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楔子
第一章　奇怪請柬三度出現
第二章　尼格酋長離奇失蹤
第三章　外科醫生突然失常
第四章　黃絹調查尼格失蹤
第五章　原振俠助黃絹偵查
第六章　陳維如迷糊殺嬌妻
第七章　酋長迷路變成陳太
第八章　五度空間靈魂離體
第九章　王黃約會各展奇謀
第十章　一死以求靈魂會妻
第十一章　遂心意王一恆赴約
第十二章　轉移空間重逢黃絹
尾聲

《迷路》02

倪匡

檢閲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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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在超過二十年的小說寫作中，再也沒有比寫「迷路」這篇小說時遭受過更多的迂迴，在寫作過程中，的確曾經迷路。

　　「迷路」，是寫靈魂迷路的故事，心靈迷失的故事，但是寫到一半時，發現長期存在心中有深切感覺的人生虛幻、真實的想法，忽然爆發了出來，於是，在「幻由心生」的感覺中，加入了這方面的描述，又取了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人對自己生活滿足的主旨，交織而成了一個情節變幻極多，可以說會令人目眩的故事。

　　「迷路」中有「天人」的人物，其中，美麗而野性的黃絹，得到了進一步的發展，而原振俠卻仍然是這樣無可奈何。

　　自己很喜歡的是，在結尾時，恰好套上了「紅樓夢」中的太虛幻境和那副對聯。而通篇故事之中，對於佛家所云的「求不得苦」，也有很多的表達。真、幻、得、失，同付一歎中。

　　發覺每篇小說在出版時，自己寫一篇序，真是很有意思的事，可以回顧一下當時寫作的心情。

　　對了，最後要說明的是：筆者堅決相信靈魂的存在，不然就不會有「迷路」了，是嗎？倪匡

　　一九八二年八月二十七日

楔子

　　迷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好好地走著路，要從一處地方到另一處地方去。忽然在中途迷失了，找不到正確的路，不能到達目的地，那是多麼徬徨，會在心理上產生一種極度的恐懼感。

　　普通人的一生之中，恐怕都有過迷路的經驗。在城市裡迷路還好，因為到處有人，可以向別人詢問正確的路途。如果在荒山野嶺中迷路，根本沒有可以找個正確路途的方法，那種滋味實在不好受。

　　如果是在晚上，或者在濃霧中，又沒有交通工具可以使用，只是步行，迷路就更加可怕。有可能永遠到不了目的地，生命就此結束在迷失的路途之中。

　　有幾則關於迷路的小故事，有的很驚心動魄，有的很撲朔迷離，可以簡略地說一說。

　　在我國東北，興安嶺山區的原始森林中，最容易迷路。大抵是由於森林之中，都是一株一株矗立著松樹，周遭的環境看來刻板而一致的緣故。但是，十分有經驗的森林勘察隊員，有時也會在森林中迷路。

　　這些隊員不但有經驗，可以從林木生長的形態之中，辨別方向，例如樹幹橫剖之後，圓形的「年輪」，總是向南方有少許的突出之類。而且，森林勘察隊員還都帶有指南針，甚至現代化的無線電訊設備。照說，這樣的情形下，絕無迷路的可能了。

　　然而不，迷失在原始森林中的事，常有發生。作者在那一邊生活的一段日子裡，就有親身經歷：

　　一隊有豐富經驗的森林作業隊員，進入森林工作，預定二十天可以回營，但是等到預定的日期過了，還沒有消息。營地裡的人只好等，一等等過了十天，天氣開始變壞，大風雪降臨，覺得這隊作業隊員可能有問題了，開始組織搜索隊去尋找。搜索隊進入森林不到一公里，就發現了這隊作業隊的隊員，已全都死在森林中了，他們是在迷路之後，走不出森林而冷死的。

　　離森林的邊緣只不過一公里，不到半小時的路程，但他們轉了十天，就是轉不出來，看來是不可能的事，偏偏又是事實，真有點不可思議。

　　有的解釋說，在那樣的情形下，心裡發慌，以為走的是直線，但實際上，由於人體左右下肢發育不同的緣故，走的是曲線，不斷打圈，所以再走得時間長點，也走不出來。這種情形，鄉下陰暗天氣，夜晚，常有發生，俗稱「鬼打牆」者是。

　　國際知名的中國作家三毛，也講過一件詭異的迷路故事。

　　三毛的迷路故事真是詭異莫名：有一對夫婦，在西班牙某地公路上，駕車要到不是很遠的一個目的地。天氣良好，視野清晰，但是在駕駛途中，前面忽然起了一陣濃霧。

　　駕車人不以為意，繼續沿路向前駛，駛進了濃霧之中。雖在白天，點亮了車頭燈，但是看出去，仍然只是白茫茫的一片。

　　駕車人並沒有停車的意思，因為一來，他們是在現代化的交通工具之中，二來，這條路他們經過不止一次了，即使是在濃霧之中，也不會迷失。在那時候，駕車人根本沒有想到「迷失」這兩個字。

　　大約經過了幾分鐘，車子衝出了濃霧，仍然在公路上行駛。可是，立即地，駕車人夫婦覺得不對了，甚麼都不對了！路面不同，路兩旁的風物不同，他們發現自己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路兩旁有人，連人的服飾，都大不相同。他們開始感到，自己是迷路了。

　　於是，他們在路邊有人的地方停車，下車向路人去問路。令他們駭異的是，他們講的話，人家都聽不懂，而人家講甚麼，他們也聽不懂！

　　事情發展到了這一地步，那一對夫婦的心情如何，可想而知，和一般迷路者的心情是類似的恐懼而徬徨。而他們的恐懼徬徨，一定比一般的迷途者更甚，因為在忽然之間，他們竟然到了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

　　在路邊問不出所以來，他們只好繼續駕車前進。一直到駛進了一個鎮市，仍然是陌生的人，陌生的語言，陌生的風物。

　　他們完全迷失了，只好到處亂問，總算遇到了一個會講西班牙語的人。一問之下，他們是在巴西境內，已經從南歐洲到了南美洲！

　　那一對夫婦當然不相信，這是不可能的事，不可能一下子，幾分鐘的時間，就從南歐洲到了南美洲！但是接下來他們所遇到的一切，都無法令他們不信自己在忽然之間，超越了幾千公里的空間。

　　他們買了地圖，照著地圖，向前駛，駛到了一個較大的城市。在那個城市中，有西班牙領事館，他們到了領事館，請求幫助。

　　這一對夫婦在走進領事館之際，心中還十分猶豫。因為他們的遭遇實在太荒謬了，不會有人相信的，所以他們心中，十分惴惴不安。誰知道，他們找到了領事館人員一說，領事館人員的回答，更令他們目瞪口呆。

　　領事館人員在聽他們講述了經過之後，不等他們作進一步的解釋，就道：「我們明白了，會立刻安排手續，讓你們回西班牙去。」

　　那一對夫婦極其訝然，問：「像這種不可想像的事，你們竟然一聽就相信了！」

　　領事館人員道：「第一次，自然不相信，但是到了第四次，就很容易相信。」

　　那一對夫婦一時之間，還不明白這樣說是甚麼意思。領事館人員又道：「發生在你們身上的事，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你們是第四次。請放心，以前幾個和你們有同樣遭遇的人，在回去之後，一切都很正常，並沒有再有異樣的事發生在他們的身上。」

　　這對夫婦在駭異之餘，接受了領事館的安排，轉由正常的交通途徑回家。回家之後，也沒有甚麼怪事發生，他們後來又曾幾次駕車駛過那條路，也沒有再遇上濃霧。

　　他們的遭遇傳出來之後，有的人想到南美洲去旅行，故意駕車在那條公路上往返行駛，但是也沒有達到一下就到了巴西的目的。

　　整件事神祕而詭異，那是一宗超級的「迷路」故事，是空間在突然之間的一個大轉移。原因如何，人類如今的科學知識，不足以解釋。

　　說了許多關於迷路的話，那只好算是「前言」，和本篇故事，並沒有直接的關係。

　　當然，本篇講的也是一樁「迷路」的故事，但比起前面所說的一些迷路的事，更加詭異和不可思議，更加離奇古怪。

　　故事從兩個截然無關的人開始，先說第一個人。

第一章　奇怪請柬三度出現

　　按下了辦公桌旁，一系列按鈕中的一個，落地長窗前的窗帘，就自動向兩旁分了開來。窗玻璃抹得一塵不染，窗帘一拉開，就可以看到大半個城市的景色。

　　王一恆的辦公室，在這幢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大廈的頂樓，七十八層高。他的辦公桌，就面對著那一幅高達四公尺，寬十二公尺的大窗。

　　王一恆很喜歡坐在辦公桌後，透過這個窗子，欣賞這個亞洲大城市的景色，同時心中對自己對這個大城市有極大的影響力而自傲。

　　王一恆的視線，從窗外收回來，又落在面前那張奇怪的請柬上。他習慣地玩弄著金質的拆信刀，用刀尖輕敲著那份奇怪的請柬。

　　請柬能使王一恆感到奇怪，當然不是沒有理由的。這的確是一份奇怪的請柬，王一恆也不是第一次收到它了。

　　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王一恆收到這份請柬，也是在十二月三十日，一年結束的前一天。那是兩年前的事情，當時的情景，王一恆還記得非常清楚。

　　王一恆是一個龐大的企業集團的首腦。這個企業集團的業務極廣，包括了兩家在亞洲金融事務上有巨大影響力的銀行，一家遠洋輪船公司，世界各地的無數地產、大酒店和各種各樣的工廠。連王一恆自己，也數不清他屬下的機構究竟有多少。

　　像這樣的一個人物，每天所收到請柬之多，可想而知。專門有一個祕書，處理每天收到的請柬。大多數的請柬，都根本不必王一恆過目，而直接由祕書答覆：「抱歉，本人事務繁忙，無法參加。」只有一些重要的請柬，才由祕書和王一恆商量，決定是不是參加。

　　這位祕書十分能幹，對王一恆很有幫助。有一次，收到的一張請柬，是由一個署名「亞尼達」的人發出來的，請王一恆去參加一個私人宴會。王一恆根本沒考慮，就表示拒絕，可是祕書卻查出了這位亞尼達先生，是中東一個小酋長國的重要人物。王一恆參加了那個私人宴會的結果是，他獲得了一份長期低價石油供應的合同，替他的企業帶來了鉅額的利潤。

　　祕書是一位已經超過了四十歲的老處女，整個企業上下對她都很尊敬──許小姐是大老闆重視的人物，每個人都知道這一點。

　　兩年前的十二月三十日，許小姐照例在上午十時，捧著一疊請柬，進了王一恆的辦公室。每天，固定有半小時時間，他們處理有關請柬的事務。

　　當他們花了二十分鐘，決定接受了印尼商務部長的邀請，出席一個世界性的商業會議，和參加他一個老朋友的婚禮之後，許小姐取出了一張純銀色的請柬來，道：「這不知道是甚麼人在開玩笑！」

　　當天，王一恆的事情極忙。像他這樣身分地位的人，對於「開玩笑」這樣的事，真是陌生得如同乞丐對皇宮一樣，他揮手，本來根本不想接下口去。

　　可是，那份請柬的精緻，卻吸引了他的眼光，他順眼看了一看，許小姐已經將請柬放在他的面前。而當他仔細看去的時候，他心中也興起了一股極度的好奇。

　　請柬是純銀色的，乍一看來，像是一片純銀的薄片，但事實上，質料是很好的塑膠片，塗上了銀色。在銀色上，是深黑色的字，文字並不很長，但是分成六段，用六種不同的文字來表達。王一恆只認得其中的中文、英文、日文和法文，葡萄牙和阿拉伯文他不認得。從他認得的四種文字所表達的意義完全相同這一點上，他可以肯定，葡萄牙文和阿拉伯文表達的，也是同樣的意思。

　　其中，中文文字如下：

　　「敬請台端於十二月三十一日晚十一時五十九分，獨自準時到達夏威夷群島中之毛夷島，著名風景區針尖峰下。屆時，台端將會見到意想不到，又樂於與之見面的人物，和發生意料不到而必然極樂於發生的事。請柬送達的時間並非故意延遲，而是假設接到請柬的朋友，都擁有私人噴射機，可以在三十小時之內，到達世界上任何角落之故。樂意見到台端出現，敬祝新年快樂。」

　　請柬的下面，並沒有具名。

　　王一恆看著請柬，心中十分好奇。他當然有私人噴射機，就算明天下午出發，他也可以準時到達請柬所邀請去的地方。

　　許小姐看到王一恆全神貫注地望著那張請柬，她用十分訝異的語氣問道：「王先生，你不是──想要去吧！」

　　王一恆已經快六十歲了，從三十多年前，他開始為他的事業奮鬥起，一直到現在，已經攀上了事業的頂峰。在旁人的眼中看來，他是一個極度成功的人物，在他自己而言，究竟事業的成功，是苦還是樂，連他自己也答不上來，只知道一旦開始，就沒有休止。

　　這張看來充滿了神祕的請柬，不但打動了他的好奇心，而且，也令他感到或許應邀前往，真會有甚麼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可能是一些極其有趣的事情。他真的想去赴約，可是他隨即嘆了一口氣，他的生活離冒險和追尋樂趣，畢竟相去太遠了。

　　他拿起那張請柬，拉開了抽屜，順手放了進去，道：「當然我不去，還有甚麼重要的邀請？」

　　他只不過想了一想，就恢復了正常，再也沒有理會那張請柬的事。

　　那張請柬，就在他的抽屜中放了一年，繁忙的事務，使他也根本忘記了這麼一回事。一直到了一年前，又是十二月三十日，上午十時，許小姐又帶著同樣的請柬，來到他的辦公室中，王一恆才感到事情多少有點不尋常。

　　許小姐的話和神態，或許有點誇張。她把同樣的請柬放在辦公桌上之後，逼尖了聲音道：「看，又來了，這個開玩笑的人，他究竟想達到甚麼目的？」

　　王一恆拉開抽屜，將去年的那張請柬，取了出來，兩張請柬，是一模一樣的。王一恆皺了皺眉，道：「信封呢？是從哪裡寄出來的？」

　　許小姐取出了信封來。信封也是漂亮的銀色，印著黑色的字，沒有郵票，是專人送來的。

　　這一次，王一恆沉吟思索了三分鐘，結果還是把兩張請柬，一起放進了抽屜中。

　　就這樣，又過了一年。在這一年之中，王一恆曾經好幾次想起過這個怪異的邀請。

　　在這一年的秋天，王一恆曾到過一次夏威夷，參加一個國際性的經濟會議。他還特地抽出了大半天的時間，到毛夷島去了一次。

　　毛夷島是組成夏威夷群島的七個主要島嶼之一，面積僅次於主島夏威夷島，從高空看下來，形狀像是一個俯首的人頭。針尖峰在島的西北端，是一個遊客常去的風景區。

　　王一恆本來準備到針尖峰去走一走的，可是由於他實在太忙，所以他只是在毛夷島的機場上，搭乘直升機，飛到針尖峰的上空，盤旋了一回。

　　當他決定要這樣做的時候，已經令別人很訝異，連他自己也有點不明白為甚麼要這樣做，是為了好奇？連續兩年收到了這麼怪異的請柬，令他實在想去看一看那個約會地點的情形。

　　從直升機上看下來，那針尖峰實在沒有甚麼特別之處。山峰並不尖，只不過和四周圍其它的山峰相比，顯得相當特出，山巒連綿，看起來形勢很是峻偉。

　　看起來並沒有甚麼特異，這樣的山區，白天雖然多遊客，到了晚上，一定寂靜無人。王一恆心想，除了自己之外，不知道還有誰收到同樣的請柬？看來，不論是誰，都一笑置之，不會應邀前來的。自己竟然為了這樣莫名其妙的一張請柬，浪費了幾小時時間，真是傻得可以！

　　所以，從夏威夷回來之後，王一恆再也沒有將這件事放在心上。可是，一年很快過去，同樣的請柬，第三次出現了！

　　這一次，許小姐沒有說甚麼，只是在處理了事情之後，將這張請柬放在桌上，就走了出去。王一恆在許小姐走了之後，按鈕將窗帘打開，注視著請柬，心中的疑惑，已到了頂點。

　　王一恆先吩咐了祕書，暫時不接聽任何電話，連約定了的電話，也延遲十分鐘。他需要十分鐘時間，來考慮這件事。

　　當然，他還不打算去接受邀請，但是他卻告訴自己，必須認真考慮一下。

　　如果是開玩笑的話，接連三年開這樣的玩笑，開玩笑的人，有甚麼目的？他實在不願自己去想，但是又忍不住去想請柬上那充滿了誘惑的字眼：「意料不到，而必然極樂於發生的事。」

　　那會是甚麼事？王一恆將身子向後仰了一仰。像他那樣的人，如果說還有甚麼能夠吸引他的話，就是完全不可測的意外的快樂。物質上的一切，他已經全都有了，他缺少甚麼呢？可以說甚麼也不缺少，他等於已擁有了一切。然而，是真正擁有一切嗎？

　　王一恆突然覺得煩躁起來。一共是三張請柬，每年一次，一次比一次誘惑力強，他甚至真的想去赴邀，看到時會遇到甚麼人，發生甚麼事！

　　然而他又嘆了一口氣，這種事對他來說，真是太奢侈了，他根本沒有時間，去做這種胡鬧的事。

　　他又打開了抽屜，將三張請柬，一起放了進去。在他合上抽屜那一剎間，突然想到了一件事，立時按下了對講機，把他的一個主要助手之一叫了進來，那是一個極能幹的年輕人。

　　當這個年輕人走進辦公室之後，王一恆就吩咐：「你去問一下，用我的名義去問。詢問的對象是國際上有地位的人，至少要像我那樣，問他們是不是曾經收到過請柬，請他們在除夕夜到夏威夷的毛夷島去？我給你三小時的時間去辦這件事！」

　　能幹的人有能幹的人的好處，那年輕人聽了之後，連問也沒有問是為甚麼，就答應了一聲，走了出去。

　　王一恆吁了一口氣，不再理會這件事，開始接見預先約好了的人，主持一個重要的會議。

　　中午，當他在他自己特別的房間中，和一位美麗的女郎，共進了一餐豐富的午餐之後，回到了休息室中，享受著濃香撲鼻的台維道夫牌的雪茄之際，安樂椅邊上的電話機響了起來。

　　他拿起了電話，是那個年輕人打來的，那年輕人道：「董事長，你吩咐的事，已經有結果，我問到有四個人，有這樣的邀請。」

　　王一恆直了直身子，道：「你到我辦公室去等我，我立刻就來。」

　　午餐之後，王一恆本來有半小時的固定休息時間，但是他縮短了十五分鐘，提前到了他的辦公室。那年輕人已等在那裡，一見到王一恆，就道：「我一共問了二十個人，四個人的答覆是肯定的，他們的名單在這裡。」

　　他把一張紙遞給王一恆，王一恆看著，皺著眉。

　　四個人的名字，他都很熟悉。一個是美國的大油商，德克薩斯州的豪富；一個是日本重工業的巨擘；一個是西歐著名的工業家，早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就是軍火輸出的主要工業世家的唯一傳人；一個是在南美州，擁有比世界上許多國王還要多土地的富豪。

　　王一恆心中想：不錯，這四個人的地位，可以說和自己差不多。請柬上說的不錯，假設被邀請的人，都擁有私人噴射機。

　　這四個人，是不是曾經赴約？王一恆的心中，起了一股不可抑制的好奇。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道：「替我安排和這四個人的電話會議，一小時之後，我要和他們商談一些事！」

　　那年輕人略為猶豫了一下，可是他的猶豫不會超過半秒鐘，立即又答應著，走了出去。

　　在世界上各個不同地點的人，通過電話傳訊系統，經由人造衛星，舉行會議，已經是一件相當尋常的事情了。

　　但是困難是在於那四個人，本身全是超級大亨。要他們接聽電話，已經需要好幾天時間的預約，一小時的時間，去安排要他們參加電話會議，聽起來簡直是不可能的。但是，旁人做不到的事，用王一恆的名義去做，都可以做得到，因為王一恆本身也是超級大亨！

　　王一恆超過十位以上的祕書，忙著替王一恆推掉原來的約會。一小時之後，王一恆走進了電話會議室，坐了下來，有四具經過特別儀器處理的電話，在他的面前。連他在內，五個人處在世界不同的角落，但是他們相互之間，都可以聽到對方的聲音。

　　時間一到，首先是美國德州石油大王的聲音。美國南部的口音，濃重得像是化不開的原油一樣，他叫道：「王，不是想告訴我，你的企業已找到了石油的代用品了吧？」

　　接著，是其餘三個人的聲音。南美富豪一面在講話，一面打著呵欠。

　　王一恆道：「對不起，今天的會議，我是想討論一下那份請柬的事！」

　　那四個人都不約而同，沉默了片刻。

　　德州油王「哼」地一聲，道：「那請柬，誰會真的去理會它？」

　　王一恆道：「另外還有多少人收到過這份請柬，我還不清楚，我們五個人是全有這份請柬的。」

　　歐洲工業家笑道：「王，你不是準備去赴約吧！」

　　日本人的英語相當生硬，道：「這是一種惡作劇，可以不必理睬。王先生，你去赴過約？」

　　王一恆道：「我沒有，你們之中，誰赴過約？」

　　王一恆的詢問，惹來一陣笑聲，笑聲最大的是德州油王。南美富豪不耐煩地道：「王，別浪費時間了，有七個美女正等著我──」

　　王一恆有點憤怒，大聲道：「你們沒有想到過要去赴約？從來也沒有想到過？」

　　歐洲工業家道：「為甚麼要去想這種無聊的事？」

　　王一恆嘆了一聲，道：「或許，真會有意料不到的事情發生！」

　　其餘四個人靜了一會，日本人首先道：「也許，但是一切在我們的掌握和意料之中，這不是更好？何必還要去追求意料不到的事？」

　　德州油王立時響應：「對，何必？這樣的邀請，是絕不會有人參加的！」

　　王一恆沉默了一會，道：「對不起，耽擱了各位寶貴的時間──」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那歐洲工業家突然叫了起來：「等一等，我們收到的請柬上，有六種不同的文字，其中五種文字，正和我們每個人的國籍一樣！」

　　又是一個短暫的沉默，顯然是每一個人都在想：對，正好五個不同國籍的人習慣使用的文字，都在請柬上。

　　日本人最先發言，道：「阿拉伯文──如果說接到請柬的一共應該是六個人的話，還有一個是阿拉伯人？」

　　德州油王笑著，道：「那該是誰？不見得會是沙烏地的雅曼尼王子吧！」

　　王一恆向一直在身邊的那個年輕人作了一下手勢，南美富豪道：「我們不妨來比賽一下，誰先查到那個有請柬的阿拉伯人是甚麼人！」

　　歐洲工業家的聲音傳過來：「我贏了，我的助手已經開始和道吉酋長國的尼格酋長聯絡了。」

　　王一恆「哼」地一聲，道：「是他！」

　　接下來，便是一個女性的流利的英語：「尼格酋長的祕書室。」

　　另一個純正英語的男性聲音也傳了過來，那當然是歐洲工業家的助手的聲音：「這裡是歐洲國際工業集團董事長室，請尼格酋長參加一項國際性的會議。」

　　那女性的聲音道：「真抱歉，酋長才在半小時之前，離開了國境。」

　　王一恆震動了一下，忙問：「請問，酋長是不是到夏威夷去了？」

　　那女性的聲音猶豫了一下，才道：「是！」

　　王一恆清楚地聽到了每一個人的吸氣聲。同樣也有這種怪請柬的尼格酋長──中東一個盛產石油的小酋長國，國土幾乎是全部浮在石油上的，有著數不盡財富的尼格酋長，到夏威夷去了。

　　一個阿拉伯豪富到夏威夷去，本來不是甚麼新聞，但是所有的人立即想到的是：尼格酋長一定是到毛夷島去赴約了。

　　又是日本人先開口：「我們是不是也要接受這個邀請？尼格酋長已經──」

　　南美富豪叫了起來，道：「我才不會去！各位，我沒有興趣再討論下去了！」

　　德州油王、歐洲工業家和日本人也先後表示了同樣的意見，並且還調侃王一恆道：「王，要是你也去的話，請將結果告訴我們！」

　　電話會議結束了，王一恆皺著眉，向他的助手吩咐：「去追查尼格酋長的行蹤。我們在夏威夷的機構中的人員，隨便你調動，我要有十分詳盡的報告！」

　　那年輕人答應著。

　　王一恆離開了會議室，並沒有回到辦公室，而是直接到了他私人的休息室中，一個美麗的女郎替他進行按摩。他半躺著，看來像是享受著寧靜，但是他的思緒卻十分紊亂。

　　對於那份怪請柬，他已經多少有了一點概念──請柬上的六種文字，是特地為收到請柬的六個人而設的。六個人，都是足以左右世界上一個地區經濟局勢的超級大亨，六個人都一連三年，接到了這樣的請柬。這樣的請柬，無可避免地會引發人類與生俱來的好奇心。

　　王一恆知道自己的好奇心，幾乎已到了忍受的極限，而其餘四個人，一經接洽，就肯參加電話會議，雖然他們口頭上表示了冷淡，但是他們的心中，同樣表示好奇。

　　六個人之中，尼格酋長已經受不住好奇心的引誘，出發到夏威夷去了。

　　王一恆是一個極其成功的企業家，作為一個如此成功的人物，自然有他性格上的優點。不怕冒風險，敢大膽地接受挑戰，正是這類成功人物性格上的優點。王一恆可以感到，這份神祕的請柬，有著極其濃厚的挑戰意味，他是不是應該去接受這種挑戰呢？

　　尼格酋長的行動，表明了他已經接受了挑戰。他是應該看看尼格酋長接受挑戰的結果如何再行決定，還是現在就下決定呢？

　　看看人家的行動如何，再下決定，這絕不是王一恆這種成功人物的性格，要是甚麼事都跟在人家的後面，他也絕不會有今天這樣的成功。那麼，是不是他應該出發到夏威夷去呢？

　　還有足夠的時間，可以使他在約定的除夕夜十一時五十九分，到達約會的地點！

　　王一恆沉浸在紊亂的思緒之中，足有半小時之久，才霍地站了起來，自己在自己的頭上，重重拍了一下，為他自己因為這種莫名其妙的請柬而不知所措，感到生氣。

　　他離開了休息室，決定根本不再去想這件事。他以一種看來精神十分飽滿的狀態，走進了辦公室，開始處理被延誤的公務，一直到晚上九點才離開。

　　第二天，當他又回到辦公室之際，他那位年輕的助手已拿著報告書在等著他。王一恆擺了擺手，示意年輕人將報告書放下，然後，日常繁忙的工作已開始。

　　到了中午，年輕人第二次拿著報告書進來。

　　王一恆嘆了一口氣，他本來已經決定，不論尼格酋長在夏威夷幹甚麼，他都不加理會。可是報告書一次又一次送來，等到下午，他工作告一段落之際，忍不住打開了報告書。

　　報告書把尼格酋長的行蹤，列得十分詳細。

　　尼格酋長並沒有帶任何隨從，他的私人座機，在夏威夷時間，十二月三十一日凌晨四時二十七分，降落在檀香山機場。檀香山市政府的一個高級官員，在機場和他見面，尼格酋長只是在檀香山略為逗留了一會，就直接飛向毛夷島的機場。

　　他抵達毛夷島的時間，是十二月三十一日早上七時零六分。

　　毛夷島機場相當小，候機室更小得可憐，整個建築物，實際上只是一個有著柱子和頂蓋的「棚」。

　　尼格酋長在檀香山的時候，已經通知毛夷島方面，替他準備了一架性能超卓的跑車。

　　尼格酋長到達檀香山，他在檀香山的行蹤，是王一恆屬下機構在檀香山的幾個人員報告的。當他們知道了尼格酋長的下一站是毛夷島的時候，就通過電話聯絡，將追蹤尼格酋長行蹤的任務，交給了機構在毛夷島的另一個工作人員。

　　王一恆的機構，最近正在夏威夷發展一系列的地產事業。駐在毛夷島的那個代表，是一個日裔美國人，相當精明能幹，他的名字叫三橋武也。王一恆這時已收到三份報告書，其中兩份，是三橋用無線電傳真設備傳來的。這兩份報告的內容，都很詳盡。

　　第一份報告的內容如下：

　　「接到檀香山方面的電話之後，我立即趕赴機場，在我到達的時候，看到為尼格酋長準備的那輛跑車。通過關係，和機場控制室方面聯絡，知道了尼格酋長座機正確的降落時間，我在機場跑道盡頭等，帶去的兩個助手在車子中等。

　　「尼格酋長的座機，在比預定時間早兩分鐘降落，有專人驅車在跑道上接他。他和一個看來是座機駕駛員的人一起下機，上了車，直駛向機場的建築物，才又下了車。在機場的建築物中，尼格酋長和那個駕駛員，發生了小小的爭執。

　　「那時，我也跟著到了機場的建築物中，尼格酋長和駕駛員，在一棵榕樹旁開始爭執。必須解釋一下的是，毛夷島機場建築，相當簡陋，保持著一種接近原始的風格。在建築的時候，由於當地有一棵樹，建築師將這棵樹保留了下來，在建築物的頂部，開了一個大圓洞，讓那棵樹可以繼續生長。所以，這棵樹的樹幹部分，是在建築物之內的。

　　「尼格酋長和駕駛員，就在那樁樹的樹幹之旁開始爭執。我故意靠近他們，聽到駕駛在說：『酋長，你絕不能單獨行動，我有責任，不論你到哪裡，我都應該跟在你的身邊！』

　　「酋長十分生氣，道：『我已經說得夠明白了，你留在機場等我！』

　　「那駕駛員的神情十分為難，道：『酋長──』他才叫了一聲，酋長已經大怒，一腳踢在那株榕樹上──將榕樹的樹皮也踢破了一塊。

　　「駕駛員不敢再說甚麼，一個前來迎接的當地官員問酋長道：『閣下是準備到哪裡去？』酋長道：『到針尖峰。』

　　「那官員聽了，連忙向酋長解釋到針尖峰去的路途，該怎麼行走。」

　　王一恆看報告看到這裡，「颼」地吸了一口涼氣──千真萬確，尼格酋長是要到針尖峰去，去赴那個神祕的約會了。

　　王一恆又看了看時間，算了一下──夏威夷時間是下午六時三刻，離那個約會的時間還有幾小時。他在考慮，如果自己立即出發，直飛毛夷島，時間上也來不及了，只好看看尼格酋長赴約的結果如何了。

　　王一恆繼續看報告書：

　　「到針尖峰的路途我十分熟悉，既然知道尼格酋長是要去針尖峰，跟蹤的工作自然容易得多。我離開，和兩個助手先在車上等，不久，我看到尼格酋長登上了那輛跑車，等他離開之後，我就開始跟蹤。

　　「尼格酋長的行蹤如何，在跟蹤途中，會繼續不斷地報告。

　　「報告人：三橋武也。」

　　王一恆合上了報告書，想：現在，尼格酋長是在赴針尖峰的途中，三橋和他的兩個助手在跟蹤他。午夜時分，尼格會到針尖峰下，三橋就可以知道尼格會和甚麼人見面了。

　　王一恆感到很滿意，這樣，比他自己去赴約好得多了。人心難測，誰知道發那種怪請柬的人，安的是甚麼心！

　　在王一恆又耽擱了一會，準備離開的時候，另一份三橋的報告書又來了：

　　「尼格酋長在赴針尖峰途中，在一家酒店休息，租了一間豪華的套房，到如今為止，他進了房間之後，未曾出來。既然他的目的地是針尖峰，跟蹤應該不會有任何困難。我的一個助手就守在他的房門口，一個守在電梯口，我本人在酒店門口，只要尼格酋長一出現，就可以繼續跟蹤。

　　「酒店離針尖峰，大約有兩小時的車程。

　　「報告人：三橋武也。」

　　王一恆向他的助手道：「晚上我有一個宴會，那個三橋有報告來，立即送到宴會場所來！」

　　王一恆離開了辦公室，直接去赴那個宴會。兩小時後，助手又送來了三橋的報告：「尼格酋長離開了酒店，駕車直赴針尖峰，正在順利跟蹤中。」

　　王一恆離開了宴會場所之後，回到了他的豪華住宅之中。自從中年喪偶之後，他一直未曾再娶，也沒有子女，每次回到家裡，屋子中的陳設再豪華，他也會有一種寂寞之感。

　　當他換上了睡袍，在床上半躺下來之際，電話鈴響了起來。王一恆伸手按下了一個掣鈕，電話中就傳來了他的助手，那個年輕人的聲音：「王先生，三橋的報告又來了。」

　　王一恆「嗯」地一聲，陡然震動了一下。夏威夷時間該是幾點鐘了，已快接近午夜了吧！那年輕人的聲音聽來有點急促，道：「是不是要我將報告立即送來？」

　　王一恆感到相當疲倦，打了一個呵欠，道：「不必了，你唸給我聽好了！」

　　那年輕人道：「是！是！」他的聲音顯得很驚惶：「三橋報告說：尼格酋長在赴針尖峰途中，本來跟蹤一直非常順利，到針尖峰去，也只有一條路可供汽車行駛。可是在十一時零三分，突然失去了尼格酋長的蹤跡，報告發出的時間是十一時十二分，仍然沒有發現尼格酋長的車子！」

　　王一恆聽到這裡，已經坐直了身子。

　　那年輕人繼續在唸三橋的報告：「由於知道他的目的地是針尖峰，所以雖然中途不見了他的行蹤，照估計仍然不成問題，可以在到達目的地之後發現他，除非尼格酋長忽然改變了主意。」

　　王一恆深深吸了一口氣，感到了相當程度的不滿，道：「三橋做事太不負責了！」

　　他的助手忙道：「是，是！我想三橋進一步的報告立即會來。」

　　王一恆道：「報告一到，立刻通知我！」

　　王一恆的心中十分疑惑，他還不知道詳細的情形，何以在跟蹤途中，會突然失去了尼格酋長的蹤影？雖然是旅遊勝地，但是在接近午夜時分，不應該有太多的車輛，跟蹤應該是十分容易進行的！

　　時間慢慢過去，王一恆心中越來越感到事情的神祕。半小時之後，電話又響了起來，他的助手的聲音更急促：「王先生，三橋的報告說，他已經到了針尖峰，一個人也沒有看到。他報告說：針尖峰下，一個人也沒有，正在設法繞著山峰行駛，看是不是能發現尼格酋長的下落，稍後再報告。」

　　王一恆站了起來，來回踱著步。接下來，每半小時，收到一次報告，報告的內容是一樣的：「針尖峰下，一個人也沒有，並沒有尼格酋長的下落。」

　　幾次這樣的報告之後，算來已是夏威夷時間凌晨六時了，那個神祕的約會如果存在，早已進行了。王一恆十分惱怒地道：「不必再向我報告了，取消再跟蹤尼格酋長的行動。」

　　王一恆很不快樂，事情進行得不順利。尼格酋長究竟怎麼了？這個事情為甚麼那麼神祕？看來三橋武也並不是一個不中用的人，何以在跟蹤的中途不見了尼格酋長？是酋長發現了有人跟蹤？

　　當時，王一恆所想到的，只是這些，還未曾想到事情可能有別的發展。但事實上，事情卻有了出乎意料的發展。

第二章　尼格酋長離奇失蹤

　　在尼格酋長離開了機場的八小時之後，他還沒有回到機場。他的私人駕駛員，一個體格極其健壯的澳洲人，就開始著急。

　　那澳洲人的名字叫強生。在尼格酋長不聽他的勸告，而獨自駕車離去之後，他一直在候機室的酒吧中喝酒，消磨時間。

　　他知道酋長要到針尖峰去，也打聽清楚，來回約莫五小時。他不知道他的老闆到針尖峰去幹甚麼，但是他卻素知尼格酋長的性情，絕不會去遊山玩水。那麼，預算他到了目的地之後，花費一小時時間，六個小時之後，酋長應該回來了。

　　強生算準了時間，離開了酒吧去等。又等了幾小時，他感到極度的不安，開始和當地的官員聯絡。當地的一個官員，就是到機場來迎接的那個，是夏威夷土生土長的，毛夷島就是他的故鄉。

　　他在聽到了強生焦急的聲音之後，哈哈大笑了起來，道：「請放心，到針尖峰去，只有一條公路，絕對不會迷路的。」

　　強生有點惱怒，道：「我不是說會迷路，是恐怕有了意外！」

　　那官員也嚇了一跳，笑聲也變得勉強起來──尼格酋長地位的重要，雖然是地方上的小官員，他也是知道的。要是酋長在夏威夷有了甚麼意外，就會使得整個阿拉伯世界對美國政府大起反感，造成嚴重的國際糾紛，這是非同小可的事。

　　那官員道：「那麼，你的意思是──」

　　強生道：「我立即出發，去找他。照你說只有一條路，就算他已經開始回來，我也可以看到他！」

　　那官員道：「是──除非是他繼續向前駛，那需要繞一個大彎，多花幾小時，才能繞回來。」

　　強生悶哼了一聲，道：「不會，酋長不會那麼做，他的時間很寶貴。請你準備，萬一我找不到他，還要請你幫助！」

　　那官員連聲答應，強生一放下電話，就在機場外的租車處租了一輛車，沿著向針尖峰去的公路，駛向前去。

　　當時強生雖然十分焦急，但是還未曾想到會怎麼樣。尤其，當他經過那家酒店，一打聽，知道酋長曾在那裡休息了幾小時之後，他更感到自己的著急是多餘了。

　　可是，當他來到了針尖峰，發現一個人也沒有，而在路上也沒有見到酋長的車子之後，他開始感到不妙了。

　　強生駕車來到針尖峰下面那幅平地之際，他看過時間，是凌晨四時。附近靜到了極點，月色也黑，在黑暗中看來，那個錐形的山峰，看來幽暗而神祕，他並沒有看到任何人。那幅平地面臨著一道山溪，四周圍全是黑黝黝的山峰。

　　強生將車子繼續向前駛，他握著駕駛盤的手，已開始冒出冷汗來了。忽然看到前面有一輛車子駛了過來，車頭燈著得極亮。

　　強生在那一剎間，高興得不由自主，大叫起來，他以為他已經找到尼格酋長了！

　　可是，他卻又失望了。

　　事後，他在接受盤問時，這樣回憶當時的情形：「我一看到有車子駛過來，高興得大叫，一面駕駛，一面將頭探出車窗去，叫著酋長。對方的車子來得很快，我也加快速度迎上去。兩輛車在相隔極近的距離下停了車，我已經看出，那並不是酋長駕走的跑車，而是一輛中型的房車。

　　「車子一停，那中型房車中就走出了一個人，是亞洲人，他對我說，他的名字是三橋武也。」

　　強生去找尼格酋長，卻沒有找到，而遇上了同樣也正在尋找尼格酋長的三橋武也，和他的兩個助手，那是必然的事。因為三橋武也正駕著車，在繞著針尖峰打轉，一定會遇上強生的。

　　三橋武也不是一見強生，就自己報上姓名的。當車子停下，三橋下車，看到強生之際，還十分疑懼，不知道強生是何方神聖。事實上，還是強生先開口，問三橋有沒有看到這樣的一輛跑車，三橋一聽就知道他問的是酋長的那輛跑車，這才自己道了姓名。

　　當時，三橋也沒有說出自己的目的，只是知道強生也在找尋酋長，他們交談了幾句，再分頭去找。三橋行動的目的，還是以後，在中央情報局人員的追問之下，才講了出來的，那是事情已經鬧大了以後的事了。

　　事情真的鬧大了，因為一直到第二天中午，還沒有尼格酋長的蹤影。

　　白天，是遊客來到針尖峰遊覽的時間。眾多的遊客也覺得事情有點不對頭，因為他們看到好幾架直升機，在上空盤旋，也看到幾輛警車，在穿梭來去，彷彿是在搜尋甚麼。有一個消息比較靈通的嚮導，從警員那裡聽來了一點消息，告訴遊客，有一個重要人物，來自外國，昨夜在這一帶失蹤了，可能是迷路了。

　　聽到這個消息的遊客，當時還只是抱著姑妄聽之的態度，但是當他們來到毛夷島的市區，或者回到酒店之後，就知道這消息是正確的。收音機、報紙和電視，都報導了阿拉伯一個酋長國的酋長失蹤的消息。

　　消息的傳播極快，在夏威夷方面發布了這個消息之後的一小時，全世界每一個角落全知道了。幾個阿拉伯大國，立時向美國國務院致送照會，要美國政府負起尼格酋長失蹤的責任。

　　美國國務院也慌了手腳，先趕緊發表了一個聲明，說尼格酋長到夏威夷，只是純私人的訪問，事先只是照會了一聲，美國政府不能對他的安全負責，但必定盡一切力量，搜尋酋長的下落。

　　美國國務院說盡一切可能的力量，找尋尼格酋長的下落，倒並不是外交上的空話，而是真的盡了一切可能在做。

　　搜尋行動包括了空中和陸上──二十架直升機不斷在上空低飛盤旋，和五百名國民軍的陸上搜尋，再加上當地的警務人員和聞風而來的當地居民。從機場到針尖峰的那一段路程，又不是甚麼蠻荒之地，可是不但沒有尼格酋長的蹤跡，連那輛跑車也不知所蹤。

　　第三天，美國中央情報局的人員，組成了一個特別小組，來到了毛夷島，先向強生詢問他出發找尋的經過。在強生的口中，得知當時，曾遇到過另一輛車子幾次之多，那輛車子上的人，看來也像是在尋找甚麼，那輛車，由一個叫三橋武也的人駕駛。

　　要找三橋武也，實在太容易了。那天一直到天亮，三橋還是找不到酋長，就放棄了再尋找，利用車上的無線電話，發出了對王一恆的最後一次報告，就回去了。以後，他也得知了酋長失蹤的消息，不過沒有對任何人講起過，一直到中央情報局的人員找到他。

　　三橋最後的報告，王一恆在看到的時候，全世界都已知道尼格酋長在毛夷島離奇失蹤的事情了。

　　王一恆是從他機構新聞祕書處知道這個消息的。他是一個大企業家，在他經營的業務中，也涉及投機性的金融事業，保持消息的極度靈通，是從事這一行業不可或缺的條件。所以，王一恆的機構下，有一個新聞祕書處，雇用的人員之多，設備之齊全，可以和一家世界性的大報館相媲美。每當有甚麼大事發生，王一恆可以在第一時間知道。

　　當尼格酋長在毛夷島失蹤的消息，送到王一恆手上之際，王一恆在剎那之間，只覺得全身發涼。

　　尼格酋長竟然失蹤了！那份神祕的請柬，會造成這樣可怕的結果，那是王一恆無論如何想不到的。

　　當他在發怔之際，祕書接進了一個來自南美的長途電話，就是那個南美富豪打來的，劈頭就問：「王，知道那消息了？」

　　王一恆回答：「是，才知道，酋長可能──是迷路了？」

　　南美富豪悶哼一聲，道：「當然不會，只有白癡才會真的去赴約，我看可能是甚麼恐怖組織，將他綁架了！」

　　王一恆苦笑了一下，沒有表示甚麼意見，南美富豪又道：「我再去和別的人連絡，我想再安排一次電話會議，你有意見嗎？」

　　王一恆道：「沒有，我也想，我們五個人，應該談一下，比較好點。」

　　五個人就算談一下，又能談出甚麼來呢？王一恆其實也不知道。可是尼格酋長在毛夷島失蹤，的確給他極度的震撼，他相信，其餘五個，同樣也有這種連續三年怪請柬的人，一定也有同樣的感覺。

　　王一恆一方面吩咐新聞祕書處，密切注意尼格酋長失蹤的進一步的新聞，一方面又看了三橋最後的報告。他再將三橋的報告全部重新看一遍之後，發現尼格酋長失蹤的最主要關鍵，是在於三橋跟蹤他的途中，他突然不見了這一點上。

　　王一恆又下達了命令，要三橋將當時的經過，詳詳細細報上來。

　　所以，王一恆事實上，比美國中央情報局人員，更早知道三橋跟蹤尼格酋長途中發生的事。

　　當美國中央情報局人員，找到了三橋武也，和他談話之際，三橋堅決不肯吐露為甚麼當晚凌晨四時，會在針尖峰附近出現。根據美國憲法，他完全有權可以不說甚麼的。但是那個特別小組的組長，有著一頭紅髮，在西方人來說，算是小個子的溫谷上校，卻十分有辦法。

　　溫谷上校並沒有威嚇三橋甚麼，他只是十分溫和地拍著三橋的肩頭，在三橋甚麼也不肯說之後，道：「三橋先生，你不妨自己想一想，尼格酋長不是一個普通人。誰都知道，你絕不會在凌晨四時到針尖峰去觀賞風景，而且，在酋長到達機場的時候，就有人看到你也在機場上，你可以被控綁架或傷害外國元首的罪名！」

　　三橋當時的態度，還是非常倔強，道：「沒有任何證據，可以控告我任何罪名！」

　　溫谷上校的聲音，聽來仍然是那麼柔和。雖然人人都以為，紅頭髮的人大都性烈如火，可是溫谷卻是一個例外，他笑著道：「或許是，但是你和事情有關，這一點，隨便你怎麼否認都不會有用。你想，阿拉伯人會放過你嗎？你可曾聽說過卡爾斯將軍這個人？」

