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人
昨日公園
貓頭鷹男
戀上逝者
月之石

《貓頭鷹男》

朱川湊人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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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人

　　∮

　　夜裡的山徑，就像是通往異世界的隧道一般，周圍融入一片闃黑之中。

　　在八月夜的燠熱中，冰塊已經融去了一大片。外表已經融化的、透明度增加的冰塊，看起來就像是一層透明的繭。

　　※※※

　　1

　　我曾經看過「冰藏河童」。

　　在長一公尺多、寬約七十公分的長方形冰塊中，說是褐色、不如說是接近巧克力色的河童亡骸，以躺著的姿態被冰封起來。

　　那事情發生在二十五年前的夏天，那時我因為精神狀況不甚安定，寄居在岐阜縣Ｍ市的祖父家。

　　那天晚上，我和長我一歲的表兄孝一，一起出門參加附近神社的廟會。我並不知道那家神社的名稱，但似乎在縣境內還頗負盛名，就連附近道路也到處搭設許多賣店，相當盛大的廟會。白天有神轎出巡鄰近一帶，但真正好玩的還是在夜晚。

　　通往神社的道路旁垂吊著燈籠，但是更加炫目的賣店攤位上的電燈泡，就在眼睛的高度排列開來。可能就是這個緣故，圍繞著神社四周的樹木陰暗處顯得更黑更濃，能見度比平常更加的差。彷彿就像是一處允許非人者麋集的黑暗，卻令我有一種莫名的安心感。

　　最初我們兩人一起在神社境內閒逛，途中，孝一碰到了熟識的朋友，一群人開始愉快地交談起來。一行人當中有位女孩似乎就是孝一的戀人，為了不打擾他們，我便向孝一提出，想一個人單獨行動。這對我來說反而是樂得輕鬆，因為我可沒有興趣和不認識的人說話。

　　我是第一次到這個地方，但卻沒有感到任何的不安。反而感覺久違的獨處所帶來的喜悅浮上了心頭。自從來到祖父家之後，總是有人不時在關心我的一舉一動，多少讓我感覺窒息。

　　在身著夏季和服和短褂的人群推擠下，我彷彿是藉著輸送帶的推送，在通往神社的參拜道路上前進。

　　擁擠雜沓，充滿著各種不同的聲音和氣味。

　　還聽不習慣的當地腔、賣店裡的收音機傳來的巨人對中日之戰的職棒實況轉播，還有另一處的收音機，唱出偶像團體CANDYS的「年輕的男孩」。受到燒烤醬油氣味所刺激的鼻腔，讓穿著夏季和服的女孩身上所散發的香皂氣味，給洗刷得清爽宜人。

　　正確的地點已經不記得了，我想應該就是在神社正殿的後方。

　　當我正在瀏覽幾乎填滿了所有空間的賣店時，突然有幅奇妙的畫進入眼簾。畫的周圍彷彿已成為暗色背景，使得那鮮豔的顏色即使從遠處看都顯得極為醒目。

　　「看，那邊，現在還有這種驚奇屋哪。」

　　「真的，我第一次看到呢。」

　　在我身邊的一對二十來歲的情侶，以興奮的口吻說著。

　　驚奇屋！

　　這句話強烈地吸引著我。雖然我馬上就想要衝到那幅畫前面，不過並沒有突破人群的力氣，只是順著擁擠的人潮，緩緩的邁步前進。隨著看板的全貌慢慢地變得清晰，我感覺到胸口的鼓動逐漸高揚。

　　那個時候我十六歲，從來就沒有看過驚奇屋這種東西。即使是距今二十五年的當時，驚奇屋早就是已經是過時的玩意。而我也只不過知道有這種玩意而已；那是和「父債子償」這句話一樣，都是已逝去的舊時代的怪物，就只不過是這樣的認知而已。

　　當我一靠近，便脫離人潮，站在驚奇屋前面。

　　驚奇屋大約十四、五公尺寬，裝飾著紅色與紫色條紋布幕、以及有著粗糙的鳳凰刺繡圖案的藏青色布幕，彷彿是唯恐空隙出現一般，到處都懸吊著塑膠布所做成的人造花。

　　頂部掛著三幅繪在布上的看板畫，每一幅都很令人咋舌。由右至左分別有著「蟹姑娘」、「蠑螈小鬼」、「山鳥姑娘」的題名。

　　「蟹姑娘」是穿著紅色和服的少女。也不曉得是哪個年代的，就好像是古裝劇裡頭出現的有錢人家小姐的模樣，雙腿合併坐在榻榻米上。手裡持著扇子微笑的少女，衣角很不自然地左右攤開，從中可以窺見栩栩如生的螃蟹的節足。顏色是鮮豔欲滴的紅，前端尖銳地突出。

　　「山鳥姑娘」就更驚人了，畫裡的鳥，身體上面連接著的是年輕女人的頭，特意擬造的昔日清純玉女般的臉龐，甜甜的微微一笑的表情，更加醞釀出詭異的氣氛。就好像是飼養在農家庭院裡的家禽一樣，極其自然地佇足在橫木條上；在一旁目睹這情景的旅人模樣的男子，浮現出驚愕的表情。只是，雖說是山鳥，但身體卻很明顯的像個福態茶壺，果真稱得上是山鳥嗎，不由得生出這樣的疑問。

　　而我最中意的就是「蠑螈小鬼」的看板。可能是因為有某些部分大大地觸動了我當時的心弦之故吧。

　　蝶螈小鬼，頸部以下是穿著短簑衣的普通人。胸部肌肉發達，腹肌大塊清晰，有著經過鍛鍊之後的美麗身體。但可悲的是，頸部以上卻是蠑螈的模樣，臉部的三分之一被大眼睛所佔據。末端呈現吸盤狀的指尖抓住金色的鯉魚，嘴則緊咬著鯉魚的頭部。鯉魚的尾部反轉近九十度，所受到的被吞食之苦展露無遺。

　　而蠑螈小鬼所在之處也是極具象徵性的。在泛著桃紅色光芒的水池上漂浮著一朵大大的蓮花，蠑螈小鬼就坐在正中央。周圍是散放的美麗花朵，就連天空，也是淡淡的桃紅色，再怎麼看，那裡都像是被稱為極樂淨土的世界。不知為何，蠑螈小鬼被當作是，身在極樂之中卻對自身的肉慾業障束手無策的可悲生物，給畫在看板上。

　　我佇立在驚奇屋前，盯著看板好久好久。或許說是被懾魂了還比較正確也說不定。

　　「趕快！趕快！看過來！看過來！這可不是到處都看得到的東西。世上真有這樣的人類嗎？讓你頭皮發麻大震撼。只看一眼，就可以讓你一輩子都不愁沒有閒聊的話題。趕快趕快，來裡面參觀參觀。」

　　身穿運動衫的五十歲上下的男子站在高臺上，一隻手抓著麥克風熱烈地號召著。琥珀色太陽眼鏡後面的眼睛，是極端的斜視。

　　男子用一根細長的棒子一邊指示著看板，一邊以職業的圓滑腔調，訴說著奇怪人類的生平來歷。不知為何說來說去總是圍繞著「蟹姑娘」，我最想聽的「蝶螈小鬼」和「山鳥姑娘」的事情卻隻字不提。或許是因為這兩個人其實是不存在的也說不定。

　　「來來來！不論先生或小姐都請靠過來。就只讓各位看這麼一眼喔。」

　　男子說著說著，用棒端微微掀開身旁的綠色布幕。

　　鐵欄杆的裡邊，可以瞧見女性的坐姿背影。身上穿著比看板上的等級更低的和服，頭上插著亮晶晶的髮簪。但是，稱作姑娘，年紀未免超過了太多，就從背影也一目了然。

　　「等一下這位大姐要解開腰帶、脫下衣服，讓大家看看全身。到時候請仔細瞧清楚腰部以下、腿部以上，奇奇怪怪的螃蟹爪怪怪奇奇，只看一次包管你終身難忘！」

　　男子裝腔作勢地罩下布幕，繼續賣弄更加流暢的宣傳詞。

　　「今天喜逢X X神社的廟會，對於各位的虔誠之心，神明一定相當欣慰。就是因為這樣，把這分虔誠也分給這位大姐。這應該也可以成就眾人的贖罪心願。就當作是添香油錢，大人三百圓、小孩一百圓、中人二百圓。」

　　最後一句話是對著我說的。中人這個詞彙，在我聽起來是非常奇怪的。根據貼在入口處的入場費表，中人是指中學生與高中生。

　　招攬的聲音就直接落在我的身上，這成了推我一把的動力。我確認口袋裡有幾個百圓硬幣之後，便走向驚奇屋的入口處。錯過這次，以後恐怕再也沒有機會看到真正的驚奇屋了。

　　「等一下，大哥哥。」

　　就在我即將要穿過木門的時候，突然有人抓住我的手。

　　一回頭，穿著黃色連身洋裝、年紀大約十歲、留著西瓜頭的女孩，甜甜地對著我微笑。大大的眼睛有著深刻的雙眼皮，非常可愛的臉龐，可惜少了右邊的門牙，就像是玉中帶瑕。

　　「那邊有更好玩的東西喔，一起去吧。」

　　女孩踮起腳尖，在我的耳邊低語。從她的嘴邊，淡的薄荷氣味飄送過來。

　　「你說有好玩的東西，是什麼啊？」

　　「總之你過來就是了。」

　　女孩抓著我的衣角，將我帶離開驚奇屋。

　　「小丫頭！你在幹什麼？」

　　剛才大力做宣傳的男子，對著我們這邊怒吼。附近有幾個人因為怒吼聲回過頭來張望，但女孩卻一點都不害怕的樣子。

　　「喂……你要帶我去哪裡啊？」

　　我的衣角一直被拉著，走了相當的距離。來到神社境內較邊緣處的一個石燈籠前，女孩終於停住了腳步。那裡像是賣店與賣店銜接的地方，微暗當中有幾個人或在吸菸、或在喝著果汁，暫作休憩。

　　「不行喔，大哥哥。花錢看那些東西是不值得的喔。」

　　宛如早就認識我一般，女孩以熟人的語調說。

　　「你到底是誰？」

　　「我是誰都無所謂。總之那個驚奇屋啊，不過就是做得像樣的東西，就算看了也是會失望的。」

　　和她的年齡不相稱，如同大人一樣的口吻。

　　「做得像樣？什麼啊？」

　　「就是騙人的啊。騙人的。『掛羊頭賣狗肉』的東西啊。」

　　給她一根香菸叼著恐怕也挺合榫的斜眼看人的態度，女孩大剌剌地說著。

　　「要看的話，還是要看貨真價實的東西啊。那邊有不得了的東西可以看喔，我帶你過去。」

　　「什麼不得了的東西？」

　　「河童啊。河童。是真正的河童喔。」

　　「河童？」

　　我不由得心生疑問。真正的河童，果真存在這世上嗎？

　　「是真的喔。這麼大的河童屍體，藏在冰塊裡。好了不起喔。」

　　女孩一邊展開雙手比出大小、一邊說著。看起來差不多有一公尺吧。

　　「騙人的驚奇屋是絕對不會讓人仔細瞧的。但是這個就不同了喔。因為是真的，可以讓人瞧個仔仔細細。直到你認為是真的為止，想看幾小時都可以。」

　　我可不想看河童的屍體看個幾小時，不過倒是真的躍躍欲試。不，與其說是河童的屍體，不如說我是有些被這個女孩吸引。我也說不清楚為什麼，反正就是想女孩再多說一些話。

　　「要多少錢才能看？」

　　「本來是大人三百圓，但是大哥哥長得有些像名歌星布施明，我幫你說說看，用二百圓就可以看了。」

　　看來是沒有中人這個費用項目。

　　「那麼，走吧。」

　　女孩再次拉著我的手，走向擁擠的人群。雖然那微微冒汗的小手有些冰涼，令我覺得奇怪，但還是靜靜地跟著她走。

　　※※※

　　女孩帶我來到的地方，是穿過神社之後再走一會兒、地勢有些高起的停車場。那裡停放了幾部車子，不過我們的目的地是一看就知道的。在停車場的最裡面，停放了一輛比幼稚園的娃娃車還大一些的巴士，車體上橫貼著帆布條，上面寫著「世界第一個！　冰藏河童　如假包換」。雜亂的字跡，嗅不出有多高的知性。

　　我感覺比起站在驚奇屋前面的時候，胸中的鼓動更加高昂。因為比起搭起小屋做營業的商家，這裡看起來更加的怪異、更高倍的刺激。

　　巴士的窗玻璃內側像是貼了什麼東西，車內的粉紅色照明從縫隙透出來。大型錄音機的破嗓子似的音樂聲，被一旁的發電機聲響給削去大半。那是電影音樂「陽光普照」。

　　「就是這裡……從後面進去。」

　　在駕駛座旁以及車體側邊都有出入口，最後方就和救護車一樣有對開車門。這個後車門大大的開啟，但有厚重的茶褐色布簾遮蔽，看不到裡面。

　　就在入口處的旁邊，有個胖得難以形容的男子，坐在翻倒的啤酒箱子上。

　　到底要吃什麼或怎麼吃，才會變得那麼胖？從黑色短袖上衣伸出來的手臂，由肩膀到手腕幾乎是同樣的粗細，幾乎看不到任何的曲線。而腳早就不是呈現圓柱體，而像是被棄置在一旁的土堆一樣呈扁平狀。簡直就像是用杓子從河裡撈起的爛泥倒在地上形成的三角錐體一般的男人。

　　「要先付錢喔。」

　　我被女孩拉著手，站在男人的面前。我一直以為男人是閉著眼睛的，後來注意到像是割開的細縫一樣的眼睛裡面，眼球緩慢的轉動，看著我們這邊。

　　「這位哥哥是個好人，就收他二百圓就好。」

　　女孩說完，男人默默地點頭。他好像是用嘴巴在呼吸，咻咻的呼吸聲聽得很清楚。

　　「那麼，你慢慢看吧。」

　　我將二百圓硬幣遞給男人之後，女孩便推了推我的背。巴士後面架了一個簡單的木梯，從木梯可以上到車子裡面。

　　我穿過布簾，進入粉紅色燈光照明下的車子內部。車子裡洋溢著連鼻腔深處都像是被刮搔一樣的刺激味道，感覺就連眼睛都受到刺激似的。車內的座椅都已經被搬開，在駕駛座的後方有一個像是大型水槽一樣的東西。填補車窗位置的是許多的連框照片，先到的一對情侶正邊看著照片邊皺著眉頭。

　　我期待女孩也跟著進來，不過她好像不再繼續幫我介紹了。她一定又去找尋其他的客人了吧。

　　我陷入了彷彿是被拋棄的感覺當中，向四處張望。仔細一看，那個我以為是水槽的東西，其實是一個大型的冷凍庫。就像是餐廳的廚房所使用的不鏽鋼外殼、蓋子可以往上掀起的那一種。車內並不通風，但卻不由得感覺涼颼颼的，或許就是這個冷凍庫的緣故吧。

　　冷凍庫裡面好像有少女所說的「冰藏河童」。在往上掀起的冷凍庫蓋子的裡側，還貼有一張手寫的說明書。

　　不過，我並沒有立刻就去瞧冷凍庫裡面的東西。就像是打算賣自己關子似的，故作悠閒地看著車窗上的照片。

　　那是一張一張排列整齊的外國奇人異士的照片。全部都是身體的某個部分異於常人的人士，全部都是我前所未見的東西。有身體的某一部分變形的、極度肥胖或者瘦小的、侏儒、巨人……還有多年以後因電影而成名的「象人」約翰．梅立克生前的照片。

　　那些照片每一張的焦距都非常準確，似乎都是職業攝影師所拍攝的。還有些是在照相館的布景前面搔首弄姿所拍成的照片。

　　我屏氣凝神一張一張仔細地看下去。我覺得光是看到這些照片，就已經有二百圓的價值了。

　　特別是稱做希爾頓姊妹的漂亮連體雙胞胎，是我最喜歡的。她們是在腰部附近黏連在一起的二十來歲的姊妹，兩人都擁有漂亮得令人忘記呼吸的美貌。右邊的叫做迪姬、左邊是紫羅蘭，由特意分別註上她們名字來看，可以感覺得到布置這個展示的人（可能就是那位胖男子吧）對這對姊妹花的喜愛之情。

　　我佇立在照片前面，開始幻想起這對美麗的連體姊妹花動盪的一生。在拍了這張照片之後，她們度過什麼樣的人生？當時是一九七五年，那個時候，她們依然安在吧？

　　在看過所有的照片之後，我終於站在冷凍庫的前面。那個時候，先前的情侶已經離開，等於是我一個人包下了全場的狀態。我好像是即將要幹什麼壞事似的先左右張望一番，做一次深呼吸之後，才探頭注視那個奇妙的東西。

　　在那裡面的，沒有錯，就是冰藏的河童屍體……我是想這麼說的，原來如此，想的真周全。全身緊張的我，看了冷凍庫裡面一眼，不由得笑了出來。

　　在大型冷凍庫當中，安置著一塊長一公尺以上、寬約七十公分的，要說的話就像是墓碑一樣的長方形冰塊。在冰塊裡面，封著一個各種濃淡不一的茶褐色混雜的奇妙顏色的物體。

　　那的確是人類的形體。下腹部突出的身驅，連著纖瘦的手腳，左手臂直指著正上方，從肘關節處往內側彎曲，就像是在向誰招手一樣的姿勢。

　　仔細看臉部，眼睛（不曉得為什最先看到這個地方）微開三分左右，可以窺見沒有瞳孔的眼球。雖說是河童，嘴部卻沒有呈現尖翹狀，而是接近極為普通的人類嘴部的形狀。嘴唇緊閉，看起來簡直就像是緊咬著牙關的樣子。頭上長著看起來僵硬的褐色頭髮，髮型就是所謂的河童頭（註：極短的西瓜頭）。在頭頂中央可以看到，果然就是和河童的註冊商標一樣的光滑盤狀，腰部圍著好像是稻稈所做成的短簑衣。

　　但是，河童被厚厚的──至少十公分以上的──冰所覆蓋著。而且，好像是急速冷凍所做成的一般，裡面包覆著很多的氣體，到處都有著白色紋路的、透明度極差的冰。全體都朦朦朧朧的不甚清楚，細微的地方完全看不見。

　　女孩說過，想要看幾個鐘頭都沒有關係；不過，看來就算瞧得再久，只要冰塊不融化，是不可能看得更清楚的了。

　　我仔細觀察之後的結論是，那當然不是什麼河童。可能就只是將做得跟河童很相似的模型，給冰封起來罷了。又或者是將死亡的猴子全身的毛剃光，幫牠戴上河童樣式的假髮，再給冷凍起來也說不定。應該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老實說，我有一些些失望。和這個粗糙的假貨比起來，我覺得那些照片遠遠有趣多了。

　　我回想起女孩先前所說的話，她好像將騙人的東西說成是什麼來著……我看著冰塊裡的河童，一邊拚命的回想，結果卻還是想不起來。

　　看完「冰藏河童」之後，我掀開布簾走到外面。那個超級肥胖的男人還是和先前一樣文風不動的姿勢，坐在啤酒箱子上。我盡量不往他的方向看，快速通過他的身旁。

　　那個時候我才注意到，男人身上有著非常刺鼻的體臭。又或者是因為好幾天沒有洗澡的緣故吧。

　　「……有趣嗎？」

　　突然間，男人開口說話了。就像是缺乏潤滑油的齒輪彼此咬合的尖銳聲響。一回頭，男人細細的眼睛瞇得更細，微笑著。

　　「啊……是的。」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才好，便簡單的回了一聲。

　　「明天還會在這裡……再來啊。」

　　男人笑著說。從開啟的嘴唇窺見到的牙齒，看起來像是已經超越黃色的褐色。

　　我突然心底發毛，一點頭之後便急忙催足離開那個地方。我在停車場的入口處再度回頭，背對著燈光的男人成為一個黑影，看起來就像是一座真的泥山一樣。不過，那視線還是一直投向這邊，我感覺眉頭都縮起來了。

　　2

　　「為什麼一樹是自己一個人回來的？不是告訴過你要好好帶著他的嗎？」

　　先一步回到家裡，正在別屋看書的我，耳裡傳來了伯母焦躁的聲音。

　　我抬起頭，心想，孝一回來了。

　　孝一是伯父的二兒子，比我大一歲。我們原本是一起去夏祭的，不過途中碰到了他的好友，我不想打擾他們，便提出想要一個人單獨行動。

　　「不過，萬一一樹迷路了，我會被媽媽罵死的。」

　　孝一再怎麼說都不肯點頭。

　　伯父一家人就是這樣，每個人都很擔心我。這份心意我很感激，不過老是這樣也真教人疲倦。

　　「沒有問題的。這裡離家又不遠……我隨便逛一逛之後，馬上就會回家的。」

　　我不停地向孝一懇求。在他碰到的一群朋友當中，有一位女孩好像就是孝一的戀人。我不想因為我的關係，而讓他無法盡興。好不容易他允諾了我的要求，我們便在熱鬧的神社境內道別。發現驚奇屋、遇見女孩，是在那之後的事情。

　　「萬一一樹發生了什麼事情的話，那該怎麼辦？」

　　和總是笑臉迎人的伯母不相符的大聲量。我閤起書本，走向兩人所在的廚房。孝一因為我而挨罵，我可不能坐視不管。

　　「是他自己決定、然後就馬上走掉的。」

　　聽到孝一微帶怒氣的聲音時，我的腳步在磨得發亮的走廊地板上停住。

　　「我只不過是跟朋友說一下話而已，他就給我陰沉的臉色看。我還以為他就要哭出來了呢。他總是這樣，不理會他的話他就不高興。以前還挺可愛的，現在卻變得怪裡怪氣的。」

　　「你既然知道，為什麼還丟下他獨自一個人？那孩子如果出了什事情，我們拿什麼臉面對東京的叔叔？」

　　「又是叔叔。就算是欠人家錢也不必這樣……」

　　孝一似乎邊說著邊塞醬菜到嘴裡，喀嗤喀嗤的乾脆的咀嚼聲音響起。我感覺自己的心好像被啃著一般。

　　我並不是有意在他的朋友面前擺出陰沉的臉色。不過如果問說肯定是這樣嗎？我卻動搖了起來。

　　我對於自己的記憶有多正確，是沒有什麼自信的。甚至會認為，自己以為是記憶的東西，實則只是空想，而誤以為那就是記憶。

　　那段時期，我的腦是泡綿製的。當然只是比喻；不過，輕飄飄的、不溫不冷又不吸水的部分，真的很像。阻斷了一切的思考、感覺和記憶，只對當時、當場的刺激做反射而已。

　　而那種反射方式，也是極其不堪的。別人說的話彷彿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相反的，風的聲音、雨的聲音，卻嘈雜如同在耳邊響起。陽光看起來非常的刺眼，總覺得有東西燒焦的氣味從什麼地方飄過來。不管吃什麼東西，嚐到的就只有如同麵粉泡水的味道而已。

　　借父親的話，就是我的精神極度疲勞的緣故。父親說那是因為嚴苛的考生生活長久累積下來的反動，但實際上到底是什麼原因則不得而知。

　　「都已經兩個星期了，他到底要在這裡住多久？」

　　正不動聲響往回走的我的背後，傳來孝一的聲音。

　　「我也不清楚。那孩子的媽媽狀況沒有好轉的話，是沒辦法回去的吧。」

　　「那……難不成整個暑假都會待在這裡？」

　　這也是我想知道的事情。

　　「跟暑假沒有關係。那孩子要一直休息。」

　　伯母以和平常全然不同的冷淡語調說。

　　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躺在夏季薄被上，心想自己應該去給醫生看看比較好吧。

　　對於孝一所說的已經過了兩個星期了，感覺有一些意外。在我的心中，總以為來祖父家之後只過了差不多一個星期而已。

　　帶我來這裡的是父親。

　　那天，父親不大開口說話。乘坐新幹線的時候，他是會說些肚子餓不餓、會不會累等無關緊要的話，但是關於我的心理的事情，卻一個字也沒提。只是有些蒼白的長臉對著車窗外，一直默默地看著向後飛逝的風景。他一定是在想，趕快結束這次的接送之旅吧。

　　我和父親在一起也感到痛苦。因為，從父親臉上可以看到明顯的倦容，僅是這樣，我便有一種被責怪的感覺。時間趕快過去吧，我看著和父親相對的另一邊風景，心中不斷這樣想著。

　　「爸爸……今天就要回去了嗎？」

　　從車站搭公車前往祖父家的途中，我向父親詢問。儘管這裡是從小就熟悉的地方，但一個人被留下來還是會感到不安。

　　「今天不回去的話不行啊。」

　　有點像是照著臺詞念的口吻，父親這樣回答。父親側面的另一邊，彷彿沒有趕上時間之流的古老木造房子，一幢一幢地流逝。

　　黏著大張白紙的木板，如開展覽會一般在庭院前排列著，可以看到好幾戶人家都是如此。那是在光天之下將抄造好的紙張曬乾。手工抄造的和紙，正是Ｍ市的特產。

　　「我知道一樹也會不安，但是媽媽那個樣子，我不放心留她一個人在家呀。」

　　母親的事情一被提出來，我就只有沉默的分。

　　母親因為我的緣故勞心過度，情況不正常的程度還在我之上。我原本就讀的是需通過數倍於其他學校的層層難關才得以入學的高中，但是才一年不到，我便陷入了不得不退學的狀態，母親可能因此而非常難過吧。她變得不是一直哭泣，便是一直沉睡。

　　就只在夏天這段期間也好，我和母親不要共處在一個屋簷下比較妥當，父親是這麼認為的。到了我現在這個年紀，我可以理解當時父親如此決定的心境。然而，我認為那是一個錯誤的決定。父親不應該將我送到鄉下，而應該帶我到醫院去好好的接受治療。

　　「沒什麼事的，媽媽很快就會復原的。」

　　父親彷彿讀出我的心思一般的說。

　　「不過，現在和那樣的媽媽住在一起，一樹也會很辛苦吧。在空氣好的地方輕鬆地過一段時間，也好好地思考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你也想要上高中念書吧？」

　　老實回答的話，答案是ＮＯ，不過我可說不出口。如果這個答案傳到母親耳裡，這次她恐怕會去自殺吧？

　　「可能的話，我也想繼續念書啊。」

　　「如果你真的這麼想的話，那就沒有什麼問題了。以你的腦筋，一般學校的轉學考試是可以輕鬆通過的。」

　　父親說著，有點遲疑地拍拍我的肩膀。

　　從那天到現在已經過了兩個星期，總是叫人難以相信。這簡直就像是有魔術師在我的頭上蓋了一塊布，然後說1、2、3──我的記憶便被消除了。可以的話，就那樣連我整個人都給消除的話，那該有多好。

　　隔天，我在五點過後醒來。

　　這對抄紙人家而言，可不算是早起的。我洗淨臉之後，走進紙屋，看到祖父與伯父已經在水槽前面搖動著抄紙篩了。兩人見了我，浮現意外的表情。

　　「一樹，你昨晚去過夏祭了吧？」

　　平常就早起的祖父睡得也早，所以晚餐過後就沒再碰面。

　　「這裡雖是到處都是山的鄉下地方，不過還不錯吧？」

　　「嗯，非常有趣。」

　　這麼回答的我，腦海裡美麗的連體姊妹花正優雅地跳著舞。那是昨晚最有趣的東西。

　　「今天要不要來抄紙？」

　　「我是這樣想的，不過可以嗎？」

　　我一回答，祖父便高興地點頭。對我這樣的麻煩人物，祖父也和對其他的孫子一般的疼愛。

　　「那麼，你來做這個吧。」

　　祖父將絞過的紙原料放入空水槽裡，接著再放入像是漿糊一樣的黏膠。之後將馬達攪拌機的前端伸進裡面攪拌。

　　抄紙水槽，是約一個榻榻米大小的淺水槽，深度大約有五十公分。將煮過的樹皮所做成的紙原料與黏膠放入水槽裡面攪袢，再用上面有一面平坦網子的抄紙篩將紙漿抄起。這就是稱為抄紙的作業。

　　抄起的紙趁還在滴水的時候，一層一層疊起來，再以輪軸機來壓搾脫水。這稱為「紙種」，一張一張剝開平整放在板子上，在太陽底下曬乾，這樣紙便完成了。

　　「這樣可以了，來，試試看吧。累了的話隨時都可以休息。」

　　我站在船的前面，將抄紙篩沉入白濁的水中，再緩慢地提上來。剛開始有一點笨手笨腳的，但在做著做著當中想起了竅門，漸漸的便越來越專心在這道作業上。實際去搖晃一次抄紙篩就會知道，從水槽裡要將紙漿抄起來，其實是非常費力的。光只是讓一片抄紙篩裝滿紙漿，就是一次很沉重的勞動。而且之後還必須曬太陽，所以在中午以前能抄造多少就要抄造多少。自然而然的便不得不沉浸在作業當中，久而久之就如同是在坐禪一樣的心境（雖然我從來沒有坐禪過），腦中變得一片空白。

　　父親將我寄放在從事抄紙的老家，可能是期待透過這項作業可以讓我自然的痊癒吧。或許就是想將這當作是一種作業療法。

　　但是，我沒有預料到抄紙是這樣的重度勞動，害我大受挫折，只做了兩天，我便好一陣子不敢接近紙屋。不過昨晚無意間聽到孝一所說的話，讓我重新燃起了再試試看的念頭。因為我想，如果不至少幫忙做些家裡的工作，就真的成了這個家的麻煩人物了。

　　不過，這對我來說好像也是好事一樁。

　　在搖動抄紙篩的時候，有一種腦中的熱氣逐漸消散的感覺。我不再胡思亂想，眼前的抄紙篩成了自己必須對峙的唯一世界。在抄紙篩上面裝滿紙漿成為最重要的事情，其他的一律排在其次。

　　那個時候，我的大腦開始出現意外的活動。變得像是泡綿一樣的腦裡，各種的記憶浮現又消失，流去又歸來。

　　年幼時候的事情、父母的事情在腦裡散漫地逡巡。尤其是前一年春天去世的祖母的事情，不斷地浮現。可能就是因為那時候我所使用的水槽，正是祖母平常作業的地方。

　　在遠處東京生活的我，當然也不是經常看到祖母工作時的模樣。只不過，我有年幼時來玩的時候、和祖母一起在這個水槽前抄紙的記憶。

　　我那時候的小手根本是拿不動大的抄紙篩的，於是祖母便將手搭在我的手上，而祖父則幫我們撐著抄紙篩。三個人一起喊著「嘿咻、嘿咻」，將抄紙篩從沉重的白水裡給提上來。但是因為用力過度往上提，使得白色的水全都倒在祖母身上。精力十足的祖母誇張地喊著「哎呀」，把我逗笑了。

　　（那時候的我是多麼的幸福啊！）

　　回憶起搭在自己稚嫩的手上的祖母溫柔的手，我不由得這麼想。

　　就我在這麼想的瞬間。大腦真的意外地活動了起來。那個可笑的玩意兒的姿態，毫無脈絡地在我的腦中出現。對，就是在怪奇巴士裡看到的那個「冰藏河童」。

　　巧克力色渲染的怪異的東西──當然，肯定是做出來的東西。僵硬的褐色頭髮，應該就和刷毛是一樣的東西。可說就是河童的註冊商標的頭頂盤狀物，一定就是白磁做成的茶壺蓋子。實體應該就是做得恰到好處的模型，或者是將猴子屍體的毛剃光，再裝上那些配件所做成的吧。如果仔細觀察的話就會穿幫，所以才特意藏在冰塊裡，就跟隔著簾子看是沒什麼兩樣的。

　　但是，我的腦裡突然閃過一個疑惑。

　　（那個河童的手……手是什麼樣子的？）

　　左手臂往上給抬了起來，由手肘往內側彎曲，兩隻手臂約在臉的一半的位置，位在上方的左手，比起其他部分都看得更清楚。

　　手上確實是沒有蹼。這點我記得很清楚。但是，那個手指是──。

　　小小的手指。上面也有指甲。不是像怪物一樣的尖銳的指甲，而是極為普通的、如同豆子般的指甲。手背胖胖的，拳頭上的骨頭也正常的隆起。

　　很像。

　　跟那天祖母溫柔的手搭上的我的手……幼童的手很像。

　　那個胖男子的身影，好像就從水槽裡又白又濁的水中浮了上來。

　　「明天還會在這裡……再來啊。」

　　說著露出污穢的牙齒、令人噁心的微笑。

　　（我想太多了。一定是想太多了。）

　　我就這麼告訴自己。但是，我越想越不得不覺得，那個冷凍庫裡的河童的手，就跟幼童的手是一樣的。絕對不是猴子的手。如果是猴子的話，手指應該更長才對。

　　是我想太多了嗎？或者不是這樣？

　　確定的方法就只有一個，那就是──再去看那個河童一次。

　　3

　　走出祖父家，已經接近下午五點。

　　由於伯母一向不喜歡我一個人獨自外出，所以必須在她還沒有發現的時候出門。不過，如果沒有跟任何人說一聲便外出也是不行的，於是便趁著伯母開始準備做晚飯的時候，若無其事的跟最善解人意的祖父說。

　　「我可以出去散步一下嗎？」

　　「喔，要小心啊。不要太晚回來。」

　　祖父收拾完一整天的工作，在電視機前面喝著茶。電視裡正轉播著在沖繩舉行的海洋博覽會現況。

　　為避開伯母以及孝一，我從後門走向屋外。雖然已經五點了，不過因為是夏季，天空還很明亮，陽光也還是令人冒汗的炎熱。

　　祖父家的周邊是位在群山的懷抱中，幾乎沒有一處是平坦的。就連舉辦夏祭的神社，也是要爬過一處坡地之後才會到達。我並不太喜歡活動身體，但在綠意盎然的道路上行走，感覺也不壞。腳踩著薄質拖鞋走在鋪設過的山徑上，汗水一滴一滴地流過臉頰，好像就連身體裡的酷熱也跟著氣化了一般。

　　約走了二十分鐘到達了神社，夏祭好像是連續舉辦三天，境內和昨日一樣排列著許多的賣店。

　　我再度站立在「蠑螈小鬼」的驚奇屋前，如果不這樣，我便想不起來女孩帶我去的那個停車場的位置。

　　驚奇屋好像也還沒有開始營業。沒見到戴著琥珀色太陽眼鏡的男子，倒是有個瘦小的老婦人正在小屋前掃地。

　　也不知道為了什麼，老婦人就好像是偶爾發條卡住了一樣，不時地突然停拿著掃帚的姿勢一動也不動，沒過一會兒又沒事似地繼續掃地，那個樣子就好像是每隔幾秒鐘就時光暫停的模樣。難不成她是在練習什麼把戲嗎？我站在小屋前還不到兩分鐘，但是她停止動作便不只五、六次。

　　接著，我一邊走一邊慢慢回想起女孩拉著我的手走過的路徑。憑藉著社殿的方位和鳥居（註：神社裡的幵型拱門）的位置，在同一條路上來回走了幾次，終於找到了昨天的停車場。

　　但是，卻到處都不到昨天的那輛巴士。昨天明明就說今天還會在這裡的，果然還是行走做買賣的人，可能又到別處去開張了吧？

　　我想，這樣也好吧。

　　那個冰藏的河童，果然就是做得栩栩如生的模型。透過厚厚的一層冰看到的手酷似幼兒的手，是因為我想太多了吧。

　　這一定是不要去確認反而還比較好的事情。因為這樣就可以無止境地品嘗恐怖的滋味。仔細想一想，只花了兩百圓就可以感覺這樣的恐怖，還真的可以說是便宜的餘興玩意兒。

　　我陷入一種被愚弄的奇怪感覺，往來時路走回神社。因為不這麼走的話，便沒有自信可以回到家。

　　「大哥哥。」

　　就在我佇足在參拜道上的賣店、看著上了色的雛雞的時候。有人不客氣地拍我的背。一回頭，昨天的女孩穿著和昨天一樣的衣服、帶著相同的微笑，站在我的背後。

　　「昨天怎麼樣？跟我說的一樣，很了不起吧？」

　　彷彿是長年的老友一般，女孩熱絡地說。那種微帶親暱的態度，沒來由的讓人感到愉悅。

　　「很有趣啊。我剛才還到昨天的那個地方，巴士已經不在那邊了呢。今天休息嗎？」

　　「你說剛才去過……大哥哥，你還想看嗎？」

　　「是啊。」

　　我想要確認那個河童到底是什麼東西，不過並沒有說出口。

　　「大哥哥也喜歡那種東西呢。」

　　女孩笑著說。那雙大大的眼睛，就好像看穿了我的內心似的。

　　突然間，女孩大幅地舉起手，就好像是故意要讓我看那開始發育的胸部似的。

　　「我好想吃李子糖哪。大哥哥，買給我吧。」

　　在我們的眼前，正好有一家賣李子糖的店。那是將酸酸的李子串在棒子上、再裹上一層糖漿的東西。

　　我付了一百圓，賣店的歐巴桑便叫我們按電光板上的按鈕。按啟動的鈕，燈光便會繞著圓圈開始跑，再按停止的鈕，燈便會緩緩的停住。女孩伸手按鈕，燈光停在寫著三支的格子上。

　　「好棒！中了中了！」

　　女孩抓著我的手，興奮地雀躍著。三支李子糖，我拿了一支，女孩拿了其餘兩支。女孩一手一支糖，忙碌地左舔右噬。

　　「今天店沒有開嗎？」

　　我蹲在石獅子腳邊，問女孩。李子糖果然也是麵粉和水的味道。

　　「有開啊。但是每天都在同一個地方的話可不妙。」

　　「為什麼？」

　　「地方上的頭家大人會囉哩囉嗦的。」

　　「頭家……什麼的？」

　　「頭家大人啊，頭家大人。就是做生意的時候出借場地和搭材的人啊。」

　　女孩雖有著幼稚的臉龐，卻是用大人的口吻理所當然的說著。

　　「要在這裡的神社做什麼事情的時候，如果沒有和管理這裡的頭家大人講清楚的話是不行的。但是這樣一來就要給錢了，爸爸不喜歡這樣。聽說收入的四成會被拿走。」

　　比起我，女孩似乎更加了解世間事。但是，兩手拿著李子糖微笑的姿態，卻有著比任何人都更加孩子氣的表情。或者這是因為她清楚的知道如何讓自己看起來可愛吧。

　　「那個人就是你的爸爸嗎？」

　　「小靖子。」

　　「欸？」

　　「我的名字。其實是靖子，但是只有成為朋友的人可以叫我小靖子。大哥哥買糖給我，長得又有一點像布施明，所以可以叫我小靖子。」

　　「真的嗎？謝謝你啦。」

　　我並不是哄小孩子才這麼說的，因為她的話真的讓我感到高興。老實說的話就是，被別人稱為朋友，對我來說是好久好久不曾有的體驗。

　　受到別人的認同，是多麼令人愉快的一件事啊。只是被稱為朋友，胸中便如有暖流湧出，全身好像都暖呼呼了起來。我已經好久跟這種感覺無緣了。

　　「我爸爸呀，喜歡這樣的工作呢。」

　　吃完一支李子糖之後，小靖子說。口氣中似乎帶著些許無可奈何。

　　那個像一座泥山一樣的男人，居然是這麼可愛的小靖子的父親，我有些不敢置信。一想起那個像是用刀片割出來的眼睛，背脊好像冷颼颼了起來。

　　當時的我，精神狀況或許很難說是健康的，但正因為如此，有些事情反而是清楚的。那個男人和我一樣，但在不同的方面，精神肯定也不是正常的。他在某處隱藏著人類世界所不允許的黑暗──不知為何，我就是有這樣的想法。

