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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魔女》10

倪匡

檢閲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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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世界上有許多怪人，各種各樣都有，有的行為怪誕，有的性格特異，有的外貌出眾，有的愛好古怪。不論和任何種類的怪人相比較，洪致生都絕不會遜色。

　　洪致生樣子一點也不怪，一八二公分高，體育家身型，濃眉大眼，性格豪放，學歷極佳－－三十不到，已有了兩個博士頭銜在身，家境富有，一個現代青年人該會的，甚麼都會，曾參加國際現代十項比賽，名列第三；現代青年人不該會的他也會，原振俠住所掛的那幅草書條屏：「－－青山綠水，白草紅葉黃花。」一氣呵成，龍飛鳳舞，看到的人，怎麼也不相信那是一個現代青年的書法。

　　這樣的一個人，怎麼會被人當成「怪人」的呢？原因是因為他有一個很怪的癖好，這癖好是潛水尋寶。

　　潛水尋寶，就是找尋海底的寶藏，大多數是沉船，也有傳說中其他被埋藏於海底的寶物。

　　他有國際潛水員的執照，也曾經運用他的科技知識，改良過潛水者用的「水肺」，使潛水者能在水中停留更久，潛得更深，更加安全。他不是喜歡潛水，只是喜歡潛水尋寶。叫他沒有目的潛到海中去，看看海底美麗的風光，他決計不肯。可是，如果當他人在馬來半島的檳城度假，有人告訴他，印度洋東非某岸，可能有海底寶藏的話，他會一分鐘也不耽擱，立即出發前往。

　　而更怪的是，他並不是窮瘋了想發財的那種人。一開始已介紹過，他家境富有－－那並不是普通的富有，他父親是一家中等規模的輪船公司老闆，十年前去世，把公司的股份分成了完全相等的兩份，一份給了他，一份給了他的叔叔－－只比他大八歲的小叔叔。

　　在這樣的情形下，如果他和他的小叔叔，在公司經營方針上，有甚麼爭執的話，那就十分難於處理，因為大家所佔的股份完全一樣。不過好在洪致生對於經營船公司一點興趣都沒有，當辦完了領取遺產的手續之後，他就對善於經營的小叔叔說：「小叔，我甚麼都不管，只管收股息！」

　　他的小叔開始還有點不放心，但後來事實證明他確然甚麼都不管，也就大展所長。中型船公司變成了大型船公司，利潤自然滾滾而來，不在話下。

　　還有一點怪的是，洪致生自小就不知受了甚麼小說故事，還是電影情節的影響，一直熱中於海底尋寶。到了他真學會了潛水時，簡直到了瘋狂的地步，一連多年，雖然甚麼寶物也沒有撈到，可是興致一直不減，非但不減，而且越來越起勁。

　　原振俠是怎麼認識洪致生的呢？經過簡單之極，他們是中學同學。

　　中學生階段，是人生一個十分重要的階段，沒有了少年的天真無知，也還未曾形成成年人的世故狡猾。所以，中學階段談得來的同學，往往可以成為一個人一生之中，來往最多，友情最醇的朋友。

　　原振俠和洪致生不算是太談得來。原振俠家境普通，自然和家庭環境差不多的同學比較易於接近，對於有司機駕駛豪華房車接送的同學，自然而然，會有一定程度的距離。

　　不過，洪致生性格十分爽朗大方，一點也沒有富家子弟的驕氣，又是運動場上的健兒，所以和同學的關係大體很好。當大家離開了中學，各奔前程之後，每隔一兩年，不定期舉行的舊同學聚會上，大家也興高采烈，講述著青少年時代的趣事。

　　然而，今天，洪致生居然會找上門來，原振俠多少有點意外。當他打開門，看到洪致生站在門外之際，他怔了一怔，才連聲道：「是你！歡迎，歡迎！」

　　也許由於他雖然口說「歡迎」，但實際上語調並不熱切，所以洪致生瞪了他一眼：「真歡迎還是假歡迎？」

　　老實說，原振俠心中，真正歡迎的成分並不佔很多。因為洪致生雖然是一個十分有趣的人，但是他的癖好害了他，不論講甚麼話題，他都有本事，把話題轉到潛水尋寶這方面去。若是別人對這方面沒有甚麼大興趣，他還要竭力誘勸，大談潛水尋寶的樂趣。不過這天是星期天，原振俠剛好沒有甚麼事，和他閒談一個下午也無傷大雅。所以原振俠為了避免尷尬的應對，主動道：「當然歡迎，最近又有甚麼潛水到海底，去尋寶的計畫？」

　　原振俠的話一出口，洪致生整個人都活躍了起來，揮著手，臉上放出興奮的光采來。可是原振俠留意到，他又有點神祕和緊張的樣子，先回頭向身後看了一眼，然後以極快的動作，一閃而入，立時把門關上。

　　一看到這種情形，原振俠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洪致生的動作，其實並不是那麼可笑，而原振俠之所以忍不住笑，是有原因的，那也是他們做同學時所發生的事情。

　　洪致生在中學生時，就喜歡了潛水尋寶，同學都知道他入了迷。於是，有一個專好惡作劇的同學，就設計了一個惡作劇來捉弄他。

　　惡作劇的方式很簡單，別人是誰也不會上當的，但洪致生卻偏偏上了當。幾個同學，包括原振俠在內，一起聲稱在海邊遇到了一個裝有木腳的獨腳人，繪聲繪影描述著那個獨腳人－－這完全是史蒂文生名著《金銀島》中，那種老海盜的造型。

　　洪致生一聽，便已入迷。那個同學又說，這個獨腳人給了他一份祕密的沉船海圖，洪致生更是連眼睛都突了出來。在他千請萬求之下，他才看到了一張簡單的海圖，畫在一張發了黃的白報紙上－－白報紙之所以會發黃，是幾個人買了一包煙，忍著嗆咳，用力吸了，又噴向紙上所造成的效果。

　　原振俠已不記得，那張圖上畫的是甚麼地方的海域了。當他們把交換條件談好－－洪致生捐一筆錢給班會，作班會的福利經費之後，他就可以得到那幅「沉船藏寶圖」，洪致生一口答應。當他把那張破紙，鄭而重之藏起來之際，他的神情就和剛才關門時一樣，興奮而又神祕，還帶著一點緊張。

　　原振俠想起那次的玩笑，這時又看到了洪致生這樣的神情，實在無法不笑。

　　玩笑後來當然揭穿了，洪致生一點也不見怪，反而覺得十分好玩，說他已經研究出了那是甚麼海域，單是對著這種藏寶圖，已經夠有趣了云云。

　　這時，洪致生自然也知道，原振俠為甚麼在笑他，那使他有點尷尬。

　　因為中學時期同學開開玩笑，絕對沒有甚麼欺騙的成分在內。而後來，當洪致生喜愛潛水尋寶的名聲越傳越開之際，不少江湖騙子，看到這是一個騙錢的好機會，便假造了各種各樣的祕圖，編好了各種各樣離奇故事，把甚麼海盜日記、航海祕圖，甚至聖經中記載過的所羅門王海底寶藏，摩西帶領以色列人出埃及，海水分開讓路之際，留下來的寶藏等等的「寶貴資料」，出售給他。不論索價多高，他也照單全收，不但照單全收，而且還真的組織潛水隊去探索、去打撈。

　　他的這種行徑，在他的熟人之中，幾乎已成了笑柄。相熟的人一見到他就會打趣：「怎麼，最近又得到了甚麼祕圖？」

　　這時，原振俠也自然而然地道：「怎麼，最近又得了甚麼祕圖？」

　　原振俠這樣問，百分之百是在打趣。可是回答的洪致生，卻十分正經：「正是，這次的情形有點古怪，所以我想來聽聽你的意見。」

　　原振俠一聽，不禁啼笑皆非。除了洪致生本身之外，誰都可以知道，他高價買下來的那些沉船和藏寶的資料，全是偽造出來的東西。他上了無數次當之後，還不肯承認上當，或者，認為在上了無數次當之後，總有一次會是真的。

　　朋友也不是沒有勸過他，可是他非但不聽，反倒教訓別人：「你們沒有聽過『千金買骨』的故事？買不到千里馬，高價買一副據說是千里馬的骨，也是好的。買了馬骨，真有千里馬肯出讓的人，自然會來找你。」

　　戰國時，郭隗對燕昭王所說的「千金買骨」的故事，自然大家都知道的，自然也難於反駁。

　　這時，原振俠剛想推托，可是他還沒有開口，洪致生已經又道：「這幾年，你古怪的遭遇不少，所以我一定要來聽聽你的意見。」

　　原振俠嘆了一聲，正想推辭，洪致生又不讓他開口：「我知道，你們都在背後笑我－－」

　　原振俠大聲道：「對，不該在背後笑你，應該到了有人當面笑你的時候了，你－－」

　　洪致生陡然提高聲音：「你聽我說好不好？我給你看資料，你提意見，有甚麼損失呢？有損失的話，是我有損失，不是你！」

　　原振俠苦笑：「如果由於我的意見，而導致你有損失的話，那不是我害了你？」

　　洪致生呵呵笑了起來：「如果資料看下來，你也認為值得行動的話，那就是資料十分靠得住了，更不會怪你的。」

　　洪致生的口才一直十分好，事實上，每一方面，他都是聰明絕頂的人。原振俠把視線移到牆上所掛的那幅草書條屏，無可無不可地道：「好吧，甚麼資料？你對我說說看。」

　　當他在答應之際，他心中想，反正全說不可靠就是了。當時，無論他如何去設想，再也想不到，風和日麗一個星期天的下午，兩個人之間看來完全是無關緊要的談話，會牽涉到世界上一種最神祕的力量，會徹底改變了兩個人的命運－－一個是洪致生，另外一個，他們這時根本不知道有這個人的存在。自然更想不到，會有那麼驚心動魄、不可思議的變化潛伏著。

　　直到有關這件事的一切全都過去之後，原振俠還在自己問自己：如果當時一口拒絕，一切會不會發生呢？這個問題，他沒有確切的答案。

　　洪致生看到原振俠答應提供意見了，十分高興，提起了他帶來的公事包。那公事包考究之極，淺黃色的鱷魚皮，配上雙重電子號碼鎖。

　　洪致生對他那些「資料」極其重視，他有一間「資料室」，全部資料原件放在保險箱中，資料輸入電腦，需要的時候，隨時可以檢閱。他確然十分認真，不然也不會被當作「怪人」了。

　　他把公事包放在桌子上，轉動號碼，打開，原振俠看到裡面放著好幾隻紙袋。洪致生且不取出來，手按在那些紙袋上，望著原振俠：「我先把資料的來源向你提一提，資料不是從普通人那裡來的。」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每一次你得到的資料，都不是普通人那裡來的，這次，是哪一個古代西班牙海軍大將的後代給你的？」

　　洪致生瞪了一眼，沒有反駁：「你聽說過一個美國潛水家，叫作佛烈特雷？」

　　原振俠搖頭：「對於潛水界的英雄豪傑，除了你之外，我一概不識。」

　　洪致生道：「不要緊，我先給你看這位潛水家的資料，你看－－」

　　他取起了第一隻紙袋，抽出許多資料來，有剪報，有雜誌上撕下來的內頁，也有一些相片。他把資料放在桌上，原振俠一面翻動著，一面看著。

　　那個叫作佛烈特雷的美國潛水員，並不是甚麼著名的人物，只是一個普通的潛水員。在桌上所有的資料，全是報導他死亡的消息和經過的，對於他的生平甚少提及，看來一定是沒有甚麼好說的緣故。

　　而這樣子的潛水員，在美國至少數以千計。至於他死亡的原因，也不很特殊，是在一次潛水之中發生了意外，出水之後，不到一分鐘就已經死了。

　　死亡的原因，只好斷定為意外。至於是甚麼原因導致意外，熟悉深海潛水的人，都知道那是無可追究的。海洋是如此變幻莫測，航海者和在海中討生活的人，都知道在海中可以發生任何不可思議的事。而大海深處，更是魔鬼的境地，人類對之所知極少。

　　例如，一個健康狀況極佳，潛水配備又十分精良的潛水員，何以會突然在深水之中昏迷呢？這問題，只有昏迷者自己才能回答。但可惜的是，深海昏迷者沒有例外，都是一出水之後，不是陷入永久的昏迷，就是立即死亡。深水潛水員，都知道他們的工作極度危險，就像端著衝鋒鎗去做搶灘攻擊的戰士一樣。

　　所以，佛烈特雷的死，不算是甚麼，比較特別的，是造成他死亡的那次潛水任務。他是為了蒐集一種十分稀有的貝類生物的標本，這種貝類的學名是「阿當氏翁戎螺」，只在美國佛羅里達州附近的大西洋海域有，而且生活在四百公尺以下的深海之中。

　　這一天，佛烈特雷已經找到了四個，他認為下面還有，潛得更深一點，收穫可以更多。他心情也很好，因為這種螺的貝殼，是全世界各地貝殼蒐集者夢寐以求的收藏品，一個完整的貝殼，市場價格約在三千美元之間。試想，一天只要找到十個，收入比起幹別的工作來，要好得多了。

　　由於這種螺十分稀有，生物學家對於在海底，活生生的阿當氏翁戎螺的照片，也十分有興趣。所以他在再一次下水前，還帶了水底電影攝影機下去，拍攝到的情形，也可以賣好價錢。

　　那天，和佛烈特雷在一起的，有他的妻子艾芙，和另一個潛水員－－佛烈特雷的助手。

　　可是他再次潛水，就出了事。他的妻子和助手，覺得他在海底的時間太長，感到有危險之際，看到他以相當快的速度浮上來－－這是深水潛水最危險的動作，會因為人體不能適應海水壓力的改變，而造成無可挽救的傷害。

　　艾芙和助手一起驚叫起來，在驚叫聲中，佛烈特雷已浮上了水面，背向上。兩人立時跳下海去，托著他上了船，除下面罩之後，佛烈特雷只轉動了幾下眼珠，就停止呼吸了。

　　他們發信號，向海岸巡邏隊求救。上了岸之後，那四枚被撈上來的稀有貝殼，成了遺孀的唯一財產。

　　從整個資料來看，這是一個普通的深水潛水員的一生。一個從事這種職業的人，早就隨時在準備承受的結果。

　　原振俠看完之後，抬起頭來，用詢問的目光望著洪致生。

　　洪致生又打開了一張地圖，攤在桌上，那是一張佛羅里達州沿岸的海圖。他指著地圖道：「出事地點是在這裡，北緯二十七點一四，西經七十九點零八，介乎佛羅里達半島和巴哈馬群島之間。那裡的海水深處，超過一千公尺，佛羅里達海峽之下，有一列十分深的海溝。」

　　洪致生由於對這種海圖看得多了，所以十分熟悉，而他的兩個博士的頭銜之一，又正是海洋學。

　　原振俠仍然不感興趣，聲音也淡淡地：「沒有甚麼特別，甚至也不在百慕達魔鬼三角的範圍之內，並無特別的意義。」

　　洪致生一點也不介意原振俠潑冷水，又取過了一隻紙袋，抽出一封信來，道：「請看，這是艾芙，就是那位遺孀寫給我的信。」

　　他把信展了開來，原振俠甚至提不起興趣取過來看，只是就著，伸過頭去看。

　　信寫得相當簡單：洪先生：

　　先夫的名字是佛烈特雷，他的資料，隨信附上。

　　他意外死亡之後，我自然極其傷心，在相當長一個時期內，甚麼也不想做。最近，才在朋友的鼓勵之下，振作了起來，準備開始新生活。在整理先夫的遺物之時，發現造成他意外死亡的那次潛水，他帶下去的水底電影攝影機中的軟片，拍攝了一大半。當時由於太慌亂了，誰也未曾注意。

　　我抱著姑且試試的心理，把它沖洗了出來，情形也沒有甚麼特別。但是在其中，有一些相當特別之處，無人可知那是甚麼現象。直到今天，才聽說閣下對於深海中的異象十分有興趣，敢問閣下是否願意購買先夫的這一捲遺作？請覆信。艾芙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洪致生道：「我回信了，對她說我只對海中藏寶有興趣。如果她丈夫在海底拍攝稀有貝類的生活情形，而在無意之中，攝到了甚麼古代沉船露出在海沙之外的部分，那我有興趣之極，至於別的，就不會感到興趣。」

　　原振俠仍然沉默地聽著。

　　說到這裡，洪致生興奮了起來：「艾芙收到了我的信之後，把那捲電影寄了來，要我自己決定有沒有興趣！」

　　原振俠「啊」地一聲，注意力開始被吸引了。一則，他從洪致生興奮的神情上，感到那捲在水底拍攝的影片，一定真有甚麼特異之處。二則，電影拍攝到的東西，弄虛做假的情形比較少，至少比一張海圖的真實性要高一點。

　　可是原振俠還是道：「你可知道，在一隻大水族缸中，就可以拍出和海底同樣的效果來？」

　　洪致生點頭：「我當然知道！」

　　原振俠伸了一個懶腰：「那你興奮甚麼？可能整捲電影，全是假的！」

　　洪致生笑了起來：「我當然有確切理由，相信電影不是道具海底，利用攝影技巧製成的。你看了，再經我對你一解釋，你就會明白。」

　　原振俠在一時之間，也弄不懂何以洪致生如此有把握地肯定。心想，到時隨便指出一兩個破綻來，就可以推翻他的斷定了。

　　原振俠作了一個「隨便你喜歡怎麼樣」的手勢，洪致生便取出了一具小型電影放映機來，又在放映機前，支起了一幅小小的銀幕。

　　在這樣的情形之下，原振俠倒不好意思端坐不動了。他站起身，走過去把窗帘全都拉了起來，客廳中登時黑了下來。

　　洪致生也裝上了影片，開動了放映機。

　　出現在小銀幕上的，是海底的情景，那是超過四百公尺的深海，看起來相當陰暗，可是又有一種蒼白的詭異感。深水潛水和普通的潛水不同，海洋到了深處，絕不如淺水處，那樣充滿了五光十色的絢麗，而是陰沉得有點可怖，連海草也幾乎像是聳立著的許多鬼怪一樣。

　　原振俠知道，水底攝影機是固定在潛水者的胸口處的，通過簡便的控制，就可以操作或停止，若是環境不值得拍攝，就可以停止，以節省軟片。這捲軟片一定曾停了不少次，因為銀幕上出現的片段，有點跳動，顯然是拍拍停停的結果。

　　接著，就在一塊幾乎是光亮的大岩石上，看到一隻有著紅色火焰一樣彩紋的大螺，在緩緩移動。同時，看到一個人的手，向那隻螺伸過去，那隻螺比這個人的手掌還要大。

　　原振俠在這之前，並未曾見過這樣的螺。

　　洪致生立刻解釋道：「你看，這隻螺的學名，就叫作阿當氏翁戎螺。從這隻螺就可以肯定，這捲影片真是在海底深處拍攝的。」

　　原振俠反問：「何以見得？」

　　洪致生笑了一下：「你沒有聽說過『翁戎螺』這個名稱？」

　　原振俠「唔」了一聲：「聽說過，好像是生物學家認為，早已絕種了的一種海洋生物，一直到十九世紀初，才發現了活的標本。」

　　洪致生道：「是！」

　　他一面說，一面停止了放映機的轉動。這時，銀幕上的那隻螺，已爬到那塊大石的一邊了。

　　洪致生又道：「翁戎螺是上古時代的生物，幾乎可以追溯到和恐龍生活在地球的同期。由於地殼變動，牠們從淺水生活，演變到深水生活。如今已發現的品種，只有十二種，阿當氏翁戎螺的標本，來自活生生的極少，絕大多數都只是貝殼，而這種螺的生活照片，是生物學家從來沒有見過的。」

　　洪致生解釋得再詳細也沒有了，原振俠立即明白了：「只有在深海的實際環境下，才能有這樣的影片，無法在水族缸中做出來。」

　　洪致生大聲道：「是，所以我肯定這捲影片所拍攝的，全是真實的。」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心中感到洪致生所提出來的，簡直是無可辯駁的證據，證明這捲影片，的確是在深海之中拍攝的。

　　他沒有再說甚麼，洪致生指著那螺：「你看，這種貝類生物的貝殼，花紋和色彩多麼美麗！」

　　原振俠道：「我想，你來找我，不是為了討論這貝殼是如何美麗的吧？」

　　洪致生忙道：「當然！當然！」

　　他又使放映機開始操作，在銀幕上，那螺繼續在大石上向前移動。洪致生的聲音有點緊張：「請注意，請開始注意！」

　　原振俠受了他緊張聲音的感染，盯著銀幕，看到那隻螺移動到了大石的一邊之後，沿著大石向下。攝影的鏡頭，也轉了一個方向，轉到了大石的另一邊。

　　攝影鏡頭轉變的目的，自然是為了繼續追蹤那枚翁戎螺的行動。

　　那塊大石的另一邊十分平整，平整得如同打磨過的一樣。所以，當那枚翁戎螺一轉過來之際，或許由於石頭的另一邊太平滑了，牠一下子就跌了下來，跌到了石塊腳下的沙上。

　　當那枚翁戎螺跌到海底的沙上時，鏡頭迅速跟隨著。牠跌下去之後，把身體縮進了貝殼之中，然後又慢慢伸出來。

　　這一個片段，在海洋生物的研究上，可能有著極高的價值，但是原振俠卻沒有看出甚麼特別來。而洪致生已在緊張地問：「你沒有注意到？」

　　原振俠愕然：「注意甚麼呢？」

　　洪致生有點惱怒：「那塊海底的大石，那平滑的一面，天，你竟沒有注意到！」

　　由於攝影機的目的物，一直是那枚翁戎螺，所以，當螺自大石上滑跌下來之際，鏡頭跟著迅速移動。大石的那光滑的一面，迅速掠過，不是很引人注意。

　　原振俠沉聲道：「請重複一遍。」

　　洪致生操作著放映機，倒轉過去，再放映，使用了慢速度。

　　洪致生帶來的那具放映機雖然小，但是性能十分好，這時他選擇的是慢速度，軟片幾乎是一格一格地在移動著。

　　這一來，自然看得清楚多了。原振俠看到，當那枚翁戎螺向下落下來之際，那大石平滑的一面上，似乎有著甚麼刻痕在。

　　而洪致生也在這時，按下了停止掣鈕，指著銀幕：「看，大石的一面，刻著甚麼！」

　　原振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是的，毫無疑問，在超過四百公尺深的海底的那塊大石，那麼平滑的一面上，刻著些甚麼。

　　一塊躺在深海海底的大石，有著那麼平滑的一面，這已經是很令人詫異的事情了。

　　雖然大自然的創造力，有時會令人有鬼斧神工之嘆，但是那樣的平滑，總很難令人相信那是天然形成的。更何況，在平滑的一面，還有著刻痕在。

　　原振俠盯著銀幕，由於當時鏡頭在迅速移動，所以那刻痕看起來不是很明顯。但是，也依稀可以辨出，那是一個五角星的形狀。

　　原振俠沉吟了一下：「那是不是會是－－恰好有一隻海星附在大石上？」

　　洪致生道：「當然有這個可能，可是你再看下去！」

　　他又操作放映機，軟片移動了幾格，到了大石近海底的那下一半。原振俠「啊」地一聲，叫了起來！

　　大石的最下面，當然是埋在海沙之中。就在沙上面－－由於那枚翁戎螺已跌到了沙上，所以鏡頭也不再移動，大石上的刻痕看起來清楚得多了。可惜的是，那些刻痕有一部分在沙中，也有一點被跌下來的螺所遮住了。不過，還是可以看得清楚，那是一組刻痕，看起來像是刻著許多跳躍著、高舉雙手的人形。

　　那就無論如何，不是「一隻海星附在大石上」了。那些躍動的人形，大小可以從海螺的比例上看出來，大約是五十公分高，有一半是在沙中。

　　原振俠不由自主，發出了「啊」的一聲：「這－－是一些人在跳動！」

　　洪致生道：「是，你再看下去。這時，潛水者一定也發現這些圖形了！」

　　他令放映機再轉動，銀幕上看到的是，一隻手伸過去，先是撫摸著大石上的刻痕，然後，伸手去撥動大石底部的海沙。

　　海沙揚了起來，畫面變得十分模糊，原振俠不由自主屏住了氣息。

　　這實在是十分神祕的事，海底的大石上，有著跳躍人形的淺刻，這意味著甚麼呢？

　　被撥起來的海沙，再沉下去之際，又能看到甚麼呢？

　　可是，原振俠失望了，就在海水由於海沙被撥動，而變得混濁之際，電影完了，畫面消失了。

　　原振俠又「啊」地一聲叫了起來，洪致生道：「電影到這裡為止了。」

　　原振俠忙道：「再放一遍！」

　　這時，原振俠的好奇心已被引發，他不但又看了一遍，而且，又看了七、八遍。

　　洪致生停了放映機，過去拉開窗帘，取出了一疊相片來，道：「我已經將重要的幾格電影軟片，放大成了硬照，你看－－」

　　原振俠接過了照片來，照片看起來更清楚。那五角形的星狀刻痕，那些跳動的人高舉著雙手，線條雖然簡單，但是十分生動。

　　洪致生在不斷地問：「看清楚了沒有？這份資料，是不是大不相同？」

　　原振俠「唔」地一聲：「很值得研究－－佛烈特雷，那個潛水員，顯然也注意到了這一點，不然他不會去撥動海沙。他自然是想把那些人形，看得更清楚一點，可是為甚麼，電影忽然會中止了呢？」

　　洪致生道：「估計那時，有甚麼意外發生了！」

　　原振俠怔了一怔：「佛烈特雷－－也是因此喪生的？」

　　洪致生沉默了片刻，才道：「不能肯定，我問過潛水專家，他們都說在深海之中，任何意料不到的事都可以發生。深海，是人類知識所達不到的一個神祕領域。」

　　原振俠「嗯」地一聲，遲疑地望著洪致生：「你想我發表甚麼意見呢？我又不是深水潛水專家，你在這方面的知識已經是專家了。」

　　洪致生側著頭：「由於你有過許多不可思議的經歷，所以我想聽聽你的意見。這塊有著淺刻的大石，究竟意味著甚麼？」

　　原振俠不禁苦笑了起來，道：「這個問題，真是沒有法子回答的－－」

　　他講到這裡，頓了一頓：「不管怎樣，你都準備組織潛水隊，要到那海底去了，是不是？」

　　洪致生的神情十分肯定，用力點了點頭。原振俠不禁又好氣又好笑：「那你還來找我幹嘛？不見得是想邀請我參加吧？」

　　洪致生笑了起來：「也有這個意思！」

　　原振俠又把那些照片看了一遍，這實在是一個相當大的誘惑，他對於一切特殊離奇的、不可思議的事，一直有極大的興趣。但是他在考慮了一下之後，還是緩緩搖了搖頭。

　　他道：「我不打算去了！」

　　他心中想及的，是和海棠的新幾內亞腹地山區之行，他和海棠甚至到達了「鬼界」。但是，歷盡艱辛雖然可以到達「鬼界」，然而不論他如何努力，卻無法觸及另一個人的內心！海棠「完成任務」之後，音訊全無，她分明不甘心做「人形工具」，可是還不得不繼續做下去，那是為了甚麼？他就無法了解！

　　還有黃絹，黃絹的環境，看來比海棠好一些，其實還不是一樣！一樣是在「權力」這股有巨大無比、無可抗爭的漩渦之中打轉！

　　原振俠怔怔地想著，直到洪致生有了回答，他才算又集中精神。洪致生道：「你不去，我也不勉強，畢竟你對潛水十分陌生。不過，在進一步探索之前，先假設一下那究竟是甚麼，總是好的。」

　　原振俠有點答非所問：「這是一塊上面有淺刻的大石頭，還用問麼？」

　　洪致生有點氣惱：「那還用說！我是問，這塊大石當然是人工鑿成的，何以會在那麼深的海底？不見得會有人把一塊大石，運到海中心去，再拋入海中，這塊大石，估計重量超過二十噸！」

　　原振俠呆了一呆：「你想說明甚麼？我知道你想說些甚麼！」

　　洪致生現出極興奮的神情來，用眼色鼓勵原振俠繼續說下去。

　　原振俠嘆了一聲：「我知道，你想說這塊大石，是在不知甚麼年代，淹沒在海水中的一座建築物的一部分。」

　　洪致生的聲音有點震動：「還不止。」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一座被海水淹沒了的城市？天，我真正知道了，你以為那是傳說中的阿特蘭大城的遺址！」

　　洪致生突然跳了起來，漲紅了臉，用力揮著手，聲音有點沙啞：「你想到了，你也想到了！真有這個可能，你說，是不是有這個可能？」

　　原振俠望著他，沒有立刻說甚麼，心中不知是同情洪致生好，還是可憐他好。

　　關於沉沒的阿特蘭大洲，有著許多傳說，都說那是一片突然間被海水淹沒了的大陸。在被海水淹沒之前，在這片大陸上，有著高度的、意想不到的文明等等。但那只不過是傳說，其可信的程度，不會比中國傳說之中的「共工頭碰不周山，撞斷了支撐天空的四根柱子之一」多多少。

　　若是根據傳說之中，確然有這樣一大片，曾在不知多少年之前遭海水淹沒的大陸，去創作一些幻想式的故事，當然可以。美國的電視編劇，就創造了一套電視劇〈來自阿特蘭大的人〉，那個來自海底城的人，是可以在水中生活的。

　　當然也可以相信，真有那樣的一個海底城在，因為如今「大西洋」的名稱，就是由這個傳說中的海底城演化而來的。

　　但是，如果說在海底，有了那樣的一塊石頭，就認為那裡就是傳說中的海底大城的遺址，這一點，原振俠絕不敢苟同。

　　洪致生看出了原振俠不以為然的神情，他身子向前俯著，盯住了原振俠：「怎麼，你認為沒有可能？雖然那地點，和一般歷史學家、考古學家、探險家所推測的有所不同，但是這正好說明了以前那些人推算錯誤，所以他們才一直找不到海底的古城啊！」

　　原振俠緩緩搖著頭：「別那麼肯定－－」

　　可是洪致生卻越說越是興奮，用力揮著手：「你看，那些人形，動態何等強烈，沒有高度的藝術修養，能有這樣的淺刻麼？說不定弄起這塊大石，就可以發現進入這座古城的入口，要是由我找到了失蹤的阿特蘭大城－－」

　　他說到這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挺了挺胸：「那我就是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海底探險家、海底寶藏最偉大的發現者！」

　　原振俠仍然緩緩搖著頭，洪致生更向他湊近了些：「你知道，我從小到大的願望，只不過想在海底發現一條寶藏船而已。可是現在，是整座淹沒了的古城！」

　　原振俠不忍去掃他的興，但也不得不糾正他：「可能是整座古城。」

　　洪致生的狂熱，絕不因為一句半句掃興的話而冷卻：「當然只是可能，天下沒有百分之一百的事！」

　　原振俠嘆了一聲：「好吧，你照你的意思去進行好了，我沒有意見。」

　　洪致生忽然又皺了皺眉，像是有甚麼話要說，可是卻又沒有說出口來。

　　原振俠看出他的神情有點猶豫，忙道：「我們是老朋友了，有甚麼話，只管說。」

　　洪致生道：「我給你看過的資料，絕不能對任何人提起。」

　　原振俠啞然失笑：「為甚麼？你不準備大張旗鼓，招兵買馬，去進行海底探險麼？」

　　洪致生道：「自然我要招兵買馬，可是目的是甚麼，卻要絕對保守祕密。不然，消息一傳出去，會被人家捷足先登。我畢竟是私人力量，要是有甚麼國家力量趕在我前面，我就完了！」

