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在奧蘭治河邊
　　第二章　正式引見
　　第三章　搬運
　　第四章　關於「米」
　　第五章　霍頓督小鎮
　　第六章　相互認識
　　第七章　三角形底邊
　　第八章　經度24度
　　第九章　「克拉勒」
　　第十章　急流
　　第十一章　找到巴朗德爾
　　第十二章　合約翰閣下口味的觀測點
　　第十三章　在大火幫助下
　　第十四章　宣戰
　　第十五章　又推進一緯度
　　第十六章　各種事件
　　第十七章　沙漠製造者
　　第十八章　沙漠
　　第十九章　測量或死亡
　　第二十章　堅守斯科爾澤夫頂峰八天
　　第廿一章　好吧，勒克斯！
　　第廿二章　尼古拉．巴朗德爾發怒了
　　第廿三章　贊比西瀑布

《南非洲歷險記》

儒勒．凡爾納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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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在奧蘭治河邊

　　一八五四年二月二十七日，有兩個人躺在奧蘭治河邊一棵高大的垂柳下，一邊閒談一邊全神貫注地觀察著河面。這條被荷蘭殖民者稱作格魯特河，被土著霍頓督人稱作加列普的奧蘭治河，可以與非洲大陸的三大動脈︰尼羅河、尼日河和尚比西河相提並論。像這三大河流一樣，它也有自己的高水位、急流和瀑布。幾位在奧蘭治河部分流域很知名的旅行家︰湯普森、亞歷山大、波切爾，都相繼讚歎其河水清澈，兩岸風光綺麗。

　　奧蘭治河在這一地段臨近約克公爵山脈，呈現出一派壯麗的景觀。那些無法攀越的岩石，巨大的石堆，被歲月無情礦化的粗大樹幹和未經殖民者的斧頭開鑿的難以進入的原始老林，在加列班山脈的環繞下，形成了一方無以比擬的壯觀景色。河水在這裡由於河床太窄受到挾制，河床也因此不能承受而突然塌陷，水流於是從四百法尺【註：一法尺＝三百二十五毫米。】的高處飛流直瀉下來。瀑布的水流，是一掛簡簡單單的翻騰不止的水簾，被幾塊岩石探出垂飾著綠色枝條的腦袋劃破了。在瀑布的下方，肉眼只能看到一潭洶湧的陰沉沉的水渦，一團濃重潮溼、被陽光的七色光柱劃出道道條紋的水霧籠罩在上面。令人煩躁的嘩嘩水聲從深潭中發出來，又被山谷擴大成了巨大的迴響。

　　也許是一次探險中的偶發事件把這兩個人領到了這片位於南部非洲的土地，其中一個卻對眼前的自然美景漠然視之。這位心不在焉的旅行者，是一位布希曼人獵手，是這個在樹林中過著遊牧生活的驍勇民族的美男子︰雙目有神，動作靈敏。布希曼人這個名字，是荷蘭語布希傑斯曼人英語化的結果，意思是「灌木叢人」，指那些在英國開普敦殖民區西北部遊牧的流動部落。沒有一個布希曼家庭是定居的。他們在奧蘭治河和東部山地之間過著流浪生活，搶劫蠻橫的殖民者們的農場，毀壞他們的收成，因為後者將他們趕進了那些只長石頭不長植物的乾旱地帶。

　　這位布希曼漢子四十歲左右，身材高大，顯然有著強大的力氣。即使在歇息的時候，他的身體仍舊擺出隨時行動的架式。他動作乾淨俐落、灑脫自如，顯示出是個精力充沛的人，是在有名的「巴得圭爾」模子裡鑄造出來的，加拿大草原英雄式的人物，然而似乎比紅極一時的庫瑯獵手少了點鎮定，這一點可以從他在心跳加快時在面頰上一閃而過的紅暈看出來。

　　這個布希曼人卻不再是像他的同胞，古老的蔭古瓦人那樣的野人。作為霍頓督母親和英國人父親的混血兒子，他與外國人往來頻繁，得到的比失去的多，而且流利地說著「父語」。他的衣著是半霍頓督半歐洲式的︰紅色法蘭絨襯衫、大袖口上衣外套、羚羊皮短褲和野貓皮做成的綁腿。從他的脖子上掛下一個小袋子，裡面放著一把刀和一支菸斗，頭上扣著一頂羊皮圓帽，腰間紮了一條寬厚的獸皮腰帶。在他裸露的手腕上，環繞著一些做工異常精巧的象牙圓環，肩上搭了一件長至膝頭的「克魯斯」──一種用虎皮裁製的帶───褶襉的大衣。一條土著狗正睡在他身邊。布希曼人急促地吸著一支骨製菸斗，那樣子讓人毫不懷疑他的不耐煩。

　　「來，讓我們靜一靜，莫庫姆。」他的交談者與他說道，「當您不打獵時，您可是真是最沒耐心的男人！可是您明白嗎，我尊敬的夥伴，我們對眼下的情況無能為力，我們等待的人遲早都會來到的，如果不是今天，那將是明天。」

　　布希曼人的同伴一位二十五、六歲的年輕人，與前者形成了對比。他沉著冷靜的氣質流露於一舉一動中。關於他的出身，沒有人會懷疑不定，他是英國人。他身上那套過於「資產階級的」衣服，顯示出還不習慣於出門遠行。他看上去就像一個誤入蠻荒地帶的城市雇員，人們也許還會無意識地看一下他的一隻耳朵上面是否夾了一支筆。就像出納員、店員、會計，或者龐大的小職員一族中的其他職業身分。

　　實際上，這位年輕人根本就不是旅行者，而是一位傑出的學者︰威廉．艾默里，是派駐開普敦天文臺──一個長期以來真正為科學服務的有效機構──的天文學家。

　　置身於南部非洲這塊距開普敦幾百英哩的闃無人跡的地方，學者也許有點不適應，他只能讓自己艱難地容忍著同伴的急性子。

　　「艾默里先生，」獵人用漂亮的英語回答他，「我們在這個約人地點──奧蘭治河摩爾各答瀑布下已經待了八天了，然而長久以來我的家族中任何一個成員都未碰到類似的事情──在一個地點停留八天。您忘了我們是遊牧民族，像這樣待著腳會發燙的。」

　　「我的莫庫姆朋友，」天文學家又說道，「我們等待的人來自英國，因此完全可以給他們八天的寬限。要知道他們的汽船要穿越很長的洋面，沿奧蘭治河溯流而上也會造成耽擱，總之，在這種事情中必然會碰到千萬個困難。人家已經提醒我們要對南非的這次探險旅行作好一切思想準備，然後再來摩爾各答瀑布下等待我的同仁，劍橋天文臺的埃弗雷特上校，這兒就是摩爾各答瀑布，我們確在指定的地點等待著。您還想怎樣呢？我尊敬的布希曼人。」

　　獵人也許還真想做點別的，因為他的手在不安地撫摸著他的來福槍的扳機。這是一支使用圓錐形子彈、準確率高的優秀曼賴槍，它能擊中九百碼之外的一隻野貓或羚羊。可見布希曼人已經丟掉了同胞的蘆葦箭筒和毒箭而改用歐式武器了。

　　「可是，艾默里先生，您真的一點都沒有搞錯嗎？」莫庫姆說道，「他們的確是跟您約定這個一月的月底在摩爾各答瀑布下碰頭嗎？」

　　「是的，我的朋友。」威廉．艾默里平靜地答道，「這是格林威治天文臺臺長埃黎先生的信，它能證明我確實沒弄錯。」

　　布希曼人接過同伴遞過來的信，作為一個幾乎不懂書寫奧祕的人，把它翻來覆去看著，然後又還給威廉．艾默里。

　　「請再說一遍這片塗黑的紙都說了些什麼。」

　　年輕的學者，對任何事情都保持著與生俱來的耐性，重又開始了早已向他的獵人朋友重複了二十遍的敘述。去年年末，威廉．艾默里收到了一封信，被告知埃弗雷特上校及一個國際科學委員會將抵達南非。關於這個委員會的計劃和它為什麼要來到非洲大陸的南端，艾默里也說不上來，因為埃黎先生在信中隻字未提。他遵照接到的指示，忙著在拉塔庫─霍頓督地區最北部的一個驛站，準備一些四輪運貨車、食物等，總之是一個布希傑斯曼旅行隊所必需的全部補給品。然後，他慕名結識了土著獵人莫庫姆，知道他曾經陪伴安德森在西非狩獵，還與勇敢的大衛．李文斯頓共同首次探險恩加米湖和尚比西河各大瀑布，便授予了他這支探險隊的指揮權。

　　接著便商妥了，對本地瞭如指掌的布希曼人領著威廉．艾默里來到奧蘭治河邊指定地點──摩爾各答瀑布下。科學委員會應當在此地與他們會合。這個委員會應該搭乘英國海軍的奧古斯塔戰艦，在非洲西海岸沃爾帕斯角附近抵達奧蘭治河口，然後溯流而上直抵摩爾各答瀑布。威廉．艾默里和莫庫姆來時帶了一輛四輪馬車放在山谷下，因為摩爾各答瀑布使得幾英哩河段無法通航，而且假若在此之後客人們不願再走奧蘭治河及其支流的話，那輛馬車將把他們和行李直接送到拉塔庫。

　　敘述結束了，這一次布希曼人把它牢記在腦子中。他徑直往前走到深淵旁邊，泛著泡沫的河水正呼啦啦地沖進裡面。天文學家跟隨著他。這是個向前突出的地方，在這裡可以俯瞰瀑布以下奧蘭治河好幾英哩的遠處。

　　在幾分鐘內，莫庫姆和同伴注意地觀察著四分之一英哩之外的河面，在那裡河水開始重新平靜下來。然而依舊沒有一件物體、一艘輪船或一條獨木舟使水流發生攪動。現在是午後三點，此時的一月正如北半球的七月，太陽幾乎垂直照射著這片位於南緯二十九度的土地，直把陰影處的空氣都加熱到了華氏一百零五度（相當於四十點五五℃）。如果沒有微微的西風稍微緩和一下，除了布希曼人，任何其他人都無法忍受這種酷暑。然而，年輕的學者憑藉自己直浸到骨子和神經中的冷靜氣質，並沒有感到非常難受。探出到深潭頂部的濃密的樹葉，使年輕人免遭了陽光的直接照射。沒有一隻鳥兒來打破這一天中最熱時間的寂靜，也沒有一隻動物敢冒險從蔭涼的叢林底下走出來進到林中空地裡。在這杳無人跡的地方，聽不到一絲雜音，即使是瀑布的咆哮也未能完全填充這片寧靜。

　　觀察了十分鐘後，莫庫姆轉向威廉．艾默里，一隻大腳煩躁地踏著地面。他那雙銳利的眼睛沒有發現任何跡象。

　　「如果您等的人不來了呢？」他向科學家問道。

　　「他們會來的，我勇敢的獵人。這是些守信用的人，他們像天文學家一樣準確無誤。而且，對他們有什麼可指責的呢？信上說的是這個月底到達，今天是二十七號，在到達摩爾各答瀑布之前，他們仍有四天的時間。」

　　「可是，如果四天之後他們仍舊不出現呢？」

　　「好啊！我的打獵高手，這將是絕無僅有的鍛鍊我們耐心的機會，因為我們將等待下去，直到確認他們真的到不了的那一刻。」

　　「我的天！」布希曼人以他響亮的嗓子嚷道，「您將是期待加列普河水不再轟隆隆地沖進這個深潭的人。」

　　「不，獵人，不，」威廉．艾默里以他慣有的平靜語氣答道，「應該讓理性支配我們的一切行動。然而我們所說的理性是︰如果埃弗雷特上校和他的同行者，被艱難的旅行搞得精疲力盡，也許還缺吃少穿，迷失在這片荒僻的地區，沒在會面地點見到我們，無論如何我們都該受到譴責。如果不幸的事情發生了，責任又一次落到我們身上。只要是責任要求的，我們就要堅守自己的位置。而且，在這裡我們什麼都不缺，四輪馬車就在山谷下等著，為我們提供夜宿。食物也非常充足。這裡壯麗的自然景觀值得一看。能在這條無與倫比的河邊，在這片美麗的叢林中度過幾天，對我來說真是一種未有過的福分。至於您，莫庫姆，您喜歡幹些什麼呢？樹林中野禽豐富，而您的來福槍總是在為我們提供日常的野味。打獵去，我勇敢的獵人，去打幾頭黃鹿或水牛來消磨一下時間吧。去吧，我勇敢的布希曼人。在這段時間裡，由我來守候那些遲到的人，至少，您的雙腳不會有在地上生根的危險了。」

　　獵人覺得應該接受天文學家的建議，於是決定到附近的荊棘叢和矮樹林中打打獵，消磨幾個小時。獅子、鬣狗、豹子都不會使像他這樣一個熟悉非洲叢林的「內姆羅」【註：聖經故事中的獵人。】感到為難。他向自己的獵狗湯普打個呼哨，這是喀拉哈里沙漠中的「薩耶」，巴拉巴斯人以前曾把這種狗訓練成跑狗。聰明的動物，好像同主人一樣焦躁不安，一下子蹦起來，以歡樂的叫聲對主人的打算表示贊同。不一會兒，獵人和狗就消失在環繞著瀑布的那片茂密叢林中了。

　　威廉．艾默里獨自在垂柳樹下躺下，在高溫導致的睏意還未襲來之前，他突然考慮起自己目前的處境來。他正置身於仍然鮮為人知的奧蘭治河邊，遠離人煙。他正在等候一些歐洲人，一些背井離鄉冒險遠征的同胞。然而，這次探險的目的是什麼？它想在南非的沙漠中解決什麼科學難題呢？它將在南緯三十度的地方進行何種觀測實驗呢？這恰恰是尊敬的埃黎先生──格林威治天文臺臺長──沒有在信中講明的地方。人們把他，艾默里，看作熟悉南半球氣候的學者而向他請求協助，既然這涉及到一些科學工作，那麼他的協助就是聯合王國的同仁們所公認的。

　　年輕的天文學家想著這些事情，提出了一千個自己也不能解答的疑問，但是睏意使他的眼皮變得沉重起來，他便沉沉入睡了。當他醒來時，太陽已經西沉，在燃燒的地平線上刻畫出西邊山地秀麗如畫的輪廓。一陣飢腸轆轆提醒他晚飯時間到了，已經是晚上六點，該返回山谷中的四輪馬車了。

　　恰在此時，一聲槍響迴蕩在一片歐石南叢中。這是一片高十二到十五法尺，長成喬木狀的歐石南，沿著山嶺左側山坡鋪展下來。幾乎同時，布希曼人和湯普出現在樹林邊。莫庫姆拖著一隻剛剛打死的動物。

　　「來來來！供給大師！」威廉．艾默里向他嚷道，「你為我們的晚飯帶來了什麼？」

　　「一隻小羚羊，威廉先生。」獵人一邊回答一邊將一隻雙角向內彎成豎琴形的動物扔到地上。

　　這是羚羊的一種，倒是牠「瞪羚」的名字更為人們所普遍知道，在南部非洲所有地區都能經常遇到這種動物。獵獲的這隻是公羊，背上的毛是桂皮色的，覆蓋在背部的毛像絲一般柔滑，晶瑩雪亮，腹部的毛夾雜著粟色的眼狀斑點。牠的肉味道鮮美，是用作晚餐的好材料。

　　獵人和天文學家用一根棍子將小羚羊抬在肩上離開了瀑布。半小時後，他們到達了位於峽谷中的營地，兩個布希曼車夫在那裡看著四輪馬車。

　　第二章　正式引見

　　在一月二十八、二十九、三十日三天裡，莫庫姆和威廉．艾默里都沒有離開過會面地點。當布希曼人在本能的驅使下不加區分地追獵著瀑布附近綠地中的野物和猛獸時，年輕的天文學家一直留神盯著河水。這一派洪荒的自然景觀，令他陶醉，使他的心靈中充滿了新的情感。他，與數字打交道的人，日夜俯伏在書冊上的科學家，總是與望遠鏡的目鏡束縛在一起，監視著天體在子午線上起落或計算掩星數目，如今卻享受著這裡的美妙時光。在山野中，在密林覆蓋的山嶺上，在杳無人煙的被摩爾各答瀑布水霧籠罩的山峰上。對他來說，領略此地幾乎不為人知的空曠寂寞中的詩意，並在其中重新浸透他被數字思辨搞得疲憊不堪的精神，是一種快樂，他就這樣排遣等待的煩惱，並修養身心。他的新處境也恰好說明了他持久不渝的耐性，而這是布希曼人所不具備的。因此，對於獵人的一味責難，科學家給予的總是絲毫不能使之平靜下來的平靜的回答。

　　一月三十一日，尊敬的埃黎先生信中講明的最後一天來到了。假若提及的科學家們在這一天依舊不能到來，威廉．艾默里將不得不起程返國，這將令他十分難堪。這種延誤也將無限期地延續下去，然而他怎能無限期地等待呢？

　　「威廉先生，」獵人說道，「為什麼不去迎接他們呢？我們可能在路上碰見他們，只有一條路，就是這條河。如果他們真像您手中那封信所說，將從這條河逆流而上，我們肯定會碰見他們。」

　　「您的主意妙極了！莫庫姆，」天文學家說道，「讓我們趕到瀑布下游去迎接他們，然後從北邊的山谷返回營地。但是請告訴我，尊敬的布希曼人，您熟悉奧蘭治河的大部分流域嗎？」

　　「是的，先生。我曾兩次從沃爾帕斯角開始逆奧蘭治河航行，直到德蘭土瓦邊境線上哈特河與它會合的地方。」

　　「除了摩爾各答瀑布，其他河段都能通航嗎？」

　　「恰如您所說，先生，但是我還要加上一點，」布希曼人接著說，「在旱季後期，奧蘭治河口以上長達五、六英哩的河段幾乎是乾涸的，以致河口形成了一個沙洲，海浪不斷地湧進來，再被碎成了浪花。」

　　「這無關緊要，」天文學家答道，「因為我們那些歐洲人從海上登陸時，奧蘭治河口已經通航了，沒有任何理由會使他們耽擱，因此，他們會來的。」

　　布希曼人沒說話，把來福槍挎上肩，向湯普打個呼哨，趕在同伴前頭走上了一條羊腸小路。在這條路下方四百法尺的河谷接納了從瀑布沖下來的水。

　　現在是早上九點，兩位探險家──真的可以這樣稱呼他們，沿著河的左岸向下走去。河邊既沒有河堤，也沒有小道可以提供平坦易走的道路，陡峭的兩岸，被荊棘叢覆蓋著，消失在一條樹種繁多的綠色長廊中。波切爾談及的那些開花的絲狀寄生植物，在一棵棵樹之間糾纏不清，在兩位旅行者的面前張開了一張綠網。因此，布希曼人的斧頭也沒被閒擱著，無情砍斷這些擋路的花環。威廉．艾默里盡情呼吸著林中沁人心脾的各種芳香，尤其是撒下無數花朵的樟腦樹的香味。幸運的是，還有一些林中空地，幾段裸露的河岸──岸邊靜靜流動著河水，河中有魚兒游來游去──使得獵人和同伴能夠更快地往西趕路。早上十一點半時，他們已經穿行了大約四英哩的路程。

　　微風從西邊吹過來，吹向再也聽不到轟鳴聲的瀑布的方向。相反，那喧嘩聲沿著河水向下游傳播，還是能夠被很清楚地分辨出來。

　　威廉．艾默里和獵人就在此處停下來，看到河流正直直地向二、三英哩遠的前方流去。河床在這裡被深深地夾在兩座高達二百法尺的白堊質峭壁之間。

　　「就在這兒等待吧，也讓我們休息一下，」天文學家說道，「我沒有您的獵人的雙腿，莫庫姆師傅；和趕路比起來，我更喜歡在藍天白雲下漫遊。我們先休息一下。從這兒我們可以看到河流二、三英哩的地方，即使很少有汽船出現在最近的拐彎處，我們也不會錯過它們的。」

　　年輕的天文學家斜靠在一棵高達四百法尺的大樹下，從這裡，他可以看到河面上很遠的地方。獵人似乎不習慣坐著等待，繼續在岸上走來走去，湯普則驚起一群群的野鳥，卻絲毫也沒引起主人的注意。

　　剛剛等待了半個小時，威廉．艾默里發覺莫庫姆待在離他百步遠的地方，正注視著下游河道。難道他發現了他們正焦灼等待的汽船？

　　天文學家離開他的青苔座椅，向獵人所在的河邊走去，一會兒就到了他身邊。

　　「您看到什麼東西了，莫庫姆？」

　　「沒有，我什麼都沒看到，威廉先生。但是，如果說我的耳朵對自然的聲音已經習以為常的話，那麼我好像聽到下游有一種極少聽到的雜音。」

　　說完這些話，布希曼人要他的同伴保持安靜，然後他把耳朵貼在地上，全神貫注地聽著。

　　幾分鐘後，獵人站起來，搖搖頭，說︰「也許是我弄錯了。我自以為聽到的聲音，只不過是風吹過樹葉的聲音或者河水流過岸邊石頭的聲音。可是……」

　　獵人依舊注意地聽著，可是什麼都沒聽到。

　　「莫庫姆，」威廉．艾默里說道，「如果剛才您自以為聽到的聲音是由汽船的機器發出來的，在水面上會聽得更清楚。水能夠比空氣更快更準確地傳播聲音。」

　　「您說得對，威廉先生，有好幾次我就是這樣聽到了河馬在河裡通過的聲音。」

　　布希曼人雙手緊緊抓著野藤和草叢爬下陡峭的河岸，一直下到河水沒及膝蓋的地方，然後彎下身去，將一隻耳朵平放在水面上。注意地聽了幾分鐘後，他嚷起來︰

　　「是的，是的！我沒弄錯。聲音就在下游幾英哩的地方，是用力拍打水的聲音。這是一種持續在水下發出的單調的聲音。」

　　「是螺旋槳的聲音？」

　　「很可能，艾默里先生。這聲音離我們不遠了。」

　　威廉．艾默里知道獵人具有天生敏銳的感覺，無論是視覺、聽覺還是嗅覺，因此不懷疑他的判斷。獵人爬上河岸，兩人決定就在原地等候，從這裡可以很容易地監視奧蘭治河上的動靜。

　　半個小時過去了，威廉．艾默里即使憑著他天生的平靜，也覺得這種等待簡直太長了。有多少次他以為看到了水面上一隻移動的小船的輪廓，可是每一次眼睛都欺騙了他。終於，布希曼人的一聲歡呼使他的心劇烈跳動起來。

　　「煙！」莫庫姆喊道。

　　威廉．艾默里順著獵人指的方向望去，毫不費勁地看到，就在河流的轉彎處向上飄著一縷輕煙。沒有什麼可懷疑的了。

　　小船快速駛來。很快，威廉．艾默里就看清了煙囪不斷噴出的黑煙，攪混著白色的蒸氣。顯然，船員們正加足火力快速駛來，以便如期到達會面的地點，但汽船距摩爾各答瀑布大約仍有七英哩。

　　已經正午了，等待的地方不利於汽船靠岸，天文學家決定返回瀑布下方。他剛把想法告訴獵人，後者二話沒說便走上了來時被開闢出來的那條路。威廉．艾默里跟在同伴後面，回頭向河道拐彎的地方看了最後一眼，望見了飄揚在船尾的英國國旗。

　　回去的路非常順利，一小時後，布希曼人和天文學家在距瀑布四分之一英哩的地方停了下來。河岸在此處形成一個半圓形的小河灣。在它齊岸深的河水中，汽船很容易停泊靠岸。

　　汽船應該不遠了，因為它肯定比兩位步行者前進得快。但是在岸邊依舊不能看見它，因為遮蔽著兩岸的高大樹木向河面傾斜過去，阻擋了視線。然而，即使聽不到蒸氣的嘶嘶聲，至少能聽到尖銳的汽笛聲，它與持續不斷的瀑布的轟鳴相比，顯得異常突出。

　　汽笛聲一直未中斷。船員們試圖以這種方式來告知他們已到達瀑布附近。這是在打招呼。

　　獵人鳴槍作答，槍聲在河岸上變成了反覆不斷的迴響。

　　汽船終於出現了。威廉．艾默里也被逆流而上的人們發覺了。

　　在天文學家的示意下，汽船轉向小河灣，慢慢停泊下來。一條纜繩扔上來，被布希曼人抓住了，纏繞在一根樹樁上。

　　很快，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輕快地跳到岸上，向天文學家走來。其他的人也開始陸續上岸。

　　威廉．艾默里立即迎上去，問道︰

　　「請問可是埃弗雷特上校？」

　　「您是威廉．艾默里先生？」上校答道。

　　天文學家與其劍橋天文臺的同仁相互致意握手。

　　「先生們，」埃弗雷特說道，「請允許我向你們介紹來自開普敦天文臺的令人尊敬的威廉．艾默里。艾默里先生是前來摩爾各答瀑布迎接我們的。」

　　同船的四位乘客站在埃弗雷特上校旁邊，一一向年輕的天文學家打著招呼，並接受後者的致意。接著，上校以他英國式的冷靜很正式地作起了介紹︰

　　「艾默里先生，來自德文郡的約翰．馬瑞閣下，您的同鄉；我們的委員會中三位代表沙皇政府的俄國科學家︰來自布洛科瓦天文臺的馬提厄．斯特呂克斯先生，來自赫爾辛基天文臺的尼古拉．巴朗德爾先生，來自基輔天文臺的米歇爾．佐恩先生。」

　　第三章　搬運

　　介紹完畢。威廉．艾默里開始忙碌起來。處在開普敦天文臺普通天文工作者的位置上，他認為按等級自己是埃弗雷特上校的下屬──後者是英國政府的代表，與馬提厄．斯特呂克斯共同領導這個科學委員會。另外，他是把埃弗雷特看作一位卓著的科學家來認識的──因為歸算星位和計算掩星使他變得很著名。這位四十歲的天文學家，是個冷靜自若、有條不紊的人，過著每一小時都精確無誤的生活。對他來說沒有什麼是在預料之外的。他在一切事情上的準確性，絕不亞於天體通過經線的精確度。可以說，他生命中的每一次行為都像精密計時器一樣準確。威廉．艾默里了解他這一點，所以從未懷疑過科學委員會將如期到達。

　　現在，年輕的天文學家期待著上校解釋一下他來到南非所要完成的使命。但是，埃弗雷特上校卻隻字未提，威廉．艾默里覺得不該主動去詢問。也許談論這個問題的鐘聲還未在上校的腦海中敲響。

　　威廉．艾默里還知道，約翰．馬瑞閣下──富有的學者，是詹姆斯．羅斯和洛德．艾爾金的競爭者，雖然還沒有官方頭銜，已通過自己的豐碩成果為英國增添了榮耀。科學已欠了他一大筆債，為建立一個巨大的反射鏡他花掉了兩萬英鎊，這個反射鏡可與帕森鎮的望遠鏡相匹敵，人們借助它剛剛確立了一些雙星的數據。這是個頂多四十歲的人，具有貴族氣派，然而漠然的神情絲毫沒有表露他的性格。

　　對於三個俄國人，斯特呂克斯、巴朗德爾和佐恩先生，他們的名字對威廉．艾默里來說並不陌生，但就個人而言，年輕的天文學家並不認識他們。尼古拉．巴朗德爾和米歇爾．佐恩均對馬提厄．斯特呂克斯顯得相當尊敬──由於成就平平而藉由他的領導來保證得到尊重。

　　威廉．艾默里唯一注意的是︰兩國科學家在數量上均等，三個英國人和三個俄國人。就連名為「女王與沙皇」號汽船上的船員，也共計十個人，其中五個來自英國，五個來自俄國。

　　「艾默里先生，」埃弗雷特上校說道，「一旦互相認識過了，我們現在就像共同漂過了從倫敦到沃爾帕斯角的那段行程一樣彼此了解了。另外，對於您，我有一種特殊的器重，不僅來自於您這麼年輕就已取得的成就，您還擁有正直的好名聲。在我的申請下，英國政府指定您參加我們將在南部非洲進行的實驗。」

　　威廉．艾默里欠一下身，表示感謝，認為他將告訴自己──將這一科學委員會一直拉到南半球的動機是什麼。然而埃弗雷特上校在這一點上仍未作任何解釋。

　　「艾默里先生，」上校又說道，「我想知道準備工作是否已經就緒。」

　　「一切就緒，上校。按照尊敬的埃黎先生在信中給予我的建議，一個月前我離開開普敦到了拉塔庫觀測站。在那裡我收集到了在非洲內地進行探測的一切必需資料、食物、馬車、馬匹和布希曼人。一支由一百個能夠吃苦耐勞的男人組成的護衛隊在拉塔庫等著您，他們將由一位有名的能幹獵人帶領──請允許我向您介紹布希曼人莫庫姆。」

　　「布希曼人莫庫姆！」埃弗雷特上校用熱情地語氣叫起來，「布希曼人莫庫姆！他的名字我太熟悉了。」

　　「這是一個敏捷、頑強的非洲人的名字。」約翰．馬瑞一邊插了一句話，一邊轉向獵人。這些歐洲人的闊架子絲毫未使獵人受窘。

　　「獵人莫庫姆。」威廉．艾默里向他們介紹自己的同伴。

　　「布希曼人，您的名字在聯合王國廣為人知。」埃弗雷特上校說道，「您曾是安德森的朋友，大衛．李文斯頓的嚮導──我與他之間的友誼令我很榮幸。我代表英國向您傳達謝意，我恭賀艾默里先生選擇了您做探險隊的領隊。像您這樣的獵人應當是喜愛武器的，我們有大批種類較全的武器，我請求您在其中選擇中意的，我們知道好槍應當握在好槍手的手中。」

　　一絲滿足的微笑浮上布希曼人的嘴角。他的工作被英國人看重，這也許令他感動，然而沒有比埃弗雷特上校親口提出來更能證實這種器重的。他於是非常客氣地表示感謝，並在威廉．艾默里與歐洲人的談話繼續進行時，獨自待在另一邊。

　　年輕的天文學家又完整地說了一遍由自己組織的這次探險的具體事項，埃弗雷特上校顯得非常高興，於是決定盡快地前往拉塔庫城，因為探險隊必須趕在雨季之後，即三月份的前幾天起程。

　　「上校，請問您想如何前往那座城市？」威廉．艾默里問道。

　　「經由奧蘭治河，因為它的支流居呂曼河流經拉塔庫。」

　　「確實這樣。」天文學家答道，「但是無論您的汽船多麼先進、多麼神速，都不能通過摩爾各答瀑布。」

　　「我們將繞過瀑布，艾默里先生。」上校說道，「我們將把小船搬運著繞過瀑布，到上游後再重新走水道。如果我沒弄錯的話，從這兒到拉塔庫的一段水路對於吃水很淺的汽船來說是可以通行的。」

　　「也許，上校，」天文學家說道，「可是這艘汽船是如此重……」

　　「艾默里先生，」上校說道，「這艘船是利物浦里爾德造船公司的傑作，能夠被逐個零件拆開，也能夠很容易地被重新組裝起來，一把舵栓、幾個螺釘而已。您帶了一個四輪馬車到瀑布下？」

　　「是的，上校，」威廉．艾默里答道，「我們的營地離這兒不到一英哩。」

　　「好。我將請布希曼人把馬車開到泊船的地方，他們將把船的各零件連同蒸汽機一起拆下來裝到車上，然後我們將直抵奧蘭治河上游能夠重新通航的地方。」

　　人們分頭執行埃弗雷特上校的命令。布希曼人在答應了一點鐘之前回來後就消失在叢林中了。汽船被很快地拆開了。船上的貨物並不多，只有幾箱物理儀器、一大批帕迪摩爾和愛丁堡製造的槍枝、幾桶酒、幾桶乾肉、幾箱彈藥、幾件少得不能再少的行李、一些帳篷布及其他像是從旅遊用品商店裡弄來的用具、一隻細心折疊好的馬來樹膠小艇──只佔用了一塊蓋布的空間，還有一些日常用品，等等，等等，最後還有一挺扇形機關槍，是一種簡陋的武器，但是足以使膽敢靠近汽船的敵人望而卻步。

　　所有這些物品都被放置在岸邊。蒸汽機具有八匹馬力，被分成三部分︰鍋爐、汽輪機和螺旋槳，只需一個扳手就能把汽輪機從鍋爐上拆下來。這些部分相繼被拿走，汽船內部就變空了。

　　除了蒸汽機和燃料所佔用的空間，船上其他空間被分成兩部分︰由船員使用的前艙和由埃弗雷特上校及其同伴使用的後艙。轉瞬間，艙壁被拆除了，箱子和床鋪被搬走了，船隻只剩了一個簡單的空殼。

　　這個長三十五法尺的船殼，由三部分組成，就像李文斯頓博士在第一次探險尚比西河時使用的馬．羅貝爾號汽船一樣。船體用鍍鋅的鋼鐵製成，既輕便又結實。一些螺釘把船板裝配在同一材料製成的龍骨上，還能保證它們之間的緊密性和船的密封性。

　　威廉．艾默里對這項工作的簡單迅速著實感到驚異。四輪馬車在獵人及兩個布希曼人駕駛到達後不到一小時，就可以開始往上裝載拆開的汽船了。

　　這輛四輪馬車是一種較原始的運輸工具，車身架構在四個笨重的大輪子上，形成間隔為二十法尺的兩個獨立部分。從長度看，這是一輛真正的美國「轎車」。兩根車軸看上去很刺眼，而且軸肩伸出車輪足有一法尺。這輛車被六頭馴服的水牛拉著，每兩頭牛套在一起，牠們對車夫手中的刺棒十分敏感。當四輪車滿載著貨物行駛時，只有這一類的反芻動物才能拉得動它。無論車夫有多靈巧，車都有可能不止一次地被陷進泥坑裡。

　　「女王與沙皇」號的船員負責裝車，以保證車身各部分保持平衡，因為海員們的靈活是盡人皆知的，裝車對於這些勇敢的人來說只是一次遊戲而已，汽船的大零件被直接放置在車軸上部四輪車最堅固的部位。那些較輕的或易損壞的箱子、桶、包裹都很容易地在大零件之間找到了擱放的地方。至於這些原本意義上的旅行者，步行四英哩只不過是一次散步。

　　下午三點時，所有東西都裝上了車，埃弗雷特上校示意起程上路。由威廉．艾默里帶路，上校及其同伴走在前面，布希曼人、船員和車夫走得較慢，遠遠跟在後面。

　　這段路走得很輕鬆。導向奧蘭治河上游的斜坡使行程變得容易甚至將之延長了很多。對於裝載笨重的四輪車來說是件好事情，因為可以有更充足的時間保證到達目的地。

　　至於科學委員會的各位成員們。他們則輕快地攀登著山坡的背面。話語在他們之間漸漸多起來，但是沒有人說起這次探險的目的。這些歐洲人非常欣賞眼前壯觀的自然景色，這一片頗具原始美的大自然，就像曾經使年輕的天文學家著迷那樣令他們陶醉，由於這裡的自然美景，他們才沒有對這次旅行產生反感。他們的欣賞是克制的，就像厭惡一切所謂「不合適」事物的英國人。摩爾各答瀑布贏得了他們讚賞的掌聲，也許只是用指尖鼓掌，但也很有意義了。漠視並不完全是他們的座右銘。

　　而且，威廉．艾默里認為應該向客人們表示一下南部非洲的敬意。他是在自己家中，因此像所有過於熱情的資產階級一樣，把他非洲公園的一草一木都介紹給客人們。

　　大約四點半時，他們繞過了摩爾各答瀑布，走上一片高原，看到奧蘭治河的上游就展現在眼前，直到視線的盡頭。他們在河邊，等待四輪馬車的到來。

　　四輪車在五點左右到達了山頂，它的行程終於結束了。埃弗雷特上校立即下令開始卸載，同時宣布第二天拂曉重新上路。

　　整晚都被用來做各種各樣的工作。船體在不到一小時內就調整好了，螺旋槳被重新安裝在原來的位置，金屬隔板在前後室之間豎起來，燃料艙重新裝好了，各種行李也按順序搬到船上，一切都迅速地各就各位，再次證明了「女王與沙皇」號船員們的能幹。這些英國人和俄國人都是經過挑選後上船的，是一些守紀律、能幹、值得信任的人。

　　第二天，二月一日，一大早汽船就在等著乘客們登船了。黑煙已經旋轉著從煙囪裡冒出來，夾雜著機車在機械師發動開船時噴出的一團團白色蒸氣。蒸汽機壓力很高，無冷凝器，每動一下活塞都要噴出蒸氣來。鍋爐配有一安裝巧妙的汽輪機，受熱面積大，不需半個小時就滿足所需用的蒸氣。他們儲備了大量本地盛產的烏木和癒瘡樹，用這些珍貴的木材把火燒得旺旺的。

　　六點鐘，埃弗雷特上校下令出發，乘客和船員登上「女王與沙皇」號。深諳這條河道的布希曼人隨著一起上船，讓兩個布希曼人把四輪馬車弄到拉塔庫。

　　汽船鬆開纜繩的時刻，埃弗雷特上校向天文學家問道，「順便問一下，艾默里先生，您知道我們此行的目的嗎？」

　　「我一無所知，上校。」

　　「很簡單，艾默里先生，我們是來南非測量子午線長度的。」

　　第四章　關於「米」

　　可以肯定，一種全球通用，永恆不變，其本質就能提供嚴密計量的度量單位一直存在於人類的頭腦中。因此，無論地球上發生了什麼樣的突變，都應當準確地發現這一度量單位。相信前人也是這樣認為的，然而他們缺乏以足夠的近似法進行這種實驗的方法和儀器。

　　得到一個永恆度量單位的最好方法，就是把它轉移到地球扁球體上，因為地球的圓周可以被看作是永恆不變的，由此就能精確地測量出這個圓周的全長或一部分。

　　古人們曾試圖確定這個度量單位。據與亞里士多德同時代的一些科學家所說，他曾把斯塔德【註：古希臘長度單位，約合一百八十米。】或者塞索斯特立時代【註：即古埃及國王塞索斯特立在位時的公元前二十世紀至公元前十九世紀。】的埃及古泰看作從地球極點到赤道之間長度的十分之一。生活在古希臘普托雷梅【註：古希臘君主名。】時代（公元前一世紀）的埃拉托斯特納【註：古希臘數學家、天文學家和哲學家。】曾用較近似的方式沿尼羅河測量出塞耶納和亞歷山大之間的經線長度。波西多尼厄斯【註：古希臘哲學家。】和普多雷梅也同樣沒能給予他們所進行的大地測量實驗以充分的準確度。之後的一些科學家均未能有所突破。

　　是皮卡爾首次在法國開始調整測量一緯度經線長度的方法。一六六九年，他確定了巴黎和亞眠之間的距離，認為每一度經線的長度是五萬七千零六十圖瓦茲【註：法國舊長度單位，一圖瓦茲＝一點九四九米。】。

　　皮卡爾的測量在一六八三年和一七一八年分別被多米尼克、卡西尼和拉伊爾繼續延伸到敦克爾克和高利烏爾。一七三九年，弗朗索瓦．卡西尼和拉卡伊又在敦克爾克和佩皮尼揚之間測量了一次。最後，這條經線的測量被梅尚一直延伸到了西班牙的巴塞隆那。然而梅尚死了，死於這樣一個如此令人疲憊不堪的科學操作。直到一八〇七年才由阿拉果和比奧在法國恢復了這一測量。兩位科學家將之延續到了巴利阿里群島（西班牙），這條經線弧於是從敦克爾克伸展到了福爾門特島，中間被北緯四十五度線切斷，恰處於極點和赤道之間，在這種情況下計算經線的四分之一長度，就不必考慮地球的扁平率了。這次測量在法國得出每一度經線弧的平均長度是五萬七千零二十五圖瓦茲。

　　可以看出，直到那時還專門是一些法國科學家從事這一棘手的測定。同樣地，在一七九〇年，制憲會議在塔列朗的建議下，決定由科學院負責為所有的長度和重量設想出永恆的度量衡制度。當時，署有博爾達、拉格朗熱、拉普拉斯、蒙熱、孔多塞這些名人名字的報告建議︰將四分之一經線長度的十分之一作為通用長度單位，將蒸餾水的重量作為衡量一切物體重量的標準，採用十進制作為度量衡的進位制度。

