　　曲如眉的手在微微發抖：「另外有幾個星體的高級生物在觀察地帶，可是他們──卻不想和那個人起衝突，我又敵不過他，闖不出他的封鎖線──那十二枚火箭的動力──經我改裝之後，本來想可以對他的封鎖起反擊作用，可是也失敗了！」

　　羅開又驚又怒，他天生有一股不平之氣，一遇到有不平的事，自然而然會拔刀而起，那是一種俠氣，在古代社會中比較多見，在現代社會已經不常有。

　　這時，他也不考慮自己力量多渺小，一拍竹几：「太豈有此理了，一定要對付他才行！

　　」

　　曲如眉抬頭向上望：「要是──『他』來了，就可以設法對付那個人。」

　　羅開知道她口中的「他」，就是那個外星靈魂，看她一提起來就一副相思昏昏的樣子，可知她內心深處的感情之深切。羅開心中陡然一動：「那個人──的能力，比你的那個『他』還強？」

　　曲如眉先是一怔，但立即明白了羅開這樣問的意思，失聲驚呼起來，望著羅開，一副張皇失色的樣子，甚至急得像是要流淚！

　　別看她已經有了極超特的能力，可是一到了心情惶急的時候，也就和地球上普通小兒女沒有什麼不同！

　　她伸手握住了羅開的手，手竟是冰冷的，聲音之中，一點信心也沒有：「也很──難分高下，但如果一個在明，一個在暗，要暗算的話──」

　　她說到這裡，急得說不下去，羅開看到這種情形，大是不忍：「那只不過是我──的猜想！」

　　曲如眉苦笑：「生物既然有慾望，自然也有共通的，為達到慾望而施行的卑鄙手段。」

　　羅開輕拍著她的手背：「你先別急，我們一步步來分析──我只知道你的『他』身為一股紅光，回去了！」

　　曲如眉幽幽地答：「是，其實，就算『他』只是一個影子，我也愛『他』，我認識『他』的時候，『他』就是一個影子，要是『他』忽然有了形體，我可能還不習慣，可是『他』

　　卻說──『他』卻說我們要做真正的夫妻──」

　　曲如眉一開始說，就有完全沉醉投入的神態，越說越是陶醉。雖然她說得十分簡單，可是細細柔柔的聲音，充滿了情慾的絮絮敘述，令得她全個人，心神俱醉，也都沉緬在這段難以想像、不可思議的戀情之中。而且，感到不論多麼怪，這段戀情，是真正的愛情，這一點，絕對不必有任何懷疑！

　　當然說到最後幾句話時，雙頰飛起了一團紅暈，語音細得幾不可聞。

　　羅開純粹是一個旁聽者，事情和他一點關係也沒有，可是他一樣覺得那種深切的戀情對他的感染，使他也有一種癡癡的迴腸蕩氣！

　　（──心裡卻想這女孩子一定有什麼說不出的大心事，心裡不知怎麼煎熬呢！）曲如眉停了一停，幽幽歎了一聲，羅開也不由自己，長嘆了一聲。

　　曲如眉抬眼望向羅開，羅開的神情，本來十分嚴峻，但這時候都可能感覺到他對她充滿了同情。曲如眉繼續說著：「我既然愛他──自然只好聽從他，他說他回去之後，一定可以找到適合的軀體──」羅開點頭：「這種生命方式，地球人倒可以理解。」

　　曲如眉頓了一頓：「我利用他留下的設備，在這裡等他，等著和他相會。」

　　她講到這裡，雙眼有點失神地望向羅開，美麗的紅唇掀動著，神情驚疑。

　　羅開知道她心中在驚懼什麼，忙道：「他回去的時候，自然不會有什麼阻滯，如果那個人心懷不軌，就只有當他再來時候發難！」

　　曲如眉神情悲憤：「如果那個人真做了卑鄙的事，我絕不放過他！」

　　羅開揚眉：「他去了之後，一點訊息也沒有？」

　　曲如眉幽幽地歎了一聲，代替了回答。

　　羅開壓低了聲音：「那個人──一直在──騷擾──你？」

　　他沒有別的字眼可用，只好用了「騷擾」這樣普通的字眼。曲如眉側頭想了一想：「他雖然封鎖了我，但是我也有辦法抗拒他，使他無法接近我。這便是你的小飛船突然受阻的原因。如果我不是在最短的時間中認出了你，而你又要強闖的話，至少有七種以上的射線，可以令你的小飛船解體。」

　　羅開想起剛才被轉移前來，突然受阻的情形，雖然他久歷冒險生活，但也不由自主，感到了一股寒意。

　　他緩緩地問：「那個人──知道我們相識，所以才在我的飛行中把我截住？」

　　曲如眉點著頭，羅開疾聲問：「他怎麼知道？」

　　曲如眉一點也不覺得這問題有什麼難答：「我腦部的活動，你腦部的活動，都有能量發射，接收到了，一經分析，就可以知道。」

　　羅開半晌說不出話來：「這──豈不是地球上每一個人想些什麼──都有──人知道？

　　」

　　由如眉補充了一句：「如果有人想知道的話──當然不會有人想知道非洲一個土人或日本一個農民在想什麼。」

　　羅開又道：「他找我送一樣東西給你──我在和他對談時，已經覺出他有難言之隱，可是再也想不到事情會那樣，他大費周章，一定想我送到你手中的東西，究竟是什麼玩意？」

　　曲如眉淡然道：「算是情書。」

　　羅開當真是啼笑皆非至於極點！

　　他──亞洲之鷹，若是替人傳遞戰書，倒也罷了，不失他大鷹的剛強。

　　而如今，卻是情書！那個人簡直就把他當成了小丑！

　　羅開在剎那間，心中的怒意湧現，令他臉部的肌肉位置，以致看來更像是一尊雕像。

　　儘管他知道他的力量和「那個人」相去甚遠，而那個人也對他相當客氣，可是他絕不能輕易被人侮辱！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心頭的怒火，緩緩壓了下來：「只是情書？」

　　曲如眉不屑地：「自然也吹噓他如何先進，可以令我的生命形式作進一步的突破，還有──我可以將他給的那東西，在極短的時間內，送達他那裡！」

　　羅開閉上了眼，把整件事，迅速想了一遍，曲如眉的聲音在他耳際響起：「他不會把我怎麼樣，我只是想知道他是不是曾用過卑鄙的手段阻止『他』回來！我們在這裡所想的、所講的那個人無法知道，離開之後，你要學會控制自己的思想，免得他知道你對他有了敵意。

　　他的每一個化身，都是能量巨大的大工廠，你絕對無法和他正面為敵，絕不能！」

　　曲如眉在講那一番話的時候，羅開一直閉著眼，他接連吸了好幾口氣，知道曲如眉所說的，全是事實。而「學會控制自己的思想」這一點，和地球人的生活方式全然相反，要隨時隨地注意，免得將敵意顯露出來，自然更是困難之至。

　　他一字一頓「謝謝你的警告，我想，至少先可以在那個人那裡，知道一下你的情人遲來的原因。」

　　曲如眉搖著手，樣子焦急：「那個人有極佳的設備，如果你肯代我探明一下，那真是太好了。可惜我不能沖破封鎖──」羅開道：「不要緊，我可以再來見你──還有一點我不明白，在高空飛行被截停之後，到了那個人處，有機械人來迎接，我有一個同伴，是不是待遇和我一樣？」

　　曲如眉皺著眉。「我也不是十分清楚，那個人是男性，會不會他──自己──你那夥伴很美麗？」

　　她說到這裡，有點不知道如何說下去才好，羅開心中有點不是滋味，他只是簡單地道：「卡婭，你見過的！」

　　曲如眉笑了笑，神情十分古怪。羅開曾想到過一個和真人一樣的美男子和卡婭在一起的情形，如果竟然不是機械人，而就是「那個人」──他感到了一陣紊亂，很難設想下去。

　　羅開站了起來，走向屋子之外，順手摘了一朵鮮花，在手中轉動著，曲如眉道：「那個人一定在心急等著回音，我──日後有機會，再向你解釋我現在的生命形式，每隔若干時間就要有一次『火中重生』的情形。」

　　羅開曾不止一次聽得她提起這一點，但仍然不明白是什麼意思。在經過了剛才一番交談之後，在羅開的心目中，曲如眉已占有相當重要的位置──不是像卡婭、黛娜，而是在他心中感到那是十分值得尊重的一個異性，儘管她神通廣大，可是他還是得盡一切力量去幫助她，令她快樂。

　　那艘小飛船就停在小溪旁，和環境十分不相襯，曲如眉送羅開到飛船邊，等羅開跨進了飛船，她又叮囑了一句：「記得，控制自己的思想！」

　　羅開深深吸了一口氣──地球人和地球人之間，要不讓對方知道心意，只要控制言語和動作就可以了，那是每一個地球人都會做的。可是，在地球人面對外星人，外星人有能力捕捉腦活動能量時，就須要控制思想─一不讓對方知道的事，連想也不能想！

　　小飛船的蓋子合上，羅開按下了一個掣，船身略震動了一下，眼前的景象，消失不見，進入青朦朦的一片，接著所經歷的變幻，和來的時候一樣。

　　羅開勉力鎮定心神，克制心中的怒意，只想自己已經完成了委託，和曲如眉如何心戀著那另一種外星人。

　　沒有多久，當他感到小飛船在經歷了兩個輕微的震盪之後，他突然聽到了那男人的聲音：「謝謝你，你使她接受了我給她的東西！」

　　羅開幾乎不可克制地想起了自己被利用。可是他卻在一剎間，成功地控制了自己的情緒：「不算什麼，原來她是我熟悉的一個奇人──她身份十分異特，是地球人，但是生命形式卻又有突破──」

　　那男人的聲音聽來十分興奮：「是的，像她那種身份的人，你們通常稱之為神仙。」

　　羅開的心中有點虛蕩之感──雖然他可以接受這種說法，但由於那畢竟太突兀了，所以總不免在感覺上，十分異樣。

　　他喃喃地講了一兩句沒有意義的話，思緒亂成一片，那對他十分有利，因為對方若是正在接收他的腦能力，那麼收到的也不過是混亂的一組不知所言的電波而已。

　　過了一會，羅開才道：「她告訴我，你對她──對她──很──」

　　羅開實在不知道如何措辭才好，因為兩方面，一方是外星人，另一方是神仙。在一個男外星人和一個仙女之間，難道也能用「很有意思」、「很喜歡」這類只適用於與人之間的詞句麼？

　　那男人在羅開遲疑問，已接口道：「喜歡她，要得到她！」

　　羅開咕嚕了一句：「這實在是難以想像──難以想像喜歡一個異性，卻指揮一個機械身體去親近她！」

　　那男人沒有再說什麼，羅開一連喂了幾聲，都沒有回答，突然間，飛船已停，蓋子自動打開，羅開看到自己，已到了曾和那男人見面的房間之中，那男人從一張安樂椅上站起來迎接他。

　　羅開還沒有再開口，那男人就道：「當然不會，我會用我直正的身體去親近她。」

　　羅開望了那男人半晌，那男人的樣子十分誠懇，可是他求愛的手段，卻十分卑劣，而且肯定不會有效。看來外星人在科學上的進步，出神入化，但是在談情說愛方面，卻遠比不上地球上那樣變化萬千，多姿多采！

　　羅開想了一想，倒真是想心平氣和，好好勸說對方一番，他道：「我現在知道，宇宙之中無新事，你想要親近她，可是她不想親近你！」

　　那男人皺著眉：「我知道，她一心在等那個八角星人回來！」

　　羅開這是第一次聽到「八角星人」這個名詞，猜想那自然就是附在多面體上的那個「影子」，曲如眉的愛人。他道：「那有什麼不對？」

　　那男人「曖」地一聲「八角星人最奸詐，大家協議好，在觀察地帶研究地球，他們屢次進犯地球，卻又不濟事，每次都失事。」

　　羅開吸了一口氣：「到達過地球的外星人，也不止是他們！」

　　那男人道：「別人不同，沒有參加觀察地帶的設立！」

　　羅開一揮手：「那不成為你限制他人行動，封鎖他人區域的理由。」

　　那男人垂下頭去，看起來像是自知不是，過了一會，他才道：「我實在太想得到她，她──甚至在我們自己的星體上，也不會有那樣理想的異性！」

　　羅開真是又好又氣又好笑，他絕想不到，在宇宙之中，居然也有單戀這回事！他搖著頭：「我可以肯定，用你如今的方式進行，你一定不會成功！她和那八角星人的關係極深，你做得漂亮點，就是運用你的能力，把她送到八角裡去，讓他們有情人相聚！」

　　那男人張大了口，合不攏來，神情怪異莫名。

【八、奇異談話】

　　羅開見對方的反應如此奇特，也停了一停，直到對方長長地呼了一口氣。羅開這才道：「這是最好的做法，反正你得不到她，當然希望她幸福快樂！」

　　喃喃地：「真偉大──這是哪一個星上的人的想法？」

　　羅開發聲道：「地球人就是這樣想！」

　　那男人先是一怔，接著發出了一陣驚天動地的轟笑聲來！羅開怔怔地望著他，那男人笑了很久，才道：「是，是有此一說，但是我多年來，不知收集了多少地球人的思想，卻沒有一個在這樣說的時候，真是這樣想的！」

　　羅開多少有點狼狽：「那──也沒什麼好笑！」

　　那男人的口角牽動了一下，現出了一個十分鄙夷不屑的神情──那種神情是如此維妙維肖，羅開不由自主搖著頭，無法相信眼前的是機械人。那男人的聲調也充滿了輕視：「地球人最大的本領，就是『口是心非』，不但互相不斷在欺騙著對方，而且騙自己，地球人要不是那麼熱衷於欺騙，科學進步一定神速！」

　　羅開有點狼狽地挪動了一下身子，冷笑了一聲：「或許你一針見血在道出了地球人的弱點，可是閣下看來，並不高明多少，至少，連如何能博取異性的歡心都不懂！你如今的行為，在地球人中，也會為人不齒，屬於無賴行徑！」

