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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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迷失樂園》19

倪匡

檢閲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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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這個故事的題材極怪異，幾個人，甚至曾徹底轉換過形體的玫瑰，都認為如果捨棄了猜忌、敵對、仇恨，完全以人性美好的一面夾對待異星人，那就會有和平、愛護、智慧、進步，使地球人離開醜惡，到達一個新的世界，能使地球人躋身於宇宙星際的高級生物行列之中，不然，地球人永違無法擺脫低級生物的地位。

　　可是原振俠就算願意相信，他看到的可怖景象，卻又使他無法接受，他更願意接受另外兩個見過那種現象的人的說法：那是人類的末日到了！

　　他是不是真的那麼愚昧，應該如何對待異星人？

　　原振俠在這方面，完全迷失，無所依據。

　　難道他真像是原始人在看外科手術的進行一樣。

　　只有一點他可以肯定的，是他在昏迷中聽到的聲音，都充滿了愉快和自信，證明他們真的身在一個樂園之中。

　　從理論上來說，人性醜惡面完全消除，任何地方，都可以是樂園。

第一章

　　自從「回來」之後，原振俠醫生有了一個新的習慣性的小動作－－每當經過鏡子面前，或者是可以有反影的平面前，他都會望上一眼，看看鏡子中的自己，和以前有甚麼不同。

　　當然沒有任何不同，不但別的人看不出有絲毫不同，他自己也看不出。不但看不出，而且在任何一方面的感覺上，也沒有任何不同。

　　他就是他，就是原來的原振俠！

　　然而他卻又知道，他不是他，他已不再是原來的原振俠！

　　這真是一種奇妙之極的情形，只有有了像他那種玄妙經歷的人，才會有這種奇妙的情形。他在《黑暗天使》中的經歷，簡直難以用人類的文字來形容，因為有許多許多經過，都超乎人類的知識範圍之外！

　　來簡略地回憶一下，原振俠那一段怪異之極的經歷，自然十分有趣。先揀人類文字可以表達的來說，勒曼醫院的醫生，用兩個多月的時間，培養出了一個他的複製人－－這種無性繁殖法，倒已經不是甚麼新鮮的事了。

　　新鮮的、人類無法理解的、人類文字難以作徹底的形容的是：他的靈魂，在兩個來自幽靈星座的幽冥使者幫助下，和身體分離了。

　　是的，靈魂和身體分離，就是死亡，這是每一個人都可以理解的。

　　原振俠死了！

　　可是，他的靈魂在離開了身體之後，卻伴隨著年輕人的靈魂，一起進入幽靈星座打了一個轉，又回到了地球。

　　他原來的身體已經沒有用了，從幽靈星座回來之後，他的靈魂，又在一種不可思議的情形之下，進入了複製成功的身體，那身體和他原來的身體一模一樣。

　　於是，身體和靈魂結合。

　　原振俠又活了！

　　事情簡單地來說，就是那樣，過程的時間也不長，但卻真正是自生到死，由死到生。他並沒有損失甚麼，也沒有改變甚麼，只是多了一項無可形容的經歷。

　　他對自己的經歷，記憶得十分清楚。他和年輕人、黑紗公主有一個祕密的約定：這種經歷，只對極少數的幾個人提起，例如那位先生和他的夫人，自然是要詳細說的，還沒有說，是因為原振俠還沒有聯絡上他們。原振俠知道自己的遭遇如此奇特，一定可以使那位先生聽得津津有味。

　　開始的時候，原振俠在心理上，多少有點不習慣。但當他發現自己和過去實實在在一模一樣，並無不同時，他也就完全放開，只當那是一次奇異的經歷，心理上沒有了負擔。

　　可是，那種習慣性的小動作，卻自然而然形成－－經過鏡子，總要看上一下，有時甚至還頑皮地吐一吐舌頭，看看自己是不是變了樣子。

　　醫院的廣播，把他從三樓叫到了樓下的會客室。在電梯中，他就對著鏡子，仔細端詳著他自己，令得和他同一電梯的兩個年輕女護士，對這位俊俏的醫生，那麼喜歡照鏡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廣播說：「原振俠醫生請留意，會客室中，有南美洲來的李老先生要見你－－」

　　原振俠記不起「南美洲來的李老先生」是甚麼人了，可是人家從老遠的南美洲來，又是「老先生」，總得去見一見。

　　當他跨進會客室的時候，心中已經有打算，不準備花費太多的時間。

　　一進會客室，就看到了那位「李老先生」，樣子很普通，大約七十歲左右，滿臉皺紋，皮膚黧黑，精神很好。他顯然也不認得原振俠，原振俠自然也沒有見過他。

　　自我介紹之後，李老先生才道：「我是李文的父親，一直在巴西僑居，李文是－－」

　　原振俠拍著手，叫了起來：「你是李老伯－－唉，李文是我的好朋友，他三年前－－」

　　李老伯看來性子很急，不等原振俠講完，就道：「是啊，三年了，我沒有他半點音訊！一封信，一個電話也沒有，他究竟上哪裡去了？」

　　李老伯的這個問題，聽來十分簡單。

　　原振俠道：「他，他－－」

　　他也只能說出一個字來，就說不下去。說不下去的原因，簡單之至：原振俠不知道李文到哪裡去了－－

　　事情十分複雜（能夠作為一個曲折離奇的故事的開端，絕不會是一個簡單的事），需要從頭說起。

　　先說李文，李文是一個小兒科醫生，原振俠進入這家醫院之後不久，李文也加入。李文自巴西聖保羅醫學院畢業，他家是巴西的華僑，他和原振俠說過，他家有一個相當大的農場。

　　原振俠和李文的感情，不是十分深厚，至少及不上後來加入醫院的另一位年輕人，整形外科的桑雅。

　　李文不久就離開了醫院。

　　李文離開了醫院這件事，十分奇特，所以給原振俠的印象，也相當深刻，那正是三年前的事。

　　這時，李老伯說李文三年來，杳無音訊，這事情似乎有點不可思議－－原振俠多少了解一點李文的家庭情形，李文是獨子，父子感情也很好，很難想像會有整整三年，父子之間不通音訊的情形！

　　原振俠當時無法回答李老伯的這個問題，他只好道：「怎麼會呢？他－－離開醫院之後－－是啊，好像醫院裡，也沒有甚麼人得過他的訊息－－」

　　李老伯陡然緊張起來，抓住了原振俠的手臂，聲音有點發顫：「他－－究竟到甚麼地方去了？這－－是我三年前收到的－－他的信，他會不會有甚麼意外？原醫生，你可得幫我－－李文在信中說－－你－－可以幫忙－－」

　　李老伯一面焦急地說著，一面取出了一封信來。那封信，他顯然已經翻來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信封的角，早已磨損了！

　　他用微微發抖的手，抽出信紙來，把信遞給原振俠。一個年老父親的焦慮，在他的動作之中，表露無遺。

　　原振俠接過信來，信很簡單：親愛的爸爸：

　　我決定離開現在服務的醫院，去投入一個新的、完全合乎我理想的環境，去發揮我的所長。我確信在那個樂園－－我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悅，以致還未曾到那地方，就已經忍不住這樣稱呼，那裡，一定是理想的樂園，我可以生活得極快樂。另外要告訴你的是，我不是一個人去，有一個美麗的女孩子和我一起去，她的名字是朱淑芬，是個可愛的護士，必然會成為我的妻子，你的兒媳婦。

　　請代我高興，因為我有了這樣的決定。

　　我在這裡結識了很多人，最要好的朋友是原振俠醫生。他是一個極俠義心腸的傳奇性人物，故事多得說不完，如果有機會，我也想你認識他。

　　再會！

　　又及，本來想附上淑芬的照片，可是她說，醜媳婦可以遲一刻見公公，就遲一刻。哈哈，其實，她一點也不醜－－就算真醜，在我眼中，也是最美麗的，在爸爸的眼中，自然也一定是最美麗的兒媳婦！

　　整封信，都洋溢著父子之間的感情，也可以看得出，李文是一個十分熱情，性格爽朗的人。

　　原振俠慢慢地摺好信，李老伯神情看來更焦慮，等著他的回答。

　　原振俠的心中也十分亂，從這封信來看，從李文的性格來看，從他們父子關係來看，三年不通音訊，簡直不能想像。

　　可是事實卻又的確如此！

　　這其間，自然有甚麼特別的原因在！

　　原振俠不出聲，李老伯卻幾乎已急得快哭了出來：「原醫生，是不是他－－已出了甚麼事，你們瞞著我？」

　　原振俠忙道：「不，不！他走了之後，我們－－他也沒有任何音訊給我－－」

　　李老伯不住搖著手：「我想過，阿文沒有信給我，他和那個淑芬在一起，淑芬總會有信給她的家人，那就可以知道阿文的情形。原醫生，你認識那個淑芬？」

　　原振俠當然認識朱淑芬。朱淑芬是醫院的護士，才從護士學校畢業就來到醫院，是整座醫院中最美麗的護士。人緣極好，性格可愛之極，原振俠對她的印象也十分深刻。

　　這時，他聽得李老伯提出了這一點來，他卻只是苦笑！因為，朱淑芬是一個孤兒，從小在孤兒院長大，根本沒有親人－－

　　李老伯看到原振俠遲疑不答，大是起疑：「你真的有事瞞著我－－」

　　原振俠嘆了口氣：「真的沒有，那位朱小姐，是一個孤兒，沒有親人。」

　　李老伯一怔：「那麼，他們上哪兒去了？阿文所說的那個樂園，在甚麼地方？」

　　李老伯直盯著原振俠，像是原振俠對這個問題，一定應該知道答案一樣。而正常情形來說，好朋友離開醫院，要到另一處地方去實現理想，那是人生歷程中的一項大事，自然應該知道！

　　可是，原振俠的確不知道李文的行蹤。

　　在李老伯的逼視下，原振俠嘆了一聲，攤著手：「他和淑芬，第一次來找我，說起要離開醫院，我就覺得事情十分突兀－－」

　　原振俠知道，要使李老伯明白，相信自己並不知道李文的行蹤，一切必須從頭說起才是。兩三年前那一天晚上發生的事，對原振俠來說，歷歷在目，記憶猶新，就像是三天前才發生過的事一樣！

　　那天晚上，臨離開醫院時，李文追上了已脫下了醫生袍的原振俠，神情興奮！

　　李文帶著幾分神祕：「原，晚上，請留在宿舍裡等我們，有些事要和你商量。」

　　原振俠笑：「我們？」

　　李文的臉紅了紅：「是，我和淑芬－－」

　　他說著，向遠處指了一指，在走廊中，朱淑芬正在走過去。雖然護士的制服千篇一律，可是穿在朱淑芬高䠷健美的身上，看來也極其悅目。

　　朱淑芬和李文之間，像是有奇異的默契一樣。李文伸手一指，朱淑芬就恰好在這時，轉過頭向李文望來。

　　隔得相當遠，可是朱淑芬深邃的目光，還是如同黑夜中的明燈一樣，閃耀得令接觸到她眼光的人，都有眼前忽地一亮之感。

　　原振俠對李文的印象不壞，李文的個子不高－－當他和朱淑芬站在一起的時候，朱淑芬可能比他更高。可是李文卻十分結實，有著體育家的身材－－據他自己說，家裡開農場，他自小就在田野間勞動，所以鍛鍊出一副黑實壯健的體型。

　　李文不但在專業工作上相當負責出色，而且為人也十分隨和大方。所以美麗的女護士朱淑芬的許多追求者，知道李文已勝過了他們，獲得了美女的青睞之後，大家心中也很服氣。

　　而李文和朱淑芬的戀愛，在醫院中也早已公開，原振俠自然也知道。那時，原振俠看到李文的神態，還以為他準備結婚了，有事要和自己商量。原振俠心中在想：自己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成家，怎有資格做別人的顧問？不過，他也沒有推辭，而是點頭答應。

　　李文十分高興，匆匆向朱淑芬走去。原振俠離開醫院，回到宿舍休息了一會，胡亂吃了點東西，才開始聽音樂。門鈴聲傳來，李文和朱淑芬已手拉著手，站在門外了。

　　兩人並肩站著，看起來，朱淑芬的確比李文要高一點。朱淑芬的美麗，屬於十分柔順、毫無侵略性的那種。

　　每當她側著頭，或是略低著頭，用充滿愛意的神情，望向李文的時候，原振俠總感到，那是一個大姐姐望向小弟弟的眼神。而實際上，李文比朱淑芬大了四、五歲。

　　原振俠請他們進來，寒暄了一陣，看那一對情侶不斷交換眼色，欲言又止的樣子，心中不禁好笑。他假裝不去留意他們，由他們發窘，然後，閒閒問起：「兩位好事快近了吧－－」

　　李文「啊啊」笑著，朱淑芬俏臉緋紅。忽然李文又欠了欠身子：「原，你見多識廣，可曾聽說過『樂園計畫』的？」

　　原振俠怔了一怔，一時之間，連李文問的是一個甚麼問題，都沒有聽清楚，自然也未及回答。

　　而朱淑芬卻用埋怨的神情，望向李文：「文，我說過許多次，這是極其祕密的一件事，你是不是參加都好，都不能亂說。你－－怎麼－－」

　　原來，他們來找原振俠之前，並沒有經過協商。李文要問原振俠一些事，而朱淑芬並不知道，也不同意。

　　李文一被指責，臉也漲得通紅：「這是一個大決定，我要聽聽原的意見。」

　　朱淑芬更是生氣，而且，還像受了極大的委屈：「原來你一點也不相信我－－」

　　李文急急分辯：「不是不相信你，而是事情十分不可思議，有很多地方，超乎常識範圍之外－－」

　　朱淑芬的聲音，因為生氣和激動，變得相當尖：「早就告訴你，那是人類歷史上未曾有過的事，誰叫你用常理去猜度－－」

　　李文沉聲道：「就算從來也沒有發生過，只要它在人類社會中出現，就可以用常規來衡量－－」

　　他們兩人，當著原振俠的面，爭執了起來，這令到原振俠十分尷尬。看李文的情形，像是非把事情和他商量，而朱淑芬又顯然不同意。

　　原振俠只好勸李文：「若是你們兩人之間的事，我想－－我也不能有甚麼意見，還是－－」

　　原振俠正想措詞委婉地拒絕，可是李文卻已然道：「不，不單是我們兩個人，關係到很多人－－幾百個，甚至上千個人，所以－－」

　　他才講到這裡，朱淑芬－－這個平時那麼柔順和婉的小美人，霍地站了起來，俏臉鐵青，眼睜得極大，聲音也尖厲得驚人，叱道：「李文－－住口－－你太過分了！」

　　李文怔了一怔，可是顯然是鼓足極大的勇氣，才敢發表持相反意見的話：「整個計畫，如果光明正大，為甚麼要極度保守祕密？」

　　朱淑芬又怒又急：「必須保密！不然，就會遭到無情的破壞，根本不能實現。」

　　李文也提高了聲音：「像原醫生這樣的人才，正是計畫所需要。把情形告訴他，或者他也有興趣參加，那豈不是大大的好事。」

　　朱淑芬喘著氣：「你忘了最主要的一點，參加計畫者，必須有拋棄現有的一切的決心，我不認為原醫生有這樣的決心！」

　　李文沒有立即接口，只是向原振俠望來。

　　原振俠不禁苦笑，他對於李文和朱淑芬這對情侶，為甚麼要發生劇烈爭吵，一無所知。

　　他只是在兩人的爭吵中，知道有一個計畫－－名稱是「樂園計畫」的，將要實施，要不少人參加。

　　原振俠也當然不知道這個計畫的內容，只是在李文的話中，知道這個計畫有許多不合常理之處。而朱淑芬又十分認真，認為計畫要絕對保守祕密。

　　原振俠並不覺得事情有甚麼嚴重，而一對情侶的爭吵，是十分令人不愉快的事。他想令得氣氛盡量輕鬆一些，所以一面笑，一面道：「聽起來，像是有點要看破紅塵、割絕塵緣的味道。」

　　原振俠這樣講，純粹是說笑。可是李文和朱淑芬卻神情嚴肅，李文又道：「是，可以說是這樣，參加了，絕不准退出。」

　　朱淑芬立時道：「可以不參加。」

　　原振俠呆了一呆－－一個計畫，若是只准參加，不能退出，那不論這計畫的內容是甚麼，這種硬性的規定，就和現代社會文明格格不入了。

　　朱淑芬在說了「可以不參加」之後，昂著頭，神情十分倔強，眼神之中，充滿了挑戰的味道，望定了李文。

　　李文苦笑了一下：「淑芬，你明知，你若是參加，我必然要參加－－」

　　朱淑芬一揚眉：「別說甚麼赴湯蹈火的話，我們要去的地方是樂園，不是地獄！」

　　李文仍然堅持著：「我仍然認為和原醫生商量一下，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朱淑芬緊抿著嘴，不出聲，李文還在等候她的「批准」－－原振俠看到了這種情形，心中有相當程度的不愉快。他比較男人中心，認為一個男人，如果做甚麼事，都要先得到女人首肯，那是一種不正常的現象。

　　所以，李文這時的表現，令他反感，他轉過頭去，不去看他們。

　　當他轉過頭去之際，他聽到了朱淑芬壓低了聲音，急速地在道：「你應該先和我商量一下，我可以去進一步請示，你行事太莽撞了－－」

　　李文在分辯，可是聲音囁嚅，像是一個知道自己做了錯事的小孩子：「那－－等一等再說好了。」

　　原振俠並不掩飾他的不滿，轉回身來：「好了，看來一場風波平息了！我當然無法割斷塵緣，所以對你們的計畫，也不會有甚麼興趣。」

　　原振俠這樣說，等於已經是在下逐客令了。李文和朱淑芬的神情，多少有點尷尬，站了起來，想說甚麼又不知應該說甚麼才好，告辭離去。

　　他們走了之後，原振俠把剛才的情形，想了一下，覺得李文的話，沒有甚麼條理，他也沒有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那天之後，一連幾天，在醫院裡，李文一見了他，總像是有話要說，但又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氣，看了只令人覺得發噱。

　　到了第三天，在休息室中，只有原振俠和李文兩人。李文望著原振俠，又現出了那種神情來，原振俠忍不住笑：「男人如果肯聽女人的話，未始不是好事，淑芬不讓你說，你就別說了吧！」

　　李文苦笑，他的笑容之中，有著極濃的無可奈何的苦澀－－這令得原振俠十分起疑，因為若不是他心中有著極度的困擾，不會有這樣的神情。而他有甚麼困擾呢？他愛朱淑芬，毫無疑問。相愛的一對情侶，共同參加一項計畫，那正是值得高興的事，他為甚麼要這樣子？難道其中，還有甚麼不可告人的隱祕在？

　　一想到這一點，原振俠感到，作為朋友，有必要深究一下，看看是不是可以幫助他。

　　於是他道：「如果你真有甚麼解決不了的難題，這裡只有你和我，說說也不要緊！」

　　李文忽然緊張了起來，一面舔著唇，一面走過去，到了一大瓶蒸餾水之前，按了掣鈕，盛了一杯水，一口氣喝乾－－原振俠是醫生，自然知道人在異常焦慮情緒下，會有口渴的反應。

　　而李文這時，神情也說明了他心事重重。他在原振俠身邊，坐了下來，忽然沒頭沒腦地道：「淑芬是孤兒，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一直在孤兒院長大。中學教育，也在孤兒院完成。」

　　原振俠不知道，他為甚麼忽然提及了這一點，但是看出他神情凝重，知道他必有道理，所以點頭應道：「我聽院長說起過。」

　　李文側著頭，想了想：「孤兒院自己辦的中學，學生不多，大約有二百人左右。其中，大約有十來個，成績特別好的，在十五歲那天起，就都收到一種相當奇怪的信件。孤兒有的有生日－－父母遺棄他們時留字寫明；有的沒有，就將被發現的那一天，算是生日。每一個收到那種特別信件的人，都是在十五歲生日那天收到的，十五歲，是一個可以開始明白事理的年齡了。」

　　原振俠仍然不明白李文想說甚麼，他耐心聽著。

　　李文又道：「第一封信，只是問候。以後，每一個月一封，都向收信人宣揚一種理想，一種烏托邦式的理想，抨擊人類現有社會的醜惡、人情的薄弱、人性的卑劣－－這一切，在理想的樂園中，絕不會有－－」

　　原振俠「哈」地一聲，想起了那天，他們爭吵時，曾提到過「樂園計畫」這個名詞，看來李文已漸漸說到正題上面來。他道：「那也沒有甚麼特別，一直有人想建立一個這樣的樂園。」

　　李文伸手在臉上抹了一下：「孤兒的心理，和正常人不同，對現實社會大都極表不滿，也格外容易接受這樣的理論。於是，不到兩年，那十來個都有信收到的學生，就自然而然，結成了一個－－小圈子。」

　　原振俠皺了皺眉頭，略有不耐煩的神情。李文有點抱歉似地笑了一下：「我之所以說得那麼詳細，是想說明，她現在態度那麼堅決，完全是由於在十五歲那年，她對於所謂『理想樂園』，就有根深蒂固的認識和嚮往。」

　　原振俠沉默了片刻：「你是說，那個所謂『樂園』，已不僅是一種構想，而且要付諸實施了？」

　　李文的神情嚴肅，點了點頭，望向原振俠，大有求助的神氣。

　　這時，原振俠只感到好笑，事情已經相當明朗了。從少年時代起，作為孤兒的朱淑芬，就嚮往一種理想樂園式的社會。現在，竟然有人真正發起，要建立這種理想式的社會，朱淑芬自然踴躍參加，她和李文相愛，自然也要李文一起參加。

　　而李文卻沒有她那麼熱情，所以在猶豫不決。而且，多半也有些參加的條件，李文覺得不能接受，所以兩人之間，就有了衝突。

　　想到這裡，原振俠只覺得好笑，搖著頭：「你愛她，她要參加那個計畫，你自然要和她一起，那有甚麼值得為難的？」

　　李文想了一想：「本來，這樣一個建立理想樂園的計畫，十分正常，沒有必要－－弄得那麼神祕－－我認為凡是神神祕祕的事，就不會是甚麼好事，若是沒有見不得人的事，何必鬼頭鬼腦？」

　　原振俠對李文這樣的說法，十分同意，他本身也十分討厭行事鬼頭鬼腦，動不動就保守祕密的那種作風。可是這時，他還是委婉地勸李文：「或者，計畫主持人別有用意？」

　　他又道：「也或許，那是某些主持人行事的作風？」

　　李文大搖其頭：「不是，另外有－－」

　　他講到這裡，頓了一頓，沒有說下去。原振俠不禁又好氣又好笑：「看，你自己也說話吞吞吐吐，可是又怪人行事鬼頭鬼腦。」

　　李文苦笑，神情異常苦澀：「我－－我－－那次一時衝動，在淑芬的慫恿之下，發了一個嚴厲的誓言－－我不應該－－我已經向你說得太多了－－」

　　原振俠陡然感到氣惱和不耐煩起來。說來說去，李文一點也沒有說到問題的中心，反倒婆婆媽媽，令人不耐煩。

　　他毫不留情地嘲笑：「哦，發了誓要保守祕密？怎麼一個儀式？滴血向生命神魔發誓，還是斬雞頭向過往神明發誓，說來聽聽？」

　　李文不是傻瓜，自然聽得出原振俠話中的譏嘲之意。他漲紅了臉：「不好笑，也不必笑我，為了淑芬，我甚麼事都肯做。」

　　說到這裡，很變成「話不投機」了。原振俠一揮手：「那你就和她一起去參加那個理想樂園的計畫，還在猶豫些甚麼？」

　　李文欲語又止，嘆了一聲，反倒有點怪原振俠不夠熱心，站起來向外就走。

　　原振俠也沒有把事情放在心上，只覺得李文的態度十分怪異，想說又不想說。原振俠就他所說的話，分析了一下，也沒有甚麼特別發現。

　　接下來幾天，原振俠好像並沒有見到李文，他也沒有在意。只是在佈告板上，看到為了歡送李文和朱淑芬離院的一個晚會，希望各位同仁，踴躍參加云云。

　　那天晚上，原振俠另外有事，所以到得晚了一些。等他到的時候，晚會已經到了尾聲，各人體內多少都有點酒精在發生作用，所以，在高唱離別歌曲的時候，感情也特別豐富。

　　原振俠看到，朱淑芬倒還好，李文則十分激動，甚至帶著淚痕，和每一個人擁抱著。當他發現了原振俠時，向原振俠走了過來，也擁抱原振俠：「別了，朋友，別了－－」

第二章

　　原振俠只覺得有趣：「怎麼啦，把場面弄得像生離死別一樣－－」

　　李文用力拍原振俠的肩頭：「雖然你－－令我很失望，但是我始終把你當作好朋友－－」

　　他在說那兩句話的時候，十分大聲，簡直是直著喉嚨在叫。

　　李文的叫聲，吸引了很多人，向他們望了過來。

　　原振俠看得出，李文已大有酒意，他自然不會見怪，只是笑：「哦？甚麼地方令你失望了？」

　　李文伸手，直指著原振俠的鼻子：「我以為你對任何事物，都有不斷探索的精神，誰知道不－－」

　　原振俠只當他在說醉話－－李文的話，的確不是很容易理解，所以也沒有再追問下去。李文雙手張開，大叫著：「各位朋友，永別了！」

　　朱淑芬走過來，扶住了他，秀眉微蹙：「你喝醉了－－」

　　李文趁機把身子靠向朱淑芬，又摟住了她的腰，叫：「我喝醉了！我喝醉了！」

　　他那種醉態可掬的情形，惹得哄堂大笑。他忽然又跳上了一張椅子，發表「演講」－－有了酒意的人，大多數會有些異常的舉動。

　　他大聲在講，神情十分激動：「離開醫院之後，我和淑芬，會投入一個全新的境界。在那裡，會有很多出色的人才，和我們一起努力，建立一個理想的樂園！」

　　看來，大家對李文的演講詞，並不是十分注意，只是趁著酒興在起鬨，所以掌聲十分熱烈。

　　李文又道：「在那裡，我們不會寂寞。我有淑芬，淑芬有她過去在孤兒院中的同學，還會認識很多新的朋友。那裡，會是我們的樂園！」

　　原振俠看李文手舞足蹈地在講話，好幾次幾乎從椅子上跌下來，也覺得有趣，和大家一起鼓著掌。人叢中忽然有人高叫：「老天，你要去的那個樂園，究竟在甚麼地方？告訴我們，或許我們也有機會去！」

　　這個問題，對於李文剛才的「演講」來說，可以說再正常也沒有了。可是李文聽了之後，反應卻十分怪異－－他先是陡地一怔，神情在那片刻之間，迷惘之至。

　　朱淑芬也急急忙忙向他走過去。李文突然仰天大笑，一面笑，一面大叫：「不知道！我不知道在甚麼地方，不知道！」

　　朱淑芬已到了他的身前，抱住了他的雙腿，想把他從椅子上拖下來。

　　李文也沒有掙扎－－那證明他其實並沒有喝醉，只不過略有酒意而已－－他伸手指向天：「或許，是在天上！天上樂園，哈哈！哈哈！」

　　他一直在笑著，直到他被從椅子上抱下來，被人扶了出去，一直在笑著。

　　這是原振俠最後一次見到他。

　　李文和朱淑芬，在離開了歡送會之後，就離開了這個城市。情形本來沒有甚麼特別，雖然事隔三年，並沒有人有他們的消息，但那也是很尋常的事，原振俠也早將一切全都忘記了。

　　直到這時，李老伯找上門來，原振俠才覺出，事情大是不尋常－－不止是「三年沒有音訊」那麼簡單，李文和朱淑芬兩人，像是自那晚之後，就神祕消失了！

　　原振俠想到這裡，不由自主搖了搖頭－－當然不會是那樣，李文和朱淑芬，不是單獨行動，參加他們這個計畫的人相當多，只要深入調查一下，一定可以找出他們到甚麼地方去了。

　　原振俠把自己的意見向李老伯說了，李老伯仍然焦急非常：「怎麼調查？原醫生你－－」

　　原振俠不等他說完，就忙道：「我不可能替你去調查。這樣，我知道，郭氏偵探事務所，是世界上最出色的私家偵探之一。我介紹你去，把你告訴我的一切，全告訴他們的主持人郭先生，他會很快就有結果－－」

　　李先生還遲遲疑疑，不肯離去。原振俠已老實不客氣，表示無法奉陪，老人家才告辭離去。

　　原振俠把事情想了一想，也就覺得沒有甚麼特別。他看過很多一群人想建立一個理想社會的例子，大多數是選擇一個不為人注意的地方，去發展他們的理想。所選擇之處，大抵不可能是紐約的長島區、東京的銀座區，或者是香港的中區，總是窮鄉僻壤。

　　他們既然有意要避開現在的人類社會，也不想別人去打擾他們，自然和外界音訊隔絕。那麼，三年沒有家書，似乎也不足為奇。

　　而且，聽李文的說法，他們的計畫中，有很多來自孤兒院的人參加。孤兒自小習慣孤獨，也沒有甚麼親人，自然也不會太注重與親友的聯繫。李老伯為了兒子的音訊全無緊張，只怕李文和朱淑芬，正在過著只羨鴛鴦不羨仙的日子。三年，對老人家來說，長久無比，對新婚夫婦來說，可能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一想到了這一點，原振俠也就坦然，他也知道，以郭氏偵探事務所的能力，一定可以很快就有答案。令他感興趣的只是：那個他們心目中的理想樂園，經過三年來的努力，究竟怎麼樣了？

　　當晚，他獨自聽音樂，仍然在想這個問題。又聯想到，如果依照自己的心意，甚麼樣的環境，才能稱之為理想樂園？

　　人的慾望沒有止境，那麼，照說，在人間，也根本不應該有理想的樂園！

　　那麼，理想樂園應該在甚麼所在？

　　他覺得越想越遠，這樣子的聯想，可以帶來相當的樂趣。正當他在沉思時，電話響了起來，他按了一個掣鈕，聽到了一個熟悉的動聽聲音：「原－－」

　　聲音再熟悉也沒有，可是聲調卻又透著陌生，他不知聽過這個聲音這樣叫他多少次了。每一次，雖然只是簡單的一個字，而且，不論是在甚麼處境之下叫他，甚至是在兩人緊緊相擁著，她在心滿意足之餘這樣叫他，聲調之中卻有著一種盛勢，雖不足以凌人，也總能使人感到有命令的意味－－她是在叫屬於她的一個人，她在叫的時候，自然而然地感到，在那一聲叫喚聲之後，不論說出甚麼話來，被叫喚的他，都會聽從。

　　原振俠也早已習慣了這一點。每次，他都有反感，然而，他都把反感深深埋藏起來，沒有單獨地對她這樣語調的叫喚聲，表示過甚麼異議。

　　所以這時，同樣的，聽過千百次的一下叫喚聲，完全換了語調，絕對沒有絲毫命令下達的意味，而代之以化不開的甜膩，說不盡的柔情蜜意時，令得原振俠有一種異樣的新鮮感。

　　他甚至自己問自己：這是黃絹嗎？還是別的女人？

　　但那當然是黃絹，黃絹的聲音，他是聽慣了的，絕不可能認錯。

　　他緩緩地吸了一口氣，沒有立即回答。電話中黃絹的聲音又傳來，竟帶了幾分小女孩式的慌亂和焦急：「原，你在嗎？」

　　原振俠忙道：「我在，當然在！你－－來了？」

　　黃絹低嘆了一聲：「沒有，我在很遠－－不過－－如果你要我來－－」

　　原振俠陡然之間，感到了一股不可抑制的衝動，他對著電話大叫起來：「我不要你來，可是我要和你在一起，只有我和你，我和你在一起！」

　　他的激動和興奮，顯然感染了不知身在何處的黃絹。電話中傳來了黃絹急促的喘息聲，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驚心動魄的斷續：「在哪裡－－相會？」

　　原振俠興奮得用力一揮手：「你在哪裡？揀一個我們兩人的中心點？我去看地球儀！」

　　他把屋角的一隻地球儀轉到了身前，這時黃絹的聲音已傳了過來：「會面的地點應該是在印度－－」

　　原振俠大叫：「好極，印度雖然窮，可是世界最華麗的酒店，是在新德里。你大概會比我先到，我會盡快趕來見你！」

　　黃絹的聲音，熱情洋溢如初戀的少女：「哦，快來，快來！我有許多話要對你說！」

　　原振俠發出了一聲沒有意義的呼叫聲，放下電話，半小時後，就離開了住所。

　　他感到有一股久經壓抑的苦悶，覺得好久沒有隨著自己的心意，縱情浪漫一番了。當然，他一直在過著浪漫而冒險的生涯－－像他那樣性格的人，若是一直過著刻板、正常的日子，那是不可想像的一件事！

　　（世上有兩種人，一種是適合過正常生活的，另一種則相反。）

　　（故事中的主角，自然都不是前者！）

　　（適合過正常生活的人，怎麼會在他身上，產生那麼多怪異的事？）

　　原振俠一直覺得，自己和黃絹之間，隔著許許多多層無形的障礙，有的來自他，有的來自黃絹。不論他如何表示，他願意撤走他的障礙，可是黃絹一點也沒有意思去撤除她的。

　　而現正，看來她已經開始撤除了她的障礙！

　　那令得原振俠有說不出的興奮。當年，狂風雪之中，在日本那個岩洞之中，他們曾有過雙方之間完全沒有隔膜的快樂回憶。那種快樂，是不是會在印度重現？

　　巨型噴射機，是地球人普遍使用的最快捷交通工具，可是原振俠卻嫌太慢，太慢。

　　他一上機，就喝下了大量的酒。當他不住地把烈酒灌進口中去的時候，美麗的空中小姐都愛憐地望著他，一個有著稚氣圓臉的還走過來勸他：「不論心中多不快樂，都要記得，酒絕不能解決任何不愉快！」

　　原振俠高興得哈哈大笑，用手指撥亂了那美麗的圓臉女郎的頭髮：「你錯了，我很快樂！我喝酒，只是希望快一點醉。你知道不？酒有一項極好的功用，就是當你醉後再醒，難捱的時刻，已經過去了！」