　　後來，地球上的不同地方都進行了測定平均每度經線弧長度的實驗，因為地球不是扁球體，而是橢圓球體，眾多的實驗都應該給出相對於極點的扁平率。

　　一七三六年，莫波爾蒂、克來勞、卡謬和勒莫尼埃及瑞典人塞勒賽斯在北極圈附近的拉普蘭地區測得一度經線弧的長度是五萬七千四百一十九圖瓦茲。

　　一七四五年，拉孔達明、布戈爾和戈丹在西班牙人胡安與安東尼奧．弗羅阿的幫助下，在祕魯測定的數值是五萬六千七百三十七圖瓦茲。

　　一七五二年，拉卡伊在好望角測定的數值是五萬七千零三十七圖瓦茲。

　　一七五四年，麥爾神甫們和勃斯科韋測出羅馬和里米尼之間的經線弧長度是五萬六千九百七十三圖瓦茲。

　　一七六二年和一七六三年，波卡利亞在義大利皮埃蒙特地區測定的數值是五萬七千四百六十八圖瓦茲。

　　一七六八年，天文學家梅森和迪克遜在北美馬里蘭州與賓夕法尼亞州邊緣地區測定每一度經線弧長度是五萬六千八百八十八圖瓦茲。

　　之後，在十九世紀，眾多條經線都得到了測量︰在孟加拉灣、東印度群島、皮埃蒙特、芬蘭、庫爾朗德（拉脫維亞境內）、漢諾威、東普魯士、丹麥等其他地區。然而英國人和俄國人沒有像其他民族那樣積極進行這一棘手的測定實驗，他們所從事的最重要的一次是一七八四年由總參謀長羅伊進行的，目的是要把法國人的測量與英國人的測量聯結起來。

　　從以上關於眾多測定的敘述可以得出，平均每一度經線弧的長度大約在五萬七千一百圖瓦茲上下，相當於法國的二十五古里【註：一古里＝四公里。】，將這一數值乘以三百六十可以得到地球圓周的周長是九千古裡。

　　但是，從上面得出的各種數字，即地球上不同地區得出的測定，並不絕對吻合，然而，從平均值五萬七千可以演繹出「米」的數值，即四分之一經線長度的一千萬分之一，即零點五一三〇七四，亦即三法尺十一又千分之二九六法分。

　　事實上，這一數字有點太不據有說服力了。新近的演算，以二九九點一五分之一地球扁平率代替了人們以往接受的三四四分之一，得到的四分之一經線長度不再是一千萬米，而是一千萬零八百五十六米。八百五十六米的誤差對於如此長的長度是微不足道的。然而，精確地說，「米」就像它被接受的那樣，並不能確切地反映四分之一經線長度的一千萬分之一，還存在一個大約為五十分之一法分的誤差。

　　但是，就這樣被確定的「米」卻不能為所有文明國家所接受。比利時、西班牙、皮埃蒙特、希臘、荷蘭、赤道共和國、新格拉納達共和國、哥斯大黎加等西班牙前殖民地幾乎是馬上接受了。雖然米制與其他「制」相比具有明顯的優勢，但是英國一直不肯接受它。

　　也許，假若沒有發生標誌著十八世紀結束的那些政治糾紛的話，這一體制早已被聯合王國的人民所接受了。當一七九〇年五月八日制憲會議發布政令時，英國皇家協會的科學家被邀請加入到法國科學家的行列。為了「米」的測定。還要決定是否應當建立在有規律走動的簡單的鐘擺的長度之上，還是把地球上某個大圓周的一部分作為長度單位。那些事件阻礙了設想的團結。

　　直到一八五四年，英國政府早已感到米制的優越性，而且看到一些科學家和商人成立團體宣傳這一改革，這才決定接受它。

　　但是，英國政府打算直到其親自進行的大地測量實驗為每一度經線弧確定了一個更為精確的長度時，才將這一祕密決定公之於眾。當時，在這一問題上，英國政府認為能夠與也正傾向於接受米制的俄國政府團結合作。

　　於是，一個由三位英國科學家和三位俄國科學家組成的科學委員會在兩國科學最傑出的成員中組建起來了。我們已經看到，英國的三位是埃弗雷特上校、約翰．馬瑞閣下和威廉．艾默里，俄國的則是馬提厄．斯特呂克斯、尼古拉．巴朗德爾和米歇爾．佐恩三位先生。

　　科學委員會在倫敦集合，決定首先在南半球進行測量實驗，然後馬上在北半球重新測定一次，再將兩次實驗綜合起來，希望能推演出一個滿足計劃中全部條件的精確數值。

　　他們有待於在英國位於南半球的各領地︰開普敦殖民地、澳大利亞和紐西蘭中選擇一個實驗地點。紐西蘭和澳大利亞位於歐洲的對等點上，科學委員會必須經過一段漫長的行程才能到達。而且那裡的毛利人和澳大利亞人長期與他們的入侵者處於戰爭狀態，將可能使實驗的進行變得十分困難。相反，開普敦殖民地具有真正的優越條件︰一．它與俄國歐洲部分的某些地區處在相同的經度，在南半球測定了子午線的某段長度之後，可以返回沙俄境內祕密地測量同一子午線的另一段長度。二．到達英國南半球領地的旅程相對較短。三．最後，這些英、俄科學家們認為這是一個檢驗法國天文學家拉卡伊的成果的絕好機會。他們可以在與之相同的地方進行實驗，以便核對一下他在好望角測定的五萬七千零三十七圖瓦茲是否準確。

　　於是，選在開普敦進行這項大地測量實驗就這樣決定了。兩國政府贊同英俄委員會的這一決定，並撥給大筆經費。全部三角測量儀器都是雙份製作的。天文學家威廉．艾默里被邀請負責探險前的準備工作。皇家海軍的奧古斯塔號戰艦接到命令負責把委員會的成員及隨從人員送到奧蘭治河口。

　　在科學問題方面，還應當加上激勵這些科學家為共同使命團結合作的民族自尊心問題。事實上，問題就是要在數字測算方面越過法國，在一個幾乎不為人知的未開化地區，準確地推翻更為聞名的法國科學家們業已取得的成果。因此，為了得到一個有利於科學進步，同時也使祖國榮耀的結果，英俄委員會的成員們已準備為此犧牲一切，甚至犧牲生命。

　　這就是一八五四年一月底，天文學家威廉．艾默里出現在摩爾各答瀑布下、奧蘭治河邊的原因。

　　第五章　霍頓督小鎮

　　船在河上行駛得很快。雨季依舊按時來到了。然而，旅客們待在舒適的船艙內，這種在雨季裡很尋常的傾盆大雨沒有使他們感覺有絲毫的不適。「女王與沙皇」號急速行駛著，既沒有碰到急流，也未碰到河底，而水流是不足以使它的行進速度放慢的。

　　奧蘭治河兩岸總是呈現出一派迷人的景觀。一片片樹種繁多的森林在兩岸綿延不斷，是一方青翠的鳥的樂園。到處可見一叢叢特有的樹種，其木材是淡紅色帶大理石紋的，其亮藍色的葉子和淡黃色的碩大花朵造成了一種奇特的效果。有一種樹，樹皮是黑色的，還有一種樹，葉子是暗色的、四季常綠的。有幾片叢林一直伸展到河兩岸幾英哩的遠處，與那裡覆蓋成蔭的垂柳樹聯結起來。時而有一片片廣闊的田地突然呈現出來。這是一些被無以計數的藥西瓜所覆蓋的平原，其間夾雜著一叢叢「甜荊棘」，一種產蜜的蠑螈生活其中。從這些「甜荊棘」叢中飛出一群群歌聲甜美被開普敦殖民稱為「甜鶯」的鳥兒。

　　布希曼人向約翰．馬瑞閣下──飛禽走獸的大收藏家，指出這個飛鳥的世界能夠提供各種鳥類。因此，一種親近感在兩人之間建立起來。莫庫姆的這位高貴的朋友，兌現了埃弗雷特上校的諾言，送給他一支優秀的遠程來福槍。布希曼人成了這件漂亮武器的持有者，甭提有多滿足了。

　　兩位獵人相處得不錯。作為一位傑出的科學家，約翰．馬瑞閣下被看作是舊喀里多尼亞的獵狐能手之一。他懷著興趣和羨慕傾聽布希曼人的故事。當布希曼人將樹下的幾個野獸指給他時，他的雙眼便發起亮來。那邊有一群群的長頸鹿。這邊有幾頭高六法尺的水牛，頭上武裝著帶螺圈紋的黑色雙角。遠處，一些凶猛的牛羚長著馬的尾巴。再遠處；有一群群「卡馬」（黃鹿的一種），眼睛火亮亮的，雙角形成頗具威脅力的三角狀。在茂密的叢林中，就像在裸露的原野上，到處可見無以計數、遍布南非的各種羚羊︰雜交岩羚羊、大羚羊、羚羊、灌木叢山羊、跳羊等等。誘惑一個獵人的打獵本性的野生動物難道不是比比皆是嗎？在蘇格蘭低地獵狐又怎能與一個卡明斯、一個安德森或一個鮑德溫在非洲的打獵成果相提並論呢？

　　面對眼前這些豐富的飛禽走獸，約翰．馬瑞的同伴們卻沒有像他那樣如此激動。威廉．艾默里注意地觀察著他的同事們，企圖從他們冷淡的外表下猜到點什麼。埃弗雷特上校和馬提厄．斯特呂克斯年齡相仿，兩人都是沉穩、克制和形式主義的，講話速度緩慢，每天早晨，他們都像直到前天晚上還不曾相互認識似地，不要指望某種親近關係會在這兩位重要人物之間建立起來。兩個冷若冰霜、毫無關聯的人最終也能互相接受，然而兩位皆身居高位的科學家卻永遠做不到。

　　尼古拉．朗德爾，五十五歲，屬於從未年輕過也永遠不會老的那種人、這位來自赫爾辛基的天文學家，總是沉浸在他的演算中，可以說是一臺組織極好的機器，但不僅僅是一臺機器，而是一種算盤和萬能計算器。作為英法委員會的計算員，這位科學家只是那些能夠心算五位數乘法的天才之一罷了。

　　米歇爾．佐恩，年輕、熱情、性格溫和，與威廉．艾默里很相像。他討人喜歡的好品質卻不能妨礙他成為一位成就巨大的天文學家和一位大器早成的知名人士。他個人關於模糊不清的仙女星座的重大發現和在他領導下的基輔天文臺在這方面的成就，在歐洲科學界引起了巨大反響。他的成績無可爭議，而且他虛懷若谷任何時候都能主動退讓。

　　威廉．艾默里和米歇爾．佐恩成了好朋友，相同的志趣、相同的理想將他們團結在一起。更多的時候是他們倆在交談。埃弗雷特上校和馬提厄．斯特呂克斯則是在互相冷冷地觀察著對方，巴朗德爾在忙著開他的立方根，對河邊的美麗景物視而不見，而約翰．馬瑞閣下和布希曼人卻在制訂著一系列獵物大屠殺的計劃。

　　在奧蘭治河上游的這段旅程沒有碰到任何意外。有時，夾在蜿蜒河道兩邊的陡峭花崗岩河岸好像將所有的出路都堵死了。還經常有一些綠色小島橫在水中，使航道難以確定。然而布希曼人從不猶豫，「女王與沙皇」號總能找到有利的通道，或者跳出峭壁圍成的「競技場」。舵手也沒有一次因為聽從了莫庫姆的指示而後悔。

　　汽船在四天中行過了摩爾各答瀑布和居呂曼河之間二百四十英哩的路程。居呂曼河是奧蘭治河的支流，溯流而上可直達拉塔庫──埃弗雷特上校的這次遠征應該到達的地方。奧蘭治河在距摩爾各答瀑布三十古里的上游形成了彎道，改變了其東西向的基本流向，呈東南流向深入到開普敦殖民地北部一角，在此地又成為東北流向而直到三百英哩之外，德蘭士瓦共和國境內的一片綠色地帶。

　　二月五日清晨，「女王與沙皇」號在瓢潑大雨中到達了霍頓督村莊卡拉爾沃特──居呂曼河匯入奧蘭治河的地方。但埃弗雷特上校不願耽誤一分一秒，汽船迅速駛過了布希曼人的小木屋，在螺旋槳的推動下，開始沿著居呂曼河逆河而上。這條河水流速急，就像「女王與沙皇」號的旅客們所看到的，要歸因於它的一個特性。事實上，居呂曼河在其上游發源地河面很寬，然而流向下游時由於陽光照射蒸發，河水逐漸減少。但是在雨季時，流量增加，又加上一條地下支流──莫希那河的水，於是變得水深流急。汽船因此加足火力，以每小時三英哩的速度溯流而上。

　　在這段航行中，布希曼人把河水中的許多河馬指給人們看。這些被開普敦的荷蘭人稱作「海牛」的，是一種笨重的厚皮動物，長八─十法尺，幾乎沒有攻擊性。汽船的鳴笛和螺旋槳繩梯嚇著了牠們，對牠們來說，汽船是一種陌生的、應當防備的怪物。實際上，船上的大批武器就能使牠們很難靠近。約翰．馬瑞閣下很想在這些肉乎乎的大塊頭兒身上一試自己的爆破性子彈。但是布希曼人向他肯定，在北部的河流中河馬到處可見，約翰．馬瑞閣下於是決定等待更好的時機。

　　汽船花五十個小時走完了居呂曼河口和拉塔庫之間一百五十英哩的航程，二月七日下午三點到達了目的地。

　　當汽船在河邊停穩後，一個五十歲年紀，表情嚴肅然而面色和善的人出現在岸邊，向威廉．艾默里伸出手。天文學家於是向他的旅伴們介紹道。

　　「來自於倫敦教會的尊敬的托馬斯．戴爾牧師，拉塔庫傳教會的會長。」。

　　這些歐洲人向托馬斯．戴爾牧師致意，後者也向他們表示歡迎，並開始為他們忙碌起來。

　　拉塔庫城，確切地說是拉塔庫小鎮，是開普敦最北的一個傳教會。它分為老拉塔庫和新拉塔庫。老拉塔庫，即「女王與沙皇」號剛剛到達的地方，目前幾乎已經廢棄了，本世紀初還居住著一萬二千人，然而已全部移居到東北部地區去了。這個破敗不堪的城市已經被新拉塔庫取而代之。新城就建立在不遠的地方，從前曾是一片金合歡覆蓋的平原。

　　歐洲人在牧師的領導下來到了新拉塔庫。這裡有四十幾片居民房，住著五、六千屬於龐大的貝專納部落的居民。

　　一八四〇年，大衛．李文斯頓博士就是在這個小城裡住了三個月，之後，他從剛果洛昂達海灣起程開始了第一次沿贊比西河的旅行。他穿過了整個中部非洲，直到莫三比克海岸的吉勒瑪那港。

　　到達新拉塔庫之後，埃弗雷特上校把一封李文斯頓博士的信交給教會會長。博士在信中將英俄委員會介紹給他的非洲朋友。托馬斯．戴爾很高興地讀完信，又把它還給埃弗雷特上校，說它將對他們的探險旅行有用，因為大衛．李文斯頓的名字在非洲的這片地區廣為人知且頗受讚譽。

　　委員會的成員們住在傳教士的住處，這是些恰當地建在山丘上的小屋，被一道無法通過的籬笆像防禦工事一樣圍起來。歐洲人住在這裡比住在貝專納人那裡舒服得多，這並非因為他們的房屋不潔淨。相反，他們房屋的地面是光滑的泥土，絲毫不起灰塵，屋頂用長長的茅草覆成，不透雨水。然而說到底，畢竟只是些茅屋，僅有一個圓形的洞，只能容一個人出入。在這些茅屋裡，生活是公共的，與貝專納人的直接接觸並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部落首領就住在拉塔庫，是一個叫木里巴罕的，自認為應該到歐洲人這邊來盡點義務。木里巴罕長得還算英俊，既沒有深黑的膚色，也沒有厚唇扁鼻，圓圓的臉龐下部卻沒有像霍頓督人的臉那樣縮進去。首領穿了一件縫製得十分巧妙的獸皮大衣，披了一件土語稱作「皮考熱」的罩衫，頭上戴著無邊皮帽，腳上穿著牛皮涼鞋，肘部環繞著象牙圓環，耳朵下搖蕩著長約四法寸【註：法國古長度單位，一法寸＝二十七點〇七毫米。】的銅片──一種耳環，也是護身符。從他的圓帽頂上飄下一根羚羊的尾巴。在他獵棒的頂端有一團黑色的鴕鳥絨毛。貝專納首領從頭到腳都塗抹了一層厚厚的赭石，使人們無法辨認他身體皮膚的本來顏色。大腿上幾處永遠無法消除的傷痕顯示出他殺死的敵人的數量。

　　首領，至少是和馬提厄．斯特呂克斯本人一樣嚴肅的，走近歐洲人。依次與他們行碰鼻子禮。俄國人做得很認真，英國人卻有些不情願。然而，依照非洲人的風俗，這是對歐洲人表示好客的莊重表示。

　　禮儀完畢，木里巴罕一句話未說便走開了。

　　「現在我們已經被貝專納人接受了，」埃弗雷特上校說道，「一天、一小時都不能浪費，開始我們的工作吧。」

　　一天、一小時都沒有被浪費。然而，一次探險的組織工作卻有那麼多繁瑣的小事需要費心，委員會沒能在三月初之前──埃弗雷特上校指定的日期，作好出發的準備。這時，雨季剛剛結束，儲存在褶皺層地層中的水是沙漠旅行者的寶貴資源。

　　起程時間被定在三月二日，這一天，探險隊在莫庫姆的領導下準備上路。歐洲人向拉塔庫的傳教士們告別，於早上七點離開了小鎮。

　　「我們去哪兒？上校。」威廉．艾默里在探險隊經過了城裡的最後一個茅屋後問道。

　　「徑直往前，艾默里先生。」上校答道，「直到我們找到一個建立基礎底邊的合適地點。」

　　八點鐘時，探險隊已經走過了那些環繞小鎮，被矮灌木叢覆蓋著的低丘。很快，沙漠及其所能導致的危險、疲勞和意外，展現在旅行者們的腳下。

　　第六章　相互認識

　　護衛隊由一百個人組成，處在布希曼人的領導下。這些土著人都是些勤勞的布希曼人，極少發怒，極少爭吵，非常能夠吃苦耐勞。在傳教士到來之前，這些布希曼人都是些說謊騙人、冷漠無情的人，只知殺人搶劫，常常趁他們的敵人睡覺時將之殺死。傳教士們部分地改變了這些野蠻的習俗，然而這些土著人多多少少還保持著他們搶農場、偷牲畜的習性。

　　十輛布希曼人曾經弄到摩爾各答瀑布下的那種四輪馬車，構成探險隊的流動工具。其中兩輛類似於某種流動房屋，比較舒適，是給歐洲人作為夜晚住宿用的。埃弗雷特上校及其同伴們就有了這樣一個住所跟隨左右︰木頭建成的，地板是乾的，屋頂是不透水的篷布，還配有各種床鋪和洗漱用具。這樣到達營地時就省去了搭帳篷的時間，因為帳篷已經是搭起來的。

　　這兩輛車中的一輛供埃弗雷特上校及其兩個同胞約翰．馬瑞閣下和威廉．艾默里使用。三位俄國人馬提厄．斯特呂克斯、尼古拉．巴朗德爾和米歇爾．佐恩住在另一輛裡面。還有兩輛車形式與前兩輛相同，分別屬於「女王與沙皇」號船組中的五個英國人和五個俄國人。

　　當然，汽船的船殼和蒸汽機也被拆下來裝在其中一輛馬車上，也將隨旅行者們一起穿過非洲沙漠。在這片內陸地區湖泊眾多，有一些就位於科學委員會所選擇的路線上，這樣汽船就能發揮很大作用。

　　其他的四輪車運載儀器、食物、旅行者的行李、武器、彈藥、三角測量工具，例如測量底邊所使用的輕便鐵塔、標杆、反射鏡、三角架等，最後，是護衛隊一百個人的物品。布希曼人的食物主要是一些乾肉條。他們將羚羊肉、水牛肉或大象肉切成長條，然後置於陽光下晒乾或用文火烤乾，可以用這種形式將它們保存整整幾個月。這種製作方法可以節約用鹽，因此，在缺少這種有用礦物質的地區被廣泛應用。至於麵包，布希曼人用各種植物果實和塊根代替︰花生仁、某些日中花的蒴果、當地無花果、栗子，或者被稱作「卡菲爾麵包」的果肉。這些食物是從植物中取得的，應當在路上不斷採摘補給。至於肉食，護衛隊的獵人們異常靈巧地使用他們的蘆薈弓箭和長矛，在樹林中、平原上獵取野獸，為探險隊供給肉食。

　　產於開普敦本地的六頭牛，長腿高肩，頂著巨大的犄角，分別被用水牛皮鞍轡套在六輛車上。這些沉重的車輛，原始造車技術的樣品，被六頭牛拉著，如果不是迅速地，也可以是穩穩當當地，被笨重的大輪子拖著往前移動，既不畏懼陡坡，也不擔心泥坑。

　　旅行者們的坐騎是一些黑色或淡灰色的西班牙小馬，一種從南美地區引入開普敦的溫順、勇敢、頗受人喜愛的牲口。在這群四足動物中還有六頭「咕瓦嘎」，是一種細腿圓胖的驢子，其大叫聲讓人想起狗叫。進行測量實驗時需要一些局部流動，這些「咕瓦嘎」負責將儀器和工具馱到四輪車無法到達的地方。

　　唯獨布希曼人例外，他優雅靈巧地跨上一匹令行家約翰．馬瑞閣下欣羨不已的漂亮的四足動物。這是一匹斑馬，渾身布滿棕色的橫條紋，英俊無比。這匹斑馬從馬蹄至馬鬃高四法尺，從嘴部到尾部長七法尺，多疑而易驚，在莫庫姆之前，還從未有人令牠飽受被奴役之苦。

　　幾隻還未完全馴化的野狗，有時被不恰當地叫作「女獵人的狗」，奔跑在探險隊的兩側。牠們的體形和長長的耳朵讓人想起歐洲的短毛垂耳獵犬。

　　這就是即將深入非洲沙漠的探險隊的全部。六頭牛在車夫的駕御下靜靜地往前走著，肋部不時要被車夫的刺棒戳一下。隊伍就這樣沿著丘陵有秩序地向前行進，真是一種奇怪的場景。

　　探險，在離開拉塔庫之後，將被引向何處？

　　「徑直往前。」埃弗雷特上校已經說過。

　　事實上，上校和馬提厄．斯特呂克斯在此時都不能順著一個確定的方向前進。在他們開始三角測量實驗之前，首先要找到一塊廣闊平坦的原野，以便建立第一個「角」的底邊，這個三角網絡應該覆蓋南部非洲一片橫跨許多緯度的廣闊地區。

　　埃弗雷特上校向布希曼人講明要做的事情。以一位對科學術語習以為常的學者的泰然自若，上校對布希曼人講起角、鄰角、底邊、經線長度、天頂距離等等。布希曼人任他說了幾分鐘後，不耐煩地打斷了他︰

　　「上校，我一點都不要聽您的角，您的底邊，您的經線。我甚至都無法理解您將在非洲沙漠裡做些什麼。但是，無論如何這是您的事。您想要我做什麼呢？一片廣闊漂亮的平原，非常筆直，非常平整？好，我去為您找這個。」

　　在莫庫姆的命令下，剛剛轉過拉塔庫丘陵的探險隊，開始向西南方走去。這一方向位於小鎮的南方，也就是被居呂曼河灌溉的平原地區。布希曼人希望在這條河流域找到對上校的計劃有利的平原。

　　從這一天開始，獵人就養成了走在探險隊前頭的習慣。約翰．馬瑞閣下騎著一匹好馬，不離獵人左右，還不時以一聲響亮的槍聲告知同伴們自己又認識了一種非洲野生動物。上校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任憑馬馱著自己往前走。他在考慮這次探險的前途，在這樣荒蠻的地方領導這樣一次探險實在是太難了。馬提厄．斯特呂克斯，時而騎在馬上，時而坐在車中，總是望著路邊的自然景觀，極少開口說話。至於尼古拉．巴朗德爾，他是人們中最糟糕的騎手，多數時候他都在行走，或者將自己關在車裡面，深深地沉浸於高等數學的遐想中。

　　如果說威廉．艾默里和米歇爾．佐恩夜間都待在各自的「專車」裡，那麼至少在白天探險隊行進時他們又可以見面了。兩個年輕人的友誼日益加深，旅程中發生的事件更加深了這種友誼。在白天的路上，他們並駕齊驅，交談著，爭論著。他們兩人常常會從探險隊中分離出來，有時走在隊伍的側翼，有時趕在隊伍前面幾英哩──當一望無際的平原展現在眼前時。他們是自由的，就像迷失在這片蠻荒的自然界裡。他們無所不談，唯獨不談科學，他們早已把數字和問題，計算和觀察全都拋到了腦後，他們不再是天文學家，也不再是凝神觀察布滿星辰的蒼穹的人，卻是兩個開小差的學生，幸福地穿過茂密的森林，跑過無垠的原野，呼吸著沁人心脾的芬芳空氣。他們笑著，像普通人那樣笑著，而不像那些使他們的團體更習慣於彗星和其他扁球體星球的嚴肅人。如果說他們從未嘲笑過科學，但是想到那些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嚴肅學者，他們有時會微笑，然而這絲毫沒有惡意。他們是兩個優秀的自然人，外向、可愛、忠誠，與他們的兩位與其說呆板不如說僵硬的領導──埃弗雷特上校和馬提厄．斯特呂克斯，形成了特殊的對比。

　　無疑地，這兩位科學家經常會成為兩個年輕人評論的話題。威廉．艾默里在朋友米歇爾．佐恩的影響下，開始學著認識他們。

　　「是的，」米歇爾．佐恩說道，「乘坐『奧古斯塔』在海上航行時，我仔細觀察過他們。很不幸，我不得不承認這兩個人互相嫉妒。如果說埃弗雷特上校看上去像探險隊的總領導，馬提厄．斯特呂克斯也絲毫不比他差，俄國政府很清楚地確定了他的領導位置。我們的兩位領導一個比一個專橫。另外，我再向您說一遍，他們之間存在著科學家的嫉妒，一切嫉妒中最糟糕的嫉妒。」

　　「也是最沒有理由的一種，」威廉．艾默里答道，「因為我們都是在探索領域工作的人，我們中的每個人都能從我們的共同努力中受益。但是如果您的意見是正確的，我就有理由相信它們。我親愛的佐恩，對於我們的探險，這是一種令人傷心的情況。因為我們必須有絕對的合作精神才能使這樣一次如此棘手的實驗取得成功。」

　　「也許，」米歇爾．佐恩說道，「我擔心這種合作不存在。請判斷一下咱們的不安。如果實驗的每一個細節的選擇、計算方法、觀測站位置、數字的核對，都要導致一場新的爭論的話！或許是我看錯了，或許是我預料到將會有一些爭吵──當需要核對我們的雙份記錄，在裡面寫入一些能使我們準確到千分之四圖瓦茲的觀測時。」

　　「您讓我害怕，我親愛的佐恩。」威廉．艾默里說道，「為了這樣一項事業到如此遠的地方來冒險，卻因缺乏協作精神而失敗了，這太令人難受了。願上帝保佑您的擔心不會成為現實。」

　　「我也希望，威廉。」年輕的俄國天文學家說道，「但是我再重複一遍，在旅途中我參加了幾次科學方法的討論，證實埃弗雷特上校及其對手都固執得無法形容。總之，我覺察到了一種悲慘的嫉妒。」

　　「但是，這兩位先生從不分開。」威廉．艾默里依據觀察說道，「我們也未撞見過其中的一個少了另一個，他們是不可分的，就像我們倆一樣不可分。」

　　「是的，」米歇爾．佐恩說道，「只要是在白天，他們從不分開。然而兩人交流的話語從來不到十句。他們在互相監視，互相窺伺。如果其中的一個不能將另一個消除了，我們將會在可悲的條件下工作。」

　　「按您的意見，」威廉有點遲疑地問道，「您希望這兩位科學家中的哪一位應該……」

　　「我親愛的威廉，」米歇爾．佐恩十分坦誠地說道，「我忠誠地接受他們當中任何一位能夠正確樹立權威的人作領導。在這個科學問題上，我不抱任何偏見，任何民族自尊感。馬提厄．斯特呂克斯與埃弗雷特上校都是很傑出的人，他們互相匹敵。英國和俄國應當同等地從他們的工作成果中得益。這些工作是否由一個英國人來領導還是由一個俄國人來領導都無關緊要。您不同意我的看法嗎？」

　　「絕對同意，我親愛的佐恩。」威廉．艾默里說道，「因此不要讓一些愚蠢的偏見使我們分心，我們兩人都要盡個人所能為共同利益服務。也許我們能夠轉移一下兩位對手可能要發生的衝撞。另外，您的同胞尼古拉．巴朗德爾……」

　　「他！」米歇爾．佐恩笑道，「他什麼也不會看見，什麼也不會聽到，什麼也不會明白。只要能計算他就可以為戴奧德羅【註：衣索比亞皇帝，一八六八年被英國人征服後自殺。】的利益而計算。他不是俄國人，不是英國人，不是普魯士人，也不是中國人，他甚至不是個塵世中人，他是尼古拉．巴朗德爾。這就是全部。」

　　「關於我的同胞約翰．馬瑞閣下，我說不了這麼多。」威廉．艾默里說道，「他是個典型的英國人，但也是個果敢的獵人。較之於參加一個科學法討論，他卻能更容易地去跟蹤一隻長頸鹿或一頭大象。我親愛的佐恩，看來只能靠我們兩人來緩和兩位領導之間的頻繁摩擦了。沒必要再說什麼，無論發生什麼事，我們都會永遠坦率地、忠誠地團結在一起了。」

　　「永遠，不論發生了什麼事！」米歇爾．佐恩一邊說著，一邊把手伸向他的朋友威廉。

　　探險隊在布希曼人的帶領下繼續向西南方向進發。三月四日中午，他們到達了從拉塔庫一直綿延至此的丘陵腳下的廣闊地帶。獵人沒有搞錯，他已經把探險隊伍領向了平原。但是這片起伏的平原不能用來進行三角測量的最初工作。因此隊伍不能停止前進。莫庫姆重新走到坐騎和四輪車的前頭，而約翰．馬瑞閣下、威廉．艾默里和米歇爾．佐恩卻插到更前面去了。

　　下午，整個隊伍都到達了一個被流動牧民居住著的驛站，牧場的財富能使這些「鄉下人」在某些地方定居幾個月。埃弗雷特上校及其同伴在這裡受到了一個荷蘭移民的熱情接待。這是一個大家庭的首腦，對於向探險隊提供的服務，卻不願收取任何形式的補償。這個農場主屬於那種勇敢、樸實和勤勞的人，聰明地使喚著手中微薄的資本，養殖黃牛、乳牛和山羊，很快便發財致富了。當農場被開發殆盡時，農場主就像一位舊時代的族長，去找尋新的泉源──肥沃的牧場，並在更有利的條件下構築營地。

　　農場主指明了一片符合埃弗雷特上校條件的廣闊平原，它位於十五英哩之外，面積廣闊，地面平整，應該非常適合地面測量實驗。

　　第二天，三月五日，探險隊拂曉就出發了，整個早晨都在趕路，沒有一次意外事件來豐富一下這種單調乏味的散步，若不是約翰．馬瑞閣下放了一槍，在一千二百米之外擊中了一隻奇怪的動物──這隻動物長著牛的口鼻，長長的白色尾巴，額部武裝著尖利的犄角。這是一隻牛羚，即野牛，它在被擊中後倒地時發生了一聲低沉的咆哮。

　　布希曼人驚嘆不已。這隻野牛在如此遠的距離外被準確擊中，立即倒地而亡。這隻高約五法尺的動物為他們的伙食提供了數量可觀的美味肉食。以至於牛羚被特別推薦給探險隊的獵人們。

　　快到正午時，農場主指的地點到達了。這是一片向北方無限延伸的草地，地面沒有一點起伏。不能想像會有一塊比這裡更適宜底邊測量的平地了。於是，布希曼人在查看了一下之後走到埃弗雷特上校跟前，說道︰

　　「這就是要找的平原，上校。」

　　第七章　三角形底邊

　　我們知道，委員會將要進行的大地測量是一項以獲取一段經線弧長度為目的的三角測量工作。然而，從數學精確度的角度來看，把一段段金屬直尺首尾相接連起來測量橫跨一緯度或幾緯度經線弧的長度，是完全不可行的。而且沒有任何一塊土地能夠在地球上任何一個地點完整地平鋪在方圓幾百公里內，使人們得以有效地進行這種棘手的實驗。值得慶幸的是，我們可以使用一種更精確的方法︰把穿過經線的土地分成若干個「空中」三角形，這樣，測量就相對容易多了。

　　這些三角形是借助精密儀器得到的︰經緯儀或復測經緯儀，自然或人工標誌，例如鐘樓塔樓、路燈、標杆等。每一個標誌都能形成一個「空中」三角形，其角度可以用上述儀器測量出來。實際上，隨便一個物體──白天的鐘樓，夜晚的路燈，都能被一個優秀的觀測者借助十字標記準確無誤地測定。像這樣得到的三角形，其底邊往往長達幾英哩。就是用這種方法，阿拉果將西班牙巴輪西亞海岸和巴利阿里群島用一個巨大的三角形聯接起來，其中一條邊長達八萬二千五百五十五圖瓦茲。

　　現在，按照一條幾何學原理，任何一個三角形，只要知道了其中一條邊長度和兩個角的度數，就可以被全部知道，因為根據已知條件就可求得另外兩條邊的長度和第三個角的度數。因此，以一個已知三角形的一條邊作為一個新三角形的底邊，然後再測知與這條底邊相鄰的角的度數，這樣就能連續不斷地建立新的三角形，直到要測量的經線弧的終點。用這種方法，就能知道這個三角形系列中的所有直線的長度，再通過一系列的三角計算，就可以很容易地確定經過這個三角形系列兩個終點之間經線弧的長度。

　　剛才已說過只要知道了一個三角形的一條邊和兩個角，就能全部知道這個三角形。角的度數可以準確地用經緯儀或復測經緯儀測知，但是，第一條邊──整個方案的基礎，必須異常精確地直接在地面上測得，這就是整個三角測量中最棘手的工作。

　　當德朗布爾與梅尚測量敦克爾克和巴塞隆那之間的經線時，他們把塞納．馬恩省內、從莫蘭到李爾聖路上的一條直線距離作為三角測量的基礎底邊。這條底邊長一萬二千一百五十米，為了測知它花了不止四十五天。兩位科學家是如何得到一個精確度的呢？這就是埃弗雷特上校和馬提厄．斯特呂克斯的實驗將要告訴人們的，他們將採用與前兩位法國科學家同樣的方式。我們將會看到他們的操作應該達到多高的準確度。

　　大地測量的初步工作是在三月五日那天開始的，布希曼人感到十分驚奇，因為他們對此一竅不通。把一段段六法尺長的大直尺接起來量地，對莫庫姆來說是一個科學家的玩笑。無論如何，他已經盡了責任，人家要他找到一片平整的平原，他找到了。

　　對於底邊的直接測量，這塊地方選得非常好。平原被稀疏的乾草皮覆蓋著，平整、清楚地向地平線盡頭延伸著。當初莫蘭路上的測量者們肯定沒有如此幸運。平原的南端，一脈起伏的丘陵構成喀拉哈里沙漠的南端，向北去卻是沒有盡頭的，東部是漸漸消逝的低緩的山坡，屬於拉塔庫高原。

　　平原的西部，地勢繼續下降，變成了水汪汪的沼澤，這片停滯的死水是居呂曼河各支流的水源。

　　「埃弗雷特上校，」馬提厄．斯特呂克斯說道，「經過觀察，我認為一旦基礎底邊建立了，我們就可以在這片平坦的草地上確立經線的終點。」

　　「我同您想的一樣，斯特呂克斯先生。」埃弗雷特上校答道，「一旦我們確定了這裡的確切經度，就要在地圖上再確認一下，如果這條經線弧經過的地帶不會碰到不可逾越的障礙阻止大地測量的話。」

　　「我想不會的。」俄國天文學家說道。

　　「我們會知道的。」英國天文學家說道，「我們先在此測量基礎底邊，既然它適合這項操作，然後再決定是否可以把它與經線弧將要跨越的一系列三角形連接起來。」

　　這樣決定之後，他們打算立即開始進行基礎底邊測量。這項工作會持續很長時間，因為委員會的成員們想以嚴密的精確度來完成它。他們要準確地擊敗法國莫蘭的大地測量，那次測量做得如此完美，以至後來在佩皮尼揚附近──三角測量的南端，測量一條新的基礎底邊以檢驗那些三角演算時，只在三十三圖瓦茲長的距離中發現了直接測量值與計算值之間十一法寸的誤差。

　　建立營地的命令一下達，一個圍有防護柵欄、布希曼式的小村莊開始臨時出現在平原上。四輪車被排列成了真正的房子，這個小鎮分為英國區和俄國區，各區上空分別飄揚著本國國旗。小鎮的中部是一個公共廣場。在四輪車圍成的一個圓圈外頭，車夫們在放牧馬和水牛，夜晚便將它們趕進圓圈內，以便躲避那些在南部非洲內陸頻繁出沒的貪婪野獸。

　　莫庫姆則負責組織打獵供給小鎮食物。約翰．馬瑞閣下不必參加基礎底邊測量，多是為搞食物忙碌。因此，珍惜存肉，每天向探險隊供應新鮮野味肉是件重要的事情。幸而莫庫姆能幹勤快，他的同伴們也很機靈，所以野味從沒缺過。營地周圍方圓好幾英哩的平原和山地都是他們打獵的去處，時刻都迴蕩著歐式武器的鳴響。

　　三月六日，大地測量實驗開始了。委員會一兩位最年輕的科學家負責最初的工作。

　　「上路吧，老兄，」米歇爾．佐恩快活地向威廉．艾默里說道，「願精確之神幫助我們！」

　　第一項工作是要在地面上最平整的部分劃出一道直線。地形為這條直角邊確立了東南─西北走向。直線的筆直度是借助樹立在地上的一個個小木樁取樣的，這些小木樁間隔很小，形成同樣多的標杆。米歇爾．佐恩用十字標記鏡檢查和確認標杆的放置是否準確。

　　這條直線要在大約九英哩內進行測量，這是天文學家們打算為它規定的假定長度。每個小木樁的頂部都裝有一個水平標尺，可以使金屬尺的放置變得很容易。這項工作需要幾天的時間才能成功地完成。兩位年輕人做得一絲不苟。

　　接下去就是要把直接測量第一個三角形底邊的直尺首尾相接連起來，這項工作看起來也許很簡單，相反卻需要極大的細心，而且在很大程度上決定著三角測量的成功與否。

　　這就是為擺放直尺所進行的準備工作，後面將有所描述。

　　三月十日上午，一些木頭底座循著被抬起的直線的方向在地面上被做好了。這些底座有十二個，通過底部建立在三個鐵螺釘上，只有幾法寸的間隙，可防止它們鬆動並使之保持不變的位置。

　　在這些底座上非常巧妙地擺放一些小木塊，用以支撐直尺和把直尺固定在小框架裡面。這些小框架固定直尺的方向，但不妨礙它們的熱脹冷縮，這在實驗中是必須考慮的。

　　當十二個底座都被固定好而且頂部都被蓋上小木塊之後，埃弗雷特上校和馬提厄．斯特呂克斯負責在上面擺放直尺，兩位年輕人也參加了這項難度最大的工作。尼古拉．巴朗德爾則手握鉛筆，隨時準備在雙份筆記上記錄下告訴他的數值。

　　一共使用六把直尺，其長度被提前絕對準確地規定好了，而且與法國圖瓦茲──大地測量中通常被使用的長度單位──比較過了。

　　這些直尺每把長兩圖瓦茲，寬六法分【註：一法分＝二點二五毫米。】，厚一法分，用白金製成，這種金屬在通常情況下不會變質，任何冷熱情況下都不會發生氧化。但是要考慮在不同溫度下，這些直尺會發生熱脹冷縮。因此他們想到為每一把直尺裝備一下金屬溫度計，這種溫度計建立在各種金屬在高溫下膨脹程度不同的原理之上。這就是為什麼每把直尺上面都放了一把稍短的銅直尺。銅尺的末端安有一個游標，能夠準確地指出直尺的相對延長，由此就能推斷出白金的絕對延長。另外，游標的變化能夠被如此精確地計算出來，以至白金尺無論發生多小的膨脹也都能夠被計算出來。由此可以明白這種實驗的精確度有多高。游標還配有顯微鏡，能夠準確到〇點〇二五圖瓦茲。

　　直尺被首尾相接擺放在小木塊上，然而彼此都沒有觸及，因為要避免任何短暫的接觸所造成的碰撞。埃弗雷特上校和馬提厄．斯特呂克斯親自在小塊上擺好了第一把直尺。大約一百圖瓦茲之外的第一個小木樁之上建有一個水平標尺，由於直尺的兩端都裝有恰好垂直位於直尺中軸線上的鐵尖頭，這樣就能夠很容易地把直尺準確地擺放在要求的方向上。艾默里和佐恩一直跟在後面，現在又俯伏在地上，檢查直尺的兩個尖頭是否位於水平標尺的中點上。這樣就可以保證直尺被擺在正確的方向上。

　　「現在，」埃弗雷特上校說道，「應當借助一條與第一把直尺末端垂直相切的線來準確地決定實驗的出發點。任何一座山都不會在這條線上發生明顯作用，因此能夠在地上精確地標出基礎底邊的頂端。」