　　原振俠笑道：「倒也設想周全，我不會對人說，可是佛烈特雷的遺孀那邊，不會傳出去麼？」

　　洪致生忙道：「我也未曾告訴他們我的發現，只是對她說，資料很好，留下來慢慢研究，先寄了一點錢給她，日後有大發現了，再付她合理代價。她收到了我先寄去的錢，已經十分高興了。」

　　他說到這裡，神情又有點鬼頭鬼腦起來：「有一位先生，經歷的神祕事情更多，聽說你認識他，能不能介紹我去見一見，聽聽他的意見？」

　　原振俠雙手連搖：「我知道你說的是誰，那位先生我只不過見過幾次而已，無法替你介紹。」

　　洪致生顯得很失望，一面把資料收拾起來，一面道：「好，那我只好另外再找找門路看。」

　　等他合上了公事包，原振俠以為他要告辭了，誰知道他又坐了下來，雙手托著頭，半晌不出聲。

　　剛才還如此興高采烈，怎麼一下子會變成這樣子了呢？原振俠心中正在疑惑，洪致生已抬起頭來。他的神情，更令原振俠大吃一驚，看起來，他顯出了一副又沮喪又難過的神情。

　　原振俠忙道：「你－－」

　　他只說了一個字，洪致生就作了一下手勢，打斷了他的話頭。然後，又過了一會，洪致生才道：「不知道為甚麼，自從我收到了那些資料之後，我是說，我一看到了那些資料，我就立時下定了決心，這是我畢生的願望，我一定要完成－－發現驚人的海底祕密。可是－－可是－－」

　　原振俠不知道他想說甚麼，只好用疑惑的眼光望著他，等他說下去。

　　洪致生那種沮喪的神情更甚，數著手指：「可是－－自那天起，一共七天了，每天晚上，我都聽到有聲音在我耳邊叫：不要去！不要去碰古老而不可思議的事！」

　　洪致生講得十分正經，可是原振俠卻忍不住想發笑：「這算是甚麼意思？」

　　洪致生用駭然的神情看著原振俠，原振俠擺了擺手：「我不是很明白，你是做夢有人對你說？」

　　洪致生連聲道：「不，不，如果是做夢，我才不會認真。我又不是小孩子了，甚麼樣稀奇古怪的夢沒有做過！」

　　原振俠不禁駭然：「是在你清醒的時候？真有人這樣警告你？」

　　洪致生搖頭：「也不是。」

　　原振俠給他弄糊塗了，只好道：「請你說得明白一點，別這樣不清不楚。」

　　洪致生嘆了一聲，跟著搓著手：「是這樣，任何人每晚入睡之前，總有一個十分短暫的時間，是在半清醒、半睡眠狀態的，是不是？」

　　原振俠點頭。

　　洪致生一揮手：「就在那時候，我聽到了那聲音，我看不到有甚麼人在發出那聲音，可是卻清清楚楚地聽到。第一晚，比較簡單，只是叫我『不要去』；第二晚，則說古老的事情，有很多是我永遠不明白的，不要試求去探索；第三天，又多了一句警告，叫我想想那些獲得資料的人的下場。」

　　原振俠直了直身子，想說甚麼而沒有說出來。洪致生道：「以後的幾晚，也大同小異，那真是弄得我精神恍惚！不，不要告訴我是由於精神緊張而產生的現象，我真是聽到的！」

　　原振俠正想這樣告訴他，給他說在前面，倒不好意思再講甚麼了。他停了一停，才道：「如果你真是聽到了聲音，聲音總要有來源才是！」

　　誰知道洪致生一瞪眼：「你在做夢的時候，也可以聽到各種聲音，它們的來源在哪裡？」

　　原振俠又好氣又好笑：「剛才你並沒有說，是在夢裡聽到了聲音，你說你是清醒的！」

　　洪致生嘆了一聲：「半清醒－－我真不知道怎麼說才好。那聲音柔軟動聽，又帶著無限的關切，她在勸我放棄，叫我別根據那些資料去追尋甚麼－－」

　　由於他們是用英語在交談的，所以原振俠立時聽了出來：「她？」

　　洪致生的神情有點迷惘：「是的，一個女人的聲音。我從來也不能想像，一個女人會發出那麼動聽的聲音來，她的聲音有著無比的說服力！」

　　原振俠不禁啞然失笑，望著有點入魔的洪致生：「既然這樣，那你就應該聽從這個聲音的規勸，別再去發掘甚麼海底古城好了。」

　　洪致生卻又搖了搖頭：「如果給我看到發出這樣動聽聲音來的那個女人，不論她叫我做甚麼，我都會聽從。可是每當我聽到了聲音之後，竭力從半清醒的狀態之中掙扎醒來時，非但甚麼人也看不到，連那麼動聽的聲音也消失了！」

　　洪致生說得極其認真，而且，他的神情，也有相當程度的沮喪。這使得作為一個醫生的原振俠，陡然感到了問題的嚴重性，所以他也不再失笑，十分鄭重地道：「你的精神狀態－－」

　　洪致生不等他講完，就連聲道：「沒有問題，沒有問題，一點問題也沒有！」

　　原振俠嘆了一聲。沒有一個精神狀態有問題的人，肯承認自己是有問題的，就像是醉鬼，一定伸著舌頭嚷叫，自己並沒有喝醉一樣。

　　他正想如何委婉措詞，要洪致生去找精神病專家檢查一下，洪致生卻又說出了令他意料不到的話來。

　　洪致生在說那番話之際，神情表現得十分猶豫：「我有一個想法－－」

　　他講了一句之後，停了半晌，才又道：「會不會是在那海底古城之中，真有一些能力超群的人居住著，他們知道我要去揭開祕密，就通過了不知甚麼方法，勸我不要採取行動？」

　　原振俠忍住了笑：「你大概是看小說看得太多了，或者是你天生幻想力特別豐富！」

　　洪致生瞪了原振俠一眼，神情大不以為然。接著，他又思索了片刻，站了起來，眼神有點失魂落魄，自言自語地道：「如果真有一個女人在我面前，能發出那麼動聽的語聲，她叫我幹甚麼我就幹甚麼，我會毫不考慮地愛上她！」

　　聽得他這樣說，原振俠不但笑不出來，而且有點駭然之感。異性相吸引，有著各種各樣的原因，但是單單為了對方的聲音動聽，就決定愛上對方，這樣的例子，只怕在洪致生之前，還未曾發生過。而原振俠又素知他的性格，看出他這時並不是在鬧著玩，而是十分認真的。

　　原振俠隱隱感到，整件事情中，有甚麼不對頭之處，可是他卻又說不上來。

　　洪致生卻顯然十分入迷，他還在喃喃自語：「或許她是海中的女神？或許她是－－」

　　原振俠忍不住大喝一聲：「或許她根本不存在！」

　　洪致生在原振俠的大喝聲中，陡然轉過身來，有一種如夢初醒的神情。他在這種惘然的神情之中，看起來給人以一種感覺，像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剛才說了一些甚麼話。

　　原振俠走過去，拍著他的肩頭：「好了，別走火入魔了，你要就立即去進行，要就放棄－－」

　　原振俠停了一下，又開玩笑地加了一句：「聽你那夢裡情人的勸告！」

　　原振俠在開玩笑，可是洪致生卻十分認真，陡然伸手，抓住了原振俠的手臂。他抓得極用力，令原振俠感到有點痛。他道：「我不能放棄，我一定要去進行！如果我放棄了，她就不會再來勸我，我就再也聽不到她的聲音了！」

　　他說得如此認真，原振俠不禁失聲道：「你真是入魔了！」

　　原振俠在和洪致生的對話之中，已經不止一次用了「走火入魔」、「入魔」這樣的字眼。這種詞句，在一般普通的對話中，詞意是相當明顯的，那就是說一個人對一件事、一樣東西或另一個人，太沉湎過度之意，並沒有甚麼具體的意義。自然也不是說一個人進「入」了「魔」境，那只是一種象徵式的說法而已。

　　洪致生聽了，呆了半晌，又嘆了一聲：「我哪有甚麼夢中情人！夢中情人，至少還有一個可以看到，可以想像得出來的形象在，而我所有的，只有她的聲音！」

　　原振俠覺得，實在不適宜再在這個問題上多討論下去了。他十分嚴肅地道：「我是醫生，我覺得你的精神狀態不是很穩定。如果你願意，我－－」

　　洪致生不等他講完，就叫了起來：「就算我有精神病，我也不要醫好它，因為我實在太喜歡聽她的聲音，太喜歡了！」

　　原振俠不是精神病專家，一時之間，也難以判斷洪致生究竟是正常還是不正常，他只好擺了擺手，不再說甚麼。兩人之間保持了片刻沉默，洪致生才提起了公事包：「我走了，再有需要聽你意見時，我會來找你！」

　　原振俠送他出去，在屋子門口，看他身手矯捷地上了一輛跑車。跑車發出轟然巨響，疾馳而去。

　　原振俠走回屋子，卻不回自己的住所，而到了更高的兩層，去找他的同事－－醫院中的精神病專家。

　　那精神病專家，是一個脾氣十分好的中年人，他聽原振俠把經過情形，約略講述了一遍之後，道：「照我看來，你朋友的情形，極可能是長期從事深水潛水的後遺症。不知是由於甚麼原因，有可能是海水的壓力或者特殊的環境，人在深海之中，會產生幻覺，這種幻覺產生的次數多了，就會將之當成真的了。」

　　原振俠問：「那算是不正常？」

　　專家呵呵笑了起來：「人腦的結構，活動方式實在太複雜了。沒有一個人可以說是正常的，也可以說人人都正常，因為連甚麼是正常的標準都沒有。」

　　原振俠默然不語，專家又道：「照你朋友這樣的情形看來，是沒有多大的害處的，是不是？」

　　原振俠想了想，雖然是沒有多大的害處，但是當時洪致生那種入魔的神情，總使他覺得，事情有甚麼不對頭的地方在。

　　專家又道：「人，總是有各種各樣幻想的，尤其是年輕人對異性的各種想像，是十分普通的現象。就算你的朋友，從此之後，把女性聲音的美妙與否，作為將來擇偶的對象，也無傷大雅。」

　　原振俠笑了起來：「只怕在現實生活之中，再也找不到他所稱的，那種美妙動聽的聲音！」

　　專家笑著：「那也不要緊，就讓他去失戀好了。世上失戀的人太多了，不屬於精神病醫生的範圍，是不是？」

　　原振俠覺得專家所說的相當有理，又隨便聊了幾句話，就告辭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舒服地坐在沙發上，聽著音樂，原振俠把洪致生帶來的事，仔細想了一遍。他覺得那塊海底的大石，似乎還有一點十分值得注意之處，那就是何以那平滑的一面，在海水之中，可以保持這樣的平滑呢？除非它是才沉進海中去的。

　　可是看起來，顯然那塊大石，在海底已經不知有多少年了。那麼，就算石質堅硬，不受到海水的侵蝕，就算它所在的位置深，不適宜各種海草附著生長，在深海中，還是有不少生物，是附在石塊上生活的，像藤壺，像鑿穴蛤，許許多多海洋生物，都會使石塊的表面變成粗糙，或者附生在上面。一塊大石可以長時期在海底維持如此平滑，那是不可思議的事。

　　而且，更奇怪的是，那枚在大石上移動的翁戎螺，一到了那平滑的一面，竟然滑跌了下來！

　　原振俠雖然不是海洋生物專家，但是生物學上的普通常識，也相當豐富。凡是腹足綱的貝類生物，都有強大的「腹足」，那也是這類海螺可供肉食的部分。海螺的腹足，都有相當強勁的附著力，可以在任何平滑的表面上，藉附著力而移動。有幾類，例如鮑魚，當牠強有力的腹足，附在岩石上的時候，甚至氣力再大的人，也無法將之取下來。

　　可是，那枚翁戎螺，竟然在爬行之中，滑跌了下來！

　　原振俠本來就是一個想像力十分豐富的人，他立時想到，那塊大石上，是不是有著甚麼神祕的力量，使海螺無法在上面爬行？使它可以保持平滑，甚至使潛水者喪失生命？

　　原振俠想到了這些，但是他立時感覺，這種想法倒和洪致生的想法差不多了，這使他自己覺得好笑，所以也放棄了這種想法。

　　他立時又想到，許多高舉雙手跳動著的人形，上面是一個星形的圖記，這究竟代表了甚麼呢？想了半晌，自然一點結論也沒有。他感到，洪致生關於阿特蘭大海底古城的設想，未免太誇張了些，但這塊有著淺刻的大石，確然是值得打撈上來研究一下的。就算不是整座古城，只是古城建築物中的一部分，那也有著非同小可的意義了。

　　想了半晌，原振俠伸了一個懶腰，自己覺得好笑，心想，我去做一個探險家，是不是比作為一個醫生更好呢？

　　在接下來的日子中，大約是一個月左右，原振俠沒有洪致生的信息。在這期間，原振俠曾有機會，遇到過幾個對探險、考古有興趣的人，他把石頭上的淺刻圖形，簡單地描繪出來，不作任何說明，只是向人家請教：「這種圖形，代表甚麼意思？」

　　只有一個人有比較合理的回答，那是一個對人類宗教史，有極其深刻研究的學者。他的回答是：「看起來，這個五角星形的圖形，象徵著甚麼。下面那群人，用一種舞蹈的形式，在表示對它的崇敬。」

　　原振俠進一步問：「五角星形，象徵甚麼呢？」

　　學者答道：「很難說，可能是一種信仰，也可能是一種力量。很多宗教有星形圖形的象徵，許多邪教中著名的魔王、魔力和魔法的來源，也用五角星形來代表，認為那是魔法力量的來源。這相當複雜，你有興趣，我可以借一批書給你看。」

　　原振俠十分感激這位學者的好意，可是他想起，小寶圖書館中有不少這樣的書籍，自己儘可以去找，所以他忙道：「不必了，謝謝你！」

　　那學者又對原振俠描繪出來的圖形，看了一下，問：「你是在甚麼地方，看到這樣的圖形的？」

　　由於洪致生曾經千叮萬囑，不要講給任何人聽，所以原振俠只是含糊其詞，應付了過去。

　　那學者的解釋，雖然說得還合情理，但是也沒有甚麼多大的用處。原振俠這時，反倒希望和洪致生聯絡一下，可是他打了幾個電話到洪致生住所去，卻一直沒有人接聽。

　　在幾個晚上，他沒有甚麼事，也曾到小寶圖書館去了幾次，可是也沒有甚麼多大的收穫。

　　一個月之後，午夜時分，突然門鈴聲大作。原振俠從床上跳起來，心中十分惱怒，這樣按門鈴是十分不禮貌的。他用力打開門，已經準備了一連串，不論來者是誰，都加以指責的話。

　　可是，門一打開，當他看到站在門外的是洪致生，而洪致生的神情，又是如此之憔悴時，他把準備好的指責，全都縮了回去。

　　洪致生不但樣子憔悴，而且神情失魂落魄。門一打開，他和原振俠打了一個照面，咧嘴笑了一下，可是那一下笑，真比哭還要難看。

　　原振俠吃了一驚，伸手把他拉了進來：「怎麼啦？」

　　洪致生自己先逕自拿起了一瓶酒，打開瓶塞，咕嘟喝了一大口，才道：「那聲音，還是那聲音！」

　　原振俠怔怔地望著他，職業的本能，倒真的化成了一種聲音：「眼前這個人有病，非但有病，而且還病得十分嚴重！」

　　他作了一個手勢，洪致生整個人，簡直是重重摔倒在沙發上的。

　　他用力揮著手：「那聲音，那聲音！」

　　原振俠自然知道，他所講的「那聲音」是甚麼意思。他皺著眉：「消失了？你再也聽不到那麼美妙動人的聲音，所以失戀了？」

　　洪致生雙手捧著頭，半晌不出聲，才道：「不是！」

　　原振俠有點惱怒：「你自己照照鏡子，看你變成了甚麼樣子？我以為你早已組織好了潛水隊，出發到大西洋探險去了！」

　　洪致生伸手，在自己臉上用力撫摸了一下：「我十分矛盾，要是我開始了探索行動，她會因為我不聽勸告，而不再理我。」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抬頭向上看了一眼。他想起那精神病專家說過「沒有甚麼害處」，當時自己也同意了，如今看來害處大得很，任何事一入了魔，都是有害處的。

　　洪致生又道：「可是我又不能放棄，一放棄，勸說成功，我也同樣再聽不到她的聲音了！」

　　原振俠感到十分不耐煩，他像是和一個瘋子在講話一樣：「這種話，你以前早就說了！」

　　洪致生苦笑了一下：「最近幾天，情形又有不同！」

　　原振俠沒有再問他甚麼，只是讓他自己說下去。洪致生嘆了幾聲：「在半睡眠狀態中，本來我一聽到她的聲音，就拚命想看到聲音的來源。前幾天，我忽然靈機一動，心想，何不與她對答呢？」

　　原振俠駭然，這時，他雖然不是這方面的專業醫生，他也可以肯定，真是有問題了。

　　洪致生說到這裡，興致高了起來：「我先問：你究竟是誰？她居然立即回答：我是你的守護神，不想你去涉險，所以一直在勸你！」

　　他講到這裡，現出了陶醉之極的神情來：「這幾句話的聲音，真是好聽極了，聽上一千遍一萬遍，都不會厭！」

　　原振俠一聽得他這樣講，心中陡然一動，忙道：「等一等！」

　　洪致生睜大了眼睛望著他，原振俠繼續道：「你既然對這個聲音那麼入迷，希望一再聽到，難道你沒有考慮過，用錄音機把它錄下來？」

　　洪致生叫了起來：「怎麼沒有？」

　　原振俠道：「好，放出來，讓我也聽聽，那聲音究竟有多麼動聽！」

　　洪致生嘆了一聲：「錄不到，那聲音只有我一個人可以聽到。」

　　原振俠提高了聲音：「那是你的幻覺，幻覺已經令你的精神狀態受了損害。直接地說一句，你有精神病，明天一早，我就替你安排治療！」

　　洪致生的反應相當平靜：「我對你太失望了，一定是有某種力量，使我的聽覺神經起了作用，我才會聽到聲音，你連這一點都不明白？」

　　原振俠沒好氣：「我是不明白，我更不明白你來找我，究竟在幹甚麼？」

　　洪致生又喝了一口酒：「有一件事，希望你替我做一做，事情不是很難。」

　　原振俠悶哼一聲：「叫我去找你的那位『守護神』？我可沒有這個本領。」

　　洪致生笑了一下，這時，他的神情看來十分正常：「不是，我想請你代我去借一艘船。」

　　原振俠再也想不到，他會提出一個這樣的要求來，一時之間，倒不知如何反應才好。過了一會，他才道：「你自己有一個大輪船公司，還要我出面，再代你去借一艘船？」

　　洪致生有點無可奈何：「正因為我自己有一個輪船公司，所以才要你出面。」

　　原振俠十分不解地望著洪致生，洪致生解釋著：「我要借的那艘船，屬於林氏船務公司。」

　　原振俠立時明白了：「啊！同行如敵國，林氏船務，和你們是敵對的！」

　　洪致生抿著嘴唇，來回走了幾步：「你知道，商務上的事我是一竅不通的，但是我卻也知道，自從二十五年之前，林老頭子突然神祕地失蹤之後，林氏船務公司在種種打擊之下，幾乎倒閉。」

　　原振俠笑了一下：「所謂種種打擊，其實主要是你們公司的打擊。」

　　洪致生不置可否：「我聽我叔叔說，林氏船務能夠支持著不倒閉，簡直是商場上的奇蹟，在最不行的時候，整個船公司，只剩三條只能拆成廢鐵的破船。可是五年之前，失蹤的林老頭的女兒，出來主持公司業務，公司卻得到了意想不到的發展。發展之快，可以說是舉世矚目，又是一個奇蹟！」

　　原振俠對於商場上的事，也不是很熟悉，但是林氏船務公司從破產邊緣，到如今幾乎是亞洲最大，擁有船舶噸位最多的大航運公司，由於只不過是在短短五年之間的事，被許多雜誌當著傳奇性的故事來報導，原振俠自然也多少知道一些經過。

　　傳奇性報導的焦點，是集中在一個女郎身上，原振俠看過一篇相當詳盡的報導，題目是〈東方的女霍華休斯〉。霍華休斯是美國著名的富豪，中年之後，根本沒有人見過他。他過著極其隱密式的生活，而通過各種方式，指揮業務，增加財富，是一個充滿了傳奇的神祕人物。而被稱為「東方女霍華休斯」的那位女郎，就是五年前，出任林氏船務公司總裁的林雅兒。

　　由於林雅兒這個人，在這個故事中十分重要，所以必須比較詳細地介紹她。

　　林雅兒是獨生女，她的父親林永興，是林氏船務航運公司的創辦人。林氏公司在林永興的主持下，一直執航運界之牛耳，把其他中小型的航運公司，壓得喘不過氣來，儼然是亞洲富豪，不可一世。

　　林永興對於海洋的興趣，幾乎是無窮無盡的，不但他經營的業務是航運，他最大的業餘嗜好也是駕駛遊艇出海，而且喜歡獨自駕駛他那艘，在當時被公認為世界上設備最先進、最完善、最豪華的四艘遊艇之一的「永興號」出海。

　　「永興號」當時的設備之佳，可以令得林永興駕著它，輕而易舉地環遊世界。

　　林永興只有一個女兒，女兒出世時，他的妻子難產致死，一直到他神祕失蹤那年，他沒有再娶。他神祕失蹤那年，女兒林雅兒只有三歲，那是距今二十五年前的事。所以，林雅兒今年的年紀是二十八歲，正是一個女性最美麗成熟的年紀。而林雅兒接掌瀕臨破產的船公司之際，她只有二十三歲。

　　一個二十三歲的年輕女郎，連她是在甚麼地方受教育的，甚麼環境下長大的，甚至是甚麼樣子，都沒有人知道。但是她一開始主持公司業務，公司就奇蹟一樣地復活了，非但復活了，而且生氣勃勃。短短五年時間，就幾乎已回復了林永興時代的規模，這不是不可思議的奇蹟嗎？

　　關於航運公司的業務，是如何迅速發展起來的，自然有線索可供追尋，但是看起來未免枯燥，所以只是約略說一說就算。

　　有趣的是林雅兒這個人，上面提及她的時候，曾說她「不知是在甚麼地方受教育的，不知是在甚麼環境下長大的，甚至是甚麼樣子，都沒有人知道」，這不是太怪異一點了麼？可以說，世界上沒有一個人可能是這樣子的！

　　可是，偏偏林雅兒就是這樣子的。

　　這種情形，實在是不可能的－－一定還會有人這樣堅持。但實實在在，林雅兒的確是這樣子的，真有必要詳細說明一下。

　　林雅兒出世的當日，就是她母親去世之時。

　　當然，是有人見過林雅兒的－－接生的醫生、護士等等。但那時，林雅兒只不過才出世，是一個甚麼也不知道的嬰兒，和每天降臨人世的許多其他嬰兒，並無不同。

　　她的父親－－有人甚至懷疑，連他的父親，也可能沒有見過她！

　　父親怎麼可能會沒有見過女兒呢？要注意一個十分特殊的情形－－林雅兒的母親，因難產而死。林永興幾乎在接到了女兒誕生消息的同時，就接到了妻子喪生的消息。

　　由於近五年來，林雅兒奇蹟似的商務能力，和她如此神祕的生活方式，她成了許多記者的追索目標，研究她何以會如此神祕的「內幕文章」大受歡迎，所以，一些陳年舊事，也被發掘了出來。

　　英國有兩個專門發掘「內幕新聞」的記者，就花了許多時間，訪問了許多人，把林雅兒出世之後幾天間的事情，探訪明白，寫過一篇報導。根據那篇報導中所寫，當時的情形是這樣的：

　　當林永興趕到醫院的時候－－他商務繁忙，未能在醫院中陪妻子－－醫生迎上去，先告訴他噩耗：妻子死了，然後再告訴他：女兒誕生，平安無事。

　　當時，林永興這個富豪，只是呆立著。

　　那兩個記者訪問的，正是當時把兩個消息，一起告訴林永興的那個醫生。

　　這位著名的婦產科醫生，當記者訪問他的時候，已經退休了，可是精神還十分好，記憶力也沒有衰退，記得二十多年前發生的事的每一個細節。

　　「林先生甚麼也沒有說，只是站立著。」那個醫生說：「我怕他受不起打擊，想安慰他幾句，可是他根本聽不進去，臉色蒼白得驚人，汗珠自他整個臉上沁出來，樣子駭人之極。

　　「我連忙吩咐身邊的護士，準備如果林先生精神上支持不住的話，就給他準備病房，好讓他靜養。

　　「他這樣子，大約有一分鐘左右。突然，他全身都幾乎抽搐了起來，面上的肌肉，抽搐得尤其可怕，雙眼之中，射出難以形容的光芒來－－我只能說，那是憤怒和恐懼交織的光芒。

　　「由於我是面對著他的，所以自然而然，我認為他發怒的對象是我，而他也確然有理由向我大發雷霆的。因為林夫人在產前多次檢查，一點也沒有不正常，雖然是頭胎，可是根據我多年婦產科醫生的經驗，一定是順產。誰知道胎兒忽然移位，變成了情況最惡劣的難產。這種情形，在醫例之中十分罕見，而且原因不明，向外行人，尤其是當事人解釋起來，更是困難。一般都會被當事人認作是醫生的疏忽，而加以責難，所以，我以為林先生是在對我發怒。

　　「可是，接下來的變化，卻又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那兩個內幕記者特別說明，當老醫生說到這裡的時候，訝異的神情仍然十分強烈，可知當時發生的意外事件，給他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

　　老醫生繼續敘述那當時的情形：「看到林先生的神情這樣可怕，我已經準備他向我發作了。可是，突然之間，他一個急速轉身－－我記得再清楚也沒有，由於他滿頭滿臉全是汗珠，所以當他急速轉身的時候，那些汗珠一起飛濺開來，我身上、臉上，都沾到了不少。

　　「當他轉過身去之後，他陡然雙手一齊伸出，扼住了在他身後一個人的脖子。

　　「那個人可能是一直在他身後，跟著他進來的，也可能是這時才來的，誰也沒有注意他的存在。出了事，林永興又是大人物，自然人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身上。直到這時，林先生忽然有了這樣反常的行動，我才注意到這個人。

　　「林永興雙手扼住了那人的脖子，扼得如此用力，我幾乎聽到了那人喉管被捏碎的聲音。在一旁的幾個護士一起尖叫起來，我也嚇呆了，不知如何才好，眼看這個人就快要被林永興扼死了！

　　「我算是最早定過神來的一個人，我一面大聲叫著，一面伸手，去扳他扼住了那人脖子的雙手。我以為一定要非常用力，才能把他的雙手扳開來，誰知道，我的手才一碰到了他的手，他的手指就鬆了開來。

　　「這時候，林永興和那個人之間的神情，我記得再清楚也沒有。

　　「林永興的雙手雖然已鬆開了，可是仍然離那人的脖子很近，而且，他雙手的姿勢，也是一望而知，隨時可以再一次扼向那人脖子的。他緊緊地盯著那個人，雙眼之中，噴射著難以形容的怒火，像是依他的心意，他真的要把那人扼死一樣。而那個人呢，卻表現得十分鎮定，不，簡直可以說是出奇地冷靜。他的頸際，由於剛才曾被林永興緊握著，現出了紅紅的指印，但是他甚至於不用手指去搓揉一下。他只是冷冷地盯著林永興，和林永興對望著。

　　「周圍的人都不知怎麼才好，林永興又是大人物，也沒有人知道，那個被他所扼的人的身分。林永興不再行兇，大家也都不出聲，在那一剎間，一切都像是靜止了一樣，然後是林永興陡然叫了起來！

　　「他的呼叫聲，聽來如同狼嗥一樣，刺耳之極！

　　「一直到現在，事隔那麼多年，林永興的吼叫聲，我還是不能忘記。在這以前，或是在這以後，我從來也未曾聽到過一個人，會發出那麼可怕的吼叫聲。真正只應該是野獸，才會有這種聲音發出來！

　　「他一面吼叫，一面問了一句話－－不錯，話一定是責問那個被他扼過脖子的那個人的，而且問的那句話，雖然他的聲調變得厲害，聽來簡直像是在乾號，充滿了悲憤，但我還是可以聽得很清楚，他問的那句話是：『一定要這樣？』

　　「不！我不知道他問的這句話是甚麼意思，一直不知道是甚麼意思。

　　「他衝著那人，問了這樣一句話之後，那人立時冷冷地回答：『這是早就講好了的！』

　　「不，我也不知道那人這樣回答，是甚麼意思，一直不知道。那人在這樣回答了之後，林永興整個人，像是洩了氣的皮球一樣，雙手垂下，人也站立不穩，一下子倒了下來。我正好在他的身後，立時把他扶住。當我的雙手伸入他的腋下，把他身子架好，使他不致跌倒時，我發現他腋下濕透了，全是汗。而那時，他的臉色也灰敗之極，身子在發著抖。我向身邊的護士說了一種鎮靜劑的名字，叫她快點去取，可是等到護士取來了針藥時，林永興卻已大體恢復了正常。

　　「他可以自己站著，奇怪的是，剛才，他還在極度的憤怒之中，幾乎想把那人活活扼死，可是這時，他卻和那人一起，走到走廊的一角。有人想跟上去，都被他大聲喝退，我就是被他大聲喝退的幾個人之中的一個。

　　「他和那個人，走到角落之後，只看到他們在急速地講著話，可是聲音很低，根本沒有人聽得到他們兩人在講些甚麼。

　　「他們大約講了三、四分鐘左右，林永興雙手抱住了頭，又呆立了片刻。在那一段時間中，那人始終只是冷冷地盯住他。

　　「當時，我就在想，這個人是他的甚麼人？這個人和林永興是甚麼關係？

　　「林永興終於放下了雙手，這時，他看來已經完全恢復了正常。他向我走來，甚麼話也沒有說，在我面前站了一站，只說了一句話：『會有人來安排一切的！』不等我對他講話，他掉轉身就走了，這次我注意到，那個人像影子一樣，跟在他的身後走了。

　　「接下來又怎樣？接下來沒有怎麼樣，正像他所說，自有人來安排。林夫人的喪事相當風光，富豪之家，辦起甚麼事來都方便得很。

　　「哦，那個女嬰，是的，那個女嬰比較特殊。出生第二天，就有人把她抱走了，當然是林家的人，有林永興親筆簽名的文件，醫院沒有理由留住不讓嬰兒離去的。

　　「甚麼？女嬰離開醫院之後到甚麼地方去了？」老醫生搖著頭：「記者先生，這個問題我可無法回答，醫院中出生的孩子，每天都有好幾十個，他們離開了醫院之後，又到甚麼地方去了，醫院是絕對無法知道的。甚麼？林永興先生的女兒，現在已成了女船王？那我也不清楚，我只記得當時的情形十分特別而已。」