　　「其實，爸爸是想好好的經營一家小屋，做一些讓大家大吃一驚的事情。」

　　小靖子沒有察覺我心中的疑惑，天真爛漫地說。

　　「不過現在已經沒有太夫（註：古時候的藝妓等表演藝人）了，很難做到。」

　　「太夫？你是說表演藝人嗎？」

　　「答對了！你知道的還真多。但是現在啊，像是拿身體有殘障的人當作展示，不是會招來很多麻煩嗎？像我這樣的小孩子也不被允許做表演。其實我是很想做的說。」

　　小靖子說著，用力地將李子核吐出。李子核畫出一條漂亮的拋物線，正中近處下水道蓋子上的縫隙裡。我拍手喝采，小靖子站了起來，抓著連身洋裝的裙襬，很可愛地行了一個禮。

　　「對了，你不是說還想要再看一次我們家的展示品嗎？我帶你去吧？」

　　小靖子突然想起來似的說。

　　一瞬間，我迷惑了。

　　我感覺不要再看那個河童比較好。但是如果就這麼說出口的話，小靖子一定又會再去找其他的客人，就這麼消失在人群裡。我不喜歡這樣。我想要跟這個女孩在一起更久更久一點。

　　「那麼，走吧。因為你買糖給我，我今天再幫你說說，還是兩百圓就好。」

　　小靖子和昨天一樣，抓著我的手。因為李子糖的關係有點黏黏的，但還是一樣冷冷的、摸起來很舒服的手掌。

　　到了那輛巴士裡面之後，就不要再往冷凍庫裡看了吧。就看那對美麗的連體雙胞胎姊妹的照片就好──我心裡這麼想著。

　　走在天色還未完全變暗的參拜道上，我告訴小靖子自己是從東京來的、現在在祖父家幫忙做抄紙的工作等等。

　　「東京啊。我跟著爸爸的巴士到處行走，但是從來沒有到過東京。真想去看一次哪。」

　　「小靖子平常都住在哪裡？」

　　我這麼一問，小靖子先是悶不吭聲，接著微微一笑。

　　「如果說那輛巴士就是我家，你會大吃一驚吧？」

　　「這樣的話……你怎麼上學？」

　　「我沒有上學。」

　　「怎麼可能？」

　　從小就一直被母親學校這、學校那的給念大的我，非常難以置信。更何況到中學為止都還是義務教育。

　　「很久以前有上學。我有書包，也學了九九乘法，還吃過營養午餐。」

　　「為什麼現在不上學了？」

　　「爸爸說我要成為明星，所以不念書也沒關係。」

　　小靖子表情認真的說。

　　「爸爸說，等我胸部再變大一點，就讓我成為明星。所以就算去上學也是白費。」

　　我不由得停止了腳步。這樣的事情未免太荒唐了。

　　「要成為明星，也是需要念書的。」

　　「為什麼？」

　　對於她的反問，我一時之間竟回答不出來。說的也是，為什麼需要念書？

　　「一定是因為大哥哥很喜歡念書吧？那就好好的念書吧。而我呢，因為要成為明星，所以就好好的努力變可愛。你知道可以讓胸部變大的體操嗎？」

　　小靖子說著雙手在胸前合掌，手肘一會兒用力、一會兒放鬆。

　　「每天做這個動作，就會有漂亮的胸部喔。」

　　在天真開朗的小靖子面前，我顯得手足無措，無法清楚的表達想說的話。

　　現在回想起來，我似乎始終都被小靖子牽著走。就只有學校、補習班、房間書桌等人生經驗的我，一直都輸給這個女孩子。

　　「不過，雖然我並不怎麼想唸書，但是很想去上學看看呢。可以交很多的朋友，每天還可以盡情的玩耍，不是嗎？」

　　在神社境內的角落，小靖子在花壇的柵欄上邊走邊這麼說。

　　「是啊，可以交許多的朋友。」

　　我把手借給小靖子，點點頭說。但是，我心裡卻想不起來任何朋友的臉孔。朋友──我有嗎？

　　數分鐘之後，我們到達了巴士所在的地方。今天不是在停車場，而是在離神社相當遠的一條寬敞道路的旁邊。一處附近就只有樹林與田園的地方。

　　小靖子拉著我的手走近巴士，那裡正發生著意想不到的事情。

　　「你這麼任意而為很讓人困擾啊。」

　　「每個地方都有每個地方的規矩啊。」

　　兩個中年男子包圍著胖男人，口氣強硬地主張。男人還是一樣坐在啤酒箱子上，身子一動也不動。簡直就像是變成了一座真正的泥山一樣。

　　「大哥哥，等一下。」

　　小靖子拉著我的手，悄悄的走進林子裡躲了起來。

　　「一定就是這裡的頭家大人。我們是偷偷的開店的，但還是被發現了呢。」

　　我想起了小靖子把我從驚奇屋門前帶走的那一幕，她的那種招客方式，可稱不上是偷偷的吧？

　　「不要緊吧？」

　　「要緊得很。只希望他們快快離開就好。」

　　小靖子頗為憂心的說。

　　「你再這麼不識相，事情可沒完沒了。」

　　不管說什麼，小靖子的父親都毫無所動，中年男子們漸漸的焦躁起來。兩人仗著人多勢眾，不停地口出威脅。

　　那兒是遠離人潮的道路旁，所以也就沒有人會因為吵鬧聲而聚集過來。兩個男子如果來硬的，大概也不會有人發現吧。我的心裡七上八下的。

　　「喂，你出聲啊，大胖子！」

　　其中一個男子終於忍不住出手，敲打小靖子父親的後腦勺。頭家大人，這個稱呼聽起來是挺響亮的，但不愧是跟各路龍鬼蛇神的行走生意人打過交道，對於不遵守規矩的人，有著即使用多少有點粗暴的手段也要把事情擺平的氣概吧。

　　「你耳朵聾了嗎？啊──？」

　　接著另一個男子，揪起了男人藏在長髮裡的耳朵。

　　「啊，不行了。」

　　小靖子似乎看不下去了，閉起了眼睛，將額頭靠在我的肩膀上。

　　這樣一來，我再也不能只是靜靜的在一旁觀看。也為了幫小靖子，我必須挺身勸阻。雖然我沒有任何法子，但只要出聲大喊的話，應該就會有人聞聲過來的吧。我鼓起只有那麼一丁點的勇氣，打算就這麼衝出林子。

　　就在幾秒之後。

　　就在我前腳剛剛要踏出的同時，坐在啤酒箱子上的男人突然站了起來。至此就像是原本縮成一團的熊，突然間用後腳站起來的盛況。

　　「我好害怕！」

　　小靖子膽怯地躲在我的背後。背後的衣服被抓著，就算再不願意也不得不往前看。

　　這場夏祭之夜過後，已經過了二十五年的歲月，不過當時發生的情景，至今仍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一樣，燒烙在我的腦海裡。

　　「要幹架嗎？你這傢伙！」

　　小靖子父親有如戴著防熱手套一般的大手掌，左右包夾著怒吼的男子的頭。男子的臉瞬間成為眼睛往上吊、嘴唇往外凸出的，鳥一般的模樣。兩隻大手掌就像是在扭轉閘門栓一般，將手中的頭往對面扭動。如同踩破了棉被底下的鏡子一般令人生厭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傳到了十公尺之外的我的耳裡。

　　「阿德先生！」

　　另一位男子抓住小靖子父親又圓又粗的手臂不放，但是大手掌依舊夾著被稱作阿德先生的男子的頭，還更劇烈地往外扭轉。不知道到底是什麼聲音，猛銳的呼氣般的聲響，咻、咻、咻地傳來了五、六次。

　　不要說是驚叫聲，那位阿德先生就連呻吟聲一個字兒都沒有發出。大手掌一離開頭部，整個身子便軟啪啪的倒在地面。

　　「你幹了什麼好事！」

　　緊抓著手臂的男子不由得鬆開了手。緊接著又圓又粗的手臂往上揮，一拳落在男子的頭頂。

　　男子的眼睛變得恍惚失神，讓人以為是不是腦震盪了，結果卻好像不是。一根像是原子筆芯的東西，就穩穩的插在男子的頭頂。

　　「哇──！」

　　一瞬間停頓之後，男子發出驚人的尖叫聲。才見他手正摸索著自己的頭頂，突然間手足痙攣，倒在地上。以為他就這麼靜下來了，忽然又彈起打轉，之後才真的靜了下來。那個樣子，就像是被抓到陸地上的蝦子一般。

　　在他的一旁，被扭了脖子的阿德先生呈「大」字型（不對，正確來說應該是「方」字型）倒在地上。可能是筋肉鬆解的緣故吧，褲襠上濕了一片。如果不是小靖子緊緊的抓住我的背後，我的前面恐怕也會濕了一片。

　　「我就說了，快快離開不就好了。」

　　小靖子無力地說。似乎她一直在擔心的不是自己的父親，而是害怕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

　　「小靖子。」

　　胖男人開口了。還是一樣的、令人聯想到欠缺潤滑油的齒輪吱嘎聲音。我們一直躲在林子裡，男人早就發覺。

　　「爸爸，什麼事？」

　　小靖子用顫抖的聲回答。

　　「趕快過來這裡……那位小哥也一起過來。」

　　如同有好幾滴水掉到熱油裡一樣，我的腦中白煙四起。心想自己肯定也會和那兩個男子一樣，遭遇相同的命運。

　　「放心吧……不會對你怎樣的。有事情要拜託你。」

　　男人的長髮在眼前垂落，從那黑簾子的縫隙之間，如棋子般的眼珠閃耀著光芒。

　　我拚命地挪動不太聽使喚的雙腳，走到男人面前。我走路的樣子，一定很像是錫板做成的機器人。

　　「你今天還是來了……我就在想……你會來的。」

　　男人露出污穢的牙齒笑著說。

　　「有點事情要拜託你……小靖子一個人的話是做不來的。」

　　那雙大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當時的我的心，感覺就像是用一條細細的棉線，勉勉強強才聯繫在身體上。

　　4

　　兩個小時之後，我拉著小型的拖車爬上陰暗狹窄的山間小徑。小靖子雖在後面幫忙推著，但是因為坡度相當的陡峭，還是一點都不輕鬆。這可說是我十六年的人生當中，第一次體驗到的苦行。

　　在拖車上面，載著用草蓆蓋起來的長方形物體。由於並沒有固定住，隨著道路的凹凸起伏，嘎嗒嘎嗒的晃動著，彷彿是在無止境的發出怨言一般。

　　「大哥哥，等一下。」

　　背後傳來小靖子痛苦的聲音，我用力地踏住腳，停了下來。

　　「拜託，休息一下吧。」

　　「說的也是……那麼，把木塊放下去吧。」

　　小靖子取出放在拖車上的木塊，卡住拖車的輪子。不這樣的話，拖車是會往下坡滑的。

　　我和小靖子並肩坐在附近的一塊大石頭上。由頭頂上拋落下來的月光，在我們的腳邊造出歪曲的影子。

　　夜裡的山徑，就像是通往異世界的隧道一般。好不容易才能看清楚自己的四周，走過的路和即將前進的路，則都融入一片闃黑之中。平常的話，在這樣的地方是一分鐘都待不下去的，但是那時候的我，並未感到如何的恐懼。這一定是因為我知道，反抗那個男人的命令，可能會更加的恐怖的緣故吧。

　　「要吃嗎？」

　　小靖子從口袋裡掏出固力果糖果罐，取出一顆糖果遞給我。我依舊還是嚐不出味道。

　　「好想喝水。」

　　一直持續拉著拖車，喉嚨渴得發疼。

　　「這水可以喝的話就好了。」

　　小靖子邊說著，一邊用手扭著連身洋裝的裙角。滴滴嗒嗒的，掉落大量的水。一路上不間斷地從草蓆中流出來的水，濕透了小靖子的裙子。

　　開什麼玩笑，我心中嘟囔著。要喝這水的話，不如去吸吮泥水還比較好。

　　「都溶化了呢。」

　　「因為天氣很熱啊。」

　　小靖子站了起來，掀開蓋在拖車上的草蓆。逐漸溶化的冰塊反射著月光，一閃一閃的。

　　我和小靖子託運的東西，就是那個冰藏河童。將這個不可解的東西處理掉，就是我們受命的任務。

　　「你來幫忙……小靖子自己一人做不來。」

　　在可怕的事件發生之後，我被那個男人叫住。

　　逃都不敢逃的，站在男人的面前。整個就好像是變成一顆心臟一般，感覺血液從手指尖到腳趾尖高速地竄流。

　　「人類的世界就是這樣，所以討厭……不管到了哪裡……就只有麻煩事會發生。」

　　男人說著，一腳踢向躺在地上的喚作阿德先生的男人的肚子。一踢之後，阿德先生的身子變成仰躺了，但臉依舊埋在地上。

　　「還會變得更麻煩……你跟小靖子都上車。」

　　男人一邊將代替椅子的啤酒箱子丟向車內，一邊這麼說著。愣愣地站著的我根本無法行動，但因為有小靖子在背後推著，終於還是坐上了巴士。

　　男人花了相當長的時間，將自己的巨大身軀塞進了駕駛座。在如同特大號手套一樣的男人的手握之下，方向盤和排檔桿全都變得像是兒童用的。

　　「要去哪裡呢？」

　　我向身邊的小靖子詢問。小靖子緊緊的握住我的手，食指伸向嘴唇中央。

　　「我也不知道……不過，現在最好不要說話。」

　　男人發動車子，宛如野獸咆哮般排氣管轟轟作響。這車子一定沒有好好保養。整輛巴士就像是興奮的大型生物，一邊嘟囔著一邊搖晃身子。吊在窗上的連體雙胞胎姊妹、象人約翰．梅力克，好像因為車子開始跑動了，嘎嗒嘎嗒的高興地跳著舞。

　　突然間我的臉頰上，有個冰冷的東西靠了過來。是小靖子的指尖。就連我自都沒有發現的，我留下了眼淚，而小靖子正用她的指尖為我擦拭。

　　「沒有事的……他不會對我們怎樣的。」

　　小靖子微笑說著，看起來就像是天使一般。雖然缺了右邊的門牙，玉中帶瑕。

　　之後，約在車行了二十分鐘的時候吧，彷彿在劇烈凹凸起伏的道路上跳躍似的，車子開始往上爬，然後終於停住。

　　男人一挪一移地從駕駛座將身子拔出之後，走到車外，從外面將後車門打開。令人窒息的青草氣味竄了進來，但遠比充滿在車內的刺鼻氣味要好得多了。

　　「你們兩個……都到車子外面來。」

　　我們乖乖的照著他說的下了車，那裡是某處的森林中。不，剛才車子往上爬了一段時間，是在山裡面吧。憑藉著月光瀏覽了一下四周，高聳的樹林遮蔽了視野，就像是身處在一個巨大的捕蟲籠裡面一樣。

　　「到那個小屋……借一下拖車。」

　　男人將手電筒遞給我，如同自言自語一般的說。我沒有立刻就理解他所說的話的意思，拿著手電筒往男人所指的方位一照，便理解了。在我眼前的一條小徑的稍微旁邊的地方，有一棟木造的小屋。可能是在山中工作的人們置物兼休息的地方吧。

　　在小屋的後面，立著一臺小拖車，男人所說的拖車就是這個了。雙腳撥踩著草叢靠近一看，才發現拖車被繩子綁在小屋的柱子上。小靖子立刻返回巴士取了摺疊鋸子過來，並將繩子割開。

　　拖車裡面被丟了幾張污穢的草蓆，我原本要取出，但男人從遠處說，一起拿過來……。距離那麼遠，男人的視線卻一直在我的身上，令我背脊發涼。

　　「暫時……得安分一陣子。真的是麻煩。」

　　男人對著將拖車拉過來的我們說。對於數十分鐘之前自己所做的事情，似乎完全不帶有任何的感覺。我就像是差一點要反胃一般的感到震驚，而當事的男人則可能認為，那只不過是將惱人的蟲子打掉而已。

　　仔細想想，男人當時完全沒有激烈發怒或者想要反抗的跡象。看似無所謂的冷態度，卻反而將兩人給打傷了，或者說是殺害了比較正確吧。沒錯，對這個男人來說，殺人肯定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不過就像是在路邊吐口痰、或者隨地小便之類的事情罷了。

　　「我可不會讓區區人類給逮住了……被追著跑也是免了……真是麻煩死了。」

　　男人一邊說著，從巴士裡面將一件大型物體拋了出來。像是個白色的長方形石頭的物體，如墓碑似的直立在地面上。

　　是那個封住河童屍體的冰塊。男人徒手從冷凍庫取出，再丟了出來。

　　「這個東西沒有用了……放在身邊只會招來麻煩。」

　　男人將冰塊搬到拖車上，再用草蓆蓋在上面。另外還有一罐約八公升的汽油罐，也放到拖車上。

　　「小靖子，把這件東西處理掉。往這條路一直走，有一條小河……在河邊把這個東西燒了……從這裡開始車子進不去了。」

　　小靖子一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

　　「完全燒掉的話就沒有問題了……不用擔心。」

　　男人的聲音聽起來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溫柔。

　　小靖子默不作聲好一會兒之後，帶著終於下定決心似的表情，抬起頭來。

　　「爸爸接下來要怎麼做？」

　　「在警察出動之前……離開這個縣境……你在明天晚上之前回來老地方……」

　　男人從褲袋掏出皺成一檲的紙鈔，遞給小靖子。那應該是用來作為交通費的吧。

　　「也給這位大哥哥吧。可不好意思讓他白白幫忙。」

　　聽了小靖子的話，男人扯著喉嚨發出尖銳的笑聲。接著從褲袋掏出還是皺成一糰的紙鈔，遞給了我。

　　「這打工不錯吧……」

　　接受紙鈔時觸摸到的男人的手，或許是因為他才剛搬運冰塊的關係吧，極度的濕冷。

　　「將來可能……還會在什麼地方再碰到你吧。」

　　男人說出對我而言一點都不值得高興的預言。然而接下來他又這麼說。

　　「再過一些日子……我們更容易生存的時代就要來臨……忍耐到那個時候就可以了。」

　　他到底在說些什麼，我完全無法理解。但是不知為何，那些話在我的心底深處迴響著。

　　目送男人的巴士遠去之後，我們便開始了在山徑推推車的苦行。

　　老實說，我曾想過是不是逃走算了。但是，我早已經將祖父家的名字和地點都告訴了小靖子。這樣一來，要找到我是輕而易舉的。既然身家有可能暴露，與那個男人為敵，的確是很可怕的事情。

　　我沒有表現出任何的不滿，依賴著一個小手電筒的燈光，一個勁兒的拉著拖車。路就只有這麼一條，所以不用擔心會迷路，這可說是這時候唯一聊以慰藉的。

　　「小靖子，我可以問你一件事情嗎？」

　　當我們休息完畢正準備起身的時候，我忍不住發問。就是關於從今天早上起一直在意的，河童的真正面目。

　　「你的爸爸是在哪裡得到這個河童的？」

　　小靖子嘴裡的糖果還在繼續滾動著。

　　「我從昨天看過之後就一直在想，那個河童還真是逼真，不是嗎？不過，那應該不是真的河童吧？」

　　「不，那是河童。是真的河童。我昨天不就是這麼說的？」

　　「真的有河童的存在，令人難以相信啊。不過，如果是真的的話，你爸爸把它留著應該不會有問題的啊。為什麼還要特地拿去燒掉？」

　　雖然我也認為自己真是沒有大人的樣子，結果卻還是拿道理來逼問小孩子。果然，小靖子的表情逐漸轉為困擾的樣子。

　　我總覺得奇怪。就算這個河童是個假貨，剛才所犯下的殺人罪是更為嚴重的。而經營有良心的生意展示真實的東西，殺人的罪也不會因而減輕。然而為什麼小靖子還一直主張這個河童是真的？

　　「輸給你了，大哥哥……真是沒轍了。這的確是做出來的。大哥哥看過電視上的妖獸人或者假面騎士吧？就是拜託那家製造怪獸的公司做出來的。雖然做得很像是真的，但到底還是假的東西，仔細看的話就會穿幫了。所以才藏在冰塊裡的。」

　　小靖子用很平和的口氣說。但這樣反而讓我發現她是在說謊，不過我並沒有再繼續追問下去。

　　仔細想想，無論怎樣都無所謂了。即使那是一個幼兒的屍體──。

　　「小靖子這麼說的話，那就是了。對不起，我不會再問了。我只是覺得這個河童的手……看起來很像是幼兒的手。」

　　說完我便回到了拖車的前方。

　　「走吧。這麼辛苦的打工，我希望趕快結束。」

　　我開始拉動拖車，小靖子在後面推著。我們就這麼沉默不語的，繼續行走在山間的小路上。路有時候轉為下坡，我邊用腳煞住，小心翼翼地往下拉。

　　不知道經過了多久的時間，左手邊的樹林漸變得稀疏，從樹縫之間可以看到閃閃發光的銀帶。那是一條反射著月光的小溪流。週邊的樣子因為太暗了，看不清楚，只知道那是一條到處散置著堅石的溪流。男人所說的地方應該就是這裡了。

　　「看樣子我們到了……現在不曉得幾點了？」

　　我一邊用袖子拭去汗水，詢問在我身後的小靖子。我的手錶放在祖父家沒有帶出門，所以完全不曉得時間。就感覺上來說，恐怕已經過了午夜十二點了。

　　小靖子從剛才開始就一句話都沒說。我想她是因為疲倦了，所以也就盡量不跟她說話。不過，她的樣子看起來好像不是如此。

　　「怎麼了？小靖子。」

　　小靖子的臉頰濕漉漉的，剛才哭過的樣子。我趕緊走向她。

　　「啊！」

　　走近一看，發現小靖子圓潤的手臂上有好幾個像是牙齒咬過的痕跡。她一定是一邊推著車子一邊咬著手臂，為了不讓我發現她正在哭泣。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態度有些強硬的問。

　　「大哥哥……」

　　小靖子的臉頰上出現一條大的淚流，和鼻水形成的小川在嘴唇會合。她恐怕已經哭了好久。

　　「這世界上一定沒有神，對吧？」

　　「欸……？怎麼了？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在非常困惑的時候，拚命的求神明幫幫我，但是卻完全沒有來幫我。所以神是不存在的，對不對？」

　　「我也……不知道啊。」

　　「不過，惡魔是一定存在的。因為惡魔有來幫我。」

　　小靖子說著，用力地扯去蓋在拖車上的草蓆。那麼大的冰塊，在八月夜的燠熱中，已經融去了一大半。

　　外表已經融化的、透明度增加的冰塊，看起來就像是一層透明的繭。小靖子就如同是要用胸中的熱來融化剩餘的冰一般，緊緊地抱著冰塊。接著，她邊哭邊這麼說：

　　「這是我的弟弟，我的弟弟勇治啊。」

　　※※※

　　我和小靖子彼此依偎著，靠在河邊的大岩石上睡著了。幾個鐘頭之後我醒了過來，生平第一次體驗了山中的黎明。

　　可能因為是夏季的緣故吧。才剛在山林的遠處見到紅色的光芒，沒一會兒太陽便以令人意想不到的速度升起，在短短的幾分鐘之內，夜的黑暗已經被一掃而空。甚至令人感覺有些目眩神迷的清晨的到訪。

　　「已經全部都融化了呢。」

　　在朝陽當中，我第一次看到小靖子弟弟的屍體。褻瀆的裝扮已經拆除，看起來再也不像是河童了。但遺憾的是，看起來也不像是個人類的幼童。全身變為接近漆黑的顏色，皮膚上佈滿像是木頭紋路的皺褶，就如同是在冰箱裡腐去的小黃瓜一般。那具軀體已不再有任何吸引力，就連蟲子也不靠過來。

　　不管我再怎麼問，小靖子就是不肯說出弟弟的死因。她只告訴我，她的弟弟才剛滿四歲，雖然口齒還不清晰，卻非常喜歡唱歌。

　　「還有一件事……我無論如何都想要知道。可以問你嗎？」

　　對著放在草蓆上的弟弟的屍體，小靖子彷彿是在為他清洗一般的澆上汽油，我這麼問她。

　　「就是那個男人……他真的是你的爸爸嗎？如果是的話，那他也是勇治的爸爸吧？他為什麼要對自己的孩子作出這麼殘酷的事情？」

　　「不要再問了。」

　　讓人難以相信是出自小孩子的堅定語調，小靖子如此答道。

　　「如果你真的那麼想知道的話，就告訴你也無妨。不過在此之前，先回答我的問題。」

　　「什麼問題？」

　　「大哥哥，以後會一直和我在一起嗎？會一直在我身邊保護我嗎？不論發生了什麼事情都不會離開我嗎？如果做不到的話，我是沒有必要告訴你的。」

　　小靖子有些顫抖的說。

　　我沒有辦法回答。

　　就連自己頭頂上的蒼蠅都驅趕不了的人，如何能夠去保護別人？

　　「看著吧。」

　　在冗長的沉默之後，小靖子說，並將打火機的火接近弟弟的亡骸。

　　小靖子到底要我看什麼？是年幼弟弟的遲來的葬禮？還是對著只不過是旁觀者的我說廢話少說看著吧的意思？我很想知道是哪種意思，但終究沒有問出口。

　　一聲聲響之後，汽油點著了火。我原本想趕緊別過頭躲開這一幕，但是，火柱一下子竄高到超過蹲在地上的小靖子頭頂，在突然的高熱下，屍體的皮膚表面產生了無數的氣泡。

　　「勇治！」

　　小靖子大聲叫著弟弟的名字。

　　那個時候，我確實看到了。

　　烈焰中瘦小陳舊的屍體的頭顱，如同在搖頭抗拒一般，緩緩地動著。

　　這或許只不過是事後之明；那應該就是殘留在頭顱裡面的冰，在激烈的火焰中融化、沸騰，因而搖動了頭部的緣故吧。

　　但是，對於那假時候的我而言──小靖子一定也有相同的感覺──那小小的亡駭，就如同是在抗拒著不得不再死一次的命運一般。

　　5

　　我和小靖子，就在山中道別了。

　　原先我不放心放她一個人自己走，跟她提了好幾次一起下山，但小靖子就是拒絕。就連才十歲的女孩都說不動，我無可奈何的一個人下了山。

　　祖父家中因為我一直未歸而天翻地覆。他們擔心我是不是捲入了在神社所發生的殺人案（結果兩人好像都死了），但更擔心的，似乎還是我是不是跑去哪裡自殺了。

　　關於小靖子和那個男人的事情，我一概沒有說出口，就只說了我走進山裡面並且迷了路。令我意外的是，大家都很輕易的就相信我所編織的謊言。或許他們認為，我終究是個精神狀況欠缺平衡的人，就是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吧。他們沒有繼續追問，這對我而言是再好不過。

　　之後沒有過多久，又恰好發生了某件事情。因這件事情而受到劇烈影響的伯父告訴我的父親，他再也無力看顧我。於是，我便回到了東京。

　　結果，我的鄉間療養，還不到二十天就宣告結束。但是，效果好像已經十分充足。

　　回到東京之後，我便可以再正常不過的過生活了。泡棉製的腦，一點一點的恢復原本的機能；陽光極度刺眼的感覺、不論吃什麼都像是麵粉和水的味覺，統統都消失了。

　　不久之後，我重新進入公立學校就讀。雖然晚了一年，但作為一個普通高中生的生活，還是十分有趣。隨著我的生活安定下來，母親的狀況也逐漸好轉，雖然花了滿長的時間。所有的一切都回歸到了正常的狀態。

　　後來，我進入了還算有名的大學就讀，畢業之後在一家大型印刷公司就職。高中時候的原地踏步狀態，可以說早就已經消失。極為普通的，或者說極為茫然的，我過著健全的社會人的生活，再也沒有人會在背後指指點點。

　　只是，我一直沒有結婚。可以稱得上是戀人的女性，過去也有那麼幾個，交往的情況也還算順當，然而直到進展到論及婚嫁的階段，一顆心卻冷了下來。或許在不知不覺當中，小靖子的事情成了我心中的一道枷鎖。追根究柢，我等於對小靖子棄而不顧。

　　有的時候，我會夢見小靖子說世界上沒有神的時候的臉孔。神沒有來幫我，但是惡魔有來幫我──醒過來之後，我思考這句話的意思。

　　雖只不過是我任意的想像，但我得到了一個結論。

　　或許，小靖子殺了她的弟弟。是因為明確的殺意、或者是偶發的事故，這就只有她本人才知道了。我想，至少她弟弟的死和小靖子脫離不了關係。

　　當然，那個男人應該不是小靖子或者勇治的真正的父親。我不知道他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遇見小靖子、兩人為什麼會一起行動。或許他是在勇治死的時候，偶然出現在當場，好說歹說的，便將小靖子給帶走了也說不定。這全部都是我的想像，沒有任何的根據。

　　※※※

　　那是距離現在差不多一年以前的事情吧。

　　星期五的夜裡，我和同事在池袋飲酒作樂之後，打算搭計程車回家。我在地鐵的東邊出口搭上了一部計程車，行經荒川堤防附近，車子因為紅燈停了下來。

　　在堤防下面沒有什麼人來往的路旁，我看見那個東西就悄悄的停放在那邊。

　　我當然懷疑自己的眼睛，搞不好就是因為我的酒還沒有醒。但是，不論我揉了幾次眼睛，看到的就是那個東西。

　　那個怪奇巴士。

　　和二十幾年前看到的，幾乎完全沒有改變。車體的旁邊依舊橫貼著寫著「世界第一個！　冰藏河童　如假包換」的帆布條。從開放的後車門，明晃晃的燈光透出來。

　　時間已經過了凌晨一點，僅僅一瞬間的猶豫之後，我下了計程車。

　　巴士的四周，安靜得有些異常。沒有聽見初次見到這輛巴士時的發電機呻吟聲、也沒有破嗓子似的「陽光普照」的音樂聲。沒有發電機，那燈光是如何接上電路的？

　　我繞到巴士的後方，那男人果然還是坐在翻倒的啤酒箱子上。只是，或許是因為我已經是成人了，所以男人看起來感覺不再那麼樣的巨大。雖然依舊是那麼的肥胖，但是個子並不如我印象中的那樣高壯。

　　男人閉著眼睛，沉迷於立體聲耳機。讓人感受到時間流逝的，就只有那接近七成白的頭髮，以及他耳邊的小小機械。

　　在入口處旁，放著一個四角形的餅乾盒，還有立著一張用馬克筆在紙箱切下來的紙片上寫著大人五百圓、小孩三百圓的費用表。我投入五百圓硬幣，大剌剌的穿過垂下來的布簾，走進巴士裡面。

　　宛如從那天的神社穿越時光隧道來到這裡一般，所有的東西都沒有改變。刺鼻的氣味、填在窗上的表演藝人的照片──漂亮的連體雙胞胎迪姬和紫羅蘭、象人約翰．梅立克──都還是昔日的模樣。而駕駛座的後方，也還是一樣有個像是大型水槽一般的冷凍庫，蓋子往上掀起。

　　（不可能吧。）

　　冰藏河童──小靖子可憐的弟弟勇治，那天，應該已經在我的眼前焚化了。搖頭抗拒著，在熊熊竄起的黑煙當中，越縮越小了。

　　我戰戰兢兢地往冷凍庫裡瞧。

　　在如同墓碑一樣的冰塊中，果然有河童。就如同正在打招呼的姿勢，腰間穿著短簑衣、頭頂著白盤。還是一樣，沒有河童的尖嘴，但是因為臉頰劇烈下陷，看起來也有那麼一點像是尖嘴的模樣。

　　和以前明顯不同的地方有兩處。胸部微微隆起，以及從微啟的嘴唇可以看到的，少了右邊的門牙。

　　事實上，我早就知道了。就在我看到冷凍庫蓋子內側所貼著的「冰藏河童」的說明書上，後來才加上去的「雌」這字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我就說了……我們會再碰面的。」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的，男人站在巴士的入口處。細細的眼睛幾乎變得像是一條線一樣，嘴角詭異地往上提起，很不自然的笑著。

　　「你……和我是同類……從我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

　　男人慢慢的靠近我。巴士的地板，發出刺耳的吱嘎聲響。

　　「小靖子……小靖子現在怎麼樣了？」

　　我看著冰藏的雌河童，問說。男人發出就像是在吸啜什麼東西似的聲音笑著。從嘴唇之間窺見的牙齒，只剩下為數極少的幾顆。

　　「那個孩子嫁人啦……現在過得很幸福……她一直很想再見你一面呢。」

　　男人站在我的身旁，和我一起瞧著河童。

　　那個夏祭之夜所發生的事情，清清楚楚地在我的腦裡甦醒。不可思議的是，我一點都不感覺到害怕。反而，湧現了接近懷念的心情。

　　我用手掌撫摸著包覆著河童的冰塊表面。冷冷濕濕的觸感，讓我想起小靖子冰冷的手。

　　那天，抓著我的手臂的小靖子的手。

　　悄悄地為我拭去不知不覺間所流下的眼淚的，小靖子的手指……。

　　「這個河童，可以讓給我嗎？」

　　猛然間才發覺，我竟脫口說出了連自己都意想不到的話。為什麼自己會說出這樣的話，令人難以置信。不過，漸漸的還是可以理解。

　　「好啊……這是你的東西……」

　　男人似乎有些高興地說，大大的手掌拍拍我的肩膀。不知不覺間，我竟也對著男人不太自在地笑了。

　　「可以讓她高興的……這世上就只有你了。」

　　男人的話，在我的耳邊輕柔地響起。

　　就是從這時候開始的──在我的腦裡不斷地籠罩著如煙霧一般的東西，就是從這時候開始的。

　　陽光變得非常刺眼，吃進嘴裡的東西都變成是麵粉和水的味道。簡直就像是有魔術師在我的頭頂上蓋了一塊布，然後說1、2、3！──我茫然度過的二十五年，在一瞬間便被消除了。

　　但是，我是幸福的。

　　我辭去了印刷公司的工作，轉到一家小型倉儲公司任職。並依照自己的意願，獨自擔任鮮魚以及冷凍食品的管理工作。

　　那是在一處有整間房子那麼大的巨型冷凍庫當中作業的吃力工作，那是幾乎沒有人會自願想要承擔的業務。

　　在冷氣與冰霜環繞的空間角落，她和我共度安靜的時光。

　　我再也不是旁觀者。因為我可以一直一直地陪伴著她。再也沒有任何的阻礙。

　　我想到了可以讓她更加高興的事情。我想要為無法去上學的她，幫她多交一些朋友。要幫她交幾個朋友才好呢？

　　我思量著。在冰的世界裡，我今天依然活著。

　　我現在，真的是幸福的。

昨日公園

　　∮

　　空氣改變了。天空中的陰霾，一瞬間化為鮮豔的夕陽。

　　時光再一次倒轉。就連自己都沒有發覺什麼時候改變的，身上的衣服又恢復了週六的那一套。既然如此，為什麼就只有記憶沒有回去？

　　※※※

　　1

　　隨著好球彈跳的手感，羽毛球飛向九月澄澈的天空。對面的小學三年級生翔一，眼睛像是瞄準獵物的貓眼，注視著小小的目標。

　　「看我的必殺反擊！」

　　預測盤旋降落的羽毛球軌跡，翔一揮起羽毛球拍。但是，畢竟還只是一隻小貓──聲勢雖強，無奈羽毛球還是彈落在腳邊。

　　「喂、喂，不是說過要好好盯著羽毛球嗎。就算你揮得再用力，如果沒有打中還不是白搭了。」

　　對著鼓起腮幫子的翔一，遠藤笑著說。

　　「我有好好看著啊。」

　　「只到半路哪。但是在重要的地方卻沒有看著。你心裡只想著要用力揮球拍而已，是吧？」

　　「才不是那樣。」

　　如同是在抗議一般，翔一使勁地發球。可能是羽毛球拍的角度欠佳，這回是大幅度地偏向右側。遠藤快速趕上，輕鬆地將球擊回。

　　「這次要看清楚啊。」

　　為了讓球容易反擊而故意輕輕的打，這一點令翔一很不服氣的樣子。翔一使盡渾身的力氣，用力拍打羽毛球。

　　「啊，爸爸，抱歉。」

　　羽毛球高高地越過遠藤的頭頂，飛向背後的櫻花樹。羽毛球在綠色的影子裡微微下降，之後便如就定位一般，卡在粗樹枝的底部。

　　「啊──卡住了。」

　　跨過約膝蓋高度的欄杆，遠藤靠近櫻花樹。

　　「拿得到嗎？」

　　「不知道啊。」

　　遠藤伸出羽毛球拍，用頂部撈打葉子，再伸手抓住樹枝搖晃了幾下，但羽毛球還是動都不動。

　　「我可不想爬樹啊。」

　　脫掉鞋子的話也不是爬不上去。但是，小學之後就沒有再爬過樹。都這把年紀了還冒這種險，萬一因此而受傷也是挺可笑的。

　　「沒辦法了。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汗也流了很多了，在此停手時機也算恰當。

　　「我們還沒有分出勝負呢。」

　　之前就打得不怎麼樣，但翔一還是倔強的堅持下去。

　　「現在已經沒有羽毛球了啊，有什麼辦法呢？樹上的又拿不到。」

　　「是嗎？」

　　翔一撿拾地上的小石子，往樹上丟了幾次。其中一顆石子還打中樹幹，彈回翔一的身上。

　　「太危險了，停手吧……我們去喝果汁吧。」

　　「反正都要花錢，就拿果汁的錢去買羽毛球吧。學校附近的玩具店有在賣。」

　　翔一好像還是興致勃勃的想繼續打。遠藤無可奈何的從零錢包掏出幾個百圓硬幣，放在伸出來的小手上。

　　沒辦法。明天就要返回工作崗位了，今天就盡量依他吧。

　　「五分鐘就會回來了，要在這裡等喔。」

　　「不用那麼急，太危險了，慢慢走啊。」

　　翔一大喊著「ＯＫ！」跑向公園的入口。不過好像想起什麼似的，突然滑了一個大圈又折返回來。

　　「爸爸……告訴你一件好玩的事情。」

　　從嘻嘻笑著的嘴裡，可以瞧見像哈姆太郎一樣的大門牙。遠藤心想，跟自己的少年時期實在非常相像。

　　「這個公園，有那個喔。」

　　「哪個啊？」

　　「說起那個，當然就是幽靈啊。」

　　翔一說著，張開雙手做出怪獸的姿勢。現在的小孩子，對於幽靈的印象好像已經不再是雙手向前伸直、手掌往下垂的了。

　　「喂、喂，爸爸也是從小就在這個公園玩耍的，可從來沒聽過這樣的事情。」

　　自從小學二年級的時候搬到這公園附近的社區，遠藤便一直在這個地方生活。後來父親在附近買了房子，讓遠藤繼承，所以說這裡是遠藤的故鄉也不為過。雖然這一年來自己單獨一人被派到外地工作，這裡也就只是偶爾才回來而已。

　　「是真的喔。以前有個老太太經常帶著狗在這公園散步，但是老太太現在已經去世了，前幾天卻還是有人在這個公園看到她呢。」

　　「是嗎……不過爸爸沒有看過這個人，就算出現了我也不會知道啊。或許還會跟她打招呼，說一聲今天天氣真好呢。」

　　遠藤笑一笑，將手放在兒子頭上。

　　「那，如果那個老太太渾身都是血的話呢？」

　　「得了吧，快去快回。」

　　遠藤輕輕地敲兒子的頭。翔一裝模作樣的喊疼，邊走出公園。

　　（唉，囉哩囉嗦的小傢伙終於走了。）

　　反正是要等的，遠藤便從褲袋取出香菸盒，坐在長板凳上點了一根菸。

　　「你知道每吸一根菸就會減短十分鐘壽命嗎？」

　　每次在翔一面前吸菸，妻子便會這麼數落，而且也不會給好臉色看，所以在家裡能不吸菸就不吸菸了。現在已經是癮君子不好過的世界。

　　深深的吸進肺腔的用力的吐出，遠藤環顧公園。

　　秋日午後的陽光，照射著不算大的公園。前一天陰沉沉的天氣，使得今天的陽光更顯得耀眼，甚至可以感覺出空氣中充滿著比平日還更多的光粒子。

　　重新審視之後才發覺，這個公園跟過去相比已經改變許多。

　　昔日公園的象徵、大型的海螺似的溜滑梯已經不在了，以往四角形的玩沙區也改成可愛的葫蘆形。木頭製的鞦韆變成硬質的鋼，企鵝造型的飲水臺成為四角形的，就像是個沒有任何設計的墓碑。

　　更明顯的是，昔日的樹木是更加茂密的。像是包圍著整個公園一般，四周種植了各種的樹木，踏進公園的瞬間，就可以感受到像是與外面的世界隔離一般的密閉感。小時候並不討厭那樣的感覺，然而現在的公園，則不知何時變得這樣通透了。就作父母的眼光來看，這樣的確是比較好的。

　　但即使如此，好不容易轉變成清爽明亮的公園了，為什麼來這裡的人這麼的少？不太可能是因為幽靈的傳聞而不敢來的吧？還是因為生育率下降比想像的還要更嚴重？或者是因為現在的小孩都窩在家裡玩耍，即使是星期天也不外出了？

　　（幽靈嗎？）

　　將已經燒短的香菸在攜帶型菸灰缸裡捻熄，遠藤想起了昔日在這個公園所碰到的事情。

　　傳聞會在這裡出現的老太太的身影──那應該不是幽靈。自己可以非常的肯定。那個不可思議的現象，現在一定還在持續著。

　　突然間，手掌上三十幾年前玩球時的感覺回來了。有點洩氣的橡皮球飛到手中的重量感，將球投回去時手上沾染的點膩感，全都清楚的回憶起來。

　　站在對面的死黨小町──町田隆男，像往常一樣微張著口、擺好接球的架式。

　　很久很久以前，那個自己見死不救的朋友。

　　※※※

　　那天，夕陽在秋日的天空中燃燒著。

　　遠方垃圾處理廠的建築物與煙囪在逆光中成為黑影，看起來就像是一隻指向天空的巨大手槍一樣。

　　「喂，畢拔，你知道貓熊的叫聲是什麼樣的嗎？」

　　除了兩人之外，其他的孩子們都已經回家之後的冷清公園裡，小町邊丟球邊說。

　　門牙突出的遠藤，從小綽號就脫離不了「海狸（beaver）」，而把「beaver唸成rbiva 、畢拔」的，就是這個小町。因為和「八點全員集合」的the drifters團隊所唱的歌的其中一句歌詞一樣，遠藤自己也很中意這個綽號。

　　「我不知道……不過貓熊跟熊是一夥的，叫聲也是一樣的吧。」

　　「錯了喔。我聽過呢。我打過電話到可以聽到貓熊叫聲的地方。貓熊是用可愛的聲音啊嗚啊嗚地叫著握。」

　　「那是騙人的吧。」

　　「是真的。啊嗚啊嗚的叫著。」

　　小町自信滿滿的說著，用力地吸著鼻腔。

　　可能是患了鼻炎的小町，幾乎一整年都鬧著鼻塞，就是因為這個緣故，染上了用嘴呼吸的毛病，嘴巴總是張開著的。

　　「那，貓熊來了之後我們去聽聽看吧。如果不是你說的那種聲音的話，罰一百萬。」再過不久中國就要送來兩隻貓熊，全日本都迷上了這種黑白兩色的生物。遠藤一家裡唸小學一年級的弟弟也是興奮的整天貓熊長、貓熊短的，但是遠藤自己卻不怎麼感興趣。因為刊登在雜誌上的貓熊的臉部特寫，在遠藤看起來，貓熊的眼神意外的讓人覺得猙獰。