　　「是的，」斯特呂克斯說道，「但條件是我們要考慮到線在接觸點上的二分之一厚度。」

　　「我也是這樣想的。」埃弗雷特上校說。

　　出發點被準確地固定好了，工作繼續進行。但是僅僅把直尺準確地放在基礎底邊的直線方向還不夠，還應當考慮到它相對於地平線的傾斜度。

　　「我認為我們不能奢望將直尺置於完全水平的位置。」埃弗雷特上校說道。

　　「我也認為不能，」斯特呂克斯說道，「只要用一把水平儀測量出每把直尺與地平線形成的角度，然後從測定的長度中推算出真實長度。」

　　兩位科學家達成了一致。於是開始用特製水平儀測量直尺與地平線的角度。這種水平儀是由一個活動照準儀、一個合頁放置在一把木角尺上做成的。一個游標通過其刻度與一把標有十度弧、以每五分為單位的直尺刻度的重合來指出傾斜角。

　　直尺的角度被測量出來，並且結果得到確認。正當巴朗德爾準備把結果記錄下來時，斯特呂克斯建議把水平儀翻轉過來，再讀出兩個弧度的差數，這個差數就是要求測定的傾斜角，這樣工作就得到了檢驗。俄國科學家的建議在諸如此類的實驗中都被採納了。

　　至此，兩個重點都已被觀測過了︰直尺相對於基礎底邊的方向及其與水平面形成的角度。這兩個數字結果被記錄在兩份不同的筆記上，並分別在空白處簽署了委員會成員的名字。

　　還要做兩項同樣重要的觀測才能結束與第一把直尺有關的工作︰它隨溫度的變化和它所測量的準確性。

　　至於它隨溫度的變化，可以很容易地通過它與銅尺長度差別的比較被標示出來。顯微鏡被斯特呂克斯和埃弗雷特上校相繼觀察一次，能夠標出白金尺變化的絕對數值，這個數值被記錄在兩份筆記上，以待在攝氏十六度情況下進行推算。當巴朗德爾拿到被測定數值後，所有的人立即再核對一遍。

　　現在需要標出實際測得的長度。為了得到這個結果，必須在第一把直尺之後；在小木塊上放置第二把直尺，兩把直尺之間有個小間隔。第二把直尺以同樣的方式放置好了──在他們認真地檢查過兩把直尺的四個鐵尖頭是否在水平標尺的中點上排成一條直線之後。

　　只剩下測量兩把直尺之間間隔的距離了。在第一把直尺末端沒有被銅尺覆蓋的部位，有一小片白金滑片在滑槽中異常輕微地滑動。埃弗雷特上校撥動滑片使之與第二把直尺接觸。由於滑片的刻度精確到〇點〇一〇圖瓦茲，而且位於滑槽一邊，配有顯微鏡的游標可以準確到〇點一〇〇，因此可以精確地算出故意留在兩把直尺之間的間隔。數值很快被記錄在兩份筆記上，而且馬上被重新核對一下。

　　在佐恩的建議下，他們採取了有利於測得更加精確數值的另一個謹慎步驟。在陽光照射下，白金尺被銅尺覆蓋的部分受熱相對較慢。為了防止這種溫度變化的差別，他們在高出直尺幾法寸的地方蓋了一個小頂棚，並不會妨礙觀測。只是在早晨和下午，當陽光斜著照進頂棚下落到直尺上時，他們便從側面張開頂棚擋主陽光。

　　這種操作被耐心、細緻地進行了一個多月。當四把白金尺相繼被放好，它們的方向、角度、膨脹和真實長度都被核對過，科學家們拿掉第一把直尺及其底座和支架，在第四把直尺後面以同樣的規則重新開始工作。雖然科學家們技巧都很嫻熟，但這些操作仍需要很長時間。他們每天只能測量二百二十到二百三十圖瓦茲，尤其是當天氣不好、強風會破壞儀器的穩定性時，他們只好中斷實驗。

　　每天下午，當由於光線不足而無法閱讀游標卡尺之前三刻鐘，科學家們就謹慎地中止工作，留待第二天早晨重新開始。標有「一號」的直尺具有臨時作用，用以在地上標出它會到達的一點，科學家們在這一點上挖個洞，插進一個頂部裝有鉛板的木樁。一號尺的角度、溫度變化和方向都被測過之後，就把它放回固定的地方，並記下用四號尺測定的延長距離，然後借助一根與一號尺頂端垂直相切的線，在木樁頂部的板上作一個記號。在這一點上，兩條相交成直角的直線（其中一條與垂直底邊方向相同）被小心劃出來。鉛板被蓋上木頭圓帽，洞被重新堵上，木樁被埋在地上直到第二天。這樣，在夜間任何事情都不會將儀器搞亂，從而不必從頭開始實驗。

　　第二天，拿去蓋板，借助一條端點落在兩條垂直線交點上的垂直線把第一把直尺放在與昨天相同的地方。

　　這就是他們在持續三十八天裡在這塊平整的平原上進行的一系列實驗。所有數字都做成兩份記錄，並得到所有成員的檢查、核對和確認。

　　埃弗雷特上校及其俄國同仁之間幾乎未發生過爭論。游標尺上顯示出的〇點四〇〇圖瓦茲的數字有時會使兩人交流幾句客氣而生硬的話語。但是成員們都有發表意見的權利，大家必須服從多數人的意見。

　　只有一個問題在兩位對手之間產生了明顯的分歧，約翰．馬瑞閣下不得不進行調解。這就是關於第一個三角形底邊長度的問題。很明顯，底邊越長，三角形的頂點角越開闊，也就更容易測量。然而，長度不可能無限延長下去，埃弗雷特上校建議底邊長六千圖瓦茲，幾乎是莫蘭路上底邊的長度。斯特呂克斯想將之延長到一萬圖瓦茲，因為地面是允許的。

　　在這個問題上，埃弗雷特上校顯得毫不妥協，斯特呂克斯看上去同樣不願讓步。彼此列舉過尚合情理的論據之後，成員們開始表態了。民族問題一觸即發。兩位科學家也不再是科學家，而是一位英國代表和一位俄國代表。幸虧一個持續好幾天的壞天氣打斷了爭論，科學家們的頭腦冷靜下來，最後多數決定，底邊長度為大約八千圖瓦茲，這樣恰好不偏不倚。

　　總之，實驗進行得很好、很精確。至於其高度的準確性，在北半球同一經線上進行的另一次實驗將會使之得到檢驗。

　　最後，直接測出的底邊的長度是八〇三七點六五圖瓦茲，在此之上，將會建立一系列橫跨南部非洲數緯度範圍的三角形。

　　第八章　經度24度

　　底邊的測量共進行了三十八天，始於三月六日，結束於四月十三日。一刻也不能浪費，探險隊的兩位領導決定馬上開始建立三角形系列。

　　首先要測定被測經線弧出發點的緯度。通過緯度的差別可以知道被測經線弧所跨的緯度數。

　　四月十四日，以確定此地經度的最精密的觀測開始了。在此之前的晚上，當測量基礎底邊的工作中止之後，艾默里和佐恩已經借助復測經緯僅得到了很多星辰的高度。兩位年輕人觀察得如此準確，以至於每兩次之間的間隔只有兩秒（角度單位，一分＝六十秒），這些間隔多半是由大氣層形狀變化導致的不同折射造成的。

　　從這些如此細緻地重複多遍的觀測中，他們用足夠精確的近似法推算出了經線弧南端的緯度︰南緯二七點九五一七八九度。

　　緯度測知了，他們開始計算經度，並把這一點確定在一張比例尺很大的南部非洲地圖上。這張地圖再現了這一地區最新的地理發現，李文斯頓、安德森、馬劄爾、鮑德溫、瓦揚、波切爾、列支敦斯登等旅行家和博物學家的行程。他們需要在地圖上選擇一段位於兩個觀測站之間，橫跨好幾緯度的經線弧。我們知道，經線弧越長，在確定緯度數時，測量中可能出現錯誤的影響就會更微弱。從敦克爾克經巴黎到達福爾門特拉的經線弧橫跨了近十緯度，確切地說是九度五十六分。

　　然而，在英俄共同進行的三角測量實驗中，經線的選擇要極其謹慎。一定不能碰到一些自然障礙，例如無法越過的大山，阻擋觀測者前進的大面積水域。幸運的是，南部非洲的這塊土地看起來是如此完美地適合這種實驗。地面的起伏率非常小，數量很少的水流都很容易通過。他們會遇到危險，但不是障礙。

　　南非的這塊土地被喀拉哈里沙漠佔據著。喀拉哈里沙漠從奧蘭治河一直擴展到恩加米湖，位於南緯二十度到二十九度之間，西部始於大西洋岸，東部直到東經二十五度附近。一八四九年，李文斯頓博士就是沿著沙漠東部邊緣的這條經線探險，直到恩加米湖和贊比西河各大瀑布。至於沙漠本身，確切地說與名字毫不相符。這裡不是撒哈拉沙漠，就像人們試圖想像的那樣乾燥多沙、缺少植被、無法通過。喀拉哈里沙漠中生長著大量植物，地面覆蓋著豐富的草場，還有一片濃密的矮樹叢和高大的樹林。飛禽野獸在此大量繁殖。一些常駐部落和巴喀拉哈里人居住在這裡，布希曼遊牧部落也經常出沒於此。但是一年中的大部分時間沙漠中均缺水，縱橫沙漠的眾多河流的河床都是乾涸的，土地乾燥是在這個地區進行探測的真正障礙。不過現在雨季剛結束，人們可以使用保存在水沼、池塘和水溪中的大量不動水。

　　這些都是獵人莫庫姆提供的有關資料。他多次出入喀拉哈里，或者為了打獵，或者為某次地質勘探作隨從嚮導。埃弗雷特上校和斯特呂克斯都認為這片廣闊的地區具備進行一次準確的三角測量實驗的有利條件。

　　現在他們需要選擇一條經線進行測量。能否將這條經線取在基礎底邊的一個端點上，這樣就不必再借助一系列的輔助三角形將基礎底邊在喀拉哈里沙漠中的另一點連接起來。

　　對這種情況進行了細緻的研究和討論之後，他們認為基礎底邊的南端可以作為經線出發點。這條經線位於東經二十四度，它穿過一片至少七緯度的地區，從南緯二十度到南緯二十七度，不會遇到任何自然障礙，至少在地圖上沒有顯示。只是在北部它要經過恩加米湖的東半部，但這絲毫不會構成無法逾越的障礙，因為當阿拉果將西班牙海岸與巴利阿里群島連接起來時，經歷過更大的困難。

　　要測量的一段經線弧就選定在東經二十四度上。在北半球沙俄境內，他們將會很容易地測量這條經線上另一段弧的長度。

　　實驗馬上開始了，天文學家們忙著選擇第一個三角形的頂點應當到達的地點，這個三角形將以直接測量過的基礎底邊作為底邊。

　　第一個三角形頂點選擇在經線的右方。這是一棵孤立於大約十英哩之外的大樹。從基礎底邊的東南端和西北端都能清楚地看到它（埃弗雷特上校在基礎底邊兩端各放了一個支柱）。樹頂是尖的，可以很準確地測得樹的高度。

　　天文學家們首先開始測量這棵樹與基礎底邊東南端形成的角度。這個角度是借助大地測量實驗用的波爾達復測經緯儀測知的。經緯儀的兩個光軸準確地位於其盤面上，一個光軸對準基礎底邊的西北端點，另一個光軸對準位於東北方向的孤樹。兩個光軸通過其間隔指示以上兩點的角距。沒必要再說明這部製作十分精良的儀器能夠使觀測者們最大限度地減少觀測錯誤。實際上，通過重複法，在重複多次的情況下，這些錯誤就互相補償，互相抵消了。至於保證儀器正規擺放的游標尺、水平儀和垂直線，它們絲毫沒有不盡人意的地方。委員會備有四部復測經緯儀，兩部用於大地測量觀測，例如測量角度，另外兩部的度盤是垂直的，能夠借助人工水平線測得天頂距離，因此甚至能在夜間利用近似法計算出某一點的緯度。在這次大規模的三角測量實驗中，不僅需要獲得大地三角形角的度數，還要測量星辰的子午高度，亦即每一觀測點的緯度。

　　這項工作從四月十四日開始。當埃弗雷特上校、佐恩、巴朗德爾計算基礎底邊東南端與孤樹形成的角度時，斯特呂克斯、艾默里和馬瑞閣下則在西北端點測量它與同一棵樹形成的角度。

　　就在同時，營地被撤掉了，牛被套在轅上，探險隊伍在莫庫姆的領導下，向作為歇腳地的第一個觀測點走去。兩頭「卡馬」及其駕御者負責運送儀器，陪伴著觀測者們。

　　天氣比較晴朗，適合實驗操作。他們已經決定，如若大氣狀況影響位置的測定，他們將在夜間借用委員會配備的反光鏡或電燈進行觀測。

　　在這一天中，兩個角被測定了，結果在經過細心核對後被記錄在兩份筆記上。夜晚來臨時，天文學家們與探險隊在用作標杆的孤樹下集合。

　　這是一棵巨大的波巴布樹，樹幹粗達八十多法尺。岩石顏色的樹皮賦予它一種奇特的外觀。它的果實呈卵形，果肉白色，其濃密的枝葉中居住著無數喜食這種果實的松鼠。在這個「巨人」的腳下，整個探險隊都有可以歇腳的地方。飯菜由一位隨船而來的廚師負責準備，這位廚師從不會受「無米之炊」的難為。獵手們在附近獵獲了若干隻羚羊。很快，烤肉的香味彌漫在空氣中，勾起了觀測者們本不需要刺激的食欲。

　　吃過一頓補養飯之後，天文學家們都各自進「專車」休息去了，莫庫姆則在營地周圍佈置崗哨。用波巴布樹枝點燃的大火整夜都燃燒著，使得尋著血肉味前來的野獸不得不敬而遠之。

　　然而剛睡了兩個小時，佐恩和艾默里就起來了。他們的工作還沒有結束。他們要通過觀察星辰高度來計算這個觀測點的緯度。兩人不顧白天的疲勞，在天文望遠鏡前開始了工作。鬣狗的狂笑、獅子的怒吼正迴響在黑沉沉的原野上。兩人精確地測出了天頂經過第一個觀測點移動到第二個觀測點的行程。

　　第九章　「克拉勒」

　　四月二十五日，大地測量工作繼續進行。波巴布樹觀測點與基礎底邊兩端形成的角度都被準確測出了。這一測定確定了第一個三角形。又有兩個觀測點被選定在經線的左右兩側，其中一個是位於平原上六英哩外，一座很顯眼的小丘，另一個是設置在大約七英哩之外的指向柱。

　　三角測量工作就這樣毫無阻礙地持續進行了一個月。五月十五日，在建立了七個大地三角形之後，觀測者們向北推進了一緯度。

　　在這一階段的操作中，埃弗雷特上校和斯特呂克斯彼此很少接觸。人們看到在分配任務和檢查測量時，兩位科學家都是分開的。每天，兩人各自在相距幾英哩的觀測點進行操作，這一距離能夠保證不發生一切關於自尊的爭吵。夜晚來臨時，兩人又各自返回營地，鑽進自己的「住處」。兩人之間也曾就觀測點的選擇發生過多次爭論，然而這種選擇是由大家共同決定的，因此並未導致嚴重的爭吵。佐恩和艾默里於是希望在兩位對手一直保持距離的情況下，大地測量工作能夠順利進行下去，中間不會爆發令人遺憾的事情。

　　五月十五日，如前面所講，觀測者們已經從經線南端向北推進了一緯度之後，正好處在拉塔庫的緯度上，這個非洲小鎮就位於觀測點以東三十五英哩之處。

　　一片廣闊的「克拉勒」新近在此地建立起來。這是一個公認的歇腳地，在馬瑞閣下的請求下，他們決定在這裡休整幾天。佐恩和艾默里決定利用這段時間獲取一些太陽高度。巴朗德爾則就標杆水平面的不同，對測量值進行歸算，以把這些測量值放到海平面上。至於馬瑞閣下，他要從科學觀測中脫出身來休息一下，用他的獵槍研究研究這個地區的野生動物。

　　南部非洲土著人所稱的「克拉勒」是一種流動村莊，是從一個草場遷向另一個草場的流動小鎮。這是一個由三十處住所組成的圍場，居住著數百人。

　　英俄探險隊到達的這個「克拉勒」是一片廣大的茅屋居民區，圍繞在居呂曼河一條支流的兩岸。這些茅屋用不透水的燈心草蓆子和木頭柱子搭成，看上去像低矮的蜂箱。入口被一塊毛皮蓋上，人必須跪下用膝蓋爬進爬出。從這唯一的出入口，旋轉出一團嗆人的炊煙。除了布希曼人和霍頓督人，對其他任何人來說這種茅屋的可居住性都非常可疑。

　　探險隊的到來，使得整個村子都活動起來。每戶人家門口掛著的狗都狂吠不止。村子裡的戰士們手拿斧頭和大棒，在銅盾牌的掩護下首當其衝。他們大約有二百人，顯示出這個「克拉勒」的重要性。這裡至少有六十到八十個房屋，被長達五、六法尺的帶刺的龍舌蘭圍起來，可以免遭猛獸的進攻。

　　但是當莫庫姆對他們的一位首領說過幾句話後，這些土著人的備戰陣勢立即解除了。探險隊被准許在同一條河邊他們的柵欄附近紮營。這些布希曼人甚至沒有與探險隊爭論位於他們之間的這片長達幾英哩的草場。探險隊的馬、牛和其他食草動物都可以在這裡得到充足的餵養，而不會對流動小鎮造成任何影響。

　　在莫庫姆的命令和指揮下，營地很快按照慣常方式被組織好了。四輪車環繞在營地周圍，每個人都忙著自己該做的事情。

　　約翰．馬瑞閣下讓他的同伴們去計算和觀測，自己則一小時也不耽擱，馬上與莫庫姆一起出發了。英國獵人跨上他的普通坐騎，莫庫姆跨上自己的斑馬。三隻狗蹦跳著跟隨前後。馬瑞閣下和莫庫姆每人帶有一隻卡賓獵槍，使用爆炸性子彈，這充分顯示了兩人要向本地的野獸發起進攻的願望。

　　兩位獵人向位於東北方向距離「克拉勒」幾英哩的一片林地走去。他們一邊並肩騎行一邊談話。

　　「莫庫姆師傅。」馬瑞閣下說道，「我希望現在您要信守在摩爾各答瀑布對我的許諾，把我領到世界上獵物最多的地方。但是您知道我來到南部非洲不是為了打野兔子或追狐狸的，這在我們蘇格蘭的高地多得是。在一小時內，我要擊倒……」

　　「一小時內！」莫庫姆說道，「請閣下允許我說這有點心急了，首先必須有耐心。而我只在打獵時有耐心，在打獵時我會彌補一生中所有的不耐心。看來，約翰閣下不知道，獵大野生動物是一門科學，需要細緻地了解打獵的地方，知曉動物的習性，研究牠們的行蹤，然後要與牠們周旋幾小時以促使牠們向下風處靠近。您知道嗎？千萬不可發生不合時宜的叫嚷，不可邁出弄出聲音的步子，不可傳遞洩露祕密的眼神。我會花幾天時間去監視一隻水牛，經過三十六小時的詭計和耐心等待後，我獵到了動物，而我不認為這浪費時間。」

　　「很好，我的朋友。」馬瑞閣下說道，「我會具有您所要求的一切耐心。但是不要忘了這次休整只有三、四天，我們一分鐘都不能浪費。」

　　「這值得考慮。」莫庫姆以如此平靜的口吻說話，以致威廉．艾默里將要重新認識他這位奧蘭治河上的旅伴，「這值得考慮，約翰閣下，我們不必選擇，擊殺任何出現的動物。羚羊或黃鹿，牛羚或小羚羊，全都適合於匆忙的獵人！」

　　「羚羊或小羚羊！」馬瑞閣下嚷道，「作為開始，我不要求在非洲土地上弄到全部獵物，但是我勇敢的布希曼人，您想送我什麼呢？」

　　莫庫姆以一種異樣的表情看著他的同伴，用一種嘲諷的口氣說道︰

　　「當閣下宣布滿意時，我將無話可說了。我認為有人因為更無關緊要的事而讓我錯過了一對犀牛或一雙大象。」

　　「獵人，」馬瑞閣下反駁道，「我將去您領我去的地方，我將去打您讓我打的獵物，好，繼續往前走，不要在這些無用的話上浪費時間。」

　　兩匹馬開始奔跑起來，載著兩位獵人向樹林快速馳去。

　　他們穿過的這片平原的地勢向東北方向緩緩上升。平原上散布著無數的灌木叢，正值開花季節，從樹上流下一種粘稠、透明、芬芳的樹脂，殖民者們用它做成治療傷口的製劑。在這些布局優美的樹叢中，冒出一些「恩瓦那」，一種埃及無花果樹，其光禿禿的樹幹高達三、四十法尺，頂著一頂綠色「太陽傘」。在繁茂的枝葉中，無數愛吵鬧的鸚鵡咕噠叫著，忙著啄食這些略帶酸味的無花果。更遠處，金合歡樹垂掛著黃色的花串兒，「銀樹」搖動著絲一般的葉叢，蘆葦的鮮紅長穗讓人想起海底的珊瑚叢。長著淡藍色葉子的迷人的孤挺花裝飾著這塊很適合馬快跑的土地。離開「克拉勒」後不到半小時，馬瑞閣下和莫庫姆就已到達了樹林邊上。這是一個高大的金合歡樹群，覆蓋了方圓幾英哩的地方。無數棵樹混雜地生長在一起，枝葉糾纏不清，使陽光無法照射到樹下被荊棘和雜草阻塞的地面上。然而莫庫姆的斑馬和馬瑞閣下的坐騎並不畏懼在這片濃密的穹窿下冒險，牠們在間隔不規則的枝幹中開出了一條道路。林中時而會有一塊空地，獵人們便停下來觀察周圍的矮樹叢。

　　應該說這第一天對約翰閣下十分不利，他和同伴莫庫姆白白穿過了一大片森林，卻沒有碰到一隻非洲野生動物。約翰閣下不止一次地想到了他在蘇格蘭平原上放的一次啞槍。也許是由於臨近「克拉勒」，多疑的野生動物才遠離了此地。莫庫姆則顯得不驚不惱，對他來說，這次打獵不能成為打獵，只是穿過森林的一次快跑。

　　大約下午六點時，應該考慮返回營地了。約翰．馬瑞閣下異常惱火，不願承認這種結果，因為一個優秀的獵手永遠不會空手而歸。他決心打下第一隻獵物，無論是一隻鳥還是一隻四足動物，是小野生動物還是猛獸，只要是經過他的射程之內的。

　　命運似乎優待他。當兩人距「克拉勒」不到三英哩時，一隻被稱作「勒比斯呂白斯特里斯」的非洲嚙齒類動物，一句話，一隻野兔子，從離約翰閣下一百五十步遠的一叢灌木中躥了出來。約翰閣下毫不遲疑，將卡賓槍的一顆子彈射向無辜的小東西。

　　莫庫姆發出了一聲怒吼。竟然用一顆爆炸子彈去打一隻小兔子！然而英國獵人鍾情於他的嚙齒動物，策馬奔向野兔應當倒地的地方。

　　白跑這麼快！沒有一點兔子的痕跡，除了地上有點血，連一根兔毛都沒有。約翰閣下在灌木叢下，在草叢中尋找，獵狗也徒然地在荊棘中搜索。

　　「可是我的確擊中牠了！」約翰閣下嚷道。

　　「擊得太中了！」莫庫姆靜靜地說道，「一隻野兔被爆炸子彈擊中後，牠若能剩下一點皮毛，這可就讓人驚訝了！」

　　實際上，野兔已被炸成了粉末。尊敬的閣下只剩下掃興了，騎上馬，一句話沒再說，返回營地去了。

　　第二天，莫庫姆預想約翰閣下會向自己提出一些新的打獵建議。然而英國人的自尊遭受了太大的打擊，不願見到莫庫姆。他好像忘記了所有的狩獵計劃，只是忙著核對儀器、作觀測。然後，在休息時，他參觀布希曼人的「克拉勒」，看男人們練習射箭，或者觀看「高哈」表演──將動物腸線張在弓上做成的樂器，藝人吹動一根鴕鳥毛使之發出顫音；女人們則一邊忙著家務，一邊吸食「嗎多酷阿內」──一種有損健康的大麻。多數土著人都享受著這種消遣。據某些旅行者觀察，吸入這種大麻可以增強體力卻傷害人的意志。實際上，這裡的許多布希曼人看上去已被「嗎多酷阿內」麻醉得很遲鈍了。

　　第二天，五月十七日，一大早，馬瑞閣下就被耳邊響著的一句話叫醒了︰

　　「閣下，我認為今天我們會有好運氣。只是不要再用野戰榴彈炮打兔子了。」

　　約翰閣下聽到這一嘲諷的建議沒有發火，說隨時都能出發。在其他人醒來之前，兩位獵人已經朝營地的左方向走出了幾英哩。這次，約翰閣下帶了一支普通槍，一支優秀的Ｆ─戈爾德武槍，比起可怕的卡賓槍，它確實更適合於獵黃鹿或羚羊。在平原上的確不會遇到厚皮動物或肉食動物。但是約翰閣下的心中總懷著兔子的「爆炸」那一次，因此寧肯用沙彈去射殺一隻獅子，也不願在運動史上再來那麼史無前例的一槍。

　　這一天，就像莫庫姆預言的那樣，好運氣惠顧了兩位獵人。他們獵到了一對「阿里斯畢克」──一種非常罕見、不易射殺的羚羊；這是兩隻可愛的動物，高四法尺，分岔的長長的雙角優雅地向內彎成土耳其彎形大刀的形狀。鼻尖細瘦，鼻翼扁平，黑色的蹄子，濃密柔軟的毛，耳朵窄而尖。肚皮和面部的毛白得如雪，與背部彎曲濃密的黑色長毛形成了對照。一些獵人會對這樣的「獵績」感到自豪，因為「阿里斯畢克」曾是德爾果爾戈、瓦爾貝爾、卡明斯．鮑德溫的缺憾。這種動物也是南半球野獸中最令人讚歎的典型動物之一。

　　但是讓英國獵人心跳的是莫庫姆在一片茂密的矮林邊上向他指出的一些動物足跡，就在一個被大戟叢環抱的深塘附近。大戟叢的表面繁星滿天似的布滿了天藍色的水百合花冠。

　　「如果明天一大早閣下想來這裡潛伏狩獵，我建議您這次千萬別忘了帶上卡賓槍。」莫庫姆說道。

　　「誰讓您這樣說的？莫庫姆。」馬瑞閣下問道。

　　「是您在潮溼的地面上看見的這些剛剛留下的腳印。」

　　「什麼！這些大印子是動物的足跡？那麼說，踩出這些足跡的腳其周長得有半圖瓦茲。」

　　「很簡單，」莫庫姆說道，「這表明留下這些腳印的動物肩部至少高九法尺。」

　　「一頭大象！」約翰閣下叫起來。

　　「是的，閣下，如果我沒弄錯的話，是一頭完全成年的雄象。」

　　「那就明天見，布希曼人。」

　　「明天見，閣下。」

　　兩位獵人回到了營地。兩隻「阿里斯畢克」是馱在約翰閣下的馬背上運回來的。這兩頭極少被獵獲的羚羊引來了整個探險隊的讚歎。大家都向約翰表示祝賀，也許嚴肅的斯特呂克斯要除外，因為關於動物，他只知道大熊（星座）、天龍（星座）、半人馬（星座）、飛馬（星座）和其他天上的動物星座。

　　第二天早上四點鐘，兩位獵人朋友已經在樹林中靜等象群的出現了。他們一動不動地坐在各自的馬背上，獵狗就待在旁邊。兩人通過一些新的足跡識別出大象將成群地來池塘邊飲水。他們都帶上了有膛線的，使用爆炸子彈的卡賓槍。在樹林中靜靜地潛伏觀察了大約半個小時之後，兩人發現在距池塘五十步遠的地方晃動著一個巨大的黑影。

　　約翰閣下抓起槍，但是莫庫姆抓住他的手，示意他要沉住氣。

　　很快，更龐大的陰影出現了。他們聽到樹叢被無法抵擋的力量分開了，樹木喀啦直響，被折斷的荊棘在地上被踩得噼啪直響，一陣劇烈的喘吸聲從林中經過。這就是象群。六隻龐大的動物，幾乎與牠們的印度同類一樣高大，慢慢地向池塘邊踱來。

　　天漸漸亮了，約翰閣下因此能夠欣賞一下這些強壯的動物。其中一隻碩大的雄象尤其吸引他的注意，牠那凸起的寬額在兩隻垂至胸膛的大耳朵之間展開來，牠龐大的軀體好像被早晨的微光放大了。這隻大象不斷地把長鼻子伸到樹叢上面，還用牠頂端彎曲的長牙把粗壯的樹幹敲得直響。也許牠預感到了危險。

　　這時，莫庫姆俯到約翰閣下的耳邊，說道，「您看那一隻怎麼樣？」

　　約翰閣下表示同意。

　　「好，」莫庫姆說道，「我們把牠從隊伍中分離出來。」

　　這時，象群到達了池塘邊，海綿質的腳踏進了軟軟的淤泥中。牠們用鼻子汲水喝，當水到達嗓子時，發出咕嚕咕嚕的迴響。那隻巨大的雄象焦躁不安地向周圍張望，大聲地吸氣，企圖嗅出點可疑的異味。

　　突然，莫庫姆發出一聲奇異的大叫。三隻獵狗立即狂吠起來，竄出樹叢奔向象群。同時，莫庫姆在向同伴說了「待著別動」之後，策馬奔馳穿過叢林，企圖擋住那隻雄象的退路。

　　然而，這隻出色的動物並不急於逃避。約翰閣下把手指放在扳機上觀察著牠。雄象用鼻子拍打著樹木，狂亂地搖著尾巴，牠不再顯得焦灼，而是憤怒。直到這時，牠才覺察到敵人。此時，牠看到了敵人，向他猛撲過去。

　　馬瑞閣下就候在離雄象六十步遠的地方，他等待牠走到距他四十步的地方，朝牠的肋部開了一槍。但是馬的移動影響了射擊的準確，子彈只穿過了雄象的柔軟皮肉，沒有碰到足夠的阻力以發生爆炸。

　　憤怒的大象加快了步伐，但也只是快跑，而談不上奔跑，然而這種快跑足以超過一匹馬。

　　約翰閣下的坐騎不等主人將牠控制住，直立起來，奔出了灌木叢。雄象緊隨其後，兩隻耳朵豎起來，鼻子中發出的轟響好似吹響的號角。英國獵人和馬一起衝了出來，他用有力的雙腿緊緊夾住馬腹，試圖從槍膛中射出一顆子彈。

　　這時，雄象趕上了他。這兒已經是平原，離開了樹林邊緣。約翰閣下用馬刺劃破了馬的肋部，馬狂奔著，兩隻狗跟在牠的蹄下，一邊吠著一邊上氣不接下氣地奔逃。雄象就在身後一步之遙，約翰閣下感覺到了牠大聲地喘息，並聽到了象鼻擊打空氣發出的呼哨。每一刻他都覺得自己要被這活套馬索從馬鞍上揪走了。

　　突然，馬的後軀支持不住了。象鼻落下來擊中了馬的臀部，馬痛苦地發出一聲長嘶，偏閃一下衝到一邊。這一偏閃將約翰閣下從必死的命運中挽救出來。雄象被高速產生的慣性帶出去，超過了他們。但是牠的長鼻掃過地面，捲起一隻獵狗將牠在空中劇烈地搖動著。

　　約翰閣下別無退路，只有返回樹林。馬的直覺也是馱著他往那裡奔去，很快，牠便以不可思議的衝力衝過了樹林邊緣。

　　雄象控制住自己，掉頭重新追趕，一邊搖晃著那隻可憐的獵狗。在急速衝進樹林時，雄象把獵狗的腦袋撞碎在一棵無花果樹上。馬衝入一片濃密的、被刺藤糾纏不清的樹林後停住了。

　　約翰閣下身上被劃破了，沾滿血跡，但是一刻都沒有喪失冷靜。他轉過身，將卡賓槍抵在肩上，透過藤蘿向大象瞄準。子彈射到雄象的一根骨頭上，爆炸了。雄象踉蹌著，幾乎在同時，一顆從樹林邊緣射來的子彈擊中了牠的左肋部。雄象跪倒在地上，旁邊是一個半掩在草叢中的小池塘，牠用長鼻汲出水來，開始清洗傷口，同時發出哀怨的叫聲。

　　這時，莫庫姆出現了，嚷道，「牠是我們的，牠是我們的！」

　　實際上，這隻龐然大物已受到致命的傷害。牠悲哀地申吟著，呼吸聲噓噓作響，尾巴只能無力地擺動。牠用長鼻汲出被牠的血染紅的塘水，向旁邊的矮樹林灑下一陣紅色的雨。很快，牠便無力地倒下去，就這樣死了。

　　這時，約翰閣下從荊棘叢中出來了，身體半裸著，他的一身打獵服只剩下一些破布片了。但他認為自己用性命換取了一個運動家的勝利。

　　「了不起的動物！布希曼人。」他一邊觀察著大象的屍體一邊叫道，「了不起的動物！然而對於獵人的小獵袋來說，這有點太重了。」

　　「好吧，閣下。」莫庫姆說道，「我們就地把牠分割了，只帶走有用的部分。瞧，大自然擁有多麼美麗的象牙，每支至少重二十五英磅，每英磅象牙值五先令，這可是個不小的數目。」

　　莫庫姆一邊說著一邊開始分割動物屍體。他用斧子割下象牙，然後只是割下了象腳和象鼻，這是他準備帶回去與委員會的成員們共同享用的「精華」。幹這活兒花了莫庫姆不少時間，直到中午他們才返回營地。

　　莫庫姆用非洲方法烤製象腳──把它們埋進一個預先加熱的洞裡，就如同放進一個用熾熱的煤加熱的烤爐裡那樣。

　　這頓美味佳肴受到了名副其實的稱讚，甚至連漠然的巴朗德爾也沒例外。對於約翰閣下，他則贏得了所有科學家們的恭維。

　　第十章　急流

　　在布希曼人的「克拉勒」裡，埃弗雷特上校和斯特呂克斯一直像兩個陌路人。緯度的觀測沒有需要他們的協助便完成了。若不是由於「科學原因」不得不碰一下頭，兩人從不見面。

　　出發前一天，埃弗雷特上校只是寄給斯特呂克斯一張「Ｐ．Ｐ．Ｃ。」卡片，然後從俄國科學家那兒收到了一張格式相同的卡片。

　　五月十九日，探險隊撤掉整個營地，重新上路朝北方進發。第八個三角形位於經線的左側，頂點被恰如其分地選擇在六英哩之外的一個山頂上，這個三角形底邊的鄰角也已被測量過了。現在只需到達這個新的觀測點，以便重新開始大地測量實驗。

　　從五月十九日到二十九日，他們所在的地方通過兩個新三角形與經線連接起來。他們採取了一切預防措施以得到一個精確的數值。操作如願進行著，直到此時也沒有出現很大的困難。天氣對白天的觀測十分有利，地面也沒有出現任何不可逾越的障礙。甚至由於地面太平坦了，不能完全適合角度的測量。這是一片綠色的「荒漠」，溪水在一排排的「卡雷鳥」之間縱橫流淌。「卡雷鳥」是一種長得像柳樹的樹木，布希曼人用它的枝條製作弓箭。地面散布著風化分解的岩石碎片，夾雜著泥沙與含鐵的土質，在某些地方顯示出乾旱的徵兆──人類的蹤跡在這些地方消失了，植被主要由某些最能耐乾旱的粘液質植物組成。然而在這整整幾英哩範圍內卻找不到任何高地作為天然觀測點，因此需要豎起指示柱或高十到十二米的支柱作為標杆。這樣將會浪費一些時間，還會放慢三角測量的進度。但是總而言之，這項操作難度不大。「女王與沙皇」號的船員被指定幹這項工作，他們很輕鬆地履行自己的任務。這些人受過很好的教育，操作迅速，若不是一些民族自尊問題常常在他們之間引起不睦，人們將只會頌揚他們的機靈能幹。

　　實際上，不可原諒的嫉妒心使兩位領導埃弗雷特上校和斯特呂克斯產生分裂的同時，有時還會在這些船員之間激起敵對。佐恩和艾默里動用他們全部的智慧和謹慎來制止這種令人不快的傾向，但是他們不可能總是成功。半粗野人的爭吵能夠轉化成令人遺憾的冒犯，埃弗雷特上校和斯特呂克斯於是進行干預，但只會使事情激化，兩人永遠都站在自己的同胞這一邊，即使他們是錯誤的一方，也要進行偏袒。爭吵從下屬升級到領導層，並「在群眾中逐步發展壯大」，佐恩如是說。離開拉塔庫一個月以來，只有在兩位年輕人之間還依舊保持著對事業的成功如此必要的和睦。馬瑞閣下和巴朗德爾兩人原本只關心自己的事情，一個沉浸在演算中，一個迷戀打獵，也開始參與到這些內部爭論中來。

　　某一天，爭論是如此激烈，斯特呂克斯向埃弗雷特上校說道︰

　　「先生，對這些來自布洛科瓦天文臺的天文學家們還是謙虛一點吧，是他們的天文望遠鏡確認天王星的面是正圓的。」

　　埃弗雷特答道，他們這些有幸來自劍橋天文臺的天文學家有權力再驕傲一點，因為是他們的天文望遠鏡確認仙女星座屬於不規則星雲。

　　斯特呂克斯把人身攻擊進一步升級，說布勒科瓦天文臺望遠鏡的十四法寸物鏡能夠使人們看得見十三等星。埃弗雷特上校激烈反駁道，劍橋天文臺望遠鏡的物鏡也是十四法寸的，在一八六二年一月三十一日晚上，它發現了使天狼星發生攝動的神祕衛星。

　　當科學家們已說出這種人身攻擊的話語時，人們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再也不可能有所靠近了。

　　幸好，至少到現在爭論只涉及與大地測量實驗無關的話題或事實。有時，用經緯儀或復測經線儀進行測定時會有一些爭論，但遠不至於把工作搞亂了。相反，這種爭論會使準確性更加嚴格。至於觀測點的選擇，到現在為止還未出現分歧。

　　五月三十日，適合觀測的明朗天氣突然變了。人們可以準確地預測一場伴隨著傾盆大雨的風暴即將在整個地區降臨。天空布滿了可怕的烏雲，幾條沒有雷鳴伴著的閃電出現在氣團中。然而水蒸氣的冷凝並未發生在高層空氣中，乾燥的土地沒有接到一滴水。只是在好幾天裡，天空被細雨密布著。這場不合時宜的大霧只會阻礙實驗。標杆的頂端在一英哩之外就看不到了。

　　然而委員會不想浪費時間，決定在夜間點起燈繼續工作。只是在莫庫姆的建議下，他們要小心為觀測者們的安全著想。因為在夜晚，猛獸受電燈光的吸引而來，排列在觀測點周圍。觀測者們聽著豺狼尖銳的嚎叫，鬣狗嘶啞的冷笑，不僅想起了醉酒的黑人怪異的笑聲。

　　剛開始在夜間工作時，置身於一個恐怖的大叫的動物圈內──有時還會有一聲氣壯山河的吼叫通報一隻獅子的來臨──，天文學家們不能完全專注於工作了。測量的速度放慢了，甚至不夠準確了。這些注視著科學家們的眼睛火亮亮的，穿透了沉沉的夜幕，令他們感到不安。在這種情況下，要測得電燈頂點之間的距離和它們的視角，需要極大的鎮定和不可動搖的自持。委員會的成員們並不缺乏這些優點。幾天之後，他們就恢復了機智，在野獸的包圍下進行操作也同樣乾淨俐落，就如同在天文臺靜靜的大廳裡一樣。另外，在每個觀測點，他們都安排了幾個獵人。若干隻膽大的鬣狗倒在歐洲人的子彈下。甭提馬瑞閣下覺得這樣進行三角測量有「多可愛」了！他眼睛盯著天文望遠鏡目鏡的同時，手中還握著戈爾德武槍，並不止一次在進行天頂觀測時開槍射擊。

　　大地測量實驗沒有被惡劣的天氣打斷，其準確度也沒有受到絲毫影響。經線的測量定期向北方推進。

　　從五月三十日到六月十七日，沒有一樁值得敘述的事件發生在大地測量工作的進行中。一些新的三角形借助人工觀測點被建立起來。埃弗雷特上校和斯特呂克斯預計，如果沒有自然障礙阻擋實驗者的前進，他們將在六月底完成又一度經線弧的測量。

　　六月十七日，奧蘭治河一條較寬的支流擋住了去路。委員會的成員們要通過這條河流不會有困難，他們各有一條橡皮艇，正是用來橫渡這種不太寬的河流和湖泊。但是四輪車和探險隊的物資不能這樣被運過去，需要在河流上游或下游找到一個可涉水而過的地方。