　　那男人的臉色變了一變，好一會不說話，羅開不耐煩地搓著手，過了半晌，那男人才長嘆了一聲：「好吧，我放棄了，要多謝──你的忠告。」

　　羅開感到有點意外，望著那男人：「那個八角星人一去就沒有音訊，你有沒有──做了什麼阻梗的行動？」

　　那男人搖頭：「沒有，八角星人奸詐得很，她不信我的，一心向著那靈魂，真是，唉，你不知道，她每隔一段時間，必須通過一種裝置，使她照八角星人方式改造過的生命重生！

　　」

　　羅開「啊」地一聲，點了點頭，曲如眉曾不止一次提及過這一點，還譬喻性地自稱是「五百年要在火中重生一次的鳳凰」。羅開一直不明白究意是什麼意思，如今經那男人一解釋，他至少可以理解了！

　　曲如眉是在八角星人的能力影響之下，突破了地球人原來的生命形式（詳細情形不知道），假設這種「能力影響」必須每隔若干時間就重複一次，不然，曲如眉的生命便無法延續，這就不是那麼神秘和不可理解了。

　　羅開想了一想，哺南地自言自語：「這──就是所謂五百年──一次，在火中重生？」

　　那男人的神情激動：「那是八角星人在弄鬼！八角星人完全有能力可以使她的生命突破固定下來，不必那麼麻煩，可是為了控制她，八角星人要她離不開，不知道她其實早已死心塌地，叫她走也不會走，哼！八角星的奸詐──不比地球人差，可惜我反覆向她說過，她一句也不相信！」

　　那男人一口氣說著，聽得羅開目瞪口呆！

　　他曾見過曲如眉和那個詭異的「影子」繾綣得難分難捨的情景。

　　（那詭異莫名的「影子」，應該是「八角星人的靈魂」，但照那男人的叫法，稱之為「八角星人」，也無不可。）曲如眉愛那個八角星人，那毫無疑問，由於曲如眉是一個普通地球人，到生命形式有所突破，都是靠那八角星人的能力。

　　本來，羅開對於如何會愛上一個影子，百思不得其解。但現在也很可以明白，曲如眉就算單是感恩圖報，也足以形成深厚的戀情了。

　　可是，他卻未曾料到，八角星人竟然如此卑鄙，利用曲如眉，控制曲如眉，使她的生命，要由他來控制！曲如眉可能也知道這一點，所以有一兩次，提及她生命的形式時，有黯然神傷之態。但是知道了又怎樣？感情上已經陷了下去，再難自拔！

　　羅開迅速地想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淡然笑了幾聲，指著那男人：「你指責地球人互相欺騙，指斥八角星人卑劣，你自己也曾不說出真相利用我替你去傳遞信息，也不肯幫曲如眉到八角星去，看起來，宇宙之間所有的生物，不論在生命形式上有什麼突破，在科學文明上有什麼進步，都有一個共同的天性！」

　　那男人翻著眼：「什麼共同的天性？」

　　羅開再淡然笑著：「自私！」

　　那男人面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在抽搐著，羅開的詞鋒更尖銳：「一切卑劣的行徑，一切損害他人的行為，全從『自私』而來！」

　　那男人吞了一口口水，顯然對羅開的話，無法反駁。

　　羅開用力一揮手：「我接觸過不少外星人，由於『自私』程度的不同，品格高下也不同，宇宙中的邪魔，『時間大神』最自私，品格也就最低下。斯波達星人性格中的自私成分一定最低，所以他們的品格也最高！」

　　那男人歎了一聲，由衷地道：「我從來也沒有聽到過那麼深切的，對生物天性的分析，更想不到這樣的分析，出自地球人之口！」

　　羅開冷笑：「那是你對地球人了解不夠！不錯，地球人科學落後，人性的弱點極多，但也決不如你主觀想像那樣一無可取！」

　　那男人分辯：「我不是主觀想像，而是經過長時間的研究！直接截取許多人的思想來作研究！」

　　羅開搖頭：「人性太複雜了，你這種研究法，達到的結論，必然不正確。一個地球人，活了五十年，對著鏡子看自己，只怕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人！何況你這樣浮光掠影的研究！」

　　那男人苦笑：「或許──真好笑，我自以為極了解地球人，可是就絕想不到有你這樣的地球人在！」

　　羅開攤了攤手，作了一個「那你應該明白了」的手勢，沒有再在這個問題上發表什麼，只是問：「和我一起來的同伴呢？」

　　那男人笑了一下，揚手向前指了一指。

　　羅開循他所指看去，只見有一條十分柔和光線組成的光導，展現在眼前。在那光導之中，卡婭正向前走來，來勢快絕，轉眼之間。光導消失，卡婭已經站在面前。

　　羅開向卡婭望去，只見她全身上下，眉梢眼角，全都是春意蕩漾，似乎要用她全身的每一細胞，去大聲喊叫，告訴別人，她是何等快樂！

　　卡婭這種神情，在羅開看來，又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在幾次他和卡婭的歡聚之後，卡婭細柔瑩白的嬌軀，也會處處都迸發出歡樂來。可是，羅開又一下子就可以感到，卡婭這時的歡樂程度，超過了以前的許多次！那一定是她有了新的，令她更感到快樂的經歷！

　　羅開心中有點不是味道，他自己在心中嘀咕了一句：「機械人──能力自然比真人要強些！」

　　他向那男人望了一眼，那男人也向他做了一個神情曖昧的鬼臉。再去看卡婭時，像是全然未曾看到兩人的存在，完全沉浸在她自己的快樂之中，笑得甜膩之極，雙手揮著，又雙臂交叉著，環抱在胸前，用她自己的手臂，壓著她飽滿挺聳的胸脯。

　　羅開看了一會，忍不住叫了一聲：「卡婭！」

　　那一下叫喚，只令得卡婭略任了一怔，側著頭，仍然笑靨如花──羅開就在她身前不遠處，可是她卻像是在傾聽來自十分遙遠的聲音，好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嬌媚之至。

　　羅開想再叫，那男人已壓低了聲音：「看她多快樂！」

　　羅開悶哼了一聲。

　　那男人又道：「我們都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可是，何必讓她也知道！」

　　羅開陡然一怔，立即明白了那男人的意思：「你是說，別告訴她──剛才和她在一起的那個美男子是一個──機械人？」

　　那男人點了點頭，羅開深吸了一口氣，再向卡婭望去，他也同意了這樣做，可是他忍不住問：「她──能和那個機械人──再相聚？」

　　那男人道：「我可以安排──看來我必須安排，不然她會極傷心。」

　　羅開駭然：「安排？你怎麼安排？」

　　那男人道：「安排在地球人，在某一種情形下，她再和他相遇，他進入她的生活，就像地球上男女相遇一樣！」

　　羅開的聲音有點不自然的尖銳，他叫著：「那──只不過是一個機械人！」

　　那男人笑了起來：「只要不去照Ｘ光，誰也分不出真假來。他的電腦程序，是可以使他在一百年之內，完全適應地球生活，他永遠不會生病，再也不會變心，絕對忠於他的愛情──他是一個理想中的男人，是女性心目中造夢也想要的男人！」

　　羅開「呵呵」笑了起來：「真幽默，這樣一個理想男人，原來是機械人！」

　　那男人說：「可不是！」

　　羅開仍然笑著：「本來就是，活生生和男人，怎麼也無法滿足女人的理想，也只有假人才是女人理想的好男人，永遠聽話，永不變心！」

　　（「假作真時真亦假」！）兩個人開心地「呵呵」笑著，像是頑童作了一樁什麼惡作劇，然後，羅開再叫了幾聲，卡婭才如夢初醒一樣，看到了他們兩人，卡婭先望向羅開，雙頰突然飛紅，深深呼了一口氣：「鷹，我戀愛了！」

　　羅開作了一個「不明白」的手勢，卡婭又向那男人望了一眼，欲語又止，可是又覺得非一下子就把話說了不可，神情有點為難。

　　羅開看出了卡婭的為難，他向那男人指了一指：「他是這裡的主人，不論什麼話，就算你不說，他也可以從你腦部活動獲知。」

　　卡婭「啊」地一聲：「外星人？」

　　那男人點了點頭，卡婭的神情十分焦急：「我──才來的時候，那接待我的──也是外星──」

　　那人不等卡婭說完，就搖頭：「不，他和你一樣，是地球人！」

　　羅開不禁閉上了眼睛一下──那男人剛才還指責地球人善於互相欺騙，現在，他自己說謊，連眼都不眨一下！

　　由此可知，互相欺騙，真是生物的天性！

　　卡婭的神情，又意外又高興，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我真怕他是外星人──有著蜍蝓一樣的原形。」

　　羅開向卡婭伸出手去：「恭喜你！」

　　卡婭握住了羅開的手，雙頰頓紅，雙眼水靈得溢出春情，咬著下唇，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鷹──你是我第一個男人──我會永遠記得！」

　　羅開側過頭去，不去正視她，只是低歎了一下。

　　卡婭吸了一口氣：「鷹，你──值得愛，但並不是女性心目中理想的男人，你──有那麼多──美女，不在乎會失去我一個！」

　　羅開笑了起來，心中想著剛才和那人討論過和「女性心目中最理想的男人是機械人」的結論。他伸手輕撫著卡婭的秀髮：「祝你幸福，由衷的！」

　　卡婭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四面看著，像是在找她愛的那個男人。那人忙道：「他會在地球上等你，你回到地球，就能見到他！」

　　卡婭笑得十分燦爛，羅開想了一下：「我還有點事，你可以先回去──嗯，那十二枚火箭，已經不存在了，你可以向上級報告，由於經過情形，決非地球人所能了解，就當這件事絕沒有發生過好了！」

　　卡婭略微皺了皺眉，但又高興起來：「我會用間接的方法作報告──我已決定，和他到人跡不到處，去享受二人世界的甜蜜，以後，恐怕沒有機會再見到你了！」

　　羅開想起和她相識的經過，心中也不禁有點黯然。以卡婭的聰明伶俐，竟然會對一個假人起了迷戀，這實在意外之極。

　　卡婭踏起了足尖，很快地在羅開的唇上親了一下，羅開雙手一伸，環住了她的纖腰。在那一剎間，羅開真想告訴她，她現在愛的，不是真人，只是一個精巧之極的機械人！

　　但是，他終於沒說出來。

　　令得他說不出來的，是卡婭那時的神情！

　　羅開一環住了她的細腰，若是和以前一樣，她必然全身嬌柔地貼向羅開，把自己連身體帶靈魂，都擠進羅開的生命之內，而且，臉上的神情，也必然熱切地期待羅開也進入她的生命！

　　可是這時，羅開雙手的感覺上，她應該極度柔軟的腰肢，甚至是僵硬的！她並不望向羅開，也不靠近他，垂下眼瞼，睫毛不住閃動。雖然她一句話也沒有說，可是她的神態等於是大聲疾呼：鷹！你要我做任何事，我都會順從，可是我心中已另有所愛！

　　羅開立即感到了這一點，他也當然不會有半分勉強卡婭做什麼事的意圖，所以，他雙手立時離開了卡婭的細腰，卡婭立時後退了一步，抬起眼，眼中略有抱歉的神情，羅開卻已轉過頭去，不和她的眼神相接觸。

　　他們全不是普通人，雖然仍不免和普通人一樣，有著男女戀情，但總可以有點突破，大大方方，瀟瀟灑灑結束一段感情，可以在記憶中增加極其美好的片段，他們自然都懂得這一點。

　　那男人一直在旁觀察著羅開和卡婭，到這時，才低歎了一聲，忽然問：「地球上男人和女人，處理感情變化的方式，都和你們一樣？」

　　羅開和卡婭一起笑了起來：「當然不一樣，千變萬化，全然無可捉摸！」

　　那人又歎了一聲，卡婭心急回地球，向那人道：「我來的時候──」那人不等她講完，就作了一個手勢：「你只須向前走，可以見到你的那架飛機。」

　　卡婭可能在那一剎間，想到自己可以和一個理想的男人在一起，眉梢眼角，滿是喜樂，毫不猶豫向前走去，一股柔和的光芒將她罩住，她自己可能毫無所覺，現在羅開看來，她根本不是自己的在向前走，而是被那股光芒帶著，以極高的速度，在向前移動，轉眼之間，就看不見了！

　　羅開知道，以後再見到卡婭的機會，微之又微，所以他幾乎目不轉眼地望著卡婭的背影，直到完全在視線中消失為止。

　　然後，他也不無惆悵地發出了一下低歎聲。

　　那人就站在他的身後，忽然道：「在你的生命中還有另外許多令你──喜愛快樂的女性，是不是由於這個緣故，所以你才對她不再──堅持？」

　　羅開緩緩搖頭：「不，你應該懂，兩性之間的情愛決不能勉強的道理！」

　　那人神情有點黯然，抬起了頭，仰著頭，也不知道他在看什麼和想什麼。

　　至於蘇聯國家安全局中校情報官卡婭的「神秘失蹤」，有一份絕對秘密的報告，和火箭基地十二枚巨型火箭神秘失蹤事件，聯在一起，由安全局長，國防部長和基地司令三人，親自撰寫，呈交總書記，總書記在看了之後，立即召見撰寫報告的三個重要人物，宣佈這份報告，決不讓第五個人看到。

　　而且，總書記還作了一項決定，除了他們四人之外，凡是知道或者約略知道這件事的人，例如火箭基地的官兵之類，都會隔絕（永遠隔絕），以保證這件事，成為永遠的秘密。

　　這種事，聽來十分駭人聽聞，但是在像蘇聯這樣的國家中，倒也不是第一次，若干年前，一個儲存廢料的儲存庫，出了毛病，曾使得四個足有上萬人的村莊，在地面上消失，知情者，也都被採取了「永遠隔離」的手法處理。

　　而「卡婭上校失蹤」的報告部分，相當簡單，報告只說：「負責處理火箭失蹤事件的人員，請到了世界知名的冒險家羅開主持調查，卡婭上校作為主要助手，在他們兩人駕駛一架高性能飛機，突然消失兩天之後，飛機被發現棄置於火箭基地附近的沙漠上，機中並無一人，只有卡婭上校的一份書面報告。卡婭的書面報告極簡單，就是轉述了羅開告訴她的那兩句話。而報告書中，關於卡婭上校的最後記載是：曾有目擊者，看到卡婭由一名男子，駛車接走，根據三名目擊者的描述，繪出該神秘的男子的面目──繪圖作為機密報告的附件，那是一個漂亮壯碩得難以形容，足以令任何女性心醉的美男子。蘇聯國家安全局長在接下來的半年中，曾傾全力搜尋卡婭上校和該美男子的下落，可是一無結果。報告書中提及「搜尋傾全力進行」，由於卡婭上校在安全局中參與極高機密，如果她投奔西方，那是「災難性的損害」，比十二枚火箭離奇失蹤尤甚！