　　雖然有著可愛的姿態，但貓熊終究是屬於野獸之類。只吃竹子云云，一定是胡一說八道，牠們肯定會在人們看不到的地方躲起來吃肉……遠藤是這麼相信的。

　　「聽說中島他們全家都要去看呢。」

　　上課時坐在隔壁的中島典子的名字一出現，小町便來了個超級大暴投。上面有滿滿塗鴉的花花的小皮球，擊中水泥駱駝塑像的頭，跳向公園的入口處。

　　「混蛋小町！你往哪裡丟的啊！」

　　「抱歉，手滑了一下。」

　　遠藤邊罵邊追著球。還殘餘著一些力道的球，逃也似的往公園外面飛去。

　　「真是沒辦法。」

　　球跑過公園前面的道路，碰到刺刺屋的圍牆後便停住了。

　　刺刺屋其實只是一般的民房，不過可能是為了防止野貓入侵吧，圍牆上植滿了玻璃碎片，在小孩子的眼裡便顯得極為不親切。光只是看著，就好像哪裡開始痛了起來似的。

　　拾起球返回公園時，小町正背對著遠藤，身子彎向飲水臺。還聽得到小町吸啜著水柱頂端的聲音。遠藤瞄準穿著短褲、向後突出的臀部，狠狠地將球投出去。碰，一個好聲響。

　　「好痛！」

　　小町笑著轉過頭來。

　　「怎麼我一提起中島就暴投啦？好可疑哪！」

　　推開小町，遠藤也彎身喝水。

　　「笨蛋，只是剛好而已。別胡說八道。」

　　小町慌慌張張的否認，臉上有些許潮紅。對小學四年級的男孩子來說，這方面的流言如果傳開來，是個生死存亡的問題。

　　「小町，你不是說過麻丘惠長得很可愛。中島跟她不是有一點像？」

　　不過是句風涼話，小町卻認真了起來。

　　「畢拔你才是呢，這麼稱讚人家。好可疑、好可疑！」

　　「我哪有。你在胡說什麼？」

　　「你剛剛說的，不就等於是說中島很可愛嗎？」

　　「你真的是腦筋很不好哪。難怪連九九乘法都不會。」

　　小町到了小學四年級，九九乘法都還背不全。尤其是七和八的後半段，總是背得七零八落的。

　　「這和九九乘法沒有關係吧，」

　　兩人就這樣爭論著無關緊要的事情。

　　事實上，遠藤自己對於鄰座的中島典子很有好感。但是，這樣的事情就算只有一丁點也不能被發現。遠藤有些豁出去了，說了中島典子的壞話。醜八怪、額頭禿等等，這些話一說出口，胸中便感到微微的刺痛。

　　「糟糕，已經五點了吧？」

　　等注意到的時候，西邊天空的夕陽已經縮小，四周也已經變得相當暗了。即沒有手錶，憑藉著熟悉的感覺，就算是小孩子也會知道已經五點鐘了。小町急急忙的拉起躺在公園角落的腳踏車。

　　「喂，球。」

　　遠藤剛想將手中的球丟出去時，小町揮揮手說。

　　「今天讓畢拔帶回家吧。」

　　球是兩人一起湊零用錢在糖果店買的，平常總是塞在小町腳踏車的前輪，在必要的時候隨時都可以取出來。但是那天不知為何小町讓遠藤拿著。

　　「明天一定要拿來喔！」

　　那就是說，明天星期日還要再來公園玩的意思。

　　「拜拜。」

　　說著離開公園的小町，遠藤沒再多看一眼。輕快的轉身，邊走邊將球丟向天空玩耍著，往自己居住的社區前行。

　　※※※

　　得到通知，是在晚餐之後、遠藤正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機螢幕的時候。

　　節目是當時非常熱門的「假面騎士」。星期六晚上如果沒有收看這個節目的話，星期一是打不進朋友圈子的。更何況現在正是打倒了敵方的邪惡組織、新的敵人即將出現的關鍵時刻，無論發生了什麼事情都不能錯過的。

　　只是，那天遠藤的精神不太集中。因為晚餐的炸肉餅貪吃了兩個，太多的油份讓頭變得很沉重，甚至感覺有一些噁心。

　　就在映像管裡面的主人翁正在進行一場死鬥的高潮時，屋內一角的電話鈴聲響起。

　　「老公，你接一下電話啊。」

　　正在廚房清洗碗盤的母親喊著。邊抽short peace香菸邊看晚報的父親，有些不耐煩地起身。

　　「警察？」

　　父親才剛拿起電話沒多久，便聽到他這樣反問。遠藤僅一瞬間望向父親，便又立刻回頭盯著電視，心裡淡淡的想著，或許是被偷的腳踏車已經找到了吧。

　　「陽介……你今天有跟一個叫作町田隆男的小孩一起玩嗎？」

　　父親用手遮著話筒問說。為什麼忽然間跑出小町的名字？遠藤有點擔心的回答著。

　　「有啊。」

　　「你們玩到幾點？」

　　「到五點。」

　　父親用不太尋常的聲調對著話筒重複遠藤所說的話之後，終於掛斷了電話。

　　「怎麼了？」

　　很不好的預感。

　　「詳細的情形我也不知道……在傍晚，好像是被計程車撞到，已經去世了。」

　　「不會吧！」

　　這麼嚴重的事情，父親應該不會拿來開玩笑的。但是，猛然開口所說的還是這句話。

　　「聽說是在接近五點半的時候，在他家附近發生的。」

　　「是真的嗎？」

　　帶著驚訝表情的母親，用圍裙擦拭著滿手的泡沫走進客廳。

　　「是啊，所以才要確認事故發生之前的事情。」

　　要怎樣反應才好，十歲的遠藤並不知道。實在令人難以相信。那個小町？才剛在三個小時之前一起玩耍的小町？

　　不可能的。一定是哪裡出了差錯。

　　「我去一下小町家。」

　　匆匆忙忙地才要往玄關的方向走，便被父親敲了一下頭。

　　「這麼晚了還出門，萬一連你也出事了該怎麼辦？」

　　「但是……這一定不是真的，小町沒有死。」

　　交通事故的新聞幾乎每天都會出現在電視新聞或報紙上，但是對遠藤來說，那是在遙遠的世界所發生的事情。至少不會在自己身邊發生，更何況是小町，怎麼會碰到那麼不幸的事情？

　　「既然你這麼說的話，我陪你一起去吧。」

　　拗不過無論如何都想去確認的遠藤，父親終於折服。可能是充分了解兒子一旦說出口便不收回的個性吧。

　　在強風當中，遠藤坐在腳踏車後座，由父親載著前往小町家。但是，結果兩人並未到小町家。不曉得是因為父親由警察的電話得知，或者只是偶然，兩人騎乘的腳踏車經過了小町發生交通意外的現場。

　　那裡是大馬路交叉形成的十字路口。車子的流量很大，是學校平常就叮嚀大家要特別小心的馬路。

　　在行人穿越道旁的欄杆底下，放置著鮮花。一旁還有兩罐雪碧汽水和Bireley’s柳橙汁，以及森永牛奶糖和天津甘栗的袋子。

　　「爸爸。」

　　遠藤就坐在腳踏車後座，緊抓著父親套頭衫的背後。

　　可能在現場勘查過後，事故的痕跡就已經被清洗掉了。但是，如果只是用一些水沖洗的話，恐怕血漬是不會那麼輕易就消失的。在行人穿越道稍微旁邊的柏油路上，還沾染著形似珊瑚的血的痕跡。

　　（小町……！）

　　遠藤忽然感覺到小町的氣息。就在那血跡的旁邊，小町就好像在那兒一樣。

　　遠藤終於真實的感受到，小町果真死了。

　　遠藤一秒都不願意再待下去，便拍拍父親的背後。父親默默地迴轉腳踏車，往回家的路上前進。

　　將臉埋在父親大大的背後，遠藤哭了。舊的眼淚還來不及被秋風拂去，新的眼淚又掉下來。

　　父親繞了遠路，一直到遠藤停止哭泣之前都沒有轉回家。

　　2

　　明朗的午後，遠藤在隔壁區的圖書館兒童區裡，精神散漫地看著書。那是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兒童版短篇集。

　　逐字看著的眼睛，焦點時而模糊。昨晚那麼的清醒，現在卻非常的想睡覺。

　　確認小町的死，回到家之後，可能是大大地哭過的關係吧，睏得不得了。然而一躺上母親為自己鋪好的底被，寒氣又將睡蟲給驅離。

　　（可憐的小町……）

　　盯著燈光已經熄滅的房間天花板，各種思緒前仆後繼的湧入腦海。

　　（被計程車撞到的時候，會不會很痛？）

　　（被救護車送走時，心裡想的是什麼？）

　　（在死之前，真的有回想起並看到過去的事情嗎？）

　　（在你的回憶中，有我的存在嗎？）

　　（此時此刻，你又在哪裡啊？）

　　這樣想著想著，不知不覺身體漸漸熱了起來，就這麼一直清醒著。當父母來查看時，便裝作睡覺的樣子，但是之後便一直睡不著了。

　　越是想要入睡，小町的身影便一直盤旋在腦海裡。坐在那個十字路口的欄杆上，一個人孤零零地喝著柳橙汁的身影。一想到小町寂寞的模樣，遠藤淚水又湧了出來。好不容易入睡了，卻沒一會兒天就亮了。

　　原本期待小町會來到夢中，結果卻是什麼夢都沒做。他一定是忙著穿梭在父母、兄弟、還有最喜歡的住在鄉下的祖母的夢中，自己這裡還沒有空來吧？

　　「昨晚你睡了之後，你班上的聯絡網通知到我們家裡了。聽說隆男的守夜，從今天晚上六點開始在社區的活動中心舉行。」

　　在吃著有點晚的早餐時，母親用像是在教導小小孩的語氣說。遠藤則像是在聽搞不懂是什麼東西的政治新聞一樣的心情聽著。

　　接近中午的時候出了家門。

　　其實是想一直待在家裡的，但是班上的同學不停地打電話來，令人心情沒個著落。大家都難以相信小町突然發生這樣的意外，全都打電話來問小町的好朋友遠藤。回應這樣的電話非常痛苦，於是便逃了出來。也不想碰到認識的人，便特意搭上公車，來到隔壁區的圖書館裡躲藏。

　　遠藤忽然注意到，坐在遠處桌子旁有幾個差不多同年齡的女孩子，正望著這邊笑著。自己好像有一會兒睡著了。遠藤學大人的樣子清了清嗓子，重新在椅子上坐正，再度開始逐字看著書。

　　（怎麼會這樣？）

　　和瞌睡蟲奮戰讀完某部作品後，遠藤突然想要大叫。

　　自從在暑假看完「斑斕帶」之後，至今已經讀過二十篇以上的福爾摩斯故事。每一部作品當中的福爾摩斯都非常的帥氣，推理也相當精采犀利，每一回讀完，遠藤都憧憬不已。但是為什麼就在這一天，非得看到一點都不帥的福爾摩斯不可？

　　這個故事的篇名是「五個柳丁種子」，不但名偵探沒有大出鋒頭，還防止不了委託人被殺害，就連犯人也沒能抓到。

　　非常的失望。原本就低落的心情，這下子真的是沉到谷底。這好像是在告訴自己，現在的你根本沒有人會來拯救。遠藤將書放回書櫃，意興闌珊地離開圖書館。

　　接下來要作什麼──沒有任何的想法。母親說，不管怎樣都一定要在五點鐘以前回到家。五點半要在學校大門口前面集合，因為全班同學都要一起去為小町守夜。

　　總之，先往回家的路開始走。從圖書館到家裡，走路的話差不多要一個多鐘頭吧？因為，就只能這樣消磨時間。不是玩笑話，而是真的感覺，這世界上沒有一處容身之地。

　　遠藤思念著逝去的朋友，無精打采地走在漫長的歸途。

　　※※※

　　接近傍晚的時候，天空開始下雨，細小的水粒在秋涼的空氣中飄散。

　　遠藤來到和小町一起玩耍的公園前，但是沒有辦法立刻就走進去。只是站在離入口處稍微有點距離的地方，從濕濡的反射著塑膠般光澤的植木葉片之間，眺望著公園裡面。木頭作成的鞦韆和翹翹板被雨水濕透，看起來就像是有好幾年歷史般的古老色澤。水泥塑成的動物們，反而看起來栩栩如生。

　　（二十四小時之前，小町明明就還活著。）

　　想起了昨日的此時，兩人一起玩耍的情景。

　　遠藤忽然發覺，自己最想置身的地方，不是家裡也不是圖書館，而是這裡。從昨晚開始，就想要來這裡。想在這個公園，好好的思念小町。但是，這樣的話一定會無止境地哭個不停，所以一直刻意不接近這裡。

　　但是現在的話就沒有關係了。就算哭得再厲害，既不會有在一旁好奇地觀望的孩子，也不會有親切的來詢問的媽媽阿姨。遠藤看了一下四周，正打算走向公園的入口。

　　腳才剛踏出一步，幾乎就在同時。從交叉錯落的黃色的鐵欄杆之間，有個灰色的小東西飛了出來。

　　遠藤嚇了一跳，停止了腳步。那小東西跳躍與滾落的方式，對小學的男孩子來說是十二分熟悉的。那是個有些洩氣的橡皮球。

　　從自己身邊通過的球，碰到刺刺屋的圍牆後跳了兩、三下便止住了。

　　（有人在公園裡吧。）

　　在這種程度的下雨天，毫不在意並繼續玩耍的孩子大有人在。如果是和小町在一起的話，自己也是會毫不在意的繼續玩下去。

　　球的主人應該會立刻就跑出來的。但是，公園裡卻好像沒有人的樣子，也聽不見任何的聲音。遠藤走過馬路，將滾落牆邊的球拾了起來。

　　「不會吧！」

　　遠藤不由得叫喊。那是自己的球。正確來說，是小町出二十圓、自己出三十圓，兩人一起在學附近的糖果店、俗稱「婆婆的店」的地方買的，兩人的共同財產。球上面有許多用油性筆所畫的塗鴉，不可能會搞錯的。昨天帶回家之後應該就放進書桌抽屜裡的，怎麼會在這裡？

　　遠藤往公園裡注視了一會兒，還是沒看到任何的人影。稍微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下定決心，走進公園裡。

　　突然，周圍的空氣改變了。

　　就像是突破沉重濕氣的膜一樣的感覺之後，乾爽的微風包圍著身體。

　　耀眼的紅色光芒。對於之前才在陰霾的天空下游移的眼睛來說，明亮得叫人暈眩。這是──夕陽。

　　急忙看了公園四周，就和空氣一樣，所有的東西都是乾的。鞦韆、樹木的葉子、地面，完全沒有細雨籠罩過的痕跡。有如在燃燒一般的夕陽的照射下，所有的東西看起來都是紅色的。

　　讓遠藤更為訝異的光景就在眼前。

　　應該沒有任何人影的公園裡，一個少年背對著遠藤，俯身在企鵝造型的飲水臺上。那個背影，是忘都忘不掉的。

　　「小町！」

　　不意叫出口，只見少年用手擦拭著嘴角轉過身來。

　　「抱歉，手滑了一下，球就這麼飛出去了。」

　　小町嗤嗤嗤的吸著鼻水說。

　　這是在作夢嗎？難不成自己還在被窩裡，正夢見死去的朋友嗎？

　　「你在發什麼愣啊？」

　　靠過來的腳步聲、氣息、呼吸聲、身體摩擦的聲音、吸著鼻子的聲音。每一個都那麼的逼真如現實。

　　「我球丟得亂七八糟，你生氣了嗎？我又不是故意的，是因為你突然說出奇怪的話喔。」

　　還是不敢相信。真的是小町嗎？胸中蹦蹦亂跳，就連鼓動都聽得一清二楚似的。

　　「小町……你，怎麼會在這裡？」

　　對於遠藤好不容易擠出來的這句話，小町露出奇怪的表情。

　　「你去撿球的時候撞到頭了嗎？」

　　小町笑著拍拍遠藤的肩膀。那個感覺，的確是真實的。

　　遠藤那個時候才發覺，就連自己身上的衣服也變了。不是剛才穿著的黃色Polo衫與厚棉套頭衫，而變成是上面有一排白色字母的紅色運動衫，正是昨天所穿的衣服。

　　「小町……今天是幾號？」

　　「今天？七號吧。」

　　「十月七號？」

　　「是啊，一九七二年十月七日！」

　　那個日子，應該已經結束了才對。而眼前的小町已經死了。

　　「你在發什呆啊。你很奇怪喔，畢拔。」

　　小町皺著眉頭，擔心的說。

　　不論做出什麼樣的表情，都讓人緊張不起來的臉孔。輪廓清楚的濃眉、小眼睛，胖胖的雙下巴和大嘴巴。如果真的有「天才大傻瓜」的話，大概就是這樣的臉孔吧。再加上老是吊著鼻水的癡呆表情。能再見到這張臉，沒想到是這麼的叫人高興。

　　「沒什麼事啦。」

　　遠藤說著，用額頭撞了小町的額頭一下。小町誇張的閃躲，作出悶氣的動作。想得再多都不會有答案的──遠藤心裡這樣想著，並用指尖拭去眼角滲出的淚水。

　　「怎麼我一提起中島就暴投啦？」

　　和昨天、不、和上一個十月七日一樣，遠藤調侃小町。

　　看著小町漲紅的臉，遠藤想起了在正月的時候，ＮＨＫ電視臺播放的科幻戲劇「時光遇難者」，因為內容有點艱澀所以沒有全部看完，但知道那是在說有個高中女生忽然回到過去的故事。或許，自己也是像那個高中女生一樣穿越了時空吧？

　　沒多久，小町注意到天色已經變暗，並說。

　　「糟糕，再不回家的話就慘了。」

　　小町慌張的說著，跑到放在公園角落的腳踏車旁，還是和之前一樣，要遠藤將球帶回家。

　　「明天一定要拿來喔！」

　　再次和小町告別的時刻來臨了。之後，小町在回家的途中會被計程車撞到而喪命。不，不對。

　　遠藤注意到了。既然時間真的往回走了，那麼小町就可以不用死了。只要在意外發生的那個時間，不要到那個事故地點，不就好了？這不是很簡單嗎？

　　「小町，我今天特別優待，送你回家。」

　　「不用了，幹麼這樣……好噁心喔。」

　　小町會這麼說也不是沒有道理的。都是男生也沒有什麼好送的。更何況小町騎腳踏車，遠藤用走的，反而更慢了。

　　「拜託，就今天就好，讓我送吧。」

　　遠藤一直懇求，小町終於順了他。

　　「知道了啦。不過如果你走得太慢，我可就不客氣了。」

　　於是，兩人並肩走向回家的路。

　　「幹麼突然要送我回家？」

　　「嗯？嗯，當然是因為擔心你啊。」

　　「嗚哇，好噁心！明天恐怕會下雨哪。」

　　小町嘴裡雖這麼說著，表情卻似乎有點高興的樣子。

　　「你真厲害，明天就是會下雨喔。」

　　「明天會下雨？騙人，今天的夕陽那麼的漂亮，才不會呢。」

　　在遠方的垃圾處理廠的後面，還殘留著夕陽餘暉，就像是在對夜的來襲做最後的抵抗，越發的赤紅。昨天也見過才對，但是今天，那份美卻不可思議地擴染胸中。的確，讓人難以想像明天天氣會變壞的、那樣的鮮麗。

　　「是真的，明天傍晚會開始下綿綿的細雨。」

　　「越來越像是騙人的。」

　　一邊吸啜著鼻水，小町笑著。

　　※※※

　　晚餐還是跟上一個十月七日一樣，是炸肉餅。也還是一樣貪吃了兩個，也還是一樣覺得不舒服。

　　（為什麼時間會往回走呢？）

　　晚餐的時候，遠藤一直思考著這個問題。

　　時間往回走的就只有遠藤，小町、父母、弟弟，和昨天沒有兩樣。遠藤記憶中的對話和行動，就照著記憶中的場面一一進行。就好像是同一部電影連續看了兩次的感覺。

　　昨晚在被窩裡的時候，的確是想著時間能往回走的話就好了。

　　可以回到那個時候的公園的話，絕對不會讓小町死的……如果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的話，一定會送小町回家的……。盯著黑暗中的天花板，遠藤有好幾次都這麼想著。或許，神明聽到了這個心願也說不定。

　　（神明，果真存在嗎？）

　　正坐在書桌前神遊的當兒，聽到電視機傳來了熟悉的主題曲。是「假面騎士」。

　　遠藤推開興奮雀躍中的弟弟，坐到電視機前面。父親坐在後方邊看晚報邊抽short peace香菸，母親在廚房清洗著碗盤。

　　今天不會再有悲傷的通知到來。上一次不能好好享受的部分，今天要全部討回來。遠藤盡情的欣賞著主人翁的精采演出，甚至還有多餘的心情說出下一幕會出現什樣的情節，讓弟弟大吃了一驚。

　　突然，電話聲響起，愉快的心情一下子被吹散。

　　傍晚，有好好的送小町送到家了。雖是在社區的樓梯下面道別的，但遠藤並沒有馬上離去，而是目送小町上了三樓，見他打開門走進家裡之後才離開的。這樣的話，小町已經不可能會被計程車撞到的啊。

　　「接一下電話啊。」

　　母親一這麼說，父親不耐煩地起身拿起了話筒。

　　是警察打來的嗎？不，應該不是的。遠藤感覺胸中撲通撲通亂跳，豎起了耳朵聽父親講電話。

　　「啊，你好……抱歉，現在沒有辦法接聽電話。」

　　沒有出現警察這句話。看來好像只是一通平常的電話。正安心的時候，卻聽見父親這麼說。

　　「欸？去世了嗎？出門幫忙買東西的途中……真是可憐。叫做町田隆男是嗎？」

　　如同一拳揍在頭上的衝擊感，遠藤當場沒了力氣。

　　漫長的夜晚再度來臨。

　　遠藤身體發熱無法入睡，翻身了好幾次。睡在一旁的弟弟，發出讓人嫉妒的安眠氣息。

　　房門被稍微拉開，隔壁房間的光線從細縫鑽了進來。遠藤不知怎地裝作睡著的樣子，感覺到父親正跨過弟弟睡覺用的底被、向自己靠過來的氣息。父親看了自己的睡臉之後，又悄悄地退回。

　　「好像已經睡著了……真是可憐。」

　　「這麼小小年紀便失去了朋友啊。」

　　房門已經拉上，還是聽得到雙親壓低音量的說話聲。

　　「聽他說，他們今天在一起玩，後來還送他回家呢。」

　　「之後出門幫忙買東西的時候被車子輾過……剛才跟陽介一起到外面去的時候，碰巧看到了車禍現場。雖然已經清理過了，還是很悽慘的樣子。真不該讓他看到哪。」

　　「那孩子那樣的死法……一想到他父母的心情，就……」

　　母親也認識小町的。一聽到母親泣聲說著，遠藤又開始哭泣，淚水濕透了枕頭。

　　那通電話是來自遠藤班上的聯絡網。送來了小町在外出幫忙買東西的途中，就在那個十字路口被大卡車輾死的消息。

　　和上一個七日一樣，遠藤坐在父親的腳踏車後座，看到了車禍的現場。不是被計程車撞到，而是被大卡車輾過的現場，更加的悽慘。原本應該是小小的一處血跡，卻變成是讓人不忍卒睹的一大灘。就像是裝滿了水的氣球由高空墜落一般，在柏油路上灑落一大片。看了一眼，便永遠忘不了的慘狀。

　　路旁的欄杆底下，還是一樣擺放了鮮花，一旁放置著雪碧汽水、Bireley’s柳橙汁、森永牛奶糖和天津甘栗等供品。

　　（神啊……請再讓時間回來一次。我想要救小町。這次我一定要救活小町。）

　　在寧靜的睡眠來訪之前，遠藤不斷的祈禱。

　　3

　　第二次的星期日來臨。

　　遠藤還是一樣過了十點才起床，逃離朋友們的電話，坐上巴士來到隔壁區的圖書館。

　　圖書館裡還是和上一個星期日一樣。帶著小孩的年輕母親、專注地讀著「日本的智慧故事」的中學男生，遠藤都還有印象。圍著桌子、也不好好看書、淨在聊天的女孩子們，就是嘲笑自己打瞌睡的女孩。

　　遠藤站在兒童推理小說的書櫃前面，拿起了上一個星期日自己所閱讀的福爾摩斯的故事書。被翻得破舊且封底就要剝落的這本書，是遠藤這趟體驗的唯一證物。

　　遠藤清楚記得這本書的內容。福爾摩斯系列的「五個柳丁種子」。委託人被殺害、犯人也沒逮到的福爾摩斯，讓自己非常的失望。那的確是在上一個星期日──但是，那個星期日在半途回到了星期六，那麼，自己到底是在哪一天讀了這本書的？

　　想了一會兒，覺得無論怎樣都無所謂了。總之現在，必須實行昨晚思考的計畫。遠藤拿著書本，在上一次的椅子坐下，將書本擱在腿上翻開。

　　昨天為什麼會發生那樣的事情，原因不得而知。或許是在不知不覺中碰觸到了某種異常的力量，或者自己所做的某件事情，剛好就是回溯時間的一種手續。總之，昨天做過的事情，就記憶所及的，忠實的再重演一遍。似乎這樣的話，就可以再一次回到那個星期六傍晚的公園（如果這並非只是神明的隨性一筆的話）。

　　遠藤心想，這次一定要救活小町。不能只是送小町回家就放心了。這次必須更加慎重行事。

　　遠藤再一次閱讀已經讀過的書。按照劇本的話，應該在閱讀當中要打瞌睡才對，但是今天卻一點都不睏，傷透了腦筋。沒辦法，只好裝作睡著的樣子，特地等候桌子旁的女孩們的嘲笑。這麼愚蠢的努力，為了能夠拯救小町，一點都不覺得苦。

　　※※※

　　終於，辛苦有了回報。

　　從圖書館的漫長路程，按照上一次的路徑前進，淋著雨站在公園前面，沒多久，上次的球飛了出來。球還是一樣，撞到了刺刺屋的圍牆，彈跳了幾下後止住。遠藤立即將球拾起，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之後，一腳踏進公園裡。

　　和上一次一樣，空氣改變了。天空中的陰霾，一瞬間化為鮮豔的夕陽。時光再一次倒轉。

　　就連自己都沒有發覺什麼時候改變的，遠藤身上的衣服又回到了星期六的那一套。既然如此，為什麼就只有記憶沒有回去？

　　夕照下的公園裡，依舊有著背對著自己正在喝水的小町的身影。

　　「小町。」

　　一聽到聲音，那個傻瓜臉蛋轉了過來。

　　「都是畢拔說了奇怪的話，球才會滑出去的。」

　　「那無所謂啦。」

　　遠藤說著，將球丟回給小町。小町帶著不甚理解的表情，接住了球。

　　「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幹麼突然不玩了。我把球丟得太遠，惹你生氣了嗎？」

　　「我沒有生氣啊。只是有些重要的事情要處理。」

　　小町還是不太服氣的樣子。鼻子嗤噌作響，一付有話要說的表情。

　　「天就要黑了，回去吧。我送你回家。」

　　這麼一說，小町果然還是感到噁心。跟昨天──第二次的星期六──的對話完全一模一樣。

　　「聽起來好噁心……明天是不是要下雨啦。」

　　「是啊，傍晚開始會下點小雨。」

　　這麼回答著，遠藤變得有些悲傷。小町可以預測明天會下雨，為什麼就不能注意到自己的命運？不過，小町的命運，自己一定要幫他改變。

　　遠藤送小町回到到家，比起上一個星期六，時間還早了些。在社區的階梯下面道別之後，遠藤便在稍微遠離的地方，確認了小町走進自己的家門。到此為止和昨天是一樣的。但重要的是接下來。

　　（等一下小町去買東西的時候，我也要跟著去。）

　　小町家附近有一處社區垃圾集中區，那兒有高度剛剛好可以坐著的矮牆，遠藤便在那個地方坐鎮，盯著三樓的綠色的門。不曉得小町是什麼時候出門的，所以只好學刑警一樣的盯梢。

　　靜靜地等待著，十月的傍晚讓人感覺相當的寒冷。太陽落下之後，風勢也變得更強。從運動衫鬆垮的領口，冷風毫不留情地灌了進來，讓遠藤打了兩、三次大噴嚏。但是，現在可不是退縮的時候。

　　當天色完全變黑的時候，夾雜在冷風當中，不曉得是從哪裡飄來了咖哩的香味。為什麼別人家的咖哩的味道，會感覺這麼的美味？

　　（真希望今天家裡也有做咖哩。）

　　知道啊。今晚家裡的主菜是炸肉餅，自己還會貪吃了兩塊搞得胃脹氣──不對，等一下，仔細想想，自己如果也想要改變胃脹氣的命運的話，應該是可以改變的。如果不要貪吃，就只吃一塊的話，那就不需要受胃脹氣之苦了……。

　　「畢拔？」

　　突然間聽到有人呼喚的聲音，遠藤抬起頭，只見騎在白色腳踏車上的女孩就在自己的旁邊。是坐在隔壁座位的中島典子。

　　「啊……怎麼了？都這麼晚了還沒回家？」

　　「我剛剛上完鋼琴課啊。畢拔你才怎麼了呢。就快要六點了喔。」

　　都已經這麼晚了？回家之後肯定要挨罵的。

　　中島典子拉著腳踏車靠近遠藤。長髮中分、眼睛靈活流轉的模樣，真的跟麻丘惠長得很像。讓她穿上公主的禮服，一定非常合稱。

　　「嗯，我在等人。有重要的事情。」

　　遠藤用有些顧慮的口吻回答。中島典子感覺比平常在學校的時候說話聲更加的溫柔。

　　「那樣的話就好……剛才你的表情好可怕。我還以為你是不是哪裡在痛呢。」

　　「我沒有哪裡在痛啊。」

　　遠藤毫無意義地拍拍胸脯，以堅定的口氣回答。

　　這個時候，在中島典子的後方，遠遠的可以看到騎在腳踏車上的小町的身影。

　　（糟了！）

　　不得了的失誤。自己讓中島典子給分了心，錯過了小町從家裡出來的時刻。這麼一來，自己在這裡盯梢便失去了意義。難道，自己是那種會因為女人而失敗的類型嗎？

　　「再見啦。」

　　遠藤丟下這句話，便全速全力地追趕著小町。才剛起跑沒多久便立刻想到，跟中島典子借腳踏車的話不就好了？不過已經來不及了。

　　「小町──！」

　　遠藤在後面大喊，但小町全然沒有聽到。雖然距離有差不多四十公尺那麼遠，不過他應該聽得到才對。

　　（那個傢伙，一定又在唱歌了。）

　　小町一個人騎腳踏車的時候，有辦個人歌謠秀的癖好，會大聲地唱著歌。他本人好像以為別人都聽不到，但包含遠藤在內已經有好幾個朋友親臨過歌謠秀，在朋友之間已經相當成名。他的得意歌曲是三善英史的「雨」，以及綠色三角尺的「太陽賜予的季節」。他現在一定是唱得很開心，所以周圍的聲音完全聽不到。

　　「喂──，你給我停下來啊！小町！」

　　遠藤邊跑邊放聲大喊，但小町還是沒聽到的樣子。

　　小町的確就是在出門買東西的途中碰到車禍。現在無論如何都得阻止小町。一顆心焦躁得很，但距離卻是越拉越遠。

　　在小町的前方終於看到那個十字路口，在路口對面有一個小型的市場。交通號誌現在是綠燈亮起，小町的速度一點都沒有趨緩。他是不是就要這樣一口氣衝過路口？而且那個笨蛋，也不好好看一下左右方來車。

　　「臭小町！你這個混蛋！叫你停下來沒聽到啊！」

　　遠藤從口袋掏出兩人的共有財產橡皮球，揮臂使勁地丟了出去。連肩膀都感到一陣疼痛的程度，使足了力氣，但是距離實在是太遠。

　　不行了！正當這麼想時，球的飛行距離一下子拉長了。從背後吹過來的風稍微幫了一點忙，滿是塗鴉的球，畫出漂亮的拋物線擊中小町的後腦杓。啪嗒一聲好響，傳到了遠藤耳裡。

　　小町慌忙停住腳踏車的瞬間，一輛右轉而來的大卡車飛快地通過行人穿越道。真是魯莽的駕駛。

　　（趕上了！）

　　遠藤趕緊躲進旁邊的隱密處，大大地鬆了口氣。偷偷地瞧了一下小町，見他正撫摸著後腦杓向四處張望。嘴巴微張開、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他可能覺得剛才真的是千鈞一髮吧？

　　（或許他還以為發生了奇蹟呢！）

　　望著小町忙碌地左右張望的背影，遠藤感到相當的滿足。

　　（這就是奇蹟啊。就是因為有好多的奇蹟湊在一起，所以你才得救的啊。）

　　遠藤有一股想要上前告訴小町的衝動，但還是忍住了。因為如果被問到怎麼還沒有回家，反而更加麻煩。

　　當晚一直到了「假面騎士」的時間，都沒有人打電話來。到了這第三次，遠藤終於度過了一個很平常的星期六。看完電視之後好好地泡了個澡，心情輕鬆地鑽進被窩。

　　然而，無法入眠的夜晚還是再次降臨。

　　之前整個腦袋都被小町的事情給完全佔據而沒有想到，但至此終於注意到一件事情。

　　小町的確是得救了。但是，時光迴轉還是有可能再度發生，或許還會再回到星期六。最壞的情況就是，自己可能會這樣一直在星期六與星期日之間打轉。

　　（是那個公園……！）

　　為什麼時間會回到星期六的那個時間？再怎麼想還是想不透。但是可以確定的是，那個公園一定隱藏著什麼祕密。

　　傍晚的那個時間，兩人的共有財產會從公園飛出來。隱約覺得，那顆球就是回到過去的車票。那麼，只要在那個時間不要到那個公園的話，時間就會正常的流動了吧？

　　（就不要再靠近那個公園了。）

　　這麼下定決心之後，終於能夠入睡。

　　但是，遠藤在第二天傍晚，還是再度到公園的入口等待那顆球飛出來。

　　很晚才起床的早上，母親告訴遠藤。

　　「剛才你班上的聯絡網打電話來。昨晚，町田君家裡發生火災，町田君和他的妹妹都已經去世了。」

　　下著小雨的傍晚，身子靠在刺刺屋圍牆旁邊等候，那顆有點骯髒的小球果然還是飛了出來。遠藤發現，就連這個並非理所當然的情景，都已經看得很習慣了。

　　遠藤將球拿起來，腳步沉重地踏進公園。在已經經歷多次的空氣與光線的變化之後，和先前一樣，出現了趴在企鵝飲水臺前喝水的好友的背影。

　　「畢拔，你在生氣嗎？」

　　注意到遠藤氣息的小町轉過身來，皺著眉頭說。

　　「沒有啊。」

　　邊說著邊將球投回去，小町兩掌如花朵般張開接住球。

　　對於遠藤而言，這是第四次的星期六，但每次對小町來說都是極為普通的、就只有這麼一次的星期六。至今自己已經死過三次，他是不可能會有自覺的。

　　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讓他了解這件事情？他一定沒有辦法馬上就理解的，而且也不會相信的吧？如果自己就是小町的話，肯定是這樣的。但是，無論如何都必須讓他了解、讓他相信。

　　「小町，我有話想跟你說。」

　　遠藤拍拍小町的肩膀，在附近的長板凳上坐下。

　　「幹什麼啊？怎麼突然認真起來？」

　　「或許這會嚇你一跳……但是，再這樣下去的話，你今天就會死掉。」

　　「啥？」

　　小町張嘴結舌，看著他呆滯的表情，遠藤深覺要說服小町，還真的是需要花費一翻工夫。

　　「我想這的確很難叫人相信。」

　　遠藤慢慢的將所有碰到的不可思議的事情，都一一地告訴小町。而小町一開始好像以為那是虛構的故事，還發出「喔！」「呀！」「哇！」等與其說是回應、倒不如說是驚嘆的聲音，傾聽著遠藤訴說。

　　「就是這樣，我做的事情都沒有幫助。不管我再怎麼努力你還是死了。這樣來，就只有你自己才能保護自己了。要特別小心車子，家裡失火的話，總之要趕緊逃到外面。可能的話，今天一整個晚上都不要睡覺。如果要睡覺的話，就到靠近陽臺的地方睡，一有危險的話就跑到陽臺，從那邊就可以逃到隔壁去了。」

　　說著說著當中，胸口變得越來越苦悶，喉頭就像是被勒住似的，喘息也變得很吃力。

　　「畢拔，你在哭嗎？」

　　不知不覺當中，眼前的夕陽變得模糊。原本不想哭的，但眼淚還是掉了下來。小町看著遠藤，神情忽然變得認真起來。

　　「我第一次看到你哭呢。」

　　「沒辦法啊……如果你不相信我說的話，那就什麼都完了呀。」

　　眼眶才一解禁，淚水便如洪水潰堤。就像是要為至今為止的份一次哭個夠似的，遠藤終於開始大哭了起來。越是哭泣，原本一直綢緊的心便越脆弱了起來。

　　「你剛才說的……是真的嗎？」

　　見了好友崩潰的樣子，好像才終於有點相信了。小町臉上出現了前所未見的認真的表情。

　　「一開始是計程車，後來是大卡車，接著是火災……怎地好像越來愈嚴重的樣子？」

　　小町皺著眉頭說。聽他這麼一說，的確是這樣。遠藤這下子才注意到。只是單純的偶然嗎？還是有什麼特別的意義？

　　「如果畢拔說的是真的話，非得要救佳子不可……好吧，那麼我就照著畢拔說的來做吧。我會注意車子，而且今天晚上不睡覺了。」

　　佳子是小町唸二年級的妹妹，在深夜的火災當中和小町一起去世。

　　「沒問題嗎？可以一直不睡覺嗎？」

　　「只要忍過今晚就好了，不是嗎？我會加油的。對了，今晚就來喝咖啡吧。」

　　遠藤一瞬間找不到話來回應。

　　（過了今天，小町就會沒事了嗎？）

　　想都沒有想過。但是，現在什麼都沒辦法說。

　　一回神，才注意到天色已經變得很暗了。再不回家不行了。自己說出要送小町回家，小町也欣然接受。好像已經完全相信遠藤所說的。

　　在回家的路上，小町一直十分留神，一點都沒有馬虎的樣子。本人有留意的話，是最好的對策，沒有比這更能讓人安心的吧。遠藤心想，這次終於可以救到小町了。「看來平安無事到達了……接下來還要注意火災，是吧？」

　　到達小町居住的社區，兩人都鬆了一口氣。

　　「不，不只是火災……或許還會發生其他的事情也說不定。總之，不管什麼事情都要小心。」

　　「嗯，收到。」

　　小町帶著不尋常的認真表情點頭說。

　　緊緊的握手之後兩人道別了。小町謹慎的爬上社區的樓梯，遠藤在下面目送著。確認小町打開綠色的門進入屋內之後，才安心的轉身。

　　突然間，聽到就像是雷落在附近一樣的轟然巨響。就跟社會科校外教學時在羽田機場聽到的飛機引擎聲一樣的巨響。

　　遠藤一下子全身緊張，向四周張望。耳朵深處響起了如同湯匙摩擦一樣的聲音。猛然發覺，回頭往小町家看。

　　小町家廚房的窗玻璃已經全都不見，可以看到裡面有一朵一朵的紅色火焰。

　　「是瓦斯爆炸！」

　　不曉得從哪兒傳來的大人的叫喊聲。遠藤的腳就像是被釘住了一般，彎了、動也動不了。

　　剛才還不太大的火焰一下子膨脹開來，有如在風中搖擺的圍巾一般，從缺了玻璃的窗戶竄了出來。

　　（小町，趕快逃啊！）

　　遠藤就連呼叫都忘記了，望著狂舞的鮮豔火焰。從集合過來看熱鬧的人的吵雜聲中，似乎還聽到了像是哀叫一樣的聲音。

　　但是，不管等多久，就是不見小町家的大門打開。

　　※※※

　　突破潮濕空氣的膜，撲進夕陽的紅光中。經歷了四次，對於這種異常的感覺已經完全習慣。

　　還是跟往常一樣，小町背對著遠藤俯身在飲水臺上。遠藤瞄準小町的屁股狠狠地將滿是塗鴉的球投出去。碰！一個好聲響。

　　「怎麼我一提起中島就暴投啦？好可疑哪！」

　　笑著接近小町的時候，小町張大眼睛說。

　　「怎麼了？畢拔？」

　　「沒怎樣啊……有什麼奇怪的嗎？」

　　「奇怪啊。你的眼睛紅紅的，而且，怎麼看起來好像累壞了似的。」

　　「沒這回事。跟剛才沒有兩樣啊。」

　　遠藤一邊將球丟回去一邊回答。

　　「是啊……你去拿球才一下子而已，這麼短的時間是不可能哭到眼睛紅腫的啊。」

　　遠藤心想，小町還真是出乎意料的敏感。

　　自己來到這個星期六已經好幾次，但對小町來說是只有這麼一次而已的星期六。在玩球的當中，遠藤跑去撿飛到公園外面的球，看起來就只不過是在十幾秒之後就回來的模樣。就在這麼短的時間裡，便替換成是從未來回來的遠藤，小町是不可能想像得到的吧。

　　「剛好有點累了，休息一下吧。」

　　從圍繞著公園的樹木之間，恰巧可以看到漂亮的夕陽。遠處的垃圾處理廠的煙囪和建築物，就像是一把指向天空的巨大手槍一樣。

　　「好漂亮……好像真的在燃燒一樣。」

　　上一個星期六，小町家發生瓦斯爆炸。可能是使用暖爐的季節就要到了，擺在玄關的煤油罐使得災害擴大，火勢一下子升高，結果，小町和母親以及妹妹、才剛滿一歲的弟弟，全都被燒死了。