　　最後，他們不顧斯特呂克斯的建議，決定隊伍中的歐洲人帶上儀器乘小艇過河，其他人則在莫庫姆的帶領下，去下游幾英哩處他所認識的一個可涉水而過的地方。

　　奧蘭治河的這條支流在此地寬半英哩，在它湍急的水流中，岩石和插進淤泥中的樹幹的樹頭時隱時現，對於一個脆弱的小船具有一定的危險性。斯特呂克斯就這點提出了建議，但是面對同伴們都要去冒的危險，他不願顯出退縮的樣子，表示贊同大家的意見。

　　只有巴朗德爾必須和探險隊的其他人一起去下游，這並非因為尊敬的計算家懷有一絲畏懼感──他太專注於自己的世界，根本不會預感到某種危險，而是因為他的存在對於實驗的進行不是必不可少的，他可以一連一、兩天離開他的同伴而毫無妨害。另外，小船大小，只能容下數量有限的人，最好是一次就將人、儀器和一些食品運到對岸。必須是有經驗的船員來駕駛橡皮艇，巴朗德爾把自己的位置讓給了船組中的一個英國人，後者在目前情況下比來自赫爾辛基的尊敬為天文學家更有用處。

　　決定好在河的北岸會面之後，探險隊伍在莫庫姆的帶領下向河下游走去，很快，最後幾輛四輪車便消失在遠方了。埃弗雷特上校、斯特呂克斯、艾默里、佐恩、馬瑞閣下、兩名水手和一個深諳河道航行的布希曼人還待在河邊。

　　土著人把這條河叫作諾蘇波河，雨季中形成的細小支流使它的水漲了很多。

　　「一條很美的河。」佐恩向艾默里說道。水手們則正在準備小艇。

　　「美極了，但是不容易通過。」艾默里說道，「這些急流都是些短命然而享盡生命的河流。再過幾星期乾季來臨時，也許就只能在河床上殘留一點僅供旅行隊解渴的水了。它急急地往前奔流，然而很快就乾涸了。這就是物質的、精神的自然界的規律。但是我們不能在哲學問題上浪費時間。小船已經準備好了，我將高興地看到它如何在這條急流上行駛。」

　　橡皮艇已被張開，並被固定在內部支架上，幾分鐘內，它便被扔進河裡去了。小艇在河岸底下等待旅行者們上船，這段河岸是河流在一片玫瑰色花崗岩高地上切出來的緩坡。河岸在這裡向河中伸出的尖端使水流產生漩渦，之後，河水便安靜下來，無聲地沖洗著水草蔓生於其中的蘆葦。大家很容易就登上了船。儀器被放置在鋪了草的船底，不會受到碰撞。「乘客」們坐在不妨礙水手們划槳的地方，布希曼人在船尾掌舵。

　　這個土著人是探險隊的「福爾洛貝爾」，即「開路人」。莫庫姆是把他作為具有豐富非洲急流航行實踐能力的人推薦給探險隊的。土著人懂幾句英語，他要求「乘客」們在穿越諾蘇波河時要保持安靜。

　　纜繩被解開了，船槳很快將小艇推出了安靜的漩渦區，小艇於是開始感覺到在一百碼之外重又變成急流的水流的作用。福爾洛貝爾向兩位水手下的命令都被準確執行了。他們時而需要抬起船槳以避開半浸入水中的木樁，時而需要用力推開逆流形成的漩渦。當水流沖力太強時，他們便在控制住小船的同時任其順水漂流。土著人手握舵柄，眼神專注，頭紋絲不動，就這樣避開渡河時的一切危險。這些歐洲人懷著一種茫然的擔憂注視著這種情勢。他們覺得自己被無可抵擋、洶湧強大的水流帶走了。埃弗雷特上校和斯特呂克斯一言不發地互相看著對方。約翰．馬瑞閣下將形影不離的來福槍擱在腿間，觀察著一群群翅膀掠著諾蘇波河水面飛行的鳥兒。兩位年輕的天文學家則毫不擔憂、毫不保留地欣賞著飛速後退的兩岸風光。

　　很快，小船到達了真正的急流區，要想到達水流較平靜的對岸，必須迂迴地通過這段急流。兩名水手在布希曼人的命令下，更加強有力地壓住船槳，然而無論他們怎樣努力，小船在無力抵抗的沖力驅使下還是恢復到了與河岸平行的方向，並向河下游漂去。舵不再對它起任何作用，甚至船槳也無法使之改變航向。形勢變得十分危急，因為如若與岩石或樹幹發生碰撞，小艇必然會被打翻。

　　乘客們感覺到了危險，但是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

　　福爾洛貝爾半蹲半立，觀察著小船的流向。他無法在水面上阻止小船的速度，因為其速度與水的流速相同，這使得舵不再具有任何作用。前方二百碼處，一種由石頭和樹木堆聚成的危險小島，從河床探出在水面上。躲開它是不可能的。不一會兒，小船就會觸到它被撕成碎片。

　　撞擊很快就發生了，但是沒有人們想像的那樣劇烈。小船傾斜了一下，有幾品脫的河水流了進來。然而乘客們依舊保持在自己的位置上，他們在看著前方。小船撞到的黑色岩石發生了位移，在洶湧翻騰的水流中晃動著。

　　被撞的岩石是一隻碩大的河馬，被水流沖到小島之後，卻不敢冒險穿過急流到達河彼岸或此岸。感到被小船撞了之後，它抬起頭，並在水面上擺動著，用一雙呆滯的小眼睛向周圍張望。這隻巨大的厚皮動物長六法尺，堅硬、棕色、無毛，嘴張開，露出極其發達的上門牙和尖牙。被撞之後，它立即撲向小艇，瘋狂地咬了一口，然而它的牙齒險些被撕碎。

　　但是約翰．馬瑞閣下在此，鎮定的頭腦沒有拋棄他。他靜靜地將來福槍抵到肩部，朝著河馬的耳邊就開了槍。河馬卻依舊不鬆口，搖晃著小艇好似一隻狗對付一隻兔子。來福槍立即被重新裝上子彈，又擊中了河馬的頭部。這一槍是致命的，這個肉乎乎的大塊頭在作了垂死掙扎後立即隨水流走了。小船重又被推到小島旁。

　　沒等乘客們反應過來，小船被沖歪了，像陀螺一樣打著轉，歪歪斜斜地恢復了與水流相同的方向。河流在下游數百碼的遠處突然發生轉彎，水流被中斷，小艇在此徘徊了二十秒鐘。一陣劇烈的撞擊使小艇停住了，乘客們被安然無恙地扔到了對岸。這之前他們已經被拖出了兩英哩的範圍。

　　第十一章　找到巴朗德爾

　　大地測量工作繼續進行。他們又相繼建立了兩個觀測點，與河這邊的最後一個觀測點連接起來，形成一個新的三角形。這項操作進行得很順利，但是天文學家們必須提防在這一地區出沒騷擾的蛇，這是些劇毒的樹眼鏡蛇，長十到十二法尺，具有致命的傷害性。

　　渡過諾蘇波急流後過了四天，六月二十日，觀測者們來到了一片綠林地帶，不過這裡的矮樹林不會影響三角測量工作。在地平面上，總能看到一些彼此相距幾英哩的小山丘，非常適宜建立支柱或路標。這是一片明顯低於一般水平線的下陷地帶，因而肥沃而潮溼。威廉．艾默里在這裡認出了成千上萬棵霍頓督無花果樹，其果實深受布希曼人的喜愛。平原寬闊地延展於矮樹叢之間，散發著一股芳香，這芳香來自一種類似於秋水仙的植物的無數鱗狀根。一個長二、三法寸的黃色果實置於根部之上，將芬芳彌漫於空氣之中。這就是南部非洲的土著孩子尤其愛吃的「琚琚瑪瑪瑯蒂」。附近有溪水沿著微弱的坡勢流淌，人們在這裡又發現了一片片的藥西瓜，邊緣密布著在英國移植十分成功的薄荷。

　　雖然肥沃而適合大力發展農業，這片極其炎熱的地區卻極少為遊牧部落光顧。人們在這裡看不到一絲土著人的蹤跡，沒有克拉勒，甚至沒有營火。然而這裡水量充足，在許多地方形成溪流、池塘，幾個較大的潟湖和兩、三條急流流向奧蘭治河各條支流的河流。

　　這一天，科學家們組織暫時休息以等待探險隊到來。莫庫姆定好的期限就要滿了，如果他沒有計算錯的話，在諾蘇波河下游涉水過河之後，應該今天到達。

　　這一天過去了，然而仍然沒有看見一個布希曼人。他們是否遇到了使他們無法如期到來的困難？約翰．馬瑞閣下認為，諾蘇波河在這一季節水量依舊很豐富，不能涉水而過，莫庫姆也許只好繼續往南走以找到一個可涉水而過的地方。這種原因確實還說得過去。上個季節大量的降雨肯定會造成河流罕見的漲水。

　　天文學家們等待著。然而直到六月二十二日那天結束時仍然沒有看見莫庫姆的任何人到來，埃弗雷特上校顯得十分焦急。當探險物資開始缺乏時，他將不能繼續往北推進了。這種耽擱延續下去，會破壞實驗的成功。

　　這時，斯特呂克斯提醒大家，他曾建議把河這邊的最後一個觀測點與那邊的兩個觀測點連接起來後與探險隊的其他人一起走，如果當時他的建議被採納，現在就不會陷入困境，假若三角測量的命運受到這種耽擱的連累，責任要由認為應該……的人來負，等等……總之，俄國人……等等。

　　如同人們想的，埃弗雷特上校對同仁的這種影射提出抗議，說當初的決定是由大家共同作出的。約翰．馬瑞閣下參與進來，請求立即結束這種無益的爭論，事實就是這樣，一切的指責都不能改變現狀。於是他們決定，如果第二天布希曼人的隊伍仍不能回到歐洲人身邊，福爾洛貝爾將帶領毛遂自薦的艾默里和佐恩沿西南方向去尋找。在此期間，埃弗雷特上校和同仁們待在營地，等他們三人回來後再作決定。

　　這樣決定後，兩位對手在這一天的其他時間裡彼此都避而不見。約翰閣下則把他的時間用來在臨近的矮林中打獵。然而他沒有見到地面野生動物，至於飛禽，其可食用性不太令人滿意。相反地，這位常常既是獵人的博物學家還是有理由滿足的。兩隻引人注目的鳥兒落在了他的槍子下。一隻是鷓鴣，長十三法寸，跗骨很短，背部是深灰色的，爪子和喙是紅色的，優美的飛羽略帶點棕色。另一隻鳥是約翰閣下以漂亮的一槍擊落的，這隻鳥屬於猛禽類，是南部非洲所特有的一種隼，頸部紅色，尾巴白色，正因外形美麗而常為人們所樂道。福爾洛貝爾靈巧地脫去兩隻鳥的羽毛，而使其皮膚保持完好無損。

　　六月二十三日這天，他們等待了幾小時後仍見不到隊伍的影子，兩位年輕人決定上路了，這時遠處的一陣狗叫聲打斷了他們的行程。很快，在營地左方一叢蘆葦的轉角處，他們看到獵人莫庫姆騎著斑馬飛奔而來。

　　莫庫姆趕在隊伍的前頭到達了歐洲人面前。

　　「勇敢的獵人到了！」馬瑞閣下歡樂地叫道，「真的，我們都對您不抱希望了！若見不到您我會永遠得不到安慰的！當您不在時，好像連獵物都離我而去了。讓我來杯蘇格蘭威士忌慶祝您的歸來！」

　　對尊敬的約翰閣下一席熱情友好的話語，莫庫姆一言不發，他盯著每一個歐洲人，把他們挨個數了一遍，臉上顯出焦灼的神情。

　　埃弗雷特上校立即覺察到了，他走到剛從馬上落地的獵人面前問道︰

　　「莫庫姆，您在找誰？」

　　「巴朗德爾先生。」

　　「他沒有跟著探險隊，沒有和你們在一起？」埃弗雷特上校又問道。

　　「他不見了，我本希望在營地中見到他。他迷路了。」

　　聽過莫庫姆的最後幾句話，斯特呂克斯快步走上前來，驚呼︰

　　「尼古拉．巴朗德爾失蹤了！一位託付給您的科學家，一位由您負責的天文學家，您卻沒有把他帶回來！知道嗎？獵人，您要對他負責，不能只說句『尼古拉．巴朗德爾先生失蹤了』就夠了！」

　　俄國天文學家的一席話燒熱了獵人的耳朵。要知道，除了打獵，莫庫姆任何時候都沒有理由保持耐心。他以憤激的聲音答道︰

　　「啊？！俄羅斯的占星家先生，難道您不想掂量一下您的話語嗎？難道要我負責照看您那位連他自己都不會照看自己的朋友嗎？您責怪我，您錯了，聽見了嗎？如果巴朗德爾先生丟了，是他自己的錯。每一次看見他遠離隊伍把自己埋在數字裡頭，我都要警告他，把他弄回來。但是前天天黑的時候，他不見了。我找了多次都沒找到。如果您能夠的話，就更加機靈些，既然您那麼懂得擺弄天文望遠鏡，把眼光放到了天邊，那就努力去找到您的朋友吧！」

　　斯特呂克斯被氣得張口結舌，一句話說不出來。若不是約翰閣下過來安慰，暴躁的獵人也許會這樣繼續說下去。幸好對於俄國科學家來說，他和布希曼人的爭吵算是停止了，然而懷著一種毫無根據的影射，他突然轉向了毫無準備的埃弗雷特上校︰

　　「無論如何，」這位布洛科瓦的天文學家生硬地說道，「我不想把我不幸的朋友丟在沙漠中，我所要做的，就是要竭盡全力找到他。如果是馬瑞閣下或艾默里先生就這樣被發現失蹤了，我想埃弗雷特上校會毫不猶豫地中止大地測量實驗而去援救同胞。但是，我不明白為什麼人們對一個俄國科學家所做的要少於對一個英國科學家所做的。」

　　埃弗雷特上校受到這樣的質詢，再也不能保持他慣常的鎮靜了︰

　　「馬提厄．斯特呂克斯先生，」他兩臂交插在胸前，目光直盯到對方的眼睛裡，「您是要下定決心毫無理由地侮辱我嗎？您把我們英國人看作什麼人了？在一個人道主義問題上，我們有懷疑自己感情的權利嗎？是什麼使您想到我們不會去救助這個笨拙的計算人？」

　　「先生……」俄國人針對從於尼古拉．巴朗德爾的形容詞進行回擊。

　　「是的，笨拙的。」埃弗雷特上校答道，清晰地發出這個修飾語的每一個音節，「對於您剛才如此輕率，我還要加上一句，如果我們的實驗因為這件事情而失敗了，責任要由俄國人來負，而不是由英國人！」

　　「上校，」斯特呂克斯叫道，雙眼發出炯炯的光，「您這話……」

　　「我的話都是經過字斟句酌的，先生。這樣說定了，我們就從現在開始中止全部工作直到找到您的計算人。您準備好出發了嗎？」

　　「我甚至在您還沒有對我說一句話之前就已經準備好了。」斯特呂克斯尖刻地答道。

　　說畢，兩位對手各自向自己的車走去，因為探險隊剛剛到達了。

　　陪伴在埃弗雷特上校身邊的馬瑞閣下禁不住說道︰「幸好那蠢貨沒有帶著雙份的測量記錄一起失蹤。」

　　「這也是我所想到的。」上校簡單地答道。

　　兩個英國人向莫庫姆詢問情況。獵人說，尼古拉．巴朗德爾已經消失兩天了，他們最後一次看見他是在距營地十二英哩的地方看他走在隊伍的邊上。一旦發現巴朗德爾消失了，他便馬上去找，因此遲到了。但是沒有找到，他於是想知道這位計算家是否與他的同伴們在一起。然而巴朗德爾現在依然毫無蹤影，莫庫姆建議去東北部的綠林地帶尋找，並補充說，若想活著找到尼古拉．巴朗德爾先生，一小時都不能耽擱。

　　的確需要趕緊尋找。俄國學者在一片野獸出沒地帶已經遊蕩了兩天了。他一直活在數字世界裡，對現實世界一無所知，他不是個能自行擺脫困境的人。在一個別的任何人都會找到食物的地方，他卻肯定會被餓死。重要的是盡早去救助他。

　　一點鐘時，埃弗雷特上校、斯特呂克斯、馬瑞閣下和兩位年輕天文學家在莫庫姆的帶領下離開了營地。所有的人都騎著快馬，甚至連斯特呂克斯都滑稽地緊緊趴在他的馬背上，他在齒縫間低聲埋怨著這個令自己如此遭罪的巴朗德爾。他的同伴們──嚴肅的而且認為應該嚴肅的人，不願看到布洛科瓦的天文學家在馬上這些令人開心的姿態。他的坐騎可是頭急性子，愛動嘴的牲畜。

　　離開前，莫庫姆請求福爾洛貝爾把他的狗供給自己。這隻狗敏銳、聰明、乖巧，善長到處搜索，深得莫庫姆的喜歡。狗嗅了嗅巴朗德爾的一頂帽子，在主人一聲特殊呼哨的鼓勵下，向東北方衝去。他們立即跟上，很快便消失在一片濃密矮林的邊緣。

　　整整一天裡，埃弗雷特上校和同伴們跟著狗來回奔跑。聰明的動物非常明白人們想要牠做什麼，但是牠依舊未能發覺迷路科學家的蹤跡，沒有一條小徑可以有把握地一直走下去。牠努力地想嗅出土地中的異樣氣味，但是往前跑了一段路，馬上又返回來，一無所獲。

　　科學家們則不放過一切辦法來顯示他們在這片荒涼地帶的存在︰他們呼喊、放槍，希望巴朗德爾能夠聽到，無論他現在是漫不經心的還是全神貫注的。營地周圍方圓五英哩內都這樣被尋找過了，夜晚來時只好停止，第二天一大早接著開始搜尋。

　　在夜間，歐洲人露宿在一叢樹木下，莫庫姆細心地使一團木頭燃起的火維持不熄。一陣野獸的吼叫傳來，猛獸的出沒使他們更加為巴朗德爾擔心。這個不幸的人，又累又餓，被寒夜凍僵了，完全暴露於遍布這一地帶的鬣狗的進攻之下。還能指望救活他嗎？這是大家共同關注的。這個可憐人的同仁們，一連幾小時地討論著，制訂計劃，想方設法直至找到他。英國人在這種情況下顯示出來的盡心盡力令斯特呂克斯都感動了。他們決定，無論是死是活都要找俄國科學家，大地測量實驗因此被無限期地拖延下去。

　　度過了一個如同幾個世紀一樣漫長的夜晚之後，白天來臨了。馬很快備好，他們繼續去更遠的地方尋找。狗在前面帶路，人緊隨其後。

　　向東北方向前進時，埃弗雷特上校等人經過了一片非常潮溼的地帶，這裡水流增多，能夠很容易地蹚過去，但要避開水中的鱷魚。約翰閣下是第一次看到這種鱷魚。這是些形體龐大的爬行動物，個別的長達二十五─三十法尺。在河面上或湖面上很難逃脫這些貪婪的可怕動物的進攻。莫庫姆不想費時間與這些蜥蜴纏鬥，繞行避開了，並止住了正要開槍射擊的馬瑞閣下。當看到這種巨物出現在高草叢裡時，馬開始奔跑起來，很快擺脫了牠的追趕。在那些河流溢水面積成的大池塘裡面，可以看到一打打的鱷魚，腦袋探出來擱在水面上，像狗一樣吞食著牠們的獵物，或者以發達的下顎一下子將獵物逮住。

　　尋找隊伍並不抱很大的希望，繼續前進，時而鑽到茂密的很難搜索的矮林中，時而涉足於平地上，縱橫交錯的河網中，他們察看地面，找出最沒有價值的痕跡，這裡有一段被折斷的一人多高的樹枝，那裡有一叢剛踏過的草，再遠處有一個被擦掉一半的無法辨認的印記。沒有任何事物能夠向尋找者們指點出可憐的巴朗德爾的行蹤。

　　到此，他們已經向營地的北方行進了十幾英哩，獵人建議返回西南方向重新尋找。這時，狗突然顯得煩躁不安。牠一邊叫著，一邊瘋狂地搖著尾巴，跑出幾步遠之後，把鼻子貼在土上，呼吸把路邊的乾草都吹跑了。牠又回到原來的地方，像被一種奇異的氣味所吸引了。

　　「上校，」莫庫姆喊道，「我們的狗聞到東西了。哈！聰明的傢伙，牠找到野生動物──對不起，找到我們追尋的科學家的蹤跡了。讓牠去！讓牠去！」

　　「是的，」約翰閣下接過他的獵人朋友的話說，「牠正在路上，聽，牠哼哼哈哈地叫著，好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努力作出判斷。如果這狗能帶我們找到尼古拉．巴朗德爾過夜的地方，我賞牠五十英鎊。」

　　斯特呂克斯沒有反擊人們談論他的同胞的這種方式，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到他。每個人都準備著隨時奔向狗要去的地方──一旦牠找對了道路。

　　這沒有多少時間。狗響亮地叫了一聲，蹦到一叢荊棘下，消失在樹林深處。

　　馬無法穿過這片錯綜複雜的樹林，埃弗雷特等人只好尋著遠去的狗叫聲繞過樹林。某種希望在激勵著人們。毫無疑問，狗已尋到了迷路的科學家的蹤跡，如果牠沒有搞錯這條路徑，應該能夠徑直到達目標。

　　唯一面臨的問題是︰尼古拉．巴朗德爾是死還是活？

　　現在是上午十一點。已經有大約二十分鐘沒聽到狗叫聲了，是由於狗走得太遠了還是由於牠迷失方向了！走在前面的莫庫姆和約翰閣下十分焦急，他們不知應當把其他人引向何方，這時，狗叫聲又從西南部大約半英哩之外傳來，然而是從樹林之外傳來的。馬立即就被驅使著向那邊馳去。

　　尋找隊伍很快到達了一段沼澤地帶，他們能夠清楚地聽到狗叫聲，但是看不見牠。一片片高十二─十五法尺的蘆葦密密地鋪滿了地面。

　　他們從馬上下到地面，把馬拴在一棵樹上，尋著狗叫聲鑽進蘆葦叢。

　　很快他們便穿過了這張緊密的、極不利於行走的網。一片廣闊的、覆蓋著水和水生植物的空間展現在眼前。在地面最低窪處，一個長、寬半英哩的潟湖鋪展著一方淡藍色的水。

　　狗停駐在岸邊淤泥上，瘋狂地叫著。

　　「他在那兒，在那兒！」莫庫姆叫道。

　　的確，在三百步之外一個類似半島的突出地帶，坐著一具木墩，紋絲不動。尼古拉．巴朗德爾坐在那裡，看不到什麼也聽不見什麼，手握鉛筆，膝蓋上放著小本子，也許是在計算！

　　他的朋友們差點驚叫起來。在他身後二十步遠的地方，一群鱷魚腦袋探出水面正窺伺著他。然而他對此一無所知。這些貪婪的動物一點點靠近，眨眼間就能把他拖走。

　　「快！」莫庫姆低聲說道，「我不明白這些鱷魚在撲向他之前還要等待什麼。」

　　「也許在等他腐臭。」馬瑞閣下禁不住答道，讓人以為這些鱷魚們從不愛吃新鮮的肉。

　　莫庫姆和馬瑞閣下吩咐其他人在原地等待，他們兩人繞過潟湖，企圖從一個狹窄地段到達巴朗德爾身邊。

　　還沒等兩人走出二百步，巴朗德爾身後的鱷魚們已經離開深水，開始爬上陸地，徑直向獵物爬來。

　　科學家依舊一無所知，眼睛不離開小本子，手還在劃寫著數字。

　　「眼睛看準，保持冷靜，不然他就完了！」莫庫姆在約翰閣下的身邊小聲說道。

　　兩人都跪在地上，分別瞄準爬在最前面的鱷魚開槍了。隨著兩聲槍響，兩隻巨物的脊柱被打碎了，栽到水中去了，其他的很快消失到了湖面下。

　　槍聲終於使巴朗德爾抬起了腦袋，他認出了同伴們，便向他們跑過來，手中還搖動著小本子︰

　　「我找到了！我找到了！」

　　「您找到什麼了？巴朗德爾先生。」約翰閣下問他。

　　「詹姆斯．沃拉斯頓對數表的第一百零三個有個小數錯誤！」

　　是的，這可敬的人，他發現了這個錯誤！他發現了一個對數錯誤！他有權得到詹姆斯．沃拉斯頓許諾的一百英鎊！這就是來自赫爾辛基天文臺的著名天文學家，獨自度過這孤獨的四天的成果！

　　第十二章　合約翰閣下口味的觀測點

　　俄國計算家最終被找到了。當人們問起他是如何度過那四天的，他說不上來。他曾經意識到自己所面臨的危險嗎？這不很可能。人們向他講起鱷魚事件時，他不願相信，把這件事當作一個玩笑。他感到過餓嗎？不大可能。他吃的是數字，而且吃得那樣好，竟然在對數表中發現了一個錯誤！

　　在同事們面前，斯特呂克斯考慮到民族自尊，不想對巴朗德爾有任何指責。然而人們有理由充分相信，在私下裡他肯定嚴厲警告過天文學家，要求他以後不要再沉溺於他的對數研究。

　　實驗重新開始了。在幾天裡，工作進行得很適時，天氣明朗，無論對測量角度還是對測量天頂距離都非常有利。三角形網絡中又增加了新的三角形，它們的角度數都通過許多觀測得到了嚴格確定。

　　六月二十八日天文學家們已經取得了第十五個三角形的底邊。根據估算，這個三角形應當包括第二個和第三個緯度之間的一段經線。只要再建立一個作為其頂點的觀測點，然後測得兩個鄰角就可以完成這個三角形。

　　這時出現了一個自然問題。這個地區遍布一望無際的矮林，根本不適於建立標誌。它那比較明顯的由南向北的坡勢，並不合適支柱的設置，而是使它的可見性變得很困難。

　　唯一一點可以用來建立標誌的，位於很遠的地方。這是一座高十二─十三法尺的山，處在西北方三十英哩處。在這些條件下，第十五個三角形各邊的長度就超過了兩萬圖瓦茲，這是在三角測量中有時會發生的將一般長度延長四倍的情況。這是英俄委員會的成員們至今未達到過的長度。

　　討論成熟後，天文學家們決定在這一高度上設置一個電燈，並決定暫停休息直至這個標誌建立。埃弗雷特上校、艾默里和佐恩在三名水手和兩個布希曼人的陪伴下，由福爾洛貝爾帶路，負責前往新觀測點，以建立一個用來進行夜間操作的發光標誌，由於距離太遠，為了能夠以足夠的準確度進行操作，他們不能輕易在白天進行觀測。

　　隊伍帶著食品，由騾子馱著儀器和器械，於六月二十八日早晨出發上路。埃弗雷特上校只希望在第二天到達山腳下。只要登山時碰到一些困難，燈標最早就只能在二十九─三十日夜間建立。留在營地中的觀測者因此不可能在至少三十六小時之前看到第十五個三角形的發光頂點。

　　埃弗雷特上校不在時，斯特呂克斯和巴朗德爾專心做他們日常的事情。約翰閣下和布希曼人在營地周圍打獵，獵到了幾隻在南部非洲地區種類繁多的羚羊類動物。

　　約翰閣下甚至在他的狩獵戰績中有一隻「強攻」下的長頸鹿。這是隻漂亮的動物，在北部地區極少見到，但在南部平原地帶非常普遍。獵長頸鹿被內行人看作一項「美好的運動」。約翰閣下和布希曼人碰到一群長頸鹿，有二十隻。兩人只能待在五百碼外，不能靠近這些極易受驚的動物。這時，一隻雌長頸鹿從隊伍中分離出來，兩位獵人決心攻下牠。雌長頸鹿小步跑著，任由獵人們追趕，但是當獵人的馬明顯靠近牠時，牠便飛速逃去了，獵人們不得不追出兩英哩多。最後，約翰閣下用來福槍擊中了牠，使牠肋部著地倒下了。這是隻很棒很典型的長頸鹿。就像羅馬人說的，長著「馬的脖頸，牛的腿腳，駱駝的頭部」，牠的毛色是淡紅色夾帶白色斑點。這頭不同尋常的反芻類動物，從腳底到覆裹著皮毛的小犄角頂部的高度不低於十一法尺。

　　這天晚上，兩位俄國天文學家測得了幾個星辰的正確高度，用以確定營地的緯度。

　　六月二十九日這一天的白天平靜過去了。他們急切地等待著在這一夜看見第十五個三角形的頂點。夜晚來臨了，這是一個月黑無星、乾燥無霧、非常有利於測定一個遠方標誌的夜晚。

　　初步準備都做好了。復測經緯儀的鏡片在白天就對準了山頂，在由於太遠而不能用肉眼看到山頂的情況下，它應該迅速地瞄準燈標。

　　二十九─三十日夜間，斯特呂克斯、巴朗德爾和約翰閣下輪流守候在儀器的目鏡前，然而依然望不到山頂，沒有一絲燈光在其頂點閃耀。

　　觀測者們由此判斷，他們在登山時碰到了較嚴重的困難，未能在下午到達山尖。他們於是把觀測推遲到第二天晚上，毫不懷疑發光標誌將在第二天白天被安置好。

　　然而令他們吃驚的是，六月三十日下午兩點，埃弗雷特上校等人出人意料地重新出現在營地。

　　「是你們，上校！」約翰閣下叫道。

　　「是我們，約翰閣下。」

　　「山不易到達？」

　　「正相反，很容易到達。但是被看得很緊，所以我們回來尋求增援。」

　　「啊！土著人？」

　　「是的，長著獅鬣的四足土著人，還吞掉了我們一隻馬！」

　　上校用幾句話告訴同仁們，直到山腳下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那座山只有西南邊的一座山梁可以通過。然而，就在他們到達山梁時，一群獅子已經建好了牠們的「克拉勒」──用福爾洛貝爾的話說。埃弗雷特上校徒然地想使這些可怕的動物搬走，在他們的一隻馬被一隻雄獅一腳踢碎腰子之後，武裝不足的他們只好撤退。

　　這段講述只能令約翰閣下和布希曼人感到振奮。這座「獅山」是一個期待征服的觀測點，是一個對大地測量工作的繼續進行絕對必需的觀測點。

　　這個與最可怕的貓科動物較量的好機會不可不利用，探險行動立即被組織好了。

　　所有歐洲人，連平和的巴朗德爾也不例外，都想參加這次行動。但是必須留幾個人在營地測量新三角形的鄰角。埃弗雷特上校明白，自己在場對監督操作是必需的，於是自願留下來陪伴兩位俄國科學家。另外，任何理由都不可能阻止約翰閣下。被派去猛攻大山的支隊由這些人組成︰約翰閣下、艾默里、佐恩（在這三個人的請求下，兩位領導才放棄了共同前往的念頭）。不推諉責任的布希曼人以及三個土著人──莫庫姆很了解他們的勇氣和鎮定。

　　支隊中的三個歐洲人與他們的同事們握過手之後，他們在下午四點左右離開營地，鑽入叢林，向大山方向趕去。他們快馬加鞭，到晚上九點時已經穿過了三十英哩路程。

　　距大山還有二英哩，他們下馬組織夜宿，但是沒有燃起篝火，因為莫庫姆不想吸引他們決定在白天進攻的猛獸的注意，也不願招致夜間被襲。

　　這天夜裡，獅吼聲幾乎一直在迴蕩，這些可怕的食肉動物在黑夜走出洞穴，開始尋找食物。沒有一個人想睡覺，甚至連一小時都不願睡。莫庫姆藉此向他們提出其經驗證明非常珍貴的建議︰

　　「先生們，」他以平靜的口氣說道，「如果埃弗雷特上校沒有搞錯，我們明天就要和一群長著黑鬣的獅子打交道，這都是些最凶猛最危險的動物，我們一定要當心自己。我建議你們要避開這些動物的第一次撲躍，牠們一下能躍出十六─二十步遠。第一次進攻失敗了，牠們很少會來第二次。我是憑經驗這樣說的。天一亮牠們就會返回洞穴，我們將在那時進攻牠們。

　　「然而牠們會防禦的，而且非常頑強。我可以對你們說，早晨的獅子在飽食之後不及平時凶猛，也許就會不及平時勇敢，這是個關於胃的問題。還有個關於地點的問題，因為在人類經常騷擾的地方，牠們會比較膽小，但是在這裡，荒野地帶，牠們會具備野生動物的全部凶猛。先生們，我還要向你們建議，開槍之前要估測好距離。讓獅子盡量靠近，瞄準後再開槍，要徒手瞄準。再補充一點，我們將把馬留在後方，這些動物看見獅子會受驚，無益於騎手的安全。我們將在『地面作戰』，我希望你不會喪失冷靜。」

　　布希曼人的同伴們靜靜地聽著他的叮囑。莫庫姆又變成了打獵時那個耐心的人。他知道事情將會很嚴峻。因為如果說獅子一般不會去進攻經過牠而未去騷擾牠的人，那麼至少當意識到被進攻時，牠的狂怒會沖至雲霄。這是一種可怕的動物，自然賦予了牠跳躍的靈巧、撕碎的力量和可怕的怒火。因此，布希曼人要求歐洲人要保持冷靜，尤其是有時會讓莽動支配了自己的約翰閣下。莫庫姆對他說道︰

　　「向一隻獅子開槍，要向對一隻小山鶉開槍那樣，絲毫沒必要激動。就這些。」

　　的確，就這些。但是如果未經受過戰爭訓練，誰能夠回答將會在一頭獅子面前保持冷靜呢？

　　凌晨四點，獵人們把馬結實地拴在濃密的灌木叢中，離開了休息的地方。天還沒有亮，在東方的霧氣中浮著一點淡紅色。夜色很濃。

　　布希曼人要同伴們檢查一下武器。他和約翰閣下每人帶了枝上栓的卡賓槍，只要在彈膛裡面輕擦一下銅殼子彈以試試獵槍彈是否運行正常。佐恩和艾默里各配有帶著膛線的來福槍，他們換掉了被夜晚的潮溼損害的發爆劑。三個土著人則帶著他們使用自如的蘆薈弓箭。實際上，已經有不止一隻獅子倒在他們的箭下。

　　六位獵手組成了一隻緊密團結的隊伍，向那條隘路走去──前天夜裡兩位年輕人已經認出了它的周圍。大家都一言不發，在樹幹間穿行著，就像紅色游擊隊行進在他們的樹林中。

　　隊伍很快到達了隘路的隘口，一條羊腸小道仿佛是從兩座花崗岩峭壁中鑿出來的，通向山梁最前面的山坡。大約在這條羊腸小道的中途，有一段寬闊的陷落地帶，群獅佔據的洞穴就位於這裡。

　　布希曼人作了以下安排︰他、馬瑞閣下和一個土著人悄悄爬上隘路的山梁頂部，可望就此到達洞穴附近，把那些可怕的猛獸從洞中趕出來，將牠們趕到隘路的底部，潛伏在那裡的兩個年輕的歐洲人和兩個布希曼人將用槍彈和弓箭迎接牠們。

　　此地對這一行動非常有利。一棵巨大的無花果樹聳立於周圍的矮林中，它那錯綜複雜的枝枝杈杈提供了一個獅子不會到達的保險位置。因為人們知道，這些動物並不具備牠們的貓科類「同胞」爬樹的天賦。位於某種高度的獵人可以避開牠們的撲躍，卻能在有利的條件下向牠們射擊。

　　最艱難的行動由莫庫姆、約翰閣下和一個土著人去執行。對於艾默里提出的建議，莫庫姆回答說，他不能做別的，並堅持計劃不能有任何改變。兩位年輕人只好讓步了。

　　天開始亮了。在陽光的照射下，山尖像火炬一樣亮起來。莫庫姆看到四個同伴在無花果樹枝上安頓好之後，便下令出發。他、約翰閣下和布希曼人很快攀上了隘路右邊峭壁上的一條彎彎曲曲的羊腸小道。

　　三位果敢的獵人就這樣前進了五十多步，時而會停下來觀察一下這條狹窄的羊腸小路，莫庫姆不懷疑群獅在夜出尋食之後已經返回洞窟，也許正在裡面吞食獵物，也許要休息，甚至也許能夠在牠們睡覺時來個突然襲擊，迅速將牠們解決掉。

　　通過隘口的入口後又過了一刻鐘，莫庫姆等人來到了洞窟前，他們趴到地上觀察著洞窟。

　　這是個較寬敞的洞穴，現在還無法估計它的深度。一些動物殘骸和一堆堆枯骨掩在洞口。沒有什麼可以懷疑的，這兒就是埃弗雷特所指的群獅的大本營。

　　但是與莫庫姆的想法相反，洞穴這時好像是空的。莫庫姆帶好搶，滑落到地面，爬到洞口邊。

　　迅速往洞內看了一眼，他發現洞是空的。

　　這一出人意料的情況使他立即改變了計劃，馬上把兩個同伴叫到身邊來。

　　「約翰閣下，」莫庫姆說道，「我們的獵物還沒有返回洞穴來，但是牠們很快就會出現。我認為我們應當待在牠們的陣地上，較之於和同夥共同包圍，不如先讓敵人包圍自己，特別是在陣地的關口有救援部隊時。閣下是怎麼想的？」

　　「和您想的一樣，布希曼人。我在您的命令之下，我服從您。」

　　莫庫姆、約翰閣下和土著人進到洞裡。這是個深深的洞窟，地上散布著枯骨和血肉。在證實了它確實空著之後，他們便急忙費力地弄來一些大石塊，將它們一塊塊壘在洞口，把洞口堵住了。他們又抬來一些覆蓋著這段隘路的樹枝和乾荊棘，塞住石塊之間的縫隙。

　　這件工作只需要幾分鐘，因為洞窟的入口相對較窄。然後，獵人們便躲在透著槍眼的堡壘後面等待著。

　　他們沒有等多久。約五點一刻時，一隻雄獅和兩隻雌獅出現在離洞口一百步遠的地方。這是些形體高大的動物。雄獅搖動著牠的黑鬣，用可怕的尾巴掃著地面，就像貓擺弄耗子一樣搖擺著叨在齒間的一整隻羚羊。這隻沉重的巨獸有著強有力的尾巴，雖然口裡叨著沉重的獵物，腦袋依舊能夠輕鬆地擺動。兩隻雌獅子，披著黃色的毛，蹦跳在牠的身邊。

　　尊敬的約翰閣下承認，自己的心在劇烈跳動。他的眼睛瞪得溜圓，額頭皺起來，感到了一種混合著驚訝與擔憂的恐懼，然而這很快就過去了，他迅速恢復了冷靜。至於他身邊的兩位同伴，他們像平時一樣平靜。

　　這時，雄獅和雌獅都感到了危險。看到被堵死的洞口，牠們在不到六十步之外停住了。雄獅發出一聲嘶啞的吼叫，在兩隻雌獅的跟隨下，跳到了右邊的一叢荊棘中，差不多就在獵人們剛到達時所在地點的上方。透過樹枝，他們可以分明地看清這些動物，黃色的肋部、豎起的耳朵和閃光的眼睛。

　　「小山鶉來了，」約翰閣下在布希曼人耳邊說道，「一人一隻。」

　　「不行，」莫庫姆低聲答道，「還沒有全到，槍聲會嚇跑了其他的。」

　　「布希曼人，您有把握在這樣的距離下射中嗎？」

　　「能，莫庫姆。」

　　「好，瞄準雄獅的左肋部，扎破牠的心臟。」

　　布希曼人拉開弓，透過荊棘全神貫注地瞄準，箭呼嘯而出。雄獅爆發出一聲吼叫，跳躍起來，接著倒在距洞口三十步遠的地方。牠待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人們可以看到牠尖利的牙齒清楚地顯示在被血染紅的下唇上。

　　「好樣的，布希曼人！」莫庫姆說道。

　　這時，兩隻雌獅離開灌木叢，撲到雄獅身上，在牠們可怕的吼叫聲中，又有兩隻雄獅，其中有一隻黃色爪子的老雄獅在另一隻雌獅的跟隨下出現在隘路的拐彎處。可怕的盛怒之下，牠們的黑鬣豎了起來，使牠們顯的巨大無比，形體似乎比平時增大了一倍。伴隨著令人難以置信的劇烈吼聲，牠們撲躍過來了。

　　「卡賓槍！」莫庫姆喊道，「向牠們射擊，既然牠們不想等待了。」

　　兩聲槍響。一隻雄獅被布希曼人的爆炸子彈擊中腰根部，斃命倒地。另一隻被約翰閣下打碎了爪子的雄獅，向堡壘撲來。憤怒的雌獅們跟隨著牠。這些可怕的動物想攻下洞穴入口，此時如果沒有一顆子彈將牠們止住，牠們必勝無疑。