　　半年之後，並沒有卡婭投奔西方的任何跡象，蘇聯方面才算是鬆了一口氣。

　　羅開知道這一切，全是以後的事──蘇聯國家安全局，面臨一個十分痛苦的決定，羅開是參與了整個秘密的，總書記下令，不能有第五個人知道秘密報告，是殺羅開滅口呢？還是任由羅開把秘密散佈開去？

　　結果，局長採取一個從未有過先例的辦法，他知道要對付亞洲之鷹羅開，不是容易的事，所以他向羅開求情，要羅開保守秘密，而且，還讓羅開看到那份絕密報告。羅開一笑置之，一口答應，局長自己知道羅開的允諾比什麼都可靠，這件事直到羅開答應了下來，才算是真正告了一個段落。

　　由於卡婭在亞洲之鷹故事中，一直是一個相當重要的人生，她「神秘失蹤」，當然要作一番交代。

　　卡婭和她的戀人，在若干時日之後，又曾出現過一次，捲入了一樁相當神秘複雜的糾紛之中，但那，當然是另外一個故事！

　　羅開望著那人，作了一個手勢：「我應該怎麼稱呼你？你總有名字？」

　　那男人慢慢低下頭來，低聲說了一句：「沒有什麼意義，我們──稱自己居住的星球為『三晶星』你可叫我三晶星人。」

　　羅開悶哼了一聲：「三晶星人，八角星人，你們不在自己星體生活，老在外面闖，為什麼？」

　　三晶星人笑了一下：「或許那也是生物的天性，連地球人，科學水準那麼低，還不是放著地球上許多要處理的事不去做，拚命在向外闖？」

　　羅開不禁無話可說，他想起一位他佩服的冒險家，衛斯理，常說的一句話：「人類連醫治傷風的方法都沒有找出來，卻汲汲於宇宙的探索，真不知是什麼心態！」

　　這時，三晶星人這樣批評地球人，羅開自然也無話可說。三晶星人望了羅開一會，轉入了正題：「你指責我，應該把曲如眉送到八角星去，我卻怕她到了八角星，發現她所愛的那傢伙，早已把她忘了，她會受不了打擊！」

　　羅開苦笑著，她一心想幫助曲如眉，可是這時，他也感到了極度的迷惑。

　　曲如眉的遭遇，堪稱奇特之極，詳細情形，羅開也不是十分知道。

【九、捨己成人】

　　曲如眉的遭遇，如果用簡單的，傳統的說法，那是一次「遇仙記」！

　　一個普通的山村少女，遇上了八角星人的靈魂，通過了對生命的突破，一個平凡的地球少女，生命形式改變，成了「神仙」，她深愛著令她「成仙」的那個「影子」，而在「影子」的思想中，她卻只不過是一種低等生命，可能根本沒有愛，甚至沒有感情！

　　可是，另一個生命，三晶星人，卻又對曲如眉情意深切！

　　這種情形，發生在簡單的三個地球人身上，也是糾纏難清，何發生在這樣的三個生命形態之間！

　　羅開呆了好一會，才道：「何不與她說明這一點？」

　　三晶星人歎了一聲：「說過了！托你送去的那資料箱，有更多的八角星人的資料，可是，她不會相信──現在，問題嚴重的是，她──到了『重生』的期限，八角星人再不出現，她就會因為得不到『重生』而死亡！」

　　羅開怔了一怔，想到了一個極其可怕的假設，他還沒有講出來，三晶星人又道：「那是無可挽回的死亡，極其痛苦！」

　　羅開覺得將在曲如眉身上發生的事，可能極其嚴重，他先把自己的假設擱在一邊，急於弄清楚幾個具體問題。

　　他直接地問：「在她『重生』這件事上，你不能幫助她？」

　　三晶星人神情痛苦地搖頭：「不能，八角星人給她的生命形式，是八角星人獨有的，我甚至一點也不明白那種生命形式的內容，只知道它表面上的情形。」

　　羅開再追問：「八角星人本身，也用同一方式生存？」

　　三晶星人搖頭：「當然不，他們本身的生命形式十分進步，在形體消滅之後，靈魂可以通過儀器而生存，直到有了新的形體，而新形體是可以製造出來的，不是有十分重大的意外，例如宇宙飛行失事，他們的形體，也不會輕易消滅！」

　　羅開感到了一陣又一陣的寒意，因為他得到的回答，和他心中的假設，逐漸吻合。

　　羅開又道：「可以肯定，八角星人給曲如眉的生命形式，不屬於進步，高級的一類？」

　　三晶星人想了一想：「就比較而言，可以這樣說。」

　　羅開深深吸了一口氣：「為什麼八角星人不給曲如眉高級、先進的生命形式？」

　　三晶星人也逐漸在羅開的問題中，一步步感到有一個極嚴重的問題存在著。所以，他的神情看來十分嚴肅，回答也來得緩慢而慎重。

　　他道：「兩個可能，一是地球人只能在生命上有那樣的突破。」

　　羅開的聲音更低沉：「第二個可能呢？」

　　三晶星人的聲音也相當低沉：「故意只給她這種生命形式，由於──她在八角星人心目中，根本沒有地位，只是在需要利用她的時候，比一般地球人先進！」

　　羅開的聲音，甚至有點發顫：「那麼，八角星人根本不會再回來，早已把她忘記了！」

　　兩個互望著，神情一致，看來駭然欲絕，他們的談話，得到了這樣的結論，那正是羅開心中的假設：曲如眉在癡癡地等，可是八角星人根本沒打算回來，也不會再關心曲如眉的生和死！

　　曲如眉把全副心神，放在外星幽魂身上，但是對那個八角星人而言，只不過是一個低等生命在自作多情，根本不會再放在心上！

　　自然，這一切，都還只是羅開的假設，事實可能完全不是如此。

　　但是，事實可能還是如此！

　　三晶星人的呼息沉重，羅開的心跳加劇，兩人互望著，不知說些什麼才好，一個清脆動人的聲音，忽然傳來：「我不相信！我半點也不相信你們的分析！」

　　羅開陡然抬起頭，他一聽就聽出，那是曲如眉的聲音，像是從極遠的地方傳來，入耳清晰無比，羅開只是略為詫異了一下，因為聲音的遠距離傳遞，在地球上也普通之極，相隔幾萬公里的人，要通話，十分簡便。問題是在於何以曲如眉會有興趣聽他們的分析！

　　三晶星人先是歎了一聲：「請你過來一下，好嗎？問題確然有值得探討之處！」

　　他講了之後，好一會沒有聲音，他顯得十分焦急不安，看來他對於曲如眉，真有一份異樣深切的關懷。接著才聽到了曲如眉的一下淺笑聲，三晶星人高興起來：「我立刻叫人去接你！」

　　他閉上眼睛一會，羅開知道他正在運用他的思想──腦部活動能力，驅使機械人去為他接曲如眉前來。幾乎是立即地，曲如眉出來了，出現的情形，和卡婭出現一模一樣。

　　她的手中，拿著三晶星人要羅開送去的那件「禮物」──那塊方形的東西，她一到，就搖了一下手：「這裡面的資料我全看了，不是──很相信。也謝謝你使我通過這裡面的設備，使我聽到了你們的全部對話！」

　　羅開向三晶星人望了一眼。心想，對方始終是能力超群的異星人，自己一切行動，幾乎全在他的安排之下進行。三晶星人吸了一口氣：「資料全是真的，八角星人在宇宙航行之中，曾和不少星體上的高級物生打過交道，他們的行事作風，絕不獲好評！」

　　曲如眉低一頭，聲音聽來軟弱和沒有自信，那可能是她看到的三晶星人搜集不獲好評的資料十分詳盡之故。她道。「可是──『他』──對我好──『他』給了我──地球人夢想不到的生命方式！」

　　三晶星人聲音平和：「想想我們剛才的分析！」

　　曲如眉輕咬著下唇，沉吟不語，雖然她剛才還表示絕不相信兩人的分析，但這時，神情卻不免猶豫不決！

　　羅開歎了一聲：「『他』走的時候，曾作過保證，必然回來？」

　　曲如眉的下唇咬得更緊，凝眸出神。

　　當日，在喜馬拉雅山中，那八角星靈魂去的情景，羅開在一邊，看得清清楚楚，自然也還記得，那「影子」說了一些什麼，表示了一些什麼，除了曲如眉之外，根本沒有人知道。

　　曲如眉當時神情悲淒，在八角星人穿空而去之後，曲如眉一直神情難過，是水葒在安慰她，說了一句：「我相信，如果『他』答應過，『他』一定會再來！」

　　水葒也不知道「他」有沒有答應過再來，所以才說「如果」。

　　「他」是不是曾答應過，也自然只有曲如眉一個人才知道！

　　這時，她對羅開的話並不立即回答，已經使羅開覺得大大不好，覺得有一股寒意，直冒了起來，而等到曲如眉用顫抖的聲音，回答了羅開的問題之後，羅開和三晶星人，面面相覷，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曲如眉的回答是：「不，『他』沒有向我作過任何保證，是我相信『他』一定會再回來──我一直這樣相信著。直到聽了你們的對話──」她說到這裡，眼中淚花亂轉，突然，淚水奪眶而出，一面哭，一面道：「你們為什麼一定要讓我明白？就讓我一直相信『他』會回來，有什麼不好？」

　　曲如眉對羅開和三晶星人的指責，自然不合道理之極，可是看了她那種傷心欲絕的樣子，卻誰也不會責怪她，也不會有人去譴責她所講的話是有理還是無理。

　　她轉過身去，背對著兩人，從她背部的抽動，從劇烈變得平靜，可以知道她的情緒，正在逐漸平復，但當她又轉回身來時，仍是一臉悲容。

　　這種情景，頗令羅開感慨：曲如眉的遭遇十分奇特，她現在的生命方式，比地球人進步不知多少，她的壽命，可能已有幾百歲，而且，只要能得到『重生』的處理，還可以繼續生存下去。

　　如果用中國神話中傳統的名詞，她就算不是「天仙」，也至少是「地仙」。而事實上，她在「觀察地帶」有那樣隨心所欲的住所，幾乎已經是不折不扣的天仙了！

　　可是，「世人都道神仙好」，看起來，曲如眉卻一點也不快樂，這時在她臉上呈現出來的那種深切的悲哀，使她看來全然如同一個普通女人，一個感情上受了重大挫折的可憐的痛苦女人！

　　羅開只是喃喃地說了一句：「總要知道的──他既然連這樣的話都沒有說過──」講到這裡，他也講不下去，只好搖了搖頭。他──亞洲之鷹，有著剛毅無比的性格，是不折不扣的鐵漢，可是當他想起「天使」離他而去時，他那種刺心的痛苦，這時他自然也說不出什麼來。

　　三晶星人的聲音相當激動：「你沒有多久可以等了，你必須明白這一點！」

　　曲如眉的聲音，卻出乎意料之外的平靜：「不是『他』，我早在一千年之前已經死了，五百年一次『重生』，對我來說，全是由『他』所賜，就算一切真和你們的分析一樣，我也絕不會怪『他』一絲一毫！『他』給我的太多了，我感到心滿意足，就算失去一切，也一樣感到滿足！」

　　她說得十分堅決，三晶星人欲語又止，可是始終沒有說出什麼來，只是不住歎著氣。

　　曲如眉忽然緩緩地來到了三晶星人身前，望著他，雙眼之中，眼神深邃無比，三晶星人大是受龐若驚，站起來，也回望著她。

　　曲如眉望了三晶星人好一會，才道：「所以，你應該明白，『他』給了我一切，使我絕不可能再接受任何異性再給我什麼。」

　　三晶星人低下頭：「你至少要為自己再能活下去而打算，不能就這樣──就這樣──」

　　他激動得說不下去，羅開更是心情異樣之至：「這個『得道千年』的天仙，也面臨死亡的威脅，而且，那是一種夢幻破滅之後的死亡，雖然她說：「一切都夠了」，但是她內心深處的痛楚，又清楚的表現了出來！

　　曲如眉直視著三晶星人：「如果你真的那麼關心我，那就應該幫我！」

　　三晶星人更激動：「我早就肯幫你，我只不過要你──」他還沒有說完，曲如眉就一下子打斷了他的話題：「真正的幫助，就不應該有任何條件！」

　　三晶星人急速來回走動著，動作極快，看得羅開眼花繚亂，曲如眉一直緊盯著他。

　　過了好一會，三晶星人才道：「我們請羅開評評理，或者，聽聽他的意見。」

　　羅開對於整個事情，也多少知道了一些眉目，這時，他一揚手：「我完全同意『真正的幫助，絕不會有什麼附帶條件』的說法！」

　　三晶星人漲紅了臉：「我並非是要脅她，一定要她答應什麼，事實是，她到了八角星，可能有極不幸的遭遇！」

　　曲如眉幽幽地道：「如果再不幸，不會比我在極大的痛苦中死亡更甚！」

　　羅開也盯向三晶星人：「她不到八角星去，還能生存多久？」

　　三晶星人的口唇掀動了一下，沒有說什麼，曲如眉自己道：「九天──地球上的九天！」

　　羅開直跳了起來，緊張得說不出話，他再也沒有想到，事情原來已到了那麼緊逼的程度！他不由自主喘著氣：「從這裡到八角星，要──」三晶星人接上口：「恰好是地球上的九天，所以她的情形極壞，除非一到，就立即進行『重生』過程，要是八角星人稍為耽擱一下──」羅開聽到這裡，忍無可忍，吼叫了出來：「你在耽擱她，快用一切方法送她到八角星去，不能再耽擱了！」

　　三晶星人還在猶豫：「八角星絕不歡迎外來者，她闖進去，下場如何，可想而知，而知道她利用了我的設備進去，那會──」她說到這裡，駭然之極，不由自主，喉嚨發出十分怪異的「咯咯」聲。羅開揚聲：「怎麼樣，會引發一場星際戰爭？」