　　那兩個內幕記者所寫的那篇報導，題目是〈神祕的父親和神祕的女兒〉，再加上一個小副題：「另外再加一個神祕的人物」。

　　訪問那位老醫生的最後一個問題是：「請問，林小姐，就是你接生的那個女嬰，是甚麼樣子的，你是不是還有印象？」

　　老醫生笑了起來：「年輕人，所有的嬰兒，看起來幾乎全是一樣的！」

第二章

　　真的，所有嬰兒，看起來全是差不多的，紅紅皺皺的皮膚，緊閉著眼睛，沒有多大的分別。就算有分別，也無法根據一個嬰兒的面貌，推測到長大之後的面貌來。

　　那兩個記者的工作相當認真，他們又找到了當時，二十多年前初生嬰兒房的主任護士。主任護士的記憶不是很好，對著好奇的記者茫然道：「不記得了，不記得是甚麼樣的人把嬰兒抱走的了！」

　　於是，在這兩位記者的筆下，就出現了「神祕的女兒」這樣的名稱。因為無論他們如何深入調查，都無法知道這個離開了醫院的嬰兒，到甚麼地方去了。

　　一個嬰兒，若是失蹤的話，尤其是林永興這樣顯赫富豪的女兒，應該是會引起轟動的。但是林永興一點也不追究，旁人自然也不好說甚麼，只有林夫人的娘家，幾個長輩問過幾次。記者也找到了林夫人的一個表舅父，這個親戚述及了當時的情形：

　　「阿英（林夫人的名字）難產死了，自然大家都很難過，喪禮舉行得十分風光。在喪禮上，沒有看到嬰孩，永興說，孩子太小了，不適宜帶出來。

　　「喪禮舉行完畢，我們幾個親戚商量著，要看看孩子，派我去說。永興一聽我提起，就一板臉，說：『孩子就是孩子，有甚麼好看的！』雖然他說得不近情理，可是－－可是！」這個親戚的神情有點忸怩：「我們都－－要靠永興在工作、生活上資助，所以也都有點怕他，我就不敢再說甚麼了。

　　「又過了一個時期，我再問起孩子，永興說，已送到外國去叫人撫養了。從此之後，就沒有再見過她，是的，應該說，我們親戚之中，沒有人見過這個孩子的。三年後，永興糊裡糊塗失了蹤，我們親戚才又想起孩子來，一打聽，才叫玄，根本沒有人知道孩子在甚麼地方。永興根本未曾對任何人說起過，孩子送到哪一個外國去了，只知道是他的一個跟班送走的。那跟班我倒見過兩次，陰森森的，一句話也不肯多說，一點也不討人喜歡，不知道為甚麼永興喜歡他，一刻也離不開他似的。

　　「是的，永興本身甚麼親戚也沒有，不是很清楚，好像他是從一個甚麼教會主辦的孤兒院出來的。孩子只有母系方面的親戚，沒有父系的親戚。」

　　由於調查訪問，是在林雅兒主持林氏船務公司業務，重現昔日風光之後進行的，當然也有以下的談話。發表意見的，仍然是那位林夫人的表舅：

　　「當然聽說了，聽說名字是林雅兒？開始我們也不知道，永興一失蹤，船務公司失了主持，一年不如一年。十七、八年下來，簡直是山窮水盡，只剩下一堆廢銅爛鐵了，只有幾個老職員，在苦苦支撐著。忽然聽說永興的女兒出來辦事了，又聽說，不到三年，已經又和當年差不多了。我們一些親戚商量著，要去見見永興的女兒，說起來，大家都是自己人，又是公推我去的。

　　「哼，我一去，見到的全是不相干的人，回答的話全是一樣的：『林總裁一向不見人！』我擺出我的身分來－－我是她的表舅公，結果，也沒有人買帳，一樣不見。後來，才聽說她根本甚麼人都不見，根本沒有人見過她。這是怎麼一回事？天底下哪有這樣的人？」

　　天底下，本來是不容易有林雅兒這種人的，可是，偏偏就是有。那兩個記者和世界著名的七家私家偵探社協議，一定要設法，拍攝到一張林雅兒的照片。可是半年之後，四家偵探社承認失敗，放棄了，一年之後另外三家也承認失敗，也放棄了。林雅兒不是一個隱士，她主持著一間龐大的航運公司，怎麼可能全然不露面呢？

　　作為一間龐大的航運公司的總裁，實在很難不在人前露面的。但是，很難，並不代表不可以。

　　林雅兒就做到了這一點。

　　從她接事的第一日起（她是如何接事的，下面自然會再加詳述），公司的職員，就只聽到過她的聲音。開始聽到她聲音的，是幾個二十多年來苦苦支撐著，苟延殘喘的老職工。一直到現在，發展到了超過一千名員工，仍沒有人見過她。

　　和林氏航運有業務來往的人，也沒有人見過她，不論地位多高－－油運業全盛時期，誰看到阿拉伯的甚麼王子不低頭哈腰，但是林總裁說不見就不見。

　　現代科學，可以使世界許多處不同地方的人，通過電話系統的操作，如同面對面地開會，自然也可以使人不必露面，就可以進行一切工作。

　　業務上有關係的人，未曾見過這個林總裁，想起來還可以理解。但是和她生活上有聯繫的人呢？難道也見不到她？答案是：也見不到她。

　　她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可以不和任何人接觸。她住在一幢六十二層高的大樓的頂樓，大廈自五十二層開始起，就是重重的保安設備－－幾乎連濾過性病毒都過不去，這是一位保安設備專家講的話。

　　她難道從來不離開住所嗎？當然不，她會到公司去，到她的辦公室去。但是她的車子，在兩處都有專用電梯直達樓上，她不用自己駕車，而車子的後座和司機位之間，有厚厚的窗帘。她的司機是一位女性，即使是這個女司機，也未曾見過她。這位神祕的女總裁，用種種方法保護自己，不讓人家看到她。

　　不過，那兩個內幕記者，還是十分有辦法的。從她每天所需要的食物上，可以推測到她十分注重營養，而且食量不大，顯然是為了維持體態的美麗。

　　內幕記者甚至根據她衣著的尺碼，可以精確地推測到這個神祕人物的體型－－體高五呎八吋，三圍是三十四、二十三、三十四，那是一個標準美女的體型。

　　對於林雅兒，所知就是那麼多。哦，還有一點，即使是通過科學儀器聽到的她的聲音，專家的意見是，也是經過變音裝置故意扭曲了的，不是她原來的聲音。至於她原來的聲音是怎樣的，也沒有人知道。

　　再回過頭來，看看林永興的失蹤經過，也可以說是神祕之極。

　　林永興這個富豪，喜歡獨自駕駛遊艇出海。每年至少有一個月或更久的時間，根本沒有人知道他在甚麼地方，只知道他在海上，在他的豪華遊艇上。在他駕船遨遊之際，倒也不是全無音訊的，他會利用船上完善的無線電通訊，和他的下屬聯絡，時間不一定。

　　那一次，林永興是從美國邁阿密出發的。一離了港口之後，海岸巡邏隊和至少有二十艘以上的遊艇，目擊他的「永興號」向西北方向駛去，也就是說，是向著百慕達方面駛去的。誰也不知道他目的地何在，只知道他駛出的方向。

　　自此之後，一直到「永興號」再被發現，「永興號」究竟曾到過甚麼地方，完全沒有人知道。

　　那一次，「永興號」在離開港口之後的第五天，船公司的高層人員，已經覺得有點不對勁。因為在這五天之中，他們未曾接到林老闆的任何電話。

　　等到第十天頭上，還未曾有林永興的消息－－這是十分反常的現象，船公司的高級職員開始焦急。而到了十五天頭上，他們派出了三個代表，來到邁阿密，請求當地海岸巡邏隊，協助尋找「永興號」，可是卻遭到了禮貌的拒絕。

　　拒絕的理由十分簡單，以「永興號」的性能、速度而論，已經過去了十五天，船可能已駛到任何地方去了，總不會再在邁阿密海岸巡邏隊管轄的水域之內了。

　　幾個高級職員無法可施，只好自己雇了直升機，在附近幾百浬的水域上空，搜尋「永興號」的下落。但又過去了十天，一點結果也沒有。

　　而就在那幾個高級職員，回到了總公司之後不幾天，「永興號」被發現了。發現「永興號」的是一艘商船，地點是在距離邁阿密五百浬的大西洋中，船上沒有人，船上的設備一切完好，只是船上沒有人。

　　林永興就這樣神祕失蹤了！

　　這樣一個大人物失蹤，自然會展開極隆重的搜尋，搜尋繼續了三個月，甚至在發現「永興號」的地點，做了深水潛水的搜尋－－這實在是很滑稽的事，有點像中國的一則寓言「刻舟求劍」。

　　因為「永興號」在被發現時，隨著海流在海面上漂著，不知道是從甚麼地方漂來的。而林永興顯然是在上船的第一天就失蹤－－證據在以後的調查中，輕而易舉地被發現。

　　在搜尋沒有結果之後，自然就是詳細的調查。

　　「永興號」被拖回了邁阿密，調查小組由各國專家組成。專家之中，包括各方面的專才，有兩個專才，是調查失蹤者的權威。

　　在調查報告中，他們提出了十幾項人會莫名其妙失蹤的理由。總括來說，可以分為自動的或被動的兩大類。自動的，是失蹤者厭倦了原有的生活，渴望自己變成另一個人，改名換姓，甚至連容貌也改變，徹底變成另一個人，開始新的生活。

　　專家排除了林永興自動失蹤的可能性，因為林永興事業如日中天，身體健康情況又好。一生之中，唯一的不幸是他的童年，唯一的打擊，是三年之前妻子因難產而死。但這種打擊，絕不足以使一個充滿了事業雄心的人，放棄他的固有生活。

　　那麼，林永興的失蹤，自然是被動失蹤了。被動失蹤，又可以根據失蹤的環境，分為許多種，例如森林失蹤、沙漠失蹤、海洋失蹤－－等等。林永興的失蹤，當然歸入海洋失蹤這一類。

　　而在海洋上的被動性失蹤，原因也多得數不清，例如說：

　　遇上了海盜。（這一條被否定了，因為船上沒有絲毫打鬥劫掠的痕跡，所有貴重物品俱在。）

　　遇上了風浪。（這一條也被否定了，船被發現時，十分完整，絲毫不像受過風浪的襲擊。而且，過去一個月的氣象紀錄，都是風平浪靜。）

　　船的機件－－沒有故障；食物飲水－－豐富無比；突然的急性疾病－－沒有任何跡象；迷途的心慌意亂－－船上的一切儀器操作正常－－

　　所有的失蹤原因都被想遍了，包括了林永興正在甲板上，忽然有一隻大烏賊游近，用長大而生滿了吸盤的觸鬚，將他捲進了海中等等。

　　這已是屬於另一類失蹤範圍內的事了。

　　這一種失蹤是「神祕失蹤」，人會在突然原因不明的情形之下消失無蹤，可以作任何解釋，包括被發出綠光的外星人擄走了之類，悉聽尊便。

　　於是，失蹤專家指出，失蹤地點，是在所謂「神祕的百慕達三角區」之中。這個三角區中的大西洋海域，一向被稱為「魔鬼海域」，有過許多宗莫名其妙的失蹤事件，包括飛機、輪船，是人人都知道的一個神祕地區。

　　林永興的失蹤，也可以歸入是這許多神祕失蹤事件中的一宗，沒有原因。或者說，有原因但找不出來。

　　失蹤調查報告，自然以失蹤專家的意見為主，但是也有其他專家的意見。一位輪機專家，就不同意那個說法。

　　這位機械專家，一直是美國方面保養「永興號」的負責人。「永興號」在出海前，他監督著注滿了燃料，等船被拖回來之後，無論從燃料的剩餘方面，或是儀表上的指示，「永興號」只不過行駛了五十七浬。這個距離，甚至還不足以從邁阿密駛到大巴哈馬島，根本未曾進入所謂百慕達三角區的魔鬼海域。

　　另一個偵探人員，則根據「永興號」上的一切，證明林永興的失蹤，是出海當天就發生的事－－日曆留在這一天，沒有撕下去，消耗的食物飲料極少，不會超過一個人一天的需要量等等，都是十分確鑿的證據。

　　但不管調查報告如何眾說紛紜，一種專家有一種專家的意見，有一點倒是全體同意的，那就是他們找不出林永興失蹤的確切原因來。

　　林永興一直沒有出現，林氏船務公司失了重心，業務日漸不前。別的船務公司乘機落井下石，終於使林氏公司幾乎等於破產了。直到林雅兒，這個一直沒有人知道她在甚麼地方的人，突然冒了出來。

　　一般來說，一個人失蹤七年之後，就在法律上被宣布死亡了，林永興自然也不例外。

　　公司的幾個老職員、林永興妻子的親戚都打聽過，在林永興失蹤前三年，曾在律師事務所立下了一份遺囑。所以，當林永興失蹤滿七年之後，在那個律師事務所，有一次聚會，希望知道林永興有甚麼遺囑，對公司的業務大權，究竟有甚麼安排，也想知道他是不是還有別的財產等等。

　　而結果，與會者都大失所望。律師取出了一封林永興親筆的函件：

　　「我在今天預立遺囑，但遺囑必須在二十三年之後才能開啟，並且交由律師全權處理，任何第三者不得干涉。林永興」

　　這封函件的日期，也就是林永興預立遺囑的日子，是他女兒誕生的那天，也就是他妻子逝世的那一天。

　　兩個內幕記者，也曾去拜訪過那位律師。那位律師述及二十多年前，林永興到他事務所來的情形。

　　「下午三時左右，我接到林先生的電話，告訴我他有重要的事要見我，辦完手頭的事就來，叫我一定要等他。結果，等到晚上八時多他才來。

　　「那天晚上，本來我還有幾個相當重要的約會，但當然比不上和林先生的約會重要，他的船公司是我們的最大主顧。

　　「八點多，他進來了，神色十分慌張，而且頻頻回頭看，好像是怕甚麼人跟蹤一樣。他只是一個人來，也很出乎我的意料，因為通常他來的時候，總帶著一大堆處理各種業務的祕書來。

　　「甚麼？一個跟班，樣子很陰森的？不，我從來也沒有注意到過這樣的一個人。

　　「他進來之後，就把我辦公室的門關上。其實這時，事務所中的職員早已離開了，我和他講話，不會有別人聽到，可是他還是那麼小心。可見他將要和我說的事，是十分機密的。

　　「他還沒有坐下來，就取出了一隻文件袋來，是密封了的，對我說：『這是我自己寫的遺囑，請你替我保管，替我執行。』預立遺囑，是一種十分普通的情形，我接了過來，一看到是密封的，就道：『遺囑上要有律師作見證簽名，你封好了，我怎麼簽名？』

　　「當時，他現出相當為難的神色來，道：『你就簽在信封上吧。』我一想，那自然是他絕不願意有人知道遺囑的內容之故，那也可以的。所以，我立即就在信封的封口上簽了字，並且當著他的面，把遺囑放進了專放絕對祕密文件的保險箱之中。他才吁了一口氣，坐了下來，取出了手帕抹著汗。

　　「他抹了一下汗之後，又取出了一封信來。那封信的內容，我當時就看了，覺得很奇怪，問他為甚麼是二十三年，他沒有回答。

　　「我又道：『林先生，你今年不過四十出頭，二十三年之後，也不過六十多歲。到時百分之九十你還在世，自然也不必我執行遺囑了。』

　　「他聽了之後，一副心神恍惚的樣子，並沒有回答我的話。等我又說了一遍，他才道：『再說吧！』就在這時候，電話鈴響了起來。

　　「我拿起電話來，是一個男人找林永興的，我就把電話遞給他。他的手有點發抖，神情也極怪，像是又害怕又無可奈何，我問了他一句：『你沒事吧？』他沒有回答，事實上他接過了電話之後也沒有說話，只是聽著。這時辦公室中十分靜，連在一旁的我，也聽到了打電話來的人所說的話，那個不知是甚麼人只說了一句：『一切是你自己答應的，別想玩甚麼花樣！』

　　「我聽得很清楚，當時心中就十分奇怪，是誰講話那麼沒有禮貌，敢對一個亞洲富豪講這樣的話？而林永興這時，也像是手中所握著的不是電話，是一塊燒紅了的鐵一樣，一下子就把電話摔到了桌上。我拿起電話放好，向他望去，他連連擺手，表示沒有甚麼，我自然不便再問，他就走了。

　　「以後，我又和他見過好多次，他一切都十分正常，而且絕口不提遺囑的事。後來，他神祕失蹤了。

　　「在他失蹤之後七年，一些和他有關係的人，到我的事務所來，要求看他的遺囑。我就把那封信取出來，把他們打發走了。

　　「是的，日子過得真快，二十三年，在當時想來，那是一個多麼悠長的歲月，可是一下子就過去了。事務所早已有電腦資料儲存設備，每一天要處理的事，電腦會自動提醒，林永興的遺囑，若不是電腦自動提醒，我早已忘了。一提醒，我想起真是已過了二十三年了，就取出了文件，打開密封的文件袋，取出了他的遺囑來。遺囑十分簡單，執行起來，也沒有甚麼困難。

　　「哦，你們問遺囑的內容？嗯－－這－－照常理說，我是不應該洩漏的，不過，遺囑早已向船公司的那幾個老職員傳達過，也不是甚麼祕密了。你們真想知道，我也可以告訴你們。

　　「遺囑真正的內容，其實只有一句話：『我全部財產，歸我女兒林雅兒所有，請向一切有關人等宣示。』我就把一切有關人員找了來，宣布了遺囑內容。聽了遺囑的人，神情都十分怪異，我也覺得怪異。因為最主要的一個人物，他的女兒林雅兒非但不在場，而且自她出生之後，根本沒有人見過她，也不知道她如今在甚麼地方，甚至名字也是第一次公開。我當了一輩子律師，宣讀過無數遺囑，但沒有一次比這次更怪的了。

　　「自然，我宣讀的，只是遺囑中可以公開的一部分。另有一部分，是不能公開的。

　　「既然不能公開，當然也不能告訴你們，對不起。你們當記者的，真喜歡尋根究柢，好吧，那另一部分，是告訴我林雅兒來的時候的聯絡暗號。那暗號相當複雜，絕無假冒的可能。

　　「當天下午，我在離開辦公室前，就接到了一個電話，電話中是一個相當怪的聲音－－經過變音程序，說出了那個聯絡暗號，說她就是林雅兒。我是執行任務的人，自然不能不接受她的繼承人身分。

　　「是的，我一直未曾見過這個林雅兒。當天，我就提出要和她會面，可是她卻拒絕了，拒絕的理由是不想見人。但是她卻要求我做不少事，首先，要我通知那幾個把船公司支撐著，但現在再也撐不下去的老職員，她從第二天起，就接管船公司的業務。這不成問題，這樣一個爛攤子，誰還稀罕？

　　「不過聽說，到現在不過三年工夫，船公司業務，大有可觀了。真怪，可能是林永興當年，另有一筆財產在，林雅兒運用了那筆財產，有錢，自然便易於開拓業務。

　　「她一直有電話給我，尤其是開始，託我代找房子，要一幢大廈的頂上十層等等。後來，可能有公司職員可供她差遣了，所以就少找我了。

　　「真的？那簡直有點不可思議，完全沒有人見過她？只是根據她的衣著，來推測她的體型？她用三十四號胸罩？哈哈，你們探聽得真清楚！說起來，她正當妙齡，又有著那麼美妙的身材，為甚麼躲起來不見人？可能是臉部有甚麼缺陷吧！」

　　那兩個內幕記者，和其他企圖揭開林雅兒神祕面貌的人，所能做的工作也僅此而已，再努力，也發掘不出甚麼新的材料來了。連女司機都是停好車離去，等主人進了車，再奉召喚去駕車的，還有甚麼人可以看到她呢？自然，有人收買女司機、僕人，但所得到的最高情報，無非是三十四號胸罩而已。

　　敘述故事者忽然把情節岔了開去，岔到了那一雙「神祕的父親和祕神的女兒」身上，是由於洪致生一對原振俠提及了林氏的船務公司，原振俠就想起了種種傳奇性的記載之故。

　　原振俠其實也想了沒有多久，而且，有點細節，他在看的時候，由於事不關己，也不是記得很清楚。

　　當下，他仍是愕然地望著洪致生：「如果你們船公司和船公司之間，有甚麼業務上的來往，怎麼輪，也輪不到我去辦交涉！」

　　洪致生忙道：「你弄錯了，我去尋找海底古城，需要一艘設備十分完善的船。這種合乎需要的船，世上並不多，就算有錢立刻去造，也不是一年半載之間能造好的－－」

　　他說到這裡，原振俠已經明白了：「林氏船務公司恰好有一艘？」

　　洪致生點頭：「不是屬於船公司的，屬於林雅兒私人名下，船名就叫『雅兒號』。那艘船，我看過它的建造資料，真是怪極了！」

　　原振俠攤了攤手：「船就是船，有甚麼怪的？」

　　洪致生搖頭：「一般的遊艇，需要裝有海底聲納探測設備麼？那簡直是一艘深海探測船，而且其他設備，也應有盡有！」

　　原振俠哈哈大笑了起來：「說不定她和你一樣，是一個海底尋寶迷，你還是自己親自出馬吧，你們看來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洪致生有點惱怒，「呸」地一聲：「你不去就算了，講這種話幹甚麼，我，我－－我心中的異性－－」

　　他突然轉了話頭，神情嚴肅，十分堅決地道：「我心中的異性，就是自稱是我的『守護神』的那位！」

　　原振俠正在喝著酒，一聽得他那樣說，一口酒嗆住了，不住咳嗽起來。洪致生竟然把幻覺當成真實，單戀起那個虛無飄渺的聲音來，這實在有點令人吃驚！

　　望著他那種認真的神情，原振俠倒不知說甚麼才好了。呆了半晌，只好問：「你是決定去探險的了？」

　　洪致生嘆了一聲：「去是總要去的！」

　　他站起來，準備告辭，原振俠送他出去：「你借船的結果如何，我倒很有興趣知道，這神祕的林氏父女，的確夠神祕。」

　　洪致生喃喃自語著離去，原振俠聽得他在說的是：「今晚她又會對我說甚麼？她知道我決定不聽勸阻，會怎麼說？」

　　原振俠搖了搖頭，回到室中之後，真對林永興和林雅兒的事有了興趣，就打電話到二十四小時有人值勤的小寶圖書館，託他們把有關的資料找出來，等他有空，就可以去取。

　　他作為醫生，又把洪致生的精神狀態，作了一下分析，覺得還是有必要勸他去接受檢查。早期的精神分裂症，會產生虛幻的想像，比較容易治療。他想及洪致生的症狀－－聽到了一個並不存在的聲音，而且，深深地愛上了這個聲音。

　　醫生的分析是醫生的分析，被醫生認為是精神病患者的人，卻有他自己的感受。洪致生極其清楚地知道，自己聽到的那個聲音，絕不是幻覺。

　　但是，何以用錄音機，卻不能把這聲音記錄下來呢？這是不是可以證明，這種聲音根本不存在呢？

　　洪致生不止一次想過這個問題，但他還是固執地認為聲音是實際的存在。

　　他駕著車，在離開了原振俠的住所之後不久，就在路邊一個靜僻的角落，停了下來。

　　他覺得十分疲倦，停了車子之後，他放低了座位，使自己斜躺著，閉上了眼睛。他的目的，只不過想稍微休息一下，但是不多久，他就進入了半睡眠、半清醒的狀態，而且，又和過去那些日子一樣，他又聽到了那溫柔甜膩的聲音。

　　先是一下悠悠的低嘆聲，單是那一下低嘆聲，洪致生聽了之後，心裡就陡地緊了一緊。那下低嘆聲中，充滿了愁腸百結的愁思，也充滿了迴腸盪氣的纏綿。

　　洪致生閉著眼，心中也不由自主，跟著暗嘆了一聲。他的口顫動著，但卻並沒有發出聲音來，可是在思想上，他卻不可遏制地立時發出了問題：怎麼啦？寶貝，甚麼事困擾著你，要發出這樣的幽嘆？

　　這時候，若是有人在他的身邊，看到他的情形，一定以為他是一個倦極而睡的人。即使是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是處在一種半睡半醒的朦朧狀態之中，他甚至沒有氣力去睜開眼睛來－－這種狀態，幾乎是每一個人都經歷過的。但是他腦子的活動，卻又那麼清醒，他清清楚楚地聽到那一下嘆息聲，也可以認得出來，那一下嘆息聲，就是一直在勸他，不要去進行探險的那個女聲－－這些日子來，他實在已不可克制地愛上了這個女聲。

　　愛上了一個聲音？這聽來是十分荒誕可笑的，但對洪致生來說，他一點也不覺得可笑，因為愛情是一種只有當事人才能體會的感覺，他的的確確有這樣的感覺。而且，以他的知識而論，雖然他不明白那個動聽、柔膩，可以把他每一根神經，都當作琴弦一樣撥動，奏出生命和愛情交織的樂章來的聲音，是從何而來的，但他絕不承認，那是甚麼幻覺或精神分裂所形成的。

　　他假設，那是一種甚麼力量，影響了他腦部專司聽覺的那部分，所以才使他聽到了那麼美妙的聲音。而錄音機只不過是根據簡單的原理來記錄聲音，怎可以和複雜萬分的人腦功用相提並論！

　　在他心中問了那一個問題之後，又是一下短嘆。然後，那個令他神魂顛倒，動聽的女聲又響起：「你決定了？我的勸告，一直沒有用？」

　　洪致生立即回答：「你再說，你再勸我，我真是渴望聽到你的聲音，太渴望了！」

　　那聲音聽來有點飄忽的黯然：「只是聲音是沒有意義的，聲音所代表的語言，你怎麼一點也不注意？」

　　洪致生有點像撒賴的小孩：「你再說一遍，再說一遍，我一定用心聽。」

　　那聲音今晚顯得特別幽怨，也使聽到的人更感到它的可愛：「這些天來，我已講過多少遍了，我是你的守護神。我一直在勸告你，勸告你別受任何引誘，去進行你所想的海底探險。你已經接受了引誘，可是我還是希望你能抗拒。」

　　洪致生立時問道：「為甚麼呢？」

　　那聲音聽來更悅耳：「別問為甚麼，沒有答案。或者說，要知道答案的話，需要付出太高的代價！」

　　洪致生心中暗暗叫了起來：「我不怕，我不怕付出代價，任何代價我都不惜，只要使我能見到你一下！」

　　那聲音又飄進了洪致生的意識之中：「你的話有點混亂了，那和我沒有關係。」

　　洪致生幾乎聲嘶力竭了：「怎麼沒有關係？我愛你，深深愛著你！」

　　在洪致生心中這樣叫了之後，過了好久，一點反應也沒有，洪致生焦急無比。然後，聲音又來了：「你－－愛上了一個聲音？」

　　洪致生急促地回答：「不，是你！」

　　聲音喟然嘆著：「我只是一個聲音。」

　　洪致生甚至不由自主，嚥著口水：「不，不，聲音，是人發出來的。你一定是一個實際的存在，我會盡我一切努力，把你找出來。」

　　聲音像是有一種被人捉弄的惱怒：「算了，我的勸告，今天是最後一次。你不聽從我的勸告，記著，那就不要後悔！」

　　洪致生大是著急：「不要是最後一次，不要是最後一次！不要－－」

　　當他叫到第三遍的時候，他是真正張大了口叫出來的，這情形，就像是在夢中大叫，忽然叫出了聲來一樣，也像通常的情形，一叫出聲來，人就會從夢境之中醒過來。這時洪致生的情形也是那樣，他陡然醒了過來，坐直了身子，睜大了眼睛。他清楚地記得剛才的對話，所以他顯得那麼慌亂，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才好。

　　「最後一次」，那意味著他再也聽不到那聲音了！這對他來說，簡直是末日的來臨。他雙手緊握著拳，汗水涔涔而下，他只好自己安慰自己：不會的，明晚我還可以聽到她的聲音。在他的想像之中，那聲音，一定是和一個實實在在的「她」聯結在一起的，可是這個她，在甚麼地方，是甚麼樣子的，他卻一無所知。

　　呆了好一會，洪致生知道自己已無法再在車中，進入半睡半醒的狀態了，他就駕車繼續向前駛去，一直到了他的住所。

　　他居住的所在，大約是人類可以享受到的最大的舒適了。他先大口喝了幾口酒，然後，在床上躺了下來。任何人在睡著之前，總有一個短暫的朦朧時期，這一晚，在快要睡著之前，洪致生也不例外。可是，那個聲音，他渴望聽到的聲音沒有再來。

　　那天晚上，洪致生為了等那聲音再次出現，硬生生地令快要進入睡眠狀態的自己清醒過來，在七、八次之後，天也亮了。那是令他沮喪而又失望的一個漫漫長夜，他甚至跪下來祈求：「不要是最後一次！不要是最後一次！」

　　他將希望寄託在第二晚，可是，第二晚的情形完全一樣。

　　接下來，亦是同樣的，在焦急的渴望之中，他度過極度失望的第三晚。

　　三天之後，當原振俠又和洪致生見面之際，原振俠的吃驚程度，真是難以形容。

　　當他應著門鈴，打開門，看到門外站著的一個人－－頭髮凌亂，滿面鬍子，雙眼深陷，臉上幾乎一點血色也沒有，身子在微微發顫，雙眼之中，流露著絕望的神色，他根本認不出那是甚麼人來。

　　非但如此，洪致生開了口，原振俠也沒有認出他的聲音。洪致生的聲音，嘶啞得像是塗了漆一樣：「讓我進來，她－－她再也沒有對我講任何話－－我永遠失去她了，我－－我－－」

　　他講到這裡，雙手緊抓住原振俠的衣襟，發出了絕望的叫聲：「我怕！」

　　直到這時，原振俠才失聲道：「是你！」

　　他半拖半扶著失魂落魄的洪致生進來，讓他坐下。雖然洪致生已是一身酒氣，但原振俠還是遞了一杯酒給他。洪致生一口喝乾了杯中的酒，就開始講述那天晚上他離去後，直到如今他的遭遇。

　　講完之後，他仰著頭無助地問：「怎麼辦？」

　　原振俠只好苦笑。怎麼辦？一點辦法也沒有！洪致生失去了甚麼呢？失去了本來就不存在的一個聲音！

　　如果不是看到眼前的洪致生真是那麼痛苦，原振俠會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可是在如今這樣的情形之下，他卻非認真回答這個問題不可。

　　原振俠想了一想：「看來，你所愛的守護神，由於你不聽勸告而生氣了，放棄了她的責任。」

　　洪致生雙手抱著頭：「可是，我已經答應了她，不再去探險了，不去了！為甚麼她還是不再對我說話？」

　　原振俠攤了攤手：「這是邏輯上一個有趣的現象，你已經聽了她的話，她何必再勸你？」

　　洪致生睜大了眼，望了原振俠一會，陡然之間一躍而起，直衝進浴室，用冷水淋著頭，然後又走了出來，一副精神抖擻的樣子：「我知道了，我一定要去進行，她就會再來勸告我。」

　　原振俠心中咕噥了一句：這又是邏輯上的花樣，你堅決不聽勸了，她何必再勸？

　　不過，原振俠只是心中想著，並沒有說甚麼。同時他也想到，洪致生的精神狀態不能算是很正常，讓他到海上去有點事情做做，可能會就此恢復。所以他只是道：「好，我以為你已經準備出發了！」