　　布希曼人、約翰閣下和土著人退到洞穴深處。槍枝被重新裝好子彈。如果幸運，也許一兩槍就能使這些野獸倒地不動，這時，一種始料不及的情況使三位獵人的處境變得可怕起來。

　　突然，一團濃霧彌漫了洞穴。一個填彈塞落到乾荊棘上，將它們點燃了。很快，一片火苗藉著風勢在人和動物之間伸展開來。獅子們後退了。獵人們也不能繼續待在洞裡──如果不想在幾秒鐘內被窒息的話。

　　這是一個極危險的處境，不能猶豫。

　　「出去！出去！」莫庫姆喊著，他已經開始感到呼吸困難了。

　　很快，乾荊棘被槍托分開了，堡壘的大石頭被推掉了，三位半窒息的獵人衝到外面的滾滾濃煙中。

　　土著人和約翰閣下還沒來得及定一下神，就雙雙被打倒在地了。前者是被依然強健的雌獅用腦袋頂翻的，後者則被一記尾巴掀翻的。土著人被正中胸部，躺倒在地再也動不得。約翰閣下以為自己腿被打斷了，雙膝跪倒在了地上。恰在雌獅轉身撲向他時，布希曼人的一顆子彈擊中了牠的骨頭，子彈在牠的體內爆炸了。

　　這時，佐恩、艾默里和兩個布希曼人出現在隘路拐彎處，非常適時地參加戰鬥來了。兩隻雄獅和一隻雌師已經死在致命的槍彈和箭頭之下、倖存的兩隻雌獅和爪子被約翰閣下擊碎的雄獅依然令人生畏。這時，被穩穩操縱在手中的來福槍開始發揮作用了。又一隻雌師在頭部和肋部各中了一槍後倒下了。那隻雄獅和最後一隻雌獅奇蹟般一躍而起，跳過年輕人的頭頂，消失在隘路的拐彎處，最後一次接受了兩槍和兩箭的致意。

　　約翰閣下發出一聲歡呼。獅子們被征服了，四具屍體橫陳在地上。

　　人們趕忙跑向約翰閣下。在朋友們的幫助下，他能夠站起來了。幸運得很，他的腿沒有骨折。被獅子用腦袋掀翻在地的土著人，只是被強大的推力震昏了，幾分鐘便蘇醒了。一小時後，他們重又來到了拴馬的矮林，沒有看到逃跑的獅子夫婦。

　　莫庫姆對約翰閣下說道，「嗨！尊敬的閣下對咱們的非洲小山鶉滿意嗎？」

　　「滿意，」約翰閣下一邊柔著被挫傷的腿說道，「滿意！然而牠們的尾巴真厲害，我尊敬的布希曼人，那是什麼樣的尾巴啊！」

　　第十三章　在大火幫助下

　　這時，埃弗雷特上校等人自然是焦急地等待著這場展開於大山腳下的戰鬥的結果。如果獵人們勝利了，發光標杆將會出現在這天夜裡。人們可以想像三位科學家是懷著怎樣急切的心情度過這一天的。他們已經把儀器準備好了，並將它們對準了山尖，以便能在鏡片視野內捕捉到無論多麼微弱的光。這縷微光會出現嗎？

　　埃弗雷特上校和斯特呂克斯沒有感到一刻的安寧。只有巴朗德爾，無時無刻不沉迷在他的計算中，忘記了某種危險正威脅著他遠處的同仁們。人們不能責怪他這種古怪的自私，可以用數學家布瓦爾的話這樣說他︰「只有在生命停止時他方能停止計算。」或許甚至可以說，只有當巴朗德爾停止計算時他方能終止生命。

　　但是應該說，在這種不安的心情下，兩位科學家擔心朋友們安危的同時，也同樣多地想到了大地測量實驗能否順利完成。朋友們冒的危險，他們都親身經歷過，它們屬於戰鬥科學。然而其結局令他們擔憂。一個他們無法克服的自然障礙會最終停止他們的工作，至少也會使之拖延下去。在這一漫長的白天中，兩位天文學家的焦灼心情是很容易被理解的。

　　夜晚終於來到了。埃弗雷特上校和斯特呂克斯輪流候在天文望遠鏡的目鏡前觀察，每半小時替換一次。在黑暗中他們一言不發，非常準時地互相接替。誰會首先看到那個被如此急切等待的發光標杆呢？

　　時間一小時一小時過去了。午夜過去了，沒有任何東西出現在黑暗的山頂上。

　　最後，在兩點三刻時，巴朗德爾冷靜地站起身，簡單地說道︰「標杆！」

　　好運寵幸埃弗雷待上校，這令他的俄國同仁斯特呂克斯感到氣惱，他應該親自觀察到燈標的出現的。但他克制住了自己，沒說一句話。

　　他們於是開始進行一絲不苟的測定，經過反覆觀測，得出角度數為七十三度五十八分四十二秒四一三。這個數值被精確到了千分之一秒，因此是以絕對的準確性測定的。

　　第二天，七月二日拂曉，營地就被撤除了。埃弗雷特上校想盡早與同伴們會合，他急於知道征服獅山是否使他們付出了太高的代價。四輪車隊在福爾洛貝爾的帶領下上路了。中午，委員會的全部成員相聚了，沒有一個人缺席。征服者們講述著在與獅子的戰鬥中發生的各種事件，他們受到了熱烈的祝賀。

　　這天早上，約翰閣下、佐恩和艾默里已經從山頂測得了位於經線西部幾英哩之外一個新觀測點的角距離。因此實驗能夠繼續按時進行。他們同時還測得了幾個星辰的天頂距離，算出了山頂的緯度，由此尼古拉．巴朗德爾推斷出，他們已經從最近的一組三角測量中取得了又一段跨一緯度的經線弧。總之，自從建立基礎底邊以來，他們已經演繹出了兩緯度。

　　他們立即投入繼續工作中。實驗是在令人滿意的條件下進行的，應當希望不會有任何自然的障礙將阻止工作的全部完成。在五個星期中，天空狀況對觀測非常有利，有點起伏不平的地形很適宜建立標杆。在莫庫姆的領導下，營地總會被按時組建起來，食物也不缺乏。探險隊的獵人們，以約翰閣下為首，從未間斷供應。尊敬的英國人不準備再計算倒在其槍彈之下的羚羊或水牛了。一切盡如人意。總體健康狀況令人滿意。地層中的水還沒有成為稀有之物。最後，令同伴們高興的是，埃弗雷特上校和斯特呂克斯之間的爭論看起來有所緩和。每個人比得是幹勁，人們已經能夠預見到這項事業的最終成功了，這時，一個局部性困難突然冒出來妨礙了觀測的進行，而且重新引發了民族敵對。

　　這一天是八月十一日，在這之前一天，探險隊就已經行進在一片綠林地區，其樹林和矮叢不間斷地綿延下去。十一日早晨，四輪車隊來到了一片廣闊高大的密林前面。其邊緣也許已經伸展到了地平線的那一邊。沒有什麼比這些綠色群體更讓人肅然起敬的了，它們在地面上拉開了一張高一百法尺的簾幕。沒有一種描繪能夠給予這些組成一片非洲森林的美麗樹木一個確切的概念。各種不同樹種在這裡混雜生長。有用於造船業的珍貴樹木「固昂達」、「毛索科索」和「莫科姆度」，純黑的木質被掩蓋在樹皮下的樹幹粗大的烏木樹，纖維如鐵般堅硬的「波依尼亞」，開橘黃色花的「布希那哈」，長著淡白色樹幹、頂著深紅色枝葉、其效果難以描繪的美麗的「霍德布拉」，還有成千上萬的癒瘡樹，其中一些粗達十五法尺。一種宏壯、動人的聲音從深林中傳出來，使人想起海浪拍打沙質海岸的聲音。這是風穿過厚重的枝葉後在森林邊緣作出的反應。

　　對埃弗雷特上校向他提出的一個問題，莫庫姆答道︰「這是羅烏瑪森林。」

　　「從東至西有多寬？」

　　「四十五英哩。」

　　「從南到北有多深？」

　　「大約十英哩。」

　　「我們將如何通過這片濃密的森林。」

　　「我們無法穿行而過，裡面沒有路。只有一個辦法，要麼從東邊，要麼從西邊繞過去。」

　　探險隊的兩位領導聽到布希曼人如此肯定的回答，感到非常為難。他們顯然不可能在這片地形絕對平坦的森林中設置標杆。至於繞過去，也就是說要離開經線的一邊或另一邊二十到二十五英哩，這就要大大增加三角測量的工作量，也許要在三角形系列中增設十幾個輔助三角形。

　　一個實實在在的困難，一道自然障礙就這樣產生了。問題很重要且很難解決。一旦營地在距森林邊緣半英哩的一叢巨大的樹蔭下建好了，天文學家們便召集會議，以作出決定。穿過廣闊的密林進行三角測量的提議立即被排除了，顯然，他們不能在這樣的條件下進行操作。還剩下從左邊或右邊繞過障礙的建議，既然經線是從森林中部穿過，因此無論從哪邊繞，距離幾乎是相同的。

　　委員會成員們於是要對如何繞過屏障作出定論。至於從西邊還是從東邊繞，都無關緊要。然而就是在這個毫無意義的問題上，埃弗雷特上校和斯特呂克斯之間爆發了一場激烈的爭論。兩位曾經自我克制過一段時間的對手，在這個問題上重新找到了他們的新仇舊恨，這仇恨從潛伏狀態過渡到明顯狀態，最後轉化成一場嚴重的爭吵。同事們徒然地企圖進行調解，兩位領導什麼話都不想聽。英國人堅持走右邊，這條路線靠近大衛．李文斯頓第一次探險贊比西河各大瀑布時所取的道路，這至少還算一個理由，因為這一地區更為人們所知，更為人們所出沒，具備某些有利條件。至於俄國人，他建議走左邊，但顯然是為了抵制上校的意見。假若上校選定的是左邊，他將會堅持走右邊。

　　爭吵已達到了很過分的程度，人們能夠預見到分裂將在委員會成員之間到來。

　　佐恩、艾默里、約翰閣下和巴朗德爾感到無能為力，離開了會場，留下兩位領導作決定。兩人的固執是其他人最為擔心的，即使在此地被中止的工作要不得不通過兩組傾斜的三角形方能繼續下去。

　　這一天過去了，對立的雙方未有任何接近。

　　第二天，八月十二日，約翰閣下預料到兩個固執的人仍然不會達成妥協，於是去找布希曼人，建議一起去周圍打獵。兩位天文學家也許會在這段時間裡走向合作。無論如何。一塊新鮮的野味肉不會遭到不屑。

　　莫庫姆隨時都是準備好的，向獵狗托普打聲呼哨。兩個人便在距營地幾英哩的叢林中和森林邊緣打獵，一邊搜尋獵物一邊談話。

　　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中止大地測量工作的事件上。

　　「我們已經在羅烏瑪森林邊緣駐紮了有段時間了。」莫庫姆說道，「我們的兩位領導都不願作出一點讓步，請閣下允許我這樣打比方︰一個往左邊拉，一個往右邊拽，就像兩頭牛不往一塊兒使勁，這樣機器轉不起來。」

　　「這是一件令人不快的情況。」約翰閣下答道，「我擔心這樣頑固會導致整體分裂。這涉及到科學的利益，天文學家的這種競爭對我來說有些無所謂。非洲這片獵物豐富的地區足以使我消遣，我將手握獵槍在原野上追捕獵物，直到那兩個對手達成一致。」

　　「但是這一次，閣下認為他們能在這一點上達成一致嗎？我可不抱希望，就像我跟您說過的，這種暫停會無休止地拖延下去。」

　　「我也對此感到害怕，莫庫姆。」約翰閣下說道，「我們的兩位領導在這樣一個毫無意義的不幸問題上爭吵，我們卻無法科學地解決。兩人都是正確的，也都是錯誤的。埃弗雷特上校已清楚地宣布不會讓步，斯特呂克斯也發誓要和上校的自命不凡對抗到底。這兩位科學家也許從屬於一個科學論據，然而永遠不會同意在單純的自尊問題上作出某些讓步。從工作利益考慮，這確實令人遺憾。讓我們的經線切斷這片森林吧！」

　　「當關係到這種實驗時，森林應當見鬼！可是，」布希曼人反駁道，「這些科學家有多麼奇怪的念頭，來這裡測量土地的長和寬。就這樣一尺、一寸地量完之後，他們會變得更先進嗎？對我來說，閣下，我寧願對這些事情一無所知。我所居住的這個地球，我認為當知道了它的確切體積時，就是把它縮小了。也許我能活一百年，但我永遠不會接受你們這些實驗的用途，永遠不，約翰閣下。」

　　約翰閣下禁不住微笑了。這個話題時常會在他和獵人之間得到爭論。這個不懂自然的孩子，自由自在奔跑在樹林中、平原上的人，圍捕野獸的勇猛的獵人，顯然不了解三角測量所具有的科學意義。約翰閣下有時會在這個問題上緊逼莫庫姆，然而布希曼人會用一些被一個真實的自然哲學所印證的論據來回答他。半科學家半獵人的約翰閣下很欣賞他闡述問題時的那種不正規雄辯術的魅力。

　　約翰閣下和莫庫姆就這樣一邊聊天一邊追逐平原上的獵物。有岩兔，還有一種新發現的嚙齒類動物「吉奧斯爾」，是被奧吉利以「格拉福斯居．愛里根」的名字得到確認的。另外還有一些叫聲尖銳的鳥和一群羽毛為灰色、黃色和黑色的小山鶉。但是應該說只有約翰閣下一人承擔這次打獵，布希曼人幾乎不開槍。他似乎在擔憂兩位天文學家的敵對必定會損害這次探險的成功。較之於對約翰閣下的影響，「森林事件」肯定更使他煩惱。如此豐富的獵物卻只能引起他茫然的注意力。反映在一位獵人身上，這可是事態嚴重的跡象。

　　實際上，一個模糊的念頭糾纏著布希曼人的思想，慢慢地，這個念頭在他腦海中清楚地形成了。約翰閣下聽見他自言自語，自問自答，看見他把槍閒擱在一邊，對眼前經過的飛禽走獸漠不關心，靜待著一動不動，就像巴朗德爾曾經沉醉於尋找對數錯誤那樣專心想自己的事情。但是約翰閣下尊重這種思想狀態，不想將他從深深的憂慮狀態中拉出來。

　　在這一天中，莫庫姆有兩三次靠近約翰閣下問道︰「閣下認為埃弗雷特上校和斯特呂克斯不可能達成一致嗎？」

　　對於這個問題，約翰閣下一成不變地回答，他覺得很難達成一致，英國人和俄國人的分裂令人擔憂。

　　下午，在距營地還有幾英哩時，莫庫姆最後一次問起同樣的問題，得到了同樣的回答。他說道︰「嗨，閣下請放心，我找到使兩位科學家都滿意的解決辦法了！」

　　「真的？我尊敬的獵人。」約翰閣下有點吃驚地說道。

　　「真的！約翰閣下。在明天之前，埃弗雷特上校和斯特呂克斯就沒有什麼可爭吵的了，如果風向有利的話。」

　　「您想說什麼？莫庫姆。」

　　「我明白自己。」

　　「好！那就去做吧，莫庫姆。您將會對歐洲學術界作出貢獻，您的名字將被寫進科學史冊中。」

　　「對我來說這太榮譽了，約翰閣下。」布希曼人答道。也許正在反覆思考他的計劃，他不再說話了。

　　約翰閣下尊重這種緘默，不要求同伴作任何解釋。但是他顯然不能猜到同伴企圖以何種方式來協調兩個固執的人。他們正可笑地危害著這項事業的成功。

　　兩位獵人在晚上五點左右返回到營地。問題沒有絲毫進展，英國人與俄國人各自的姿態甚至有所激化。佐恩和艾默里不斷進行調解，然而沒有任何結果。兩位對手多次互相質問，彼此表達出令人遺憾的影射，現在已經使任何改善變得不可能了。人們甚至擔心這種激烈的爭吵會走向挑釁。三角測量的未來受到了某種程度的損害，除非科學家為了各自的利益分開來繼續工作下去。然而在這種情況下，分裂會隨即而至，這樣的前景尤其令兩個年輕人感到傷心，他們彼此已經非常習慣，相互的好感把他們親密地聯結起來。

　　約翰閣下了解兩個年輕人，很明白他們傷心的原因。也許他能夠轉告一下布希曼人的話，讓他們放心，但即使對莫庫姆有信心，他也不想給兩位年輕的朋友造成空歡喜。因此他決定一直等到明天，直到獵人實現了自己的諾言。

　　這天晚上，莫庫姆依舊忙他的日常事務。他按照慣例組織衛隊為營地站崗，監督四輪車的擺放，採取一切措施保證探險隊的安全。

　　約翰閣下不得不認為獵人已經忘記了自己的諾言。在去休息之前，他打算至少要試探一下埃弗雷特上校對斯特呂克斯的態度。上校渾身上下都顯得不可動搖，並說在斯特呂克斯不讓步的情況下，英國人和俄國人將會分裂──鑒於一些甚至連一位同仁都無法忍受的事情。

　　聽了這話，約翰閣下非常擔憂，只能睡了。由於白天打獵很疲勞，他很快便睡著了。

　　大約晚上十一點時，約翰閣下被驀然驚醒了。土著人中發生了異常的騷動，他們在營地中往來穿梭。

　　約翰閣下馬上起床，發現同伴們都起來了。

　　森林著火了。

　　多麼壯觀的景象啊！在這個黑暗的夜晚，在黑色的天幕下，火幔似乎直升到了天頂。不一會兒，大火就在幾英哩寬的範圍內蔓延開了。

　　約翰閣下看著身邊一動不動的莫庫姆，然而後者沒有回答他的目光。約翰閣下明白了，大火將會在這片百年老林中為科學家們開出一條路。

　　從南邊吹來的風有助於莫庫姆的計劃。空氣像從鼓風機裡吹出來的，急速流動著，使大火更旺，並使熾熱的火海中充滿了氧氣。風吹旺了火苗，吹起了一些燃燒物──樹枝和熾熱的火炭，並把它們吹到遠處，落在灌木叢中，那裡立刻變成了新的大火中心。火場不斷擴大，又不斷凹陷下去。一股強烈的熱空氣直撲到了營地，被燒枯的木頭堆積在黑暗的枝葉下，噼哩啪啦響著。在一片片的火苗中，一些更為燦爛的火光會突然產生明亮的火花。這是那些含樹脂的樹木像火炬一樣被點燃了。各種森林樹種由於性質不同，燃燒時發出各種實實在在的聲音──火槍射擊聲，噼啪聲，清晰的爆裂聲。一些堅硬的老樹幹發出像炸彈爆炸的暴響。天空反射著這場壯觀的大火。熾紅色的雲也像著了火，似乎火災已經蔓延到了蒼穹高處。在滾滾濃煙中，一束束的火星布滿了黑色的蒼穹。

　　動物的吼叫聲、尖叫聲在燃燒的森林各處響著。一團團黑影，一群群驚慌失措的野獸向各個方向逃竄，一些黑色的巨大的幽靈被自己可怕的吼聲暴露於逃跑的動物群中。一種難以克制的不安將這些鬣狗、水牛、獅子和大象一直拖向黑暗的地平線的最邊緣。

　　大火燒了整整一夜，直到第二天夜晚，它依舊燃燒著。八月十四日早晨，一片被大火掠光的廣闊空間出現了，樹林在幾英哩的寬度內都可以通行了。它們已經為經線開闢出了道路，這一次，獵人莫庫姆的大膽舉動挽救了三角測量實驗的前程。

　　第十四章　宣戰

　　工作在這一天被恢復了。一切爭論藉口都消失了。埃弗雷特上校和斯特呂克斯都不能原諒對方，但還是一起重新開始了大地測量操作。

　　在這個由大火開闢出來的寬闊缺口左前方大約五英哩處，聳立著一個非常明顯的小丘。它的制高點可以作為標杆，被用作新三角形的頂點。它與前一個觀測點形成的角得到測量後，第二天，整個探險隊穿過火災後的森林繼續往前推進。

　　這是一條鋪滿木炭的道路。地面依然是滾燙的，冒煙的樹樁到處都是，空氣中升騰著一股充滿水霧的熱蒸氣。在許多地方都可見到被燒的屍體，這都是些在藏身處遭火襲擊而最終未能逃出憤怒的火海的動物。在某些地方旋轉的黑煙顯示出局部火源依舊存在著，人們甚至可以相信，大火沒有熄滅，它會藉著風勢以一種新的力量重新燃起，而最終吞掉整個森林。

　　這是科學委員會加快前行步伐的原因。假若被大火圍困住，探險隊就要被毀掉了。他們急於穿過這片旁側依然在燃燒的火場。莫庫姆於是鼓舞四輪車夫的熱情。快到中午時，他們在一個已被復測經緯儀測過的小山丘腳下建立了營地。

　　這座小丘頂部的石堆好像是被人的雙手堆砌起來的。這好似一個石棚，一個德洛伊教祭石的集合，一位考古學家在此地見到它會非常驚訝。一個錐形砂岩在頂端俯視著整座原始建築。這很可能是座非洲祭臺。

　　兩位年輕的天文學家和約翰閣下想參觀一下這座奇怪的建築。在莫庫姆的陪同下，他們沿小丘的山坡爬到了頂部的平臺。

　　參觀者們離石棚只有二十步遠的時候，一個一直藏在一塊地基石後面的人出現了一會兒，然後連滾帶爬地跑下山丘去了，很快逃進了一片被大火放過的濃密叢林中。

　　布希曼人只在瞬間看見了這個人，然而這足以使他辨認此人︰

　　「馬可羅羅人！」他喊道。隨即快速去追。

　　約翰閣下在本能驅使下跟隨著他的獵人朋友。兩人在樹林中搜尋，但沒有發現那個土著人。後者已經到達了森林，他認識林中最細小的路徑，即使是最靈巧的追擊者也不可能趕上他。

　　埃弗雷特上校一旦被告知此事後，便把布希曼人叫來，就這一問題向他詢問︰這個土著人是什麼人，他在這裡幹什麼，為什麼還要去追他。

　　「是個馬可羅羅人，上校。」莫庫姆答道，「一個出沒於贊比西河各支流的北方部落的土著人。這是個敵人，不僅是我們布希曼人的敵人，也是所有在南部非洲中部冒險的旅行者們所懼怕的敵人。這人曾經窺伺過我們，也許我們有理由為沒能捉住他感到遺憾。」

　　「但是，布希曼人，」埃弗雷特上校又說道，「對這樣一群盜賊，我們有什麼可害怕的？難道我們的人數不足以抵擋他們？」

　　「目前來看，還可以。但是，」布希曼人反駁道，「這些掠奪者部落在北部更為常見，在那裡將很難逃過他們。如果我們看到的這個馬可羅羅是個間諜──我覺得這不必懷疑──他肯定會在途中數百次地搶劫我們。當他們都到來的時候，上校，我認為您全部的三角形都將毫無價值了。」

　　埃弗雷特上校對這次撞見非常不快。他知道布希曼人不是誇大危險的人，他必須為觀測考慮。土著人的意圖不能只是可疑的。他突然出現，又立即逃掉，說明他是在進行間諜活動時被當場捉住了。看來，英俄委員會的出現不可能不被迅速地告知北部部落。總之，問題是無藥可救的，他們只能決定更嚴格地為探險隊的前進作偵察，三角測量工作也要繼續進行。

　　八月十七日，又一緯度的經線弧被測得了。經嚴格觀測後得出的經度準確到確定到達的地點，天文學家們已測得了經線弧上三度的長度，為此，他們自從建立南部的基礎底邊以來總共建立了二十二個三角形。

　　在地圖上進行核對時，他們發現距離經線東北部的科洛班小鎮只有一百多英哩了。天文學家們召開會議，決定去這個村子中休息幾天，也許他們能在那裡收集到幾條來自歐洲的新聞。自從六個月前離開奧蘭治河邊以來，他們就沒身於南部非洲這些荒僻地帶，與文明世界失去了連繫。科洛班是比較重要的小鎮，傳教士的主要活動地，他們或許能夠在那裡將已斷掉的與歐洲的連繫重新聯結起來。探險隊伍也可以消除疲勞、恢復體力，還能夠部分地更新供應。

　　充當最近一次觀測標杆的是一塊不可動搖的石頭，它也被當作剛結束的第一部分大地測量工作的終點。休整完畢後，大地測量工作將從這個固定的標杆重新開始。它的經度位置也已經被準確地測定了。埃弗雷特上校對這個標誌非常放心，下令出發，整個探險隊於是向科洛班走去。

　　他們於八月二十二日到達小鎮，途中沒有遇到任何情況。科洛班鎮是一個印第安人的茅屋村落，由一個傳教士機構控制著。這個村子在某些地圖上也叫作利圖巴路巴，以前叫作勒普勞雷。一八四三年，大衛．李文斯頓博士就是在這裡居住了數月，因而熟悉貝專納人的習俗，在這一地區，貝專納人被專門叫作巴庫安人。

　　教士們非常熱情地接待委員會的成員們，把本地的所有資源都供他們使用。人們依舊能見到李文斯頓的房子，還是獵人鮑德溫參觀它時的樣子︰被毀壞了，被洗劫了。因為布希曼人在一八五二年入侵時並沒把它放在眼裡。

　　天文學家們剛在牧師們的房子中安頓下來，就開始打聽歐洲的消息，然而神甫未能滿足他們的好奇心。六個月來，教會沒有收到任何郵件。但是幾日之內人們將等來一位送報紙和郵件的土著人，近來他曾出現在贊比西河上游沿岸。據他所講，這次郵件的到達最遲不會超過一星期。這正是天文學家們打算用來休息的時間，他們將「無所事事」地度過這一星期，而巴朗德爾則要檢查所有的計算。

　　至於不合群的斯特呂克斯，他從不與英國同事們來往，一個人待在一邊。艾默里和佐恩充分利用他們的時間在科洛班附近散步。最真誠的友誼把這兩個年輕人連繫在一起，他們不相信會有任何事件會打碎這種建立在精神與心靈的好感之上的親密關係。

　　八月三十日，人們焦急等待的送信人到了。這個土著人來自位於贊比西河口上的城市吉爾米那。七月初，一艘來自模里西斯島，經營樹膠和象牙的商船在本地區的東海岸登陸。放下了送信人為科洛班的教士們帶來的這些郵件。這些郵件已經有兩個多月了，因為土著人信使用了兩個多星期才從贊比西河口上溯到這裡。

　　這一天，發生了應當被詳細敘述的事件。因為它的後果嚴重威脅到了這次科學探險的前程。

　　信使一到，教父便把一捆歐洲報紙交到埃弗雷特上校手中。這幾期報紙大部分來自「時代報」、「每日新聞」和「論壇報」。報中的新聞，就像人們所判斷的，在當時情況下具有特殊的重要性。

　　委員會的成員們在教會的大廳中集合。埃弗雷特上校將那捆報紙解開，拿起一張一八五四年五月十三日的「每日新聞」，準備為同事們閱讀。

　　然而，一看到報紙上頭篇文章的題目，他的面部表情便突然改變了，他皺起了眉頭，報紙在手中抖動。很快，上校又控制了自己，重新恢復了慣常的平靜。

　　約翰閣下起身站在埃弗雷特上校旁邊︰

　　「您從報紙上知道什麼了？」他問。

　　「重大的新聞，先生們。」埃弗雷特上校答道，「我要向你們傳達重大的新聞！」

　　上校手裡一直拿著那張「每日新聞」報。其他人都在盯著他，沒有誤解他的態度，他們焦急地等待他開口說話。

　　上校站起身。令大家感到異常驚奇的是，尤其令斯特呂克斯感到驚訝的是，上校走向了他︰

　　「在傳達報上的新聞之前，先生，我想向您提一條建議。」

　　「我洗耳恭聽。」俄國天文學家答道。

　　埃弗雷特上校以嚴肅的口氣對他說道︰「斯特呂克斯先生，直到現在，一些與其說是科學的，不如說是個人之間的競爭使我們產生了分歧，使我們很難在這項為了共同利益而從事的事業中共同合作。我認為這一事態只能歸因於這樣的情況︰即我們兩人同時處在探險隊的首位，這種處境使我們之間產生了無休止的對抗。任何一項事業，無論如何只能有一個首領。您不是這樣認為嗎？」

　　斯特呂克斯低了一下頭，表示同意。

　　「斯特呂克斯先生，」埃弗雷特接著說，「由於一些新的情況，令我們兩人都感到痛苦的局面就要改變了。然而，從前──請允許我這樣對您說──我非常欣賞您，這種欣賞完全符合您在科學界所佔據的地位。我請求您相信我對我們之間所發生的一切所感到的遺憾。」

　　埃弗雷特上校說這一席話時顯得很莊重，甚至有一種特殊的自豪。在這些堂堂正正說出來的自願致歉的話語中，人們感覺不到絲毫貶低的意思。

　　無論是斯特呂克斯還是他的同事們，都不知道埃弗雷特上校想說些什麼，他們猜不透使他這樣做的原因。也許俄國天文學家不想就此發表與他的同仁相同的理由，他正因為沒有充分的思想準備立即產生個人的怨恨，然而他克服了自己的反感，這樣說道︰

　　「上校，我想和您一樣，我們之間那些我不願尋求根源的敵對，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損害我們共同擔負的科學事業。我同樣對您懷有與您的才華相符的欣賞，只要是需要我的，我會在今後使我個人在我們的關係中消失。但剛才您談道，一些情況將會給我們彼此的處境帶來變化，我不明白……」

　　「您會明白的，斯特呂克斯先生。」埃弗雷特上校不無傷心地答道，「但是這之前，請把手遞給我。」

　　「請。」斯特呂克斯沒能掩飾自己微微的猶豫。

　　兩位天文學家握了一下手，不再說一句話。

　　「結束了！」約翰閣下嚷道，「你們現在是朋友了！」

　　「不，約翰閣下！」埃弗雷特上校說道，一邊鬆開俄國天文學家的手，「以後我們就是敵人了！被一道鴻溝隔開的敵人，甚至在科學的土地上都不應該再相見的敵人！」

　　然後，他轉向大家︰「先生們，英國和俄國宣戰了，這是帶來這一消息的英國、俄國和法國報紙。」

　　的確，一八五四年的戰爭此時已經開始了。英國人與法國人及土耳其人聯合起來，在塞瓦斯托波爾港口前與俄國人作戰。中東問題在黑海中用大炮進行談判。

　　埃弗雷特上校的最後幾句話簡直就是個晴天霹靂。英國人與俄國人心中的感受都非常強烈，他們的民族感情達到了罕見的高度。他們驀地站起身，「戰爭爆發了」，一句話就足夠了。他們不再是朋友、同事，不再是為完成一項科學事業而團結在一起的科學家。他們是已經開始互相打量的敵人。民族間的戰鬥對人類的心靈具有多大的影響啊！

　　一個本能的動作使這些歐洲人彼此疏遠了，連巴朗德爾也受到了這種共同的影響。也許只有艾默里和佐恩依然還用傷感多於敵意的目光互相看一眼，為沒有能在埃弗雷特上校傳達新聞之前握一下手感到遺憾。

　　沒有人說一句話。在互相告別後，英國人和俄國人各自走開了。

　　這種新局面──兩部人的分裂，將會使大地測量工作的繼續進行變得更加困難，但不會使之中斷。每個人，為國家利益著想，都想繼續進行已開始的實驗。但是，測量應當在兩條不同的經線上分別進行。斯特呂克斯和埃弗雷特上校之間的一次會晤使具體事宜得到了解決，會晤結果決定，俄國人繼續在原來的經線上操作；至於英國人，在把共同完成的工作作為成果使用的同時，他們要在西邊六十─八十英哩之外選擇另一條經線，然後用一系列輔助三角形把它與第一條經線聯結在一起，他們將在這些條件下繼續他們的三角測量，一直到達南緯二十度。

　　一切問題都在兩位科學家之間解決了，沒有激起任何喧嚷。他們的個人敵對在更高的民族敵對面前消失了，兩個人都沒有向對方說一句難聽的話，都最大限度地將自己控制在禮儀範圍內。

　　他們決定將探險隊伍分成兩組，每組都有自己的物資設備。汽船讓俄國人有幸得到了，顯然它是不能被分開的。

　　布希曼人對英國人，尤其是對約翰閣下非常留戀，留下來為英國探險隊帶隊。福爾洛貝爾，同樣很能幹的人物，成為俄國探險隊的帶隊人。兩支隊伍各自保留自己的儀器和雙份記錄中的一份，分裂前最後一次的測量結果都記錄在裡面。

　　八月三十一日，原科學委員會的成員們分手了。英國人首先出發，以便將最近的觀測點與他們的經線聯結起來。謝過教父們的熱情接待之後，他們於早上八點離開了科洛班。

　　在英國人出發前幾分鐘，一位傳教士走進佐恩的房間時，看見艾默里正與這位昔日的朋友，如今是敵人──按照他們的陛下女王與沙皇的意願──握手！

　　第十五章　又推進一緯度

　　分開之後，英國天文學家們繼續進行大地測量工作，他們的工作會更加繁重，然而實驗本身不能因此受到損害。他們將把同樣的準確性、嚴密性付諸於新經線的測量，會同樣一絲不苟地作核對工作。只是工作由三個人分擔，進行的速度放慢了，人也會更加勞累，但他們都不是怕吃苦的人，俄國人將要做到的事情，他們也能在新經線上做到，必要時，民族自尊心將在這項漫長而艱苦的工作中給他們以支持。三位操作者現在需要承擔六個人的工作，每時每刻，他們都必須把全部思想投注在工作上。威廉．艾默里必須更少地沉醉於他的夢想，約翰閣下也不能像以前那樣研究手中的武器和南部非洲的野獸了。

　　三位科學家很快確定了一項每人分擔一部分工作的新計劃。約翰閣下和上校負責天頂觀測與大地測量觀測，艾默里則代替了巴朗德爾的計算工作。觀測點的選擇、標杆的放置由大家共同決定，再也不用擔心三個人之間會產生意見分歧。勇敢的莫庫姆，像以前一樣依舊是探險隊的獵人和嚮導，六名英國水手，曾經構成「女王與沙皇」號船組的一半成員，現在自然是跟著他們的英國領導。儘管汽船被留給俄國人使用了，但是足以用來穿過小河流的橡皮艇，是屬於他們的物資設備。至於四輪車，它們是按照承載的食物的性質被分配的。兩支探險隊的供給，甚至起居設備都是有保證的。至於由布希曼人領導的那支土著人支隊，他們被分成數量相同的兩部分，他們的態度沒有掩飾對分裂的不滿，也許在整體安全這一點上，他們是正確的。這些布希曼人不得不遠離他們熟悉的地區，遠離他們習慣出沒的草場與河流，而來到一個不幸為仇視南方非洲人的流浪部落往來穿梭的北方地區。在這種情況下分散他們的力量是不合適的。最後，莫庫姆和福爾洛貝爾幫忙，他們才同意探險隊分成兩支，不過，他們要在同一地區、彼此相距較近的地方工作──這是最觸動這些布希曼人的理由。

　　八月三十一日，埃弗雷特上校的隊伍離開科洛班，向在最近的一次測量中當作標杆的石棚走去。他們返回失過火的森林，到達了小丘。實驗在九月二日重新開始。一個巨大的三角形，其頂點將被設立在豎起於一個土崗之上的支柱上，會使觀測者們在舊經線的西部立即向北推進十到十二英哩。

　　六天之後，即九月八日，一系列的輔助三角形被完成了，與同事們意見一致的埃弗雷特上校在地圖上核對過之後，選擇了一條他們將一直測算到南緯二十度之外的新經線。這條經線位於舊經線西部一度之外，即東經二十三度。因而英國人工作的地方距俄國人只不過六十英哩，但是這一距離足以能夠避免兩組三角形發生交叉。在這些條件下，兩組人在進行三角測量時就不可能相遇，因此，標杆的選擇也不可能成為一次爭吵或也許是令人遺憾的衝突的起因。

　　英國觀測者在九月份經過的地區土地肥沃，地面起伏不平，人跡稀少，有利於探險隊的行進。天空萬里無雲，明朗無霧。觀測進行得很順利。極少見到大片的森林，只有廣泛分布的矮林、大面積的草場，到處聳立的土崗子很適宜在白天或夜晚建立標杆，並且有利於儀器的正常使用。同時，這裡又是自然物產豐富的地區。許多野花都以它們濃鬱的芳香引來大群的金龜子，尤其是一種與歐洲的蜜蜂極像的蜜蜂，它們在岩石縫隙或樹幹裂痕中產下白色、稀薄味道鮮美的蜜。某些高大的動物有時會在夜晚大著膽子來到營地周圍，有長頸鹿、各種羚羊、幾隻猛獸、鬣狗或犀牛，也有大象。但是約翰閣下不願再被牠們分散精力了，他的手在擺弄天文望遠鏡，而不是獵槍。

　　在這種情況下，由莫庫姆和幾個土著人負責供應肉食，但是人們能夠相信，他們的槍聲會令尊敬的約翰閣下的脈搏劇烈跳動起來。在莫庫姆的槍口下，倒下兩三隻高大的草地水牛，這些貝特茹安納的波克羅克羅從嘴尖到尾巴長四米，從腳蹄到肩部高二米，黑色的皮膚閃著淡藍色的光澤。這些令人生畏的動物長著短小有力的四肢、小腦袋、充滿野性的眼睛。凶狠的前額上頂著粗壯的黑色犄角。這種新鮮的野味肉豐富了探險隊的日常伙食。

　　土著人用北部印第安人慣用的方法，把這些犀牛肉加工成乾肉餅，能夠使它們長期保存下去。歐洲人頗有興趣地跟著學習這種烹飪方法，然而一開始他們顯得有些勉強。犀牛肉被切成片並在陽光下被晒乾後，被塞緊在鞣過的皮革裡面，然後用連枷用力抽打，使它們變成幾乎摸不出來的碎片，粉碎的血肉粉末，再把這些肉粉裝在動物皮口袋中，壓實，接著放進沸滾的犀牛油脂中潤一潤。應該承認，非洲廚師們在這種有些脂質的油脂中添加了精細的骨髓和幾個小灌木的漿果，這種漿果的糖分似乎與動物肉中所含氮分不相調合。最後，把沾了油的肉粉口袋混放在一起拍打、搗磨，等到冷卻時便會做出像石頭一樣堅硬的肉渣餅。

　　做完之後，莫庫姆請求天文學家們品嘗他的民族佳肴乾肉餅。歐洲人向他的懇求讓步了，前幾口讓人覺得很不舒服，然而很快他們便習慣了這種非洲香腸，顯得非常愛吃。的確，這是一種很滋補的食物，很適應這樣一個深入陌生地帶、缺乏新鮮食物的探險隊的需要。這種高營養的物質易於攜帶，幾乎不會變質，極小的肉餅裡包含著大量的營養物質。在莫庫姆的努力下，乾肉餅的儲存達到了數百鎊，保證了以後的需要。

　　時間這樣一天天過去了，有時夜晚時間也用來進行觀測。威廉．艾默里總在想著他的朋友米歇爾．佐恩，痛惜那突如其來的厄運瞬間斬斷了他們親密的友誼。是的，他想念佐恩，廣袤荒野的自然使他的心中充滿了各種感受，然而他不知向誰訴說這些感受。他全身心地投入到計算中，以一個巴朗德爾的頑強躲進數字堆裡面。時間就這樣一小時，一小時過去了。埃弗雷特上校，他還是那個相同的人，那個性情冷漠，只對三角測量傾注熱情的人。至於約翰閣下，他坦率地為自己的半自由狀況惋惜，但他盡力防止自己抱怨。

　　然而好運氣會時常使他得到補償。即使他不再有時間去矮林或附近地區打獵，但在某些情況下，那些動物卻「請」他過去一下，試圖要打斷他的觀測。在這種情況下，獵人和科學家不再是一個人，約翰閣下覺得自己處於正當防衛狀態。就這樣，九月十二日那天，他在附近與一頭老犀牛發生了嚴重遭遇。這是一次「價碼較高」的遭遇，就像人們將會看到的。

　　一段時間以來，這隻動物一直不懷好意地在探險隊邊緣轉來轉去。這隻碩大的「籲居佬」──布希曼人送給這種動物的名字，長十四法尺，高六英呎，黑色的毛皮沒有它的亞洲同類粗糙。莫庫姆已經認出它是隻危險的動物，因為黑色的野獸比白色的同類更靈活、更好鬥，牠們甚至會無端地進攻人類或其他動物。

　　那天約翰閣下在莫庫姆陪同下前去距觀測點六英哩之外的一處高地，埃弗雷特上校想在這塊高地上建立一個標杆。懷著某種預感，約翰閣下帶了一支使用錐形子彈的來福槍，不是一支普通獵槍。即使已經有兩天沒注意到那隻老犀牛了，約翰閣下也不想手無寸鐵地穿過一片陌生地帶。莫庫姆等人曾經打過那隻厚皮動物，然而沒有擊中，這隻巨物依舊不可能放棄牠的企圖。