　　三晶星人點頭：「不是沒有可能，而且，所要動用的設備，我無權作其他用途，要經過請示，而我已經請示過──答覆是絕對不准！」

　　羅開問道：「你就不能為她擔待些什麼？」

　　三晶星人向曲如眉望去，曲如眉甚至不望向他，想來，她早已心灰意冷，以為三晶星人絕不會幫助她的。羅開緩緩地道：「看看卡婭的情形，你應該知道如何才能博取異性的歡心！」

　　三晶星人陡然叫了起來：「我不要她的歡心！我什麼也不要，我──」

　　他急速喘著氣，「不論會受到什麼責罰，會闖什麼大禍，我設法把她送到八角星去！可是到了之後，人家要是不認識她，那不關我的事！」

　　羅開在他激動的語氣和神情上，可以看出，他為了幫助曲如眉，要作重大的犧牲，所以默然不語，曲如眉大感意外，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三晶星人緊閉上眼睛，不一會，兩個女人走了進來。那兩個美女，站在曲如眉的身邊，如果不是仔細去看，一點也不會遜色。

　　但如果仔細看，可以發現她們的眼神之中，缺少了一股生氣。

　　她們當然是三晶星人製造出來的機械人，兩個女人來到了三晶星人面前，三晶星人一伸手，在她們的身後，按了一下。

　　剎那之間，羅開看到了不可思議的情景！

　　羅開明知那兩個是假人，照說也不應該大為驚訝，可是由於她們太像真人，所以雖然明知，情景還是十分駭人！他看到的是，那兩個女人的頭部，突然從中間剖裂了開來，再看五官臉面的那前一半，突然仆而下，就像一隻盒子齊中打開。

　　可是盒子是盒子，人頭是人頭！這種情形，別說是羅開，連曲如眉看了，都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低叫聲來。

　　她們把「臉」打開之後，整個「頭」內，都是複雜之極的各種零件，那三晶星人取出了一支看來像是筆一樣的東西，自筆尖，有一股細小的光芒射出來。

　　羅開看得目不轉睛，看那個小的光線，在一塊有許多亮點的小板子上點著，發出極低微的聲音。

　　他大約用了十分鐘時間來完成這個動作，然後，吸了一口氣：「我已設定了電腦程序，這兩個機械人，會帶你到八角星去，一到達，它們就會自我毀滅，它們是三晶星的驕傲，還不到向全宇宙公開的地步。」

　　羅開想起，「它們」中的一個，如今是卡婭心中最完美的男人，三晶星人肯答應卡婭，一來自然由於自信地球人無法發現這個秘密；二來，只怕在必要時，「它」也一樣會自我毀滅！

　　羅開也想到，那個「它」若是毀滅了，卡婭不知會有什麼反應？

　　他一面想，一面看到曲如眉向著那三晶星人，口唇掀動，想說什麼，但又沒有出聲，神情感激莫名。那兩個機械人已來到了她身邊，向她笑著：「請跟我們來！」

　　那三晶星人陡然叫：「等一等！」

　　曲如眉望向他，他急速地揮著手：「你這一去，不論結果如何，我們是再也不會有見面的機會了！」羅開一怔：「為什麼？」

　　三晶星人黯然：「我會受懲罰。」

　　曲如眉的聲音斷續：「我──不知道如何感謝你才好，你會遭到什麼懲罰？」

　　三晶星人忽然仰頭笑了幾聲，對曲如眉的這個問題，避而不答，只是道：「我想請你記住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是──在三晶星人語言中，那是很遠很遠的意思。」

　　曲如眉的聲音，聽來動人之極：「遠，我會永遠記得你──雖然我的永遠，很可能只剩下九天！」

　　遠──那三晶星人──苦笑著，盯著曲如眉看，雙眼之中所流露出來的那種深情，能夠不為之動心的女性，實在不多，連曲如眉也不由得低歎了一聲。

　　他作了一個手勢：「你去吧！」

　　那兩個機械人，揚起手來，自她們的指尖中，射出幾股光芒來，交織成一個光籠，罩住了曲如眉，曲如眉身不由主，被它們帶著移動。

　　她正迅速遠去，面對著羅開和遠，直至羅開看不見她了，遠還在發怔。

　　羅開喃喃道：「她去遠了，看不見了！」

　　遠（這是一個相當別緻的名字）苦笑了一下：「你看不見她了，但是我──」羅開立時明白了遠的意思，「啊」地一聲：「你可以通過那兩個機械人身上的裝置看到她？」

　　遠閉上眼睛，神情苦痛之極：「我如同在眼前一樣！」

　　羅開心中陡然一動：「如果由你送她到八角星去，情形會不會好一些？」

　　遠搖頭：「我一闖進八角星的警戒範圍，就會受到致命的攻擊。機械人和她不會，因為在八角星人看來，她和它們十分低級，故進來也不要緊！」

　　羅開又吸了一口氣：「一直到她到達八角星，你還是可以『看』得到她！」

　　遠的聲音十分痛苦：「理論上可以，實際上──只怕無此可能。」

　　羅開向他投以詢問的眼色，他又歎了一聲：「機械人自我毀滅之後，我就無法看到她，而且，我會受到懲罰，不知會喪失多少能力，也會使我看不到她！」

　　遠兩次提到了他會受到懲罰，羅開自然無不接得上口，遠再次長嘆：「我真想知道她到了八角星後的情形，可是我無法知道，以後又不會再見到她，簡直就此沒有了她消息，而又要一直為她提心吊膽，懸念她的安危，不知她終於獲救，又可以有五百年歲月，還是得不到重生，已經死了──你想想，單是這種煎熬。就會使我──多麼痛苦！」

　　羅開十分有同感，也跟著他歎著氣：「或許，我有機會能得到她的消息，又或許，我和你還有機會相見，那我就可以把消息告訴你！」

　　遠苦笑了一下，沒有說什麼，他的笑容，苦澀到了這種程度，使得羅開完全講不出話去勸他。

　　遠作了一個手勢：「我們也該分手了，我會使你直接降落在地球表面，你喜歡在哪裡著陸？」

　　羅開在那一剎間，忽然想起了燕艷──那來自遙遠星河的美女，他吸了一口氣：「請放我在雅典附近。」

　　遠點了點頭，羅開又道：「我也會永遠記得你的名字，並且頌揚你如何犧牲自己，幫助了她的經過！」

　　遠仍然苦笑著，請羅開向前走出幾步，一股光柱，突然罩住了他，羅開覺得身子正在迅速移動，四周圍只是青濛濛的一片，他思想著和燕艷見面的情景。

　　突然之間，熟悉的，發自地球上的各種聲音，傳入耳中，竟然有燕艷的嬌聲驚呼在內：「鷹，你──是怎麼來的，你──」羅開一定神，看到自己在一個寬大的陽台上，那正是他在雅典為燕艷準備的住所，他也呆住了──遠，竟然能知道他在想燕艷，知道他確切要來到什麼地方！

【十、去而復返】

　　羅開本來就已經知道三晶星人非同小可，可是也不知道他們的能力強到了這種程度！

　　燕艷正在陽台的一角，提著一隻小巧的水壺在淋一盆植物，那盆植物有著尖而長，飛揚向上的葉子，看來相當奇特。

　　她顯然是偶然轉身，突然看到了羅開，才發出驚呼聲的。羅開也無法解釋他如何來的，只是向她笑了一下，燕艷已跳躍著，向他撲過來，一下子就撲進了他的懷中，緊緊擁抱著他。

　　柔軟的身體的緊偎，有一股異常的舒適，羅開也回擁著她。燕艷有和地球女性不同的性格，至少她絕不會問長問短，羅開沒有回答自己是怎麼來的，她也就不再問下去。

　　她指著那盆植物：「那盆是鷹翼草，我就是為了它的名字，才每天小心地照顧它，」

　　羅開的心頭，有一股烘烘的暖意，他打橫抱起了燕艷，向上略拋，再把她接住，在燕艷的歡笑聲中，羅開把她抱了進去。

　　燕艷身子，柔軟得像一頭大貓，她把羅開摟得那麼緊，使羅開有窒息感，那種被壓抑的感覺，在陡然得到渲洩時，也就格外強烈，如同恆古以來，就被厚厚的地殼所包的溶漿，陡然噴發，燕艷膚光賽雪的胴體，盡可能地閃進，配合，她雙頰紅得如同要滴出血來，當一切終於靜止，她貼著羅開的胸脯，嬌喘不已時，羅開急速起伏的胸口，可是感到她臉頰上的灼熱。

　　好一會，她才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抬起眼，望向羅開，睫毛閃動：「鷹，你會令女人又愛你又怕你！」

　　羅開笑著，手在她柔膩的腰際移動：「那不是好現象，應該只是愛，沒有怕！燕艷又看了羅開一眼，忽然道：「你有心事？」

　　羅開緩緩搖了搖頭：「不算是心事──只是由於還未發生的一些事，很有點感慨。」

　　把燕艷擁在懷裡，羅開詳細地把這些日子來發生的事，告訴燕艷──只隱瞞了一點：他沒有說出卡婭愛的是一個機械人，那是他和遠之間的秘密。

　　羅開甚至也不明白為什麼要向燕艷說起這一切，只是覺得說了之後，心中會舒暢一些。

　　曲如眉的身份奇特，遭遇也奇特，她會怎樣？到了八角星之後，會有什麼結果？羅開都十分關心。想想，可能是一宗長達一千年的戀情，照說應該有一個好的結果！

　　或許是由於燕艷在地球上生活了更久，所以應該可以了解這種事，羅開才講給她聽的？

　　羅開的心情惘然！

　　燕艷聽得十分投入，不時發出嗟歎的聲音，最後，她低聲道：「希望她能重生，也希望那──『影子』──能再得到──形體。」

　　羅開在她的殷唇上親了一下：「替你自己也希望一下！」

　　燕艷連半秒鐘也沒有考慮：「希望我的大鷹記得我，經常來看我！」

　　過去那一段經歷，變幻莫測，是羅開冒險生活中罕見的驚濤駭浪，而現在，又是那樣的平靜溫柔，羅開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忽然間：「你剛才說什麼？希望──那影子能再得到形體？」

　　燕艷睜大了眼睛：「是啊！若是得不到形體，那麼他們之間的熱戀，豈不是一直都是──」她講到這裡，把臉埋進羅開的懷中，發出了一連串動人的嬌笑聲。

　　羅開明白了她的意思，在她的豐臀上拍了一下。「你的想法真特別。」他講到這裡，陡然停了下來，剎那之間，像是想到了一些什麼，可是卻又無法具體化。他想到的是，他曾和遠，一起分析過那八角星人（幽靈）對，曲如眉的態度，可就是未曾假設那八角星人在回去之後，未能得到形體，也就是說，他未能「復生」，仍然是一個幽靈！

　　如果情形是這樣，那麼，曲如眉等不到他回來，也就不足為怪了！

　　他的思緒十分亂，想了一會，也想不出什麼頭緒，只好又歎了一聲。

　　燕艷用聽來怯生生的聲音問：「鷹，你──也喜歡那個──曲如眉？」

　　羅開笑了起來：「當然不！我只是──只是──」

　　他忽然發現，十分難以解釋。他當然喜歡曲如眉，不然不會盡力想去幫助她。但那當然不是愛情，他對曲如眉的遭遇經歷，極有興趣，因為曲如眉是地球人，可是生命形態卻又有大大突破，使她有著如同傳說中「仙女」的地位。她充滿了神秘傳奇，可是心境卻又那麼悽苦，遭遇也不是那麼順利！

　　羅開把自己想到的有關曲如眉的感覺，毫無保留地全告訴了燕艷。

　　燕艷聽到得很感動，深深地吸著氣，輕柔地吻著羅開，然後，一副心滿意足的神情，閉上了眼睛。

　　羅開在燕艷的身邊，逗留了三天才離開，當他到達巴黎時（沒有什麼特別的目的）。他就接到了黛娜的特別通訊，通知他，蘇聯的整個特務系統，正以空前龐大的行動在找他。

　　黛娜還留了話，問他究意惹了什麼麻煩，是不是需要幫助。

　　黛娜也提到了她用盡方法，可是無法和卡婭取得聯絡──她們兩人，雖然各為其主，分屬於兩個敵對的集團，但是她們又有著共同身份──亞洲之鷹的女人，所以她們之間，也有約定的特種聯絡方法。所以順便問一下：「卡婭怎樣了？」

　　即使是留話，羅開也可以體味出黛娜的話中，大有妒意，因為黛娜當然有辦法知道，羅開曾和卡婭一起，在東歐和蘇聯出現過！

　　羅開立即主動和蘇聯情報人員聯絡，他無意逃避，事情必須有一個了斷。

　　聯絡的結果，前面已經提到過，蘇聯官方對他十分客氣和尊重，把最機密的文件，給他過目。而且，在最高層的一次秘密會議中，也請他參加。

　　在那次會議中，他被問及一個問題：「如果有一種力量，能令得十二枚巨大的火箭，消失無蹤──照閣下的調查所得，那些火箭被移送到了一個不可測的所在，那麼，這種力量，如果要與我們為敵，有什麼方法可以防禦？」

　　羅開的回答十分簡單：「不但是貴國，地球上全部防衛力量加起來，也無法防禦！」

　　與會者都臉色驚懼之極，羅開想起了在「觀察地帶」中的經歷，長嘆了一聲，又補充道：「不過，大可以放心，在人家的眼中看來，地球人十分落後低級，不值得進攻。火箭失蹤事件，只不過是一宗意外，以後不會發生，所以，也根本不存在什麼防禦不防禦的問題。」

　　與會者雖然有點將信將疑，也總算舒了一口氣。他們甚至邀請羅開擔任一個極高級的職務，當然被羅開拒絕，於是他們贈以「永遠的好朋友」的銜頭給羅開，這是一種極其特殊的身份，羅開本來也無意接受，但是一來他不願和這些人多費唇舌；二來，想想這種不倫不類，古裡古怪身份，在自己冒險生涯中，有時可能有意想不到的功用，所以他沒有堅拒。

　　雖然與會者都希望羅開多逗留一會，甚至可以讓他在特務系統之中，挑選他喜歡的美女，但是羅開還是立即離開，當然在離開的時候，他不禁懷念起嬌小可愛的卡婭來，他也不知卡婭如今身在何處。他只知道卡婭和那個機械人在一起，一定十分快樂，可能她一生之中，從來也沒有那麼快樂過！

　　羅開也想起，他有一位尊敬的朋友常說：快樂就好！

　　快樂就好，管他是真人還是假人！

　　從莫斯科到巴黎的途程不算遠，在飛機上，羅開睡了片刻，精神抖擻地下機，才一跨出機門，一個機場職員，就遞了一封信給他。羅開怔了一怔，信封上畫著一隻展翅欲飛的大鷹，又畫著一朵小小的紅花。