　　洪致生用力拍了一下原振俠的肩頭：「問那個老處女借那艘船，還是要請你出馬。」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他知道洪致生所說的「老處女」是甚麼人，早幾天他們討論過這件事：「公平一點，人家還不到三十歲，正是一個女人最美麗的時刻！」

　　洪致生聳了聳肩：「別管美不美麗，要是借到了她那艘船，三天之內，我就可以出發。」

　　原振俠皺著眉：「我看，通過船公司互相交往，總比我莫名其妙地撞上去的好。」

　　洪致生長嘆了一聲：「同行如敵國，我去一開口，就再也沒有希望了。」

　　原振俠還想推托，因為這實在是一件毫無來由的事，別說船主人林雅兒如此神祕，就算是一個正常人，他也想不出有甚麼理由，由他去借船，人家就會肯借給他。所以，他仍然搖著頭。

　　洪致生有點不耐煩：「這種小事，幫幫忙都不肯？」

　　原振俠嘆了一聲：「好，明天我替你去辦一辦，碰釘子，我只碰一次。」

　　洪致生倒沒有再說甚麼，又用力拍了一下原振俠的肩頭，轉身就走了出去。原振俠對著洪致生的背影搖頭，他根本沒有把這件借船的事放在心上，因為照常理來說，這是絕對沒有可能成功的事。

　　然而，世上偏偏有很多事，是不按常理進行的。

　　第二天上午，原振俠趁有空，在電話簿中找到了林氏航運公司的電話，打了電話去，請接總裁辦公室。接聽電話的，是一個聽來很甜美的聲音。

　　整個電話交談過程不會超過一分鐘，全部對話如下：

　　「總裁辦公室，我是祕書。」

　　「我能不能和林小姐講話？」

　　「對不起，不能。有任何事請告訴我，我會轉呈總裁處理。」

　　這樣的回答，也早在原振俠的意料之中。於是他簡略地說明了自己想借「雅兒號」一用，多少代價不計，時間以一個月為限。

　　祕書十分有禮貌地問了原振俠的姓名、聯絡方法，原振俠留下了醫院和家裡的電話，談話就結束了。

　　雖然祕書最後說：「總裁如何決定，會儘快通知你。」但原振俠也根本不抱任何希望。

　　倒是洪致生性急，中午時候，打電話來問借船的經過。原振俠據實以告，洪致生埋怨道：「這樣子借法，怎麼借得到？」

　　原振俠沒好氣地反問：「那麼，請問應該如何借？別忘了這位小姐是從來不見人的！」

　　洪致生自然也想不出甚麼更妥善的方法來，在電話中唉聲嘆氣一番：「請你再盡量想想辦法。」接著又自言自語：「真是沒有辦法，也只好用普通船隻了！」

　　原振俠有點惱怒：「早該用普通的船隻。」

　　他放下了電話，想起洪致生那種不正常的情形，有點替他擔心。晚上，他看了一會書才就寢，正在熟睡之中，電話鈴聲大作。原振俠翻了一個身，不想去接，可是電話鈴響了又響，足足響了超過半分鐘。原振俠一面心中咒罵著，一面抓起電話來，床頭的鐘，正好顯示時間是凌晨三時四十分。

　　他一拿起電話來，就聽到了日間那個祕書的聲音：「是原振俠醫生？林氏航運公司總裁，要和你講話。」

　　原振俠脾氣再好，這時也忍不住想譏諷對方幾句。可是一轉念間，他想到總是自己有求於人，還是忍氣吞聲的好，所以他只是回答了一聲：「是！」

　　在他回答了一聲之後，又等了好一會，電話那邊才有一個聽來怪裡怪氣，令人一聽就有一種極不舒服之感的聲音傳了過來：「原振俠？」

　　原振俠回答了一下，心想，聲音是經過了變音程序的，不是原來的聲音。

　　原振俠在想到這一點的同時，自然也想到，這個叫林雅兒的女人，為甚麼要把自己保護得那樣徹底？不但從來不讓人見到她，連原來的聲音是甚麼樣的，也不讓人知道。

　　雖然說，已經有一門科學，專門可以從一個人的聲音中，推測出這個人的容貌來，但那只是少數專家的事，普通人絕對做不到，她又何必如此小心？

　　而使得原振俠精神為之一振的是，這個神祕的女人親自要和他講話，那表示借船的事，可能有希望了。可是，對方的第二個問題，卻有點豈有此理了，聲音仍然是怪模怪樣的：「原振俠，就是那個原振俠？」

　　對於這種怪問題，原振俠其實不算是陌生。由於他經歷的怪異事件相當多，所以，經常有人在聽了他的名字之後，會發出這樣的問題來。

　　所以這時，他也能從容作答：「我想，我大概就是那個原振俠。」

　　電話那邊「哦」了一聲，又半晌沒有聲音。原振俠催了兩三次：「林小姐，關於借船的事－－」

　　過了好久，才又傳來聲音：「那不成問題，『雅兒號』你要使用多久都可以，也不需要付任何費用－－」

　　原振俠聽到這裡，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本來，認為是絕無可能實現的一件事，竟然不費吹灰之力就辦成功了。他由衷地道：「謝謝你，林小姐，你真是太慷慨了！」

　　那邊聲音卻道：「不過，有一個條件。」

　　原振俠怔了一怔：「請說－－」

　　「我必須和你見一次面。」

　　如果說剛才原振俠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這時，他更加懷疑現在發生的一切，是不是真實的了！

　　林雅兒要和他「見一次面」，一個從來在任何情形之下，都不和任何人相見的人，要和他見一次面！

　　他的回答是充滿了疑惑的：「見一次面？林小姐，我是不是聽錯了？」

　　「沒有，當然，見面的方式，會很特別。」

　　原振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見面的方式再特別，也是值得的。所以他立時道：「好，時間？地點？」

　　「現在。我現在就在『雅兒號』上，停泊在七號海灣，林氏船務公司的碼頭。」

　　原振俠還未曾來得及答應，那邊電話已經掛上了，原振俠握著電話，發了一會怔。

　　事情實在來得太突然了！

　　他用力搖了一下頭，放下電話，再用力跳下床來－－他當然知道現在自己是清醒的，一切全是實實在在發生的事，絕不是在做夢。但由於事情本身實在太離奇，所以他還是忍不住要證實一下。

　　他其實並沒有呆了多久，立時動作快疾，在三分鐘之後，已經發動了車子，疾駛而出。

　　他知道七號海灣在郊外，反正凌晨時分，路上根本沒有甚麼車子，他一面駕車，一面在尋找著林雅兒要和他見面的理由，可是卻無論如何設想不出。由於林雅兒本身就充滿了神祕，別說她從來不見人，單是她二十三歲之前，是在甚麼地方，在甚麼樣的情形下生活的，也已經夠詭異了。

　　半小時之後，他已經駛近七號海灣。沿海有不少大大小小的碼頭，也停泊著不少各種類型的船隻，但全是黑沉沉地。只有一個碼頭亮著燈，在燈光之下，可以看到有「林氏船務公司」的招牌，還有兩行警告：「私人產業，禁止入內。」

　　原振俠停下車。碼頭的建築，也與眾不同，有一扇巨大的鐵閘，鐵閘後面，是一幢小小的建築物。然後，是兩邊皆有鐵絲網攔著，一直向海中伸展出去，足有兩百公尺的水泥道。

　　在水泥道的盡頭，泊著一艘船，原振俠才跨出車子，一眼就看到了那艘船。看到了之後，他呆了一呆，登時心中產生了一股難以形容的詭異之感。

　　那是一艘外型線條十分優美的大型遊艇，可是整艘船，全是黑色的。從船頭到船尾，除了黑色之外，沒有任何第二種顏色。

　　任何遊艇主人，自然有權把自己的船，弄成任何顏色。但是船上有相當多的金屬組成部分，譬如說銅船欄，總是金屬的原色。

　　可是這艘船，除了黑色就是黑色，以致在這時看來，它像是隨時可以在黑暗中隱沒的妖魔一樣。原振俠不是心理專家，但是他也可以肯定，把一艘外型如此美麗的船，用純黑色來裝飾的人，心理上多少是有點不正常的。

　　他緩緩吸了一口氣，在那間小屋子裡，已有人走了出來。那是一個身形相當高大健碩的女子，雖然燈光不是很明亮，但是也可以看出這女郎的容顏秀麗，年紀也很輕，大約只有二十三、四歲，穿著一套類似軍裝的服裝。原振俠暗忖：這女郎，難道就是林雅兒？

　　那女郎才一現身，緊閉著的鐵閘就自動打開。那女郎十分大方地向原振俠走過來，禮貌地問：「是原醫生？」

　　原振俠點著頭：「林小姐？」

　　那女郎笑了起來，現出一排潔白的牙齒：「不是，我是林小姐的司機。」

　　原振俠「啊」地一聲。沒等他再說甚麼，那女郎就急急地道：「林小姐在船上，你上船之後，自然能和她會面。林小姐要我轉告，船上的情形普通人會不習慣，請你上船之後，右轉，進入右首第一間艙房，等林小姐。」

　　原振俠用心聽著，一面又禁不住向那艘純黑的船望了幾眼，心中詭異之感更甚。他剛想問那女郎一些事，可是那女郎已經道：「別問我任何問題，我甚麼也不知道。」

　　原振俠笑了一下：「你自稱是林小姐的司機，可是車子呢？在視線所及處，我似乎看不到有任何車子。」

　　那女郎道：「車子直接駛進遊艇去了。」

　　原振俠「啊」地一聲－－就像車子直接駛進大廈的電梯一樣，這是林雅兒不被人看到的方法之一。他不禁有點關心那女郎的安全：「那你怎麼回去呢？這裡十分荒僻－－」

　　那女郎笑了起來：「請放心，我的空手道是七段，懂得如何保護自己。」

　　原振俠還想說甚麼，那女郎已向那艘船指了一指，自顧自走進那小屋子，並且關上了門。

　　原振俠又吸了一口氣，向前走去。越是離那艘船近一些，越是感到那艘四十公尺長的船，看起來像是一個橫亙在海邊的巨大妖魔。船緊靠著碼頭泊著，甚至連防止碰撞的軟墊都是黑色的。當原振俠跨上船去，踏足在船舷上的時候，他心中在想：黑色的救生圈，是不是為國際航海法所准許呢？

　　沿著船舷向前走，到了一扇門前，門打開著，可是並沒有燈光。原振俠猶豫了一下，眼前突然一亮，已亮著了燈光。

　　原振俠立時想到，那有兩個可能。一個是有著自動開關裝置，人一到了門口，裡面就會亮燈。另一個可能是，他的行動有人監視，看到他到了門口，就替他著亮了燈。

　　本來，原振俠只是應邀，來和一個航運業的女強人談一件小事，用不著考慮那麼多的，但是眼前的一切，卻又充滿了一股難以形容的詭祕意味，這令他感到，自己不能不小心一點。

　　燈光一亮，他向內看去，又不禁呆住了－－他所看到的，仍然是一片黑色。

　　門內是一個小小的空間，類似屋子的前廳，當中是一張黑色大理石的小桌子，桌子上放著一隻黑色的瓷瓶。瓷瓶中插著一叢假花，自然，連枝葉，也全是漆一樣濃的黑色。

　　原振俠是一個性格相當開朗的人，當然，他不至於討厭黑色，可是在那樣的情景下，他實在覺得有點氣憤。他大步走過了那個空間，來到了一條走廊的中間，走廊中也亮著燈，整個走廊也是黑色的，妖異的氣氛更濃。腳下所踏著的厚厚的黑色地毯，像是甚麼妖魔的舌頭一樣，彷彿隨時都會捲起來，把人吞進甚麼不可測的深淵之中去！

　　原振俠記得那個女郎的話，轉向右，來到了右首第一間艙房的門前。

　　在他推門而入之前，他陡然想起了一件事，抬頭看了一看，望向燈光的來源。燈光來自一種隱蔽式的裝置，他仰著頭，故意大聲道：「金錢的力量再大，也不能把光線變成黑色！」

　　他這樣說，自然是十分不禮貌的。但是為了宣洩一下自己心頭的不滿，他也顧不得禮貌了。

　　他期待著自己的話會有反應，但是等了一會，卻甚麼聲音也沒有，船上靜到了極點。除了隱約可以聽到海水撞在船身上的「啪啪」聲之外，一點別的聲音也沒有。真叫人懷疑這艘船上，除了他之外，是不是還有別的人在。

　　原振俠這時，心中已經有了一個決定－－這樣子怪異莫名的一艘船，就算它的性能再好，也絕不適宜給心理正常的人，用來做長途航行。

　　就算林雅兒肯借，他也要勸洪致生放棄，另外去找別的船。在這樣的一艘船中待久了，只怕人人都會變成瘋子。

　　推開門，他走進去，艙房的燈在門推開時亮起。雖然有燈光，可是那種灰慘慘的感覺，還是令人不舒服之極。如他所料，房間之中的一切陳設，也全是黑色的。厚厚的黑絲絨窗帘，遮住了窗子，原振俠有點賭氣地走過去，一下子把窗帘扯了開來。

　　雖然他知道，外面，海面上也是一片黑暗，可是總比被困在這樣的黑地獄中好一些－－他真有這種感覺！

　　可是當他一將帘子扯開之後，他又不禁呆了一呆。

　　帘子後面，並不是窗子，而是一幅畫，整間艙房，可能是根本沒有窗子的！

　　令得原振俠怔呆的，自然就是那幅畫。

　　那是一幅油畫，全部黑色，不過是深淺不同的黑色。但是在畫上，即使是最淺的黑色，也比深灰色來得深，所以只能說是黑色，而不能說是別的顏色。

　　正因為如此，所以，畫究竟畫的是甚麼，也要定一定神才可以看得清楚。可是原振俠卻一下子就感到了震驚，那是因為油畫上畫的情景，他曾經看到過。一個五角星形在上面，下面有許多人高舉著雙手，一點不錯，正是洪致生要去進行探索的，那塊海底大石上的淺刻。

　　那塊海底大石，有一部份埋在海沙之中，人形只可以看到上半部，下半部是看不到的。而這時，在這幅油畫上，卻可以看到那些人形的下肢，每一個，都毫無例外地踮著腳尖。

　　而且，油畫也比來自海底的攝影清楚些，可以看得清每一個人都是仰著臉、張大口。畫家的表現技巧十分高，即使只用黑色，也把那些仰著臉的人的神情，表現得十分強烈。那些人，看來像是正在期待著甚麼，盼望得到甚麼，可是奇怪的是，每一個人卻又毫無例外地帶著一種深切的苦痛和悲哀，他們的眼眶之中，竟像是沒有眸子一樣，看了令人不寒而慄。

　　原振俠盯著那幅畫，看了不到一分鐘，就有一股遍體生寒之感。他立時把視線自那幅畫上移開，不由自主喘著氣，在一張沙發上坐了下來。

　　可是當他坐下來之後，他又禁不住去看那幅畫。同時，不知有多少疑問湧上心頭，而且幾乎每一個疑問，都是沒有答案的。

　　他問自己：這是偶然的巧合，還是刻意的安排？

　　何以來自大西洋四百公尺深的海底，一塊大石上的淺刻，會和林雅兒遊艇上的一幅畫一模一樣？

　　這幅畫，究竟代表著甚麼？

　　原振俠深深吸著氣，他一點頭緒也沒有，但卻絕對可以感到，事情遠遠要比自己所想像的詭異神祕。他在進來的時候，並沒有用力把艙房的門關上，這時，門只是虛掩著，他一面想著，一面在等待著門推開，林雅兒進來和他會面。

　　可是門並沒有被推開，原振俠陡然感到一陣輕微的震動，同時聽到了機器運轉的聲音。原振俠陡地站了起來，在感覺上，他可以知道「雅兒號」正駛離碼頭。

　　在那一剎間，原振俠首先想到的是，衝出去，還可以有機會跳進水中，游回碼頭！

　　當他想到這一點的時候，他真想立刻開始行動，甚至身子也已向前傾斜，做出了向前衝刺的姿勢。可是就在那一剎間，他改變了主意，又讓自己的身子挺直。

　　令他改變主意的原因，是因為在那一剎間，他想到林雅兒之所以要和他會面，多半是由於他的一些冒險經歷之故。如果這時，他竟然害怕得要逃走，那豈不是太膽怯了麼？

　　他挺直身子之後，勉力鎮定一下。雖然船身十分平穩，但是在感覺上，也可以叫人知道，船正以相當高的速度在航行。

　　反正可以離開的機會已不再存在了，原振俠也真正鎮定了下來，坐在柔軟的沙發上，打量著這間艙房。艙房的陳設，除了一律是黑色之外，倒是十分舒適的。他坐了一會，又走過去，打開了一扇看來是酒櫃的艙門，裡面有黑色的瓶子和黑色的杯子。

　　他取起了其中一瓶，打開瓶塞，聞到了一陣酒香。可是當他把酒從瓶子中傾倒進杯子時，酒才一流出瓶口，他就怔住了。流出來的液體，不錯，是有濃郁的酒味，可是色澤濃黑，猶如墨汁！

　　原振俠憤然放下酒瓶，怒道：「這是甚麼鬼船？」

　　他實在是由於氣憤而自言自語，絕未曾預料會有回答。可是他的話才一出口，在他的身後，就傳來了一個聲音：「這就是你要借用的船，難道你在要借用這艘船之前，不知道它是甚麼樣子的嗎？」

　　原振俠的身子一動也沒有動，自然也沒有轉過身來。他一聽就聽出，那是林雅兒經過變音措施的聲音。他只是冷冷地道：「是，不知道，要是知道的話，根本不會要借這艘船！」

　　原振俠在這樣說的時候，語意十分肯定。因為他相信，提出要借船的洪致生，只怕也不知道，這艘船會是這樣子古怪的。

　　他說著，轉過身來，立時又瞪大了眼，不由自主發出了「啊」的一聲－－他沒有看到任何人。

　　自然，聲音可以通過傳音裝置發出來，可是原振俠這時清清楚楚感覺到，面前有一個人，離他不會超過三公尺，可是他卻看不到人！

　　這是為甚麼？

　　難道這個林雅兒，是一個會隱身法術的奇人？

　　在那一剎間，他心中甚至慌亂起來，但就在這時，聲音又在他面前發出：「那自然也不會有我們如今進行的會面了？」

　　聲音就在前面發出來，那裡並沒有甚麼發音裝置。也正由於聲音再度傳來，原振俠也從極度的驚愕之中鎮定下來。

　　他看到林雅兒了，也知道為甚麼自己在才一轉過身來之際，以為眼前沒有人的緣故了。

　　一身黑衣，連整個頭臉都被一個黑色的罩子罩著的林雅兒，恰好站在一整幅黑色的牆前。相同的黑色，造成了視覺上的錯覺，將她整個人溶進了黑色之中，看起來就像是不存在一樣。

　　這種手法，很多魔術師都善於使用。注意過魔術師站在表演舞台上的情形嗎？在魔術師的身後，大多數有一大幅淨色的帷幕，或紅色、或紫色、或黑色，這幅帷幕，就是要來遮掩觀眾之眼，使得魔術表演可以順利進行的。

　　不過這時，原振俠雖然明白了這個道理，就在他面前的林雅兒，看起來還只是朦朦朧朧的，以致像影子多於像一個實實在在的人。

　　原振俠克制著心中的反感和怪異感，但他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好好的一個人，弄成這樣幹嘛？」

　　林雅兒的回答，來得又快又意料不到：「你怎麼知道我是好好的一個人？」

　　原振俠一聽，心中陡然一動，他以極快的動作一躍向前，雙手一伸，已經捧住了林雅兒頭上的那個頭罩。

　　林雅兒的聲音，雖然經過改變，但原振俠還是可以聽得出，那一句話中充滿了幽怨。那使原振俠立即想到，一個二十八歲的女郎，雖然又富有又能幹，為甚麼絕不和人見面呢？當然是由於臉部或是身上，有了甚麼極其嚴重的缺陷之故。

　　（她不是反問「你怎麼知道我是好好的一個人」嗎？那就是說，她不是「好好的一個人」！）

　　（不是好好的一個人，自然是嚴重破相，變得十分可怕的了。這樣理解，自然不錯，原振俠就是這樣理解的。）

　　（但是，除了這個解釋之外，是不是還可以有別的理解方法呢？）

　　原振俠一想到了這一點，他就有了決定，要把林雅兒頭上的頭罩摘下來，逼她用真面目和自己相對。然後，不論她的真面目多麼可怖，他作為一個醫生，要切實向她說明，人的外表不是那麼重要。

　　而且，精密的外科整形手術的效果之好，也是出乎一般人的意料之外的，所以他才有了這樣的行動。

　　原振俠的動作當真快疾之至，林雅兒顯然有過想躲避念頭，可是她身子連閃都未曾來得及閃一下，原振俠已經躍到了她的面前，而且雙手抓住了她的頭罩。這時，原振俠已經可以弄清楚，林雅兒頭上所罩著的頭罩，是立方形的金屬品，他原以為只要輕輕一提，就可以把那個怪異的頭罩提起來，也可以看到林雅兒從不向人顯示的真面目了。

　　可是，就在他雙手向上一提之間，一陣奇怪之極的感覺，在不到百分之一秒的時間之內，流遍了他的全身。那是一種甚麼樣的感覺，原振俠全然說不上來，因為在他一生之中，還只是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勉強要形容，只可以說有點像是觸了電，可是又絕不像觸電那樣強烈，而相反地，簡直可以說是一種柔和的感覺。

　　但是那種感覺的後果卻十分強烈，原振俠在剎那之間，變得一點氣力也使不出來，他甚至連眨眼睛的氣力都沒有，變得像是泥塑木雕一樣，更別說把頭罩提起來了。

　　自然，這種情形，只維持了極短的時間，至多不過一秒鐘或者兩秒鐘。

　　可是，那也足夠使得林雅兒從容後退，退出了幾步，在一張沙發上坐了下來。

　　這時候，原振俠倒可以說得上來，自己身受的感覺是甚麼了，那是全身所有的力量都消失了！所有的力量，不單是指他的四肢，或一切運動時所能發出來的力量，而是指他整個身子的一切力量。他甚至絕不懷疑，在剛才那一秒到兩秒的時間內，他體內的每一個細胞，都喪失了活動能力，他的心臟是停止跳動的，他的血液是停止流動的，一切都在靜止狀態之中，沒有任何活動！

　　原振俠真正呆住了，雖然那只是短暫的一剎間，而他的活動能力也早已恢復了，他還是僵立著不動，甚至雙手也維持著想提頭罩的姿勢。

　　他聽得林雅兒的聲音：「原醫生，你太魯莽了，我對你十分失望！」

　　直到這時，原振俠才又吸進了一口氣，半轉過身來，向著林雅兒：「你－－你是用甚麼方法，使我－－使我－－」

　　使他怎麼樣了呢？原振俠也難以確切地說得上來。是說「使他死了一秒鐘」嗎？還是說「使他喪失了一切能力一秒鐘」呢？都不確切，而他又無法說出，剛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是一種甚麼情形。

　　林雅兒低頭嘆了一聲：「坐下吧！」

　　原振俠盯著她，她看來實在是怪異之極，頭上是一隻立方形的頭罩，一件長袍，上至頸，下至腳，全在長袍的籠罩之下，手上又戴著黑色的手套。

　　原振俠有點不由自主，坐了下來，道：「林小姐，不論你容貌上受過任何嚴重的傷害，你都沒有必要採取這種生活方式！」

　　林雅兒的回答帶著嘲諷：「你是甚麼？救世主？」

　　原振俠並不生氣：「醫生，一個普通的醫生。」

　　林雅兒顯然不願意在這個問題上多談下去：「你不是一個普通的醫生。」

　　她在這樣說了一句之後，明明是還想說下去的，可是卻又突然住口不言。在寂靜之中，原振俠深深吸著氣：「林小姐，我有很多問題要請教。」

　　林雅兒揮著手：「不，是我有很多問題，希望能在你口中得到答案。」

　　原振俠全然不知她這樣說是甚麼意思，不過他抓緊了機會：「好，那就比較公平一點，輪著來，每人提一個問題，由對方回答。」

　　原振俠在這樣說的時候，語氣和神情，都像是在玩遊戲的少年人一樣，這至少使房間中，那種陰暗詭異的氣氛沖淡了一些。

　　林雅兒也直了直身子：「好！」

　　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女士第一，請先問。」

　　面對著那麼怪異的一個女性，原振俠心中不知有多少問題要問，他也不知道這樣交談，可以持續多久，看來主動權完全在於對方。所以他已經決定，輪到自己發問的時候，揀最重要的來問。

　　在那立方形的黑色頭罩籠罩之下，林雅兒看起來，十足像是一個不知從哪個星球中冒出來的怪物一樣。原振俠全然無法想像她的面貌和神情，只能猜想，她這時不出聲，是在考慮應該怎樣發問。

　　足足過了一分鐘之久，才聽到了她的吸氣聲，接著，便是她的問題：「原醫生，請你仔細聽著。有一個人，他的樣子和尋常人完全不同，那麼，他是不是可以算是人呢？請注意，我說的是這個人的樣子，和尋常人全然不同。」

　　原振俠心中打了一個突，這算是甚麼樣的問題？她是在說她的容貌與眾不同？可是她出生之際，還是曾有人見過她的，絕沒有她是天生畸形的記載。

　　而且，甚麼叫「全然不同」呢？如果外形上「全然不同」，那自然是另外一種生物，不能再稱之為人了。

　　原振俠雖然想到了這一點，但是他並沒有如此回答。因為他還是想到，林雅兒口中的「有一個人」，可能就是她自己。

　　他覺得自己考慮得太久了，林雅兒坐著的姿勢是身子微微向前傾著，這證明她正急於想得到答案。所以，他答道：「你的問題，我不是十分明白。不過我想，人的外形是無關重要的，重要的是人的內心。」

　　原振俠自以為自己的回答十分得體，對方的問題既然如此空泛，自然也只好用空泛的話來回答。他的話才一出口，林雅兒就道：「不，不！你完全沒有弄懂我的意思。我不是和你在討論甚麼哲理，而是和你討論一個十分具體的問題。」

　　原振俠道：「好，那麼你必須具體地告訴我，那個人的樣子是甚麼樣子的。」

　　他特地在「那個人」這三個字上，加強了語氣。他聽到了急速的喘息聲－－在那個立方形的頭罩之中，自然有著變音裝置，喘息聲經過了變化，聽起來有一種悚然之感。原振俠勉力鎮定心神，等著她的進一步解釋。

　　又過了好一會，林雅兒像是下定了決心，突然半轉身，向那幅油畫伸手指了一下。

　　原振俠的反應極快，林雅兒伸手一指，他立時循她所指看去，看到她指的，是油畫的上方那個五角星形。

　　原振俠心中的疑惑，真是到了極點。這幅畫，是他要問林雅兒的幾個重要問題之一，但這時，林雅兒指著那個五角星形，那是甚麼意思呢？難道她是說，那個「人」的樣子就是五角星形？這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

　　呈五角星形的生物，不是沒有，屬於棘皮動物的海星類生物，又稱為海盤車的，不論是甚麼品種，都會呈各種各樣的五角星形，而且都是對稱的、規則的五角星形。

　　可是，海盤車只是海洋中的低等生物，甚至不是脊椎動物，當然不能和人相提並論。所以，林雅兒這一指，雖然用意十分明顯，可是卻更令人莫名其妙。原振俠連忙又轉回頭來，向林雅兒看去，一看之下，他立時失聲道：「你怎麼了？」

　　他不但失聲驚呼，而且立時站起身來，向前走去。這時，林雅兒的動作怪異莫名，她的手，仍然向那幅油畫指著，可是卻又像是有一股巨大的力量，要令她的手垂下來，而她正竭力與之掙扎，甚至用左手托著右腕，好令她右手不至於下垂。

　　從她的體態上，可以看出她正在拚命掙扎著。所以她的身子在劇烈地發著抖，而且，又發出一種十分可怕的聲音來。

　　這種情形，作為醫生，原振俠首先想到的，是羊癇瘋發作的病人。

　　他一下子就來到了林雅兒的面前，第一個動作，是握住了林雅兒的雙手。可是林雅兒掙扎了一下，那一下的力道大得驚人，竟將原振俠雙手震脫，而且還後退了一步。

　　原振俠一退，林雅兒整個人都跳了起來。她一身全罩在黑衣之中，頭上又罩著立方形的一個箱子，這一下一躍而起的情景，真像是甚麼妖魔鬼怪，突然自地獄魔界之中，冒了出來一樣。

　　由於處在一團全然不可理解的迷霧之中，所以一時之間，原振俠膽子再大，應變再快，也不知道如何應付才好。

　　而林雅兒一跳起來之後，用聽來淒厲之極的聲音，叫了起來：「我知道，我當然知道，我知道得太清楚了！」

　　她這三句話，完全是一種悲慘得令人聽了毛髮直豎的尖叫，而且叫聲一下比一下淒厲尖銳。原振俠可以肯定聽到她叫的是甚麼，可是卻無法知道，她這樣叫是表示甚麼意思。「知道」，知道甚麼？

　　原振俠所能肯定的一點是，林雅兒目前的精神狀態極不正常。說她是情緒激動，實在太輕，看來她已接近精神崩潰的邊緣，接近瘋狂了。

　　這種情形，實在是原振俠在半分鐘之前，都萬萬料不到的。

　　他首先想到的是，一定要令她先鎮定下來。雖然他是醫生，如果在醫院裡，他就可以利用藥物來達到這個目的，然而現在，他只能用最原始的辦法－－令一個處於癲狂邊緣的人，鎮定下來的最原始方法，就是重重地摑上一掌。掌摑可以刺激人頭部神經集中的地區，使人在癲狂情緒之中解脫出來。

　　由於一切發生得實在太突然了，原振俠根本沒有多想一想的機會，一想到了要掌摑對方，手已疾揮而起。

　　等到他一掌揮出，他才想到，林雅兒整個頭部，都在立方形的頭罩之中，根本無法打中她的臉部的。

　　可是當原振俠想到這一點時，他手已疾揮而出，根本沒有機會收住勢子了。「啪」地一聲響，他那一掌，重重地打中了立方形頭罩的右邊。

　　原振俠立時感到了一股極強的反震力。

　　那股反震力之強大，令得原振俠在剎那之間，以為自己的手臂已斷成了四、五截。巨大的疼痛感，使他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呼叫聲，緊接著，身子也站立不穩，打橫直跌了出去。

　　在這時候，他眼前金星直迸，根本甚麼也看不到，更無法知道自己這一掌，對林雅兒造成了甚麼結果。他身子向外跌去，不知道撞中了甚麼，發出巨大的聲響，然後，他就跌倒在地毯上。

　　而在他跌倒的同時，他又聽到了另一陣乒乓的聲響，也像是有甚麼東西給人撞倒了。

　　原振俠倒地之後，大口喘著氣，強忍著劇痛，想掙扎著站起身子來。他的右臂一點氣力也使不出來，劇痛才過去，總算在感覺上，手臂還連在身子上未曾脫離。他用左手托了托右臂，用力眨著眼，向前看去，首先看到那幅油畫已經跌了下來，林雅兒也跌倒在地，油畫就落在她的身旁。

　　原振俠咬緊牙關，左手在地上撐著，使得自己的身子抬起了一點。可是還未及等他可以起身，他已經看清了眼前的情景。

　　剎那之間，他像是整個人都浸入了冰水之中一樣，張大了口想叫，可是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就在這時，他又聽到了一陣十分奇異的「得得」不絕的聲響傳入耳中。