　　那圓臉女郎現出不解的神情來，而酒精的作用已漸漸發揮，原振俠看出去－－

　　那張稚氣的圓臉，漸漸模糊了。在模糊之中，變成了黃絹的臉，眼波盈盈，黃絹怎麼變得那麼溫柔了？

　　黃絹本來就令原振俠心醉，溫柔的黃絹，令原振俠心醉的程度，自然更甚。黃絹一直覺得她不但是自己的主宰，而且也主宰著許多人，為甚麼她也會變得那麼溫柔？她說有許多話要對自己說，是甚麼話？

　　不對，怎麼黃絹的臉漸漸起變化？不對，那不是黃絹！尖得令人忍不住要輕撫的下頰，一雙眼睛那麼水靈，眼波中有壓抑的、無窮無盡的憂鬱，溫柔的神情是天生的－－對了，就是那張小巧的嘴，曾說過她是沒有自己的，她的一切受制於一個組織，她只不過是一個人形的工具！

　　啊，那是海棠－－小海棠！

　　原振俠叫著，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聲音叫出來，但是在心底深處，他叫著海棠。他也記起海棠在他的懷中，緊緊擁著他，嬌軀微微發顫時的情景。

　　小海棠在甚麼地方？黃絹－－對了，黃絹的臉又出現了，和海棠並列著，兩個女郎都那麼動人，那麼美麗。她和黃絹之間有障礙，和海棠之間一樣也有，而且，看來和海棠之間的障礙，根本無法消除，令人絕望！

　　黃絹曾說甚麼來？對了，黃絹說，海棠失蹤了，消失了！似乎她根本沒有存在過，再也沒有人提起她，好像完全沒有人再記得她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好好的一個人，怎麼會不見了？

　　她明明存在過，不但存在於他記憶的深處，而且實實在在，在世界上存在過。她－－身上負有各種各樣的任務，一定又不知道，到甚麼地方執行任務去了？是在新幾內亞的腹地，還是波濤洶湧的南中國海？

　　腦部活動在受了酒精刺激之後，活動更是快速頻繁，也格外凌亂，想到的事情和東西，毫無條理。怎麼一回事？在黃絹和海棠的中間，又有一張俏麗無比的臉龐擠進來，笑嘻嘻地向著他－－那麼俏麗，那麼調皮，眼神之中，又閃耀著那樣的神祕！那是誰？當然是瑪仙，獨一無二的女巫瑪仙－－

　　原振俠長嘆一聲，他想閉上眼睛，甚麼人也不要看到。可是他發現，他根本是閉著眼睛，偏偏三張俏臉，又那麼清晰地出現在他眼前！

　　時間的確如他預算那樣，過得相當快。然而在那些時間，他一點也不安靜，不知做了多少奇怪的夢，以致他睜開眼來，突然看到又有一張美麗到了令人窒息的臉，出現在他面前時，他呆了好一會，弄不清楚是在夢中，還是已經醒了過來。

　　他仍然躺著不動，臉向上，所以，仰望著在他身邊的那個美人。

　　那個美人，看來也是機上的乘客，正在他的座位邊上經過，半側著臉，由上到下看著他。

　　在搭乘飛機時，出現這樣的情景，本來很尋常。可是這時的情景，卻又不尋常。

　　一來，由於原振俠才從連串的亂夢中醒過來，他首先接觸到的，是那位美麗的女郎那一雙深邃無比的眸子－－那種迷惘而無可奈何的眼神，他竟然十分熟悉，幾乎就是剛才一連串夢中的三個美麗臉龐中的一個！

　　他也幾乎要脫口叫了出來！

　　但是他立即發現，那是一張陌生的臉孔！

　　而不尋常之二，是那位美女看來並不是經過他的座位，而是故意站在他的座位之旁。而目的，似乎就是為了注視他－－她好像料不到他會突然醒了，睜大眼望向她。所以一剎間，她不知如何才好，甚至不知所措，連目光也逃不開去，自然更不知道走開去！

　　他們兩人，就在這種奇異的狀況下，怔怔地互望著。

　　原振俠像遭到了雷擊一樣！他年輕，可是他怪異的經歷，極其豐富，但是再也沒有一次，有如今那樣的震動。那全然是一種無可名狀的震動－－震動感發自內心深處，全然無可遏止！

　　說起來沒有道理，在飛機上邂逅一個美女，這是十分平常的事。就算這美女美艷得叫人一看就失魂落魄，也不會使見多識廣的原振俠醫生，有那樣程度的震動！

　　可是這時，原振俠非但震動，而且，還有一種怪異莫名的感覺－－這種感覺因何而生，自何而來？他竟然一點也沒有頭緒！

　　他們兩人仍然這樣對望著，彷彿整個機艙中，只有他們兩個人－－不，簡直是天地之間，只有他們兩個人一樣。這種旁若無人、肆無忌憚的互相凝望，各自用眼神探索對方的心靈，也只有像如今這樣的俊男美女做了，才會使人感到天地造化之妙，而一點不覺得惹厭。

　　機艙中還有幾個乘客和機員，也全被他們吸引了。大家都不知發生了甚麼事，但是知道一定有事情發生，所以竟都屏住了氣息，以免打擾他們。

　　原振俠的身子一動也沒有動，可是他的眼神，卻已放射出了幾十個問題－－應該是同一個問題的幾十遍：小姐，我們認識嗎？

　　一定是認識的！非但認識，而且一定極熟悉，熟悉到了男女之間最親密的程度！可是，展現在眼前的，偏偏又是陌生的俏臉－－這樣俏媚的臉，只要曾見過一眼，就不會忘記！

　　原振俠絕對可以肯定，在這以前，未見過這個女郎。但何以又能在對方的眼神中，捕捉到那麼熟悉的迴腸蕩氣的感覺？

　　這令他怪異的感覺更甚，他已經用眼神重複著疑問。而那女郎的眼神，十分閃爍和不可捉摸，像是想回答「是」，但是又顯然在有意迴避，這更令得原振俠心中的疑惑到達頂峰。

　　他竭力在記憶中搜尋，希望能記起曾見過她。可是徒勞無功，真的沒有見過。

　　她的眼下，有一顆小小的痣，那樣嫵媚動人，見過的話，怎會忘記？她半張的紅唇，像是有千言萬語、肺腑之言，要向人傾訴，若是聽過她的聲音，又怎會忘記？

　　原振俠在劇烈的震撼之下，甚至想：會不會在靈魂和身體的轉移過程中，消失了一部分記憶？所以，令得自己想不起，眼前這個美女是甚麼人了？

　　看來，這似乎是唯一的可能了。但，自己就算忘了她，只要以前是相識的，她應該認得自己才是。

　　一想到這一點，原振俠覺得十分容易打開僵局，也完全恢復了常態和輕鬆。他欠了欠身－－在一個女性面前，竟然仰躺著，十分不禮貌，這也證明他已從極度的震驚中，恢復了過來。

　　他指著自己的額，用聽來十分平靜的聲音說：「最近，我遭到了一些意外，有可能發生了一些想不到的事。請問：我們認識嗎？」

　　他那幾句話，說得合情合理，就算對方不認識他，也不會見怪。原振俠也一直凝視著她，等候她的回答。

　　原振俠再也想不到，他等到的，是美女臉上充滿了愛憐的神情－－她的雙眼之中，甚至淚花亂轉，那是她心中極度喜悅的表示！

　　她何以要那麼高興？是因為原振俠認出了她？就算是，何必要那樣高興？

　　原振俠更加迷惑，仍然在等著她的回答。她口唇輕輕顫動著，終於，吐出了兩個字來：「會麼？」

　　原振俠霍然站起－－聲音極動聽！而且，反問得極其突兀，但卻又是陌生的聲音。

　　他站起來之後，由於他身形高，所以，他們再要互相凝視的話，女郎就要微昂起頭來，角度和剛才恰好相反。

　　原振俠只覺得一陣目眩－－這女郎，在不同的角度，竟然有不同的美麗！原振俠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氣：「一定是我的記憶中，喪失了極寶貴的一部分－－」

　　女郎卻緩緩搖著頭，偏過頭去，不知是想掩飾些甚麼。她道：「我的名字是玫瑰，對你來說，這是一個陌生的名字，我是一個陌生人－－」

　　原振俠苦笑！

　　玫瑰，對他來說，的確是一個陌生的名字。但是，用花的名字來作為人的名字，他倒並不陌生－－很久沒有見面了的海棠，還有海棠的一個同事水葒。這個玫瑰－－

　　原振俠不知道，自己何以在剎那之間，把這個自稱叫玫瑰的女郎，忽然和海棠聯繫到了一起。

　　可是他立即知道為甚麼了！

　　這時，玫瑰半轉過身，手按在椅背上，姿態十分曼娜地站著。儘管她的身型，和海棠不一樣（美女各有各的美麗身型和美麗臉龐），可是那姿態、神韻，若是一眨之間，看來簡直就是海棠－－

　　原振俠不由自主，發出了「啊」的一聲低呼。玫瑰緩緩吸一口氣，轉回頭來一笑，笑得極迷人：「我知道你是原振俠醫生，傳奇人物。」

　　原振俠攤了攤手，作了一個手勢，請她在身邊坐下來，他閉上眼睛一會。

　　在機艙中驚艷，對他來說，並不是第一遭。不久以前在雲氏家族的私人飛機中，他就被一個神祕的短髮女郎，那種焦急和徬徨無依的神情，感動得幾乎要立即發揮他的騎士精神。

　　後來，他才從那位先生處，知道那個女郎是不幸的時光隧道誤闖者，從五十年之後來，又回到五十年之後去了－－那位先生還取笑他：如果你命夠長，五十年之後，你一定會遇上她－－

　　他搖頭：「她多少歲？」

　　那位先生答：「二十六歲。」

　　他反駁：「那你錯了，理論上來說，二十四年之後，我就可以見到她。那時，她剛出世！」

　　那位先生笑了笑，沒有再說甚麼，自然也沒有再爭辯下去。

　　可是如今，當玫瑰一在他身邊坐下來，他就覺得，那絕不是小說電影中的驚艷，而是這個陌生的女郎，將會進入自己的生命之中！

　　更奇妙的感覺是：這個女郎，本來就是在自己生命之中的！他不禁有點癡，只顧怔怔地望她。

　　她有時偏過頭來和他對望，但更多的時候，是望向前面。從側面看來，她長睫毛在急速地顫動，表示她心情的激動。

　　他們兩人甚至不講話，過了好一會，原振俠才問：「你在想甚麼？」

　　玫瑰的回答來得極快：「我在想：你在想甚麼？」

　　原振俠「啊」地一聲：「我在想，其實我不可能喪失了一部分記憶，一定是有甚麼極怪異的事發生了！」

　　玫瑰嫣然：「你常用這樣的開場白，來對一個陌生異性說話？」

　　原振俠苦笑，他的聲音苦澀，可是卻極誠摯。那樣的語氣，出自他這樣俊俏的美男子之口，所說的話，實在足以令得任何女性為之動容。

　　他道：「奇怪的是，你的臉雖然陌生，但是在感覺上，你非但不陌生，而且熟到不能再熟。你－－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一個重要的部分－－」

　　這樣的話，若是對一個陌生女性說，自然是太突兀了一些。但原振俠確然覺得對她不陌生，所以自然而然說了出來，絕不覺得有唐突佳人之處。說了之後，他自己也有點意外自己的大膽。

　　玫瑰聽了之後，陡然震動。剎那之間，她瑩白的俏臉上，兩團紅暈，油然而生，轉過臉來，望著原振俠，欲語又止，又迅速轉回頭去，胸脯起伏，顯然她內心的激動，令她不克自制。

　　原振俠心中的疑惑，再也按捺不住。他陡然緊握住了她的手，在她想縮回手去之前，已然疾聲問出了一句極不合情理的話。

　　原振俠問的是：「你是誰？」

　　玫瑰先是陡地震動了一下，好像原振俠的手是一塊烙鐵，灼痛了她。可是隨即，她向原振俠望來，眼神卻已平靜得如一泓秋水，一點也看不出曾有激動的波瀾。她的聲音，也出奇地平常：「我是玫瑰。」

　　原振俠卻激動得有點聲音發顫－－對方刻意掩飾得太露痕跡了，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你是誰？你不是玫瑰，你根本不是甚麼玫瑰！」

　　玫瑰的聲音仍然平靜：「那麼請你說，我是誰？」

　　原振俠張大了口，答不上來。她是誰呢？她的名字，應該就在口邊，可是他就是說不出來－－他用求助的神色望向她，可是她卻硬心腸地無動於衷。

　　過了好一會，原振俠才嘆了一聲：「好了，我認輸了，你究竟是誰？」

　　玫瑰現出笑容。她的笑容，看來十分寂寞，也有一股說不出來的惆悵：「我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是誰！」

　　原振俠並沒有被這種聽來很「玄」的問題難倒，他立時道：「我是原振俠！」

　　玫瑰的一隻手，仍然被原振俠緊握著。她卻揚起另一隻手來，纖柔的手指，在原振俠的額上，輕輕戳了一下：「第二重要的是，你這次飛行，目的是甚麼？」

　　玫瑰的舉動，令得原振俠有一股飄然的迷惘，但是她的話，卻猶如當頭棒喝一樣，使他想起了此行的目的－－他正不顧一切，拋下了俗務，趕去和黃絹相會！可是在飛機上，他卻又被另一位美女所吸引，大是神魂顛倒！

　　原振俠自覺雙頰有點發熱，他忙鬆開了手。玫瑰的一雙妙目，似笑非笑地望定了他，令得他更加心慌意亂，要連吸幾口氣，才能回答：「我－－和一個美麗的女性有約會，最好能快一點見到她－－」

　　玫瑰聽來像是不經意地問：「你愛她？」

　　原振俠呆了半晌，才道：「這個問題太深奧了，不是我這種普通人所能回答的。」

　　玫瑰笑著：「謝謝你沒有說我這個問題太蠢。我還要問，至少，你曾經愛過她？」

　　原振俠回答得很老實，像一個小學生：「曾經愛過，現在，也不能說不愛。」

　　玫瑰輕輕咬了咬下唇。殷紅的唇，雪白的牙齒，形成令人心動的畫面：「你曾同時愛過別的女人？」

　　原振俠抬著頭，目光並不集中在任何地方，他答非所問：「這種問題，好像不適宜出自一個才認識人的口，你想求證甚麼？」

　　玫瑰抿著嘴，她那種倔強的神情十分可愛。雖然是出現在一張陌生的臉孔上，可是原振俠看來，又有極其熟悉的感覺－－這種感覺，簡直是撲朔迷離之至。

　　飛機要開始降落了，玫瑰仍然坐在原振俠的身邊，可是她不再發問，也不論原振俠向她說甚麼，她都不回答。一直到飛機停定，她才向原振俠望來。

　　原振俠十分認真地道：「半小時之前，你問的那個問題的答案是－－是－－」

　　玫瑰神情惘然，對原振俠的這個答案，像是無動於衷。當艙門打開，他們一起走向外時，玫瑰才低聲「唔」了一聲。原振俠趁機又問：「你是誰？」

　　玫瑰的笑容有點冷：「我就是我，難道我現在，不能成為你的新戀愛對象？為甚麼你一定要在過去的影子中找尋異性？」

　　原振俠被問得呆了一呆，玫瑰已閃身走出了機艙。原振俠想追上去，卻另外有人阻在他的身前。

　　那一下耽擱，只不過是極短的時間，可是當走出了甬道，卻已看不見玫瑰了。

　　原振俠當然知道，那是她刻意在躲避他。不然，絕不可能在那麼短的時間中，就走得看不見的！

　　原振俠想去找她，可是他卻沒有機會。一個穿著印度傳統紗籠，顯得身形又高又苗條的女郎，正向他走過來，原振俠張開了雙臂等候著她。

　　黃絹完全作印度女性的打扮，額上有硃紅色的一點，甚至鼻子上，也不知用甚麼方法，有著一顆光芒四射的鑽石，看來有一股極其詭異的奇麗。黃絹黝黑健康的膚色，使得周圍投來的欣賞目光，顯然把她引為同類。

　　原振俠在最後幾步，迎了上去，兩人緊擁在一起。黃絹偎在原振俠的懷中，柔順得像一頭小貓－－這是原振俠認識她以來，從來也未曾有過的感覺。原振俠在第一次見到黃絹時，也曾感到，這個充滿了野性的女孩子像一頭小貓，不過那是美洲的山貓，和現在的情形絕不相同。

　　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們輕輕地一吻。原振俠已經投以詢問的眼神，黃絹自己也應該知道自己的這種轉變，原振俠正在問她「為甚麼」。

第三章

　　黃絹調皮地笑，故意避開原振俠詢問的眼光：「我找到了一間十分舒適的屋子，靜得任何人都找不到我們。」

　　原振俠本來想問一句：「我們可以這樣躲起來多久？」

　　可是他卻沒有在這種充滿了浪漫氣氛的相聚中，問出這句煞風景的話來。再則也是為了答案可以料得到，黃絹不會放棄她權勢薰天的女將軍身分。

　　出了機場，黃絹駕車，車子很快就駛出了公路，然後，進入了一片很大的林子。在林子深處，是一幅相當高的圍牆，牆上爬滿了植物，看起來，一點也不覺得那是牆。聲波控制的鐵門打開，牆內是相當大的院園、泳池、運動場地，和一幢出乎意料之外精緻小巧的洋房。

　　黃絹把車子停在屋子之前，回眸嬌笑：「原來的屋主人，存心不要有任何僕傭，所以把房子造得小巧，不必浪費太多時間去收拾。」

　　原振俠先下車，把黃絹自車廂中引出來。黃絹有站立不穩的嬌態，原振俠自然而然扶住了她，略矮了矮身，手背環住了她的腰際，已把她抱了起來。

　　黃絹雙臂勾住了原振俠的頸，興奮得雙頰緋紅。

　　原振俠在她鼻尖上吻了一下：「怎麼好像第一次幽會的小女孩一樣？」

　　說罷，看著她微笑。

　　黃絹皺了皺鼻子：「或許是知道了生命的價值，懂得珍惜生命了！」

　　原振俠揚了揚眉。他心中有疑惑，但當然不會在這樣的情形下，絮絮不休地問下去。他抱著黃絹，上了石階，打開門，一陣淡淡的印度香香味、踏上去厚而無聲柔軟的地毯、半明不暗的光線，都令人有心神俱醉的感覺。

　　在一張看來樣子很古怪的長形軟椅上，原振俠輕輕放下了黃絹。黃絹仰躺在那張長椅上，才顯出那椅子設計的巧妙－－黃絹美妙的胴體，像是放到了一個最好的架子上，表現無遺。

　　從大風雪的山洞中到現在，已經過去多久了？簡直已不在記憶之中。而當他們開始親熱之後，一切現存的、過去的、將來的思想，都不再存在。他們兩個人溶為一體，形成了一片盤古開天闢地之前的渾沌－－那是完全甚麼都分不開的世界，分不開天和地，也自然分不開你和我，分不開那是誰的呼喊，分不清那是誰的喘息，也自然分不開那是誰的汗珠。

　　印度香的香味，在汗氣蒸發中，沁入鼻端，香味似乎更加濃烈。原振俠眼前，看出來的情景，漸漸由模糊變成清晰。黃絹的俏臉就在他的面前，鼻尖和鼻尖之間，本來略有一些距離，可是沾在他們鼻尖上的一顆汗珠，剛好佔據了這個空間，把他們兩人的鼻尖連在一起。

　　隔得那麼近，兩人都可以清楚地，在對方的眼珠中看到自己，像是自己進入了對方的眼睛。

　　黃絹的聲音極低，也極緩慢（是因為疲倦，還是必須把氣息調勻？）可是，聽來也極清楚：「你可知道，當你剛離開的時候，我幾乎二十四小時，就這樣面對面，看著你－－」

　　原振俠的聲音也很低：「在勒曼醫院？」

　　黃絹點了點頭，那顆汗珠落了下來：「是。」

　　原振俠把鼻尖趨近些，和黃絹的鼻尖相碰。黃絹飽滿的胸脯，緊貼在原振俠的胸膛上，他的聲音聽來有一種異樣的刺激：「當時，我三魂渺渺，七魄蕩蕩，離開了身體之後。發生了一些甚麼事，我一直沒有機會知道－－」

　　（在勒曼醫院，在兩個來自幽靈星座的幽冥使者努力下，原振俠和年輕人的靈魂，脫離了軀體，進入幽靈星座。）

　　黃絹不由自主，身子顫動了一下：「當時的情形，駭人之極，你－－死了！突然之間，前一秒鐘，還是鮮蹦活跳的你，沒了氣息，身子也在迅速變冷。你的身體－－成了一具屍體！」

　　雖然事情早已過去，而且結局十分完滿，完全依照黑紗的計畫進行。可是黃絹在講起當時的情形時，仍然語音之中，大是驚恐，可知當時的情形，何等驚心動魄！

　　原振俠也是聽得大是緊張，把黃絹緊摟在懷中。黃絹又道：「年輕人也是一樣，你們兩人的屍體，立刻被處理。在強烈的腐蝕劑之下，你們的身體，甚麼也沒有剩下！」

　　原振俠心頭又起了一股異樣之感：這種怪事，發生在他的身上－－他死了一次，一個身體已被「處理」掉，現在的，是他另一個身體！

　　聽起來，換了一個身體，像是換了一件衣服一樣。但實在，那是地球人有史以來極罕見的情形，尤其這種事發生在自己身上，怪異的感覺自然更甚。原振俠握著黃絹的手，在她臉上摸著：「我還是原來的樣子？」

　　黃絹在他鼻尖上親了一下：「當然是原來的樣子－－」

　　她略頓了一頓，像是忽然之間又想到了甚麼，現出極甜蜜而又略帶羞澀的神情，聲音也低得近乎曖昧：「完全一樣，一點也沒有不同－－」

　　原振俠緊摟了她一下：「然後怎麼樣？」

　　黃絹深吸了一口氣：「那時，整個勒曼醫院上下，也緊張之極。他們雖然走在人類科學的最前端，可是靈魂轉移、肉體替換，這種事，對他們來說，還是太新太不可理解的經歷。當然，他們的緊張－－萬萬及不上我－－我親眼看到你『死去』，這種震驚和焦急的煎熬，真不知當時是怎麼忍受過來的－－」

　　黃絹這時說來，在她的語氣中，仍然充滿了焦急關切之情。可知當時，她的確焦慮無比。

　　原振俠聽得十分感動，輕撫著她柔滑的手臂，愛憐地說：「難為你了！」

　　黃絹嘆了一聲：「當時，我真想做一件事，可是－－終於沒有做－－」

　　原振俠輕抬起她的下顎，注視著她，用眼神問她，當時想做甚麼。

　　黃絹垂下眼瞼，低聲道：「我想把你的那些情人全都叫來，看看她們是不是也會像我一樣，為你不測的命運而焦急。」

　　原振俠聽了，甚麼反應也沒有－－他自然知道，當懷中的女人提到了這樣的話題時，最好的處理方法，就是不加理睬，只當沒有聽到。不然，就一定會把所有的愉快，破壞殆盡！

　　黃絹又嘆了一聲：「甚麼小海棠啦、小女巫，她們總也應該來嘗嘗，這種把心懸在半空中的滋味！」

　　原振俠仍然一聲不出，黃絹停了片刻，才道：「後來我改變了主意，我覺得－－那是我特有的經歷，我曾經為你的死而傷心－－她們沒有－－」

　　原振俠在心中嘆了一聲！

　　黃絹對他的情意，令他心情激動。可是他也知道，如果他向她說：「把一切拋開，嫁給我！」時，黃絹一定會拒絕－－他曾經試過好多次，不必再試了。

　　所以，他仍然保持著沉默。

　　黃絹胸脯起伏著，由於他們兩人緊緊相擁著，所以黃絹急速的呼吸，原振俠都可以感到，形成一種十分奇妙的感覺。

　　黃絹自然是想到了甚麼令她激動的事，所以才呼吸急促的。她接著道：「我是不是很不講理？我沒有法子完全屬於你，卻想你完全屬於我？」

　　原振俠仍然不出聲，黃絹繼續獨白：「或者，是我笨？因為我明知，你不可能完全屬於我的－－」

　　原振俠的手，在她光滑的背上移動：「別說傻話了，世上，誰能屬於誰？有感情的人，相愛的人，從來也不發生屬於和被屬於的關係－－」

　　黃絹偎得原振俠更緊：「我不理勒曼醫院的反對，好幾天，一直守著你－－才培植成功的身體－－沒有靈魂的身體－－」

　　原振俠按捺不住好奇：「那是怎麼樣的？沒有靈魂的身體－－看來很怪？」

　　黃絹的聲音，猶有餘悸：「詭異之至，你就是你，可是你只會最基本的行動，像一個嬰兒。我怔怔地望著你的時候，有時你也會對我笑－－」

　　原振俠駭然：「要是黑紗的計畫失敗，那麼我永遠是那樣子了？」

　　黃絹點頭：「我也曾問過自己好多次：萬一真的有了差錯，那怎麼辦？最後，我有了決定。」

　　原振俠略想了一想：「把我要去，把我養得肥肥白白的，當作－－」

　　原振俠的話還沒有說完，黃絹的唇，已經封住了原振俠的口。在一個又長又熱烈的吻之後，黃絹才道：「我會到處去求人，去求一切能使你回復正常的力量－－到南海找『愛神』，去找超級女巫為你招魂，會為你做任何事，只要你仍然是你！原，你不知道，那時我多麼害怕，真是怕得要死！」

　　原振俠連聲道：「知道，我知道，想也可以想得出來，那是甚麼樣的焦急！」

　　黃絹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像是原振俠了解她的心意，是她最大的安慰：「在那段時間中，我想了很多很多。想生命的奇妙和不可測，想地球人生命形式的落後，想你，想自己－－」

　　她緩緩嘆了一聲：「可是想來想去，並沒有甚麼結果，只得出了一個結論：我和你，應該盡可能在一起相聚－－」

　　原振俠的手指，在黃絹的背上，毫無目的地劃著圈。他心中十分失望，聲音也很低沉：「甚麼叫作『盡可能』？」

　　黃絹沒有回答，從她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她的心情十分迷惘－－這個問題，在她的心中，並沒有答案。

　　原振俠嘆了一聲！

　　他又想說一句話，而沒有說出來：是不是要我隨時等你的電話，而你在處理完你的國家大事之後，想起我，就會打電話找我？

　　原振俠沒有說出來，是因為他很享受和黃絹在一起的時光。不論想法如何不同，他享受這一刻，自然也就不想遭到破壞。

　　兩人靜了片刻，黃絹才問：「有年輕人和黑紗公主的消息？」

　　原振俠緩緩搖頭：「沒有。他們兩人，一定正在盡情享受劫後重逢！」

　　黃絹喃喃地問：「我們兩人，算不算是劫後重逢？」

　　原振俠坐起身來，雙手托在腦後：「也可以算，事實上，我真的死了一次－－」

　　黃絹仰躺著，望著原振俠：「原，如果你不想說，就不要說－－靈魂離開了肉體之後，感覺怎麼樣？幽靈星座一定還在你的記憶之中，你能形容出來？」

　　原振俠緊鎖著眉－－他的那種神情，甚至有點叫看到的人心痛。

　　黃絹在問出這一連串的問題之前，曾說如果他不想說的話，可以不說。那是由於當時，當年輕人、黑紗公主、原振俠，突然又「回來」之後，在一旁目睹這種奇蹟的勒曼醫院的醫生，向他們追問死而復生、靈魂離體，以及幽靈星座中的情形，可是三人都異口同聲，說是一點記憶都沒有。

　　黃絹也在場，在勒曼醫院的醫生，大失所望的時候，由於了解原振俠，黃絹可以肯定，原振俠在說謊！

　　他一定記得經歷過的一切－－原振俠當時沒有說，離開的時候，分手前，也沒有說，一直到這時，黃絹才有機會問。她知道原振俠不說，一定有原因，所以才那麼說的。

　　而這時，原振俠眉心打結，像是遭到了極大的困擾。黃絹用手指在他眉心輕撫著，原振俠緩緩搖頭：「不知道怎麼說才好－－我想－－等和年輕人夫婦有了聯絡，約在一起，和那位先生見面，到時候，和他們一起憶述，會－－好一些。」

　　黃絹沒有說甚麼，可是有著顯著的不滿。過了一會，她才道：「要約齊那麼多人，只怕不是容易的事。還要約誰？海棠小姐，女巫小姐？」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我不想說，真的！如果不是必要，我不想說－－」

　　黃絹冷笑了一聲：「你們三個人，是人類自有歷史以來，第一批靈魂和肉體分開之後，又回到肉體來的人。死亡和生命結束的情形究竟如何，也只有你們才能闡釋，絕不可能保守祕密的。」

　　原振俠雙手緊握著，又用力去壓手指的關節，發出「啪啪」的聲響：「我會說出來，可是不是現在。」

　　黃絹嘆了一聲，輕輕在他眉心上吻著：「好，只當我沒有問過，別再眉頭打結了！你餓了？我去烘印度薄餅？」

　　原振俠笑了起來：「你會？」

　　能幹的人，學甚麼都容易，何況烘印度薄餅，又不是甚麼難事。一大鍋又香又辣的羊肉，辛辣的土酒，咬在口裡，滿是糧食香味的薄餅，令他們兩人，狼吞虎嚥，吃得痛快淋漓。

　　黃絹顯得很高興，話也很多。她提及了一件十分怪異的經歷，牽涉到公元前二百二十年，一批外星人降落在地球，建立基地研究人的思想行為的事。

　　和這件事有關的，一些被當作研究對象的人，他們將之稱為「天人」。正由於追究「天人」的來歷，黃絹和原振俠才認識的，所以，黃絹一提起了這件事，原振俠就感到特別親切。

　　黃絹先這樣開始：「腦部有金屬片的『天人』，我們只知道是外星人研究的對象。那批外星人，曾到過地球，就是秦始皇二十六年，現於京畿的十二個巨大的金人！」

　　原振俠「啊」地一聲：「那位先生曾有過記載，原來是他們－－」

　　黃絹又道：「我還認識了一個極了不起的人，你猜猜，是甚麼人？」

　　原振俠揚了揚眉：「能被你稱為了不起的人，當然是真正了不起的人。我猜是－－」

　　他一面說，一面緊盯著黃絹。黃絹現出一副傲然的神態來，顯然她心中，頗以能認識這個人而自豪。原振俠試探著：「那位先生？」

　　黃絹搖頭，原振俠又道：「那位先生的夫人？」

　　黃絹咯咯嬌笑：「提示之一，男性；之二，有聽來很神氣的外號；之三－－」

　　原振俠伸手，把手指放在她的唇上：「猜到了，羅開！亞洲之鷹羅開！」

　　黃絹輕輕鼓掌，原振俠望著她，大有欣羨之色：「這位鷹先生，身上有許多傳奇，真想認識他！」

　　黃絹指著她自己：「有機會，替你介紹。他來找我，是為了要弄明白，一個叫康維十七世的人的來歷。嗯，事情複雜極了，雖然不知結果怎樣，可是經過，值得對你說。」

　　原振俠漫聲應著：「好啊，反正長夜漫漫，正好談心。」

　　黃絹笑了，笑得十分甜蜜。

　　（羅開的追查，當然有了結果，不過黃絹並不知道。）

　　（黃絹對原振俠的長夜暢敘，也不必寫出來。因為一切經過，都在「亞洲之鷹羅開故事」第十集中。）

　　一連三天，他們沒有離開過那幢美麗舒適的小屋子和它的花園。

　　這三天，對原振俠和黃絹來說，是他們相識以來，最快樂的三天。黃絹在第三天黃昏時分，對著漫天色彩絢麗變幻的晚霞，忽然嘆了一聲：「做了三天快樂的夢－－」

　　原振俠懶洋洋地問：「為甚麼是夢？」

　　黃絹聲音黯然：「因為總有醒的時候，而且－－很快就會醒的－－」

　　這自然不會是意料之外的事。原振俠只是心中感慨，他忽然想起了李文和朱淑芬來：「如果有一個理想樂園，再辛苦也要把它找到！」

　　黃絹並不知他那麼說是甚麼意思，睜大了明澈的大眼睛望著他。

　　原振俠把李文和朱淑芬的情形說了說，黃絹苦笑：「哪裡有甚麼理想樂園，我看你那兩位同事，是上人家的當了！」

　　原振俠搖頭：「有甚麼當好上的？他們只不過是普通的醫生和護士！」

　　黃絹沒有再說甚麼。過了一會，黃絹才道：「明天一早，我必須離開！」

　　原振俠擁抱她：「至少還有長長的一夜。」

　　長長的一夜過得極快。睜開眼來，接觸到了陽光時，原振俠真希望宇宙之中，根本沒有太陽！

　　黃絹慢慢地從原振俠的懷中坐起身，伸了一個姿勢曼妙之極的懶腰。一直到他們上了車，駛向機場，他們都默然無語。

　　在機場，黃絹有專機在等她。原振俠眼看她的專機升空，心情黯然，低著頭，慢慢地踱回機場大廈，他不自覺地嘆氣。

　　忽然，在他身後，有十分動聽的女郎聲音傳來：「長嗟短嘆，當真是：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

　　原振俠陡然站定，他並不轉身。在感覺上，那女郎就在他的身後，離他極近，他如果向後伸出手去，一定可以碰到她的身子。

　　原振俠沒有動，聲音不是很熟悉，但是他當然可以認得出，那就是在飛機上，邂逅的神祕女郎玫瑰！

　　原振俠不知道該如何應對才好，而心中又有新的疑惑：這個美麗得異乎尋常的女郎，究竟是和自己偶然相遇，還是有意在跟蹤自己？

　　何以她對自己說的話，竟然大有酸溜溜的味道？她好像又早知道，自己到印度來是幹甚麼的？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在那小洋房中，她和黃絹都沒有作甚麼防範，若是有意窺伺的話，那麼在這三天之中，所得可以說豐富之極了！