　　一提到卡爾斯將軍，三橋的神情就有點不自在，但是他還是十分倔強，道：「當然聽說過，這位將軍統治著一個非洲國家，又是全世界恐怖行動的支持者。像我這種小人物，他會注意？」

　　溫谷愉快地笑著，道：「三橋先生，當你牽涉在尼格酋長的失蹤事件中的時候，你就不算是小人物了。」

　　他的樣子甚至很悠閒，取出了一支香煙，點燃，慢慢噴出一口煙來，道：「我們有很確切的證據，證明卡爾斯將軍有好幾種特殊的逼供方法。其中的一種，是用腐蝕性極強的『王水』，塗在人身體上，由被害人自己看著自己的肌肉，在『王水』的腐蝕下消融。三橋先生，你知道『王水』的成分嗎？那是一份硝酸和三份──」

　　溫谷上校的話還沒有說完，三橋已尖聲叫了起來，道：「住口！」

　　溫谷上校立時不再往下說，只是又拍了拍三橋的肩頭，道：「好，沒有你的事，你可以走了。再見，三橋先生，祝你好運！」

　　三橋急速地喘著氣，溫谷上校叫他走，他卻坐在椅子上，或者說，看來簡直像癱在椅子上一樣。一分鐘之後，他道：「好，我願意把一切經過說出來。」

　　溫谷仍然微笑，按下了一個錄音機的鍵，開始了他和三橋的問答。

　　以下，就是溫谷上校和三橋武也兩個人全部問答的記錄：

　　三橋：「我是奉命跟蹤尼格酋長的。命令是只要尼格酋長一到毛夷島，我就要跟蹤他，把他的行蹤每隔半小時報告上去。」

　　溫谷：「命令來自甚麼人？」

　　三橋：「是我在檀香山的上司，但是我知道，命令真正是來自王氏機構的董事會主席王一恆先生，因為我要直接向他作報告。」

　　雖然鎮定能力極強的溫谷上校，在聽到了王一恆的名字之後，也不免震動了一下，他當然知道這個亞洲豪富的名字。

　　剎那之間，在溫谷上校心中，從王一恆和尼格酋長這兩個人身上，所聯想到的是國際間的大陰謀、世界性的金融大動盪、又一次全球性的能源大危機，以及世界局勢、東西方之間的均衡等等大問題。就算將溫谷的腦袋剖成八塊，他也決計想不到，王一恆和尼格酋長之間的唯一聯繫，是那份神祕的請柬。

　　溫谷是一個極精明的人，他知道了三橋是接受了王一恆的命令而有所行動的，他並沒有浪費時間去問三橋，為甚麼王一恆會要他那樣做。因為他知道，王一恆和三橋的地位相差太遠了，王一恆絕不會將這樣一樁怪異行動的真正目的，告訴三橋這樣的小職員的。

　　他們的對話繼續著：

　　溫谷：「你跟蹤的經過怎麼樣？」

　　三橋：「從尼格酋長一到毛夷島開始，我就跟蹤他，我和我的兩個助手──我所講的全是事實，不信你可以去問他們！」

　　溫谷：「你先管講你的，我會去查問。」

　　三橋：「尼格酋長使用的那輛跑車，性能十分好，本來要跟蹤他十分困難。但由於在機場上，我已知道他的目的地是針尖峰，而且，看來尼格酋長並不急於趕時間，所以我一直跟在他的後面，他也沒有發現有人跟蹤他。尼格酋長在一家酒店中休息了幾小時，再啟程，跟蹤仍然很順利，我也依時發出報告。可是到了十一時零三分，卻──卻發生了一些事──」

　　溫谷：「甚麼事，你要說詳細一點。」

　　三橋：「是，那時，公路上只有我們兩輛車子。我和前面尼格酋長的車子，保持著兩百公尺左右的距離，每當前面車子轉彎，我就加快速度追上去。那一段路上，彎角特別多──」

　　溫谷：「哪一段路上？」

　　溫谷一面說，一面打開了地圖來。地圖上，通向針尖峰的公路，只有一條。那條公路在通向針尖峰之後，繼續向山上伸延，一直到毛夷島上的最高的山峰。

　　三橋一下子就在地圖上指出了那一段連續的彎路，又補充說：「這一段彎路上，有一處地方是遊客很喜歡逗留的所在。路邊的峭壁上，有一塊大石，從某個角度看來，恰好是已故總統甘迺迪的頭像。」

　　溫谷：「別扯開去，那段連續的彎路上，發生了甚麼事情？」

　　三橋：「在彎路的開始時，每當我轉彎之後，就可以看到尼格酋長的車子在前面。可是，到了這裡，一連有三個急轉彎，我看著尼格酋長的車子轉過了第一個彎，我也跟著轉過去，但是當我轉過去之際，尼格酋長的車子已經轉了第二個彎──」

　　溫谷：「等一等，如果那時，尼格酋長的車子已經轉了第二個彎，那你事實上是看不到他車子的了？」

　　三橋：「是，可是由於那時候，公路上極其寂靜，而尼格酋長的車子，廢氣管可能有一點毛病，發出的聲音相當大。雖然我看不到他的車子，但實際上距離極近，可以聽到他車子廢氣管發出的聲響。」

　　溫谷：「然後呢？」

　　三橋：「我並不性急，因為根本只有一條路可以走，我放緩了一點速度，轉了第二個彎。就在那一剎間，我感到事情有點不對，突然之間靜了下來，靜得一點聲音都沒有──事實上，當時我還不知道不對在甚麼地方，繼續在行駛。還未曾轉過第三個彎，我就想到，何以前面沒有了聲音？我第一個想到的是：一定是尼格酋長發現有人跟蹤他，將車子停下來了！」

　　溫谷：「嗯，這推測很合理，你怎麼應付呢？」

　　三橋：「我感到吃驚，因為尼格酋長不是普通人，他要是發起脾氣來，我可要吃不了兜著走。所以，我也停下了車，我還在想，要是酋長下車來向我質問，我應該怎樣應付。」

　　溫谷：「嗯，結果他沒有來？」

　　三橋：「沒有，我等了大約兩分鐘，或者三分鐘，前面仍然一點聲音也沒有。我就慢慢將車子駛過去，轉了彎，沒看到有車子，再轉了一個彎，前面已經是直路了，看過去，仍然沒有車。我暗叫糟糕，加快速度駛去，一直駛了十分鐘，仍然沒有看到尼格酋長的車子。我心中急到了極點，又向前駛了十分鐘之後，我就報告說，失去了尼格酋長的蹤跡。」

　　溫谷：「照你的敘述，尼格酋長的失蹤，應該是在那連續幾個彎路上發生的事？」

　　三橋：「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不知道尼格酋長為甚麼連人帶車不見了。」

　　溫谷：「當時你沒有聽到任何可疑的聲響？」

　　三橋：「絕對沒有，公路上極靜。我相信，如果尼格酋長在車中咳嗽一聲，我都應該聽得見的。」

　　溫谷本來想問，是不是聽到車子跌下山去之類的聲音，但是三橋的回答，如此肯定，令得他無法再問下去。

　　當日的談話，就到這裡結束。三橋最後，惴惴不安地又問：「我和酋長失蹤有關的事，會不會傳出去？」

　　溫谷的回答很肯定：「不會從我這裡傳出去，從你老闆那邊傳出去，我可沒有法子負責！」

　　三橋垂頭喪氣，無可奈何地離去。

　　溫谷和他的特別調查小組，接下來又做了兩項工作，一是調查了三橋的兩個助手，結果和三橋所講的完全一樣。另一件工作，是到了那連續三個轉彎的公路上，去察看了一下。

　　那連續三個轉彎，一個接一個。公路的一邊，全是崇山峻嶺，另一邊，是陡峭的斜坡，如果駕駛不小心，倒是很容易跌下去的。

　　儘管三橋和他的兩個助手，都未曾聽到車子跌下山崖的聲響，溫谷還是下令，在這一帶的附近進行搜索。

　　當然，甚麼也沒有找到。

　　另一方面，早已知道了三橋跟蹤尼格酋長經過的王一恆，在南美富豪建議的電話會議中，也向其他四個人，提及了這個經過。

　　這一次電話會議的氣氛，相當沉重。

　　當然，參加電話會議的人，相互之間，並不能看到他人沉重的臉色。但是，每一個人的語聲都很沉重，這是可以聽得出來的。

　　德州油王的結論最令人吃驚，他道：「尼格酋長一定是被恐怖組織綁架了，而我們，曾收到這種請柬的人，都是恐怖組織綁架的目標，各位千萬小心！」

　　王一恆當然不同意德州油王的看法，他道：「尼格酋長是阿拉伯人，沒有一個恐怖組織，會去惹阿拉伯人的！」

　　德州油王很固執，道：「那就是以色列特務幹的好事！」

　　王一恆仍然反對：「以色列特務為甚麼要綁架我們？而且，只要我們不到毛夷島去，也不會無緣無故失蹤！」

　　歐洲工業家悶哼著，道：「希望今年不會再有這樣的請柬送來！」

　　那歐洲工業家的話，好像是這五個大亨的共同願望，所以人人都說：「是啊，那的確給我們很大困擾。」

　　王一恆稍微有點不同，他倒並不覺得太大的困擾，只是覺得好奇──是誰在玩這個把戲？可以肯定應邀前往的尼格酋長，究竟發生了甚麼事？何以失蹤了等等。

　　所以，王一恆一直在注意著尼格酋長失蹤的事。時間一天一天過去，報上喧騰的新聞，也開始漸漸冷了下來。尼格酋長始終未曾再出現，連人帶車，就像是消失在空氣之中一樣。

　　尼格酋長的失蹤，成了懸案。負責調查小組的溫谷上校，雖然是一個鍥而不捨的人，但是到了一個月之後，他也不得不放棄了。

　　在他離開了毛夷島，回到華盛頓之後，他的調查報告書，送到了他上司的辦公桌上。報告書上記述了全部調查的經過，有關人物的證供，十分詳盡。而結束時，溫谷上校表示了他自己的意見：「世上有許多不可思議，無可解釋的事，尼格酋長的失蹤，不幸正是這種事件之一。」

　　當然，溫谷的工作告一段落，並不表示尼格酋長的失蹤，就此不了了之。尼格酋長是一個重要人物，一個這樣重要人物的神祕失蹤，會引起一連串連鎖反應。

　　尼格酋長的失蹤事件，以後還有十分詭異的發展，但既然調查沒有結果，暫時把這件事放下，來說另一件事。另一件事看來，和酋長失蹤全然風馬牛不相及，但是發展下去，卻有著莫大的關係。

第三章　外科醫生突然失常

　　原振俠已經是一個正式的醫生了。

　　他曾經一度退學，但是又重新申請入學。由於他成績一向優良，申請很快得到批准，使他能繼續最後一年的醫學課程。

　　他在醫學院畢業之後，留在日本充當了一年的實習醫生。然後，離開了日本，選擇了亞洲的一個大城市定居，進了當地的一所規模宏大的醫院工作。

　　過去發生在原振俠身上的事，他儘量不使自己去多想（那些事，在《天人》這個故事中，已有詳細的敘述），他只把那些事，當成是一場夢。然而，不可避免地，有時，他會想起黃絹。

　　這個長髮及腰，有著充滿野性的美麗和過分倔強眼神的女郎，的確很令人懷念。

　　原振俠很可以克制自己的這種懷念。因為他知道，他自己雖然已經不再是一個跳跳蹦蹦的大學生，是一個正式的醫生，然而，如今和黃絹在一起的，是一個國家的首領，卡爾斯將軍！

　　卡爾斯將軍在國際上的聲譽極壞，大多數政治評論家，都稱他是一個「狂人」，他也是全世界恐怖活動的主要支持者。

　　或許，黃絹體內所流的充滿野性的血液，和卡爾斯將軍有相同之處。所以他們兩個人，才會結合在一起，臭味相投，繼續著他們的「事業」。

　　原振俠儘量不去想這些，他只是堅守自己的崗位，要做一個好醫生。

　　醫院醫生的工作，是相當刻板的。固定的工作時間，偶然有一兩天，需要參加會議，也偶然有一兩天，會有急症需要治療。更多的時間，花在繼續進修上。

　　這種刻板的生活，對於個性活潑好動的原振俠來說，實在是不很適合的。他勉力要求自己去適應，以致他選擇了住在醫院的單身醫生的宿舍中。

　　醫院的單身醫生宿舍，設備相當好，提供了現代化生活的一切便利，唯一的缺點是太冷清。年輕的、住在宿舍中的單身醫生，在非工作的時間中，很少留在宿舍中，而總是在外面參加各種各樣的社交活動。

　　原振俠卻是例外，他把大多數時間，投在宿舍中，看書、聽音樂，正由於這個原因，他和一些喜歡音樂的醫生，成了好朋友。原振俠把他的收入，花了一半在他的音響設備上。愛好音樂的人，經常在他的宿舍，一聽音樂，就是一兩小時，大家都陶醉在迷人的旋律之中。

　　其中有一個經常在原振俠宿舍中留戀不去的人，是一個年輕的外科醫生，他的名字是陳維如。

　　陳維如是原振俠最歡迎的客人，他沉默寡言，熱愛音樂，音樂一起，他整個人就像是不存在一樣，不必主人花氣力去照顧。

　　陳維如的音樂修養很高，喜愛馬勒的交響樂，認為馬勒的交響樂，有著和神祕世界溝通的力量。

　　那一天晚上，原振俠照例在休息之前，要聽一段音樂。他正在選擇唱片，決不定是欣賞柴可夫斯基的Ａ小調鋼琴三重奏，還是舒伯特的〈鱒魚〉鋼琴五重奏時，門鈴響了。

　　原振俠走過去，打開門，看到陳維如，他道：「你來得正好，是聽〈鱒魚〉，還是〈紀念一個偉大的藝術家〉？」

　　原振俠在這樣說了之後，才注意到陳維如的神情，顯得十分異樣。

　　陳維如是一個相當沉默的人，樣子也很老實，臉上的表情，平時不是很多。可是這時，他緊蹙著眉，像是滿懷心事一樣，口唇在微微顫動著。在原振俠開了門之後，他已經走了進來，可是雙眼的眼神，極度茫然，給人的感覺，像是他正在夢遊一樣。

　　原振俠和陳維如，已經可以算得上是相當熟稔的朋友了。看到了他這種情形，原振俠怔了一怔，將手中揀好了的兩張唱片，在他的面前，搧動著，開玩笑地道：「喂，你是睡著，還是醒著？」

　　陳維如陡然一震，看他的神情，倒像是真的是從睡夢中被驚醒了一樣，「啊」地一聲，顯得有點失魂落魄。

　　原振俠在這時，可以肯定，事情真的有些不對頭了，陳維如從來不是這樣的人，他是一個極有前途的外科醫生。外科醫生，必須是一個對任何事情都十分專心一致的人，這種專心一致，甚至需要在日常生活的每一個動作之中，養成習慣，這才不致於在外科手術的進行之中，因為精神不集中而發生錯誤。

　　一個外科醫生，在對人體進行外科手術的過程之中，要面對著千百條血管，千百條神經，稍有差錯，就會造成極嚴重的可怕結果。

　　而陳維如現在的情形，可以看出他心神恍惚，已達到了嚴重的程度。原振俠皺了皺眉，道：「甚麼事？」

　　陳維如仍然神情茫然，走前了幾步，向著一張沙發，坐了下來。沙發上，由於剛才原振俠正在揀唱片的緣故，有兩張唱片在。陳維如竟然沒有看到，一屁股就要坐了下去。

　　原振俠又是一呆──對一個音樂愛好者來說，沙發上有唱片而看不見，仍然要坐下去，這種事，也是近乎不可思議的。

　　他忙一伸手，抓住了陳維如的手臂，不讓他坐下去。陳維如看來，也不明白人家是為甚麼拉住了他，他仍然維持著向下坐的姿勢，用一種近乎哭喪的聲音，道：「玉音，玉音她──她──」

　　他只是斷斷續續地說著，一句話也沒有說完，說得也並不完整。原振俠一聽到他這樣說，心中反倒釋然了。因為他知道，徐玉音是陳維如的妻子，他們結婚已將近三年，徐玉音是一個標準的時代女性，在一個大企業機構中，擔任著一個相當重要的職位。陳維如這樣講，那當然是他們夫妻之間有了點誤會，吵架了。

　　年輕夫妻吵架，那自然是十分尋常的事情。

　　原振俠當時就笑了起來，一面伸手將沙發上的兩張唱片拿起來，讓陳維如坐了下去，然後道：「怎麼？兩夫妻吵架了？」

　　陳維如一聽，反應十分奇特。先是陡然震動了一下，然後，抬起頭來，望著原振俠，像是根本不知道原振俠在說些甚麼似的。

　　原振俠拍了拍他的肩，道：「別放在心上，少年夫妻，吵嘴是難免的！」

　　陳維如現出了十分訝異的神情來，道：「吵架？哦──吵架，玉音她──她──」

　　原振俠對於人家夫妻間的事，不是很有興趣。他打斷了對方的話頭，道：「別說了，我們來聽音樂！」

　　陳維如卻站了起來，道：「我不聽了，今晚上不想聽。」他講到這裡，頓了一頓，又道：「振俠，如果我告訴你，玉音──你是認識她的，如果我告訴你，在我的感覺上，她忽然成了一個陌生人，你有甚麼意見？」

　　原振俠皺起了眉，心中感到這不是一個很愉快的話題。夫妻間起了誤會，兩個人就會以為互相間不了解，看來陳維如目前的情形就是這樣，他竟感到了自己的妻子是一個陌生人──

　　原振俠嘆了一聲，道：「嚴重到了這一地步？」

　　陳維如看來是在自言自語，道：「真的陌生，她──玉音她──自己好像也同樣陌生！」

　　原振俠聽不懂他這句話的意思，心中自顧自在想：這一段婚姻，只怕已面臨結束了。雖然如今社會中，婚姻發生變化的例子太多，但原振俠總算是這一對夫妻的朋友，心中也不免有點感慨。

　　但是關於這樣的事，勸也無從勸起，他只好無可奈何地笑著。陳維如又向他望著，像是想講些甚麼，但終於未曾講出口，就揮著手，走向門口，打開門走了出去。

　　原振俠有點不放心，在陳維如走了之後，來到窗口，向下看看。他看到陳維如走出了宿舍的大門，上了停在門口的車子，車子駛走，他才算放了心。

　　原振俠並沒有多想陳維如的事，他獨自聽完了四十五分鐘動人的鋼琴三重奏，就上床睡覺了。

　　第二天，他照常到醫院工作。大約是在上午十一時左右，他正在醫院的走廊上走著，忽然，緊急的鐘聲，急驟地響了起來。這種緊急的信號，是表示手術室中，有了意外，極嚴重的意外，需要在手術室附近的醫生，立即趕到手術室去。

　　鐘聲才一響起，原振俠就立即向手術室所在的方向奔去，當他奔進了那條兩旁全是手術室的走廊中的時候，另外還有三個醫生也奔了過來。原振俠也看到，第七號手術室門口的紅燈，一閃一閃地亮著，那表示發生了嚴重事件的手術室，是第七號手術室。

　　這時，鐘聲已經停止。擴音器開始傳出召喚，指名要兩位醫生，立即到第七號手術室去。

　　原振俠和另外三位醫生才到了第七號手術室門口，就看到手術室門打開，兩個實習醫生，幾乎是拖著一個醫生，走了出來。三個人還都穿著手術進行時的醫生袍，戴著帽子和口罩，所以一時之間，也看不見他們的臉孔。

　　三個人出來，一個實習醫生一看到原振俠他們幾個人，就叫道：「快，快！陳醫生錯切了病人的一條主血管，病人──」

　　原振俠和那三個醫生不等聽完，就衝進了手術室！原振俠在衝進去之際，聽得有人叫他的名字，聲音聽來淒厲和充滿了悲哀，原振俠也沒有留意。

　　一個外科醫生，如果在手術的進行中，錯誤地切斷了病人的主要血管，那是極其嚴重的手術錯誤。原振俠在那一剎間，也沒有想到，實習醫生口中的「陳醫生」是甚麼人。

　　陳醫生是陳維如！

　　手術，是十分簡單的闌尾切除手術。錯誤幾乎是不可原諒的，在手術才開始不久，他竟然切斷了一條通向大腿的主要血管。

　　而更不可原諒的是，當血管被切斷之後，陳維如竟然手足無措，不立即將血管的斷口箝住止血，以致病人大量失血。當原振俠衝進手術室之際，手術床上的鮮血，令得身為醫生的原振俠，也感到了一陣震慄！

　　病人幸而沒有生命意外，但是陳維如的錯誤是不可原諒的。當天下午，就有一個會議，檢討這件事，院長主持了這個會議。陳維如依例，坐在長會議桌的一端，需要對他的錯誤行為，進行解釋。

　　原振俠也參加了這個會，他一直用十分同情的目光望著陳維如。但是陳維如卻一直在避免看任何人的目光，他只是道：「我不想為自己辯護，我──認為我自己──不再適宜當一個外科醫生！」

　　陳維如的話，令在場所有人震動。一個外科醫生的誕生，需要經過很多年的嚴格訓練，而他竟放棄了！

　　原振俠的性格衝動，當時就大聲問道：「為甚麼？你的專業訓練，證明你是一個好外科醫生，為甚麼會犯這樣的錯誤？為甚麼要放棄你多年來所受的訓練？」

　　陳維如神情茫然，道：「我不適宜再做外科醫生，因為我不能保證，我不再犯同樣的錯誤，我──我──」

　　他沒有再講下去，會議進行到這裡，也無法進行下去了。院長只好宣布：「陳維如醫生，由於不可原諒的疏忽，造成錯誤。醫院方面，決定暫時停止他的職務，等待進一步的調查。」

　　陳維如在院長一宣布之後，就衝出了會議室，原振俠想叫住他，而沒有成功。原振俠在這時，也想起了一點──當他衝進手術室之際，曾聽到有人叫他，聲音淒厲，那一定是被兩個實習醫生拉出來的陳維如，當時在叫他的。所以，他決定要找陳維如談一談。

　　陳維如的家，是一幢高級大廈中的一層。原振俠是在醫院下班之後才去的，當他到達那幢大廈的門口之際，天色已經黑了下來。

　　大廈矗立在一個山坡上，高而醜陋，看起來像是一個碩大無朋，有著無數怪眼的怪物一樣。原振俠每當看到同類型的大廈之際，心中總會想到：在這樣的大廈的每一個窗子裡面，都有著一個不同的故事。

　　發生在陳維如身上的，又是甚麼故事呢？為甚麼一個一向負責的年輕醫生，忽然會犯下了不可原諒的錯誤？在這對他人眼中看來，恩愛逾恆的年輕夫婦之間，又發生了甚麼事？

　　當他走進大廈的電梯之際，原振俠由於心中的感慨，不禁連嘆了幾口氣。人的一生之中，充滿了不可測的各種變幻，看來這是無可奈何的事。

　　電梯到達了陳維如所住的那一層，原振俠跨出電梯。在川堂中，種著一大盆室內綠葉植物，在柔和的燈光下，綠葉閃著光芒，可見得種植者曾悉心照顧過。

　　原振俠知道，陳維如的妻子徐玉音是一個十分能幹的女性，不但在事業上有成就，而且把家庭也整理得井井有條。門口的那盆熱帶蕉葉藤，就給人以一種十分光潔明亮的感覺。

　　原振俠按了門鈴，不一會，門就打開，他看到了女主人徐玉音。女主人可能是才從大公司的繁雜業務問題中走出來，看來帶著幾分倦容，但依然明麗可人。當她看到來客時，神情感到十分意外。

　　原振俠對女主人的那種意外神情，感到有點訝異，因為看起來，女主人的神情，像是面對著一個陌生的訪客一樣。但是事實上，他們曾見過好幾次面，雙方應該相當熟悉的了。

　　原振俠笑了一下，道：「維如在麼？」

　　女主人「啊」地一聲，道：「維如還沒回來，你是維如的朋友吧，請進來坐！」

　　原振俠又怔了一怔。剛才，他還只不過感到了一點訝異，但這時候，他卻有點不知所措了──女主人的話，表示她完全不認識他！這怎麼可能呢？

　　原振俠不由自主，向對方多看了一下，一點也不錯，那是陳維如的妻子，徐玉音。原振俠對她所知並不很多，只知道她出身於一個大家庭，受過高等教育，和陳維如是在英國留學時認識的，等等。

　　徐玉音明麗可人，少婦的風韻，看來極動人。這時她穿著顏色淡雅的便服，臉上的化粧很淡，在她那一雙發出柔和眼光的大眼睛中，似乎也有著一種疑惑的神采──那毫無疑問，就是徐玉音。

　　原振俠只好自嘲似地笑了一下，道：「陳太太不記得我了？我叫原振俠，是維如醫院中的同事。」

　　徐玉音忽然笑了起來，她的笑容雖然是突如其來的，但一樣十分自然。她一面笑，一面道：「你在跟我開玩笑？我怎麼會不記得你？上次聚會，你拚命喝酒，我就曾經問你，是不是想忘記心中記掛著的甚麼事。」

　　原振俠笑著，道：「真的，叫你見笑了！」

　　他一面說著，一面已跟著徐玉音，進了那佈置得極其高雅的客廳，踏在象牙色的長毛地毯上，在白色的天鵝絨沙發上坐了下來。

　　陳維如還沒有回家，這使原振俠有點擔心，因為手術失誤，會議上不作解釋，陳維如的情緒看來十分不穩定。所以他一坐下來之後，便說：「維如應該回家了，他會在甚麼地方？」

　　徐玉音正在調理咖啡，她並沒有轉過身來，只是道：「不知道，我們互相之間，很少過問對方的行動。」

　　原振俠不安地換了一個位置。徐玉音的一切，看來是極正常的，但是卻使得原振俠感到，在正常之下，卻又有著極度可疑惑之處。然而，又是那麼不可捉摸，難以捕捉到可疑的中心點。

　　他吸了一口氣，道：「維如今天進行一項手術時，出了一點意外──」

　　他話還未講完，徐玉音就陡地震動了一下。

　　徐玉音的震動，相當劇烈，以致她手中已斟好了的咖啡，由於她的震動而濺了出來，剎那之間，她看來有點手忙腳亂。

　　原振俠忙走了過去，在她的手中接過咖啡杯來。徐玉音抓起了一塊布，抹著濺出來的咖啡，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就在她面前，有著濺出來的咖啡，她並不去抹，而在根本是十分光潔的地方，不斷地抹著。

　　原振俠嘆了一聲，放下了杯子，道：「陳太太，或許我不該問，但是維如是我的朋友，嗯──是不是你們夫妻之間，有了甚麼爭執？」

　　徐玉音睜大了眼睛，道：「誰說的？我們之間──」

　　她講到這裡，陡然頓了一頓，聲調變得相當憂鬱，道：「是不是他對你說了甚麼？」

　　原振俠忙道：「沒有，他沒有說甚麼！」

　　陳維如其實是對原振俠說過些甚麼的，但是原振俠卻不想說出來。在那一剎間，他只感到十分無聊，就算他們夫妻之間有了甚麼事，那也是很普通的事，外人是加不進任何主意的，他也不想再理下去了。

　　當然，在這時候，原振俠絕想不到，陳維如和徐玉音之間的事，會是一件詭異莫名事情的開端。

　　當下，他站了起來，道：「維如不在，我也不等他了。請你轉告他，如果他想找人談談的話，我會在宿舍裡等他！」

　　徐玉音並沒有挽留的意思，只是陪著原振俠來到了門口，替他打開了門。

　　當原振俠在電梯中的時候，他仍然十分疑惑，而且，捕捉到了兩個疑點。一個是當時玉音打開門，看到他的時候，像是完全不認識他。另一個是他提到陳維如出了意外，徐玉音雖然震動了一下，但竟然不曾問一問那是甚麼意外。

　　原振俠跨出電梯，經過寂靜的大堂，走出了大廈。他才一出來，就看到有一個人，倚在一根路燈柱的旁邊，木然而立，抬頭向上望著。淡黃色的路燈光芒，映在那個人的臉上，正是陳維如！

　　原振俠忙向他走了過去，陳維如只是呆若木雞地向上望著。原振俠看到他這樣出神，循他所看的方向，也抬頭向上望，發現陳維如所望的，正是他自己所住的那個單位的陽台。

　　原振俠不禁苦笑，望著自己的家，這是甚麼毛病？他忍不住大聲叫了一聲，陳維如仍然維持著原來的姿勢，道：「你才下來？看到她了！」

　　原振俠點點頭，陳維如又道：「她，是不是她？」

　　原振俠皺了皺眉，陳維如的話，他實在沒有法子聽得懂，甚麼叫「她，是不是她？」

　　可是陳維如在問了這樣莫名其妙的一句話之後，卻緊盯著原振俠，神情十分嚴肅地，等著原振俠的回答。

　　原振俠只好反問道：「我不懂你的話──」

　　他才說了半句，陳維如陡然之間，激動了起來，雙手用力抓住了原振俠胸前的衣服。甚至，還用力搖著他的身子，聲音發啞，道：「你怎麼不懂？我問你，她是不是她？她是不是她？」

　　原振俠也不禁有點冒火──這算是甚麼混蛋問題，只怕把這個問題去問愛因斯坦，也一樣會瞠目結舌，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原振俠也提高了聲音，道：「我不懂，不懂就是不懂，甚麼叫她是不是她？」

　　原振俠一面說，一面用力掙脫了陳維如的手，陳維如忽然又沮喪了起來，喘著氣。原振俠嘆了一聲，道：「你鎮定一下。」

　　陳維如深深吸了一口氣，看來神態鎮定了不少，指著上面，他自己家的陽台，道：「你見到玉音了？」

　　原振俠道：「是的，你為甚麼不回去？」

　　陳維如道：「別打岔──」他停了片刻，又問道：「她是不是她？」

　　這一次，原振俠總算有點明白陳維如是在問甚麼了。「她是不是她」的意思，應該是在問：原振俠看到的徐玉音，是不是徐玉音本人？

　　雖然原振俠已經明白了陳維如的意思，但是，「她是不是她」這個問題，仍然是怪誕到了極點的。

　　原振俠心中在想，應該如何回答才好？這時，他又陡然想起，陳維如曾向他訴說，說他的妻子「看起來是那麼陌生」，這使得原振俠感到事情一定相當嚴重。他先不出聲，只是伸手按住了陳維如的肩頭，陳維如望向他，眼神是一片極度的迷惘和求助。

　　原振俠一字一頓，緩緩地道：「我想我還不致於認錯人，她，當然是她！」

　　陳維如嘆了一聲，顯然對原振俠的回答，十分不滿。他想說甚麼，但是口唇顫動著，卻沒有發出聲音來，接著，又惘然而痛苦地搖著頭，道：「不，她已經不是她了！」

　　原振俠皺著眉。陳維如的精神狀況不正常，有著極大的負擔，這是已經可以肯定的事。不然，他不會在一項簡單的外科手術中出錯。

　　任何人，都可能有因為情緒上的變化而精神不穩定的時刻，這是絕對值得原諒的。但是，陳維如的精神困擾，卻來自他一再認為自己的妻子，已不再是她本人，這一點，原振俠卻無法接受。他想責備陳維如，可是看到陳維如的神情之中，實實在在帶著極度深切的痛苦，他又不忍開口。

　　他只好把氣氛弄得輕鬆一點，道：「我還是不明白，要是她已經不是她了，那麼，她是甚麼人？」

　　這本來是一個開玩笑的問題，可是陳維如聽了之後，卻陡然震動了一下，盯著原振俠，一本正經地道：「她是一個陌生人！」

　　原振俠盯著陳維如，嘆了一下，道：「我看你應該好好去檢查一下，看一看是不是──」

　　原振俠話沒有講完，陳維如就憤怒起來。在路燈昏黃的光芒之下，可以看到他雙頰紅了起來，額上也綻出了青筋，聲音也粗了，道：「你以為我的精神不正常？」

　　原振俠也同樣生氣，他老實不客氣地道：「是，我看你不正常到了極點，多半你在幻想自己是國家元首！」

　　陳維如怔了一怔，一時之間，不知道原振俠這樣說是甚麼意思。原振俠立時又道：「所以，你才會感到自己的妻子是一個陌生人。那一定是敵對國家的特務機構，訓練了一個和你妻子一樣的女人，把你的妻子換走了。這是一篇奇情小說的情節！」

　　陳維如陡然轉過身去，從他的背影看來，他的心情一定十分激動。過了一會，他才直了直身子，直視著路燈，道：「你可以盡情取笑我，但是，你真的不明白，真正不明白！」

　　他這幾句話，又講得十分沉痛。原振俠吸了一口氣，道：「好了，你該回家去了。」

　　陳維如沒有再說甚麼，慢慢轉過身，向大廈的門口走去。當他來到門口的時候，他又轉過身，向原振俠望著，像是有甚麼話要說，但是在猶豫了一下之後，終於沒有說出任何話來，就走了進去。

　　原振俠一直看到他走進了電梯，才走向自己的車子。這時候，原振俠絕未曾想到，會有甚麼可怕的事會發生。

　　雖然後來，原振俠曾極度後悔，當時沒再進一步再聽陳維如講述他心中的困惑，但以後所發生的事，是不會有人可以預知的。

　　原振俠在當時，感到自己已經盡了朋友的責任，而且他也根本不了解，陳維如在「胡說八道」些甚麼，當然只好就在這樣的情形下分手了。

第四章　黃絹調查尼格失蹤

　　原振俠上了車，一路駕車回宿舍，一路也把陳維如的情形，想了一遍。以他作為一個醫生的立場而言，他覺得陳維如的精神狀態極不穩定，不知道是受了甚麼刺激。看來不但需要長期的休息，還需要進行藥物的治療，他準備明天向醫院當局提出這一點來。

　　至於到了明天，事情已經發生，陳維如的命運，已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這當然不是原振俠所能料得到的了。

　　原振俠在宿舍附近停了車，當他下車的時候，他已經覺得有點異樣。夜已經相當深，宿舍旁邊的空地上，往常，只是幾輛熟悉的車子，全是住在宿舍裡的單身醫生。可是這時，原振俠一下車，就看到有兩輛大房車，停在空地上。

　　多了兩輛車子，本來也不是甚麼特別的事。可是引起原振俠注意的是，那兩輛車子中，全有人坐著，但是車子卻又完全沒有著燈。

　　漆黑的夜，完全沒有著燈的車子，在車中卻又坐著不少人，那些人大都穿著黑色的衣服。這就使得看到這種情景的人，產生一種陰森詭異之感。

　　原振俠呆了一呆，就著星月微光，注意了一下那兩輛車子的牌照。那更令他訝異，因為兩輛車子的車牌，都是外交使節專用的車牌。

　　原振俠儘管心中疑惑，但是也沒有想到事情會和自己有關。他也沒有採取甚麼行動，關上了自己車子的車門之後，用手指繞著車匙的匙圈，打著轉，向宿舍走去。當他經過那兩輛黑色的車子之前，他故意不特別去注意，可是卻在暗中留意。

　　他看到車中的人，本來是坐著一動不動的，但是在他經過的時候，一輛車子裡，有兩個人伸了伸手，像是向他指點了一下。又有一個人，拿了一個方形的小物體，湊近了臉部。

　　原振俠並沒有停留，而且他也不是正面在注視著車子，所以，他雖然在一瞥之間，看到了車子中的人有所動作，但是那些人究竟在幹甚麼，他也無法知道。

　　他繼續向前走，心中總覺得事情有點怪。在走近宿舍的大門之際，他又回頭看了一下，黑暗中，看到車裡的人都端坐著沒有動。

　　原振俠下意識地擺了擺手，進了電梯，在他住的那一層，走出電梯。才一出電梯，他又不禁呆了一呆，就在他住的那個單位的門口，有兩個黑衣人站著。

　　那兩個黑衣人，原振俠幾乎在一眼之間可以看出，他們和那兩輛車子裡的黑衣人是一伙的。他們的身形都相當高大，深黑色的西裝，襯得他們的面目，看來格外有一股陰森之氣。這種冷漠和陰森的神情，像是在告訴每一個人，我們不是好惹的。

　　原振俠在電梯口遲疑了不到一秒鐘，他在迅速地轉念著：這個城市的治安並不是太好，這兩個黑衣人，會不會是企圖搶劫的歹徒？他同時也想到，這一層，並沒有住滿人，但是自己如果高聲呼叫的話，至少也可以叫出四個人來，和自己共同抵抗。

　　不過，看來那兩個黑衣人雖然兩目陰森，一副不懷好意的樣子，但也不太像企圖搶劫的匪徒。

　　原振俠一面迅速地轉念著，一面仍若無其事地向前走著，直來到了門口。那兩個黑衣人一直站著不動，原振俠來到了自己住的門口之前，他等於已經站在那兩個黑衣人的中間了。

　　原振俠的鑰匙在手中，他本來可以打開門進去，只要那兩個黑衣人沒有進一步行動的話，他可以完全不去理會他們。可是，在這樣的情況之下，如果還當那兩個黑衣人不存在的話，未免太不合情理了。

　　所以，原振俠在將鑰匙插進匙孔之前，儘量保持著鎮靜，道：「兩位找人？」

　　那兩個黑衣人中的一個，向著門，作了一個手勢，用一種聽來極平板而沒有感情的聲音道：「黃部長在裡面等你很久了！」

　　原振俠陡然一呆──黑衣人講的是帶有沉重歐洲口音的英語，聽起來就像是法國人在講英文一樣，可是他們的皮膚黝黑，顯然不是歐洲人。一直到這時，原振俠才留意到，在他的住所中，有音樂聲傳出來。

　　有人在他的家中！門口的那兩個黑衣人，加上那兩輛車子中的人，看來會和如今在他家中的那個人有關。而在他家中的那個人，又顯然是一個大人物，黃部長！

　　原振俠絕不記得，自己在甚麼時候曾認識過這樣的一個人過。他這時，心中的驚訝，蓋過了氣憤，他只是悶哼了一聲，道：「甚麼黃部長，我認識他？」

　　另一個黑衣人陡然伸了伸手，原振俠不禁緊張了一下，連忙擺出了一個自衛的姿態來。不過那黑衣人伸出手來之後，只是握住了門柄，旋轉著，推開了門，又作了一個「請進」的手勢。

　　這種情形，真使得原振俠感到了憤怒！原振俠記得很清楚，他在離開的時候，是鎖上門的，而這時候，門一推就開，可見來人是擅自進入的。

　　那個「黃部長」是甚麼人？怎麼可以這樣為所欲為？原振俠儘管憤怒，可是他當然知道，和那兩個黑衣人理論，是沒有用處的，主要的人物是那個「黃部長」。

　　他又悶哼了一聲，用力將門推開，氣沖沖走了進去。才進門，他又呆了一呆，他看到的，是一個頎長苗條的背影，一頭長髮垂在背上，那是一個女郎。女郎的手中，正拿著一張唱片，在看著唱片的封套。

　　那女郎顯然知道有人進來了，可是她卻並不轉過身來，只是道：「賀洛維茲這個鋼琴怪傑，真有他獨特的演奏方法，是不是？」

　　原振俠並沒有回答，只是吸了一口氣，反手關上了門。

　　當他才一看到那個頎長的背影之際，他心就跳得十分劇烈。那樣的苗條，那樣的長髮，這不可能是第二個人，除了黃絹以外，不可能是第二個人！

　　黃絹，這個曾和他在一起，有過那麼奇異經歷的女郎！在分手之後，原振俠只知道自己所過的生活，和她截然不同，幾乎是在兩個世界中一樣。

　　他，由一個醫科學生，變成了一個醫生，日子和普通人並沒有多大的分別。可是黃絹，在獨裁者卡爾斯將軍統治的國度中，權勢越來越高。

　　原振俠曾經斷續地在一些報章雜誌上，看到過有關黃絹的報導。有一份國際性的雜誌，還曾發表過一篇專題報導，題目是：〈誰統治著這個非洲國家？卡爾斯將軍，還是那個神祕的東方女郎？〉

　　有關這篇報導文章的花邊新聞是，卡爾斯將軍運用了他的影響力，禁止這份雜誌在所有的阿拉伯國家中銷售。只有埃及政府沒有這樣做，卡爾斯將軍甚至想因此而策動一場政變，來對付埃及政府！

　　黃絹已經成了卡爾斯將軍統治的這個國度中，極其重要的人物，原振俠以為自己再也沒有機會見到她了。他再也想不到，黃絹竟然會出現在他的家中！

　　這實在是太突兀了，突兀到了原振俠一時之間，幾乎無法適應的程度。他在陡然吸了一口氣之後，才定下神來，又向前走出了一步，道：「你好，好久不見了！」

　　黃絹轉過身來，原振俠有點無禮地盯著她。還是那麼美麗，那樣充滿了野性的驕傲，比以前，更多了幾分近於霸道的氣勢。她揚著眉，道：「對不起，我不習慣在外面等人，所以自己開門進來了。」

　　原振俠攤了攤手，道：「作為老朋友，完全可以這樣，請坐！」

　　黃絹笑了一下，在她笑的時候，眼光閃爍著，還隱現著幾分少女的俏皮。她順手挪開手裡的唱片，坐了下來。原振俠又吸了一口氣，用遲疑的聲調道：「黃部長？」

　　黃絹也感到了原振俠問話中的那股諷刺的意味，所以當她在回答的時候，她的神態格外矜持和自負。她道：「這是我正式的官銜之一，新成立的一個部，軍事情報部。」

　　原振俠並沒有肅然起敬之感，卡爾斯將軍統治下的那個國家，包括卡爾斯將軍本人在內，都只給人以滑稽、恐怖之感，而不值得令人尊敬。

　　但是原振俠並沒有用言語去表示這一點，因為他早已感覺到，如今更可以肯定，黃絹對於如今的權位十分滿意，人各有志，不值得為這個去爭論。

　　他只是「哦」地一聲，道：「你不見得是為了和我討論賀洛維茲的鋼琴藝術，而到這裡來的吧？」

　　黃絹的笑容仍然高傲：「當然不，我有一項重要的任務在身。到了這裡，想起你在，順便來看看──老朋友。」

　　原振俠道：「謝謝你記得我，不過，你探視老朋友的方式，太特別了些。」

　　黃絹對於原振俠講的話，好像只注意第一句。她輕輕地咬了一下下唇，在剎那之間，像是陷入了沉思之中。

　　可是那只是極短暫時間內的事，立即地，她又回復了常態，道：「在外面的那些人，全是我的手下。」

　　原振俠本來還想說幾句諷刺她的話，可是卻忍住了沒有說。黃絹又道：「我這次來的身分，是阿拉伯聯盟組織的特別代表團團長！」

　　原振俠吹了一下口哨，對於黃絹這樣，不斷炫耀她特殊的身分，反感越來越甚。他道：「任務是甚麼？不是對我們這個城市實施特別石油禁運，來製造混亂的吧！」

　　黃絹悶哼了一聲，道：「不是，我是來調查尼格酋長的失蹤案的！」

　　原振俠呆了一呆，不由自主，發出了「啊」地一聲。

　　尼格酋長，這個名字，和「失蹤」連在一起，他絕不陌生。那是兩三個月前，轟動一時的新聞──阿拉伯一個酋長國的酋長，在搭乘私人噴射機，到達了夏威夷群島中的毛夷島之後，神祕失蹤。這件事，全世界各地的傳播媒介，都有繪聲繪影的報導。

　　聽得黃絹這樣說，原振俠自然而然地道：「原來你是路過這裡！」

　　尼格酋長是在夏威夷失蹤的，要調查他的失蹤，當然得到夏威夷去，所以原振俠才會這樣說。

　　可是，黃絹的回答，卻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黃絹道：「不，要在這裡展開調查。」

　　原振俠呆了一呆，一時之間，不明白黃絹這樣說是甚麼意思。一個人在毛夷島失蹤，為甚麼要在幾千公里之外的另一個城市展開調查？

　　隨著時間的過去，原振俠畢竟也成熟了不少，不再像以前那樣，有著過分強烈的好奇心。所以，儘管他心中疑惑，他都沒有發問，只是道：「你的調查工作還順利麼？」

　　他並不是存心過問黃絹的調查工作，只不過隨口問一問。黃絹卻悶哼了一聲，現出了十分憤懣的神情來，道：「可惡得很，王一恆竟然向我擺架子，明天才肯見我！」

　　原振俠又呆了一呆，王一恆這個名字，他也絕不陌生，那是聞名國際的大富豪。原振俠自度不是沒有想像力的人，可是尼格酋長失蹤，黃絹為甚麼要去見王一恆，原振俠卻想不出任何原因來。

　　他只好睜大了眼睛望著黃絹，黃絹挪動了一下身子，道：「整件事情，極其神祕而不可思議。我來看你，也是為了想把事情的經過向你說一說，聽聽你的意見。」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道：「我？我現在不過是一個普通的醫生，並不是具有特殊才能的調查人員！」

　　黃絹皺了皺眉，道：「可是，你對於一件不明不白的事，有一種鍥而不捨的追根究柢的精神。我們曾經共同對一件神祕的事，進行過探索，難道你現在，已經沒有了這樣的精神？」

　　黃絹的話中，有著太強烈的挑戰意味，那使得原振俠的精神一振。他淡然地笑了一下，道：「好，我聽著，不過當時我也很注意這段新聞，其中大部分經過，我想我已經知道了，你不必重複！」