　　那種聲響在才一傳入耳中之際，他根本無法知道那是甚麼聲音。眼前的一切如此可怖，這時，就算是任何聲響，都會在極度的恐怖之中，引起更進一步的震動。

　　當然，只是極短的時間，他就知道了那「得得」的聲響，是他自己上下兩排牙齒，由於全身在不由自主發著抖，而相叩所發出來的。

　　他竟然不知道自己在發抖，由此可知他心中的驚悸，是如何之甚了！

　　他看到了甚麼呢？

　　他看到了林雅兒頭上所罩的那隻立方形的頭罩。

　　看到了頭罩，絕不可怖。但是頭罩顯然由於他剛才用力一擊的緣故，被打得離開了林雅兒頭上，滾到了艙房的一角。

　　這也不算得甚麼，真真正正使得原振俠在一剎那之間，如身凝於冰層之中的，在於頭罩脫落之後，原振俠看不到林雅兒的頭部！

　　在黑色長衣的衣領之上，沒有頭，一個沒有頭的人，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在極度的驚怖之中，一切，包括了時間，都像是凝止了一樣。原振俠一時之間，無法控制自己不發抖，所以他兩排牙齒，一直因為相叩而發出「得得」聲。

　　怎麼可能呢？原振俠從來也未曾這樣連想都無法設想一下過。從林雅兒一現身開始，雖然詭異莫名，但總還可以設想，可是現在的情景，連想也無從想起。剛才他那一掌，雖然用的力道不小，但是力道再大，也不能把一個人整個頭打下來的！

第三章

　　難道林雅兒原來就是一個沒有頭的人？這更是無從想像的事！

　　而且，那麼強大的反震力是怎麼來的呢？不但是這一次那麼強大的反震力，第一次，當他雙手想去提起頭罩來的時候，剎那之間，全身一點氣力也使不出來，那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原振俠感到，疼痛已經在減退，右臂也開始有了一點感覺，「得得」聲也已停止，他可以控制自己，不抖得那麼劇烈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僵了多久，他的視線，也一直沒有離開過不見了頭部的林雅兒。

　　艙房之中靜到了極點，牙齒相叩聲靜止之後，他聽到的只是他自己濃濁的呼吸聲。

　　隨著心情漸漸鎮定下來，在寂靜之中，原振俠感到艙房之中，不單是一個人的呼吸聲。除了他自己之外，還有一個人的呼吸聲在，雖然十分細弱，但是他用心聽去，可以肯定，還有一個人的呼吸聲在。

　　若是艙房之中，還有一個人在呼吸，那麼這個人，當然是林雅兒。

　　可是林雅兒的頭－－

　　一想到這裡，原振俠又不禁打了一個寒戰，不由自主，向跌在一角的頭罩望去，心中駭然想著，難道林雅兒的頭，跌了下來，還在那個頭罩之中，還在呼吸？

　　不過他立即發覺，那種細微的呼吸聲，不是自頭罩那邊傳來的，而是從林雅兒身子那邊傳過來的。

　　她的頭－－已經不見了，何以還能發出呼吸聲來？原振俠真是沒有勇氣過去察看一下，只是盯著她的身子看著。又僵持了一會，林雅兒的身子忽然蠕動了一下，本來壓在身子下面的一隻手，也掙扎著，自身子下面伸了出來，手指伸屈著。

　　這種情景，本來更是令人驚怖，可是一下低微的呻吟聲，卻令原振俠在剎那之間，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

　　呻吟聲就在林雅兒那邊傳過來，這一下呻吟聲，毫無疑問是從一個人的喉際發出來的。那也肯定地告訴了原振俠，林雅兒的頭還在，並不是不見了。自己之所以會有她「頭不見了」的錯覺，是因為先入之見，一直以為她的頭，是在那立方形的頭罩之下。現在，在一剎那之間，原振俠已可以肯定，那是林雅兒弄的玄虛，那個頭罩，她一直不是套在頭上，而是頂在頭上的，她的頭是藏在黑袍的衣領之中。

　　本來是幾乎無可理解的事，忽然之間，有了一個那麼直接簡單的答案，原振俠不但恐懼心去了個乾乾淨淨，而且精神一振，一下子彈躍起來。一面向林雅兒走去，一面大聲道：「林小姐，你真會玩魔術！」

　　當他向著林雅兒走過去之際，林雅兒已支撐著坐了起來。一個看不見頭的人，忽然坐了起來，情景仍是令人駭然的，但原振俠既然已想到了其中的緣由，自然不會再害怕，繼續向前走著。

　　就在他快來到林雅兒身前之際，林雅兒已背靠著牆，站了起來，雙手揚起，作出拒絕的姿勢。同時，聽到她的聲音，自衣領之下傳出來：「請不要－－請不要再走近來，不要！」

　　原振俠自然而然，停止了腳步。

　　自從他開始聽到林雅兒的聲音以來，不論是在電話中也好，是面對著也好，林雅兒的聲音都是經過了儀器變化的，那種怪裡怪氣的聲音。

　　直到這時，他才聽到了林雅兒真正的聲音。聲音十分低弱，也更顯得它的輕柔，講的話是請求，也更充滿了憂傷哀思的感情。那是動聽之極的女性聲音，使得聽到的人，自然而然會照她所說的話去做。

　　而當原振俠站定了之後，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是甚麼原因，他立時想起洪致生對他說過許多次，他聽到過的聲音。洪致生甚至愛上了那聲音，也用了不少形容詞來形容那聲音，可是如果洪致生聽到的聲音，只有林雅兒的一半好聽，他仍然是一個拙劣的形容者。

　　原振俠站著不動，他聽到細細的喘息聲，自黑長衣的衣領下傳了出來。過了一會，才又是那好聽之極的聲音：「對不起，我們的會面，我想該結束了！」

　　原振俠立時叫了起來：「甚麼結束，根本還未曾開始！」

　　一下幽幽的低嘆聲傳了過來，原振俠又踏前一步，但是卻被林雅兒的手勢止住了。

　　寬大的黑色長衣在微微抖動著，不知那是由於她正在喘氣造成的，還是由於她身子在發抖而形成的。

　　在又是一分鐘的沉寂之後，原振俠用極誠懇的聲音道：「林小姐，你為甚麼要把自己弄得那麼神祕？一定有原因的，是不是？而且，我相信你很想和我討論一下這個原因，這就是你安排我們會面的目的，為甚麼又要半途而廢？我，願意盡一切力量幫助你！」

　　原振俠的話，出自由衷的誠懇，當他講完之後，過了一會，才又聽到了林雅兒的聲音：「好－－那我們繼續－－談談！」

　　原振俠道：「好，那麼，請把你的頭自衣領中伸出來，別裝神弄鬼。」

　　林雅兒的回答，聲音仍是十分輕柔的，但是卻十分堅決：「不－－」

　　原振俠在忽然之間，有一種十分滑稽的感覺，他調皮的性格又發作了，甚至哈哈笑了起來。由於剛才令他如此驚怖的情景，結果只不過是把頭縮在衣領之中那麼簡單，這也使他以為，一切神祕的事都只不過如此，所以情緒上也特別輕鬆。他一面笑著，一面道：「怎麼一回事？你曾經被施過魔法，誰一看了你的臉，就會使你變成石頭？或者使看到你的人，變成一隻青蛙？」

　　原振俠這時這樣說，自然是一種不經心的玩笑，可是他萬萬料不到的是，林雅兒的回答－－

　　他先聽到了一下深深的吸氣聲，然後，就是林雅兒清脆玲瓏的聲音：「是，不過你只猜對了一半。」

　　原振俠真是驚訝之極，到現在為止，發生過的事情，真可以說得上奇上加奇的了，他怎麼也想不到，還有更奇怪的事會發生。

　　他眨著眼：「猜對了哪一半？」

　　林雅兒十分平靜地回答：「我是一個和魔法結合的人，我是一個魔女！」

　　如果不是林雅兒的聲音那麼動聽，而語調又那麼嚴肅的話，原振俠聽得她那樣說，一定會笑得連眼淚都流出來了。

　　真的，還有比這個更好笑的事嗎？甚麼叫「和魔法結合」，甚麼叫「魔女」？

　　他雖然沒有大笑，但是接下來的談話，還是輕鬆的：「如果看到了你，會怎麼樣？」

　　林雅兒道：「會和我一樣，承受無止盡的苦難，變成魔法的奴隸！」

　　原振俠陡然叫道：「我不怕！」

　　他一面叫著，一面激動地揮著手臂。林雅兒道：「想想你剛才受到的痛楚，那還只不過是肉體上的，精神上的痛楚，只怕你承受不起！」

　　原振俠揮舞著的手陡然僵住了。

　　是的，剛才的那陣劇痛，一定是由於一種甚麼力量造成的，那是甚麼力量呢？一定還有許多自己不了解的事存在，絕不是全像頭藏在衣領之中那樣簡單。

　　他笑不出來了：「林小姐，你是不是參加了一個甚麼邪教組織？」

　　林雅兒的回答，更是匪夷所思：「不是，在我未出世之前，我的父親已經把我出賣了！」

　　原振俠想笑，可是卻出不了聲。林雅兒的話，他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可是卻又實實在在，無法了解她的話是甚麼意思。所以他只好不出聲，等待對方作進一步的解釋。

　　林雅兒苦笑了一下：「我的話，不夠明白嗎？」

　　原振俠也苦笑：「只是我不懂！」

　　林雅兒嘆了一聲：「我的父親，為了能得到魔法的幫助，把未曾出世的我，出賣給了魔王。所以，我一生出來之後，就屬於魔王所有，是魔法的一部分。」

　　原振俠繼續苦笑，他實在無法理解：「我是在聽一個童話故事，美麗的公主被魔法所困？」

　　林雅兒的語音之中，充滿了悲哀：「原醫生，你根本不相信有魔王的存在，也不相信有魔法的存在？」

　　原振俠的思緒十分亂，他揮著手：「不，宇宙間有許多不可測的力量，我就曾經經歷過一件和咒語有關的事，幾十年之前的咒語，無可解釋地一一應驗－－可是魔王，他－－是一個人？」

　　林雅兒發出了一下呻吟聲來：「這就是我第一個問你的問題了，我不知道一個人的樣子可以變化到甚麼程度，反正他－－他－－」

　　她說到這裡，突然像是發音變得十分困難，像是喉嚨之間，有甚麼東西哽住了一樣，再也說不下去，而且身子又在劇烈地顫動。

　　原振俠忙道：「林小姐，你是不是需要幫助？」

　　他的話才一問出口，林雅兒陡然之間，發出了一下尖叫聲，聽來駭人之極。緊接著，她又用同樣尖厲的聲音叫著：「為甚麼？我的父親不是用他所有的血，贖回了我的一些自由了嗎？為甚麼不遵守諾言？對，我知道我的自由有限，我知道！」

　　聽得她這樣尖厲的叫聲，而且，所叫出來的話的內容，又有著如此不可解的詭異，原振俠實在不知道如何才好。他自然而然走前一步，但林雅兒卻在一剎那之間，已經恢復了過來：「別向前來，請和我保持一定的距離，請－－」

　　那樣軟軟的，充滿哀怨的請求，他是不能拒絕的，原振俠嘆了一聲，退出了兩步。林雅兒停了片刻，才道：「你看到這幅畫了？」

　　原振俠道：「是，我一來就看到了。而且，我還知道在一處海底有一塊大石，石頭上的淺刻，和這幅畫是一樣的！」

　　原振俠的話才一出口，就聽得林雅兒發出「啊」的一下呼叫聲，一時之間，也分不清她那一下叫聲，是想表達心中的震驚還是歡喜。在叫了一聲之後，她又沒有說甚麼，只是急促地喘著氣。

　　原振俠又道：「我問你借船的目的，就是想到海底去看看，何以會有那樣的一塊大石在。你可以告訴我，這幅畫有甚麼特殊的含義？」

　　林雅兒又深深吸了一口氣：「這幅畫，是魔王在向出賣給他的人佈法，使那些人在出賣了自己之後，可以獲得魔法的力量。」

　　原振俠已經有了主意，他知道，要聽得懂林雅兒的話，必須先肯定「魔王」的存在。雖然他一點也不知道「魔王」是甚麼意思，就當他是一種十分強大的力量好了。不作這個肯定，是全然無法明白她在說些甚麼的。

　　所以，他道：「魔王－－就是那個五角星？」

　　林雅兒發出了一下如同呻吟般的聲音來，但可以聽得出，那是肯定的答覆。原振俠又問：「那麼，所謂魔法，又包括了甚麼呢？」

　　林雅兒的聲音很低：「包括了一切，看你出賣自己的程度如何。我的父親不但出賣了他自己，連未出世的女兒都出賣了，他得到的是成為一個富豪。」

　　原振俠這時，心中已經有了一個不成熟的概念，所以他又問：「憑藉魔王所佈賜的魔法，可以獲得金錢，或權力，或想要的一切？」

　　林雅兒又用一下聽來像是呻吟一般的聲音，替代了回答。原振俠心中嘆了一聲，這一類的說法，其實並不新鮮，許多宗教故事中有，許多文學作品中也有－－把自己的靈魂出賣給魔鬼，換來金錢和權力。但這種事，和實際生活聯繫在一起，原振俠實在無法接受！

　　原振俠還不明白，何以林雅兒要這樣一本正經地編一個這樣的故事，要她自己成為故事中的一個魔女。但是，實際上，真有出賣自己給魔王這種事嗎？他還是不能理解的。

　　所以，他悶哼了一聲：「魔王要的是甚麼呢？甚麼叫作出賣自己？」

　　林雅兒道：「精確地說，出賣的是靈魂，再加上身體。也就是說，這個人，從此就歸魔王所有，是魔王的奴隸！」

　　原振俠搖著頭：「小姐，我看，你的精神狀態－－不是很正常，而且幻想力太豐富了。在你的故事之中，我就看不出魔王收買了人有甚麼用。」

　　林雅兒呆了片刻，才長嘆一聲：「說了那麼久，你根本不相信我的話！」

　　原振俠覺得實在不能再糾纏下去：「坦白來說是不相信，客氣一點說，是我不明白！」

　　林雅兒的聲調突然變得急促起來：「不管你的態度怎樣，我－－非把一切全都說出來不可。現在不說，可能，不，不是可能，是再也沒有機會了！」

　　原振俠沒有說甚麼，只是作了一個無可無不可的手勢，心中在想的是另一個問題：一個如此嚴重的精神病患者，怎麼能主持龐大的航運公司的業務呢？還是她只是間歇性發作的嚴重精神分裂症患者？

　　正當他心不在焉的時候，林雅兒的聲音突然變得十分嚴肅：「如果你不想聽，只管說。我要告訴你的是，使我今天能說出這一切來，是一個人用他全身鮮血，所換來的一點自由！」

　　原振俠震動了一下，忙道：「對不起，你請說，我會用心聽。」

　　林雅兒開始訴說，她的語調，越來越是急促，彷彿她只有很少的時間，可是卻要說太多的事一樣。有幾段，由於她說得實在太快，原振俠全神貫注地聽著，也不過捕捉到了她所說的一半。

　　當原振俠實在聽不清楚，或是聽清楚了，但又不明白她想表達甚麼之際，曾不斷地提出問題來。可是林雅兒對原振俠的問題，卻極少回答，只是自顧自地說著。

　　以下，就是林雅兒所說的一切。原振俠的反應和問題，記在括弧之中。

　　等到林雅兒陡然停了下來之際，大約是半小時之後的事。原振俠只覺得自己，如同置身於夢幻之中一樣。

　　林雅兒所說的一切，是那麼不可信，可是又那麼真實。如果這是她編造出來的故事，那麼她實在可以說是一個編故事的一流高手了。

　　林雅兒是從「從前有一個極其貧苦的少年」開始的。

　　從前，有一個極其貧苦的少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從他開始知道事情，他就知道自己是一個孤兒，自己生活的環境，叫孤兒院。

　　孤兒院中的生活當然不好過，但至少還可以溫飽。然而到了他十二歲那一年，由於戰事，孤兒院結束了，他和一群年齡相仿的少年，從此變成了流浪兒。別人或者會安於貧窮和被欺侮，可是他不肯，他不知多少次，蜷縮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在忍受著飢餓的同時，起著誓，要自己出人頭地。只要能有錢，他不惜任何代價，甚麼事他都做，只要能擺脫貧困！

　　（啊！她是在說她的父親嗎？聽說航運界鉅子林永興，就是從孤兒院出來的。）

　　他到處流浪、乞討，走了一個地方又一個地方。隨著年紀的增長，知識也漸漸豐富，終於給他知道，如果出賣自己，出賣自己的靈魂，就可以得到魔鬼的垂青，可以得到他想得到的一切。於是，他照著他所知的方法，每天午夜時分，對著漆黑的天空祈禱。別人祈佑，是為了想得到上帝的眷顧，而他祈禱，卻是為了得到魔王的垂青。

　　不知道經過了多少個午夜，有的是寒風刺骨的午夜，有的是汗流浹背的午夜，他從未間斷過。有時，由於長時間的祈禱，一點反應也沒有，他會大聲咒罵，用盡了人類所能使用的惡毒的語言，咒罵一切，也包括咒罵魔王在內。奇怪的是，不知道是甚麼信念，驅使他堅決相信有魔王的存在。魔王會聽到他的祈禱，總有一天，他和魔王之間的交易會出現。

　　十年，整整十年。

　　他期待的那個時刻，終於來到了。當他作完了祈禱之後，由於疲累和失望，他仰頭望著漆黑的天空，從心底深處，發出了悲憤莫名、沉痛無比的吼叫聲，像是一頭跌進了陷阱之中絕望的野獸一樣。而就在這時，他看到在他的頭上，在黑暗的天空中，出現了一團星形。漸漸地，他看清楚了，那是一顆巨大無比的星，發出暗得奇特的光亮，他也無法確定他和星團之間的距離，好像伸手就可以碰到它一樣。

　　於是，他自然而然，踮起了腳尖，向上伸出雙手，想去觸摸那團奇異的大星。他那時，甚至不知道那團星是甚麼，只是感到，在痛苦的絕望之中，總可以發生一點變化了！

　　（是的，那塊大石上的淺刻，那幅畫上，所有的人不都是向著一個星形物體，踮著腳尖，伸高他們的雙手嗎？人在絕望的邊緣，只想有變化，因為不可能變得再壞，所以不會怕變化。）

　　而就在那時，他覺得他和他十年來夜夜祈求的魔王，有了迅速的對話。他可以肯定，和他對話的一定是他祈求的魔王，因為一開始，他聽到的一句話就是：「你願意將你的靈魂出賣給我嗎？」

　　他當然立即答應：「願意，可是要交換我所要的一切！你能給我嗎？」

　　「我能給你一切，可是你一個靈魂，卻不能得到那麼高的代價。」

　　「除了我，只要我能出賣的，全都賣給你。我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兄弟姐妹，要不然，我可以把他們全都出賣給你！」

　　「哈哈，真徹底，這樣才是我最需要的，你日後一定會有妻子－－」

　　「我把她賣給你！」

　　「你將來也會有兒女－－」

　　「我也把他們賣給你，只要我能得到我需要的一切，我把妻子兒女，把我自己，全都交給你！」

　　（一直到那時，原振俠對於林雅兒的敘述，還是只當作一個陳舊的神話故事在聽著。可是林雅兒在講到了和魔王的對話部分時，她的嗓音變得十分怪異，粗啞而令人顫慄，再加上她整個頭，始終是在黑色的長衣之內，所以氣氛仍是妖異得很。）

　　（原振俠這時，已經可以肯定林雅兒所說的「他」，當然就是她的父親，多年之前神祕失蹤的那個大富豪。）

　　對話在繼續著。

　　「你不後悔？」

　　「不，絕不後悔！」

　　「我可以給你一次後悔的機會。」

　　「不，我不需要！」

　　「很少有你那麼堅決的！」

　　「因為我太需要除了靈魂之外的一切了！」

　　對話到此為止，交易也在那一瞬間完成了。

　　從那天之後，他對於那晚上發生的事，甚至只有一個印象，好像是一個在記憶之中保持得十分完整的夢一樣。他可以回憶出當時的每一個細節，但是卻又無法肯定，那是不是真正發生過的事。

　　然而，那畢竟是真正發生過的事，從那個晚上開始，他的生活有了迅速而巨大的改變，各種各樣的好運氣，圍在他的身邊打轉。很快，他有了他自己的第一艘船，接著，在不到十年的時間內，當年作為一個流浪兒所夢想的一切，甚至於連做夢都想不到的，他全都有了！

　　而且，在那些年月中，他似乎並沒有付出任何代價，甚至於曾向魔王出賣過靈魂的事，也變得更模糊了。有時候他會想起來，有時候，他會覺得自己一切的成就，全是來自他自己的才幹和運氣。

　　直到有一天，在他龐大的業務機構之中，一個地位十分卑微的員工，忽然趨近他，在他的耳邊講了一句話，才使他知道，自己所得的一切，全是魔王的魔法所賜與的，是當年交易的結果。魔王一直在實現承諾，使他得到需要的一切。

　　那時，他已經有了一個眾所公認的美麗賢淑的妻子。他的妻子是那樣溫淑美麗，甚至可以使得像他這樣地位的人，可以有限度地拒絕除了妻子之外，其他美女的誘惑。當然，要完全抗拒是不可能的，世上誘人的美女實在太多了，每一個都有著她獨特的令男人心醉的風情，沒有任何男人可以完全拒絕的。

　　但是，他很愛他的妻子，有時，他寧願留在妻子的身邊，享受著那一份他在其他美女身上享受不到的溫馨和滿足。也就在這時候，一個容貌猥瑣陰森的低級職員，在他身邊低聲道：「林先生，魔王要我提醒你，你的妻子有孕了。而你是早把你妻子和兒女交給了魔王的，魔王隨時可以要你履行義務。」

　　這個人對他說那幾句話的時候，是在他航運公司豪華的辦公室中，才通過了一次交易，使他龐大的財富又有所增加，正在躊躇滿志的精神狀態之中。突然之間，那幾句話使他從雲端直摔了下來，摔進了漆黑無涯的深淵之中！

　　一時之間，他張大了口，喘息著，視線也變得模糊了。等到他好不容易定過神來，才看到豪奢絕倫的辦公室之中，除了他之外，只有一個清潔工人，正在抹著本來就亮得可以當鏡子照的茶几面。

　　他定了定神，問：「阿根，剛才是你在對我說話？」

　　那清潔工人叫阿根，他仍然抹他的茶几，他的回答是伸手向天上指了一指：「不是我在對你說話，是他要我傳話。」

　　他整個人都發起抖來：「你－－是他的代表？」

　　阿根並沒有直接回答：「他會通過我，向你說他要說的話。」

　　他聲音更顫抖的厲害：「那麼－－他要甚麼呢？」

　　阿根的回答很簡單：「當年，你曾許諾了甚麼，他就要甚麼了！」

　　他覺得自己需要一個人好好地靜一靜，就揮手令阿根出去。阿根十分順從地離開，他吩咐了所有的祕書，不受任何打擾，然後，他鎖上了辦公室的門，一面大口吞著酒，一面思索著。

　　他花了兩小時的時間，把所有的事，前前後後想了一遍，得出的結論是，沒有甚麼值得害怕的。當年，把自己，甚至把自己的親人的靈魂，去交換自己所需的一切，是自己心甘情願的，是十年來從未間斷的祈禱的結果，如果再給自己一次選擇，也不會改變。

　　而這些年來，魔王顯然用他無邊的魔法，在實現他的承諾，這些年來的生活，簡直是心滿意足之極。他失去的只不過是他的靈魂，然而，靈魂又是甚麼呢？看不見，摸不到，有沒有好像一點分別也沒有，所有快樂的感覺，根本全是來自肉體的。

　　他覺得自己完全想通了，於是，他又把阿根召來：「你就做我的跟班吧。他－－有甚麼話要對我說，你可以隨時告訴我。」

　　阿根的聲音聽來有點森冷：「他說，你的妻子，不肯履行你的承諾。而你如果不是忘記了，就是忽略了，不然，早就應該知道了！」

　　阿根的話，又令他大吃一驚。

　　是的，他想起來了。他的妻子，幾乎每晚都在惡夢中驚醒，而且總是在夢中叫著：「不！我不肯！」

　　而當他問她做了甚麼惡夢之際，她總是一面餘悸未已，一面卻努力溫柔地笑著：「不，沒有甚麼，做了惡夢，太荒誕了！」

　　而魔王又通過阿根告訴他，他妻子有孕了！連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妻子有孕了，魔王怎麼會知道？

　　他妻子的惡夢是甚麼？是不是魔王在向她索取她的靈魂，而她堅決拒絕？

　　他感到了極度的迷惑，決定立刻回家去，和他的妻子好好談一談。

　　他回到家中，他美麗的妻子，用一種十分興奮的神情迎接他。然後，就對他說：「我有孕了。」

　　他要用盡了全身的氣力，才能不使他內心的震驚表現出來，反而要裝出十分高興的樣子來，接受這個消息。

　　他的妻子溫柔地偎貼在他的身邊，喜悅的神情之中，忽然有了幾分憂愁，欲言又止地道：「真怪，一連好多天，每天晚上睡覺，夢裡總有聲音告訴我，我和我孕育的新生命，都是他的。還說是你很多年之前，答應了－－賣給了他的！」

　　美麗的妻子說到這裡，抬起頭來，用充滿了深情的大眼睛望著他。眼神之中，多少有點恐懼的陰影，問他：「當然，那只是惡夢，對不對？」

　　他覺得心頭一陣劇痛，忙道：「當然，當然！只是夢，你怎麼會做這樣的夢，真是！」

　　妻子嬌柔地笑了起來：「或許是一切－－太幸運了，幸運得不像真實－－所以會害怕失去這一切！」

　　他感到了異常的煩躁，竟破天荒第一次叱責他的妻子：「你在胡說些甚麼！少胡思亂想，就不會做這樣的夢了！」

　　但是他隨即又感到了極度的歉疚，他很清楚地知道，那不是這個善良的小美人胡思亂想，而是實實在在的事！

　　他隨即把他的妻子緊緊擁進懷中，深深地親吻著。雖然她的唇是濕潤而甜蜜，但是他的唇卻乾燥而苦澀。在那時候，他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當年的行為，在換得了那麼多年的所得之後，是到了付出代價的時候了！

　　他妻子的腹部，一月比一月隆起，他事業上競爭的對手，被他一個接一個擊敗，他成了全世界知名的富豪，簡直沒有甚麼他要不到的東西。阿根成了他的跟班、親信，令他最頭痛的是，阿根幾乎每天都要對他說上一遍：「你的妻子不肯，你必須令她答應！」

　　他妻子每晚上惡夢如故，直到有一天，他實在忍受不了阿根對他的「提醒」了，勃然大怒：「既然魔王的魔法無邊，就該有能力使她答應！」

　　阿根冷冷地回答：「除了一個人自願出賣他的靈魂之外，魔王不會攫取他的靈魂。如果有你妻子的合作，魔王就可以完全控制尚未出世的生命，不然，魔王為了達到目的，唯有令她死亡！」

　　他感到恐懼，可是卻不相信。他妻子健康良好，最著名的產科醫生，一直替她做產前的檢查，除了說她有點精神恍惚之外，一切都沒有問題。

　　可是，事情終於發生了！

　　他的妻子，在生下了一個女兒的同時，因難產而死亡了。他嚐到了魔法的厲害，付出了他應該付的代價！

　　（原振俠屏住了氣息，這時，他自然可以肯定，林雅兒所說的，是她的父親林永興的事。）

　　（聽起來仍然是極度不可思議的，整件事是甚麼呢？遺傳性的精神分裂症？還是聽她再說下去吧。）

　　他震驚得無法控制自己，阿根卻冷冷地告訴他，一切全是他自己答應的。他的女兒不屬於他，而屬於魔王，阿根並且提出，魔王要把他的女兒帶走。

　　他從此陷入了無邊的痛苦之中，一切的成就對他來說，是完全沒有意義的了。他甚至一面拉著自己的頭髮，一面向阿根跪求－－這種情形，自然沒有任何第三者知道，人家看起來，他依然是一個叱吒風雲的富豪，阿根只不過是一個恭順的跟班。

　　他向阿根哀求，不要帶走他的女兒，而阿根則傳達了魔王的話：不行，一定要把他的女兒帶走，他的女兒，屬於魔王所有，是魔女。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因為絕少人在出賣自己的靈魂給魔王的時候，連兒女一起出賣的。所以，他得到的一切，也遠比別人為多。

　　他哭求著，寧願放棄已有的一切。魔王的回答十分冷酷：「放棄一切？這些年來，你嚐過多少美味？喝了多少美酒？能夠還出來嗎？在多少美女的身上，你得到過至高無上的享受，這種樂趣，能夠還出來嗎？」

　　他無言以對，所以，只好由得阿根把他的女兒帶走，帶到魔王的身邊去。

　　（原振俠忍不住問：「魔王住在甚麼地方？是在一座高大巍峨的魔宮之中？魔宮又在哪裡？」）

　　（原振俠的問題，沒有得到回答。）

　　（原振俠又問：「你所一再提及的魔王，是一個概念，還是真有這樣的一個人？」）

　　（原振俠的問題，仍然沒有得到回答。林雅兒只是用她那種平淡之中，充滿了哀傷的聲調敘說著，越說越急。內容雖然越來越不可思議，不過她的聲音，還是十分動聽。）

　　他對自己的妻子，有著深厚的愛意，妻子的死，給他的打擊極大。女兒和他有著自然的骨肉之情，被阿根帶走了之後，音訊全無，那使他感到一切都變得那麼空虛。在開始的日子裡，他還以為這種空虛，可以用他擁有的鉅額金錢來填補。

　　他縱情聲色，醇酒美人，身體官能上的享受，在一個短暫的時間之中，有限度地填補了一些空虛。可是心靈上的空虛，像是無底深淵一樣，不論填下去多少東西，結果，空虛還是空虛。到後來，他甚至借助麻醉品，他注射嗎啡，可是，如果那樣做，就能減輕心靈上的苦痛的話，世上還會有痛苦的人嗎？

　　痛苦像是萬千毒蟻一樣，啃囓著他的每一根神經。他開始知道，一個人出賣了靈魂之後，所得到的是甚麼。

　　他後悔了！

　　也就在這時候，他想起了，當年，當他在十年不間歇的祈禱，得到了魔王的迴響之際，雖然他毫不猶豫地出賣了他所能出賣的一切，但是魔王曾答應，可以給他一次後悔的機會。他當時曾堅拒，但是現在，他是不是可以使用這個後悔的機會呢？

　　他又開始祈禱，這一次，三個晚上之後，和當年一樣，他又看到了那星形的一團。所不同的是，當年，他是赤腳，在曠野中看到的，而這一次，他穿著最名貴的鞋子，在他所擁有的大廈的頂樓空中花園中。

　　他又不由自主，踮起了腳尖，雙手伸向上。他無法看到自己的神情，但那一定是異樣的痛苦－－當年要求出賣自己是痛苦的，現在要求後悔時，也同樣地感到痛苦。說起來十分矛盾，可又是事實！