　　原振俠一想到這點，剎那之間，思緒上捕捉到了一些甚麼，可是卻又不形成概念。他只是陡然轉過身來，玫瑰果然就在他身後，幾乎面對面可以碰得到。

　　玫瑰這時的神情極怪，她輕咬著下唇，眼神之中，竟然大有恨意！而她顯然料不到，原振俠會突然轉過身來，以致突然間，有被窺破了重大祕密的狼狽，甚至踉蹌地退了一步。

　　原振俠用銳利的眼光望著她，一字一頓：「你究竟是誰？」

　　在那一剎間，原振俠心中思緒極亂。他忽然想到，奧麗卡公主又復活了，而復活了之後的公主，外型和以前完全不同－－她有了黑紗的身體。

　　為甚麼忽然會想到這一點呢？是不是由於這個女郎太神祕－－又陌生，又熟悉，正是一個外型完全改變了的熟人？所以，他才再一次問出了這個問題。

　　玫瑰一直在向後退，已退出了五、六步，才反問：「你希望我是誰？」

　　這問題，一時之間，令得原振俠無法回答。在他惘然發呆時，玫瑰行動極快，一轉身向前奔了出去。

　　原振俠陡然叫：「玫瑰－－」

　　他立即追上去，可是機場大堂中人很多，玫瑰又奔得快，要追上她並不容易。其勢又不能大叫大嚷，更不能把前面阻住去路的人推開。

　　玫瑰正在迅速離他更遠，又有一隊團體旅客湧過來，原振俠已經失去了她的蹤影。

　　對他來說，怪經歷雖然多，也沒有那麼神祕過。他呆呆地站著，不知站了多久，才有一個印度小女孩來到他的身邊，輕輕碰了碰他，交給他一張紙條。

　　打開一看，上面寫著：「希望我是誰，叫我，我會出現－－或許，這也可以算是巫術！」

　　原振俠的心頭，像是被玫瑰重重敲了一下！

　　巫術－－難道那是瑪仙？

　　絕不可能－－瑪仙不會變成截然不同的樣子，沒有這個必要。

　　那麼是誰？原振俠的腦際，閃電也似，竟閃出了另一個他生命中女性的名字：

　　海棠－－

　　是海棠！雖然不可思議之極，原振俠全然無法想像，曾經發生了甚麼事，不知道何以海棠會整個都變了樣子－－簡直是換了一個身子！

　　可是原振俠這時，可以肯定：那是海棠！

　　為甚麼在飛機上一見面，就有那麼怪異的熟悉感？就是因為只有海棠，眼中才會有那種令人一見難忘的眼神；只有海棠，才會在心情激動的時候，一面緊抿著嘴，一面口角卻又微微跳動！

　　只有海棠，當她想表達自己心意的時候，會有一種只有戀人才能感覺得到的奇妙感應！

　　原振俠可以肯定，在海棠的身上，一定曾發生過怪異之極的事，但是這時，他哪裡還來得及深究？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令自己劇烈跳動的心，稍為平靜一下，然後，用盡了他所能用的氣力，陡然大叫：「海棠－－」

　　他突如其來的那一下叫喚，所引起的混亂，全然像是一部胡鬧電影中的大場面一樣。先是在他身邊的幾個女人，被他的叫聲，嚇得也跟著尖叫起來。接著，一個推著堆滿了箱子的行李車的胖女人，在尖叫聲中，失去了控制，行李車撞向前，撞倒了幾個人。那幾個人中，也有的把正推著的行李車再撞向前，又壓倒和撞倒了一大片人。

　　整個機場大堂上，像是被推倒了一隻的排列骨牌一樣，混亂在迅速蔓延。到了機場警衛要向天鳴鎗示警時，混亂更到了頂點。

　　這場大混亂的製造者原振俠，卻已離開了機場大堂。沒有人理會他，也沒有人說得上，混亂是怎麼發生的了。

　　（後來，混亂發生的原因經過調查，有八十多種不同的說法。）

　　（世事往往如此，真相如何，誰說得上來？）

　　原振俠在混亂一開始時，就開始向前奔去－－那是不久之前，玫瑰消失的方向。可是一直當他自大堂的一個邊門離開時，仍然沒有看到她。

　　他想找那印度小女孩，也沒有找到。想再回到大堂，卻聽得人聲鼎沸，一片混亂，他也不知道，這混亂根本就是他引起的。

　　剎那之間，原振俠有了一股極度的失落感，雙手無目的地擺動。望出去，視線所及處，全是人，可是哪一個人，才是和自己心意相通的？

　　別說甚麼禍福與共，生死相許了，只要心意相通，就不會一個人在人叢之中，有那麼孤單失落的感覺！

　　他又呆立了一會，茫然向前走出幾步，在路邊的一塊石階上坐下來，雙手捧著頭。過了好久，才看到地上有一行螞蟻，正在忙碌地向前爬，而他，竟然不知道自己做甚麼才好！

　　他思緒極亂－－黃絹來告訴過他，海棠「不見了」，而且，「不見」的情形，十分異特。她的一切資料，不但都在電腦中消失，而且，也在不少人的記憶之中消失了。

　　也就是說，她曾經存在過，但在某些人的腦中，已沒有了記憶。

　　黃絹的調查工作做得十分詳細，從海棠的同事處，從她的上級領導處，都做過工作。奇怪的是，本來海棠所屬的那個組織，一個組織嚴謹之極，觸鬚遍及全世界的完善特務機構，竟像是完全不知道曾有海棠－－這樣一個出色的情報人員的存在！

　　當時，原振俠雖然覺得奇怪，但他的設想是，海棠一定是在進行一項十分重要的任務，所以自上至下，對她的行蹤，保守祕密。

　　黃絹也接受了這種想法。

　　可是，如果海棠根本變成了另一個人，那情形就大不相同了。

　　（人怎麼會變成另一個人呢？）

　　原振俠也想起，在和她一起流落在南中國海的時候，海棠曾表示過的一個意願。

　　海棠曾經表示過，她要脫離組織，從組織中逃走，不再做人形的工具。

　　要做一個自己可以作主的人，雖然幾乎人人都有那種身分，可是海棠沒有，她要盡一切力量擺脫組織！

　　原振俠當時，只是感到一陣難過。因為他知道，個人的力量，要和那麼龐大的組織對抗，成功的機會幾乎等於零！

　　而當時，在海風的吹拂下，海棠的神情又如此堅決，雙眼之中，閃耀著充滿了希望的光輝。一望而知，她已作了一個她生命歷程之中，最重大的決定，原振俠也自然不能去掃她的興致！

　　由於原振俠認定了那是不可能的事，所以以後也沒有在意，甚至在知道了海棠「不見了」，情形又那麼奇特時，也沒有聯想到，她已經「逃走」了。

　　但如今，海棠如果簡直變成了另外一個人，那是不是表示她真正創造了奇蹟？真的從那麼嚴密、龐大的組織中逃了出來？

　　如果是的話，她逃得十分成功。不但組織的電腦資料中，已經完全沒有了她的紀錄，而且，幾個訓練她成材，一直領導她工作的主要人物，似乎也根本忘了曾經有她的存在！

　　（由於海棠在組織中的身分特殊、地位神祕，知道有她這個人存在的領導人物，不會超過五個。）

　　那麼，她的計畫實現了！她不再是一個情報人員海棠，而變成了人見人愛的美女玫瑰！

　　原振俠全然不能想像其間的過程如何，可是他卻知道，自己的推測可靠。不然，無法解釋一見玫瑰，就有那麼熟悉的感覺，而且在某些地方，玫瑰的神情又那麼異特。

　　一想到這一點，原振俠不禁心頭輕跳，男性的遐思，令他有點想入非非－－整個臉型是另一個人，是美麗的玫瑰，胴體呢？是不是也和以前完全不同了？可是她還是她，只不過外型全變了，如果再把她緊擁在懷中，是不是和以前一樣！

　　原振俠自然而然，想起了年輕人和黑紗公主－－公主還是公主，可是又完全不一樣了，當年輕人擁著公主時，自然會有不同的感受！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來。想通了關鍵問題，他心境比較平靜得多。

　　他當然希望，美麗的玫瑰，這時就出現在他的身前。因為他已經叫出了她的名字，她應該要信守諾言，現身和他相會！

　　然而，在漸合的暮色中，在他身邊經過的人很多，卻沒有他想要見的。

　　他緩緩站了起來，想起過去三天，玫瑰可能對他和黃絹的一切，瞭若指掌，心中不知是甚麼滋味。

　　黃絹的態度改變了很多，那使原振俠十分高興。而海棠整個變了，海棠這個人，這個名字，再也不復存在。那樣突兀怪異，令得原振俠像是跌進了夢幻境界！

　　暫時無法可施，原振俠已經決定了：再次遇到她，不管在感覺上是熟悉還是陌生，第一要務，就是不讓她再離開！

　　想起來很好笑，她創造了一個奇蹟，不知道施展了甚麼神通，從龐大的特務組織中走了出來，可是，看來，她仍然無法逃得出感情的羅網－－原振俠不認為他和玫瑰是偶然的相遇，一切，自然是她精心安排的結果！

　　她是甚麼時候又開始出現，並且留意自己行蹤的？原振俠不知道。然而可以肯定的是，完全改變了的她，注意他的行動，製造「偶然相遇」，目的完全是為了再度進入他的生活之中！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望向暮色四合的蒼穹，心中感嘆－－感情的網無形無質，可是一旦被它套上了，除非有宗教式的大徹大悟，不然，沒有人可以脫得出去。不論是快樂還是痛苦，都只落得個在網中苦苦掙扎！

　　等到原振俠又回到機場大堂時，被他引發的混亂已經平息。他並沒有等了多久，就上了機。

　　飛機起飛之後，他打量著機艙中的每一個人，希望能夠發現玫瑰，可是他失望了。

第四章

　　呷著酒，他正準備休息一會，一個空中侍應生走過來，遞給他一個小包：「原醫生？在機場上，有一位美麗的小姐，吩咐我們在機上交給你－－是一架錄音機，一卷錄音帶，上面是她要告訴你的話。」

　　原振俠陡然坐直了身子，那侍應生明眸皓齒，本身也是一個美人胚子。可是玫瑰的美麗，給她極深的印象，所以她忍不住又道：「那位小姐真美，和你－－正好是一對！真叫人羨慕！」

　　原振俠接過小包來，口中禮貌地道謝，心裡卻在苦笑。

　　任何事，只看表面，絕對無法了解真相。「正好是一對」，那真正只有天曉得－－兩個人的身上，都不知有多少麻煩，而這些麻煩，也就形成了重重阻隔！

　　原振俠再要了一杯酒，拆開小包，拉出耳機，按下掣鈕。

　　首先聽到了一陣急促的呼吸聲。顯然在錄音時，她的心情十分激動，以致氣息也不能均勻。

　　然後，是海棠－－不，是玫瑰的聲音。

　　（每一個人所發的聲音都不相同，幾乎沒有一個人一樣。那是由於發聲器官－－聲帶，喉部左右側各一，凸的膜狀韌帶－－構造上人人有些微的差異，所以在振動發聲時，也絕不一樣。）

　　（原振俠聽到的，不是海棠的聲音。）

　　（這證明，她的改變是如何徹底，至少她現在的聲帶，就和以前的不同。所以原振俠聽到的，才是玫瑰的聲音，而不是海棠的。）

　　玫瑰的聲音聽來十分甜膩，但又不致於膩得化不開。動聽的聲音，使得聽到的人心曠神怡！

　　「原，聽到了你那一聲大叫，我整個人，都像是因為你那一下呼叫而爆炸，成了無數在空氣中飄蕩的塵埃，而每一顆、每一粒，都帶著快樂。沉重的快樂，使我又落到地上，凝聚起來，又有了我。原，我不再計較，原諒你過去幾天的一切行動，那真令人羨慕妒嫉得發狂－－我不知道有沒有同樣的機會？」

　　原振俠苦笑，他料中了。過去幾天，他和黃絹一點防範也沒有，玫瑰以她第一流特工人員的本領，要窺伺他們的生活細節，自然再容易不過－－適當距離、角度，一具普通的望遠鏡，已經可以達到目的了。

　　原振俠的心中，也不免有點惱怒！這種行徑，她一點也沒有道歉的意思，反倒還要生氣，若不是那一下叫喚，她還要不原諒自己？

　　「原，我已經成功了一大半，我逃走了！經過情形又奇妙又複雜，三言兩語，也難以講得完。簡單地說，自從在南中國海上，知道愛神輕而易舉可以進入電腦，我就有了這個大膽想法，要求她幫忙，把所有有關我的電腦資料，都消除掉。她不但做到，而且，還進一步，消除了幾個主要人物腦部的記憶。在電腦和那些可以控制我的人的記憶之中，根本沒有我這個人存在過！」

　　原振俠大大地喝了一口酒，心頭怦怦亂跳。他喝這口酒，算是替海棠慶幸－－從此之後，海棠消失，玫瑰冒生，一切全不同了，人形工具，成了人！

　　「原，本來，我早該和你相會，可是由於組織的力量太強大，我還是十分害怕。而且，在我身上又發生了相當怪異的事－－你可以看到，我的外型整個變了。事實上是，你絕對要相信，雖然事情怪絕，可是卻真的發生在我身上。嗯－－你可能不會理解，我－－我換了一個身體，換了個別人的身體！」

　　原振俠聽到這裡，不由自主，站了起來，揮著手，激動之極。可是他又立時冷靜了下來，他按下了暫停鍵，急速呼吸，又大口喝酒，他需要平靜一下。

　　玫瑰的話，別人可能真的不容易理解，她也以為原振俠不會明白。

　　可是，對於「換了一個身體」這種怪異莫名的事，原振俠卻再也明白不過－－他不但知道奧麗卡公主換了黑紗的身體，而且他自己也換了一個身體－－只不過他換的，是自己的新身體！

　　他怎麼會不明白？他太明白了！

　　這也是令得他大是震撼的原因－－他的身體轉移，是兩位來自幽靈星座的幽冥使者的安排，那麼，她的情形又是怎樣？是愛神的安排？

　　愛神也和幽靈星座有關？還是除了地球人自己之外，別的異星人或別的生命形式，對地球人的生命了解得極其透徹，反倒是地球人自己，對自己的生命方式－－生死程序，一無所知？

　　原振俠勉力定神，又不由自主，大大喝了一口酒，才繼續去聽。

　　「原，轉移身體這種事，聽來很駭人聽聞，但掌握了這種能力，卻又相當簡單－－細節，我也不知道，自然無法詳述。我現在的身體，是勒曼醫院的一個複製人，你自然聽說過勒曼醫院－－」

　　原振俠雙手緊握著。又是勒曼醫院，這個醫院，在許多怪異莫名的事件中，擔任著重要的角色！

　　「原，這個美女身體的來源，十分有趣。勒曼醫院的一個醫生，在東方旅行，在一場合中見到了她，震驚於她的驚人的美麗，未經她的同意，製造了小小的意外，取得了她的一些細胞，回到勒曼醫院，加以培植。他的用意是，這樣的美女，不應該衰老，美麗應該永存，所以在培植的過程中，特別注重於衰老體的增長。

　　「據他說，很成功。我現在的身體，衰老的週期不是如常人的五十比一，而是兩百比一。就是說，我到了一百歲，看起來，還像是二十五歲一樣！那個美女的名字是玫瑰，我就襲用了她的名字，我是不凋謝的玫瑰。」

　　原振俠用力眨著眼，事情奇幻得似乎比任何幻想小說中的情節，還要荒誕了！

　　「原，女性愛美，我也不例外。這身體那麼美麗，而且又不會衰老，我毫不猶豫就選擇了她。可是，這選擇卻給我帶來了一些小小麻煩。」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他有豁了出去的心情，準備接受更怪誕的事實。

　　「原，小麻煩是，那位黃玫瑰小姐，由於她的美麗動人，在社交場合，十分著名。見過她的人很多，每一個都對她留下深刻的印象，她的故事，甚至被寫成小說，拍成電影，我既然和她一模一樣，就少不得引起很多誤會。而我總是在『逃亡』中，引起太多人的注意，畢竟不是好現象！」

　　原振俠苦笑，他想：你可以戴上面紗，或者，再去整容，把自己弄得難看些！

　　「原，我開始時很不習慣，可是現在，我越來越喜歡現在的身體，我變得極喜愛照鏡子。每當我想起，原來的我已經消失，我已經從魔掌下逃脫，已經由一個工具，轉變成為一個人，一個真正的人！我心中是何等喜悅！

　　「當轉換完成之初，我第一件想做的事，就是來看你。我能逃離組織，可是沒法子自你身邊逃開去－－而我之所以下定決心脫離組織，主要也是為了可以更接近你。記得南中國海上我們之間的對話？你的話啟示了我，我必須先得回我自己，才能再得到別人。原，現在，我得回自己了！」

　　原振俠緊閉著眼睛，身子不由自主，有點微微發抖。那麼動聽的聲音，在向他娓娓訴說著衷情，每一個字，都那麼出自肺腑地真誠！

　　原振俠心中在叫：那是甚麼時候的事？為甚麼不立刻來找我？為甚麼這次見了面，又要分開？為甚麼這些話，不直接在我耳邊說？

　　原振俠感到自己的心情，又是充實，又是空虛，竟不知道如何才好！

　　「原，有幾個原因，使我沒有再前來見你。其一，在組織中還有人記得我，覺得事情太怪，會展開追查，可能自你那裡著手，所以我只好暫時忍著；其二，另外又有一件奇怪的事發生，我要追查下去，和我也有相當切身的關係。可是我越來越想你，請相信，飛機上的相遇，純是偶然。當我看到你時，我像受到雷擊一樣，而那時你正在熟睡－－原來你有壞習慣，在熟睡中，會低唸你想念的人的名字，那當然不是我！使我推測到你會和甚麼人見面，女性的自尊使我避開你。」

　　原振俠苦笑，真的是偶遇？竟然那麼湊巧！

　　「原，下面的情形不必說了，妒嫉之火，差點沒把我燒成灰！可是你那一聲叫喊，又使我渾忘一切，只記得我們在一起的快樂時光，而且是永遠不能忘的。」

　　膩人的聲音，令得原振俠也憶起那一幕又一幕的快樂時光來，心頭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滋味。

　　「原，我整個人都不是以前的了。可是我還是我，某些神態、小動作、習慣，熟識我的人一看，就會覺得十分奇怪。一個小妹妹（比真姐妹還親），就沒有多久，就認出了我－－這是一個大危機，她也屬於組織。雖然她發誓，絕不洩露我的祕密，事實上，就算她報告上去，組織也不會相信，因為電腦和人腦中，有關我的資料，都已經消失。但那總是一個危機，我要設法彌補，最好是將她對我的記憶，也全部消除。

　　「這個小妹妹的名字是水葒，和亞洲之鷹羅開，浪子高達很熟，請你略加留意。

　　「前些日子，在地中海，午夜時分，海水忽然大放光明，相信你也留意這個景象了。我以為是愛神在地中海出現，曾想趕去見她，結果不是。就在那次，我見到了亞洲之鷹他們，都是很出色的人。

　　「我正在加緊進行我對那件事的探索，告一段落，立即撲向你的懷抱。準備擁抱我，和聽我講述更多，有關身體轉移的奇妙經歷。

　　「願意成為你的女人，吻你，親你，抱你。記得，叫我玫瑰，我再也不要聽到自己以前的名字，希望今天聽到的，你大叫的那一聲，是最後一次。」

　　錄音帶的最後，是她的幾下親吻聲。原振俠由衷地接受著她的親吻，幻想著那麼柔軟美麗的唇，會帶來多大的快感！

　　聽完了錄音帶，原振俠自然地想到，她現在在忙甚麼事呢？照說，沒有甚麼比回到他的身邊來得更重要了－－可是，原振俠又想到這幾天的情形，當自己和黃絹在一起，那樣親熱時，她全都看在眼裡，對重生了的她來說，那是一個甚麼樣沉重的打擊－－雖然他和黃絹的關係，她是早就知道的，但作為一個女性，當時的痛苦，可想而知。說不定她還會後悔，從組織中逃出來！

　　原振俠低嘆了一聲。雖然她說原諒了他，可是他自己不能原諒自己－－他實際上，並沒有做錯甚麼，正由於這一點，他想不原諒自己，都無從不原諒起。這種矛盾纏結的心情，令得原振俠茫然不知所措！

　　他慢慢喝著酒，盡量使自己的心境平靜下來，設想著愛神是通過了甚麼方法，令得一個如此嚴密組織中的重要人物，獲得自由的。

　　愛神能控制電腦的操作，要在電腦記錄中，把資料刪除，自然輕而易舉。但是，愛神又是運用了甚麼力量，竟然可以令人腦的記憶也消失呢？

　　現在，她應該是一個自由人了，和許多自由人一樣。她心理上，可能還有相當程度的恐懼，但久而久之，自然會克服的。

　　倒是她說的那個「小妹妹」，很值得擔心－－長期處在特務機構之中，難道還會保留著人性美好的一面，會因為友情而背叛組織？

　　原振俠也無法想像，她如何在勒曼醫院「轉換身體」的情形，那自然也是愛神的大能！

　　他用力伸了一個懶腰，只覺得一切都極好－－玫瑰會懷著對他的情意，而投入他的懷抱；黃絹在生和死的交替之中，也大有改變；俏麗迷人的女巫，又一點也不敢違抗他的意思。

　　那有甚麼不好呢？為甚麼一定要在兩個，或三個之中選定一個？就像現在那樣，不是很好嗎？

　　他有豁然貫通之感，所以心情輕鬆，下機的時候，甚至吹著口哨。

　　回到宿舍，他看到門上貼著老大的一張紙，上面寫著：「回來，第一時間和我聯絡。郭則清留」

　　原振俠一時之間，想不起郭則清是甚麼人。還好，在大名之下，還有一個括弧，寫著「小郭」。

　　這使他知道，那就是大名鼎鼎的私家偵探，郭氏偵探事務所的負責人。

　　原振俠是在那位先生處認識他的，一直沒有甚麼來往。最近才介紹了李文的父親，去找他調查李文的下落，難道就是為了這件事？

　　就算李文有了下落，似乎也不必用這種緊急的方式來通訊息！

　　他一面覺得好笑，一面伸手把紙條揭了下來，開門進去，第一時間就打了電話。

　　聽電話的，正是郭大偵探本人，那一定是手提無線電話。他一聽到原振俠的聲音，就道：「你在哪裡？我立刻來見你！」

　　原振俠聽了，問：「有甚麼事？」

　　小郭的聲音急促：「電話裡絕說不明白！」

　　原振俠無可奈何：「好吧，我等你。」

　　他放下電話，洗了一個臉，已聽到有汽車的緊急剎車聲傳來。他來到窗前，向外看去，看到一輛純銀色的跑車才停下，小郭從車中出來，急急走進建築物。

　　看他的樣子，急不及待，原振俠連忙過去先把門打開。因為看來，小郭急得像是會撞在門上！

　　果然，電梯門才一打開，小郭就向內衝，一直衝到了沙發前才停了下來。一面轉身，一面抹汗：「找了你二十八小時！」

　　原振俠攤了攤手：「所以，不必緊張了，該發生的事，一定早已發生，無可挽救！別說二十八小時，有人計算過，要毀滅全世界，單是地球人自己的力量，二十八分鐘已足夠了－－」

　　小郭盯著原振俠看，等原振俠講完，他才道：「真有意思－－」

　　他說著，坐了下來，神態果然安詳了些。

　　原振俠和他不是很熟，但也知道他近年來，業務開展極其迅速蓬勃，當然，他也必然是一個十分能幹的人。

　　這時，原振俠打量他，用力忍住了笑。因為這位郭大偵探，實在太好修飾了，他的身上，幾乎等於一個名牌精品的展覽場。大白天，手錶上的鑽石多得令人目眩之外，連插在袋中的筆夾上，也有著各色寶石和鑽石。

　　原振俠雖然基於禮貌，忍住了笑，可是眼光神情，自然也不會有甚麼尊敬欣賞的意味。可是小郭大有我行我素的豪情，怡然自得，說話的時候，還不住有意無意作手勢，以突出他所戴的那枚紅寶石戒指。

　　他劈頭就道：「你介紹來自巴西的那位李老先生來看我，他提供的資料雖然不多，可是我們還是立刻查出來了。」

　　他說著，打開一隻公事包（當然也是名牌精品），取出了一疊文件來：「這就是全部調查所得。」

　　原振俠不禁大是疑惑：「就為了這件事，勞煩你親自找得我那麼急？」

　　小郭笑：「第一、事情本身有十分蹊蹺之處；第二、能和原振俠醫生多親近親近，自然是人生賞心樂事！」

　　原振俠給他弄得啼笑皆非：「照說，李文和朱淑芬的事，不會太複雜？」

　　對於李文和朱淑芬的去向，原振俠並不是太有興趣。所以他只是隨便翻弄文件，並沒有進一步詳細去閱讀的意思。

　　小郭倒十分擅於在他人的動作上，看出他人的心意來。他忙道：「我簡單地說一說好了。他們離開本地之後，到了印尼的雅加達，在雅加達，停留了大約五天到十天。在這段日子中，他們顯然參加了一個團體，那個團體的成員，大約有一百多人。」

　　原振俠揚了揚眉。那是三年前的事，郭氏偵探事務所，居然能在短短的幾天之中，就查得那麼詳細，真是不容易之至。

　　小郭反倒面有愧色：「我們沒有法子，查清楚那一百餘人的身分－－」

　　原振俠由衷地道：「啊，你們能查到這些，已經是極了不起的成績了－－」

　　小郭搖著手：「這樣的一群人，一定有一個領導中心，這群人的領導人，是一個大鬍子。他的樣子，當時見過他的人留有印象，大體是這樣－－」

　　他從文件中抽出了一幅畫像來，那是一幅速寫畫。一看便知道，是根據一些人的敘述而畫出來的那種。

　　那種畫像有一個特點，就是看起來幾乎人人一樣。尤其是大鬍子，更是沒有特徵，馬克思和卡斯楚，在這種畫像上，都可以打上等號。

　　原振俠看了一眼，作了一個手勢，表示那並沒有甚麼用處。

　　小郭也點頭，表示同意：「他們住在一家酒店中，是早就把酒店包了下來的。酒店職工說，他們經常聚會，唱幾首聽來十分怪異的歌，那大鬍子幾乎在每次聚會中，都發表演說。沒有人記得大鬍子說了些甚麼，只是都記得他說話的時候，聲音十分宏亮，態度十分激動，像是正在鼓吹些甚麼。而聽眾的反應，也十分熱烈，往往聽著聽著，就唱起歌來－－」

　　原振俠皺著眉：「這種情形，倒像是－－甚麼宗教的聚會儀式－－」

　　小郭道：「很像，但說不上是宗教。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目的，要為這個共同目的而奮鬥。」

　　原振俠想起來了，他想起李文曾和他說過的一切，不禁發出了「啊」的一聲。小郭已接著道：「很有趣，他們共同的理想，是建立一個樂園。」

　　原振俠是早知道這一點，可是他不明白何以小郭也知道，所以他又發出了一下驚訝的聲音。

　　小郭有點洋洋自得：「我們的調查員，訪問了當時酒店每一個職員，請他們憶述當時的情形。有一個副經理，當時只是侍役領班，說了一個相當奇特的情形－－」

　　原振俠揚了揚眉，小郭在文件中，抽出了一張紙來：「這是調查員和他的對話，你要不要看一看，比由我複述，要好得多。」

　　原振俠這時，已經被小郭的敘述勾起了好奇心：如果有超過一百人，那不可能所有人都下落不明！

　　小郭又說事情相當古怪，那一定真正大有古怪了！

　　他接過那張紙，第一行就註明：一切根據當時錄音談話而化為文字。

　　這行註明，大概是表示文字記載的可靠性，而一開始是調查員的問話。

　　問：請盡可能，憶述一下當時那群人的活動情形。

　　答：那一批把酒店包下來的人，和來開甚麼商務會議的人不相同。他們之間，幾乎甚麼樣的人都有，來自世界各地，有醫生、藝術家、建築師、科學家，男女都十分出色。其中還至少有十對以上的新婚夫婦，也有很多是夫婦關係－－他們數量很多，因為只有少數人，住單人房。

　　問：他們的活動情形怎樣？

　　答：經常聚會，由一個大鬍子作領導，那大鬍子是單身，說十分流利的英語。有一次，我無意中聽他在演說時大聲在說：我們都是孤兒－－他們聚會並不避人，但偷聽總不禮貌，不過，我聽到了這句話，卻感到十分親切。

　　問：為甚麼？

　　答：因為我也是一個孤兒，孤兒院的記錄，說我在孤兒院大門口被發現，身世不明。從我的外型來判斷，我可能是西方人和印尼土著的混血兒。嘿嘿，孤兒有孤兒獨特的心態，會對同是孤兒很有親切感。我聽說「全是孤兒」，自然更大有興趣，幾乎以為那是一個甚麼孤兒代表大會了－－

　　問：我明白了，後來，你和那個大鬍子曾交談？

　　答：是的，我們之間有一段對話，雖然事隔三年，可是我每一個字都記得。因為，我幾乎成了他們之間的一員，參加那個理想樂園去了－－

　　問：等一等，你最後那句話是甚麼意思，我有點不很明白！

　　答：找了一個機會，我向大鬍子表示，我也是一個孤兒，他聽了十分有興趣，問我是不是結婚了。我那時正在熱戀，他就告訴我，他們所有人，是獨身的，都是孤兒，是一對的，必有一個是孤兒。孤兒的特點是，在世上並沒有親人，就算有了配偶，親人也只有配偶一個。只要配偶同意，兩個人一起行動，就無牽無掛，對任何人都不會發生影響－－他說，他們要去建立一個理想樂園，問我是不是願意參加他們的行動－－

　　問：你顯然沒有參加，為甚麼？

　　答：當時我熱戀的對象不同意，而我又捨不得離開她，所以就沒參加。

　　問：直到現在，聽你的口氣，像是覺得沒有參加，很遺憾？

　　答：說真的，我時常在想，那些人不知怎麼樣了？所謂理想樂園，不知究竟是甚麼情形？十分心嚮往之。這是一種十分奇特的心理，孤兒常有自卑感，怕被別人看不起，但如果置身在一個全由孤兒組成的團體中，自卑感就自然消失無蹤，心理上會十分舒坦。所以當時，對我的吸引力極大，直到現在還在想念－－

　　問：那大鬍子沒有說，他們的理想樂園在甚麼地方？

　　答：沒有，我問了，他卻不肯說。只說，去到就知道了，我也沒再問下去。

　　問：謝謝你，你還有甚麼要補充的？

　　答：沒有甚麼特別的了，他們所有人，都相處得十分融洽－－嗯－－只有一個人，看起來有點憂鬱，我起初以為他是日本人，後來，才知道他是中國人。他和新婚妻子，曾有一次爭吵，我只聽到了幾句，男的在大聲埋怨，說甚麼這種不明不白的事，他不想再幹下去。女的卻說，只要愛一個人，就肯跟著那人做任何事。男的又說，你是孤兒，我可不是，我還有父親－－就這樣，我在房門外聽，也聽不清楚－－那中國人是一個醫生。

　　問：還有甚麼特別的，請盡量想一想！

　　答：嗯－－沒有了，真的沒有了－－

　　整個紀錄，到此為止。

　　原振俠看完之後，抬起頭來。小郭指著文件：「最後提到的那個中國醫生，我相信就是委託人的兒子。」

　　他用偵探社的術語來說，「委託人」是李老伯，「委託人的兒子」，自然就是李文了！

　　原振俠也點頭表示同意：「這段記錄，顯示李文並非自願，而是有某種力量在強迫他－－」

　　小郭打了一個哈哈，唸著文件上的句子：「『只要愛一個人，就肯跟著那人做任何事』！原醫生，這種來自愛情力量的強迫，並不構成犯罪行為，李文還是心甘情願去參加的－－」

　　原振俠緩緩搖著頭：「他在出發前，曾一再向我表示過他的疑惑。他還曾提及過－－一參加，就不准退出，這一點極不合理！」

　　原振俠把當時，李文來向他求助的情形，說了一遍，小郭吃了一驚：「這－－如果有這樣的規條，那－－簡直就像是某些邪教組織了。邪教也經常用『天堂』、『樂園』之類來誘惑人的！」

　　原振俠點頭：「我也想到這一點，不過一般來說，邪教似是而非的理論，受迷惑的，都是些無知之徒，而這一大群人－－」

　　小郭立時道：「對，這一大群人，都是高級知識份子。雖然他們中，一大半是孤兒，這只能說明他們易於聚在一起，不能說明別的！」

　　原振俠隱隱感到，事態總有十分詭祕之處：「李文提到了他的父親，是不是他知道自己這一去，就此音訊全無，再也不能回去了呢？」

　　小郭的神情變得十分嚴肅，指了指那疊文件：「在那一百多人中，有幾個是十分著名的人－－並非姓名相同，後來查證過，的確就是他們本人。而他們從三年前，離開了他們原來生活的圈子之後，也再沒有在熟人前出現過，而且一律音訊全無。」

　　原振俠「啊」地一聲，小郭已翻出了一份名單來。原振俠粗略地看了一下，名單上有十七個人，其中有著名的時裝設計師，有運動員，有年輕有為的銀行投資顧問，有年輕軍官和律師，最令原振俠矚目的，是兩個中國人的名字。

　　名單上各個國籍的人都有，別的國家的人名，用英文字母拼成，問題並不大，甚至日本人，也自有他們的一套。可是一到了中國人的名字，拼音就大有問題。原振俠看到的拼音，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的英文字母拼音，而是已有系統的漢字拉丁化拼音。

　　若單是拼音，那兩個名字，也絕不會使原振俠有甚麼聯想。因為中國人，總是熟悉漢字的，對拼音文字，十分陌生，就算十分純熟，看到了ＸＵＢＥＩＨＯＮＧ這三個字，也很難立刻，就和大畫家徐悲鴻聯想在一起。那麼，原振俠自己也不會加以特別的注意，只是看過就算，只知道那是一男一女兩個中國人而已。