　　羅開笑了起來：水葒！

　　他把她當作小妹妹一樣的水葒，總有點花樣鬧出來。可是羅開又皺了皺眉，因為在那朵小紅花旁邊，還有一個嬉皮笑臉的臉譜，雖然只有潦潦幾筆，可是那種吊兒郎當，毫不在乎的神情，卻又躍然紙上！

　　浪子！浪子高達！

　　羅開立時打開了信封，抽出信紙，上面只有兩個字：速來！

　　羅開呆了一呆：速來！

　　只有兩上宇，來什麼地方？高達和水葒在哪裡？

　　他迅速地轉著身，想去問一下那職員，可是當他一看到那職員有著一種等著看熱鬧的神情之後，他就已經明白了！他只是不經意地問：「高先生的飛機，停在哪裡？」

　　那職員神情，驚訝之極，甚至連連吸氣：「高先生把信給我的時候，曾說，你一看到，就可以知道他在何處，我還不相信！」

　　羅開笑著：「其實不難猜！」

　　那職員連聲道：「請跟我來！」

　　他們登上了一輛車子，在跑道上駛出不多遠，羅開就看到了高達的私人飛機，也看到了水葒在機艙門口，向他揮勸著絲巾。

　　羅開在機旁下車，聽得水葒在叫：「大鷹，『他』回來了！那『影子』回來Ｉ！」

　　羅開呆了一呆。實在無法知道水葒叫嚷些什麼！

　　羅開也注意到飛機隨時可以起飛，引擎根本是發動著的，他三步並作兩步，登上了上機的梯級，水葒至少又前後叫了兩次：「『他』回來了！那『影子』回來了！」

　　羅開仍然不明白水葒的叫嚷是什麼意思，水葒握住了他的手，拉著他進了機艙，羅開向坐在駕駛位上的高達打了一個招呼，高達道：「坐好，立刻起飛！」

　　隨著他的語聲，機艙門關上，飛機已經在向前滑行了。

　　羅開歎了一聲，伸手按住水葒的鼻尖：「是你表達能力差，還是我領悟能力不濟？」

　　水葒坐了下來，神情焦急：「那『影子』，就是曲如眉愛的那『影子』！」

　　羅開「啊」地一聲，那「影子」！那個在一個多面體裝置上的「影子」，曲如眉的戀人，那八角星，不，那八角星靈魂。他明白了那「影子」是什麼，可是，什麼叫作「回來了」

　　？那「影子」──不是回到八角星去了嗎？曲如眉一直在等他回來，他回來了，為什麼不去找曲如眉？

　　一想到這裡，羅開不禁陡然叫了起來，不但叫，而且直跳了起來！

　　羅開常自詡自己有巖石一般的鎮定能力，可是這時，他的舉止，竟然如此張皇失措，令得水葒也大吃一驚，一時之間，睜大了眼睛望著他，不知如何是好。

　　令羅開吃驚的是，他突然想到：那「影子」又到地球上來了，可是曲如眉，卻已在三晶星人遠的幫助下，到八角星去了！

　　曲如眉到八角星去本來就會有種種不順境的遭遇，可是再壞，也壞不過她要找的戀人，根本不在八角星上！

　　在駕駛位上的高達和水葒齊聲問：「什麼事？」

　　羅開深深吸了一口氣：「情形相當複雜，你們先說。」

　　水葒道：「我先發現，通知了浪子。」

　　羅開又吸了一口氣，神情變得嚴肅。

　　羅開知道當日，那八角星靈魂回去之後發生的事。代表大三勢力的特工人員，黛娜、卡婭和水葒，本來都有意要爭奪八角星人留下來的裝置，可是她們在高達和羅開的調停之下，卻達成了一項協議：不把這件事向上級報告，八角星人留下，經由曲如眉交到她們手中的那兩個裝置，仍由曲如眉的直升機運走，運到印度北部的一個別野中去存放著。

　　當初，也沒有想到會發生什麼事，是羅開的一番話打動了她們三個人：「你們都是要聽從組織命令行事的人，說不定有哪一天，出了差錯。或是未能完成任務，可能會受到極嚴厲的譴責，在那種情形下，這兩件裝置中的任何一件，都可以使你們的處境改善，由獲罪變為立功，好好地放著它們，誰有緊急用途時，誰就可以動用。可是曲如眉卻道：「那是外星人的東西，我也不是十分了解。」

　　她在講了這句話之後，就逕自離去，一直到在「觀察地帶」中，羅開才再次見到她。

　　那時，也沒有人知道曲如眉究竟是什麼身份，他們甚至可以設想她是外星人，也決計想不到她是一個生命形式經過了徹底改變的地球人！

　　印度北部的別墅，是高達的產業，但高達很少來，羅開和高達相繼離去，卡婭、黛娜和水葒三人，也分道揚鑣，那兩件裝置，放在空置的大屋子上，根本沒有人去注意它們。

　　事有湊巧，水葒在最近的一次行動之中，遭到了嚴重的挫敗──那是另外一個故事，遭到了上級的責罰，又把上次追蹤失事飛船，一無成就的事，也翻了出來。水葒想起羅開說過的話，知道要討上司歡心，唯有把其中的一件裝置呈上去，作為自己工作的表現。

　　所以，她才會在相隔了若干時的之後，又來到了那幢別墅之中。

　　別墅本來是印度一個土王的物業，是高達在一次賭局之中在那個土王手中贏來的，當時還包括了別墅中四十多名各種僕役在內。幾年來，僕役少了一半，高達也不再來。當年高達有興趣贏得它的原因，是由於別墅附帶一個小型機場，設備完善，所以雖然地方偏僻，但來往還算是方便之故。

　　水葒到了別墅，僕役接待她，她來到了放置那件裝置的房間，才一進去，就陡然怔呆！

　　在那個多面體上，她赫然看到了一個人影！

　　這種情景，她並不是第一次看到，她還曾見過曲如眉緊擁著多面體，盡量把身子貼緊「影子」的情形，可是她總以為那「影子」已經回去了，再也想不到又會看到它出現！

　　她發覺了，那「影子」顯然知道她的來到，明暗不定地閃動著，同時，發出了一下又一下的嘆息聲──水葒並不是真的聽到嘆息聲，而是「影子」在明滅閃動之中，使她感到它在嘆息。

　　水葒不但可以感到「影子」的嘆息聲，而且還可以感到「影子」的講話聲，以致和它對話。

　　水葒首先失聲問：「『你』──還是哪個──『你』──不是已經回去了嗎？」

　　她不知稱那「影子」作什麼才好，所以才在「還是那個」之後，遲疑了片刻。羅開曾向她說過，那「影子」，是一個外星人的靈魂，面對一個外星人，已叫水葒不知如何稱呼才好，何況是外星靈魂！

　　（外星靈魂的回應，曲如眉的出現，一切奇詭的情節，都在亞洲之鷹故事之八「火鳳」

　　中。）影子閃耀得十分激烈，水葒感到那是十分激動的聲音：「我答應過她會回來，我要回來。」

　　水葒十分高興：「是啊，我當時，在『你』走了之後，她十分傷心，我也曾這樣對她說──」她講到這裡，陡然住了口，因為她發現事情很不對勁：那「影子」答應過要回來，回來的情形，不應該是這樣！如今這樣。和以前有什麼不同？

　　既然沒有不同，又何千辛萬苦要回去？

　　她只是在迅速轉念，還沒有發言為聲。但她和「影子」的「對話」，根本就是一種能量的發射和接收過程，直接進行，不必再通過聲音作媒介，也就是說，水葒在想什麼，那「影子」立即可以知道！

　　水葒感到影子在說：「現在這種情形，當然不對勁，我和同伴回去之後，才知道，我們由於兩次失事，損失極大，決策者已經決定，不再進行長途宇宙航行。我那時已經獲得了新的形體，正像我答應曲如眉的那樣，她見了我的新形體，一定會喜歡，可是──可是我卻沒有交通工具！我曾吩咐她在『觀察地帶』等我──」水葒講到這裡，頓一了頓，像是在自言自語：「不知道什麼叫『觀察地帶』？」

　　羅開聽水葒講到這裡，早已聽得傻了，水葒問，他才道：「你先說，我會解釋給你聽。

　　」

　　水葒並說：「你知道？」

　　羅開心亂如麻，一時之間，不知說什麼才好，只是作了一個手勢，示意水葒繼續說下去。

　　那影子閃耀的速度更快，話聽來也更激昂：「我竭力爭取，可是決策者決定了的事，不能輕易改變，我知道事情危急之極，。因為她五百年一次重生的過程，日期快到了，過了日期，沒有什麼力量可以挽回，我甚至偷竊封鎖起來的飛船，可是沒有成功！」

　　水葒聽得心頭怦怦亂跳：「什麼叫五百年一次重生過程？」

　　影子用十分簡單明了的方法，向水葒解釋了這一點，又道：「我實在無法可施，想起這兩個裝置還在地球上，只要我捨得棄去形體，我的──靈魂，可以不必飛船，通過在我們星體上的發射裝置，回到地球來。雖然到了地球，我只是一個附在裝置上的影子，但總比我不能離開的好，她會以為我食言──以為我負心，事實上，我是那麼愛她，過去那麼多年，我們都這樣子互相愛著──」

　　影子說到這裡，在多面體中看來，變成了淡淡的一片看來像是隨時可以消失！

　　水葒驚呼了一聲：「你──竟然捨棄了自己的形體！這種行為，在你們那裡叫什麼？在地球上，這種行為叫──叫──」

　　影子立即接上答：「叫自殺，在我們那裡，也一樣，而且被認為是十分嚴重的罪行。」

　　水葒雙手緊握著激動得泫然欲淚，喃喃地道：「想不到──你那麼重視愛情！」

　　影子苦澀的聲音繼續著：「我來了，到了地球上，可是卻沒有法子和她聯絡，要命，也沒有人發現我，我焦急得死去活來，謝天謝地，你來了，你必須幫助我！」

　　水葒忙道：「一定！一定！我能為你做什麼？」

　　影子急速地說話，教水葒使用兩個裝置的方法，他的目的，是要發射強烈的訊號，使在「觀察地帶」的曲如眉，可以收到。

　　變成了影子的八角星人，離不開多面體，只有設法把曲如眉招來。

　　可是，一連兩天，訊號不斷發射出去，一點回音也沒有，曲如眉不可能收不到訊號，「影子」急得不住在發出肝腸寸斷的嗚咽聲。

　　水葒一早就聯絡了高達，高達趕來一看，也覺得事有蹊蹺，就開始聯絡羅開，水葒才能在羅開一到巴黎，就和他見面。

　　水葒歎了一聲：「愛情真偉大，那外星人──」羅開的聲音低沉之極：「他是八角星人。」

　　水葒用疑惑的神情望著他。

【十一、事態嚴重】

　　羅開又苦笑了一下，整件事，竟然有這樣的陰差陽錯的情形，真是造化弄人，至於極點！

　　在「觀察地帶」，他和遠（三晶星人）曾作了種種分析和推測，可是再也未曾想到，曲如眉的「戀人」，在回到了八角星之後，會遇上了那樣的問題；而真不愧曲如眉對他的愛戀，他竟然無顧一切，自毀形體，又來到了地球上！

　　羅開想起自己的推測，不禁感到了極度的愧意！

　　事情雖然不是被他弄糟了的，但是他多少有責任。至少，曲如眉收不到訊號，是由於她正在前赴八角星的途中！

　　接連歎了幾口氣，水葒伸手在羅開的手背上輕撫著，表示了一個小妹妹的關懷，羅開才開始敘述他的遭遇。

　　他說得十分詳細，說到一半，水葒已急得淚花亂轉，高達也緊蹙著眉。

　　水葒的聲音急促，顯然她被這段複雜之極，也奇絕之極的星際戀情所感動，變得極其關切他們的命運，她道：「我們怎麼辦？」

　　高達和羅開面面相覷，無法回答這個問題，水葒雙手緊握著拳，她身形嬌小，手也纖小，握住了拳，甚至有少女的粉白腴嫩，看來極其可愛。

　　她揮著拳：「鷹，浪子，想想辦法！」

　　羅開歎了一聲，高達略側頭，張開口，作要咬她的拳頭狀，她也不縮回手來，羅開沉聲道：「先別亂，見了那影子再說！」

　　水葒咬著下唇：「真偉大，那八角星人──比地球上的男人偉大多了！」

　　羅開和高達兩人都不出聲，自然，他們這時都在想：若是易地而處。自己會不會那麼偉大！會為了愛情而不顧一切犧牲？

　　高達立時聳了聳肩，他立刻有答案：不是會不會的問題，而是他根本否定愛情這回事！

　　他是浪子！浪子如果忽然墮人愛河，那比冰琪淋跌進了油鍋更糟糕！

　　（高達自己也不知道他和蜂后之間，有過轟烈之極的愛情，因為他思想中能發揮愛情的一部分，已經被抽出來，變成了他的一個化身的幻境了。）（而他的化身，這時不知在什麼地方，和蜂后在享受著堪稱世上最濃最膩的愛情生活。）（這段怪異的經歷，記述在「蜂后」這個故事中。）羅開想了好久，才緩緩歎了一聲！他仍然沒有肯定的答覆。問題是在於對方是什麼樣的一個女性！他目前幾個女性，似乎都不會使他作那樣的犧牲，但是如果對象是「天使」？他就會考慮。如果有一個女性，比「天使」更值得愛，他也就會考慮！

　　水葒在講了那句話之後，很有一定要得到他們答案的意思。

　　她看到高達聳肩的動作，也知道高達的想法，她就不屑地撇了撇嘴，又凝視著羅開。

　　羅開緩緩地道：「也不見得每一個八角星人都在愛情上那麼偉大，這種情形，地球上也曾發生過，那個三晶星人，對愛情的執著，也不遑多讓！」

　　水葒的聲音中，有相當程度的嚮往：「真正的愛情，幾乎沒有任何條件的限制！想想看：一個『成了仙』的地球人，和一個八角星人的幽靈！」

　　高達有點不以為然：「別想得太遠了，等你遇上外星拆白黨，你才有苦頭吃呢！」

　　水葒嘰咕了一句模糊不清的話，羅開和高達兩人其實都沒有聽清楚，但他們都可以知道水葒在嘰咕什麼，水葒說的一定是：「外星拆白黨，只怕比地球浪子好得多！」

　　高達作了一個要打水葒的手勢：「腹誹！」

　　水葒大有感嘆，不住長嗟短歎，羅開也有點看出，她不單是關心曲如眉和那影子，她自己多半也有點感情的困擾，對象難道是高達？

　　羅開想到這裡，不禁也暗歎了一聲，水葒要是鍾情於高達這個浪子，那只怕會是悲劇！

　　他側頭看看水葒，看著這個在外表看來，清純如少女，但實際上，不知受過多少嚴格訓練，不知多能幹的女特務，看到她幾乎每二十秒鐘，眼波就忍不住要在高達的身上轉上一轉，而高達，憑他浪子的天性，也完全知道有什麼事在發生著，而且正極度享受著這種情況。