　　黃絹道：「至少有兩點，你是不知道的！」

　　原振俠揚了揚眉，並沒有說甚麼，黃絹又道：「第一，尼格酋長，當日一到夏威夷，他的行蹤，就受到嚴密的監視。我們已經調查得非常清楚，監視、跟蹤尼格酋長的命令，來自亞洲大豪富王一恆！」

　　這真是原振俠所不知道的事，事情真可以說極端離奇，引起了原振俠的興趣。他沉吟了一下，道：「王一恆為甚麼要這樣做？」

　　黃絹道：「還不知道，我準備一見到他，就向他直接提出這個問題！」

　　原振俠站了起來，將那張已轉完了的唱片，翻了一面，又重新播放。在鋼琴聲中，他道：「如果王一恆有甚麼特殊的目的，你猜他會說？」

　　黃絹又「哼」地一聲，道：「你不知道尼格酋長的失蹤，使得阿拉伯世界多麼震怒？王一恆的財富再多，也無法和整個阿拉伯世界對抗！」

　　原振俠揮著手，道：「可是，你們的勢力，伸延不到這裡，王一恆可以全然不和你合作！」

　　黃絹自負地道：「你錯了，王一恆是一個極其精明的商人，如果不是有太隱祕不可告人的原因，他會衡量得失情勢的！」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道：「好，這不必爭論下去，明天你見到了王一恆，就可以知道結果！」

　　黃絹加強語氣，道：「明天，我們見到了王一恆，就可以知道結果了！」

　　原振俠陡地跳了起來，道：「甚麼？這算是邀請，還是命令？」

　　黃絹有點調皮地笑著，道：「當然是邀請，剛才是你說的，我們的勢力，伸延不到這裡！」

　　原振俠又好氣又好笑，道：「好，如果是邀請，那我就拒絕。我現在是醫生，每天有極繁忙的責任，和以前學生時代，大不相同了。」

　　黃絹搖著頭，道：「可以向醫院請假！」

　　原振俠一口拒絕，道：「不行，醫院今天，已經因為一件意外，而少了一個醫生，我不能再請假！」

　　黃絹沉默了半晌，出乎原振俠的意料之外，她竟然沒有再堅持下去，只是輕描淡寫地道：「那就算了！」

　　她略頓了一頓，才又道：「第二點你不知道的是，尼格酋長出發到毛夷島去之前，發生的一些事！」

　　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詢問黃絹可要喝些甚麼，黃絹搖著頭，繼續她的話：「尼格失蹤之後，引起混亂最大的，當然是他所統治的那個酋長國。他的幾個兄弟，如今正在爭權奪利，要不是沙烏地阿拉伯的王室，一直對尼格家族有著影響力的話，早就開始內亂了。我被委任為調查團團長之後，曾經先去了解過酋長出發之前的情形。」

　　原振俠點了點頭，黃絹向酒櫃指了一指。原振俠過去，斟了兩杯酒，遞給了黃絹一杯。

　　黃絹開始了她的敘述。

　　尼格酋長的心情極煩，沒有人知道他為甚麼煩。

　　尼格酋長居住的地方，可以說是世界上最豪華的住宅之一，完全建立在沙漠上。在這所豪華住宅的附近，還有著遊牧民族的帳幕。

　　沒有人知道尼格酋長為甚麼心情煩躁，他的幾個親信更想不出原因來。昨天，在幾個酋長的獵鷹比賽中，尼格酋長蓄養的幾隻獵鷹，成績極好，壓倒了其他所有參加比賽的獵鷹，替尼格酋長帶來了高度的榮譽，酋長應該高興才是。

　　可是酋長一點也不高興。一早，他登上了他那輛特製的鍍金車子，當他平時最喜愛的一個姪子，提醒他還有一天，就是新的一年開始之際，他陡然之間，大發雷霆，罵道：「我們有自己的新年，你是不是伊斯蘭教徒，怎麼忘了這一點？」

　　那少年被罵得臉色發青，一句話也不敢說。

　　酋長姪子的話其實沒有錯，那一天，是公曆的十二月三十日。

　　酋長心情煩躁的消息，迅速傳了開來，每一個人都戰戰兢兢，唯恐得罪了酋長。因為在這塊幾乎是浮在厚達一公里的石油層上的土地上，酋長擁有至高無上的統治權，他的命令，就是法律，誰也不敢得罪他，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酋長上了車，命令將車子駛到沙漠中去兜風。當車子在沙漠中疾駛之際，遇上了幾個牧民，酋長給了他們每人一枚金幣，作為賞賜。這是尼格酋長的慣例，表示他對屬下人民的愛護。

　　然後，車子停在一個看來十分殘舊的帳幕之前──這是一件相當奇怪的事情。

　　那天和酋長在一起的，一共有三個人，一個是司機，另一個是保鑣，還有一個，是能言善道，擅於即席講笑話，專使酋長開懷大笑的隨員。

　　三個人事後，在黃絹代表了阿拉伯國家聯盟，來到酋長國，調查酋長在失蹤前有甚麼奇怪的行動之際，這三個人都異口同聲地說：「酋長曾命令在達爾智者的帳幕前停車，都使我們感到奇怪。」

　　達爾智者，是部落中的一位智者。整個酋長國，其實就是一個游牧部落，要不是在土地下埋藏著石油，尼格酋長別說坐不了汽車，連住所也不過是帳幕。石油業帶來了財富，卻並不能改變落後，智者在部落中，還受著部落人民的尊敬。

　　也由於這一點，所以酋長有自己的權威被削弱了的感覺，平時對達爾智者，根本不理不睬。可是這天，他在停車之後，卻下了車，走進達爾智者的帳幕中去。

　　當天，他在達爾智者的帳幕中，耽擱了大約半小時。三個人在外面等著，寒風吹得他們幾乎昏過去，但是沒有酋長的命令，他們既不敢進帳幕去，也不敢在車上等──酋長下了車，他們安坐在車中，這是大大的不敬，何況今天酋長的脾氣不好，他們可不敢冒這個險。

　　酋長在帳幕之中，和達爾智者談了些甚麼呢？那三個人的印象是，尼格酋長出帳幕的時候，滿懷著心事。

　　去調查的黃絹，當然要去見一見達爾智者，去問一問，尼格酋長當天和他談了些甚麼。

　　黃絹去的時候，也帶著那三個人，仍然由酋長的司機駕車。那個擅講笑話的隨員，自從酋長失蹤之後，沒有說過任何笑話，只是愁眉苦臉。當車子在帳幕前停下之後，黃絹下了車，冒著強烈的風，走進了帳幕之中。

　　達爾智者盤腿坐在帳幕中心看書，黃絹進來，他連頭都不抬起來。

　　帳幕之中十分寂靜，除了達爾智者偶然翻動殘舊的羊皮書，發出一兩下聲響之外，就是強風吹打著帳幕時發出的「啪啪」聲。

　　黃絹知道阿拉伯部落中「智者」的地位，雖然她在卡爾斯將軍的國家中，發號施令已慣，但是在這個殘舊的帳幕之中，她卻也不敢胡來。

　　她找了一個有著刺繡，但是顏色早已淡褪了的墊子，坐了下來，打量著達爾智者。

　　她無法猜測達爾智者的年齡，看來應該超過七十歲了。雪白的長鬍子，將他滿是皺紋的臉，幾乎遮去了一大半，可是在舊羊皮書上移動的眼光，看起來還是十分有神。

　　沉默維持了相當久，黃絹好幾次忍不住要開口，但是都忍了下來。直到她聽到達爾智者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她知道，事情快開始了。

　　達爾智者在吁了一口氣之後，托了托他那副老花鏡，視線仍然停留在舊羊皮書上，用一種十分沉緩的聲音問：「有甚麼問題？」

　　黃絹聽到了這樣的發問，一時衝動，幾乎想問達爾智者：「尼格酋長到哪裡去了？」

　　但是黃絹畢竟不是阿拉伯人，不會把智者當作是無所不能的先知。她來看達爾智者的目的，只不過是想了解尼格酋長在失蹤前，究竟和達爾智者講了些甚麼。

　　因為尼格酋長在見了達爾智者之後，據和他在一起的那三個人說，酋長顯得十分憂鬱，而且過了沒有多久，就突然作出了到夏威夷去的決定。

　　黃絹也知道，不管尼格酋長私下對達爾智者有甚麼不滿，他總是阿拉伯人。阿拉伯人對部落中的智者，有著一種天主教徒對神父的崇敬，當他們心中有難以解答的疑難之際，會去向智者傾訴，尋求解答。所以，尼格酋長究竟說了一些甚麼，就是一項十分重要的線索。

　　黃絹吸了一口氣，道：「我想知道，若干時日之前，尼格酋長曾經來見你，他和你講了些甚麼？」

　　達爾智者一聽，抬起了頭來，托高了眼鏡，向黃絹望了過來。他的聲音仍然是這樣沉緩，道：「任何人和我之間的談話，除了真神之外，我不會轉述給任何人聽！」

　　黃絹的心裡有點惱怒，但是在表面上，她仍然維持著對智者應有的恭敬。她道：「你必須告訴我，因為在和你會面之後，尼格酋長有一項非常奇異的行動。他到了一個遙遠的地方，然後失蹤了，幾個月來，找不到他的蹤影。我是受整個阿拉伯世界的委託，調查他的下落的人，所以請你告訴我！」

　　黃絹不能肯定，達爾智者是才知道尼格酋長失蹤的消息，還是早已知道了的。總之，他聽了之後，一點震驚的神態也沒有，只是緩緩抬起了頭，看著帳幕的頂部，一副沉思的神情。

　　黃絹等了一會，未見他開口，有點不耐煩，又道：「請你──」

　　可是她才講了兩個字，達爾智者就作了一個手勢，令她別再講下去。然後，他又沉默了片刻，才道：「尼格並沒有失蹤！」

　　黃絹實在忍不住，她要切切實實地找出尼格酋長的下落來，而並沒有興趣和任何人來打原始哲學上的啞謎。她加強語氣，道：「酋長是失蹤了，在一種很神祕的情形下失蹤的，可能有敵人──」

　　達爾智者陡然低下頭，直視向黃絹。他的眼光是那麼有神，以致當他向黃絹逼視過來之際，黃絹不由自主住了口。智者緩慢地揚起手來，道：「敵人？只要心裡沒有敵人的話，敵人就不存在！」

　　黃絹苦笑了一下，她不想爭辯。這種問題爭論下去，是永遠沒有結論的，這似乎只是信仰上的問題。

　　智者接著說：「尼格沒有失蹤，他在見他樂於見到的人，在做他樂於做的事！」

　　黃絹皺著眉，一時之間，不知道這樣說法是甚麼意思。她正想再問，智者接下來所說的話，卻令黃絹感到了震動。

　　達爾智者接著道：「由於你是代表著整個阿拉伯世界來的，我可以告訴你一點。尼格來見我，是因為他的心中有疑難，他不知道是否應該接受一項邀請。」

　　黃絹聽到這裡，心中已經陡然一凜──「一項邀請」，這是甚麼意思？

　　達爾智者接著道：「尼格有了一切，他自以為已經有了一切，可是他為甚麼還要受不住一項邀請的誘惑呢？那只證明他實在是甚麼也沒有，有了一切，只不過是表面上的情形而已。我告訴他，如果一個人要追求自己很想得到的，那他應該去追求。」

　　黃絹仔細思索著這幾句話，那幾句話，聽來還是十分空泛的，但是卻又像是有所指而言。黃絹覺得自己已經掌握到了一點線索，是以她又道：「請問，誰邀請尼格酋長？」

　　智者搖頭道：「不知道！」他頓了一頓，又補充道：「不但我不知道，連尼格自己也不知道！」

　　黃絹忍住了不滿，再道：「他到甚麼地方去？他去了之後，會得到甚麼？」

　　這一次，黃絹得到的回答，更加空泛：「他會到他該去的地方去，他並不是應該得到甚麼，而是應該放棄些甚麼。近年來的生活，使每一個人的心靈蒙垢，能將這種污垢清洗掉，這就是他所求的！」

　　黃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技巧地試圖在智者的口中，問出尼格酋長還說了一些甚麼，可是卻沒有結果。達爾智者最後的一句話是：「我對你說的話，當時也曾對尼格說過！」

　　然後，他又專心一致地去看那些舊羊皮書，盯著寫在舊羊皮書上那些彎彎曲曲的文字，再也不理睬黃絹的任何問題。

　　黃絹會見達爾智者，可以說毫無結果，也可以說有了一定的線索。

　　那時候，黃絹已經通過了外交途徑，取得了美國中央情報局方面的全部資料。對尼格酋長的失蹤，也已經有了一定的了解。

　　可是，尼格酋長可能是接受了「一項邀請」這一點，卻是連中央情報局的調查小組都不知道的。

　　黃絹的推斷是：有人，製造了一個極動人的理由（還有甚麼理由，可以打動像尼格酋長這樣的人，黃絹想不出來），使尼格酋長到了毛夷島。然後，在尼格趨向針尖峰之際，令他失蹤。這個人是甚麼人呢？黃絹立即想到的一個人，就是亞洲豪富王一恆。

　　在美國中央情報局的報告書中，黃絹知道王一恆曾派人密切注意尼格酋長的行蹤，並且派了人跟蹤他。

　　一個亞洲豪富，雖然他的商業活動是國際性的，營業範圍遍及全世界，但是這樣「關切」一位阿拉伯酋長國的首腦人物的行動，自然極其可疑！

　　所以，黃絹就決定來見王一恆，直接向王一恆詢問，他為甚麼要這樣做？

　　以黃絹如今的身分而言，她要做任何事，都有許多意想不到的便利。譬如說，別人要見王一恆，就不是那麼容易的一件事，但如果有人掛上了「阿拉伯大聯盟貿易代表團團長」的名銜，要去見王一恆的話，那自然容易多了。

　　黃絹要見王一恆的信件，是由此間的一個阿拉伯國家領事館代發的。

　　當這封信，由王一恆的祕書之一許小姐，照經常一樣，在上午十時左右，送到王一恆的辦公室之際，許小姐盡了她做祕書的最佳服務，她解釋道：「這個阿拉伯大聯盟貿易代表團，好像是新成立的，以前，從來也未曾聽說過。而且，團長還是一位女性，這真是一件打破阿拉伯傳統的事。」

　　王一恆本來已經決定要接見這位訪客的了，聽得許小姐這樣說，他遲疑了一下，道：「是不是有問題？」

　　許小姐道：「不會是假冒的，我已經向領事館方面覆查過。這個團長，黃絹女士，是卡爾斯將軍面前的紅人，身兼數職，權傾朝野，在整個阿拉伯世界中，和卡爾斯將軍有相等的影響力。」

　　王一恆點頭道：「好，安排時間見她。」

　　許小姐離開之後，王一恆又拿起了那封信來看了一下。

　　「有重要事項與閣下商議」──王一恆憑他敏銳的感覺，感到這個名字看來像是中國人的「團長」，有點來意不善。不過，他也無法想到，黃絹要見他，會和尼格酋長的失蹤有關。

第五章　原振俠助黃絹偵查

　　黃絹望著原振俠，原振俠把酒杯放在眼前，慢慢地轉動著，燈光透過琥珀色的酒，產生一種奇異的光采。黃絹道：「怎麼樣，明天是不是和我一起去見王一恆？」

　　原振俠有點自嘲地回答：「算是你的隨員？」

　　黃絹道：「可以說是顧問。整件事，可能是一項巨大的國際陰謀！」

　　原振俠低嘆了一聲，道：「你還是不明白，事情越大，對我來說，越沒有興趣。我再說一次，我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醫生，並不像你，是一個有資格可以在國際事務中，叱吒風雲的大人物！」

　　黃絹的聲音很沉著，道：「你曾經對我講過你的理想，你告訴過我，你學醫，只不過是為了追求知識，目的並不是作一個醫生。」

　　原振俠攤了攤手，道：「正如你所說，那是過去的事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原振俠在這樣說的時候，多少有幾分傷感，也使他自然而然地，想起了以往和黃絹在一起的那段日子──那場大風雪，他和黃絹在山洞裡的那幾天，兩個人融成一個人的那種狂熱。

　　黃絹停了半晌，道：「想不到你對那麼詭祕的事，也失去了任何興趣！」

　　她一面講，一面站了起來，指著早已在茶几上的一個文件夾，道：「這是美國中央情報局，調查尼格酋長失蹤的報告書全文，調查小組的負責人，是一個叫溫谷的上校。你不妨看看，經過十分曲折離奇，像奇情小說一樣。」

　　原振俠無可無不可地應了一句，黃絹又道：「明天我會和你聯絡，要是那份報告書能引起你的好奇心，我們還是可以一起去見王一恆。」

　　原振俠喝下了一口酒，點了點頭。

　　黃絹向門口走去，一面道：「事情實在很怪異，老實說，我希望你能成為我的助手！」

　　她已來到了門前，原振俠跟在她的後面，當黃絹在門前停下來，準備打開門之際，原振俠剛好在她的身後，兩個人靠得極近。黃絹的身子陡然震動了一下，原振俠很自然地伸出手，輕輕摟住了她的腰。

　　黃絹的呼吸有點急促，向後微仰著頭，望向原振俠。原振俠的呼吸也急促了起來，他在那一剎間，在黃絹明澈的眼睛中，看到了一種異樣的幽怨。

　　黃絹應該不會有這樣的眼神的，至少原振俠絕沒有期望著這樣的眼神。可是如今，她看來是那麼幽怨，再也不像是一個有著權威的女強人，只像是一個有著無數心事要傾訴的年輕女孩。

　　原振俠在那一剎間，完全陶醉在她那種比酒還醇的眼神之中，他低下頭去，黃絹緩慢地閉上眼睛，長睫毛在顫動。然而，就在嘴唇快要相接，氣息已可互聞之際，黃絹陡然低下頭，打開門，掙脫了原振俠的擁抱，走了出去。

　　砰然的關門聲，使得原振俠又從昔日的夢中，驚醒了過來，他又怔怔地站了一會，才轉過身來。對於黃絹留下來的那份東西，他實在一點興趣也沒有，只是任由它放在茶几上，走進了臥室，在床上倒了下來。可是躺在床上之後，思潮起伏，翻來覆去了好久，仍然是一點睡意都沒有。

　　他嘆了一口氣，走到客廳，把那份報告書拿起來，翻閱著。正像黃絹所說的那樣，尼格酋長失蹤的經過，是這樣神祕，立即就吸引了原振俠全部的注意力。

　　等到他詳詳細細看完那份報告書之後，曙光已經透進了窗帘。原振俠只考慮了一分鐘，就已經有了決定──不單是為了可以有更多的機會和黃絹在一起，也為了尼格酋長的失蹤，實在太神祕了，他要向醫院請假！

　　向醫院請假的過程，其實是一個和院長激烈爭議的過程，歷時一小時。最後，憤怒的院長吼叫道：「請假，我絕對不准，除非你辭職！」

　　原振俠嘆了一聲，道：「好，我辭職，我會在最短時間搬出醫院的宿舍！」

　　院長聽得這樣的回答，不禁呆了片刻。原振俠是一個十分盡職的醫生，醫院失去了他，是一件可惜的事，但是事情已經發展到了這一地步，看來是無可挽回的了。院長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喝道：「走吧！」

　　原振俠在走出院長的辦公室之際，心中也不覺帶著一絲歉意。

　　離開了醫院之後，他通過一個阿拉伯國家的領事館，和黃絹取得了聯繫。他一開始就說：「我決定和你一起去看王一恆。」

　　黃絹發出了一下高興的呼叫聲，道：「請你先到我住的酒店來。」

　　黃絹住在全市最豪華的酒店的一間大套房中。原振俠在見到黃絹之前，見到了至少八個以上，穿著黑衣裝，面目陰森的護衛人員。

　　原振俠對於黃絹目前的這種生活、地位，一點也不欣賞。雖然這樣豪富權貴的生活，幾乎是人人欣羨的，但是原振俠有他的一種知識份子的高傲。而黃絹權勢的由來，卡爾斯將軍，又是那樣不堪的一個「小丑」型的人物，這更使原振俠感到厭惡。

　　原振俠竭力抑制著自己的這種厭惡，而事實上，在看到了神采飛揚的黃絹之後，這種厭惡感，也大大減低。

　　黃絹今天穿著一套極其得體大方的衣服，看來不但美麗，而且高貴，但是又絕不掩蓋她全身洋溢著的，那股逼人而來的青春氣息。

　　原振俠不由自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黃絹道：「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一小時，我們之間，可以先交換一下對整件事的意見？」

　　原振俠攤開了雙手，道：「全然是無可解釋的！」

　　黃絹坐了下來，將她一雙優雅的腿，美妙地斜側向一邊，道：「一定有解釋的，一個人，一輛車，不可能在短短的一分鐘時間內，消溶在空氣之中！」

　　原振俠轉過頭去，望著壁上的一幅油畫，道：「可是已知的事實，就是這樣。」

　　黃絹揮著手，道：「我卻感到，這其間有一個重大的陰謀在，一切全是精心策劃的結果，目的是綁架尼格酋長。」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道：「綁架的目的，無非是勒索，何以還未曾有人開條件出來？」

　　黃絹冷冷地道：「勒索金錢，只不過是小規模匪徒的目的，更大的陰謀，是製造混亂，從中取利。譬如說，陰謀者在道吉酋長國製造了混亂，將早已收買好了的人捧上台去當酋長，那麼所得的益處，比任何勒索得來的金錢，不知要多多少？」

　　黃絹的話，也不是全無道理。雖然要執行這樣的陰謀，過程如何，還全然不可思議，但黃絹的這種假設，卻是可以接納的。

　　原振俠想了一想，道：「你的意思是，世界上能主持這樣大陰謀的人，並不是太多？」

　　黃絹道：「是，王一恆可以夠條件了！」

　　原振俠又深深吸了一口氣。王一恆這樣的大豪富，如果真是陰謀的主持人，那麼，這是甚麼樣的一件大事！不知道要牽涉到國際上多少事和人！

　　黃絹和原振俠兩人，這時當然想不到，引誘尼格酋長到毛夷島去的，只不過是那份請柬，那份神祕的請柬。

　　和其餘五個人一樣，尼格酋長也連續三年，收到這份神祕的請柬。開始的第一年，他連注意都未曾注意，第二年，他也一笑置之，第三年，當他又收到這樣的請柬之際，他仍然沒有將之放在心上。可是，就在這時，卻發生了一件不為外人所知的事情。即使是事後來調查的黃絹，當時也不知道，知道這件事的，只有尼格酋長和他的眾多兄弟中的一個。

　　這可以說是這個酋長國的「宮廷」祕密──尼格酋長的這個兄弟，暗中勾結，收買了一批武裝部隊中的軍官，已經向尼格酋長作出了最後通牒，逼他放棄酋長的頭銜，而由這位陰謀的策動者來繼任酋長。

　　尼格酋長花了三天時間，去了解他自己的處境，發現他的處境，比他敵人告訴他的還要糟。看來除了照敵人所說的，到瑞士去避難之外，沒有第二條路可走了。

　　當然，就算到瑞士去，尼格酋長的日子還是可以過得很好，但是，那是變相的放逐，尼格酋長還想做最後的掙扎。當他向幾個鄰國的元首作了試探，而反應冷淡之後，他想到了那份請柬。

　　對一個沒有甚麼要求的人而言，這樣的一份請柬，除了引起強烈的好奇之外，不可能再有其他的後果，但是對一個有某種強烈要求的人而言，那就大不相同了。

　　尼格酋長先去請教達爾智者，在達爾智者那裡，他其實並沒有得到甚麼，他就下了決定，應邀到毛夷島去。當他駕著車，在駛向針尖峰去之際，他只想到一件事，要見到陰謀策動者的失敗！

　　尼格酋長到毛夷島的原因，就是那麼簡單，黃絹當然想不到。因為酋長喜歡自己處理信件，三年來連續收到請柬的事，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黃絹和原振俠又作了一些猜測，都不得要領。和王一恆約會的時間快到了，黃絹先站了起來，道：「委曲你一下，算是我的顧問！」

　　原振俠倒不在乎甚麼，反正他已經決定和黃絹在一起調查這件事了。他只是道：「王一恆絕不是一個容易應付的人！」

　　黃絹自負地笑了一下，道：「我也不是，你也不是！」

　　原振俠笑了起來，和黃絹以及她的隨員，一起離開了酒店。

　　在裝飾豪華的會客室中，等了不到三分鐘，一個看來很有禮貌的年輕人走了進來，道：「我是王先生的會談祕書，請問你們要選擇甚麼語言來商談？」

　　黃絹哼了一聲。這種氣派，作為一個國家元首也未必有，原振俠道：「英語或者法語，中國話也可以！」

　　那年輕人道：「王先生會寧願選擇英語。請問，是不是有甚麼文件，要先給王先生看？」

　　黃絹有點沉不住氣，道：「沒有，約定的時間已經快到了吧。我想，王先生一定會準時！」

　　那年輕人道：「是！」

　　那年輕人轉身走了出去，又過了幾分鐘，他又走回來，道：「請到王先生的辦公室去！」

　　黃絹揚了揚眉，站了起來，挺著身，向前走去。原振俠跟在她的後面，不免有點緊張。

　　這時，王一恆的心中，也有點緊張。他在全世界範圍內的活動，和整個阿拉伯世界，也有著密切的聯繫。有很多事業的利益，是隨著阿拉伯集團的意向而轉移的，尤其阿拉伯集團，控制著工業生產上所不可缺的能源！

　　王一恆不知道這個突兀的代表團，會給他甚麼麻煩，他已經告訴自己，一定要小心、客氣地應付。

　　約定的時間到了，王一恆移動了一下桌上的文件和文具。桌邊的一盞紅燈亮起，這表示辦公室的門，會在兩秒鐘之後打開，而來人就會出現在眼前。

　　王一恆一向很注意禮貌，所以在他的辦公桌上，才會有這樣的裝置，可以使他及時地從他那寬大的辦公桌後站起來，歡迎來客。

　　王一恆將椅子向後略推了推，站起身來。也就在這時，門無聲地滑開，黃絹走了進來。

　　王一恆已經準備好了笑容，和表示歡迎的手勢，可是當他一看到黃絹時，他陡地呆住了！

　　他禮貌的笑容，變成僵凝在他的臉上。他的身子甚至未曾完全站直，就凝住了不動，視線直留在黃絹的臉上。

　　他那種神態，使得才進來的黃絹，也不禁陡地呆了一呆。不知道是應該繼續走進來好，還是停留不動，等待這位亞洲豪富，改變了他這種奇怪的神態再說。

　　黃絹也望向王一恆，看起來比照片年輕些。六十歲左右，而看起來遠比實際年齡為輕，正是一個男人最成熟的時刻。

　　王一恆的身形相當高，而且堅實，看起來簡直是一個運動家，髮型成熟而不古怪。除了這時，他的笑容和姿態看來十分古怪之外，他可以說是一個充滿了男性魅力的人。尤其想想他在事業上，獲得了如此巨大的成就時，他就更具有一種令人心折的丰儀。

　　而這時候，王一恆體內的血液流轉，至少比平時快了一倍，以致他可以聽到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黃絹的出現，真正令他怔呆了。一個阿拉伯貿易代表團的團長，就算是一個女性，又怎麼可能是這樣年輕，這樣美麗的一個女郎！王一恆男性的本能，這時像是火山爆發一樣，不可遏止──這樣的美女，他想，應該是我的妻子！

　　這是一種很突兀的想法，似乎是絕對無稽的，但也是最直接的想法。王一恆從來也沒有對任何女性有過這樣的想法，但這時，這種念頭，卻像是焦雷一樣，一下接一下襲向他。

　　黃絹靜了幾秒鐘，看到王一恆仍然維持著那種古怪的神態，她只好繼續向前走來。王一恆聞到了一股淡淡的幽香，隨著黃絹的移動，向他鼻端飄過來。這時，他只感到向自己移過來的不是一個人，是一團雲，一個幻夢，這使得他的心跳更加劇烈。

　　在那一剎間，他感到自己不再是一個成功的豪富，而只像是一個用發顫的手，想將費了一夜工夫寫好的情書，交給心愛女友的一個少年！

　　跟在黃絹後面進來的原振俠，也立即注意到了王一恆的神態有點不正常，他故意發出了一點聲響。王一恆的祕書也走了進來，大聲道：「王先生，這位就是──」

　　祕書介紹黃絹的頭銜，把王一恆從難以形容的興奮、迷惘和聯想中驚醒過來。他在剎那之間，恢復了常態，道：「歡迎光臨，請坐！」

　　黃絹鬆了一口氣，剛才那幾秒鐘，她實在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作為一個如此美麗出眾的女郎，她當然經歷過不少男人一看見她就失態的場面。但是她卻也絕想不到，王一恆一見到她，心中所想的是甚麼。

　　她也客氣地道：「幸會！幸會！」

　　她一面說，一面伸出手來，王一恆握住了她的手。雖然只是輕輕的一握，已足以使得他手心冒汗。當他縮回手來之後，他自然不好意思在自己的衣服上把手心的汗抹掉，只好讓它繼續冒汗。

　　當黃絹和原振俠坐下之後，他也坐了下來，眼皮略向下垂，看起來是一副深思熟慮的樣子。但實際上，卻是在恣意欣賞黃絹那雙優美的小腿。

　　他感到口中發乾，所以在開口之前，先舔了一下嘴唇，才道：「黃團長有甚麼貿易上的問題，只管提出來好了，我一定盡力使雙方都有利。」

　　黃絹直視王一恆，聲音極其鎮定，道：「其實，我來，只是想向王先生問一個問題！」

　　王一恆睜大眼，他感到事情有點不尋常了。

　　黃絹不給對方以更多考慮的機會，霍然站起來，以加強她所講的話的壓力。她提高了聲音道：「請問，閣下為甚麼要派人，去跟蹤尼格酋長在夏威夷的行動？」

　　王一恆陡然震動了一下，也不由自主，站了起來？

　　這時，辦公室中的氣氛，緊張到了極點。祕書在一旁，目瞪口呆，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原振俠沉著臉，王一恆和黃絹對望著。

　　剛才，王一恆一看到走進來的黃絹，心中所湧起的那股念頭，使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一頭獵豹，看到了最佳的獵物。

　　這時，他心中的感覺是：自己還是獵豹，但是獵物卻不是普通的獵物。看來不知道要經過多麼艱辛的追逐，才能將獵物追到手。

　　他派人去跟蹤尼格酋長的事，一直是一個祕密。在酋長失蹤之後，王一恆倒也曾擔心過一陣子，怕事情會牽涉到他的身上，但是一直只是阿拉伯集團和美國政府之間的反覆交涉。

　　他也已經知道美國中央情報局的溫谷上校，曾經盤問過三橋武也，他也準備接受中央情報局的訪問。可是中央情報局的人，一直沒有來，如今卻來了一個阿拉伯世界的代表。

　　這個代表，王一恆已經知道──這個代表雖然是這樣出色的一個美人兒，自己也下了決心，要把她當作獵物一樣獵到手，但是現在，至少在目前的情形下，這個美麗的女郎，充滿了挑戰的意味。

　　王一恆若是害怕挑戰，決計不會這樣成功，而獵物如果太容易到手，他也不會有太大的興趣。他挺了挺身子，維持著禮貌的微笑，兩個人仍然站著，互相盯著對方。

　　王一恆沉著聲，道：「我非回答這個問題不可？」

　　黃絹冷冷地道：「我看最好是回答。」

　　王一恆的神情變得很輕鬆，先作了一個手勢，請黃絹坐下來，可是黃絹卻只是盯著王一恆。王一恆自己坐了下來，仰著頭，望著黃絹。這樣的姿勢，可以使得他心中感到自己佔著優勢，雖然黃絹的目光咄咄逼人！

　　王一恆用一種十分悠然的語氣道：「好，只不過是為了私人的理由！」

　　黃絹的臉上，閃過了一絲怒意。當怒意在她俏麗的臉龐上閃過之際，原振俠也不免感到了一陣心寒，他感到了黃絹性格上殘忍、專權的一面。也許正是由於黃絹性格中有這樣的一面，才會使她和那個橫暴的獨裁者卡爾斯將軍處在一起。

　　美麗的臉龐上帶著寒霜，甚至聲音也是冰冷的：「王先生，這不成理由！」

　　王一恆針鋒相對：「除此之外，無可奉告！」

　　黃絹陡然揚起手來，看她的樣子，她像是抑制不住心中的怒意，想要出手去掌摑對方。可是當她揚起手來之際，她卻接觸到了王一恆盯著她的那種嘲弄似的眼光。這種眼光，使黃絹陡然感到，這個對手，不是普通的對手！自己如果不是小心應付，不但可能一無所獲，而且可能有極大的損失！

　　當黃絹一想到這一點之後，她揚起的手，在半空中只停頓了極短的時間，就改變了動作，變成了十分優雅地掠了一下她的長髮。然後，在她的臉上，也浮起微笑，同時，坐了下來。

　　在一旁的原振俠，看到了這種情形，心中暗自嘆了一口氣。

　　黃絹和王一恆都不是普通人，原振俠心中這樣想。他們，全是屬於人類中的精英，天生有一種本領，可以使得他們自己與眾不同，高高在上！

　　而自己呢？原振俠心中繼續想。自己只不過是一個平凡的人，一個普通人，和黃絹之間，有著絕對無法接近的距離！

　　原振俠的心中又低嘆了一聲，在這時候，他聽得黃絹用十分美妙的聲音道：「王先生，你可曾想到過，一個重要的阿拉伯領袖失蹤了，而在失蹤之前，這個人又曾受過你的監視，這樣的事，會引起甚麼後果？」

　　黃絹開始在出言威脅了，可是王一恆雙手交叉，放在腦後，看來神態更是悠然，道：「後果？我已經看到了後果之一，是黃小姐你大駕光臨。」

　　黃絹立時道：「是的，那只是後果之一。如果我來訪，而沒結果的話，那就只好認定，尼格酋長的失蹤，是閣下精心策劃的行動。」

　　王一恆心中暗叫了一聲「厲害」，可是表面上卻全然不動聲色。

　　黃絹接著道：「這樣，王先生，閣下就會成為整個阿拉伯世界的敵人！」

　　王一恆放下雙手來，笑著，道：「那我只好儘量和以色列結盟了，哈哈！」

　　黃絹揚了揚眉，道：「一點也不好笑，王先生。卡爾斯將軍在全世界各地的影響力，你是應該知道的！」

　　王一恆無法維持悠然了。卡爾斯將軍是世界各地恐怖份子的組織者和訓練者，這一點，稍有國際常識的人都知道。黃絹的威脅，來得太直接了，不但使他震動，也使他惱怒！

　　王一恆盯著黃絹，如果不是他在第一眼看到黃絹時，心中就有了那個祕密意願的話，他早已叱責著，將黃絹趕出去了。

　　這時，他緩緩地吸了一口氣，道：「哦，看來我該和你合作才是？」

　　黃絹道：「最好是那樣！」

　　王一恆欠了欠身子，道：「還是我剛才的回答，純粹是為了私人的理由──」

　　王一恆才講到這裡，黃絹又站了起來。王一恆作了一個手勢，道：「其中有一點曲折，十分有趣。但是我絕不習慣接受人家的盤問，如果作為朋友間的閒談，我倒可以毫不保留地說出來──黃小姐，今晚你有空嗎？」

　　在劍拔弩張的談話中，王一恆竟然話鋒一轉，問黃絹今天晚上是不是有空來，這也使得黃絹怔了一怔。但是她卻立時倔強地接受了挑戰，道：「有，我們可以一起吃晚飯！」

　　王一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道：「好，請等一等，我請祕書安排時間和地點！」

　　他一面說，一面按下了通向祕書室的對講機按鈕。原振俠心中想：這兩個人，一個是著名的豪富，一個代表著一股龐大的勢力，這真是棋逢敵手了。黃絹邀自己來幫忙，可是看起來，自己完全插不進手去。至少，在他們兩人一見面之後的交談之中，自己就完全沒有加上一句話的機會！

　　王一恆按下了按鈕，剛要對著對講機說話，就聽得對講機中，突然傳出急促的聲音：「王先生，有一位陳先生，一定要來見你！」

　　王一恆感到十分狼狽，這種情形，出現在他這樣身分地位的人的辦公室之中，太不正常了，這證明他的組織，十分散漫。尤其黃絹立時現出一種不屑的神情來，那更使得他尷尬、生氣。

　　他向著對講機，表示出他這樣身分的人應有的憤怒，斥道：「我已經吩咐過，不見任何人──」

　　祕書的聲音竟然打斷了王一恆的話：「可是，王先生，那位陳先生──」

　　祕書的話也未能說完，又聽得另一個聲音，帶著哭音，在叫：「舅舅，是我，我一定要見一見你！」

　　原振俠一聽得那哭叫聲，就不禁呆了一呆：這聲音好熟！那一定是一個和自己十分熟稔的人。可是原振俠在一時之間，卻又想不起那是甚麼人來。

第六章　陳維如迷糊殺嬌妻

　　在王一恆更感到狼狽，還來不及說話時，黃絹已咯咯笑了起來，道：「看起來，今天晚上，我倒有空，是你沒有空！」

　　王一恆一時之間，無法應付黃絹的諷刺。而這時候，對講機中傳來了祕書的急叫聲：「喂！喂！你不能進去！」

　　同時，有重物墜地的聲音，和好幾個人的驚叫聲，還夾雜著那個人帶著哭音的叫聲：「舅舅！我有要緊的事，要見你！」

　　原振俠也站了起來，和黃絹交換了一下眼色。辦公室的門上，已經傳來了撞擊聲。王一恆十分氣憤地重重按下了一個按鈕，辦公室的門打開，一個人幾乎是直仆跌了進來的。

　　那個人一進來，似乎全然沒有注意到辦公室中還有別的人在，直衝到了辦公桌之前。如果不是有一張辦公桌隔著，他一定直撲到王一恆的身上了！

　　他的雙手撐在桌上，大口喘著氣，額上青筋暴綻，滿臉都是汗珠。一看到他的情形，就可以知道他正遭逢著極大的困難。

　　而當這個人站定了身子之後，原振俠也呆住了！

　　剛才他一聽得那哭聲，就肯定那是一個熟人所發出來的聲音，但是他無論怎麼想，也想不到會是這個人──衝進王一恆辦公室來的人是陳維如！

　　原振俠從來不知道，陳維如是這個大富豪的外甥。陳維如剛才叫王一恆舅舅，舅舅和外甥，那是極其親密的親屬關係！

　　原振俠張大了口，還未曾叫出陳維如的名字來，陳維如已經叫了起來：「舅舅，我殺了她！我殺了她！」

　　王一恆怒道：「你胡說八道甚麼？」

　　陳維如繼續喘著氣，道：「我殺了她！」

　　原振俠心中更是吃驚。陳維如的精神狀態十分不正常，這一點，自他在醫院中出了錯開始，原振俠已經知道了。如今，他又說自己殺了人，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他一面想，一面向前走出了一步，可是黃絹卻一伸手，拉住了他，向他使了一個眼色。

　　原振俠發急，指著陳維如，道：「他是──」

　　原振俠的話還沒有說完，已經被王一恆的怒吼聲壓了下去：「住口！你沒看到我有重要的客人？」

　　陳維如全然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直到這時，他才轉頭，向一旁看了一下。當他看到原振俠時，他整個人都震動得彈跳了一下。

　　陳維如顯然也絕想不到會在這裡見到原振俠，所以才會這樣震動。

　　他在震動之後，張大了口，一時之間，出不了聲。雖然那只是極短的時間，只不過幾秒鐘，但是也已使得王一恆在混亂之中，有了喘一口氣的機會。

　　也就在這時，兩個祕書，神色慌張地衝到辦公室門口，不敢進來。王一恆向他們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他們後退，同時，他再運用按鈕，把辦公室的門關上。

　　他的辦公室，有著完善的隔音設備。剛才，陳維如在外面，可能已經吵了很久了，要不是王一恆按下了對講機的按鈕，外面的聲音，也傳不進來。

　　門關上之後，王一恆心念電轉：陳維如究竟幹了些甚麼事？他說他殺了人，那怎麼可能？陳維如是他的外甥，他自然知道他的為人，殺人？那實在是不能想像的！

　　陳維如是王一恆的外甥，而且，是王一恆唯一的親人。王一恆有一個妹妹，就是陳維如的母親，在陳維如十二歲那一年，他的父母在一宗車禍中喪生。那時，他們在英國居住，王一恆在接到了噩耗之後，到了英國，安排了喪事，曾和少年的陳維如作了一番談話。

　　王一恆當時的意思，是要陳維如從英國搬到他身邊來，但陳維如卻拒絕了。陳維如的父親有不少遺產，足可以使陳維如受高等教育，王一恆也只好由陳維如自己決定。

　　陳維如是一個十分有志氣的人。在醫學院畢業之後，雖然他來到了這個亞洲城市，可是他自己從來也未曾提及過王一恆是他的舅舅。而事實上，作為一個出色的外科醫生，他有獨立生活的條件，也不必在任何地方，去依靠他這個聲勢烜赫的舅舅。

　　所以，原振俠和陳維如雖然是好朋友，也不知道他和王一恆有這樣的親戚關係。

　　這時，王一恆心中所想到的：陳維如若不是遭到了極度的困難，絕不會來找他。然而，說他殺了人，王一恆卻也不相信！

　　從陳維如突然闖進來，到這時，實際上的時間，只怕還不到一分鐘，但是各人心念電轉，卻已想了不知道多少事。黃絹全然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她想到的只是：王一恆有麻煩了，這可能對自己有利！

　　原振俠的心中也亂極。陳維如會殺人，這對他來說，也是不可想像的事！然而，在這時，陳維如又一面哭著，一面叫道：「振俠，我殺了她！」

　　黃絹已經從原振俠的行動上，看出原振俠是認識衝進來的那個人的，可是王一恆卻未曾想到。原振俠是用阿拉伯代表團團員的名義，走進他的辦公室的，這叫王一恆如何想得到，他的外甥會和他是好朋友！

　　情形是如此之混亂，王一恆這樣能幹的人，一時之間，也覺得手足無措起來。

　　原振俠走向前去，抓住了神態失常的陳維如的雙臂，用力搖著他的身子，道：「你殺了甚麼人？」

　　陳維如大口喘著氣，道：「她！她！」

　　原振俠道：「她是甚麼人？」

　　陳維如突然哭了起來，身子激烈地發著抖，看來真是不正常到了極點。一面哭，一面叫道：「其實，我不是殺了她，她不是她，她不是她！」

　　在任何人聽來，這都是一個精神失常者的胡言亂語──陳維如一面說「殺了她」，一面又說「不是殺了她」，還有「她不是她」，更是莫名其妙之至！

　　可是，原振俠卻心頭狂跳了起來，剎那之間，他想到昨天，在陳維如的住所之外，電燈柱下，陳維如問過他的話。當時，陳維如曾問：「她是不是她？」

　　在這個問題中，原振俠只知道其中的「她」，是陳維如指自己的妻子徐玉音而言。

　　這個問題是毫無意義的，可是在當時，陳維如還有一句聽來更沒有意義的話：「她已經不是她了！」那時候，原振俠只好把陳維如當作精神恍惚，在胡言亂語。

　　然而，此際，陳維如說他「殺了她」，又說「殺的不是她」，那問題就嚴重得多了！

　　剎那之間，原振俠只感到全身泛起了一陣寒意，甚至一開口，有點口吃。他問道：「你──殺了人？殺了──玉音？」

　　陳維如的淚下得更急，抽噎著道：「是，我殺了她！我實在無法忍受，她──她是一個陌生人，我實在無法忍受！」

　　「她是一個陌生人」這句話，原振俠也不是第一次聽到，就在昨天晚上，陳維如也曾講過。原振俠還未曾進一步問，已聽得王一恆發出一下呻吟聲來。

　　王一恆已經感到，陳維如真的殺了人。儘管在波譎雲詭的商場上，他有著各種各樣的經歷，但是殺人──一個殺了人的人，是他的外甥，這時在他的辦公室中，要他援手，這樣的經歷，他卻從來未曾遇到過！

　　黃絹在一旁，也感到莫名其妙，她忍不住道：「這個人是瘋子？」

　　原振俠道：「不是，他一定是受了甚麼重大的刺激，維如，你殺了──」

　　陳維如的聲音聽來嘶啞而淒厲，簡直令人毛髮直豎，他道：「玉音！我殺了玉音──」

　　王一恆再度發出了一下呻吟聲。他自然知道「玉音」是甚麼人，那是陳維如的妻子。本來，王一恆已經有點動搖，感到陳維如真有可能殺了人，可是這時，一聽說他殺了自己的妻子，王一恆實在忍不住怒意，大聲喝道：「你胡說些甚麼？」

　　他一面說，一面走過來，一揚手，就重重打了陳維如一個耳光。當他縮回手來之際，他不由自主，向黃絹望了一下。黃絹那種半嘲弄半幸災樂禍的眼光，使得他恨不得自己突然消失！

　　陳維如挨了一個耳光，一點也沒有反抗的表示，雙手摀住了臉，發出了一陣嗚咽抽噎的聲音來。

　　王一恆一直感到黃絹不懷好意的目光在他身上盤旋，令他不敢正視黃絹，而心中的怒意，又無法發洩，他轉向原振俠，厲聲問：「你是怎麼認識他的？」

　　原振俠鎮靜地道：「我和他是醫院的同事，我們是十分要好的朋友！」

　　王一恆呆了一呆，他絕想不到會有這樣的回答。那使得王一恆更加狼狽，而黃絹卻又偏偏在這個時候，發出了誇張的笑聲來。

　　原振俠在回答了王一恆的問題之後，又用力搖著陳維如，把他摀住臉的雙手，拉了下來，道：「你慢慢說，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陳維如雙手發著抖，他把發著抖的雙手，放在自己的臉前，顫聲道：「我──扼死了她──就是用這雙手──扼死了──她──」