　　可是，小郭手下的調查員，工作做得十分認真，竟然在每個拼音名字的下面，注出了漢字。一看到漢字的名字，原振俠就怔了一怔，抬頭向小郭看去，小郭也立時點了點頭，表示值得注意。

　　那一男一女，男的是一個著名畫家，女的，是一個著名的舞蹈家。

　　由於他們十分著名，所以，他們當年雙雙自殺的新聞，也相當轟動，原振俠頗有印象。所以他們的名字，出現在那名單上，頗有點不可思議。但是，兩個人完全同名同姓的機會，又不十分可能，因此，不得不加以詳細推敲。

　　小郭道：「他們自殺的新聞，我查過了，傳出消息時，是將近三年前。如果有某方面不想大眾知道他們失蹤，公布說他們自殺，在某些慣於顛倒黑白、隱瞞事實的力量來說，也不是甚麼奇怪的事！」

　　原振俠想了一想：「只好做這樣解釋了，這－－他們之中，誰是孤兒？」

　　小郭道：「那位女舞蹈家雖然不是孤兒，可是所有家人，都在戰爭時期死亡。」

　　原振俠大感興趣：「一件從來不為人注意的事，追查起來，似乎隱祕越來越多。」

　　小郭吞了一口口水：「他們在雅加達逗留了之後，包了一架屬於印尼航空公司的飛機，直飛紐西蘭，降落在該國最南端的城市英弗加吉－－」

　　原振俠一揚眉：「接近南極了！」

　　小郭揚了揚眉：「調查到了這裡，更加神祕！」

　　他說話相當誇張，但原振俠還是聚精會神地聽著。他隱隱感到，一樁表面上看來並不怎麼樣的事，內中隱藏著極度隱祕的可能性太大了。他問了一句：「這批人，從此消失了？」

　　小郭發出了「啊」的一聲，用甚為欽佩的眼神望著原振俠：「你料到了？在英弗加吉，這批人早就準備了一艘船－－他們似乎有相當豐厚的財力，也像是早有人在那裡接應他們，或許，根本就是他們自己人。總之，有人看他們登船，當地港務局，有這艘船出海的記錄，可是，這艘船和那批人－－從此消失，再也沒有任何人見過他們。」

　　小郭的話告一段落，他攤著手，望定了原振俠。

　　原振俠道：「當地港務機關，應該有這艘船出海目的的記錄。」

　　小郭指了一下文件夾：「是，由一家南極旅行社代為申請－－所謂南極旅行，絕大多數，只是在南極的邊緣打一個轉。這是常有的事，所以港務當局一定批准的－－」

　　原振俠又問：「那個旅行社－－」

　　小郭聳聳肩：「那個旅行社自開業登記以來，唯一的業務，就是這一樁－－它根本為了這件事而產生，事後，也全然無可追究！」

第五章

　　原振俠皺著眉，思緒十分紊亂。小郭道：「所以我找得你那麼急，事情實在怪，是不是？」

　　原振俠完全同意，事情的確很奇怪。一百多個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其中不乏名人，忽然間不見了－－

　　可以說，他們真的「不見」了！至少，在過去三年來，他們之中，沒有人再和世上有聯繫，李文醫生就是其中之一！

　　不過，事情雖然神祕，卻也很難從中找出犯罪的意味來。根據小郭的調查所得，除了李文略有意見之外，其餘人都是自願的。

　　一群人，若是心願相同（譬如說要去建立一個理想樂園），共同行動，到了一處地方隱居，從此與世隔絕，那當然有他們的自由，不能算是犯罪。至多，他們的這種行為，在普通人眼中看來，會覺得怪異而已！

　　原振俠想了一想，把自己的意思，說了出來。小郭搓著手－－當他搓手的時候，手上的寶石戒指，閃閃生光，極其奪目。

　　小郭道：「是，但不管怎樣，這件事，對我的職業來說，是一項挑戰！」

　　原振俠立時明白了他的意思。的確，他的職業行為之一，就是找尋失蹤的人，而今有那麼大規模的失蹤，他自然要追尋下去，找出結果來。

　　他很有禮貌地說：「那似乎不在我的職業範圍之內，但仍然希望你的追查有了結果，就知會我一下。」

　　原振俠表示了適度的冷淡，這一點，似乎頗令小郭感到意外。

　　原振俠看出了小郭的訝異，解釋道：「我最近，恰好自己有點－－事，所以－－」

　　他說到這裡，小郭已經諒解地笑了，他自然不必再說下去了。

　　小郭想說：「有甚麼要我幫忙的？」可是一想到，他所知道的原振俠醫生的一切，也就自然而然，將這句話縮了回去。

　　原振俠這時，也沒有想到小郭調查的這件事，再會和他發生密切的關係，所以他也沒有再多作挽留的表示。

　　小郭帶著幾分失望離去，原振俠勉力使自己靜下來，望著電話。他在等海棠－－他的心中，還是惦記著海棠，一時之間，不是那麼容易收得過來。雖然他也知道，一個叫海棠的美麗超級女特工，已經徹底消失了，而玫瑰，才是他要等待的對象。

　　玫瑰是不是會立刻來找他呢？他甚至於有點不諒解她。照錄音帶中所表達的那份思念來看，還有甚麼事，比兩人劫後重逢更重要的－－他也可以告訴她，自己換了一個身體的經過。

　　可是，玫瑰卻說，另外有重要的事。

　　原振俠簡直無法設想，那會是甚麼事－－他胡思亂想地過了一天，甚至在醫院中，也顯得精神恍惚。令得院長對他表示了老大的不滿，而他只是苦笑著，來表示歉意。

　　一連三、四天，他都是那樣精神不能集中。開始的時候，連他自己也不明白何以會這樣，但是在大約兩天之後，他就明白了。原因是在於玫瑰的美麗，能令人神魂顛倒－－

　　他在乍見她的時候，自然震驚於她的美麗，但同時也感到她有異樣的神祕。接著，他知道了玫瑰的祕密，又受到了極度的震撼。這一切，都或多或少，沖淡了玫瑰的美麗魅力。而當一切都明白了之後，留在腦際的美麗形象襲上心頭，發揮了一個美女能叫人神魂顛倒的巨大魔力，於是，原振俠也不能例外。

　　他想對所有人講述玫瑰的一切，但又沒有可以訴說的對象，而且如今玫瑰的身分，也不適宜太公開。這令得他更痛苦，甚至於一個人喃喃自語，看來和一個初墜情網的少年人一樣！

　　而他當然不是初墜情網的少年，他有著太多的想像。當日和海棠的親熱，是不是能化為未來和玫瑰的親近？那又是一種甚麼樣的情景－－每當他想及這些的時候，他會感到全身每一個細胞，都充塞著膨脹的力量，而他又需要宣洩，那會令得他渾身燥熱，坐立不安－－

　　這種情形，竟然越來越嚴重，那使原振俠知道：如果不是盡快地找到玫瑰，那麼，他就甚麼事都不能做！

　　可是，玫瑰在甚麼地方？他一點線索也沒有！

　　回來之後第四天晚上，他忽然想起，玫瑰曾說過，她現在的身體，是一個原來名字就叫「玫瑰」的複製體。原來的玫瑰，是本地社交界的著名美人，或許去看看她，也可以聊解相思。

　　要打聽城中著名美女的行蹤相當簡單。當晚，在一個盛大的舞會上，原振俠就見到了那位黃玫瑰－－自然不單吸引了原振俠的目光，她的美麗，吸引了全場不論男女的眼光。

　　她全夜都幾乎只和一個風度翩翩的老年紳士共舞。原振俠鼓起了勇氣，邀她共舞，她猶豫了一下才答應，對原振俠那種注視的眼光，也不以為忤，只是略有不滿的神色。

　　原振俠立即知道，自己對玫瑰的思念，不單是外型。更重要的是，玫瑰實際上，就是他的小海棠。

　　原來的玫瑰看來更成熟－－自然，她的細胞衰老率是五十比一！

　　玫瑰的細胞衰老率是兩百比一，她幾乎可以永遠保持青春。

　　一舞快結束時，原振俠低嘆了一聲，竟不等音樂停止，就抱歉地微笑，神不守舍地自顧自走了開去，離開了熱鬧的舞會。

　　他本來很有點內疚於自己念念不忘玫瑰的美麗，直到這時，他才弄明白自己思念的，還是海棠。心裡好過了些，可是思念更像是一雙無形的手一樣，緊擁著他的心。

　　當他在夜深時分打開門，走進住所時，想起海棠也曾做過「不速之客」，心中更是惆悵。

　　他坐在黑暗中，轉動著手上的酒杯。電話鈴突然響起，他有點不想接聽，可是電話一直響著。他拿起電話來，就聽到了小郭的聲音：「才回來？」

　　原振俠的聲音懶洋洋：「可以說是。」

　　小郭道：「調查工作，一無進展。」

　　原振俠又隨口答應了一聲。對於李文和淑芬的下落，當他自己的情緒，處於那樣低潮之時，他連對之假裝有興趣都不能。

　　小郭卻興致勃勃：「不過卻有一個意外發現：對那批人的去向有興趣的，不止是我們。我的調查員發現另外有人，正在循和我們一樣的途徑，在調查那批人的去向。」

　　原振俠只是「嗯」了一聲。

　　小郭笑了一下：「有趣的是，那三個調查員的報告一致－－也在作調查工作的那個人，是一個難以想像的美麗女人。」

　　原振俠仍然只是「嗯」了一聲。

　　小郭仍然滔滔不絕：「可能案中有案，因為調查那批人的去向，可能牽出另一件怪事來：那個現在在紐西蘭的美女，她的名字和樣貌，和城中一個著名的美女，一模一樣，都叫玫瑰－－」

　　事實上，不等小郭講完，原振俠就想要大叫起來了，可是，由於心情實在太緊張，他竟然一時之間，叫不出來。直到小郭說完，他才大叫一聲。

　　那一下叫聲，一定把小郭嚇了一大跳。因為他聽到了有一些東西倒地的聲響，接著便是小郭的叫聲：「天，你－－怎麼了？」

　　原振俠喘著氣：「沒有甚麼，你，小郭，真是全世界最偉大的偵探。你能不能把那個在紐西蘭的玫瑰，和她聯絡的方法告訴我？我正想著她，想念－－對不起，我太想見她！」

　　小郭並沒有立時回答，只是咕噥了一句：「三個調查員都報告說，她能叫任何男人見了就魂不守舍，看來一點也不錯。」

　　他的咕噥聲通過電話傳來，原振俠也不在乎：「請你快告訴我！」

　　小郭嘆了一聲：「她和我的三個調查員，住在同一酒店。我的三個調查員，由於同情她，已把自己的調查所得資料全都給了她－－這全然是違反規定的。但他們辯稱，如果我在，我也會那樣做。」

　　原振俠叫嚷：「少廢話，快和他們聯絡！」

　　小郭連聲道：「是，是！我這就打電話，一有結果，立即回覆。」

　　原振俠放下了電話，才發現手心因為緊張、興奮，而在冒著冷汗。

　　他在屋子中團團亂轉，以為已經過了很久，可是看了看手錶，才過了一分鐘。

　　時間真過得慢極了，像是地球已停頓了不再轉動一樣。十分鐘－－十個世紀那麼久之後，電話鈴才響了起來。原振俠抓起聽筒，心頭一頓狂喜，他聽到的，竟然是這幾天來，他魂牽夢繫的玫瑰，那個甜柔得叫人心底深處感到舒暢的聲音。

　　玫瑰的聲音，雖然從地球的另一半傳來，可是還相當清楚：「世界真小，原，是不是？」

　　原振俠立即答：「不，太大了！不知道要多少小時，我才能見到你！」

　　玫瑰頓了一下：「我的確需要幫助－－」

　　原振俠不由自主揮著拳：「我盡快趕來，這幾天，一直－－在不知怎麼地想你！」

　　玫瑰停了片刻：「一個美麗得像我現在這樣的美人，又是新鮮的，能使任何異性－－不知怎樣地想－－」

　　原振俠笑：「你弄錯了，你現在的身體固然叫人想，但不會叫人想得發狂。今天晚上，我在舞會上曾和黃玫瑰女士共舞，音樂沒有完，我就離開了。我想的是你！」

　　又靜了相當久，才是玫瑰的一下喟嘆聲：「情話，真動聽。」

　　原振俠喃喃地：「真心的，完全真心的－－」

　　玫瑰沒有再說甚麼，只是道：「英弗加吉是一個小城市，麗茲酒店是最大的酒店。我住在頂樓，你一到就可以找到我。原－－有太多的話要說，可能十天十夜都說不完！」

　　原振俠對著電話，興奮地大聲叫：「那就說它二十天二十夜好了！」

　　玫瑰又低嘆了一聲。原振俠的雙頰有點發熱，他知道，玫瑰那時必然是想起了，他和黃絹在一起時的情形！

　　他知道她不會有甚麼進一步的表示，但又怕她萬一提起來，不好應付，所以忙不迭地說了一句：「我盡快來，再見！」就放下了電話。

　　他放下電話之後，閉上了眼睛，好好地想了一會玫瑰的樣子，才想起竟然忘了問她，何以要去追尋那批人的下落！

　　看來，她在錄音帶上所說的，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辦，竟然就是追尋那批聲言去建立理想樂園者的下落！

　　原振俠這時，自然也明白了玫瑰在電話中，一開頭就說的那句話的意義。

　　玫瑰的那句話是：「世界真小！」

　　世界真太小了，看來絕不該有聯繫的事，卻有了聯繫。他託小郭找李文和淑芬，玫瑰的目的，又是甚麼？

　　實在很難想像，她才費了那麼大功夫，擺脫了那麼龐大組織的控制，創造了一個幾乎沒有可能實現的奇蹟，究竟為了甚麼，使她要去追查那批人的下落？當然不可能是為了執行任務，那難道是為了私人的原因？

　　原振俠一直想到天明，仍然沒有答案－－他一則也由於興奮而睡不著，可是仍然沒有答案。

　　（不多久之後，他在玫瑰的口中知道了原因，才知道簡單之至。他也埋怨自己的推理能力不應該那麼差，多半是由於對玫瑰有前所未有的入迷，所以才會腦筋遲鈍起來的。）

　　他盡一切可能令自己早離開－－他不敢面向老院長請假，索性來了個不告而別。

　　原振俠本來不是那麼不負責任的人，可是當他發覺，太多人不能體會別人的苦衷，堅持要以自己的意見為意見時，他也只好任性一番，以免太委曲了自己。

　　在飛機上，原振俠又把小郭拿來的調查所得的資料，好好看了一遍－－一件本來和他關係不大的事，現在變得大有關係了。

　　一百多個人，乘搭一艘性能良好（調查所得的資料）、裝有兩副引擎、時速可達二十浬、又裝有三支桅桿、有足夠二十天航行所需的食水和食物的船，三年之前離開港口，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事情本身當然神祕，不過原振俠也強烈感到，這種神祕，是出於一個完善計畫的安排。

　　首先，這批人在離開他們原來居住地的時候，都懷有建立一個樂園的理想。

　　要建立一個樂園，不論這個樂園採用甚麼方式存在，總不能建立在虛無的基礎上，口頭說說就算，總要有一個確實的地點的。

　　所以，就可以假設，這批人早就有了一個目的地，只不過由於他們十分善於保守祕密，所以才沒有人知道。可是攤開地圖，也可以看得出來，既然自世界各地，先集中到了印尼，再到了紐西蘭，那就不會再轉回向北。向東、向西的可能性也不大，最可能就是繼續向南去－－南極大陸是未開發的神祕地帶，幅員廣大，別說一百多人，一萬多人要隱藏其中，也輕而易舉！

　　原振俠作出了設想，但也列出疑點：未有大量運載禦寒物資的記錄，是不是到南極去了，也就只是一種設想，不是確定的事實。

　　原振俠排除了船已遇到意外的可能。因為即使是在南冰洋的範圍內，一艘船那樣地遇了險，也一定會為世人所知，不會如此無聲無息。

　　最大的可能是，船已到了一個祕密的目的地。那批人，正埋頭在建立他們的樂園，與世隔絕，所以才出現了三年不通音訊的情形。

　　祕密目的地在甚麼地方？二十日的航程範圍之內－－通常，食物和食水都準備得充分些，那就可以把範圍縮小到十五日的航程之內了。

　　原振俠一想到這裡，不禁皺了皺眉。因為他知道，這時他想到的一切，小郭事務所中的那三個調查員和玫瑰，也必然想到過。

　　看來，事情並不複雜。但何以他們的調查，會一點結果也沒有，玫瑰要向他求助？

　　看來其中還有不可解釋之處，不會如設想的那樣簡單。他在作了幾個設想之後，又開始研究那些人的名單。那些人，雖說有相當多是孤兒，但既然在工作上有了成就，也出了名，總有多少社會關係，難道個個都三年沒有音訊，而沒有人理會？如果真是這樣，人際關係，未免太冷漠了。可是想一想，就算是好朋友，分開之後，就算三年沒有消息，誰又會勞師動眾去調查？看來也真是要有血緣關係的人才會關心了。

　　原振俠不禁又想到，自己若是忽然三年不知下落，誰會出盡全力來尋找自己？他竟然有點不能肯定，所以不免感嘆一番。

　　原振俠的旅程，說遠不遠，說近不近。當他步出英弗加吉建築簡單，但線條十分優美的機場時，看到的是十分寬闊的空地，和呼吸到南半球十分清新的空氣。

　　他找了一輛車，直赴酒店。他在接待的櫃台上，才一報了姓名，那一頭金髮的女職員就道：「原來你是玫瑰小姐的貴賓，請上去！」

　　原振俠遲疑了一下，女職員就笑：「頂樓的貴賓房，有四間寬大的客房，你當然不會要求別的房間了？」

　　原振俠也笑：「當然不！」

　　頂樓的貴賓房間，甚至有專用的電梯，電梯門一打開，就是寬大的客廳。

　　原振俠看到，在正中那尊仿製的大理石愛神像之旁，玫瑰看來十分閒適地站著。原振俠一出現，她那閃亮如星一樣的眼光，就落在他的身上。

　　那種眼神，原振俠再熟悉也沒有。可是那一雙深邃如海、蘊藏著那樣迷人光采的眼睛，原振俠又是那麼陌生！

　　他們兩人互相望著。提行李進來的侍者，在接過了打賞之後，已知趣地退進了電梯。

　　原振俠緩緩吸了一口氣，慢慢向前走著，在那一刻，他心中充滿了迴腸蕩氣的浪漫。他已在盤算，當接近她的時候，應該如何去吻她陌生而又熟悉的櫻唇？是由淺而深呢？還是一上來就熾熱得要窒息？

　　可是，當兩人的距離漸漸移近時，原振俠卻感到了迷惘。他們一直互相對視著，當視線才一接觸時，原振俠絕對可以肯定，那眼神他再熟悉也沒有。可是，越是接近，熟悉的程度，就在漸次遞減，等到面對面的時候，原振俠竟然感到，她的眼神，陌生多於熟悉！

　　他有點不知所措。本來，他打算玫瑰會熱烈地向他投懷送抱，就算不然（玫瑰一直維持著同一姿勢站著，那姿態看來自然優美之極，但原振俠寧願她毫無儀態地飛撲過來），原振俠也可以一把把她拉進懷中，緊緊地擁抱著她。

　　可是此際，原振俠不但心中迷惘，連動作也不知所措。他遲遲疑疑揚起手來，玫瑰眼神中的那種陌生成分，阻止了他進一步的行動，以致他又不知怎麼的把手放了下來。玫瑰半開的嘴，線條誘人的唇，都使原振俠想深深吻她，可是一和她的眼光接觸，原振俠又不禁氣餒－－他怎能隨便去吻一個陌生女郎呢？

　　原振俠感到了極度的失落，旅程中所作的種種綺思，到眼前竟然全成了夢想！

　　他的神情一定極度迷惘－－在玫瑰的眸子中，他甚至可以看到自己迷惘的臉容！

　　原振俠無法知道自己已發了多少呆，玫瑰竟一直一動未曾動過，甚至神情也未曾變過，可是她的眼神卻變幻了許多。可以看得出，她心緒也在激烈地起伏，想把熱情注向原振俠，可是她的努力，顯然沒有成功，以致她的眼神，也越來越冷漠。

　　兩人幾乎是同時嘆了一聲。玫瑰垂下頭，原振俠在那一剎間，踏前一步，憑著一時熱血衝動，雙手一起握住了她的手。

　　玫瑰的手，柔軟滑潤，對原振俠來說，是從未有過的、對一個陌生女性肌膚的初度接觸。如果玫瑰立時熱烈地反握，自然隔閡可以漸漸溶解，可是玫瑰卻一點反應也沒有，只是任由他握著。

　　對原振俠來說，這比玫瑰立時抽回手去，更加糟糕！

　　（立時抽開手去，是一個陌生女性應有的反應。男性並不畏懼對陌生女性的追求，也不怕陌生女性的拒絕－－這種拒絕，對男性並沒有損失，也不造成對自尊心的傷害，因為那是理所當然的事。）

　　（而一點反應也沒有，那是一種冷漠。）

　　（男性甚至也不怕冷漠，可是卻怕極了應該有熱情，而結果卻期待落空的冷漠。）

　　（原振俠期待著熱情，可是熱情不再，他得到的竟然是冷漠！）

　　那令得原振俠在剎那間，如同身處冰窖一樣。他連忙縮回手，不由自主，後退了半步。他的口唇發著抖，一時之間，竟然發不出聲音來，只好用他徬徨無依的眼神，望向玫瑰。

　　玫瑰望了他一眼，又立即低下頭去，緩緩地搖著頭，可以看到她長長的睫毛，在急速顫動。然後，就是她竭力裝出來的平靜的聲音：「我－－請原諒。其實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了甚麼，也許是我始終多少都有點不同了，也或許是我想把過去的一切都隔絕－－」

　　她講到這裡，抬起頭來，現出了一片惘然，那種惘然，簡直令人心醉。原振俠忙雙手亂搖：「不要緊，不必道歉，你喜歡怎樣，就怎樣好了！」

　　玫瑰又嘆了一聲：「你能完全不把過去放在心上？」

　　原振俠一字一頓：「如果你要我那樣，我可以做得到，雖然很難，可是我可以做得到。不錯，我一直在想著以前的事－－那是我不對。玫瑰，你對我來說，應該是完全陌生的玫瑰！請問你究竟有甚麼要我幫忙的？我可以隨時聽命。」

　　原振俠一口氣地說著，玫瑰的神情時而激動，時而傷感。在她美麗的俏臉上出現的任何神情，都足以令人心醉。

　　等到他說完，玫瑰才苦笑：「是我不好，實在太苛求了。而且，我還給了你一卷那樣的錄音帶－－」

　　原振俠心頭苦笑，可是表面上看來，他十分瀟灑地揚了揚眉：「沒有甚麼，美女，生來一直是有著各種各樣的特權。」

　　玫瑰作了一個手勢，拉著原振俠一起來到了酒櫃前。原振俠提起一瓶酒來，就喝了一大口：「要我不講及你的過去容易，要我不想就很難－－而更難的是，你自己能夠不想嗎？」

　　玫瑰的神情有點慘戚，她回答得極快，而且十分肯定：「不能！」

　　原振俠攤手，作了一個「那怎麼辦」的手勢。

　　玫瑰發了一會怔，當她發怔的時候，竟然有稚氣的可愛。她遲疑地說：「事實上，我這時在做的事，也和我的過去有關－－我的心情十分矛盾－－」

　　原振俠趁機靠過去：「又何必那麼執著，就讓過去留點影子，有何不可？」

　　玫瑰妙目流盼，向原振俠望了片刻：「我不要！過去的事，帶給我太多的慘痛－－」

　　她雖然這樣說，可是又出乎原振俠意料之外地問：「記得我們－－第一次－－的情形？」

　　她的聲音之中，有懷念，有留戀，甜得膩得化不開。單是這一句話，已聽得原振俠像是不是站在地上，而是浮在雲端一樣。

　　他張大了口，甚至發不出聲音來，只是點著頭，心緒極亂。一時之間，全然不知道她提出了這個問題來，究竟是甚麼意思。而當日作為女特工人員的海棠，自動獻身的情景，卻又歷歷在目，把他逗得舌乾唇焦，一張口，像是從口裡要噴出火來一樣。

　　可是，接下來，玫瑰所說的話，卻又如同向他當頭淋了一桶冷水，也使他明白了玫瑰心情上的矛盾處，和她此際的心態。

　　玫瑰先是嘆了一聲：「那次－－我每次在事後回想，又有甜蜜，又有痛苦。我那時是人形工具，從小我就接受嚴格的訓練，為了完成任務，在必要時，可以犧牲自己的一切。那次，我－－當然不是不喜歡你，可是也－－為了要完成任務－－」

　　原振俠呻吟了一聲：「只是為了利用我？」

　　玫瑰仰起頭來，在她迷惘的神情中，雙眼之中隱隱有淚花流轉：「有那麼一點－－只要有一點，我就無法自己原諒自己。我之所以不顧一切要擺脫組織，主要原因，也在於此－－我－－不要做一個向你自動獻身的女特工，我要被你真正愛，和世上所有相愛的男女一樣！」

　　原振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玫瑰的這種心理，自然可以諒解。他伸手在她的肩上輕拍了一下，沒有說甚麼，但是他的動作，已足以傳達他心中的諒解了！

　　他隔了一會，才道：「既然你努力要把過去一切全都忘記，又何必再進行甚麼？」

　　玫瑰走了幾步，在一張安樂椅上坐了下來。原振俠在她身邊坐下，視線不離她的俏臉。

　　這時，原振俠的心境平靜了下來。他知道自己這幾天來的綺思，和玫瑰實際的心境，相去太遠，自然也不再去想它。

　　這一來，反倒更能在平平靜靜之中，欣賞玫瑰的美麗。而這種美麗，又實在能令人心曠神怡！

　　玫瑰對原振俠的注視，略有羞意，她微微偏著頭：「我在愛神的幫助下，消除電腦中有關我一切資料時，向愛神提了一個要求！」

　　原振俠揚了揚眉，他未曾想到海棠的敘述，會從那麼早開始。而這樣的開始，一下子吸引了原振俠的注意力。

　　原振俠本來想搶先告訴她，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奇異經歷，但竟然沒有機會。

　　這時，他只是道：「啊，那是甚麼時候發生的事？你突然失蹤，幾個朋友都表示了極度的關心－－」

　　玫瑰側著頭：「是嗎？哪些朋友？」

　　原振俠道：「先是黃絹向我提起，當然也包括了我在內。不過－－大都以為你在進行甚麼祕密任務，再也想不到，事情如此特異－－」

　　玫瑰抿著嘴，想了一會：「那是一年多以前的事－－從南中國海回去，不久之後，我又獨赴海上，向愛神求見。」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你向愛神提了甚麼要求？」

　　玫瑰聲調緩慢：「讓我知道我自己在電腦中的全部資料－－我這樣要求，目的只有一個，我－－組織上告訴我，我是一個孤兒，自小就被組織收留，接受訓練。可是我卻一直想知道自己的身世，每一個人都有父母，我也不應該例外！」

　　原振俠聽到這裡，喃喃地道：「也不一定人人皆有父母，就有些人，是醫院實驗室中製造出來的。」

　　玫瑰表示了不同意見：「只能說『身體』是製造出來的，『人』不是！」

　　原振俠沒再爭論甚麼，他自然明白玫瑰口中「人」和「身體」的分別。

　　他望著玫瑰：「結果是－－」

　　玫瑰點頭：「我知道了自己的父母是誰。可是，一調查，他們表面上是『自殺』，但實際上，卻在一種十分神祕的情形下失蹤了！」

　　原振俠聽到這裡，腦際如同閃電劃過一般，陡然一亮！他霍地站了起來，玫瑰究竟在追查甚麼，為甚麼會在這裡，為甚麼她也在調查那一批人的失蹤，一下子，他完全明白了！

　　玫瑰的父母，就在那一大批失蹤者之中！

　　原振俠甚至，已明白她的父母是哪兩個人！當然就是那兩個中國人，一個是出名的畫家，另一個是出色的舞蹈家－－就是那一對！

　　剎那之間，原振俠覺得自己思緒紊亂。那一對男女全是出色的藝術家，難怪原振俠一直覺得他們的女兒，有著濃厚的藝術家氣質。

　　可是，眼前的事實，又矛盾得很－－他們的女兒是海棠，而不是如今的玫瑰。

　　如今玫瑰的身體，和當初在母體中孕育成功的海棠，一點關係也沒有！而且，海棠多半是一離開母體，就被組織帶走，那就連她的思想，也和她父母全然無關了！

　　可是，如今看她的情形，她對父母的思念，卻真誠而又深刻，這或許是人性親情天性的流露？

　　原振俠的疑惑和迷惘，都顯現在臉上。玫瑰指著她自己：「我，始終是我父母的孩子。尤其我通過那樣異特的方式，得了一個身體之後，在心理上更需要有父母－－那和一般孤兒，心理上渴望有親人的心態一樣。」

　　原振俠點頭：「我明白，尤其你父母，都是那麼出色的藝術家－－」

　　玫瑰震動了一下，緊抿著嘴：「你－－像是知道了不少？」

　　原振俠搖頭：「知道得極少，剛才聽你說到他們『自殺』，才豁然貫通。他們當然沒有死，在雅加達，有他們出現過的確切記錄。」

　　玫瑰的雙頰微微發紅，神情相當興奮：「你也恰好在做對這批人的調查工作，那對你來說就簡單得多了。你認為－－他們到哪裡去了？」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不知道－－但在離開這裡之後，應該繼續向南，直到南極。」

　　玫瑰道：「只是有這個可能。或許，為了掩人耳目，反倒從這裡再向北走－－」

　　原振俠攤手：「如果這樣假設，他們可以在地球上任何一個角落。」

　　玫瑰的聲音聽來低沉：「也有可能，根本已不在地球上了－－」

　　原振俠呆了一呆，他作過種種設想，可是從來也未曾想到過，那一批懷著理想，要建立一個樂園的人，已經離開了地球。

第六章

　　但這個假設，也大有可能。若是地球上不可能有一處地方，由得他們去發展，而他們又有意遠離地球上的一切糾紛的話，離開地球是最好的辦法。

　　當然，這個假設若是成立，聯帶又產生了許多問題－－一定有某種力量在幫助他們離開地球，那種力量，是來自地球本身，還是來自外星？

　　越想下去，疑問越多。原振俠苦笑：「你查到的資料，包括了一些甚麼？」

　　玫瑰神情黯然：「包括了一部由我父母合記的日記，其中有許多寶貴之極的記載。」

　　原振俠表示驚訝，玫瑰也不由自主，大有緊張的神情：「日記存放在他們的一個生死之交那裡，他們知道我活著，但也不知道我用甚麼樣的形式存在。他們希望有朝一日，我會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就會去打探他們的一切。我的打探，一定會引起他們至交的注意，就會主動和我來接觸。」

　　她講到這裡，頓了一頓，才道：「我們的接觸，經過了曲曲折折、反反覆覆對對方的懷疑之後才確定，我這才得到了這部日記。」

　　原振俠沉聲道：「恭喜你！」

　　玫瑰嘆了一聲：「日記中，詳細記載著母親在醫院一生下我，就得到我已夭折的噩耗。可是她卻不相信，盡一切方法追查，才查到了我由於十全十美的健康，所以一生下來，就被組織看中，帶走了。父母從此對人間大失所望，這才種下了這次－－他們要去參加建立一個理想樂園的願望，一切全有連鎖關係。」

　　原振俠在這個時候，把他知道的李文和淑芬的情形，簡略說了一遍。

　　玫瑰用心聽著：「大致情形差不多，從他們收到了一封信起，一切都在極祕密的情況下進行，一直到時機成熟。好像他們離開國境，也有一股力量在幫助他們。他們失蹤後不久，由於他們十分著名，不能長久不露面，而神祕失蹤又不好交代，所以就說他們自殺－－自殺被視為一種嚴重的事故行為，可以掩飾他們的神祕消失。」

　　原振俠問：「你一看了這本日記，就開始追查？」

　　玫瑰點頭：「日記中曾提及他們的計畫，也提及會在印尼雅加達，會有一次聚會。追查到了雅加達，恰好遇上了三個調查員，再追尋到這裡。可是到了這裡，一切線索全斷了！」

　　原振俠皺著眉，望著玫瑰交叉互握著的水蔥似的手指－－那表示她內心的焦灼。原振俠嘆了一聲：「你尋找的目的是甚麼？」

　　玫瑰胸脯起伏：「看一看自己的父母！」

　　原振俠苦笑：「我了解你特別渴望見到父母的心情，可是，那－－實際上，一點用也沒有！」

　　玫瑰長嘆一聲，她倒仍然使用本來的稱呼：「原，你這人，甚麼叫有用沒有用？這是我心中渴望要做到的一件事，能做得到，就有用！」

　　原振俠盯著她：「我的意思是，這件事進行起來，十分困難。你雖然有的是時間，何不在適當時刻，知難而退，去做另外更有意義的事？」

　　玫瑰輕咬下唇，緩緩搖頭：「我感到，在整件事中，那批人都滿懷理想，有一種狂熱，而那種狂熱的想法，卻是由外來的力量煽動起來的。原，你應該知道，那不是一個好現象。」

　　原振俠也曾想到這一點：「你的意思是，這一批人，可能被人利用了？」

　　玫瑰一揚眉：「或許是我切身的經歷，我對於一切要嚴格守祕密，行動唯恐外人所知，又有著種種嚴格規定的組織，有極度的敏感和反感。我堅信一切正大光明的事，就絕無見不得人之處，也絕對不必要掩掩遮遮，更沒有必要像這樣，參加了就不能退出。李文醫生的意見很對，他來找你商量時，你就應該給他確切的忠告！」