　　約翰閣下不為自己的謹慎行為感到遺憾。他和同伴一路無事到達了指定的高處，並一直爬上了最陡峭的頂點，這時，在這座丘陵底下一叢矮小稀疏的荊棘中，「籲居佬」突然出現了。約翰閣下從來沒有這麼近地觀測過牠。這的確是一隻可怕的動物，兩隻小眼睛閃閃發光，兩隻頂端稍稍向後彎曲的直直的犄角，長度大約都是兩法尺，一前一後牢固地植於瘦骨嶙峋的大鼻頭上部，形成令人畏懼的武器。

　　布希曼人首先注意到這隱藏在半英哩之外的一叢孔香連木裡面。

　　「約翰閣下，」他立即說道，「您的好運氣來了！『籲居佬』！」

　　「犀牛！」約翰閣下嚷道，眼睛興奮地閃著光。

　　「是的，約翰閣下。就像您看到的，這是一隻漂亮的動物，但是牠好像隨時都準備切斷我們的退路。這『籲居佬』為何這樣熱烈地與我們作對呢？我也說不上來，因為他只是一隻食草獸。但無論如何牠就在下邊，應該把牠弄走！」

　　「牠能一直爬上來嗎？」約翰閣下問道。

　　「不會的，閣下。牠四肢粗短，攀不了這麼陡的坡。因此牠在等待！」

　　「好，讓牠等著！當我們檢查完了這個觀測點，就去弄掉這個令人討厭的鄰居。」

　　兩人重新開始剛才被中斷的工作，他們仔細地確定了小丘的最高方位，選出了豎立指向標的地點。還有一些比較突出的高地位於西北方，能夠提供建立三角形的最有利條件。

　　工作完成了，約翰閣下轉向布希曼人︰「您想何時出發？」

　　「我聽閣下的。」

　　「那犀牛一直在等著我們？」

　　「一直。」

　　「下山！不管那動物有多強大，我的來福槍射出一顆子彈就能制服牠。」

　　「一顆子彈！」莫庫姆嚷道，「閣下不知道什麼是『籲居佬』吧？這些畜牲生命力強著呢，從沒見到一隻犀牛會在一顆子彈下倒地，不管槍瞄得有多準。」

　　「唔！因為沒用錐形子彈！」

　　「無論是錐的還是圓的，您的前幾槍肯定不會擊垮這樣的動物！」

　　「好，我勇敢的莫庫姆。」約翰閣下被他獵人的自尊佔據了頭腦，「我會讓您看看我們的歐式武器能做到什麼，既然您有所懷疑。」

　　說畢，約翰閣下拿起來福槍，只要覺得距離適當，他便開始射擊。

　　「還有一句話，閣下。」莫庫姆有些慍怒，用手止住了同伴，「閣下同意與我打個賭嗎？」

　　「為什麼不？我尊敬的獵人。」

　　「我不富，但我自願為閣下的第一槍賭一英鎊。」

　　「說定了！」約翰閣下立即說道，「如果犀牛在我第一槍射出後沒能倒地，一英鎊就是您的。」

　　「說話算數？」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兩位獵人沿著陡峭的山坡下了小丘，很快到達了距「籲居佬」五百法尺遠的地方，那畜牲依然一動不動地待著。形勢對約翰閣下十分有利，他可以任意瞄準。尊敬的英國人甚至覺得情況太有利了，就要在開槍時，他以為可以允許布希曼人收回賭博，問他道︰

　　「還是要賭的？」

　　「還要！」莫庫姆靜靜地答道。

　　犀牛像一支靶子一樣靜止不動。約翰閣下可以任意選擇合適的位置打擊牠，以便能夠讓牠立即斃命。他決定向犀牛的口鼻部開槍，獵人的自尊使他過分激動起來，他極其仔細地瞄準，武器本身的準確性也能幫助他。

　　槍響了，但是子彈沒有擊中犀牛的皮肉，卻觸到了牠的一隻犄角，將那隻角的頂端化作碎片飛掉了。犀牛似乎都沒有感覺到震動。

　　「這一槍不算，」莫庫姆說道，「因為閣下沒有碰到牠的皮肉。」

　　「什麼！」約翰閣下有點惱火，「這一槍算，我輸掉一英鎊了，我和您賭最後一次，若不成就加倍賭！」

　　「隨您的便，閣下，但是您輸定了！」

　　「咱們走著瞧吧！」

　　子彈重新上膛。約翰閣下瞄準犀牛的腰部開了第二槍。然而子彈射到了層層疊合的角皮上，儘管它的穿透力很強，還是被彈落到了地上。

　　「兩英鎊！」莫庫姆說道。

　　「您要了？」約翰閣下問。

　　「當然。」

　　這一次，約翰閣下的怒火開始往上衝了。他振作起全部冷靜，瞄準了犀牛的前額。子彈正中，然而卻像射到金屬板上一樣跳了起來。

　　「四英鎊！」莫庫姆靜靜地說。

　　「再賭四英鎊！」約翰閣下被激怒了。

　　這一次，子彈穿過了犀牛的腰部，使牠暴跳起來，但沒有倒地斃命，而是無以言狀地狂怒著衝出了荊棘叢，把植物都踏壞了。

　　「我認為牠還在抖動，約翰閣下。」莫庫姆簡單地說道。

　　約翰閣下再也控制不了自己了，完全喪失了冷靜。他把欠莫庫姆的八英鎊賭在了第五槍上，然而打偏了，他於是再成倍地賭，再成倍地賭，直打到第九槍，那生命力如此強的厚皮動物心臟被子彈穿破了，倒在地上無法再起來。

　　尊敬的閣下歡呼起來，他的賭注，他的沮喪，全被拋到了腦後，單單還記得一件事︰他殺死了犀牛。

　　但是，就像他後來與倫敦獵人俱樂部的同仁們講的那樣︰「這可是一隻昂貴的牲畜！」

　　的確，這使他足足花掉了三十六英鎊。布希曼人憑藉他慣常的冷靜得了一筆可觀的收入。

　　第十六章　各種事件

　　截至九月末，天文學家們又向北推進了一緯度，借助三十二個三角形測出的這段經線已經橫跨四緯度。任務已經完成了一半。三位科學家對工作投注了極大的熱情，但是人數減少到三個之後，他們有時感到如此疲勞，以至不得不停止工作休整幾天。酷熱實在讓人難以忍受，這裡的十月份相當於北半球的四月份，在這南緯二十四度的地區，正肆虐著阿爾及利亞的高溫，在白天，午後的幾個小時已經不能工作，因此，三角測量工作有些被耽擱，這尤其使布希曼人感到不安。以下是為什麼︰

　　在北部距最近測定的這個觀測點數百英哩處，經線切過一個特殊地區，用土著人的話說是一個「卡魯」，意指位於開普敦殖民區羅熱沃爾德山脈腳下的一片地區。在溼季，這片地區到處呈現出一片茂盛的景象。雨後幾天內，地面被鋪上一層濃厚的綠色，四處開滿了鮮花，植被在短時間內冒出地面，草場眼看著變得日益濃密，一條條的河流形成了，一群群的羚羊從高地跑下來佔據了這些臨時草坪。但是自然界的這種奇怪的力量持續時間極短，不到一個月，最多六個星期過後，土地中的全部水分就被陽光晒幹了，以蒸氣的形式消失在空氣中。泥土硬結，扼殺了植物萌芽，植被在幾天內消失了，動物逃離這塊變得無法生存的地區，沙漠從不久前還是一片富饒茂盛的地區擴展開來。

　　這就是埃弗雷特上校在到達恩加米湖畔毗鄰的真正的沙漠之前應當穿過的卡魯。人們可以想見，在極度的乾熱將生命的源泉汲乾之前，布希曼人必須在這片非凡的地帶所要考慮的利害關係。因此，他將自己的建議告知了埃弗雷特上校，後者非常明白，答應會給予相應的考慮，加快工作進度，但必須不妨害工作的準確性。角度的測量不可能任何時候都可以進行，也不是任何時候都是簡單易行的，只有在某些適合觀測的大氣狀況下才能觀測得準確。因此，儘管布希曼人一再催促，實驗的進程並沒有明顯加快。他看得很清楚，當他們到達卡魯時，那富饒的地區很可能早已在毒熱的陽光下消失了。

　　直到三角測量的不斷推進把天文學家們帶到了卡魯的邊界上，他們凝視著呈現在眼前的壯麗的自然景觀，感到陶醉了。探險中的任何機遇都沒有使他們到達過比這更美麗的地方。雖然氣溫很高，河流卻能在此維持著一種經常的清爽。成千上萬的動物在這些草場中找到了取之不盡的食物。到處密布著碧綠的叢林。這片廣闊的土地就像一個搬來的英格蘭公園，只是缺少了那些煤氣燈。

　　埃弗雷特上校對這些自然美景顯得漠不關心，但是約翰閣下，尤其是威廉．艾默里，強烈地感覺到了這片失落在非洲沙漠中的土地散發出來的詩情畫意。年輕的科學家多麼為可憐的佐恩，為他們之間原本可以互相交流的開心的知心話感到惋惜啊！佐恩如果在肯定也會對眼前的景色有強烈的感受，在兩次觀測的閒暇間，他們兩人會盡情地把心裡話都說出來。

　　探險隊行走在這景色優美的地方。一群群的鳥兒鳴叫著，飛翔著，使草地和樹林充滿了生機。探險隊的獵人們多次獵到一對對的「克朗」──南部非洲平原上一種特殊的大鴇，還有一些「迪克普斯」──一種肉味鮮美深受喜愛的野禽。其他各種飛禽也想吸引歐洲人的注意，但牠們都不具備可食性。在河邊上，或者在鳥兒的翅膀迅速掠過的水面上，幾隻大鳥正拼命追趕那些企圖從牠們的沙巢中竊取鳥卵的貪饞的小嘴烏鴉。各種鳥兒為這片唯獨沒有人跡的地方帶來了生命力︰白頸的藍鶴、像一團火在稀稀落落的矮林下散步的紅色火烈鳥、白鷺、杓鷸、沙雉、常常棲息在水牛背上的「卡拉」、似乎是從某座刻有象形文字的古埃及方尖碑上飛出來的白鶴、一列列行走著的鵜鶘。然而在這諸多鳥類中，最令人感到驚奇的是那些靈巧的織巢鳥，牠們暗綠色的、用燈心草或細草枝織作的巢，像巨大的梨子懸掛在垂柳樹上。艾默里把它們當作一種新型物產，摘了一兩個，聽到這些所謂的「果實」像麻雀一樣啁啾鳴叫，他驚奇不已。像以往來非洲旅行的人，他如果相信這一地區的某些樹長著生產活鳥的果實，那難道不是可以原諒的嗎？

　　是的，這片卡魯有一派迷人的景觀，還為反芻動物的生存提供了各種有利條件。這裡遍布著羚羊、駝鹿、岩羚、蹄腳尖尖的牛羚，還有卡馬，在阿里斯看來，牠們看上去就像全是由三角形組成的。對於獵人俱樂部一名倍受器重的成員，這裡有多麼豐富的野禽啊，意味著多少次的槍響啊！這對約翰閣下的誘惑太強烈了，他從埃弗雷特上校那兒得到了兩天假，然後以非凡的方式把自己弄得疲憊不堪。但是，他和布希曼人朋友合作，取得了許多成功，而且還有艾默里以業餘愛好者的身分跟著他們。多少次巧妙的射擊應當被載入他的狩獵小冊子中，又有多少獵獲物將會被帶回去陳列在他在蘇格蘭高地的城堡中！在兩天的假期中，他把大地測量、三角測量、經線測量全拋到了九霄雲外！誰能相信，這雙如此靈活地使用槍枝的手，曾經擺弄過經緯儀的精細鏡片！誰能想到，這雙瞄準跑跳著的羚羊的敏銳眼睛，曾透過繁星點綴的夜空，追尋著某顆十三等星。是的，在那興高采烈的兩天中，約翰閣下只是一個完完全全的獵人，讓人擔心天文學家的影子一去不復現了！

　　在其他應當被記入約翰閣下打獵成就錄的事件中，有一件後果出人意料的，應該被提及，他使得布希曼人不能保證科學探險的未來。這件事只能證實敏銳的布希曼獵人向埃弗雷特上校說起過的擔心。

　　這是在十月十五日。兩天裡，約翰閣下完全把自己交給了急切的打獵本能。一群二十多隻的反芻動物出現在探險隊伍正前方右側大約兩英哩處，莫庫姆認出牠們屬於一種漂亮的羚羊，名為奧立克斯，因為很難被擒獲，尤其被非洲獵人們所看重。

　　很快，布希曼人向約翰閣下指出一次好機會，竭力勸他一定要利用。同時告訴他，這些奧利克斯很難被攻下，牠們的速度超過了最快的馬的速度；當著名的卡明地那在瑪克瓦地區狩獵時，即使騎上最神速的馬，也未能追上牠們。而在他本人的狩獵生涯中，只獵到過四隻這種絕妙的羚羊。

　　沒必要這樣過度刺激尊敬的英國人，他宣布隨時準備撲向這些奧利克斯。他騎上自己最好的馬，帶上自己最好的槍，領上自己最好的獵狗，迫不及待地走在耐心的布希曼人前頭，向接近一片廣闊平原的矮林馳去，他們注意到在那裡有羚羊出現。

　　兩小時後，兩人將馬停住了。莫庫姆藏在一叢無花果樹後面，把上風處幾百步外一群正在吃草的羚羊指給同夥。這些多疑的動物此時還沒有發覺他們，正悠閒地吃著青草。但是有一隻羚羊似乎獨自待在一邊，布希曼人讓約翰閣下注意這隻羚羊，並說道︰

　　「這是隻放哨的羚羊，也許是隻老奸巨猾的傢伙，為群體安全站崗。只要察覺出最小的危險，牠便發出某種叫聲，羊群於是由牠領頭撒開蹄子急速逃走。因此只能在適當的距離開槍，第一槍就要把牠擊倒。」

　　約翰閣下只是點頭同意，找個好位置觀察羊群。

　　羚羊們繼續毫不懷疑地吃著草，牠們的守護者嗅到了一陣旋風帶過來的可疑氣味，不斷地仰起帶角的前額，顯示出某些不安的跡象。但是牠距離獵人們太遠，他們不能準確地向牠射擊。如果迫使羊群奔跑起來，在這片廣闊的易於跑動的平原上，這是不應該考慮的。羊群也許會走近矮林，在這種情況下，約翰閣下和布希曼人就能在附近有利的條件下瞄準其中一隻奧利克斯。

　　機遇似乎要惠顧兩位獵人。漸漸地，在老羚羊的帶領下，羊群在向樹林靠近。大概牠們感覺這片暴露的平原不安全，於是想藏到矮林中濃密的枝葉下。當看清牠們的意圖已經很明顯時，布希曼人請同伴像他那樣從馬背下到地上。馬被掛在一棵無花果樹下，腦袋用布包起來，既能保證牠們不會出聲，又能防止牠們亂動。在獵狗的跟隨下，莫庫姆和約翰閣下鑽到荊棘叢中，沿著長滿蔓生植物的樹林邊緣往前走著，想到由幾棵樹構成的邊角上，那裡離羊群不足三百步。

　　兩位獵人隱蔽在那裡，尤如在潛伏著。獵槍上膛，他們等待著。

　　從他們待著的地方，可以觀察那些奧立克斯，甚至可以細緻地欣賞這群優雅的動物。雄性的和雌性的幾乎沒什麼區別，即使通過幾隻極少見的天生就很古怪的也很難分辨出牠們，雌性羚羊武裝得比雄性羚羊更令人可畏，她們戴著頂端向後彎曲、優雅細長的雙角。沒有一種動物比這種奧利克斯羚羊更加迷人，也沒有一種動物能夠呈現出分布如此講究的黑色系列。一束鬚毛飄在喉下，頸上的長毛是直的，粗粗的尾巴直拖到地上。

　　這時，由二十幾隻組成的羚羊群在向樹林靠近後，停止不動了。牠們的守衛者顯然是想促使牠們離開平原，牠穿行在高高的草叢中，努力使牠們密集在一起，就像一隻牧羊犬在對付託交牠看護的綿羊。然而這些羚羊在草地上嬉戲著，一點都沒有要離開這片豐美的草場的意思，牠們反抗著，蹦跳著逃開了，重又開始在幾步遠的地方吃起草來。

　　這個伎倆令莫庫姆感到驚奇，他讓約翰閣下看，但不能給出解釋。他無法明白這隻老羚羊的執拗，不明白牠為什麼想要把羊群帶到樹林中。

　　情況就這樣延續著，毫不改變。約翰閣下不耐煩地撫弄著來福槍的槍機盤，時而想開槍，時而要往前動，莫庫姆只能十分困難地控制住他。

　　一個小時就這樣過去了，不能預想還會有多長時間就這樣過去，這時，一隻很可能與約翰閣下一樣不耐煩的獵狗，響亮地叫了一聲，衝向平原。

　　憤怒的布希曼人真想給這該死的畜牲來一顆鉛彈！然而羚羊群早已以無以比擬的速度飛快逃掉了，約翰閣下明白任何馬都不可能追上牠們。很快，那些奧利克斯就會成為在高高的草叢中跳躍的黑點。

　　但是，令布希曼人感到十分驚奇的是，老羚羊沒有下逃跑的指令，與這些反芻動物的習慣相反的是，這個奇特的守護者仍舊待在原地，絲毫不想隨牠的被守護者們一起逃跑。其他的羚羊跑掉後，牠甚至試圖藏進草叢中，也許還想到矮林這邊來。

　　「這是件奇怪的事情，」布希曼人說道，「這隻老奧利克斯是怎麼了？牠的舉動真古怪！牠受傷了還是年老體衰了？」

　　「我們會知道的！」約翰閣下答道，奔向老羚羊，隨時準備開槍射擊。

　　奧利克斯看見獵人來了，愈加將自己縮進草叢中，人們只能看到牠長達四法尺的犄角用銳利的角尖俯瞰著平原的綠色表面。牠甚至不試著逃跑，藏起來了。約翰閣下很容易地靠近了這隻奇異的動物，當只有一百步遠的時候，他細心地瞄準，開了槍。槍聲響了，子彈顯然擊中了奧利克斯的頭部，因為牠剛剛還豎著的犄角現在陷進草叢下面去了。

　　約翰閣下和莫庫姆撒腿迅速跑過去，布希曼人手中還拎著一把豬刀，如果羚羊沒有被打死，他就要將牠開膛破肚。

　　然而這一預防措施毫無用處。奧利克斯已經死了，死得很徹底，以至約翰閣下揪著犄角去拽牠時，只拿起了一副空空的鬆弛的皮囊，完全沒有骨骼！

　　「以聖帕特里克的名義！也只有我才會撞見這種事！」他以如此滑稽的口氣喊道，能讓除莫庫姆之外的所有人都會大笑起來。

　　但是莫庫姆沒有笑，他抿緊了雙唇，眉頭皺起來，眼睛眨動著，顯示出嚴重的不安。他雙臂交叉著，不斷轉頭向前後左右張望。

　　突然，一件物品觸動了他的目光，一個裝飾著紅色阿拉伯式圖案的小皮口袋躺在地上。布希曼人立即把它撿起來，仔細地查看著。

　　「這是什麼？」約翰閣下問道。

　　「馬可羅羅的口袋。」

　　「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因為拿這個口袋的人剛才匆忙逃跑時丟下了它。」

　　「馬可羅羅呢？」

　　「請閣下別見怪，」布希曼人氣憤地攥緊了拳頭，「馬可羅羅就藏在這個奧利克斯皮囊裡面，剛才您是對他開的槍！」

　　還沒等約翰閣下來得及表示自己的驚訝，莫庫姆發現大約五百步遠的地方草叢中一陣搖動，立即朝這一方向開了一槍。然後兩人上氣不接下氣地奔向可疑的地方。

　　但那裡空無一人，從草叢的傾倒可以看出剛才有個活物經過這裡。馬可羅羅消失了，不要打算在這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盡頭的廣闊平原上去追蹤他。

　　兩位獵人於是回返，對這件確實應當引起他們不安的事情感到非常擔心。一個馬可羅羅出現在失火森林的石棚裡，剛才又藏身於獵奧利克斯常用的偽裝用具裡面，這顯示出他的確堅持要緊緊尾隨埃弗雷特上校的隊伍穿過這些荒無人煙的地帶。一個屬於馬可羅羅搶劫部落的土著人像這樣窺伺這些歐洲人及其隨行隊伍，這不是沒有動機的。後者越往北部前進，被這些沙漠盜賊進攻的危險就會越大。

　　約翰閣下和莫庫姆返回了營地。尊敬的閣下沮喪極了，禁不住對他的朋友威廉．艾默里說道︰「真的，我親愛的威廉，我的運氣不好！我想獵殺的第一隻奧利克斯，在我觸到牠之前就已經死了！」

　　第十七章　沙漠製造者

　　「奧利克斯事件」發生後，布希曼人與埃弗雷特上校進行了一次長談。依照莫庫姆建立在有說服力的事實基礎上的見解，小小的探險隊伍正受到跟蹤、窺伺，因而正受到威脅。他認為，如果說馬可羅羅人還沒有發起進攻，是因為把探險隊伍繼續往北部引，到達他們的搶劫幫慣常出沒的地區，對他們有利。

　　面對眼前的困難，是否應該往回走？是否要不得不中斷已經進行到目前的一系列出色的工作？自然界沒能做到的事，一些非洲土著人將會做到嗎？他們會阻礙英國科學家完成科學任務嗎？這是有必要解決的嚴肅問題。

　　埃弗雷特上校請布希曼人盡他所知提供關於馬可羅羅人的情況。下面是布希曼人所說的大體情況。

　　馬可羅羅人屬於大貝專納部落，是北上赤道的人們遇見的最後一批貝專納人。一八五〇年，大衛．李文斯頓於首次贊比西河之旅期間，在塞斯海克──馬可羅羅人彼時的大首領塞比杜安內的住處──受到了接見。這位土著首領是個可怕的軍人，曾於一八二四年威脅到開普敦的邊境地區。他天資聰穎，逐漸具有了對非洲中部各分散部落的極度影響力，並最終使他們成為一支緊密團結、有統治地位的隊伍。一八五三年，即去年，這位土著人首領死在李文斯頓的懷中，其後塞肯雷杜繼承了他的位置。

　　塞肯雷杜首先對經常出入贊比西河流域的歐洲人顯示出比較強烈的好感，李文斯頓博士個人對此沒有什麼可抱怨的。但是著名的旅行家一旦離去，非洲國王的態度發生了顯著變化，不僅外國人，而且尤其是鄰近的土著人都遭到了塞肯雷杜及其部落中軍人的欺壓，緊接著隨欺壓而來的是在廣大範圍內進行的搶劫。馬可羅羅人主要在恩加米湖和贊比西河上游之間的地區四處搜索。沒有比一個人數很少的探險隊穿過這一地區更冒險的事了，尤其是當這個探險隊被他們發覺、等待時，在前面很可能會遭受到某種災難。

　　這就是布希曼人向埃弗雷特上校作的簡要敘述。他補充說，他認為應該說出全部真實情況，並說他將服從上校的命令，如果探險隊決定繼續前進，他將不會後退。

　　埃弗雷特上校與兩位同事，約翰閣下和威廉．艾默里召開了會議，決定大地測量工作依舊繼續進行下去。將近八分之五的經線弧長度已得到測定，無論發生什麼，這些英國人都要為自己、為國家負責，不能放棄測量工作。

　　決定作出後，三角形系列繼續往前延伸。十月二十七日，科學委員會垂直切過了南回歸線，十一月三日，在完成了第四十一個三角形之後，他們通過天頂觀測得出，又一緯度的經線弧被測知了。

　　在一個月裡，他們充滿熱情地進行著三角測量工作，沒有遇到自然障礙。在這片美麗的，又如此起伏不平的地區，只有一些可通過的溪流，而沒有大河流，天文學家們操作得既快又好。莫庫姆時刻保持警惕，留心在隊伍的前頭或兩邊作偵察，禁止獵人們走得太遠。然而，似乎不會有危險即刻出現威脅到小小的探險隊伍，獵人的擔憂很可能不會實現了，至少，在十一月份，任何劫匪都未曾露面，他們也沒有再找到那個從森林石棚開始就一直不懈地跟蹤探險隊的土著人。

　　雖然看上去暫時遠離危險，但是莫庫姆多次在手下的布希曼人中發覺出遲疑不決的跡象。他未能向他們隱瞞那兩次事件，他們在等待著與馬可羅羅人的必然相遇。馬可羅羅人和布希曼人是兩個敵對部落，彼此毫不留情，被征服者不要指望從征服者那裡得到絲毫的憐憫。自從宣戰以來，原護衛隊的人數減少了一半，令目前的小小探險隊中的土著人感到害怕。這些布希曼人已經遠離奧蘭治河邊達三百英哩，而且至少還要被向北拖出二百英哩，這一前景使他們有所思慮。在雇傭他們加入探險隊之前，莫庫姆絲毫未向他們隱瞞旅途的漫長和艱難，他們無疑都是些不怕與這樣一次探險必然相伴的勞累的人。但是自從在勞累中又加上了可能與頑強的敵人發生衝突的危險，這樣的情況改變了他們的情緒。他們由此產生的懊悔、抱怨、勉強，莫庫姆裝作看不見、聽不到，卻使他對科學委員會的前程更加不安。

　　十二月二日白天發生的一件事情，更刺激了這些迷信的布希曼人的壞情緒，在某種程度上導致了他們對上司的反抗。

　　自從那天前夜，一直晴朗的天氣突然陰暗下來，在酷暑的作用下，大氣中充滿了水氣，顯示出很大的氣壓差。人們已經能預見到一場暴風雨的到來，在這種氣候下，暴風雨幾乎總是會以無比的強度形成的。

　　在十二月二日早上，天空布滿了外觀陰森可怖的雲朵，對此一個氣象學家是不會搞錯的，這是像大團棉花那樣堆積成的積雲，雲團有的是深灰色，有的卻是淡黃色，呈現出各種不同的顏色。太陽是灰白色的，空氣靜止，高溫令人窒息，從前天夜裡就已被儀器顯示出的氣壓下降已經停止了，在這沉重的大氣下，樹葉一動都不動。

　　天文學家觀察到了這種天空狀況，但他們認為不應該停止工作。這時，艾默里、兩名水手、四個土著人和一輛四輪車，正向經線東部二英哩之外的地方趕去，想在那裡設置一個用來作為一個三角形頂點的指示標。艾默里正忙著在一個小丘的頂點支起一根標杆，這時，一陣急速的水汽在一股強大的冷空氣影響下冷凝，迅速發展起來。頃刻間，一陣密集的冰雹猛然投到地面上。一種極少見到的現象。這些冰雹發著光，天上好像在下著無數滴灼熱的金屬。被打擊的地面射出火花，一束束的光衝向運載物資的四輪車的各個金屬部位。

　　很快，冰雹下得很大了，成了名副其實的扔石塊，人不可能毫無危險地暴露其中。如果知道李文斯頓博士在科洛班時，在相同的天氣情況下，看到房子的玻璃被擊碎，馬和羚羊被砸死，人們就不會對這種強烈的現象感到驚奇。

　　艾默里立即放棄了工作，叫來手下人，想在四輪車中找到一個在暴風雨天氣中比樹下較為安全的地方。但是他剛從小丘頂上下來，就有一道閃電亮起來，隨即是一聲響雷，使大氣熱起來。

　　艾默里被打翻在地，仿佛死了。兩名水手一陣眼花，趕快跑向他。很幸運，年輕人被雷電赦免了。通過某些雷擊情況所表現出來的無法解釋的作用之一，電流在他周圍流過，用一個靜電層將他包起來，電流的通過是借助艾默里手中的圓規的鐵尖引起熔合而適時地表現出來的。

　　年輕人被水手們扶起來，很快就蘇醒了。但他既不是唯一的，也不是遭雷擊最重的受害者。在小丘上豎起的標杆旁邊，兩個土著人躺在地上已經沒命了，彼此隔著二十步遠。其中一個生命系統已經完全被雷電的機械作用毀壞了，在完好無損的衣服下是一具像煤一樣黑的屍體。另一個頭顱被大氣高壓靜電擊中，突然死去了。

　　就這樣，有三個──兩個土著人和威廉．艾默里剛剛同時遭到了同一道帶三條火舌的雷電的衝擊。這是罕見的現象，但有時會見到，這種一道閃電的三等分，其角間距常常是巨大的。

　　兩個布希曼人先是被同伴的死嚇呆了，接著不顧水手的喊叫，冒著由於其快速奔跑會使身後的空氣變得稀薄而遭雷擊的危險，飛奔逃走了。他們什麼也不想聽，只想盡快地跑回營地。兩名水手把艾默里抬進四輪車，又放好了兩個土著人的屍體之後，這才躲起來，可是他們都已被石雨般砸下的冰雹挫傷了。暴風雨強烈地轟隆了大約三刻鐘，然後開始變得稀疏。冰雹停了，四輪車駛向回營地的路。

　　兩名土著人的死訊已經提前到達了，在這些布希曼人的頭腦中造成了一種可悲的效果，從這些他們一無所知的三角測量中，感覺到一種迷信性質的恐懼。他們聚集在一起祕密地交談，其中有幾個比其他人更氣餒的，宣布再也不往前走了。這一反抗的開端有可能會發展到嚴重的規模。莫庫姆必須施加他的全部影響才能阻止這次叛亂，埃弗雷特上校不得不出面干預，向這些可憐的人許諾給予額外薪金，以挽留住他們繼續為自己服務，重新達成一致不無困難，若遭到了某些抵制，探險隊的前景將受到嚴重危害。的確，在這樣的沙漠中，遠離城鎮，沒有護衛隊保護，沒有車夫駕車，委員會的成員將會怎樣呢？這次困難最終還是被避免了，在埋葬了兩個土著人屍體並收起帳篷之後，探險隊向曾有兩個人死在上面的小山丘走去。

　　艾默里在連續幾天中都能感覺到曾遭受的劇烈衝擊，曾經拿圓規的左手在一段時間裡感覺似乎麻痹了，但最後這種不舒服還是消失了，年輕的天文學家能夠重新開始工作了。

　　在之後的十八天中，直到十二月二十日，任何事件都沒有出現在探險隊的行進過程中，馬可羅羅沒有出現，莫庫姆雖然仍很懷疑，也開始放心了。離沙漠地區只有五十多英哩了，這片卡魯到現在為止，依舊是那塊地球上的任何地方都無與輪比的美麗的土地，植物依舊被地面流水保養著。在這片富饒的多獵物的地區，豐美的草場直沒到役畜的前胸，他們應當放心，無論是人還是牲畜在到達沙漠之前都不會缺少食物。但那些直翅目昆蟲不能算在內，牠們對南部非洲的農業設施總是構成一種時間更長的威脅。

　　十二月二十日晚上，營地在太陽落山之前組建好了。三位英國人和布希曼人坐在一棵樹下，讓自己從白天的疲勞中休息過來，同時談論著將來的計劃。來自北部的風漸漸吹起，使空氣有些涼爽了。

　　天文學家已經說好了，今天晚上要測取一些星辰高度，以準確計算出此地的緯度。天空沒有一絲雲彩，月亮已接近朔月了，各星座將是閃閃發光的，因此這些微妙的天頂觀測可能會在最有利的情況下進行。因此，埃弗雷特上校和約翰閣下無不懷抱著希望。這時，大約八點，威廉．艾默里站起身指著北方說︰

　　「地平線被掩蓋著，我擔心今天夜晚不像我們希望的那樣順利。」

　　「是的，」約翰閣下說道，「大雲團明顯地上來了，還伴隨著涼風，雲很快就會佔據天空。」

　　「是一場新的暴風雨在醞釀嗎？」上校問。

　　「我們正處於熱帶地區，這是令人擔心的，我認為今天晚上的觀測只能碰運氣了。」艾默里回答道。

　　「您認為呢？莫庫姆。」埃弗雷特上校問。

　　布希曼人仔細地觀察著北方，雲團的範圍被限定在一個長長的曲線內，界限如此清晰，就像是用圓規劃出來的。它在地平線上劃出的發展區域有三到四英哩。這團微黑的雲像一團煙霧，呈現出令布希曼人吃驚的奇特外觀。有時，太陽的餘暉以淡紅的反射光照亮了雲團，然而這種反射更像硬團而不是氣團形成的。

　　「奇怪的雲！」莫庫姆說道，沒有進一步解釋。

　　幾分鐘後，一個布希曼人跑來告訴莫庫姆，馬、牛和別的牲畜顯得煩躁不安，在草地跑來跑去，不願進營地的圍牆。

　　「好吧，那就讓牠們在外頭過夜。」莫庫姆答道。

　　「可是還有野獸呢？」

　　「哎呀！野獸馬上就會忙得顧不上注意牠們了！」

　　土著人回去了。埃弗雷特上校過去請莫庫姆解釋一下這奇怪的回答。但是莫庫姆站在幾步之外，完全沉浸於對這種現象的沉思中，他顯然是在揣想其性質。

　　雲團迅速過來了，人們可以看出它有多低，它距地面的高度肯定不超過幾百法尺。在涼風的呼哨聲中，混雜著一種「可怕的微響」──如果這兩個詞可以放在一起使用的話，這種微響好像是從雲團中發出來的。

　　這時，在雲團的上部，一大群黑點出現在蒼白的天邊。這些點上下飛舞著，鑽進黑色的雲團中，馬上又退出來。可以看出牠們有成千上萬隻。

　　「哎，這些黑點是什麼？」約翰閣下問。

　　「是鳥。」布希曼人答道，「這是些禿鷹、鷹、隼。牠們隨著這團雲遠道而來，只有當雲消失了或分散開來，牠們才會放棄。」

　　「那這團雲呢？」

　　「這不是雲。」莫庫姆把手指向已經侵佔了四分之一天空的黑團，「這是一團活雲，一團蝗蟲雲。」

　　獵人沒有弄錯。歐洲人將會看到一次可怕的、不幸的卻經常發生的蝗蟲入侵，牠們能在一夜之間將一個豐饒的地區變成一個孤零零的乾燥地帶。就這樣來到的上百萬隻蝗蟲，屬於飛蝗類，即博物學家指的「格利里─德瓦斯塔托利」，一些旅行家難道沒有見到過這種在四法尺的高處覆蓋了長五十英哩範圍的蝗蟲嗎？

　　「是的，」布希曼人又說道，「這團活雲對於莊稼來說是個可怕的災難，但願牠們就待在天上，別來危及我們！」

　　「可是我們在這裡什麼都沒有，」埃弗雷特上校說道，「既沒有播種的田地，也沒有屬於我們的草場！我們對這些昆蟲害怕什麼？」

　　「沒什麼可怕的，如果牠們只是從我們頭頂上經過的話，」布希曼人答道，「但如果牠們向我們要經過的地區俯衝下來，樹木的樹葉全無，草地寸草不留。您忘了，上校，即使我們的食物是有保證的，但是馬、牛、騾子的食物就不復存在了，在這片被毀壞的草場中，牠們會變成啥樣子呢？」

　　布希曼人的同伴們沉默了幾分鐘，看著那熱鬧的群體在眼前不斷擴大。那微弱的響聲加重了，然而被鷹、隼的叫聲壓倒了。那些禿鷹、鷹、隼等衝向這塊取之不盡的雲彩，成千上萬地吞食著這些昆蟲。

　　「您認為牠們會撲向這塊地區嗎？」艾默里問莫庫姆。

　　「我擔心，」獵人說道，「北風會把牠們徑直帶向這裡。太陽已經落山了，夜晚的涼風會加重這些昆蟲的翅膀，然後牠們會撲向樹木、叢林、草地，然後……」

　　布希曼人沒有把話說完，這時，他的預言就被付諸實施了。頃刻間，巨大的雲團經過天頂，向地面衝下來。只見營地周圍一團糜集的深暗群體，直擴展到地平線盡頭，甚至連營地也被一點點淹沒了，四輪車、帳篷全部消失在這場活冰雹下。蝗群高一法尺，這些英國人的膝蓋以下都被沒在蝗層中，每一腳都能踩死數百隻，然而對於如此龐大的數量，這又能算得什麼？

　　然而，不是沒有消滅這些昆蟲的工具。鷹、隼等鳥吵啞地叫著，撲向牠們，貪婪地吞食著牠們。在蝗群底下，蛇也被如此美味的獵物吸引出來，大量地吞嚥著。馬、牛、騾、狗也都盡享一番，滿足感無以言表。平原上的野禽、野獸、獅子、鬣狗、大象、犀牛狼吞虎嚥地把一斗斗蝗蟲裝進胃裡。還有布希曼人，也是這些「空中蝦」的愛好者，把牠們當作天賜的食物吃著！但是蝗群的龐大數目不畏懼這些消滅者，甚至牠們之間也在彼此吞食著。

　　在布希曼人的一再請求下，三個英國人不能不品嘗一下這種從天而降的食品。他們加上鹽、胡椒和醋煮了幾千隻蝗蟲，這些都是他們精心挑選出來的比較年幼的，顏色是綠色，而不是淡黃的，因此吃起來比老的好吃，有幾隻長達四法寸。這些年幼的飛蝗像墨水筆管一樣肥碩，長十五到二十法分，還沒有產卵，被喜食者看作美味佳肴。煮了半個小時之後，布希曼人為三個英國人端來一盤誘人的蝗蟲。牠們已經被摘去了頭、腳爪和羽翅，完全像海蝦，吃起來鮮美，約翰閣下吃了幾百隻，命令手下人繼續大量地做。他只顧埋頭吃了！

　　夜晚來臨了，大家都回去睡覺。然而四輪車也沒有免遭侵佔，要打死這麼多進入的蝗蟲是不可能的，在這種條件下睡覺很不舒服。既然天空明朗，星座在天上閃耀，三個天文學家整夜都在測取星辰的高度，這樣肯定比將自己脖子以下都掩入蝗蟲被裡好多了。而且，當平原上迴蕩著奔向蝗蟲的野獸的吼叫時，三個歐洲人怎麼能夠感到一點睏意呢！

　　第二天，太陽從明亮的地平線下冒出來，開始在預示著一個炎熱天氣的鮮亮天空中刻劃它的晝行弧。陽光很快使溫度升高了，在準備重新起飛，把破壞帶向別處的蝗群中，發出低沉的微微響動。早晨八點左右，一葉巨大的帆在空中展開，一時遮住了太陽的光輝。整個地區都陰暗下來，人們會以為黑夜又來臨了。然後，一陣涼風吹過，巨大的雲團開始動起來，在兩個小時中，伴隨著震耳欲聾的噪音，雲團從陷入黑暗中的營地上空經過，最後在西方地平線上消失了。

　　當光明重新出現時，人們看到布希曼人的預言完全成為了現實。樹上葉片全無，地上寸草未留。一切都化為烏有了。土地露出淡黃色的土，光禿禿的樹枝只剩下一個皺巴巴的輪廓。隨著眼前如此快的變化，冬天繼夏天來到了這裡成了沙漠，而不再是那片豐饒的地區。

　　人們可以把證實奧斯曼利斯搶劫本性的一句諺語用在這些蝗蟲身上︰「匈奴人經過的地方不再長草！」那些蝗蟲襲擊過的地方也不再長草了！

　　第十八章　沙漠

　　現在鋪展於旅行者腳下的實際上是一片沙漠，十二月二十五日，在測得了又一緯度經線，完成了第四十八個三角形之後，埃弗雷特等人來到了卡魯的北部邊緣，在這片乾枯地區與他們剛經過的那塊土地之間，他們找不到絲毫的區別。

　　探險隊使用的動物，飽受草場缺乏之苦。水也同樣缺乏，池塘裡的最後一滴水也乾了，土地是由泥土和非常不利於植被生長的沙子混合而成的，雨季積下的雨水滲進沙層中，很快從這些覆蓋著大量砂岩、不能保存任何一粒液體分子的地層中消失了。

　　這就是李文斯頓博士在探險中所不止一次穿過的乾燥地區之一。不僅土地，連空氣都是如此乾燥，以至暴露於空氣中的鐵質物品都不會生鏽。依照科學家博士的敘述，皺巴巴的樹葉萎靡不振，含羞草的葉子在白天也像在晚上一樣緊緊合著，金龜子躺在地面，幾秒鐘後就斷氣了。把溫度計的圓頭插入地下三法寸，中午時，水銀柱指示到了華氏一百三十四度。

　　這就是曾經出現在那位著名的旅行家面前的南部非洲的某些地區，這就是現在展示在英國天文學家面前的位於卡魯邊緣和恩加米湖之間的一塊陸地。他們十分疲勞，痛苦不堪，特別是因為缺水。這種艱苦的形勢對家畜有更顯著的影響，稀少、乾枯、蒙塵的草幾乎不能用來餵養牠們。這片廣闊的地區只所以是沙漠，不僅僅由於乾燥，還因為幾乎沒有活物來此冒險。鳥兒已經逃過了贊比西河，想在那裡找到樹木花草，野獸也不會膽敢走進這片不能提供任何生命資源的地方。在一月份的前十五天中，探險隊的獵人們幾乎只隱約瞥見了兩、三隻能連續幾星期內不喝水的羚羊，其中有看上去像曾使約翰閣下那樣強烈地感到沮喪的奧利克斯，尤其是幾隻卡馬，牠們長著溫柔的眼睛，穿著灰色的、雜有赫石斑點的衣裙，這是些不傷人的動物，其肉質得到很高的評價，較之於豐饒地區的草場，牠們似乎更喜歡乾燥的平原。