　　羅開又略歎一聲，覺得以大哥哥的身份，必須在事情還未曾進一步「惡化」之前，先告誡一下，他閒閒地道：「小水葒，我想在你接受的訓練之中，應該有一項是控制自己的情緒！」

　　水葒略為震動一下，向羅開望來，竟大有楚楚無依的神態，她先歎了一聲，才道：「當然有，可是這──一課程，我不合格。」她聰明絕頂，自然知道羅開這樣說是什麼意思，所以才有這樣的回答。

　　高達也聰明絕頂，自然也知道這一問一答的真正意思，他真想縱聲大笑，可是一想，這樣可能傷害自己和羅開之間友誼，所以他才強忍了下來，可是仍不時在喉際，發出了一陣輕微古怪的聲音。他向水葒看了一眼，水葒正低著頭，輕咬著下唇，雪白細小的牙齒微陷在殷紅豐滿的唇中，看來極其動人。

　　高達心中一蕩，這麼可愛的女性！

　　可是他隨即搖了搖頭：即使那麼可愛，他也不要成為愛情的奴隸，他是浪子，他無法成為單一的一個女人的男人，他是浪子，是許多許多願意和浪子結交的女人心目中的浪子！

　　他這樣想著，水葒和羅開，也各有心事，三個人都默然不語。

　　接下來的旅程，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事發生，當飛機在離那別墅最近的可供降落處降落──飛機場太遠了，高達憑他超卓的駕駛術，令小型噴射機，降落在一處平坦的曠地之上。

　　然後，他們駕一輛吉普車，直駛向別墅，要特別指出的是，羅開和高達會面，是羅開和曲如眉分手的四天之後，飛向印北的旅程，又去了幾乎一天──而曲如眉前赴八角星的旅程，需時九天，她必須一到八角星，就得到「重生手續」，不然，就會極悲慘地死去。

　　時間已過去了四天半，也就是說，她是在地球和八角星的中間，那是什麼所在，根本不知道，也無法估計究竟離地球有多遠，多少光年！

　　他們沖進了那房間，在那多面體前站定，在多面體上的那個「影子」，閃耀得叫人感到是在劇烈地顫抖，羅開不由自主搖著頭，他充滿希望地問：「你能回去？」

　　那「影子」一下變得十分淡，淡得幾乎看不見，只是忽然又變得極濃，濃得像是就像一個人要從平面上走下來。他的回答是：「不能，為什麼要我回去？她在『觀察地帶』，離地球並不遠！」

　　羅開道：「『你』聽我說事情的經過！事情很糟，『你』沒有力量回八角星去，情形就很壞！」

　　「影子」顯然發急：「為什麼？我不顧一切前來，為什麼要我回去？」

　　羅開沉聲道：「因為她正在前赴八角星途中！」

　　「影子」發出的能量，使羅開、高達和水葒三人，都感到了極度的震動，也使人感到他聲嘶力竭的呼叫：「不可能！絕不可能！」

　　羅開歎了一聲：「我在『觀察地帶』見過她，在那裡，還有一個三晶星人──」

　　他們三人都聽到那「影子」發出了一下十分難明的尖叫聲，和一連串他們無法了解的聲音，當然是他在表示他的憤怒。

　　那令得羅開在敘述時，要十分小心，他終於把整個經過，說了一遍。

　　當他說話之後，四周出奇地靜，靜得一點聲音都沒有。

　　在一個平面上的那個「影子」，開始緩慢地，但是頑固地縮小，越縮越小，在他的縮小過程之中，可以感到極度的痛苦發自他的身上。

　　他縮到了只有手掌大小時，才又漸漸變大，直到恢復原來的大小，這一個過程，大約有十分鐘，但對看著這種變化的三個人來說，就像過了整個世紀一樣！

　　羅開直到這時才問：「我們能為『你』做什麼？」

　　他們都感到「影子」的聲音：「你──為什麼要把她送走？她知道我一定會回來！」

　　「影子」的話中，竟大有責備之意，羅開本來就有幾分內疚，這時自然說不出什麼來。

　　水葒抗聲道：「你這樣說不公平？」

　　水葒把聲音轉高：「就算她不走，你也無法令她在這裡『重生』！」

　　「影子」的聲音發顫：「那至少我們可以短暫相聚，從我回來開始，有一個月可以相聚！」

　　水葒吸了一口氣：「我對你失望之極，我曾設想你是宇宙間最懂得愛情，敢以用偉大的行動證實愛情存在的男人！」

　　「影子」十分激動，閃耀不定：「難道我不是？」

　　水葒的聲音十分堅定：「不是！『你』和她短暫地相敘之後，她得不到『重生』。就會在極大的痛苦中死亡！」

　　「影子」沒有立即再反應。

　　水葒又道：「而現在，她可以趕赴八角星，有一線希望，能獲得『重生』！」

　　「影子」的聲音，聽來像是嗚咽：「她──不會有機會，我不在──他們不會令她『重生』！」

　　水葒疾聲：「『你』不能百分之一百肯定！或許會有奇蹟發生！」

　　「影子」急促閃動，光暗不定，羅開吸了一口氣，問出一個關鍵性的問題。

　　羅開的那個關鍵性的問題是：「『你』回不去，可是能不能使『你』的信息，發射到八角星去？」

　　「影子」仍在嗚咽：「又有什麼用？」

　　羅開陡然大喝：「回答我！」

　　「影子」靜了片刻：「在這裡，我的能量，只能到達『觀察地帶』，而且，越來越弱。

　　但如果在『觀察地帶』，我可以借那裡的儀器相助，發訊息回去──你的意思是──要趕在最後限期之前──」羅開道：「是！由『你』懇求你們的人，替她進行『重生』只要她能『重生』，有的是時間，慢慢一定可以想出辦法來！」

　　高達和水葒聽出了羅開的辦法的可行性，水葒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歡呼聲。

　　「影子」的聲音也興奮：「觀察地帶離這裡不是很遠，就在太陽系之外──」

　　他的聲音到了這裡，陡然靜止，高達羅開水葒三人，也陡然吸了一口氣，心中的難過，無可言喻！

　　對八角星人來說，「不是很遠」的意思是「只不過在太陽系之外！可是對地球人來說，那已經是一個遙不可及的距離，人類目前的宇宙航行能力，絕對無法在五天之內，飛出太陽系去！不錯，羅開曾到過「觀察地帶」，但那是三晶星人引他去的；他甚至無法知道過程如何。而他從觀察地帶回來時，更是神奇，遠（三晶星人）竟然一下子就直接把他運到了他在雅典住所的陽台上！

　　那「影子」自然也想到了這一點，才突然住口，羅開發出乾澀的笑聲，高達竭力裝出若無其事，水葒緊抿著嘴，他們雖然是三個極其出色的地球人，但是再出色，也無法單獨突破人類知識的範疇！

　　僵持了片刻，那「影子」的聲音又傳了過來：「那──『三晶星人』──」

　　羅開吸了一口氣：「他的名字叫『遠』，他一定會幫助你，他雖然愛曲如眉，可是一點也沒有非份的行動，我敢說他是一個可信任的君子！」

　　「影子」的聲音有點遲遲疑疑：「你說，如果他接受了我的信號，他──會幫我？」

　　羅開「啊」的一聲，已經知道他在想什麼：「我肯定他會幫『你』，請向他發信號，請！」

　　那「影子」沉默了片刻，一下子變得極淡極淡，淡得幾乎無法辨認。羅開等三人都可以大致知道，「影子」在輸出大量的能量時，會有這種情形出現。

　　這時，他自然傾全力在和三晶星人聯絡。

　　他們也知道，三晶星人如果收到了信號，一定肯幫忙，可以把「影子」弄到「觀察地帶」去，去那裡，通過儀器，「影子」就可以和八角星聯絡！

　　所以，他們三人，都神情緊張地等著，只見在平面上的「影子」，淡了又深，深了又淡，一共三次，並沒有什麼別的變化。

　　接著，在約莫半小時之後，才是「影子」聽來，疲倦之極的聲音：「他──應該收到我的訊息──你們的判斷不正確──他不願意幫我！」

　　羅開正想說「不會如此」，還準備請那「影子」再試試，可是剎那之間，他想起了一件事來，一股寒意，自頂至踵而生，張大了口，說不出話來！

　　水葒在一旁道：「『你』──再試試？」

　　「影子」的聲音更疲憊不堪：「我──能量已快完了，我──已經再難支持，雖然我們的生命形式，比較起來，十分高級，但一樣會消失！」

　　水葒吃了一驚：「『你』──會消失？」

　　「影子」的聲音低沉：「是，你不覺得我已經淡了許多，一天比一天淡，大約至多五六天，就會消失，完全消失了！」

　　水葒向羅開望去：「那『三晶星人』──」羅開長嘆了一聲：「不是他不願意幫忙，我想他一定是無法幫忙！為了送曲如眉到八角星去，他動用的設備，使他要受到懲罰，他曾向我透露過懲罰的內容，是使他的能力，大幅度削弱！」

　　羅開剛才，就是想到了這一點，才遍體生寒，他續道：「他收到了訊號，也沒有辦法，他自己可能也被困在『觀察地帶』之中，別說幫助別人了！」

　　高達攤了攤手，雖然他看來仍然十分瀟灑，但是他的聲音之中，也有著哀痛：「完了，什麼辦法也沒有了！曲如眉就算在八角星得了『重生』，我們眼前這一位，也不過只能維持五六天，這一段戀情──」高達說到這裡，本來想扮作輕鬆，打一個哈哈，可是一張口，發出來的卻是一下嘆息聲。

　　「影子」的聲音又傳來：「各位已經盡了力，在地球上久了，我也知道，地球上的生命，都無法擺脫冥冥之中的一種主宰力量，我曾以為我可以擺脫，但顯然這種主宰力量沒有局限，是宇宙性的，所以我也擺脫不了它的影響，這種力量──」

　　水葒喃喃地接上去：「這種力量的名稱是『命運』！」

　　「影子」發出乾澀之極的笑聲，閃耀著：「她──才發現我的時候，我就是一個靈魂，一個『影子』，但是我還有足夠能力，使她地球人那生命形式，得到改變，她是那麼美麗，我們──我們──她──我記得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展現她少女胴體時的那種嬌羞的神態，我們──她，真那麼美麗，我們之間的愛情，雖然很突異，但卻絕對真摯！」

　　羅開等三人聽得駭異莫名，水葒雙眼潤濕：「毫無疑問，你們之間的愛情，是宇宙間一段偉大的愛情！」

　　「影子」長嘆一聲：「八角星人的形體，和地球人幾乎一樣，男女之間的歡悅也相同，我曾答應過她，一定會和她一起享受這種歡愉──可是現在──一切都沒有了！最難過的是，當她在極度痛苦中死亡時，她還以為我是一個負心人！」

　　羅開等三人，一聲不出，水葒竭力忍著，才不使自己哭出聲來。

　　過了好一會，羅開才歎道：「或許『你』的同類肯令她『重生』，她總會明白真相！」

　　「影子」聲音更苦澀：「那──就是說，她要多受五百年痛苦的煎熬！」

　　羅開又沒有話可說，不論怎樣，結局都是那麼悲慘！

　　「影子」在隔了片刻之後，再長嘆一聲：「我好後悔！如果我不是那麼想回去，一切可以維持原狀。唉，為了想要形體的歡樂，結果什麼也沒有！」

　　「影子」說「為了想要形體的歡樂，結果什麼也沒有」，大有含意，觸動了水葒的心事，水葒長嘆了一聲：「不必太責怪自己了，有人，多少年來，一直只追求形體的歡樂，不知失去了多少！」

　　高達自然知道水葒是在說他，一直以來，只知道追求男女肉體上的歡愉，而忽略了心靈上的交流。他心中想：肉體上的快樂畢竟實在，算我庸俗粗鄙──男女心靈交流的結果，只怕是痛苦多於歡樂！

　　高達自然十分有風度，別說現在這種場合，就算情形再適合，他也不會和一個美麗的女性爭論──不和女性作任何爭論，這是浪子的守則之一，高達是典型的浪子，自然知道這一點。

　　「影子」再長嘆了聲，忽然激動起來：「地球上沒有人能幫助我到達觀察地帶去？」

　　高達聽了他那種又輕視又責備的話，心中很不愜意，悶哼了一聲：「據我所知，有一位衛斯理先生，就曾不止一次，幫助過外星人的回歸！」

　　「影子」發出了一下如同呻吟似的聲音：「能不能──請他一起來想想辦法！」

　　高達和羅開互望了一眼：「就算他來了，只怕也沒有辦法，『你』如果到了『觀察地帶』，會怎麼樣？」

　　「影子」停了片刻，才道：「可以補充能量，可以和八角星聯絡──這是生或死，存在或消失的主要關鍵！唉！明知有生存的可能，可是做不到──這比完全沒有生存的希望更可悲！」

　　羅開皺著眉：「是不是和衛斯理聯絡一下？」

　　高達攤開手：「他雖然神通廣大，但我也不認為他有能力把這個多面體上的『影子』，送出太陽系去！」

　　水葒急急道：「也很難說，要是他恰好和外星人在打交道，那些外星人又願意幫助，豈不是大有希望？」

　　一句話提醒了羅開和高達，兩人一起「啊」地一聲，高達忙道：「我立即利用飛機上的通訊設備，去聯絡他！」

　　水葒一咬牙：「我陪你去，大鷹一個人在這裡陪外星朋友就夠了！」

　　高達一點拒絕的表示都沒有──浪子絕不拒絕女性的任何要求。羅開想要阻止，可是也想不出適當的理由，高達和水葒，一起走出去，不一會，外面就傳來了車子引擎的吼叫聲。

　　那「影子」歎了一聲：「看來男女之情，無處不在，苦樂參半？」

　　羅開沉聲：「大多數情形之下。苦多於樂！」

　　「影子」沉默了片刻：「不，我和她的情形，自然樂多於苦，只是由於任何事情，總要有一個結果，所以才感到痛苦，其實我也應該心滿意足了，可是實在不甘心，竟然未曾和我自己心愛異性，有過肉體上的接觸！」