　　原振俠不禁苦笑，玫瑰這一番話，無可辯駁。他當時雖然想到過，可是未曾將事情想得那麼嚴重！

　　可是，經玫瑰一說，他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侵襲一般！

　　原振俠在和小郭商討這件事的時候，也曾想及過邪教組織的可能性。種種嚴格的限制，煽動起人心中蘊藏著的狂熱情緒，等等，這一切，本來都是邪教組織者慣用的手法。

　　玫瑰吸了一口氣：「你明白了？如果我父母，這時正處在一個想離開，而不能離開的環境之中，那處境就比以前更糟！我－－或許是在醜惡的環境中太久了，對於越是動聽的言詞和計畫，越是不信任－－」

　　原振俠表示同意：「好的事物，不必鼓吹。」

　　玫瑰道：「所以，我才要查出他們真正的下落來，要知道究竟他們的處境怎樣。如果他們很好，根本不需要幫助，自然最好。如果需要，那我就要盡一切力量，幫助他們，也幫助其他的人！」

　　原振俠向佈置豪華的廳堂看了一下：「你的力量，包括了－－」

　　玫瑰向他一指：「包括了你，自然也包括了本來屬於組織的一筆海外活動經費，對特工組織來說不算甚麼，但對個人來說，卻極其龐大。這筆經費，從組織的電腦中消失，到了我銀行戶頭之中！」

　　原振俠睜大了眼，心想：這是人類生活依靠電腦的後遺症－－只要有能力控制電腦的活動，就可以做任何事！

　　原振俠點頭：「好，我們就一起來追查這件事！」

　　他說到這裡，故意頓了頓，斟了兩杯酒，給玫瑰一杯：「先喝酒，免得太吃驚，在你的身上發生巨大變化時，也有同樣的變化，發生在我的身上。」

　　玫瑰睜大了眼睛，一副驚疑莫名的神情，但是她還是喝下了酒。

　　於是，原振俠就開始講幽靈星座，講黑紗這個黑暗天使，講年輕人和奧麗卡公主。雖然他講得十分簡略，但是那一切經過，都是一個長長的故事，而且又曲折又驚險，聽得玫瑰目瞪口呆。

　　等到原振俠的敘述告一段落，恰好夕陽西下。漫天的晚霞，自落地窗口映射了進來，映得原振俠和玫瑰兩人，身上都像是抹上了一層金光。

　　原振俠最後問：「看看，我有甚麼不同？」

　　玫瑰自然而然，伸出手來，在原振俠的臉上，輕輕撫摸著：「你還是你－－不過你已經成了幽靈星座創造的奇蹟了！」

　　原振俠忙道：「你也一樣是一個奇蹟，你身體轉換的過程－－」

　　玫瑰低下頭，想了一會：「幾乎沒有過程，就像這樣，閉上眼睛－－」她說到這裡，真的閉上了眼睛：「然後，又張開來，一切都完成了！」

　　她又張開了眼來：「我看到了我原來的身體，在我的對面，只是一個身體，一個沒有生命的身體。而我的生命，進入新的身體之中。」

　　原振俠的聲音聽來急促：「在勒曼醫院中進行？」

　　玫瑰點頭：「和你們的情形差不多，由愛神通過控制電腦運作系統來進行。」

　　原振俠激動起來：「我和你，都經過生命中那麼奇妙的歷程，我們－－我們－－」

　　他陡然捉住了玫瑰的手，用力一拉，把她拉到了懷中，玫瑰並沒有反抗，可是她卻有著極度的冷淡。那種神態，使得原振俠的熱情一下子冷卻，他有點沮喪地用力揮了一下手。玫瑰望向他，嘆了一聲：「我以為你一定會了解我的心情的－－」

　　原振俠點頭：「我的確了解，像剛才那樣的情形－－在你沒有正常的反應之前，不會再有－－」

　　玫瑰抗議：「我剛才的反應，就是正常的反應！你不能，也無權把我的過去和現在，老聯在一起！」

　　玫瑰說得十分堅決，而且她在那樣說的時候，那種認真的神態，也可愛之極！

　　原振俠看得有點癡。一面連連點頭，一面伸手拈起她的手來，在她的指尖上輕吻了一下：「遵命！」

　　玫瑰甜甜地笑了起來，她的笑容，更看得原振俠有點失神落魄。

　　玫瑰忽然調皮地眨了眨眼：「心理學家分析女性的心理，都說女性的獨佔性極強。」

　　原振俠攤了攤手：「女性的這種心理，是人類感情上一切煩惱的根源！」

　　玫瑰秀眉略揚：「人類感情之中，如果沒有了煩惱，還有甚麼意思？」

　　原振俠不說話，慢慢思索，咀嚼著玫瑰的那句話，覺得回味無窮。過了好一會，他才嘆了聲：「說得也是！」

　　然後，又是一個短暫時間的沉默。在這段時間中，原振俠明白了玫瑰這時的心意，所以，他也變得自然得多，也感到自己過去幾天來，以為玫瑰必然會和以前的海棠那樣，是十分可笑的想法。

　　當短暫沉默過後，他們又互望了一眼，互相都在對方的眼神之中，得到了新的諒解。而這種諒解，令得他們心中都覺得十分自然。

　　原振俠用力一揮手，像是下了決心，把幾天來的綺思全都拋開。可是眼前的玫瑰，又是美麗得如此令人窒息，所以，他的行動看來如同一個少年人。

　　玫瑰抿著嘴淺笑，原振俠又有點不克自制，可是他沒有再說甚麼，只是道：「有地圖？」

　　玫瑰立時點頭，走開了幾步，取過了一軸地圖來，打開。那是紐西蘭南部的地圖，地圖相當大，所以必須鋪在地上，他們並肩站著，低頭看。

　　原振俠指著地圖：「船從這裡出發，向南駛，必須駛過福沃海峽，才能出海。」

　　玫瑰點頭：「是，我研究過了。福沃海峽的寬度是三十二公里，海域中有許多牡蠣養殖場，是十分多船隻來往的海域。他們乘坐的船隻，並沒有在海峽中被人目擊，實在有點不可思議。」

　　原振俠道：「來往的船隻太多了，倒不容易引起人的注意。」

　　玫瑰側著頭，又表示進一步的意見：「海峽的對岸，是史杜德島。」

　　地圖上看得很清楚－－紐西蘭由三個大島組成：北島、南島、史杜德島。

　　史杜德島最小，也最不重要。在一千八百平方公里的面積上，居民不足一千人，全島都是火山、森林。

　　原振俠盯著地圖，心中一動：在這樣不為人注意的小島上，若是要建立一個「樂園」，倒是十分理想的地點－－他一想到這一點，立時向玫瑰望去，玫瑰搖著頭：「那三個調查員也想到過了，他們租了一架直升機，在島上空盤旋了三周，也訪問了很多居住在島上的人，都說沒有發現。」

　　原振俠的聲音中充滿了自信：「我比較相信自己親自的調查。」

　　玫瑰再無異議：「好，我立刻去安排直升機！」

　　原振俠提醒：「小型的比較好，隨時可以降落起飛，燃料必須充足。」

　　玫瑰走了開去，在一架電話前，拿起電話來，低聲講著話。

　　原振俠仍然盯著地圖看，看起來，史杜德島的形狀，有點像一個問號。原振俠的心中，也充滿了問號：這一批人，包括了李文醫生和他的新婚妻子，包括了玫瑰的父母在內，是不是就在這個島上？

　　一千八百平方公里，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很可能在尋幽探祕之後，發現一些人所未知的祕密！

　　原振俠也想到，所有的探索，必然和玫瑰一起進行時，心頭更有一股異樣的滋味。他曾和海棠一起，探索過可怕而神祕之極的「鬼界」的祕密，現在海棠已經徹底改變，這一次共同探索，是不是會和上次對鬼界的探索一樣？

　　原振俠總感到思想不能集中，而當玫瑰向他走來，他鼻端又沁入一股淡淡幽香的時候，他更是心神不定。

　　玫瑰道：「都準備好了，明天一早就可以出發。」

　　原振俠一抬頭，這才留意到天色早已黑下來了。他吸了一口氣：「能請你一起晚餐？」

　　玫瑰垂下眼瞼，十分愉快地點了點頭。

　　當玫瑰略經正式的裝扮，原振俠挽著她，走進酒店的餐廳時，所有看到他們的人，都不約而同地，停止了原來在做的所有動作－－在說話的住了口，在走動的站定了身子，視線全集中在他們的身上。倒也不單是因為美麗的玫瑰，也因為俊俏的原振俠。

　　英弗加吉全市人口不超過十萬人，一對耀目的東方男女在這裡，不到十小時，已經傳遍全城了。

　　晚餐十分豐富，當他們心滿意足準備離開時，酒店經理走過來：「習慣上，我們晚飯之後，有小小的聚會，閒談一番。本酒店送出美酒，請兩位賞光參加。」

　　原振俠和玫瑰欣然答應，又手挽著手，進入酒店的客廳中。已有十來個人在，看到他們，都像老朋友一樣親切地招呼。

　　小郭手下的那三個調查員也在，原振俠和他們一一握手。

　　其中一個調查員，悄悄指向一個人：「這位先生才說了一件怪事，很值得注意。」

　　原振俠向被指的那個人看去。那人雖然衣著整齊，可是膚色黝黑，十分粗獷，身形壯大，留著一圈鬍子，看來十分精神。他看來正在敘述著甚麼，被原振俠和玫瑰進來，打斷了話頭。

　　原振俠和玫瑰向他道歉地笑了一笑。那人向他們走來，伸出粗大的手，和原振俠握著，向玫瑰彎身行禮，自我介紹：「我叫豪特，經營一個相當規模的牡蠣養殖場。」

　　在海峽中，有許多牡蠣養殖場，所以在這裡遇上一個牡蠣養殖者，自然也不足為奇。

　　原振俠道：「閣下好像正在講述一個故事？請繼續說下去。」

　　原振俠一面說，一面吩咐侍者幾句，和玫瑰一起在一張沙發坐了下來。

　　那個牡蠣養殖人喝了一大口酒：「剛才我說到哪裡了？」

　　有一個人提醒他：「你說到，最近，你在收獲牡蠣時，在海中撈起一件怪東西。」

　　豪特用力一揮手：「對了！我必須把經過情形，說得詳細一些，才比較容易明白。發現那東西的經過有點－－怪異，不合常理－－」

　　他個子雖然大，看來很粗，可是聽他這時講話的情形，卻可以知道，他是一個很細心的人。他在那樣說了之後，頓了一頓，望向各人，用眼色徵詢著各人的意見。

　　各人自然沒有甚麼異議，只有一個年輕人說了一句：「請盡量說簡單一些。」

　　豪特先生笑了一笑：「養殖牡蠣，要用很多木架子－－」

　　養殖牡蠣的程序，不算是很複雜，而且人工養殖牡蠣的歷史，可以上溯到幾百年前，所以早已探索出了一套養殖的方法。

　　牡蠣在天然的環境中，附在岩石上生活。一隻牡蠣，從牠一開始附在一個物體之上起，就不斷分泌出石灰質，來加厚牠的外殼，終其一生，不再移動分毫。牠的兩片外殼，能開合的是其中一片，另一片固定在海水中的物體上。有時候，會幾百隻牡蠣，一起連結在一起，成為不可分割的一串，蔚為奇觀。

　　牡蠣是十分可口的食物，世界各地海域，皆有出產。可以生吃，也可以經過烹調，在很多場合下，生蠔（牡蠣）都是席上的佳餚。他們剛才的晚餐之中，就有至少三種以上的牡蠣食譜。

　　人工養殖，要先製成許多大的木架子，沉進海水中去，算準了距離－－距離太近，海水流量少，牡蠣會死亡或生長不良；距離太遠，管理不便，造成成本的增加。

　　木架子大多數是長方形的，約有兩人高（三公尺），一公尺半寬，分成許多小格，便利牡蠣的幼蟲附生上去。一般來說，如果一切情形良好，兩年之後，牡蠣就成長到可以收獲的程度了。

　　豪特先生說的那件事，發生在一個月之前－－這時間相當重要。一個月之前開始收獲，也就是說，木架子沉下去之後，兩年未曾動過。一直到一個月前，才由收獲的船隻，用簡單的起重機，將木架子吊起來，移向甲板，再用專門工具，將附生在木架上，成熟了的牡蠣，成塊地敲下來。

　　把牡蠣自木架子上敲下來這個程序，有一定的危險性。一來，由於牡蠣十分重，若是不小心，被落下來的大團連在一起的牡蠣砸上一下，那一定會受傷。

　　二來，牠的外殼，十分鋒銳，一不小心，就會被割得皮開肉綻。

　　所以，在進行這道程序的時候，大家都很小心，就算平日酗酒的人，也盡可能不喝酒，以免喝醉了誤事。身為養殖主人的豪特先生，也經常親自在船上督工。

　　船上設備相當齊全，收獲的產品，品質最好的，自然作為新鮮食品，以最快的速度，轉運出去；品質稍次的，就在船上用加工設備，裝入瓶子或罐頭之中。總之，一開始收獲，就人人十分忙碌而緊張。

　　那一天下午，收獲船正如常在工作。起重機手忽然發出了怪聲，從起重機操縱艙中，探頭出來，指著吊輪上的鋼索大叫。

　　豪特先生恰在船上，和幾個工人一起向鋼索看去。他們的工作經驗都十分豐富，一看就看出了起重機手為甚麼要大叫的原因。

　　原來，起重機的鋼索，已有六分之一崩潰了。而且由於起重輪子還在移動，也就是說，鋼索還在拉著木架子向上升，所以仍有小股的鋼絲，發出清脆的斷裂聲，正在一根根斷裂。轉眼之間，鋼索已斷了一半。

　　這種情形，只說明一點－－吊在起重機下的物體太重了，重到鋼索不能負荷的程度！

　　出現這種情形，實在絕不尋常。一般來說，一個木架子，連同成熟的，附生在木架上的大量牡蠣，重量約在三噸左右，不會相差太遠。

　　豪特清楚知道，起重機的功效，和其鋼索所能負載的重量，超過五噸。

　　若不是那個木架重量超過五噸，就不會出現這種情形！當然，也有可能是，鋼索使用日久，產生了金屬疲勞，那也有可能崩斷。

　　總之，一出現這樣的情形，作業非停止不可。這時，吊在鋼索下的木架上，大約已有三分之一，露出了海面，上面自然生滿了牡蠣，看來並沒有異樣之處。

　　豪特先生經驗豐富，他連忙奔向起重機手，要起重機手把已吊起的木架，再緩緩放進海水中。因為有海水的浮力在，已經出現這種情形，那說明絕無可能，把整個木架吊出海面。

　　起重手在把木架子放回海面之後，鋼索已斷得只剩下五分之一了。

　　出現了這樣的意外，自然只好暫時停工。等到換上了新的鋼索－－豪特有了準備，新鋼索比原來的粗了一倍－－作業重新開始，已經是第二天的上午了。

　　一夜之間，有一架牡蠣特別沉重的消息，早已傳了開去。當晚在海邊的酒吧中，人人都在討論，為甚麼會有這種異常的情形出現。當然，人們在喝了酒之後，想像力不免豐富，也作了各樣的假設。

　　豪特自己也和幾個朋友猜測了好久－－有重量，一定是有東西。而附在木架上的東西，除了牡蠣之外，很難有別的。所以，他的估計是，那一定是有大量牡蠣，連結在一起的緣故。

　　那是很令人高興的事－－一架子的產量，可能會增加兩倍三倍！

　　第二天上午，又開始作業，很多小船，駛近來圍觀。豪特先生指揮著，老大的鐵鉤，鉤上了木架子上的鐵環。鐵鉤是連結在鋼索上的，豪特揚起的手向下一沉，起重機就開始操作。

　　鋼索拉得極緊，起重機的架子，由於負重太過，在軋軋作響，像是隨時可以倒下來。這更令得現場的氣氛，變得十分緊張。

　　木架子漸漸露出海面來。露到了三分之一，起重機的聲響更甚，等到露出了一半的時候，起重機手連連搖頭－－木架子露出海面越多，海水的浮力就相應減少，起重機的負荷就加重。

　　照如今這樣的情形看來，起重機無法把整個木架子全吊起來－－它的重量，超過了估計。

　　四周圍看熱鬧的人，也知道了情形，他們大聲吶喊，作為鼓勵。豪特先生猶豫了一下，向起重機手示意，繼續操作。

　　木架子一公分一公分地露出海面，看來，除了附滿了牡蠣之外，也沒有甚麼異樣。而就在木架子約有三分之二露出海面時，變故就發生了！

　　只聽得「嘩啦」一聲巨響，整個木架子斷裂了開來，未曾露出海面的三分之一，自然立即又沉進了海中。而已被吊起來的三分之二，由於重量突然減輕，向上陡然揚了一揚，不少附在木架上的牡蠣，四下飛濺，威力之大，被打中的人，都受了傷，有兩個肩骨都被打碎。大船上混亂不說，看熱鬧的人，也是好一陣亂，一時之間，大家忙於救人。

　　等到亂過了，才想起變故的原因，自然是由於沉進了海中的那一部分，實在太重，令得木架子斷裂之故。如果不是極沉重的物件，不會如此。

　　養牡蠣的木架子，由於計算過附生物的重量，都用十分粗實的木材造成。就算在海水中泡浸多年，腐爛了一部分，還是十分結實的，居然會齊中斷裂，這在牡蠣養殖史上前所未有。

　　所以，當晚，沿海的酒吧中，話題都集中在猜測那木架的下半部，究竟連結著甚麼東西，何以會如此沉重這一點上。

　　有的人甚至異想天開：「可能是傳說中的金牡蠣－－牠的殼，是純金殼！幾千個純金殼，就可能有幾十噸重！」

　　那自然是異想天開。可是那木架子的下半部分，重量至少超過十噸，那應該是沒有疑問的事！

　　究竟是甚麼東西那麼重？

　　豪特先生說故事的能力相當強。講到這裡，他停了下來，喝著酒。

　　客廳中起了一陣交談聲。自然，聽的人也都在猜，究竟是甚麼東西，會那麼重。

　　豪特喝著酒，向原振俠和玫瑰望來：「東方人對神祕的事物，有獨特的見解，兩位有甚麼意見？」

　　原振俠也呷了一口酒：「可以有許多意見。」

　　豪特先生瞇著眼笑：「試舉其一－－」

　　原振俠也笑：「牡蠣的外殼，有十分強的附著力。若是在生長的過程中，有一部分，恰好黏附在海底的一塊大岩石上，那麼，這塊大岩石，就和木架子連結起來了－－」

　　他講到這裡，有人同意：「對，大岩石可以是任何重量，十噸、二十噸，更重－－」

　　原振俠的話，也引發了想像，又有人道：「甚至可以是一艘沉船！」

　　大家七嘴八舌，說了許多樣可能在海中，被牡蠣殼連結起來的東西。玫瑰在這時候，發出了一下輕笑聲－－即使是輕輕一笑，也有令得全場都陡然靜下來的魔力。所有的視線，都集中在她的身上。

　　玫瑰帶著笑容：「我們何必瞎猜！不管是甚麼東西，一定早已撈起來了，請豪特先生告訴我們就是。」

　　她這樣一說，大家又全向豪特望了過去。豪特一口喝乾了杯中的酒，他並不說那東西已撈起來了，反而倒現出相當猶豫的神情來。

　　這令得各人十分奇怪！

　　因為不論那是甚麼，事隔一個月，不可能只是猜測，一定早已撈起來了。不然，那就是有了意想不到的曲折！

　　有人性子急，叫著：「怎麼啦，難道還沒有打撈起來？」

　　豪特先生用力一揮手：「我早說過，這件事，要從頭到尾詳細說！」

　　他的聲音宏亮，而且神態十分堅決，各人自然也沒有異議。他又向侍者要了一杯酒，才道：「第二天，更大的起重船還沒有來到之前，我和另一個人，先潛水下去，察看一下究竟。我和他都是合格的潛水員－－在養蠔的海域中潛水，格外危險，鋒銳的蠔殼邊緣，隨時都可以殺傷潛水者。所以我挑選了一個十分有經驗的人作同伴，他的名字是卓克。」

　　豪特和卓克兩人的配備十分好，包括了海底照明設備、相當厚的潛水衣、充足的壓縮空氣，等等。

　　而且，他們也知道，不必潛得太深。這一帶的海水，最深不超過八十公尺，對於兩個有經驗的潛水員來說，那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

　　他們所要做的是，弄清楚下半截木架子，沉在海底所在的位置，把帶下去的繩索，綁在架子上，再讓繩索由浮標帶著，浮上海面。那麼，起重船一到，就可以把那下半截木架子吊上來了。

　　他們跳進了水中，開始的五公尺，海水顯得相當陰暗和混濁。因為在淺水中，全是養殖牡蠣的木架子，海水的流動受到阻隔之故。

　　向下潛去，海水就清晰明亮得多。他們知道，那下半截木架子，既然是由於沉重而向下跌去的，一定已經沉到了海底。所以，他們並沒有在水中耽擱甚麼，直接就使自己沉到了海底，深度計上顯示的深度是五十六公尺。

　　海底是潔白的細沙，幾乎不必使用特別的照明設備，也可以看清海底的情形。

　　他們一起看到了那小半截木架子，平躺在海底的沙上，看來一點也沒有異樣。等到接近了，才發現木架子最底部，也就是原來木架子的最下端，結集著的牡蠣，有著明顯地脫離了一大片的跡象－－不必有經驗，任何人一看就可以知道，原來有東西連結在上面，可是這時，那東西已經不在了。

　　同時，他們也發現，在海底的細沙上，有著一道淺淺的痕跡，約有五十公分寬，一直伸展向前。

　　一時之間，也看不清楚伸延的盡頭。

　　豪特和卓克兩人，不禁大奇，他們互相打了一個手勢。

　　卓克表示要沿著那股痕跡，前去查看。豪特想了一想，就表示同意。

　　因為，從海底的這種情形來看，原來連結在木架上，那個沉重無比的東西，已經不知被甚麼人弄了下來，而且在海底拖走了！

　　這令得豪特先生十分氣憤。他自小在海上討生活，對於海洋的一切，都極其熟悉，他知道這一帶的海流十分緩慢，所以海底的細沙，也幾乎靜止不動。海底那東西被拖走時，曾留下一條深痕，那麼，經過了幾小時，變成了淺痕，可知那一定是昨天晚上才發生的事。

　　令豪特生氣的是，他想到一定是有甚麼人，先他而連夜潛入了水中，把不知是甚麼，只知道極沉重的東西弄走了！

　　那當然非追究不可。幸好還有一道淺痕在，若是再遲上一兩小時，只怕連痕跡也沒有了！

　　所以，他當下同意卓克先循跡去查看。他自己，繞著那半截木架，游了一圈，再把繩子綁上，拉開浮標的充氣栓，讓浮標浮上去。

　　這一切，大約花了他六、七分鐘的時間。估計卓克不會游得太遠，他足可以追上去。

　　豪特並沒有犯任何錯誤，他的每一個步驟，每一個決定都十分正常，任何人都會和他一樣那麼做。

　　豪特先生講到這裡時，至少有三個人，發出了「啊」的一下低呼聲！原振俠看到他們的神色，都十分驚恐，可想而知，一定有甚麼不尋常的事發生了！

第七章

　　豪特趁機大口喝酒，一個曾發出低呼聲的人，用充滿了驚悸的聲音道：「那個叫卓克的人失蹤了，我在報上看到過這新聞！在海底發生了甚麼怪事？一隻大海怪吞噬了他？」

　　那個人的話，又引得幾個人一起點頭，顯然他們也記起，曾在報上看過那則新聞。才一個多月之前的事，只要記性不是太壞，都會記得。

　　原振俠也望向豪特，可是豪特的話，卻又出人意表：「不錯，卓克失蹤了，可是，他不是在潛水行動中失蹤的。」

　　各人又「啊」地一聲，表示驚訝。原振俠和玫瑰互望一眼，玫瑰低聲道：「真有意思，一波三折！」

　　豪特的酒量看來很好，他又喝乾了一杯酒。然後，吸了一口氣：「我遲了六、七分鐘，向前游去。游出了一百多公尺，海底沙上的痕跡已消失了！」

　　原振俠舉了舉手：「沙上痕跡消失，是由於沙粒的移動，還是重物突然上升？」

　　豪特點頭，像是在說原振俠這個問題，十分中肯：「我回頭看，身後也沒有了痕跡，所以可以肯定，是由於沙粒的移動而消失的。」

　　沙上的痕跡消失，就無法肯定重物被人拖向何方，豪特只好假定還是筆直向前。他又保持方向不變，再向前游出了一百多公尺，可是不但甚麼都沒有發現，連卓克也沒有追上。

　　這就有點很不尋常，通常，潛水者不會在海底游出那麼遠，就算有需要，也一定會和同伴保持聯絡。因為海底有著各種各樣不可測的危機，單獨行動，在安全上會大打折扣。

　　所以，豪特不再向前游，折了回來。當他往回游了六十公尺左右時，就看到了卓克自他的右手邊，迅速游了過來。卓克不但游得快，而且，大量的氣泡，不斷上升，這證明他的呼吸十分急促。

　　一個有經驗的潛水員，絕少在海中會激動得呼吸急促的，除非是有甚麼事令他吃驚了。

　　卓克似乎沒有發現豪特，而且，他又像是不辨方向，並不是在游回去的方向上。豪特用力趕了過去，到了他的面前，卓克才停了下來。

　　豪特和他打了幾個手勢，一開始，卓克竟然沒有反應。豪特只覺得，在目鏡之後，卓克的雙眼，睜得好大（那也有可能是在水中視物，特別放大的緣故）。直到豪特推了他一下，卓克才像是突然定過神來，作了一個要升上水面的手勢。

　　豪特看出卓克的情形有點不對勁，就扶著他，和他一起升上了水面。到了水面上，小艇把他們載回去，豪特浮上來的浮標，也早有人撈了上來。

　　許多人七嘴八舌地問：「下面是甚麼？那麼重的是甚麼？」

　　豪特忍不住心中的怒意，罵出了一連串的粗話，才道：「甚麼東西，叫人偷走了！還有甚麼？」

　　有的人還不相信，又去問卓克。卓克悶哼：「你們不信，可以自己下去看！」

　　事實上，就算當時有人想下去看，幾小時之後，也打消了主意。因為大型起重船來到，輕而易舉地把那下半截木架子吊了起來，放在甲板上面。有經驗的人一看，就可以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大家都看得出來，的而且確，本來有甚麼東西附在木架上，但已經被弄走了！那東西極重－－這一點人人皆知，而下水的豪特和卓克兩人，自然沒有能力將之弄走。

　　事情就更神祕，大家不但猜那東西是甚麼，又紛紛議論東西是被誰弄走的。但議論了七、八天，不得要領，自然也沒有甚麼人再注意了。

　　一直在注意的人是豪特。那天他和卓克一起升上水面，卓克甚麼話也沒有說，上了船就找酒喝，一面喝酒，一面更換潛水衣。換好了衣服，豪特要找他說話時，他已登上一艘小艇上岸去了。

　　豪特覺得他的行動十分可疑－－當然，他還沒有想到甚麼，只是覺得可疑。但是他又要處理大型起重船的工作，等到處理完畢，已是黃昏時分，他仍然惦記著卓克，就找到了卓克的家裡。

　　卓克的家，是一幢小小的石屋，標準單身漢的住所，凌亂而充滿了各種氣味的混合，酒氣之濃，甚至薰鼻。豪特把卓克從一堆墊子上拉起來三次，都無法令他坐直，卓克已醉得不堪了。

　　豪特嘆了一口氣，在冰箱裡找到了一罐凍啤酒，打開來喝著。

　　他打算喝完啤酒就離開，而就在這時，忽然聽得卓克叫了起來：「我沒有看到，我甚麼也沒有看到！」

　　豪特陡然怔了一怔，又看到卓克雙手在眼前亂揮亂舞，像是想將眼前的甚麼揮開去。

　　這種情形，慣於潛水的豪特，一看就知道只有兩個可能。

　　潛水者在海底產生幻象－－那是一種十分可怕的情形，往往導致潛水者喪失性命。

　　而一旦潛水員在海底看到了幻象，那等於宣告了這個人潛水生命的結束。所以，在很多情形下，潛水員都不願承認自己看到了幻象。

　　剛才，卓克高叫「甚麼也沒有看到」，就可以理解為他看到了幻象，而不肯承認。

　　但是，能令有經驗的潛水員產生幻象的情況，一般來說，要就是潛水員在水中太久，要就是潛得太深。而卓克當天的潛水，兩者都不是。

　　那就有第二個可能：他真的在海中看到了甚麼，看到的東西或情景，一定十分可怕，使他不敢承認。或者他意識到，看到了那樣的東西或情景，會對他有十分不利的後果－－例如看到了兇手行兇、販毒集團正在進行交易之類，都會惹來殺身之禍。但真要是有這種情形，否認又有甚麼用？

　　豪特想了一想，來到卓克的身邊，大聲問：「你在海裡看到了甚麼？」

　　喝醉酒的人，總還保持著一點知覺的。儘管在酒醒之後，他對自己曾做過些甚麼，可能一點記憶也沒有，但在當時，都還可以有本能的反應。

　　豪特大聲喝問，卓克陡然震動，雙手在身邊的墊子上亂抓，頭左右亂擺，神情十分恐怖：「沒有，甚麼也沒有看到－－甚麼也沒有－－」

　　豪特用力搖他，又把半罐冰凍的啤酒，一起淋到了他的頭上，再連聲喝問。可是他說來說去，就是那一句話，再也沒有第二句。

　　豪特無可奈何，只好離去。

　　豪特在這裡，犯了一個錯誤。

　　豪特嘆了一口氣，神情黯然。

　　原振俠「啊」地一聲：「卓克就此失蹤？如果你不離開，守著他，到他酒醒，他－－」

　　玫瑰搖頭：「一樣的，一個人要有失蹤的理由，怎麼都會失蹤。而且，就算他酒醒了，也不會說出他在海中，究竟看到了甚麼。」

　　豪特嘆了一聲：「我想也是那樣，所以我並不責備自己。第二天中午，我再去看他，他已經不在了，而且再也沒有出現過。第三天中午，通知了警方，一直找了十天，一點線索也沒有。這個人，就像是被他體內的酒精徹底溶化了，甚麼也沒有留下－－他也不可能到外地去了，他的旅行證件，甚麼－－都在。」

　　一個年輕人發表意見：「如果他真的曾在海中看到了甚麼，那麼，他有可能去作進一步探索。」

　　豪特點頭：「我也是這樣想，不過遲了幾天，甚至卓克失蹤之後的第四天，我才想到，又曾到那海域中，去作了一次潛水。」

　　豪特講到這裡，現出了相當疑惑的神情來。

　　這證明他那次潛水行動，一定有一點收穫。不然，一句「甚麼也沒有發現」，就可以概括一切了。

　　原振俠想不到晚餐後的小聚，會聽到了一個相當怪異的故事。他不住在想，豪特所說的這件事，是不是和自己要進行的事有關聯？

　　看來，似乎甚麼關聯也沒有，但至少有一點相同：卓克失蹤了，包括李文、淑芬在內的超過一百人，也失蹤了，是不是真的有關聯？

　　原振俠向玫瑰望去，玫瑰的神色疑惑。他又望向那三個調查員，三個調查員也同樣皺著眉。

　　有幾個人催豪特說下去。

　　豪特比劃著：「落水的地點很容易追認，方向也記得。卓克當時在我回程時，由右邊出現，所以我落水後，依方向游出了一百四十公尺，就轉而向左－－卓克如果真的在海水中，看到了甚麼，就一定是在那個方向看到的。」

　　豪特游得並不快，因為他心中起疑，要在海中發現他全然不知道是甚麼的東西。極有可能，卓克因之而神祕失蹤，所以他的心中，也十分緊張。

　　他轉向左之後，又游了三十公尺。首先看到，在海沙之中，半埋著一堆東西，游過去一看，竟是連結在一起的牡蠣！

　　在這一帶海域之中，發現牡蠣，應該是十分普通的事。可是豪特一看到，就呆了半晌，覺得事情蹊蹺之極－－牡蠣是附著在岩石，或別的堅硬物體之上，絕不會在柔軟的沙上生長。

　　而這些牡蠣，卻在沙上！

　　只有一個可能，牠們原來不在沙上，是被移到這裡來的！豪特的頭腦十分靈敏，他立時想到，那沉在海底的半截木架。

　　假設木架上本來附有重物，而重物被弄走時，當然有許多牡蠣被弄下來。當重物被拖走時，連結在重物上的牡蠣，也可能脫落，這一堆，就是在重物移動過程中脫落的！

　　豪特也立時想到，當日，卓克比他先循沙上的痕跡，游出去六、七分鐘，沙上的痕跡消失得十分快，豪特一直向前游，卓克一定來得及，在痕跡未曾完全消失時，知道應向左轉！所以，豪特才會沒追上他。

　　這也就是說，現在他游的方向，正是卓克當日游出的方向。

　　有了這個發現，豪特十分興奮，繼續向前游去。不一會，看到了一大簇海帶，海底也不那麼平整，有許多岩石。他游過去，看到有一塊十分平整的大岩石－－足有半個籃球場那麼大。

　　海底有岩石，本來也事屬平常，可是在那塊岩石上，卻有著一個圓圈的裂痕。豪特用手去摸了一下，深大約二十公分，寬十公分。奇的是，那圓形，竟是一個正圓形，絕對要助用儀器，才能得到這樣的正圓，而沒有可能是天然形成的！

　　這一道跡痕，很令人生奇，豪特那時的奇訝，達於頂點。

　　海底一塊大岩石，一定是亙古以來就在那裡的，不可能被甚麼人移動過。那麼，要在石上，弄出那麼正圓的鑿痕來，自然也非得在海底進行不可。

　　那是相當艱鉅的工程－－自然，硬要進行這樣的工程，也不是做不到，可是做了，又有甚麼用處？

　　豪特講到這裡，又開始喝酒。

　　原振俠用聽來十分淡然的聲音道：「我知道在大西洋一處海底，有一塊大岩石，上面有一幅刻成的畫。畫的是許多人向魔王呼叫，要求把自己的靈魂，出賣給魔王，來換取活著時的一切享受。」