　　然而，走在火熱的太陽底下，穿過不含一粒水氣的空氣，在沒有一絲風和高溫的日日夜夜中進行大地測量，天文學家們明顯地感到疲乏。他們儲備的水盛放在被酷暑加熱的桶裡，在逐漸減少，他們已經不得不限制使用了，這種限制使他們非常難受。但是他們熱情高漲，鼓足幹勁，戰勝了疲勞與艱難，不放過大量而細緻的工作中的任何一個細節。一月二十五日，經線的第七部分，又一緯度的長度被借助九個新三角形計算出來了，這時三角形總數已達五十七個。

　　天文學家們只剩下一段沙漠需要穿過，按照布希曼人的建議，他們應該在一月底之前到達恩加米湖畔。上校和他的同事能夠為自己擔保，堅持到底。

　　但是探險隊中的布希曼人沒有受過這種酷熱的鍛鍊，作為被雇傭的人，他們的利益不與探險的科學利益相混同。這些很不情願繼續前進的土著人很難經受路途的考驗，對水的缺乏尤其敏感。幾乎由於飢渴而衰弱的役畜不得不被落在後面，人們擔心牠們的數量會一天天增加。抱怨、指責伴隨疲勞在增加，莫庫姆的角色非常難作，他的影響力下降了。

　　很顯然，缺水馬上會成為無法克服的困難，他們必須停止向北前進，要麼往回走，要麼向經線的右方走──這樣可能會碰見俄國探險隊，以到達如李文斯頓的旅程所示，分布在較溼潤地區的小鎮。

　　二月十五日，布希曼人向埃弗雷特上校報告了不斷增多的困難，而他對此作出的努力都是徒勞的。車夫已經開始違背他的命令了，每天早晨，營帳撤掉時，都會有多數土著人加入反抗命令的場面。應該承認，這些不幸的人，被酷熱制服了，被乾渴消耗光了，讓人看了同情。另外，牛、馬只靠短小的乾草不足以吃飽，一滴水未喝，牠們也不願再走了。

　　埃弗雷特上校完全了解情況，然而對自己苛刻，他同樣對別人也是嚴厲的。他不想因為任何理由而中斷三角測量實驗，並且宣布，即使是獨自一人，他也會繼續往前走。他的兩位同事與他意見相同，他們準備隨上校走到他願意去的任何遠處。

　　布希曼人重新作了努力，徵到了幾個願意繼續跟他前進一段路程的土著人。根據他的估計，探險隊距恩加米湖只有五到六天的路程了。在那裡，牛、馬會重新找到新鮮的草場和陰翳的樹林，人也會擁有一片淡水降暑解渴。莫庫姆對主要幾個布希曼人強調指出這些理由，並向他們證明，要想得到補給，最近的路就是往北走。的確，投向西部，只能是盲目地走；往後走，只能重返荒涼的卡魯，那裡的河水肯定乾涸了。終於，土著人在如此多的理由和請求下讓步了，幾近筋疲力盡的探險隊繼續向恩加米湖前進。

　　非常幸運的是，在這片廣闊的平原中，三角測量實驗借助標杆或支柱進行得非常順利。為了節省時間，天文學家們夜以繼日地工作，借助電燈的光，他們取得了符合最嚴格的測定的非常清楚的角度。

　　工作協調一致，有條不紊地進行著，三角形系列在逐步增加。

　　二月十六日，探險隊剎那間可以相信他們如此吝嗇節約的水可以大量地得到補償了。

　　一個寬約兩英哩的大湖剛剛出現在地平線上。

　　人們可以明白這個消息是多麼受到歡迎。整個探險隊迅速地向著指示的方向走去，走向一片廣闊的在陽光下閃耀的水面。

　　他們在下午五點左右到達潟湖。有幾匹馬掙斷牽引，從車夫手中擺脫出來，跳躍著衝向牠們如此渴望的水，牠們嗅著它，呼吸著它，不一會兒就把前胸以下都沒在水中去了。

　　但是那些馬很快就上岸了，卻沒能用這些液體解渴，當布希曼人到達時，卻發現自己面對的是一湖浸透著岩鹽的水，他們不能用來降暑解渴。

　　失望，人們可以說，失望是巨大的。沒有比落空的希望更殘酷的了！莫庫姆認為不能放棄引導土著人向鹹水湖對岸進發。對探險隊的前程來說很幸運的是，他們已經靠近恩加米湖和贊比西河的支流，在這一地區的每處都能找到飲用水。全體的解渴依賴於繼續往前走。如果大地測量工作不會耽擱，探險隊將在四天內到達恩加米湖畔。

　　他們重新上路了。埃弗雷特上校利用地面情況，建立起一些不需要頻繁設置標杆的大三角形。因為他們多是一些晴朗的夜晚進行操作，燈火標誌十分清晰，他們能夠用經緯儀或復測經緯儀極其準確地進行測定。這既能節省時間又能減少疲勞，但是應當承認，無論是對於這些被科學熱情鼓舞著的勇敢的科學家，還是對於那些在可怕氣候下被極渴壓倒的土著人，還是對於探險隊使用的牲畜，都應該是到達恩加米湖的時候了。沒有人能夠在相同的情況下再支撐著行走十五天。

　　二月二十一日，平坦的地面開始發生顯著的變化，開始變得高低不平。早上十點左右，一座高五百到六百法尺的小山脈出現在西北部大約十五英哩處。這就是斯科爾澤夫山。

　　布希曼人仔細地觀察著這裡的情況，察看了較長一段時間後，他把手伸向北方︰

　　「恩加米湖在那兒！」

　　「恩加米！恩加米！」土著人嚷著，伴隨著吵鬧的講解聲。

　　布希曼人想繼續往前，跑完到達湖圈之前的十五英哩。但是獵人最終把他們制止住了，提醒他們在這片被馬可羅羅人侵擾的地區，一定不要潰亂。

　　但是埃弗雷特上校想加速到達恩加米湖，決定用一個三角形將目前的觀測點與斯科爾澤夫山脈聯結起來。山脈的頂峰是一個尖尖的山峰，可以被準確地對準，很適宜觀測。因而沒必要等待黑夜，也就沒必要提前派出一支水手和土著人支隊去斯科爾澤夫山脈頂峰固定一個燈火標誌。

　　儀器被架起來了，這之前最後一個三角形的頂點角度已在南部被測定，在這裡又被重新更準確地測量了一次。

　　莫庫姆急不可待地想到達恩加米湖，只讓人建了一個臨時營地。他非常希望夜晚之前到達如此被渴望的湖泊，但不忽視任何一項習慣性防禦措施，派幾個騎馬人在周圍巡視。他謹慎地點燈照亮左右的矮林。然而，自從那次去狩獵奧利克斯以來，他們再沒有見到馬可羅羅的任何蹤跡，以探險隊作為目標的間諜活動似乎已被放棄了。但是多疑的布希曼人仍想嚴陣以待，以防萬一。

　　當莫庫姆站崗警戒時，天文學家們在忙於建立新三角形。按照艾默里的測定，這個三角形將到達南緯二十度附近，他們在非洲測量的這段經線將在這一緯度找到終點而終止。在恩加米湖對岸再進行幾次實驗，他們很可能就會完成經線的第八部分。然後，借助一個在地面上直接測量的底邊核對計算，這項偉大的事業就被完成了。可以明白多麼高漲的熱情在支持著這些即將完成任務的果敢的人。

　　在這段時間裡，俄國人的工作進行得怎樣呢？國際委員會的成員們分離後的六個月裡，斯特呂克斯、巴朗德爾、佐恩，他們此時在何處呢？他們是否像英國同仁們那樣經受了同樣的嚴峻的勞累？他們是否也曾苦於缺水和這種氣候難以忍受的炎熱？在他們明顯接近大衛．李文斯頓旅遊路線的行程中，那些地區是否不很乾燥？也許吧，因為從科洛班開始，還有別的村落和小鎮，例如斯科誇內、斯科斯貢等其他離經線右方不遠的村鎮，俄國探險隊可以去那裡得到補給。但是他們難道沒有擔心，在這樣比較富饒，因此會不斷受到劫掠者襲擊的地區，斯特呂克斯的小小隊伍不是有點太暴露了嗎？從馬可羅羅人似乎放棄了對英國探險隊的追蹤這一情況，是否應該得出他們轉而撲向了俄國探險者的蹤跡呢？

　　埃弗雷特上校總是專注於工作，不去想也不願去想這些事情。但是約翰閣下和艾默里會常常談起他們的老同事的命運。命運能使他們再相聚嗎？俄國人會取得事業成功嗎？他們在非洲的這一地帶同時，分別建立三角形系列進行觀測，得出的兩個結果會是一致的嗎？艾默里還想到了他的朋友，後者的不在令他感到如此惋惜，他知道佐恩也永遠不會忘記他的。

　　這時，角距離的測量已經開始了。為了得到朝向觀測點的角度，需要建立兩個標杆，其中一個就是斯科爾澤夫的錐形頂峰。

　　至於位於經線左方的另一個標杆，他們選擇了位於四英哩之外的一個尖尖的山丘，它的方向是由復測經緯儀的鏡片給出的。

　　已經說過，斯科爾澤夫山脈還在相對較遠的前方，但天文學家們沒有別的選擇，這座孤峰是這一地區的唯一制高點。無論在北部、西部還是不能看到的恩加米湖對岸，再也找不到別的山崗。但是這種遠距離將迫使觀測者們要沿著經線右側大大地往前行進，經過深思熟慮後，他們認為可以以別種方式進行。他們藉復測經緯儀的第二個鏡片細心地瞄準孤峰，兩個鏡片的間距給出斯科爾澤夫山脈和山丘的角距離，因此也就給出了觀測點形成的角度數。為了得到一個更準確的近似值，埃弗雷特上校不斷改變鏡片在刻度盤上的位置，重複進行了二十次，這樣他把可能出現的閱讀誤差分成了二十份，以得到一個絕對嚴密的角距離。

　　不管土著人們多麼不耐煩，無動於衷的上校以他從劍橋天文臺帶來的細緻精神做完了各種觀測。二月二十一日的一整天就這樣過去了，直到五點左右天黑時，刻度盤的閱讀變得很困難了，上校才停止了觀測。

　　「下命令吧，莫庫姆。」他對布希曼人說。

　　「天不早了，上校。」莫庫姆答道，「我很遺憾您在夜晚來臨之前沒能完成工作，我們本來打算把營地拖運到湖邊的！」

　　「但是，誰阻止我們出發呢？十五英哩的路，即使是在黑夜，也不會阻住我們，道路是筆直的，又是平原，我們不必擔心會迷路。」

　　「是的……的確……」布希曼人答道，好像在思考，「也許我們可以冒冒險，雖然我更喜歡在白天走過鄰近恩加米湖的這塊地區。我們的人只一個勁要往前走到達淡水湖。我們馬上走，上校。」

　　「只要您願意時，莫庫姆！」上校答道。

　　這個決定得到一致通過後，牛被套上車，騎手們跨上馬，儀器被重新放進車中。晚上七點，布希曼人下令出發，被乾渴激勵著的探險隊，徑直向恩加米湖走去。

　　由於其偵察員的某種本性，布希曼人請求三個歐洲人都帶上武器，配好彈藥，他自己則帶好約翰閣下贈給他的來福槍，他的子彈盒中也裝滿了子彈。

　　他們出發了，夜晚黑沉沉的，厚厚的雲層蓋住了星星，霧從靠近地面的大氣層中散出來。莫庫姆天生具有很強的視力，不斷觀察著隊伍的兩側和前方。布希曼人同約翰閣下說的幾句話證實他本人對這一地區也沒有很大的把握，因此約翰閣下準備隨時應付一切事變。

　　探險隊向北方行進了三小時，然而他們感到了疲憊不堪的狀態，走得不快，時常還要停下來等待落後的人。他們只能以每小時三英哩的速度前進，將近晚上十點時，距離恩加米湖還有六英哩。牲畜暫時停下來了，在這令人窒息的夜裡幾乎不能呼吸，在如此乾燥的空氣中，最明顯的大氣溼度下也不能找到一絲潮溼的跡象。

　　很快，無論布希曼人如何明確建議，隊伍也不再是一個緊密的核心了，人和動物被拉成了一條長線。幾頭力氣殆近的牛倒在路上，幾個從馬上摔下來的勉強能夠拖拖拉拉往前走，他們會很容易地被極少數量的土著人攻克。憂心忡忡的莫庫姆不辭勞苦，連喊帶拽，從一個人走到另一個人，努力地想把隊伍重新組織起來，然而沒能做到，在他不注意時，已經少了若干個手下人。

　　晚上十一點，走在前面的四輪車離斯科爾澤夫山脈只有三英哩了。雖然夜黑，這座孤峰還是能夠清楚地辨認出來，它像一座巨大的金字塔聳立在黑暗之中，黑夜使它的真實體積變大，海拔增高了。

　　如果莫庫姆沒有弄錯，恩加米湖就在斯科爾澤夫山脈後面，因此需要繞過山脈，取最短的路到達廣闊的淡水湖邊。

　　布希曼人走在前頭，陪著三位歐洲人，正當他準備側向左邊時，這時一陣清晰而遙遠的槍聲使他停住了。

　　三位英國人緊緊抓住坐騎，惶惶不安地聽著。在一個土著人只使用長矛與弓箭的地方，這種槍應當會引起他們混合著焦慮的驚訝。

　　「怎麼回事？」上校問道。

　　「槍聲！」約翰閣下答道。

　　「槍聲！」上校叫道，「在什麼方向？」

　　這個問題是給莫庫姆的，他答道︰「這幾聲槍響是從斯科爾澤夫頂峰打出的，你們看，上面的黑暗被照亮了！那兒打起來了！是馬可羅羅人，也許在進攻一些歐洲人。」

　　「歐洲人！」艾默里說道。

　　「是的，威廉先生。」莫庫姆答道，「這些雜亂的槍聲只能是歐式武器產生的，我補充一點，是一些很準的武器。」

　　「那麼這些歐洲人是？……」

　　但埃弗雷特上校打斷了他，喊道︰「不管這些歐洲人是誰，應該去援助他們！」

　　「是的，是的，快去吧！」艾默里重複說道，心痛苦地縮緊了。

　　開始向大山進發之前，布希曼人想最後一次重新聚集有可能會被強盜意外包圍的隊伍。然而當他轉向後邊時，發現隊伍已經分散了，馬匹停下來了，四輪車被丟在一邊，幾個黑影在平原遊蕩，已經向南方去了。

　　「懦夫！」莫庫姆喊道，「這些被乾渴和疲勞壓倒的人為了逃跑什麼都不顧了！」

　　然後，他轉向英國人和他們勇敢的水手，「我們繼續前進！」

　　歐洲人和獵人拉過還能有點力氣快跑的馬，立即向北方馳去。

　　二十分鐘後，他們已經能夠很清晰地聽到馬可羅羅人的叫嚷聲，現在還不能估計他們的數量。這些土著人強盜顯然已經攻取了斯科爾澤夫山峰，山頂上有火光，隱約可以見到一群群的人在山峰兩側立著。

　　埃弗雷特上校等人很快到達了圍攻隊伍的後部，他們丟開疲憊不堪的坐騎，大吼一聲，被圍困的人肯定聽見了。他們向土著人群中打出了第一槍，馬可羅羅人聽到這些速射武器打出的聲音，以為被大部隊包圍了。這一襲擊使他們措手不及，在沒有來得及使用弓箭和長矛之前，他們就後退了。

　　埃弗雷特上校、約翰閣下、威廉．艾默里、布希曼人和水手繼續不停地裝彈、射擊，衝進了強盜的隊伍。已經有大約十五具屍體鋪在了地上。

　　馬可羅羅人散開了，歐洲人衝進缺口，推翻近前的土著人，後者又爬起來退向山坡。

　　十分鐘內，他們就到達了黑暗中的頂峰，被圍困者擔心傷到突然到來的救援者，因此已經停止了射擊。

　　這些被圍困者是俄國人！斯特呂克斯、巴朗德爾、佐恩，還有他們五名水手，但是探險隊中的土著人只剩下忠誠的福爾洛貝爾了。這些可恥的布希曼人也是在危險時刻拋棄了他們。

　　斯特呂克斯在埃弗雷特上校出現的同時，從斯科爾澤夫頂峰的一堵小牆上衝下來︰

　　「你們，英國先生們！」來自布洛科瓦的天文學家叫道。

　　「是我們，俄國先生們。」上校以嚴肅的口吻說道，「但是現在，既沒有俄國人，也沒有英國人，只有團結自衛的歐洲人！」

　　第十九章　測量或死亡

　　一聲歡呼對埃弗雷特上校的話表示同意。面對馬可羅羅人，在共同的困難面前，俄國人和英國人忘記了戰爭，只能團結起來共同自衛。形勢壓倒一切，英俄委員會在敵人面前比任何時候都強大，更緊密地重新建立起來了。艾默里和佐恩擁抱在一起，其他的歐洲人互相握過手之後，新的聯盟形成了。

　　英國人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解渴，俄國人的營房裡不缺少從湖中汲取的淡水。然後，歐洲人們在斯科爾澤夫山頂上一個放棄的防禦工事的掩蔽所裡面談論著自從科洛班分離以來所發生的一切。這時，水手們則監視著暫時中止進攻的馬可羅羅人。

　　首先，俄國人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座距他們的經線左方如此遙遠的山峰上？這與把英國人投向右方的理由是相同的。幾乎處於兩條經線之間的斯科爾澤夫山脈，是唯一一處可以用來在恩加米湖邊建立觀測點的高地。於是，兩支深入同一平原的敵人對探險隊很自然地在這座唯一可以為觀測所用的山上相聚了。的確，英國人和俄國人的經線分別在兩處相距較遠的點上到達湖泊，這需要操作者們用大地測量法將恩加米湖的北岸和南岸接起來。

　　然後，斯特呂克斯較詳細地講述了一下他們剛完成的實驗。從科洛班開始，他們的三角測量工作進行得很順利，命運分配給他們的第一條線穿過一片富饒、起伏的地區，這片地區為建立三角形系列提供了一切便利條件。俄國天文學家和英國人一樣飽受高溫之苦，但沒有缺水。大量的河流使那一地區保持著有益的潮溼，可以說，牛、馬一直漫步於一片廣闊的草地上，穿過一片片到處分布著森林與矮叢的草場，至於野獸，他們便在晚間點炭火，使牠們遠離營地，途中遇到的土著人都是些村鎮中的定居部落，李文斯頓博士曾受到的熱情接待。在這樣的旅途中，布希曼人沒有任何理由抱怨。二月二十日，俄國人到達了斯科爾澤夫山，在此駐紮了三十六小時，這時三、四百馬可羅羅人出現在平原上。被嚇壞的布希曼人立即放棄崗位，把俄國人丟給了敵人。馬可羅羅人開始搶劫停在山腳下的四輪車，幸虧儀器已經被運到山上的防禦工事裡了。另外，汽船到現在也是完好無損的，因為俄國人在強盜到來之前就把它組裝好了，現在泊放在恩加米湖的一個小水灣中，在這裡，山坡陡峭地下到湖泊右岸，因此無法到達。但是斯科爾澤夫南邊的山坡是可以通行的，馬可羅羅人在剛才發起的進攻中，若不是英國人及時趕到，他們可能會直攻到防禦工事。

　　這就是斯特呂克斯的簡短敘述。埃弗雷特上校也讓他了解了他們在北上途中發生的事件，勘探中的痛苦與疲憊，布希曼人的反抗，他們不得不要克服的困難和障礙。由此他得出，自科洛班起程以來，俄國人比英國人幸運。

　　二月二十一日、二十二日兩晚都沒有發生事情，布希曼人和水手們在防禦工事的牆角下站崗。馬可羅羅人沒有重新發起進攻，但是山腳下燃著的火證實了這幫強盜一直露宿在這裡，絲毫未放棄他們的計劃。

　　二月二十二日早上，天亮時，他們從掩避所中下來觀察平原，朝陽幾乎一下就照亮了這片伸向地平線的廣闊土地，向南邊望去，是淡黃的沙漠及其晒枯的草地乾燥的景象。山腳下是呈圓形的營地，四、五百土著人糜集在裡面。他們的火依舊燃著，幾塊野味肉在灼熱的炭火上烤著，很顯然，馬可羅羅人不想放棄這塊地方，即使探險隊和寶貴的物品︰物資、四輪車、馬、牛、食物全都落進了他們手中。也許這些掠奪物還不能使他們滿足，他們想在殺死歐洲人之後，奪取上校等人所使用的如此可怕的武器。

　　俄、英科學家們在察看了土著人的營地後，與布希曼人進行了長時間的交談，必須作出最後決議。但這個決議有賴於某種形勢的協助，首先，應該取得斯科爾澤夫山脈正確的形勢。

　　天文學家們已經知道，這座大山的南部俯瞰著廣闊的、一直延伸到卡魯的平原，東部和西部是沙漠以其最小直徑延伸過來的部分。向西邊看，月光只在地平線上照亮一些丘陵的隱約輪廓，這些丘陵處在馬可羅羅人的肥沃地區的邊緣，那裡有他們的首都之一──馬可多，大約位於恩加米湖東北部一百英哩處。

　　相反，斯科爾澤夫山脈在北部俯視著一片完全不同的地區，與南部的乾燥地區形成了鮮明對照！水、樹木、草地、永久的溼潤維持著土地的這一頭濃髮。在至少方圓一百英哩的範圍內，恩加米湖展開了它正在冉冉升起的太陽下活躍起來的美麗水面。湖的長與地球緯線平行，寬是南北向的，不超過三、四十英哩。湖的北岸地區呈現出緩緩的斜坡，有樹林、草地、河流及贊比西河、利亞比河各支流，景觀豐富多彩。再往北至少八十英哩，一系列小山脈以它優美的輪廓將這一切環抱起來。這美麗的地方真是沙漠中的綠洲啊！這片土地被得到很好的灌溉，一道液體靜脈網絡使它永遠顯示出生機，贊比西河，這條偉大的河，以它的各條支流滋養著這片神奇的草木！它是南部非洲的大動脈，既是歐洲的多瑙河，又是南美的亞馬遜河！

　　這就是展現在歐洲人眼前的全景。斯科爾澤夫山脈就聳立在湖泊的岸上，斯特呂克斯說過，其北部山坡筆直地下到湖水中，山坡是如此陡峭，水手們不能從這裡上下，通過一個狹窄的一點一點下降的斜坡，他們才到達了湖面上汽船泊放的地方。水的供應得到了保障，只要食物供得上，這支小小的駐軍就能堅守在防禦工事後面。

　　在這片荒漠中，在山頂上，為什麼會有這樣一個防禦工事呢？他們向莫庫姆請教，後者作為大衛．李文斯頓的嚮導曾參觀過這裡，能夠回答這個問題。

　　以前經常有象牙商和烏木商來到恩加米湖周圍地區。「象牙」是來自於大象或犀牛；「烏木」則是人肉，是奴隸販子們買賣的活人。整個贊比西河地區仍然受到這些販賣黑奴的卑鄙外國人的毒害。內部的戰爭、侵襲、搶劫獲得大批俘虜。這些俘虜被當作奴隸賣掉。然而確切地說，恩加米湖的這條岸是西部商人們的經過地點。斯科爾澤夫山脈以前是探險營地的中心，在取道贊比西河直達河口之前，他們先在此休息一下。商人們因此加強了這個防禦工事，以保護他們自己和奴隸免遭搶劫，因為土著奴隸甚至會被剛把他們賣掉的人重新搶去再賣掉，這並不少見。

　　這就是這座防禦工事的由來，但是現在它已經被廢棄了。探險隊的路線發生了變化，恩加米湖邊不再有他們來到，斯科爾澤夫山也不必再去保衛他們，山頂的城牆一塊石、一塊石地消失了。這座防禦工事只剩下一堵切成扇形的圍牆，弓朝向南方，弦朝向北方。圍牆的中部築有一個防禦稜堡，上面鑿有槍眼，一個十字塔置於頂部，其輪廓曾被埃弗雷特上校當作經緯儀鏡片的標杆。即使防禦工事已被毀壞了，但仍舊為歐洲人提供了一個安全的躲避場所。躲在這些用厚厚的砂岩砌成的城牆後面，又配有速射槍，只要食物和彈藥不匱乏，他們就能堅持與馬可羅羅人對抗到底，也許還能完成大地測量實驗。

　　埃弗雷特上校等人有充足的彈藥，因為盛彈藥的箱子放在運載蒸汽船的四輪車上，人們知道，這輛四輪車還沒有被馬可羅羅人搶走。

　　食物就是另一回事了，困難就在這裡。裝運食物的四輪車也沒免遭劫掠，聚集在這裡的十八個人已經有兩天沒什麼可吃飽的了。即三個英國天文學家，三個俄國天文學家，十個「女王與沙皇」號的水手，布希曼人和福爾洛貝爾。

　　埃弗雷特上校和斯特呂克斯進行了一次仔細的盤存，正式證實了這一點。

　　盤存結束了，早飯也吃過了──一次非常簡單的早飯──天文學家們和布希曼人聚集到防禦稜堡裡面，水手們則在防禦工事的圍牆周圍做好警戒。

　　他們討論著這一十分嚴重的食物缺乏情況，真不知如何來補救這種肯定的缺乏，但布希曼人突然提出了以下建議︰

　　「先生們，你們為食物缺乏擔憂，可說真的，我看不出有什麼令你們著急的。我們只有兩天的食物了，是嗎？有誰強迫我們在這個防禦工事裡待兩天嗎？我們不能明天，甚至今天就離開嗎？有人阻攔我們嗎？馬可羅羅人？據我所知，他們可不會在恩加米湖水上跑？就用那條汽船，我負責在幾小時內把你們運到湖的北岸！」

　　聽了這個建議，科學家們你看我，我看你，然後又看著布希曼人。真的，這個看起來如此平常的主意卻沒有出現在他們的頭腦中。

　　的確，這主意他們沒想到。這主意也只有那些果敢的人們能想得出，他們在這樣一次值得記憶的探險中，表現得像徹底的科學的英雄。

　　約翰閣下首先說話了︰「可是，我勇敢的莫庫姆，我們還沒有完成實驗呢。」

　　「什麼實驗？」

　　「經線測量！」

　　「您認為馬可羅羅人會關心您的經線嗎？」

　　「他們可能不關心，」約翰閣下又說，「可是我們關心，我們這些人，我們不能丟下這項未完成的事業。你們不這樣看嗎？我親愛的同事們。」

　　「我們是這樣的。」埃弗雷特上校作為每個人共同感情的代言人，以大家名義答道︰「我們不會放棄經線測量的！只要我們有一個人活著，他就要把眼睛去看目鏡，三角測量就要繼續進行。只要是需要的，我們就會觀測，一隻手握槍，另一隻手操作儀器，但是現在我們已經堅持到最後一刻了。」

　　「英國好樣的！俄國好樣的！」這些精力充沛的科學家們喊道，他們把科學利益置於一切危險之上。

　　布希曼人看著他的朋友們，沒有回答，他明白了。

　　他們就這樣說定了，大地測量依舊繼續進行。可是這有些困難，恩加米湖這道障礙，合適的觀測點的選擇，難道不會使工作變得不可行嗎？

　　這個問題是向斯特呂克斯提出的，這位俄國天文學家兩天來一直佔據著斯科爾澤夫山的頂峰，他能夠回答這個問題︰「先生們，工作是困難的，細緻的；它需要耐心和熱情，但它並不是不可做的，需要做什麼呢？用大地測量法將斯科爾澤夫山脈與湖泊北岸的某個觀測點連起來。但是，這個觀測點存在嗎？是的，存在。我已經在地平線上選擇了一個可以作標杆的山峰。它聳立在湖泊的西北部，因此這條三角形的邊斜著橫切過恩加米湖。」

　　「那麼，」埃弗雷特上校說道，「如果這一點是存在的，困難又在何處呢？」

　　「困難就在斯科爾澤夫山峰與那山峰的距離。」斯特呂克斯答道。

　　「這段距離有多長？」埃弗雷特上校問，

　　「至少一百二十英哩。」

　　「我們望遠鏡能穿過這段距離。」

　　「但需要在那山峰上點一盞標誌燈。」

　　「我們去點。」

　　「還需要去那兒？」

　　「我們去。」

　　「那麼在這段時間中，還要抵抗馬可羅羅人！」

　　「我們抵抗！」

　　「先生們，」布希曼人說道，「我置於你們的命令之下，我將去做你們要求我做的……」

　　就這樣，這段決定科學工作命運的談話就以忠誠的獵人的一番話告結束了。科學家們團結在同一思想周圍，決心必要時獻出生命。他們走出防禦工事，來觀察大湖北岸地區。

　　斯特呂克斯指出他選擇的山峰，這是沃爾吉利亞山峰，一個在遠方幾乎看不清的錐形峰。它的高度極大，雖然距離遙遠，但是一個置於其上的強烈的電燈標誌可以在配有放大目鏡的經緯儀鏡片的視野中看到，但是需要把這個燈標帶到離斯科爾澤夫山脈一百多英哩的地方，還要把它升高到山脈頂峰。這是真正的，但不是不可克服的困難，斯科爾澤夫山與沃爾吉利亞山形成的角度，與這之前一個觀測點形成的角度很可能將結束經線測量，因為沃爾吉利山峰應當位於南緯二十度附近。人們於是明白了這項工作，全部的重要性和天文學家們努力克服各種困難的熱情。

　　首先應當建立發光標誌。這將需要在一個陌生的地區穿過一百英哩。佐恩和艾默里毛遂自薦，被接受了。福爾洛貝爾同意陪伴他們同去，他們希望立即出發。

　　他們要使用汽船嗎？不，他們要把它留給同事們用，後者或許在完成觀測之後需要盡快離開，以更快地逃避馬可羅羅人的追趕。為了渡過恩加米湖，建造一個既輕便又結實的樺樹小船就行了，土著人能在幾小時內就可做成。莫庫姆和福爾洛貝爾下到湖岸上，那兒生長著一些矮樺樹，他們很快就完成了工作。

　　晚上十點，小船被裝上了儀器、電器、一些食物、武器和彈藥。天文學家們說定在恩加米湖北岸，布希曼人和福爾洛貝爾都知道的一個小灣前相聚。另外，一旦燈標被看到並被測過之後，埃弗雷特上校便在斯科爾澤夫山頂點燃標誌燈，以便佐恩和艾默里能夠知道他們的處境。

　　辭過同事們之後，佐恩和艾默里離開防禦工事，下到小船中。福爾洛貝爾、一名俄國水手、一名英國水手已經在他們之前上船了。

　　夜黑沉沉的。纜繩被解開了，脆弱的小船在短槳的推動下，靜靜地穿過恩加米湖黑暗的水面，向前駛去。

　　第二十章　堅守斯科爾澤夫頂峰八天

　　看著兩位年輕的同事遠去了，天文學家們的心不由得縮緊了，在即將穿過的一百英哩的陌生地帶，有多少疲勞、危險在等著兩個勇敢的年輕人啊！但是布希曼人向朋友們誇獎福爾洛貝爾的機敏和勇敢，請他們放心。另外，可以想像馬可羅羅人正忙於圍攻斯科爾澤夫山峰，不會去恩加米湖北岸地區搜索。總之，莫庫姆的直覺沒有欺騙自己，他認為埃弗雷特上校等人在防禦工事中比在北邊路上的年輕天文學家遭受的危險更大。

　　這天夜裡，水手和布希曼人輪流值班放哨，實際上，黑暗對山下土著人的敵對措施有利，但是這些「爬行動物」──獵人這樣稱呼他們──還不敢進攻斯科爾澤夫山峰的山坡。也許他們在等待增援，以便能從各個方向攻佔大山，解除被圍困者的抵抗手段。

　　獵人的推測沒有錯，天亮時，埃弗雷特上校看到馬可羅羅人的數量有了顯著增加，他們布局靈巧的營地包圍著斯科爾澤夫山腳，想從平原上逃跑是完全不可能的，幸虧恩加米湖水面不在他們的看守之下，在必要時，如果沒有意外情況，從湖面上撤退總是可行的。

　　然而問題不在於逃跑。這些歐洲人據守著一個科學崗位，一個他們根本不打算放棄的光榮的崗位。在這一點上，一個完美的融洽關係在他們中失而復得，從前導致埃弗雷特上校和斯特呂克斯不和的個人糾紛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此時使英、俄兩國投入戰鬥的戰爭也不再是問題了。在這一問題上沒有產生任何影響。兩位科學家向著同一目標前進，兩個人都希望得到對兩個民族都同樣有益的科學成果、完成自己的科學使命。

　　標誌燈在沃爾吉利亞峰點起之前，兩位科學家忙著測量一個三角形的角度，這項操作在於用兩個鏡片對準這之前英國人路線上的最後兩個觀測點。操作沒有困難，結果由巴朗德爾記錄下來。測量完畢，他們決定在之後的幾天晚上，進行多次星辰觀測，以取得斯科爾澤夫山峰的準確緯度數。

　　有一個重要問題也要首先作出決定，在這種情況下，他們自然要請來莫庫姆給出意見。問題是，佐恩和艾默里最短能在多長時間內到達恩加米湖北岸，其主峰將用來作為最後一個三角形支點的山脈。

　　布希曼人估計至少需要五天才能到達目的地。實際上，那是一段一百多英哩的路程，福爾洛貝爾的隊伍步行前進，再考慮到在一個河流縱橫的地區會出現的困難，五天甚至是一段很短的時間。

　　他們接受最多六天的意見，並在這一基礎上制訂食物「管理條例」。

　　食物儲存非常有限。在能夠通過打獵獲得補給機會之前，他們就把一部分食物讓給福爾洛貝爾的小支隊，運到防禦工事中的食物因此又減少了。按照正常定量，只能供每個人滿足兩天的需要。這些食物包括幾鎊餅乾、罐頭肉和乾肉餅。埃弗雷特上校與同事們意見一致，決定把日常定量減少到三分之一。這樣，他們就能夠等到第六天──他們日夜守候的燈光在地平線上出現的時候。四位科學家、六名水手和一個布希曼人，總共十一人，他們肯定會苦於食物的不足，但他們不把這種痛苦放在眼裡。

　　「況且，這兒不禁止打獵呀！」約翰閣下對布希曼人說道。

　　布希曼人懷疑地搖搖頭，他認為在這孤零零的山上很難有什麼野生動物。但這並不能成為把槍束之高閣的理由。於是就這樣決定了，而他們的同事們則正忙於推算記錄在巴朗德爾雙份筆記上的數值，約翰閣下在莫庫姆的陪伴下離開防禦工事的圍牆，想去確切地認識一下斯科爾澤夫山峰。

　　馬可羅羅人靜悄悄地駐紮在山腳下。好像絲毫不急於發起進攻。也許他們的意圖是以飢餓來征服被困者。

　　對斯科爾澤夫山的財產清點很快完成了。防禦工事佔據的那塊地方，面積至多也不過四分之一平方英哩。地面覆蓋著較濃密的草木，一片片的礫石夾雜其中。時而會有一叢叢的矮荊棘，其中包括一部分葛蘭。還有紅色的歐石南，花枝長長的杜鵑花，構成了山上的植物區系。在山坡上由突出地表的岩石構成的峭壁的角落下面，生長著一叢叢高十法尺的刺灌木，開放著白色花串兒，像茉莉花一樣芬芳，布希曼人不知道這種植物的名字。至於野獸，在搜查了一個小時之後，約翰閣下還需要繼續尋找即使是最小的野生動物。這時，幾隻長著深色羽毛、紅色鳥喙的小鳥從幾叢灌木中飛出來。第一槍之後，這群鳥兒就肯定是一去不復返了，看來不能指望靠獵物來供給。

　　「我們總還能從湖水中撈魚。」約翰閣下站在斯科爾澤夫山北面山坡上，凝視著美麗廣闊的湖面。

　　「既沒網，也沒桿，徒手弄魚，」布希曼人說道，「這就像要徒手捉住飛翔的鳥兒。不過我們不要失望，閣下知道機遇到現在都在為我們服務，我相信它會繼續為我們服務的。」

　　「機遇！」約翰閣下反駁道，「當上帝想刺激機遇到來時，它就是我認識的人類最忠誠的供應者！沒有更可靠的代理人，沒有更聰明的管家！機遇把我們帶到了俄國朋友身邊，機遇把他們帶到了我們想來的地方，它也會漸漸把我們帶向想達到的目標！」

　　「它會給我們吃的？」布希曼人問道。

　　「它肯定會給我們吃的，莫庫姆朋友。」約翰閣下答道，「它正在做著，它只會盡義務的！」

　　尊敬的閣下的話必定是讓人放心的。但是，布希曼人思量著機遇是個要求主人也要對它盡點責的僕人，因此他決定在需要時幫助機遇。

　　二月二十五日這天，圍攻者和被圍困者彼此的形勢都未發生任何變化。馬可羅羅人待在他們的營房中，牛群和羊群待在最靠近斯科爾澤夫山峰的地方，地下水滲透使那裡維持著草場。搶到的四輪車被拉進營房裡去了，相聚到部落中的婦女和兒童，正忙著做日常的活兒。時而會有個首領──從他華麗的皮衣可以看出來，爬到山坡上，努力想找出一條可以最完全地通向山頂的小徑。但是來福槍射出的一顆子彈迅速使他又回到了平地上。馬可羅羅人便用他們的戰爭號子回答槍聲，射出幾支傷不到人的箭，揮動著長矛，然後一切又歸於平靜。

　　二月二十六日這天，那些土著人進行了一次比較重要的嘗試，其中的五十多個人從三個方向向山上攀登。整個守衛隊都在防禦工事圍牆腳下守著，裝彈、射擊都如此迅速的歐式武器在馬可羅羅人的隊伍中造成了某種破壞，五、六個搶劫者被打死，剩下的打退堂鼓了。但即使被圍困者能夠迅速射擊，在數量上還是被超過了。假若數百個馬可羅羅人同時猛撲上來，將很難從各個方向抵擋他們。約翰閣下建議保護防禦工事前方，在這裡安置構成汽船主要武器裝備的機關槍。這是一個很好的防禦方式。全部困難在於如何將那沉重的機械從一層層垂直分布，極難攀登的岩石下搬上來。然而，「女王與沙皇」號的船員們是如此靈巧、敏捷，甚至可以說是膽大，二十六日這天，他們把令人生畏的機關槍裝在了築有雉堞的圍牆的一個射擊孔上。它的二十五個炮筒呈扇形分布，火力能夠覆蓋整個防禦工事前沿。土著人們將很快見識這枚致命導彈的威力，二十五年後，文明民族將把這種武器引入他們的戰鬥裝備。

　　當土著人不向斯科爾澤夫山峰採取行動時，天文學家們每天晚上都要計算星辰高度。明朗的天空、乾燥的空氣很適合觀測。他們得出斯科爾澤夫山峰的經度是十九度三十七分十八秒點二六五，這個數值被精確到千分之一秒，已經不可能達到更精確的程度了。這個結果使他們確信距離北部端點只有不足二分之一緯度的經線了，因此，他們準備將其頂點支放在沃吉利山峰的三角形將結束三角形網絡。

　　二月二十六日晚至二十七日天亮，馬可羅羅人沒有重新發起進攻。二十七日這天對守衛隊來說顯得十分漫長。如果形勢對五天前出發的福爾洛貝爾等人有利，他們可能會在今天到達沃爾吉利亞山。因此，在這天晚上必須極其仔細地觀察地平線，標誌燈的光可能會在那裡出現。埃弗雷特上校和斯特呂克斯已經把儀器對準了山峰，並把山峰框在物鏡鏡頭內。在黑暗的夜晚，在沒有基準點的情況下尋找目標是非常困難的，上面的防禦措施簡化了這一尋找。如果燈光出現在沃爾吉利亞山峰，馬上就能看到，其角度也會被立即測定。

　　在這一天，約翰閣下徒勞地在灌木叢和高草叢中搜索，他沒有發現一隻可食用或差不多可食用的動物。巢中的鳥兒受到驚擾，已經到岸邊的叢林中尋找更安全的住處去了。尊敬的獵人很惱火，因為他打獵可不是為找樂子，他是「為自己」工作──如果這個拉丁洞能夠適用於一個英國人的話──約翰閣下天生一個茁壯的胃口，三分之一的定量無法讓他吃飽，飢餓真的令他痛苦。他的同事們能夠更容易地忍受這種節制，或者因為他們的胃沒有約翰閣下的胃急切，或者是以巴朗德爾為榜樣，能夠以一兩個二次方程式代替傳統牛排。至於布希曼人和水手們，他們像尊敬的約翰閣下一樣感到飢餓。微薄的食物儲存見底了，還有一天，全部食物都將被吃光，如果福爾洛貝爾等人在行進中有所耽擱，防禦工事中的守衛隊將迅速陷入絕境。