　　事情到了這裡，遠藤不得不承認。越是想要救小町，之後所引發的悲劇就越發不可收拾，甚至將別人也捲了進來。小町的命運，是怎樣都改變不了的了。

　　「對了，中島啊，在其他女孩的面前稱讚你喔。她說，町田君看不出來還真溫柔親切呢。」

　　「欸？是真的嗎？」

　　小町的臉變得比夕陽還要紅。

　　「是真的喔。你不是一直很用心的在照料小皮嗎？或許她有注意到這件事情吧。」

　　小皮是遠藤班上飼養的鸚哥，而小町就是負責照料的飼育股長，而且非常的用心。「還有，上次上籃球課的時候，你不是穿過上原的封鎖嗎？她就說你看起來好帥。」

　　「也沒什麼啦，只不過就是實力罷了。」

　　對於別人的稱讚沒有免疫的小町，全身都害臊的彆扭起來。看著這樣的小町，遠藤有說不出的心疼。

　　「對了，最近我有看福爾摩斯的故事哦。」

　　「喔，是什麼樣的故事？」

　　突然中斷了中島典子的話題，小町的語氣顯得有些意不在此。

　　「壓根都不精采的故事。叫做『五個柳丁種子』，委託人被殺、犯人也沒抓到，就連福爾摩斯也一點都不帥。」

　　「那跟柳丁種子有什麼關係？」

　　自己不看書，就愛問別人看過的書。小町一直都是這樣。

　　「有個邪惡的祕密組織，那裡的人會送即將要殺的對象五顆柳丁種子，做為殺人預告。委託人的父親和叔父都收到五顆種子，沒多久兩人就死了。因為做得很像是意外，所以就連警察都沒做進一步的調查……後來，委託人也收到了五顆種子。」

　　「欸──好像很有趣的樣子。」

　　小町手中把玩著兩人的共有財產說。

　　（可憐的小町……搜一搜你的口袋吧，你也一樣收到了柳丁種子啊。）

　　遠藤壓抑著想要說出口的衝動，低著頭說。

　　「在一個暴風的夜裡，委託人拜訪福爾摩斯。但是福爾摩斯聽完之後就讓委託人回去了，結果就在路上，委託人就被殺害了。很可惡吧。」

　　「是啊，實在太大意了。」

　　「就連福爾摩斯也有辦不到的事情啊。」

　　兩人輕聲笑著。

　　是啊，就連那麼厲害的偵探，也有做不到的事情。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小町。」

　　「好啊，什麼事？」

　　「在這世界上你最喜歡的人是誰？」

　　「又說奇怪的事情。」

　　小町笑著拍拍遠藤的肩膀。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那，換個方式問好了。在這世界上你最想保護的人是誰？」

　　小町先是嘴裡咕噥咕噥的說些什麼，後來注意到遠不是在開玩笑，便手臂放在胸前交叉，認真的思考起來。

　　「說家人也行吧？」

　　「那當然。」

　　「那就是弟弟和妹妹吧。因為他們都還很小啊。」

　　十足可以想像到的答案。沒想到小町還真的是個好哥哥。聽了這個答案，陰晴不定的心情終於沉靜了下來。

　　不知道活著的意義，也不了解人生到底是什麼組成的。但是遠藤了解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死，就像是在糖果屋抽獎一樣，有一天突然就會抽中了。

　　是好人、或是還很年輕，這些都不是會被考慮的條件。有壞事做盡卻長壽的人，也有受到許多人疼愛卻早逝的人。當五顆柳丁種子送到了手上，就只能乖乖的聽命。

　　所以，現在，一定要說。一定要讓他知道。對所愛的人說，我愛你。

　　「小町啊。」

　　遠藤並沒有看著小町，而是眺望著天空中為夜的漆黑而燃燒的夕陽說。自己一輩子都將忘不了這個夕陽景象吧。

　　「我很喜歡你喔，一直把你當作是最好的朋友。」

　　「幹什麼啊？畢拔，突然說這些……這不是叫人很害臊嗎？」

　　遠藤的話讓小町誇張的搔著頭。

　　「……我們會一直都是朋友吧？」

　　「那是當然的啊？我也……喜歡畢拔呀。」

　　跟小町這個人很不搭調的這番話，讓遠藤的胸口絞得更疼了。

　　「怎、怎麼了啊？畢拔？你怎麼突然哭了？」

　　「欸？」

　　這才注意到，自己的臉頰上流下了眼淚。

　　「你不會知道的……不知道也沒有關係啦。」

　　遠藤用拳頭拭去眼淚，邊哭邊笑。

　　「畢拔，你好奇怪。」

　　「沒有你的臉那麼怪。」

　　「真可惡，人家是在擔心你啊。」

　　不知怎麼回事，小町的眼眶也濕潤了。

　　兩人互拍彼此的肩膀，大聲地笑著。在燃燒似的夕陽中，久久沒有停歇。

　　4

　　遠藤點燃了一根新的香菸。

　　變成大人的自己，在這個公園吸菸，感覺有一點不可思議。那個時候，大人的世界還非常的遙遠；過了三十五歲的自己的姿態，從來無法想像。

　　小町如果還活著的話，會變成什麼樣的大人？他不是那麼聰明的人，應該不會過打著領帶東奔西走的上班族生活方式。按照他在學校作文上寫的，或許會成為巴士的駕駛吧？不論從事什麼樣的工作，應該都會成為受周圍的人喜愛、愛家的好父親吧？

　　最後和小町一起度過的星期六，就如同主張那才是真正的流程一般，按照第一次的星期六的樣子過去了。遠藤和小町約好明天還要一起玩，就在公園裡道別了。

　　遠藤在晚餐時貪吃了兩個炸肉餅，感覺變得很不舒服，之後再看已經看了好幾次的「假面騎士」。中途父親去接電話，得到了小町去世的消息。是被計程車撞死的。隔天星期日，遠藤和第一次的星期日一樣的度過。逃離朋友的電話，到了隔壁區的圖書館，在那邊讀了「五個柳丁種子」。之後淋著細雨，走了長長的路途回家。

　　傍晚，靠在刺刺屋的圍牆旁邊，等候皮球飛出來。雖然沒有帶著手錶，但就是知道球跳出來的時間點。

　　沒多久，理所當然似的球飛了出來。遠藤並沒有將球拾起。靠在上頭種有許多玻璃碎片的圍牆上，一直盯著腳邊的皮球。

　　再去見小町一次吧！一想起最喜歡的好朋友的笑臉，好幾次都衝動的想將球給拾起來。但是，遠藤咬著牙拚命的克制自己。

　　自己已經讓小町死了好幾次。讓小町承受了好幾次痛苦。已經夠了。就這樣讓他去吧。

　　當心中這麼想著，腳邊的球漸漸變得透明，最後就像是融入雨中一般消失了。彷彿過去幾次的事情都只是搞錯了一般。

　　（或許現在還在發生同樣的事情。）

　　看著公園四周，遠藤想起翔一所說的事情。

　　有人目擊到的帶著狗在這裡散步的老婆婆，那一定不是幽靈之類的東西。而是有人偶然闖進了老婦人活著的時間吧。現在這個公園的時間，一定也還是會偶爾脫軌的吧。

　　時間的流動到底是什麼樣子的，遠藤並不知道。如果是類似河川的水流，那麼這個公園或許就是杵在水流當中的木樁吧。木樁周圍的水被截開、回流，但是最後是會回歸原來的水流。而自己就是順著水流，在同一個地方團團轉了好幾次的落葉。

　　但是，那樣的感覺已經夠多了。在同樣的地方轉了好幾次，但結果還是改變不了任何的事情。那種悲慘的、寂寥的心情，不想再經歷第二次──。

　　這時，在公園的入口處看到翔一的身影。如果被看到正在吸菸，可沒完沒了。遠藤趕緊拿出攜帶型菸灰缸，正想要將香捻熄的時候。

　　「等一等，爸爸，不用熄掉啊。」

　　翔一的叫喊，令遠藤感到意外。總覺得翔一走近時的腳步顯得沉重的樣子。

　　「香菸，你想抽就抽啊。」

　　「幹什麼啊？你生氣了嗎？」

　　遠藤將香菸捻熄，丟進菸灰缸裡。

　　糟糕透頂。已經約定好不再抽菸的了，但是自己早就打破這個約定，現在還被逮個正著。身為父親，總要大大的扣分。

　　「不是啊。爸爸不是喜歡抽菸嗎？所以我想，那就盡量的抽啊。」

　　跟過去說的可完全不同啊……遠藤這般想著，看著兒子的臉，怎麼才過一下子而已，就變得非常疲憊的樣子。

　　「你看起來好奇怪？是不是發燒了？」

　　伸手摸向坐在身旁的翔一的額頭。翔一突然雙手壓住遠藤的手，眼瞼熱了起來。

　　「……暫時就這樣，不要動喔。」

　　包覆著翔一額頭和眼瞼的自己的手掌下面，突然滲出了淚水。

　　「喂、喂，你怎麼了？」

　　「爸爸不會知道的……不知道也沒有關係啦。」

　　翔一越來越小聲的說著。曾經聽過這句話。

　　翔一是從哪裡回來的？直到體認到這一點為止，花了相當長的時間。遠藤瞬間受到強烈的衝擊，從手掌傳過來的小孩子的體溫，好不容易才將遠藤的心緒留住。

　　五顆柳丁種子，好像已經飛進了自己的口袋裡。自己將在什麼時候、是怎樣的情形──想問一問翔一，但是不行。

　　遠藤好不容易只能這麼回答。

　　「翔一，爸爸知道啊。你為了爸爸是多麼的拚命努力……就只有爸爸知道啊。」

　　翔一就如同突然迸裂開來似的放聲大哭。

　　秋日午後的陽光，照射著公園。風中的光粒子比平常多更多的樣子，使所有的一切都顯得閃閃發光。

　　全部都閃閃發光──。

貓頭鷹男

　　∮

　　才剛聽到不知哪兒傳來的鳥拍翅膀的聲音，接著又聽見貓頭鷹的叫聲。

　　在聽到的那一瞬間，我感覺胸口燃燒似的熱了起來。完全不容許抵抗的巨大力道，正想要突破我的胸口。

　　※※※

　　0

　　真是搞不懂人心。

　　為什麼我要跟你寫這封信？如果被世人知道的話，便如同是爬在通往絞刑臺的階梯上一般的告白，為什麼還要特地去做啊？

　　當然不再繼續寫也沒關係，寫出來的東西也可以消除。要怎麼做都是我的自由。

　　但是，我確信。

　　我一定會將這封信列印出來，放進信封裡，寫下你的大名，再丟進郵筒裡。當然我會貼上多餘面額的郵票，所以應該可以經由幾個郵局的傳遞，極其理所當然的送達你的地方。

　　見了寫在信封背面的我的名字，你一定會非常的驚訝吧？你肯定會急急忙忙的剪開信封，慌慌張張的讀信上的內容。然後，你會知道──我，就是那個不祥的都會傳說的主人翁。

　　當然，這並非不安好心的惡作劇，也不是隨便捏造的故事。接下來要說的事情，全部都是真實的。為了證明，我想將上次的白色手套的其中一只，也一起放進信封中。

　　就像是魔術師手上的薄質白色手套。方便的話，請看一下無名指以及中指的前端。可以看到上面有茶褐色的污漬吧？那邊最好不要直接觸摸。因為那是在根津發生的事件時，將七歲女孩圓睜的眼睛給閤起來的時候所沾上的血漬。

　　不過她是被勒死的，所以血是她的母親或姊姊的吧。送到警察那裡的話，做ＤＮＡ檢定應該就可以辨明了。雖然這沒有多大的意義。

　　我可以想像，讀到這裡，你的眉間擠出了幾條深刻的皺紋。因為你是個正義感強到有點傻勁的、無法冷眼旁觀弱者受到殘酷對待的人。既單純又容易讓人有好感的人物。

　　還記得嗎？

　　有一次我們兩人一起走在不忍通（註：位於東京上野）的人行道上的時候，在我們的前方有一位老婆婆。拄著枴杖、就像是用自己的腳的尺寸在測量道路的距離一般，極度緩慢的步調。你似乎是不想催促老婆婆，便拉開充足的距離，悠閒的走著。

　　那個時候，後面來了一輛腳踏車，騎在上面的少年約莫是高中生年紀，突然間鳴響車鈴。就像是看門狗在狂吠一般的、粗暴的鈴聲。少年身上的學生制服穿得邋遢不像樣，帶著極度瞧不起整個世界的表情，就是這樣的傢伙。

　　慌張地想要靠到一邊的老婆婆，身體的動作跟不上腦筋的節奏，一個踉蹌跌倒在地上。見了這樣的情況，你邁開大步走向少年，忽然就朝他那頭金髮敲了一個響拳。就像是敲在熟透的西瓜上的、響亮的聲音。

　　你一邊扶起老婆婆，一邊很了不起的說教，像是要尊敬老人、要設身處地為人著想之類的話。少年撫摸著被Ｋ過的後腦杓，用彷彿是在看著精神錯亂的人一樣的眼光看著你。我在一旁捏著冷汗，不曉得事情會變成怎樣；結果少年好像是輸給你的氣勢，不由衷的行個禮便離去了。

　　我雖然鬆了一口氣，但還是對你的正直感到咋舌。你的確是個令人尊敬的人。所以那個時候我想──正義感如此強烈的你，如果知道了我的所作所為，將會如何反應呢？

　　在我想到你可能會將我交給警察這麼沒創意的事情之前，我想，你可能會先把我揍死吧？用你那空手道還是少林寺拳法（抱歉，我對運動完全不感興趣，所以已經忘記了）鍛鍊出來的手勁，沒一下子就將我纖細的脖子給扭斷了吧？

　　那樣或許也不壞，現在的話，我也不是沒有這麼想過。這麼一來，這個奇妙的故事也可以有個乾淨的結尾。還足夠好到可以把它製作成勸善罰惡的兒童節目呢。但是很可惜，我是絕對不會讓它有這麼陳腔濫調的結尾的。

　　我打算就這樣繼續隱身下去，混入人世間的黑暗當中，繼續自由的飛翔。必要的話，再次剝奪人命也還是有可能的吧。

　　因為我是──貓頭鷹男。

　　1

　　這個奇妙的名字，你至少應該聽過吧？

　　不知道的話，隨便抓個小學生或中學生來問問看。對方應該會眼睛發亮、呼吸急促的回答你。對他們來說，貓頭鷹男是個英雄人物。不過有個但書，當然就是只要災難不要降臨在自己身上的話。

　　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不是偶爾就會有奇妙的傳聞在全國傳播開來嗎？就是所謂的都市傳說。貓頭鷹男也已經成為這類古怪傳聞當中的一個。根據傳聞的區域或時間的不同，有幾個不一樣的版本，不過最廣為流傳的多半就是「叫三聲」的版本。

　　例如，從補習班回家或晚上外出時一個人走在夜晚的路上，忽然會感覺到背後有個人跟著。戒慎恐懼地回頭一看，不論是什麼樣的季節總是穿著褐色的外套、明明是夜晚卻還戴著不透明的太陽眼鏡的男子，就站在後方。

　　這名男子，是誤入人類世界的貓頭鷹的化身。雖然很成功的化身為人了，但貓頭鷹特徵的雙眼卻無法變成人類的，所以只能隱藏在太陽眼鏡後面。

　　男子震動著喉頭，發出貓頭鷹的叫聲。

　　「呼──、呼──、呼──」

　　用文字寫出來是有一點鬧劇的味道，不過就是這樣的感覺啦。

　　男子一叫，必須立刻還以相同的叫聲。他是在找尋和自己一樣隱身在人類世界的夥伴，為了試探而發出叫聲。

　　男子疑心很重，會重複問三次。當然這三次都要以相同的叫聲來回答。彷彿是在輪唱一般，刻不容緩。如果可以平安無事的以叫聲回答，男子便會認同你就是夥伴，什麼都不做便離去。但是如果稍微遲疑或者叫聲學得不像，那就糟糕了。不是當場被踢飛，就是眼珠子會被尖銳的爪子給掏出來。

　　而更糟糕的是，如果不是學貓頭鷹的叫聲，而是以老鼠的叫聲回應。因為老鼠是貓頭鷹最喜歡的食物，所以立刻就會被咬死。所以，如果遇見了貓頭鷹男，千萬不可以發出老鼠的叫聲……。

　　如何？就算你對於流行事物是多麼的不感興趣，這個故事你應該曾經聽過吧？有時候還會有像是身上如果有白色的蓬蓬毛球就會沒事，或者可以用強光照他之後趁機逃跑等等附加的說法，不過大致上就是這麼一回事。

　　像這類怪人的傳聞之所以流傳開來，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在我們小的時候，像是「咧嘴的女人」或者「半身鬼」就是都市傳說的指定人物：在二次大戰之前，藏在電線桿的後面或學校廁所裡的會抓走小孩子的「紅斗篷」（這是多麼直接又帥氣的名字啊！）等等怪人的傳說，讓人信以為真的流傳開來。是啊，不論社會如何的轉變，追求不可思議的東西或者奇妙事物的人心，是不會消失的啊。

　　當然，那些不知來自何方的傳聞中的主人翁，和貓頭鷹男有很大的一個不同點。那就是，貓頭鷹男是實際存在的，而且的確就是會做那些傳聞中的事情。

　　我說了這麼多，恐怕你還是沒個頭緒吧？空有旺盛的知性的好奇心，不過你卻意外的只是個平凡人。

　　所以為了你，就讓我一一的告訴你，我變成貓頭鷹男的來龍去脈。話雖如此，我是哪裡的誰人、父母是從事什麼行業……等等，這些都無所謂，也沒什麼好說的。因為在你讀完這封信之後，可能會先呆滯一段時間也說不定，然後就會奔到警察局吧？所以，我把要說的就侷限在最低限度。

　　※※※

　　從小我就像是皮包骨那般的瘦，現在其實也沒有多大的改變。運動或者耗體力的遊戲一概不行，所以我寧可待在屋內，也不喜歡和朋友到公園玩耍。不過，我和最近經常聽說的「閉居在家裡的人」是不同的，只要有書和電視遊樂器，就算一整天都待在屋子裡，我也不會感到任何的痛苦。不過，的確，我也不算是活潑外向的小孩。

　　但是，我也絕對不是那種會被欺負的類型的小孩。剛好相反，在學校的休息時間，有許多的朋友都會圍繞在我的身邊。因為，我知道許多的恐怖故事和不可思議的故事。有空閒的話，我就會跟大家說我從書本所吸收的這類故事。可以提供這種娛樂的人，在小孩子的世界是會被視為至寶的。

　　小孩子真的很喜歡像是妖怪、怪物或幽靈等等世界上不存在的東西。尤其是都市傳說，特別的受到歡迎，我經常被央求說這類的故事。例如「咧嘴的女人」或者「廁所裡的花子」都屬於古典類，不過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故事完整，也特別受歡迎。只有上半身、用手肘或手腕當作腳來走動的「半身鬼」，有時候是少女、有時候就變成老婆婆，有許多種的變化。而「人面犬」的故事雖然有趣，但是並不恐怖，所以人氣也就普普。

　　我蒐集各式各樣的故事之後，就說給朋友聽。看著傾聽我說故事的專注臉孔，我高興得不得了。此時所感受到的喜悅，肯定和之後貓頭鷹男的發明有密切的關係。

　　認識江戶川亂步的怪異世界，就是在那個時期。

　　什麼地方我就不說了，那個時候我所居住地區的圖書館非常的簡陋。雖然稱為圖書館，但只不過就是在社區活動中心的一個小房間裡，塞進一些書本和椅子的地方。別說沒什麼新書了，也就只有擺放著不知從哪裡收集來的舊書而已。

　　就連佔據兒童區一角的江戶川亂步全集，也是年代久遠的舊書。甚至有的書背幾乎要剝落，或者原本散落的內頁還是用膠帶黏起來的。由亮麗的卡通節目所培養起來的眼光來看，封面的圖畫或內頁的插畫感覺都非常的古板，的確是跟那粗糙的空間很契合的書本。

　　但是，隨性拿起的其中一本，卻讓我著迷了。到了今天，那是哪一部作品已經不記得了，不過說起明智小五郎和少年偵探團與怪人二十面相對決的作品，每一部都讓我著迷，所以也就無所謂了。

　　仔細想想，喜愛都市傳說的人，應該都會被那個世界所吸引的。怪人二十面相就是利用各種手法來創造都市傳說的偉大人物，在社會這個無聊的世界播種幻想之花的最了不起的藝人。

　　我從頭到尾看過江戶川亂步全集了喔。《魔人鋼骨》、《電人Ｍ》、《海底魔術師》、《大金塊》、《妖怪博士》……有時候相同的伎倆出現了好幾次、或者在別的作品也看過類似的情節，但是我還是一點都不厭倦。甚至對於類似的故事展開似乎也會給予喝采。雖然這是熱中於電視遊樂器的同年級學生們一點都無法理解的興趣。

　　終於，我讀完少年偵探團的所有故事之後，便朝向針對成人的作品邁進。一開始，對於不一樣的明智小五郎的印象，以及明顯的比少年偵探團的世界更加的陰森慘澹，感到格格不入。但隨著一個個故事閱讀下去，在這些作品中，我感受到了在兒童系列中所感受不到的異樣的興奮。《蜘蛛男》、《豹人》、《黑蜥蜴》、《綠衣鬼》、《一寸法師》、《妖蟲》……我並不喜歡拐彎抹角的說法，不過，我覺得自己真正想要讀的就是這樣的故事，甚至有些覺得這是命中註定的呢。

　　當然，我也不是說我完全了解那些故事。但是，在那些作品當中所洋溢的異端者的精神，確實流進了當時的我的體內。

　　今天回想起來，少年時日的我，似乎不斷的在探尋進入異世界的門扉。見慣了的市街通道，在突發的扭曲當中變成完全不一樣的東西的那一瞬間，我總是衷心的在等待著。亂步的作品或都市傳說，就是引誘我到那樣的異世界的絕佳文字。

　　舉例來說，不太喜歡玩會消耗體力的遊戲的我，經常會在深夜裡覺醒。在黑暗的兒童房裡側耳傾聽的話，不是很經常的偶爾，可以聽到窗外緩慢離去的腳步聲。

　　已經是成人的現在，可以立刻就知道那不是醉漢的腳步聲，就是搭末班電車回來之後，卻不捨得花計程車錢而走路回家的上班族的腳步聲。但是，對於那時的我來說，聽起來簡直就是披著黑色斗篷的黃金假面的腳步聲。

　　只要從窗簾的隙縫稍做確認，就可以知道真相了。但是我反而不那麼做。在腳步聲遠去之前，只是一直在床上屏著氣息。那個時候的興奮心情，實在是難以言喻。

　　※※※

　　度過這樣的少年時期的人，在日本社會當中一定存在的吧。然而隨著成長，任誰都會知道醉漢的腳步聲和黃金假面的腳步聲有何不同。

　　在這些人當中，為何惟獨我變成了貓頭鷹男？

　　做過各種的思考之後，我想，可能就是勳的事情，帶給了我極大的影響。經過了這個事情之後，我隱約知道了打開異世界門扉的方法。

　　勳（這個名字當然是化名）是住在我家附近的一個智障的少年，年紀大概比我大個三、四歲。

　　勳長的又高又壯，猛一看是和大人沒什麼兩樣的體格。每次看見他總是一樣的光頭、臉上總是浮現淡淡的微笑。經常穿著薄質的藍色運動服，是附近中學的指定運動服，總讓人覺得那其實是他的哥哥留給他穿的衣服。手上拿著有卡通圖案的塑膠提袋，裡面裝著模型火車、放大鏡和解體的迷你四輪驅動車等等「勳的七項道具」。

　　實際的情形如何我並不清楚，不過到小學低年級為止，他好像還是極為普通的少年。聽說他是從鞦韆上掉下來撞到了頭部，而造成了重度精神障礙。而彷彿就是用來證明似的，他就是有一個約十公分長的大傷痕，成一直線的走在他的後腦杓上喔。

　　他是個心地非常善良的少年。他似乎很喜歡小孩（七項道具就是用來吸引小孩子的），經常在公園或幼稚園附近晃盪的樣子。只偶爾到公園玩耍的我，只要有去就一定會看到他。

　　他或許可以說就是貓頭鷹男的始祖。為了吸引小孩子注意，他經常在溜滑梯或鐵城堡的上面學貓頭鷹的叫聲。

　　「呼──、呼──、呼──！」

　　那就是對著小孩們說「喂，一起玩吧」的呼叫聲。

　　但可悲的是，沒有人回應他的叫聲。他總是帶著寂寞的微笑，只能遠遠的看著孩子們玩耍。

　　就這樣，有一天，他推倒了一個小學二年級的男孩，讓他受了嚴重的傷。雖然當時我並沒有在現場，但是光是聽說，也還是不敢相信。因為勳雖然塊頭大，但是膽子很小，就算是被小孩欺負也只是會哭而已。這樣的他居然會對別人施暴，實在難以想像。

　　「真的是好可怕喔。臉漲得紅紅的，簡直就像是鬼一樣。他嗚嘎的大叫一聲，從旁邊用力撞飛那個二年級男生，飛了有三公尺那麼遠喔。」

　　在現場親眼目睹的朋友，興奮的告訴我。

　　為什麼那麼老實的勳會做出這樣的事情，聽了事情的原委，我便理解了。因為那個二年級的男生，欺負小孩子。而且欺負的方式也很惡劣，他對著哭泣的小孩從頭上倒下泥水，所以根本就是個理所當然會讓人生氣的壞小孩。

　　我想勳那個時候大概是十四、五歲吧，就算是在那個年紀，體格也應該算是壯碩的。但是，不曉得勳對於自己的力氣之大有多少的體認呢？

　　被他撞飛的孩子旋轉似的往一旁飛去，肩膀撞到地面造成了脫臼。臉上也出現很大的擦傷，情況很嚇人的樣子。在現場看到的媽媽們非常的生氣，甚至叫來了警察，引起了很大的騷動。

　　就從那時候起，勳消失在大家的面前。

　　我想他鐵定是被家人鎖在家裡禁止外出，不過，實際上好像並非如此。一開始聽說他被送到了很遠的地方的療養院，但是過了半年，傳聞變成是他因為頭部的舊傷而去世了。沒有一個小孩知道真相，過了沒多久，大家就把可憐的勳的事情給忘得一乾二淨了。

　　但是，很意外的再次聽見勳的名字，是已經過了好久、我上了高中時候的事情。放學回家途中我經過公園旁，聽到了小孩子們這樣的對話。

　　「不可以這樣！欺負小孩子的話勳就會出現喔！」

　　「會被勳吃掉喔！」

　　沒想到會聽到這個名字，我不由得停止腳步。

　　大聲說話的小孩們看起來像是還沒上小學的小朋友，在勳還在這個公園出沒的時候，他們恐怕不是還沒出生便還只是小嬰兒。這樣的小孩子，為什麼會知道勳的名字？

　　「喂，你們……你們認識勳嗎？」

　　我這麼一問，他們便微帶著興奮的神情告訴我。

　　「勳啊，是很親切的怪獸喔。」

　　「他會幫我們教訓欺負別人的小孩。」

　　「會呼──呼──呼──的叫著喔。」

　　的確就是那個勳，不過孩子們似乎有一點搞錯了。

　　他們認為勳是怪獸。會突然冒出來趕走欺負別人的小孩，是個大塊頭的親切怪獸。

　　一定是知道勳所引起的事件的人，稍微改編之後告訴孩子們的吧。在一個接著一個口耳相傳當中，勳便變身為怪獸了。

　　對他多少帶著點同情的我來說，這是個值得高興的傳說。因為這證明了還是有人知道，勳其實是個善良的人。

　　但是──你可以了解我當時的心情嗎？

　　不知為何，我對勳感到非常的仰慕。那個時候生死不明的勳，在小孩子之間變成了傳說中的主角。在傳說當中，他有了另一個生命而且繼續生存著。這讓我不由得非常的羨慕。如果孩子們將來也不忘記的話，那麼他一定也和「咧嘴的女人」或者「半身鬼」一樣，存在於傳說中。

　　這麼一想我才發覺，至今不曾在意過的深層慾望，一直在心中靜靜地棲息著。

　　（總有一天我要用自己的雙手，創造出一個無敵的幻想。）

　　貓頭鷹男的造形的卵，就在此時於我的體內誕生。

　　2

　　第一次將貓頭鷹男送到世間，大約是三年前的事情。

　　但是，並非首次登場就演出殺人的戲碼。所有的東西都要有順序以及步驟的。貓頭鷹男在人界的夜裡降臨之前，也有其必須的階段。不過他首次登場的方式，也真的是滿無趣的。

　　一個都市傳說的誕生，在過去是需要相當長的時間來醞釀的。但是現在有一個可以更快速且簡單的將謠言傳開來的地方。

　　你應該也知道吧？是啊，就是網路這個電腦空間。

　　試著去搜尋看看。經營著都市傳說或者古怪謠傳的網站非常的眾多。利用最新的電腦技術做些不合時宜的怪談，聽起來是有點奇怪，然而這正表示有許多人都對這類的刺激是相當飢渴的。

　　在網路世界很流行的，不需表明身分，任誰都可以隨意發表言論的ＢＢＳ留言板，你應該知道的吧？簡單的說，就像是電腦版的留言板一樣的東西。從名人的八卦到有如怪談般的話題等等，各式各樣的傳聞都在留言板上飛來盪去的。甚至聽說雜誌或者電視的相關人員也會來這裡找尋靈感。

　　我便是在留言板上匿名寫下這樣的內容，作成像是高中生所寫的一樣的感覺。

　　□□□

　　「聽過貓頭鷹男嗎？在我們學校附近這一帶，這個流傳開來的傳聞聽起來就跟真的一樣。聽說是穿著褐色的外套、即使在夜裡也還是戴著鏡面的太陽眼鏡的男人。夜裡走在路上會突然冒出來，好像是學貓頭鷹發出呼──呼──的聲音，不覺得很可怕嗎？」

　　※※※

　　一開始就是像這樣的東西。

　　雖然我心中的貓頭鷹男的細部都已經完成，但就是故意不寫出來。因為一開始就出示完成型，就會有人立刻發現那是做出來的。當然，這項留言並沒有任何人發表意見。

　　留待約一個星期的時間，我又換成另一個人的身分再次寫下留言，這次是假裝成高中女生的樣子。

　　□□□

　　「幾天前有人寫了關於貓頭鷹男的留言，我的朋友看到類似那樣的人喔。因為社團活動弄到很晚，天色整個變暗的時候，在埼京線的〇〇站附近看到的。明明已經是晚上了，還帶著鏡面的太陽眼鏡，對著我的朋友學貓頭鷹的叫聲。」

　　※※※

　　這回留言的機關，就在於留下了具體的地名。這樣一來真實性便增加了。地名是故意用了東京近郊的住宅區。都市傳說的舞臺，通常就是在這類的地方。

　　對於自己所寫的這個留言，我立刻化作另一個人來回信，當然是經由別的ＩＰ以及使用另一個信箱。

　　□□□

　　「你的朋友似乎還算幸運喔。貓頭鷹男在我們這裡（九州）是很有名的，聽說在他發出「呼──呼──呼──」的聲音的時候，如果不馬上發出「呼──呼──呼──」的聲音來回應的話，是會被襲擊的。不知道他到底是何方神聖，不過聽說在太陽眼鏡底下的就是貓頭鷹的眼睛，這部分應該是胡說八道的。」

　　※※※

　　現在回想起來，真是讓人想要大笑的自導自演。如果是駭客層級的人，或許馬上就會知道那些都是由同一部電腦所發送出去的東西。但是傳言本身並不犯法，而且也不會有人想要去調查這樣的事情吧？

　　有趣的還在後頭。

　　真的也只能說是不可思議，這樣的自導自演持續了半個月，沒想到居然出現了自稱看到貓頭鷹男的人。

　　其實這些人也只不過是搭上這股熱潮的輕浮傢伙，但是這些人真可以說是我的同伴。他們是想要在無聊的日常調味料中添加一些異界香味的人。他們也是希望深夜的路上有黃金假面在漫步的夢想人。

　　□□□

　　「我也看到了像是貓頭鷹男的人。穿著褐色的外套站在新大久保的高架橋下面。雖然沒有聽他發出叫聲，但是他剛好摘下太陽眼鏡，咕嚕咕嚕轉的眼睛大得離譜，一看到我，慌忙又戴上眼鏡。」

　　※※※

　　當我看到這則留言時的心情，你可以了解嗎？

　　就像是要升天一般的心情，或許聽起來誇張了些，但卻是最接近的形容。因為，這正是我創造出來的幻想開始在都市的黑暗中獨行的瞬間。

　　這位發言者了解都市傳說的要訣，這也讓人高興。新大久保的高架橋下面，不就很像是怪人會出沒的地方嗎？當然實際上真有其人也是有可能的。或許那只是極為平常的行人，但在這位發言者的眼中則成了貓頭鷹男。不過實際上到底是如何都無所謂。

　　在她起了個頭之後，關於貓頭鷹男的發言，便一點一點的在留言板上增加了。一開始我仍舊繼續自導自演，注意不讓這個流水斷絕。但是，這一定有觸動了人們心弦的部分吧，沒多久便再也不需要我的把關，發言的數目不斷的增加下去。

　　雖然我不曾有過小孩，但是看著自己的小孩成長的喜悅，就是這樣的吧？感覺上就是我創造出來的貓頭鷹男，在電腦世界的迴路當中展翅而高飛去了。

　　後來，我在另一處的留言板上發現了這樣的發言。就如同是我最初所做的發言的升級版一樣。

　　□□□

　　「聽過貓頭鷹男嗎？就是最近經常聽說的都市傳說中的其中一個，聽說是穿著揭色的外套、戴著白色手套、戴著鏡面太陽眼鏡的男人。一到夜裡便會出現，對著別人發出貓頭鷹呼──呼──呼──的叫聲。因為他正在尋找同樣待在人類世界裡的同伴。據說如果沒有立刻發出呼──呼──呼──的叫聲來回應，眼珠子就會被挖出來。還聽說如果不小心以吱──吱──吱──的老鼠叫聲來回應，當場就會被殺死。不曉得這是真的還是假的，好恐怖。」

　　※※※

　　這則留言，讓我感到非常的滿足呢。因為還多了我想都沒想過的新的情報。

　　到底要怎樣才會「不小心」發出老鼠的叫聲……這個無聊的找碴暫且擱在一邊，都市傳說中的怪人果然還是脫離不了血腥和殺戮哪。貓頭鷹男變成了超乎我想像的血腥人物。

　　特別讓我高興的是，白色的手套。我感覺這個和我擁有相同嗜好的人，就是將願望寄託在這項細節上面。既非怪人二十面相，況且現在也不流行戴白色手套。但還是讓貓頭鷹男戴上這項道具，讓我感覺這代表著他和我一樣有著不合時宜的奇怪興趣。

　　我體認到差不多該進行至第二階段了。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是的，就是讓貓頭鷹男在真實的世界中出現。

　　這原本就是我想要做出來的幻想，不會僅止於做為一個話題材料這麼半調子的計畫。要將少年時代的我從深夜的腳步聲感受到的相同的興奮分享給別人，必須是驚悚的東西。

　　或許，那個怪人是真的存在的。在便利超商的招牌燈光照射不到的黑暗角落，或者是逃過不睡覺的年輕人終夜不停息的車頭前燈的照射，那個不祥的生物，就這樣毫無目的悄悄走在街道上。

　　如果不能讓人們信以為真，作出幻想便沒有什麼意義。

　　因此，無論如何都必須將貓頭鷹男從電腦世界帶到現實世界。讓貓頭鷹男出現在實際的都市中，讓人們的眼光觸及。

　　※※※

　　因而第一步應該做的事情，就是張羅貓頭鷹男的行頭。

　　不過，貓頭鷹男也並非有特別突出的造型。褐色的外套與鏡面太陽眼鏡，以及親愛的同好所賜予的白色手套。只要決定了，在附近的百貨公司就可以全部買齊。不過，徹頭徹尾的怪人也是很奇怪的。為了演出總感覺某些地方有別於常人的氣氛，必須下許多細微的工夫。

　　尤其是外套非常重要。我想要的是可以讓人想像出貓頭鷹翅膀的顏色和質感。我到處走訪東京的二手衣店，終於找到了一件鬆垮的褐色皮衣。尺寸大很多，對於瘦小的我來說就像是一件斗篷似的，但這正好可以醞釀出詭譎的氣氛。

　　太陽眼鏡也是在二手貨店買的滑雪專用的大型眼鏡。就只有白色手套只能買新的，但也用泥土染髒之後再清洗，讓它如同用舊了一般。焦褐色的皮靴也特地重複了好幾次泡水再曬乾的作業，讓它褪色到我想要的樣子。

　　接下來的問題是頸部以上。你是知道的，我的頭顱小、下顎尖，一點都沒有貓頭鷹的樣子，蒼白的膚色就是少了野生的味道，頭髮也是不長不短的。

　　我站在鏡子前面左思右想，如果下顎有鬍鬚的話看起來也就差不多了，但還是有點誇張的感覺。也試過把臉弄髒看看，但也覺得不合適。結果就只是用髮膠將頭髮攏在後面，立起外套的衣襟，盡可能不讓臉露出來。沒辦法啊，搞得像是要參加化妝遊行的話就更糟糕啊。

　　這麼辛苦張羅之後完成的貓頭鷹男，可是相當不錯的。就差一點沒拍張照片留作紀念呢。

　　好不容易全身的行頭都搞定了，接下來就是上街活動。當我一變身為貓頭鷹男，外套如羽翼一般鼓著風，迅捷地飛出家門……我是想要這樣寫的，但實際上則不是這樣。

　　我將所有的服裝行頭都收進皮箱，開著車到幾處事先決定的出沒地點，到達之後再將衣物穿戴在身上，僅僅數分鐘，就只在附近走動──實際的工作就只是這樣。我的目的就只是讓別人看見我的樣子，除此之外的事情都是沒有必要的。

　　我覺得我真的是花費了一番工夫呢。不過，江戶川亂步的怪人們不也是這樣，在要進行的勾當上所花費的時間和工夫，思慮周詳到讓人覺得愚蠢，其中甚至有些大工程不曉得注入了多少的時間和資金。相較之下，我只不過是做了奇妙的打扮走來走去而已，實在是沒什麼大不了。

　　不過，在一開始還是需要相當大的勇氣。離開車子頂多五十公尺遠的地方就已經是極限。其實也不是在做什麼非法的勾當，但是回到車子裡的時候卻滿身大汗。每次總是慌慌張張的發動車子，逃也似的離開現場。

　　但是，人心果然是不可思議的。

　　嚐過幾次變身為貓頭鷹男的滋味之後，膽子就變得越來越大，慢慢的也變得自在起來。這樣一來，這種行為也就轉變成一種樂趣。

　　你知道角色扮演的遊戲嗎？簡單的說就跟小孩子玩的家家酒沒什麼兩樣，穿上特定的服裝，由裡到外都轉變為某種角色的一種餘興遊戲。像是變身為卡通或電視裡的某個人物的可愛變裝，或者像是變得遲鈍的成人為了追求刺激而要求伴侶裝扮成白衣天使的扭曲遊戲等等。

　　對於這類的遊戲樂在其中的人，以往我是帶著奇怪的眼光來看待的。但是在變成貓頭鷹男之後，我才了解他們的心情。

　　化身為貓頭鷹男站在街角時，我是非常自由的。雖然只是來回走了幾分鐘而已，但是感覺自己心中的過去的一切，統統都拋在車子裡了。雖然絕對不是所謂雙重人格這麼誇大的東西，但是可以感覺在我身上的貓頭鷹男覺醒了，暢快地呼吸著久違的凡間空氣。

　　在不知不覺當中，我還加上了歪轉扭動脖子的奇妙動作。其實從外頭根本是看不到的，但是太陽眼鏡底下的眼睛卻張得大大的，眼球骨碌骨碌地轉動著。包覆在白色手套下的雙手如鳥足一般的彎曲，偶爾有想要「呼──呼──」地叫出聲音的衝動。

　　這樣的裝扮走在黑暗的街角時，和好幾個人擦身而過。但是對方通常就只是給我冷冷的一瞥，也沒有表現出特別驚訝的樣子。

　　這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任誰多少都有些精神麻痺的現代，所謂奇怪的人其實並不希奇。讓人覺得有些奇怪的人物，其存在是理所當然的。

　　我在時間允許的情況下，就會將足跡延伸到較遠的地方。花時間和汽油錢出遠門，小心翼翼不讓人發現我變身，就只享受當這麼幾分鐘的怪物。由神經正常的人來看，這是很難理解的行為吧？

　　在我這麼踏實努力當中，似乎成功的將貓頭鷹男一步步的帶進了現實世界。留言板上面的發言，急速的增加。

　　□□□

　　「我看見貓頭鷹男了！在群馬縣的Ｔ站附近的地下道，穿著褐色大外套的男人，就一直站在階梯上。跟我在一起的朋友說，那肯定就是貓頭鷹男。」

　　□□□

　　「約在三天前，在八王子的住宅區，我妹妹看到了一個穿著褐色外套、戴著鏡面太陽眼鏡的奇怪男子走在路上，脖子像鳥一樣不停的轉動著。那一定就是貓頭鷹男。」

　　□□□

　　「聽說昨天有個穿褐色外套、戴太陽眼鏡、頭髮往後梳的年輕男子，在我女兒的學校附近徘徊……只是個變態嗎？還是傳說中的貓頭鷹男？不管怎樣都超危險的啊。」

　　※※※

　　看著日日增殖的發言，我一個人高興著。

　　只是有一點點的不滿。在網路世界或許已經闖出名號，但是除此之外名號到底有多響亮，卻無從得知。

　　年幼時候從都市傳說中感受到的興奮，是否已經讓很多人都分享到了？在孩子們之間是不是已經形成火熱的話題了──沒有確認的方法，讓我感到有些難挨。

　　具體的得到確認，是在我開始角色扮演巡迴演出經過了三個月的時候。

　　在春天的黃昏時節，在東京與埼玉縣交接的地方。就在附近有高速道路通過、沒有什麼人走動的住宅區外圍。

　　那個時候我已經非常習慣貓頭鷹男的裝扮，已經可以走到離車子較遠的地方了。因為天色還未全暗，即使戴著太陽眼鏡也可以清楚的看到眼前的景色。

　　我像往常一樣一邊轉動著脖子走在路上，無意間感覺到背後有人的氣息。通常我走在別人的背後才是道理，但那個時候完全相反，我的背後被人盯住。

　　一回頭，站著一個大約是中學生的戴著眼鏡的女孩，直盯著我。在微暗當中的直線道路上，走在前方的我令人感到可疑吧，女孩似乎在觀察的樣子。張大的眼睛顯得不安，但可以清楚的感受到其中還閃耀著期待著什麼事情發生的光芒。