　　原振俠抬起頭來，望向王一恆，王一恆道：「他──好像有點不正常！」

　　原振俠還沒有回答，桌上對講機忽然響起了尖銳的聲音。王一恆用力按下一個按鈕，祕書惶急的聲音傳了過來：「王先生，有兩位警官，一定要來見你！」

　　王一恆怔了一怔，道：「叫他們等一等，我有重要的事？」

　　他放鬆了按鈕，不由自主喘起氣來。

　　黃絹冷冷地道：「看來，真有人殺了人！精神不正常的兇手，在這裡會判甚麼罪？」

　　王一恆狠狠瞪了黃絹一眼，黃絹笑得更是起勁。原振俠將陳維如推得倒退了一步，令他坐了下來，道：「王先生，維如若真的殺了人，事情就很麻煩──」

　　原振俠的話沒有說完，陳維如陡然跳了起來，尖聲叫道：「舅舅，你一定要救我！我殺的實在不是她，她已不是她──她──我實在忍不住，我──雖然扼死了她──可是──」

　　王一恆道：「你先別胡說八道，我替你找律師！」

　　陳維如喘息著，眼神之中，充滿了求助的企望，道：「我不是胡言亂語，我說的全是真的！」

　　原振俠又要他坐下去，道：「已經有兩個警官來了，是不是為你的事來的？」

　　黃絹道：「當然是！哈，看來大富豪的麻煩，真還不少！」

　　她坐在椅子上，擱著腿，修長的腿在微微晃著，看來姿態極其撩人。

　　王一恆勉力令自己鎮定下來，手放在對講機上，像是不知道在按下了按鈕之後，該如何吩咐他的手下才好。原振俠沉聲道：「要不要我先去看一下，兩個警官是為甚麼事而來的？」

　　王一恆如釋重負地吁了一口氣，點了點頭。原振俠向黃絹望去，黃絹皺著眉，也不知道她在想些甚麼。原振俠打開辦公室的門，走了出去。

　　辦公室外的空間，幾個祕書正在交頭接耳，原振俠一出來，他們立時停止了交談。原振俠道：「那兩位警官呢？王先生叫我先去應付他們一下！」

　　一個祕書忙道：「在會客室！」

　　原振俠道：「你們沒有說些甚麼？」

　　幾個祕書連聲道：「沒有！沒有！」

　　原振俠在一個祕書的指引下，走進了會客室。會客室佈置豪華得令人吃驚，兩個便衣警官，看來都十分精明能幹的樣子，正在等著。

　　原振俠一進來，就道：「真對不起，王先生和一個阿拉伯代表團，正在進行一項重要的會議，兩位有甚麼事，請告訴我！」

　　那兩個警官互望了一眼，其中年紀較長的一個道：「有人看到一個殺人疑兇，進入了這幢大廈，而這個疑兇的身分，是王一恆先生的外甥！」

　　原振俠的心頭，像受了一下重擊一樣。本來，他還存著萬一的希望，所謂殺了人，是陳維如的胡言亂語。但如今，看來是千真萬確的了！

　　原振俠竭力使自己鎮定，道：「有這樣的事？那個疑兇，他殺了甚麼人？」

　　年輕的那個道：「殺了他的妻子！疑兇可能是一個極嚴重的心理變態者，極其危險，他在殺了人之後，還和被害者的屍體，共處了一夜，據目擊者說，情形極其可怕，所以，要請王先生合作！」

　　原振俠的臉，不由自主，變得煞白──殺了人之後，還和被害者的屍體，共處了一夜！那也就是說，陳維如殺人，是昨天晚上的事！

　　而昨天晚上，他曾先到陳維如家裡，和陳維如的妻子講過話。告辭之後，又在大廈門口見到了陳維如，也談了相當久！

　　陳維如殺了他的妻子徐玉音，難道就是陳維如和他分手之後，回到家裡的事？

　　事情本來就怪異，如果是在那時候發生的事，更加怪異莫名。他為甚麼要殺了自己的妻子，是不是和他那種怪異的話有關？

　　原振俠的思緒極亂，一面思索著，一面道：「是，這樣的話，我想王先生會議一結束，就可以和兩位見面。不過，照兩位所說，疑兇的行為如此可怕，他又進入了這幢建築物，警方為甚麼不採取行動？」

　　那年輕的警官道：「我們已經採取了行動，有上百名警方人員，正在逐層搜查。」

　　原振俠的心頭怦怦跳了起來，那警官接著道：「本來，我們可以直接進入王先生的辦公室執行任務，可是由於王先生是一個很有地位的人，所以──」

　　原振俠勉力擠出了一個笑容來，道：「兩位不見得以為，疑兇是在王先生辦公室裡吧？」

　　年長的那個警官看來很深沉，道：「不是那麼說，疑兇是王先生的外甥，恐怕他會向王先生求助！」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道：「警方是今早才發現兇案的吧？怎麼調查工作進行得那麼快，一下子甚麼都知道了？」

　　他這樣試探著，是在想：是不是可以有機會，讓陳維如逃走？原振俠絕不是一個不守法的人，在警方的行動之下，他一下子就想到了要讓陳維如逃走，是因為他深知陳維如的為人，知道他絕不會殺人的，而他竟然真的殺了人，其中一定有極其曲折離奇的原因在。而一般來說，警方調查起謀殺案來，是不會去注意原因的。

　　那年輕的警官道：「是，目擊的人太多了。」

　　原振俠又吃了一驚，道：「甚麼？有人目擊行兇？」

　　年輕的警官搖著頭。

　　原振俠咳嗽了一下，坐了下來，又看了看手錶，道：「經過的情形怎樣，是不是可以先簡略說說？我可以一有機會，就向王先生報告一下，大家節省點時間。」

　　那兩個警官互望了一眼，就在這時，又有一個警官，走進會客室來，向那兩個警官作了一個手勢，道：「搜索還在進行，但未曾找到疑兇！」

　　年長的警官道：「繼續搜索！」

　　那警官走了出去，年長的那個道：「王先生也真沉得住氣，整幢大廈全是和他的事業有關的機構吧？我們在一層一層搜索，他居然還在開會！」

　　原振俠正色道：「阿拉伯聯盟代表團的來頭很大，商談的業務，牽涉到上億美金和國際上微妙的局勢。他是做大事的人，不能為了小事，而在國際上喪失信譽。」

　　對原振俠的回答，對方像是感到滿意，那年長的警官道：「經過十分複雜，我們已有相當足夠的證據，證明疑兇是十分危險的變態者，你還是快去催王先生出來吧！對了，我看到有幾個穿黑西裝的人，他們是──」

　　原振俠道：「他們是阿拉伯代表團團長的護衛人員！」

　　兩個警官「哦」地一聲，原振俠看看已問不出甚麼來，就轉身走出了會客室。在經過那幾個祕書身旁的時候，他壓低了聲音，道：「各位，我提議各位，甚麼也不要說，王先生一定不會忘記各位曾保持沉默！」

　　那幾個祕書連聲答應。

　　原振俠回到了王一恆的辦公室，看到陳維如還搖著頭，身子在劇烈地發著抖。王一恆在來回踱步，黃絹則好整以暇地搖著腿。

　　原振俠進來之後，心中苦笑了一下──在這間房間中，總共只有四個人，可是這四個人之間關係之複雜玄妙，真是到了極點！

　　他自己和黃絹，在偶然相識之後，曾經在一場暴風雪中，在一個山洞中度過了他畢生難忘的三天。可是黃絹卻像是完全忘了那三天，現在她是卡爾斯將軍眼前的紅人，權勢薰天，又身負調查尼格酋長失蹤的重任，要和王一恆這樣的大人物作針鋒相對的鬥爭。

　　而王一恆，這個聞名全球的豪富，不知為甚麼要派人去跟蹤尼格酋長。在黃絹的責問之下，他本來已經夠麻煩的了，偏偏又遇上了他的外甥，衝進來說自己殺了人！陳維如殺了人，要王一恆幫忙，王一恆財勢再大，又有甚麼法子？四個人之間的關係，複雜到了這一地步，只怕真是天下少有的了！

　　原振俠才一進來，王一恆立時向他望了過來。原振俠指了陳維如一下，道：「警方知道他進了這幢大廈，也知道了你和他之間的親戚關係。如今有上百名警方人員在逐層搜索，因為顧及你的地位，和你正在開重要的國際性會議，所以才沒有進來！」

　　王一恆悶哼了一聲，道：「我要把全市最好的刑事律師，全部都叫來！」

　　黃絹冷冷地道：「全世界最好的刑事律師加在一起，也無法使一個自己承認殺了妻子的人，變得無罪！」

　　王一恆提高了聲音，道：「我根本不相信他殺了人！」

　　黃絹又笑了起來，道：「陳先生，你是不是殺了你的妻子徐玉音？」

　　陳維如陡然抬起頭來，道：「是，我殺了她！」

　　他在這樣說了之後，突然又全身發起抖來，道：「不，不，我殺的不是她！」

　　陳維如這種反常的話，已不止說了一次，也根本沒有人知道，他這樣說是甚麼意思。

　　黃絹瞪了他一眼，道：「說實話，你是不是殺了人？用手扼死的？」

　　王一恆冷笑了一聲，道：「黃小姐，你好像對他殺了人，感到十分高興！」

　　黃絹笑著，她笑得十分歡暢。在那一剎間，她看來十足是一個調皮的少女，可是天知道，這個少女心中在想些甚麼？這時，不但原振俠心中有這樣的感覺，王一恆也深切地感到了這一點。

　　可是儘管這時在形勢上，王一恆和黃絹處在敵對的地位上，王一恆也越來越覺得，把她當作自己的獵物的話，可能是世界上最難獵獲的獵物了，但是王一恆絕沒有意思，去改變一見到她時就打定的主意。

　　黃絹一面笑著，一面道：「當然感到高興！你，給我們製造了麻煩，現在，他正幫你製造麻煩。你想想，你的一個至親，成了殺人犯，這是多麼轟動的新聞！」

　　她說到這裡，忽然轉過頭，向原振俠望了過來，道：「這樣的新聞，會不會影響他的商業活動？」

　　原振俠沒有回答，王一恆發出了一下憤怒的悶哼聲。他當然知道，雖然兇殺案和他一點關係也沒有，但是他是一位名人，所有的報導，一定會將他推進去。暫時，和他的商業活動，當然不會有影響，但是他的敵人，都會藉此對他進行攻擊！

　　王一恆自然也知道，陳維如被拘捕之後，他也無法不出面替他找律師辯護，也一定要盡他自己所能，去證明陳維如的為人。這將使他陷得更深，這的確令他感到極度的煩躁。

　　王一恆雙手緊握著拳，身子轉動著，他看到了黃絹還充滿笑容的臉。他心中陡然一動──黃絹的高興，一定還另外有原因的！

　　他畢竟是一個經過大風大浪的人，這時鎮靜了下來，甚至也現出了笑容來，道：「黃小姐，看來你有辦法，解決我的煩惱！」

　　黃絹笑道：「是，但必須你先解決我的煩惱！」

　　王一恆感到極度的興奮──這樣的人，才是自己的對手！這樣能幹的一個人，而又這樣年輕美貌，這是絕不能放過的一個女人！

　　他攤了攤手，道：「一項交易？我要將為甚麼派人去跟蹤尼格酋長的事，原原本本告訴你？」

　　黃絹道：「是的！」

　　王一恆道：「那麼，我得到甚麼？」

　　黃絹指著陳維如，道：「我可以使他不落入警方的手中，可以使他離開這個城市。」

　　原振俠心中「哼」地叫了一下。黃絹的確是有這個能力的，以她的身分而論，她要做這件事，不會有甚麼特別的困難！

　　王一恆只考慮了不到三秒鐘，就道：「好，成交了！」

　　黃絹道：「我相信你，我先把他弄到一個領事館去，你再告訴我，為甚麼要跟蹤尼格酋長！」

　　王一恆伸出手來，黃絹也伸出手來，他們握著手，表示一項「交易」已經達成了協議。可是黃絹憑她女性特有的敏感，卻立時感到，王一恆把她的手握得太緊了，遠遠超過了為了表示達成協議的熱忱。黃絹也立時想到，這個大富豪為甚麼要這樣？

　　她當然猜得到這個大富豪為甚麼要這樣。那使她的臉上，浮起了高傲的矜持，也使她略為用了一些力，把她柔軟的手，從王一恆寬大厚重的手掌之中，抽了開來。

　　原振俠看到了這種情形，他看得很清楚，心中也很不是滋味。黃絹是屬於他們的，他們，包括掌握了一個國家的卡爾斯將軍，和掌握了一個龐大經濟王國的王一恆，而不是他，一個普通的小醫生。

　　黃絹轉過身，在轉身之際，長髮揚了起來，拂向王一恆的臉上，使得王一恆不由自主，深深吸了一口氣。

　　黃絹走出了王一恆的辦公室，原振俠立時來到陳維如的身前，道：「維如，黃小姐要幫你逃走！」

　　陳維如惘然抬起頭來，道：「逃？我逃到哪裡去？我殺了人，為甚麼要逃？」

　　原振俠沉聲道：「你一定要先避開一下，我們都相信你──即使殺了人，一定有原因！」

　　陳維如又抽噎了起來，道：「你相信？你根本不相信我說的話！她已根本不是她，我非殺她不可！」

　　原振俠道：「這可以慢慢再說，你先跟黃小姐走，不要胡來，好不好？」

　　陳維如又呆了半晌，才點了點頭。這時候，黃絹已經和四個穿著黑西裝的人，一起走了進來。

　　黃絹的行動十分簡單，她帶進來了四個她的護衛人員，這些人，全是有外交人員身分的。然後，她叫其中一個身形和陳維如相仿的，和陳維如交換了衣服，又堂而皇之，將之帶了出去。

　　在這幢建築物中的警務人員雖多，也沒有人來盤問一個阿拉伯代表團團長和她的隨員。

　　黃絹帶走了陳維如之後，王一恆接見那兩個警官。原振俠和王一恆在一起，還有那個留下來的黃絹的保鑣，也暫充公司職員。

　　王一恆一副不耐煩的神情，道：「這是甚麼意思？警方行動太過分了！陳維如的確是我外甥，但你們怎麼可以這樣對付我？」

　　兩個警官不停地道歉，年長的那個道：「我們可以肯定疑兇進了這裡，所以才採取行動的。」

　　王一恆悶哼了一聲，坐了下來，年長的那個警官道：「王先生，警方掌握的資料已經相當充分，你是不是要聽一下經過？」

　　王一恆一揮手，道：「我很忙，沒有興趣，你對我的祕書說好了！」

　　他說著，指了指原振俠。那正是原振俠求之不得的事，他正想知道陳維如是如何殺人的。

　　兩個警官又用銳利的眼光，四面看了一下，直到肯定辦公室中沒有人，才和原振俠一起離開。

　　在一間精緻的會客室中，原振俠聽他們詳細地敘述著，陳維如怎樣被人發現他行兇殺人的經過，經過十分複雜曲折。

　　首先發覺事情不對勁的，是大廈的夜班管理員。一般高級住宅大廈的所謂管理員，所負的責任是司閽、保安等等，通常都有一個小小的空間作「辦公室」。而值夜班的，就會在夜深人靜之際，睡在這個辦公室中。

　　陳維如所住的那幢大廈，保安設備十分好，電梯中設有閉路電視，在辦公室的一具電視螢光幕上，可以看到電梯中的情形。有了這樣的設備，如果有歹徒要在電梯之中進行不法行為，那就無所遁形。

　　管理員的責任之一，就是要時刻注意閉路電視，所以他看到陳維如進電梯。

　　「陳醫生進電梯，電梯裡只有他一個人，」管理員的敘述很詳細：「那時，我正準備出去巡邏，這是我的責任。在午夜之前，我要從上到下，每一層都去看一遍，通常需要一小時的時間。所以，那時，大概是十一點左右，我已經拿起了電筒。陳醫生經常一個人回家，時間也不算太晚，所以我也沒有太注意。」

　　晚上十一時──原振俠心中想：自己和陳維如分手時，最多不過九時，這兩個小時，陳維如到甚麼地方去了？一直在大廈附近徘徊？

　　這兩小時，應該十分重要，原振俠心中這樣想。

　　管理員接下來的敘述是：「可是，陳醫生這時，神情不是很對。電梯中的閉路電視攝像管，是裝在電梯頂上的，所以從螢光幕中看到的畫面，是自上而下的，角度相當怪，看不慣的人，會看得很吃力。看到的，是電梯中搭客的頭頂部分，看不到臉上的神情，我看到陳醫生在不斷地抓自己的頭髮。

　　「他不但不斷抓自己的頭髮，看起來抓得很用力，而且，還不斷緊握著拳，敲打著電梯的壁。這種情形，實在很不正常。

　　「在管理室，是有對講機可以和在電梯中的人通話的，這種設備，本來是為了電梯有故障時使用的。我已經按下了按鈕，想問問陳醫生發生了甚麼事。可是我又想到，一個人在電梯裡，如果突然之間，聽到了有人講話的聲音，可能會嚇一大跳，所以我又關上了通話的按鈕，並沒有講甚麼。

　　「我繼續注意著陳醫生，看到電梯停了下來，門打開，可是陳醫生卻並不立即向外走去，只是站在電梯中，伸手向著打開的電梯門，不知道在幹甚麼。」

　　管理員不知道陳維如在幹甚麼，那是因為在電視上看來，完全是俯瞰的角度，無法看到陳維如臉上表情的緣故。

　　可是，有一個年輕人，正好送他的女朋友回家，女朋友就住在陳維如住的那一層，這時，正好要搭電梯下樓。當電梯門打開之際，這年輕人和陳維如相隔，不過一公尺的距離，陳維如伸出來的手，幾乎碰到他的臉上。

　　那年輕人的說法是：「我真的嚇了一跳，電梯門一打開，我以為沒有人，就一步跨了過去，可是電梯中卻有一個人在。這人，我因為經常送女朋友回家，曾見過一兩次，知道他是陳醫生。我差點撞在他的身上，連忙站定身子，陳醫生像是根本沒看到我，他的樣子可怕極了，口中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面上的肌肉扭曲者。我才站定，就發現他眼睛之中，射出一股兇狠的光芒來，雙手伸向前，看來像是要捏我的脖子！

　　「我在嚇了一跳之後，不知怎麼才好。陳醫生忽然用極可怕的聲音道：『你是誰？』我忙回答了他的問題，他似乎根本未曾聽到我的回答，繼續大聲道：『你別騙我，我知道你不是，你不是！你究竟是甚麼人？你再不說，我就殺了你！』」

　　那年輕人要不是以前曾見過陳維如幾次，這時一定以為他是一個瘋子了。年輕人又後退了兩步，道：「陳醫生，你喝醉了？」

　　陳維如的聲音變得更可怕，據這年輕人的形容是，簡直如同夜梟的鳴叫一樣。聽了之後，令人毛髮直豎，全身不由自主發顫。陳維如在尖叫著：「我沒有喝醉，我很清醒，我知道得很清楚！」

　　那年輕人當時所想到的，只有一點：喝醉了酒的人，是不肯承認自己喝醉的，他一定是喝醉了！

　　年輕人是在事情發生之後，向調查的警官敘述當時的經過的。當他講到自己的想法之際，警官曾問：「他真的喝醉了？有很大的酒氣？」

　　年輕人想了一想，搖頭道：「我倒沒有聞到酒味，或許他喝的是伏特加酒。這種俄國酒，就算是喝醉了，也聞不到酒味！」

　　警官沒有再說甚麼，年輕人就繼續說下去。

　　當時，陳維如的尖叫聲，使得年輕人不知所措。他心中想，和一個喝醉酒的人，何必計較，不如快點下樓去算了吧！就在他打算跨進電梯去的時候，陳維如居住的那個單位的門打開，有人走了出來。

　　「走出來的人，我也認識，」那年輕人說道：「那是陳醫生的太太，她叫甚麼名字？就是案中的死者，徐玉音？真太可怕了！」

　　年輕人在講到這裡的時候，聲音禁不住有點發顫，他繼續講述當時的情形。

　　徐玉音打開門出來，皺著眉，道：「維如，你叫嚷些甚麼？」

　　徐玉音才一出現，陳維如的神情，就像是遭到了雷擊一樣，陡然震動了一下，然後，連走出了幾步。他是打橫走出去的，一下子來到了電梯旁邊掛著的滅火筒附近，發出可怕的聲音，繼續在叫著：「你是誰？你是誰？老實說，你是誰？」

　　徐玉音只是一直皺著眉，並沒有回答。那年輕人看到這樣的情形，道：「陳太太，要不要我幫忙扶他進去？他大概是喝醉了！」

　　這時候，才被那年輕人送回家的，年輕人的女朋友，也因為外面的吵聲，而打開門走了出來。同時，管理員因為不放心，也乘搭另一架電梯，上來看看究竟。

　　所以，在接下來所發生的事，有三個目擊證人。這三個目擊人是：大廈管理員、那年輕人和他的女朋友。

　　三個人的說法全是一樣的，而且這三個人，也絕沒有再串通好了，來捏造當時經過的可能。

　　管理員的敘述，最是生動，他道：「我想來想去，總覺得陳醫生的行動十分古怪，所以不放心，上來看看。大廈一共有兩架電梯，一架叫陳醫生乘了上去，一直沒有落下來，所以我就乘搭另一架上去。

　　「電梯停下，門才一打開，我就聽到陳醫生在大聲叫著，樣子很可怕。同時，也看到了陳太太，站在她家門口，門打開著。還有林小姐，林小姐是陳醫生的鄰居，和林小姐的男朋友，我曾見過好幾次，每次林小姐回來得晚，總是他送回來的，他好像姓──黃？」

　　管理員說的，就是那年輕人和他的女朋友。

　　「我看到有那麼多人，又聽到陳醫生在不斷地叫著，就知道一定有甚麼事發生了。我忙走出電梯，才一跨出去，又聽得陳醫生大叫了起來──」

　　陳維如大叫著，叫的仍然是那句話：「你是誰？我看你已經不是你，你──你──」

　　他叫到這裡，突然急速地喘起氣，接著又道：「你是從阿拉伯來的？」

　　陳維如忽然之間，叫出這樣一句話來，令人莫名其妙。

　　那年輕人只好同情地望向徐玉音，事後他對陳維如的評語是：「陳醫生那時候的情形，完全像是一個瘋子一樣！」

　　原振俠聽兩個警官詳細敘述著事情發生的經過，當講到這一段時，一個警官有點歉意地道：「原先生，陳維如在那時候講的話，其實是一點意義也沒有的。他說他的妻子，也就是案中的被害人，是從阿拉伯來的，這可以證明他有點精神錯亂了。但是三個目擊證人都這樣說，我們只好照樣轉述給你聽。」

　　原振俠的心中十分亂，陳維如為甚麼這樣精神失常？這是不可能的事，陳維如這樣子，一定有極其神祕的原因，但是原因何在呢？

　　這時，原振俠也未曾特別注意，陳維如指徐玉音是「從阿拉伯來的」這句話，有甚麼特殊的意義。他只是隨口應道：「是啊，聽來，一點意義也沒有。」

　　另一個警官道：「可是奇怪的是，根據三個證人的供述，陳維如不斷地說他的妻子是阿拉伯人，還說他的妻子，是阿拉伯的一個酋長！」

　　原振俠一聽，整個人幾乎直跳了起來！由於他的反應是如此之強烈，以致那兩個警官，也為之愕然半晌，道：「原先生，你怎麼啦？」

　　原振俠忙道：「沒甚麼，沒甚麼，我只不過──真的沒有甚麼！」

　　原振俠本來想說「我只不過想到了一些事」，但是他隨即想到，自己想到的事，要向這兩位警官解釋起來，實在太複雜了，還是不要提的好，所以他才突然改了口。

　　那兩個警官雖然神情有些疑惑，但是也沒有再問甚麼。而原振俠所想到的是：阿拉伯的一個酋長！事情怎麼那麼巧？

　　他剛因為一個在夏威夷群島上失蹤的阿拉伯酋長，而和黃絹、王一恆扯在一起，那宗失蹤案如此之神祕，如今忽然又在陳維如的口中，冒出了「阿拉伯酋長」來，這不是太怪了嗎？

　　原振俠不由自主，用力搖了搖頭，想使自己清醒一些。他絕對無法把尼格酋長的失蹤，和陳維如指責他妻子的話，聯在一起，可是又不能不放在一起想。

　　原振俠在思緒一片紊亂之中，只好苦笑著問：「陳維如怎麼會認為他的妻子，是阿拉伯的一個酋長？這不是太怪誕了嗎？」

　　那兩個警官都同意原振俠的話，道：「是的，真是太怪誕了！」

　　陳維如在責問徐玉音，問她是不是「從阿拉伯來」之後，徐玉音發出了一下呻吟聲。奇怪的是，三個證人都一致認為，徐玉音的反駁，十分軟弱，她只是靠著門邊，像是站不穩一樣，道：「你在胡說甚麼？你在胡說甚麼？」

　　陳維如卻反而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大聲喝道：「你敢否認？你敢說不是？我要你現出原形來，我不管你是甚麼妖精，我要你現出原形來！」

　　在一旁的三個人，聽得陳維如越說越不像話，那姓黃的年輕人忍不住道：「陳醫生，你在胡說些甚麼？」

　　陳維如陡然大喝道：「你不信，我叫她現出原形來給你們看！」

　　陳維如在這樣大叫了一聲之後，接下來的動作，真是出人意料至於極點──他陡然一伸手，摘下了掛在牆上的滅火筒來。

　　由於他的動作是如此突然，事前他又是胡言亂語，說甚麼要徐玉音「現出原形來」，一點要有所行動的跡象也沒有，而且，平時陳維如給人的印象，又是極度的文質彬彬，誰也想不到他忽然會有這樣的大動作。所以，三個人雖然眼看著他把掛在牆上的滅火筒取了下來，一時之間，也猜不到他想幹甚麼，也沒有來得及阻止他。

　　而陳維如一將滅火筒取在手中之後，又發出了一下十分怪異的聲音，在一剎那之間，將滅火筒倒轉了過來！

　　誰都知道，滅火筒如果一倒轉了過來的話，滅火筒中的兩種化學劑，就會混合，因此而產生可以滅火的泡沫，自滅火筒的嘴中，疾噴出來。

　　這時的情形就是這樣，泡沫自滅火筒中，放射而出，射向徐玉音。徐玉音發出了一下尖叫聲，立時後退，她退得雖然快，身上已經被滅火筒中射出來的泡沫，射得一身都是。

　　徐玉音本來就是站在門口的，她一退，就退進了屋子內，而且立刻要將門關上。可是陳維如卻像是兇神惡煞一樣，直衝了過去，仍然抱著滅火器，連人帶筒，重重撞在門上，將門撞了開來。

　　他可能是太用力了，以致他撞開了門之後，收不住勢子，整個人都跌了進去。他跌倒在地上，仍然抱著滅火筒，泡沫也不斷地噴出來。三個在一旁的人，看到這種情形，全都嚇呆了！

　　管理員和那年輕人，首先向內直衝了進去，林小姐跟在後面。

　　他們三人衝進去之後，並沒有看到徐玉音，只聽到了一下關門聲，看到臥室的門，正重重地被關上。顯然是徐玉音一逃了進來之後，就進了臥室，並且把門關上。

　　而倒在地上的陳維如，正掙扎著站了起來，當他站起來的時候，雙手已不再抱住滅火筒。滅火筒在地上，由於泡沫在激射，產生了一股力道，使得滅火筒在地上不斷地旋轉著，泡沫也隨著轉動而四下飛濺，射得幾個人的身上全是，家具陳設，也弄得一團糟。

　　不過這時候，三個人卻無暇去理會這些，因為陳維如的態度越來越怪異，他哈哈大笑著，道：「原來有用，原來真有用！」

　　他一面叫著，一面還要去拾起滅火筒來，又叫道：「她怕了，她會現出原形來！」

　　管理員和年輕人一起衝上去，把陳維如緊緊抱住，不讓他有進一步的行動。陳維如用力掙扎著，三個人一起倒在沙發上。

　　林小姐在一旁，駭然叫道：「陳醫生瘋了！」

　　陳維如那時的情形，除了使人覺得他「瘋了」之外，不可能有第二個形容詞。

　　原振俠陡然站了起來，大聲抗議：「不，陳維如不會那樣的！」

　　兩個警官中的一個道：「三個證人，都可以在法庭上發誓供述當時的情形，他們絕無串通之理。而且，現場上還留著那滅火筒，和自滅火筒中噴出來的泡沫。」

　　原振俠又坐了下來，心頭一陣苦澀──一直是溫文儒雅的陳維如，有著那麼良好的教育背景，有那麼高尚的職業，為甚麼突然之間會變成這樣子？他受了甚麼刺激？是婚姻的不如意？婚姻的不如意，會使一個人變成瘋子？

　　原振俠實在沒有法子再想下去，他只好喃喃地道：「看來，陳維如──已經不是自己了！」

　　原振俠連他自己也是無意之中，講出這一句話來的，話一出口，他自己也怔呆了一下。一個警官冷笑著諷刺道：「陳維如說他的妻子不是她，你說陳維如不是陳維如，真是無獨有偶！陳維如不是他，是甚麼人？難道也是一個來自阿拉伯的酋長？」

　　原振俠苦笑著，講不出任何的話來，那警官道：「事情還有待發展下去！」

　　原振俠當然知道事情還有待發展下去，事情發展下去的結果是陳維如殺了人，殺了徐玉音！

　　管理員和那年輕人，終於將陳維如按在沙發上。陳維如掙扎得滿頭大汗，一面喘著氣，一面叫道：「出來，出來！你為甚麼不敢出來？阿拉伯酋長不是最神氣的人嗎？為甚麼不敢出來！」

　　林小姐在一旁，勉力定了定神，道：「陳醫生瘋了，要不要報警？」

　　管理員和那年輕人決定不下，照當時的情形來看，除了報警之外，似乎沒有別的法子可想。但是他們都顧慮到，陳維如是一個有著高尚職業的人，如果一報警，事情鬧了開來，對他將來的事業，有極大的影響。

　　陳維如卻叫了起來：「報警有甚麼用處？不如去請一些和尚道士來作法拿妖！對了，白蛇精是吃了甚麼才現出原形來的？雄黃酒？你們去拿雄黃酒來，我倒要看看這個阿拉伯酋長是甚麼樣子的！」

　　陳維如的話，簡直是語無倫次到了極點，可以說完全沒有人可以聽得懂他在說些甚麼。他一面說，一面又衝著臥室的門，大叫道：「出來！」

　　林小姐看著情形越來越不對，她已經拿起了電話。可是就在這時，臥室的門打開來，徐玉音走了出來，神態很鎮定，道：「不必報警了，陳醫生他──他最近事業上有點小挫折，心境不是很好，喝醉了，沒有事情的！」

　　徐玉音這樣說，倒使得大家都鬆了一口氣。陳維如一看到徐玉音出來，神情又變得極度緊張。徐玉音說著，來到了陳維如的身前，陳維如像盯著甚麼怪物一樣地，看著他那位美麗又能幹的太太。

　　徐玉音嘆了一聲，柔聲道：「好，維如，我甚麼都告訴你好了！」

　　陳維如震動了一下，低下了頭。

　　管理員和那年輕人看到氣氛已經緩和了許多，也就鬆開了抓住陳維如的手。陳維如站起來，又坐下去，道：「你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徐玉音苦笑了一下，道：「我盡我所知告訴你！」

　　陳維如像是同意了，半晌不出聲。在一旁的三個人一看到這種情形，分明是他們夫妻間的爭執，已經告一個段落。在這樣的情形下，最好自然是由他們夫妻自己去解決問題了！

　　所以，三個人互望了一眼，管理員首先道：「陳醫生，你也該休息了！」

　　他說著，已向外走去，年輕人和他的女朋友，也採取了同樣的態度，三個人一起離開。

　　管理員在事後，十分後悔，道：「我們離開的時候，真的看不出還會有甚麼事發生。雖然剛才發生的事，那麼奇特可怕，但我們走的時候，陳醫生甚至還送我們到門口。我俯身，要去拾起那隻泡沫已噴完了的滅火筒來，陳醫生還說：『不用了，明天再說吧！』

　　「我們三個人離開之後，在陳醫生的門口，又站了一會，總是有點不放心。可是裡面甚麼聲音也沒有傳出來，看來一切都恢復了平靜。黃先生送林小姐回去，我和黃先生一起下樓。

　　「黃先生離去之後，我回到房間裡，沒多久，也就睡著了。一直到我再被驚醒，那時，已經是凌晨四時了。」

　　在管理員的敘述中，負責調查的警官曾問：「你們離開的時候，是幾點鐘？」

　　管理員的回答是：「陳先生鬧了大約一個鐘頭，我回到房間時，是十二點到一點。」

　　管理員回到他的小房間，是午夜十二點，直到他又被吵醒，是凌晨四點。這期間，一共約四個小時。

　　管理員是被一下砰然巨響所驚醒的。由於職業上的習慣，一被驚醒，他立時跳了起來，順手拿起一根大棍子，就衝了出去。

　　當他衝出去之際，他又接連聽到了幾下聲響，當他奔到了聲響的來源處時，看到了陳維如。

　　一看見又是陳維如，管理員心中也不禁暗罵了一聲。但是大廈的管理員，通常是不敢得罪大廈住客的，管理員按住了氣，道：「陳醫生，又怎麼了？」

　　陳維如像是站立不穩一樣，又向前衝出了一步，再撞在一列信箱上，發出了一下巨響。然後，他扶住了牆，轉過身來，望著管理員，只是喘氣。

　　管理員這時，不但注意到了陳維如的神情十分駭人，而且還注意到了一件十分奇怪的事。那就是，陳維如的手中，提著一隻箱子。

　　陳維如是一個醫生，他提著醫生常用的那種箱子走出去的情形，管理員看到過許多次，不會覺得有甚麼特別奇怪。而這時，令管理員有怪異之感的是，陳維如手中所提的那隻箱子，是一隻嫩黃色的女用化粧箱。

　　陳維如看了管理員一眼，又抬頭向上看了一眼。陳維如在抬頭向上看的時候，據管理員說，神情更是可怖。這種神情，即使那管理員是一個知識程度不高的人，也一下就可以意識到，在樓上，有甚麼不尋常的事發生了。

　　管理員也算是十分機智的人，他一想到了這一點，又看到陳維如想向外奔去，他就問：「陳醫生，你要到甚麼地方去？」

　　陳維如並沒有回答，只是向外奔過去，奔到了大廈的大門。

　　大廈的大門，是兩扇相當大的玻璃門。陳維如奔得很快，一下子撞到了玻璃上，又發出了一下巨響，還好玻璃很厚，沒有撞破。

　　陳維如撞了一下，就伸手去推門，可是大廈的門，在午夜之後，是上了鎖的。本來，住客都有鑰匙，可是陳維如這時，顯然沒有帶鑰匙，他轉過身來，聲音乾澀，叫道：「開門，快開門！」

　　管理員連忙答應著，轉身奔進他住的小房間中，抓了鑰匙在手。

　　一般的門，都可以在裡面不用鑰匙打開，但大廈的那扇大門，卻為了治安上的理由，在裡面，也一樣需要用鑰匙來開。那是為了萬一有歹徒被困在大廈範圍內的時候，也不易逃脫。

　　管理員在抓了鑰匙在手之後，陡然想到陳維如的情形，極度可疑。他拿起了電話來，報了警，這就是警方為甚麼那麼快就會來到的原因。

　　管理員在電話中只簡單地講了幾句，就走了出來，他看到陳維如把臉貼在玻璃上，不斷在喘著氣。管理員打開了門，陳維如幾乎是跌出去的，管理員去扶他，他把管理員推開，就一直向外奔了出去。

　　管理員不知發生了甚麼事，也不知道自己剛才打電話報了警，會不會大驚小怪，心中很惴惴不安。他關上了門之後，決定上樓去看看。

　　管理員才一出電梯，就感到事情不對，因為他看到陳維如居住的那個單位，大門半開著，並沒有關上。在凌晨四時而大門半開，這自然是絕不正常的。他在門口叫了幾聲，沒有人答應，就走了進去。

　　管理員一進屋子，所看到的情形，和二十分鐘之後，大批警方人員趕到之後，所看到的情形是一樣的。

　　向原振俠敘述事情被發現經過的兩個警官，正是當時第一批趕到的警方人員。

　　警方人員趕到的時候，看到管理員在大門口，不住地發抖，指著樓上，結結巴巴，講不出話來。他們乘搭電梯上樓，看到徐玉音，陳維如的妻子，倒在客廳中，屋子十分凌亂。接著來到的法醫，立時在徐玉音的頸子上，發現了明顯的扼痕，而且，斷定了徐玉音是因為頸部受扼而死亡的。

　　在徐玉音的屍體，從大廈門口抬出去之際，警方的通緝工作已經展開了。根據管理員的供述，根據鄰居林小姐的供述，再根據那年輕人的供述，陳維如毫無疑問，是殺人的兇手！

　　警方辦事迅速，在屋子中找到了陳維如的照片，立時複印了分發出去。

　　在陳維如進入王一恆所屬的那幢巨廈之際，恰好被兩個巡邏警員看到，立刻報告了上去。警方人員在進一步的調查，發現了陳維如和王一恆有著近親關係之後，當然更加緊張，立時派大隊人馬，進入大廈搜索。

　　這種搜索行動，照說是萬無一失的。但是恰好黃絹帶了她的安全人員，也在大廈中，她把陳維如扮成了她的安全人員，帶了出去。

　　當兩個警官，講述完了一切經過之後，原振俠只是苦笑，一句話也講不出來。

　　那兩個警官，在提到陳維如之際，還只是稱之為「疑兇」。但是原振俠卻十分清楚，因為陳維如在衝進王一恆的辦公室之際，早已直截地承認自己殺了人，而且，正是用手扼死的！

　　原振俠知道，陳維如這樣性格的人，本來是絕不會做出這樣事情來的，而他居然做了，一定有極其重大的原因──陳維如也說了原因，可是根本沒有人聽得懂。他只說「她不是她」，所以才「非殺她不可」，這是精神錯亂者的囈語，而原振俠絕不相信陳維如會精神錯亂，他只是相信其中另有詭祕的原因！

　　那兩個警官相當客氣，他們臨走的時候，道：「原先生，請你轉告王先生，如果有疑兇下落的消息，請立即和警方聯絡！」

　　原振俠連連點頭，道：「當然！當然！」

　　他送兩個警官出去，再回轉來時，王一恆已經迫不及待地要見他。

第七章　酋長迷路變成陳太

　　原振俠把經過情形，大略向這位大富豪講了一下，王一恆自始至終只是皺著眉。等到原振俠講完，他才揮了揮手，道：「原先生，我可不可以問你一個相當私人的問題？」

　　原振俠怔了一怔，他早已看出，在自己向王一恆說著陳維如的事情之際，王一恆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情。顯然他正在想別的問題，而不是在關切陳維如。

　　這時，王一恆這樣問，雖然很突兀，倒也不是全然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吸了一口氣，道：「請問！」

　　王一恆在寬大的椅子中，略為挪動了一下身子，並不立即開口，像是在考慮應該如何開口問才好。過了半晌，他才道：「請問，你和陳維如是同事，是本市醫院中的一個醫生，為何會成為一個阿拉伯代表團的成員？」

　　原振俠一聽得他這樣問，心中「啊」地一聲。他知道，在他和那兩個警官談話的那段時間內，王一恆已經利用了他整個機構，那種無可比擬的工作效率，對他作了一個調查。

　　原振俠也幾乎立即可以肯定，王一恆調查他，真正的目標並不是他，而是黃絹。原振俠是和黃絹同時走進王一恆的辦公室的，當王一恆看到黃絹的那一剎那時，他的神情動作，即使是一個全然不相干的人，也可以看出他的心意來。何況原振俠對黃絹，還有著一份念念不忘的戀情，自然更加容易敏銳地感覺得到！

　　原振俠的神態看來很鎮定，語氣也很平淡，道：「因為我認識黃團長，黃絹！」

　　王一恆的身子向前俯了俯，神情比原振俠提起陳維如時，不知專注了多少，他問：「是同學？」

　　「不，」原振俠搖頭：「我在日本學醫的時候，曾和她在一起，研究過一件相當離奇的事。她知道我對事物有一定的分析能力，所以，她要調查尼格酋長失蹤一事，在未曾見你之前，先來和我商量一下。」

　　王一恆十分用心地聽著。原振俠已經知道，他會一直追問下去的，所以已經回答得十分詳細。

　　可是王一恆還不滿足，原振俠的話才一說完，王一恆就已經道：「她和那個獨裁者，卡爾斯將軍的關係，究竟怎樣？」

　　原振俠對這個問題，感到十分厭惡，他的神情和語調，也變得冷淡了起來，道：「我不知道。我想，如果你要知道這一點的話，留意一下專門報導各國政治內幕的雜誌，還來得好些！」

　　王一恆的身子向後仰了仰，道：「不瞞你說，我知道黃小姐極得卡爾斯將軍的信任，在那個國家中，她幾乎可以替代卡爾斯發言！」

　　原振俠聳了聳肩，明顯地表示了他不感興趣。可是王一恆卻顯得興趣盎然，道：「原先生，由於我和阿拉伯世界有相當大的貿易，我屬下的鑽石公司，也和卡爾斯的國家有鉅額交易。而卡爾斯的行為，又是這樣的怪誕和囂張，支持全世界的恐怖活動，所以我的機構，對他也早有了詳細的資料！」

　　原振俠耐著性子聽完，已經站了起來兩次又坐下，用行動表示了他極度的不耐煩。然後，他道：「王先生，你想說明甚麼？」

　　王一恆用一種十分詭祕的神情，笑了一笑，道：「根據極可靠的情報，卡爾斯將軍，是一個絕無希望治癒的性無能患者！」

　　原振俠陡地一怔，一時之間，他倒絕不是懷疑王一恆所得情報的正確性，而是因這項情報，而聯想到了許多別的問題。

　　黃絹和卡爾斯將軍之間的關係是甚麼呢？這個問題，他問過自己許多次了。儘管他不願意有答案，但是答案卻明顯地放在那裡──黃絹是這樣出色的一個美女，又有著超卓的能力，卡爾斯將軍這樣的野心家，幾乎把治理國家的權力，交到了她的手上。那麼，他們是甚麼關係？

　　在原振俠和任何人看起來，卡爾斯將軍和黃絹之間，所缺少的，只不過是形式上一個排場極豪華的婚禮而已！

　　但是，如今王一恆卻說，他有可靠的情報，證明卡爾斯是一個性無能患者！那麼，他和黃絹之間──原振俠只覺得思緒一片混亂，再也想不下去。

　　王一恆吸了一口氣，道：「我的情報來源，是蘇聯國家安全局，和美國中央情報局，絕對可靠的！」

　　原振俠只是茫然反問道：「那又怎麼樣？」

　　王一恆深深吸了一口氣，站了起來，直視著原振俠，道：「那就是說，總會有一天，卡爾斯將軍給黃絹的權力再大，她也會感到不滿足！」

　　原振俠閉上眼睛一想，王一恆的意思，他已經明白了。王一恆是在向他表示，他可以有希望，把黃絹從卡爾斯將軍的身邊，搶到他的身邊來。

　　原振俠沒有在表面上有任何表示，他早已自己告訴過自己，黃絹，絕不屬於像他這樣的普通人。普通人或者可以給黃絹以深切的愛，但黃絹所需要的是權力、金錢、地位，那只有卡爾斯將軍，或王一恆這樣的大亨才能給她。原振俠更想到，在這樣的情形下，卡爾斯是不是性無能，究竟是否重要？

　　原振俠在思索著，王一恆也在思索著，兩人所想的當然不一樣。王一恆陶醉在他自己的想像之中，現出充滿自信的微笑來，道：「原先生，以後，我或許還有借重你之處。」

　　這樣的話，出自這樣一個超級大亨之口，在其他人聽來，一定會受寵若驚，但原振俠只是淡淡地道：「以後的事不急，倒是維如──」

　　王一恆皺著眉，道：「我想請黃小姐把他弄到南美洲去，我在那邊有一個朋友，他可以生活得很好。」

　　原振俠感到十分氣憤，提高了聲音，道：「維如他殺了人！殺了他的妻子！」

　　王一恆用一種極度不了解的神情望著原振俠，道：「甚麼意思？你要他上法庭去受審？由黃絹掩護他逃走，你也是同意的！」

　　原振俠揮著手，道：「我的意思是，一定要查出維如為甚麼會殺人，而不是讓他一輩子作一個逃亡的殺人兇手！」

　　王一恆又凝視了原振俠半晌，才道：「好，那我就把這件事交給你了，需要任何費用，都不成問題。」

　　原振俠沒有法子推辭，事實上，就算沒有王一恆的這種「委託」，他自己也要去進行的。

　　他點了點頭，站了起來。就在這時，電話鈴響了起來，王一恆拿起了電話，略怔了一怔之後，聲調就變得聽來極其活潑，道：「當然，黃小姐，我一定實現我的諾言。我們需要作長談，今晚，在舍下，怎麼樣？」