　　他和魔王之間，又有了對答。

　　「哈哈！你後悔了？」

　　「是，你答應過，給我一次後悔的機會的！」

　　「過去了那麼多年，你已經得到了我給你的一切，而且盡情享受過它們，你現在才後悔，不是太遲了一點嗎？」

　　他說不出話來，可是仍然要求反悔。

　　「你的要求是甚麼呢？」魔王居然問。

　　「我－－不敢要求讓妻子復生－－至少，我的女兒－－我的女兒－－」

　　他顫聲要求魔王，把他的女兒還給他。

　　可是，他的要求被斷然拒絕了：「你的女兒？那不是你的女兒了。她是我的女兒，是人世間獨一無二的魔女，你已經失去了她！」

　　他忍著淚：「魔女？她會－－變成怎麼樣？」

　　「那何必告訴你？」

　　「她將成為你的奴隸？是你魔法囚禁下的囚犯？有沒有甚麼法子，可以使她多少有一點自由？」

　　魔王哈哈大笑著：「有！不過我看，你是絕對做不到的，還是別說了！」

　　他固執地道：「請告訴我，有甚麼方法？」

　　魔王獰笑著：「用你自己的血！把你身上所有的血，來換取她的一點自由。只要你用自己的血，把她全身塗遍，她就可以在魔法的拘禁之中，得到一點自由，魔法在她這點自由上失效，不能控制她。」

　　這實在是沒有法子做到的事，可是他卻立即道：「我願意這樣做，她在哪裡？讓我把我體內的鮮血塗遍她的全身，我願意這樣做！」

　　魔王顯然感到了意外，停了片刻，才答應了他。

　　（原振俠感到駭然。這不是太荒謬了嗎？如果精神分裂症患者，真是相信了這一點，那麼接下來的行動，一定就是自殺！）

　　（原振俠又問了幾個問題，可是林雅兒這時，幾乎已進入一種狂亂的情緒之中，話說得又急又快，根本不理會原振俠的任何問題。）

　　終於，他就用他的血，塗抹他女兒的全身。他的女兒，那年是三歲，三歲的小女孩。他到最後，血已流盡了，還差一點不能塗到，他用力擠著，才又擠出了最後幾滴血，完成了他對女兒的贖罪。

　　雖然根本一切全是他所造成的－－做了一件事，後悔了，所能補救的，自然不可能是全部，不過也很少有人像他那樣，花了那麼大的代價，得到的卻如此之少！

　　他用他全部的鮮血，破解了一部分魔法，這是你今天能夠聽到這個故事的原因！

　　（原振俠叫了起來：「令尊是在海上失蹤的，一個人怎可能用力擠出自己體內的最後幾滴血？小姐，這未免太荒謬了！」）

　　（林雅兒急速喘著氣：「你了解的一切，是從人類的知識範疇上來了解的。而魔法，是在人類知識範疇之外的，所以你還是覺得荒誕。」）

　　他流盡了血，自然死了，他的女兒，一直在魔王的魔法下長大。

　　原振俠霍然起立，神情堅決：「小姐，我不要再聽故事，講點實在的事，魔王在甚麼地方？」

　　林雅兒的聲音之中，像是充滿了疲倦：「在海底，在一處海底，在－－」

　　她講到這裡，陡然之間，沒有了聲息。然後，在原振俠要過去看視她時，她又站了起來，道：「我不能告訴你，如果你要把我從魔法中解救出來，我才能告訴你。」

　　原振俠苦笑：「我當然願意！」

　　林雅兒發出了一下慘然的笑聲：「先別答應，你還不知道如何才能使魔法解禁。」

　　原振俠不禁打了一個寒戰，一切全是那樣詭異而不可解，自己真是答應得太快了。他忙道：「是，是，要做些甚麼？」

　　林雅兒緩慢而清晰地道：「要有一個人，願意在魔王的面前，用他的鮮血，塗遍我的全身！」

　　原振俠怔住了，如果林雅兒需要幫助的話，他由衷地願意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幫助她。可是，用自己的鮮血，去塗遍她的全身，目的是把她從魔法的拘禁之中，破解出來，這樣的事，原振俠卻無法做得到。

　　方法太怪誕了，目的也似乎太虛幻了，都不應該是現實生活中的事。而如果那只是一個精神病患者的囈語和妄想，自己就算肯犧牲生命，又有甚麼意義呢？

　　原振俠僵住了，作聲不得。林雅兒淡然一笑：「很難答應，是不是？根本不會有人為了我這樣做的，這是魔王和我開的一個惡毒的玩笑。我不會怪你或任何人，我是注定要做魔女的！」

　　原振俠只感到自己喉頭乾澀，他道：「也不一定完全不可以，只是我對你所說的一切－－還不是確切地了解，有很多地方，你說得也十分模糊－－」

　　林雅兒道：「我說得夠清楚了，單是為了指給你看魔王的形象，我就不知要費多大的勁！」

　　原振俠想起她剛才那種掙扎的動作，幾乎有著一種整個人分裂為二的痛苦，他思緒極亂：「作為一個魔女，你有甚麼－－不好呢？」

　　林雅兒的語氣陡然變得急促：「我不能給任何人看到身體的任何部分，不能給任何人碰到我身體的任何部分。我不是我自己，我只是一個奴隸，做著我完全不想做的事，我只是魔王的一個工具！」

　　原振俠不由自主笑了起來：「這樣說太空泛了，魔王把你當作奴隸，對他來說，有甚麼好處呢？」

　　林雅兒喘著氣：「我不知道，這個問題，要魔王才能知道！」

　　原振俠陡然問：「要怎樣才能和你口中的魔王相見？」

　　林雅兒道：「我不知道！」

　　原振俠再逼問：「你口中的魔王在甚麼地方？」

　　他一再使用「你口中的魔王」這個名詞，那是表示他根本不相信，真有這樣的一個魔王存在之故。林雅兒聽了，發出了呻吟聲來。

　　原振俠得不到她的回答，再逼問：「你剛才說過，在海底，難道二十多年來，你一直在海底過日子？林小姐，坦白說，對你所說的一切，一個正常的人是不會接受的。」

　　林雅兒苦笑一聲：「我並不要求你接受，因為一切根本不是一件正常的事。你能用正常的方法，解釋你兩次遇上了震盪的事嗎？」

　　原振俠知道，她是指兩次碰到她頭上頂的那個立方形頭罩時，他經歷過的奇異震擊。

　　他立即道：「當然可以解釋，那立方形的頭罩，有著高壓電，或類似的裝置，我受到了高壓電的襲擊。」

　　林雅兒長長嘆了一聲，在嘆息聲中，可以聽出她不願再和原振俠說下去了。同時，她的身子搖晃著，向艙房的門走去。原振俠想阻住她，可是她的手略揚了一揚，在那一剎間，原振俠像是觸了電一樣，陡地震動了一下。而等他定過神來時，林雅兒已經走出艙房，門也關上了。

　　原振俠忙叫道：「等一等！」

　　他一躍向前，打開了艙門，外面走廊中一片漆黑。就算林雅兒在走廊中，由於她穿著黑色的衣服，原振俠也無法發現她。

　　原振俠只好對著黑暗叫著：「再問你一件事！」

　　黑暗的走廊中沒有回音，但是原振俠還是自顧自問著。這時，他心中其實不知有多少疑問，連他自己也不明白，何以甚麼都不問，單單問了這個問題：「你是不是早已知道了有海底探險這回事？又不知道用了甚麼方法，在不斷警告一個人，不要去進行探險，並且自稱是他的守護神？」

　　（即使是在事後，原振俠完全可以冷靜下來的時候，他也無法確切知道，自己何以會有此一問的。或許是他感到，林雅兒原來的聲音十分好聽，和洪致生對他的敘述，在潛意識中發生了聯繫之故，那也只是「或許」而已。）

　　他的話說完，仍然沒有回答，只是在離他相當遠處，傳來了幽幽的嘆息聲。又過了一會，他才聽得了林雅兒幽幽的聲音：「你既然對已知的事，完全沒有進一步探索的興趣，又何必多問？」

　　原振俠忙道：「這樣的指責不公平，我根本不知道是甚麼事！」

　　林雅兒的回答來得很快：「就是因為根本不知道，所以才要探索！」

　　原振俠苦笑。林雅兒的話，只是空泛的理論，在和林雅兒「會面」之後，他所聽到的一切，可以說全是虛幻的，連一點點可以抓住的事實都沒有。

　　他還想說甚麼，可是船身陡然震動了一下，可以感到船的速度陡然增加。他循著聲向前走去，結果卻被阻在一扇上了鎖的門前。

　　然後，隨便他怎麼叫嚷，甚至在門上用力敲打著，他再也沒有聽到林雅兒的聲音。

　　船一直在高速行駛，城市的燈火在漸漸接近。原振俠來到了甲板上之後不久，就知道，船正在駛回七號海灣的碼頭去。

　　海面上風相當勁，黑色的「雅兒號」，像是一個科學化的妖魔一樣，在水面上飛快地行駛著。原振俠又走進走廊，試圖作最後的努力，再和林雅兒說幾句話，可是他的努力還是白費了。

　　等到船終於又靠岸時，天色已經微明，那位女司機等在碼頭上，還有幾個水手模樣的人也在。女司機一看到原振俠，就作了一個手勢，令原振俠跳上岸去，她道：「林總裁已在電話裡告訴我，她和你的會面已完全結束了。如果你還是要用這艘船，她可以隨時借給你。」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清早，海邊的空氣清涼而潮濕，可是原振俠非但不感到頭腦清醒，反倒覺得一片渾沌。他沒有說甚麼，上了岸，進了自己的車子，疾駛回住所，倒在床上蒙頭就睡。他實在感到十分疲倦，可是卻又無法睡得著，林雅兒那一番奇詭和荒誕的話，不住地在他腦中翻滾。他得出的結論是，林雅兒和她的父親，根本都是瘋子！

　　一個在困苦中奮鬥成功的人，可能在奮鬥的過程中，做過一些不擇手段的事，又由於精神壓力的沉重，使他相信自己曾和甚麼「魔王」有過接觸。

　　而林雅兒的精神病，又顯然是一種遺傳。

　　但是，原振俠對自己的結論，又實在無法滿意。因為事實上，有著許多無可解釋的現象在。例如，海底大石上的淺刻，如何會和船上的油畫一樣？林雅兒這個「魔女」，又似乎有著隨時可令人震動的力量等等，都是無法作解釋的。

　　等到天色大明，原振俠嘆了一聲，起來，照常一樣到醫院去。醫生的責任十分重，工作也極繁忙，倒使他紊亂的思緒得到了休息。然而，下班回到住所，他感到了極度的疲累，所以當門鈴響起，他幾乎是拖著自己的身子，過去將門打開的。

　　站在門外的是洪致生。

　　洪致生看來，比上次更失魂落魄，他走了進來，一言不發，只是怔怔地坐著。原振俠嘆了一聲：「你要用船，可以隨時和林雅兒的祕書聯絡。」

　　洪致生大感意外，立時向原振俠望來，原振俠苦笑著：「昨天晚上，我的遭遇，可以說是我有生以來，最最荒謬的了！」

　　或許是由於知道了對方肯借出船來，洪致生對林雅兒的稱呼客氣多了：「那神祕女人肯借船？這倒真出乎意料之外！」

　　原振俠搖著頭：「不過我勸你別用她的船，這個女人，是－－一個瘋子。她的船，從裡到外，甚至連酒瓶中斟出來的酒，都黑得像墨汁一樣！」

　　洪致生怔了一怔：「對於黑色有偏愛的人，也是有的。」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有一件事奇怪之極，船上掛著一幅油畫，全是深淺不同的黑色，畫的，和海底那塊大石上的淺刻，一模一樣！」

　　洪致生一聽，「啊」地叫了一聲，直跳了起來：「真的！怎麼會？那－－代表了甚麼？」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林雅兒說，那五角星形的東西是魔王，那些人，是在祈求魔王佈賜魔法，她還說了許多只有瘋子才能說得出來的話。」

　　洪致生呆了半晌，神情又興奮又嚴肅，他突然一把抓住了原振俠的手臂：「求求你，把一切經過告訴我！求求你！」

　　原振俠本來就不準備對他有任何隱瞞，所以就從接到電話起，一直到離開，所有的經過詳細說了一遍。當他講到自己向林雅兒問最後一個問題之際，洪致生身子發抖，喃喃地道：「一定是她！一定是她！」

　　然後，等原振俠講完，他神態十分憤怒地瞪著原振俠，道：「怎麼不明白，她實在說得再明白也沒有了！」

　　原振俠怔了一怔。洪致生陡然一拳，打在一張沙發的背上，大聲道：「再明白也沒有了，她受了魔法的禁制！」

　　原振俠實在不想和他辯論，可是又有忍無可忍之感：「魔法是甚麼？」

　　洪致生仍然聲音高亢：「魔法，就是魔王的法力，魔王，就是那五角星形的物體。她沒有告訴你的是，在魔法禁制之下，她不能愛，而別人也不能愛她，她生活在痛苦的深淵之中！」

　　原振俠冷冷地道：「你這個英雄，就用自己的血，把她從魔法中解救出來吧！」

　　原振俠用這樣的語調這樣說，當然是在譏諷洪致生，可是洪致生卻立即十分認真地道：「當然要這樣做，毫無疑問要這樣做！」

　　原振俠呆了一下，心想這個玩笑可不能再開下去。洪致生的精神狀態，本來就不是如何正常，真要是瘋癲起來，他可以做出任何事來！

　　他嘆了一口氣：「請你現實一點！」

　　洪致生卻胸有成竹地道：「我很現實，剛才我已經算過了，把一個人的全身都用鮮血塗抹，至多一千ＣＣ，也夠用了吧！像我這樣體格的人，損失一千ＣＣ血，甚至更多，都不算甚麼！」

　　原振俠駭然，他知道，用正常的語言是無法勸阻洪致生的了，只好用他相信了的那些虛幻的事來「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或許還會有點用。他道：「你別忘記，當她三歲那年，她父親要擠出最後一滴血，才能塗遍她的全身。那時，她只不過是一個小女孩！」

　　洪致生雙眉緊鎖：「是的，這其中還有我所不明白的地方。但是我既然知道我愛她，就算要我擠出最後一滴血，我也甘願！」

　　原振俠又是駭然，又是好笑，他舉起手背來，做呼喊口號的姿勢：「真是偉大，可以列為人類最偉大的愛情故事之一！可是洪先生，你愛她？你連見也未曾見過她！」

　　原振俠的責難，根本是無可反駁的，可是洪致生聽了之後，卻一瞪眼：「那能怪我們嗎？在魔法的禁制之下，是不會有人見到她的。可是我卻聽到過她的聲音，在第一次聽到她的聲音時，我已經愛上她了！」

　　原振俠的心中罵了一句：又是一個瘋子！

　　不過他還在作最後的努力：「她說，要在魔王面前這樣做才有效，你上哪兒找魔王去？」

　　洪致生深深吸了一口氣：「林雅兒她一定知道這地點的，其實，我也知道！」

　　原振俠望著洪致生，洪致生一揮手：「她不是說了嗎？在海底，那還有疑問，自然就是那塊大石的所在處。我也可以肯定，那個潛水員之死，是由於他的攝影，無意中觸及了魔王的祕密，所以，才死於魔法之下的！」

　　原振俠哈哈大笑了起來，這時，他只覺得一切全是那麼滑稽，實在無法不令人捧腹。洪致生似乎有點責怪他，原振俠笑了好一會，才道：「你們這一類人真好，可以生活在神話的世界之中！」

　　洪致生眨著眼，像是有點聽不懂原振俠的話。原振俠補充道：「普通人，要為了生活而辛勤工作，神話世界對他們來說，只不過是一個故事。而你們這類人，一出生就有用不完的金錢在等著你們，所以，你們可以把現實生活和神話結合起來！」

　　洪致生仍然眨著眼，原振俠又道：「一個是被魔法禁錮的美女，一個是一聽到了她的聲音，就愛上了她的英雄。英雄要把自己體內的血，塗遍美女的全身，幫助她從魔法之中解放出來。嘿嘿！多麼浪漫艷情，比起《睡美人》、《白雪公主》來，真是不遑多讓！」

　　原振俠一口氣說著，把他心中的看法，化作尖銳的諷刺言詞。在講完之後，他大是痛快，又哈哈笑了一陣。

　　洪致生大是憤然：「我或許生來就有錢，可是她，卻把一家已等於倒閉的公司，經營得如此出色！」

　　原振俠道：「我敢肯定，她父親一定有一大筆祕密存款，等她揮霍。真好，和童話故事一樣，你們兩大航運公司可以從此聯手經營，英雄和美人，自然也從此快樂地生活在一起。只盼你抽血的時候，要注意消毒，不然，鬧甚麼針口發炎，未免美中不足了！」

　　原振俠的諷刺，越來越是露骨，洪致生不禁漲紅了臉，悻然道：「我以為你是一個十分有想像力的人，誰知道完全不是！」

　　原振俠攤著手：「我是怎樣的一個人，我自己有評價。好了，沒有我的事了吧？我可真是累了，要休息！」

　　在逐客令下，洪致生的臉漲得更紅。他遲疑了一下，走向門口，在打開門之後，他轉過身來：「無論怎樣，十分謝謝你！」

　　原振俠為了表示徹底的厭煩，在洪致生說話的時候，他大聲打了一個呵欠。

　　洪致生走了，重重關上了門，原振俠吁了一口氣，倒了一小杯酒，慢慢地呷著。

　　這時，他真的感到十分輕鬆。因為洪致生如果和林雅兒接觸了之後，這兩個人，說他們是精神病也好，是富於幻想也好，是生活在神話世界中也好，倒真是情投意合的一對－－一個認為自己被魔法所禁，一個願意用自己的鮮血去解放她。就讓他們乘那艘怪船出海，去憑他們的想像浪漫一番，說不定兩個人的精神，就因此恢復正常了！

　　原振俠想到這裡，不禁又笑了起來。當晚，他睡得十分酣，一直到午夜夢迴，才又想起一些令他不安的事來。

　　那些令他感到不安的事，事實上是一些無法解釋的事。例如，何以海底大石上的淺刻，和船上所掛的那幅畫一樣？又例如，何以林雅兒似乎有著甚麼神祕的力量，可以制止人家接近她？又例如，她二十三歲之前，何以沒有人知道她在哪裡？還有林永興的那個跟班，根據當時很多人的憶述，和林雅兒所說的那番「故事」，倒很有吻合之處，這又怎麼解釋？

　　但是原振俠也只是想了一想，在想的過程之中，略感不安而已，並沒有再深究下去。他當然不承認自己是一個沒有想像力的人，可是這樁事，真是無從想像起。魔王，是甚麼呢？魔王收買了人的靈魂，又有甚麼用呢？

　　原振俠決定不再去想這件事。

　　他的生活又回復了正常。只是在第三天，他接到了洪致生的電話：「別說我是瘋子，我和你一樣，聽到了林雅兒真正的聲音，真是不可思議，那就是我迷戀的聲音。我們已決定一切照計畫進行－－你別打呵欠，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她是魔女，即使是聽到過她聲音的人，也會有不幸的事降臨，你要小心。她相信你有能力應付不幸的事，不過還是要小心！」

　　原振俠有點啼笑皆非：「謝謝你的警告，我會抬著頭走路，看看天上是不是有磚頭掉下來，好及時趨避。」

　　洪致生終於被激怒：「原振俠，你太過分了！」

　　他掛上了電話，原振俠仍然對著電話，哈哈笑了一下。

　　從那天之後，一連幾天，都沒有洪致生的電話。原振俠估計他可能真生氣了，也沒有放在心上。

　　大約是在一個星期之後，原振俠下班回家，門才一打開，他就怔住了。傍晚時分，室中的光線相當昏暗，沙發上坐著一個纖細的人形，在他打開門時轉過身來。原振俠看到的，是即使在黑暗之中，也閃亮得令人心弦震動的一雙大眼睛。

　　原振俠僵立著，一動也不動，連呼吸也屏住了。海棠！他是在心中叫著，然而卻並沒有叫出聲來。海棠也一動不動，只是用她那雙令人心悸的眼睛望著他。

　　過了好久，原振俠才反手輕輕把門掩上。海棠在這時也盈盈站了起來，伴隨著一陣淡淡的幽香，向他走了過來，來到了他的面前，在他的唇上輕輕吻了一下。

　　原振俠不由自主地震動了一下，他竭力想使自己平靜些，可是實在做不到。他陡然伸手，用力握住了海棠腴膩的手臂，可是又立刻鬆開了手。他嘆了一聲，看來，除了嘆氣之外，他實在不能做甚麼別的事了。

　　室內的光線更昏黑了。海棠的聲音，聽來是那麼輕柔，講的是最普通的話：「你好嗎？」

　　原振俠的口唇掀動了一下，他心中有很多話可以回答這一問的。他可以說：「總算沒被你那一針麻醉藥毒死！」他也可以說：「我好不好，和你有關係嗎？你會關心我好或者不好嗎？」

　　但是他沒有說這些話，他告訴自己，一個男人，不可以像一個怨婦，何必說這些呢？所以，他只是簡簡單單地回答了一個字：「好。」

　　海棠嘆了一聲，靠得他近了一些，自她嬌柔的身軀上所散發出來的那股幽香，真是令人心醉。她聲音低得不能再低：「我的思想，還是我自己的，我－－好想你！」

　　原振俠實在再也無法克制自己了，他又何嘗不想她？可是，每當想起海棠的時候，他心頭就會一陣絞痛，想又有甚麼用呢？和海棠之間的距離是那麼遠－－那並不是實際上的距離，而是不存在的一種距離，再想，也只不過徒增愁思和悵惘而已。

　　可是現在，海棠就在他的身前，他雙臂只要伸向前，就可以摟住她的纖腰，為甚麼還讓自己的雙臂垂在那裡呢？他失聲叫了出來：「海棠！」

　　同時，他也緊緊摟住了她，摟得她那麼緊，令得海棠的氣息有點急促。然後，他們的唇，灼熱地交接在一起。

　　原振俠和海棠的身子，都在微微發顫。不久以前，就在這裡，他們曾有過那樣的歡愉，一回想起來，原振俠還會全身顫抖。而現在，夢幻又變得真實了，在長長的吻結束之後，海棠喘著氣，在他的耳際低語，聲音甜得直沁入他的每一根神經：「我－－那一次之後，還是－－還是只是－－你的！」

　　她把整個臉埋進他的胸中，卻帶著他的手，放到了她的胸前。在柔軟挺聳的乳房下，心跳得那麼劇烈，她的聲音更低：「把我當一個普通的女人，至少－－是你想要的女人！」

　　原振俠一直是溫柔的，但是再溫柔的男人，這時也不會溫柔到哪裡去。

　　他陡然打橫抱起了她，而她已自己解開了胸前的衣扣，讓他把臉埋進了她豐滿誘人的雙乳之間，深深呼吸著乳香。

　　和上次一樣，時光似乎倒流了，歡樂又回來了。只是更熟練，更瘋狂，更熾熱，自自然然也有更多的歡愉，無窮無盡一樣的歡愉！

　　歡樂的浪潮一個接一個沖擊著他們，直到彷彿世間一切都不再存在，他們兩人也不再是單獨的存在，而完全融為一體為止。

　　然後，現實又漸漸回來了。原振俠半抬起身子，用手指輕輕地撫抹著海棠乳溝中的汗珠，然後，又俯首去輕輕地舐吮著－－人的汗珠，也可以這樣醉人！

　　海棠一直望著他，眼神是那樣充滿深情。原振俠在和她的目光接觸之後，不由自主嘆了一口氣，然後兩人又緊擁在一起。

　　海棠在氣息回復正常之後，低聲問：「你在想甚麼？」

　　原振俠的回答充滿了無奈：「還有甚麼好想的？」

　　海棠嘆了一聲，幽幽地：「或許，得到的越少，越是有懷念的價值。」

　　原振俠苦笑：「我是俗人，我寧願你在我的懷抱中，而不要虛無飄渺地懷念！」

　　海棠的聲音聽來令人心蕩：「我是在你懷抱裡－－隨便你怎麼樣，現在－－我是你的！」

　　原振俠深深吸著氣，兩個人幾乎每一處肌膚都是緊貼著的。那種灼熱的相貼，足以使得兩個人一起融化，變成生命之外別樣的東西。

　　等到他們全都從狂熱的情緒中清醒過來之際，原振俠才著亮了燈，然後他們互相看著對方。海棠看來完全沒有甚麼不同，那樣出色的美女，偏偏只是她自稱的「人形工具」，原振俠又感到了心頭一陣難以形容的疼痛。

　　海棠像是知道他在想些甚麼，淡而淒然地一笑。原振俠不由自主喃喃地道：「就算你再要我隨你到新幾內亞一次，我還是會答應的！」

　　海棠現出極感動的神情來，那是出自內心深處的感激，不是任何做作所能做得出來的。

　　原振俠親了她一下：「不是真的有事要我做吧？」

　　海棠忙道：「不是，不是！我是有任務在身，但完全不關你的事！」

　　海棠有任務在身，這一點，原振俠絕不奇怪。以她的身分，哪一天會沒有任務呢？原振俠對她正在執行甚麼任務，一點興趣也沒有，自然也不會問。海棠卻突然蹙了蹙眉：「這一次，任務肯定要失敗了，這還是我第一次失敗。一件本來簡單得我不想接受的任務，卻失敗了，真想不到！」

　　她一定是慣於成功的，所以，在提及自己失敗時，有一種說不出的憤懣。

　　原振俠安慰著她：「不可能永遠只有成功，沒有失敗的，你要喝酒嗎？」

　　海棠點了點頭：「不提了，既然一個人如此堅決不肯和人見面，別人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原振俠一聽，心中不禁一動。「堅決不肯和人見面」，那說的是誰？是林雅兒？

　　他斟了兩杯酒，遞了一杯給海棠：「你們為甚麼會對林雅兒有興趣？」

　　海棠陡然一震，幾乎把杯中的酒都濺了出來。她用一種十分異樣的神情望定了原振俠，原振俠高興地笑了起來：「猜中了！」

　　海棠輕笑著：「看來那位小姐不肯見人，十分著名，她甚至和人通電話，都是經過變音程序的。」

　　原振俠好奇心起：「你們為甚麼要見她？」

　　海棠略微遲疑了一下：「洪氏航運和我們有一定的業務來往，而林氏航運則一直拒絕與我們有任何交易。近來，聽說兩大航運公司有合營的可能，所以必須明確知道林氏航運的態度。」

　　原振俠大是訝異：「兩大航運公司合營，這個－－不太可能吧？」

　　海棠聳了聳肩：「報告說，洪氏航運的承繼人，一個花花公子，洪致生－－」

　　她說到這裡，斜眼向牆上掛著的那幅草書條屏看了一眼，笑道：「不會就是他吧？」

　　原振俠笑道：「就是那麼巧，就是他。」

　　海棠道：「你認識的人真多。報告說，洪致生兩次破天荒地上了林雅兒的住所，並且，三次上了林雅兒的遊艇。所以有可能，是兩人正在商量合營的事。」

　　原振俠呆了半晌，他倒是知道洪致生何以去找林雅兒的真正原因的，而且，可能還是唯一知道的人。看起來，洪致生和林雅兒，真的共同走進他們的神話世界去了。

　　海棠搖了搖頭：「她以前至少是接聽電話的，但我來找她，卻連電話也沒有聯絡上。祕書只說林總裁有事，今天下午，祕書乾脆說她駕艇出海去了，目的地不明。而調查的結果是，她是和洪致生一起出海的，只有他們兩個人，他們要是結合了，聯營自然也是事實了。」

　　原振俠皺著眉，心中在想著洪致生和林雅兒的事。海棠靠著他：「我一直想你－－忍不住－－要來看看你－－和你在一起，我才是人－－是自己，有一個女人能得到的歡樂和享受。」

　　海棠的語聲，像是動聽的樂音一樣，在原振俠的耳際流轉著。他們互相望著對方，緩緩地喝著酒，然後嘻嘻哈哈調弄著食物，和普通熱戀中的男女，完全沒有分別。

　　但當然是有不同的，普通熱戀中的男女都有將來，而他們沒有。他們只是兩塊灼熱的金屬，飛快地撞擊，迸出的是火花，卻永遠不可能由此引發熊熊烈火！

　　他們兩個人心中所想的，多半是一樣的，不然，何以他們會互望著，忽然同時嘆息起來了呢？

　　那一晚，又是原振俠生命中難忘的一夜。為了珍惜他們相聚的每一分鐘，他們都不捨得把時間浪費在睡眠上，他們互相凝望，緊緊摟抱，把他們自己融進對方的身體之中，享受著歡愉，互相說著話，甚麼都說。

　　原振俠也自然而然，對海棠講起了林雅兒的種種。海棠聽得大眼睛忽閃著，奇訝莫名，但是她也沒有結論，她只是問：「難道所謂魔王，就是另一個『鬼界』，一種不可測的力量？」

　　原振俠把頭枕在她柔軟纖細的腰肢上：「哪有那麼多不可測的力量！」

　　海棠揚著眉：「這樣看來，兩大航運公司聯手，倒不是不可能的了。」

　　原振俠扳過她的身子，在她精緻的肚臍親了一下：「管他們是不是聯合，反正他們有他們的世界，我們－－」

　　他本來想說「我們有我們的世界」的，但是只說了兩個字，他又忍不住嘆了一聲。他們，實在是沒有「我們的世界」的，有的，只是海棠有海棠的世界，他有他自己的世界！

　　海棠當然知道他為甚麼不再說下去的原因，她的手指輕柔地撫摸著原振俠的臉頰，從她胸脯的急速起伏上，可以知道她的內心是多麼地激盪。原振俠忽然道：「海棠，你才是真正的魔女，被魔法拘禁著！」

　　海棠的身子震動了一下，軟弱無力地反對：「你胡說八道甚麼？」

　　原振俠坐了起來，撫摸著海棠的身子。在他灼熱的掌心愛撫之下，海棠瑩白如雪的嬌軀，在微微地顫抖，形成蕩人心魄的畫面。原振俠喃喃地道：「如果，用我的鮮血塗遍你的全身，就能令你自魔法中解脫，我一定願意這樣做！」

　　海棠緊緊抱住了他，哀求似地低聲叫：「別說這樣的話，再也別說這樣的話！」

　　原振俠並沒有看到海棠流淚，可是他知道海棠在流淚，他的肩頭上，感到了一顆一顆淚珠落下的灼熱。他扳過了海棠的臉，狂熱地用他的唇，去親吻海棠湧出淚珠的眼睛。淚又熱，又有點鹹味，感覺上，和血好像並沒有甚麼分別。

　　原振俠忽然想到，應該珍惜情人的眼淚，那和情人的血是一樣的，都充滿了愛。他故意提高聲音：「怎麼哭起來了？我們應該笑！相聚是那麼困難，每一秒鐘，都應該笑才對！」

　　於是，他大聲笑了起來，海棠也跟著他笑，可是她笑得越是大聲，淚水卻湧得更急。滿臉都是淚水的海棠，看起來是那樣嬌艷，那樣動人！

　　天亮了，海棠默默地穿上衣服，和原振俠又互望了好一會，才帶著淒然的微笑：「我要走了，再不走，我會現出原形來，一個可怕的女鬼！」

　　原振俠沒有說甚麼，只是十分緩慢，極其緩慢地放開了握緊她的手，然後轉過身去。

　　海棠在他的背上親了一下，腳步聲伴隨著幽幽的嘆息聲傳了開去。然後，是開門聲，關門聲，然後，一切都靜了下來，像是甚麼也未曾發生過一樣。

　　原振俠閉上眼睛，心中想起了一句詩：春夢了無痕。然而，春夢真是了無痕嗎？怕只有曾經有過夢的人才明白。不但不是了無痕，而且傷痕是那麼深，一輩子也不會平復！

　　原振俠嘆了一聲，除了嘆息，他實在沒有甚麼別的可做了。

　　接下來的幾天，他神思恍惚，心不在焉，把醫院中的工作減低至最低程度。同事和院長，都問也不敢問他發生了甚麼事，因為他的神情是如此之失落。

　　他甚至連看報紙的心思也沒有，訂的報紙一送來，他就順手拿起來，堆在一起。大約是在一個星期之後，那天他早上起來，拿起報紙，又準備順手放過一邊時，報上的頭條新聞吸引了他：