　　我立刻發覺了。

　　女孩知道貓頭鷹男的傳說。在學校的休息時間，朋友之間肯定盛傳著貓頭鷹男的話題。所以，有著貓頭鷹男姿態的我，是否會真的學貓頭鷹的叫聲，女孩正屏息守候著。

　　當然，我猶豫了。

　　雖然我已經覺得自己徹頭徹尾都變成貓頭鷹男了，但也感覺是不是做得有點超過了。搞不好，或許我還會破壞了自己所構築的幻想。

　　但是，如果順利的話，女孩便成了第一位看到真正的貓頭鷹男的目擊者。這樣的話，我在深夜感覺著腳步聲的興奮心情，一定會傳遞到女孩身上，讓她一輩子都擺脫不了。而且，貓頭鷹男也會存在於她的心中，永不消失。你不覺得這樣一來都市傳說才算真正的完成？

　　「呼──、呼──、呼──」

　　猶豫幾秒鐘之後，我下定了決心並發出聲音。

　　「呼──、呼──、呼──」

　　她雖然膽怯，但還是拚了命似的回應。

　　「呼──、呼──、呼──」

　　對著她再次呼叫，她便輪唱般的繼續回應。再重複一次，也還是一樣的叫聲回應。

　　前所未嚐的滿足感，充滿了我的心中。在那一瞬間，我的確成為了都市傳說的出場人物。成為來自異世界的貓頭鷹的化身、貓頭鷹男──無比的喜悅，令我的背脊顫抖。

　　果然還是覺得恐怖吧，女孩突然背對著我，以驚人的速度往回頭路跑。我也一樣覺得恐怖啊。如果在這裡被誰給逮到了，一切都會化為泡影。我急忙返回車上，迅速離開那個地方。

　　手握著方向盤，我開懷大笑。

　　那個女孩一奔回家後，肯定會上氣不接下氣的跟家人說碰到我的事情。大人們或許會認為那只不過是個變態，但是那個女孩，一定會相信自己就是遭逢了傳說中的貓頭鷹男吧。雖然感覺恐怖，但如傳聞所說的事件就發生在自己身上，或許還會感到有一些自豪也說不定。

　　啊，我真羨慕那個女孩……。

　　3

　　貓頭鷹男的知名程度，就連我自己都感到訝異。

　　透過網路的搜尋，比起半調子的文化人，所搜尋到的東西多很多。不但上了深夜的電視節目，在兒童雜誌的彩頁還被畫出了想像圖。就都市傳說而言，可說已經有充足的成長。在這個地方收手，應該是最佳的結束方式吧。

　　但是，我沒辦法停手。因為，在某個電視節目被提及時，不曉得是心理學家還是評論家，做了無聊的解釋，這讓我非常的不愉快。

　　不管是多麼有魅力的都市傳說，一旦經過主流的傳媒處理過，便失去了原有的神祕性。他們總是會搬出心理學還是民俗學，將傳說給分解、漂白了。就像是將「紅斗篷」說成是對都市化不安的表現、將「咧嘴的女人」說成是思春期青少年對性的畏懼的象徵等等。同樣的，他們也對貓頭鷹男用「對於大自然遭到破壞所產生的愧疚的表現」一句話來處理了。偏偏就是這麼沒有創意的注解。我不由得在電視機前笑了出來。

　　那些人真的是很無趣。不著頭緒的分析之後又硬生生的下了結論，這到底有什麼好玩的？這就跟將瀕死體驗者所見到的死後世界，解釋成全都是因為缺乏氧氣以及腦內物質引起幻覺一樣，既沒有夢想也沒有希望的理論。

　　但是，你一定可以了解的吧。我認為，在光亮的照明下到處都是不鏽鋼所構築的世界，人類是活不長久的。

　　因為，人是需要幻想的。就因為有幻想，所以人才可以接受自己毫無意義生存著的事實，也能夠認為即使這樣生存下去也不壞。因為，人的生命，也就像是一種超越人的知識範圍的幻覺一般的東西。

　　所以，應該就讓幻想繼續是幻想、讓傳說繼續是傳說。就讓「紅斗篷」為了擄走小孩繼續躲在電線桿後面或學校的廁所裡，讓整形失敗戴著口罩遮醜的「咧嘴的女人」繼續追逐著孩子們，讓只有上半身的姿態的「半身鬼」，繼續從學校的窗戶寂寞地望著校園。

　　所以，我無法不讓貓頭鷹男就此了結。

　　或許這是常人所無法理解的心理，然而我就是變得更為全力以赴。如果在當貓頭鷹男的時候被抓到了，甚至當場自絕都無所謂。

　　所以，那個事件也就如同應該要發生的一般發生了。

　　※※※

　　雖然已經經過好久一段時間了，但是那天發生的事情，不管是多麼細微的部分我都還記得。

　　那天，我在奈良縣的一家小神社內漫無目的的走著。那裡並非熱鬧的觀光勝地，而是附近圍繞著田地的靜謐山丘上的神社。

　　你或許會驚訝，怎麼我的足跡還拓展到那樣的鄉下地方。不過貓頭鷹男就是神出鬼沒的，所以必須時不時的出沒在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總之，我就是有即使不工作還是有得吃的寬裕（不過也不是說一直都可以這樣），即使一直都不在家，也沒有會覺得奇怪的家人存在。所以，我便盡可能的到地方上公演。

　　和縣內的其他寺廟或神社一樣，那個神社必定也有其悠久的歷史與傳統，不過規模小，散發著就算是居住在周圍的居民似乎也忘記她的存在般的風情。可能也因為下著小雨的緣故吧，神社境內看不到半個人影。

　　考慮到要讓人看到的原本目的，待在這麼偏僻的地方是沒有意義的。立即撤退應該是最聰明的選擇，不過我卻捨不得離開那個地方。

　　你想一想，那可是逢魔時（註：黃昏）的雨中神社啊。頭頂麋集著沉重的烏雲，飄蕩的雨水讓陳舊的皮衣泛著光芒。周圍的樹木隨風搖擺，發出驚慌失措般的聲音。你不覺得那正是異世界的住民現身的最佳舞臺嗎？

　　受到當時狀況的刺激，我的內心也高漲。如果有任何人出現，我有自信可以演出最佳貓頭鷹男。因此，我始終沒有退出該地的想法。

　　（誰都無所謂，趕快出現吧。）

　　聽到我這個願望的，是神還是魔？

　　我焦躁地等候著。這時，一個小學生模樣的女孩爬上神社的階梯進入境內。到底是來做什麼的？在這種寂寞的時間一個人來到這樣寂寞的地方。站著不動的我，就這樣正對著女孩。我看起來一定就像是等候已久的樣子吧。

　　撐著紅傘的女孩見了我，表情一瞬間像是要哭出來似的扭曲（不可思議的是，我明明戴著太陽眼鏡，居然還清楚的看見女孩的臉）。她知道褐色的外套、太陽眼鏡與白色手套代表著什麼意思吧。

　　僅僅數秒，我和她默默的對看著。那雙眼睛充滿了不安。但是，和那時的戴眼鏡的女孩一樣，我並沒有錯過那隱約透露出來的期待的眼色。

　　我歡欣鼓舞的叫著。

　　「呼──、呼──、呼──」

　　女孩感到有些困惑的樣子，但還是學著貓頭鷹的叫聲回應。

　　一聽到女孩的聲音，我感覺好像就要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就這樣逃走算了，不要再呼叫了比較好吧……這樣的想法在我心中閃過。但是貓頭鷹男的規矩，我也不能就這樣把它給破壞了。我只能繼續呼叫。

　　「呼──、呼──、呼──」

　　第三次的呼叫，喚來的是──「……吱──、吱──、吱──」

　　眼光中帶著點嘲笑似的，女孩回應著。

　　愣住的人反而是我。

　　（她是想怎樣？用老鼠的叫聲回應貓頭鷹男的呼叫，應該當場就會被殺死的啊！）

　　透過太陽眼鏡看著女孩的眼睛，我終於明白。

　　她正對著傳說唾沫。她看透我只是個人類，那隻眼睛就是這樣說著──反正只不過是在搞笑吧。

　　你也知道的吧？傳說的天敵既不是常識也非科學，而是揶揄。只要諷刺的一笑，紅斗篷、咧嘴的女人、半身鬼全都會被丟進現實世界的巨大攪拌機中，給攪個粉粉碎碎。當然我的貓頭鷹男，也不例外。

　　（就是這麼回事啊……就是在搞笑啊。這個也是、那個也是，全都只是做出來的東西啊。）

　　我體內的人類，對她冷冷的一笑以投降似的聲音這樣回答。將這些話說出口，就代表著幻想的終結。在那一瞬間，貓頭鷹男就會死去。

　　就到此為止吧，這麼想的時候。

　　「呼呼呼呼呼呼」

　　才剛聽到不知哪兒傳來的鳥拍翅膀的聲音，接著又聽見貓頭鷹的叫聲。不是從遠處，而是在耳邊。

　　在聽到的那一瞬間，我感覺胸口燃燒似的熱了起來。

　　有什麼東西在我的身體裡面猛烈的抓狂。完全不容許抵抗的巨大力道，正想要突破我的胸口。

　　終於，我看到了。突然從胸腔飛出來的貓頭鷹的鉤爪撕裂我的軟弱之後，趁勢纏上她的纖細的頸子。

　　她甚至沒來得及發出尖叫聲。在我的視野的邊緣處，可以看到被風吹走的紅色雨傘往階梯下面跌落。

　　「呼呼呼呼呼呼」

　　沒別的事，像是鳥拍翅膀的聲音，是風打外套衣角的聲音。流洩出貓頭鷹叫聲的，是我的嘴。

　　兩手用力絞住細白的頸子，我的脖子則是像鳥一樣的零碎地扭動著的。她拚命地揮動雙手，想要逃離生命被終結的痛苦，那手勁觸及太陽眼鏡、將它給彈飛了出去。

　　那時，她睜大的眼睛應該看見了。閃耀著金色光芒的、大大的貓頭鷹眼睛──她一定看到了。

　　※※※

　　那天過後已經過了相當長的時間，但警察卻從未因為這個事件而來按我家的門鈴。至少到今天都沒有。

　　這也是沒辦法的吧。因為我對被害者沒有任何的怨恨，甚至之前從未碰過面。除了她脖子上的勒痕，現場沒有留下任何東西。而且，那個地方對我來說沒有任何的淵源或因緣，只不過剛好路過而已。就算警察再怎麼優秀，也沒辦法追到我這裡的吧？

　　停放在附近樹林裡的掛著關東車牌的車子，如果被看到的話就糟糕了，不過這一點不用擔心。因為一開始我便一直留意不讓別人發現我的蹤跡。我時時刻刻守護傳說的用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發揮用處了呢。

　　對我來說更幸運的是，世人知道了這件事和貓頭鷹男有關係。

　　附近農家的老婦人，目擊了事件發生之前有個穿著褐色外套、戴太陽眼鏡的男子在神社的前面走動。正因為她完全不知道貓頭鷹男的傳說，這項證詞可說就是為傳說鍍上了一層金。

　　沒多久，那個網路留言板充斥了這項流言。

　　這是當然的吧。過去登場的眾多都市傳說的怪物們，實際由傳說脫殼而出犯下殺人案的，一個都沒有。

　　網路上的業餘偵探們一致的意見是：知道貓頭鷹男傳聞的變態者角色裝扮成貓頭鷹男去襲擊少女。

　　這的確是很不錯的意見。二次大戰前「紅斗篷」的傳言傳開來時，聽說就有逮到做了相同的打扮在街上徘徊的男子；「咧嘴的女人」傳聞甚囂塵上的時候，似乎也是有逮捕到有樣學樣的女人。不過，那個女人的裝扮是沒有問題，但是手拿著菜刀就是不及格啊。因為「咧嘴的女人」手上拿的得是鐮刀才行啊。

　　之後，整個日本都因貓頭鷹男而警戒起來。

　　在報紙上可以看到這樣的新聞。發生事件的地區，孩子們集體上下學，也被勸導放學後盡量不要在外面玩耍。其他的地區則強化了警察的巡邏網，各學校的家長會也開始在學區內巡視。

　　願望已經達成。

　　我成為都市傳說的怪人，成為孩子們的惡夢，成為帶給作父母的不安與恐懼的怪獸。

　　在公園裡沉浸於玩耍的孩子們，注意到天色在不知不覺中變暗了，便會開始焦急了吧。

　　「貓頭鷹男就要來了。得趕快回家。」

　　在半夜玩樂的年輕人們，看見單獨走在狹窄巷弄裡的男人，害怕得不敢前進。

　　「那個人，會不會就是貓頭鷹男？」

　　他們會口耳相傳。來自異世界的，貓頭鷹化身的傳說。

　　「真的有貓頭鷹男……他真的殺人了。」

　　傳說會繼續下去，在我離開這個世界之後，傳說也會繼續留下來吧。就像那個勳一樣，被賜予另一個生命的我，會永遠的留在這個世界。

　　※※※

　　到了這裡，我應該滿足了。

　　接著只剩下將事件的證物、也就是貓頭鷹男的道具處理掉，回到原來的極其理所當然的生活。

　　但是，還是不行。

　　這個事件過後，以往從未感受到的另外一種強烈的慾望，以快得令人害怕的度在我的心中誕生、成長。

　　就像是，你也是健康的男性的話，就應該曾經有過迫不及待想要一親女人芳澤的時候吧？曾經有過慾望抬頭卻怎樣都無法撫平的夜晚吧？跟這一樣的感覺。焦熱的飢渴突然來襲，令人坐立難安。

　　是啊，我已經被殺人的快感給附身了啊。

　　曾經體驗過一次的人，是忘不了那種感覺的吧。那個人生存過的歲月、未來應該活下去的時間，都在自己手中枯萎──這麼感覺的時候的心情，實在難以言喻。而與此同時堆滿心中的天下無敵感，一定是不論嗑什麼藥都得不到的吧。那樣的感覺，才符合非人者貓頭鷹男啊。

　　當然，我也抵抗過對這種慾望的渴求。也知道服從這樣的慾望是多麼的危險，不為之屈服的意志我應該是擁有的。

　　但是，每當日落之後，在我心中的他，便發出奇妙的叫聲呼喚著。呼呼呼……雖然只不過是這樣的連續呼叫，但我很清楚其中的意思。

　　（不再去殺人嗎？）

　　他這麼誘惑著。

　　一直到輸給這個誘惑，並沒有經過太久的時間。我身上披著的人皮，就只不過是薄薄的一層膜罷了，肯定是這樣的。

　　我決定了，再次奪取人命。要幹的話，就要幹到讓貓頭鷹男的名氣更加上升。我要讓世人知道，貓頭鷹男絕對不是「對於大自然遭到破壞所產生的愧疚的表現」這種胡扯的東西，而是來自異世界的怪人。

　　當然，絕對不能讓警察逮到。我自己是絕對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的，因為貓頭鷹男一剝掉外皮，就只是個有雙親也有戶籍的極為普通的人物，我可不想讓這個事實暴露。

　　一旦下定決心，我便著手開始計畫。問題在於，要在哪裡殺什麼人。

　　（還要再隨機殺人嗎？）

　　這麼做可以說是最安全的方法。但是，為了要提升貓頭鷹男的名氣，在人煙稀少的鄉下地方可就沒有太大的意義。在到處都是人的都會地區，完全不讓人發見蹤跡也是相當困難的。

　　那麼，要怎麼做？

　　沒有思考多久我便想到了。只要從一開始便以即使警察插手也沒關係的方式來進行就可以了。這是怎麼一回事，你知道嗎？就是稍微借用一下怪人二十面相的招牌功夫啊。

　　也就是說，一開始就借別人的身分，在某個地方很平常的過生活。在找到機會、達成目的之後到撤退為止，每天二十四小時就以架空的另外一個人的身分來過生活。這樣的話，即使留下一堆痕跡也沒有關係。反而是留下越多痕跡，越找不到實際的我。

　　你問，這樣的事情做得到嗎？

　　實際上不就是做到了？

　　4

　　我花了半個月的時間，鉅細靡遺的做出一個架空的人格。

　　作家在創造登場人物的時候（我是經常這麼聽說的，但不知道實際上是否真的如此？），從名字、出生年月日、學歷、家族成員、興趣……等，甚至是人生觀、喜歡的人的類型、與小孩和老人相處的態度、休假時的生活方式、人生當中印象最深刻的事情等ＴＯＰ10的事項，都會一一思考。當然，我利用網路搜尋、實地調查等，很用心的來蒐集這些資料，絕對不讓破綻和矛盾產生。

　　架空的人格完成之後，便將筆記本當中的內容徹底的深植在腦海中。熟記之後，就將筆記本燒掉。

　　我選定了一直想要住住看的東京根津地區，作為我新的住所。

　　作為一個架空人物，找房子時所需要的身分證件影本，當然就是用電腦偽造出來的。如果被要求正本的話那就傷腦筋了，不過年紀相當大的房東說影本也無所謂，可說幫了大忙呢。

　　你曾說過根津是個又雜亂又老舊的市區，但對我而言，在這之上的魅力市街是再也找不到第二個的了。從那個地方，可以輕鬆的散步到江戶川亂步的作品舞臺。

　　例如上野的東照宮五重塔是怪人二十面相的地下指揮部，夜晚的上野公園有拿著女人的單隻腳在徘徊的一寸法師。在谷中，有美麗的女明星慘遭殺害；明智小五郎首次登場的「Ｄ坂的殺人事件」的現場，就是在本鄉的團子坂。

　　尊崇亂步作品的我，也有著一定要讓貓頭魔男也在上野一帶出現的搞怪心態。

　　遇見你，應該就是在十月的下雨天，在異人坂下面的鬼階梯。我剛搬到根津沒多久，正在到處走到處玩的時候。

　　鬼階梯是由下往上數有四十層、由上往下數卻只有三十九層的奇怪階梯。在巷子底的這個階梯，寬度可能還不到一公尺這麼的狹窄。由於我是第一次來到這裡，對於這奇怪的現象感到非常的有趣，不斷的爬上爬下。

　　「那個樓梯很有趣吧？」

　　你所說的第一句話，應該就是這樣的吧？

　　如今回想起來，對著不認識的人開口說話，對你來說是很不平常的吧？你雖然是個熱血硬漢，但也是個害羞的人。

　　「在開始和結束的地方都有薄薄的一層階梯，就是那裡有問題。那裡算進去或者不算進去，階梯的數目就會不一樣喔。」

　　真是的，這個傢伙。我正享受於這不可思議的樂趣當中，卻這麼迫不及待的來揭開謎底──你一定不太受女人歡迎，我是這麼想的喔。

　　但是，英挺的高個兒，燙過的微捲的頭髮，也真的讓我感覺有點像是初期的明智小五郎。還散發著知性的氛圍呢。

　　正下著雨，你卻穿著拖鞋。我想你可能就住在附近，還問你是否是東大的學生。鬼階梯的另一頭有東大的宿舍，從異人坂到彌生坂一直往上爬，可以到達東大的校園。

　　「是啊，工學系。」

　　你帶著一點不耐煩的樣子回答。我在那一瞬間覺得，我們可以變成朋友喔。因為，不管怎麼說，高學歷的人通常是會被社會（不，是被警察吧？）所信任的。跟你來往的話，可以成為很好的保護傘吧？我甚至還想，殺了你這個東大學生，應該可以造成很大的衝擊吧？

　　「你是池之端的便利商店的人吧？」

　　你似乎有點害羞似的問我。

　　「你來買過東西嗎？」

　　「是啊，因為是離我家最近的便利商店。」

　　我開始在那家便利商店工作，是在遇見你約一星期前的事情。我並不是為了想要賺錢才工作的，而只是作為融入當地生活的一種手段。雖然那裡是個悠閒的地區，但是白天無所事事的年輕人，反而是引人矚目的。因為我所創造的這個人格是個認真的人，僅靠著一張履歷表就獲得採用了。在到處都是自稱自由人而沒有定性的年輕人充斥的當今風潮之下，對我來說也是幸運的。

　　就從在鬼階梯邂逅那天起，我們便經常一起玩樂。你經常在傍晚出現在我工作的便利商店，我們一起吃飯，天南地北的聊。回想起來，那是段快樂的時光。

　　順便一提，遇見那位Ｓ田小姐也就是在便利商店。她於上午到傍晚在這裡打工。她是個喜歡照顧別人、有大姊姊味道的人。由於工作時間一樣，工作上的一大半都是跟她學習的。

　　她是和好賭的丈夫離婚之後，便一手帶大兩個女兒的好媽媽。她的年紀號稱三十二，不過在我看了報紙之後才知道她其實已經三十八歲。

　　她的確是個非常好的人，唯一的缺點，就是有個喜歡隨便摸別人身體的毛病。有事沒事就藉機摸摸肩膀和手，老實說，我非常的困擾。

　　「你有戀人嗎？」

　　「年輕真好呢！」

　　這樣說著說著便過來摸我的手的那天，我差一點就要尖叫出來。

　　對了，她的兩個女兒也真的讓人傷腦筋。

　　Ｓ田小姐那兩個唸小六和小二的女兒，每天一到四點左右就會出現在便利商店。剛好是放學回來想要吃點心的時刻。Ｓ田小姐會讓她們在店裡自行拿想吃的東西，之後再付錢。但是，那兩個女孩有時會趁著其他店員不注意的時候，順手挾帶其他的東西。Ｓ田小姐自己也注意到了，但是卻也沒說什麼。

　　便利商店的店長其實早就發現，但不好意思當面拆穿，卻要我多留意一下。但是，我也不好意思說啊。所以我就對女孩們的行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了。

　　就是那樣的態度壞了事吧。Ｓ田小姐或許認為那就是我的默許，而把我當作是「自己人」，態度越來越不客氣。比過去更愛觸摸我的身體，還好幾次約我一起去喝酒。不過我是一次都沒答應。

　　※※※

　　這樣子回想起來，在根津的生活其實也還不壞。我住的公寓雖然破破爛爛的，但久了也就習慣了，而且還交了你這個朋友，就那樣繼續生活個一年半載的；應該也會滿愉快的。以完全不一樣的人格生活下去，也是相當有趣的呢。心情完全變得和怪人二十面相一樣……這樣的說法，或許是太自以為是了吧？

　　不過，你的確是個好朋友。

　　至少和你在一起的時候，從來不曾有過不愉快或者無聊的感覺。你愛讀書也好議論，但並不是喜歡追問的類型，對我來說是再好不過。

　　你和我一定是波長很合的人。和你說話的時候，我有好幾次差一點回歸本性，要控制這個架空的人格變得很辛苦。

　　你雖是個單純的熱血硬漢，但卻很愛精神世界的話題。這樣的話題繼續深入下去的話，很容易就會到達超自然現象主義：你也是會侃侃而談史威登伯格（註：Emanuel Swedenborg，瑞典的哲學家兼神學家兼科學家）、布拉瓦茨基夫人（註：Madame Blavatsky，Helena Petrovna，俄國的神智學者）等瘋狂人物的人呢。

　　實際上，我喜歡這方面話題的程度並不輸給你。但是，這個架空人物的超自然現象知識，是特地設定在「一般人以下」的。所以，當時對你的談話反應不熱烈，我現在覺得很過意不去，也是讓我感到後悔的地方。

　　在你的談話當中，我最感興趣的是人類的「變態能力」這個部分。當然這並不是指一般常用來罵人舉止違常的變態，而是指改變身體狀態的變態。

　　「不曉得真實度到底怎樣……」那時候，你如往常的說。當你想要說那方面的話題時，必定會有這樣的開場白。

　　「蝴蝶以及蛾，幼蟲階段與成蟲階段的體型不是完全不一樣嗎？仔細想一想，那真是了不起。不只是型態不同，從食物到生活空間，似乎都完全不一樣。」

　　那是，大約是在十一月終了的時候吧，當我們走在太陽開始西下的不忍池畔時的談話。我們經常在那一帶散步。

　　「從幼蟲到成蟲經過蛹的階段，在蛹裡面，幼蟲一度進入像是溶解一樣的狀態，之後再重建身體。所以在那個時期將蛹切開來的話，裡面會流出黏稠的東西，但是卻完全沒有蟲的型體。」

　　「不可能吧。」

　　「我也不敢相信啊，不過最近看的書上面是這麼寫的。還有更有趣的……」

　　你看著我的臉，似乎在確認我是否跟得上你的話題。

　　「蝴蝶以及蛾用來變態的、像是零件一樣的東西，在人類的身體裡面似乎也有。所以，在腦的指令之下或者來自環境的必要所逼迫，人類或許也可以做到變態。」

　　你極力的用簡單的語彙為我說明。到了現在，我很想要詳細的問個清楚，是在細胞中具有這種變態的零件，還是遺傳因子裡面具有這樣的資訊？

　　「然後，我稍微思考了一下。不是常說，人平常只使用了腦的百分之三十？如果可以讓剩下的百分之七十覺醒的話，不就可以成為天才的頭腦？但是我想，或許不是這樣。」

　　這時候的你，有著完成了偉大發明的科學家的表情。

　　「或許那表示，人的時候就只要使用百分之三十就好了……或許就是這樣的吧？剩下的百分之七十，假設是在成為別的什麼東西的時候所使用。」

　　「別的什麼東西？」

　　「我也沒辦法清楚的說，就是超越人類的某種東西。」

　　你的話差一點就讓我停步。在我是架空的人格的時候，就連出現一個笑容都必須非常留意，但是那個時候，我的笑容是很自然的綻開的。

　　「哈哈哈，我的說法太奇怪了，是吧！」

　　你好像是誤解我的笑容了。我那時候的笑容，可是真心喜悅的表情喔。

　　（對、對、對，的確就是你說的那樣。）

　　你很偶然的用很容易理解的方式，說明了我體內所產生的變化。

　　老實說，就從在網路上留言的那一刻起，一直到和你說話的那天為止，我對於自身的變化，也不是不曾感到迷惑。對於在奈良所發生的事件，甚至沒有產生一點點的愧疚；對於這樣的自己，有時候覺得很可怕。但是因為你的說明，我終於可以理解了。

　　我變態了。從人這個幼體，變成貓頭鷹男這個成體──而網路這個電腦空間，對我而言或許可以說就是蛹。

　　所以，對於殺人而感到罪惡感是奇怪的。就如同變成蝴蝶之後就不再啃食樹葉一般，貓頭鷹男對於殺戮不感到疑惑，也是極其自然的。

　　我沒有想到可以從你那裡認識到這一點。所以我笑了。

　　按照你的說法，那時候的我的腦是變成什麼樣的了？可能原本的人格占百分之三十、架空的人格占百分之十、剩下的百分之六十是貓頭鷹男……感覺上就是按照這樣的分配在使用著。所以貓頭鷹男成為最強者，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哪。

　　如果就照你說的一樣，當體內備齊了所有的零件，我也就會慢的變成貓頭鷹吧？可以擁有在黑暗中也能視物的眼睛，以及撕裂柔軟獵物的鉤爪吧？如果真的可以這樣，是多麼的棒啊！

　　那時候的我，其實是非常想要大聲叫出來的啊。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5

　　「知道貓頭鷹男嗎？」

　　進入十二月的某一天，來到便利商店的Ｓ田小姐的大女兒，對著在櫃檯裡的我問。總覺得她跟奈良的那個女孩，有些神似。

　　「知道啊。最近挺有名的。」

　　我用抹布擦拭著櫃檯桌說。

　　我早就發現，她的口袋裡藏著一支小糖果。而她的妹妹，正在文具區物色著什麼東西。姊姊跟我扯些有的沒的，就是為了要引開我的注意吧？

　　「我們班上有人看過喔。說是在玉林寺附近走動。」

　　原來如此，貓頭鷹男會在那一帶走動是一點都不奇怪的，我想。位在通往善光寺坂途中的玉林寺附近，一到晚上就變成一片黑暗。對夜晚眼睛還很明亮的怪人來說，可說是最佳的出沒場所吧。

　　不用說，那個貓頭鷹男可不是我。自從遷居到根津之後，我就不曾以貓頭鷹男的姿態現身。這是為了避免計畫付諸實行之前傳聞擴大而引來警戒。所以她所說的一定就只是單純的傳言。

　　「妳相信嗎？」

　　我半開玩笑的問。

　　「才不信呢。那一定是騙人的。」

　　姊姊以一副什麼都懂的神情回答時，妹妹來到了櫃檯旁。我的眼角早就捕捉到，她將一個有卡通圖案的橡皮擦滑進裙子口袋裡。不過當然，我像往常一樣裝作沒有看見。

　　「那個人一直都是這樣，經常說一些話想要吸引別人注意，她就是喜歡出鋒頭啊。」

　　哦，是這樣啊，我笑著。跟貓頭鷹男無關，她只是不相信朋友所說的話罷了。那個年紀的女孩，是對許多事情都抱持著敵對心態的。

　　「貓頭鷹男真的出現了的話，怎麼辦？」

　　邊將姊妹倆挑選的點心過帳，我邊問說。

　　「那當然是，跟他要簽名嘍。」

　　「我也是！」

　　姊妹倆大聲回答。真是的，貓頭鷹男什麼時候變成藝人了？

　　「那麼，錢我會跟妳們的媽媽要的。」

　　從我這裡拿了裝著點心的袋子之後，兩姊妹還不想離開的樣子。順手牽羊的東西都還放在口袋裡，真是不得了的厚臉皮哪。

　　我突然靈機一動，從陳列在櫃檯旁邊的廉價太陽眼鏡當中挑出了鏡面的太陽眼鏡。

　　「呼──、呼──、呼──」

　　我將臉靠近姊妹，像往常一樣呼叫。姊妹兩互看一眼，高興的蹦蹦跳著，一邊回叫。

　　「吱──、吱──」

　　「吱──、吱──、吱──」

　　原來如此，選的是這個啊。

　　看著咭咭聒聒走出商店的姊妹，我微微笑了。

　　※※※

　　老實說，這段期間我一直在傷腦筋。因為原來的計畫總是難以進展。

　　我是在十月初的時候來到根津的。按照計畫，最遲也要在兩個月內達成目的並撤退。拖得太久，恐怕就會露出破綻。

　　但是，早就已經比預定晚了兩個星期。我用掉的時間已經十分超過了，應該就做完該做的事情然後馬上離開才對。然而我卻遲遲無法決定什麼時候動手。

　　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因為實行計畫便意味著要和你離別啊。是啊，我……不想離開你。

　　你真的是個好朋友。和你在一起，我覺得很輕鬆愉快。就像是，就連自己都不曾注意到其存在的內心的水路裡，被注入了清澈的水那般的感覺喔。

　　和你度過快樂的時光之後，我一個人待在屋子裡，經常想起勳的事情。

　　「呼──、呼──、呼──」

　　從溜滑梯或者鐵城堡上頭對著大家呼叫的勳。對著那邊的小朋友們說，一起玩吧。但是，沒有一個人回應。他是多麼的寂寞、多麼的孤單啊。

　　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了，我感覺我終於了解他的內心了。如果再也見不到你，我一定也會感到相同的孤單。

　　和你在一起的時間，就是如此的叫我喜悅，令我害怕離別時刻的到來。我想，這樣的日子能夠有多長就讓它有多長吧。

　　我所敬愛的亂步的作品當中，有一部短篇叫做「目羅博士」。這是作者化身為故事中的作家，在不忍池畔聽一位奇特的青年訴說奇妙體驗的故事。我也有好幾次想要像那位青年一樣，在不忍池畔跟你訴說一切的衝動。我覺得那樣也不壞。是你的話，一定可以理解我對幻想所傾注的熱情。

　　但是，和故事中的人物不一樣，我是在現實中背負著罪孽的人。有強烈正義感的你，肯定會把我押送給警察。

　　別的不說，我不希望你看著我的眼光充滿著恐懼。如果發現你的心中出現了任何的排拒的意思，那一瞬間，我的貓頭鷹男本性可能會出現，並對你下手吧？就只有這件事情，無論如何都要避免。

　　「聖誕夜要不要來我家？」

　　在我煩惱的當兒，Ｓ田小姐這麼問我。是在聖誕節的前幾天的事情。

　　「我想跟孩子們開個派對，那種場合是越熱鬧越有趣的，不是嗎？」

　　「這樣不好吧？打擾你們一家人團聚的樂趣。」

　　不用想，這正是個好機會。我甚至認為，就像是奈良的那個女孩的時候一樣，有誰聽到了我的願望，為我將舞臺都準備妥當。

　　但是，說實在的，那個時候的我有一點猶豫。我還想在這個地方再多待一些時候。我還想再跟你多說一些話。

　　「沒關係啦。孩子們也希望你來啊。」

　　「但是……」

　　當我還是打算開口拒絕的時候，我確實看到了。

　　為了防止順手牽羊，店裡到處都有掛有鏡子，這你是知道的吧？其中一面，從櫃檯看去差不多可以看見整個店面右側的鏡子裡，反映出我的樣子。在我的後方，有穿著褐色外套、帶著鏡面太陽眼鏡的貓頭鷹男身影──。

　　一定是眼睛的錯覺。但是，我很清楚了解，為什麼我會看見。

　　（要讓我等到什麼時候……？）

　　貓頭鷹男就是來這麼跟我說的。那個瞬間，我好像聽到遠處有鳥在拍著翅膀的聲音呢。

　　「那麼，我就去打擾嘍。」

　　我感覺回答Ｓ田小姐的我自己的聲音，彷彿是未經腦與心就這麼衝出口。她就像是在推擠著那豐滿的胸部似的，抱住我的手臂笑著。

　　「太棒了！一定會很好玩的！」

　　※※※

　　最後一次跟你見面，是在聖誕夜的前一天。

　　那天你心情似乎不太好，看起來好像有什麼事情想不透似的。我盡力的如往常一樣的對待你，但是你那不太愉快的氣氛也傳染給了我，害我話也沒多說。

　　你帶著我走到一個小型的美術館。那是位在東大工學系的後方、暗闇坂路上的彌生美術館。

　　那裡蒐羅了竹久夢二、藤谷虹兒、中原淳一等有些過時的偏好少女的畫家們的作品，是一家帶著點偏執氣味的美術館。由私人宅邸所改造而成的狹隘感覺，反而很搭配那樣的空間，我非常的喜歡喔。

　　你帶著困惑的表情走在狹小的美術館裡，突然在一位女性照片的前面止步。

　　「這張照片，覺得如何？」

　　那是竹久夢二的第三號愛人，被暱稱為「小葉」的女性的照片，在某處的和室中，矯柔作態的搔首弄姿。

　　「很漂亮的人呢。」

　　我瞧著照片回答之後，你便小聲的說。

　　「不覺得明明是活生生的人，卻和夢二的畫很相似嗎？」

　　的確，正如你說的一樣。拿那張照片和周圍展示的畫一比較，氣氛可說就是一模一樣的相似。我這才了解，夢二的畫充滿著敘情性，就是因為用了這麼優秀的模特兒的緣故。

　　「不是這樣的，剛好相反。是這位女性模仿夢二的畫啊。看這裡的說明。」

　　就聽你說的，我讀了相框旁邊的說明書。細節已經忘記了，上面大致上是寫著，這位女性是夢二自己做各種的教導，使她成為接近自己的理想的女性。「小葉」這個美麗的名字，也是夢二取的。說起來就像是日本版的「窈窕淑女」一樣。

　　「這位女性不但成為縛繩畫的模特兒，也成了有名的西畫家的模特兒，讓各個畫家都留下了好的作品。可說是模特兒中的模特兒。」

　　「簡單的說，就是善於扮演角色的意思嗎？」

　　我對她有強烈的親切感。但是，有更強烈的脅迫而來似的窒息感。在你面前的我，其實是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架空人物，這件事恐怕就要暴露一般。

　　你沉默許久，避開我的眼光回答。

　　「真的善於扮演角色的話，就必須作到這樣的地步。但是，我沒辦法。」

　　你抬起頭，彷彿就要去復仇一般的緊迫神情。

　　「對不起……我，其實不是東大的學生。」

　　那個時候，我是多麼的用力才忍住不爆笑出來的，你可知道？而現在，你讀著這封信時是有多麼的驚訝，我是可以想像出來的喔。

　　「我不是有意說謊的，但是在我們最初碰面的時候，我卻無意就那麼說了。」

　　你的神情看起來像是挨罵的小孩，我感覺胸口一陣疼痛。欺騙別人，我也是一樣的啊。只不過欺騙的方式比你高明太多太多。

　　你是個好朋友。所以，就算你不是東大學生，就算你只是個漫無目的的過日子的自由人，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我這麼一說，你浮現了真心喜悅的明朗的笑容。

　　「明天晚上我請你吃飯，就當作是我的道歉。在我打工之後，可能會有點晚。」

　　那時候你好像突然才發覺似的，又加了這句話。

　　「對了，明天是聖誕夜哪。」

　　我很平常的說聲ＯＫ。

　　沒什麼，事情很快就會辦完的。很簡單的工作。之後再跟你吃最後的晚餐，然後什麼都不說的就離開這個地方吧──我這麼想著。

　　那個時候，我是打算赴約的喔。

　　聖誕夜在Ｓ田小姐家發生的慘劇，就如報紙和電視新聞已經報導過的一樣。寫得太詳細的話，就只會令你不愉快的吧？

　　不過，犯人入侵的路徑不明、被害人的殺害順序是如何等等，好像一般都認為很不可思議的樣子，所以我就簡單的做個記錄。因為，我就這件事情作說明，這一定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那天，便利商店的打工結束之後，我就回去整理了房間。原本就只有一些最低限度的必需品，而且在下定決心的那一天起便一點一點的處理了，所以很簡單。當然在事前也沒有忘記，從便利商店店長的桌子取出附有我的照片的履歷表，並作處理了。

　　剩下的就只有褐色的外套與鏡面太陽眼鏡，還有白色手套。和剛買的刀子一起放進紙袋，在接近傍晚的時候，我便前往Ｓ田小姐家。中止計畫的想法，一次都沒有浮現。繼續遲疑下去，是貓頭鷹男所不允許的。

　　她的家雖然陳舊，不過卻是獨棟的房子。只有一層樓，周圍有高牆包圍，還有小小的庭院。聽Ｓ田小姐說是跟熟人便宜租來的，但在此時，怎樣都無所謂了。不過可以確定的是，一間房間聯繫著另一間房間的房屋構造，可以讓我的犯行更容易達成。

　　入侵路徑，當然就是從正門。我是在按了門鈴之後登堂入室的。我是受邀而來的，所以當然是這樣。

　　Ｓ田小姐在玄關旁邊的廚房裡，正和女兒們一起準備聖誕料理。

　　「來的正是時候……這孩子礙手礙腳的，真傷腦筋。可以陪她一起到裡頭玩嗎？」

　　我照著她說的，和她的小女兒一起前去兒童房。一到了房裡，便立即從紙袋取出褐色外套穿在身上。

　　「啊，貓頭鷹男。」

　　見我戴上太陽眼鏡與白色手套，女孩很有趣似的說。她可能以為這是派對的餘興節目吧？

　　慣例的呼叫，之前已經做過。我不發一語，伸手抓住女孩的脖子。已經沒有任何的猶豫。以為是在開玩笑的女孩，從笑容消失、呼吸停止為止，並沒有經過太久的時間。

　　過了一會兒，大女兒也來到房裡。可以聽到廚房裡正在油炸著什麼東西的聲音。肯定是因為熱油會亂噴，太危險了，所以才叫大女兒也來我這裡的吧？

　　藏在門背面的我，無言的撲向她的背後。由背後抱住，抵住喉嚨不讓她出聲，一邊拔出刀子，一邊在她的耳邊悄聲的說。

　　「我幫你簽名吧。」

　　以貓頭鷹男的姿態說出人話，前後就只有這麼一次。

　　不曉得在離自己不遠的地方正發生著慘劇，Ｓ田小姐繼續油炸著食物。老實說，我一直到最後都還在考慮要如何處理她。因為，她還沒有經過貓頭鷹男的固定儀式。但是，再怎麼想都沒有讓她活命的理由。

　　我蹲在到處都是血跡的兒童房裡，等待Ｓ田小姐到來。終於，她呼喚著孩子們的名字，當然是沒有人回應的。踩著急躁的腳步來到房間的她，這才看到慘劇的現場。

　　你知道嗎？當人真正的震驚的時候，反應有大叫與屏息兩種類型。Ｓ田小姐看來就屬於後者的樣子，眼睛睜得大大的，一個聲音都沒有發出。

　　我立即撲向她，就像是鳥嘴撲啄一般的快速操刀。但是，大人的生命力果然是和小孩不一樣的。她遲遲不斷氣，而且還想對我展開反擊。她抓了書桌上的剪刀，死命的揮動。

　　很丟臉的是，不太機敏的我，很輕易的腰際就吃了一刀。在我退縮的瞬間，她抓住我的頭髮，用力的扯下。僅用髮夾固定住的假髮，很輕易的就脫落。

　　「你……男人？你到底是什麼人？」

　　那是她最後所說的話。她就這麼倒下，撲蓋在女兒們的身上，吐出最後的一氣之後便一動也不動了。

　　我脫下染血的外套，披在她的身上。和她多少有點情分，而且不留下什麼東西的話，便無法讓世人知道這是貓頭鷹男的傑作。

　　我把面對庭院的窗戶稍稍打開，將伴隨我已久的太陽眼鏡往外丟棄。你知道這是為了什麼嗎？就是為了讓人們認為，假扮成人類的貓頭鷹男，在行兇過後恢復貓頭鷹的姿態，展翅而去了啊。