　　原振俠的話，聽來有點突如其來，在座的許多人，也未必明白。有人向他眨著眼，有人道：「啊，很好的寓言故事！」

　　只有在原振俠身邊的玫瑰，陡然震動了一下。原振俠立即向她望來，在她美麗的臉龐上，現出十分迷惘的神情，但又有著極度的甜蜜。

　　她和原振俠目光相接，低聲問：「你還記得你說過的那兩句話？」

　　原振俠點頭道：「當然記得－－我還以為你不願意想起過去的一切了－－」

　　玫瑰緩緩搖頭：「我竭力想做一個新的人，一切重新來過，從頭開始。但是，過去還是有許多事，是無法從記憶中消除的－－」

　　他們兩人急速地交談著，自然只有他們才知道，在講的是甚麼。

　　（讀者諸君其實也可以知道，只要看過原振俠在《魔女》這個故事中的經歷的話。）

　　（看過《魔女》這個故事，自然也可以知道，魔王收買人類靈魂的事是真的。）

　　（原振俠直接參加了這件事，當時的海棠，只是間接接觸。在他們的一次相聚中，曾有幾句對話，就是如今的玫瑰剛才問原振俠的話。）

　　（那兩句話是：「海棠，你才是真正的魔女，被魔法拘禁著！」－－那時，海棠是嚴格培養出來的人形工具。）

　　（原振俠又說：「如果，用我的鮮血塗遍你的全身，就能令你自魔法中解脫，我一定願意這樣做！」）

　　（這是任何女性聽了再也不會忘記的話，玫瑰自然記得。）

　　（海棠已不再存在，海棠已從魔法的拘禁中脫解出來，新生的是玫瑰。）

　　（新生的玫瑰，卻也不能忘懷原振俠當年的允諾。）

　　（這是甚麼原因，是愛情？這千古以來，控制著人類一切情緒的愛情？）

　　原振俠和玫瑰一直互望著，原振俠又想起當日和海棠親熱的情形，神馳天外。以致豪特叫了他幾次，他才「啊」地一聲，如夢初醒。

　　豪特在問：「海底大石上的刻畫？我看到的只是一個大圓圈，全然沒有別的，也不知有甚麼用途。」

　　原振俠攤了攤手：「你沒有作進一步的觀察？」

　　豪特點頭：「有－－」

　　豪特在滿懷疑惑，繞著那塊大石游了很久，仍然莫名究竟之後，記住了大石所在的方位，才升上水面。他弄了一艘船，駛到了大石上方，獨自在海面上過了三天三夜－－但這樣守候著，有甚麼目的，連他自己都說不上來。或許他想看看，究竟是誰在海底，完成了這項不為人知，又十分艱鉅的工程。

　　可是，三日三夜，他一無所獲，他放棄了。

　　他的工作十分繁重，牡蠣的收獲一直在進行。

　　失了蹤的卓克，音訊全無。

　　一直到收獲近尾聲時，才又在一個木架的下端，由牡蠣殼連結處，發現了一樣不應該在木架上的東西。

　　發現的經過不算特別。工人在吊起來的木架上，敲打著附結在木架上的牡蠣，忽然，有工人發現在跌向甲板上的牡蠣中，有金屬的光芒閃耀，他叫了一聲，吸引了他人的注意，豪特恰好也在。

　　敲開了所有附在上面的牡蠣，顯露出來的，發出金屬光芒的，是一塊方正整整的金屬板。有兩公分厚，二十公分見方，相當重，看來像不銹鋼，上面有淺淺鐫刻出來的一個標誌。

　　那標誌，十分明顯，是一隻人手，握著一件東西，那東西，卻不知是甚麼。

　　這個發現，不能說太奇妙。因為一塊金屬板，如果在若干時日之前，沉進海中，停在木架上，在牡蠣的生長過程中，被牡蠣殼連結起來，事情就很簡單。

　　可是豪特得到了這塊金屬板之後，想弄清楚上面刻著的標誌，是甚麼意思，是屬於甚麼人，或是甚麼船隻上的，都一直沒結果。

　　這塊金屬板，也多少有了一點神祕的意味。估計它沉在海中的時間，大約是兩年到三年，這一點，是根據牡蠣生長的過程估計出來的。

　　豪特說到這裡，從上衣袋中，取出一個信封，從信封中取出幾張相片，分給各人：「各位，這就是那塊金屬板上刻著的標誌－－那一定象徵著甚麼，誰能告訴我，除了那隻人手之外，另外一件東西，和那隻人手糾纏在一起的，是甚麼東西？」

　　豪特用了「和人手糾纏在一起」這樣的語句，相當生動。在照片上，誰都可以看到，那金屬板上刻著的標誌，是一隻人手－－線條雖然簡單，但刻得很傳神，突起的指節骨、手指的形態，都顯示著這隻手，正在用很大的氣力。

　　而和手「糾纏」在一起的，是一堆無以名狀的物事，看來有三個帶狀的分岔，像是某種植物的肥厚葉形，可是卻又作不規則的彎曲。看來，不單是人手握住了它，它也捲住了人的手。

　　那東西還有一個球形的部分－－三片厚葉自那裡伸出來。

　　有人首先道：「看來像是一種熱帶的多肉植物－－」

　　豪特道：「我也這樣想過，可是我託人查過世界仙人掌和多肉植物畫譜，連近似的都沒有。而且，各位請看那東西－－和那隻人手一樣，看來有生命－－」

　　那人立刻道：「植物本來就有生命－－」

　　原振俠支持豪特：「我想，豪特先生的意思是，那東西看來有活力。」

　　豪特連連點頭：「是，正是這個意思。」

　　玫瑰輕輕說了一句：「這樣的金屬板，通常是要來釘在門上、車上或船頭上，作為一種標誌的！」

　　豪特道：「是一個會所，或是一個甚麼組織，甚至只是私人的一種標記，都無可查考。甚至它是不是和海底大石上的那個圓圈有關，也難作假設。」

　　各人議論紛紛，不得結果。

　　原振俠和玫瑰最先告辭，回到酒店的豪華套房之中。他們在大廳的中間，站了一會，才齊聲道：「晚安！」

　　玫瑰回到了她的房間，原振俠遲疑了一下，才走進了另一間。他洗了一個澡，斜倚在床上，思緒一片混亂間，電話鈴忽然響了起來。他拿起電話，聽到了玫瑰的聲音：「原，你不覺得，那個蠔場主人所說的故事，有很多值得懷疑之處？我的意思是，他在說謊！他說謊的目的是想掩飾！」

　　原振俠由於思緒一直很亂，所以並沒有對豪特所說的多加思索。這時聽得玫瑰那樣說，不禁怔了一怔，隨口問：「他想掩飾甚麼？」

　　玫瑰的聲音傳來：「我們可以面對面討論？」

　　原振俠當然歡迎，他立時放下電話，打開房門，看到玫瑰也正從房中走出來。她穿著一件相當傳統的睡衣，長衣搖曳地走出來，清麗絕頂。

　　原振俠自然而然，又想起了以前的海棠，心中大是悵然。

　　她先把放著許多酒的一架酒車推過來，然後在沙發上坐下，一面斟酒，一面道：「我認為他掩飾了卓克失蹤的真相。」

　　原振俠把豪特所說的，迅速想了一遍，點頭道：「那是一個疑點，因為他是卓克失蹤之前，最後見過他的人。而且一切全是他的敘述，沒有任何人可以證明。」

　　玫瑰呷了一口酒，又把一杯酒遞給原振俠：「所以，有可能，是他製造了卓克的失蹤。也有可能，他謀殺了卓克，毀屍滅跡，他有足夠的時間來從事這一切！」

　　原振俠的視線，停留在玫瑰纖細均勻的足踝上，並且努力在記憶之中摸索，想把原來海棠的足踝是甚麼樣子的想起來。

　　所以，他的回答是心不在焉的－－他對現在玫瑰和他討論的事，並沒有甚麼興趣，有興趣的是，他可以和玫瑰面對面坐著喝酒講話。講話的內容是甚麼，全然無關緊要。

　　他隨口問：「目的是甚麼？」

　　玫瑰也注意到了原振俠目光的所在，她只是暗中嘆了一聲－－在她的身上，發生了那麼巨大的變化，但是她的思想、她的記憶都還保留著，這就無可避免地，她也會想到以前的情景。

　　她要努力克制自己，才能不被過去所牽累，這是她努力要達到的目標。

　　她暗嘆了一聲，把自己的思緒集中起來：「卓克在海中，一定有所發現。他把自己的發現，告訴了豪特，豪特為了某種原因，所以動了殺機－－」

　　原振俠笑了起來，他見到玫瑰在作這種假設時，神態十分認真，而他卻一點也不明白，玫瑰為甚麼要作這樣的假設？

　　玫瑰也發現了原振俠根本沒有集中精神和她在討論問題，所以秀眉略蹙：「我想到在這裡附近海域發生的事，極有可能和那批不知下落的人有關－－他們就是在離開這裡之後，不知所終的。而在海中，又有不可解釋的怪事發生過！」

　　原振俠連忙坐直身子：「豪特所說的事，甚至不知是甚麼性質－－」

　　玫瑰一字一頓：「有人在海底活動！」

　　原振俠閉上眼睛一會，也用十分緩慢的語調回答：「有一批人，要建立一個理想的樂園，這批人下落不明。小姐，你想說，這批人把他們的理想樂園，建在海底？」

　　玫瑰的笑容調皮：「先生，我沒有這樣說過，那是你說的！」

　　原振俠笑得爽朗：「雖然老套一點，但也不是沒有可能。很多幻想電影和小說，都有這樣的情節，可以從這一點設想開去。」

　　玫瑰卻沒有作進一步的假設。她緩緩搖頭，抿著嘴，過了好一會，才道：「如果我有能力，在海底建立一個樂園，沒有理由選擇福沃海峽。這個海峽只有三十公里，船隻來往眾多，不是一個隱祕的理想場所－－」

　　她一面說著，一面用她水蔥似的手指，作著手勢，加強語氣，看來美妙之至。有幾次，她的手指就在原振俠的面前晃過，原振俠真想一張口，把她的指尖輕輕咬住！

　　他吸了一口氣：「對，一定會再向南去，把海底樂園建設在南冰洋－－嗯，把一座大冰山挖空，倒也十分理想！」

　　玫瑰輕瞪了原振俠一眼，原振俠突然「哈哈」大笑了起來：「聽說過『金銀島』嗎？」

　　玫瑰神情訝異：「史蒂文生的小說，寫海盜的？」

　　原振俠搖頭：「不，還珠樓主的小說。說有一個人，能把一座島，憑法力令島隨意升出海面和沉入海底。整個島，就像是一艘潛艇，那個島，就叫金銀島，上面長滿了奇花異草、各種靈芝。」

　　玫瑰聽得悠然神往：「早就聽說過那部小說，想像力真豐富！你是想說，那批人的樂園，也有可能不在固定的所在，而是在一個－－容器之中？」

　　原振俠又笑：「你用的名詞真古怪－－容器？他們是人，不是物品！應該說，一艘相當大，可以沉入海底的船－－也不必太大，他們的人數，應該在兩百人之內。」

　　玫瑰居然十分認真地點了點頭：「大有可能！那和豪特的故事，更有合榫之處。」

　　原振俠睜大了眼睛，不知道自己信口所說的假設，如何可以和豪特的故事搭上關係。他想聽玫瑰作進一步的解釋，所以自然而然，向玫瑰湊了湊。而玫瑰在這時，也顯然想到了甚麼，是相當重要的，所以她也自然而然，向原振俠靠近。

　　這一來，原振俠和玫瑰兩人，面對面的距離極近，雙方都可以在對方的眼珠之中，看到自己。他們面對著凝視了片刻，玫瑰才道：「一艘能在海底移動的船，總有些廢物會拋擲出來。」

　　原振俠同意，他用豎起一隻手指來表示。

　　玫瑰又道：「其中的一件物體，在被拋出來時，恰好被養蠔的木架所阻。結果，日積月累，它就附在蠔殼上。」

　　原振俠再豎起一隻手指。

　　玫瑰繼續道：「那東西極重，所以就有了豪特所說的情形。」

　　原振俠豎起了第三隻手指。

　　玫瑰停了一停：「在那重物沉進海底時，那艘船恰好就在。一定感到那重物若是出水，就有暴露他們存在的可能，所以就把它弄走了－－」

　　玫瑰一面說，一面在用她柔媚的目光，徵求原振俠的意見。原振俠被她那種澄澈的目光，弄得有點意亂情迷，但是他仍然用心聽著。這一次，他沒有豎起手指來，反倒微微搖頭。

　　玫瑰的目光立即轉為質詢，嬌媚的口角也向下垂，神情迷人。

　　原振俠道：「一、太湊巧；二、他們為甚麼不讓別人知道他們的存在？」

　　玫瑰立時道：「湊巧，只不過是假設，也不是全無可能。他們建立一個樂園的事，一直極其祕密，甚至神祕。別忘了，這正是我們要來追查的原因。」

　　原振俠側著頭，一面打量著玫瑰淺黃色睡袍下高聳的胸脯－－當她說話說得激動時，可以隱約看到她雙乳輕微的顫動。

　　他心中暗嘆了一聲，他甚至可以肯定，玫瑰向他求助，要他來到這裡，並不是尋找那批人的下落那麼簡單。她必然還想在他的身上，尋獲一點甚麼！

　　那會是甚麼呢？是他們以前，所沒有得到過的愛情？

　　玫瑰，這個有了那麼多經歷的美女，她究竟想得到甚麼？

　　原振俠一時想得出神，甚至忘了作反應，只是伸出三隻手指，怔怔地望著玫瑰。玫瑰伸過手，把他的手指，再扳起一隻來。剎那之間，原振俠有被輕度電流通過全身的感覺，他也想到，能和玫瑰在這樣的環境中輕笑深談，大是賞心樂事！

　　玫瑰在繼續著：「所以，卓克在海底，應該見過那艘船－－或是別的形狀的－－容器－－」

　　原振俠震動了一下。他這時才感到，玫瑰一上來就用了「容器」這樣的名詞，十分有道理。他的假設是一艘船，那不如「容器」好。

　　因為，船的形狀，幾乎是固定的，再變化，也還是船。但是容器卻可以是任何形狀，可以是方的、圓的、不規則的、三角形的－－

　　卓克在水底，如果看到了一個奇形怪狀的容器，其中居然有許多人在活動，他大大受驚，自然是順理成章的事！

　　原振俠伸出了五隻手指。

　　玫瑰長長吁了一口氣，雙手高舉，伸了一個懶腰，站了起來：「所以我的結論是，可以暫緩用直升機搜索史杜德島，先到海中進行搜索。」

　　原振俠收回手來，揮了揮手：「如果豪特在說謊，我們就無法知道正確的地點！」

　　玫瑰側著頭：「可以稍為用一點手段，使他講出真實的情形來！」

　　原振俠望著玫瑰，神情帶著疑惑。玫瑰自然知道他在想甚麼，搖著頭：「當然是合法的手段！」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點頭：「現在就去找他？」

　　玫瑰又想了一會：「到他的牡蠣養殖場去，反正我們要出海的。」

　　當晚的討論，到此為止。在他們分別進入臥房之前，原振俠考慮了一下，是吻玫瑰的額呢，還是吻她的手？結果是吻了她的指尖－－剛才在討論時，他就不止一次想要做了。

　　第二天，他們準備了一艘船，先用電話和豪特聯絡。豪特表示十分歡迎－－從這一點看來，他又不像是有甚麼陰謀。

　　下午，他們在海面上，和豪特相會。豪特由一艘小艇，上了他們的船。

第八章

　　豪特和昨晚不同，穿著工人服裝，身上有一股濃重的海腥味，和兩人熱情地握著手。

　　原振俠盯著他：「你的故事，我們討論了一下，覺得卓克的失蹤，大是可疑，你其實嫌疑最大。怪的是，警方似乎沒有對你進行調查！」

　　豪特先是怔了一怔，接著，說了一句玫瑰和原振俠再也想不到的話。

　　他道：「對，我殺了他，毀屍滅跡了！」

　　一時之間，原振俠和玫瑰兩人，不知如何反應才好。以他們兩人的應變能力，都會這樣，可知這時他們是如何狼狽。

　　豪特卻目光炯炯，盯著兩人看。

　　原振俠和玫瑰互望一眼，原振俠凜然道：「我想本地警方，應該會對你剛才的那句話，感到興趣。」

　　原振俠以為自己這樣說，至少會使豪特感到多少驚懼。可是卻又大出他意料之外，豪特搖頭，神情帶著一種深切的悲哀：「不會有興極，或許是由於我在本地信譽太好了，所以沒有人相信我會殺人！」

　　原振俠緩緩吸了一口氣，他要十分努力，才能掩飾自己的狼狽。

　　而在這時，玫瑰淡然道：「豪特先生，如果你一開始，就向警方承認你殺了人，警方不至於不相信。」

　　原振俠怔了一怔。豪特自己一上來就承認殺了人，那可能是事實，也有可能，根本是開玩笑－－世上很少有兇手在一句質問之下，就承認自己殺了人的。

　　可是，玫瑰那樣說，那等於是一下子就接受了豪特的話，肯定他真的殺了卓克。

　　所以，原振俠更注意豪特對這句話的反應。

　　豪特在呆了一呆之後，嘆了一聲：「或許是，或許我在殺了他之後，就應該立刻通知警方，可是－－可是－－」

　　他說到這裡，望向兩人，竟大有求助的神色，神情看來相當誠摯。一個殺了人的人，竟然在追問者的面前，現出這樣的神情來，那簡直不可思議之極了！

　　他再嘆了一聲：「可是，當時是那麼慌亂，只覺得自己殺了人，犯了人生之中，最不可饒恕的大罪。在那種慌亂的思緒之中，唯一可做的，似乎就是消滅罪證，使自己可以逍遙法外－－」

　　原振俠和玫瑰，都有無可奈何的神情。一個殺人者，在向他們作這樣的內心剖白，不但承認自己殺了人，而且還把自己殺了人之後的心態，表白了出來，而他們似乎無法採取任何行動！

　　豪特接著所說的話，更令得他們啼笑皆非。豪特一面搖頭，一面道：「我消滅證據的行動，如此徹底乾淨，以致雖然我說的經歷中，大有破綻，細心一點的人都可以聽出來－－你們就聽出來了！可是由於一點證據也沒有，所以，竟然到了連我現在想去自首，也得不到認可的程度！」

　　原振俠又是憤怒，又是吃驚，他用冰冷的語氣：「或許，讓你一輩子受良心的譴責，比你受法律的處置，更能懲罰你的罪行！」

　　豪特聽了之後，睜大了眼睛，像是一時之間，不明白原振俠在說甚麼－－而事實上，原振俠的話，已說得極其嚴重！

　　當原振俠在那樣說的時候，他已經準備豪特會老羞成怒，所以他也作了和身形粗壯的豪特，好好打上一架的準備。

　　可是，豪特卻並沒有生氣。他在開始的時候，神情不明，接著，就啞然失笑：「我想你誤會了！我雖然殺了卓克，可是我內心一點也沒有負疚，絕對不會有任何良心的譴責。」

　　原振俠張大了口，講不出話來，盯著豪特，心中全然無法對豪特的人格作出估計。

　　玫瑰顯然也有同樣的困惑，她冷笑了一下：「你不覺得內疚？」

　　豪特仍然沒有內疚之色，相反地，他反而十分迷惘：「是的，因為－－因為－－」

　　他猶豫著說不下去，原振俠厲聲問：「因為甚麼？」

　　豪特長嘆一聲：「因為我在殺他的時候，他比死還要痛苦－－」

　　原振俠和玫瑰又互望了一眼，心中充滿了疑惑。豪特又道：「我相信他，在出水之後－－他等於已經死了。再接下來的時間，他比死還痛苦－－我雖說是殺了他，實際上是使他－－痛苦結束。」

　　原振俠怒道：「你怎知道他比死還痛苦？」

　　豪特緩緩搖著頭，也不知他這樣的動作是甚麼意思，可能是他並不想再提當時的情形。過了一會，他才道：「他是我的好朋友，我知道他性格十分樂觀，有很多的收入，有好幾個漂亮的女朋友，他生活得很好。可是當我找到他的時候，他－－他－－」

　　豪特講到這裡，忽然停了下來，伸手在自己的臉上用力抹著。原振俠這才注意到，他面上全是汗珠，可知他心情也十分激動痛苦。

　　過了一會，他才道：「你們－－可曾想到－－人會用啤酒罐上的那個小蓋－－來自殺？」

　　原振俠感到一股寒意：「那一定是在酒精的麻醉之下的狂亂行為！」

　　豪特點頭：「我也這樣想－－當我看到他用那個小鋁片，用力在切割著自己的手腕時，我撲過去，想阻止他，他先是一拳把我打開去－－那是我沒有預防。我再撲上去，他哭了起來，說一定要死。他說得十分清楚，一點也不像喝醉，我當然追問他為甚麼－－」

　　豪特講到這裡，陡然停了下來，顯然是問題已到了緊要的關鍵。

　　原振俠和玫瑰都盯著他。豪特停了大約一分鐘，才道：「他只是說了幾句我不明白的話。」

　　原振俠和玫瑰，同時作手勢，要他把當時的情形，詳細說出來。

　　豪特急速喘了幾口氣，又呆了一會，站起又坐下好幾次，才說出了當時的情形。

　　卓克的手腕還在流著血。但由於啤酒罐上的那小鋁片不是很鋒銳，割出來的傷口也不是很深，雖然還在流血，但情形並不嚴重。豪特不理會卓克的掙扎，已經撕下了一大幅布，把他的手腕紮了起來。

　　卓克望著豪特，神情淒苦之極，全身都在發抖，面上的肌肉，更在不住簌簌抖動，目光閃耀不定，神情怪異莫名。可是看起來，他不像是喝得爛醉如泥，他只是喝了酒，這一點毫無疑問，但並不是醉，是酒使他的感覺，變得更敏銳了！

　　他的聲音也在發顫：「求求你，豪特，殺我，把我殺了，你再自殺吧！要快，再－－遲，就來不及了－－」

　　豪特看到了那麼奇詭的現象，驚呆得全身冷汗直流，他叫了起來：「見鬼，發生了甚麼事，世界末日了？」

　　卓克的聲音尖厲得駭人，豪特甚至自然而然，後退一兩步。

　　卓克在尖叫：「是，世界末日到了，他們已經來了，地球被征服。照我看到的，死了，比做他們的奴隸好得多！」

　　豪特又驚又怒：「你在胡說甚麼？他們是誰，誰做誰的奴隸？」

　　卓克閉上眼睛，神情可怖之極。他搖搖晃晃站了起來，指著豪特：「你不殺我，我殺你也行！我們是好朋友，我可以確確實實告訴你，從現在開始，死了，絕對比活著好得多－－」

　　豪特想接口，可是卓克的話，那麼怪異，他不知如何說才好。卓克又尖叫起來：「我看到過那些活著的人，我見過，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我不要活，你也不要活！」

　　卓克說著，神情完全處於一種狂亂的狀態之中。陡然，他向豪特撲了過來，豪特給他撲得後退，退到了牆前。卓克陡然一伸手，伸向豪特的腰際。

　　豪特的腰際，長期佩著一柄十分鋒利的小刀，那是他工作上的所需，用來撬開蠔殼等等之用。卓克一伸手，就把那柄長約十八公分的鋒利小刀，自皮套之中，拔了出來。

　　由於卓克的情形那麼狂亂，這麼鋒利的一柄刀，到了他的手中，自然是十分可怕的事。豪特一驚之下，正準備把刀奪回來之際，卓克一翻手腕，刀尖對準了自己的心口，咬牙切齒，像是已定了決心想刺進去，可是卻又沒有勇氣。人要結束自己的生命，總不是容易的事，可是看他的情形，如果不死，一定痛苦之極！

　　豪特不知怎麼才好，他只從卓克的神情中看出一點，他可以肯定，卓克這時，真正想要求死亡的降臨！那令得豪特不知所措。

　　卓克陡然發出了令人毛髮直豎的慘叫聲，一面叫一面在斷續說著：「求求你，殺死我！停止我的痛苦，殺死我！」

　　他一面說，一面把刀向豪特遞來。他接連遞了幾次，豪特才用發抖的手，把刀接了過來。就在豪特還茫然不知所措時，卓克一聲尖叫，挺著胸，向前直撲了過來，握在豪特手中的刀，已經刺進了卓克的心口。

　　刀刺進去大約十公分，肯定已傷到了心臟，可是卓克並沒有立時死去。而在那一刻間，卓克反倒神情平靜了許多，先是吁了一口氣，接著道：「啊，真好，我終於可以死了。」

　　豪特不知如何應付才好，他想拔出刀來，也想到卓克可能還能搶救。

　　或許是受了重傷之後的人，感覺特別敏銳，卓克竟然看出豪特的表示，他的叫聲尖厲得使人發顫：「再刺深一點，讓我死！讓我死！」

　　豪特的情緒，這時已開始陷入狂亂的境地之中。而且，他實在無法忍受卓克那種哀求、淒苦的眼光，他的手向前略略一送，小刀又刺深了四五分。

　　卓克再鬆了一口氣，聲音平靜之極：「謝謝你－－我可以逃過那麼可怕的命運－－了，輪到你了，豪特，你也應該－－設法－－快點去－－死！」

　　他說到一個「死」字的時候，揚起手來，想指向豪特。可是手才揚到一半，就已經吁出了最後一口氣，手陡然垂下，身子向後倒。那柄小刀，仍然握在豪特的手中，卓克仰天跌倒，血自他胸口湧出，卻並不多。

　　豪特那時只想到了一點：「我殺了卓克，我殺了人，我殺了人！」

　　他反手把小刀插入皮套之中，心中所想到的是殺了人，他一切行動，幾乎全是下意識的。他只知道殺人是犯罪行為，絕不能給人知道，現在最重要的，是把屍體毀去，不能被人發現！

　　豪特的動作十分快，他把卓克的屍體弄到了車上，放在車後，直駛海邊。趁著月黑風高，又把屍體弄到了船上，駕船出海。

　　他對這一帶的海域十分熟悉，知道在一處暗礁處，不但風浪險惡，海水當中有許多急驟的漩渦，而且，常有十分兇狠的鯊魚出現。

　　他把船駛近這個海域，把卓克的屍體拋了下去。又緩緩駛著船，兜了一個圈，看到銀白色的鯊魚背鰭，迅速劃破漆黑的海水，他就知道，從現在起，就再也不會有人找得到卓克了。

　　他駕船回來，沒有遇到甚麼人。他回到了自己的住所，不由自主，喝了很多酒，但是仍然保持著清醒。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幾乎全在豪特的安排之下進行。卓克失蹤，豪特給了假的口供，尋找，沒有結果。卓克的屍體再也不會被發現，事情已經可以不了了之！

　　豪特說完了經過，望著海水，神情發怔。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對你來說，你至多只是誤殺，而且事情已經過去了，沒有人會懷疑到你。你為甚麼還要對他人說謊話，引起他人的懷疑！」

　　豪特伸了伸身子：「問得好，我是故意的。首先，我肯定，就算你們剛才，對我所說的話，進行了錄音，只要我再在法庭上進行否認，也不能再定我的罪。在事情才發生之後，我想到的，只是我不要被定罪，但過了幾天，我就想起了卓克的話。他在死去之前，那麼平靜快樂，而且要我快點死，我就不能不想：我是不是－－應該聽他的話？」

　　原振俠聽得豪特那樣說，而且說得那麼認真，他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

　　他還未及表示甚麼意見，豪特已然道：「他在那樣說的時候，十分懇切，完全是對一個好友的忠告，而且他自己已經快死了，何必再害人？會不會他真的確切地知道，有甚麼可能極可怕的事要發生？而在事先死亡，是唯一的逃避方法？」

　　原振俠不由自主，嚷叫起來：「還會有甚麼，比死亡更可怕的？」

　　玫瑰十分冷靜地接了一句：「有，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就比死亡痛苦。」

　　豪特苦笑：「我一直在想，卓克究竟知道了甚麼，所以我的確曾下過海。」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大石上有正圓形的鑿痕，那－－是事實！」

　　豪特點頭：「我可以隨時帶你們去察看。」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你仍然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你為甚麼要主動找機會，讓人有可能知道你殺了卓克。」

　　豪特吞嚥了一口口水：「一來我不怕會有罪，二來我並沒有內疚，三來，我到海中搜索過，又在海面等候過，一點也沒有發現甚麼異像。我自己找不出卓克為甚麼要求死的原因，我想，如果能在我的故事中，聽出破綻來的人，一定有十分縝密的推理頭腦，那我就可以把真相告訴他們，聽他的意見。我已經對上萬個人說起過，只有你們，才聽出了我敘述中的疑點。」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豪特笑了笑：「所以，你一向我責問，我立刻就承認－－事實上，我等待他人對我的責問，等得很久了！」

　　玫瑰輕輕嘆了一聲。在知道了事情的真正經過之後，他們之間的敵對情緒已減輕了不少，玫瑰的語氣十分溫柔：「你先說說你的設想。」

　　豪特嘆了一聲：「關鍵，自然是蠔架子下的重物，可是這已經不見了。能夠給我們線索的，只是那塊金屬板，和海底有著圓痕的大石。可是我在這兩件東西上，實在作不出甚麼聯想！」

　　玫瑰道：「卓克肯定在海底，見到了甚麼可怖之極的異像？」

　　豪特遲疑著：「從他的話聽來，他看到的異像，應該是有一些人－－變了奴隸，處在極度的苦痛之中。他感到自己也有可能，成為其中的一份子－－」

　　玫瑰揮了一下手：「他感到不單是他自己，也包括了你在內，所以他勸你也快點去死？」

　　豪特神情駭然：「是，不但是我－－好像那是全人類的噩運到了。所以他才用了『世界末日』這樣的語句，來表示事態的嚴重和可怕。」

　　他們兩人分析到這裡，都一起向原振俠望來。原振俠在船甲板上來回走著：「你們的假設，可以成立。但作為一個醫生，我不排除他精神有問題的可能性－－潛水者最容易有狂亂的精神症狀出現。」

　　豪特和玫瑰保持沉默，過了一會，豪特才道：「醫生，請注意一項事實：有一樣東西，不知是甚麼，重量超過十噸，沉在海底，可是不知被甚麼力量弄走了！這可不是精神狂亂症的跡象。」

　　豪特的話，是無可辯駁的，玫瑰顯然也同意豪特的意見。原振俠於是向玫瑰望去：「如果你有興趣，我們可以潛水去察看一下。」

　　玫瑰的神情十分嚴肅：「不是有沒有興趣，是必須去察看！」

　　原振俠濃眉向上揚，作了一個詢問的神色。玫瑰卻沒有立時回答，而是伸手在原振俠的手上，用力捏了一下。原振俠明白，她不想在豪特面前說出原因來，所以他也沒有再問下去。

　　決定了循當日豪特和卓克下水的路線去察看，在豪特的帶領下，船駛進了養殖場。海水相當清，可以看到在海水中，一排一排的木架子，和附著在木架上生長的牡蠣。

　　船上早準備了主要的潛水配備，豪特、原振俠、玫瑰三人一起下水，並且配備了連同無線電通話儀的頭罩，和水中推進器。這樣的海底搜索設備，可說是十分完備了。

　　在下水之前，玫瑰才悄悄向原振俠說了一句：「我覺得這件事，和我們在進行的事，大有關聯！」

　　原振俠想了片刻，卻不知道玫瑰何以會有這樣的聯想。他沒有機會問，豪特已經走過來：「下水之後，我帶領你們到那塊大石去。」

　　原振俠和玫瑰並無異議，而那時玫瑰已經換上了潛水衣，原振俠這才知道，何以她要在勒曼醫院之中，找這個身體的原因。那是無懈可擊的女性胴體，在潛水衣的包裹之下，所顯示出來的線條，有著無可抗拒的迷人力量。原振俠見過不少美女，原來的海棠，也是美女中的美女了，可是這時的玫瑰，卻是一種近乎絕對的完美！

　　豪特的眼睛，更是像在玫瑰的身上生了根一樣，玫瑰表現大方。豪特在船舷站了片刻，戴上了頭罩，首先跳進了海中。

　　原振俠和玫瑰同時落水，一落水就向下沉。正如豪特所說，越向下，海水越是清澈，到了六十公尺的深度，已可以看到海底的細沙。豪特在前，原振俠和玫瑰在後，成「品」字形，利用水底推進器前進。

　　豪特說著他和卓克上次來時的情形，原振俠和玫瑰已聽過一遍，這時身歷其境，自然又有不同的感受。

　　不多久，豪特略停了一停：「我是在這裡，見到卓克匆匆忙忙游回來的。由這裡向前去，就是那塊大石。」

　　海水十分清，游魚歷歷可數。水中推進器帶起的水花，變成許多水泡，向上升去，看來相當美麗。

　　海水看來平靜，可是在這個海域的海水中，肯定曾有過一些怪異的事發生過，這一點，又令得他們三人十分緊張。

　　過了約莫十分鐘，豪特指向前面的一堆岩石：「快到了！看到沒有？就是那塊平整的大岩石。」

　　向前看去，的確已可以看到那塊大岩石了，很大而平整，足有半個籃球場大。

　　可是，當豪特在最前面，接近那塊大石時，卻聽得他發出了一下聽來極其怪異的叫聲！

　　原振俠和玫瑰趕過去，看到在頭罩之下，豪特的神情怪異莫名。他指著那塊大石的表面，兩人也已看到，大石表面，十分平整，根本沒有甚麼正圓形的鑿痕！

　　他們向豪特望去，同時聽到了豪特急速的喘息聲，他的聲音也相當嘶啞：「我發誓，這大石上曾有過我所說的圓痕！」

　　原振俠離開了水中推進器，落到了大石上，伸手在大石上撫摸著。有很多短而小的海藻，生在大石上，中間有些海膽，躲在海藻中，情形十分正常。

　　豪特的氣息越來越急促：「有人－－把那圓痕弄平了，有人－－不知是甚麼力量－－改變了一切！」

　　原振俠問：「你肯定是這塊大石？」

　　豪特急忙回答：「當然，我肯定，絕對肯定！」

　　原振俠苦笑一下：「那鑿痕有多深？二十公分？你可曾想過，要把它弄不見，得花費多大的工程？」

　　豪特的嘶叫聲，證明他的精神狀態十分狂亂。他尖聲叫著：「我沒有想過，也不必想！在這裡發生的一切，充滿了妖異，絕不是常理想得通的。我再也不要留在這裡，也再也不要想起這件事！」