　　「遊艇神祕失蹤亞洲航運界兩鉅子下落不明」

　　原振俠陡然震動了一下，那除了洪致生和林雅兒之外，還會有誰？

　　他拿起報紙來，急急看著，果然是他們兩個。遊艇是在五日之前，自邁阿密駛出去的，一艘全黑色的大型遊艇，自然是引人注目之極的。可是在離岸十浬，有船隻看到過之後，就再也沒有信息了。

　　本來，大型遊艇是可以駛到世界上任何水域去的，五天不見，也不能被認為失蹤。但是在船上的林雅兒，本來預定在兩天前，要通過人造通訊衛星，舉行一次重要的業務會議的，而到時卻一點音訊也沒有。於是，敏感的人開始聯想到多年以前，她父親的神祕失蹤事件，也是在這片水域之中，就開始著急，但是又無法和她取得任何聯絡。

　　接著，就發現船在駛出之後，開始還有人看到過，到後來就根本沒有人見過這艘船。像是在駛出了十浬之後，船就消失了。

　　這一點，也和當年的失蹤案十分相近。問題是當年的失蹤案，船後來被發現在海上漂著，現在，這艘黑色的遊艇，是不是也會在若干日之後被人發現？船上的兩個同是航運界的要人，會不會在船上？還是像在空氣中融化了一樣，神祕失蹤了？

第四章

　　全世界範圍的尋找正在進行，但至今為止，還沒有任何結果。

　　原振俠看完了報導，不禁呆住了。雖然是一個陽光普照的早晨，可是他卻有遍體生寒的感覺。

　　和當年林永興的失蹤一樣！

　　這當然不可能是巧合，連地點都幾乎是一樣的！

　　那是因為甚麼？

　　原振俠感到了問題的嚴重，這似乎不能再用神話世界來解釋了！

　　他思緒十分亂，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林雅兒曾提到過，她父親的失蹤是由於後悔，想要回他的女兒，去和魔王打交道的結果。結果是不可思議地流盡了最後一滴血，但也只不過為林雅兒換來了一點點的自由！

　　這是一種無法想像的情形，全然無從想像。

　　報上還刊登著參加搜尋工作的一些單位的名稱，原振俠想和其中幾個單位聯絡一下，但是他又放棄了這個念頭。因為他無法向搜索人員提供甚麼，難道把林雅兒的故事轉述出去嗎？

　　他所能做得到的，是盡量多知道一點消息。他打電話給在邁阿密的朋友，請他們把刊載有關消息的報紙，全用無線電傳真傳來－－這些傳真當天下午就到了，自然比簡單的電訊詳盡得多。可是看下來，還是一點頭緒都沒有，看來只好等待搜尋的結果了。

　　第二天，在醫院中，原振俠有了一個意外的訪客。那人在原振俠面前一出現，原振俠就打了一個突。

　　原振俠可以肯定，以前未曾見過這個人，可是一看之下，又覺得他十分熟悉。

　　醫院的會客室陳設相當簡單，那人一直站著，手中拿著一個方方正正的紙包。原振俠一進來，在怔了一怔之後，實在想不起為甚麼這個人的臉容，對自己來說會那麼熟悉。他問那人道：「我是原振俠，你找我？」

　　那人也不說話，只是把手中的紙包，向原振俠遞了過去。原振俠心中十分詫異，他接過了紙包來，看到紙包上寫著字，是用鉛筆寫的，筆跡十分淡，不是看得很清楚。

　　他半轉著身，向著光源，仔細看著上面的字，字跡十分潦草。他首先認出，那是洪致生的筆跡，這已令得他陡然震動，然後，他又看清楚了，紙包上所寫的是「務必用最快的方法，送到原振俠醫生之手。」

　　毫無疑問，那是洪致生的字。洪致生已經是一宗神祕失蹤案中的主角，他派人用最快方法送來的東西，一定有重大意義的了！

　　原振俠一想到這一點，立時抬頭，想詢問來人一些問題，可是那人卻已不在了。雖然剛才原振俠的視線，離開他只不過幾秒鐘，但那已足以使人離開會客室而有餘了。

　　原振俠忙追了出去，似乎看到他在走廊口子上一閃，走出了醫院的建築。

　　原振俠再追出去，外面人來人往，卻再也看不見那個人了。

　　原振俠沒有再去繼續追尋，因為這個人的行動，雖然有點怪異，但總及不上趕快看看洪致生交給他的東西是甚麼來得重要。所以他沒有再追尋那人，一面往回走去，一面拆開了紙包。紙包有好多層，還未拆開最後一層，原振俠已經可以肯定，裡面是幾卷微型錄音帶。

　　在拆到最後一層時，上面又有洪致生潦草的字跡。「原，立即聽這些錄音帶，只有你一個人能聽。我們的生死，全憑你聽了錄音帶之後的反應了！」

　　雖然只是簡單的兩行字，可是語句的緊迫，卻使人一看就有頭皮發炸的感覺。

　　播放微型錄音帶需要特別的機械，原振俠家中有。他直奔院長室，在一向修養極佳的院長的咆哮聲中，他「請了半天假」，然後又飛奔到停車場，疾駛回家中，把編了號的五卷微型錄音帶中的第一號，放進了播放機中，按下了按鈕。

　　錄音帶一轉動，他就聽到了洪致生的聲音：「由於我要去進行的事，幾乎是不屬於人世間一切活動範圍之內的，所以，我要儘可能把一切記錄下來。」

　　原振俠一聽了這樣的開場白，就不禁怔呆了一下。錄音帶一共有五卷之多，可以播放超過五小時，他記錄了一些甚麼？看來除了耐心聽下去之外，沒有別的辦法可以快速地了解內容。

　　這種開場白，也有著強烈的不可思議的意味，甚麼叫「不屬於人世間一切活動範圍之內」的活動呢？

　　原振俠繼續聽下去：「很奇怪，我一聽到了原振俠有關他和林雅兒見面的經過，我就毫無保留地相信了林雅兒所說的一切。雖然我完全不知道甚麼叫魔王，甚麼叫魔法，至多假設那是一種力量，但我卻願意把林雅兒從魔法中解救出來，儘管要我用鮮血去塗遍她的身子。

　　「我第一步行動，自然是和她聯絡，這個該死的過程，竟然浪費了一天時間。當我終於在電話中和她對話的時候，她的聲音是經過改變的。我不等她說甚麼，就直截了當告訴她，我願意用自己的鮮血，把她從魔法之中解救出來。」

　　以下，錄音帶中，有對白，也有獨白。對白的聲音，是洪致生和林雅兒的，有些無關緊要的，可以略去。洪致生和林雅兒兩人，在這幾天之中做過一些甚麼事，可以在這些對話之中，得到極大程度的了解。

　　「請用你原來的聲音，我其實已經在一種極奇妙的情形下，聽到過你的聲音，而且愛上了這聲音，和能發出這樣聲音來的人。所以，我才真正願意，把你從魔法之中解救出來，哪怕我因之會流盡血液而死亡！」

　　（大約有兩分鐘的空白。）

　　（洪致生不斷地催促和懇求，然後便是一下嘆息聲－－原振俠一聽，就聽出那是林雅兒真正的聲音。）

　　「果然是你！」洪致生狂喜地叫著：「果然是你！我早就知道一定是你！」

　　「真奇怪，你是在甚麼情形下，聽到我的聲音的？」

　　（洪致生詳細說了經過，前面已經敘述過，自然不必重複了。）

　　「哦，原來是這樣，那樣看來，世界上能救我的唯一的人，就是你了！」林雅兒的語音壓抑著激動。

　　「當然只有我，我想我們應該見見面，討論一下怎樣進行。」

　　（沉默了一分鐘。）

　　林雅兒在沉默了一分鐘之後，就答應了洪致生的要求：「好的，你到我住所來，我告訴你開三道密碼鎖的密碼是－－」

　　（那三組密碼，要不是林雅兒說出來，絕不可能有人憑幸運將之打開。）

　　（洪致生發出興奮之極的歡呼聲。）

　　（再接下來的，是他們「見面」之後的對話。）

　　洪致生的聲音中，有點懊喪：「這算是甚麼見面，你整個頭都包在黑布之中，比木乃伊還－－」

　　「對不起，」林雅兒的聲音幽怨動人：「我以為你知道我是一個魔女，不能讓任何人見到我和碰到我的，所以，還要－－」聲調有點急促：「請你和我保持一定的距離，對了，謝謝你。」

　　「看到了你，碰到了你，又會怎麼樣？」

　　「不但會替你帶來可怕的厄運，而且，會使我失去唯一解脫的機會。其實，即使聽到我的聲音，也會帶來厄運！」

　　「不見得，我就好得很！」

　　林雅兒的聲音，有著淒然的同情和愛憐：「還說好得很？你將用你的鮮血去洗清一個－－」

　　洪致生豪氣干雲：「這對我來說，是幸事，不是甚麼厄運！」

　　「唉－－我對原醫生講的那些話，難怪他不相信，事實上有許多，是我自己也不理解的。那時，我只有三歲，是當我的父親，把他身上流出來的血，塗在我的身上時，他斷斷續續告訴我的。我居然全都記了下來，真是奇蹟！」

　　「我完全相信，雖然我不懂，譬如說，你是在甚麼樣的情形下長大的？」

　　「在－－一個空間之中，一個可以無窮無盡擴展的空間－－有點像一間不論你怎麼走，都摸不到牆的房間。」

　　「這－－是魔境？」

　　「我想是，那是魔王的境界。我在離開那空間前，只見到過一個人，這個人的名字叫阿根。」

　　（原振俠聽到這裡，不禁「啊」地一聲，叫了起來。）

　　（阿根！那個表面上是林永興的跟班，但實際上是魔王的手下的那個人，自然就是送紙包來的那個人。）

　　（難怪自己一看到他，雖然肯定從來也沒有見過他，可是又有那樣熟悉的感覺。）

　　（這樣的一個神祕人物，那樣的一種異樣的陰森，即使只是聽過描述，也會在一見之下，有「似曾相識」的感覺的。）

　　「魔王呢？那是甚麼？」

　　「魔王－－有時也在那個空間出現，告訴我，我是屬於他的。雖然我可以有機會把他的魔法解除，但是他又說，不會有人犧牲自己來救我。」

　　「他錯了，愛情能使人做任何事！」

　　「你－－愛我－－你連我是甚麼樣子都不知道－－洪先生，這不是在講故事，真需要你的血，像我父親當年所做的那樣！」

　　「我一定願意，而且我很明白自己對你的愛意，是無可遏止的。」

　　「唉－－」

　　「魔王的外形是甚麼樣的？」

　　「看起來，只是五角形的一團，我不知道他究竟是甚麼。但是知道那個空間，是在海底－－在一處海底，進出口，有一塊大石－－」

　　「石上刻著許多人，向著一個五角形的東西！我們還等甚麼，立即出發，用你的船出發。」

　　「好，我去安排，儘快出發。」

　　「我雖然不能見你，可是希望聽到你的聲音，請答應隨時和我通電話。」

　　「唉－－」林雅兒的聲音充滿了柔情：「愛情－－我想也沒有想過。」

　　（這一段對話，到此告一段落。以下是許多段電話錄音，洪致生在電話中極力表示出自己愛慕之情，聽起來十分肉麻，但不能否認他真的一往情深。）

　　（然後，是他們上了「雅兒號」的對話。）

　　「這船，真和你一樣神祕。」

　　「我一直生活的那個空間中，只有黑色，習慣了。也只有黑色，才不會使我有不適的感覺。」

　　「船是自動駕駛的，我們兩個足可以應付了。我只擔心，在漫長的航行之中，我是不是可以克制自己不看看你，不碰碰你！」

　　林雅兒的聲音在發顫：「別亂來，事實上我－－很醜，不值得看！」

　　「你越是這樣說，我越是想看你！」

　　林雅兒聲音中充滿了恐懼：「千萬不要！」

　　洪致生哈哈笑了起來：「你害怕甚麼？原振俠說，你有一種特別的力量，會使人在一下子之間，變得毫無力量。」

　　林雅兒的聲音十分閃縮：「這－－這－－對，我是有這種力量。所以你千萬別胡思亂想，這－－是十分痛苦，不值得試。」

　　（洪致生哈哈的笑聲。）

　　（接下來，是洪致生的一段獨白。）

　　「這真是一艘好船，我對經營航運公司雖然沒有興趣，但是欣賞一艘好船的能力還是有的。啟航第一天，雅兒幾乎整天避著我，不和我見面。事實上，就算她出現在我的面前，我也不過看到一團黑色的布料而已，這真使人難耐。她顯然－－至少也喜歡我，因為她不斷通過船上的各種播音設備，使我聽到她的聲音。她的聲音那麼可愛動聽，一定只有極出色的美人，才會有那麼美妙的聲音。

　　「在長時間的航行中，我一定要把她身上的黑布揭開，至少，要把她頭臉上的黑布揭開。厄運就厄運，我已經準備獻出自己體內的鮮血了，還怕甚麼厄運！

　　「看看自己所愛的人長得甚麼樣子，總不算太過分吧？當然，我更想緊緊擁抱她，得到她的身體，和她一起享受男女間至高無上的歡樂！

　　「這個念頭不起則已，一興起來，簡直不可遏止。可是她是不是願意？唉，看來我也入魔了，怎麼會有這樣的念頭！」

　　（接下來的很多獨白，都顯示洪致生的思緒，越來越是狂亂和粗野，聽得原振俠十分吃驚，隱隱感到有一場禍事會發生。因為洪致生甚至私下在計畫，如何向林雅兒襲擊！）

　　（事情終於發生了！）

　　（可以聽到清晰的海濤聲，大概是在甲板上。）

　　洪致生的聲音很激動：「即使在陽光下，你也非把自己裹得像木乃伊一樣不可？」

　　林雅兒的聲音之中，有著明顯的恐懼，甚至在發抖：「我從來也沒有在陽光下－－這樣過，讓我下去，讓我下去，別拉著我，讓我下去！」

　　（原振俠感到奇怪，洪致生拉住了林雅兒－－林雅兒不是有著一種神奇的力量，不讓人家碰到她的嗎？何以洪致生可以拉住她，而她不能掙脫，不能使洪致生在這時失去力量？）

　　（難道是愛情的發生，使她喪失了這種神奇的力量？還是她甘願被洪致生拉著？）

　　洪致生的聲音之中，有著一種蠻橫的固執：「不，不讓你下去，我要你見見陽光，我也要見你！」

　　林雅兒用充滿了恐懼的聲音叫了起來：「不！」

　　（隨著林雅兒的尖叫聲，是一下布帛被撕裂的聲響。接著，除了輕輕的海濤聲之外，沒有任何聲響，然後，才是兩個人的急速喘息聲。）

　　（發生了甚麼事呢？原振俠想：一定是洪致生粗暴地撕開了林雅兒的面幕，看到了她！）

　　（為甚麼洪致生不說話了？他看到的她，是甚麼樣子的，魔女是甚麼樣子的？）

　　（原振俠也不由自主，心跳加劇，緊張得甚至於有點手心冒汗。）

　　（海濤聲和喘息聲在持續著。然後，是林雅兒充滿了恐懼的一下呼叫聲，然後是腳步聲，兩個人的腳步聲。原振俠想：林雅兒在逃，洪致生在追，從腳步聲聽來，兩人已經一先一後，由甲板奔進了走廊中。）

　　（又是一下更響、更長的裂帛聲！）

　　（洪致生連林雅兒身上的衣服都撕掉了？）

　　（然後是兩個人一起倒在地上的聲音，和更急促的喘息聲，還有林雅兒的哀求聲。）

　　林雅兒在哀求：「不要，不要－－求求你－－不要，求求你！」

　　（洪致生顯然已經進入了一個狂亂的、不可控制的境界之中，他粗重的喘息聲，和布帛被撕破的聲音交織著。到後來，林雅兒已不再哀求，只是發出十分蕩人心魄的呻吟聲，然後才是洪致生的聲音。）

　　洪致生是在大聲叫著：「天！人世間不可能有你這樣的美女，看你－－你整個身子，簡直就是一整塊完整無疵的美玉，雅兒，你－－」

　　（原振俠可以想像到發生了甚麼事。在一片黑色的走廊上，倒著因為洪致生的狂暴行動，而變成全裸－－至少是大半裸的林雅兒。在洪致生呼叫的讚美之中，可以在腦海中形成這樣的構圖－－瑩白如玉的美女胴體，完全驅散了船上的陰沉。）

　　（洪致生的話沒有講完，就突然停止。接下來，是更濃重的鼻聲，只有當一對男女在狂熱地親吻時，才會發出那種被壓抑，但是又不可遏止的鼻息聲。）

　　（是誰先吻誰的？還是他們兩人同時吻著對方？）

　　（突然一下重物落地的聲音，那下聲音十分響亮，但實在不應該在這時發生的。）

　　（不過，原振俠立即明白了。微型錄音機，洪致生一定是將之放在衣袋中的，這時，他脫去了衣服，遠遠拋了開去，那一下聲響，是錄音機落地時所發出來的聲音。）

　　（原振俠可以知道自己的推測沒有錯。因為接下來的那一段錄音，聽來十分微弱，要把放音量調校到最大，但也還不是十分聽得清楚，那自然是由於錄音機離他們兩人遠了之故。）

　　（接下來的聲音，是急促的喘息聲，和聽來毫無意義的原始的叫聲。）

　　（原振俠想起了自己和黃絹在一起時，想到自己和海棠在一起時，想到所有男女在一起時，都會發出這樣的聲音來。）

　　（林雅兒未能拒絕洪致生。在船上，或許在上船之前，她就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她一直沒有拒絕過，所以事情一開始，她根本無法抗拒！）

　　（然後，是一陣低而急促的飲泣聲。雖然是帶著抽搐的哭聲，但是聽來並不如何悲戚，反倒可以使人感到一種盡情宣洩之後的興奮餘波。）

　　（洪致生充滿了狂熱的歡呼聲。一陣由於兩個人緊緊相擁，擁抱得太緊了而骨節發出的輕輕的「格格」聲。）

　　（錄音帶到這裡轉完了。原振俠換上了另外一卷，那是他們的對話聲。）

　　洪致生像是在唱讚美詩一樣，他的聲音之中，充滿了由衷的、發自內心的讚美：「我早已料想你是一個美女，可是－－可是再也想不到，你的美麗－－唉，真絕無語言可以形容！」

　　「別忘了我父親在魔法的作用下，可以得到他所要的一切，我母親自然是他心目中的標準美人。」

　　「這就是為甚麼你母親死了之後，他所受的打擊如此之重，以致他要後悔。」

　　「可能是－－當一個人失去了一個他所愛的人時，一切都顯得不重要了，連魔法的懲戒也微不足道了。」

　　「雅兒，你－－後悔嗎？」

　　「不，一點也不，隨便魔法怎樣懲戒我們，我一點也不後悔。我太快樂了，真的，太快樂了！」

　　（林雅兒一定是感到了真正的快樂，這一點，從她的聲音中，可以得到肯定。）

　　洪致生的聲音也充滿了歡愉：「或許我們的行動，已經破了魔法？」

　　林雅兒發出一陣笑聲：「管他！就算魔法可以把我變成一隻蟻，我也是一隻快樂的蟻！」

　　洪致生突然有點害怕：「如果魔法－－可以使我們分開呢？」

　　女性在這種情形下，通常比男性更勇敢，林雅兒也不例外：「至少，我們已經在一起過了。而且，現在，也還在一起，對我來說，夠了，真的太夠了！」

　　洪致生一連串地叫：「不夠！不夠！」

　　（又是濃重的鼻息聲，一對戀人，又在熱吻了。）

　　（原振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心想，如果撇開甚麼魔王、魔法，只當它們不存在，洪致生和林雅兒，毫無疑問可以有許多快樂的時光。）

　　（原振俠本來也不相信，實際上真會有甚麼魔王的存在，只當那是洪致生和林雅兒兩人心中的一種神話世界。但是，那個神祕人物阿根的出現，卻又使原振俠的想法，有了動搖。）

　　（他仍然不知道魔王是一種甚麼樣的存在，但是他卻感到，洪致生和林雅兒，只怕都不能擺脫他的控制。）

　　（錄音帶接下來的，全是兩人之間的綿綿情話。與一般熱戀中的男女不同的是，他們似乎都在內心深處，隱隱感到他們的快樂是短暫的，所以幾乎瘋狂一樣地要把短暫化為永恆。他們的情話因此也更灼熱，他們歡樂時所發出的聲音也更狂野，像是由爆炸而產生的烈火，而絕不是通過正常途徑燃燒的火焰。）

　　（在對話中，知道他們到了邁阿密。在海上的航程，大約是十天左右，事情大抵是在第二天就發生的。）

　　（在到了邁阿密之後，在一直是獨白或對白之中，忽然出現了第三者的聲音。）

　　（那是一個聽來相當陰森森的聲音，而先是林雅兒的一聲驚呼。）

　　「阿根！」

　　（原振俠陡然吸了一口氣，感到了自頂至踵有一股難以形容的寒意。）

　　阿根陰森的聲音：「你違反了魔王的一切規定！」

　　（林雅兒充滿驚恐的呻吟聲。）

　　洪致生的怒斥：「違反了又怎麼樣，大不了用我的鮮血，使她自由。你是甚麼人？」

　　「我只是魔王面前一個卑微的僕人，多年之前我曾出賣自己，所以才有了今天的地位。你和魔法禁錮下的女人接觸，你也同時受了魔法的禁錮。」

　　洪致生哈哈大笑了起來：「如果受魔法禁錮，能有這樣的快樂，那我太願意了，替我謝謝魔王！」

　　洪致生笑得極其歡暢，和阿根那種陰森的聲音，形成強烈的對比：「每一個受魔法佈賜的人，在開始的時候，都是歡欣鼓舞、快樂莫名的。」

　　洪致生像是在挑戰：「你呢？你現在在後悔了？」

　　阿根並不回答，只是道：「你不必要我代向魔王致謝，你很快就會見到他了！」

　　洪致生仍是興致勃勃：「你在這裡出現，那證明我的推測不錯了。他，就在那塊海底大石處，是不是？」

　　阿根的回答有點模糊：「可以這樣說。」他忽然又轉變了話題：「你父親在知道你母親死亡時，那種摧心裂肺的痛苦，唉，我現在總算知道一二了，難怪他後來會有這樣的行動！」

　　他這話，明顯是對林雅兒說的。林雅兒的聲音有點顫抖：「你－－我們會遭遇到甚麼樣的－－懲處？」

　　阿根喃喃地道：「我不知道，但你們如果有需要我幫助處，我倒可以－－唉！反正我已經是這樣了，還能更壞嗎？只怕不能了！」

　　洪致生快樂地笑著：「我看不出甚麼不好來，雅兒，這些日子來我們不快樂麼？你不是說，就算一生之中，只有這幾天的快樂，也就夠了麼？」

　　林雅兒低低嘆了一聲，阿根又道：「說是這樣說，可是快樂哪有夠了的？」

　　（阿根的語聲在漸漸遠去，當然這是他一面說著，一面走了開去之故。）

　　（林雅兒和洪致生之間，又開始了彷彿是無窮無盡的情話。不過林雅兒的聲音之中，總有著經過掩飾的憂慮－－十分沉重的憂慮！）

　　（錄音帶換了一卷又一卷，已經是最後一卷了。）

　　（在過去那幾卷錄音帶中，洪致生似乎故意要別人知道他的歡樂，所以記錄下來的歡樂之聲極多，聽得人心神蕩漾，不能自已。）

　　（他結果怎樣呢？原振俠裝上了最後一卷錄音帶時，心中這樣想。）

　　（一開始，是洪致生的獨白。）

　　「我們來到了目的地，船上的聲納設備，探測出就在我們船下四百公尺深，有一塊巨大的石塊。雅兒很憂鬱，不過她似乎已習慣了陽光，在陽光下，她的肌膚是一種接近半透明的美麗，她細潔的脖子上，印著我的吻痕。」

　　洪致生在問：「魔王應該在下面了，我們是潛水下去找他？」

　　林雅兒的聲音極度迷惘：「我不知道。」

　　（一下親吻的聲音。）

　　（洪致生突然而來的一下驚呼聲。那一下低呼聲是如此驚猝，使得原振俠也陡地嚇了一跳。）

　　洪致生的聲音之中，充滿了驚駭：「這－－這裡是甚麼地方？怎麼一下子我們來到了這裡？得想法子離開這裡，快跟我闖！」

　　（一陣持續相當久的腳步聲－－兩個人的，顯然是突然之間發生了甚麼變故，他們在一起向前奔著。在奔跑的腳步聲之中，有著林雅兒斷斷續續的聲音。）

　　林雅兒在斷續地說著：「這就是我－－一直生活－－的地方，我在這裡過了超過二十年－－你怎麼奔跑也沒有用的，牆看來就在你的面前，可是你－－再也奔不到牆前，這是－－魔法的境界！」

　　（腳步聲陡然停止，喘息聲。）

　　洪致生的聲音，聽來又勇敢又洪亮：「好了，魔王，你曾經答應過，只要有人肯用自己的鮮血，在你的面前，塗遍雅兒的身子，她就可以從魔法中解脫。你現身吧，我現在就開始行動！」

　　（一陣子的靜默。）

　　（然後是一種十分奇異的現象，洪致生或林雅兒，分明是在和一個甚麼人講話，但是卻全然聽不到那個人的聲音，只聽到他們兩個人的聲音。）

　　洪致生有點氣急敗壞：「甚麼，我上當了，一開始我就上當了？你故意使我聽到雅兒的聲音，使我迷戀，你怎知我一定會迷戀的？人性的弱點你知道？好，就算迷戀了，那又怎樣？告訴你，就算一輩子在這裡，只要雅兒和我在一起，我也是心甘情願的！」

　　（錄音帶有一段空白，原振俠迅速推測，魔王能使洪致生和林雅兒「聽」到他的聲音。但是那只是某種力量刺激了他們腦部的結果，而不是真正有聲音發出來，所以錄音帶是空白的，只有或急或緩的喘息聲。）

　　（這情形，就像當初，洪致生不斷聽到一個動聽的女聲，但是卻無法將之捕捉在錄音帶上一樣。）

　　洪致生叫了起來：「甚麼？我的靈魂也屬於你的了？放屁！我的靈魂當然可以屬於雅兒－－甚麼，屬於雅兒，就是屬於你－－好了，隨便你怎麼說，反正只要我能和雅兒在一起就行！」

　　林雅兒的聲音十分平靜，叫著洪致生的名字：「你怎麼還不明白，當你的靈魂不屬於你自己的時候，你的一切，就全在魔法的控制之下。你能不能和我在一起，不能由你作主。」

　　洪致生急切地道：「可以的，可以的－－」

　　陡然停頓了一下之後，洪致生用極其可怕的聲音叫了起來：「為甚麼？為甚麼不能？」

　　（他的那種叫聲，原振俠聽了，也不禁為之心酸。）

　　洪致生還在一面叫一面問：「我要和雅兒在一起！甚麼？她是你的奴隸，你還需要她，替你去找更多像我這樣的靈魂？我－－哼，我願用我的鮮血－－不成立了，為甚麼？我曾碰過她，見到過她，是的，她曾告訴我，那樣會有極大的厄運，厄運之一，就是你可以取消你的承諾？我無法再把她從魔法中解脫出來－－」

　　（接下來，是洪致生一陣又一陣絕望的號哭聲，到後來是一陣陣的嗚咽聲，聽來更令人難過。原振俠感到遍體生寒，從錄音帶發出的聲音中，他只能判斷出，他們已被一種奇異的力量，轉移到了一個奇特的空間之中。在那個空間中，魔王出現－－五角星形的東西。然後，洪致生知道了他的命運。）

　　（洪致生知道了他自己也成了魔法的奴隸，那還不要緊，只要能和林雅兒在一起。）

　　（可是，他不能和林雅兒在一起！）

　　（他非但不能和林雅兒在一起，而且，他也無法用自己的鮮血，去解救林雅兒。而更令得他跌進痛苦的深淵的是，林雅兒還要不斷地替魔王去物色靈魂，方式將與他和林雅兒之間所發生的類似。）

　　（一個在他心目中，那樣美麗，那樣值得他用生命去愛，值得他用鮮血去拯救的女人，會不斷地用同樣的方式，使不同的男人的靈魂歸於魔王！）

　　（這實在是難以想像的一種痛苦！）

　　（在洪致生的嗚咽聲中，有著林雅兒的呻吟。）

　　林雅兒一面在呻吟，一面在發問：「靈魂，靈魂，你要那麼多人的靈魂幹甚麼？」

　　（又是一段沉靜，自然是魔王在回答，可是卻沒有甚麼被記錄下來。）

　　（原振俠急得伸拳重重在桌上敲了一下。但幸而接下來，是林雅兒重複了魔王的一部分話。林雅兒的話，聽來像是在自言自語，充滿了悵惘和無可奈何。）

　　林雅兒一定是在重複著另一個人的話：「靈魂是一種十分有用的力量？把這種力量聚集起來，對你十分有用，你可以用來－－」她重複到這裡，陡然提高了聲音：「你有那樣無所不能的魔法，為甚麼不用你的能力去收集人的靈魂，而要我－－」

　　林雅兒的聲音，哀傷得使人不敢再聽下去。接著，她又像是在重複別人的話：「必須那個人自願，才能得到他的靈魂，不能用任何力量強奪？人一定要自己甘願出賣靈魂，才能使靈魂的力量不屬於他自己？」

　　林雅兒軟弱可是尖厲地叫了起來：「我絕不願意出賣我自己的靈魂，為甚麼我－－我的父親有甚麼權利－－我是他生命的一部分，是他沒有靈魂的生命的一部分，所以我也是－－靈魂不屬於自己的？」

　　洪致生陡然又叫了起來：「雅兒，讓我們離開這裡！」

　　（又是急驟的腳步聲、喘息聲，還伴隨著跌倒在地上的聲音。）

　　（然後，是洪致生突然的叫聲，他在不斷地叫著林雅兒的名字。）

　　（在那種充滿了痛苦、悲憤的叫聲中，原振俠可以推測到，林雅兒突然離開了他。他想和林雅兒一起離開那個奇異的空間，但是林雅兒卻突然之間不見了，所以洪致生才傷心欲絕地叫著。）