　　這件事情傳開來的話，貓頭鷹男在過去之上的殘虐性便會被論及吧。即使待在家裡，貓頭鷹男也會出現……任誰從深夜的腳步聲所感受到的，應該不再是興奮，而是令人想縮在棉被裡顫抖的恐怖感。

　　我佇立在慘劇房間的正中央，高聲大喊。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那夜，你等了我多久？過了約定時間卻一直沒有出現，你一定非常恨我。

　　但是現在，我想你已經知道我無法赴約的原因了吧。

　　腰際所受的傷很嚴重。我在她家裡隨便亂搜了一通，找到毛巾和藥品自己處理了傷口。但是，傷口再怎麼壓住還是不停的出血。我只能披上了Ｓ田小姐的外套，逃出現場。可以有多快就多快、有多遠就多遠，離開那個地方。

　　從那時起，已經過了半年。

　　我的感覺卻好像是已經過了好幾十年。

　　正如我所希望的，貓頭鷹男成為傳說，現在仍在都市的暗處拍動著翅膀。只要我保持緘默，將來仍會持續下去的吧。

　　但是，人的心真的是不可思議。

　　為什麼我會想要將這份告白寫出來送到你的手上？

　　這份告白如果流傳開來，那麼世人便會知道，貓頭鷹男根本不是來自異世界的怪物，而只是個夢想家殺人狂而已。在那一瞬間，傳說便可能會被矮化，貓頭鷹男也會失去羽翼。我的努力也全都將付諸流水。

　　我很後悔。

　　以女人的姿態在你的面前出現是個絕大的錯誤。

　　戴著假髮、化了妝，穿著女性的調整型內衣，在裡面塞入墊子，改變了全身的曲線。原本就有著纖瘦中性的臉龐，就只是這樣的改變，我就變成了十足的女人。

　　我想，就連性別也偽裝，是最有效果的。我原本是有自信可以好好的控制這一切的，就因為你──就因為你愛上了我。

　　你說我有著美麗的眼眸，那到底是誰的眼眸？

　　是我自己的嗎？還是架空的人格「律子」的？不會是貓頭鷹男的吧？

　　真是愚蠢的事情。

　　百分之六十的貓頭鷹男。百分之三十的我。但是，卻被剩下的只不過百分之十的女人心，這樣耍得團團轉──。

　　你可以笑我，沒關係的。

戀上逝者

　　∮

　　因為戀上了早逝的青年藝術家朔田公彥，凜子熱切投入習畫，並追尋他生前的一切。直到她遇上瘋狂的情敵，一個狂熱的「朔田公彥收藏家」……

　　※※※

　　1

　　今日遠道而來，歡迎光臨。

　　由東京來到這深山中，雖說是工作，還真是辛苦了。這裡非常寒冷吧？前天了一點雪，接下來還會越來越冷呢。

　　你那邊現在還很暖和吧？哎呀，外套下面還是無袖的呢？真是好精神，今年幾歲啦？

　　真是的，才三十歲就說「已經」，那我該怎麼辦啊？跟你還差了將近兩輪呢……開玩笑的，別當真啊。我好久沒有跟年輕人說話了，好像有些兒興奮。你能夠放輕鬆點，我也就高興了。

　　來，請用。這是我特製的茶。看起來很像是紅茶，但是不太一樣喔。也沒什麼特別的香味，你知道是什麼茶嗎？

　　正確答案。就是洋蔥茶。你真厲害。雖說是洋蔥，不過並沒有用果實的部分。而是採周圍的褐色薄皮，用鍋子煮成的。不是有一種飛蚊症嗎？就是眼前會有東西飛來飛去的毛病。聽說對這有效呢。尤其像是你的工作，得特別照顧眼睛呢。

　　欸，剛才拿到的名片……喔，你的名字是野島久美子小姐，可以稱呼你久美子小姐嗎？你也就不要叫我「老師」了，都被叫老了。

　　結城先生都叫我阿姨呢。真是太失禮了，我又不是他真正的阿姨。

　　對，就是彗星莊畫廊的結城先生。那個人的臉那副模樣，不是看不出年齡嗎？其實跟你差不多年紀喔。他可能稍微年長一點吧。

　　跟結城先生往來，的確是相當久了。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還是個小孩呢。當然臉蛋是滿漂亮的，也沒有那些傷痕。那大概是在他唸高中的時候所受的傷。嗯，發生了意外啊。

　　對了，結城先生對你相當稱讚呢。他說，現在很難得看到像你這麼認真工作而且穩健的女孩呢。

　　「她對工作很認真，對阿姨絕對沒有壞處，就好好的協助她吧」……他這樣跟我說，我也就沒辦法拒絕了呢。我既然答應了，就什麼都會告訴你。你儘管問吧。

　　不過說實在的，我不太清楚哪。自由作家，是什麼樣的工作？是寫書或者幫雜誌寫文章，是吧？現在這樣跟你談話的東西，是不是也會登在什麼地方？

　　原來如此，還沒有很確定是嗎？但是，我的事情哪一本美術雜誌都會願意登，這你可是太高估我了。我就只不過是個普通的歐巴桑而已啊……欸，那是什麼？

　　啊，是上次個展的報導剪貼呢。你整理的這麼整齊，我真是高興啊。我完全不看這類東西的呢。應該是說看不到比較正確吧。因為我一直待在家裡啊。像這種美術雜誌，在鄉下地方是很不容易看到的。

　　欸……「神祕面紗下的女畫家鼎凜子」……「執著於將肉體化為物體的繪畫而知名的鼎凜子，知名度雖高，但其經歷卻是一個謎」……「喜愛其異端的藝術世界的畫迷雖然很多，但是看過她本人的人卻少之又少，這個事實又刺激著畫迷們的心理」……什麼啊，把人寫得像是怪物似的，呵呵呵，真是失禮啊。

　　我的確是不喜歡在人前露臉，但可不是逃避啊。再怎麼說我就是不喜歡離開這個家。因為我非常喜歡這裡。

　　山中生活也不是那麼壞喔。電視有衛星播送，電話和傳真也可以使用，畫具也多到足夠開一家店那般的買齊了……沒什麼不方便的事情。其他的一些瑣碎用品，結城先生每隔十天來一次的時候會幫忙買。

　　所以像久美子小姐這樣特地來到這裡，我是非常歡迎的。所以你想知道什麼都可以告訴你。

　　不過，之前和結城先生接洽的時候很辛苦吧？你們稱他作經紀人是吧？總之所有瑣碎的事情全部都交給結城先生了，我就只是乖乖的在這裡畫畫。

　　之前好像也有電視或雜誌的採訪邀約，不過結城先生都全部拒絕了。如果不是判斷對我是有幫助的，他是不會跟別人說這裡的住址或電話的。所以我認為他是特別的中意你喔。

　　……欸，要拍照嗎？

　　我就想怎麼帶個這麼大的箱子，原來是有那麼棒的照相機啊。拍照和採訪都自己來，還要寫文章吧？自由作家可真是了不起的工作呢。我就不行了。跟不認識人見面是很叫我傷腦筋的……當然久美子小姐是特別的。剛見面的時候我就在想，你應該是個很好說話的人，我們的波長一定很合。

　　不過要拍照的話，畫室比起這裡更好吧？而且，不塗個口紅可不行。我沒像你那麼漂亮，不過終究是個女人哪。

　　那麼，我帶你去畫室吧。

　　※※※

　　看，很冷是吧？門一直關著就會變得這麼冷的喔。就像是冰箱一樣。現在我開暖氣嘍。

　　在這一帶，暖氣機是一整年都不收起來的。尤其是這個房間，窗戶全都封起來了，就算是夏天也冷颼颼的。是啊，西邊和東邊原本都有窗戶。我拜託結城先生幫我釘上合板的。電燈一關掉，就算是白天也是漆黑的。

　　為什麼啊，因為我想要一直維持在相同的亮度啊。太陽光的話，總是會變來變去的啊。即使是相同的顏色，因為時間和角度不同，看起來就會完全不一樣。所以這個房間，不管早上還是晚上都是這樣的感覺。呵呵呵，也稍微要談一下跟繪畫有關的事吧？

　　所以，我有時候會這樣想……我的畫是不是就這樣永遠不見陽光？彗星莊畫廊就位在大樓的地下室，而且我也不認為買我畫的人會把畫掛在客廳或者房間裡。

　　說起來，結城先生之前也提過。

　　「很多人會買阿姨的畫，但是肯定沒有人會把阿姨的畫掛在屋子裡。這不是說他們把畫收藏起來等著畫升值的意思。而是大家都覺得可怕，而沒辦法把畫掛出來啊。我每天都看著阿姨的畫，所以我說的不會錯的。」

　　的確，我也不認為會有人喜歡把屍體的畫裝飾在客廳裡的。被射殺的大象、死掉的小鳥的畫，一點都不適合用來作室內裝飾的啊。

　　不過結城先生也這麼說。

　　「不過，他們都是有的時候會無端的想要看阿姨的畫。非常的想看、想看得受不了。所以在沒有人的深夜，悄悄的拿出來欣賞。看夠了之後又收起來。平常又裝作自己是不看鼎凜子的畫的表情。那樣冷淡看待你的畫，卻又絕對不放手。阿姨的畫，就是這種的畫呢。」

　　我的畫或許就是這樣的畫吧。呵呵呵，我就當作是褒獎的話來接受了。

　　對了，要照相呢。欸，口紅、口紅……如何，看起來會很奇怪嗎？已經好久沒有塗這種東西了。就在這幅未完成的畫前面好嗎？在死掉的獅子前面微笑，會不會很奇怪啊？

　　拍起來好看嗎？五十歲的歐巴桑也沒什麼好看的，不過要拍就要拍得漂亮啊，這也是人之常情呢。看起來就只有三十五歲？哎呀，久美子小姐也真會說話……再怎麼讚美也只會請你喝洋蔥茶而已喲。

　　對了，你知道「天堂魅影」嗎？差不多是三十年前的搖滾版的「歌劇魅影」的電影。那部電影的男主角……好像叫做溫斯洛吧？就是帶著像是銀的安全帽一樣的面具的人呀。結城先生說我跟那個人長得很像啊。

　　我的眼睛，黑眼珠圓咕嚕咕嚕的，但是眼角卻是往上吊的鳳眼，不是嗎？而且鼻尖就跟嘴唇一樣的往上翹起，還留著蓬蓬的短髮，瀏海還呈Ｍ字型，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像是「天堂魅影」。這樣的女人畫屍體畫，不讓人覺得可怕才怪呢。

　　所以之前得到Ｙ獎的時候，評審員之間似乎有很大的爭議。這麼有傳統的獎頒給這樣的人好嗎……好像就是這樣爭議。不過我是從來不渴望得獎或者提高名聲的。真的，一次都沒有。

　　那，為什麼只畫屍體？哎呀，怎麼訪問好像不知不覺就開始了呢。呵呵呵，久美子小姐真是優秀呢。

　　是啊。我就全部都告訴你吧。很不可思議的，我覺得是你的話，就可以了解我的心情呢。

　　在開始之前，我先拿些熱飲過來吧。不是洋葸茶，加了威士忌的咖啡好嗎？

　　2

　　要從哪裡開始說起好呢？

　　按照順序，從昭和幾年在哪裡出生……像是寫履歷表一樣的開始嗎？不過，現在我已經沒什麼小時候的記憶，對久美子小姐的工作有沒有幫助，我可不知道喔。

　　久美子小姐想要問的應該是更有趣一點的事情吧？不這樣的話，大老遠來到這麼偏僻的深山就沒有太大的意義了呀。所以，我就說些特別的。

　　是關於我的戀情喲。

　　改變我的人生的、唯一一次的激情熱戀。那麼樣的思念著一個人，之前沒有、之後也不再有。

　　先讓你看看我的寶物。說它是比我的生命更重要的東西，一點都不為過喔。你認為是什麼呢？

　　……久等了。看，這個看起來很堅固的公事包。聽說它的構造是，就算放到火裡，裡頭的東西也不會被燒掉握。一直都放在裡面，如果發生什麼事情的話就可以馬上帶著走。我現在要把鎖打開了喔。

　　呵呵呵，抱歉。箱子打開，裡面還有個箱子。就像是俄羅斯娃娃吧？接著是加有一層墊子的紙袋。把這個打開……接著是木箱。重要的東西，就在箱子裡面。

　　看，就是這個。

　　《美與死同在──一位習畫學生的徬徨靈魂》……這本書就是我的寶物。

　　沒關係的。你不知道是理所當然的。這本書一點都不有名啊。但是對我來說，這是比任何東西都還要來得重要的書。

　　這本書的作者是朔田公彥先生，是一位學畫的學生。這本書出版的前兩年，在二十歲的時候自殺身亡了。在深山中厚厚的積雪裡，吃安眠藥並割斷頸動脈自殺。這本書就是將他十七歲到死之前的日記整理而成的。

　　看卷頭的這張照片……就是他，這就是朔田公彥先生。

　　你不覺得他的臉龐就像是女孩的一樣？沒有注視著鏡頭的眼睛，非常的漂亮。這是在他去世半年前所拍的照片，簡直就像是電影明星的劇照一般。他所穿的衣服和髮型有點兒披頭四的味道，就是那個時代啊。他去世的時候，剛好就是披頭四在日本很紅的時候。

　　拿到這本書，是我在中學三年級的時候。不過那時候的我是怎樣的一個情形，現在我已經記得不太清楚了。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一點都想不起來。

　　我念的學校是從小學到大學一貫的私立學校，就是俗稱的貴族小姐學校。因為是教會學校，所以有禮拜的時間，制服是西裝領帶，上下學都規定要戴胭脂色的圓帽。班上的同學也都是來自家境很好的人家。

　　我念那個學校，到底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我有很好的朋友，也加入合唱團、很認真的參與練習……但是，現在回想起來，好像就只是隨波逐流罷了。不論什麼事情，都是因為大家都這麼做，我也就這麼做，感覺上就是這樣。

　　那個時候我自己會想要做的事情，頂多就是閱讀而已。比起看電視或看電影都還要來得喜歡。每天放學回家，一定會順路到家附近的書店。那是一家就只有戴著厚厚眼鏡的老闆和他的太太共同經營的小小的書店，但是我非常喜歡。店裡還擺放有外國的畫冊，雖然只有少數一點點。

　　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但是買這本書的那天，我卻記得很清楚。

　　當時剛好是川端康成先生獲得諾貝爾獎的時候，那天書店老闆正氣喘吁吁的改變書櫃的陳列。為了要擺上更多川端先生的書，所以將不好賣的書都從櫃子上撤下來。這本書就是其中的一本。

　　被撤下來的書都堆在小推車上，只是偶然走過推車旁邊的我，眼光停留在封面上的水仙畫。我被畫中的美所吸引，就拿起來瞧一瞧。

　　看到卷頭的照片時，我感覺背脊就好像有電流通過一樣。我心想，世上真的有這麼漂亮的男人嗎？而且，才二十歲這麼年輕便自殺……用語言表達出來是很陳腐的，不過，我就是在三秒鐘之內，心便被這個人給抓住了。

　　我掏出錢包裡所有的錢買下了這本書。考慮到我那個時候的零用錢，這本書其實並不便宜，但我卻覺得是非買不可的。

　　我匆匆忙忙的回家，在自己的房裡一口氣把它讀完。我很難形容，不過在翻開每一頁的時候，心口都撲通撲通的……好像自己的心臟跳動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一般。

　　像久美子這樣的成人看了這本書，可能會認為文字太膚淺了吧。

　　的確，這本書裡面既沒有提到生存的嚴肅，也沒有追求藝術的真摯。只是在日常生活的記述當中，隨意夾雜一些自己對美的感受的描述而已。而且，還長篇大論的寫著，不管多麼美麗的東西，終究還是逃離不了腐朽的命運，所以死才是美麗的根源，等等幼稚的理論。

　　如果是在成人之後才看這本書，或許我也不會有任何的感動。但是，年輕是很神祕的。成人所無法理解的心的動向，卻極其理所當然的活動著。相同的天空的顏色和雨的聲音，年輕時和成人之後的感受方式一定是不一樣的。

　　對那時候的我來說，這本書裡面的每一字句，都像是砂金一樣的閃爍著光芒。這本書裡的文字，就像是美麗的音樂一樣滲透我的心。

　　猛然發覺，我已經對這個人──對朔田公彥先生著迷了。僅是片刻將這本書下，都讓我感覺痛苦呢。

　　我戀愛了。沒有錯，就是戀愛。

　　久美子小姐可以理解的吧？睡覺的時候、醒著的時候都只想著他的事情。身體總是發熱的，一想起他的面容，胸口就苦悶得想要哭出來。

　　所以，我日日都讀這本書。看了卷頭的照片無數次，每次總是長長的嘆息。每天所寫的日記，也變成了是寫給公彥先生的信。

　　呵呵呵，久美子小姐，你的表情好像是想要說什麼似的。

　　我知道啊。你是想要說，那是渴望談戀愛的女孩的白日夢，是吧？將自己理想的男性寄託在死去的公彥先生身上，一個人沉浸在其中罷了──你會想這麼說也是極其自然的，我自己也是這麼認為的。

　　我一次也沒見過朔田公彥先生本人，也沒聽過他的聲音。就只不過是看過卷頭的照片，以及書中的幾張印刷欠佳的照片而已。其他的也就只有他的文字……僅是這樣就能夠愛上一個人嗎？自己對公彥先生的感情，和對著電視裡的南方合唱團歡呼的朋友們，有哪裡不同？

　　但是，思念著一個人，用道理還是無法解釋的。我雖然那麼想過，但是我的心情還是不曾動搖過，反而是隨著日子的流逝越發的激烈。

　　這本書變成了我的聖經。而且，書中出現的所有事物，我都想要了解。我相信，這是為了獲得他的歡心，所必須擁有的資格。

　　公彥先生喜歡的尤特里羅的畫集，我也買了相同的東西，也讀了經常在書中出現名字的赫曼赫塞的小說。還聽香頌的唱片，以及奧黛莉．赫本的攝影集……這因為太貴了買不起，所以好像在書店站著看了好幾次。

　　久美子小姐，現在你應該了解了吧？是啊，我之所以想要畫畫，就是認為這樣可以更親近公彥先生。希望可以跟喜歡的人同化的心情……就是因為這樣的心情越來越強烈，所以才開始畫畫的。

　　看看這本書的卷頭，公彥先生的畫就是這樣的感覺。因為是黑白印刷所以可能不是那麼容易看得出來，但是你不覺得他的素描很棒嗎？這個跳橡皮圈的小女孩，表情畫得非常逼真。從畫中可以感受到，小女孩十幾年後即將到來的成熟預兆，都已經蘊藏在手足裡。

　　如果公彥先生還活著的話，一定會成為有名的畫家。他的家人就是這麼認為的，所以才出版了這本書，要讓更多的人知道公彥先生的才華。

　　遇見這本書之後，我的生活有很大的轉變。女人不是生而為女人，而是要努力成為女人……曾經有人這麼說過，的確就是這樣。我就是因為愛上公彥先生，所以有許多的東西都在同時覺醒了。這話說起來有一點不好意思，不過，遇見這本書之後，我的青春才真正開始喔。

　　3

　　一開始的半年左右，就像是蜜月期一樣的感覺。總之我就是沉迷於公彥先生，心中所想的淨是希望可以更接近他。但是，在我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現了攪亂我和公彥先生兩人世界的人。

　　一想起那個人……三崎忍小姐的溫柔笑容，我的背脊就會不由得發寒。

　　那個人，真的是個可怕的人。我對公彥先生的思念，或許稱不上是普通的戀愛，但是那個人……對不起，我要來一點威士忌。忍小姐的事情，我不太能輕鬆的說。久美子小姐要不要也來一點？……謝謝你。在這個時候有人作伴，真是太好了。

　　在遇見公彥先生的書之後過了一段時間，我升上了高中部並加入了美術社。因為我認為，想要了解公彥先生日記裡的所有事情，就非得開始畫畫不可。社團裡的其他人都是從中學開始就參加的，所以每個人都畫得很棒。像我這樣完全沒有經驗的人加入，是需要相當大的勇氣呢。

　　我作夢也不認為自己是有才華的，但是開始畫畫之後，便覺得繪畫是很愉快的事情。

　　為了早一日學會，我便決定每天都要畫十張素描，不論什麼樣的情形都要持續下去。就算是考試前一天或者生病的時候都沒有停手。我一點都不覺得辛苦，就是因為我相信，公彥先生一定會在遙遠的世界看著我。

　　終於到了暑假，我進行了一次小小的冒險。七月的某一天，我一個人到了一個遙遠的海邊小鎮。你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嗎？對，就是公彥先生居住的地方。我一個人前去僅靠著書認識的那塊土地。

　　公彥先生居住的地方，是神奈川縣的海邊小鎮。他是在那裡出生長大的。他會選擇深山雪裡作為他結束生命的地方，總覺得不可思議。是否就像住在都市的人嚮往著大海一樣，看著海長大的他則被雪山給吸引了？

　　走出火車車廂，一個人站在車站裡的時候，我非常的感動。雖然理所當然是這樣的，不過，經常在日記裡出現的東西，就這樣出現在我的眼前啊。公彥先生通學時的公車站、經常在那裡買書的書店、和家人一起去過的西餐廳……就只是在車站前面，就有那麼多的「勝地」。如果不是公彥先生日記的書迷，對一般人來說，就只不過是個小小城鎮罷了，但對我而言，卻像是夢中的王國一樣。

　　說起來奇怪，造訪了這個小鎮之後，我才真正的感受到，原來公彥先生是個真實存在的人物。在四年多前，他還生活在這個地方。而且度過了未寫在日記裡的其他更多的時間，這令我有不可思議的感動。

　　我開始尋找公彥先生的家。雖然不曉得詳細的地址，但我有自信可以找到。因為公彥先生的日記裡面有好幾處線索。

　　從車站搭巴士約十分鐘車程，有一處叫做Ｎ山的地方，那裡有一所市立中學。那裡就是公彥先生畢業的學校喔。再繼續走約五分鐘有一個社區，社區裡面有一個獨棟的屋子，就是公彥先生的家。附近應該有個稍微大型的兒童公園以及商店街。有這麼多的資訊，不是會讓人覺得一定找得到？

　　那天非常的炎熱，但我還是從車站走向Ｎ山。一想到公彥先生或許也曾經這麼走過，便一點也不覺得辛苦，反而覺得很高興，真是不可思議啊。

　　終於，我發現了那所中學，也找到了那個社區。但是，卻一直找不到公彥先生家那棟房子。因為我根本不知道號碼，只是在認為差不多就是了的地方沒頭沒腦的尋找。

　　在附近繞了一小時，我終於累了，便坐在兒童公園的欄杆上休息。我應該已經非常接近公彥先生家了，但卻是找不著，非常的懊惱。

　　就在那個時候。在離我很近的地方，站著一位戴著眼鏡的長髮女人。非常胖的人喔。從肌膚來看，的確是很年輕的樣子，但是身上穿的衣服卻很老氣，一眼難以判斷出年紀的人。

　　「喂，你。」

　　她架子很大的向我搭話。

　　「你是不是在找朔田公彥先生家？」

　　我很驚訝的盯著她。那便是和三崎忍小姐的初次見面。

　　她看起來很和善的樣子。不是有一種看起來很像老鼠的動物叫做天竺鼠的？她就像是那種動物放大之用後腳走路的樣子，給人很穩重的印象的人喔。不論什麼時候，眼鏡後面的眼睛總是微笑著。之後和她來往了二十年以上，就只有那微笑一直不曾改變過。

　　「你怎麼知道？」

　　「不知不覺……對，不知不覺就知道。你也讀過這本書了吧？」

　　忍小姐說著，從掛在肩膀上的袋子裡取出公彥先生的書。沒有包上書套，受損的狀況比我的還要嚴重。

　　我想，如果那時候我沒有好聲的回應她，之後的事情便全部都不會發生了吧？但是，那時候我初次遇見同好，心情是非常高興的。就因為和自己喜歡相同的東西，人是很輕易的就會開放自己的。

　　「是啊！難道你知道公彥先生家在哪裡嗎？」

　　「知道啊。不過現在已經沒有人住在那裡了。公彥先生去世之後，他的家人就搬家了……不過，你想去看看吧？」

　　這彷彿就是荒漠甘泉。我在忍小姐的帶領下，終於可以到達公彥先生家了。

　　公彥先生家是很普通的二層樓房子。所有的遮雨窗都緊閉，彷彿像個大型罐頭一樣的感覺。庭院的雜草叢生，很明顯的是已經很久沒有人住在這裡了。但是，房子的大門就和公彥先生小時候的照片上的一樣，光是這樣就讓我非常興奮。

　　「二樓的那扇窗戶，可能就是公彥先生的房間吧？日記裡不是寫著，由房間窗戶可以看見麻雀在遊戲嗎？」

　　我們站在圍牆外面，拚命墊起腳尖望著並閒聊著。忍小姐也熟讀了日記，彷彿就像是導遊一般的介紹著。我好像也興致勃勃的，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仔細想想，那可是初次見面的人啊。

　　之後我們搭巴士回到車站，進入一家小咖啡廳。喝著沒有攪拌均勻的柳橙汁，我們才重新自我介紹，聊著自己是如何接觸這本日記的經過。

　　忍小姐是一家知名大學的學生，那時候應該已經超過二十歲了吧。因為她很意的說自己和公彥先生只差兩歲，這話聽起來總有一點刺耳。

　　「我和公彥先生的母親通信喔。」

　　忍小姐還這麼說。她用吸管攪拌著柳橙汁，若無其事的樣子。我感到相當的震驚，但還是努力維持很平和的態度。

　　「真厲害……你是怎麼知道住址的？」

　　「一開始是把信寄到出版社，由出版社轉寄的。第二次開始，就直接寄到家裡了。」

　　這時候的忍小姐的口吻，是很露骨的得意。她好像是在說，可以這麼得意的說著這件事的人，就只有了解公彥先生的我而已。當然是這樣的吧。

　　我由衷的對忍小姐感到羨慕。直接和他的母親通信，就可以知道書中所沒有記載的關於公彥先生的事情吧？沒有想到可以透過出版社將信轉送，對於自己的頭腦之差，我想狠狠的咒罵。

　　忍小姐繼續得意的說。

　　「你是第一次到這個地方的話，應該也沒去過公彥先生的墳墓吧？」

　　「你知道墳墓在哪裡嗎？」

　　「當然啊。我已經去過有五、六次了吧。」

　　我很想照鏡子看看那時候的自己的表情。一定是非常的艷羨的表情吧。

　　「就當作是我們成為朋友的紀念，下次我帶你去吧。」

　　「一定……一定。麻煩你了。」

　　我對忍小姐深深的低下頭。呵呵呵，如果那時候她要我付錢，我或許就會掏錢出來的吧。

　　※※※

　　公彥先生的墳墓，既不在死去的地點附近，也不在自家附近。沒想到是在東京的駒込。公彥先生家距離忍小姐的住所較近，但墳墓的所在地是離我非常近的。雖然這很無聊，但我卻感覺就像是報了一箭之仇似的喔。

　　去掃墓，大概是在拜訪過他家之後一星期的事情吧？我們在車站會合，一起前往寺廟。

　　那天，我比平常更盛裝打扮。甚至母親還問我是不是要跟男孩子出去啊？仔細想一想，去掃墓還盛裝打扮的，似乎有點奇怪呢。但是這對我來說，就好像是第一次約會的心情呢。即使是已成為骨灰，但還是我所仰慕的公彥先生啊。當然在前一天的日記上，我還對公彥先生寫著，明天就要去見你了。

　　久美子小姐，你知道駒込那一帶嗎？沒想到那附近有許多的寺廟呢。如果光靠著地址一個人去找的話，要找到墳墓也相當困難的呢。因為我原本就是個實務能力很低的人。所以，我是非常感謝忍小姐的。

　　不過，那天我發覺她是個很可怕的人，那也是事實喔。

　　公彥先生的墳墓，就在距離車站約十五分鐘路程的一間相當大的寺廟裡。我和忍小姐，從跟寺廟借來的水桶，舀水倒在墓碑上，並插上我們帶來的花和線香。墳墓還很新，旁邊就只刻上了公彥先生的名字。

　　「感覺如何？」

　　雙手合十之後，忍小姐問我。我回答說很滿足，你知道之後她怎麼說的？

　　「那麼，親吻一下如何？」

　　忍小姐淡淡的說。我沒有立刻了解她話中的意思。

　　「不親吻一下公彥先生的墳墓嗎？」

　　別說普通的吻我從來不曾體驗過，就連將那個詞說出口我都做不到。像我這樣的女孩是不會想到要親吻墓碑的啊。

　　「我……不行啊。」

　　「不好意思的話，就這樣吧。」

　　忍小姐說著就像是玩躲貓貓一樣的用雙手遮住眼睛。但結果我還是做不到。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那麼，接著換我了。你轉身過去。」

　　忍小姐抓住我的肩膀，將我轉身。我忽然身子僵硬……總覺得好像有什麼可怕的事情就要發生。

　　「不可以看這邊喔。」

　　背後傳來忍小姐低沉的聲音。但是，我清楚的感覺到，那個口吻隱藏著相反的意思。

　　我這樣說久美子小姐是不是了解了呢？她嘴上說的是不要看，但是語氣卻是要我看。她正在期待我轉身過去啊。

　　過了一會兒，我慢慢的轉身。於是，我看到了。

　　忍小姐正擁抱著公彥先生的墓碑。而且上衣敞開，乳房抵著墓碑……臉頰不斷的撫擦著墓碑，不時還用舌尖舔著。用親吻這麼可愛的表現，可無法形容的啊。彷彿墓石就是甜蜜的糖果一樣，她咂咂地出聲舔著呢。

　　我感覺彷彿是看到了可怕的東西一樣，不由得屈身蹲在地上。耳朵明明用兩手遮著，卻還是清楚聽到了忍小姐吁熱的鼻息。

　　忍小姐一定是想這麼對我說──公彥先生是屬於我一個人的──才不會讓給你呢。

　　4

　　即使目睹了那樣的景象，我還是沒有停止和忍小姐來往。可能是因為她將公彥先生的家和墳墓的地點告訴我，對她還是心存感激的緣故吧。雖說是看到了不快的場面，但就因此而跟朋友斷交，在年輕的時候還是很難做到的呀。

　　之後，忍小姐寫了幾封信、也打了幾次電話給我。因為我們雙方住得遠，很難得碰面，但是只要她來邀約，我也無法拒絕，我們還曾經一起到有樂町去看電影呢。

　　仔細想一想，我們的關係還真是奇妙。我和她之間是否有友情存在，我到現在也不知道呢。

　　我們的關係出現裂痕，是在第二年的春天。

　　我一直在美術社持續練習素描，在第二學期開始沒多久，老師便建議我可以開始畫油畫了。雖然我全然沒有自信，但還是努力嘗試。

　　雖然老師說題材不限，但是風景畫對我來說負擔太沉重了。戶外的景色，不是到處都充滿了微妙的顏色？按照眼睛所看到的真實的來畫的話，不曉得要幾年才能完成。

　　所以我想到了……那就畫公彥先生吧。

　　當然我並沒有見過公彥先生本人，手邊最完整的照片就是日記卷頭的黑白照片。不過男性的臉，在做石膏素描時已經看了很多。在腦中將兩者合而為一，或許便可以畫出接近本人模樣的公彥先生也說不定？我對這樣的想法很熱衷。

　　我想久美子小姐也是知道的，畫畫或者製作東西的時候，最重要的就是心思的投入。對於對象可以有多執著，熱情也會隨之改變，這就是決定成果的因素。那時候的我，除了公彥先生之外並沒有心思投入的對象，所以正是最佳題材呢。

　　我聲稱他是親戚的一位哥哥，開始在學校畫公彥先生的肖像畫。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真的是畫得很愉快。放假的時候也到學校，可以一整天都窩在畫室裡。

　　那幅畫完成，剛好是在一年級結束的時候。當我在畫上簽下名字時，真的是非常滿足。可以親身感受到繪畫是非常有趣的，我是別無所求的了。

　　所以，得到老師以及朋友的讚賞，都是令人高興的附加品。更何況還在東京都內的比賽得到獎……。老師將美術社全員的作品都送出去參加比賽，不過只有優秀作品的照片被登在報紙的東京都版內。而被選上的就是我的作品。

　　我當然是非常高興。不過並不是因為畫畫的才能被認可，而是因為我和公彥先生合力完成的作品那般的受到讚揚。

　　公彥先生確實是已經去世了，但是卻為活著的我創造了畫畫的契璣。而且我所畫的東西還受到他人的稱讚。這是否也可以說是公彥先生的心仍繼續生存著呢？

　　我希望公彥先生也能看看那幅畫，但是這畢竟是做不到的。所以我想，至少就帶著刊載著作品的報紙，去為公彥先生掃墓。

　　我遲疑著是否要讓忍小姐知道這件事。自從初次掃墓之後，我們還一起去過幾次──她擁抱墓碑就只有在第一次的時候──但是，我不知怎地就是不想讓忍小姐知道。因為我覺得她一定不會高興的。

　　不過，不管是去掃墓還是去公彥先生家，不告訴她便一個人前去，的確總是感覺不妥。我們彼此之間並沒有明確的約定，但就是有這樣的默契。

　　我苦惱許久，終於還是決定，這次就自己一個人去。因為這是我和公彥先生的共同合作的作品受到讚賞，我只想兩人一起慶祝的想法更加強烈。不過，這也成為之後所發生的事情的導火線。

　　※※※

　　那天，確實是下著小雨。是前幾天就一直持續下的雨。差不多是在早上九點的時候。我之所以在那個時間去，還是因為對忍小姐感到歉疚之故。就算她突然來到寺廟，在那個時間是絕對碰不到面的。因為忍小姐是住在較遠的橫濱。

　　我第一次自己一人造訪公彥先生的墳墓。奉上鮮花和線香，在心中默默的向他報告我的畫得獎……就在我想要從包包裡面拿出登載畫作的報紙的時候。忽然間感覺到有人靠近的氣息，我回頭看，原以為肯定是忍小姐來了。

　　但是在那裡的，是一位帶著細緣眼鏡的白髮婦人。穿著深卡其色雨衣、撐著酒紅色的傘。和我相視時，臉上浮出淡淡的微笑，並深深的行禮。

　　「非常謝謝您來掃墓，我是朔田公彥的母親。」

　　我瞬間腦筋一片空白。慌慌張張的自我介紹，行了好幾次禮。

　　之後，兩人在雨中慢慢的說話。他的母親非常的溫柔和藹，所以我也就不再那麼的緊張。

　　不過，他的母親言談神色間顯得很沒有精神也是事實。我想，孩子自殺的父母，不論過了多少年，悲傷的心情一定是改變不了的。我感到一陣悲傷，從包包裡將刊載畫作的報紙取出，讓他的母親看。我想讓她知道，公彥先生雖然去世了，也賜予我開始畫畫的契機。

　　「啊！」

　　他的母親張大了眼睛看著報紙上的照片。

　　「畫得可真像啊。那孩子好像就在畫裡面一樣。」

　　和公彥先生很相似的母親的眼睛，撲簌簌掉下眼淚，我也跟著開始哭泣。

　　「這位小姐，真的是感謝你……這是公彥的東西，你可以收下嗎？」

　　過沒多久，公彥先生的母親邊用手帕擦拭著眼淚，從手提袋裡面取出一個小布袋。裡面有個項墜，她把它放在我的手掌上。那是細鎖鍊上連著銀的水滴模樣的漂亮項墜。

　　我當然沒有辦法接受。我想要的東西是很多，但是公彥先生的遺物我是不敢奢望的。

　　「那個孩子很愛漂亮，像這類的東西多得很。家裡還有許多，你就不需要客氣了。」

　　我想再拒絕下去更顯得失禮，最後還是接受了。那當然是變成了我這一輩子最珍貴的寶物……但是，那時候我完全忘了忍小姐和公彥先生母親通信的事情。

　　你是個卑鄙的人，利用人家的好意，卻只想自己獲得好處的可惡的人──收到這樣羅列著詛咒般文字的信，是在不久之後的事情。

　　寄信人當然就是忍小姐。她從公彥先生母親那邊聽到關於我的事情。當然公彥先生的母親肯定是沒有任何惡意的。

　　我將事情的原委老老實實的寫在信上寄給她。信中清楚的寫著和他的母親碰面、獲得項墜，都不是我所預期的。但是，她一點都不諒解我。原本以為可以成為好朋友的……最後只收到了寫滿這樣令人傷心的字句的回信，電話也不再打來了。

　　不過啊，那個時候，老實說我感覺是鬆了一口氣。果然我心裡面還是認為，還是不要再繼續跟她同行。

　　原本公彥先生就已經是不在人世的人。在我的心中有屬於我的公彥先生、在忍小姐心中也有只屬於她的公彥先生。在自己的世界思念屬於自己的公彥先生，這樣是最好的。

　　但是，的確有好長一段時間讓人很不好受。被別人討厭，就是那麼的傷氣力與體力的啊。

　　※※※

　　對了，接下來應該要說一說跟久美子小姐的工作有關的話題。

　　畫了公彥先生的肖像畫之後，我便對繪畫越來越投入。老師和朋友們都對我相當期待，我自己也從繪畫當中感受到十分的樂趣。並且努力維持一天畫十張素描。

　　越是投入繪畫當中，便覺得與公彥先生更接近了。繼續像是寫信一樣的寫著日記，偶爾也去看他的家以及墳墓，不過還是在拿著畫筆的時候，感覺可以跟心中的公彥先生有更多的對話。現在回想起來，這段期間或許可以說是我和公彥先生的第二段蜜月期。

　　終於，從高中部畢業的時間到來，我考上了Ｓ美術大學。幾乎所有的朋友都直接升上學校的大學部，但是我想要畫畫的志願是更加強烈的。而家人之所以沒有反對，應該還是因為我有得獎的緣故吧。

　　後來，那是在札幌奧林匹克之後的事情。應該就是聯合赤軍佔據淺間山莊時候的同一時期吧？我記得當時社會正為這兩件事而沸沸揚揚的，對我而言則還發生了另一件令我震驚的事情。讀了那封信的時候心中所感受到的衝擊，就像是一顆鐵球擊中心臟那樣……這樣的說法可是一點都不誇張的喔。

　　因為那時房間裡還燃燒著暖爐，所以應該是在二月的時候吧？母親送了一封信到我房間，看了寄信人的名字，我還是沒有立刻就悟出寄信人是誰。你猜是誰寄來的？

　　對，就是忍小姐。真的是隔了好久又收到她的來信。但是她的名字……不再是三崎忍，而成了朔田忍。公彥先生有個大她三歲的哥哥，忍小姐就是和他結婚了呢。

　　這簡直就像是個晴天霹靂，讓人不敢置信。在沒有見面的這數年當中，她是如何接近公彥先生的哥哥的、甚至還結了婚，我無法想像。但是讀了信之後，不知不覺便可以想像出來了。

　　她在信中寫著，她就要生孩子了。

　　如果是男孩子的話，打算給他取名為幸生，就是在奧林匹克中大出風頭的跳遠選手的名字……字裡行間看起來非常高興的樣子。孩子出生之後，要讓他睡在公彥先生的娃娃床，讓他穿公彥先生小的時候穿過的衣服等等，用興奮的字眼寫著呢。但是關於她的丈夫的事情，卻一個字也沒提。這很奇怪的吧？

　　如果公彥先生的哥哥和忍小姐之間是因為相愛才走到結婚這個結果的話，通常應該在結婚的時點就該寄信過來的吧？對於忍小姐來說，公彥先生哥哥的想法一定不重要。而是因為他是和公彥先生血脈相連的人。

　　我知道這樣說是很失禮的，但我覺得忍小姐就是利用了身為女人的這個武器。從公彥先生的日記得知，他的哥哥似乎是個很內向的人，所以才無法拒絕強硬送上門的女人也說不定。

　　我從信上似乎聽到了忍小姐的笑聲。她好像是在說，你只不過得到了一個項墜就那麼得意，我可是連公彥先生的血脈都到手了喔。

　　我一方面覺得她真是個可怕的人啊，另一方面又湧現了類似尊敬的感覺，真是奇怪啊。與其說是尊敬，不如說是敬佩吧。

　　我想，她變成了極端的「公彥先生收藏家」了。或許還夾雜著對我示威的心態也說不定，但是可以做到這種地步的人可是不多見的吧？

　　我很真心的寄上我的祝福。並寫著寶寶出生時，我會去看她。不管開端如何，總是造就了一個幸福的家庭，這也是很了不起的事情。

　　但是──吊你胃口。真是抱歉。忍小姐的想法似乎還不僅止於此。當然我是一點都沒有發覺，繼續過我的學生生活。

　　5

　　現在回想起來甚至覺得不可思議，我在繪畫方面是一帆風順。我想久美子小姐也是訪問過許多畫家，通常他們在成名之前是經歷過許多辛苦的。但是我的運氣很好，從學校畢業一年之後，就可以在銀座的一家小畫廊舉辦個展。之前作為畢業紀念和幾位朋友一起舉辦過聯展，就是在那時候有個畫商看過而來找我的。

　　※※※

　　我非常的高興，將邀請卡寄給了許多人……也寄給了忍小姐。

　　她來看我的畫展。一手牽著一個約五歲男孩的手，一手捧著玫瑰花束。

　　但是，她的臉變了許多，要不是她來打招呼，我還真是認不出來。眼鏡後面的眼睛仍然像往常一樣微笑著，然而人卻非常的消瘦。不，說是非常憔悴或許比較正確。

　　「凜子小姐，好久不見……謝謝你的邀請。」

　　忍小姐帶著很沒有活力的笑臉說。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來面對，似乎只是很客套的笑著。