　　他略頓了一頓，接著又有點放肆地，哈哈大笑了起來，道：「如果你感到，和我單獨相處不夠安全的話，大可以把你的安全人員帶來！」

　　原振俠忙道：「問她，維如在哪裡？」

　　王一恆照著問了一句，又答應了一聲，神情愉快地放下了電話，道：「維如在一個阿拉伯國家的領事館中，她已經吩咐人特別照顧。她說維如的精神狀態極不穩定，你可以隨時去見他！」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轉身就走。當他走出大廈，回頭向高聳的、在近處要一直把頭仰得極高才能看到頂部的大廈，看了一下，感到頭昏目眩。大廈在市區的中心，來往行人極多，原振俠心不在焉地向前走著，撞到了好幾個路人之後，才上了車。

　　見到了陳維如，應該直接問他，為甚麼要殺人，原振俠心中已經有了決定。

　　黃絹口中的「一個阿拉伯國家的領事館」，就是卡爾斯將軍統治的那個國家。

　　卡爾斯將軍在全世界各地支持恐怖活動，大概是心虛的關係，那領事館的安全措施，十分驚人。原振俠道明了來意，雖然早已有過黃絹的吩咐，但是他還是經過了三道門。每進一道門，就經過一次徹底的檢查，檢查的徹底程度，幾乎連他的左手無名指指甲之中，有著一點污垢也查了出來。

　　領事館是一幢相當古老的大花園洋房，房子的四周有很大的花園，當然也有了高得異乎尋常的圍牆。在經過了三次徹底的檢查之後，原振俠被帶到地下室，由那裡，通過了一道暗門，進入了一間燈光柔弱，佈置豪華，看來舒服之極的大房間。

　　陳維如的身子，緊緊縮成一團，縮在一張大沙發的一角。他將他的身子縮得如此之緊，看來像是想把他自己擠成一個蛋一樣。

　　原振俠進來之後，向帶他進來的領事館人員，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他要單獨對著陳維如。領事館人員恭敬地退了出去，順手把門關上。

　　原振俠叫道：「維如！」

　　他一面叫，一面向陳維如走過去，一直來到了陳維如面前。陳維如一點反應也沒有，一動也不動。

　　原振俠在沙發上坐了下來，道：「維如，你一定要回答我的問題，一定要！」

　　原振俠的話，講得十分堅決，有一股真的令人不能不回答的力量。陳維如抬起頭來，面肉抽搐著，神情很茫然。原振俠一字一頓，道：「你為甚麼要殺了自己的妻子？」

　　陳維如的身子，劇烈地震動了一下，但是他的聲音，卻十分平靜。他道：「我是殺了一個人──」他伸出自己的手來，看著，喃喃地道：「本來是一雙──學了來救人的手──可是我卻扼死了──一個人──」

　　原振俠緊盯著：「為甚麼？」

　　陳維如道：「可是，我卻並沒有殺死自己的妻子，我殺的，是──是──」

　　他講到這裡，現出極度猶豫疑惑的神情來，完全像是在徵詢原振俠的意見一樣，接下去道：「是──是一個阿拉伯酋長？」

　　原振俠嘆了一口氣，道：「你在胡說八道些甚麼？」

　　陳維如苦笑了一下，道：「振俠，我要把事情源源本本告訴你，你信也好，不信也好！」

　　陳維如的神情，看來十分正常，原振俠心中想。

　　陳維如的神情，也十分嚴肅。原振俠並不是精神病的專科醫生，但是他也可以憑他的專業知識，判斷陳維如並不是一個精神病患者。他道：「你不斷說阿拉伯酋長，是甚麼意思？」

　　陳維如雙手抱住了頭，身子劇烈地發了一陣抖，才又抬起頭來，道：「你一定要聽我說，不要反駁我，聽我告訴你！」

　　原振俠道：「這正是我來看你的目的！」

　　陳維如有點神經質地揮揮手，道：「事情是那天──晚上開始的，你可還記得，那天晚上，我在你那裡聽音樂？」

　　原振俠道：「你在我那裡聽過許多晚音樂，你指的是哪一晚？」

　　陳維如道：「新年，一月一日那晚，我們聽的是新世紀交響樂。」

　　一月一日是新的一年開始，是各行各業的假期，醫院也不例外。那天，當原振俠準備獨自聽音樂的時候，門鈴響了，原振俠打開門，看到陳維如在門外，他覺得相當訝異：「怎麼？今天也不陪太太？」

　　陳維如的神情很無可奈何：「她工作的機構有聯歡晚會，我不想去參加！」

　　原振俠表示了他的歡迎：「那就來聽音樂！」

　　陳維如回家，已經將近午夜了。當他走出電梯之際，看見燈光從大門的縫中透出來，他知道徐玉音已經回家了。想起兩個人的工作都這樣繁忙，工作的性質又截然不同，陳維如有點傷感。

　　他在門口停了片刻，心中在盤算著，是不是可以有辦法，說服徐玉音放棄現在的工作。但是他想了一想之後，只好嘆了一聲──徐玉音對事業十分重視，要她放棄，那是沒有可能的事。

　　陳維如打開門，進去，客廳中燈火通明，並沒有人，他走進臥室，也沒有人，但是卻有聲響自浴室中傳出來。陳維如一面叫著他妻子的名字，一面推開浴室的門，用一種聽來十分親暱的聲音，又叫了一聲。

　　但是當他叫了一聲之後，他卻呆住了。

　　徐玉音在浴室中，全身赤裸。在浴室之中甚麼衣服都不穿，這本來也是極正常的事，作為夫妻，陳維如自然也不是第一次看到徐玉音美好的胴體，那都不足以令陳維如怔呆。

　　令得陳維如怔呆的，是那時徐玉音的神態。

　　陳維如和徐玉音的收入都很好，他們的居所，也曾經過刻意的裝飾。浴室相當大，有一個角落，在牆上，全部鑲嵌著鏡子。

　　當陳維如推開浴室的門時，他看到剛好是這一個角落，他也看到徐玉音站在鏡前，注視著鏡子中的自己，臉上的神情，怪異莫名。陳維如自從認識她以來，從來也未曾看她有過這種奇特的神情。

　　這是一種極難形容的神情，有驚疑、有恐懼、有悲哀，交雜在一起。當陳維如推門進來時，徐玉音雖然背對著他，可是她卻面對著鏡子，照說是一定可以看到陳維如的。可是她卻完全沒有注意，只是看著鏡子中的自己。

　　陳維如也從來未曾見過一個人，這樣子注視自己的。這時，徐玉音不但看著自己，而且，一隻手還在用力撫摸自己的臉──不，不是簡單的撫摸，簡直就是在用力拉著，扯著自己的臉。從她的動作看來，像是她的臉上，戴著一個面具，她要將之扯下來一樣！

　　陳維如看到了這種情形，陡然呆了一呆，一時之間，不明白他的妻子在幹甚麼，也不知道該如何說話才好。就在這個時候，他聽得徐玉音一連說了幾句話。那幾句話，陳維如是可以肯定，徐玉音是在重複著同一句相當簡單的話，可是他卻沒有法子聽得懂。

　　陳維如向前走出了一步，道：「玉音，你說甚麼？」

　　看徐玉音的樣子，像是直到陳維如開了口，她才知道身後有人一樣，陡然之間，轉過身來。當她轉過身來之際，她的神情仍然是這樣怪異莫名，她像是想笑，但是又十分憤怒。一看到陳維如，又講了兩句話，仍然是陳維如完全聽不懂的話。

　　這時候，陳維如只感到了一股極度的寒意，突然侵襲全身。眼前的景象實在太詭異了，詭異到了他全然無法知道發生了甚麼事──在他面前的，明明是他的妻子，可是，為甚麼她望著自己的眼光，全然是一個陌生人的，講的又是自己聽不懂的語言？

　　陳維如張大了口，不知道怎麼才好。徐玉音反手指了一下鏡子，繼續講了幾句陳維如聽不懂的話，陳維如尖聲叫了起來，道：「別講我聽不懂的話！」

　　徐玉音怔了一怔，忽改了口，道：「你──是日本人？」

　　徐玉音的這句話，卻是用純正的英語說出來的。陳維如在那一剎間，真是駭然到了極點！

　　陳維如從小在英國長大，徐玉音是在英國讀大學的，他們兩人，平時也常用英語交談。兩人的英語都十分流利，徐玉音的英語，還帶有相當濃的利物浦口音。可是這時，出自徐玉音口中的英語，卻極其純正，但多少有點生硬，而且，她還完全將自己的丈夫當成了陌生人，問他是不是日本人！

　　陳維如嚇得目瞪口呆，盯著徐玉音看著，像是在看甚麼妖魔鬼怪一樣。

　　而徐玉音還在不斷用她那種聽來極不自然的聲音問道：「這是甚麼地方？我怎麼在這裡？發生了甚麼事，究竟怎麼了？」

　　她發出了一連串的問題，每個問題，都使得陳維如的寒意增加。陳維如是一個醫生，他對眼前這種詭異的情景，首先想到的就是醫學上的問題。他想到的是，玉音一定因為精神上的過度壓力，而使得她精神錯亂了！

　　他大聲叫了起來：「玉音，你在說甚麼？你為甚麼變成這個樣子？」

　　這兩句話，他也是用英語叫出來的。剛才他說中國話的時候，他的妻子，竟然問他是不是日本人，這時，他一說英語，玉音怔了一怔之後，道：「你叫我甚麼？」

　　雖然陳維如是一個醫生，可是在這樣的情形下，他也不禁手足無措。他採用了最原始的辦法，不等徐玉音再有任何動作，就一步跨向前，揚起手來，重重一掌，摑在徐玉音的臉上！

　　那一掌，摑得十分重，使得徐玉音的身子，陡然一側，跌倒在地上。陳維如看看跌在地上的妻子，又看看自己的手，身子禁不住在發抖。

　　他和徐玉音認識以來，連吵架都未曾有過，更不要說動手打架了，而這時，他卻出手打了徐玉音！他不知道自己這樣做對不對，一面發抖，一面過去扶徐玉音。徐玉音的臉，又紅又腫，這一掌下的力道，著實不輕。

　　當陳維如去扶她的時候，她推開了陳維如，低著頭，像在想甚麼，陳維如又不知道怎麼才好。過了好一會，大約有三、四分鐘，徐玉音才抬起頭來，掠了掠頭髮，望著陳維如，發出了一個苦澀的笑容來。

　　一看到這種情形，陳維如大大鬆了一口氣。剎那之間，他的感覺也十分奇特，他感到的是：啊，玉音又回來了！

　　玉音一直在浴室中，在他的面前，可是他卻真正有這樣的感覺。

　　陳維如的口唇發著抖，道：「你──你──」

　　徐玉音慢慢站了起來，由於陳維如一直在注意她，所以也留心到了她的一些小動作。她在站了起來之後，向鏡子看了一眼，又向自己的臉上撫摸了一下，卻全然不在意半邊臉上的紅腫。

　　她的聲音，聽來像是十分疲倦，道：「真──是的，我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有夢遊症！」

　　陳維如呆了一呆：「夢遊？」

　　徐玉音轉過了頭去，道：「我回來，等你，你還沒有回來，我就睡著了。等你把我──弄醒，我一定有十分怪異的行動？」

　　陳維如苦笑了一下，道：「還好，我──打痛你了？」

　　徐玉音這才撫摸著被打紅了的臉，突然之間，她撲向陳維如。在陳維如把她輕輕摟住之後，她緊靠著他，伏在他的肩頭。陳維如立即感到，她的淚水已弄濕了他肩頭的衣服。

　　陳維如在那一剎間，完全忘記了徐玉音剛才的怪異，只是不停地安慰道：「別哭，別哭，夢遊，就算真是夢遊，也不要緊，很容易醫治的。」

　　陳維如當時，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甚麼在勸慰徐玉音時，要加上一句「就算真是夢遊」。

　　陳維如怔怔地望著原振俠，仍是一副失神落魄的樣子，道：「我──為甚麼在一開始，就要說這樣的話？我記得很清楚，我說了：『就算真是夢遊，也不要緊！』這樣的話。」

　　原振俠一直在用心聽著陳維如從頭說起，雖然他在聽的時候，疑惑重重，但是他並沒有打斷陳維如的敘述。中斷敘述的是陳維如自己，他向原振俠提出了這個問題。

　　原振俠緩緩吸了一口氣，道：「那是你心中，並不以為她真的是在夢遊！」

　　陳維如喃喃地道：「是的，我心中這樣的認為。因為她當時的情形，很明顯地是在掩飾著甚麼，是在向我撒謊，我根本不相信她！」

　　原振俠感到十分痛心，事態演變的結果，他是知道了的。他真不能肯定，究竟是陳維如不正常，還是徐玉音不正常，他沉聲道：「你和我都不是心理和精神方面的專家，但是我知道，一個嚴重的精神分裂患者，會有一種幻覺，覺得他是一個全然不同的另一個人！」

　　陳維如陡地尖叫起來，道：「幻覺？」

　　原振俠被陳維如突如其來的尖叫聲嚇了一大跳，道：「當然是幻覺，這種病例很多！」

　　陳維如盯著原振俠，道：「你以為，我為了她有自己是另一個人的幻覺，就把她──我自己的妻子殺了？」

　　陳維如說到後來，語音尖利而帶著哭音，顯出他心中極度的哀傷。原振俠在這時候，實在無法作出評論，他只好道：「你再說下去，我才可以表示我的意見！」

　　陳維如不斷安慰著，徐玉音也不斷流著淚。好一會，徐玉音才抬起頭來，滿臉淚痕，望著陳維如，道：「維如，我們是相愛的，是不是？」

　　陳維如忙道：「當然，玉音，當然！」

　　他一面說，一面去吻玉音臉上的淚痕。玉音又陡然抱住了陳維如，抱得極緊，在陳維如的耳際喘著氣，一面抽噎著，一面斷斷續續地道：「你愛我，不論發生甚麼事，你都愛我？」

　　陳維如一面答應著，一面問：「會有甚麼事發生？」

　　徐玉音卻並沒有回答，只是將陳維如抱得更緊。陳維如心中雖然疑惑，可是也看出她的情緒很不穩定，不適宜再問下去。

　　陳維如沒有再問下去，只是把徐玉音半抱半扶，弄回了臥室去。等到他和徐玉音一起躺在床上之後，熄了燈，兩個人都不說話，陳維如已經朦朧地快要睡著了，突然之間，他被徐玉音的叫聲驚得直坐了起來。

　　他們的臥室，設計得幾乎一點光也透不進來，窗帘是兩層的，有一層是全然不透光的塑膠布。所以，當陳維如直坐起來的時候，眼前一面漆黑，他第一個動作，就是去摸身邊的妻子。

　　他的手才伸過去，就被玉音緊緊抓住，玉音在喘氣。陳維如記得是被徐玉音的叫聲弄醒的，由於剛才他快睡著了，所以未能聽清楚她叫了些甚麼。這時，徐玉音一抓住了他的手，就喘著氣，急速地又說了幾句話，那又是陳維如聽不懂的話。

　　陳維如驚駭莫名，道：「我聽不懂你說些甚麼！」

　　在他這樣說了之後，徐玉音改了口，又是那種純粹而生硬的英語。她在急速地道：「我──一定是迷路了，怎麼一回事──快送我回去！」

　　陳維如忙一欠身，著亮了燈，燈光一亮，徐玉音用手遮住眼，可是卻靜了下來。陳維如拉開了她的手，徐玉音的神情，一片茫然，喃喃地說了一句話。

　　徐玉音在那一剎間講的那句話，陳維如倒勉強可以聽得懂，他聽得出徐玉音是在叫著：「真神阿拉！」

　　陳維如陡然一震，他想起了徐玉音所說的，其他的他未能聽懂的話。那些話，他仍然不懂，但這時，他倒可以肯定，那是屬於阿拉伯語發音體系的語言！

　　陳維如一想到了這一點，忙問道：「玉音，你是甚麼時候學會阿拉伯語的？」

　　徐玉音陡然轉過頭去，用力撫著臉，道：「你在說甚麼？阿拉伯語，誰說阿拉伯語了？」

　　陳維如心中的疑惑，到了極點，沒有再問下去。當他熄了燈，再度躺下去之際，他再也沒有法子睡得著。他把當晚見到的，發生在徐玉音身上怪異的事情，歸納了一下，想弄清楚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他歸納得到的結果是：徐玉音突然之間，行動像是另一個人，而且在講阿拉伯語，和她平時不說的那種英語。其中主要部分，是用阿拉伯語來說的，他聽不懂。

　　第二天早上，陳維如由於沒有睡好，顯得相當疲倦。但是徐玉音看來完全正常，她和陳維如一起出門，各自駕著車離去。

　　陳維如到了醫院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了醫院的精神科主治醫生，把徐玉音昨天晚上發生的事，假託是發生在另一個人的身上，請教對方的意見。

　　精神科主治醫生，在聽了陳維如的敘述之後，輕拍著陳維如的肩頭，笑道：「陳醫生，你說的情形，不應該請教醫生，應該去請教一個靈媒！」

　　陳維如愕然──精神科的主治醫生，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長者，似乎不應該在這樣的情形下，和他開玩笑。

　　在他瞠目不知所對之際，對方又道：「嚴重的精神分裂，可以使人的人格也分裂，造成幻覺。譬如說，一個嚴重的精神分裂症患者，幻想自己是拿破崙，他會學拿破崙說話、行動，甚至會積極去尋求約瑟芬來作為他的情婦。可是，不論他覺得自己多麼像拿破崙，他作為『拿破崙』的一切行動，還是由他的意識和知識所產生的，是根據他對拿破崙的所知來言行的。也就是說，如果他本來不會法文的話，在他自覺他是拿破崙之際，他也絕不會講法語！」

　　陳維如道：「我明白，可是剛才你說靈媒──」

　　主治醫生道：「開玩笑的──你說的那個人，絕不會說阿拉伯語，忽然在自覺自己是阿拉伯人之際，說起阿拉伯語來，說不定是甚麼阿拉伯鬼上身了，哈哈！」

　　精神科主任醫生有點放肆地笑著。他是把陳維如當成晚輩的，而且陳維如又沒有說明，事情是發生在徐玉音的身上，所以他可以毫無忌憚地取笑著。

　　但是陳維如卻一點也不覺得好笑，他只覺得有一股寒意，在背脊上直瀉而下。

　　「阿拉伯鬼上了身」這種話，聽在一個受過專業訓練的高級知識份子耳中，自然會覺得荒謬。如果不是有昨晚的經歷，陳維如一樣會說荒謬。然而，昨晚的情景，歷歷在目，陳維如除了遍體生涼之外，沒有別的反應。

　　主治醫生又道：「鬼上身，是不是應該找靈媒，或者找驅魔人──」

　　他說著，突然停了下來。那是由於突然之際，他發現陳維如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之故！

　　主治醫師有點駭然，止住了笑聲，道：「如果你那位朋友──我看，還是約一個時間，讓我來替他檢查一下──」

　　陳維如不但臉色難看，連聲音也很難聽，道：「不必了，我會去找驅魔人的！」

　　他負氣講完了這句話之後，掉頭就走，令得那位主治醫師僵了半天。陳維如離開之後，心不在焉地去上班，中午休息時間，他駕車出去，去買了一套〈阿拉伯語自學〉，和一具專為學習語言用的小錄音機。

　　他肯定徐玉音還會用他聽不懂的語言來說些甚麼話，他既然估計那是阿拉伯語，那麼，他就必須學會幾句簡單的阿拉伯語才好。

　　當天下午，他在讀了阿拉伯文的字母，聽了它的發音之後，更肯定徐玉音講的是阿拉伯語了！

　　接下來的三天，都相當平靜。三天之後的一個晚上，已快就寢了，陳維如在衣櫥旁，準備著明天要穿的衣服，徐玉音在浴室中，一切看來也很正常，但就在這時，陳維如陡然聽到了徐玉音在浴室中講了一句話。這次，他聽懂了這句話，徐玉音用阿拉伯語在說：「怎麼一回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陳維如整個人都呆住了！他想推開浴室的門，去看徐玉音在幹甚麼，可是他卻沒有勇氣。他只是來到了浴室門口，又聽得徐玉音講了一句，這一句，由於他只學了三天阿拉伯語，只聽懂了半句，那是「我為甚麼──」

　　這一次，是原振俠打斷了陳維如的敘述。原振俠道：「等一等，你的敘述之中，有一處極不合情理的地方，我要問清楚！」

　　陳維如吞了一口口水，只是怔怔地望著原振俠，作了一個請他問的手勢。原振俠道：「維如，如果你能在三天之內，就學會聽懂一句半句阿拉伯語，那麼，玉音可能也暗中在學，她會講阿拉伯語，也就不算是甚麼了！」

　　陳維如苦笑了一下，道：「當時，我的反應，和你完全一樣，我也是這樣想。當然一想到這一點的時候，我精神鬆弛了不少，我想，玉音一定是由於在業務上的需要，所以學了阿拉伯語，又為了要記熟它，所以有時在精神恍惚中，也講了出來。」

　　原振俠點頭道：「是，這很合理！」

　　陳維如深深呼吸了一口氣，道：「所以，我不再去推開浴室的門，轉回身去。當時，我是打開了衣櫥的門在整理衣服的，你記得不記得？」

　　原振俠點了點頭。

　　陳維如感到心情輕鬆了許多，轉回身去，繼續整理衣服。同時也決定了，等玉音自浴室出來之後，他要突如其來，向她講兩句才學會的阿拉伯語，好讓她驚奇一下。就在他這樣想的時候，他忽然看到，衣櫥的一個角落處，有一隻花布的手提袋放在那裡。

　　那是一隻十分精緻的花布手提袋，法國名家設計，是陳維如送給徐玉音的，徐玉音十分喜歡，幾乎每天都要用。而陳維如也知道，徐玉音從來也沒有把東西藏得如此隱祕的習慣，更何況是每天要用的東西。

　　花布袋在衣櫥的後角落。他們臥室中的衣櫥十分長，超過三公尺，一人使用一半，花布袋就在徐玉音使用的那一半的後角落。

　　陳維如立時想到，如果不是有甚麼祕密要隱藏，玉音不會做這樣的事。他先向浴室的門看了一眼，估計玉音不會那麼快出來，他迅速地奔到衣櫥的一端，打開門，取出手提袋來打開。手提袋中的東西，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是幾本雜誌，和一些剪報。

　　雜誌的封面，全是一個人，那是一個看來，和其他阿拉伯人並無不同的阿拉伯人，作相當高貴的酋長打扮。說明全是一樣的，道吉酋長國的尼格酋長。這本來並不奇怪，奇怪的是在其中一本封面之上，有紫色的顏色寫著三個大字：「這是我」──寫的是阿拉伯文，陳維如剛好看得懂！

　　用紫色顏色的筆來寫東西，是徐玉音在學生時期就有的習慣，而且一直堅持到現在。這三個字，當然是徐玉音寫上去的。

　　那是甚麼意思？陳維如又駭異、又莫名其妙。他再去看剪報，報上登的是尼格酋長，在夏威夷群島中毛夷島上失蹤的消息。

　　陳維如還想再看，聽到浴室中的水聲停止了，他忙把所有的東西放回去，心頭怦怦亂跳，在床沿上坐了下來。浴室的水聲停了之後，又過了一會，門才打開，徐玉音的神情，看來極其疲倦，披著浴袍走了出來。

　　陳維如本來打算突然說兩句阿拉伯語，可是這時，卻說甚麼也提不起這個勇氣來了。

　　他們甚至一句話也沒有說，就各自睡了下去，這是他們結婚之後從來也未曾有過的事。陳維如有強烈的感覺，感到睡在自己身邊的，是一個陌生人，不再是他的妻子，非但不是他的妻子，而且，還可能是一個陌生的阿拉伯男人！

　　一想到這一點，他實在無法睡得著，這種感覺之怪異和令人之不舒服，真是到了極點！徐玉音的胴體，本來是那樣美麗動人，可是這時陳維如卻有一種噁心之感，只想離得她越遠越好。甚至不小心，偶然碰到了一下，他都禁不住會起雞皮疙瘩。

　　這樣的情形，又維持了好幾天，陳維如真的快到了忍受的極限了！

　　在那幾天之中，他發現了他妻子更多的祕密。徐玉音不斷地在一本本子上寫著，陳維如趁她不注意時，打開那本本子來看過，上面寫的，全是他不認得的，極其潦草的阿拉伯文字。

　　徐玉音不正常的行動更多，每一個行動，都使陳維如感到她像是另一個人。在開始的時候，陳維如還只覺得徐玉音的行動，像一個陌生人，但是一天接一天，這個「陌生人」卻漸漸定了型，使陳維如可以強烈地感覺，那是一個阿拉伯人，阿拉伯男人，一個阿拉伯的酋長，那個失蹤了的尼格酋長，因為陳維如發現越來越多徐玉音蒐集的、有關尼格酋長的資料。

　　到了下一個月的月初，陳維如又在無意之中，看到了長途電話的收費單，上面的數字，把他嚇了一大跳，作為一張電話收費單來說，那是天文數字了。仔細一看，電話全是打到道吉酋長國去的，那個酋長國的酋長，就是失了蹤的尼格酋長。

　　而真正令陳維如忍無可忍的，還是那天晚上，徐玉音的那個動作。

　　那天晚上，徐玉音坐在化粧台前，陳維如已經精神恍惚，到了不是怎麼敢正眼看他妻子的程度了。這時，他偶然向徐玉音看了一眼，看到對著鏡子的徐玉音，神情極其怪異，動作更是莫名其妙，她不斷地用手在自己的下顎、腮邊撫摸著。

　　陳維如開始時，不知道她是在幹甚麼，先是呆了一呆。但是緊接著，他卻想到了，徐玉音的手放在顎下，是在撫摸著鬍子──那純粹是一個多鬍子的男人，在撫摸自己鬍子時的動作！

　　可是徐玉音卻是一個女人，根本沒有鬍子，也正由於如此，是以她有時的動作，看來就格外詭異，格外令人毛髮直豎！

　　陳維如心中的震驚是如此之甚，以致他張大了口想叫，可是卻並沒有發出呼叫聲，只是發出了一下呻吟聲來，徐玉音根本沒有注意他。

　　陳維如在這些日子來，精神上所受的壓力之大，絕不是旁人所能想像的。他每分每秒，都感到他的妻子不再是他的妻子，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莫名其妙的阿拉伯男人。而且，他還無法向任何人訴說這一點，只有一個人，默默地忍受著這種痛苦的折磨。

　　這時，他再也忍不住了，在呻吟了一聲之後，他忍住了強烈的想嘔吐的感覺，向外直衝了出去。一直在馬路上奔跑了一個多小時，幾乎連氣也喘不過來時，他才軟癱在地上。

　　他的思緒一片混亂，他實在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這些日子來，他也曾好幾次想和徐玉音好好談一談，但是徐玉音卻甚麼也不肯說。他實在沒有別的辦法可想，這時，他只想到了一點──找一個會捉鬼的人去！

　　這種念頭，在陳維如的心中，也不是第一次想到了，他也曾有意地，打聽過很多有這方面本領的人的消息，他們的能力和住址等等。不過他一直不相信甚麼鬼魂，所以也沒有行動。

　　這時，他實在無法忍受了！他除了去找那種人之外，還能作甚麼？

　　定了定神，仍然喘著氣，他伸手截停了一輛計程車，向司機說了一個地址。他要去找的人，是一個靈魂學專家，他是聽一些人說起過這個人的。

　　靈魂學家的名字是呂特生。和陳維如想像中完全不同，靈魂學家並不是一個面目陰森，有著可以看到鬼的陰陽眼，令人望而生寒，穿著一身黑衣的那一種典型，而是一個十分和藹可親、頭髮半禿的中年人。

　　更令陳維如感到意外的是，靈魂學家是人家給他的頭銜，他本身是一家大學的教授，有著心理學博士的頭銜，是一個十分出色的學者。

　　陳維如到的時候，已經是午夜了，這樣冒昧地找一個人，對陳維如來說，還是首次。所以，當一個僕人，把他帶到客廳中，在那個陳設古舊典雅的客廳中，他看到呂教授出來時，真不知道說甚麼才好。

　　他只好先囁嚅地介紹了自己，然後，神情苦澀地道：「我有一件──十分荒謬的事──真是冒昧，我實在沒有人可以──聽說你很有一些特異的才能──」

　　呂教授的神態很安詳，道：「請坐，慢慢說！」

　　陳維如的神情更苦澀，道：「我──恐怕──不必說了，對不起，打擾了！」

　　陳維如覺得對方實在不像是一個驅魔人，他也不想隨便把發生在自己妻子身上的事對人說，所以他準備退縮了。就在這時，客廳旁的書房門打開，另外有一個人走了出來。

　　這個人年紀大約在三、四十歲之間，一副充滿自信心的樣子。呂教授並沒有介紹這個人，這個人不客氣地，直指著準備離去的陳維如，道：「你心中的困擾，已經人人都可以看得出，對呂教授說說吧！」

　　陳維如苦笑道：「這──太荒誕了！」

　　呂教授笑了起來，指著那個人，道：「再荒誕的事，這位先生也經歷過。我想你一定聽過他的名字，他是──」

　　當呂教授想介紹那個人之際，那個人搖著手，道：「不必提我的名字了，我正有很麻煩的事，不能再管其他的事情了！」

　　那個人說著，就匆匆地向外走去。

　　陳維如向原振俠望來，道：「那位在呂教授家裡遇到的先生，聽說他遇到過很多怪誕的事。我當時如果留他下來，一起聽我的事，結果或者會不同？」

　　原振俠聽了陳維如的敘述，思緒也亂成了一團，他搖頭道：「也不一定，那位先生，我知道他。」

　　原振俠知道，陳維如在呂教授家裡遇到的那個人，就是黃絹當日去找過他，問及他關於人腦中有一片金屬片意見的那個人。當日他並沒有說出甚麼具體的意見來，所以原振俠並不重視他，只是問：「呂教授怎麼說？他是一個著名的心理學家，應該會給你正確的意見！」

　　陳維如嘆了一聲，沉默了片刻，原振俠並不催促他，只是自己迅速地轉著念。這時，他當然還不是全部接受陳維如的敘述──陳維如說他的妻子，變成了另一個人，這是極度不可思議的一種說法。

　　可是原振俠卻想起了，昨天，因為陳維如在醫院中出了差錯，他在晚上，曾去找陳維如，徐玉音打開門來，看到他的情形──徐玉音在看到他的時候，像是完全不認得他一樣，原振俠絕對可以肯定這一點。

　　當時他就曾十分疑惑，不知道是為甚麼。這時，他想到，如果徐玉音變成了另一個人，像陳維如所說，一個阿拉伯人，那麼，不認得他，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了。

　　原振俠的思緒十分亂，為甚麼徐玉音會自己以為，是那個失了蹤的尼格酋長？

　　尼格酋長神祕失蹤的事，已經是如此詭異，徐玉音是不是看到了有關的報導，受了這種神祕詭異氣氛的影響，才導致精神分裂的呢？

　　疑問實在太多，原振俠找不到任何答案，他只好嘆了一口氣。而在他嘆氣之際，陳維如也嘆了一聲，才繼續開始他的敘述。

　　那個人走了之後，呂教授只是用十分誠懇的眼光望著陳維如，陳維如踟躕著坐了下來，開始向呂教授訴說他遭到的困擾。

　　由於這時，他精神的痛苦，已到了人可以忍受的極限。所以他的話，說來十分凌亂，一時說徐玉音的怪異行為，一時又說及自己在這種情形下的痛苦。

　　呂教授十分用心地聽著，等到陳維如講完，呂教授仍然不出聲，可是神情卻十分嚴肅。

　　陳維如語帶哭音，道：「呂教授，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實在快崩潰了，所以──只好來找你──聽聽你的意見。」

　　呂教授仍然不說話，緊蹙著眉。在等了大約三分鐘之後，呂教授忽然向陳維如作了一個手勢，道：「請你等一等，我去打一個電話！」

　　陳維如有點啼笑皆非。呂教授在這個時候，忽然要去打一個電話，那豈不是表示他對於自己的敘述，一點也不重視！

　　陳維如已經盡可能把事實說了出來，可是對方的態度卻是這樣不重視，那使得陳維如感到了極度的沮喪。

　　陳維如很後悔來找呂教授，當呂教授走進書房去的時候，他已經打定主意，要不告而別了。

　　呂教授在走進書房去之際，順手關了關門。可能是他感到陳維如還在外面，如果他就這樣把門關上，那是一種很不禮貌的行為。所以，他只是將書房的門虛掩著。

　　陳維如已經站了起來，可是就在這時候，呂教授的聲音，從書房傳了出來。他的聲音聽來十分認真，道：「陳先生，對不起，請你等一下！」

　　陳維如怔了一怔，決不定是走好，還是等著好。就在這時候，他聽到書房中傳出了電話鍵盤撥動的聲音，一下接一下。

　　這時已經夜深了，撥動電話鍵盤的聲音雖然不是很響，但是也可以聽得很清楚。陳維如這時的心情極亂，可是他還是注意到了，呂教授撥了很多號碼，那當然不是在打本地的電話，而是在撥直通的國際電話。

　　陳維如想到了這一點，相當重要。呂教授忽然之間要去打電話，陳維如有一種嚴重的被侮辱的感覺，但一知道了對方是在打國際長途電話，陳維如心想，那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早就約好了的，不是他對自己的話不重視。陳維如一有了這樣的想法，就打消了要不辭而別的念頭，所以他可以聽到呂教授對著電話所講的話。

　　在撥了電話號碼之後，靜了片刻，然後，便聽到呂教授的聲音：「我要找溫谷上校，對，這是長途電話，請他快來聽。」

　　陳維如怔了一怔，溫谷上校，這個名字，他十分熟悉。本來，在他的生活中，是不可能知道甚麼有著「上校」頭銜的人的。可是這個名字，他的確十分熟悉，而且，在一怔之後，他立時想了起來，他是在哪裡知道這個上校的名字的。

　　由於徐玉音的異常行動，使得陳維如也一直在留意尼格酋長失蹤的事件。當尼格酋長失蹤之後，美國方面派去調查的特別調查小組的負責人，就是溫谷上校！

　　這時，陳維如的心中，大是疑惑──呂教授忽然打電話給溫谷上校，那是為了甚麼？他一面想著，一面不由自主，走得離書房的門近了些。

　　他並不是有意去偷聽人的電話，而是心中的疑惑，實在太甚。而且，呂教授似乎也沒有不讓他聽的意思，因為他講話的聲音相當大──這是一般人通長途電話時的習慣，以為隔遠，非講大聲一點不可，其實，是完全沒有這種必要的。

　　陳維如走近了幾步之後，又聽呂教授道：「是溫谷上校？我是呂特生，對，上校，我這發生了一件事，我認為，我已經找到了尼格酋長！」

　　陳維如聽到這裡，陡然嚇了一大跳──呂教授這樣說，是甚麼意思？

　　陳維如還未能進一步去想，呂教授的聲音又傳了出來，道：「不是，情形極其奇特，我無法在電話裡向你講得明白。不，不，你錯了，完全出乎常理之外，絕對不是，你一定要立刻來，才會知道事情的經過──對，一定要立刻來，可以說是怪誕，但是──你一定要來，半分鐘也不要延誤，我等你！」

　　陳維如的腦中，亂成了一片，只是呆呆地站著。等到書房門打開，他立時道：「你剛才這樣說，是甚麼意思？甚麼叫已找到尼格酋長了？」

　　呂教授的態度十分嚴肅，他作了一個手勢，道：「你聽我解釋，我有我的設想──」

　　陳維如叫了起來，道：「甚麼設想？你叫溫谷上校來有甚麼用？玉音是我的妻子，不是甚麼尼格酋長，你找溫谷上校來幹甚麼？」

　　呂教授皺著眉，道：「如果你這樣想，你來找我，是為了甚麼？」

　　他一面說著，一面伸手，要去拍陳維如的肩膀。可是陳維如陡然後退，尖聲道：「別碰我！告訴我，你在打甚麼主意！」

　　呂教授又作了一個手勢，但是他可能立時感到他要說的話，絕不是用手勢所能表達的，所以手勢作了一半，他就停了下來，道：「陳先生，發生在尊夫人身上的事，是一種十分奇特的現象，必須要深入地研究──」

　　陳維如不等對方講完，就叫了起來，道：「不要把我的妻子，當作是實驗室中的白老鼠！不要把她當實驗品！」

　　呂教授忙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尼格酋長──」

　　陳維如怒不可遏，道：「別提那個鬼酋長，我的妻子和他一點關係也沒有！你剛才說找到了尼格酋長，是甚麼意思？」

　　呂教授沉聲道：「在某種程度上而言，我認為尊夫人就是尼格酋長，那個神祕失蹤的──」

　　呂教授的話還沒有講完，陳維如實在忍不住了，一拳揮出，打向呂教授，打得呂教授身子轉了一轉，跌倒在地！陳維如發出沒有意義的呼叫聲，衝了出去。

　　離開了呂教授的住所之後，陳維如腦中一片混亂，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閒蕩。他並不是一個粗魯的人，自從少年時代之後，只怕也沒有揮拳打過任何人。他也知道剛才為甚麼要打人，那並不是因為對方的胡說八道，相反地，是因為呂教授的話，說中了他心中最害怕發生，明知已經在發生，可是又絕不想承認的事！

　　他的妻子，徐玉音，已經不是徐玉音了，變了！照呂教授的說法是：「在某種程度上而言，她就是神祕失蹤了的尼格酋長！」

　　在寂靜的街道上，陳維如一想到了這一點，感到一股異樣的妖氣，包圍在他的四周。他明知這些日子來，徐玉音的怪異行為，很可以證明這一點，但是他卻又絕不願承認這一點。

　　當晚，他在街上，閒蕩到了天亮。他甚至不敢打一個電話回家，因為他怕電話一打通，徐玉音發出的聲音，是阿拉伯語，或者是那種標準而生硬的英語！

　　原振俠也感到了那種妖異的氣氛，當陳維如略停了一停之際，他不由自主地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才道：「你──太衝動了，應該進一步聽聽呂教授的意見！」

　　陳維如的聲音，在剎那之間，又變得十分尖銳，道：「衝動？換了你，你會怎樣？同意他們把玉音當白老鼠那樣去研究？」

　　原振俠並沒有說甚麼，有一句話，他在喉嚨打了一個轉，卻沒有說出口來。那句話是：「總比殺了她好吧！」

　　原振俠只是呆了片刻之後，問道：「那麼，溫谷上校來了沒有？」

　　原振俠在黃絹那裡，知道了尼格酋長失蹤的經過，所以他也知道溫谷上校這個人。

　　陳維如苦笑了一下，道：「誰知道，當天晚上，我閒蕩了一晚，直接到醫院去，就出了事！」

　　原振俠「啊」地一聲，道：「原來你去看呂教授，是──是──最近的事？」

　　陳維如道：「是前天晚上。昨天我在醫院出了事，你來找我，我們在大廈門口講了幾句，你還取笑我，說我幻想自己是一個國家元首！」

　　原振俠神情苦澀，沒說甚麼。陳維如又道：「再接著，事情──事情就發生了！」

　　他說到這，身子又劇烈發起抖來。原振俠道：「最後應該還有一些事，你還未曾說。」

　　陳維如雙手抱著頭，原振俠道：「經過情形，你用滅火筒──等經過，我已全知道了！」

　　陳維如帶著哭聲，道：「我實在忍無可忍了！你知道，我是受過嚴格科學訓練的人──」

　　原振俠糾正道：「你應該說，自己是受過人類現階段科學訓練的人！有很多現象，人類現階段的科學還未曾觸及，別把科學這個詞的範疇弄得太窄！」

　　陳維如悶哼了一聲，也不和原振俠爭辯，只是自顧自說下去：「可是，我也不得不作了種種絕無可能的揣測。我和你分開之後，我忍不住去喝了一點酒──相信我，我絕對沒有喝醉，可是當我再見到玉音的時候，我實在無法再假裝，自己不知道她已經變了這件事，所以──我──我才──」

　　原振俠道：「所以你才要她現原形？」

　　陳維如現出極痛苦的神情來，道：「經過你已知道了？當管理員和鄰居走了之後，玉音答應把一切告訴我。發生在她身上的事，只有她自己最清楚，她肯告訴我，自然是──再好不過，所以我也平靜了下來。當屋子只有我們兩個人時，我幾乎是在哀求她，我問道：『玉音，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陳維如問。雙手緊緊地互握著，彷彿這樣，就可以使心中的緊張減輕一些。

　　徐玉音半轉過身去，好一會，才道：「我也不知道，真的，我不知道我為甚麼會在這裡。有很多事，我想不起來了，可是我至少記得，我絕不應該屬於這裡的！」

　　徐玉音這時，用的是那種不屬於她平時所講的英語，聽在陳維如的耳中，每一個字，就像是一柄利鋸在鋸他的神經一樣。

　　陳維如不由自主喘著氣，道：「這是甚麼話？你是我的妻子！」

　　徐玉音先是苦笑了一下，然後，忽然大聲笑了起來。陳維如不知她有甚麼好笑，徐玉音卻一面笑，一面道：「你的妻子？看來你比我更糟糕，那──是你的妻子？你的妻子倒真是一個美人兒！」

　　陳維如又是吃驚，又是憤怒，大聲喝道：「你自己以為是甚麼人？你說，你以為你是甚麼人？」

　　徐玉音來回走了幾步，她那種走動的姿勢，無論從哪一個角度來看，都不像是女人。陳維如只覺得遍體生涼，希望這一切，全是一場惡夢，而惡夢快點醒來。

　　可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使得陳維如墮入更深的惡夢深淵之中！

　　徐玉音道：「我知道我自己是甚麼人，只是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一定是一件奇妙之極的事。我開始的時候，十分焦急，但現在，我相信這是真主的安排，我能有這樣奇妙的經歷──」

　　徐玉音還在說著，可是陳維如卻已忍無可忍了，他尖聲道：「我知道你是誰，你──自以為是道吉酋長國的甚麼尼格酋長！」

　　徐玉音怔了一怔，沒有立時回答。但是她沉默了並沒有多久，便立時怪聲怪氣地笑了起來，道：「是麼？自以為是？我總沒有辦法，自以為是你的妻子！哈哈，你妻子的身材倒真不錯，皮膚也夠細滑的──」

　　她說的話，已然令得陳維如目瞪口呆，可是接下來，她的動作，更看得陳維如整個人，像是要炸了開來一樣！

　　徐玉音一面說，一面竟然撫摸著自己的身子。當她在撫摸自己的身子之際，她雙手的動作，完全像是另外一個人的手一樣！她的雙手，甚至在她自己飽滿的胸脯上，用力地搓揉著。

　　陳維如只感到血向自己的頭上衝，他大口喘著氣，道：「住手，住手！停止！」

　　徐玉音笑得更邪惡，雙手的動作沒有停止，而且更加不堪，她一面還在道：「真不錯！你知道，我經常照鏡子，欣賞你妻子的胴體，我感到我和她比你更親近。你已經多久沒親近她了？可是我──」

　　陳維如陡然跳了起來，叫道：「住手！」

　　他一面叫，一面已經伸出了雙手。這時，他已經完全失去了自制力，再也無法控制自己了──在他眼中看出來，在他面前的已不是徐玉音，而是一個極其邪惡的阿拉伯男人。這個阿拉伯男人，正在用人類歷史上，從來也未曾有過的方法，在侮辱他的妻子！

　　他雙手向前伸著，撲過去，一下子就扼住了徐玉音的脖子。

　　當他的手指，深深地陷進徐玉音頸際之時，他聽到徐玉音的喉際，發出了咯咯聲。

　　這時，如果不是徐玉音還睜大雙眼看著他，而且，眼神仍然是那麼邪惡的話，他或許會鬆開雙手來。但是，徐玉音卻一點也沒有害怕的神情，只是望著他，像是在嘲弄他。那更使得陳維如怒發如狂，不斷在雙手上加勁！

　　陳維如一面用力掐著徐玉音的頸，一面一直盯著徐玉音。直到他看到徐玉音的臉轉了色，雙眼之中現出的眼神，也變得一片茫然之際，他才鬆了手。當他鬆開雙手之際，他只感到自己全身脫力，身子向側一歪，「咕咚」一聲，跌倒在地。

　　他用手撐著地，大口喘著氣，大滴大滴的汗，自他的額上，向下滴著。他完全無法思想，整個人，像是被禁閉在一塊大石之中一樣。

　　他不知道自己維持了這個姿勢有多久，在這樣的情形下，誰還會去注意究竟過了多少時間？當他又可以開始想到一些事情的時候，他轉動著僵硬的頸部，向在一旁，睜大著失神的雙眼的徐玉音望去。他一看徐玉音，整個人就像是受到雷擊一樣地震動起來！