　　（洪致生的叫聲，一直持續著。）

　　（洪致生的聲音變得沙啞了，聽來更是痛楚。然後，是揪心撕肺的呻吟聲。）

　　（原振俠聽得緊握著拳，錄音帶靜了下來。還有一大截，甚麼聲音也沒有記錄下來。）

　　聽完了錄音帶之後，原振俠呆了半晌，思緒亂成一團。洪致生現在在甚麼地方？林雅兒又在甚麼地方？他們兩人失蹤，這是已經可以肯定的事，從錄音帶來聽，他們都被魔法弄到了一個奇異的空間之中，這個空間又在甚麼地方？

　　就在這時候，電話陡然響了起來。原振俠抓起電話來，就聽到一個陰森的聲音在問：「全聽完了？」

　　原振俠陡然震動：「阿根，你在甚麼地方？我要見你！」

　　陰森的聲音苦笑一下：「你見我有甚麼用？我想我是無救的了，但是他們兩人，應該還可以有救，這是我把那些錄音帶給你的目的。」

　　原振俠呆了一呆：「要我去救他們？」

　　阿根的聲音，雖然仍是那樣陰森，但也可以聽出有幾分激動：「是的，你應該去救他們！」

　　原振俠不禁苦笑：「怎麼救？我連他們在甚麼地方都不知道！」

　　阿根道：「我在那地方，你知道的。」

　　原振俠的思緒極亂，可是他卻知道，如今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不能使他和阿根的聯絡中斷，所以他道：「要救他們，你必須和我合作！」

　　電話那邊沒有回答，可是電話也不像是掛上了。原振俠十分緊張地等著，過了好一會，他才聽到了聲音：「我對你沒有甚麼用處。」

　　原振俠急急地道：「不，太有用了，至少，我就根本不知魔王是甚麼東西！」

　　阿根的聲音陰森而苦澀：「我也不知道。」

　　原振俠堅持著：「我必須和你見面，你既然有幫助他們的心意，就好人做到底！」

　　阿根的聲音更苦澀：「好人？我是一個早已把靈魂出賣給了魔王的人！」

　　原振俠硬了硬心腸：「如果你不肯和我見面，我就只當沒有聽過那些錄音帶！」

　　電話那邊又停了片刻：「好，我這就來！」

　　原振俠想告訴他自己的地址，阿根已經掛上了電話。

　　阿根來得好快，不到十分鐘，原振俠就已經開門，把他迎了進來。這一次，原振俠仔細打量了他，發覺他和人們的敘述中，簡直完全一樣。一個人怎可能在二十多年前和二十多年後，完全一樣的呢？

　　阿根似乎覺察到了原振俠的疑惑，他垂著眼－－那樣使他看起來比較不那麼陰森：「當年我向魔王祈求的時候，是在死亡的邊緣。一家大小，全靠我一雙手來養，只要使我不死，我甚麼都肯。當我得到的聲音，是要我將靈魂去交換生命時，我根本連甚麼是靈魂都不知道，自然立刻就答應了。」

　　原振俠靜靜地聽他說著，他又道：「我是在意外之中受了重傷的，傷勢奇蹟似地好轉過來，而且我一直身體健康，甚至不會衰老。魔王－－倒是不騙人的。」

　　原振俠駭然：「那不是很好嗎，你還有甚麼不滿意的？要救他們－－這不是和魔王對抗嗎？」

　　阿根用力吞嚥著口水，隨著他的動作，喉結上下移動著，看起來十分詭異。

　　過了好一會，阿根才用聽來十分平淡，但實際上卻蘊藏著深痛的悲哀的聲調道：「我的親人－－全死了。當年我自己－－並不怕死，只是想到我死了之後，親人沒有了我會活不下去，所以才－－誰知道，在我康復了之後，不到三年，上有老，下有小－－一家七口全死了－－魔王履行他的承諾，可是我也得付出代價，代價是－－這樣巨大－－」

　　原振俠駭然：「你的親人－－是由於你－－而死的？」

　　阿根不說話，又過了好一會才道：「是，他們的活力，全都由魔法轉移到了我的身上。我活下來了，他們死去，我不知道可以活多久，可是活著幹甚麼？我真是一點也不知道！」

　　他說到這裡，抬起頭來，用失神的眼光望定了原振俠。原振俠只覺得心直向下沉，一切是那麼妖異和不可思議。魔王履行他的承諾，但卻要人付出那麼高的代價！阿根所付出的，林永興所付出的，想起來，真叫人不寒而慄。

　　而洪致生呢？還不是一樣。魔王用林雅兒的聲音引誘他，又使他和林雅兒，有了一段他夢寐以求的快樂時光。可是結果，天知道洪致生要付出甚麼樣的代價！

　　原振俠心中有許多疑問，他從眾多疑問之中，抽出了一條他認為最主要的：「你說，當時，你向魔王祈求，你是怎麼會想到的呢？」

　　阿根茫然道：「人到了絕路，不是總會向一種傳說中存在，實際上誰也不知道是不是有的一種力量來祈求的麼？這是人人都會做的事。」

　　原振俠沉默了片刻。的確，任何人在瀕臨絕境的時候，都會向上天或上蒼求告。但那只是一種虛無飄渺的求告，難道真的有一種力量，會接收到這種求告的信號，而乘機提出用求告者的靈魂，來交換願望的實現？

　　看起來，事情就是那麼玄妙！

　　林永興祈禱了十年，才有回響，而阿根只是短時間的求告，只不過那是他臨死前的求告。是不是臨死之前，求告的信號特別來得強烈？而能十年不輟地求告的人，世上只怕也不多。原振俠感到自己的思緒又開始雜亂了，他忙定了定神：「你說，那時根本不知靈魂是甚麼，現在你知道了麼？」

　　阿根陡然震動了一下，像是意料不到會有這樣的一個問題。他雙手托著頭，過了一會，才道：「靈魂－－是一種力量。這種力量是生存的人所產生出來的，通過掌握這種力量，就可以掌握這個人。」

　　原振俠又呆了半晌，他也未曾料到會有這樣的答案。他聽過，自己也假設過「靈魂」的現象，說法可以有好多種，但是阿根的說法，他卻還是第一次聽到。

　　他遲疑了一下：「魔王要收買人的靈魂，就是為了通過這種力量去奴役驅使人？」

　　阿根雙眉打著結：「開始時，我也認為是這樣。可是後來，日子久了，尤其是把小雅兒帶到他那裡之後，我一直在照顧她，魔王也經常出現。我發現，他好像要利用那種力量，去為他做一件事，而他所需要的力量要相當大，也就是說，要許多人的靈魂，可是偏偏他又不是得到很多。我有點不明白，世人絕不知道出賣靈魂之後，會需要付出那麼多的代價，會有無邊無涯的痛苦，事實上，願意出賣靈魂換取自己所求的人，不知有多少，為甚麼他會得不到呢？」

　　把阿根的話，和在錄音帶中聽到的林雅兒所說的話結合起來，原振俠已經可以有一個模模糊糊的概念了。

　　阿根略頓了一頓，又道：「看來魔王自身也不是很如意，常常感嘆人類實在是一種十分堅強的生物。要不是自願出賣靈魂的話，怎麼也沒有辦法，雖然他魔法無邊，也不中用。」

　　原振俠心中陡然一動，「魔王」這樣說是甚麼意思呢？難道他自己不是人類？原振俠用力搖了一下頭。魔王當然不會是人類，那麼他是甚麼？和神一樣，可能是十分進步的另一種生物？

　　原振俠思緒又紊亂了起來，他吸了一口氣：「魔法，包括哪些？」

　　阿根吁著氣：「太多了，包括他可以把人關在一個永遠出不去的地方，要甚麼有甚麼。他教小雅兒受教育的方法也十分特別，自他身上射出一種光芒，一閃一閃的，照向小雅兒的頭部，小雅兒就像是受了催眠一樣，等到光熄了，她就學會了許多東西。小雅兒的學問本事，全是那樣學來的。」

　　原振俠聽得入神，他可以想像，那是一種人類想都不敢想的方法－－把知識、記憶，直接地輸入人腦的記憶部分。這種接受教育的方法，比人類幾千年來，一直在實行的方法，進步了不知多少倍。原振俠想到這裡，甚至有點悠然神往的感覺。

　　他當然也可以聯想到，林永興會從窮小子變成大富豪，自然也是由於「魔法」使他變得會做生意，甚至給了他一定程度的預知能力。

　　歷史記載上，形容成功的商人，都有「臆則屢中」這樣的形容詞，就是說，預測十分正確。如果有一定的預知能力，「早知三日事，富貴萬千年」，成為大富豪，是必然的事情了。

　　可是，這樣的一個「魔王」，要人的靈魂所代表的那種力量幹甚麼呢？

　　這時，在沉默了一會之後，阿根又嘆了一聲：「魔王對小雅兒的期望很高，認為通過她，可以給他弄到更多的靈魂。那姓洪的－－唉！」

　　原振俠搖頭：「我看魔王弄錯了，林雅兒不願替他工作。洪致生和她是相愛的，她不會用自己的色相去引誘別的人。」

　　阿根低下頭去：「她無法反抗，她的靈魂在魔王的手中，她不能反抗。到時候，她自然而然，會做魔王要她做的事！」

　　原振俠道：「你是說，她有希望出來，而洪致生不能，是不是這樣？」

　　阿根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原振俠急速地來回地走著，然後陡然站定：「照現在的資料看來，所謂『魔王』，是一個有著高超而不可思議能力的非人類生物。」

　　阿根喃喃道：「當然不是人，哪有人是五角形的呢？」

　　原振俠再道：「要救他們，必須先和他見面，和他對話。你可以帶我去？」

　　阿根深深吸了一口氣：「是你自己提出這個要求的，不是我強迫你去的。」

　　原振俠考慮也沒有考慮，就道：「當然！」

　　當他這句話說出口之後，才看到阿根陰森的臉色之中，有著做成功了一件甚麼事，大大鬆一口氣這樣的神情，那使得原振俠疑惑了一下。

　　這個人，是在玩甚麼花樣？他畢竟是受著魔法操縱的人，是魔王的奴隸，還是要小心一點的好。

　　可是他疑惑歸疑惑，事態發展到了如今這一地步，他實在是不能退縮的了。他非要進一步弄清楚，那個神通廣大的生物，那樣急切於得到人體活動所產生的一種力量，究竟是為了甚麼！

　　而且，如果真能和這樣的一個異種生物，面對面地對話，那自然是極其刺激的事。

　　所以他又重複著：「是我要你帶我去見魔王的！」

　　阿根再次吁了一口氣，用極低的聲音，喃喃說了一句話，原振俠全然未曾聽清楚。等到他想問時，阿根已經道：「那麼，從現在起至少十天，你的一切行動，由我安排！」

　　原振俠想起，下午請假半天時院長的神態，只怕他請假十天，這位久已未曾碰過手術刀的老外科醫生，會重新拿起手術刀來，把他大卸八塊。他決定先斬後奏，請同事明天向院長說，那時，他已經離開了。

　　他點著頭：「好，我們這就走？」

　　阿根道：「是，兩小時後，有一班飛機去邁阿密。我們現在去還來得及。」

　　原振俠又有了一點疑惑：「你好像知道我會和你一起去？」

　　阿根轉開了視線：「當然不是！我－－自己就準備搭那班機回去。」

　　原振俠沒有再說甚麼，快速地收拾了一下必需的東西，就和阿根直驅機場。阿根雖然其貌不揚，可是卻十分闊綽，他用來購買機票的那種信用卡，原振俠竟然未曾見過。而從航空公司人員的恭敬態度上，也可想而知這種持卡人的地位。

　　上了飛機之後，原振俠和阿根之間的對話，仍然在繼續著。

　　原振俠用這樣的問題開始：「看來，你被控制的程度也不是太嚴，你可以把洪致生的錄音帶，送到我這裡來，也可以要求我去救他們。」

　　阿根沒有回答，只是嘆了一聲。

　　原振俠再問：「我的行動，會遇到甚麼樣的凶險，你能不能事先給我一點警告？」

　　阿根搖頭：「不會有甚麼的－－」

　　原振俠覺得他十分支吾，又追問：「只有自己願意，魔王才能利用他的靈魂？依我看，也不是很靠得住吧？林雅兒和洪致生，就絕非自願！」

　　阿根低著頭：「林雅兒是生命還未形成之前，就由她的父親代她決定了的，她的生命，根本是她父親所賜。而洪致生，林雅兒是警告過他的。」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某種程度而言，是林雅兒引誘他上當的！」

　　阿根聽了這句話，身子陡然震動了一下，不再說甚麼。原振俠悶哼一聲：「魔法既然那麼有用，其實，現在就可以使我聽到魔王的聲音。」

　　阿根緊抿著嘴，對原振俠的話不表示意見。機艙中的活動幾乎是固定的，登機兩小時之後，原振俠有了倦意。雖然他心中有許多問題要想，可是不多久，他還是進入了將睡未睡的那種朦朧境界。

　　也就在這時，他陡然聽到了一下粗重的嘆息聲。

　　這時，原振俠的腦部活動還在進行，他的思路也相當清楚，可以想，也可以記憶。一聽到了那一下嘆息聲，他就陡然一怔，立時想到了洪致生告訴過他，聽到那種動人的女聲時的情形。

　　他現在就是在這種將睡未睡之際，聽到了那一下嘆息聲的。

　　自然，那也立時使他想起魔王的聲音！

　　他才這樣一想，立時又聽到了那粗重的聲音：「我選擇的名稱不是很好，是不是？」

　　原振俠的思緒開始紊亂，這句話是甚麼意思？是說他根本不是魔王，只不過是隨便選擇了這樣一個名稱？可是，除了魔鬼，或是魔王之外，還有甚麼其他的，會要人的靈魂呢？

　　在迷迷糊糊之中，原振俠立時問：「你究竟是甚麼？告訴我！」

　　他得到的回答，又是一下粗重的嘆息。

　　他想起阿根說過，魔王也經常唉聲嘆氣的，在那一下嘆息之後，就再也沒有任何聲音了。原振俠竭力和疲倦抵抗，終於掙扎著醒了過來，推醒了阿根：「剛才，我聽到了魔王的聲音！」

　　阿根揉著眼，像是一點也不覺得奇怪，反問：「你和他達成了甚麼交易？」

　　原振俠吃了一驚：「沒有，沒有！我和他有甚麼交易可進行！」

　　阿根苦笑了一下：「這架飛機上，至少有兩百來人吧？我敢肯定，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願意和他進行交易，只是不知道如何和他接觸而已。」

　　原振俠大是不解：「那不是很容易嗎？他可以把他的聲音，隨便傳入人腦。」

　　阿根搖頭：「不是隨便，是有關係的人才能。洪致生看到了那塊海底大石的電影，又要去探險，這就和他有了聯繫。而你，和小雅兒說過話，又和我說過話，自然也有了聯繫。」

　　原振俠知道，這種所謂「聯繫」，一定是極其微妙的一種腦電波聯繫。

　　原振俠也想到，所謂「靈魂是一種力量」，是不是也是一種腦電波的力量？這種力量，是不是對「魔王」來說，有一種特殊的意義？

　　在接下來的旅途中，原振俠一直在作各種各樣的設想。那個有著超特能力的「魔王」，不是地球上的人類，這一點已經可以肯定了，所無法設想的是，他的行為何以如此怪異？

　　到了邁阿密之後，阿根並不讓原振俠休息，就送他來到了海邊遊艇集中的碼頭區。

　　在途中，原振俠看到報上的標題是「神祕黑色遊艇已被找到，船上空無一人」。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林永興失蹤的翻版。」

　　阿根道：「本來就是。」

　　他們到了碼頭之後，上了一艘遊艇－－那和泊在碼頭旁的成千上萬艘遊艇一樣，毫不起眼。由阿根駕駛，緩緩駛出海去，到了離岸有相當距離之後，遊艇的速度加快，原振俠才知道這艘看來普通的遊艇，有著絕佳的性能。

　　一小時後，他們已經在茫茫大海之中。原振俠根據方向，知道正是向那塊海底大石駛去。他想起自小就喜歡海底探險的洪致生，這次真的進行了一次驚心動魄的海底探險，而且結果如何，全然難測，也不禁十分感慨。

　　出海之後，阿根的神情就越來越陰森。尤其，當天色慢慢黑了下來之後，在昏暗的光線下，他的神情簡直駭人。

　　一直等到天色完全黑了下來，那是他們離開碼頭之後大約四小時，阿根才把速度減慢。而且，使船慢慢地在海面上兜著圈，圈子的直徑也越來越小。

　　原振俠忽然想起那個採集稀有貝殼的潛水員來，隨口問了一句：「有一個潛水員，在海底發現了那塊大石，他是因此致死的？」

　　阿根冷冷道：「是，他的身體碰到了那塊大石，所以受到了魔法的震盪。本來也不至於死，至多在一個短暫時間內喪失知覺而已，但由於他身在深海海底，所以形成了意外。」

　　原振俠記起他和林雅兒相會時，那兩次震盪的經驗，不由自主離得阿根遠了些：「你也有這樣的能力？」

　　阿根搖了搖頭：「沒有，小雅兒其實也沒有。有這種能力的，是她頭罩中的一些裝置。」

　　阿根一直稱林雅兒為「小雅兒」，看來他們兩人之間，很有點奇妙的感情。原振俠又問：「那年，林永興救他女兒，你在場嗎？」

　　原振俠只是隨口問一問，可是阿根的臉色，一下子成了死灰色，駭人之極，喉際也發出「咯咯」的聲響來。過了好一會，他才道：「林先生倒好了，流乾了血，死了。不過死一樣不能給他帶來痛苦的解脫，他的靈魂還在魔王的控制之下－－」

　　他說到這裡，痛苦地閉上眼睛一會，緩緩地道：「就是由於這個原因，所以我才沒有－－也把自己的血，塗在小雅兒身上，不然，只怕可以使她得到更多的自由。那種靈魂的永遠痛苦，想－－也不敢想！」

　　原振俠也不禁打了一個寒戰。雖然他不是很明白靈魂如何會感到痛苦，但是看看阿根的神情，也可想而知，那是一種甚麼樣可怕的情形了。

　　漸漸地，船在海面上所轉的圈子，越來越小，幾乎等於是船身自己在打轉了。而速度也越來越慢，終於，船完全靜止下來。

　　也就在那一剎間，原振俠只覺得眼前陡然有甚麼光線閃動了一下。只不過是極短的時間，他就覺出自己存身的空間變了，再也不是在船上，而是在一個灰濛濛，像是有著濃霧，可是又不是有霧的地方。他的身子，全然沒有曾經移動過的感覺，他存身的空間已經變換了！

　　他不由自主，駭然叫了起來：「這是甚麼地方？」

　　他才叫了一句，就想起在錄音帶中，洪致生也那樣叫過，當然是那時洪致生的處境，和他如今是一樣的了。原振俠定了定神，心想是自己要來和魔王對話的，怎麼才有了一點變化，就驚惶失措起來了？

　　當他勉力鎮定下來之後，他看到自己是在一個光線昏暗朦朧的空間之中。那空間相當大，在一個角落上，只是虛幻地像是有很多東西在，可是卻全然看不真切。空間像是一間極大的房間，正如林雅兒所形容的那樣，不過四面的牆，看起來並不像走不到的樣子。

　　他急速向前走了幾十步，等他停下來時，發現自己和牆壁之間，還保持著原來的距離，原振俠也不再去嘗試。他這時又看到在一個角落處，像是有一個人，身子蜷縮成一團，蹲在地上。他大聲問：「洪致生，是你嗎？」

　　叫了幾下，聲音在這樣的空間中，一點也不空洞，反而悶悶的，像是有甚麼阻力一樣，不是很傳得開去。那個蹲著的人，一點反應也沒有，原振俠正想走過去看看時，在他的身後，突然傳來了一下粗重的嘆息聲。他疾轉身去，看到了每一邊都有將近一公尺，閃耀著一種深灰色光芒的五角星體，正自上而下，冉冉出現。

　　原振俠心中陡然一驚：魔王！

　　他聽到過，在油畫上看到過的「魔王」，就在眼前！

　　在那一剎間，他屏住了氣息，雙眼一眨也不眨地望著那五角星體。那東西，看起來真像是碩大無朋，會發光的大海星。

　　那五角形體一直在向下落，落到了離他頭頂大約有十公尺高時，才停止不動。原振俠這時才注意到，自己存身的這個空間，四面全有界限，可是向上看，卻全然看不到界限，只是越向高去越是黑，黑到了根本甚麼也看不見為止。

　　要是說這時原振俠心中不緊張，那是不可能的事，他甚至緊張得耳際發出了一陣「嗡嗡」的聲響。那個自稱「魔王」的五角星體，究竟是甚麼樣的一種生物？

　　在原振俠幾乎全身凝僵時，他「聽」到了他曾聽到的聲音：「人類的意志，真是特殊，理論上來說，沒有任何力量可以使一個人做他不願做的事。可是又只要通過十分簡單的方法，就可以改變一個人的意願，使他從不願意變為願意。」

　　原振俠呆了半晌，才迸出一句話來：「我不明白。」

　　那聲音發出了兩下如同嘲弄般的笑聲：「不明白？如果你不願意到這裡來，那我就沒有能力使你來。而我可以改變你的意願，把洪致生的錄音帶給你聽，通過阿根，要你來救他們，一下子，你就反而要求阿根帶你來了。」

　　原振俠深深吸著氣。原來一切全是安排好的，難怪阿根的神情那麼閃爍和狡猾！

　　他十分鎮定地回答：「我是自願來的－－」

　　那聲音打斷了他的話頭：「當人類自願去做一件事的時候，他的意識活動，就相當容易控制，只要順著他的意願就可以了。而製造自願行動又如此簡單，只要能力稍強的人，就可以對他人做到這一點。或者用言語哄騙，或者用武力威脅，總有一種辦法可以使別人改變意願，由不願變成自願。我研究過人類之間的關係，發現一切無非都是改變他人意願的關係而已，大到統治上億人，小到要一個小小的詭計，都脫不了這個範圍！」

　　原振俠耐著性子聽完：「這倒是人性上的一大發現。你不見得是為了對我大發宏論，才使我自願來到這裡的吧？」

　　那聲音道：「當然不是！我只是向你說明，當人們把靈魂出讓給我時，他們確實是完全自願的，沒有絲毫強迫成分在內。」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洪致生和林雅兒的情形，可以說是例外吧？」

　　那聲音沉默了片刻，那個五角星體上的光芒，也在明暗不定地閃耀。然後，它又響了起來：「照我的方法來說，也不算例外。不過，你如果要解救他們，也不是不可以，我們可以進行一個交易－－」

　　原振俠一聽到他提及「交易」，不禁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寒戰：「用我的靈魂去交換他們兩個？我－－只怕自己沒有那麼偉大！」

　　那聲音道：「不，不！當然不是那樣，而且一個換兩個，我也不那麼笨。」

　　原振俠疑惑地問：「那麼，是甚麼樣的交易？」

　　聲音發出了一下十分怪異的聲響：「你可以使我得到更多的人的靈魂，成千上萬個，我可以滿足那些人的願望。你可以告訴世人有我的存在，告訴他們，如果願意出賣靈魂，就可以通過一種方法，和我取得聯繫。」

　　原振俠駭然之極：「你－－你的意思，是叫我去組織一個邪教，引誘人相信你的存在，然後，再把靈魂出賣給你？」

　　那聲音道：「簡單來說，就是那樣。而且，保證所有人都是自願的。」

　　原振俠陡然叫了起來：「這是不可饒恕的罪惡！」

　　那聲音道：「罪惡？為甚麼會是罪惡呢？人類歷史上，一直在進行著許多比我的方式更加荒謬的事，人類可以為了一個甚麼主義，一個甚麼口號，而喪失成千上萬的生命，那才是罪惡！」

　　原振俠喘著氣：「或許，那些人很愚蠢，但是他們至多喪失生命，不會喪失靈魂！」

　　那聲音陡然狂笑起來，笑得原振俠幾乎站立不穩，然後他道：「人類對自己的靈魂知道多少呢？做人，有沒有靈魂有甚麼關係呢？如果你是魔王邪教的主持人，要記得向信徒說這句話。」

　　原振俠只感到心口如同壓了一塊極大的大石一樣，他竭力抑制著自己的激動：「人類對靈魂確然無所知，請你告訴我。」

　　那聲音笑了起來：「簡單地說，那是人體活動漸漸積聚而成的一種能量。人活的時候，它以和身體共存的方式存在，當身體不再活動，死了之後，它就以游離狀態存在，一切記憶等等，全和生前一樣。」

　　那聲音的這種說法，倒是眾多對靈魂的解釋中幾種的組合。

　　那聲音又道：「靈魂，對人來說，只不過是生命的副產品，實在沒有多大的用處。自然，這股能量如果在我手中，由我操縱，我就可以反過來，去影響那個人的意識和行動。不過我也很少這樣做－－」

　　原振俠陡然叫了起來：「那你要那麼多人的靈魂幹甚麼？」

　　那聲音又發出了一下濃重的嘆息聲：「這種特殊的能量，是我維持我生命的必需，就像你們維持生命，需要水、空氣和食物一樣。」

　　原振俠怔住了。在這之前，他曾對這個問題作過千百種設想，但是再也沒有想到，答案竟是如此簡單。也許正是太簡單了，他才沒有想到。

　　那個五角星體，是一種生物，而這種生物的生命，必須用人的靈魂的那種特殊能量來維持，這實在是荒唐到了無以復加的怪異！

　　原振俠忍不住又道：「你－－怎樣－－處置，把那種能量吃掉？」

　　那聲音的回答卻十分平淡：「吸收，把它吸收，化為我生命的動力，就像電器通過吸收電來操作一樣。」

　　原振俠勉力使自己鎮定：「經過了你的吸收之後，靈魂的能量消失，也就不再存在了？」

　　那聲音聽來十分高興：「你懂了，真好，我並沒有選錯人！」

　　原振俠自然一點也不覺得高興，他自言自語：「人的靈魂消失了，會怎麼樣？」

　　那聲音立即回答：「我絕少在人還活著的時候，就動用他們的靈魂－－要是動用了，這個人就會變成無可補救的癡呆。我只是在他們死了之後才用，那非但對他們沒有損失，而且在靈魂逐漸消失的過程之中，他們的痛苦，也因為根本已沒有了存在而消失了，我看不出這有甚麼不好之處。」

　　原振俠的思緒紊亂之極，他實在不知道如何應付反駁才好，雖然他隱隱感到「魔王」的話，有著甚麼不對的地方。

　　他一面無意識地揮著手，一面道：「靈魂－－消失，那豈不是－－也失去了輪迴的機會？那是永遠的消失，生命的機會再也不存在了，這是一種極其可怕的情形，總不能說是好事！」

　　那聲音呵呵笑了起來：「正相反，連佛教的理論，也要人最終能脫出輪迴，不要再有生命形式的生老病死之苦。到了那樣的境界，才是最高境界。」

　　原振俠沉住了氣：「你這是典型的詭辯，佛家的最高境界，雖然超脫輪迴，但還是一種生命另外形式的存在，不是徹底的消失，不是給你『吃』掉了！」

　　那聲音的音調有點勉強：「那總要犧牲一點的，是不是？畢竟在他們的生前，我給了他們所要的一切。像林永興，他憑甚麼由一個流浪兒，變成了大富豪？」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對不起，我實在無法傳播你的『教義』，因為我不覺得它是對的。人的靈魂，看起來對人似乎沒有用處，但一定有它的作用，不能將之出賣，要自己保留著。痛苦也好，快樂也好，富有也好，貧窮也好，一個人，要是沒有了靈魂，他已不是一個完整的人，甚至不再是人！」

　　那五角星體所發出的光芒，迅速地閃動了幾下。原振俠這時，已了無所懼地面對著它。因為他知道，只要自己意志堅定，不為對方所誘，也不懼怕對方威嚇的話，對方是拿他無可奈何的。

　　過了一會，那五角星體的光芒閃耀，才恢復了正常。原振俠聽到的聲音，更是粗重：「你的確有點與眾不同，我好像無法使你改變主意。」

　　原振俠道：「其實，絕大多數的人，都是和我一樣的。肯出賣自己靈魂的人，畢竟不是太多！」

　　那聲音呵呵笑著：「錯了，不知道有多少人肯，只是他們不知道門路而已！」

　　原振俠陡然提高了聲音：「你是從哪裡來的？為甚麼不回到你自己的地方去？看來，在地球上生活，對你並不適合，也不能使你快樂！」

　　一下十分粗重的嘆息聲，傳入原振俠的耳中，那下嘆息聲，竟然是充滿了憂傷的！

　　接著，那聲音道：「誰想在這裡生活？我是回不去了，我只有盡力使自己活著，這叫作苟延殘喘，是不是？我等待著回去的機會，或許，有巨大的可供我吸收的能量，我就可以回去。」

　　原振俠的聲音，像是痛苦的呻吟：「那－－需要多少人的靈魂？」

　　那聲音沒有立即回答，過了一會，才道：「十萬個，或者更多，我也不能肯定－－」它陡然轉變了話題：「你既然不肯和我交易，我只好另作安排了！」

　　原振俠鬆了一口氣：「多謝你不強迫我！」

　　那聲音道：「我早已說過，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意志，實際上是不能強迫的，但是卻又有許多方法使人改變意願。不過，由於另外有安排，要你在這裡留幾天，你可以想要甚麼就有甚麼－－當然不是真正有，而是感覺上有，但和真正有，在感覺上是沒有分別的，在我的空間中，我有這個能力！」

　　原振俠還想說甚麼話，那五角星體已冉冉向上升去，終於沒入黑暗之中，看不見了。

　　原振俠感到十分疲累，想有一張舒服的床，可供他躺下來。果然，他就看到了一張他理想中的床，而躺下來之後，也感到了極度的舒服。他明白那是「魔王」利用了某種能量，刺激了他的腦部活動，使他真有這種感覺的結果。

　　他閉上眼睛，想著，應該找誰來陪自己呢？黃絹，還是海棠？而他終於嘆了一聲，甚麼也不想，就這樣沉沉地睡著了。

　　他在睡著之前，曾想到過，下次「魔王」再出現時，他會要求魔王允許他和洪致生、林雅兒見一次面。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等到他醒來時，已經聽到了海濤聲。他忙睜開眼，發現自己正在那艘遊艇的一個艙房中，時間仍然是夜晚。一架小電視正開啟著，傳出嘈雜的聲音，原振俠向電視看了一眼，就怔住了！

　　他看到洪致生和一個極美麗，臉色十分蒼白的女人，站在一塊大石之前，那塊大石，就是海底的有著淺刻的那一塊。在大石之前，還圍著不少人，洪致生正在講話：「這塊在深海撈起的大石上的淺刻，證明魔王的魔法，存在於世間已有許多年。任何人，只要有信念，就可以得到魔法的佈賜。一個祕密的，只有最誠心的人才能參加的宗教，會由此興起，會有千萬個對魔法深信不疑的教徒參加，會成為人類最重要的事－－」

　　他講到這裡，和身邊的美人互望著，笑得極甜蜜。

　　原振俠立即明白了，魔王不能說服他，就和洪致生、林雅兒進行了交易，由他們兩人來主持邪教。

　　原振俠陡然跳了起來，大叫：「這怎麼可以？」

　　阿根在艙門口出現：「他們有甚麼別的選擇？這樣，至少在今後悠悠歲月之中，他們可以快樂地在一起，享受著肉體和心靈上的歡愉。」

　　原振俠呆住了出聲不得，心中只感到陣陣苦澀。

　　所有神話故事，都以「他們從此快樂地生活在一起」作結束。這個故事，似乎也不例外，是不是？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