　　「這是第一次讓你見這孩子呢……來，打個招呼。」

　　之前一直躲在忍小姐背後，穿著方格花紋西裝、打著蝴蝶領結的男孩，對著我微笑。

　　看了男孩的臉，我不禁啞口無言。真的和公彥先生非常的相似。他們是有血緣關係的，長得相似一點也不奇怪，尤其是嘴，特別的像。老實說，那時候我是有那麼一點羨慕忍小姐。

　　「午安……我是朔田公彥。」

　　我以為我聽錯了，回答說，那是叔叔的名字吧。

　　「我叫做朔、田、公、彥。」

　　男孩抬頭挺胸的回答我。說完，表情有一點驕傲的望著母親。

　　「忍小姐，我記得你不是幫他取名叫做幸生嗎？」

　　「本名是叫做幸生。不過我一直喚他公彥，所以他也認為自己就叫做公彥。」

　　我的背脊一陣發麻。心想這也做得太過火了吧。用自殺的人的名字來呼喚自己的孩子……公彥先生的哥哥、也就是她的丈夫，應該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吧？通常應該會覺得不舒服，而不讓她這麼叫的吧？

　　我有些忌諱的這樣詢問。忍小姐彷彿是在描述電視劇的情節一般的平淡口吻回答。

　　「朔田家的人似乎都很短命哪。我的丈夫在這個孩子出生後沒多久，便在海邊去世了。喝了酒之後跑去游泳，一點都不像是那個人會做的事情呢。」

　　一聽到這番話，我感到就像是有人用黏熱的舌尖在舔著我的脖子一般，有一股惡寒感。不知道為什麼，她將自己的肌膚緊貼著公彥先生墓石的姿態，同時在我的腦中甦醒。

　　「很棒的作品呢，凜子小姐。朋友成為這麼了不起的藝術家，我也感到很驕傲呢。」

　　對什麼話都說不出口、愣愣的站著的我，忍小姐悄悄的靠過來在我耳邊細聲的說。

　　「不過，我也打算創作一個藝術作品喔。一個很棒的、只屬於我自己的藝術作品……如果，除了我之外還有人可以了解這項藝術，凜子小姐，那就是你嘍。」

　　浮現淡淡的微笑的她身旁，什麼事情都不知道的男孩正打著呵欠。

　　※※※

　　你知道吧？久美子小姐……這是多麼可怕的事情啊。

　　忍小姐是打算複製公彥先生啊。把幸生君當作是公彥先生來養育，自己就預備成為公彥先生的母親啊。

　　了解了這一點時，也就可以理解剛才的惡寒的意思了──公彥先生的哥哥，一定是被忍小姐殺害的。我不知道是用了什麼手段，不過肯定就是如此。

　　我想，當然可能是因為他會阻礙她把幸生君當作是公彥先生來養育，但一定不止於如此。因為如果只是這樣的話，那麼離婚就可以解決了。

　　是否因為她打算獨占公彥先生的血脈？如果只是離婚的話，公彥先生的哥哥便有可能再婚，並和其他的女人再生孩子。如果再婚所生的孩子更像公彥先生的話，那麼忍小姐的努力不就白費了？所以乾脆就……。

　　當然，這全都是我的妄想。沒有任何的證據。但是，我是知道的。就因為和她一樣同為愛上死者的我，所以非常了解她的想法。

　　※※※

　　現在你可以了解為什麼我說忍小姐是個可怕的人了吧？或許她的心在某些部分已經毀壞了吧？

　　但是即使如此，我卻什麼都沒辦法做。把小孩當作公彥先生來養育，雖然不妥但也不犯法。忍小姐丈夫的事情也沒有任何證據。所以我能做的事情，也就只有盡量不去接近她了。

　　不曉得是否我的想法傳遞給她了，忍小姐從此也沒有再打電話過來。只不過在個展見面之後，每年都會寄來賀年卡。不過是賀年卡罷了，不會有任何的影響，所以我也都有回信。

　　忍小姐寄來的賀年卡不是一般常用的明信片式，而是裝在信封裡的。因為她每年都將幸生君的照片也一同寄來。他越來越像公彥先生，忍不住想要讓我也瞧一瞧的吧。

　　那個時期，我一直專注在繪畫上。老實說，並不是我的畫好賣，而是依靠父母的支援持續創作的。為我辦畫展的畫商是有照顧我，但是既沒有名聲又沒有實際成績的小姑娘的畫作，並沒有什麼人光顧。從那個時期開始，我的畫作絕對稱不上是開朗的……而我也並不是一開始就打算靠著繪畫來揚名立萬的。將自己的想像成功的轉化成為作品，這才是我最關心的事情。雖然父母一天到晚總是嘮叨著什麼時候要嫁人，呵呵呵，不過，我是從來不想嫁人的喔。

　　※※※

　　在二十五歲過後的某一年，我的作品入選Ｎ展，之後，好像就越來越順利了。知道了我可以在繪畫這條路上走下去，家人也就不再囉唆了。再加上會買我的作品的奇特人士，也開始慢慢出現。

　　當然，那段期間忍小姐也還是繼續寄賀年卡來。幸生君果然還是公彥先生的姪子，隨著年齡增長，與公彥先生越來越相像。髮型或穿著的衣服也刻意模仿公彥先生的風格，所以就越發的相似。

　　不過，差不多是在幸生君九歲的時候吧？看著寄來的照片，我這麼想著。這樣繼續成長下去，幸生君應該不會和公彥先生有相同長相的。

　　臉的輪廓、鼻樑、嘴唇的形狀的確是和公彥先生相似，但是公彥先生令人印象最深刻的眼睛，和幸生君是不同的。公彥先生有著深刻的雙眼皮，但是幸生君的眼睛和母親的比較相似，是眼瞼有一些浮腫的內雙。眉毛也比公彥先生的粗濃，是比較有男子氣概的那一型。我想，幸生君長大成人之後，一定會和女性化的公彥先生完全相反，而成為有著粗獷印象的男性。

　　對幸生君來說，這樣一定是比較幸福的。就算忍小姐再怎麼努力讓幸生君接近自己的理想，但幸生君還是幸生君啊，跟公彥先生是不一樣的。與公彥先生相似的部分越少，忍小姐便可以不再持續她的奇怪想法吧？

　　我想，這樣也好。但是，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啊……從某一年的賀年卡開始，上面多了一些讓人在意的話。

　　跟賀年卡一起寄來的幸生君的照片，背面寫著……到二十歲為止還剩下幾年。一開始我並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粗線條的我就只認為，那不過是在倒數著至成年為止還有幾年。甚至心想，忍小姐也是個把孩子當作寶的母親哪，真叫人感到意外。不過就在那時候，我了解了這個數字的意義。

　　那剛好是在有個很受歡迎的偶像歌手跳樓自殺，世間正沸沸揚揚的時候。

　　才在前一天在電視上唱歌的偶像歌手，第二天居然就跳樓自殺，引起一陣大騷動。更有好幾個年輕人追隨其後也跟著自殺，簡直成了社會問題呢。

　　我想，讓這個事件更加具衝擊性的，是刊載在雜誌上的自殺現場的照片。那是跳樓之後，年輕女性趴在地上的照片。就算她不是偶像歌手，那樣的姿態也真的是讓人十分震驚的。

　　為什麼我會記得這件事情，是因為剛好是我蓋了這棟房子的時候。原本我就只是把這裡當作是工作的地方，一開始是在這裡工作一個月，再回家住兩星期……差不多就是這樣的節奏的生活。所以除了家人之外，我沒有將這裡的住址告訴任何人。

　　實際上就是在來這裡的途中，買了刊載有那位偶像歌手自殺現場照片的雜誌。我非常的震驚，不由得就動手作畫。呵呵呵，是啊……這聽起來是有點恐怖，不過那就是在這個工作室初次畫的素描啊。說不定我現在作品的題材的原型，就是那張照片啊。

　　因為那時候是第一次在這裡作畫，所以只待了十天便回家了。而我一回到家，就收到了忍小姐寄來的信。因為除了賀年卡之外，她是從來不寄信給我的，所以我隱約覺得有不好的預感。

　　像往常一樣，信封裡面有一張照片。我一瞬間還以為她是將公彥先生的書裡面卷頭的照片複製給我。沒有看著鏡頭的視線、有如女性一般的美麗笑容……但是，那不是公彥先生。雖然姿勢相同，衣著也很相似，但是，那的的確確是幸生君啊。

　　年紀是年輕很多，但是，幸生君真的就跟公彥先生一模一樣。原本不太相似的眼睛，現在也成了深刻的雙眼皮；帶著點憂鬱的表情，也模仿的很相像。眉毛也像是公彥先生的一樣，呈現出細柔的線條……真的就彷彿公彥先生甦醒過來了一般。

　　我立即就發現，那是接受了整形手術的結果。就因為這樣的結果太令人高興了，所以才會拍出這張和書裡面的一模一樣的照片，並送來給我。

　　翻到照片背面，忍小姐這樣寫著。

　　「接下來會越來越辛苦，但是一定可以非常順利。到二十歲還有五年多一點。」

　　那時候，遲鈍的我終於發現了。

　　忍小姐是想要讓幸生君成為公彥先生的完美複製品。不僅是讓外貌相似而已，並且要讓所有的一切都和公彥先生一樣。

　　久美子小姐，你知道那是怎樣的嗎？

　　忍小姐是想要將幸生君養成到了二十歲的時候會去自殺的人呀。

　　你覺得不可能……？是啊，一般來說是不可能的。但是我卻認為，是忍小姐的話，一定可以滿不在乎的那麼做的。

　　6

　　到了這個時候，我再也無法繼續坐視不管了。

　　總之我按照她寫在信封上的住址，匆忙的趕去她家。雖然地點不一樣，不過她和公彥先生一樣，也住在靠近海邊的小鎮。

　　對於突然造訪的我，忍小姐是非常歡喜的來迎接。她和年輕時簡直判若兩人，非常纖弱的姿態。

　　「好久不見，沒想到你會來找我呢。」

　　簡直就像是個軸心彎曲的陀螺在旋轉一樣的岌岌可危，從她不健康的身體散發出這樣的訊息。

　　我被領到一個面對小庭院的房間，和忍小姐面對面。她的住所是集合住宅區裡的其中一棟，到處都神經質般的擦得發亮，但窗外的庭院卻是毫無整理的模樣。就和昔日看到的，公彥先生家一樣。

　　「是關於你的兒子……幸生君的事情。」

　　如果從閒聊開始似乎會被忍小姐牽著走，所以我立刻就切入主題。是在確認過幸生君在學校而不在家裡之後。

　　「我終於了解了你的想法。」

　　「現在才知道嗎？」

　　忍小姐以讓人無力的口吻清描淡寫的說。

　　「我還以為凜子小姐早就知道了呢。」

　　「誰會知道這樣的事情啊！」

　　我從正面瞪視著忍小姐。我已經很壓抑了，但還是湧現出無法原諒她的情緒，無法自已。

　　「凜子小姐，我們都被騙了呢。」

　　彷彿要逃避我的視線似的，忍小姐突然低下頭說。

　　「不只是我們……讀了那本書的所有人，都被騙了呢。」

　　「你在說什麼？」

　　「公彥先生自殺的原因啊。」

　　我的腦海裡浮現了在深山雪裡用刀子抵住自己頸部的公彥先生。飛散的血濺灑在白雪上，以及倒臥在上面的公彥先生的身影……那應該是從未見過的光景，但是對我而言已經成為一幅既定影像。就從拿到公彥先生的書那天起，一直在我的心中反覆重演的幻想。

　　「他並不是為了在死亡當中追求藝術而自殺的……而是因為侵害鄰居小女孩的事情曝光了。就在通報警察即將來逮捕的時候，他不願意被逮捕才逃出去並且自殺的。」

　　那個時候，我感覺耳朵裡面有一陣強風呼嘯而過。我沒辦法有任何的反應，只能靜靜的聽她繼續說。

　　「凜子小姐也見過的吧？那個老太婆……公彥先生的母親。那個人和藹可親的模樣，私底下卻是個恬不知恥的人。她不願承認自己的兒子是個變態，自掏腰包出版了那本書。為了掩蓋自己兒子的惡行，而把他塑造成悲劇的男主角。就這樣來欺騙自己、欺騙世間呢。」

　　她盯著無法動彈的我，浮現出令人嫌惡的笑容。

　　「凜子小姐現在有多麼震驚，我是可以理解的喔。公彥先生是我們青春的象徵啊。對我和你來說，是絕對不可以殞落的巨星。所以，你可以了解吧？當我從我的丈夫、也就是公彥先生的哥哥那裡聽到真相時的心情。」

　　「忍小姐……難道你將你的先生……」

　　「非常的簡單喔。在裝了海水的桶子裡，把頭這樣塞進去，再從上面用力壓住。事先就讓他喝了很多酒，所以幾乎沒有抵抗。而且，你還記得吧，我以前不是很胖嗎？所以只用體重稍微壓一下就夠了呢。呵呵呵……」

　　就像是在描述自己的得意事一樣，忍小姐眼睛發亮的說著。她的精神已經不正常了，從她的表情就可以輕易知道。

　　「不只是我的丈夫呢……那個老太婆、還有她的丈夫，我都好好的懲罰他們了。這你就不知道了吧？為了不讓人懷疑，我做得可妥當了。失去兩個兒子的可憐老夫婦上吊自殺，世人也都擅自認為就是這樣，所以我也樂得輕鬆。在報紙上有小幅的報導，凜子小姐沒有看到嗎？」

　　她每多說一句話，房間內的溫度似乎就下降一些。但是手掌與胸口卻不斷的冒冷汗，我幾度感到暈眩。

　　「不過，我倒是有些感謝那對夫妻的。雖然不多，不過還是有留下一些保險金，所以我可以專心的製作我自己的藝術品。呵呵呵呵……我一定可創造出一個完美的公彥先生讓你瞧瞧。我不會讓他有骯髒的變態興趣，而是一個真正美麗的公彥先生。你看過照片了吧？只不過是稍微改變眼睛的部分，那個孩子就變得跟公彥先生一模一樣。當然，那孩子什麼都不知道……因為我告訴他那是做眼疾的治療。況且那孩子原本就不曉得公彥先生這個叔叔的存在。」

　　忍小姐的口吻就像是個作夢的少女，但是臉上的表情卻是扭曲的，讓人不忍直視。天竺鼠般的柔軟已經不復存在，卻充滿著下水道裡爭食的老鼠一般的可怕氣味。就那個表情，彷彿是在吟唱著惡毒妖法的冗語般，她繼續說。

　　「那個孩子會在二十歲的時候死去。自殺而亡。苦惱的結果，美麗地死去……我會為那個孩子哭泣的。思念著那個美麗的孩子，永無止境的哭泣。然後我會將那孩子的回憶作成書本出版。看了書的年輕孩子們，會寫許多信來。還會來看那孩子住過的房子。可能還會來掃墓……就跟你和我一樣。」

　　「事情不會像你想的那樣的！」

　　我拍打沙發的肘靠，回答她。不是這樣的嗎？自己選擇了死亡，所以才會去自殺。因為被慫恿了就去自殺，會有這樣的人嗎？

　　「凜子小姐真是敏銳啊。要讓一個人去自殺的確是不簡單。我現在就不斷的在給那個孩子暗示，但不曉得是不是會這麼順利。」

　　「什麼暗示？」

　　「人最重要的就是受教育。教育會形成人格。只要有方法，讓他相信紅就是白也是有可能的。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嗎？那孩子以為祖父母就是自殺身亡的。而自己的父親，可能也是自殺的。我是這麼告訴他的。簡單的說，就是那孩子根深柢固的認為自己擁有自殺者的血統。其實我也不知道是否有那樣的血統，不過人就是這種會鑽死胡同的生物，所以這麼教他的效果是很大的。那孩子似乎已經開始相信，自己生來就是這種命運的。」

　　我再也聽不下去，不自覺便用手壓住耳朵。但是她似乎完全不在乎，繼續得意的說。

　　「特別是現在，那孩子正處於不安定的年紀，所以……那孩子現在似乎特別關心自殺的事情。最近不是也有偶像歌手跳樓自殺嗎？我看到他將那個事件的雜誌報導很慎重的收在書桌裡喲。真是個好孩子。所以我一定得早一點告訴他……在深山雪裡服藥割頸，是最美麗的死法。」

　　「你，已經不正常了啊！」

　　「萬一沒有照我預期的這麼順利，我也想到了別的方法。不過我盡可能不想採取這個方法。所以，我會努力的。我一定會讓那個孩子有個漂亮的結束……不過，得讓他活到二十歲才行啊。呵呵呵，如果在二十歲之前就死了，那可真是不孝啊。」

　　我終於忍耐不住，站了起來。我覺得和她繼續待在同一個房間裡，就連自己也都會變得不正常了。

　　「凜子小姐，你是個藝術家吧？所以，你應該可以了解我的心情吧？」

　　我背對著她，聽她說完便衝出房間。一走出屋外，便用力的跑，遠離那個家。彷彿只要稍微緩了腳步，她的聲音便會成為一團黑影追出來一般，我一直無法停下腳步。

　　※※※

　　哎呀，怎麼了？久美子小姐？覺得不舒服嗎？

　　是不是威士忌喝多了啊？你的臉很紅喔。

　　呵呵呵……好像藥終於生效了。果然像你這樣的老手，藥要在你體內生效是需要花一些時間的。沒想到要花這麼長的時間，我還說了真多呢。可以讓我說到這裡的，你可是第一位喔。

　　來，在這張床躺下……沒關係的，你不用擔心。我幫你把上衣脫掉。怎樣？連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了吧？不過，看啊，我現在捏著你的手背，還是感覺得到吧？

　　放進你杯子裡的是剝奪身體的自由但是會留下感覺的藥物。這個世界就是有這麼方便的東西呢。不過如果份量沒有控制好的話，好像有可能就這麼一睡不醒了呢。

　　來，脫掉衣服吧。呵呵呵，好像個大娃娃，真是可愛啊。

　　對了，我得把故事說完……你是有權利知道的。

　　剛剛所說的，全部都是真實的。忍小姐真的是努力要讓自己的孩子去自殺的。

　　但是，她的計畫並沒有成功。你知道為什麼嗎？

　　很簡單啊。我讓幸生君看了公彥先生的書，然後把忍小姐的計畫全部都告訴他。我告訴他，你的母親並不正常，再這樣下去的話，你一定會被殺死的。

　　在了解真相之後，幸生君是有可能真的會去自殺的。因為這樣的事實，已經足夠讓他非常絕望。

　　但是，這可不是我管得著的事情。老實說，他是死是活，對我來說都無所謂。我只是不容許公彥先生有個這麼廉價的拷貝存在。仿冒品的存在，讓人極度的不愉快。

　　你認為幸生君後來怎樣了？

　　他雖然心思纖細，但終究是個男孩子呢。他做了一刀兩斷的事情。他在忍小姐面前，用刀子將自己的臉亂七八糟的刻花了。他認為要擺脫公彥先生複製品的拘束、奪回原來的自己，就必須捨棄那張臉啊。

　　你已經知道了吧？對，就是彗星莊畫廊的老闆結城先生，他就是幸生君啊。結城是化名，本名是朔田幸生。

　　看到自己的孩子變成那副慘不忍賭的模樣，忍小姐便崩潰啦。雖說原本就不正常了……現在住在郊外的精神病院。大概永遠都出不來了吧？

　　不過對她來說，這樣是最幸福的吧。忍小姐就繼續閉鎖在她自己的世界，繼續思念她自己的公彥先生，一開始就不存在這世界上的美麗的公彥先生，那就好了。

　　她的思念，在某個層次上是真實的。我承認。但是，想要創造一個扭曲了真正的公彥先生的拷貝版，那是她的極限。到底就只是這樣的程度而已哪。

　　※※※

　　如果不是真正的本人，我是無法滿足的。呵呵呵……。

　　自殺的人，在死後會繼續在死去的地方徘徊，你相信嗎？在夏天上演的恐怖劇場，不就經常演出關於地縛靈的故事？那是真的喔。

　　這個房子，就是蓋在公彥先生自殺現場的。雖然是房子的形狀，但實際上是公彥先生的巨大墳墓呢。

　　他果然就是停留在這個地方。我才一搬來這裡，他就立刻出現了。說起為什麼呀……他似乎還是很留戀女人的哪。情色的因緣，就算死了也不是那麼容易切斷的樣子呢。

　　我們，結婚了喔。

　　無時不刻都一起待在這個家裡面。畫畫的時候、休息的時候，當然還有在床上的時候。

　　不過啊，真是太可惡啦。他一直都是二十歲，而我卻慢慢的變成歐巴桑了。呵呵呵，他有的時候好像也想要摸摸年輕的女人呢。不過他最喜歡的似乎還是小女孩哪。

　　哎呀？久美子小姐，你會哭這可奇怪了？

　　你為了功名，不是可以滿不在乎的利用女人的武器嗎？聽說你為了訪問我而引誘幸生君，還做了些我不好意思說出口的事情，不是嗎？幸生君說了……「阿姨，有個不錯的娼妓喔。」我一直都在等待像你這樣的壞女人呢。

　　沒問題的，久美子小姐。我會遵守約定的。你不是想寫我的書嗎？好啊，你就寫吧，我會好好協助你的。

　　只不過，讓公彥先生抱過之後，你還可以維持正常的精神狀態的話。

　　來，仔細看呀。

　　在那扇門的前面……就像是暖爐的熱氣還是什麼東西，讓空氣看起來有些扭曲？不過不是喔。看……。

　　你知道嗎？現在他正對著你微笑呢。

月之石

　　∮

　　窗邊的身影，那並不是真正的母親，而是反映出心中的罪惡感的被下了咒的人偶。只不過是個展示模特兒，卻看成是自己所捨棄的人。可是，他們都不是自己想要捨棄、但卻不得不捨棄的人類。

　　※※※

　　1

　　耀眼的晨光中，電車奔馳著。

　　昨晚的颱風吹走塵埃，秋天的天空晴朗明亮。還有些濕濡的柏油路以及房舍屋頂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世界是如此的美麗。

　　但是，眺望著這幅景色的藤田，心情卻是沉重的。

　　（自己果然還是被怨恨的吧？）

　　在尖峰時間的擁擠車廂內，藤田手抓著吊環，心裡想著那個男人。

　　電車行駛的高架，約有四層樓那麼高。從電車往外望去視野是好，但卻沒什麼東西是看了會令人愉快的。四四方方的住宅建築、不起眼的商店街、百貨公司的招牌、大樓，一成不變的東西由左往右流逝。

　　不久，電車停靠在Ｇ站。

　　有相當多的乘客下了車，要去換乘另一條路線。終於可以喘口氣的當兒，又立刻湧入更多的乘客。慌忙的新陳代謝之後，電車再度啟駛。

　　（不曉得今天是不是也在那裡？）

　　藤田很自然的就將視線移向窗外。絕對在的，藤田確信。不可能不在的。

　　一想到這裡，雖是身在擁擠悶熱的車廂中，一道寒氣還是從脖子竄上臉頰。今天，那個男人還是同樣的會站在同一個窗邊，注視著流逝而過的電車吧。然後肯定依舊瞪大雙眼，只盯著自己一人。

　　通過Ｇ站沒多久，熱鬧的街道也馬上告終，轉換而來的是聚集了許多大樓的住宅區。沒一會兒，便可以看到緊鄰著電車路線而立的老舊磚紅色大樓。就在最右邊的房間。

　　（果然還是在……！）

　　電車通過那個房間時，藤田今天也看到那個站在窗邊戴著眼鏡的男人。僅僅是幾秒鐘的事情，但的確是和男人四目相對。

　　男人穿著灰色的套裝，胸口的口袋插著像是筆的東西。戴著黑框眼鏡，下垂的嘴角似乎代表著心中有什麼不滿。頭髮七三旁分，但是左後頭部的頭髮因為睡姿的關係而往上翹起。看起來很疲倦的樣子，臉色也不太好。

　　過去，到今年初春為止，幾乎每天都看到的臉孔──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是本村。藤田課長──似乎還聽得到他呼喚自己的聲音。

　　（今天果然也在。）

　　電車理所當然的快速通過大樓，男人瞬間便被拋出視野之外。但是，眼睛相對的那一瞬間，變成沉重的巨塊在藤田的心中下沉。

　　初次見到本村佇立在窗邊的身影，是在三天前的早上。和今天一樣，手抓著吊環，無所事事的望著窗外，很偶然的看到那個陽臺。

　　藤田是搭Ｔ線通勤的。到公司不轉車約五十分鐘車程。途中電車會轉入地下鐵的Ｈ線，在水泥包覆的黑暗中行走，之前則都是望著窗外景色打發時間的。

　　不曉得是不是因為地不夠大的緣故，Ｇ站附近緊貼著軌道建設的大樓有好幾棟。有些地方建築物和線路僅僅距離四、五公尺，電車就如同是穿過人家門前一般。

　　那天，從Ｇ站啟駛的電車也是如常的穿過那棟磚紅色大樓。那個房間是位於站在電車裡頭稍微往下看的位置，所以應該是在大樓的三或四樓。陽臺上擺放著一個陳舊的衝浪板、幾個盆栽，有暗褐色的鋁門，玻璃的裡面掛著白色的蕾絲窗簾。窗簾約打開三分之一，從縫隙之間可以看到那個男人的身影。

　　彷彿是被吸過去一般，藤田的眼光很自然的便投向該處。男人目送著電車，以立正的姿勢站著，眼睛盯著電車，與車廂中的藤田一瞬間問四眼相對。

　　（是本村……嗎？）

　　藤田眼睛睜得大大的，不由得屏住氣息。

　　那個身影，跟本村實在是太像了。不過，他的家應該不在這沿在線的啊。

　　幾天前，藤田由屬下的一位年輕員工聽到久違的關於本村的消息。

　　「之前在Ｕ站前的拉麵店看到本村先生了喔。」

　　那天在加班之後，屬下邀藤田一起去吃遲來的晚餐，不過藤田婉拒了。那時年輕員工閒聊著說。

　　「他一邊洗碗，一邊挨著比我還年輕的人責罵。是不是因為他原本就不是那麼機伶的人啊……但我還是覺得他現在的工作還真是不適合他啊。」

　　聽著這番話，腦中浮現那幅沒有親眼見到的光景。

　　的確，本村在某些地方方並不是那麼機伶；需要在短時間內趕快上手的工作，的確不是那麼適合他。

　　「被裁員真的是很辛苦啊。我自己也需要更加倍努力才行。」

　　年輕員工邊笑著說，和其他同事消失在通往熱鬧街道的方向。在藤田的胸口，留下了刺痛感。

　　本村在今年三月底離開公司。不過並不是自願離職的。

　　藤田的公司是日用雜貨以及一部分家電用品的盤商。雖不是小公司，但因為長時間持續的不景氣，公司也受到相當的波及。

　　來自上層的調整人員的指令，是在新年過後不久的事情。自己的這一課至少需要裁減一名員工，身為課長的藤田收到的就是這樣的指令。

　　要決定裁員的候補名單，藤田也著實相當苦惱。光看營業成績，本村就是最符合的人選。但是，就這麼簡單的做決定，也的確是會讓人排斥。

　　比藤田還大三歲的本村有兩個小孩，最小的孩子還有身體障礙。為了照顧這個孩子，本村一直避免加班或者假日出動。正因為了解他的情況，所以包括藤田在內的周圍的同事們，便也不對他做太多的要求。但是，他的業績欠佳也是事實。

　　結果，他還是不得不離職了。雖然最終的決定是上司做的，但是將他列在裁員名單最前面的，卻是自己。雖說是不得已的事情，但卻長時間在藤田心裡留下痛楚。

　　掩護他，或許自己也做得到。他為了家庭而奮鬥的心情，現在是可以十分理解的。

　　（這世界上還是有長得相似的人吧。）

　　回想起剛剛見到的男人，藤田這麼思考著。模樣跟本村相似的人，這世上是很多的吧。自己只不過是偶然見到跟他相似的人而已──那個時候，就只是那麼認為而已。

　　然而在第二天、第三天，藤田都見到那個男人。

　　也還是一樣，在擺有衝浪板的窗邊，以立正的姿勢站著。幾乎每天都是以同樣的姿態站著。甚至還覺得，就從第一天看到之後，他便維持那個姿勢一直站在那邊。

　　然後，今天──男人果然還是站在窗邊。

　　越看越像是本村。但是，他會待在那個房間的可能性，無論怎麼想都是很低的。或許本本村已經不在這世上了也說不定……甚至浮現出這樣的想法。

　　（他可能很怨恨我吧。）

　　在這麼想著時，電車鑽入地下，眼前的景色成為一面不清晰的鏡子。被包圍在人群當中的自己，模糊的反映在鏡中。感覺本村好像就混在乘客當中，正從某處盯著自己。

　　※※※

　　那天晚上，下班後在回家途中順道去智子的醫院。

　　原本會客時間早就已經過了，但因為是單人病房，醫院方面也不太限制。

　　「今天身體怎樣？」

　　在床邊的椅子邊坐下，藤田開朗的問。不管多麼的疲憊、心情多麼的不好，來到這裡必須時時都維持開朗的笑容。

　　「今天感覺很好，好到不曉得為什麼我會在這裡呢。」

　　智子坐在床上，手上正打著毛線。砂褐色的毛線球彷彿像個生物般，在白色床單上滾動著。

　　「但也不可以太得意忘形喔。」

　　藤田說著將毛線球拿在手上。令人懷念的觸感。在手掌上一壓，便有柔軟的力道反彈回來。讓人想起好久不會觸摸的智子的乳房。

　　「再這麼渾渾噩噩的過下去，轉眼冬天就要來了。打這毛線可要花滿長的時間的呢。」

　　「我了解你的心情。不過太勉強而累壞身子的話，可得不償失。」

　　「沒關係的。只要有一點點疲倦的話就會馬上休息的。」

　　智子的笑容，有如沐浴在月光下一般白皙。眼睛下面的黑眼圈不再那麼明顯，看得出來身體的狀況良好並非虛詞。

　　「頭髮很乾淨呢……洗頭了嗎？」

　　「嗯，三輪妹妹今天幫我洗的。」

　　三輪小姐是負責看護智子的護士，是個貼心又讓人信賴的女孩。她和智子年紀相差一輪以上，但因為喜歡相同的音樂家的緣分，讓兩人情同姊妹。這個毛線，也是她利用假日特地買來的。

　　由於工作纏身，過了十一點才離開公司並不稀奇，藤田並無法每天都來醫院探病。沒有親戚住在附近，所以能夠依靠的就只有醫院的工的工作人員了。經人介紹住進的這家醫院，醫護人員都相當和善。

　　智子住進這家醫院已經超過三個月了。病情也不是時好時壞，而是慢慢的惡化。由於發現的時候已經相當嚴重，一開始癒後便不樂觀。但是，也不是說完全沒有希望。就寄望這一點點的希望，智子持續的接受治療。

　　「康，今天有什麼有趣的事情嗎？」

　　智子沒有停下手上的工作問說。可能也是因為沒有小孩的緣故吧，年紀一樣的藤田和智子，還是以朋友時的名字彼此稱呼。

　　「老實說也沒什麼特別的。工作不就是這樣？」

　　如果說了通車時看到本村的事情，智子會有多驚訝啊。當然，就算嘴巴爛掉了藤田也不打算說。

　　「智今天又如何呢？」

　　「今天回診的時候，坂崎醫師看了這張照片嚇了一跳。他說，以前每個人家的小孩都會拍這樣的照片呢。」

　　主治醫師坂崎先生是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家，關於智子的疾病方面，據說是國內屈指可數的權威之一。

　　「欸？你讓醫生看這個東西啊？」

　　拿起放在病床旁櫃子上的老照片，藤田發出奇怪的聲音。那是自己小時候的照片，照片中的自己和哥哥一起擺出奇怪的姿勢。

　　單腳站立，另一隻腳盤住支撐的腳，左手放在胸前，右手放在頭上手指向天空，一副要變身為「〇〇超人」的模樣，可不是好意思讓人觀賞的照片。

　　藤田一邊苦笑，一邊看著黑白照片中的小時候的自己。

　　那是在故鄉的家門庭院前拍的照片，穿著緊身短褲、套著有點像是白色的毛衣。那件毛衣是母親親手編織的，胸前有一條粗橫線。受智子影響而想了起來，那件毛衣其實是淡淡的褐色，胸前的線條是鮮豔的藍。智子突發奇想，打算在住院期間讓這件毛衣重現。

　　「婆婆看起來也很年輕呢。」

　　在照片的一角，年輕時的母親看著擺出奇妙姿勢的孩子們，露出困惑的笑容。那是一張沒有矯柔做作的好照片。

　　「對了……我很抱歉。」

　　打毛線的手停住，智子很歉疚的皺著眉頭。

　　「婆婆的法事，因為我而沒辦法去。」

　　上個星期，母親的法事在故鄉舉行。當然藤田原本應該要出席的，但是考慮到智子的身體狀況，便沒有前去。智子為這件事一直感到歉疚。

　　「沒什麼好道歉的吧。」

　　「但是，要不是因為我生病了……」

　　「你又不是故意生病的……大哥和弟妹他們也諒解的，沒什麼好在意的。」

　　智子看著照片，沉默不語。可能是在想母親的事情吧？和自己一樣，母親的死也在智子的心中留下傷痛。

　　「沒關係的……即使是媽媽也會諒解的。她反而會說，與其留下生病的智子一個人，不如不要來才對。」

　　藤田輕輕的握住智子纖瘦的手。因為是母親，所以相信她就是會這麼說的。

　　母親是四年前在家鄉去世的。

　　包括藤田在內總共有四名子女，但是卻沒有人陪她走過人生最後的階段。勉強說的話，是沒辦法陪她。

　　藤田上有一位哥哥，下有弟弟和妹妹各一人，但全散居在日本各地。哥哥在名古屋、藤田與妹妹在東京，弟弟在沖繩，各個都是依工作和結婚對象的情況選擇居所。

　　自從父親在七年前去世之後，母親便一人在家鄉獨居。是不是兄弟中的哪一位將母親接過來一起住、或者其中一人搬回故鄉，這樣的討論不知道經過幾次了。但是，每個人光是照顧自己的生活就很辛苦了。每次討論總是變成自私的較勁，甚至演變成醜陋的爭執。

　　所以對於兄弟們來說，母親能長住故鄉是件好事。每個人都認為，如果身體變弱了那就沒話說，但是在身體還很硬朗的時候，一人獨居應該還是沒有問題的。

　　「都已經這把年紀了，不想在不熟悉的地方居住啊。」

　　棋先一著似的，母親這麼說。聰慧的母親，不可能不知道她的孩子們是怎麼想的。因為自己的事情而讓大家不愉快的爭論，也不是她所樂見的吧。

　　到了今天，已經無從確認母親的真意。

　　母親是想要在熟悉的土地，一個人輕鬆的過日子？還是即使要到不熟悉的土地，也希望和自己的孩子一起生活？

　　都還來不及問，母親便在故鄉孤獨的死去。死因為腦湓血，倒臥在自家廚房。是來訪的一位熟識的老婆婆發現的。

　　對於老婆婆來說，或許這是對將母親丟在一邊的孩子們所報的一箭之仇。在母親的守夜席間出現的老婆婆對藤田兄弟說：

　　「你們的母親總是說很寂寞、很寂寞的啊。」

　　藤田兄弟們無言以對。

　　甚至沒辦法判斷她說的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事到如今兄弟們又能如何？

　　所以，很害怕去想母親晚年的心思。

　　（她一定怨恨我們這些沒用的兄弟吧？）

　　（不對，母親並不是那種會多方顧慮的人。）

　　（繼續住在熟悉的地方一定比較輕鬆。）

　　（在她倒下的時候，無依無靠的是多麼的恐懼啊！）

　　讓母親孤獨的死去，就算有再多的藉口，也沒辦法減輕心中的重負。

　　藤田沒辦法用很開朗的心情來思念母親。一想起母親的面容，胸口的巨刺便扎得疼痛。對於媳婦智子來說也是一樣的。

　　「等你身體好轉了，我們再一起去掃墓。總之，你現在要專心養病。」

　　藤田邊說邊撫摸著智子亮麗光澤的頭髮。有這麼漂亮的頭髮，為什麼智子卻生病了？就像一切都是虛假的一般。

　　「婆婆喜歡的桃子，要帶多一點去呢。」

　　智子的口吻就彷彿忘了自己的身體狀況似的。

　　2

　　電車在車站停止。

　　同一個月臺的另一邊，特快電車正在等候，有好幾個乘客在兩車之間迅速的往來。

　　藤田通勤搭乘的是普通電車。想要節省一點時間的時候，轉搭特快電車的話，可以經過較少的車站便到達。但是，最後一段路程，還是得轉搭地下鐵，所以有沒有轉搭特快列車，並沒有太大的差別。頂多，就是趕搭上前一班地下鐵列車罷了。

　　沒多久，兩臺列車幾乎同時發車。並行的路線暫時以同樣的速度前進。剛才還在同一車廂裡的年輕男子，可以看到現在已經搭上對面的電車。

　　普遍列車如競走似的加快速度，追過特快電車。穿過車窗，可以清楚的看到對面車廂裡的人的臉孔。彼此都看得到對方，但不知為何就是不看對方的眼睛。

　　不久接近下一個車站，普通電車的速度便慢了下來。相反的特快電車加快速度，剛才追過的臉孔現在卻被追過。路線的距離也拉開，沒一會兒，已經熟悉的臉孔逐漸遠去，再也看不到。

　　藤田心想，人生也是這樣的。

　　搭乘同一輛車，換車，追過，被追過，然後遠離。路線不再二度交會。

　　這樣離別的人，有很多。幼年時期的朋友、學校的同級生、不再交心而分手的昔日戀人──他們現在都搭乘在別的電車裡，前往遙遠的地方。而母親，也到了藤田無法拜訪的地方旅行去了。然後，有一天，智子也……。

　　電車停靠在Ｇ站，車廂吐出許多人，然後又發車。再過沒多久，就會經過上一次的大樓。然後，在同樣的地方，肯定還是會看到本村站在窗邊的身影。

　　藤田心想，今天就不要再往那邊看了吧。

　　早上見了那個身影，便一整天都揮之不去。就是因為這樣，最近在不知不覺中就會思考本村的事情。將他置於裁員名單最前列的自己的殘酷，片刻都無法忘記。

　　但是，由自己將目光轉移，總感覺不對勁。

　　本村被迫離職，也不全是自己的緣故。如果不是因為不景氣使得公司告急，他現在也依舊會在公司工作吧。該恨的不是只有自己而已。他也出社會工作那麼久了，應該了解這個道理的。乾脆，就給他瞪回去吧。

　　僅僅很短的時間，腦中各種感情浮出檯面互相衝撞。但是，在決定要怎麼做之前，車窗的那邊已經出現磚紅色的大樓。自己的視線自動的便投向那個窗戶。

　　（不可能吧！）

　　電車很理所當然的通過大樓前面。藤田看著放有衝浪板的陽臺，差一點就要叫出聲音。

　　站在窗邊的不再是本村，而是另一個人。和本村一樣的立正的姿勢，有些不爽快的表情，眼睛直盯著自己。看到那個人影的瞬間，全身都起雞皮疙瘩。

　　（媽、媽媽……！）

　　在那邊的正是母親。

　　那個臉孔、表情、姿勢、身型──就算是翻版二字也不足以形容。簡直就是四年前去世的母親本人。頭髮半白、背部微駝。身上所穿的白色開襟無領上衣，不就是智子在母親節的時候所送的那件嗎？

　　沒有錯。那是母親。就在出差順道回家鄉探望母親時的她的姿態，那是自己最後親眼見到的母親，十個月後再看到時，她已經躺在棺木裡了。

　　藤田第一次在那個窗口看見本村的姿態時，只是單純的認為是相似的人而已。跟本村一樣戴著眼鏡、跟本村相似的臉孔、和本村一樣髮型的人，在這世上多到掃都掃不完。只不過是有個相似的人，剛好就在那裡而已……

　　所以當那個人變成母親時，應該也是相同的道理。像母親一樣的外表、像母親一樣的體格、和母親穿著相同衣服的老婦人，在這世上不曉得有多少？

　　那個屋子裡，肯定就是住著和本村很相似的男人以及和母親很相似的老婦人。兩人一定是受不了電車的噪音，才從窗簾的縫隙恨恨的盯著電車。一定是這樣──藤田拚命的相信就是如此，但卻也知道這樣想是有一些勉強的。

　　那個人的確就是母親。就因為是母親，所以知道。那是自出生之後就認識的母親，上了年紀之後的模樣。

　　就和本村連續四天站在那邊一樣，母親也每天早上目送著通過窗前的藤田。

　　藤田努力嘗試過不往那個房間的方向看，但眼睛卻還是不由自主的便望向那邊。當磚紅色大樓接近時，眼光就是會被吸住然後在見到姿態和前一日無異的、與母親相似的老婦人時，便感到惶恐與罪惡感。

　　有時候毫無預警的，站在那邊的人變成是本村而不是母親，他也是與之前無異的姿態，從窗簾的縫隙望著自己。

　　還好兩人未曾同時出現過。如果見到兩人站在一起，自己一定會倉皇失措的。

　　就這樣持續了兩個星期，藤田開始相信那是兩人的靈魂。

　　讓母親孤獨而死，卻連法事都不克出席，母親肯定是怨恨自己的。本村也一定是這樣。雖沒有辦法確認，不過，他或許已經不在這世上了吧？然後，一直憎恨著將自己列在裁員名單最前頭的藤田。

　　但是，假使真的如此──為什麼兩人會待在那個房間裡；對此卻摸不著頭緒。如果他們兩人果真對自己有恨，也不需要這麼轉彎抹角，就直接來找自己不就得了？為什麼還要特意站在別人家的窗口？難道那個房間裡面有什麼東西牽引著死者的靈魂？