　　「殺了人，扼死了玉音！殺死了玉音！」陳維如在片刻之間，只能想到這一點。他撐起身子來，坐在地上，好幾次，想站起來，可是在劇烈發抖的雙腿，根本無法支撐他的身子！

　　他殺了人，被殺的是他自己的妻子！可是，他又強烈地知道，當他下手的時候，那絕對不是他的妻子，那是另一個人！

　　在經過了極度的混亂之後，陳維如開始漸漸地冷靜了下來。他知道，不論自己怎麼說，人家都不會相信的，他要人家相信，就必須尋找徐玉音不再是徐玉音的證據。

　　在這時候，他想起了徐玉音不斷在寫著字的那個本子。他衝進了臥室，翻找著，終於在一隻化粧箱中，找到了他要找的東西──不單有那本本子，還有許多圖片、剪報。陳維如匆匆看了一下，就合上了箱子，提著箱子，又來到了客廳。

　　他沒有勇氣再向徐玉音多看一眼，這時他所想到的只是一點──我要逃走！我殺了人！沒有人相信我的話，我一定要逃走！

　　他提著化粧箱，衝出了住所，甚至性急得來不及等電梯，他是從樓梯上直衝下去的，一口氣衝到了大堂。由於他衝得這樣急，所以才會碰撞到了東西，把大廈管理員吵醒，起來看他。

　　當他離開了大廈之後，他想到要把那隻化粧箱藏起來。箱子中的東西，就算不能證明他沒有罪，至少也可以證明他殺的不是徐玉音。他攔截了一輛車，來到機場，把那隻箱子，存在行李寄存處。

　　陳維如在機場並沒有耽擱多久，他感到每一個警員，都像是在瞪著他，看穿他剛殺了一個人一樣。他匆匆離開，在街上徘徊了一會，感到在如今這樣的情形下，能幫忙他的，只有他並不是常來往的舅舅王一恆一個人了。所以，他就來到了王一恆的辦公室。

　　而這時，警員早已發現了兇殺案，開始在搜尋他了。一有警員發現了他的行蹤，搜捕的行動就展開了。

　　陳維如怔怔地望著原振俠，原振俠神情苦澀。陳維如的口唇發著抖，道：「你──你信不信我講的──全部過程──你一定要相信我──」

　　原振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才好。陳維如的整個敘述，都是怪誕得不可思議的，不可相信的。但是，除非他先肯定了陳維如的精神有毛病，不然，陳維如為甚麼要編出這種沒有人相信的謊話來？

　　他想了一想，道：「我相信你，維如。暫時，你很安全，黃絹可以設法把你弄到更安全的地方去！」

　　陳維如苦笑，道：「振俠，我不想落在警方的手中，並不是不敢對我的行為負責，而是我要保留自由活動的權利，去弄清楚究竟這是怎麼一回事！」

　　原振俠苦笑道：「那怎麼可能？全市的警員，都在找你，只要你一離開這裡──」

　　陳維如搖頭道：「我不用自己去，你代我去！」

　　原振俠怔了一怔，一時之間，不知道陳維如這樣說，是甚麼意思。陳維如接著道：「那化粧箱，箱子中的一切文字記載，我看不懂。但是阿拉伯國家的領事館，一定有人看得懂的！」

　　原振俠「哦」地一聲，道：「那簡單，你存放行李的收據呢？我可以幫你去取來。」

　　陳維如道：「我相信那些記載，一定極其重要，不然，她不會不斷地寫著──」他用力敲打著自己的頭，咬牙切齒地道：「我一定要弄清楚，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原振俠沒有再說甚麼，只是安慰了陳維如幾句，取過了存放行李的收據，離開了那間房間。他才一走出房間，就有一個職員走上來，道：「原先生，黃部長在等你的電話，她要你和她聯絡！」

　　原振俠跟著那職員，到了另一間房間中，由那職員撥通了電話，把電話交給了原振俠。黃絹的聲音傳了過來：「我和王一恆約會的時間快到了，我要你來參加！」

　　原振俠感到一陣迷惘，不知怎麼回答才好。

第八章　五度空間靈魂離體

　　黃絹和王一恆的約會──是的，那是黃絹救陳維如的交換條件。王一恆答應黃絹，告訴她為甚麼要派人去追蹤尼格酋長。

　　可是，尼格酋長的失蹤，如今看來，似乎和陳維如的妻子徐玉音的怪異行為有關連！原振俠實在不願意相信這一點，他寧願相信徐玉音是患了嚴重的精神分裂症，徹頭徹尾地幻想自己是另一個人。可是，看來事情卻又絕不是那麼簡單！

　　還有一點原因，是原振俠無法立即作出決定的，那就是他自己在問自己：黃絹和王一恆的約會，自己夾在裡面，算是甚麼呢？

　　黃絹和王一恆，是同一類的人，叱吒風雲的大人物。王一恆還曾經明顯地，向原振俠表示過他對黃絹的野心。他，一個普通的小醫生，算是甚麼呢？

　　黃絹可能完全不了解原振俠那種複雜的心情，她聽不到原振俠的回答，催道：「怎麼啦？」

　　原振俠道：「我還有一點事，陳維如告訴了我一個十分怪異的故事──」

　　黃絹不等原振俠講完，就放肆地笑了起來，道：「別理會陳維如的故事，一個人殺了他的妻子，總會編一些故事出來的！」

　　原振俠忙道：「不，陳維如所講的，還和失蹤的尼格酋長有關！」

　　黃絹呆了一呆，隨便她怎麼想，也無法把一個在夏威夷神祕失蹤的阿拉伯酋長，和這裡的一個醫生的妻子連在一起。所以，她並不在意，道：「還是先聽聽王一恆解釋的好！」

　　原振俠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道：「你要注意，王一恆絕不會歡迎我也在場！」

　　黃絹又呆了一呆道：「你是說──」

　　原振俠沒有進一步說明，只是道：「你應該知道的，我不信你感覺不出來！」

　　在電話那邊傳來的，是黃絹充滿了自信的笑聲，十分動聽。她道：「好，那我再和你聯絡！」

　　原振俠放下了電話，嘆了一聲，離開了領事館。這時，天已經快黑下來了。

　　他離開了領事館之後，直赴機場，在行李寄存處，拿到了那隻化粧箱，化粧箱上著鎖，原振俠也沒有法子打得開它。他小心地提著箱子，在走出機場大廈之際，有兩個人，向他迎面走了過來，一個是頭髮半禿的中年人，一個是一頭紅髮，個子矮小的西方人。

　　這兩個人來到原振俠的面前，那半禿的中年人問：「是原醫生？」

　　原振俠十分訝異，只是點了點頭，但是在剎那之間，他「啊」地一聲，指著面前的兩個人。這兩個人，他雖然從來也沒有見過，可是卻不止一次聽人講起過他們──那半禿的中年人，是呂特生教授，而那一頭紅髮的西方人，是溫谷上校！

　　原振俠所不明白的是，這兩個人何以知道他會在機場？但這個疑問，也立時有了答案，呂特生立即道：「陳維如打電話給我，說在機場可以見到你！」

　　原振俠遲疑了一下──陳維如是甚麼時候打電話給他的？陳維如現在的處境十分不妙，為甚麼他還要和呂教授聯絡？他是為了甚麼？

　　原振俠遲疑的神情十分明顯，呂特生和溫谷兩人互望了一眼，呂特生道：「原醫生，陳維如做了甚麼事，我們全知道了，所以，接到了他的電話，我也覺得很突兀。我們是不是可以先找一個地方談談？」

　　原振俠心中暗自嘀咕著，因為他知道陳維如的下落而不通知警方，其實他也有罪的。他只好謹慎地道：「陳維如──告訴過你他在甚麼地方？」

　　呂特生搖頭道：「沒有，他只是說，他覺得我的話──我曾對他說過一些話──」

　　原振俠道：「是，我知道，他告訴過我！」

　　呂特生繼續道：「他認為我的意見，值得參考，而他又有進一步的資料可以提供。所以，他才打電話告訴我，要我趕快到機場來找你！」

　　原振俠又想了一想，才道：「好，我們可以詳細談談，我們到──」

　　呂特生道：「到我的住所去怎麼樣？」

　　原振俠並沒有異議，點了點頭。他只是注意到，滿面精明的溫谷上校，自始至終，未曾發言，只是用他銳利的目光在觀察著自己。

　　原振俠他們三人，一起出了機場，先上了呂教授的車子，由呂教授駕著車。一路上，三個人都保持著沉默，並不出聲。

　　到了呂特生的住所，由於陳維如向原振俠形容過這地方，所以原振俠有並不陌生的感覺。呂教授將原振俠直請進了書房，坐定之後，呂教授才道：「原醫生，我，我和溫谷上校，都假定你可以接受一些非現代科學所能解釋的現象。」

　　原振俠勉強笑了一下，道：「多謝你們看得起我，但是我不以為二位──以二位的身分而言，會有甚麼離奇的設想！」

　　呂教授笑了一下，道：「我是學心理學的，可是近十年來，我專研靈學。我在靈學上的研究，只有同是研究靈學的人才知道。因為直到如今為止，靈學的研究，還在摸索的階段，而且，並未曾在科學界被肯定。」

　　原振俠道：「我明白。」

　　呂特生又指了指溫谷上校，道：「溫谷上校和我一樣，也是一個靈學研究者！」

　　溫谷上校揚了揚眉，用手撥了一下他那頭火紅的頭髮，道：「和我的職業不是十分相稱，嗯？」

　　原振俠攤了攤手，道：「簡直不可想像！」

　　溫谷上校道：「其實，那和我的職業，有很大的關係。我的職業，需要對許多謎一樣的事，展開徹底的調查。在許多事件中，我發現有許多事，是完全無法解釋的，逼得我要向另一方面去尋求答案。像尼格酋長失蹤的事，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

　　原振俠知道溫谷已經說到了正題上，所以他只是點著頭，並不打斷溫谷的話頭。

　　「尼格酋長神祕失蹤的經過，真是不可思議。從任何角度來看，都是無可解釋的！」溫谷上校揚著手，語調之中，仍然充滿了疑惑。

　　原振俠道：「由於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已經知道了全部詳細的經過，也知道你是負責調查工作的。」

　　溫谷上校笑了笑，重複了原振俠的一句話，道：「偶然的機會？」

　　原振俠略怔了一怔，溫谷上校已經道：「黃絹一出發到東南亞來，我們已經有了情報，知道了她的真正任務，是負責調查尼格酋長的下落。也知道她到了之後，和王一恆取得了聯絡，和你取得了聯絡！」

　　原振俠「嗯」地一聲，道：「你們的情報工作做得很不錯，甚麼都知道。」

　　溫谷上校的神情，像是有點歉意，道：「你已經知道的事，我們不說了，只說你不知道的。尼格酋長失蹤，我盡我所能去調查，結果仍然一點頭緒也沒有，那就使我想到，我用的調查方法錯了，我不能用常規的方法來解決這件事！」

　　原振俠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溫谷吸了一口氣，道：「我作了一種大膽的假設。」

　　原振俠揚了揚眉，仍然不明白，溫谷揮了一下手，加強他說話的語氣，道：「我的假設是，尼格酋長連人帶車，在剎那之間，進入了另一個空間！或者說，在那一剎間，空間和時間，發生了我們全然不知道的變化。所以，使得尼格酋長連人帶車，徹底在我們習慣的空間之中消失了！」

　　原振俠皺著眉──四度空間，甚至五度空間的理論，他多少也知道一些。但那些，全只不過是一些人提出來的假設，是不是真的另外還有空間，誰也沒有法子確切證明。溫谷上校的推理倒是最省事的，因為完全找不出尼格酋長失蹤的原因來，所以，就委諸於另一個空間！

　　原振俠並沒有說甚麼，但是當他在這樣想的時候，他自然而然，現出不以為然的神情來。

　　呂特生和溫谷互望了一眼，呂特生揮了揮手，道：「另一個空間，這本來是很奇妙的事情。但是像尼格酋長這樣的失蹤案，歷史上有紀錄的，超過二十宗。只不過發生在夏威夷，還是首次而已。」

　　原振俠道：「我知道，所謂大西洋百慕達神祕三角或魔鬼三角，就有不少船隻和飛機無緣無故失蹤的紀錄。」

　　溫谷接著道：「對，在印度，有整隊士兵出去步操，結果消失了的紀錄，在馬來亞的金馬倫高原，著名的泰絲大王，晚飯後出去散步，就永遠沒回來。這些神祕的失蹤案，除了他們在突然之間，進入了另一個空間之外，簡直就沒有別的解釋！」

　　他講到這裡，略頓了一頓，又強調了一句：「不管我們對另一空間知道多少──實質上，還只好說是一無所知，但是我們必須在觀念上接受這一點！」

　　原振俠有點譏諷似地道：「在沒有出路的情形下，假設一條出路？」

　　溫谷上校立時道：「是，如果你能假設出另一條路來的話，請講給我聽！」

　　原振俠呆了半晌，搖了搖頭，道：「我想不出──」他向溫谷作了一個手勢，不讓他插言：「好了，就算尼格酋長連人帶車，驟然之間，進入了另一個空間。那麼，他和萬里之外的一個醫生的妻子，又有甚麼關係？何以徐玉音會以為她自己是尼格酋長？」

　　溫谷和呂特生又互望了一眼，像是在商議如何措詞，方能使原振俠接受。他們靜了一會，呂特生道：「是的，這個現象，比較奇特一些，是兩種奇特現象的一種複式的組合。」

　　原振俠一時之間，聽不懂對方這樣說是甚麼意思，他道：「複式組合？聽你這樣說，倒有點像是甚麼彩票的賭博方式！」

　　呂特生苦笑了一下，道：「別開玩笑，我所說的兩個特異現象，一個是空間的轉移，另一個，是靈魂和肉體之間的轉移！」

　　原振俠一聽呂特生這樣說，不由自主，「咯」地吞下了一大口口水。他瞪著眼，道：「所謂──靈魂和肉體的轉移，意思是──」

　　這時候，他只感到一個極度的迷惑。實際上，呂教授的話，他是明白的，但是他必須再聽對方解釋一次，因為這種事，實在太奇妙了。

　　呂特生沉聲道：「我們從事靈學研究的人，有一個根本的大前提，這是近年來才形成的。那就是，我們不是去研究靈魂的是否存在，我們都絕對肯定了靈魂的存在，然後，再去研究靈魂存在的形態、活動的方式，和肉體的關係，等等。」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沒有說甚麼。

　　呂教授又道：「可以證明確然有靈魂存在的實例太多了，這方面的紀錄，出成專書的，在普通的書店之中，就可以買得到。其中牽涉到人的前生、托生、靈魂脫離肉體後單獨存在的情形，靈魂轉移肉體的情形，等等。靈魂轉移肉體，中國有一個俗稱，叫作『鬼上身』，想必你也聽說過！」

　　原振俠不禁苦笑，想起陳維如告訴他，第一次發現妻子的異行之後，去找精神病科醫生的事。當時那位老醫生向陳維如開玩笑，想不到呂特生真的這樣解釋！

　　原振俠緩緩地道：「這類事，也有很多實錄，我也聽說過。例如一個英國的農夫，忽然會用希臘文來寫詩之類，也有很多！」

　　呂特生道：「是的，這種情形的實錄非常多，在靈學研究之中，也被普遍接納成為事實，而不當作是甚麼神祕不可思議的怪事！」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伸手在臉上用力撫摸著，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這種動作是甚麼意思，像是想讓自己從極度的迷惑中清醒過來。他道：「兩位知道，我是一個醫生──」

　　他的話還未曾講完，溫谷上校接口道：「對，你學過解剖學，把人體的每一部分都割開來看過，找不到有甚麼靈魂，對不對？」

　　原振俠想說的，也是這兩句話，既然已讓溫谷搶先說了，他只好點了點頭。

　　溫谷轉向呂特生，道：「教授，我的意思是，我們有必要向原醫生介紹一下，如今世界各地靈學家研究的初步結論！」

　　呂特生道：「是！」

　　他向原振俠望來，原振俠的心中，仍是一片茫然，他只好等對方說下去。呂教授側著頭，想了一想，道：「現在的假定是，靈魂是一組電波，這組電波，由人體發生的生物電積聚而成。人體的活動，會發出生物電，這一點，是已經由實驗證明的了！」

　　原振俠點了點頭，呂教授又道：「假定，人腦在活動之中，不斷放出生物電，這種生物電，組合形成思想和記憶。那一組虛無飄渺的電波，甚至根本不是電波，實際上，就是人的靈魂。」

　　原振俠「嗯」地一聲，仍然沒有表示甚麼意見。他不是靈學家，也根本沒有意見可以表示。

　　呂教授繼續道：「這一個組合，根本一直是在人的身體以外活動的。原醫生，你學過解剖學，可曾有人在人體中找到過人的記憶、思想？而人有記憶、有思想，這又是不容否認的事！」

　　原振俠只好揮著手。呂特生的話是合乎邏輯的，問題是他的邏輯，全建立在「假定」上。

　　呂教授又道：「這種組合，在絕大多數的情形下，都只跟隨特定的一個肉體，或者說，只限特定的一副人腦，發生作用。舉個淺顯的實例來說，等於一個電台，發生一種特殊調變的無線電波，只有一具收音機可以接收得到，而且這具收音機，是無法仿製的！」

　　呂教授說到這裡，向原振俠望來，原振俠又點了點頭。他在想：這種說法，黃絹一定十分有興趣。黃絹和王一恆已經會面了吧，他們會面的情形不知道怎樣？

　　當原振俠一想到黃絹的時候，他就有點心不在焉，以致沒有聽到呂教授的幾句話，他又請呂教授重說一遍。

　　呂教授道：「可是，在非常特殊的情形下，另外有一副人腦，也可以和這組組合發生聯繫，那麼，這組組合，就可以在這個人的身上，發生作用。」

　　原振俠「啊」地一聲，張大了口，道：「靈魂的轉移或鬼上身？」

　　溫谷高興地道：「你明白了！關於這方面，還有一個淺顯的比喻。」溫谷上校忽然向原振俠指了一指，道：「聽說你對音響，相當有興趣！」

　　原振俠愕然：「你們的調查工作真是無所不包！」

　　溫谷聳了聳肩，道：「那你一定有錄音座。錄音座，像是人的身體，而錄音帶，就是那種組合。放甚麼錄音帶進去，就播出甚麼聲音來，錄音座並不決定一切，決定的是錄音帶！人活動的情形，也是一樣，決定的，是和人腦組織發生感應的那種組合！」

　　原振俠來回走了幾步，道：「這一點，我明白了。」

　　呂特生道：「好，你明白了，我就可以解釋複式組合這回事了。尼格酋長，忽然之間，基於不明的原因，進入了另一空間，在那個空間中，他的思想記憶組合，又和他的肉體分離。靈魂離開了身體之後，又再回到我們的空間來，那可以說是迷了路。而那組迷路的組合，和徐玉音的腦部，發生了感應！」

　　呂特生在講了這番話之後，頓了一頓，又強調地道：「整個事件，就是這樣。所以當日，陳維如對我一講，我就通知溫谷上校，說我已找到尼格酋長了！」

　　原振俠的腦中，紊亂得可以。呂特生的話，已經說得再明白也沒有了，但是，他卻實在無法一下子就接受下來。

　　他舉起手來，道：「等一等，等一等！」

　　他怕呂特生再一口氣說下去，他更消化不了。然後，他把呂特生的話想了一遍，整理了一下，道：「我有三個問題！」

　　呂特生和溫谷，一起作了一個「請問」的手勢。原振俠一口氣地道：「一、是不是尼格酋長已經死了？二、徐玉音原來的靈魂呢？三、如今，尼格酋長的靈魂──那種組合，又到哪裡去了？」

　　呂教授苦笑了幾下，道：「你這三個問題，我真的無法全部回答。尼格酋長的靈魂分離，是發生在另一個空間中的事，我們對於那另一個空間，一無所知，自然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經死了！」

　　原振俠道：「如果是發生在我們生活的這個空間呢？情形怎麼樣？」

　　呂特生十分小心地回答道：「首先，是次序的問題。絕大多數的情形下，都是人死了，靈魂離體，而不是靈魂離體之後人死。當然也有例外，中國古代的小說筆記之中，就有很多關於『離魂』的記載，離魂之後，人也可以不會死亡的。」

　　原振俠想不到呂教授會引用古代的傳說，吸了一口氣，道：「對，古代的筆記，有關離魂的，大都是美麗淒幻的愛情故事──主角之一，太思念他的愛人，以致魂魄離開了軀體，去到他愛人的身邊。」

　　原振俠在這樣說的時候，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黃絹，也自然而然長嘆了一聲。

　　溫谷和呂特生，顯然不知道眼前這個年輕人是為甚麼在煩惱。呂特生繼續道：「你第二個問題，我的解釋是，在開始的時候，尼格酋長的靈魂，還只不過是對徐玉音的腦部，進行干擾。在干擾的過程中，徐玉音的那種組合弱，尼格酋長的強烈，結果，就由尼格酋長的靈魂，全部佔據了徐玉音的腦部！」

　　原振俠失聲道：「照這樣說，在某種程度上而言，徐玉音早已死了！」

　　溫谷這時向原振俠望過來，緩緩地道：「據我所知，沒有一個法庭會接納這種辯護的。何況就算這種說法成立，殺了尼格酋長，一樣是殺人。」

　　原振俠的神情極其苦澀，道：「作為一個不幸的丈夫，陳維如是早已知道的。他一直說：『她已不是她！』陳維如是早已知道的！」

　　這時候，原振俠是無論如何不應該先笑的，可是他卻有了強烈的想笑的感覺，雖然他發出來的笑聲，結果是如此的乾澀。他又道：「想想看，陳維如的妻子，是一個阿拉伯酋長！而那個阿拉伯人，卻可以隨便欣賞撫摸他妻子的胴體，換了任何人，也會殺人的！」

　　呂特生把他的眼睛緊緊地閉上了一會，才又睜了開，他顯然不願討論陳維如那種可怕的處境。他道：「第三個問題的答案是：我不知道。尼格酋長的靈魂，可能又遇上了第二個會對他發生感應的身體，可能回到那另一個空間去了，也可能仍然在我們這個空間之中，漫無目的地飄蕩。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原振俠半晌不語，溫谷上校道：「原醫生，這樣的剖析，你滿意了吧？」

　　原振俠道：「我們的假設，只不過是假設。陳維如說，徐玉音每天都用阿拉伯文字在寫一些甚麼，他已取得了全部她寫的東西。照你們的假設，這應該全是尼格酋長寫出來的東西？」

　　溫谷道：「可以這樣說！」

　　原振俠道：「那我們就來看看他寫些甚麼，豈不是可以得到進一步的證明？」

　　呂教授道：「當然，我們來機場找你的目的，正是為此。但是我們必須先使你對發生的事，有一個概念，才能作進一步的了解！」

　　原振俠提起那隻化粧箱來。溫谷上校的職業，使他必須是一個開鎖專家，弄開一隻普通化粧箱的鎖，對他來說，實在容易不過。化粧箱打開，先取出了一大疊報紙和雜誌，全是有關尼格酋長的報導。然後，便是用各種各樣紙張寫成的記錄。

　　記錄全是用阿拉伯文寫的，三個人苦笑，他們都不懂阿拉伯文字。原振俠道：「這件事，必須讓黃絹知道，她一定看得懂。而且，她是代表阿拉伯國家，來尋找尼格酋長的！」

　　溫谷上校並沒有表示異議，只是喃喃地道：「我懷疑她如何向那些只知道石油可以換美金的阿拉伯國家領袖，去解釋尼格酋長的失蹤！」

　　原振俠道：「那是她的問題，我們是不是去找她？兩位也可以和陳維如，作進一步的詳談。」

　　呂特生和溫谷都沒有意見。原振俠將一切仍舊放進化粧箱，仍然由他提著，一起離開了呂特生的住所，直趨那個領事館。

　　他們到了領事館，試圖和黃絹聯絡時，得到的答案是意料之中的：「黃部長正和王一恆先生在會談。」

第九章　王黃約會各展奇謀

　　王一恆的豪華住宅之中，從肯定了黃絹會來赴約起，就開始刻意佈置。他的資料蒐集人員告訴他，黃絹最喜愛的顏色是淺黃色。

　　儘管有很多的《嘉言錄》或是文學作品，一直在酸葡萄地說金錢並不是萬能的，但是財富充足到了像王一恆這樣的地步，辦起事來，畢竟容易得多。在幾小時之內，豪華住宅之中，可以換上淺黃色陳設之處，全部變成了嬌嫩的淺黃色。

　　不但本市的羅馬尼亞黃玫瑰被搜購一空，凡是計算到專機可以趕在約會之前到達的，各鄰近城市之中的黃玫瑰，也在最短時間內，被搜購一空，而用專機一分鐘也不耽擱地運到。

　　所以，當黃絹到達，由她的專車中跨出來之際，看到在淺黃色的地毯之前，放滿了嬌艷欲滴的黃玫瑰時，儘管是見慣大場面的她，也不禁揚了揚眉，現出驚訝的神色來。

　　王一恆在大門口迎接她，他倒沒穿淡黃色的衣服，穿的是看來相當隨便的絲質便裝。

　　黃絹的裝束看來也十分隨便，但實際上是經過精心搭配的。她把她的長髮，梳向一邊，挽成一個看來蓬鬆而俏皮的髮髻。在另一邊，配著一隻大到誇張程度的耳環，是德國著名首飾設計家的精心傑作，原料只不過是普通的銀──黃絹知道，在王一恆這種超級大富豪之前，炫耀代表財富的珠寶，是一點意義也沒有的事。

　　黃絹走上了四級石階，而王一恆恰好走下四階，黃絹是算好了的，他們在石階的中間見面。王一恆看來很自然地笑著，這是多年來，在波譎雲詭的商場上訓練出來的本領，儘管他的心，緊張激動得快要從口腔之中蹦了出來，但是他臉上的微笑，還是可以保持那樣的悠閒。

　　這時候，事實上黃絹從車子上一跨出來，他的心就開始劇烈跳動。黃絹的這種裝束，簡直可以使得看到她的人，受到她那種青春韻律的影響而彈跳。王一恆緩緩吸了一口氣，他已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在那一剎間，他像是回復到了二十歲，全身的肌肉，都充滿了一種急欲發洩的力量。黃絹那種青春野性的美麗，簡直是可以令人窒息的。

　　但是，王一恆的一切行動，都不顯示他內心的情慾。他輕輕和黃絹握了握手，道：「歡迎！」

　　黃絹矜持地微笑：「看得出，你是真的很歡迎我！」

　　她一面說，一面大方地讓王一恆挽著她的手臂，一起向石階上走去。

　　和黃絹隔得這樣近，香水的味道相當淡，但是另有一股使得王一恆心跳得更劇烈的香味，那是自黃絹淺古銅色的皮膚中直透出來的。王一恆心中不禁在想：是北非洲的陽光所形成的香味，還是她天生的？

　　要遏制在黃絹頸際深深吻下去的衝動，並不是容易做到的事，王一恆總算做到了。

　　他們一起，走進了建築物，客廳之外，是一個寬大的餐廳。一隻大花盆中，插滿了黃玫瑰，王一恆順手摘下了一朵來，望著黃絹道：「可以嗎？」

　　黃絹仍然微笑著，略為側了側頭，讓王一恆把他手中的黃玫瑰，簪在她的髮髻上。

　　然後，他們一起走進客廳，在天鵝絨的沙發上，坐了下來。這時有僕役送上飲料，那是極品的中國龍井茶，和幾乎令人以為早已不再存在於世上的八式蘇州鹹甜點心。黃絹道：「我以為只不過來聽你說一下理由就走了！」

　　王一恆道：「我絕不會食言，理由其實極簡單，我可以先告訴你！」

　　王一恆知道，對付黃絹這樣能幹的人，拖泥帶水是最沒有用處的事。一見面就開門見山，她願意留下來談別的，當然最好，不願意，只好另外想辦法，強迫也不會有用處。

　　果然，王一恆這樣說，使得黃絹略感意外，唇角向上略翹，作了個詫異的神情。

　　王一恆先請黃絹一起喝了一口茶，然後道：「一連三年，我都接到一份神祕的請柬──」

　　他講到這裡，伸手在沙發邊的几上，將一隻文件夾取了過來，打開，送到黃絹的面前。那每年除夕之前送到的請柬，精緻而又特別，黃絹用心看著。她並不抬起頭來，坐在她對面的王一恆，看著她低垂著的臉，在這個角度看來，她閃動著的長睫毛特別動人。

　　黃絹緩緩吸了一口氣，令她豐滿的胸脯抬起了一點，道：「你是說，同樣的請柬，尼格酋長也有一份？」

　　王一恆道：「請注意請柬上的文字，我相信一共是六份，發給六個不同的人。除了我和尼格酋長之外，另外還有四個人，就是──」

　　王一恆把另外那四個人的名字說了出來。儘管黃絹這時，本身的地位已經是如此特殊，可是她每聽到了一個名字，還是不自覺地揚一次眉──六個收到請柬的人，全是世界上頂尖的大亨。

　　黃絹緩緩抬起頭來，這時，她的神態，顯得十分優雅高貴，髮髻上的那朵黃玫瑰，顏色又是如此鮮艷，在柔和適當的燈光下，看來簡直令人心醉。她道：「請柬是甚麼人發出來的？」

　　王一恆攤了攤手，道：「很奇怪，簡直令人難以相信，以我們六個人的力量，居然也有做不到的事情。我們查不出請柬是甚麼人發出來的！」

　　黃絹微微一笑，道：「看起來，發請柬的，倒有點像是希望之神，可以給人三個願望的那種。」

　　王一恆跟著笑了一下，道：「我和其餘四個人都聯絡過，都認為那是無聊的玩笑，不加理會。可是，我們發現尼格酋長真的去赴約了，倒也忍不住好奇心，想知道他如果依約到達毛夷島針尖峰下，會遇到甚麼事，所以──」

　　黃絹「嗯」地一聲，道：「所以，你就派人去跟蹤尼格酋長！」

　　王一恆一攤手，道：「看，就是那麼簡單！」

　　黃絹將身子朝後仰，把頭靠向沙發的背。

　　黃絹這樣的姿勢，把她全身玲瓏的曲線，略為誇張地表現了出來。王一恆心跳得更劇烈，他迅速地在想：要是得不到這個女人，自己的一切成功，還有甚麼意義？

　　黃絹也在想：事情就是那麼簡單？但是看來，王一恆並不是在欺騙自己。尼格酋長失蹤一事，是如此怪異，這份請柬，看來更是怪異！

　　她想了片刻，又回復了原來的坐姿，道：「這份請柬，是一個極度的引誘。對普通人來說，引誘的程度，只怕還不大！」

　　王一恆搖頭道：「未必，『意想不到，又樂於與之見面的人物，意料不到而必然極樂於發生的事』，這是每一個人都嚮往的。這等於說，到那裡去，自己極希望發生的事，就會發生，可以實現自己的願望！」

　　黃絹道：「普通人的願望太多了。一定要像你們這種人物，普通的願望，十分容易實現，真有難實現的願望，自然就只好應邀前去了！」

　　王一恆作了一個略為誇張的神情，道：「哦，尼格酋長有甚麼不能實現的願望？」

　　黃絹略為思索了一下，就道：「他的統治權遭到了困難，他的兄弟已經使得他眾叛親離，不得不讓出酋長的寶座！」

　　王一恆笑了一下，道：「所以，前兩年收到請柬，全然不受引誘，而這一次，他獨自去赴約。可是，他失蹤了，難道這就是他自己心中想發生的事？」

　　黃絹的心中，也感到十分迷惑，整件事，從頭到尾，是不可解的謎團。她殷紅的口唇，作了一個看來相當古怪，但是極有趣的神情，道：「誰知道？」

　　王一恆突然之間，有點放肆地哈哈大笑起來。

　　自從黃絹下車開始，王一恆和黃絹之間，一直在表現著極其優雅的超級人物的風度。言談、動作，都是那麼彬彬有禮，帶著三分做作和矜持，以維持他們這種身分的人應有的禮貌。

　　可是這時，王一恆卻突然肆無忌憚地笑了起來，這很令黃絹感到愕然，也使她立時戒備起來。因為她知道王一恆並不是一個容易對付的人，他忽然改變了態度，一定有他的目的。

　　王一恆笑了片刻，將身子向前欠了欠，離黃絹近一些，道：「可惜！卡爾斯將軍沒有收到這樣的請柬，不然，我敢打賭，他一定會立刻前去赴約！」

　　黃絹將王一恆的話，迅速想了一想，已經明白了王一恆的意思。王一恆是說卡爾斯將軍心中，有希望達到而不能實現的願望！

　　她愕然道：「我想是，將軍會樂於見到，整個阿拉伯世界由他來領導，變得堅強而統一，可以抵抗一切邪惡的力量！」

　　作為一個國家的代表人，黃絹必須這樣說，她說得也非常得體。而且，卡爾斯將軍有這樣的雄心，那是舉世皆知的事，也用不著隱瞞。

　　可是，黃絹的話，雖然極其嚴肅，王一恆聽了之後，卻像是聽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話一樣，他的笑聲，簡直是爆發出來的。

　　他肆無忌憚地笑著，那使得黃絹有點嗔怒，臉頰上也益增紅艷。她淡古銅色的皮膚，本來，配上淺抹上去的印第安天然胭脂土粉，濃淺相宜，這時，變得更紅了些，看來更增風韻。

　　王一恆止住了笑聲，用力揮了一下手，道：「他才不會有這種願望！」

　　黃絹用挑戰的眼光望向王一恆，王一恆故意避開她的眼光，裝成完全是因為忍不住笑，所以下面的話是衝口而出，根本未曾經過考慮一樣。他道：「將軍會樂於見到，他是一個真正的男人！」

　　黃絹突然震動了一下，以致她手中的那杯茶，也由於她劇烈的震動，而灑出了幾滴來。她的神情，變得慍怒但是又無法發作，看起來，有點像一頭被激怒的美洲豹！

　　王一恆很善於做作，他立時裝出了自己失言的神態來，連聲道：「對不起，我不是有意這樣說的！」

　　黃絹在不到一秒鐘之內，就恢復了常態。她先呷了一口茶，然後淡淡地道：「不必道歉了，你為了要自然而然說出這句話來，只怕已練習了好幾小時？成績很不錯，我是不是應該鼓掌？」

　　這一下，輪到王一恆尷尬了，他心中想：好厲害的女人！他打了一個哈哈，道：「我看餐桌準備好了，是繼續討論這個問題呢？還是進餐之後再說？」

　　黃絹滿不在乎地笑了起來，道：「一般來說，這種問題，都是在飯後討論的！」

　　王一恆站了起來，道：「請！」

　　黃絹也站了起來。

　　餐廳中，三名小提琴手，一看到他們進來，立即開始了演奏。甚至音樂，也是黃絹最喜歡的一首幽默曲。

　　整個進餐過程之中，王一恆和黃絹，都說著漠不相干的話。從開胃菜一直端上來，全是黃絹最喜愛的食品。不必等到甜品出現，黃絹已經可以肯定，王一恆為了這餐飯，不知花了多少心血。

　　這樣的精心安排，當然不是單為了要請她幫助陳維如那麼簡單。黃絹的心中，十分明白王一恆是為了甚麼。作為一個出色的美女，從少女時代開始，就不斷接受著各種各樣異性的讚美和追求，女性的虛榮心，使她十分樂意有眼前這種情形出現。

　　當她的手中，轉動著酒杯，陳年白蘭地琥珀色的光芒隱隱閃動之際，她還在想：王一恆提到了卡爾斯希望自己成為一個真正的男人，他是那麼露骨地在暗示！

　　黃絹把酒杯舉高些，透過酒杯，去看坐在她對面的王一恆。王一恆有多大年紀了？從他的外表來看，實在很難估計，可以從四十歲到六十歲。

　　一大半是由於他的地位和財富的襯托，他自然而然，散發著成熟男性的魅力，而且，他還得保持著體育家的體格。他暗示知道卡爾斯的弱點，那言外之意是甚麼呢？是說他自己是一個真正的男人？

　　黃絹一想到這一點，心跳得劇烈起來，她連忙呷了一口酒，來掩飾一下。可是，芳香柔滑的酒，順喉而下之後，卻使得她的心跳得更劇烈。

　　是的，卡爾斯離真正的男人，很有一段距離。黃絹自然不會忘記，在死海邊上，她跟著卡爾斯回他的國家去，開始一個月，卡爾斯還對她維持著禮貌，一個月之後的某一個晚上，卡爾斯闖進了她的臥室。

　　黃絹並不感到意外，她早已知道，這是遲早會發生的事。卡爾斯將軍在言詞中，已經不知暗示過多少次，她想獲得全部的信任，至高的權力，就必須使她屬於他。

　　對於這一點，黃絹也不感到意外。財富和權力，是地球上的最高級生物──人類，一直在追求的東西，不論男女，毫無例外。

　　男人獲得財富和權力的方式，和女人多少有點不同。大多數的男人，在獲得財富和權力的過程之中，都需要經過極其痛苦的掙扎過程──如今成為一國元首的卡爾斯將軍，就曾成為俘虜，幾乎死在大沙漠中。但是女人卻可以有一條捷徑，只要有一個已經擁有財富和權力的男人，願意將財富權力和她分享的話，她就可以得到她所要的一切。

　　當然，代價還是要的。代價，就是拿她自己去交換她所要的東西！

　　卡爾斯將軍曾經侵襲過黃絹，當時，他的手中握著一把鑽石，可是被黃絹堅決拒絕，反而把他擊昏了過去。這並不代表黃絹和卡爾斯之間的「交易」已經就此中止了，只不過表示她不喜歡這種方式──任何女人都是一樣的，在各種不同的方式之下，可以得到各種不同的女人。

　　黃絹不願意被當作娼妓一樣讓卡爾斯得手，可是在相處一個月之後，她可以自己告訴自己，卡爾斯人不討厭，甚至樣貌也算得上英俊，尤其他那麼想得到自己，可以說是愛情了吧。

　　這是一個最好的自欺欺人的幌子，對女人來說，「愛情」兩字，真是恩物，可以掩飾事實上是為了輕易獲得權力和財富的目的。

　　卡爾斯將軍那一晚闖進黃絹的臥室之際，事實上，已是黃絹等待他的第七個晚上了。黃絹經過刻意的打扮，使得任何男人一看到她，絕沒有千分之一秒的閒暇，去想及旁的事。

　　卡爾斯將軍一下子就將黃絹拉了過來，緊緊擁在懷中。這位充滿了征服世界野心的將軍，在那一天晚上，居然在自己的身上灑滿了香水！

　　在卡爾斯將軍近乎粗野的撫摸之下，黃絹的情慾，也被觸動了起來。她那種熱切期待著外表看來如此粗獷的卡爾斯進犯她的神情，令得卡爾斯興奮得發出如狼嗥一般的叫聲。

　　可是一切，卻全在絕對意想不到的短時間中結束了。黃絹在那一剎間，感到一種接近爆炸的憤怒，她陡然睜開眼來，已經準備要將卡爾斯推開去。可是當她一睜開眼來之際，她看到卡爾斯滿臉全是汗，充滿了內疚、懊喪和憤恨的神情。

　　在那一剎間，她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了，以後，每一次她都做著同樣的事。儘管每一次，她都同時在心中，用盡了她全身的氣力在呼叫：不，不是這樣的，不應該是這樣的！應該是酣暢淋漓，應該是極度的快感，應該是──就像和原振俠在那暴風雪中的山洞一樣。

　　可是不管她心中怎麼吶喊，她表面上的做作，卻可以使得卡爾斯感到滿足。於是，她得到了她要得到的東西。

　　當黃絹想到這裡的時候，她不由自主輕輕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雖然她立時覺察，自己在王一恆的面前，絕不應該現出這樣的神態來，但是，一直在目不轉睛觀看她的王一恆，卻已經看到了。王一恆也立刻知道，自己已經找到了黃絹的要害。

　　王一恆也緩緩地轉動著手中的酒杯，道：「由我所統領的，其實也可以算是一個王國，一個龐大的經濟王國。」

　　黃絹緩緩地吸著氣，一雙妙目，望定了王一恆。那種眼神，使得王一恆不由自主，喝了一口酒，那口酒使得他的膽氣也壯了些，他也回望著黃絹，道：「蘇聯國家安全局和美國中央情報局，都擁有卡爾斯的資料，黃小姐，這不是甚麼祕密！」

　　黃絹有點倔強地昂起頭來：「那又怎麼樣？」

　　王一恆說得十分露骨，道：「所以，我不認為你是一個快樂的女人！」

　　黃絹像是聽到了一句十分普通的話一樣，一點異特的反應也沒有。王一恆會開始對她挑逗，她是早已預料得到的，她笑著道：「請問，你是一個快樂的男人？」

　　王一恆低嘆了一聲，道：「你的問題如果是：你是一個快樂的人？那就十分難回答，現在你問的是，我是不是一個快樂的男人？」

　　黃絹自鼻子中發出「嗯」的一聲，那麼簡單的一聲響，可以使王一恆的手不由自主，發起抖來。王一恆道：「這比較容易回答，只要我有一個能使我快樂的女人，那麼，我就是一個快樂的男人了！」

　　黃絹「咯咯」地笑了起來，道：「太簡單了，就像二加二等於四一樣，是不是？」

　　王一恆跟著笑了起來，談話進入到這種程度，他也比較大膽了。他知道，黃絹不是普通的女人，擁有極高的權力，一個國家的財政可以任她調度，她幾乎和世上所有的女人不同，超乎她們之上。要去擒獵這樣的一個女人，絕不是容易的事，所以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在進行。然而這時黃絹的神情，卻給他極度的鼓勵。

　　黃絹像是不經意地微伸出舌來，在唇上緩慢而又輕柔地舔了一下。王一恆立時想：那是飢渴的表示麼？

　　黃絹的心中也在想：王一恆自然是男人中頂尖出色的人物，他對自己這樣子，算是迷戀麼？是不是就在今晚，就和他──

　　兩個人都不講話，突然靜了下來。那一分鐘的寂靜，簡直使他兩人，互相之間，可以聽到對方的心跳聲。他們非但保持靜默，而且幾乎一動都不動，只是互相注視著對方。

　　等到黃絹又再一次用那種誘人的動作，去舔她的唇之際，王一恆認為時機成熟了！

　　王一恆想到的是，黃絹是那樣成熟的一個女人，而卡爾斯將軍絕不能滿足她，以她的地位，也不能太隨便，自己這樣身分的男人，應該是她理想的對象。她接連兩次那樣的動作，豈不是正表示她某種需要上的飢渴？

　　當王一恆想到這一點時，他輕輕按下了沙發扶手上的一個按鈕。本來，他和黃絹是相對地各自坐在一張單人沙發上的，當他按下了那個按鈕之後，沙發下面，看來鋪著象牙色的西藏純羊毛地毯的地面，突然緩緩轉動起來，將兩張單人沙發，轉得巧妙地靠在一起。

　　王一恆的書房中，有著這樣的設備，倒也頗令黃絹感到意外。就在她睜著眼睛，現出一個驚訝的神情時，王一恆已緩慢，但是堅決地，向她的唇際湊來。

　　開始時，黃絹並沒有任何動作。但是，當王一恆和她距離變近時，她揚起手來，擋在兩人中間，並且輕輕把王一恆推了開去。

　　王一恆在商場上勇猛非凡，但是在這時，他卻敏感無比，立時坐直了身子，只是以詢問的眼光望定了黃絹。

　　黃絹像是剛才根本甚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微笑著道：「謝謝你告訴我派人跟蹤尼格酋長的原因，這三張請柬，如果可以給我帶回去的話，我會設法找出是誰發出這種請柬的。尼格酋長的失蹤，一定和發這請柬的人有極大的關連！」

　　王一恆緩緩吸了一口氣──黃絹拒絕了他！

　　雖然黃絹拒絕的方式，是這樣不著痕跡，但是對於在幾乎任何事上，都無往而不利的王一恆而言，卻感到自尊心受到了極度的傷害。那種強烈的羞辱感，使得他的臉色一陣發紅，一陣發青。他竟然無法保持鎮定，這真是他近三十年來未曾有過的事。

　　黃絹裝成完全看不見的樣子，半側著身，站了起來，道：「我應該告辭了！」

　　她已經測驗到了王一恆對她的迷戀程度，這使她很高興，在這樣情形下，她當然不必再有任何行動。她了解王一恆這種成功典型的男人的性格，越是得不到的，他們越是要盡一切力量追求！

　　黃絹站起來之後，跨出了一步，估計王一恆已經恢復正常了，她才轉過身來。果然，王一恆的神態已經完全回復了正常，也跟著站了起來。

　　他們一起離開書房。在走廊上，黃絹的保安人員已迎了上來，其中一個低聲向黃絹講了一句話，黃絹轉頭道：「真要走了，有幾個很特別的人在領事館等我。」

　　王一恆作了一個無所謂的神情，心裡卻恨不得抓住黃絹的頭髮，把她拉回來。他一直送黃絹到車邊，才道：「希望我們能再見面！」

　　黃絹給了王一恆一個令他充滿了希望的微笑，道：「當然，一定會！」

　　王一恆深深吸了一口氣，看著黃絹上了車，車子緩緩駛過花園，向外駛去。

　　王一恆怔怔地看著遙遠的車子，其實，他已經根本看不到車子了，可是他還是怔怔地站著。令得他的僕人，一個個也站著不敢動，心中詫異到了極點。

　　過了好久，王一恆才轉過身，慢慢地回到書房，喝了一大口酒，坐了下來，不由自主，苦笑起來，搖著頭。爭著向他投懷送抱的美女，不知有多少，而他，卻像是一個普通人在追求公主一樣，在黃絹面前，一籌莫展！