　　他大聲叫著，在他的頭罩上，冒出了大量的氣泡，可知他那時呼吸的急促。而且，他說得出做得到，他的水中推進器，陡然以極高的速度，往回駛去。速度極高，帶起了一溜水花來。

　　原振俠叫了他幾聲，他也沒有回答。顯然，他不願意再說話，所以連通訊儀都關掉了！

　　原振俠和玫瑰對望，玫瑰低聲道：「他的話有點道理，這裡的一切，完全不能用常理來解釋！」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一個正圓的鑿痕，忽然消失，又不是填滿的，那就必須把大石全部表面磨去一層。就算真有人這樣做了，你看，大石表面的海藻，又豈是三五個月可以長得上去的？豪特這個人，我看他神經不是很正常，至少他殺過人！」

　　玫瑰輕嘆一聲：「他沒有必要編出這樣的故事來，一定有一種不可測的力量，做到了這一點！」

　　原振俠在水中打了一個轉：「有甚麼目的？」

　　玫瑰的聲音低沉：「自然是不想被人發現一些，他們想隱瞞的事！」

　　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示意回去。玫瑰來到了他的身邊，兩人一起利用水中推進器，用比來的時候較高的速度駛回去。

　　原振俠沉默了片刻：「不論是甚麼事，若是那麼刻意去維持祕密，而且又有那樣不可思議的力量，這總是令人擔心的事。」

　　玫瑰低嘆了一聲：「也可以說，多少不是甚麼好事－－見不得人的事，不會好到哪裡去。」

　　原振俠側頭望了玫瑰一下，在頭罩之下，玫瑰的雙眼明媚動人。他自然同意她的說法，同時，他心中也大有隱憂：「看來，那力量不但神祕，而且神通廣大。如果和它處在敵對地位－－」

　　玫瑰的聲音有點驚訝：「原醫生也會害怕？」

　　原振俠笑：「我當然害怕，在很多情形之下，我都害怕。只不過害怕歸害怕，通常情形下，我並不退縮！」

　　玫瑰也側頭向原振俠望來，而且，有點忘形地為原振俠剛才的話，鼓起掌來。她雙手本來是抓住了水中推進器的，一鼓掌，手離開，推進器向前迅速移動。原振俠和她一起想伸手去抓，卻已差了一些距離，沒能抓中。而沒有了負載重量的水中推進器，前進的速度變得十分快，原振俠想要加快速度追上去，可是那具推進器早已帶起一溜水花遠去，追不上了。

　　玫瑰發出了一陣笑聲，原振俠一伸手，把她拉了過來，玫瑰伸手，和原振俠共用一具推進器。這樣一來，速度自然更慢，而他們兩人之間的距離也更近，和在陸地上的時候，兩個緊靠著的人一樣。

　　一時之間，他們誰也不開口，原振俠想的是和她認識的經過－－從海棠開始。玫瑰在想甚麼呢？原振俠想問，可是又不知怎麼開口，他反倒希望在海水中，像如今這樣的情形，越久越好。

　　過了一會，他才笑著：「像你這樣的情形，很有點像傳說中的『再世為人』。」

　　玫瑰輕輕「嗯」了一聲：「就是，心理上很矛盾。竭力想把過去忘記，可是總有一些過去的事，牽腸掛肚，是怎麼也忘不掉的－－越是不要去想它，越是像潮水一樣，湧上心頭來。」

　　玫瑰的那幾句話，說得聲音很低，很柔，尤其是原振俠可以肯定，她所說的「牽腸掛肚」的事情是甚麼，所以聽來，就格外迴腸蕩氣。他反覆回味著那幾句話，癡癡地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只是把手放在她的手背之上。過了一會，才道：「既然明知忘不了，何必刻意？」

　　玫瑰發出了一下低嘆聲，搖了搖頭，沒有再說甚麼。原振俠伸手在她手背上輕輕拍著，玫瑰忽然苦笑了一下，聲音也十分苦澀：「照說，像我現在這樣的情形，再要去尋找自己的親生父母，是一件十分滑稽的事－－」

　　原振俠也曾想到過這一點，這時他沒有說甚麼。玫瑰又苦笑了一下：「我現在的身體，根本不是父母給我的，我的思想，也沒有受過父母的任何影響，他們對我來說，應該一點關係也沒有。可是當我想到，我在世上要找親人，要找真正會愛我的，關懷我的人時，我就自然而然，想起了他們。我心理上覺得，只有找到了他們，我才能算是一個完整的人，不然，我竟不知道自己－－算是甚麼！」

　　玫瑰的聲音極動聽，可是她說的那番話，卻叫人聽了感到十分沉重。

　　原振俠又握了一下她的手，玫瑰問：「我這樣的心理，是不是不正常？」

　　原振俠立即道：「當然不是！正常得很。而且，你剛才所說的，你父母和你完全無關，也不很對。」

　　玫瑰發出了「嗯」的一聲，凝視著原振俠。原振俠道：「對不起，先提一下你的過去。雖然你一出生就離開了父母，可是你父母的遺傳因子，在你的體內發生作用。你的性格，是一出世就已經被遺傳因子的密碼所固定，不論在甚麼環境中成長，你思想的方法，都不能脫離你的性格。」

　　玫瑰緩緩地吸了一口氣，在海水中看來，她的雙眼，深邃無比。

　　原振俠又道：「而你的行為，也根據你的性格來決定。我相信你父母必定極度熱愛自由，而且勇氣十足，這才形成了你有不顧一切，要脫離組織的決定！你的思想既然和父母有關，現在你要去找他們，也正常之至。他們是你的根，你的整個生命，由他們產生！」

　　原振俠平時，甚少這樣長篇大論。但這時，他和玫瑰討論的事，十分嚴肅，他就趁機把自己的論點，暢快地說了出來。這其間，有他作為醫生的科學論據，也有他作為一個情懷浪漫的人的想法。

　　玫瑰又沉默了片刻，才長長吁了一口氣，反過手來，也緊握著原振俠的手。

　　這時，前面已經可以看到在海水中養蠔的木架子了。原振俠心想，一面潛水，一面可以討論那麼嚴肅的問題，在人生經歷之中，又多了一項奇異的經歷。

　　接近了木架子，他們緩緩地上升，到升出了水面。他們的船，就在三十公尺之外，很快就上了船，原振俠先問水手：「豪特先生呢？」

　　水手十分奇怪：「你們不是一齊在海中的？」

　　原振俠呆了一呆。他們在海中，一面說話，一面前進，而且只有一具水中推進器，速度十分慢。豪特比他們先走，又是全速前進，怎麼反倒沒有回來？

　　他和玫瑰互望了一眼，心中雖然覺得奇怪，但當時也不以為意，各自進艙。

　　換了衣服，原振俠先來到甲板上，突然聽得不遠處，傳來了一陣喧嘩聲，他循聲看去，只見一個潛水者，顯然是才從海中上來，登上了一艘快艇。這種快艇，只可以容納兩個人，速度相當高，在牡蠣養殖場的海面，是很有用的交通工具。這時觸目可及的，至少有七、八艘之多。

　　原振俠聽到的喧嘩聲，是那潛水者的呼喝，聲音沙啞而急促，十分兇暴。他一面呼叫著，一面把背上的壓縮空氣筒粗暴地解下來－－那上面還滴著水，重重摔在小艇上！而被他咆哮呼喝的，是在小艇上的一個人。

　　本來，原振俠一看到才出水的潛水者，他自然而然，想到了豪特。可是那聲音聽來又不像，那又使他猶豫了一下。

　　就在那一剎間，小艇上那人不知回了一句甚麼，那潛水者陡然發出一下狂叫聲，用力向那人一推。小艇相當小，潛水者的動作幅度大了些，小艇在劇烈地晃動，那一推又十分大力，令得被推的那個人，身子一個搖晃，「撲通」跌進了水中，在水裡大叫大嚷。

　　這一來，自然吸引了附近各人的注意，而原振俠也已看清，那潛水者確然是豪特。剛才聽得他的聲音不像，顯然是他在一種十分急亂的情緒之中，以致連聲音都變了。這一點，從他的動作中，也可以得出證明。

第九章

　　原振俠剛想叫他，他已經跳進了小艇的駕駛位。在小艇的劇烈震盪中，一上來，就以極高的速度，向前駛出，簡直是橫衝直撞，像是瘋了的野馬一樣！

　　那個被他推在水中的人，本來十分氣惱地在罵，可是看到這種情形，也呆住了，游近了原振俠的船，攀了上來，面色了白，身子不由自主發著抖：「豪特先生瘋了，你們全看到的，他瘋了！」

　　這時玫瑰一面抹著濕頭髮，也來到了甲板上。那人說著，突然看到了玫瑰那樣的美女，不禁張大了口，出氣多，入氣少，像是呆子一樣。原振俠不理會他，指著正在駕艇遠去的豪特，向玫瑰道：「豪特這時才回來，行為十分怪異！」

　　那人到這時才緩過一口氣：「豈止怪異，簡直想殺人！他一上船，就推我下水，又駕著艇向我衝過來！」

　　玫瑰皺著眉。小艇的去勢極快，轉眼之間，已變成了一個小白點，看不見了。

　　玫瑰的聲音之中，充滿了疑惑：「會是他在海水中，看到了甚麼？」

　　原振俠道：「如果他看到了甚麼，我們也應該看得到！」

　　玫瑰搖頭：「時間上有差別－－他住所在甚麼地方？我覺得事情不對，他現在的情形，和卓克自海中上來之後，很有點相似！」

　　原振俠心中一凜，向那人望去，那人仍然怔怔地望著玫瑰，連一臉是水，都沒有伸手去抹一下，像是中了魔一樣。原振俠大聲呼叫了一下，他才如夢初醒，卻又不知是為甚麼遭到了呼喝。

　　原振俠問：「你知道豪特先生住在哪裡？」

　　那人道：「知道，很好找，上岸向西。他有一幢極美麗的白色房子，經常請養殖場的職工在那裡開舞會，你們要人陪去？」

　　他說著，又向玫瑰目不轉睛地看著。玫瑰表現出習慣的泰然，原振俠則現出厭惡的神情：「如果你不想再落一次水，趕快離去！」

　　那人喃喃地道：「對不起，你的－－太太真美！」

　　原振俠吩咐了水手，解下一隻小船，供那人離去，他們發動了船隻駛向岸。

　　豪特先生在當地是相當出名的人物，上了岸之後，又問了兩次人，都說屋子離碼頭不是很遠。玫瑰租來的車子停在碼頭，上了車，不到十分鐘，就看到了那幢白色的洋房。

　　那的確是十分美麗的一幢屋子，他們也可以肯定豪特是回家了。因為在碼頭上，他們向一個碼頭工人問豪特的住所時，那工人就曾說：「豪特先生不知道有甚麼急事，一上岸，就搶了一個小伙子的吉普車，往他家的那個方向駛，駛得好快！」

　　原振俠覺得事情更不對勁，反問了一句：「搶了一個小伙子的車？」

　　那工人向一旁指了指：「就是他！」

　　原振俠和玫瑰，循那工人所指看去，只見一個小伙子，正懶洋洋地在一堆繩索上斜倚著抽煙。

　　玫瑰向另一邊指了一下：「我去把車子駛過來。」

　　原振俠來到那小伙子身前：「聽說你的吉普車－－」

　　那小伙子縱笑了起來：「我的破吉普車成了寶貝了！你出多少倍的價錢？豪特先生把我從車上拉下來時，說付我十倍的價錢！」

　　原振俠沒好氣：「你相信？」

　　小伙子聳肩：「沒有理由不相信，他是大人物，而且他給的訂金，已經是車價的三倍了！」

　　小伙子說著，自緊繃的褲袋中，取出一卷大額鈔票來，有點耀武揚威地蘸著口水數起來。

　　原振俠沒有再問甚麼，他轉過身，看到玫瑰已駕著車過來。玫瑰轉頭，向外打了一個招呼，原振俠只聽得身後傳來了一下怪叫聲。回頭一看，那小伙子多半是正在數著錢的時候，忽然鬆了一下手，恰好一陣風過，把他手中的鈔票，吹得天花散飛，可是他卻還怔怔地望定了玫瑰，不懂得去搶拾！

　　原振俠上了車，嘆了一聲：「玫瑰，現在我才知道甚麼叫『顛倒眾生』！」

　　玫瑰的口角，掠過一個淡然的笑容：「誰都可以顛倒眾生，豈止我一個？」

　　原振俠聽出玫瑰的弦外之音，所以一點不敢搭腔。過了幾秒鐘，他才把豪特上了岸之後的情形，說了一遍：「看來，他十分著急地要趕回家去。照說，他自己的車子，一定在碼頭附近，可是他連找車子的時間，都不想浪費！」

　　玫瑰抿著嘴，提高車速，不多久，就看到了豪特的屋子。轉了一個彎，看到圍牆的鐵門洞開，一進門，就看到那輛吉普車，以一種十分古怪的姿勢，停在房子的門口－－門口有三級石階，車子是衝上了這三級石階才停下來的，所以車身傾斜，由此可知，豪特是如何心急！

　　玫瑰悶哼了一聲：「我倒也懂得一句成語的真正意思了：歸心似箭！」

　　原振俠用力揮了一下手，玫瑰先按了一下喇叭，才和原振俠下車。精緻的、鑲嵌著花紋的桃木大門半掩著－－從這扇門，就可以知道屋主人十分懂得生活藝術，這一類人，大都性格開朗豪爽，充滿了生命的活力。他們和豪特相識雖然不久，可是也可以肯定，豪特正是這樣的人，也正由於如此，所以接下來發生的事，就更加不可思議和離奇！

　　上了石階，原振俠注意到，吉普車的引擎，還未曾熄滅。他順手把車匙扭了一下，熄了引擎，也注意到座位上很濕－－豪特穿著潛水衣，從海中冒上來，時間短，未能乾透。

　　玫瑰來到了門口，猶豫了一下。原振俠道：「不必敲門了，我看事情十分不對！」

　　他才講到這裡，在屋子中，已經傳來了「砰」的一聲－－那一下聲響，並不是十分響亮，若是別人聽到了，可能還不容易立刻肯定那是甚麼聲音。但以原振俠和玫瑰兩人的經驗，立時可以肯定那是鎗聲！

　　玫瑰更是各型大小武器的專家，她一面向前奔去，一面叫：「點二五口徑左輪，快，可能爭取到一秒鐘！」

　　原振俠緊跟在她的後面。屋子中有回聲，鎗聲究竟是從哪一個方向傳來，不是十分容易確定。他們先闖進了一個佈置得極豪奢的起居室，竟無一人，接著，兩人便一左一右分了開來。

　　原振俠才跨進一個餐廳，就聽得身後玫瑰在叫：「在這裡了！」

　　原振俠一轉身，看到玫瑰推開門，進了一間書房，他也忙奔了進去，正好看到豪特伏在書桌上，手向下垂，鎗已落在地上。他的左太陽穴上，有一個可怕的烏溜溜的深洞，血，濃稠得異樣的血正在向外湧－－像是因為血太濃了，不是很容易流得出來，所以並不是很多。

　　玫瑰托起豪特的頭來，這樣的一鎗，中鎗者連半秒鐘苟延殘喘的機會都不會有。只要他的手指一扳下去，死亡就立刻來到，一點耽擱都不會有。那只怕是最直截了當，也最沒有痛苦的自殺方法了！

　　豪特一定是下定了必死的決心。而他之所以不在船上、車上了斷，當然是為了撞車、跳海，都會使死亡的過程延長，絕比不上一鎗畢命來得乾脆！

　　問題是，他為甚麼要尋死？

　　玫瑰輕輕放下了豪特的頭，豪特的神情並不痛苦，相反的，在他臨死之前，竟有鬆一口氣的感覺！

　　一剎那之間，整個佈置精美的書房之中，靜到了極點。原振俠在緩過了一口氣之後，才聽到了一陣輕微的「沙沙」聲。循聲看去，是一具小錄音機，正在運作，按鈕顯示，正在錄音狀態之中！

　　原振俠一伸手，令錄音帶倒轉，再鬆開手，就聽到了一陣急促的聲響，又是一陣急促推開抽屜的聲音，然後，就是豪特的聲音。

　　豪特的聲音，聽來和他方從海中冒上來時，在快艇上對人呼喝時差不多，嘶啞而可怕。他在叫著的是：「天！卓克對！他對！我應該死，我要盡快死！我沒有時間說遺囑了，所有的人都快點死吧！」

　　在說到最後一句話之後，又是一陣玻璃碰撞的聲音－－原振俠和玫瑰都看到了酒瓶和碎裂了的酒杯，豪特在開鎗自殺之前，顯然想藉大量酒精的麻醉作用，來減輕死亡的痛苦。

　　他還做了一些甚麼，不得而知。錄音帶上接下來的，是大約三分鐘的喘息聲、喝酒聲和豪特的喃喃自語聲：「卓克對！卓克對！他說得對！」

　　接下來，便是一下汽車喇叭聲－－那是原振俠他們到了門口之後按響的。接著，是一下金屬物落地的聲響，再緊接著，就是鎗聲，和他們兩人衝進來的聲音。

　　在聽到了有金屬物落地的聲音時，原振俠和玫瑰同時看到，在桌子邊上，就在伏在桌上的屍體腳旁，有著一塊金屬牌。

　　這塊金屬牌，他們對之並不陌生。豪特生前在酒店講述他的故事時，就曾提及過，而且還曾把照片拿出來給大家看。

　　所以他們並不急於把它拾起來，只是互望了一眼。在那一剎間，他們兩人想到的一樣：在豪特生命的最後兩分鐘，他一手握鎗，一手一定抓著那塊金屬牌，而在他扳動扳機的同時，他才任由那塊金屬牌落到了地上。

　　由此也可知，他的死因（聯帶地，卓克的死因），一定和這塊金屬牌，有某種程度的聯繫。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俯身拾起了那塊金屬牌來，只覺得相當沉重。上面的圖案，和照片上看到過的一樣－－一部分，肯定是一隻人類的手，但是另一部分，卻無論如何設想，也想不出是甚麼東西。整個金屬牌，雖然怪異，可是也絕不恐怖，更加難以和死亡聯繫在一起！

　　玫瑰嘆了一聲：「通知警方吧！」

　　原振俠把金屬牌遞給了玫瑰，走過去撥電話，然後，找了一張椅子，坐了下來。玫瑰舉起那塊金屬牌，向原振俠揚了一揚，使了一個眼色，又將之收了起來。原振俠知道，那是要他別對警方，提起有這塊金屬牌的意思。

　　那塊金屬牌，肯定有關鍵性的作用。而且原振俠也相信，豪特的真正死因，警方一定查不出來，所以他略點了點頭。沒有多久，警車的「嗚嗚」聲，已自遠到近，迅速移近！

　　由於有豪特留下的錄音帶，他是自殺的，這一點毫無疑問，所以原振俠和玫瑰並沒有甚麼麻煩。辦完了循例的手續，他們就離開了屋子，回到了酒店。

　　才一進酒店大堂，就看到小郭手下的那三個調查員，神情十分緊張、慌亂，跟著他們進了電梯。

　　這三個人都是身形魁偉的大漢，可是這時，由於他們的神情，使他們看來像是無助的兒童。一進了電梯，他們互相交換了一下眼色，一個道：「聽說－－豪特先生－－自殺了？」

　　原振俠沉聲回答：「是！」

　　那調查員吸了一口氣：「原醫生，一個人失蹤，一個人自殺，我們感到整件事－－神祕和不可思議－－太怪異了！所以－－我們已向郭先生辭職，退出對－－這件事的調查了！」

　　玫瑰像是根本未曾聽到那番話一樣，原振俠也絕無阻止他們行動的意思，可是他卻忍不住提高了聲音：「怎麼一回事？你們連起碼的好奇心也沒有？」

　　那人囁嚅著：「比起好奇心來，生命－－比較重要！」

　　原振俠悶哼一聲：「沒有好奇心，人類的生命是死水，一點意義也沒有！」

　　那三個調查員，顯然無意和原振俠爭論下去，只是齊聲道：「我們決定退出了！」

　　電梯已直達頂樓，原振俠挽著玫瑰跨出去。他甚至不回頭向那三個人去看一眼，也不掩飾心中對那三個人的鄙夷。

　　玫瑰看出了他的心意，低嘆了一聲：「何必生氣，多數人，嗯，絕大多數人，都是那樣的！」

　　玫瑰的聲音，那麼輕柔動聽，那使得她講的話，不論甚麼內容，都極其有理。

　　原振俠低嘆了一聲，心中的那點不快，也就化為烏有。他心想，或許不必是每一個人都那麼有好奇心，人類之中，只要有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有好奇心，就足以使人類不斷進步了！所有的科學發明，生產方法的改進，種種神祕事件的被揭開，好奇心就是驅動力！

　　原振俠所佩服的那位先生，好奇心之強烈，使得在他的一生之中，充滿了神祕詭異。而同樣的事，碰在一個沒有好奇心的人身上，一定輕易放過，再也發掘不出甚麼怪事來。

　　而現在，原振俠自然忍不住想：在追尋李文醫生的下落這件事上，可以發掘出甚麼樣的怪事來？具體地說：豪特與卓克在海中，看到了甚麼？

　　原振俠和玫瑰，都在想著同一問題。因此，當他們一抬頭，目光接觸時，兩人異口同聲說：「要知道在海中發生了甚麼事，在這裡設想，是沒有用的。」

　　他們在這樣說的時候，神色都十分凝重，因為他們都已決定了，再到海中去探索。未知的是不知海中有甚麼，已知的是有兩個人，在海中不知道遇到了甚麼，而覺得死亡是最好的解脫！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那位先生－－在他早年的經歷之中，有一次，在海中看到了一個怪現象，而令他發瘋，在瘋人院中住了半年之久！」

　　玫瑰的聲音之中，有著掩不住的恐懼：「是，他只不過看到了一艘沉船中，有一個鬚髮怒張的活人－－就嚇成這樣，人的神經難道那麼脆弱？那位先生已經是極堅強的人了！」

　　原振俠側著頭：「你的意思是，豪特和卓克在海底看到的異象，其實相當普通。只不過由於意外，所以才感到極度的震駭？」

　　玫瑰的聲音遲疑：「有可能。」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能不能根據所知的線索，推測一下在海底發生了甚麼事？」

　　玫瑰把那塊金屬牌取了出來，放在桌上。原振俠去斟了兩杯酒來，遞了一杯給玫瑰，兩人都盯著金屬牌上的圖案看著。

　　玫瑰指著金屬牌：「那隻手看來十分有力，和那個怪東西－－好像是互握著！」

　　原振俠喝了一口酒，在酒帶起一股暖流，順喉而下之際，他心中突然一動，指著金屬牌上的那怪東西問：「如果把那怪東西，也換成了另一隻手的話－－」

　　玫瑰立時接上去：「那就是兩隻緊握的手！」

　　然後，是他們兩人的異口同聲：「通常，兩隻互握的手，代表互助、團結一致或友誼。」

　　他們的想法一樣，這令原振俠感到十分高興。他伸手在玫瑰的手背上，輕輕碰了一下，並且一副準備迎接玫瑰呵責的神情。

　　可是玫瑰卻渾若未覺，這反而令原振俠感到失望。她繼續道：「如果一隻手是黑色的，一隻白色，那就象徵黑人和白人的互相合作。」

　　原振俠點頭：「可以用任何顏色的手來替代。如果是一紅一白，那就表示白種人和印第安人之間，從此再也沒有衝突了！」

　　玫瑰緩緩吸了一口氣：「可是如今，一隻手，卻握住了一個不知名物體。根據我們剛才的推理，這圖案可以代表『手』和怪東西的合作？」

　　原振俠明白了玫瑰的暗示，不由自主，震動了一下，以致杯中的酒，也濺出了少許來。他望向玫瑰，她也有駭然的神色。

　　原振俠大大喝了一口酒：「手是人類的手，怪東西不知是甚麼。那－－這塊金屬牌上的圖案，是代表了人類和一種怪東西的合作團結？」

　　玫瑰微低著頭：「看來只能是這樣，那怪東西－－可以假設是一種異星人。」

　　原振俠低呼一聲：「異星人和地球人的合作團結！」

　　玫瑰一揚眉：「那使你聯想起了甚麼？」

　　原振俠苦笑：「日本帝國和所謂滿洲國的合作團結！」

　　玫瑰也苦笑：「一方面太強？一方面太弱？」

　　原振俠點了點頭，突然，又在心中冒起了一股寒意，以致他的聲音，聽來也有點走調：「卓克在醉中，曾告訴豪特說，他－－寧願死，所有的人都應該死，也比做那種奴隸好！他真正提到了『奴隸』這個詞，是不是在海中，他看到了地球人遭奴役？」

　　玫瑰的臉色煞白：「一大群地球人被奴役，被奴役的情景，一定悽慘之極，可怕之極！所以才令得看到那種情景的人，覺得這種命運，極有可能降臨到自己的身上，真有那一天，還不如早點死了的好！」

　　原振俠喃喃地道：「一大群地球人－－會不會就是我們在追尋的那一群？」

　　原振俠在說了這句話之後，靜了下來，玫瑰也抿著嘴不出聲。

　　玫瑰早就說過，她感到福沃海峽中發生的怪事，和他們在進行的事有關聯。但是當她那樣說的時候，只不過是一個模糊的概念，直到這時，原振俠的那一句話，才將之具體起來。

　　兩人都迅速地轉著念，把已知的線索整理了一遍。玫瑰不由自主，握住了原振俠的手，她的手冷得可以，原振俠忙把她的手握在手心中。玫瑰道：「我的父母－－父母－－如果正在接受那種可怕的奴役－－」

　　原振俠的聲音堅決之極：「不論多麼力量懸殊，都可以令情形有改變。至少，他們那麼怕人發現，一直在保守祕密，這就證明他們沒有明目張膽的條件，不是那樣全無敵手！」

　　原振俠的聲調十分慷慨激昂，簡直有點像向異星人宣戰的味道。

　　玫瑰的神情也十分嚴肅，他們兩個人的手，也握得更緊。剎那間，他們想到的是，地球上，知道有了這樣可怕，嚴重危機的人，只有他們兩個人！一想到這一點，兩人在心理上的距離，自然而然，挨得極近。他們都可以在對方的眼神之中，感到這一點。

　　然後，他們又都想到了同一個問題：「怎麼辦？」

　　真要向異星人宣戰，那應該由誰來主持？地球上有將近兩百個國家，雖然有一個組織叫作「聯合國」，可是聯合國真的能聯合起來做甚麼大事？地球上的國度與國度之間，在為了各種不同的觀念，為了爭奪利益而爭持不休。甚至在同一個國度之內，也因為不同的觀念和爭奪利益權利，而殘殺不休！

　　作為生活在一個星體上的人，地球人只是一個總稱，在那個總稱之下，不知包括了多少人性醜惡所造成的分裂。若是外星人想奴役地球人，比奴役一群螞蟻更容易－－螞蟻由於本能的驅使，會前仆後繼，不顧一切地去反抗，而地球人不會，反倒會幫著外星人來對付自己人－－這種例子，在國度和國度的爭鬥中，人們在歷史上，已經看得太多了！

　　他們的神情都很沮喪。他們本來都一直知道，地球幾乎是一個不設防的星球，但從來也沒有像現在那樣，感到過地球是那麼脆弱－－地球人不能好好地掌握自己的命運，就會由別的星體上的人來掌握！

　　過了好一會，玫瑰才道：「到現在為止，還只是我們的設想。我想，再到海中去探索一下，十分必要－－卓克和豪特看到的是甚麼，我們也有機會看到。」

　　原振俠苦笑：「我就是擔心這一點。要是我們兩人，一樣無法承受看到的可怕景象，也發生強烈的追求死亡的意念，那麼－－」

　　玫瑰緊抿著嘴，過了好一會：「我們的神經，會那麼不堪一擊？」

　　原振俠嘆息：「別忘了那位先生，也曾瘋了半年！」

　　玫瑰揚了揚眉：「事情發展到如今，還能停止？我看可以折衷一下，不要兩個人一起下水，我去！」

　　原振俠睜大了眼睛，一時之間，不知道玫瑰這樣提議，是甚麼意思？玫瑰補充：「那樣，我受不住震慄，想尋死，你卻保持清醒，可以設法阻止我，總比兩個人都想死好一些！」

　　原振俠用力揮著手，笑得有點淒然：「這算是甚麼辦法！別說我無法防止你自殺，就算能，我能不再去探索？結果還不是一樣？倒不如兩個人同時感到不想活了，反正是死，或許還可以在死亡之前，做些瘋狂的事，追尋臨死前一剎那的快樂！」

　　原振俠這樣說的時候，雙眼之中，迸射著異樣的光采，直視著玫瑰。玫瑰自然熟知原振俠浪漫的性格，這種性格，若是沒有了羈束，可以到近乎瘋狂的地步。說不定，他還會有意去追求那種死亡！

　　而他急速的呼吸，那樣直接逼視對方的眼光，他心中在想著的「死亡前一剎那的快樂」是指甚麼而言，再明顯也沒有。玫瑰的心中，也不禁一陣狂亂，心跳得十分劇烈。她先把目光移開去－－不那樣做，她知道自己，必然會受原振俠狂熱情緒的影響。

　　然後，她調勻呼吸，勉力使自己鎮定下來。原振俠又開了口，他的聲音並不很高，可是他的話，卻震得玫瑰的耳際嗡嗡作響。

　　原振俠的話，那麼直接，那麼咄咄逼人：「說！總要作最壞的打算，而且有卓克和豪特的例子放在那裡，不算是杞人憂天。說！真要是我們兩人都感到非死不可了，你想做甚麼？」

　　原振俠並沒有甚麼動作，他絕不會把玫瑰的身子拉過來。可是他的話，卻令得玫瑰緩緩轉身，又和他的目光相接觸。

　　原振俠目光灼熱，而玫瑰知道自己的目光多半也相類。所以，才會在她誘人的朱唇之中，吐出這樣的話來：「你想做甚麼，我也就想做甚麼！」

　　玫瑰的話才一出口，剎那之間，像是一切都靜止了下來。

　　（地球停頓了？）

　　他們互相注視著的目光，由狂熱而漸漸變得平靜。原振俠有極度的舒暢感，玫瑰顯然也一樣。因為他們兩人，竟不約而同，同時伸了一個懶腰，發出了一陣輕笑聲。

　　剛才在他們兩人之間，進行了一次真正的心靈交流－－全然沒有安排，沒有刻意，沒有做作，只是在那樣的情形，那樣的條件之下，自然而然迸發。這是真正難得之極的經歷，只怕一生之中，再也不會有第二次這樣的經歷了！

　　原振俠一副心滿意足的神情，雙手交叉，托在腦後，玫瑰也全身放鬆地坐著，姿態優雅動人，兩人互望著，各自淺笑。他們向對方伸出手，中指和中指抵在一起，身體只有那麼一點接觸，但心靈卻是毫無保留地交融！

　　他們兩人齊聲道：「既然是這樣，那就沒有甚麼可以害怕的了！」

　　原振俠「呵呵」笑著，補充了一句：「本來無怯心，何處有害怕？」

　　玫瑰微笑：「明天一早？」

　　原振俠點頭，表示同意。他又伸了一個懶腰，時近午夜，他真的有點疲倦。

　　玫瑰仍然用優雅的姿勢坐著，突然之間，電話鈴聲響了起來，兩人不約而同，一起皺了皺眉－－剛才的氣氛十分奇特，奇特得有一點曖昧，全然不能言傳，但是兩人都可以意會。

　　他們都很享受沉浸在那樣的氣氛之中，可是電話鈴聲，卻破壞了一切。他們各自皺眉，無可奈何地笑。

　　玫瑰欠了欠身子，按下了身邊一個電話的掣鈕，一個有禮貌的聲音傳來：「原醫生，有兩位訪客，堅持要見你。由於已是午夜，所以我們必須徵求你的意見，我是大堂經理。」

　　原振俠苦笑一下，心想，要是講受打擾，電話和訪客，也就沒有甚麼不同。但人家是一片好意，他當然也不好說甚麼，只是用不很熱烈的聲音問：「那兩位訪客的姓名和身分是－－」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電話中就傳出了一個聽來很熱烈的聲音：「原！是我們，李文和淑芬！」

　　原振俠陡然跳了起來－－他是真正跳起來的，跳得極高。而玫瑰像是和他在進行跳高比賽一樣，跳得比他還要高許多－－縱使玫瑰的一舉一動，都那麼美麗動人，但這時她這一個動作，若是沒有防備，也會叫她身邊的人嚇上一大跳。

　　一時之間，兩人都說不出話來。電話中傳來大堂經理和李文的聲音，都在叫著原振俠。原振俠只覺得耳際嗡嗡直響，玫瑰比他先鎮定下來，急叫：「快！快請上來！」

　　原振俠的耳朵，自從聽到了「李文和淑芬」之後，簡直震動得無法再聽到別的聲音。所以他也聽不到玫瑰在叫，他也叫：「快！快請上來！」

　　電話中沒有了聲音，玫瑰向原振俠望來，原振俠也望向玫瑰。他們想交換一下意見，可是實在不知說甚麼才好！

　　他們才作出的假設是：李文、淑芬、玫瑰急欲想見的父母，以及一百多個各行各業的人，都處在極悲慘的一種被奴役的境界之中－－其悲慘的程度，到了令人見到，就感到人類已到了末日，不如早日自殺，以免日後淪落到那情形的地步！