　　羅開也不禁黯然，「影子」在平面上的閃動，羅開在聽他不斷說著和曲如眉相識，相戀的經過，雖然他們的情形如此怪異，但感情既然那麼真摯，聽來也十分令人感動。

　　羅開在「影子」的敘述告一段落之際，問：「是不是每一個地球人的生命形式都可以變得和曲如眉一樣？」

　　「影子」對這個問題，像是相當敏感，隔了好久，仍然沒有回答。

【十二、一線曙光】

　　羅開以為自己問得不夠明白，所以，略變了幾個字眼，再問了一遍。

　　「影子」停了片刻，才道：「現在，我的能力，不能使你的生命形式再改變！」

　　羅開一聽，才知道對方誤會了自己的意思，他啞然失笑：「我對於固有的生命形式，雖然不滿意，但也沒有想改變的意思，我只不過想知道，地球人生命形式是不是真能改變？又如何改變？」

　　「影子」的聲音聽來很自然：「任何形式的生命，都可以通過一定的方法改變。像曲如眉這樣的情形，是我改變了她細胞中基本的基因組織──這種改變辦法。地球人一直在追求長生不老，總有可以實現的一天！」

　　羅開吸了一口氣：「曲如眉每隔五百年，就要『重生』一次，她這種生命形式，比起『你』來，還是差遠了！」

　　「影子」「嗯」地一聲：「是，可是這已是地球人所能達到的最高生命形式，許多年之後，地球人都會這樣，曲如眉她告訴過我，這種生命形式，地球人稱之為『神仙生活』，那是最理想的了！」

　　羅開大是感慨：「如果每五百年，必然可以『重生』，那就不錯。不然，五百年和七八十年，也沒有什麼不同，還要加上十分痛苦的死亡過程，很有點得不償失！」

　　「影子」呆了半晌：「說得倒也是──那位衛斯理，他能有辦法？」

　　羅開苦笑：「他也是地球人，不會有能力把『你』送出太陽系去，而且他行蹤飄忽，只怕也找不到他──能幫助『你』的只有外星人，可惜又無法知道地球人上是不是恰好有外星人在──」羅開講到這裡，陡然停了下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突然之間，他想起了，地球上，有一個人，肯定可以有能力使「影子」到達「觀察地帶」！

　　或者說，那個「人」，根本不是人，只是三晶星人高度科技的產品──那看來和真人一模一樣的機械人，由完善的電腦控制，能力強大到不可思議，這個「人」，一定可以把「影子」送到「觀察地帶」去！

　　這個「人」，和卡婭一起已離開觀察地帶，現在當然在地球上，可是，在地球的哪一角落呢？

　　雖然說在浩瀚無際的宇宙之中，地球這個小小的星體，猶如一粒微塵，但是要在這「微塵」之上，去尋找兩個存心在躲起來的人，倒也絕不是容易的事！羅開至少知道蘇聯情報機構，通過它巨大的情報網，也沒有找到突然失蹤了的卡婭上校！

　　羅開迅速轉著念，並沒有把想到的說出來，因為正如「影子」剛才所說的，如果真有一個人可以幫助，而找不到這個人的話，那比沒有人可以幫助，要加倍痛苦！

　　可是那「影子」像是已經有了感覺：「你可是想到了一些什麼？」

　　羅開苦笑：「我能想到什麼？」

　　那「影子」的聲音遲疑：「我不知道，我感到，你的思緒，由極度沮喪，變成十分興奮！」

　　羅開歎了一聲：「那『你』應該可以知道現在我的思緒怎麼樣？」「影子」的聲音更遲疑了：「又──變得沮喪，可是你想到了一個什麼辦法，又行不通？你不妨提出來，反正前面是絕路，不必怕亂問！」

　　羅開歎了一聲：「我想到了一個人，這個人肯定有能力帶『你』到『觀察地帶』去！」

　　「影子」立刻「嗯」了一聲：「不是地球人！」「影子」的反應來得那麼快而又那麼肯定，羅開感到有點悲哀。他想了一想：「你們曾在『觀察地帶』停留過，三晶星人說你們違反了約定，降落在地球上！」

　　那「影子」維持了片刻沉默：「是的，我們已嘗到了違約的苦果！」

　　他那樣說，自然是指兩次飛行失事而言，過了一會，他又長嘆一聲：「首次違約，是我竭力主張，不但害了別人，更害了──我自己！」

　　羅開無意聽他去懺悔往事，揮了揮手：「那『你』和三晶星人相處的時間一定不算短？

　　」

　　「影子」的反應相當強烈：「是，他們──他們的機械文明──已發展得十分畸型，他們製造了許多機械人，精巧得有時連他們自己也分不出那是真人還是假人！」

　　羅開緩緩地道：「我知道，有這樣的一個三晶星機械人在地球上！」

　　先是極度的沉默，接著，羅開可以感到「影子」在急促地喘氣！

　　（這裡，有一些美妙的現象，非作一個比較詳細的解釋不可。）（「影子」自然不會說話，不會嘆氣，也不能喘氣，他只是一個「影子」，什麼聲音也沒有。）（和「影子」溝通的人，能夠「聽」到「影子」的聲音，是他運用了一種能量影響了人腦部活動，刺激了人的聽覺神經之故。）（所以，和「影子」──八角星人的靈魂──在溝通的人，所感到的「影子」的情緒，完全是地球人化的。）（地球人在極度興奮，刺激時會喘氣，八角星人在同樣的情形下會有什麼反應，不得而知，但是訊號在影響了人腦活動時，就是跟地球人所熟知的交流。）（所以，羅開感到「影子」在喘氣。）「影子」聲音也急促：「是男人還是女人？

　　」

　　羅開不知道那有什麼分別：「男人。」

　　「影子」的聲音更急促：「把它找出來，它能送我上觀察地帶，三晶星機械人，男的能力，比女的要高出十倍，一個這樣的機械人，它的能力全部發揮──只怕就能毀滅地球！」

　　羅開嘰咕著：「這太誇張了吧！」

　　「影子」同哼著：「只要它去破壞一處核子基地，引起超級大國的核戰，就能達到目的！」

　　羅開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不敢再說什麼，因為「影子」所說的事，真要是發生了，那毫無疑問，就是地球的毀滅！

　　由此可知，三晶星人在太陽系之外，「觀察地帶」，並沒有什麼惡意──要是有惡意的話，地球早已不存在了！

　　羅開也想到，火箭基地上那十二枚火箭的失蹤，也必然不是曲如眉一人的力量，曲如眉只怕沒有那麼大的力量，多半是「三晶星人」──「遠」，在討好曲如眉，派出了三晶星機械人幫助的結果。遠明知曲如眉想利用這些火箭的能量對付他，也知道曲如眉對付不了他，所以樂得大方，反倒幫她一把，希望博取她的好感，也可以算是用心良苦之極了！

　　當時的情形如何，羅開無法想像──是不是十二個三晶星機械人，各自「背負」著一枚火箭，直飛太空，轉眼之間，就飛出太陽系，到達了觀察地帶？不過，羅開可以肯定，包括利用自己送禮物給曲如眉等等，一定早已在三晶星人的算計之中！

　　剎那之間，羅開的思緒十分亂，那「影子」又說了些什麼，他也沒有在意，只覺得忽然靜了下來，過了片刻，才又聽到「影子」的聲音：「我明白了，你只知有三晶星機械人在，可是不知道它在何處！」

　　羅開苦笑了一下：「是──」

　　又是好一陣難堪之極的沉寂，「影子」才又說：「這是我和她──唯一的希望了，無論如何──要請你們幫忙！」

　　他說到後來，聲音在劇烈發顫。一羅開迅速想了一想，知道「影子」目前的處境，雖然不好，但是他在許多方面能力還在地球人之上，例如，他發出的訊號，就可以達到『觀察地帶』！

　　找尋卡婭和三晶星機械人，困難之至，他是不是能起到作用？提出來和他商量一下，總是好的。

　　羅開有了決定，吸了一口氣：「這個機械人，和一個地球美女在一起──如果『你』上次離去時曾留意，你應該見過這個美女──」羅開才講到這裡，「影子」的聲音，興奮之極：「誰？那一個？是那個──身形高大的，還是身形矮小的？」

　　身形高大的是黛娜，身形矮小的是卡婭，羅開回答了這個問題，他想不透「影子」何以如此興奮。只見「影子」在多面體上，明滅閃耀不停，可是卻又「聽」不到「他」有什麼聲音發出，羅開連連追問，但是「影子」卻沒有回答。

　　可以看出，這「影子」正在進行某種活動，可是卻不知道「他」在幹什麼。

　　過了好一會，才感到那「影子」長長地吁了一口氣，羅開再問：「『你』在幹什麼？」

　　「影子」的聲音仍然興奮：「我在和那個美女聯絡！」

　　羅開駭然：「『你』──用什麼方法──和她聯絡？」

　　這簡直不可思議之極，所以羅開問出這個問題時的聲音，連他自己聽來，也有點空空洞洞，像是不知處在一種什麼奇妙的境地之中。

　　「影子」回答：「凡是和我有過接觸的人，我都儲有他的資料──最主要的是他腦電波的頻率，有了這個頻率，在一定的距離中。我可以把訊息傳遞給他！」

　　羅開的聲音仍然有點像在說夢話：「每一個人的腦電波頻率都不一樣？」

　　「影子」的回答：「是！」

　　羅開再問：「那麼──卡婭──那美女的名字是卡婭，她已經收到『你』的訊號了？」

　　「影子」的聲音肯定：「只要她在地球上，那麼，她應該收到了！」

　　羅開忽然之間，想起了一個極重要的問題，剎那之間，不由自主，感到了一股寒意！

　　羅開想到的是：「影子」與卡婭說了一些什麼？

　　卡婭不知道她熱戀的，寧願放棄了鷹，放棄了權位，完全投入一個新的生活環境的那個美男子是一個機械人！

　　她一點也不知道！所以才能在愛情中感到幸福！

　　如果她知道自己所愛的，竟然是一個機械人，一個假人，那麼，她那種幸福，自然也立時消失！對她來說，實在殘忍之極！

　　羅開不由自主地喘著氣，深悔沒有在事先說明這一點，他急急問：「『你』與她──說了什麼，絕不能揭穿機械人的真正身份！」

　　羅開的話才一出口，就聽到那「影子」發出了一下低呼聲，那令得羅開心向下沉，「影子」急急問：「她和機械人在一起，卻不知道那是機械人？」

　　羅開吸了一口氣：「是，她認為找到了理想中的男人，正和它在一起，享受美滿的愛情生活，一點也不知道那是假人！」

　　羅開說到這裡，高達和水葒已經走進來，高達接了一句口：「愛情，本來只存在於假人和假人之間！」

　　水葒聲音動聽：「假人如果懂愛情，那比真人更可愛！」

　　高達雖然奉行浪子守則，可是在這樣情形下，也不禁咕嚕一句：「更可愛的假人，也只是假人！」

　　水葒還想說什麼，羅開已向她作了一個手勢，神情嚴肅，示意她不要出聲，而且，用最簡單的語言，把新的發現和設想的情形，向他們兩人說了一遍。

　　高達聽了，一揮手：「也好，我們沒有法子找得到衛斯理！」

　　（衛斯理在那時，恰好也正在和外星人打交道，不單是一種，而且是兩種：狡猾而難以應付的天龍星人，和外表看來，可怖之極，會把人嚇成瘋子，但是心地十分善良的「紅人」

　　。如果當時能和衛斯理聯絡得上，那麼，他多半會請「紅人」幫忙，那麼，那個故事發展下去，自然會有大不相同的結果。）水葒壓低了聲音：「會使卡婭知道她所愛的，是一個假人？」

　　羅開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因為他並不知道那「影子」向卡婭傳送了什麼訊號，他只是盯著那「影子」看。「影子」發出的聲音有點無可奈何：「我還未曾與她說她愛的是三晶星機械人──」他略頓了一頓，聲音乾澀，「但是我恐怕非與她說明不可！」

　　水葒和羅開齊聲叫了起來：「不！」

　　高達悶哼了一聲，伸手直指著那「影子」：「『你』要是為你自己，你害了卡婭，包『你』回不到八角星去！」

　　那「影子」的聲音聽來激動：「我不單是為了我自己，而且也為曲如眉！那──機械人──是假人，卡婭她遲早會覺察的！」

　　高達大聲道：「你錯了！再聰明的女人，在愛情上，都是白癡，只有假人才最適合她們，她們會把假人當作最好的愛情傾注對象，永遠不會發覺！」

　　水葒就在高達身邊，她並不望向高達，只是向他撇了撇嘴，表示不屑，高達則自顧自翻著眼。若在心情輕鬆情形下，羅開看到了這種情景，或者會哈哈大笑，但這時，他笑不出來，也指著那「影子」：「請告訴我們，你對卡婭發出了什麼訊號？」

　　那「影子」道：「我發出的訊號，使她可以感到有微弱的聲音，在對她說，亞洲之鷹羅開，急需幫助，請她立刻來這裡，這裡是印度北部──對不對？並且我還告訴她，這並不是幻覺，而是實在的一種極特殊的通訊方法，更重要的，是要她和她所愛的人一起來──一定要一起來才行！用最快的方法！」

　　羅開聽得鬆了一口氣：「那很好，為什麼『你』又說要暴露機械人的真正身份？」

　　那「影子」遲疑著：「她如果那麼愛三晶星機械人，可能不肯來幫助『你』──若是──」

　　羅開明白了他的意思，忍不住打斷了他的話，不客氣地斥責：「『你』這樣想法，太卑鄙了！只要卡婭收到訊號，知道我有危急，她一定會盡快來到這裡！『你』只要不斷向她發出訊號，指引她前來就好！」