　　在這時候，連王一恆自己也覺得有點意外，他突然想起了那請柬上的話：「屆時，台端將會見到意想不到，又樂於與之見面的人物，和發生意料不到而必然極樂於發生的事。」

　　當他突然想到這一點時，他整個人都為之震動，驚訝於自己會突然想到了這一點。然而，他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思想，繼續向下想去。他先想到：如果我在約定的時間，到了毛夷島的針尖峰，我會見到甚麼人？甚麼人是我最樂於見到的？

　　他的心底深處，立時自然叫出了一個人的名字來：黃絹！

　　然後，甚麼又是他「極樂於發生的事」呢？是黃絹帶著動人的微笑，投進了他的懷抱？

　　王一恆想到這裡，不禁劇烈地心跳起來。近年來，他幾乎已沒有甚麼願望，或者說，他的一切願望，都可以輕而易舉地達到。他倒一直不感到，這樣的生活其實十分乏味。

　　如今，他又迎接了一個新的挑戰：要把黃絹獵到手！黃絹臨走時的話，是這樣挑逗，意味著只要自己進攻，就可能有收穫。但是，王一恆也不禁想：自己想獵獲黃絹，黃絹是不是看穿了這一點，而在玩弄自己呢？

　　王一恆的心中七上八下，只是呆呆地坐著不動──

第十章　一死以求靈魂會妻

　　呂特生、溫谷上校和原振俠三人，在到了領事館之後，沒有立即見到黃絹。他們略為商量了一下，原振俠的提議獲得了通過：先去看一看陳維如。

　　陳維如和上次原振俠來看他的時候一樣，身子蜷縮著，縮在沙發的一角。當原振俠等三人進來的時候，他才緩慢地抬起頭來，用失神的眼光，望著三人，身子仍然一動不動。

　　原振俠來到他的身邊，坐了下來，伸手按在他的肩頭上，道：「維如，這位就是溫谷上校，呂教授你是見過的了。我們三個人，已經討論了一下，認為你是一種極其特異的現象的犧牲者。你一點也沒有任何過錯，這種特異的現象之所以和你有關，完全是偶然的。」

　　他講到這裡，略頓了頓，才又道：「至於玉音，她比你更無辜！」

　　一提到了他的妻子，陳維如的身子，又劇烈地發起抖來，他仍然望著原振俠，一聲不出。原振俠就開始簡單扼要地把他們三個人的設想，從呂教授提出的「複式組合」開始講起。

　　等到原振俠講到了一大半之際，陳維如尖聲叫了起來：「我早已說過，她──她已經不是她！」

　　原振俠對陳維如的遭遇，寄以極大的同情，他道：「是的，從某方面來說，你扼死她的時候，她早已死了，是由於尼格酋長侵佔了她的身體而死的。在某種意義上而言，你是替她報了仇，你應該盡量減輕你心中的內疚。」

　　原振俠用這樣的話來勸慰陳維如，這樣的話，對於一般人來說，是絕難接受的。可這時在場的幾個人，卻都覺得這樣的話，十分自然。

　　陳維如呆了半晌，神情仍然茫然，他怔怔地道：「你的意思是，人的生命存在與否，並不是由──由身體決定，而是由──由──」

　　呂特生接口道：「由靈魂來決定。」

　　溫谷上校補充道：「我們通常說一個人死了，並不是指這個人的身體消失了。這個人的身體還在，甚至於用化學分析法來分析，他的身體也沒有少了甚麼，可是他的生命卻已消失了！」

　　陳維如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身子挺直了些，道：「請再說下去。」

　　原振俠繼續說著，等到講完，陳維如才苦笑道：「那麼，玉音的靈魂到哪裡去了呢？」

　　原振俠望向溫谷和呂特生，兩位靈學專家的神情都很苦澀，顯然，這不是他們可回答出來的問題。陳維如又道：「會不會在另一個空間？就在你們所說的另一個空間之中？」

　　呂特生沉吟著，沒有回答，溫谷上校道：「有可能，誰知道？甚麼可能都存在！」

　　他的話才一出口，就聽得有一個清脆悅耳的聲音，隨著房門的推開而接了上來：「這算是甚麼？一個哲學教授的話？」

　　隨著聲音飄進來的，是長髮飛揚的黃絹。她已經拆下了挽起來的髮髻，可是那朵黃玫瑰，還插在她的鬢邊，原振俠又一次感到有點窒息。

　　溫谷上校只是向黃絹冷冷地望了一眼，道：「不，不是哲學教授的話，是一個竭力在探索靈魂的祕奧，可是所知還極少的靈學家的話！」

　　黃絹顯然不準備接受任何和靈魂有關的論說，她揮了揮手，道：「溫谷上校？呂教授？」

　　然後，她又轉向原振俠，蹙了蹙眉，道：「我好像沒有說過，你可以帶任何人來見陳先生！」

　　原振俠道：「他們兩位不是任何人，是對整件事，能提得出解釋來的人！」

　　黃絹有點肆無忌憚地笑起來，道：「靈魂學家？」

　　原振俠道：「是，我們也要你出點力，請你看看這些東西。」

　　一面說著，一面原振俠已將化粧箱打開，遞到了黃絹的面前。

　　黃絹滿不在意地，順手抓起了一疊化粧箱中的紙張來，可是她才看了一眼，就怔住了！

　　她顯然不願意在各人面前，過度地表露她的震驚，所以她略低著頭，維持著視線才接觸到紙張時的姿態。過了一會，等她內心的震驚，已漸漸平復下來了，她才緩緩抬起頭來，道：「上校，你真有本事，從哪弄來這些尼格酋長寫的東西？」

　　溫谷上校嘆了一聲，並沒有回答。呂特生的聲音有點緊張，道：「你肯定這是尼格酋長寫的？」

　　黃絹揚眉道：「當然，我負責調查他的失蹤，你以為我沒有做過準備工作？我絕對可以肯定！」

　　陳維如仍坐在沙發的一角，這時，他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呻吟聲來。

　　原振俠勉力使自己的聲音鎮定，道：「可是，寫下這些字的人，是徐玉音，就是陳維如的妻子！」

　　黃絹怔了一怔，然後用力拍打著手中的紙張，道：「這種鬼話，我不會相信！」

　　呂教授道：「是的，可以稱之為鬼話，但是你必須把鬼話從頭到尾聽一遍。」

　　黃絹現出一副倔強而不服氣的神情來，望向各人。可是她所接觸到的眼光，連陳維如在內，都是那樣堅定不移。

　　她坐了下來，道：「好，鬼話由誰來開始說！」

　　原振俠道：「我來說！」

　　黃絹向原振俠望了一眼，忽然有點情怯似地，低下頭去，道：「好，請說！」

　　她在說了那句話之後，就一直低著頭，一面聽原振俠說著，一面迅速地翻閱著那些寫滿了阿拉伯字的紙張。她的神情，看來倒還不是十分緊張，但是在她的鼻尖和上唇上，卻漸漸有細小的汗珠在滲出來。

　　當一個人靜坐不動的時候，而會有這種現象，那說明她正感到極度的恐懼、驚詫和迷離。

　　就在她對面的原振俠看得很清楚，他也想到，黃絹的震驚，當然是由於紙上所寫的一切。然而，嬌俏如黃絹的臉上，有細小的汗珠沁出來，那是極其動人的一種景象，使得原振俠在不知不覺之中，停止了敘述，而由呂特生和溫谷兩人接了下去。

　　原振俠感到了自己的失態，半轉過頭去。黃絹也停止了翻閱，靜靜地聽著。

　　等到溫谷和呂特生兩人講完，黃絹長長地吸了一口氣，點燃了一支煙，一口接一口吸著。房間沒有人說話，是一種難以形容的使人在精神上感到極度重壓的沉默。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黃絹，她道：「這些文件，是不是可以交給我處理？」

　　黃絹這樣問，其實是一種客套。這時，是在她國家的領事館中，在這裡，她可以行使至高無上的權力，若是她要得到這一批文件，誰也沒有力量阻止她。所以，原振俠等人互望了一眼，原振俠道：「那要問陳維如──」

　　陳維如立時道：「可以，但是我需要知道，上面寫的是甚麼！」

　　黃絹的神情，看來若無其事，道：「上面寫的，全是道吉酋長國上層人物之間，互相鬥爭的來龍去脈，和他們之間各自培植的政治勢力的恩怨。」

　　陳維如又不由自主喘著氣，道：「不止這些吧，他難道沒有提及他──靈魂的遭遇？」

　　黃絹並不立即回答這個問題，她停了片刻，才道：「提到了一些。他只提到說他迷路了，不知怎麼，他從鏡子中看出來，自己忽然變成了一個十分美麗的女人，他覺得這件事十分滑稽。」

　　在房間中所有的人，連講述這幾句話的黃絹在內，顯然都並不覺得這件事有甚麼滑稽，反而都感到了極度的陰森。

　　陳維如喃喃地道：「一定──一定還說了些其他甚麼的，一定有──」

　　黃絹冷冷地道：「沒有。」

　　溫谷上校接著道：「他也沒有說及他失蹤──迷路的經過過程？」

　　黃絹搖頭道：「也沒有。我也有一個問題，這些文件，已經可以基本上證明你們的推測是對的，那麼，現在，尼格酋長到哪去了？」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道：「這等於是你剛才推門進來時，維如在問的問題。」

　　黃絹把文件放回化粧箱中，道：「這件事，我應該宣告結束了。我回去之後，當然不能據實報告，我只好說，我的尋找失敗了，就像溫谷上校的報告一樣！」

　　溫谷上校苦笑，用手指抓著他那頭火紅的頭髮。黃絹又道：「我們在這討論到的事，絕不是世界上普遍存在的觀念所能接受的，所以，我主張它成為我們幾個人之間的祕密。」

　　呂特生緩緩搖著頭，道：「那不行，在靈學專家的集會上，我要報告這樁典型的靈魂離開一個軀體，又進入另一個軀體的例子。」

　　黃絹現出了一絲慍意，顯然她對呂特生的話表示不滿意。可是她已料到，自己的力量無法阻止對方這樣做，所以她只是悶哼了一聲，轉過頭去，望向溫谷上校，道：「上校，有一件事，以貴國的情報局設備之齊全，倒是可以做一下調查工作的！」

　　溫谷上校挺了挺身子，黃絹已將王一恆給她的那三份請柬取了出來，道：「調查一下，這請柬是誰發出來的！」

　　溫谷上校接過了請柬來，看著。在旁邊的其他人自然也看了這三份請柬，黃絹又解釋了有關請柬的一切。

　　呂特生「啊」地一聲，道：「尼格酋長是應邀前去的，他到了那裡，才發生了意外！」

　　黃絹沉聲道：「你們的假設，我其實還只是接受下半部。我不相信甚麼迷失到了另一個空間之中這種說法，你們都看到了請柬，尼格酋長的失蹤，毫無疑問，是一樁經過極度精密安排的陰謀！」

　　溫谷上校雖然是靈學家，但是他由於工作的關係，想法倒和黃絹比較接近。所以，溫谷上校在聽得黃絹這樣說之後，道：「對，不應該排除這個可能，但是你又如何解釋他以後的事呢？」

　　黃絹相當沉著，道：「我認為在那件陰謀之中，尼格酋長已經死了！就像你們剛才所說的那樣。在通常的情形下，靈魂和軀體分開，都是在一個人死了之後的事情──」

　　呂特生舉起手來，道：「這只是一般的說法，其中情形相當複雜，不可一概而論。靈魂和軀體，我們認為本來就是分開存在的，不過其間有著聯繫而已！」

　　黃絹毫不客氣地道：「不必咬文嚼字了，總之，我認為是尼格酋長在陰謀之中喪生，才會有以後的事情發生。」

　　她忽然低嘆了一聲，又道：「至於尼格酋長的靈魂，和徐玉音的腦部發生了聯繫這點，倒是不用懷疑的。」

　　溫谷上校悶哼了一聲，道：「黃小姐，尼格酋長在他的記載中，應該說明了那是甚麼陰謀，以及他是如何遇害的？」

　　黃絹冷冷地道：「你不相信我？我剛才已經說過了，他沒有提到！」

　　這時候，原振俠、呂特生和溫谷三人，都不禁有點後悔──化粧箱中的那批文件，不應該帶到這裡來給黃絹看的。懂阿拉伯文的人很多，為甚麼要給她看？如果是給一個不相干的人看了，他們就可以知道全部內容。但是這時，黃絹卻明顯地不肯將全部內容告訴他們，只是約略而含糊地提了一下！

　　原振俠緩緩地道：「難道尼格酋長連自己是怎麼死的，也未曾提及？」

　　黃絹道：「沒有，他只是說突然之間，當他再看到自己時，已經變成了一個美麗的女人！」

　　幾個人對黃絹這樣的答覆，顯然都不滿意，是以他們都保持沉默，一聲不出。黃絹感到了各人態度的不友善，她惱怒道：「我相信意外是突如其來的，譬如說，他正在駕車前駛，忽然之間死了，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死的！」

　　這個解釋，雖然比較合理一些，但是也無法解釋何以在極短的時間內，會連人帶車，一起失去了蹤影這種怪現象。黃絹像是不準備再討論下去，道：「陳先生，我已經替你安排好了，你會乘搭外交飛機到巴西去。你舅父說，在巴西，他已經託人照顧你。」

　　陳維如的神情，一直十分沮喪惘然，像是失魂落魄一樣。可是這時，他陡然站了起來，斬釘截鐵地道：「我不到巴西去！」

　　各人都怔了一怔，黃絹道：「陳先生，除了巴西之外，我想不出你還有甚麼地方可去！」

　　陳維如的神態更鎮定，顯見得他的心中，已經下定了決心。他一字一頓，道：「我有我去的地方，玉音到哪裡去了，我就到哪裡去找她！」

　　這本來是一句很普通的話，出自一個對妻子感情深厚的丈夫之口，更不足為怪。可是這種話，出自陳維如之口，卻人人為之一震！

　　誰都知道，徐玉音已經死了，那麼，陳維如這樣說，是甚麼意思呢？

　　原振俠首先叫道：「維如──」

　　可是他還未曾來得及講下去，陳維如已經一揮手，打斷了他的話頭。他像是在演講一樣地站著，道：「各位，本來，我對於靈魂，一無認識，也根本不認為人有靈魂，是一種甚麼另外存在的組合。可是發生在玉音身上的事，除了確定靈魂確然存在之外，似乎無法作別的解釋！」

　　他講到這裡，頓了一頓。他的神情是那樣認真，以致使得人人心中，都不由自主，感到一股寒意。自然，也由於各人都料到了他已經打定了甚麼主意之故。

　　陳維如繼續道：「你們又推測尼格死了，靈魂害了玉音。這說明，如果我要找玉音的話，我的身體是找不到她的了，唯有──」

　　他講到這裡，陡然住了口，而且「颼」地一聲，吸進了一口氣。然後，他陡地哈哈大笑了起來，道：「所以，我不要到巴西去，玉音在巴西麼？當然不會，我要到她在的地方去！」

　　這時，人人都屏住了氣息，說不出話來。陳維如卻越說越是堅決，道：「玉音被尼格切斷了──那種聯繫，我要自己切斷那種聯繫。只有這樣，才能使我再找到玉音！黃小姐，你說是不是？」

　　他說著，忽然問了黃絹一句。黃絹正因為陳維如的話，而感到震撼，陳維如忽然向她發問，她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才好，陡地怔了一怔。

　　就在黃絹一呆之間，意料不到的事發生了──陳維如站起來講話，大家都在注意他的話，沒有注意到他站立的位置在移動，更沒有注意到，他已經移到了黃絹的身邊。

　　黃絹這時，穿的是一套軍服，腰際掛著手鎗。這樣的打扮，正是卡爾斯將軍最喜歡的裝束，黃絹在這種裝束下，看來倒也英姿勃發。而陳維如在這時，就在黃絹一呆之間，突然極用力地一下子撞向她！

　　陳維如的那一撞，使得黃絹的身子，一下子向身旁的沙發跌去，而陳維如的動作，快疾無比，在其他幾個人，還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之際，他已經撲過去，撲在黃絹的身上！

　　平時看來文質彬彬的陳維如，這時的動作，卻又快又有力！他才一撲向黃絹，手一伸，已將黃絹腰際所佩的那柄手鎗，拔在手中。

　　那是一柄威力十分強大的軍用手鎗，對於鎗械稍有常識的人，都可以知道，這種手鎗如果在近距離發射，子彈射進人體的後果是如何可怕。

　　一時之間，所有的人都呆住了！陳維如握鎗的手勢，極其笨拙，那可能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握了這樣的武器在手。但是這並不能使得緊張的氣氛減輕，因為他至少懂得把手指扣在鎗的扳機上，那大約只要二十克的力量，就可以使子彈呼嘯而出！

　　他緩緩地站了起來，當他站起來之際，他有點決不定鎗口應該向甚麼地方，所以手鎗在他的手中搖晃著。當鎗口無意中指向原振俠時，原振俠不由自主，「颼」地吸了一口涼氣。

　　陳維如終於站直了身子，他喘著氣，道：「你們不要阻止我！」

　　黃絹神情驚怒，在沙發上坐直了身子，陡地揮了一下手，想說甚麼，但是卻又沒有發出甚麼聲音來。在如今這樣的情形下，誰都看得出，還是不要激怒陳維如的好。

　　陳維如的手發著抖，他握著手鎗的手，指節在泛白。可知他是如何出力，心情是如何緊張！

　　除了喘息聲之外，房間中幾乎沒有任何聲響。首先打破沉默的是原振俠，他竭力使自己的聲音聽來不發顫，道：「維如，沒有用的！」

　　陳維如陡然轉頭，向他望來，道：「怎麼沒有用？你不是已經肯定──有靈魂麼？為甚麼會沒有用？」

　　原振俠在說了一句話之後，已經鎮定了許多，他道：「可是，你根本不知道靈魂是存在於一個甚麼樣的空間之中，你怎麼能找到玉音？」

　　陳維如怔了一怔，但是隨即有點神經質地笑了起來，道：「那總比到巴西去好！」

　　他說著，陡地一停，然後，目光射向呂特生和溫谷。陳維如這時的這種目光，使得他們兩人，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寒戰。

　　陳維如的聲音，聽來很尖銳刺耳，道：「你們是靈學家，我捨棄了身體，我會盡量和你們接觸！」

　　呂特生和溫谷兩人，這時的心理都是一樣的──他們都從事靈魂學研究多年，從來也沒有遇上過一個人，為了切斷自己肉體和靈魂之間的聯繫而採取過行動。這種行動，對靈學家來說，實在是極大的誘惑，可是他們又實在沒有理由，去鼓勵這種行動。

　　一時之間，他們兩人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而陳維如的主意，看來更堅定了，他已經回過手鎗來，使鎗口對準了他自己的太陽穴。

　　黃絹發出了一下低呼聲，倏地轉過頭去，原振俠大叫一聲，不顧一切地向陳維如撲了過去。可是原振俠的動作再快，也及不上陳維如手指的略略一扳！

　　陳維如先是現出了一個慘然的笑容來，他那種笑容才一現出，鎗聲就響了！鎗聲是這樣震耳，使得在向前撲去的原振俠，眼前一陣發黑。

　　他在感覺上，感到自己已經撲中了陳維如。由於他向前撲出的勢子十分急驟，所以他一撲中了陳維如，就和陳維如一起跌倒在地。

　　他立時恢復了視覺，眼前所看到的情形，即使原振俠久經醫學上解剖人體的鍛鍊，也忍不住心胃一起翻滾，起了一陣強烈的要嘔吐之感。

　　陳維如的半邊頭顱，幾乎全不見了，血和腦漿、碎骨，迸射了開來，形成一個可怕無比的深洞。原振俠發出了一下呻吟聲，想站起來，可是只覺得雙腿發軟，身子才挺了一下，又「碰」地一聲，摔倒在地上。

　　在鎗聲還在各人耳際發出回響之際，一陣急驟的腳步聲傳了過來。房門打開，幾個穿軍裝和便裝的人出現在門口，叫道：「部長──」

　　黃絹立時道：「沒有事！」

　　她一面說，一面站了起來，又道：「各位，我們換一個地方，這裡──」她向那在門口的幾個人：「你們要用最快、最乾淨的方法，處理這個屍體！」

　　在門口的幾個人，大聲答應著，黃絹已大踏步地向外走了出去。溫谷上校和呂特生，望著倒在地上的陳維如，喃喃地說了一句連他們自己都聽不到的話，也跟著走了出去。

　　原振俠實在也沒有勇氣再多看陳維如一眼。一個好朋友死了，活著的人能做的事，或許是撫下死者的眼皮。可是陳維如的眼睛也根本不見了，原振俠還有甚麼事情可做的呢？

　　原振俠在那一剎間，心中只是極度的後悔。後悔自己不該向陳維如述及那麼多關於靈魂的事，使陳維如相信他的行動，可以和他的妻子相會合。

　　可是，陳維如如果不採取這個行動，逃到巴西去，他有甚麼辦法如常人一般地生活？那幾乎是沒有可能的事。發生在他身上的那些離奇的事，根本使他無法向任何人訴說，他親手扼死了他的妻子，而他的妻子，卻早已不是他的妻子了！這是足以使得神經最堅強的人瘋狂的事。

　　這樣看來，陳維如的行動，倒又是唯一的解脫之道了。原振俠心中十分茫然，他也跟著走了出去。

　　他們全跟著黃絹，進入了另一間房間，黃絹先斟了一大杯酒，一飲而盡。原振俠走過去，在她的手中取過了酒瓶來，對著瓶口就喝，然後又將酒瓶，遞給了溫谷和呂特生，四個人都不說話。

　　黃絹來回踱了幾步，臉色仍然十分蒼白，道：「對了，整件事，已經全結束了！」

　　她為了加強語氣，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用力揮著雙手，作了一個「一切全結束了」的手勢。

　　呂特生喃喃地道：「對我來說，事情只不過才開始！」

　　黃絹一揚眉，道：「教授，請你進一步說明這句話的意思！」

　　呂特生吸了一口氣，道：「陳維如臨死之前說，他會盡力和我聯絡、接觸，這對於一個靈學家來說，是頭等大事！」

　　一聽到呂特生這樣說，黃絹的神色，這時和緩了下來。剛才，她顯然誤解了呂特生的意思，以為他還要追究這件事。如果呂特生只是研究和靈魂的接觸，那對黃絹來說，是全然沒有關係的。

　　她有點嘲諷似地道：「希望你能成功！」

　　當她這樣講的時候，她神情冰冷，眼望著門口，又加了一句：「會有人領你們出去的。」

　　呂特生和溫谷互望了一眼，溫谷隨即望向被黃絹帶出來的那隻化粧箱。黃絹立時把手按在箱上，道：「上校，你的調查任務早已結束了！」

　　溫谷一臉不服氣的神色，但是他卻也想不出法子，把化粧箱中的文件自黃絹的手中弄過來。所以他只好嘆了一聲，轉身向外走出。

　　呂特生和溫谷離去之後，原振俠也慢慢站了起來，道：「看來，也沒有我的事了！」

　　黃絹突然叫道：「等一等！」

　　黃絹在叫了一聲之後，原振俠向她望過去，看到她蹙著眉，像是還在想甚麼。原振俠等著，過了好一會，黃絹才道：「王一恆那邊，由你去告訴他吧，我暫時不想和他再見面！」

　　原振俠感到十分失望，黃絹要對他講的，就是這些？他仍然不出聲，黃絹轉過頭去，故意不和他的目光相對，道：「我要立即趕回去──」

　　她指著化粧箱，道：「這裡面的記載，可以使我們的勢力，輕而易舉地進入道吉酋長國！」

　　原振俠感到了極度的反感，道：「我們？」

　　黃絹「哦」地一聲，道：「我是指我和將軍。」

　　原振俠還想說甚麼，可是卻實在沒有甚麼好說。他轉身向門口走去，到了門口，又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黃絹的側影，看來是這樣的俏麗。在那一剎間，原振俠心中想：她為甚麼不是一個普通的女孩，而要那麼突出？

　　他不願意讓黃絹聽到他的嘆息聲，所以他急急向外走了出去。直到走出了門口，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雖然在門外，可是黃絹還是聽到了那一下嘆息聲。黃絹閉上了眼睛，眼前浮起了暴風雪中，和原振俠在山洞中相處的日子。她真不知道，是那幾天的日子令她快樂，還是迅速增加了權力更令她滿足。她所知道的是，如今，她已經無法退縮了。人一旦嚐到了權力的滋味，就像幼獅嚐到了血腥一樣，再也不能放棄，終其一生，會連續不斷地吞噬著權力！

　　她坐了下來，點燃了一支煙，深深地吸著，然後噴出煙來，讓煙霧在她的面前，迅速消散。

第十一章　遂心意王一恆赴約

　　王一恆噴出雪茄的煙霧。他那口煙吸得那樣深，以致他整個臉，全被噴出來的煙遮沒了，令得他對面的原振俠，一剎那間，完全看不到他臉上的神情。

　　等到煙散開來之後，王一恆看來像是甚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只是「嗯」地一聲，道：「這樣，本地警方也不會再來麻煩我了！」

　　原振俠想不到，王一恆在聽到了陳維如的死訊之後，反應竟如此冷淡。他感到了一股涼意，也對眼前這個到處受人崇敬的人，產生了極度的鄙夷之感。他冷冷地道：「我想是──我告辭了！」

　　王一恆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他留下來。可是原振俠由於心頭的鄙夷實在太甚，假裝看不見，轉身走向門口。

　　王一恆不得不站了起來，道：「請等一等。」

　　原振俠站定，並不轉過身來。王一恆不知有多久沒有受過這種不禮貌的待遇了，那使他感到自己的財力，還不是可以使自己每一件事都如心願。他忍著心頭的怒意，道：「黃小姐，她──」

　　原振俠這時道：「黃絹只怕已在她的專機上，她有重要的事務要處理，回去了！」

　　原振俠講完這幾句話之後，拉開了門，向外就走。王一恆不由自主之間，手指太用力，把他指中的雪茄，捏得變了形。

　　黃絹看來對他一點意思都沒有。他的暗示已經再明顯也沒有，黃絹絕無可能不明白的，但是黃絹根本沒有把他放在眼裡！

　　王一恆甚至不由自主發起抖來，他感到羞辱，也感到憤怒。多少年來，他一直在成功的坦途上邁步前進，他所要得到的東西，終於可以加倍得到，再驕傲的女人，他都有辦法一個眼色，就使得那女人跟著他走。可是黃絹，根本沒將他放在心上！

　　他用力轉過身來，把雪茄重重地按熄在煙灰盅上。他感到自己面上的肌肉，在不由自主地跳動著，他忍不住高聲叫了起來：「我一定要得到你！看著，我一定要得到你，一定要！」

　　當大富豪王一恆下定了決心，一定要得到甚麼的時候，通常真是可以得到。可是在一定要得到黃絹的這一點上，王一恆卻一點進展也沒有。

　　王一恆已經盡他所能了。他先是用鉅款──驚人的天文數字，賄賂卡爾斯將軍的兩個親信，那是通過一個法國的大軍火商去進行的。這兩個親信收了鉅款之後，所要做的工作，只是向王一恆提供黃絹在當地的活動，包括她和卡爾斯將軍的一切日常生活。

　　當然，這兩個收受了鉅款的官員，還有一個任務。就是在「適當的時機」，那當然是卡爾斯將軍不和黃絹在一起的時候，向卡爾斯將軍暗示，黃絹對她的權位表示滿意，但是對卡爾斯將軍作為一個男人，表示不滿。而且，更暗示黃絹另有所戀，對方是某亞洲豪富。

　　王一恆的目標是，只要引起了卡爾斯將軍的妒意，黃絹就會失勢。

　　可是結果卻使王一恆目瞪口呆。那兩個親信之一，果然在適當時機，提到了這點，卡爾斯將軍在一聲不響聽完之後，所採取的行動，真令王一恆傷心。

　　卡爾斯將軍的行動是，先是陰森森地一笑，道：「是嗎？」然後，在那個親信還沒有明白是怎麼一回事的時候，卡爾斯將軍已經掣鎗在手，一鎗轟去了那親信的半邊腦袋。

　　這件事發生之後，另一個僥倖未死的受賄者告訴王一恆：「把你的財產全部給我，也不會替你再做任何事了！」

　　王一恆倒並不痛惜他花出去的冤枉錢，只是那種一次又一次的失敗，使他難以忍受。當然，即使受到這樣的挫敗，王一恆還是有別的方法，可以知道黃絹的消息的。

　　當卡爾斯將軍的勢力，突然伸進了道吉酋長國，使得道吉酋長國的領導人，甘願把酋長國置於卡爾斯將軍的保護之下的時候，全世界都為之愕然，大批政治分析家幾乎都要跳樓自殺，因為這幾乎是絕無可能的事！這樣一來，卡爾斯將軍的手中，不但有鑽石，而且有了石油，這可以使他瘋狂的野心，又得到了進一步的拓展。

　　在這件大事變為事實之後的一個月，在一次盛大的閱兵典禮上，卡爾斯將軍令全副武裝的黃絹，站在檢閱台上，和她並立。並且當場宣布黃絹的軍銜是將軍，職位是全國武裝部隊的副總司令，而總司令是卡爾斯自己。

　　這一個宣布，使黃絹成為這個國家，名正言順地除了卡爾斯之外的最重要人物。

　　當王一恆接到這個消息，並且看到經由人造衛星傳達過來的圖片之際，他難過得閉上了眼睛。卡爾斯能給黃絹的，他絕對無法做得到──他能給黃絹的，只不過是他是一個生理正常的男人，而生理正常的男人，全世界大約有二十億之多！

　　王一恆，這個多少年來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大富豪，終於感到了他事業上的成功，實在不算是甚麼，一點也不能給他帶來成功的樂趣。難怪黃絹會根本不將他的追求放在眼裡！

　　那一天，王一恆沒有接見任何客人，只是獨處一室，雙手緊緊地抱著頭，思索著可以有甚麼力量，使黃絹離開卡爾斯將軍而投向他。然而他是白費時間，他根本沒有任何辦法可以做到這一點！

　　在卡爾斯將軍統治的國家之中，黃絹擔任了這樣重要的職位，倒並沒有甚麼異議。一則，是由於卡爾斯的決定，根本不允許別人有異議，二則，使道吉酋長國變成了卡爾斯的保護國，完全是黃絹的功勞，黃絹幾乎是獨力辦成這件奇蹟一樣的大事的。

　　當黃絹向卡爾斯將軍提及，她有辦法可以使道吉酋長國幾個當權的酋長，完全聽命於她之際，即使野心大得如卡爾斯將軍這樣的人，也以為她是在說夢話。可是黃絹卻真的做到了這一點！以致卡爾斯將軍對她佩服得五體投地。

　　黃絹是憑甚麼創造了這個奇蹟的呢？就是憑著從陳維如那裡取到手的，那隻化粧箱中的文件。那一大疊紙上，徐玉音的手，寫下了道吉酋長國中，所有當權人物的一切隱私，這些隱私如果揭發出來，根據阿拉伯國家的傳統法律，每一個人都會被砍頭。而黃絹又巧妙地利用了那些人之間的矛盾，使得他們每一個人都知道，自己的隱私一被拆穿，別人都不會放過他！

　　所以，黃絹的計畫一提出來，誰也沒有反對，使得卡爾斯將軍和她，實際上掌握了道吉酋長國的統治權。反正那些酋長，只要本身的收入不起變化，旁的甚麼也不在乎。黃絹的成功，使她攀上了另一個高峰。

　　原振俠自然也知道黃絹的成功，他隱約估計到，那是化粧箱中，那些寫滿了阿拉伯文字的紙張所起的作用。黃絹所能給他的，既然只是惆悵的回憶，他倒也並不羨慕黃絹在權力的高峰上又進了一步，他只是定期和呂特生教授保持聯絡。

　　保持聯絡的目的，是想知道，陳維如（或者應該說陳維如的靈魂）是不是曾和呂教授接觸？

　　可是每一次，原振俠都失望。呂教授的聲音，都是那麼苦澀，他的回答也總是：「沒有，甚麼信息也沒有。」

　　大約是三十多次之後，原振俠忍不住問道：「教授，會不會根本沒有靈魂？」

　　呂教授一面仍然苦笑著，一面道：「如果根本沒有，發生在徐玉音身上的事，又怎麼解釋？」

　　原振俠只好長長地嘆著氣。有時候，在聽音樂之際，他也會凝坐著，一動也不動，希望在熟悉的音樂聲中，在他自己思想集中的情形下，可以感應到陳維如和他接觸。不過，他一直沒有成功。

　　比起呂特生教授的努力來，原振俠所做的，簡直是微不足道。呂教授在離開了領事館之後的第二天，就已經致電英國的靈學研究會，聲言有重大的靈學上的發現要報告。英國靈學研究會是一個世界性的組織，會員都是極具資格的靈學家──專業的或業餘的。

　　兩個月之後，一次出席人數達到空前的靈學會議，在倫敦舉行，參加者共有兩百三十三人。

　　兩百三十一個來自世界各地的靈學研究家，聽取了呂特生和溫谷上校共同的報告。使得呂特生和溫谷遺憾的是，當他們在作報告的時候，已經拿不出任何的證據來──徐玉音死了，陳維如死了，那一批寫滿了阿拉伯文的紙張本來是最好的證物，但是也全落入了黃絹的手中。

　　不過，由於他們的報告，是如此之詳細，使得參加會議的靈學家都相信，沒有人可能憑空虛構出這樣豐富的情節來。

　　更令得靈學家們感到興趣的，是陳維如臨死之前的那一句話。於是在報告之後，所有的靈學家，都開始使用自己的獨特方法，希望能藉此和陳維如的靈魂取得聯絡。

　　那簡直是世界上有史以來，歷時最久，規模最大，參加人數最多的一次召靈聚會。各個靈學家，每人用自己的辦法，全神貫注，希望能和陳維如的靈魂接觸，突破人類在靈學上的探索。

　　這次聚會的整個經過情形，每一個靈學家所用的方法等等，在英國靈學會的特別年報中，有著極詳細的具體記載。這份特別年報有兩寸厚，自然無法作詳細的介紹。

　　使得所有對靈學有興趣的人感到沮喪的是，陳維如並沒有實現他臨死之前的諾言。沒有一個靈學家，可以和他的靈魂接觸，不論多麼努力，結果都是令人失望。

　　這令得呂特生和溫谷兩人，更是垂頭喪氣之至。呂教授自英國回來之後，又和原振俠聯絡了一下，連講話的聲調也是無精打采的。他說：「我們失敗了！唉，集中了那麼多靈學專家，結果還是失敗，這真叫人懷疑，是不是真的有靈魂這種現象存在？可是如果沒有，又怎麼解釋尼格酋長、徐玉音他們之間的事？」

　　原振俠搖頭道：「這本來是人類最難探索的一件事，人類的科學，只怕沒有法子突破這一環了！」

　　呂特生只是唉聲嘆氣，不停喃喃地道：「怎麼會，怎麼會？不應該這樣的！」

　　原振俠看到這位熱衷於靈學研究的人如此沮喪，只好安慰他道：「或許，其中還有甚麼人類無法了解的情形在內！」

　　呂特生苦笑道：「當然是，唉！」

　　呂特生在離去的時候，還不斷在嘆息著，原振俠再也想不出別的話來安慰他了。

　　徐玉音的死，陳維如的自殺，成為本地頗為轟動的一件大新聞。

　　不論是多麼大的新聞，隨著時間的逝去，總會給人漸漸淡忘的。而且，陳維如和徐玉音之間發生的事，新聞界並沒有獲知真相，都以為陳維如忽然之間精神錯亂而已。

　　再加上王一恆究竟有他的影響，陳維如是他的至親，傳播媒介在報導這件事的時候，多少給王一恆一點面子，不會太過分渲染。

　　日子在過去，王一恆的日子並不好過，在他成功的一生之中，從來也未曾感到這樣苦惱過。他從青年開始奮鬥，就算不是一個成功接著一個成功，每一次挫敗，反倒更能激起他性格中堅強的一面，使他有能力克服困難，邁向新的成功。

　　他是一個站在成功巔峰的人，可是這些日子之中，他卻與快樂絕了緣。

　　他有大量的金錢，他曾幾百次告訴自己，黃絹不是天下最美的女人，他可以得到比黃絹更動人的美女！而事實上他也得到了，不只一個，都是出色之極，任何男人看了都會心跳加劇的美女。

　　可是，當那些美女，裸裎在他的面前，媚態橫生，絕無保留地給他之際，王一恆卻興趣索然。每一次，他都拋下了鉅額的支票在美女的胴體之上，然後，像是逃亡一樣地離開。

　　他能得到比黃絹更美麗的美女，但這並不能抹去他在黃絹面前的失敗。

　　他要得到黃絹！對一個事業已經成功的人來說，這種心理所形成的強烈慾望，已經不單是男女之間的情慾，而是一定要得到的，一種考驗自己能力的關口。王一恆知道，自己如果不能通過這一關的話，一切都將變得沒有意義！

　　對一個長期以來，處於順境的成功人物來說，得不到實現的願望，簡直會令他發瘋！那種焦躁，那種強烈的想要得到的煎熬，那種不能暢所欲為，受了限制而急欲衝破的期待，都令得王一恆似乎變成了另一個人。

　　當他自己一個人的時候，他會雙手緊握著拳，一拳一拳打在牆上，大聲喊叫，來發洩心中積壓著的苦悶。而這種苦悶，除非願望達到，否則是全然無法用其他途徑來宣洩的。

　　王一恆就在這樣的情形下，受著痛苦的折磨，又到了一年快結束的日子了。

　　每年快結束的時候，王一恆的集團，照例有高層人士的聚會，討論一年的業績。

　　以往，在一年一度的這種聚會上，王一恆至少發表一小時以上的報告，興高采烈地敘述過去一年的成績，同時發表下一年的新計畫。

　　可是這一次，所有參加會議的人，都明顯地感到氣氛大大不對。王一恆不是神采飛揚地作報告，而只是怔怔地望著他面前的兩枝黃玫瑰。

　　黃色的玫瑰花，插在一隻銀質的小花瓶中，那本來只是會議桌上的小裝飾。桃花心木的巨大會議桌，抹得錚亮，幾乎像鏡子一樣。所以，銀質的小花瓶和玫瑰花，都在桌面上映出倒影來。

　　王一恆望著花，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撫摸著。

　　來自世界各地的王氏機構的高層人員，都屏住了氣息，等王一恆說話，可是王一恆只是望著花出神。以致巨大的會議桌旁的人，都互相望著，有的顯得不安地挪動著身子，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難堪的沉默一直持續著，有幾個人開始輕輕地咳嗽，以提醒王一恆，應該發言了。可是王一恆卻全然不覺，又過了好一會，他才喃喃地說了一句。

　　這句話，即使是坐在離他最近的幾個人，也沒有聽清楚。在王一恆左邊的那個，是王一恆事業上最得力的助手，大著膽子問：「對不起，王先生，你說甚麼，我們沒聽清楚！」

　　王一恆連眼都不抬，手指仍在桌面上撫摸著，聲音略為提高了些：「你們看到沒有？花明明在我的面前，可是我卻只能撫摸花的虛影。」

　　由於會議室中極靜，所以王一恆的聲音雖然不是太高，還是人人聽到了。一時之間，人人面面相覷，不知道如何表示才好。

　　最得力的助手乾咳了一下，道：「王先生──」

　　王一恆忽然長長地嘆了一聲：「虛影就在眼前，可是那根本是觸摸不到的，只是一個虛影！」

　　他說到這裡，陡然站了起來，把面前的文件夾，向左一推，叫著他得力助手的名字，道：「你來作報告吧！」

　　在眾人極度的錯愕之中，他已經轉過身，走出了會議室去。

　　王一恆甚至可以聽到，在他走出會議室之際，會議室中驚訝莫名的交頭接耳聲。可是他自己，卻有一絲怏意──這樣的會議，以前認為是頭等重要的大事，但是現在看來，卻一點意思也沒有。

　　一切都變得沒有意義了──今年，純利潤是十七億美元，明年，估計本集團的利潤，可以突破二十億美元──就算是二百億美元，那又怎麼樣？能使得自己的心願達成嗎？

　　進入了自己的辦公室，王一恆吩咐了任何人都不見，任何電話都不聽之後，按上按鈕，使得窗帘合攏，光線變得暗了許多。他在辦公桌後坐了下來，雙手抱住頭，一動也不動地坐著。

　　剛才離開會議室時那一絲怏意，已經迅速消失。他不再對任何事感到興趣，這並不等於他有興趣的事，就可以得到實現。

　　他陡然之間，對自己產生了一種異樣的惱恨！這種惱恨感是如此之強烈，使得他重重一拳，打在辦公桌的桌面。他的手感到一陣疼痛，那是一種對自己感到失望的痛苦自虐。他不由自主喘著氣，雙眼失神地，毫無目的地向前瞪視著。

　　他剛才那一拳，是打得如此用力，桌面震動，在桌面上的東西，都跳動了一下，本來有一疊疊起來的信件，因為震動而散跌了下來。

　　王一恆注視著那疊散跌下來的信件，他的身子突然發顫，他看到了那份純銀色的請柬。

　　那份請柬，他已經是第四次收到了！他吞下一口口水，緩緩地伸手過去，像是那美麗悅目的純銀色請柬，會像毒蛇一樣噬咬他一樣地小心，他伸出去的手甚至在發抖。

　　他的手指終於碰到了那份請柬。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視線向旁略移，看到了案頭日曆上的日子──十二月卅日。

　　以前三次，請柬也總是在十二月卅日送到。以前幾次，王一恆總是一笑置之，雖然有時，略為會引起一點好奇，但是絕未曾想過，真的會接受這個邀請。

　　而這時候，他之所以緊張得發抖，是因為他知道，自己會接受邀請。

　　王一恆緊緊地按住了請柬，然後又將它慢慢地移到了面前，再深深吸了一口氣，把請柬揚了開來。

　　和以前的三份，幾乎完全一樣──乍一看之下，完全是一樣的。但是王一恆立時發覺，請柬和以前不同了，本來有六種文字，這次，只有五種文字，其中沒有了阿拉伯文部分。

　　王一恆也立時想到，尼格酋長已經赴過約，所以不必再有阿拉伯文的邀請了。

　　王一恆感到口中極度地乾澀，他不自覺地一再舔著唇，一個字一個字，仔細讀著請柬上的文字：

　　「敬請台端於十二月三十一日晚十一時五十九分，獨自準時到達夏威夷群島──屆時，台端將會見到意想不到，又樂於與之見面的人物──樂意見到台端出現──」

　　王一恆閉上了眼睛，一再吸著氣。「意想不到」，這幾個字，用得多麼好！王一恆以前，無法體會到這簡單的四個字所代表的意義，但這時，他卻可以深刻地體會到，那是說，他怎麼想也想不到的事！是不是他怎麼想也想不到的事，一到那裡，一接受了這神祕的邀請，就可以變成事實呢？

　　王一恆一想到這一點，不禁心跳加劇──如果是這樣的話，他還猶豫甚麼？應該出發了！

　　他想實現自己意想不到的事，這願望是如此強烈，那實在沒有多考慮的餘地。可是，他不能不考慮的，是尼格酋長在赴約之後，所發生的事。

　　尼格酋長赴約之後，突然消失了，那表示甚麼呢？是不是在消失了之後，尼格酋長已經達成了願望？尼格酋長是有所求而去的，他會去赴約，一定是由於他的情形，和自己如今相仿，所以才去的！

　　一種強烈的願望，為了實現這個願望，可以驅使人去作任何程度的冒險。因為這個願望如果不能達到的話，整個生命，都將變得一點意義也沒有！

　　王一恆對於後來發生在徐玉音身上的事，只是約略知道一些，而且他也根本不相信這種事，所以那倒不在他的考慮之列。他只是在想：尼格酋長到哪裡去了？自己去了，是不是也一樣會消失？

　　他考慮得如此激烈，以致鼻尖之上，滲出了汗珠來。他一直盯著那請柬，直到一滴汗珠滴了下來，發出輕微的一下聲響，落在請柬上，他已經有了決定──得不到黃絹，生命全無意義，那麼，去冒一次險，又有甚麼關係！

　　當他一有了決定之後，他已經完全鎮定了下來。他按下了對講機，通知祕書：「替我接機師！」

　　像王一恆這種大人物，當然擁有私人的噴射機，一流的機師，是二十四小時候命的。不到三分鐘，電話鈴響起，王一恆按下了通話鈕，傳來了機師活潑的聲音：「老闆，想到哪裡去？」

　　王一恆沉聲回答：「夏威夷，立時出發。」

　　半小時之後，王一恆跨出豪華大房車，機師已經在車旁恭候了。機師是一個相當熱情的西方人，有著豐富的飛行經驗，出身空軍，所以他站直了身子，向王一恆行了一個軍禮，道：「四十分鐘之後，可以起飛，十小時之後可以到達。」