　　可是就在他們的詳細分析、推測，得到了他們認為最接近事實的結論之後，李文和淑芬，這兩個理論上已是外星人奴隸的人卻出現了。而且，他的聲音，聽來十分愉快健康，絕不像是被虐待折磨得求死不能、求生不得的奴隸！

　　這的確令人驚訝之極，自然也是他們進行「跳高比賽」的原因。

　　他們在十秒鐘之後，才自極度的驚愕之中恢復了過來。玫瑰先是一怔，以很快的動作，收起了那塊金屬牌。原振俠也想到，三年音訊全無的李文，忽然在現在這種情形下出現，不無可疑之處，他也急急向玫瑰作了一個手勢，示意見機行事。

　　電梯來得很快，這時，已經到達，門也打開。

　　原振俠和玫瑰的神態，和李文、淑芬相比，顯得有點目瞪口呆。李文神采飛揚，淑芬和原振俠幾年前見到她的時候，並沒有甚麼不同，她本來就是內向型的女性，這時也沒有改變。

　　兩人都容光煥發－－精神狀態，或者還可以偽裝和掩飾，但原振俠是醫生，健康狀況如何，他一看就可以看得出來。他一看到兩人，就可以知道他們的健康正常之至！

　　李文看到了原振俠，「啊哈」一聲，雙臂張開，待要來擁抱原振俠。可是也就在那一剎間，他看到了玫瑰。

　　和所有第一次見到玫瑰的男性一樣，縱使他嬌妻在側，他也不由自主，停止了動作，停止了呼吸。

　　（甚至有的男人，自稱在那一剎間連心臟跳動也停止了。）

　　事實上，不但是他，連淑芬也是一樣，為玫瑰的美麗，而感到剎那間的震呆！

　　李文呆了並沒有多久，就揮著手，發出沒有意義的「哦哦」聲，望著玫瑰，又望向原振俠。直到淑芬走了過來，拉了拉他的手臂，他才如夢初醒，連聲道：「恭喜，恭喜！真正恭喜！」

　　原振俠知道他誤會了，又好氣，又好笑：「喜從何來？」

　　李文指著玫瑰：「你們不是－－新婚蜜月？」

　　玫瑰大方地淡然笑：「你誤會了，事實上，我和原醫生才認識不久！」

　　原振俠的心頭，閃過一絲澀意，但是他卻也同意玫瑰的話：「對，認識不久。不過，也絕不能說是陌生人了，是嗎？」

第十章

　　他在這樣說了之後，直視著玫瑰。

　　原振俠的神情，是焦切地想得到玫瑰的回答。玫瑰輕咬著下唇，慢慢地點頭，而原振俠不由自主，伸手在自己的心口拍了一下－－一顆懸在半空中的心，總算放了下來。

　　這種情形，看在任何人的眼中，都可以知道，這一對男女是在交流著相互之間的感情。說的話雖然簡單，可是眉梢眼角的情意滿溢，一下淺笑，一下頷首之中，也都飽含著情意！

　　李文故意向淑芬：「真好看，是不是？我們也來效尤－－哦，淑芬，結婚三年多了，我們總不是陌生人了吧！」

　　他一面說，一面還一把將淑芬拉了過來，摟在懷中，哈哈大笑起來。淑芬一面掙扎，一面臉已通紅。

　　原振俠和玫瑰作了一個「請坐」的手勢，原振俠笑：「這才是典型的打情罵俏！」

　　李文和淑芬坐了下來，原振俠開門見山：「李文，令尊來找過我，說是三年來，你沒有任何訊息。他表示很擔心，所以－－」

　　李文一揮手：「那是我不對，我已經在幾天前，和他通了一個長途電話，講了足足二十分鐘。他很高興，你要不要聽聽錄音？」

　　原振俠呆了一呆，他和他父親通長途電話，何必把錄音給人家聽，是不是他想要證明甚麼？李文和淑芬的突然出現，疑問實在太多，首先，他們是怎麼會在這裡的？

　　這裡不是倫敦、巴黎、羅馬那種熱門的旅行地區，不太可能偶然在這裡相遇的！

　　原振俠先隨口說：「當然不必了，令尊上了年紀，有可能，不單是通信息，多和他相聚一下，也十分必要！」

　　李文不置可否地笑，玫瑰把酒遞給他們，原振俠已問：「怎麼知道我在這裡，你們又怎麼會在這裡？」

　　李文和淑芬互望了一眼，神情變得有點嚴謹。剎那之間，剛才那種老朋友久別重逢的歡樂氣氛，也變得十分僵硬－－原振俠更可以感到，剛才的歡笑，是刻意製造出來，而不是自然產生的，所以才會消失得那麼容易。

　　原振俠首先打破了沉默：「你們來找我，總是有點話要談的，是不是，何不全說出來？」

　　玫瑰也道：「是啊，我也十分關心。我叫玫瑰，我相信和我關係最親近的兩個人，我的父母，也在你們的－－團體之中，他們的名字是－－」

　　李文和淑芬一聽，都發出了「啊」的一聲。

　　他們一面表示驚訝，一面又互望了一眼。淑芬很少講話，可是還是忍不住說：「你母親是一個很美麗的女人，可是你的美麗，和她完全不一樣！」

　　玫瑰嘆了一聲：「發生在我身上的事，太複雜了，可以寫成好幾本小說。」

　　李文和淑芬的神情，都充滿了好奇，可是他們也沒有再問甚麼。李文攤了攤手：「我們一群人，大家抱著共同的目的，組成了一個團體。所有的參加者，都認為現在通行的社會組織結構，都是以人類天性之中，惡劣的一面為基礎而形成的！所以，我們要反其道而行，建立一種根據人性美好的一面為基礎的群體社會！」

　　李文一開始講話，原振俠和玫瑰就用心聽。等他的話告一段落，原振俠點頭：「這是一個極好的理想。」

　　淑芬補充：「是，我們若不認為這理想好，就絕不會參加－－所有的參加者，都十分有信心。所以，三年了，我們的理想正在逐步實行，成績極好，是真正的人間樂園。」

　　原振俠和玫瑰不發表甚麼意見，李文又道：「我們的行動，世俗不容易理解。所以，我們為了不想被干擾，就盡量保持行動的祕密。看起來，就有點神祕兮兮的味道。」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他自然不能滿足於李文這種輕描淡寫的解釋。他問：「你們的樂園在甚麼地方？」

　　李文搖頭：「不能告訴你。」

　　原振俠笑了起來：「是不是由於我和玫瑰的調查工作，使你們的所在，有暴露的可能，所以你們才來見我？」

　　李文和淑芬又互望了一眼，李文道：「可以這麼說！」

　　接著，他和淑芬異口同聲：「請不要打擾我們！」

　　原振俠不禁嘆了一口氣－－李文和淑芬的情形，看來很好，自己的推測，一定有甚麼出錯之處。他們一群人，根據自己的想法，建立了一個他們認為理想的樂園，所以不想受到外界的干擾，保持祕密。這是他們的權利，任何人都不能干涉。

　　原振俠絕不是不講理的人，所以也找不出繼續干涉他們的理由。而且，他受人所託，希望能得到李文的下落，目的也已達到了！

　　那麼他還有甚麼話可說呢？

　　這時候，玫瑰緩緩道：「請帶我到你們的樂園去，我要見我的父母。」

　　李文和淑芬都禮貌地笑著：「沒有可能，團體的決定是不接待任何外人，我們不能破壞。要不然，我們就不是依照人類天性的美好面行事了！」

　　玫瑰的態度十分詳和，她立時道：「我完全同意。那麼，是不是可以帶一個口信給我父母，請他們來見我？我相信，父母子女的血緣關係，是人類關係中美好親情的一面！」

　　李文深深吸了一口氣：「我們保證把你的要求告訴他們，但他們是不是肯來，應該全然由他們自己決定－－人類應該有完全決定自己行動的自由，可惜這種自由，在現行社會中，被剝奪了絕大部分！」

　　原振俠疾聲問：「在你們的樂園中，人人都有絕對的自由？」

　　李文和淑芬齊聲：「是！絕對的，任何人，如果不喜歡，可以立即退出。但沒有人會離開一個真正的樂園，沒有人會！」

　　玫瑰的神情有點急：「我怎麼可以知道，他們是不是願意來見我？」

　　李文笑：「他們至少會和你聯絡！」

　　原振俠又疾聲問：「樂園是在島上？」

　　他說的時候，伸手向南指了一指。李文笑了起來：「無可奉告！」

　　原振俠聳了聳肩：「可是我知道，樂園的建立，另有力量加入，不單是你們這群人！」

　　李文和淑芬都保持沉默。玫瑰對原振俠道：「說謊屬於人性中美好的一面，還是醜惡的一面？」

　　原振俠明白玫瑰的意思，所以他故意「嗯」了一聲：「應該是屬於人性醜惡的一面。但如果有人硬要與眾不同，把說謊當作是人性的美好面，別人也無可奈何。」

　　淑芬漲紅了臉：「我們並沒有說謊的打算！」

　　李文接著也十分認真：「可是我們也不打算說甚麼，因為發生的事，超乎一般人的理解能力之外！」

　　原振俠立時道：「我自信理解力不弱－－」他又指著玫瑰：「她也一樣！」

　　李文和淑芬兩人都一起搖著頭，李文用力揮著手，加強他說話的語氣：「問題不在於理解力的強弱，而在於你站在哪一個層面上來理解！」

　　原振俠想要說幾句譏嘲的話，可是看他們的態度十分認真，他也不便過分，只是冷笑了一聲：「越來越偉大了，請問能不能作進一步的解釋？」

　　李文激動起來，先一口喝乾了杯中的酒，把酒杯重重放了下來。然後，站起身，來回走著，終於在愛神的複製像前停了下來：「問題在於，你是用人性的醜惡面作根據來看事情，還是用美好的一面來看！」

　　原振俠語意冰冷：「還是不懂！」

　　李文道：「用醜惡的一面來看事情，看到的必然是猜忌、衝突、對立、爭鬥、不幸、傷害、妒忌、仇視、不信任。所有的一切，都自然而然向壞的那一方面去想－－這是必然的，也是絕大多數人看問題的態度，那也正是我們行動要嚴守祕密的原因！」

　　李文說得十分激昂，但是卻越說越是心平氣和。他向淑芬望了一眼，淑芬接了下去：「如果用人性美好的一面來看，看到的就是和平、互助、坦白、信任、愛護、親近、交流、合作，所有的一切，都美麗而和平。這不是普通人所能理解的，所以我們也不準備向普通人解釋，只想我們的存在，不被人發現！」

　　原振俠又想了一會，也喝乾了杯中的酒。在理論上來說，李文和淑芬的話，是無可反駁的，不但不必反駁，反倒使人十分同意。

　　可是實際上，卻有人看到了極可怕的情形。那種情形的可怕程度，令人發狂，令人自殺，令人感到那是人類的末日。

　　難道那也是看到的人，人性層次的問題？

　　原振俠的思緒十分亂。那時，玫瑰開了口，她的聲音十分柔和，一點也沒有責問的意思，只是想知道答案。她在開口之前，先取出了那塊金屬牌來，放在桌面上，然後才道：「你們就是和這種形狀的怪東西合作？幫助你們建立樂園的力量，來自這種怪東西？」

　　李文和淑芬一看到了那塊金屬牌，面色就變了一變。在玫瑰發問的時候，他們都抿著嘴，不出聲。

　　玫瑰停了一停，才又笑著說：「對不起，兩位可能有點誤會了。我說那－－是怪東西，僅僅指外形而言，其中絕無猜忌、敵對、不信任、對立、衝突等等，由人性醜惡面所產生的情緒在內！」

　　玫瑰的話，十分機智幽默。可是由於一切神祕的事情，快到了揭開的階段，原振俠雙手握著拳，心情十分緊張，所以他並沒有笑出來，只是向玫瑰投以十分欽佩的一眼。

　　李文和淑芬，在靜默了一分鐘之後，才一起點頭。淑芬更道：「事實上，不是合作。使人類在他們的幫助下，建立一個理想樂園的主意，是他們提出，許多年來，也由他們在影響著幾個主要的人在進行。」

　　原振俠問：「包括那許多寫給孤兒的信？」

　　李文和淑芬一起點頭，原振俠和玫瑰，不由自主緊握著手－－到了最重要的一個問題了！

　　他們互望著，原振俠向玫瑰使了一個眼色，讓玫瑰提出問題。玫瑰壓低了聲音：「他們是外星人？」

　　再也想不到的是，李文和淑芬的反應，奇特之極－－兩人一聽，竟不約而同，一起笑了起來！原振俠和玫瑰不禁愕然，他們實在想不出那麼一個重要的問題，有甚麼可笑的地方。

　　李文一面笑一面道：「他們不喜歡這個稱呼。」

　　原振俠和玫瑰一起作了一個手勢。李文又道：「就像人類在觀念上，認定了豬是一種又髒又懶又笨的動物，就不會自稱是豬，也不會喜歡被稱為豬一樣！」

　　原振俠和玫瑰一聽，剎那之間，臉都紅了起來。原振俠脫口說了一句：「太過分了！」

　　真是太過分了！

　　李文的話，意思再明白也沒有。他們（那種怪東西）確然是來自外星的一種高級生物。但是，他們卻不愛自稱為外星人，也不喜歡被稱為外星人，就像是人不喜歡被人叫作豬一樣！

　　自然，那是由於在他們的心目中，「人」這個名詞極其不堪，十分不光采，不配一提，更不配作為他們的稱號之故。

　　原振俠和玫瑰在剎那間，漲紅了臉，當然有憤怒的成分在內。因為他們的這種態度，可以說是對人類最大的一個侮辱！

　　但是兩人的臉紅，也有許多羞慚知醜的成分在內，因為人類行為之愚蠢醜惡兇殘，豬是萬萬比不上的。若是人不願被稱為豬，外星生物不願被稱為人，那是天公地道之至。若是有甚麼要被責怪的，那只能是人類自己－－人類有那麼多醜惡愚昧兇殘的行為，這是事實，自有人類歷史以來，一直在發生著！

　　原振俠和玫瑰兩人，都感到了一股極度的惘然，原振俠甚至不知道，自己那一句「太過分了」是在說甚麼人－－是說那些外星生物的態度太過分了，還是說人類的行為太過分了，還是不滿李文和淑芬，身為人類，可是在面對著人類那麼巨大的侮辱之前，還笑得出來？

　　過了好一會，玫瑰才道：「對不起，你們是不是已準備脫離人類？」

　　李文和淑芬一起搖頭：「不，我們是人類，這一點，無可改變。我們努力的，是要擺脫人類的天性，建立我們理想的樂園。現在，人數極少，少得不成比例，但必然會越來越多。據估計，至少有五分之一，可以擺脫如今的社會，進入樂園。」

　　淑芬用充滿了信心的語氣補充：「那些根本在天性中充滿了醜惡一面的人，就由得他們在陸地上繼續殘殺、戰鬥、欺詐、強迫，把人性的醜惡面，發揮到淋漓盡致好了！」

　　原振俠和玫瑰兩人，一聽得淑芬那樣說，心中陡然一動，同時在她的話中，捕捉到了極重要的一點。

　　淑芬說「由得他們在陸地上－－」那使他們同時知道了一個關鍵性的問題，所以他們一起「啊」地一聲：「原來你們的樂園是在海裡！」

　　當然，單是淑芬的那句話，他們還不會聯想到那麼多。這些日子來，接觸到了許多在海中發生的怪事，也是令他們想到了這個關鍵問題的主要原因。

　　李文和淑芬都不出聲，他們沒有否認，就等於是默認了。原振俠悶哼一聲：「我們的搜尋行動，還是威脅到了你們的活動！」

　　李文搖頭：「其實並不，但由於你是一個－－你們都是十分不尋常的人物，所以有偶然發現我們活動的可能，那就會造成誤會。」

　　原振俠心頭怦怦亂跳：「你們的活動形式是怎麼樣的？為甚麼有兩個人看到了，就會恐懼到寧願選擇死亡？」

　　李文道：「又繞到老問題上來了，就是因為他們站在不能理解的層次上！」

　　原振俠簡直有點聲色俱厲：「別說不著邊際的話！在海水中，你們這群人，和外星生物，究竟在進行甚麼活動，快照實說！」

　　李文和淑芬互望了一眼，神情難過，各自低嘆了一聲。李文道：「看你，一提到外星生物，就緊張成這樣子，這是－－」

　　玫瑰用十分平靜的聲音接上去：「那是基於人性醜惡面，產生的猜忌和仇視！」

　　原振俠用力揮著手：「那應該怎樣，見到外星生物，就熱烈擁抱？」

　　淑芬平靜地道：「有何不可？那只是觀念問題。有一個時期，在一大片大地上，數以億計的人，都認為所有的外國人全是敵人。現在，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的地球人，都認為外星生物是敵人，和那種心理是一樣的！由於地球人自己有侵略、奴役這種行為，所以也以為外星生物一樣會有！」

　　原振俠悶哼一聲：「那麼多外星生物，你們也絕不能肯定，他們都沒有侵略性！」

　　李文和淑芬又互望了一眼，用一種十分悲憫的神情望著原振俠。原振俠有點焦躁起來：「別望著我，回答我的問題！」

　　玫瑰道：「原，他們已經回答了，那是你的猜忌。他們的意思是，所有的外星人－－對不起，都對地球人沒有惡意。」

　　淑芬笑了起來：「玫瑰小姐比較了解！」

　　玫瑰嘆了一聲：「我只是了解，可是我仍然無法接受。既然是生物，必然有生物的侵略性－－」

　　李文接了上去：「唯有克服了生物的侵略性之後，這種高級生物的科學水平才能突飛猛進，才有資格作宇宙的星際航行。像地球人，把時間、人力、資源的九成以上，放在互相爭鬥上面，不終止這種局面，那就永遠沒有可能出得了太陽系！」

　　淑芬嘆了一聲：「在海中的樂園中生活的人，和陸地上的人，將會大不相同。我們可以成為在宇宙中的遨遊者，和其地星球的高級生物一樣！」

　　他們兩人侃侃而談，原振俠雙手握著拳：「還是請你們直接回答我的問題！」

　　李文搖頭：「我們一個字也不會說，因為你無法理解！」

　　玫瑰疾聲道：「那麼，讓我們也看看你們在海中活動的情形，像卓克和豪特所看到的一樣－－他們兩人，已相繼自殺了！」

　　李文和淑芬仍然搖頭：「何必去看你們不理解的事？」

　　玫瑰道：「看了之後會自殺？」

　　李文嘆了一聲：「或許不至於，但一定無法接受。」

　　原振俠也站了起來：「你們其實大可不必來看我。因為你們應該知道，這種話，不能令我心服，也不會使我放棄繼續追索！」

　　李文笑得很無可奈何：「人家早告訴過我，但因為我們是朋友，所以我才非來和你說一聲不可，我的話已說完了，信不信由你。哦，還有，你不必再追尋，我們決定搬走，搬到南冰洋的冰層下面去。那裡，陸地上的人類，如果再在互相爭鬥中浪費時間的話，再過一萬年也到不了。我們可以在平靜的環境之中，把我們的生命形式，作完善的改進，成為真正的高級生物！」

　　原振俠望了李文半晌，緩緩搖著頭：「我看你的思想，已經被來自外星的生物控制了。卓克在海底看到的情形，是地球人的末日，是地球人被奴役，是以令得他非自殺不可！」

　　李文和淑芬都發出「呵呵」的笑聲，淑芬道：「文，不必向他們多解釋了，他們不懂！」

　　李文長嘆一聲：「真可惜，我以為原振俠應該懂的。唉，他那樣見多識廣，而且不止一次地接觸過異星生物，怎麼也會淪落到這種田地！」

　　淑芬也嘆了一聲，兩人在這樣說的時候，向原振俠望來，眼神之中，竟真的充滿了同情和悲憫－－這真令得原振俠啼笑皆非，可是又不知說甚麼才好。

　　玫瑰沉聲道：「原醫生是不了解，我倒可以有一定程度的接受！」

　　李文和淑芬一齊向她望去，玫瑰想了一想，才緩緩地道：「譬如，一個原始人，忽然有機會看到外科醫生，在向病人進行心臟手術，那原始人會有甚麼感受？」

　　原振俠陡然一震：「玫瑰，你舉了這樣一個例子，是甚麼意思！」

　　李文和淑芬，卻一副情不自禁的神態，竟然用力鼓起掌來，齊聲道：「回答她的問題，原醫生！」

　　原振俠已經強烈地感到玫瑰在暗示著甚麼，他當然不會同意玫瑰的暗示。但是他處事的態度，十分公平，所以他還是道：「原始人在他的狩獵經驗之中，知道身體被剖開的結果是死亡，而在他的知識範圍內，絕沒有外科手術這回事。所以，原始人一看到了這種情形，他會以為外科醫生正在殺人！」

　　李文用力點頭：「譬喻得好，答得也好，情形，就是那樣！」

　　原振俠在那樣回答的時候，早就有了準備，他隨即冷笑了一聲：「就算現在地球人真是那麼愚昧，你們的行為一定也可怕之極，鮮血淋漓！」

　　李文搖頭：「我認為玫瑰小姐的譬喻，已經夠明白的了。沒有知識基礎，又站在人性醜惡面看我們的行為，真會嚇死！」

　　原振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胡亂地揮著手，思緒紊亂之極。過了好一會，他才迸出了一句：「讓我去看一看，後果，我自己負責！」

　　李文和淑芬毫無商量餘地地搖著頭，玫瑰在這時忽然道：「兩位，我不是要去看，我要參加！」

　　原振俠驚愕得圓睜雙眼，尖叫起來：「你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玫瑰的神態十分冷靜：「我知道！」

　　原振俠有點狂亂：「你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他們在做甚麼！」

　　玫瑰略皺了皺眉，望著原振俠的神情，如同望著一個胡鬧的孩子－－有責備的意思，但是卻又體諒地：「我知道，其實，你也應該知道，他們兩位已說得很明白了！」

　　原振俠悶哼一聲：「是！在海底建立一個樂園。在那裡，人只有美好的天性，那是人類發展的新方向，只有朝這個方向發展，人類才會成為宇宙星際的高級生物！」

　　他說到這裡，略頓了一頓，又激動地道：「可是他們的行為，卻恐怖到了叫人認為那是世界末日！」

　　李文喃喃地道：「原始人看到外科手術的進行！」

　　原振俠漲紅了臉，真想過去給上李文一拳。玫瑰在這時，來到了他的身前，用溫柔的眼光望著他：「或許是我體內的遺傳基因起了作用，我強烈地感到，我父母在做的事，一定不會錯，所以我要和他們在一起！」

　　原振俠再也想不到，玫瑰忽然之間會有這樣的意念，他有點粗暴地，指了指玫瑰的身子：「甚麼遺傳基因，你現在的身體，根本不是你父母給的！」

　　玫瑰淡然：「也是你自己說的，我的思想、性恪，全來自基因密碼，身體算是甚麼？我想，人類要能在海水中生活，身體的外形，應該也要起一定的變化？」

　　玫瑰在說到最後的時候，轉向李文和淑芬望去，像是在問他們。兩人的神情驚喜交迸：「真是，玫瑰小姐，你的領悟力真高！人類的形體，在陸地上生活，也不是很實用，到了海裡，簡直舉步維艱，非經徹底的改變不可！你一下子就想到了，慚愧，我們之中，許多人想不通，我們兩人－－」

　　李文和淑芬說到這裡，互望了一眼，握住了手。淑芬道：「本來我們還不是怎麼下得了決心－－明知那樣做有好處，總拋不開些甚麼，聽了你的話，我們才大徹大悟，你真了不起！我們再也沒有顧忌了！」

　　玫瑰笑道：「我也是偶然想到的－－連你們也存在這個顧忌，可知經過情形，一定十分可怕？」

　　原振俠見他們三人，談得十分歡暢，可是所說的話，他又似懂非懂，他大喝一聲：「你們在說些甚麼？」

　　三人都不理會他，李文作了一個鬼臉：「當然可怕，簡直可怕到了極點，能令看到的人想死！連我們得知內情，也不免猶豫不決！」

　　玫瑰有點不解：「總有大智大勇的人，毅然先赴。他們應該可以把情形告訴你們，其餘人聽了，就不應該再有疑慮了！」

　　淑芬聽了，嘆一口氣：「可是我們多少都還保留著一點人類的劣根天性，對於他人的話，都有保留、懷疑。現在我們自然知道，一切顧忌皆不必有，說來還要多謝你一語驚醒夢中人！」

　　玫瑰笑著：「我自然一起去了。」

　　李文用力一揮手：「可以－－事實上，當你提及你的父母時，我們著實吃了一驚，因為他們已經完成了形體的改變，自然不能來看你，只有你去看他們。難得你的認識那麼清楚，那還有甚麼問題？」

　　原振俠在一旁，一直在聽著三人所說的每一句話。漸漸地，他從三個人的對話中，得到了一個概念，那令他心頭大是震動，他陡然叫了起來：「等一等，你們別再說下去！」

　　他一叫，三人都向他望來。原振俠急速地喘了幾口氣，思緒極亂，一時之間，卻又不知說甚麼才好，他把自己所想到的，迅速整理一下。

　　那一群人，在異星高級生物的幫助之下，以人類美好天性為根本，建立了一個樂園。這個樂園，由於要遠離人間，所以建立在海底。

　　而為了要長期適應在海底的生活，人的原來形體，需要改變－－那改變過程，可怕之極，不但不明究竟的人看了要自殺（卓克和豪特就是），連他們自己，也由於過程的可怕，而遲遲下不了決心（像李文和淑芬，已經三年了，直到現在才「大徹大悟」）。

　　那是一種甚麼樣的情形，實在無法想像！而玫瑰卻對這個樂園嚮往之至，決定參加！

　　忽然之間，事態發展成這樣，雖然原振俠久歷怪異，這時也不知如何才好！他只是望著玫瑰，話不成句：「你，你－－何必－－」

　　玫瑰的聲調十分誠懇：「原，你知道我一直想逃。愛神幫助我自組織中逃了出來，甚至於換去了原來的形體－－正由於我有這樣的經歷，所以我對於轉換形體，並不恐懼－－但是我仍然有逃不出來的感覺，我感到只有到樂園去，才能真正得到自由快樂。請別阻止我！」

　　原振俠自然聽得出她聲音中的堅決，剎那之間，他不禁悵然莫名，顯得有點失魂落魄：「那－－我怎麼辦？」

　　玫瑰微笑，她的笑容，不但動人，而且有近乎聖潔的光輝：「你也可以加入樂園！」

　　原振俠陡然一怔，搖頭：「我無法想像，聽命於異星生物的結果會美好。」

　　玫瑰嘆了一聲：「那也不要緊。在人間，你有黃絹，有瑪仙，說不定，還會繼續有你喜歡的女伴出現，何必在乎我？」

　　原振俠欲語又止，他心中真的有千言萬語要說，可是偏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玫瑰看到他漲紅了臉，青筋暴綻的樣子，斟了一大杯酒，來到了他的面前，愛憐地望著他。原振俠接過杯來，一口喝乾，他想伸手去握玫瑰的手臂，玫瑰卻已自然地退了開去。

　　他抹著自口角流下來的酒，望向李文：「你的形體會改變，要是你父親日後又來問我，我怎麼回答？說你變成了甚麼樣？」

　　李文皺著眉，答不上來，淑芬忽然道：「原醫生，你雖然不參加樂園，但我認為你是一個有信用的人，你能不能不把看到的情形到處亂說？」

　　原振俠心中一動：「說不定我看了之後，也要自殺，你們還怕甚麼祕密洩露？」

　　淑芬道：「自殺不會，可是理解卻也難。總要讓你看一看，不然你一直窮追猛打，對我們也是個大麻煩。」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淑芬已來到了玫瑰的身前：「我們這就走？」

　　原振俠在和他們一起走進電梯時，問了一句：「李太太，你在樂園中地位很高？」

　　淑芬長嘆一聲：「沒有地位－－在樂園，人人都有地位，人人都沒有地位。每一個人所做的事，大家都相信他對樂園有利，就算不同意，也會盡量幫他完成。原醫生，這種情形，你可以想像，但無法理解！」

　　電梯向下降，原振俠喃喃地道：「這樣說來，那倒是真正的理想樂園。」

　　李文和淑芬一起笑：「本來就是！」

　　原振俠不禁苦笑，玫瑰在這時，輕握了一下他的手，表示對他的安慰。

　　離開了酒店，不多久，就到了碼頭，登上了一艘看來很平凡的船，極快向外駛去，駛過了豪特的蠔場，原振俠估計，到了那塊平整的大石上方。當時四人都在船艙中，原振俠陡然感到向下沉去，沉得極快，那看來平凡的船，竟有極佳的潛水性能！

　　李文道：「那種異星生物給我們極高的智慧，使我們可以利用海底的資源，得到一切－－不過，單是傳授智慧的過程，看了之後也會嚇壞人！」

　　原振俠冷冷地道：「不至於那麼膽小！」

　　李文「哦」地一聲，伸手向外一指：「那麼，請看！」

　　船艙有窗子，船已下沉，本來看出去，一片漆黑，這時，忽然有了光亮。原振俠看到的，正是那塊極大的平整巨石，在巨石之上，有一個半球形的透明罩。透明罩中有許多人，至少有六、七十個，每一個人的頭上，又罩著一個球形的透明罩，像是潛水銅人的氧氣罩一樣，功效也只怕相同。

　　在海底，乍一見到了這種情景，本來已經詭異絕倫，而再一看仔細，原振俠自然而然，發出了一下慘叫聲－－他自己一叫，耳際便轟然作響，由於所受到的驚恐實在太甚，他全身的血液，似乎在那一剎間，直向頭上衝，是以玫瑰是不是也發出了驚呼聲，他根本不知道。

　　他雙手順手緊抓住了甚麼，也不去看清抓到的是甚麼，再也不肯放，全身發軟，頭皮發炸，在叫了一聲之後，張大了口，出氣多入氣少。除了喉際發出了一陣怪異的「咯咯」聲之外，半個字也講不出來！

　　他看到的情景，太可怖了！

　　他看到，在大石上的那些人，不論是坐是立，頭上都有透明的球形罩，而在罩中，各有一個怪東西－－就是金屬牌上刻著的那怪東西－－一個圓球，有三根觸鬚，觸鬚尖又有三股分岔。

　　那怪東西就停在每一個人的頭上，是一種可怕的紫薑色，而它的觸鬚分岔，都直插進人的眼耳口鼻，插得極深，拔出來又插進去。每當人的七竅，全被那種怪東西的觸鬚插進去時，那人的整個頭臉，就也變成了那種可怕的紫薑色！

　　原振俠一生之中，再也未曾見過那麼可怕的情景，所以，他再也不曾那麼慌亂過。在他轟然作響、似已爆裂的腦中，只想到了一點：那在幹甚麼？在幹甚麼？怪東西－－異星生物在這樣對付地球人，地球人完了，地球人的末日來到了！

　　他全身發抖，剎那之間，冷汗在他的背脊上縱橫交流。直到他的頭部，像是挨了重重的一擊，他才看到玫瑰的俏臉煞白，就在他的面前，而李文的聲音也進入了耳中：「情形看來實在可怕，是不是？和原始人看到外科手術，沒有甚麼分別！」

　　原振俠張大了口，總算可以大口喘氣了，但是他仍然感到連眼珠的轉動，都幾乎僵硬得會發出「格格」聲。

　　淑芬的聲音在說：「他們絕無保留地在傳授知識，我和李文在這三年來，通過這種傳授方法，我們所得的知識，在人間，三百年也學不到！」

　　原振俠用盡了生平氣力，陡然轉回身，並且閉上了眼睛。可是那種可怖的景象，竟一樣揮之不去，逼得他又睜開眼睛，只見艙門打開，又有兩個怪物，移動著身子進來。

　　那兩個怪物，和那種異星生物又不相同，大得多，和成人差不多高，一隻橢圓形的大頭連著身體。應該是手臂和腿的地方，是四根粗大的、看來強有力的、章魚一般可以彎曲自如的觸鬚，雙眼也大得驚人。

　　原振俠整個人，連血都為之僵凝。要不是那種東西的雙眼之中，充滿了和平和智慧的神采，原振俠絕對無法支持下去，不發瘋，也會昏倒！

　　在那一剎間，原振俠的思緒，居然還保持了清醒。他知道，那怪東西，一定就是為了適應海中生活，而改變了形體的人！

　　他勉力想支撐下去，可是當他看到，那兩個章魚一樣的怪東西，來到玫瑰的身前，玫瑰和他們緊擁在一起的時候，他還是昏了過去！

　　在迷迷糊糊之中，原振俠聽到了幾個人向他說話的聲音。

　　首先是玫瑰在說：「原，你見到我父母了，他們的樣子，你一定覺得很怪－－你竟嚇昏了！我也會變成那樣。你一定會奇怪，我怎會捨棄現在的美麗，可是地球人的形體再美麗，在外星人看來，一樣怪異莫名。身體只不過是軀殼，有甚麼重要？再美麗，也不過是外觀，內在的心靈才重要，我慶幸我找到了樂園！」

　　接著是李文的聲音：「我們一直在海中活動，你看到的那塊大石，由無數微生物組成，是活的，我們住在它中間。它能自由移動，隨意變形，很快就會移到南極冰層之下，不受任何干擾。你看到的現象，希望有一天你會理解。那塊金屬牌，象徵我們和異星生物衷誠的合作。

　　「我們有一些廢置的儀器，不小心和養殖場的木架上的牡蠣連結在一起－－卓克和豪特看到了你見到的情形，由於太無法理解而速求死亡，我們感到遺憾！」

　　他也恍惚聽到了淑芬的輕笑聲。

　　等到他由於陽光刺目而醒過來時，發現他自己正躺在海邊的一塊岩石上。幾隻海鷗在他身邊，側著頭，正好奇地打量著他。

　　原振俠坐直了身子，將一切發生過的事，想了一遍。

　　望著茫茫大海，他知道有一個樂園在海中，可是一切是那麼怪異，他無法肯定那種存在，是不是真正的樂園？如果是，那麼這是不是代表了他心靈的迷失－－他沒有答案！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