　　那「影子」仍然在猶豫：「他們來到──要三晶星機械人大展神通，送我到觀察地帶去──那時，也會──暴露他假人的身份。」

　　高達聲冷笑：「『你』放心好了，才不會，就算那假人忽然現了原形，卡妮也只當那是她所愛的人有特殊本領，在盲目的愛情中，才不會有理智！」

　　水葒立時接口：「這種毫無保留的愛情，真值得千古歌頌！」

　　他們兩人並不正面爭吵，可是一有機會，講的話卻又針鋒相對之至。

　　那「影子」吁了一口氣：「我有把握，她會收到我的訊息──我們剩下的時間不多，要是兩天之後，她還沒有出來──那我──」

　　羅開語音冰冷：「那『你怎樣？就要向她揭露假人的真相？只怕你這樣做，她傷心欲絕，更不會來了！」「影子」的聲音，聽來像是受到了驚嚇，連聲道：「是！是！只要她肯帶著那機械人來──」羅開作了一下手勢：「現在，我們只好等！」「影子」的聲音中透著極度的疲倦：「是！」羅開又問了一句：「卡婭在哪裡？『你』一點概念也沒有？」

　　「影子」歎了一聲：「舉一個例子，一個電台發射電波，知道一定有收音機可以接收到電波，可是絕對無法知道接收點在何處！」

　　羅開和高達互望了一眼，水葒道：「如果你們覺得悶，我在這裡陪八角星朋友。」

　　羅開不置可否，來回踱了幾步，走出了這間房間，高達跟了出來，皺著眉。高達的身形高大挺拔，而且俊俏無比，和羅開是兩種不同類型的男人，自然也各有各令女性傾心之處。

　　兩人在走郎中向前慢慢走著，高達忽然道：「水葒最近在工作上有點麻煩，你可知道？」

　　羅開「哦」地一聲：「沒有。她的工作，每一樁都必須保守極度秘密，難道她對你說了？」

　　高達抬頭向天：「透露了一點，說是如果沒有適當的處理、她的處境，會十分糟糕──我不能確定她所說的是真是假──」羅開聽到這裡，一揮手，打斷了高達話頭，神情也有多少不愉快：「小水葒不會說謊！」

　　高達悶哼了一聲：「說謊，正是她們職業訓練中最重要的一環！」

　　羅開沉聲：「那得看對付什麼人，她不會對我說謊，你是我的朋友，她也就不會對你說謊！」

　　高達沉默了片刻：「她說的事，真是匪夷所思，她說，有一種力量，可以『侵入』電腦，影響、干擾電腦的運作，她的一個同行，在一連串奇異的遭遇中，肯定了這種力量，所以作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羅開「嗯」地一聲：「我也輾轉聽到有那麼一回事，掌握這種力量的人，是一個十分美麗的女人，自稱『愛神』，有不少冒險生活者，包括著名的原振俠醫生，都曾在南中國海去尋找過愛神！」

　　高達不由自主，壓低了聲音，可見他即將要說的話，牽涉到了一個極大的隱秘：「她那個同行，異想天開，想利用影響電腦運作的力量，把她在電腦中的一切記錄，全都消滅掉──那樣，就等於她這個人消失掉了，她就可以脫離組織嚴密無比的控制，成為一個自由人！

　　」

　　羅開「嗯」地一聲：「這──只怕沒有那麼簡單。」

　　高達皺著眉：「詳細的經過情形我不清楚──水葒語焉不詳，也不知結果如何，可是水葒卻惹上了麻煩，給組織懷疑她是叛變──」羅開不禁吃了一驚：被這種特務組織懷疑叛變，那簡直糟糕之極！

　　高達繼續道：「所以她才想建功，想到了這裡的八角星人的裝置，就因為這樣，她才發現那八角星靈魂又回來了！」

　　羅開站定了身子，搓著手，忽然笑了起來：「我有辦法使她立功了！」

　　亦在這時，水葒從那房間中走出來，羅開忙向她招手，水葒快步走過來，羅開關心地問：「有麻煩？」

　　水葒「唉」了一聲，向高達望了一眼，羅開這樣一問，她自然立刻知道高達向羅開說了什麼。

　　羅開伸手，把她的頭髮弄得凌亂：「有一個發生在蘇聯的大秘密，你報告上去，保證可以使組織對你另眼相看！」

　　水葒眨著眼，羅開就把基地上十二枚火箭失蹤一事，講了出來。

　　水葒苦笑：「大鷹，這種神話一樣的情報，上頭如何會相信？」

　　羅開笑道：「不相信？不會叫上頭派幾個能幹的人，實地去拍幾張照回來，就可以證實了，原來的火箭，總不至於被熔成了廢鐵──有了這樣的工作成績，比弄一個不知什麼用途的儀器回去好多了！」

　　水葒嬌俏地笑了起來，握住了羅開的手，接著，喃喃地說了一句話。

　　她這句話，說得雖然模糊，但羅開和高達還是聽到了。她說的是：「總有一天，等我下定了決心，我也要脫離組織！」

　　可是羅開和高達兩人，卻都沒有搭腔，因為這樣的行動！牽涉太大，兇險太大，雖然羅開和高達久歷冒險生涯，也不敢輕舉妄動！

【十三、破空飛焰】

　　水葒向身後指了一指：「那影子說，他正盡力把訊號發射出去，卡婭應該收得到，她如果不來──」說到這裡，向羅開作了一個鬼臉，「那就證明她早已把你忘了，對你一點也不關心！」

　　羅開心裡有點不是滋味，也就不出聲。高達在低聲道：「小鬼頭別挑撥離間！」

　　水葒一翻眼：「什麼挑撥離間？大鷹和卡婭有什麼可挑撥的？他們的關係，又不是愛情關係，只不過是互相身體上的吸引！」

　　羅開瞅著水葒，無可奈何地笑：「似乎不能把你當小妹妹看待？」

　　水葒笑道：「當然是小妹妹，可是──不是那麼小的小妹妹！」

　　羅開歎了一聲，他和卡婭認識的經過，兩人在一起的歡愉，都迅速地在他腦際掠過──似乎是現代男女的通病，或者也可以歸咎於冒險生涯者的特色，他不能說和卡婭之間沒有感情，但那決不會是生死相許，刻骨銘心的偉大愛情！

　　要不然，卡婭也不會見到三晶機械人，就愛上它了！

　　羅開又想到，若是卡婭真的不把自己的「危難」放在心上，似乎也不能責怪她，因為她也必須為自己的安全考慮。她現在可能躲藏得極好，如果一露面，導致被蘇聯的情報機構發現，那就有數不盡的麻煩了！

　　羅開心情黯然，長嘆了一聲，水葒看出羅開的心情不好，不敢再胡言亂語。羅開慢慢向外走，離開了建築物，到了花園，在一棵大榕樹下，停了下來，抬頭向天，透過濃密的枝葉，天空看來，零零碎碎，變成了十分複雜的圖形，他雙手抱膝，想著和自己有親密關係的女性，最令他懷念的，自然還是「天使」！

　　他在樹下坐了很久，高達和水葒都輪流來陪過他，閒談著。

　　一天很快過去了，卡婭並沒有出現。

　　羅開、高達和水葒，在第二天一早，就詢問那「影子」：「『你』肯定卡婭能收到訊號？不會記錯了她腦活動的頻率？」

　　「影子」歎了一聲：「當然不會錯──我比你們樂觀，因為地球上交通工具落後，在一個小小的星體表面，極近的距離，要花許多時間，才能到達！」

　　提到地球上一切落後情形，羅開、高達和水葒，都有無話可說的感覺。

　　他們仍然只好再等，水葒和高達雖然意見不合，可是卻十分多話說，高達始終維持著浪子的風度──如果女性不要求生死不淪的愛情，一個典型浪子的男性風度，也就是最佳的男性風度。

　　羅開本來很有意向水葒詢問一下，她的那個同行，想利用干擾電腦運作而消除記錄一事，可是焦急的等待，使人心煩意躁，既然事情和自己無關，他自然也不想再去尋根究底。

　　（羅開料錯了，那件怪異的事，一個出色的女特務，想到用最特殊的方法，脫離嚴密的組織控制一事，雖然和他沒有直接的關係，但是大有間接關係，而且牽涉極廣，他也不能完全脫離關係──當然，那是另一個故事。）當天，一直等到夕陽西斜，還是沒有結果，羅開還是坐在那棵大榕樹下，天空滿佈著艷紅的晚霞，他正在心神彷彿間，陡然，像是耳際有人在叫：「她來了！她來了！我知道她來了！」

　　羅開速跳了起來，他身邊並沒有人，但是他一點不以為怪，因為他一聽就聽出，那是那「影子」的聲音──「影子」在向他的腦子發出訊號！

　　羅開才一躍起，就看到高達和水葒，一起自屋子中奔了出來，一面向他揮著手，正在迅速接近。

　　很快就可以看清，那是一架直升機！正向著他們所在處飛來！直升機中如果是卡婭，她能那麼準確地找到目的地，自然是那「影子」發出訊號在「導航」之故。

　　五分鐘之後，直升機已經在草地上降落，羅開、高達和水葒一起奔過去，艙門打開，卡姬和一個高大挺撥，英俊無比的黑髮男子，一起一躍而下。

　　卡婭才一落地，羅開已奔到了她的面前，卡婭一看，就怔了一怔：「鷹，你沒有事？那還是我的幻想，不是實在的！」

　　羅開忙道：「不，是實在的，事情相當複雜，你要聽我詳細說！」

　　卡婭神情疑惑，只是約略和高達、水葒打了個招呼，就小鳥依人一樣，靠在「他」的身邊，「他」也立時輕輕環住了她的纖腰。

　　卡婭看來容光煥發，愛情的滋潤，使她看來更美麗動人。水葒和高達，一看到了三晶星機械人，就不由自主，發出了「啊」地一聲低呼！

　　即使是他們肯定那是一個機械人，但是還是無法相信！他們幾乎是目不轉睛在看「他」

　　，而「他」竟然懂得佻皮地向高達和水葒眨了眨眼，好像在說：「別揭穿我的秘密！」

　　水葒在呆了半晌之後，由衷地道：「卡婭，你找到了一個真正的男人！」

　　卡婭笑容燦爛之至：「而且，他是那麼愛我！」

　　「他」立時抱著卡婭，向上提了一提，再把她輕輕放了下來。

　　羅開向「他」望去，笑得歡暢：「當然可以，我──越來越感到，他幾乎無所不能！」

　　「他」幽默地笑：「女人在愛一個男人時，這個男人一定無所不能！」

　　「他」完全可以和真人一樣地說笑，這令得執著的水葒，也不禁心中疑惑：真的和假的，究竟有什麼不同呢？只要根本不知道是假的，那就是真的！

　　羅開作了一個手勢，他們一起向前走著，在沒有面對那「影子」之前，羅開已經用最簡單的語言，把曲如眉和那「影子」的情形，向卡婭說了一追。

　　自己身在幸福無比的愛情之中，自然也特別容易同情他人，她妙目流轉，輕推著「他」

　　：「你一定會盡力幫助他們的，是不是？」

　　「他」凝視著她：「如果要有短暫的分離？」

　　卡婭咬著下唇，神情實在不願意有分離，羅開在一旁，看了這種情形，心中不免焦急，「他」又道：「或許不用，等見了那位朋友再說！」

　　他們來到了那多面體前，那「影子」明滅不已，「他」直來到「影子」前，伸手，按向「影子」所在的那一個本面，「影子」閃動得更快，「他」的雙眼之中，也隱隱有光芒在閃耀。

　　羅開知道，八角星靈魂，和三晶星機械人，正在迅速交換著意見，看用什麼辦法，才能把他送到觀察地帶去。

　　過程十分快，不到兩分鐘，「他」已縮回手來，皺著眉，轉過身來：「卡婭，我們一定要分開一陣子。」

　　卡婭黯然神傷，忍著悲痛：「多久？」

　　「他」認真地考慮著：「大約──五分鐘！」

　　羅開、高達和水葒三人一聽，都想笑，但是看了「他」和卡婭的神情，卻又笑不出來，因為對戀人來說，每一秒鐘都同樣珍貴，分開五分鐘，也是生命中的極大損失！

　　他們先緊緊擁吻，然後，「他」作了一個手勢，請各人離開房間，卡婭一步一回頭，依依不捨的神情，簡直令人心酸！

　　羅開作了一個不要緊的手勢，他不知道三晶星機械人用什麼方法，但可想而知，他在行事之際，必然會暴露他機械人的身份，所以才請所有人，包括卡婭離去。

　　他們才一離開，就感到屋子有一陣輕微的震動，花園中傳來僕傭的驚呼聲，他們一起奔出去，只看到一股火紅也似的光芒，沖天而起，快疾無比，直射向遠空，漫天紅霞，本來已漸漸暗了下來，這時又被那一股飛躍的、亮麗之極火焰，映得滿天都像是燃燒，烈焰飛騰，蔚為奇觀！

　　足足有好幾分鐘，天空上的奇景，才逐漸為暮色所替代，卡婭已急急向屋子走去，到門口，「他」走出來，兩人立時又緊擁在一起，羅開等三人走進時。「他」道：「很順利，他已經到了觀察地帶，他說，不論事情發展怎樣，他都會設法和你們聯絡！」

　　卡婭依在「他」的懷中，一起向直升機走去，竟不肯多停留片刻。

　　羅開、高達和水葒，在別墅多留了三天。第三天，他們正在閒談，三人都怔了一怔，在同時，他們收到了那「影子」發出來的訊號，使他們如同聽到了他的聲音一樣：「一切都很好，不能再好了，我的同類，替曲如眉進行了『重生』，我的能量得到補充，如眉根本不要我有形體，因為她愛我的時候，我就是一個「影子」。她由八角星來到觀察地帶，我們很快樂，我也不要再回去了。對了，那三晶星人，遠，他受到的處罰是，剝奪了許多能力，也不准他再操縱機械人，他現在的能力，只比一般的地球人稍為好些，而且，他要被流放在地球十年。他曾冒那樣的大不違幫助如眉，我們無法回報，如果在地球上見到他，請和他做朋友。」

　　羅開激動地揮著手：「浪子，小水葒，這個三晶星人，十分有趣，要是知道他在什麼地方，那倒真是好事！」

　　水葒悠然地說：「世界雖然大，但只要有緣，總可見見面的！我也要走了，浪子，送我一程？」

　　浪子是從不拒絕女人要求的──應該說，只拒絕一樣：女人的愛。所以高達大聲答應著，連半秒鐘的猶豫都沒有！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