　　甚至想到，乾脆就下車去看看什麼人住在那個房間裡。然而自己卻怎麼都無法鼓足勇氣。因為心中想著，萬一兩人真的就在那邊的話……。

　　※※※

　　某日，回到一個人住的自家，看到信箱裡有個厚厚的信封。寄信人是妹妹。打開一看，裡面放著許多的老照片。

　　想起妹妹在母親的法事過後，會打電話來說大家要分母親所收藏的照片。這應該就是屬於自己的一份吧。

　　「啊，好懷念呀。」

　　看著由信封中拿出來的照片，藤田喃喃自語。

　　從嬰兒時期到前去東京上大學為止的照片，不過還是幼年時的照片居多。雖有塞滿一個大信封那麼多的照片，但和其他兄弟一起拍的照片，大多都由他們取走了吧。自己當時並不在場，可也抱怨不得。

　　吃著在回家路上順道買的便利商店的便當，一張接著一張的欣賞著懷念的老照片。心想下次帶到醫院讓智子也瞧瞧。

　　在為數不少的照片當中，最令藤田興奮的就是大阪萬國博覽會的時候所拍的照片。

　　腹部的巨大臉孔看起來很可怕的太陽之塔、讓人連想到巨大魚鰭的蘇聯館、有著殖輪陶俑的驚嘆表情的大水滴模樣的石油展示館──印象深刻的建築物模樣與名稱，因一張照片的啟發而在腦裡復甦。

　　對於像藤田一樣在那個時代歷經童年的人而言，萬國博覽會是令人難以忘懷的盛事。就和對待電視或電影裡的怪獸一樣，每個人都競相比較誰可以記得最多的展覽館的名稱。

　　大阪萬國博覽會是在一九七〇年三月至九月間舉行的，藤田一家人一起去參觀是在暑假的時候。當時寄住在大阪京橋附近的叔母家，因為是為節省旅館費用而一家子去叨擾的，藤田記得當時並沒有受到好顏對待。

　　萬博會有許多吸引人的東西，但是藤田的目標就只有一個，就是美國館的「月之石」。那是由阿波羅十二號從月球帶回來的，大小約比磚塊稍大一些。

　　「如果想參觀美國館的話，得排隊等好幾個小時。」

　　仗著就住在附近的優勢，已經去萬博會好幾次的念中學的堂姊妹們說。

　　「如果你不介意它比較小的話，在日本館裡面也有。就是尼克森總統送的那顆。」

　　那個東西藤田也知道。但是在日本館裡的不過是小石子般大小的，魅力遠遠不及本家美國館裡面的那顆。而且，漫畫週刊的卷頭彩頁所介紹的就只有美國館，對當時的藤田來說，去實地參觀是有其意義的。

　　結果，就只能採取一大早就去會場等候開門的最常見的手段了。只要一開門便直奔到美國館排隊。然而當天早上七點到達會場的中央北側入口時，便見到已有大排長龍的陣仗，原來大家想的都一樣。

　　這對藤田一家人來說是不利的。九點一開門便得立刻奔跑到美國館，但是，弟妹都還小，福態的父親雖馬力十足，但卻不適用於要求速度的跑步，而遺傳了父親體格的哥哥，也還是難以期待的吧。

　　「沒問題的。別看媽媽這個樣子，跑起來也是挺快的呢。」

　　對著憂心忡忡的藤田，母親笑著說。但是藤田並不信任母親所說的。因為他從來就沒有看過母親跑步。

　　結果，可以依靠的就只有自己了。藤田看著事前取得的會場地圖，帶著悲壯的心情，不只一次地確認了美國館的位置。

　　終於，大門開啟了。大批人群湧入。眼前有電視中常見的太陽之塔，但是眾人皆瞧都不瞧一眼，直奔過法國館的前方。美國館就在穿過法國館的前方的澳洲館的隔壁。

　　為了所嚮往的月之石，藤田用盡渾身力氣向前奔跑。但是，終究是小孩子的悲哀。一開始的數十公尺是努力有成，不過一段距離之後爆發力便減弱了。背負著為了所愛的家人的大義而勇往直前的大人們，藤田到底是比不上的。

　　被幾個大男人追過，藤田的心情變得悲慘起來。

　　「已經沒力氣了嗎……康平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嘛。」

　　就在身後傳來母親的聲音。即使穿著不適合跑步的鞋子，母親依舊全速跟在己身後。

　　「媽媽先去排隊，你和爸爸他們要跟上來喔。」

　　才剛說完，穿著連身洋裝的母親便加速前進。

　　驚人的速度。瘦小的母親像一陣風一樣，快速地穿越發出啪搭啪搭聲響奔馳著的大男人群。從後面還可以清楚的看到她的小腿肌肉的收縮。

　　雖然落後許多，藤田仍然追隨母親的腳步。跑著跑著，不知不覺笑了起來。也不曉得是為了什麼。只是莫名其妙的覺得好笑、心情也很好，很想要笑出來。

　　藤田邊笑邊跑。母親的背影漸漸遠去，沒多久便淹沒在人群中不見身影了。但是藤田還是笑著繼續跑。

　　一到達美國館，見母親已經排列在長龍的中央。後來聽母親說，那時候剛好有沒值班的萬國博覽會工作人員帶著免費的入場券進場，母親便厚著臉皮跟著往前方移動，偷偷的排在長龍的中央。結果雖然還是排隊等了三十分鐘，不過藤田是非常高興的。

　　月之石被展示在一個半圓形的密閉容器中。整體看起來很有未來感，非常漂亮，但是石頭本身在強光的照射下，看起來就像是一個灰色的塊狀物而已。一想到那是從月球上帶回來的，便覺得了不起；但如果說那是一個上了漆的路邊的石頭，好像也可以接受。

　　藤田記得之後還玩了許多地方。妹妹在自動步道上跌倒哭泣，熱得頭昏眼花吃著冰涼的鳳梨的美味，排隊排到不知所以然卻一下子便結束的雲霄飛車的短暫樂趣，都成了後來家人之間津津樂道的話題。

　　但是對於藤田來說，母親全力奔走的姿態，代表著萬博會的所有記憶。無袖的薄質花洋裝、黑色的手提包掛在肩上、兩手大力擺動跑步的姿態，留下了衝擊的印象。母親或許有短跑的才能也說不定。

　　這樣的母親，晚年在孤寂中死去。就連發現的人也沒有，倒在廚房流理臺的旁邊。來訪的朋友見到這情景時，母親早已經斷氣半天以上了。

　　一想到這一幕，藤田便心緒難安。

　　那天母親為了自己而奔走，然而自己卻從未為了母親而奔走。總是想著有機會的話、有機會的話，然而迎接的卻是突然的離別。

　　母親的晚年應該過得更幸福的。然而為此應該做的事情，自己卻一點都沒有使力。

　　看著照片，藤田不知不覺掉下了眼淚。

　　※※※

　　接下來的這一天，電車還是極其理所當然的奔馳著。

　　藤田從數日之前開始，搭車時便背對著那棟大樓。因為自己已經滿腦子都是智子的事情了，再有更多的煩惱的話，恐怕自己也會撐不下去。幸好本村或者母親，在那處窗口以外的地方都沒有出現。眼睛不去看，至少就可以將這件事情從心中排除。

　　藤田背對著車窗，手抓住吊環，眼睛看著車廂內的某週刊的宣傳海報。某某藝人幽會、公務人員援交，五年前還是十年前也會聽過的類似的事情，以煽情的文字被報導出來。

　　沒多久，車子到達Ｇ站，車內的乘客大幅替換。不過擁擠雜沓的地方盡是在車門附近，藤田所站立的車廂中央則沒什麼變動。

　　當電車再度啟動，藤田緊閉雙眼。雖然已經背對著大樓的方向，但不這麼做的話，心緒總是很難安定下來。

　　車子駛離車站之後，經過多久會通過那棟大樓，不知不覺當中就連身體也記住了。不論是本村還是母親，肯定會從擁擠的人群當中發現自己，將視線落在自己的背上──一想到這裡，從背部到頸部一節一節的熱了起來。

　　突然間，背部感到一陣衝擊。剛好就在車子通過大樓的時候。

　　藤田慌忙的縮起身子。因為那感覺就像是有人敲打自己的背部，硬要自己轉身一樣。

　　壓迫在背部的重量一下子增加。緩慢的回頭，原來是一位穿著淡綠色外套的婦人就靠在自己身上。還來不及思索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時，婦人便像是一根靠在牆壁上的圓木棍一般，幾乎就要倒在地板上。藤田急忙轉身，從婦人的背後扶住她。

　　「怎麼了？」

　　或許是貧血吧。在尖峰時間的擁擠車廂內，這是經常發生的事情。

　　猛然才發現，以藤田和婦人為中心，已經空出一個圓形的空間。每個人都怕惹事上身似的，一個個都自動將身體遠離。在這麼擁擠的車廂內，是怎麼挪出這偌大空間的？

　　藤田也不希望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但是事到如今也沒法子了。藤田在下一個車站下車，引著婦人坐在附近的長板凳上。

　　仔細一瞧，婦人比自己還要年長幾歲的樣子。身上穿的衣服以及臉上的化妝都相當豔麗，從臉蛋讓人感覺她是很好強的一位婦人。光看外表難以想像她是從事什麼樣的職業。

　　藤田環顧四周找尋車站的人員。因為現在是在上班途中，可沒有辦法長時間陪她耗下去。接下來就交給車站人員比較妥當吧。

　　「為什麼那個人會在那個地方……」

　　從婦人嘴裡洩漏出這樣的話。

　　「妳還好吧？」

　　藤田問她，但也不曉得她是不是聽到了。婦人臉色蒼白，依舊喃喃自語。

　　「為什麼由美子會在那個地方？」

　　一聽到這句話，藤田似乎了解她為什麼會暈倒的原因。藤田不由得盯著婦人的臉問她：

　　「你看到什麼人了嗎？」

　　「由美子……是由美子……。」

　　婦人的意識似乎還不十分清楚。

　　「是不是磚紅色的老舊大樓最旁邊的房間？在陽臺上還放著一個衝浪板？」

　　「為什麼由美子會在那個地方啊？」

　　終於發現異常的車站工作人員，往長板凳這邊走了過來。藤田拜託他們照顧婦人之後，便離開了。

　　電車一下子便進站，但藤田並沒有搭乘。在月臺上佇立了一會兒，似乎在思考著什麼，最後終於下定決心似的，往對向電車的月臺移動。

　　那位婦人多半也是看到什麼人了。就在那棟大樓的那個窗邊，看到她所認識的某個人。

　　3

　　那棟大樓沒有門禁，是任誰都可以隨意進出的老舊大樓。在大門口周邊亂七八的停放著許多摩托車和自行車，看得出這裡的住戶是沒什麼公德心的。入口大廳非常昏暗，雖然已經是秋天了，但還是感覺空氣中有些潮濕的氣味。

　　他已經從樓下先確認過了，那間擺放著衝浪板的房間，就位在四樓的最西側，四〇六號房。原本想從信箱先確認住戶的姓氏，但是上面並沒有寫。不過信箱的金屬門似乎被人用力撞擊過，已經凹陷扭曲。

　　搭進剛好停留在一樓的電梯，往四樓上升。就好像有人在那裡翻倒了果汁一般，電梯裡的地板有黏稠感，每次挪動腳步，便聽見如同撕起膠帶時的聲音。

　　出了電梯，沿著走廊前進，立刻便看到四〇六號房。依舊沒有掛出寫著住戶姓氏的門牌。

　　（我到底想幹什麼啊？）

　　甚至還特地跟公司連絡會晚點到，自己都覺得自己己正在做奇怪的事情。但是，已經忍不住非做個確認不可了。

　　本村與母親便是輪流似的站在這個屋子裡的窗邊。到今天為止，還以為看到的人就只有自己。但那是錯的。在電車裡暈倒的婦人，她也看到了某個人。

　　藤田也曾想過，這個屋子裡可能住著各式各樣的人，這好像也不是不可能。雖然有可能，但這屋子裡更可能存在著某種祕密，這麼想或許是比較自然的。

　　雖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一回事，但是藤田無論如何都想知道其中的祕密，也為了不要再受本村與母親的身影所苦。

　　稍微遲疑了一會兒，藤田按了門鈴。

　　「喂。」

　　等了好一會兒，從對講機傳來女性的帶著點疲倦的聲音。剛才可能還在睡吧。雖然因為對講機老舊使得傳來的聲音有些破碎，但聽起來還是相當嘶啞。不過還好既非母親也不是本村的聲音。

　　「不好意思……我叫做藤田。」

　　都已經開始對話了，這才發現根本沒有事先想好要說些什麼。到底要從哪兒說起比較好？

　　「有一件事情想要請教。」

　　就連自己都覺得這樣的來訪未免有些突兀時，門鎖打開了。這屋子的主人似乎沒什麼警戒心的樣子。

　　「到底什麼事啊？」

　　從門的縫隙露臉的，是一位還很年輕的女性。完全沒有化妝的臉上，幾乎看不到眉毛。曬黑的臉龐上有許多的雀斑。果然還是沒有睡醒的樣子，有著雙眼皮的眼睛只張開了一半。從外表看起來約莫二十五、六歲，不過這種類型的女人是很難斷定年齡的。

　　不過最引人注目的，還是她那頭蓬鬆的亂髮。暗沉的金色與褐色、濃厚的灰色，在短髮當中胡亂的點綴著。就好像是動物園裡年老的獅子的鬃毛一般。

　　緊張的藤田有一種無處著力的感覺。很難想像本村或者母親會和這個女人有什麼瓜葛。

　　「冒昧來訪很抱歉。實際上是……」

　　藤田感覺女人的眼光似乎帶有一些不屑，但依舊將自己來這裡的前因後果說明了。腦筋一片空白，更沒有多餘的力氣去編織謊話或者圓一個完整的故事，就只是將親身經歷原原本本的說了。

　　「原來是這樣啊。」

　　在說到一半的時候，女人從門扉現身。身上穿著印有史努比大臉的運動衫，已經穿洗過無數次的樣子，那張白色的大狗臉上跑滿了許多的裂痕。

　　「五千圓。」

　　等藤田大致說完，女人伸出手掌。

　　「叔叔的疑問我統統會回答。但可不是免費。整個夏天都到海邊玩，現在已經沒錢了。」

　　也不知道是便宜還是昂貴的交易。藤田思索了一會兒之後便取出錢包，抽出五張千圓鈔票遞給女人。

　　「那麼，進來吧……只有我一個人而已，不用客氣。」

　　女人將房門大開，從房裡流洩出不知如何形容才好的氣味。像是柑橘、或者說是殘花的味道。藤田突然害怕踏進門。

　　就像是被闖過空門一樣，裡頭非常雜亂。玄關散置著好幾雙鞋子，不曉得這裡到底住了幾個人。從玄關通往裡面的通道上，袋口束起的垃圾袋像是堵水用的沙包一樣堆積如山。

　　總之屋子裡有很多東西。約兩坪大的廚房堆滿了各式各樣的東西。雜亂置放的調理器具或食物盒子，這些都還好，像是換洗的衣服還是遊樂場的戰利品填充娃娃之類的，不知道為什麼也散落在廚房裡。或許她就是一般常說的「不會整理的女人」吧。

　　「這裡要小心走喔。」

　　女人說著側身通過垃圾袋與牆壁之間的窄小空間，進入裡面的房間。說是通過，不如說是穿過的感覺。

　　隔壁是約三坪大小的房間。跟廚房的雜亂比起來，這裡算是整齊多了。可能是因為這裡是主要的生活空間，就算是犧牲其他的地方，就只有這裡也要維持得漂漂亮亮的吧。在房間的角落，有一張洛可可風格，很不搭調的床，棉被還維持著有人在裡面睡覺時的形狀。

　　「我剛剛才起床啊。那邊坐著吧。」

　　藤田就照著指示，在塞滿了漫畫的書櫃前坐下。隨意瞄了一下書背，在一堆不認識的漫畫當中參雜著《小拳王》的復刻版。藤田記得自己也擁有全套的《小拳王》，但不曉得收到哪裡去了？

　　「那麼，我就來回答叔叔的問題吧。」

　　女人在床邊坐下，邊點菸邊說。那是薄荷長菸。被喚做叔叔是有些令人遺憾，不過一旦過了三十五歲，這或許是沒辦法的事情吧。

　　「叔叔相信詛咒嗎？」

　　女人從鼻孔呼出白煙，唐突的說。

　　「詛咒……像是『丑時參拜』之類的東西嗎？」

　　藤田腦海裡面，浮現出在夜晚的神社境內對著稻草人形敲打五吋釘的白衣女人影像。

　　「太沒有想像力啦。不是那種東西啦……啊，真是麻煩。過來這裡一下。」

　　女人站了起來，通過藤田面前，將聯繫著隔壁房間的拉門打開。

　　那裡是約兩坪半大小的空間，完全用來置物的樣子，掛滿華麗衣服的衣架、紙箱等密密麻麻的堆積著，還有復古的大時鐘、鮮橘色的衝浪板，充分訴說了女人的嗜好有多廣泛。雜亂無章的擺置，彷彿是二手貨屋的倉庫一般。

　　在那個房間的窗邊，一位女性面對著窗外站立著。一見到那個背影，藤田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就是這個吧？叔叔的母親……還是你開除的那個人？」

　　女人抓著窗邊女性的肩膀，輕輕的將她轉過身來。

　　是在作夢嗎？

　　在那裡的，正是母親。而且，不再是之前從電車上看到的晚年的姿態，而是返回年輕時的模樣。在自己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在萬博會讓自己見識到母親猛烈爆發力的那時候的姿態。在昨天送來的照片中也看到的，那天的母親。

　　「啊……我……我……」

　　腦海裡，各式各樣的事物在同一時間一起壓擠過來。

　　眼前的女性看起來就是母親本人，但絕對不是真實的。母親已經上了年紀，在四年前孤獨的死去了。

　　所以，這個女性應該是別人。身為一個成熟的人，得打個招呼才行。但是，面對著那張臉，做出陌生人般的態度，又覺得非常的奇怪。

　　「冷靜一點，叔叔。這可不是真人啊。」

　　女人說著，啪的一聲朝母親的頭打下去。

　　「喂，你怎麼可以打別人母親的頭！」

　　「欸──，就算是遺棄了的母親，被別人打也會生氣呢。」

　　女人撫摸著母親的臉頰，冷冷的笑著。母親的表情卻一動也沒動。

　　「太失禮了……什麼遺棄……」

　　藤田這麼一說，即刻便住口了。

　　不論自己的心情如何，實際上便等於是遺棄。只看事實的部分，或許就是如此。但是，為什麼這個女人會知道？

　　「叔叔，過來這裡一下。」

　　藤田按照女人說的，站到母親旁邊。

　　走近一看，就連汗毛與細紋都歷歷在目，再怎麼看就是母親。但是，從剛剛開始就一句話也沒說，連手指頭都沒動一下。不，就連呼吸也感覺不到。勉強形容的話，就像是擷取了母親的某個瞬間的姿態，再按照那個姿態做成精巧的人偶一般。但很不可思議的是，就只有眼光無時不刻都投向自己身上。

　　「我現在就告訴你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女人將手機對準和母親並列的藤田，用手機內建的照相機拍了張照。

　　「看啊。」

　　女人出示的行動電話液晶螢幕上，有自己的身影。在自己的身邊應該有母親的姿態才對的──然而螢幕上出現的卻只是一個白色的人偶。

　　而且，還不是那種眼、鼻、嘴唇都很寫實的人偶；臉部就只不過是像桌球拍一樣的圓形板子，鼻子的位置貼著一小塊等邊三角形的板子。手部做得像是鐵線娃娃一樣，末端代表手掌似的聯繫著一塊橢圓形板子。就只有軀幹做得較為寫實，但是腰部以下卻只是一根粗圓的柱子。再怎麼看，就只不過像是服裝店展示衣服用的簡式模特兒罷了。

　　「這怎麼可能……我看到的不是這樣的啊。」

　　藤田揉著眼睛，交互看著眼前的母親以及液晶螢幕上的影像。

　　「就是因為詛咒啊。」

　　女人搔著自己的獅子頭說。

　　「詛咒……嗎？」

　　藤田反芻女人的話。並不十分了解話中的意思。

　　「我想你看了這個屋子應該知道，我是捨不得將東西丟棄的。覺得丟掉可惜便一直收著的壞毛病。即使是別人丟棄的東西，如果覺得不錯我也會撿回來。」

　　像這樣的人，一點也不稀奇。智子也是這樣，曾經在大型垃圾放置場看到還可以用的東西便撿回家，但並沒有像這個女人這麼嚴重。

　　「這個人偶也是撿回來的，兩個月前在靠近海邊的地方。我想剛好可以拿來晾潛水裝。」

　　女人再回到床邊坐下。

　　「雖然有一些破損，不過在使用上是沒什麼大礙的。我將它清洗過後，就放到那個房裡了。後來，我的朋友來玩的時候，看到那個東西大乞一驚。哇哇哇的哭得可厲害了，我還以為她哪根筋不對勁了呢。」

　　女人覺得好玩似的嗤嗤的笑著說。

　　「我那個朋友前一陣子還是個劈腿族。對象是比她還要年輕的上班族以及卡車司機。後來經過了好多事情，最後跟那個上班族分手了。她好像就是把那個人偶看成是那個上班族了。她好像花了他很多錢，所以覺得內疚吧。」

　　女人到底在說些什麼，藤田一點都抓不著頭緒。嚴格說起來，就從「詛咒」二字出現開始，思考便早已經停止。

　　「不過，我另一個朋友看到的是她以前上吊的弟弟。她也是哇哇哇的大哭，可把我給忙壞了。」

　　女人露出諷刺似的笑容，隨手在一個大菸灰缸裡將菸捻熄。

　　「也就是說，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不要急啊，讓我按照順序慢慢的說……一開始我也搞不懂是怎麼一回事，看到這個人偶的朋友們，各個都說些奇怪的事情。像是把它看成中學時候的朋友啦、才剛死掉的爺爺啦。就連我也開始覺得有點詭異，便找了一位通靈的人來看了。」

　　「那個人說，這個人偶被下咒了嗎？」

　　「是啊。一種不知道叫做什麼的古時候的魔咒之類的東西。聽說它會反映出人心中的懊悔。詳細的情形我也不清楚啦……簡單的說，假設我拋棄了某人，又對那個某人感到歉疚，那個時候，這個普普通通的人偶，就會讓我看成是那個某人喔。很了不起吧？」

　　藤田遲疑著是否要相信這番話。從常識來判斷的話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然而，眼前的確就是有母親的姿態，也無法一笑置之。

　　「這麼可怕的東西，你怎能這麼若無其事的放在屋子裡？」

　　「它又不是說會動或者會說話。擁有這麼奇特的東西，不是也挺好玩的？」

　　對於女人的粗神經，藤田感到咋舌。如果是自己的話，絕對不會將這麼不祥的東西放在身邊的。

　　「那麼，你自己是否也將這個……人偶，看成是什麼人嗎？」

　　面對著擁有母親姿態的人偶，用「東西」這個詞彙令藤田感到歉疚。

　　「很可惜，我看到的就跟剛才拍的照片一樣。把它看成是某個人，一次都沒有。或許就是這樣，所以可以繼續擁有……而且，也有好的事情啊。因為偶爾會有跟叔叔一樣的人來我這裡呢。就只是待在屋子裡，便可以賺點零用錢呢。」

　　女人有點像是在說風涼話。

　　「這世上的人都是善人呢。說是膽怯的人比較恰當吧？從電車的窗子看到以前的太太，或者是一別多年都沒有再見面的小孩，就站在這個屋子的窗子裡……每個來這裡的人都跟叔叔一樣，都想要知道真相到底如何。」

　　平日搭乘的擁擠電車的情景，在藤田的腦海中浮現。除了自己以外，還有其他的人也一樣的，惶恐的看著這間屋子的窗戶。同樣都是在上班途中，不斷的被提醒自己過去所犯下的錯誤。

　　他終於了解了。

　　這個人偶只不過是個非常普通的人形衣架。但是，對於某人抱持著罪惡感的人，便會把它看成是某人。在電車裡暈倒的那位婦人，也把這個人偶看作是某個人了（可能就是叫做由美子的人）。她或許就是對那個叫做由美子的人懷抱著罪惡感吧？

　　「這太擾人了！」

　　藤田不由得敲打身邊的牆壁。

　　「這樣的東西為什麼不把它收起來，還特意放到窗邊，讓別人看見呢？」

　　「這是我的自由吧？」

　　「我就因為這個人偶……」

　　而非常困惑……這句話還沒說出口，藤田便止住了。因為，吐露這句話，感覺就好像是要讓自己的自私正當化一般。

　　藤田目不轉睛的盯著擁有母親姿態的人偶。

　　母親的這個姿態就只有自己才看得到。自己心中的罪惡感，深深的反映在這個人偶上。本村的姿態也是這樣的吧？一聽說他現在過得並不如意，便對他感到歉疚。所以，這個人偶也幻化成本村的模樣。

　　「這詛咒，到底是誰下的？」

　　「哪會知道那麼多。不過，大概可以想像得到吧？像是怨恨戀人拋棄了自己，便將詛咒過的人偶送給對方之類的。回想起來，撿到這個人偶是在海邊附近的林子裡，看起來好像是被藏起來似的，上面覆蓋著許多的葉片和沙土。一定是收到這個人偶的人，沒辦法把它破壞，就乾脆丟掉的吧？」

　　女人說著，在新的香菸上點火，淘氣的一笑。

　　「光只是聽這個故事就花五千圓，或許是貴了些……要不然再給你一些優惠，如何？」

　　「優惠？」

　　「只有十五分鐘，讓你跟那個人偶在那個房裡獨處。來這裡的每個人都想要這麼做。雖然我是不了解那是什麼樣的心態啦。」

　　幾分鐘之後，在雜亂的置物間裡，藤田面對著擁有母親姿態的人偶。

　　沒有辦法立刻就接受的故事。但是，也無法否定眼前清晰的母親身影。

　　越看那人偶，越像是在世時的母親。就好像是從萬博會場，直接將母親帶到這裡來一般。

　　靠近她的臉龐，瞳孔還映出現在的自己的臉孔。指尖輕輕的碰觸她的手背，自己內心深處的感覺，便立刻認出那的確就是母親的肌膚。

　　藤田沉重的嘆了一口氣。

　　聽說造訪這屋子的每個人，都想要和人偶獨處。那麼，當他們與人偶獨處時在做些什麼？

　　和人偶說話，祈求原諒？

　　口沫橫飛的編織著為什麼不得不拋棄的藉口？

　　還是，默默的緊抱著人偶？

　　想要減輕已經滲透內心的罪惡感，這或許是很好的方法。自己也試試看的話或許便可以輕鬆許多。然而藤田卻什麼都沒做，只是一直盯著那個昔日母親的身影。

　　早已經逝去的萬博會的風景，一幕幕在腦海中甦醒。

　　奇特造型的展覽館一幢一幢的。

　　淹沒會場的人、人、人。

　　那個夏天，自己的確和家人就在那個地方。

　　還有月之石。

　　4

　　「萬博會，真令人懷念啊。」

　　智子看著藤田帶來的照片興奮的說。由於身子狀況不佳，一直維持著躺在床上的姿勢。藤田則坐在床邊的椅子上。

　　如天氣預報所預測的一樣，一到週末天氣便轉壞了。偶爾如海浪拍打一般，強風將雨水打向病房的窗戶上。秋季的天氣總是不安定。

　　「那時候我非常的想去，但結果還是沒有去。家裡的經濟狀況不允許呀……所以對可以去的朋友感到非常的羨慕呢。」

　　和屋外的淒風苦雨正好相反，智子開朗的笑著。她的肌膚看起來比平常更加蒼白，手腕上的青色血管鮮明的浮起。

　　「我記得小時候有個鄰居朋友叫做加奈，她在暑假的時候就去了萬博，回來之後還帶給我萬博的紀念品，你猜是什麼東西？」

　　「我怎麼知道……風景明信片或鑰匙圈之類的吧？」

　　「如果是那些東西還好呢。是迷路牌。」

　　「啊，是貼在胸口上像是卡片一樣的東西。」

　　藤田想起來，進入萬博會場的小孩都會拿到一張迷路卡片，萬一和家人走失了，便可以拿出來貼在胸口上。加奈一定是多拿了一張，所以拿來當做禮物的吧。

　　「那張牌子上的確是印有萬博會的標誌，但是拿到那樣的東西可高興不起來呢。」

　　智子笑著說。

　　「那個時候，感覺整個日本都非常的熱中萬博會。現在的話已經沒留下什麼東西了吧？」

　　「整個留下來的東西好像就只有太陽之塔。其他的要不是拆掉了，就是遷移到別的地方了。」

　　孩提時代，巨大的蘇聯館被解體時的照片，記得在報紙還是雜誌上看過。那時候彷彿是被告知「歡樂時光已經結束……」似的，非常寂寥的心情，至今仍未忘懷。

　　據說萬博會總共吸引了約六千四百萬人到場參觀，至今已經流逝了超過三十年的時光，那時候六千四百萬人所夢見的未來，今天是否已經有些許實現了？

　　「我有一點累，想要睡了。康，你也回家休息吧。」

　　聊到了一個段落，智子躺在床上說。平常總是遲遲不放藤田回家的，今天卻說了難得的話。

　　藤田想起了家裡堆積如山的待洗衣物。如果不多少洗一些衣服再拿到自助洗衣店的烘乾機做處理的話，星期一可沒有衣服可以穿去上班了。

　　「那我明天再來。有沒有想要的東西？」

　　藤田問，智子想了一下之後，回答沒什麼想要的。藤田輕輕的在她的臉頰親吻，感覺那臉頰有些微熱。

　　藤田出了病房，直接走向電梯。順路到護士站打聲招呼，看護的護士三輪小姐表情有些凝重的，要藤田去找主治醫師坂崎先生。

　　到了診察室，醫師的表情是未曾看過的認真。

　　「我實在是很不好說。」

　　醫師指著牆上燈箱上的Ｘ光片，很簡潔的告訴藤田。

　　「尊夫人的身體狀況已經非常惡化。老實說，我們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做的了。」

　　一瞬間，感覺心臟彷彿被胡亂抓了一把。

　　「有那麼糟糕嗎？」

　　想起方才碰面的智子的開朗笑容，臉色的確是蒼白許多，但是狀況看起來並不像那麼糟糕的樣子。

　　「因為是在你的面前，所以有點逞強。實際上她應該感覺非常的疼痛。」

　　如同被電流給麻痹了一般，醫師的話在藤田的腦中擴散。

　　「因此，這件事要請你考慮……要怎麼處理才好？就這樣繼續治療下去，已經沒有恢復的可能性。反而只是延長尊夫人的痛苦。當然，我們會繼續為她止痛的。」

　　智子的笑容，在腦裡盤旋。

　　「如果中止治療的話，我太太會怎麼樣？」

　　「很遺憾，可能撐不到三個星期。」

　　「如果繼續治療的話，可以撐多久？」

　　「就算繼續治療，也不曉得能否撐過年底。」

　　藤田再也說不出話。

　　早就知道遲早要面臨這一刻。從這個病被發現的時候開始，就已經朦朦朧朧的有所覺悟。但是，藤田心中首先浮現的想法還是──求求你，告訴我這不是真的。

　　※※※

　　在返家的電車當中，藤田眺望著大雨如煙之下的街道。天空、街道，均沉入灰色的濃淡之中。眼睛看到的所有東西，全都是鉛筆素描的風景。頭腦裡面浮現的，全都是與智子共度的時光。

　　二十二歲邂逅之後，約十七年的歲月。雖然沒有孩子，但是感覺日子是過得很快樂的。現在回想起來，就連吵架也令人感到非常的窩心。失去了智子，這世界將會變成什麼樣子啊？

　　在藤田搭乘的普通電車旁邊，特快電車奔馳而來。從朦朧的玻璃車窗，看不清楚特快電車裡的人的臉孔。

　　突然間，似乎看到了智子的臉孔。

　　原本是一直搭乘同一班列車的，智子什麼時候轉搭到另一班車了？兩人不是要一直搭乘同一班車的嗎？不是那樣約定的嗎？為什麼智子非得要轉搭另一班車，先行到遙遠的那一頭呢？

　　沒多久，特快電車理所當然的超越普通電車。僅是這樣，藤田便眼眶滲滿了淚水。

　　（到底要怎麼做才好？）

　　坂崎醫師的話，在腦裡盤旋。

　　智子應該繼續接受治療？還是應該停止治療？

　　不管選擇哪一邊，結果都沒有什麼不同。反而是，考慮到智子的痛苦與其延長下去，不如停止治療或許比較好。

　　「阿康，如果……」

　　很久以前，兩人一起看重病患者治療過程的紀錄影片的時候，智子曾經這麼說。那時候智子還很健康。

　　「如果我生病了，無論如何都救治不了的話……可不要讓我依靠機械或藥物的力量，沒有意義的存活下去。」

　　「你在說什麼傻話。」

　　那天自己是笑著回答的。

　　「你要這麼說的話，我也一樣。如果已經失去了意識，就算多活幾天也沒有什麼意義，反而只是浪費醫藥費，與其把錢花在這上面，不如留給智過生活。」

　　自己是用開玩笑的口吻說的，智子卻表情凝重的沉默許久。

　　「我可不行。如果康可以多活一天的話，我是絕對不會放棄治療的。」

　　就只不過是開玩笑的談話，智子卻兩眼充滿了淚水，最後終於哭了出來。

　　從來不曾想過，必須做這樣抉擇的時刻真的會到來。就算會來，也應該在很久很久以後才對。

　　（到底要怎麼做才好？）

　　相同的疑問，持續在心中回轉著。

　　到底該怎麼做，對智子來說才是最好的？要走哪一條路，才可以讓智子感到最為幸福？

　　想法漸漸的靠向某一端，從各種角度來檢視這個選擇的正確性。一開始覺得這樣的選擇是正確的，但是另一個想法又再度浮現。這果真是正確的選擇嗎？對智子來說，這真的是最好的選擇嗎？於是，又重新開始思考。

　　或許那只是自己的自私所下的結論。或許，考慮到自己的地方比考慮到智子的還更多？一想到這一節，思考又重回原點。

　　在一連串的思考當中，藤田突然想起上次那棟大樓裡面的母親的姿態。

　　那並不是真正的母親，而是反映出心中的罪惡感的、被下了咒的人偶。只不過是個展示模特兒，卻看成是自己所捨棄的人。

　　多麼讓人不快的人偶。他們都不是自己想要捨棄、但卻不得不捨棄的人啊。

　　（如果……）

　　想到某件事情，藤田的背脊生出一陣寒氣。

　　（如果那個人偶，變成了智子的話……）

　　自己正打算為智子選擇一條最好的路。但是，不管是繼續治療還是停止治療，或許有一天，自己反而會覺得沒有挑選的另一條路才是正確的。到時候，從電車中見到的那個人偶，一定會變成智子。

　　智子將會帶著怨懟的神情，直盯著擁擠車廂中的自己──那那樣的光景，是絕對不想見到的。

　　但是，那個時刻一定會到來。正因為自己是深深愛著智子的。

　　※※※

　　藤田按了一下門鈴。隔了一會兒，聽到了有點熟悉的女性的沙啞聲。

　　「我是前幾天來打擾過的藤田。」

　　就在上次那棟大樓裡的那間屋子前。不久，門打開了，依舊是頂著獅子頭的女人露出臉來。

　　「藤田是誰啊……啊，是那天的叔叔。」

　　女人見了藤田便露出笑容，但是眼睛並沒有在笑。

　　「怎麼了？想當出水芙蓉男啊？」

　　「風把傘給吹歪了，沒了傘就變成這副德行了。」

　　如同從頭頂倒下水一般，藤田全身都淋濕了。

　　「要進來嗎？」

　　「不用，在這裡就可以了。不要輕易讓男人進到屋子裡比較好喔。」

　　「那麼，至少到玄關來吧。」

　　女人很意外的展現親切的一面。女人將散布玄關的鞋子踢到一邊，騰出了一個可以站立的空間給藤田。

　　「今天有什麼事情嗎？」

　　女人將掛在冰箱手把上的毛巾丟給藤田。那是一個已經充分用過的毛巾，但是藤田不以為意，用它將臉上的雨水拭乾。

　　「很抱歉這麼唐突，上次那個人偶……可以把它讓給我嗎？」

　　「為什麼？」

　　「無論如何都要請你讓給我。」

　　說明起來可麻煩了，所以藤田並不打算說。跟這個女人說也沒什麼意義的吧。總之，現在藤田滿腦子就只想要將那個人偶給破壞掉。

　　「真是抱歉。」

　　女人思考一下子之後說。

　　「今天跑來說想要那個人偶的人，叔叔可是第二個呢。就在不久之前，有個打扮華麗的大嬸來過了。」

　　「你把人偶讓給那個人了嗎？」

　　「因為她出二十萬要買啊。白花花的鈔票就放在眼前，沒有理由不賣啊。」

　　藤田心中鬆了一口氣。

　　那天早上看到的人偶，是萬博會時的母親的模樣。要將人偶破壞，就等於是要對那天的母親加害一般。

　　一想到這項工作之困難，藤田一直抗拒著前來這棟大樓。在下定決心之前，在雨中徘徊許久，所以才會淋成一隻落湯雞。

　　「那位太太打算怎麼處理人偶？」

　　「不知道，我沒問那麼多。不過好好利用的話，或許可以拿來賺錢也說不定。因為挺麻煩的，我也不想多管閒事。」

　　「總之，已經不在這屋子裡了，是吧？」

　　藤田放下心中的兩個擔子。因為既不用親手破壞有著母親姿態的人偶，也不必在上班途中繼續面對過去的罪惡。

　　「是啊……安心了嗎？」

　　女人用有些調侃的語氣說。

　　第二天，藤田由早到晚都在醫院度過。

　　智子因為藥物的關係，一直沉睡著。藤田拜託醫院方面，總之先為智子止痛。

　　每隔三個小時左右，智子會稍微睜開眼睛。那個時候藤田都會緊握住智子的手，對著她微笑。智子安心似的也回以笑容，之後又立刻沉睡。她的睡臉雖然憔悴，但很美麗。

　　到了夜裡，藤田回到家中，一個人邊吃晚飯邊看著電視時，看到了兩則新聞。

　　一則是約在十五年前殺了同為服務生的同事之後逃亡，在追緝時效將屆滿的時候突然來自首的新聞。

　　據說兇手做了整形手術，變成另一個人生活了十五年，卻突然受不了罪惡感的折磨。受害者的名字就叫做由美子。

　　另一則新聞是，在Ａ川這條大河川所發生的奇妙事件。

　　在橫跨Ａ川的橋上晨跑的人，發現河川裡有女人載浮載沉，而向警察通報。就差不多約在同時，相似的通報約有十來件，但不可思議的是，每個通報所形容的在河川裡載浮載沉的人，都不相同。有的人看到的是上了年紀的男性，有的人則說是小孩子。

　　推測或許是有翻船事件，所以展開了大舉的搜救行動，但卻沒有發現任何溺斃的人。然而通報的每個人都堅信自己並沒有看錯，新聞報導的最後以秋季的不可思議事件作了結尾。

　　就只有藤田知道事情的真相。因為不論是女人自首的警察局或者Ａ川，都在Ｔ線電車的沿線上。藤田看著電視，心想那個被詛咒的人偶，現在一定已經沉入河川底下的污泥中了。

　　※※※

　　冬天終於到來，寒冷的時間延長。這是藤田一生中，最寒冷的冬天。

　　二月的某個星期六夜晚，藤田走在不是那麼熟悉的Ｕ站前的熱鬧街道上。看著手中的記事本，終於找到了一家拉麵店。穿過門簾，迎接藤田的是活力充沛的店員的招呼聲。

　　「這不是藤田課長嗎？」

　　站在吧檯裡面帶著眼鏡的男子，高興的對在吧檯旁坐下的藤田說。那是過去曾為同事的本村。

　　「有人見到你在這邊工作，所以過來看看。」

　　「太感謝啦……要來點什麼嗎？」

　　藤田點了醬油拉麵。本村很有活力的復唱藤田所點的項目，將麵條糰丟入煮沸的熱水中。

　　有一陣子沒見面的本村，看起來遠比還在公司的時候，更加的朝氣蓬勃。見他對著年輕的工作人員傳達指令的模樣，看來已經成為這家店的核心人物。或許，他是很適合這樣的工作也說不定。

　　「以前真的是受你的照顧……來，請用。很好吃的喔。」

　　本村將冒著蒸氣的大碗，端到藤田面前。

　　「你身上穿的毛衣，看起來很暖和呢。」

　　見了脫掉上衣的藤田，本村說。

　　「看起來還不錯吧？」

　　藤田抓了抓毛衣的肩膀附近，笑著回答。那是淡褐色的、上面有鮮豔藍色線條的手織毛衣。

　　「對課長這麼說或許有些不好意思，不過，現在，我覺得辭掉公司的工作對我來說是好的。」

　　本村將身子伸出吧檯靠近藤田，小聲的說。

　　「不過，你很辛苦吧？」

　　「是啊，剛開始非常的辛苦。不習慣這樣的工作，有一段時期非常的吃力。不過，現在已經變得很有樂趣了。我只要再努力兩年，就可以開自己的店了。這個連鎖店的系統就是這樣的。」

　　總覺得本村比起在公司的時候，看起來更加的年輕。眼鏡還是一樣的，不過眼鏡裡面的眼睛神采已經大不相同。頭髮也剪得非常短，從短袖上衣伸出來的手臂是結實的。

　　「好吃！不錯嘛。」

　　藤田啜一口湯之後，將麵條送進嘴裡。

　　「我不是說了嘛！下次要帶太太一起來喔。」

　　「好啊。她一定會很高興的。」

　　藤田想起，智子也是很喜歡吃拉麵的。

　　吃完之後，走出拉麵店。

　　冷風迎面而來，藤田拉攏外套兩邊，走在不會碰到熟人的繁華街道上。

　　偶一抬頭，冬天的天空中出現了潔淨的滿月。

　　大老遠從那顆星球帶回來的石頭，自己以往曾經見過──這麼一想，很不可思議的，幸福的感覺在心中滿滿的擴散開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