　　王一恆沉聲道：「我要直飛毛夷島。」

　　機師並沒有表示任何驚訝。作為大亨的私人機師，他早已習慣了超級大亨的行動，一向是不可思議的。

　　王一恆向停著的飛機走去，機師跟在他的身邊。王一恆來的時候，沒有通知任何人，這時候，知道他登上飛機的，也只有機師一個人。

　　登上了飛機之後，王一恆在寬大柔軟的椅上坐了下來，把椅背推向後，伸長了腿。一口喝乾了一杯馬丁尼，就閉上了眼睛。

　　他在計算著，到了毛夷島之後，時間還相當充裕。在毛夷島的時間，他到達之際，應該是十二月三十日的中午時分，離約會的時間，還有三十六小時。

　　在這三十六小時之中，他可以做一點準備工作，以防備這一份請柬，根本是一個陷阱。

　　他感到很滿意，感到自己比尼格酋長有計畫。尼格酋長看來，是在毫無準備的情形下去赴約的！

　　如果到了目的地，他就能實現意想不到的願望──王一恆想到這，禁不住全身發熱。

　　機師在起飛之前三分鐘，自駕駛艙中探頭出來看王一恆時，王一恆看來好像睡著了。他沒有驚動王一恆，就使得飛機平穩地起飛。

　　王一恆當然沒有睡著，懷著熱切的願望，他心情無比的興奮。他以前從來也未曾想到過，去赴這種荒唐的約會，但這時，他全然不理會發請柬的是甚麼人，也不理會可能會有多大的代價。他只希望，請柬上的話，能夠實現，他能夠在毛夷島的針尖峰下，得到他所要得到的一切！

　　飛機一直很平穩地飛著，王一恆又給自己斟了酒，慢慢喝著。冰箱中的食物很充分，全是根據他喜愛的口味烹調的精美食物，可是王一恆卻一點也不想吃，反倒享受著空著的胃，接受酒精的那種愉快。

　　在機師報告三小時後可以到達目的地之後，王一恆令機師和地面聯絡，通知三橋武也──他機構中的一個職員，他曾在一年前要他去跟蹤尼格酋長──到機場來等候他的差遣。

　　然後，王一恆又閉上眼睛。他告訴自己，到了之後，還有三十六小時，有足夠的時間，不能太心急。自從和黃絹分手之後，已經大半年了，大半年都過去了，三十六小時，一定不能心急！

　　飛機在毛夷島的上空略一盤旋之後，就在機場上降落。王一恆一下機，就有當地的海關人員請他去辦手續，王一恆這樣的超級大亨，在辦手續時，也比常人享受到更多的方便。

　　這時，王一恆的心情，顯得十分輕鬆，是以當官員問他：「王先生，請問你來的目的是──」

　　王一恆的回答是：「我來尋找可以使我感到生命有意義，和使我快樂的願望。」

　　官員呵呵笑了起來，認為王一恆的回答，幽默而充滿了詩意。

　　機師陪著王一恆離開了官員的辦公室，走了一小段路，就進入了機場。三橋武也揮著手，一看到王一恆，就奔了過來。

　　像三橋武也這樣的小職員，他從來也沒有夢想過，有朝一日，會面對一個這樣龐大機構的最高負責人。在他這樣身分的人心目中，王一恆簡直有著高不可攀的神聖地位。所以，那使得他手足無措，在到了王一恆的面前之後，不知該如何行禮才好。

　　王一恆和善地在他肩頭拍著，道：「我要你在針尖鋒附近，替我找一個安靜的休息地方，找到了沒有？」

　　三橋武也抹著汗，道：「找到了，一幢十分精緻的小洋房，設備很齊全。」

　　王一恆向機師道：「你另外找地方去休息，我只想一個人靜一靜！」

　　機師大聲答應著，王一恆和三橋向外走去，三橋急急奔向一輛車子，打開了車門，恭候王一恆上車。王一恆坐定之後，道：「你上次的報告很不錯。」

　　三橋滿面慚色，道：「上次我跟蹤任務失敗，真是對不起。」

　　王一恆道：「你先帶我，沿你上次跟蹤的路走一遍！」

　　三橋大聲答應著，駕著車，向前駛去，不一會，就已駛上了上山的路。三橋一面駕車，一面解釋著當日跟蹤尼格酋長時的情形。

　　然後，到了那個轉過山頭的彎路上，三橋把車子的速度減慢。

　　王一恆雖然第一次到這條路，但是他曾詳細研究過三橋的報告。王一恆知道，尼格酋長就是在轉了這個彎之後，神祕失蹤的，是以他也不禁有點緊張。

　　三橋的氣息也有點急促，道：「就到這裡為止，當時，酋長的車在前面，先轉過彎去，我跟著轉過彎──」

　　車子在三橋的語聲中，轉過了那個彎角，仍然是山壁，蒼翠的樹木，甚麼異樣也沒有。王一恆緩緩吸了一口氣，三橋在繼續著：「前面的車子就突然不見了！」

　　王一恆沉聲道：「停車！」

　　三橋把車子駛近路邊，停了下來，王一恆下了車，有幾輛車子在路上駛過。這個太平洋的小島，雖然已是著名的旅遊區，但還是十分寧靜。王一恆四面看著，遠處山峰隱約，風光怡人。

　　王一恆看了一會，轉過頭來，問：「這離針尖峰有多遠？」

　　三橋恭敬地答：「不遠，五分鐘就可以到了！」

　　王一恆想了一會，實在想不出尼格酋長連人帶車失蹤的原因。他默然上了車，吩咐三橋：「到針尖峰去！」

　　三橋繼續駕車，已經可以看到針尖峰。針尖峰海拔不過八百公尺，並不算高，可是形狀十分奇特。

　　車子在峰下的空地停了下來。空地上停著幾輛旅遊車，不少旅客，正在用這個形狀奇特的山峰作背景拍照。

　　這一次，王一恆並沒有下車。他看了看錶，離約會的時間還有三十多小時，這三十多小時，只怕是他一生中最憂急的等候了。到了約會時間，來到這裡，究竟是不是可以見到自己樂於見到的人？究竟是不是會有自己樂於發生的事發生？

　　還是結果是像尼格酋長一樣，莫名其妙失了蹤，而且，忽然變成了一個本來與之毫不相干的女人？

　　王一恆心情的焦迫，是可想而知的，因為在三十多小時之後，就要有不可測的事，發生在他的身上。

　　他在峰下並沒有逗留多久，就上了車，車子又行駛了三分鐘左右，就到了一幢十分精緻的小洋房前，停了下來。三橋下車，替王一恆打開門，帶著王一恆進了小洋房，裡面的佈置也十分精緻。

　　在王一恆表示滿意之後，三橋看來有點賊頭賊腦地道：「王先生，如果你要人作陪的話，我可以安排，一小時之內，就會有世界上最動人的女郎來──」

　　王一恆瞪了三橋一眼，嚇得三橋不敢再講下去，只是一面鞠躬，一面後退。

　　王一恆嘆了一聲，他並沒有責怪三橋的意思，只是心中道：世界上最動人的女郎──我就是為了她而來的！明知希望是如此微渺，可是我有甚麼辦法？除了把希望寄託在不可測的怪異之外，還有甚麼辦法？

　　他從來也未曾想到過，以他的地位，超過三十年的成功，結果還會懷著如此徬徨的心情，來赴這樣的約會！人生的意義究竟是甚麼呢？

　　他在揮手令三橋離去，並且吩咐他，如果未曾接到通知，絕不可以來打擾他之後，在柔軟的沙發上坐了下來，開始思索。

　　究竟怎樣才能使一個人滿足？在世界上所有的人看來，他，王一恆，商業巨擘，擁有數不盡的財產，應該是世上最滿足的人了。可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根本不滿足！他的不滿足，甚至不是在見到了黃絹，和得不到黃絹之後才開始的。

　　這時候，他有機會一個人靜下來，好好回想一下，自己那種不滿足的心情，是甚麼時候開始的？是從財富已累積到了他這一輩子無論如何都用不完的時候開始的？在那時候，金錢對他已經沒有意義了，多賺了一億英鎊，在任何人來說，都是值得高興的事，但對他來說，卻仍然是麻木的，引不起興奮的反應。

　　作為一個男人，他自然希望以自己的身體去征服他想征服的女人。然而，到了任何女人，只要他略為招一下手，就會投懷送抱的時候，還有甚麼樂趣？

　　而且他更知道，吸引那些女人的，並不是他這個人的本身，而只不過是他的金錢。這種感覺，他越來越強烈地感覺得到。當那些女人緊纏著他，表演著她們的歡愉之際，王一恆有好多次忍不住高聲大叫：「假的！你們是為了我的錢在喘息！為了我的錢在歡愉！」

　　樂趣本來已逐漸在減少，那種不滿足的情緒，像是積鬱著的岩漿一樣，平時不知如何宣洩。黃絹是一個引子，引得岩漿噴射而出，使他知道，他實實在在，找不到歡樂，找不到愛情，得不到滿足！憑他自己的力量既然無法做得到，他除了來赴約之外，還有甚麼辦法？

　　王一恆緩緩站了起來，走到一面鏡子之前，看著鏡中反映的自己。他吃驚於自己的愁苦，那是發自內心的愁苦──他想得到一個女人，可是卻無法得到！在這樣的時候，一個出色成功的大富豪，和一個貧窮潦倒的普通人，實在沒有甚麼分別，他們一樣得不到自己要的東西！

　　王一恆陡地轉過頭去，不去看他鏡中的自己。他的雙手緊緊握著拳，不由自主，自喉際深處，發出了痛苦的呼叫聲，而且，身子慢慢蹲下來，像是野獸一樣，蜷伏著，心中在盡他一切的氣力在叫：讓我得到！讓我得到！

　　這時，王一恆的那種痛苦，只怕即使給他最親近的人看到了，也未必認得出來是他！

　　他不知自己蹲了多久，當他慢慢又舒直身子之際，天色已經漸漸黑下來了。

　　他並沒有站起來，只是躺在地毯上，胸脯起伏著。他早已料到這三十多小時不好過，可是也未曾料到，時間竟然過得如此之緩慢，他甚至是一秒一秒在數著時間。要是他可以肯定，自己在數了十萬多秒之後，肯定可以看到黃絹，肯定黃絹會投入他的懷抱的話，他一定會毫不猶豫開始，一二三四數下去，可是，誰知道三十小時之後，會發生甚麼事？

　　然而，他沒有別的辦法可想，只好等下去。

第十二章　轉移空間重逢黃絹

　　就在王一恆在針尖峰下，等著約會時間的來臨，受著痛苦的煎熬之際，有一個長途電話，打到了王一恆的辦公室：「有重要的事找王一恆先生，找他的人是黃絹將軍。」

　　王一恆祕書回答：「真對不起，王先生突然離開，不知道上哪裡去了。」

　　「有極重要的事，不論他到甚麼地方去了，我們都有法子可以聯絡到他，告訴我們他的行蹤。」對方語氣堅決地強硬要求。

　　祕書的回答是：「我們真的不知道王先生的行蹤，只知道在十多小時之前，他曾吩咐準備私人飛機，立時出發，可是目的地不明。」

　　電話是黃絹的祕書處打來的。當黃絹在她巨大得有點過分的辦公室中，接到了她祕書的報告之後，她不由自主，陡然站了起來。

　　她的動作，令得祕書嚇了一跳，黃絹已疾聲下令：「運用外交關係，要他出發的那個城市的航空管理局和機場，去查詢王一恆的飛機飛經何處。不論他是甚麼樣的大人物，他的私人飛機必須向管理當局提供飛行資料的！」

　　祕書大聲答應著，退了出去，黃絹手按在辦公桌上，緊抿著嘴。她的這種神態，十分誘人，不過這時並沒有男人欣賞她。

　　黃絹在想：王一恆在這個日子，他到甚麼地方去了？

　　已經是一年要結束的時候，黃絹要找王一恆的目的，是想問他是不是又收到了那份怪請柬。同樣的電話，打給王一恆時，已經是第五個了，其餘四個電話，打到法國、日本、巴西和美國的德克薩斯州。這四個人的名字是王一恆給她的，黃絹向他們詢問的，也是同樣的問題。

　　黃絹得到的答覆是：「是的，又收到了這份請柬，當然，那只是一種玩笑。對的，開玩笑的人耐性真好！已經繼續了四年了。對不起，查過，但是很奇怪，居然查不出請柬是誰發出來的。甚麼？去赴約，哈哈，當然不會！」

　　黃絹以為王一恆的電話接通之後，也會得到同樣的回答。可是出乎意料之外，王一恆卻突然離開了！

　　在一年結束的時候突然遠行，他是不是去赴約了？他如果去赴約，目的是甚麼？黃絹立時想起她和王一恆見面的時候，王一恆表現的神態。那不禁令得她的臉頰有點發熱，她不自覺地把手掌按向自己的臉頰。

　　卡爾斯將軍的辦公室就在對面，這個男人，給了她權力和財富，但是卻使她感到極度的空虛。那種空虛，是抓不住，摸不著的，可是一旦感到了這種空虛，那就是可怕的經歷。

　　這種空虛感襲來最多之際，就是卡爾斯在她的身邊，鼾聲大作之時。黃絹會忍不住用力緊抱著卡爾斯的身子──卡爾斯有著十分堅實的肌肉，黃絹真難以想像，這樣的一個男人，怎麼會不是一個真正的男人？那時候，她會冒汗，會打顫，會恨不得將卡爾斯的肩頭上，咬出一個深洞來。

　　然而，這對於那種可怕的感覺，一點幫助也沒有。更糟糕的是，她不是一個普通的女人，她的地位，她的自尊，她的品味，都不容許她隨便找一個生理正常的男人。

　　她只考慮過兩個人，一個是原振俠，曾和她有過那麼不平凡的幾天的年輕人，另一個就是王一恆。

　　王一恆以為黃絹完全沒有想過他，其實不是，黃絹每當想起王一恆那麼露骨的暗示之際，就禁不住會輕咬著下唇，想像著這個充滿自信的男人，雖然已經將近六十歲，但是看起來還像是盛年，會在性的方面，帶給自己甚麼樣的歡樂？男人是不是像酒一樣，到了王一恆這個年齡，更加香醇呢？

　　黃絹也知道王一恆在注意她的一舉一動，知道王一恆收買了卡爾斯將軍的兩個親信。她知道王一恆絕不會放過她，一定會盡一切方法得到她。

　　黃絹始終沒有和王一恆聯絡的原因，一來是為了自尊──連王一恆都自尊倔強得不再和她聯絡，她為甚麼要採取主動？二來，她在等待，等王一恆到了實在太思念她，而又無法可施的時候，黃絹估計他會走尼格酋長的老路，去赴那個神祕的約會。

　　如今，王一恆是不是真的已經去了呢？

　　黃絹在祕書又叩門時，勉強令自己鎮靜下來。然後，當她聽到了祕書的報告之後，她還是立時轉過身去，背對著祕書，揮手令之離去。她神情激動，有點控制不住，不想被祕書看到。

　　已經證實，王一恆的私人飛機，是直飛夏威夷群島之中的毛夷島！黃絹可以肯定，王一恆是去赴約了。而王一恆赴約的目的，黃絹也肯定：為了她！

　　黃絹坐了下來，思緒十分亂。如果這時候，不是卡爾斯將軍推門走了進來的話，黃絹可能還決不定該怎樣做，但就在這時，卡爾斯卻推門走了進來。

　　黃絹抬起頭，看著這個穿著軍服，看來雄赳赳的男人，心中突然產生了一種莫名的厭惡之感──權力固然使人迷醉，但是她實在厭倦了面對卡爾斯的無能，心中受著痛苦的煎熬，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都感到不著邊際的空虛之際，還要裝出極度的滿足！

　　卡爾斯一進來，怔怔地望著黃絹，黃絹由於心情的異樣，而令得她的雙頰泛著一陣迷人的酡紅。卡爾斯的呼吸急促了起來，走過去，雙手緊摟住黃絹的細腰，把黃絹移向他，在黃絹的耳際，含混不清地道：「寶貝，親愛的，讓我們現在就──」

　　黃絹並沒有抗拒，她只是想笑，她實在想大笑，而她卻竭力忍著。卡爾斯的撫摸，已令她全身發熱，她知道接下來的，又是那種墮入無底深淵一樣的痛苦。可是卡爾斯卻還起勁得像是他完全是一個正常的男人一樣。

　　黃絹始終沒有笑出聲來，由於她忍住笑，忍得那麼辛苦，以致她的喘息和緊咬著的下唇，全然沒有假的成分。卡爾斯在喘息著吻她的時候，感到十分滿意。

　　黃絹的心中，卻已經有了決定，道：「我要到夏威夷去，那邊，有一個地位重要的美國參議員在等我。和他會面，對我們有重大的幫助。」

　　卡爾斯聽了呆了一呆，才道：「可是，我捨不得你不在我的身邊。」

　　黃絹掠著凌亂的頭髮，現出堅決的神情來。卡爾斯將軍早已知道，當黃絹有這樣神情時，她所說的話，就一定要實現，所以只好嘆了一聲，道：「去多久？」

　　黃絹綻出動人的笑容：「兩天，或者三天，通知準備飛機！」

　　黃絹決定到毛夷島去，去見王一恆，她想給王一恆一份意外的驚喜。這樣，如果以後她和王一恆在一起，王一恆就會更對她珍若拱璧，這是女人控制男人心理的妙著。

　　黃絹在飛機上，想起王一恆見到了她，一定會認為那是那份神祕請柬的力量時，不由自主「咯咯」地笑了起來。

　　她也想到，如果王一恆只是自信心太強，實際上也根本不能填補她那種要命的空虛時，她怎麼辦呢？

　　她深深吸著氣：原振俠！她利用飛機的通訊設備，通知了當地的領事館，要他們用最快的方法，通知原振俠。並且安排最快的旅程，讓原振俠也趕到毛夷島來。

　　然後，她舒服地伸長腿，緊抱住了兩個枕頭，令那兩個枕頭緊壓在她的身上，閉目養神。

　　原振俠望著額上在冒汗的領事，有點發怔。領事喘著氣，道：「黃將軍的緊急──命令，請原醫生你立刻到毛夷島去！」

　　原振俠揚著眉：「我並不是貴國公民，似乎貴國將軍，不能向我下達任何命令！」

　　領事連連抹汗，道：「是，是，是請求，請求！」

　　原振俠嘆了一聲。他不是不想見黃絹，可是他也知道黃絹追求的目標是甚麼，他實在沒有必要，再應黃絹的「請求」而去見她。

　　正當他想表示拒絕之際，領事又已道：「黃將軍說，事情和一份請柬有關，或許在那裡可以找到正確的答案。這是她說的，我也不知那是甚麼意思。」

　　原振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是啊，又是一年快結束的時間了。尼格酋長的神祕失蹤，徐玉音的離奇遭遇，陳維如的悲慘死亡，這些怪異的事，原振俠也經常在思索著，企圖有一個答案。但是即使是一種設想，他也無法可以提得出來。

　　這時，他也不禁怦然心動，神情也猶豫起來。領事趁機道：「醫生，如果要去的話，要爭取每一分鐘的時間。黃將軍說，必須在當地時間，除夕午夜之前趕到。」

　　原振俠喃喃地道：「是的，那請柬上是那麼說，可是我們根本沒有請柬！」

　　原振俠在自言自語，領事看到他的神情又猶豫了起來，不禁大是著急。因為他接到黃絹的命令是：如果他不能令得原振俠，在除夕午夜前到達毛夷島，那麼，領事就會被調回國，去充當沙漠巡邏隊的隊員。那比起當高級外交官來，實在相去太遠了，所以原振俠神情的變化，實在可以令得他心臟病發！

　　他不由自主喘起氣來，道：「黃將軍說，有一位王一恆先生，已經去了！」

　　原振俠「啊」地一聲，王一恆終於去應邀了！在這段日子之中，他和王一恆見過幾次面，都是王一恆主動來找他的。有一次，甚至是在凌晨時分，王一恆看來已經有了七八分酒意，卻來到原振俠的住所之外按鈴，衝進來，向原振俠訴說，他其實是世界上最無法滿足自己的人。

　　原振俠很明白王一恆這種人的心理。一個人，若是連達到普通願望的條件都沒有，失望對他來說，是不足令他痛苦的。但是一個人，平時甚麼願望都可以達到，偶然有一個願望達不到時，他的痛苦程度，就會千倍、萬倍！

　　原振俠自然也知道王一恆的願望是甚麼。那晚，他也沒有勸王一恆，只是由得他自己去訴說，等到王一恆酒力不勝時，才把他送了回去。

　　當時，原振俠就曾想過，王一恆是不是會接受那個神祕的邀請呢？如今，這個問題的答案已經肯定了！

　　為了這份神祕的請柬，也應該去看看，究竟在王一恆的身上會發生甚麼事。可是原振俠不明白的是，黃絹為甚麼要去呢？難道那個發出請柬的人，真有一種力量，可以使黃絹投向王一恆？

　　原振俠想到這裡，才道：「好，我去！」

　　當他說出這句話時，領事先生的汗水，已經透過了他的襯衣，到達他的外衣了。領事高興得直跳起來，拉著原振俠的手就向外奔，道：「你甚麼也不用準備，一切讓我們來準備！」

　　原振俠道：「至少我得熄了燈！」

　　領事已把原振俠拉到了門口，怎麼還肯讓他回去，大聲道：「不必了，我們會替你付十年電費！」

　　王一恆一夜沒睡，他眼看著十二月三十一日早上的太陽升起，有點薄霧，晨曦也因此有點朦朧。他心中在數著：「還有十八小時。」

　　在一架外交專機上，陪著原振俠的領事鼾聲大作，原振俠一上飛機，他就知道自己可以完成任務。黃將軍把兩個職位隨便他選擇，一個是升作大使，隨便他選擇哪一個國家，一個是升他當國內的部長。在酣夢之中，他正在作選擇。

　　原振俠只是閉目養神，把過去一年中所發生的種種怪事，又重新整理了一下，分析著呂教授和溫谷上校，兩個靈學家的意見。他一再問自己：過去所發生的事，是不是真如他們所設想的那樣，是另一空間被突破和靈魂的突然轉移呢？

　　兩件事的任何一件，都是不可思議的，都是超越人類知識範疇以外的事。原振俠知道了事實的經過，可是他卻無法在原因上作任何探索，只好依靠假設，然而假設也脫不了呂特生和溫谷上校的範圍。

　　最令原振俠迷惑的是，幾乎集中了世界上所有靈學家的召靈大會，陳維如的靈魂，並沒有出現。在一切玄妙而不可思議的現象之中，彷彿中間突然斷了一環，又令得一切假設，無法連貫起來了。

　　飛機一直在平穩地飛著。原振俠在知道自己無法作出任何結論之後，也就索性不再去想，漸漸地，在那個領事的鼾聲之中，他也睡著了。

　　這時候，黃絹已經到達了毛夷島，在機上的時候，她已經下達了一連串的命令，作好了準備。所以，當她的飛機降落之際，並沒有人注意。沒有人知道這個阿拉伯世界之中，地位十分重要的女強人，已經來到了毛夷島上。

　　因為黃絹已通過外交途徑，告訴美國政府，她這次來，純粹是私人度假性質，不想受任何騷擾。如果受到騷擾，將會嚴重影響兩國之間的關係。

　　美國政府有關方面，接到了這樣的通知，自然一口答應，可是也覺得事情有點古怪。所以就將有關的資料，送到了中央情報局，聲明只給情報局作參考之用。

　　這份資料，如果落到了旁人手中，看了之後，自然順手歸檔，不會引起注意。可是由於這種雜七雜八的事，一直是由溫谷上校在處理的，所以，資料送到了溫谷上校的辦公桌上。

　　溫谷上校一看，滿頭紅頭髮，幾乎全部直豎了起來──黃絹到毛夷島去了！她去幹甚麼？溫谷上校發揮了現代通訊設備的最佳效能，半小時之後，他知道亞洲豪富王一恆，也到毛夷島去了。

　　溫谷上校作了決定：自己也去，看看在毛夷島上，究竟會有甚麼事發生。

　　在接近除夕的寧靜的晚上，這個恬靜的島上，和尼格酋長去年神祕失蹤一事有關連的人，幾乎全到了。

　　王一恆最先到，在那幢美麗的小洋房之中，等待著午夜的來臨。對他來說，時間是過得如此緩慢，每一秒鐘，他都在空虛的、甚麼也捉摸不到的苦痛心情下度過。

　　對黃絹來說，時間也過得相當慢，但是她卻並不像王一恆那樣閒著，她有很多事要做。一下機，一輛汽車屋已經準備好，停在飛機場外。黃絹吩咐了幾句，就獨自駕著車，直駛向針尖峰。

　　黃絹手下替她準備的汽車屋，自然是設備最好的一種，雖然小，可是現代豪華設備，應有盡有。當黃絹來到針尖峰下時，天色已經黑了下來，所有的遊客都已經離去，附近一帶幽靜得驚人。

　　黃絹停了車，她揀了一個相當有利的地方停車。而她也配備了紅外線望遠鏡，這時，天色雖然黑了下來，可是當她調好了望遠鏡時，她可以清楚地看到大約三百公尺外的一株松樹上，有兩隻松鼠正在追逐嬉戲。

　　然後，她在汽車屋的一張隨意可以變換角度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把她自己的身子，舒適地投進柔軟的椅子之中。

　　四周圍靜得一點聲音也沒有，所以，當她聽到一陣汽車聲傳近來時，她知道，那是原振俠到了。幾分鐘之後，駛近來的車子，車頭燈的光芒，射透了汽車屋的窗子，在車廂內造成一種奇異的圖案。

　　黃絹仍然坐著不動，她看到車燈熄滅，然後，車廂的門上，傳來了敲門聲。黃絹的心跳有點加劇，在那一剎間，她想到的是原振俠強有力的手臂。那雙手臂，曾經那麼有力地擁抱過她，幾乎令她窒息，也幾乎令她快樂得昏過去。

　　她勉力使自己的聲音鎮定下來：「進來，門沒有鎖！」

　　門推開，原振俠出現在門口，他們兩人對望著，誰也不開口。然後，原振俠慢慢走了進來，自己斟了一杯酒，坐下，兩人之間，仍然保持著沉默。

　　就在這時候，忽然又有汽車駛近來的聲音，黃絹和原振俠都震動了一下。原振俠翻腕看了看手錶，才八點鐘過一點，他望著黃絹：「那麼早，王一恆就來了？」

　　黃絹立時直了直身子，雙眼湊向望遠鏡，轉動著。這時，車聲已經停止了，黃絹看了一會，冷冷地道：「我們的紅頭髮朋友來了！」

　　「溫谷上校？」原振俠感到詫異：「他來這裡的目的是為了甚麼？」

　　黃絹的語聲聽來相當傷感：「每一個人都有不同的目的，旁人怎麼能深究？」

　　原振俠也來到了望遠鏡的旁邊。當他湊向前去看的時候，黃絹就在他的身邊，長髮有幾絲拂在他的臉上，而他的鼻端，又被黃絹身上所散發出來的那股迷人的香味衝擊著。如果不是他極有自尊心的話，他一定不再理會溫谷上校，而轉身將黃絹緊摟在懷中了！

　　原振俠暗中咬了咬牙，他一動也沒有動，因為他知道，自己並不是黃絹心目中的男人。就算黃絹基於生理上的需要，會很樂意他去抱她，但是，這是多麼無趣的一種情形！任何有自尊心的男人，都不肯做這種事的！

　　原振俠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從望遠鏡中看出去。他看到溫谷從一輛小車子中走出來，四面看著，顯然並未注意到汽車屋和他駛來的車子。

　　然後，溫谷又上了車，把車子緩慢地倒退著，退到了一株大樹之後停下。然後，他就坐在車中，點燃了一支煙，抽著。煙頭冒出的亮光，在黑暗之中一閃一閃，看來十分異特。

　　原振俠喃喃地道：「大家都來了，至少有一個目的，是每個人都一樣的──都希望看到，邀請王一恆來的是甚麼人，和尼格酋長的神祕失蹤，有甚麼關連。」

　　黃絹的反應，看來不是很熱烈，過了好久，她才道：「也許──」然後，停了一會，才又道：「王一恆現在在甚麼地方？」

　　原振俠搖著頭，他望向黃絹，恰好看到黃絹的側面，他看到黃絹長長的睫毛，在不住地閃動。就在這時，原振俠的心中，像是被甚麼硬物，重重地撞擊了一下一樣，他明白黃絹為甚麼要來了──黃絹是想要王一恆在這裡看到她！

　　他同時也明白自己為甚麼在這裡了！黃絹是在利用他，作為一種填補，這就是原振俠何以忽然像是挨了重擊一樣的原因。這實在是超過一個人所能忍受的極限了！

　　原振俠知道，自己在那一剎間，臉色一定變得極其難看。所以當黃絹向他望來的時候，才會現出一種訝異的神情來。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道：「我並不後悔這次前來，但是我可以肯定，以後再有這樣的情形，我一定不會再來！」

　　這時，原振俠的情緒，已然極其激動。黃絹聽了之後，並沒有出聲，只是自然而然，現出了一個十分輕視的微笑來。

　　那種微笑之中所包含的鄙視，只有身受者才能了解。原振俠在剎那之間，感到了心口一陣絞痛，他不自覺地發出了一下呼叫聲，根本不及再去考慮其他，一個轉身，衝向門口，拉開門，就跳了下去。

　　這時候，他心中的憤懣、哀痛、激動，真是到了極點！落地之後，他又大叫了一聲，然後，不顧一切，向前疾奔了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奔向何處，他只是用盡自己每一分力氣，向前奔跑著，希望擺脫黃絹那種充滿了鄙夷的微笑。

　　突然之間，他在黑暗之中，一腳踏了空，整個人向前，直傾跌了出去。

　　當他感到自己向前跌出去之際，他仍然不及去想自己會跌成甚麼樣，他在想的只是：黃絹為甚麼要這樣對待自己？自己縱使不是她心目中的男人，但也不應該這樣沒有地位！

　　在如此激動的情緒之下，原振俠實在沒有法子分辨自己究竟會跌成甚麼樣子。他只是在一瞬之間，覺得自己忽然撞中了甚麼，跌坐在硬地上。

　　當他喘息著，還不想睜開眼來之際，他忽然感到了一股寒意。那股寒意，令得他不由自主，全身發起抖來。

　　然後，突然有一個柔軟豐滿的胴體，緊緊抱住了他。

　　原振俠的喉際，發出了「咯」的一聲響。他的神智十分清醒，他已經覺出事情極不對勁，一定有甚麼極其古怪的事，在他的身上發生了！

　　他還未曾來得及睜開眼來，兩片濕熱的唇，已經吮住了他的唇。原振俠心中叫了起來：黃絹！只有黃絹的吻才會這樣熱烈！

　　是黃絹追了出來，看見他跌倒了，把他扶了起來，又親吻他？他可不要這種施捨！

　　原振俠一想到這，陡地感到一陣憤怒，睜開眼來。當他一睜開眼來之際，他整個人如同遭到雷擊一樣地呆住了！

　　原振俠一睜開眼來之後，首先看到的，當然是黃絹俏麗的臉，離得他極近，可以看到她臉上細小的汗毛。然後，原振俠看到了一堆火，火光在閃耀著，那使他立時看到，自己是在一個山洞之中！

　　而且，他對那個山洞再熟悉也沒有──那個山洞，就是他曾和黃絹度過三天的那個！這三天，已成為原振俠一生之中，最最難忘，而又一想起就有心頭陣陣絞痛的回憶！

　　怎麼又回到這個山洞中來了？黃絹怎麼又在他的懷中了？這是不可能的事！幾秒鐘之前，他還在夏威夷，絕不可能在幾秒鐘之中，就到了日本！不是的，那一定是夢境，他記得很清楚，他在急速的奔跑之中，曾跌了一跤，那一定是他跌昏了過去之後的幻覺！一定是──

　　原振俠一面心念電轉，一面伸手去，想去推開黃絹。可是黃絹卻抱得他極緊，神情有點驚訝地微睜開眼來。原振俠可以完全感到，她因為喘息而噴在他臉上的熱氣。

　　原振俠忍不住叫了起來：「黃絹，是你？」

　　黃絹的聲音令人心醉：「不是我，會是誰？」

　　原振俠雙手用力抓住黃絹的手背，他的手指，甚至陷進了黃絹豐滿的手臂之中。同時，他不住地搖著黃絹，搖得黃絹的身子，前後擺動，長髮也隨之凌亂地披拂在臉上。

　　這種真實的感覺，原振俠可以知道絕不是夢境，但是他還是一面搖著黃絹，一面叫道：「不是的，我在做夢！我在做夢！那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他陡地一用力，推開了黃絹，向外面奔去，可是才一奔到山洞口，一陣刺骨的寒風，把他逼了進來。他的身子不由自主縮緊，陡然之間，眼前一黑，那堆火的火光不見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甚麼地方，只覺得寒意在漸漸減退。

　　他拚命睜大眼，想看清楚自己到了甚麼地方，可是四周圍的黑暗，是如此濃稠，他完全看不到。他伸手四面摸索著，想摸到一點東西，他也不斷移動著他的身子。然而，他就像是處身在一個甚麼也沒有的虛無境界之中一樣，不論他如何努力，他甚麼也碰不到！

　　而且，他也開始感到，自己的雙腳，也根本沒有踏在任何實物上。他的整個人，是飄蕩在空中的，可是又不是在飄蕩！

　　原振俠心中真是駭異之極，他剛想大聲叫，就聽到了有人在講話：「怎麼一回事，這個人怎麼不受控制？」

　　另一個人道：「或許是能量還未完全集中，就給他破壞了。」

　　原振俠清楚地聽到了對話，但是卻完全聽不明白。他喘著氣，大聲叫了起來：「甚麼人？甚麼人在我的身邊？」

　　原振俠沒有得到回答，可是他又聽到了聲音：「咦，他到哪裡去了？怎麼他忽然不見了？」

　　另一個聲音道：「我找到他了，他在──他在超越空間的過程中。奇怪，他怎麼停頓在兩個不同的空間之中了？這種情形，你能理解麼？」

　　另一個聲音道：「是啊，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實在無法理解！」

　　這時，原振俠的心情，已經從極度的惶惑之中，慢慢鎮定了下來，他也有點了解那兩個人的對話。他盡量使自己保持沉著，道：「請，請回答我的話，你們能聽到我的話麼？請回答我的話！」

　　在原振俠這樣說了之後，是一片死寂。那是真正的靜寂，原振俠甚至可以聽到自己的血液在體內流動的聲音，而他的心跳聲，聽來就像是鼓聲一樣。死寂維持了並不多久，他還是沒有得到回答，聽到的仍然是兩個人的對話。

　　一個道：「看來又是意外，和去年的一樣！」

　　另一個道：「去年的不能算是意外，我們的空間轉移是成功的！」

　　第一個道：「不算是成功，那人在空間的轉移過程之中，產生了極度的恐懼，以致不能克服，而用佩鎗自殺了！」

　　第二個道：「可是他的記憶系統，卻繼續了轉移的過程。不過那種轉移過程，不是我們所能控制，逸出了範圍，連我們也找不到了！」

　　原振俠心中怦怦亂跳，叫道：「你們在說尼格酋長！」

　　這時，原振俠對於自己的處境，多少也有點了解了。他明白，自己曾經在剎那之間，經歷了「空間的轉移」，從夏威夷忽然到了日本。可是他只明白這一點，何以如今自己又會在「兩個空間之間」，他就不明白，黃絹何以會出現在山洞中，他也不明白。

　　從那兩個人的對話聽來，呂特生和溫谷上校的假設，倒是事實。在空間轉移的過程之中，尼格酋長由於極度的驚懼而自殺，可是轉移在繼續著，他的身體和他的車子，不知道被轉移到甚麼地方去了，他的「記憶系統」卻在轉移過程中「逸出了範圍」。

　　「記憶系統」，那就是一個人的靈魂。原振俠倒是知道它去了何處，它和徐玉音的腦部，發生了作用，使徐玉音變成了另一個人！這一切不可思議的事，是由誰在促成的呢？

　　原振俠由於不斷在大聲叫著，以致他的聲音聽來有點嘶啞。可是他還是叫著：「你們究竟是誰？」

　　可是在交談的兩個人，顯然聽不到原振俠的呼叫，兩個人繼續在自顧自交談。一個道：「真不懂，他剛才不是已經在他一直想要處身的環境之中麼？為甚麼他又要放棄？說自己是在做夢？說那不是真的？」

　　另一個嘆了一聲，道：「我也不明白，當他們腦子的活動感應到了之後，對他們來說，就是真的，還有甚麼真假之分？真的就是假的，假的就是真的，全在於他們腦神經細胞的活動。這個人好像有點特別，或許他的腦細胞活動，比較難受控制？」

　　第一個道：「不是很清楚。事實上，真、假、虛、實，根本全是他們腦細胞活動的結果。這一點，在他們之中，幾千年前已經有人知道了，且還建立了一套完整的解釋，不明白何以那麼多人還不明白！」

　　另一個人又嘆了一聲，道：「如果這個人不去深究，他不是已經找到了他想找的？我們還是成功的，只不過他突破了我們的控制！」

　　兩個人的對話，一個字一個字傳入原振俠的耳中，直聽得原振俠遍體生涼！那兩個人對話中解釋真假虛實的道理，更令得原振俠戰慄不已。他剛才在山洞中，空間的轉移是確實的，但是黃絹的出現，卻是虛幻的，只不過是他腦細胞活動的結果。然而，虛幻的和實在的又有甚麼不同？許許多多以為是實在的事，又何嘗不是虛幻的？

　　「幾千年前已經有人建立了一套完整的解釋」，那倒是事實，自從釋迦牟尼悟道以來，所有他的學說，全是環繞著這一點建立起來的。可是一直到如今，又有多少人明白這一點道理呢？

　　原振俠不再出聲，那兩個人的對話卻在繼續：「轉移空間的能量全被這個人用去了，積聚這種能量，又要一年的時間。王一恆今年要失望了，明年他是不是會再來？」

　　另一個道：「誰知道，他們每一個人都有那麼多願望，又有那麼多失望。我們選擇的對象，已經算是不能達到的願望最少的了，可是他們一樣要追求虛幻的境界。」

　　第一個笑了一下，道：「要是他們不是這樣不知足地追求，我們的工作也無法進行了。嗯，明年，請柬還要多發一份，發給誰好呢？」

　　另一個道：「這倒可以慢慢商量。」

　　原振俠聽到這，又忍不住叫了起來：「喂，你們究竟是甚麼人？」

　　他仍然得不到回答，聽到的，依然是對話。一個在說：「他們的腦構造，倒十分奇妙。當他們看到一樣東西，摸到這樣東西的時候，只不過是他們的感覺器官傳給腦細胞一種作用，至於這樣東西實際上是不是存在，他們是不可能真正知道的。只要他們在感覺上覺得有這東西存在，就以為是真的存在了！」

　　另一個道：「是啊，所以我才說這個人有點奇特。在經過空間轉移之後，他嚷說那是假的！」

　　第一個道：「唉，還是那句話，真的就是假的，假的也就是真的！」

　　原振俠是一個醫生，他自然確切知道，人體各感覺器官都是與腦部活動相聯繫的。手指碰到了一樣東西之後，要由感覺神經將訊號傳到腦子去，由腦細胞的活動，來決定這是甚麼東西。如果腦細胞的活動有錯誤，那就不能作出正確的判斷了。

　　如果腦部的活動，將不存在的當作存在，那麼，真和假，還有甚麼分別呢？剛才在那個山洞之中，活色生香的黃絹，明明是在自己的懷抱之中，那是虛幻的，還是真實的呢？

　　原振俠只覺得自己的思緒，亂成了一片。在這時候，那兩個人的對話還在持續著，一個道：「不但是實際的東西，就算是抽象的意念，對他們來說，情形也相同。」

　　另一個道：「是啊，當一個人的腦部活動，決定他是一個快樂的人時，這個人就是快樂的人了。只可惜他們之中，好像很少人能達到這樣的結論！」

　　第一個道：「如果他們都快樂滿足了，我們也不能邀他們前來了。現在我們可以肯定的是，轉移空間的實驗，已經成功。而且，在轉移空間的過程之中，我們可以使一個人，腦部活動最想實現的事，對他來說，變成事實。」

　　另一個道：「對，這一點成績是肯定的，而去年的那個，雖然有了意外，我們倒也有意外的收穫。我們知道他們的記憶系統，可以獨立存在，形成一組微弱的電波，在偶然的機會中，還可以和活動的人體，發生關係！」

　　第一個沉吟了片刻，道：「是，這一點十分重要。他們在若干年之後，可能發展到這組微弱的電波單獨存在，那麼，在某種意義上，他們的生命，就是永恆的了！」

　　另一個打了一個「哈哈」，道：「那不知道是多少億年以後的事，他們這個星球，可能已不存在了！」

　　第一個的聲音，聽來很嚴肅，道：「星球存在與否，無足輕重，看他們的進化，是不是能到這一地步了。可能，在空間的轉移過程中，才會使他們的記憶系統脫離身體，這個祕密，可不能讓他們知道。」

　　另一個道：「我估計，他們要掌握可以轉移空間的能量，至少還要五千萬年！」

　　原振俠越聽越是吃驚，這兩個人口中所稱的「他們」，正是地球上的人類。那麼，這對話的兩個人是──原振俠已經在他們的對話之中，明白了一切，也感到了極度的震驚，他又叫了起來。

　　在他的叫喊聲中，忽然又聽到了一個人在叫著：「看，又發生轉移作用了──」

　　原振俠只聽到了這一句，就感到了一下震動，緊接著，強光耀目，令得他甚麼也看不到，可是他們仍然在叫著。他隨即又感到，有人在搖他的身子，他勉力睜開眼來，看到自己正跌在一幅草地上，在搖他身子的是溫谷上校。

　　溫谷上校一看到他睜開眼來，就道：「新年快樂！」

　　原振俠慢慢站了起來，一臉疑惑的神色，針尖峰就在眼前，他又回來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溫谷上校逼視著他：「在你的身上，發生了一些事，是不是？」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點著頭，接著，他開始講述自己的遭遇。

尾聲

　　在原振俠講完之後，溫谷上校默然半晌，才道：「又多了一個例子，證明了有外星來的高級生物，在地球上進行活動。」

　　原振俠問：「已經有很多？」

　　溫谷顯得很憂戚：「很多，而且活動是各種各樣的，有機會，我會向你說幾樁比較典型的。不過，在地球上聚集能量，作空間轉移的試驗，並且在空間的轉移過程之中，控制人腦的活動，使人產生幻覺，這種情形，以前未曾有過。」

　　原振俠喃喃地道：「不是幻覺，不是幻覺！」

　　他又想起了自己被轉移空間，去到那山洞中的情形。當時，那種感覺是實實在在的，如果不是他理智太堅強，肯定那是不可能的話，發展下去，又會怎樣？

　　溫谷上校又道：「我聽到你大叫著在向前奔，立時向你追過來，可是突然之間，你就不見了！」

　　原振俠問：「王一恆呢？他沒有再來？黃──黃絹呢？」

　　溫谷搖頭道：「天一亮，黃絹就駕車走了，沒見王一恆出現。」

　　溫谷確然不知道，因為在他目擊原振俠突然消失之後，一直留著沒有走。直到突然一轉身，又看到原振俠出現為止。

　　溫谷自然也不知道，王一恆在考慮到了將近午夜，快要出發之際，忽然感到尼格酋長的神祕失蹤，實在太可怕，所以猶豫了起來，並沒有應邀到針尖峰下來。

　　當然，他來的話，也是白來，因為轉移空間所需的能量，已經由於原振俠的行動，導致了他在空間的轉移而耗去了──這是原振俠在那兩個人對話中了解到的。

　　原振俠和溫谷兩人自然也不知道，當黃絹等不到王一恆出現而離去之後，在毛夷島的機場上，和王一恆相遇。兩人在互道了新年快樂之後，王一恆邀請黃絹到他的住所去盤桓兩天，黃絹爽快地答應了，而且，登上了王一恆的飛機。

　　溫谷和原振俠在針尖峰下，又逗留了三天，希望能和那兩個對話的人相遇，但是沒有結果。溫谷堅信在針尖峰下，一定有著某種裝置，可以積聚能量，達成空間轉移的目的，所以他和原振俠曾仔細搜索過，可是也沒有甚麼發現。

　　溫谷苦笑著，道：「現在我們至少知道陳維如的靈魂為甚麼不和我們聯絡了！人的靈魂，要脫離身體單獨存在，條件之一，是死亡在空間的轉移過程之中發生！」

　　原振俠一攤手：「有多少人會在這種情形下死亡？」

　　溫谷苦笑，道：「或許這正是全世界靈學家失望的原因之一！」

　　他在這樣講了之後，忽然道：「原醫生，你的經歷，在貴國一部著名的小說《石頭的故事》中，倒有過相類似的描寫。」

　　原振俠愕然：「石頭的故事？」

　　溫谷道：「是，這部小說又叫《紅色大廈的夢》。在那部小說中，一個人，得到了一面鏡子，他只要向那面鏡子一照，立刻就會到了另一個地方，而在那地方，又有一個他日思夜想的女人在。那女人會完全隨著他的意思，給他歡樂。這鏡子就有轉移空間，使人產生幻覺的功能。」

　　原振俠當然已經明白了，溫谷上校所說的那部小說是《紅樓夢》，而那面鏡子的正式名稱，是「風月寶鑑」。賈瑞在一照了鏡子之後，就到了另一空間，見到了王熙鳳。

　　原振俠立即也想起了「太虛幻境」中的對聯：

　　假作真時真亦假，

　　無為有處有還無！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