　　整個二十七日晚上到二十八日白天，他們都在觀察，黑暗寂靜而真確，尤其對天文學家們有利，但是地平線一直迷失在濃濃的黑暗中，沒有一絲光亮顯示出來，物鏡鏡頭內什麼都沒有出現。

　　不過，給予佐恩和艾默里的最長期限幾乎還未到期，他們只能重新鼓起耐心，等待著。

　　二月二十八日這天，斯科爾澤夫的守衛隊吃下了最後一片肉和餅乾。但是這些勇敢的科學家的希望沒有減弱，即使是以草充飢，他們也絕不在工作完成之前離開這裡。

　　二月二十八日晚上到三月一日白天仍沒有任何結果，有一兩次，觀測者們認為發現了標誌燈的燈光，但是一經檢查，那光線只不過是地平線上一顆被濃霧籠罩的星辰。

　　三月一日，他們一整天沒吃東西。很可能是由於習慣了幾天來的嚴重食物不足，埃弗雷特等人比預想的更容易忍受這種絕對的食物缺乏，但是，上帝沒有來幫助他們，第二天留給他們的也是殘酷的折磨。

　　這一天，上帝大概也未能使他們滿意。沒有一隻野生動物來吸引約翰閣下放一槍，但是守衛隊沒有權力挑剔，總算多少吃了點恢復元氣的東西。

　　約翰閣下和莫庫姆飽受飢餓折磨，眼神惶惑不安，在斯科爾澤夫山頂遊蕩。一種頑固的飢餓使他們的腸胃一陣陣抽痛，他們難道只得去吃這些踏於腳底的青草嗎？像埃弗雷特上校說的。

　　「如果我們有食草動物的胃！」可憐的約翰閣下想，「那我們就能從這草地上得到多少可吃的啊！沒有動物，也沒有鳥！」

　　約翰閣下一邊自語著，一邊把目光投向腳下那廣闊的湖面。「女王與沙皇」號的船員們曾試圖捉幾條魚，可是一無所獲，至於在靜靜的水面上飛來飛去的小鳥，他們根本無法靠近。

　　這時，約翰閣下和他的朋友沒有感到很累，卻停下不走了，在一座高五、六法尺的土丘下的草地上躺下來。一陣沉沉的睏意──不如說是一陣麻木，侵入了他們的大腦。在這種壓力下，他們的眼皮不由自主地合上了。漸漸地，他們陷入了真正的麻木狀態，他們感覺到的空乏正在毀滅他們。此外，這種麻木能夠暫時中止他們劇烈的疼痛，他們於是聽之任之了。

　　這種麻木持續了多長時間，布希曼人和約翰閣下都說不上來。但一小時之後，約翰閣下被一陣陣令他很不舒服的刺癢弄醒了，他抖抖身體，努力地想重新入睡，然而刺癢繼續擾著他，最後被弄得不耐煩了，他睜開了眼。

　　一群群的白蟻在他的衣服上爬動，他的臉上、手上也被爬滿了。這一昆蟲入侵使他一下站起來，就好似身上的一根彈簧被伸直了，這突然的移動驚醒了躺在他身邊的布希曼人。令約翰閣下大吃一驚的是，莫庫姆不但沒有趕走這些昆蟲，反而抓起一把塞進嘴中貪婪地嚼起來。

　　「啊！吃！莫庫姆！」約翰閣下嚷著。這貪吃相讓他覺得噁心。

　　「吃！吃啊！像我這樣！」獵人答道，不停嘴地吃著，「吃，這是布希曼人的大米！……」

　　莫庫姆剛才說出了這些昆蟲的土著名字。布希曼人很樂意吃這些分為黑、白兩種的螞蟻，他們認為白蟻的品質最高。從食物的觀點看，這種昆蟲的唯一缺點就是必須大量吞食。非洲人習慣上把這種螞蟻與金合歡樹膠混合起來吃，這樣就能得到一種營養豐富的食品。但是斯科爾澤夫山上沒有金合歡樹膠，莫庫姆只要吃「白煮」大米就滿足了。

　　約翰閣下雖然有些反感，但是看到莫庫姆吃得很滿足，飢餓感更加重了，他決定模仿莫庫姆。成千上萬的螞蟻從兩人剛才靠著睡覺的土丘下它們巨大的洞中爬出來。約翰閣下抓了一把放到嘴邊，真的，一點也沒有使他反感，他品出了一種可口的酸酸的味道，他的胃抽痛漸漸平息了。

　　但是莫庫姆沒有忘記他的難友們，他跑向防禦工事，把整個守衛隊都帶來了。水手們毫不猶豫地撲向這種奇異的食物，上校、斯特呂克斯和巴朗德爾也許有些猶豫，但約翰閣下的榜樣使他們下了決心，可憐的被飢餓折磨得半死的科學家們，至少可以藉吞食大量的白蟻聊以充飢。

　　一件意外的事情為埃弗雷特上校及其朋友送來了更結實的食物。為了儲備這些昆蟲，莫庫姆想從一邊搗毀蟻穴。已經說過，這是個錐形土丘，周圍有更小的錐形丘環繞在它的下面。獵人用斧子朝土丘砍了好多下，這時，一種奇特的聲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好像有一陣呼嚕聲從蟻穴裡產生出來。布希曼人停下手中的活兒，傾聽著，他的朋友們則一言不發地看著他。獵人又砍了幾斧頭，他們聽到了更清晰的呼嚕聲。

　　布希曼人搓著雙手，一句話也沒說，眼睛裡閃著垂涎的光。他重新開始用斧頭砍擊土丘，想打開一個寬大約一法尺的坑。螞蟻四散逃跑，但獵人不管牠們，讓水手們把牠們堵進口裡。

　　突然，一隻奇怪的動物出現在洞口，這是一隻四足動物，長著長長的唇，小嘴巴，可伸長的舌頭，直直的耳朵，短短的四肢和長而尖的尾巴。灰色透紅的長毛覆蓋著它平平的身體，腿上武裝著巨大的腳爪。

　　莫庫姆在這奇怪動物的唇部只生硬地擊了一下，它便死去了。

　　「我們的烤肉，先生們。」布希曼人說，「牠讓我們久等了，但牠的味道不會因此變壞的，快，點火，拿根通條作籤子。我們要吃晚飯，就像我們從沒吃過晚飯！」

　　布希曼人沒有多說。他迅速地剝掉了動物的皮，這是一隻土豚，大食蟻獸的一種，荷蘭人稱它們為「地豬」。牠們在南部非洲非常普通，除此之外，蟻穴中再沒有更強大的敵人了。這種食蟻獸能毀掉成群的昆蟲，當牠不能進入牠們窄窄的通道時，牠便將可伸長的、粘糊糊的舌頭伸進去，把那些螞蟻黃油麵包片全釣出來。

　　烤肉很快做熟了，也許還缺少幾根籤子，但是飢餓的人們已經急不可待了！野生動物被吃掉了一半，它的肉結實而有益於健康，雖然稍微有點浸透著甲酸，但是大家公認它非常鮮美。多麼及時的一頓晚餐啊！它以新的力量在堅強的歐洲人心中注入了新的勇氣和希望。

　　確實，他們需要把希望植於心中，因為這天晚上，仍沒有一絲光出現在黑沉沉的沃爾吉利亞山上。

　　第廿一章　好吧，勒克斯！

　　福爾洛貝爾和他的小支隊已經走了九天了，什麼事件放慢了他們的行程呢？是否有強盜或動物橫在他們面前或不可逾越的障礙？他們為什麼耽擱？是否就當由此推斷佐恩和艾默里已經徹底停止了前進？難道不能認為他們已經最終無望了？

　　被監禁在斯科爾澤夫山上防禦工事中的天文學家們懷著擔心、憂慮，經受著希望與失望的交替。他們的同事、朋友已經離開九天了。

　　有五天中，最多在七天中，他們就應該到達目的地了。他們是積極、勇敢、被科學英雄主義鼓舞著的人，偉大事業的成功取決於他們能否出現在沃爾吉利亞山上，他們知道這一點，不會有絲毫的疏忽，耽擱不能歸咎於他們。因此，如果在他們離開九天後，標誌燈依然沒有在沃爾吉利亞山頂亮起來，那是因為他們已經死了或者成了遊牧部落的俘虜？

　　這就是形成於埃弗雷特上校及其同事頭腦中的令人氣餒的想法，令人痛苦的假設。他們是多麼焦急地等待著太陽消失在地平線上，以便能夠開始夜晚的觀測！他們為此投入了多少的細心啊！他們全部的希望都維繫在這應該能夠抓住遠方亮光的目鏡上！他們全部的生命都集中在一個鏡片的窄窄鏡頭中！三月三日這天，他們遊走在斯科爾澤夫的山坡上，彼此幾乎不說一句話，一個唯一的念頭支配著他們。他們感到痛苦，從來沒有這樣痛苦過。沒有，無論是沙漠的酷熱、在熱帶陽光下的跋涉，還是乾渴的折磨，都沒有將他們壓彎到這種程度！

　　這一天，最後幾片食蟻獸的肉被吞下去了，防禦工事中的守衛隊落魄到了只能靠從蟻穴中取得的食物充飢的地步。

　　夜晚來到了，一個沒有月光、平靜深沉、尤其適宜觀測的夜晚……但是，沒有一絲亮光顯示出沃爾吉利亞的頂點。直到朝陽出現，互相替換的埃弗雷特上校和斯特呂克斯還在監視著地平線，什麼都沒有出現，陽光很快使任何觀測都不可能了！

　　至於山下的土著人，沒有什麼可擔心的。馬可羅羅人似乎決心以飢餓征服被圍困者。事實上，他們必定會成功。三月四日這天，飢餓重新折磨著斯科爾澤夫的囚犯，可憐的歐洲人，只能靠嚼著生長在山坡上岩石間葛蘭的鱗狀睫來減輕焦慮。

　　囚犯！不！埃弗雷特上校及其同伴們不是囚犯！汽船一直泊放在小灣中，能夠隨意地載著他們，從湖面駛向一片肥沃的田野，那裡既不缺野生動物，也不缺水果，還不缺豆科植物！好多次他們都在爭論著這樣的問題︰是否應該派布希曼人到北岸為守衛隊打點獵物回來。但是，除了這一行動會被土著人發現之外，汽船也會有危險，因此，在馬可羅羅人其他部落攻打恩加米湖北岸時，全體的安全也會面臨著危險。這個建議於是被否決了。大家要麼一起逃走要麼待在一起，至於在完成大地測量實驗之前放棄斯科爾澤夫山，那更是不能考慮的。只要所有成功的機會沒有枯竭，他們就應該等待，這是個耐心問題，他們會有耐心的！

　　這一天，埃弗雷特上校對聚集在周圍的同伴們說道︰「當阿拉果、比奧和羅德里戈決定把經線測量從敦克爾克延長到伊維薩島時，他們幾乎處在與我們現在相同的境地。當時需要用一個邊長超過一百二十英哩的三角形把海島與西班牙海岸連接起來。天文學家羅德里戈就待在島上的山中，在那裡燃著長明燈，而其他的法國科學家們就生活在一百多英哩之外，拉帕爾馬沙漠中的帳篷裡。在六十個夜晚中，阿拉果和比奧期待著他們要測定其方向的標誌燈的出現！他們最終失望了，決定放棄觀測，這時，就在第六十一天晚上，一個只有在靜止不動時才不致與一個十六等星混淆的亮點出現在物鏡視野中。六十一天的等待啊！先生們，法國天文學家為一個重要科學利益所做到的，英國和俄國天文學家能做不到嗎？」

　　全體科學家的回答是一聲肯定的歡呼，但是他們本應該這樣回答埃弗雷特上校︰無論是比奧還是阿拉果，他們在拉帕爾馬沙漠長期逗留期間，都沒有遭飢餓的煎熬！

　　這天白天，駐紮在斯科爾澤夫山腳下的馬可羅羅人顯得異常騷動不安，這樣的來來往往不會不引起布希曼人的擔心，那麼夜晚來臨時，他們是想向山上重新發起進攻呢？還是準備撤掉營房？莫庫姆注意地觀察過之後，認為從這種騷動中看出了敵意。馬可羅羅人在準備武器，來這裡與他們相聚的婦女和兒童則離開營地，在幾個嚮導的帶領下，沿著恩加米湖附近地區返回東部地區。圍攻者們可能打算在從他們的首都馬可多方向最終撤走之前，最後一次試著攻下堡壘。

　　布希曼人把觀察結果傳達給埃弗雷特上校。他們決定在夜間實行更嚴密的監視，把所有武器都置於待發狀態，圍攻者人數眾多，沒有什麼能阻止他們以數百之眾撲向斯科爾澤夫山各山坡，防禦工事的圍牆多處被毀，能輕易讓一夥土著人通過。因此埃弗雷特上校應該謹慎地採取一些防範措施，在不得不撤退的情況下放棄他們的大地測量點。汽船要隨時準備待命出航，一名水手──「女王與沙皇」號的機械師接到命令，點燃蒸汽爐並保持緊張狀態，為必要的逃跑作好準備。但他必須等到太陽落山後，以防備向土著人暴露了汽船在水上的存在。

　　晚飯有白蟻和葛蘭根，對於一些即將投入戰鬥的人，這真是些悲慘的食物！然而他們決心已定，他們能戰勝一切虛弱，勇敢地等待最後時刻的到來。

　　晚上六點左右，夜晚在這個熱帶地區以特有的快速降臨了，機械師爬下斯科爾澤夫山坡會加熱汽船的蒸汽爐，不用說，埃弗雷特上校只在最後的絕境，不可能再繼續堅守防禦工事的時刻，他才會考慮逃跑。他很不情願放棄觀測點，尤其是在夜間，因為艾默里和佐恩的標誌燈隨時都可能會在沃爾吉利亞山上點燃。

　　其他水手被部署在圍牆腳下，並被命令要不惜一切代價保衛突破口。武器都已經準備好了，機關槍也裝滿了子彈，彈藥供給充足。機關槍可怕的炮筒穿過炮眼伸出在外面。

　　他們已經等待了許多個小時。埃弗雷特上校和俄國天文學家守在狹窄的主塔裡面，輪流不斷地觀察著被框進物鏡視野中的山峰。地平線上依然是黑沉沉的，南邊天空頂上卻有漂亮的星辰在閃閃發光，沒有一絲風吹動大氣，大自然這種深深的寂靜是莊嚴肅穆的。

　　這時，布希曼人坐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聽著平原上響起的嘈雜聲。漸漸地，聲音變得更清楚了，莫庫姆的判斷沒錯，馬可羅羅人正準備對斯科爾澤夫山發起最後的進攻。

　　直到十點，進攻者還沒有開始行動。他們將火熄滅了，營地和平原都模糊在黑暗中。驀地，布希曼人瞥見一些黑影在山坡上移動，進攻者距防禦工事下的平臺已不足一百法尺了。

　　「有情況！有情況！」莫庫姆喊道。

　　守衛隊立即出了防禦工事，守住南面，開始向進攻者射擊，馬可羅羅人則以戰爭號子作出回應，他們不顧山上的連續排射，繼續往上爬，藉著槍火的亮光，可以發現密密麻麻的土著人，他們數量如此眾多，以至於任何抵抗似乎都是不可能的了。射向人群中的子彈，每顆必中，造成了一場恐怖的屠殺，成群的馬可羅羅人倒下了，疊放在一起，直滾到山底。在瞬間的槍聲間斷中，被圍攻者聽到了他們野獸一樣的吼聲。他們排成一行行，急於往上衝，沒有時間來得及射出一支箭，但仍想到達斯科爾澤夫山頂峰。

　　埃弗雷特上校身先士卒，他的同伴們勇敢地跟著他，巴朗德爾也不例外，也許還是第一次開槍。約翰閣下時而在這塊岩石，時而又轉移到另一塊岩石，一會兒跪著，一會兒躺著，與眾不同，他的來福槍由於不斷快速射擊變熱了，已經燙傷了他的手。至於布希曼人，在這場血淋淋的戰鬥中，他重新變成了那個耐心、大膽、自信的獵人。

　　然而，被圍困者的英勇。射擊的準確、武器的精良都絲毫無法抵擋源源而來的敵人。一個土著人死了，二十個人來替補他，對於十個歐洲人來說，這實在太多了，戰鬥了半個小時之後，埃弗雷特上校明白他們被包圍了。

　　的確，成群的圍攻者不僅從斯科爾澤夫南坡，而且從兩側不斷湧上來，一些屍體被另一些活人當成了腳梯，還有些活人把死人當作盾牌擋住身體往上攀登。借助猛烈急速的槍火看到的這一切，陰森而可怖。人們感覺到，從這樣的敵人那裡，沒有任何寬恕可期待的。這些凶殘的搶劫者發起的進攻，是猛獸的進攻，甚至比非洲最野蠻的獸類都要凶殘。顯然，他們稱得上是這片大陸上所缺乏的老虎。

　　十點半，第一批土著人到達了斯科爾澤夫山頂平臺，在他們的武器不允許的情況下，被圍困者不能進行肉搏戰，因此必須在圍牆後找一個緊急掩護處。值得慶幸的是，守衛隊沒有遭到任何損失，因為馬可羅羅人沒有使用弓箭和長矛。

　　「撤！」上校的聲音壓過了戰鬥的紛亂嘈雜。

　　進行了最後一次射擊之後，被圍攻者隨著上校撤到了防禦工事的城牆後面。

　　幾聲可怕的喊叫對他們的撤退表示歡呼，土著人即刻出現在中部的缺口處，企圖往上攀登。

　　突然，人們聽到了一陣可怕的聲音，像放電時發出的撕裂聲，使槍聲驟然增加了。這是約翰閣下一邊自語著一邊開始操作機關槍了。成扇形分布的二十五門炮筒，垂直覆蓋了擠滿土著人的平臺上一百多法尺的範圍。被一個自動體系不斷射出的子彈像冰雹一樣落向進攻者，一陣全面掃射很快清除了一片。在這可怕的導彈的射擊聲中，首先響起了一陣吼叫，很快又被壓下去了，接著一支支箭被射出來。但沒有對被圍困者造成任何傷害。

　　「這寶貝幹得好極了！」布希曼人走近約翰閣下，冷靜地說道，「如果您玩累了……」

　　這時，機關槍停了。因為馬可羅羅人要尋找一個躲避槍林彈雨的地方，已經消失了。他們丟下蓋滿屍體的平臺，跑到了防禦工事側面。

　　在這戰鬥的間隙裡，埃弗雷特上校和斯特呂克斯在幹什麼呢？他們已經返回了主塔內的工作崗位，眼睛貼近復測經緯儀的鏡片，他們在黑暗中觀察著沃爾吉利亞山峰。無論是喊聲還是危險都不能驚動他們！他們心境平和，目光清澈，頭腦異常冷靜。輪流守候在物鏡前，以他們在天文臺的圓屋頂下工作時所具有的準確無誤看著，觀察著。這時，馬可羅羅人的吼叫在短暫的停歇後又響起，告訴他們戰鬥又打響了。而兩位科學家則輪流守衛在寶貴的儀器旁邊。

　　戰鬥剛剛重新開始，一群群土著人出現在各個缺口處，發出致命的叫喊，機關槍已經不足以擊中他們了，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在被一步一步守衛著的缺口前，戰鬥又持續了半個小時，被圍困者在火力掩護下，只受了點長矛槍頭的擦傷。雙方的頑強都沒有減弱，怒火卻在這短兵相接的戰鬥中增長。

　　就在這時，十一點半左右，在最稠密的混戰中，在嗒嗒嗒的射擊中，馬提厄．斯特呂克斯出現在埃弗雷特上校身邊，他目光明亮而驚惶，一支箭剛穿入他的帽子，還在頭頂上顫微微抖動︰

　　「標誌燈！標誌燈！」

　　「哦！」埃弗雷特上校答道，剛剛又裝好了一槍子彈。

　　「沒錯！標誌燈！」

　　「您看了！」

　　「對！」

　　聽了這話，上校把來福槍中的子彈打光，發出一聲勝利的歡呼，向主塔奔去，身後跟著他大無畏的同仁。

　　上校跪倒在鏡片旁邊，壓制著心跳，看著。啊！他全部的生命都在此刻投注在這「一看」上了！是的，標誌燈在十字標記中間閃耀著！是的，燈光在沃爾吉利亞山上閃耀著！是的，最後的一個三角形終於找到支點了！

　　兩位科學家在戰鬥的喧囂中操作著，這是多麼絕妙的場面啊！人多勢眾的土著人已經攻下了圍牆，約翰閣下和布希曼人一步一步與他們爭著地盤，他們則對子彈報之以箭、長矛、斧砍。這時，埃弗雷特上校和斯特呂克斯輪流俯在儀器上，連續觀測著，他們增加了重複次數，以改正閱讀誤差，沉重的巴朗德爾則在筆記上寫下他們的觀測結果。箭不止一次擦過他們的頭頂，在主塔的內牆上被折斷了。他們一直對準沃爾吉利亞山上的標誌燈，然後用放大鏡檢驗游標卡尺的指示，其中一個不停地核對另一個人得出的結果。

　　「還有一項觀測，」斯特呂克斯說著，把鏡片在刻度盤上滑動。

　　最後，土著人扔進的一塊巨石從巴朗德爾手中打飛了記錄本，掀翻並打碎了復測經緯儀。

　　但是觀測完成了！標誌燈的角度用千分之一秒的近似法測算出來了！

　　現在，應該逃跑了，應該保全這些光榮而偉大的工作成果。土著人已經進了掩蔽所，頃刻間就能出現在主塔上。埃弗雷特上校和兩位同事重新拿起武器，巴朗德爾撿起寶貴的記錄，從一個缺口處逃跑了。他們的夥伴們在戰鬥，有一個受了輕傷，準備掩護逃跑。

　　就在他們從北邊山坡下山時，斯特呂克斯喊道︰「我們的信號！」

　　是的，應該用一個發光信號回答兩位年輕天文學家的標誌燈，在大地測量實驗的最後，艾默里和佐恩要瞄準斯科爾澤夫頂峰，也許，他們正在佔據的山頂焦急地等待著將要出現的火光。

　　「再堅持一會兒！」埃弗雷特上校喊道。

　　當同伴們以超人的毅力又一次將馬可羅羅人擊退時，他返回了主塔。

　　主塔是用一個複雜的木架結構建成的，一點火星就能使它燃起來，上校用一根導火線點燃了它。木頭立即噼噼啪啪地燒起來，上校衝出來，回到同伴身邊。

　　幾分鐘後，在一陣從斯科爾澤夫山峰高處落下的箭雨和屍雨中，歐洲人攀下山坡，同時也把機關槍搬到面前，因為他們不想丟下它，又一次以致命的排射擊退土著人之後，他們到了汽船上。

　　機械師遵照上校的命令，一直使汽船保持在啟動狀態。纜繩解開了，螺旋槳轉起來了，「女王與沙皇」號在黑暗的湖面上迅速向前駛去。

　　很快，汽船駛出了很遠，船上的人能夠看到斯科爾澤夫山頂峰了，熊熊燃燒的主塔像燈塔一樣閃耀著，會很容易將強烈的光線一直傳遞到沃爾吉利亞峰。

　　英國人和俄國人以一聲高呼向巨大的火炬致意，它的光輝以一個廣闊的大圓打破了夜的黑暗。

　　無論是艾默里還是佐恩，都將不會抱怨了！

　　他們出示了一顆星星，朋友們用一顆太陽回應！

　　第廿二章　尼古拉．巴朗德爾發怒了

　　天亮時，汽船在大湖北岸靠岸了，這裡毫不存在土著人的蹤影，早已做好射擊準備的埃弗雷特上校等人，把他們的來福槍放下來。「女王與沙皇」號停泊在凹於兩堵岩石之間的小灣裡。

　　布希曼人、約翰閣下和一名水手去附近打獵。這裡沒有人煙，沒有馬可羅羅人的蹤跡，但是讓飢餓的隊伍感到慶幸的是，野生動物很多。在高高的草叢中和矮林下，有一群群的羚羊。另外，恩加米岸邊有眾多的野鴨類水鳥出沒。獵人們帶著豐富的食物回來了，埃弗雷特上校和朋友們因此能夠恢復體力了，他們以後再也不會沒有這些可口的美味肉了。

　　從三月五日早晨開始，他們就駐紮在恩加米湖畔一條河邊的大柳樹下，與福爾洛貝爾說定的見面地點就在這凹成一個小灣的岸邊，埃弗雷特上校和斯特呂克斯就在這裡等待他們的同事，後者很可能會在最好的條件下返回，因此會比去的時候快。在經受了那麼多的疲勞之後，沒有人會對這種等待有所報怨。巴朗德爾利用這段時間計算最後一組大地測量的結果。莫庫姆和約翰閣下要通過打獵放鬆一下，他們像兩個瘋子一樣，出沒在這片多獵物、富饒、灌溉良好的地區，尊敬的閣下很樂意為不列顛政府買下這塊土地。

　　三天後，三月八日，幾聲槍響指出福爾洛貝爾的隊伍到了。艾默里、佐恩、兩名水手和布希曼人健康回來了，他們還帶回了完好無損的經緯儀──英俄委員會目前擁有的唯一一件儀器。

　　既然年輕的科學家及他們的同伴已經回來，不用說大家沒少誇獎他們。他們也向大家簡要敘述了一下往返經過。去的路上困難重重，他們在到達山區之前的那片漫長的樹林中迷失了兩天，由於沒有方位標，他們只能憑著圓規的模糊指示往前走。若沒有聰明的嚮導，他們永遠都不會到達沃爾吉利亞山，福爾洛貝爾時時處處都顯出智慧與忠誠。攀登山峰時非常艱難，他們因為這種延誤飽受的痛苦與焦急不比斯科爾澤夫山上的同事們少。最後他們終於登上了沃爾吉利亞主峰，三月四日這天，他們安好了電燈，當天晚上到五日白天，電燈光被強有力的反射鏡加強了，第一次在山頂上亮起來。於是，斯科爾澤夫山的觀測者們幾乎在它出現的同時就看到了它。

　　佐恩和艾默里也同樣很容易地看到了主塔著火時斯科爾澤夫主峰閃耀的濃烈火光，他們已經用經緯儀測出了其角度，於是完成了以沃爾吉利亞峰為頂點的三角形的測量。

　　「這座山峰的緯度也測定了嗎？」埃弗雷特上校問。

　　「是的，上校，通過精確的星辰觀測。」年輕的天文學家答道。

　　「這山峰位於……」

　　「南緯十九度三十七分三十五秒點三三七，近似到千分之三三七秒，」威廉．艾默里說道。

　　「好極了，先生們，」上校說道，「因此可以說我們的任務完成了。我們借助了六十三個三角形測完了橫跨八度多的經緯弧，當我們的實驗結果被計算出來之後，我們會準確地知道一度經線弧的長度，因此也就會知道，在地球橢球體的這一部分『米』的長度。」

　　「烏拉！烏拉！」英國人和俄國人歡呼著，體會到了同一種感情。

　　「現在，」上校又補充道，「我們要做的就是沿贊比西河順流而下抵達印度洋，您不這樣認為嗎？斯特呂克斯先生。」

　　「我也這樣認為，上校。」布洛科瓦的天文學家答道，「但是我認為，我們的實驗應當得到精確的檢驗，因此我建議在東部延續三角形系列直到找到一個有利於直接測量新底邊的地方，唯獨存在於這條底邊計算得出的長度與在地面上直接測量得出的長度之間的一致才會向我們指出，應當歸於我們大地測量實驗的可靠程度。」

　　斯特呂克斯的建議被毫無爭議地接受了，對從第一條底邊開始的一系列三角形工作的檢驗是必不可少的。因此他們決定在東部建立一連串的輔助三角形，直到其中一個三角形底邊能夠用白金尺直接從地面上測得。將要順贊比西河支流而下的汽船應當去著名的維多利亞瀑布下等候天文學家們。

　　一切就這樣安排好了，四名水手上了「女王與沙皇」號，其他人在布希曼人的帶領下於三月六日迎著升起的太陽上路了。一些觀測點已在西側選好了，角度也測過了，在這片適宜設置標杆的地區，他們能夠希望輕鬆地建立輔助三角形系列。布希曼人曾經十分靈巧地制服了一匹哈瓦嘎，一種長著棕色和白色馬鬃，淡紅色的背上長著橫條紋的野馬。不管這馬願意不願意，布希曼人把牠當馱重牲畜用，用牠馱載他們曾用汽船救出的行李、經緯儀，及用來測量底邊的直尺和支架。

　　他們行進得較快，工作幾乎沒有給他們造成耽擱。這些面積不大的輔助三角形很容易在這起伏不平的地區找到支點。天氣很好，沒必要再藉著夜間觀測。旅行者們幾乎能夠一直被掩護在密布的樹林中，氣溫保持在可忍受的度數，溪流和池塘維持著大氣的溼度。在這種作用下，一些蒸氣升騰到空中，使陽光變得柔和了。

　　另外，打獵能夠滿足探險隊的所有需要。土著人已經不再是問題了，那些強盜很可能已經遊牧到恩加米湖南部更遠的地方去了。

　　至於斯特呂克斯和埃弗雷特上校兩人的關係，已經不會再導致任何爭論了，似乎個人競爭已被忘卻了。顯然，兩位科學家之間不存在真正的親密感，但是也不該向他們要求更多了。

　　在三月六日到二十七日的二十一天中，沒有發生一件值得敘述的事件。他們首先在尋找一個適合建立底邊的地方，但是所經地區沒有提供。對於這項操作，需要有一片方圓數英哩的平整廣闊的土地，恰恰是那些非常有利於設置標杆的地面起伏和突起會妨礙底邊的直接測量。因此，他們將沿著贊比西河的主要支流之一──科貝河右岸一直往東北方向前進，以避開馬可羅羅人的主要城市馬可多。

　　也許，他們能夠希望會順利走完返回的行程，大自然也不再將障礙或物質困難投放在天文學家們的腳步面前，苦難時期不會重來了。因為埃弗雷特和他的同伴們經過的是一片相對較熟悉的地區，他們很快就會見到李文斯頓博士曾參觀過的贊比西河沿岸的城鎮和村莊。他們於是不無理由地認為，他們的任務中艱難的部分已經完成了。也許他們沒有弄錯，但是一件後果更為嚴重的事情，差一點毫無挽回地毀掉了整個探險的成果。

　　事件的主人公是尼古拉．巴朗德爾，或者更確切的說，他認為自己是這一事件的受害者。

　　人們知道，頑強的、但是迷糊的計算家，總是沉浸在他的數字裡，有時會任由自己遠離了同伴們。在一塊平原地帶，這種習慣不會有大的危險，人們能夠很快跟上缺席者的蹤跡。但是在一片樹木覆蓋的地區，巴朗德爾的這種心不在焉具有嚴重的後果，因此，斯特呂克斯和布希曼人就此叮囑了他一千次。巴朗德爾答應遵循他們的建議，同時對這種過分的小心感到十分驚奇。高尚的人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心不在焉。

　　然而，就在三月二十七日這天，斯特呂克斯和布希曼人已經有好多個小時沒有看見巴朗德爾了。隊伍穿過一片地勢低矮、樹木非常繁茂、完全擋住了地平線的地區，這種情況下，永遠不可能保持隊伍緊密靠攏，因為很難發現一個迷失在林中的人的蹤跡。但是尼古拉．巴朗德爾既不看也不想，一手拿鉛筆，一手拿記錄簿走在隊伍的左側，而且很快便消失了。

　　下午四點時，他們發現巴朗德爾不在了，可以想像斯特呂克斯及其同伴多麼焦急，鱷魚事件的記憶仍然會出現在他們的頭腦中。在所有的人中，漫不經心的計算家可能是唯一已經忘了它的人！

　　小小的隊伍中充滿了焦急不安，只要巴朗德爾不返回，他們就不可能繼續往前走。

　　他們呼喊，徒勞。布希曼人和水手分散在四分之一英哩範圍內，在灌木叢、樹林和高草叢中搜尋、鳴槍，都毫無發現，尼古拉沒有再出現。

　　每個人都感到了極大的焦慮，但是應該說，在斯特呂克斯的憂慮中還加入了對自己倒霉同事的惱恨。由於尼古拉．巴朗德爾造成的類似事件已經是第二次發生了。的確，如果埃弗雷特上校責備斯特呂克斯，後者肯定會不知作何回答。

　　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只能作出的決定是，在樹林中駐紮，進行最仔細的搜尋，以找到計算家。

　　埃弗雷特上校和同伴們正準備在一片較為廣闊的林中空地上作暫時休息時，一聲叫喊──一聲沒了人腔的叫喊，在林中左方數百步之外響起來，幾乎同時，巴朗德爾出現了，他拼命跑來，光著腦袋，頭髮豎起來，衣服被剝掉了一半，幾片破布蓋在腰間。

　　可憐的人回到了朋友們身邊，後者則向他問個不休，然而這個可憐的人，眼睛直瞪瞪地，瞳孔擴大，鼻孔壓扁了，阻塞了斷斷續續、不完整的呼吸。他說不出話來，想回答卻冒不出一句話。

　　發生了什麼事情？巴朗德爾為什麼會迷失，他的驚恐萬狀為什麼如此強烈地顯示出最不容置疑的跡象！他們不能想像。

　　幾乎是不可理解的話語終於從巴朗德爾的喉嚨裡發出來了︰「筆記簿！筆記簿！」

　　天文學家們聽到這幾個字同時打了個冷顫，他們明白了！那兩本記錄簿，記錄著全部大地測量實驗結果的記錄簿，不見了！巴朗德爾沒有帶著記錄簿回來！丟失了？被人偷了？這毫不重要？筆記不在了，一切都要重做，一切都要重新開始！

　　同伴們，被嚇得目瞪口呆──此時可用來形容他們的字眼──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寂然無聲，然而斯特呂克斯的怒火終於爆發了，他不能克制住自己。他是怎樣地對待這可憐的人啊！又用怎樣的話語來打擊他啊！他毫不擔心地以俄國政府的全部怒火來威脅他，說即使不是在鞭子下喪生，他也要被永遠地流放西伯利亞！

　　對於這一切，巴朗德爾只是不停地上下點頭。他好像同意所有這些判決，他好像在說他應該受到這種判決，這種判決對他太輕了。

　　「然而他是被人偷了！」埃弗雷特上校終於說話了。

　　「這無關緊要！」斯特呂克斯怒吼道，「這混蛋為什麼要一個人走遠？為什麼不待在我們旁邊？我們已經叮囑他多少次了！」

　　「是這樣，」約翰閣下答道，「但是總該弄清楚記錄簿是被他丟失了，還是被人偷了。有人偷了你？巴朗德爾先生，」他轉向被疲勞擊垮的可憐的人，「有人偷了你？」

　　巴朗德爾表示肯定。

　　「誰偷了你？……」約翰閣下又說道，「土著人？馬可羅羅人？」

　　巴朗德爾表示否定。

　　「歐洲人？白人？」約翰閣下又問。

　　「不是。」巴朗德爾用哽住的聲音答道。

　　「到底是誰！」斯特呂克斯吼道，同時把攥緊的拳頭伸向可憐人的臉。

　　「不！」巴朗德爾答道，「不是土著人……也不是白人……是狒狒！」

　　真的，若不是這件事有著如此嚴重的後果，埃弗雷特上校及其同伴們肯定會被這一招逗得放聲大笑了！巴朗德爾被猴子偷了！

　　布希曼人對朋友們說這種事情經常發生。據他所知，旅行者多次遭到這些「沙克瑪」──長著豬腦袋的狒狒的搶劫。在非洲森林中，人們會成群地遇到這種動物。計算家被攔路搶劫了，還進行了搏鬥，被抓成了破片的衣服可以作證。然而這無論如何都不能為他辯解，如果他好好待著，這種事就不會發生，科學委員會的記錄簿也不會被丟失。這一無可挽回的損失令多少的危險、痛苦、犧牲變得毫無價值！

　　「事實是，」埃弗雷特上校說道，「我們本來沒必要只為了一個蠢貨跑到非洲內陸來測量經線！……」

　　他沒有說完。這個可憐的人已被自己壓垮了。暴躁的斯特呂克斯不停的把最不堪入耳的稱號毫不吝惜地拋向他──再去攻擊這可憐的人又有什麼用呢？

　　這時，應當考慮要做些什麼，布希曼人想到了。這一損失唯獨沒有那樣直接強烈地觸動他，在這種情況下，他保持著冷靜。應該承認這些歐洲人，無一例外都頹喪極了。

　　「先生們，」布希曼人說，「我理解你們的失望，可是時間保貴，不能浪費。有人偷了巴朗德爾先生的記錄簿，他被一夥狒狒搶了，那好，我們立即去追小偷，這些沙克瑪很注意搶來的物品！然而記錄簿是不能吃的，如果我們找到了小偷，就能找到記錄簿！」

　　這主意很好，布希曼人點燃了一道希望的光，不能讓它熄滅，巴朗德爾聽到這個建議，又恢復了生氣，另一個人在他身上顯露出來。他披著蓋在他身上的衣服碎片，接受了一個水手的外套和另一個水手的帽子，宣布準備帶領同伴們去犯罪現場！

　　這天晚上，他們按照計算家指示的方向改變了道路，徑直向西邊走去。

　　這天晚上和第二天都沒有好結果。在許多地方，布希曼人和福爾洛貝爾通過留在地上和樹皮上的痕跡，認出剛剛有狒狒經過。巴朗德爾肯定，當時有十幾隻這種動物，他們馬上確定已經找到了那群狒狒的行蹤，於是把自己掩藏起來極其謹慎地走著，因為狒狒是精明而靈巧的動物，不容易靠近。布希曼人打算只有在突然襲擊的情況下才能成功。

　　第二天，早上八點左右，走在隊伍前頭的一名俄國水手發現了，如果不是搶劫巴朗德爾的小偷，至少也是小偷的一位同志。他小心翼翼地朝著隊伍走回來。

　　布希曼人要求暫停前進，決心一切服從的歐洲人等待他的指示。布希曼人請他們待在原地，帶上約翰閣下和福爾洛貝爾，小心地將自己隱蔽在樹叢中或荊棘叢中，向水手剛才搜查過的那片樹林走。

　　他們很快發現了剛才看到的那隻狒狒，幾乎同時又看到另外十幾隻在樹間蹦來跳去。布希曼人和兩個同伴躲在樹幹後全神貫注地觀察著牠們。

　　像莫庫姆所說，這的確是一群沙克瑪。身上披著暗綠色的毛，耳朵和臉是黑色的，長長的尾巴總在不停地動著，掃著地面。這種強壯的動物，力量強大，上下頷發達，腳爪尖銳，甚至會令野獸畏懼。沙克瑪是真正偷農作物的人，麥田和玉米地中的大盜，是布爾人的危險動物，頻繁破壞他們的住宅。前面的這一群，一邊玩耍一邊喊叫，從形態上看，就像一些身材長得很糟糕的大狗。牠們當中的任何一隻都未察覺獵人們在觀察牠們。

　　但是，偷巴朗德爾的狒狒在這一群中嗎？這是有待確定的重要一點。然而懷疑是不可能的了。因為這時福爾洛貝爾把其中的一隻指給同伴們，這一隻的身上還包著從巴朗德爾的衣服上撕下的一塊布片。

　　啊！約翰閣下的心中重又充滿了希望！他毫不懷疑這隻猴子就帶著偷來的記錄簿！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奪回來，為此，要極其謹慎地行動。一次錯誤的行動，就會使牠們穿過樹林逃跑了，再也不可能見到牠們。

　　「守在這裡，」莫庫姆對福爾洛貝爾說道︰「我和閣下回去找同伴們，想辦法包圍牠們。您可一定要盯住這群偷作物的傢伙！」

　　福爾洛貝爾繼續待在規定的地方，布希曼人和約翰閣下回去找埃弗雷特上校。

　　包圍那群狒狒，這的確是能夠抓住罪犯的唯一手段。歐洲人被分成兩個支隊，一支由斯特呂克斯、艾默里、佐恩和三個水手組成，他們去會合福爾洛貝爾，在他周圍展開一個半圓。另一支包括莫庫姆、約翰閣下、上校、巴朗德爾和其他三名水手，他們從左側繞過去，反撲猴群。

　　遵照布希曼人的吩咐，他們極其謹慎地前進。武器已經準備好，他們講定，那隻身上有破布片的沙克瑪是全體射擊的目標。

　　巴朗德爾走在莫庫姆身邊，人們很難計算他的熱情有多高。莫庫姆留神看住他，擔心怒火會使他幹出蠢事來。的確，可敬的天文學家已經不能克制自己了，對他來說，這是個生死問題。

　　他們在半小時內走過一段呈半圓形的路線，其中多次停歇。布希曼人認為反攻的時刻到了，他的同伴們彼此間隔二十步遠，靜悄悄地行進著，沒有人說一句話，沒有一下冒險動作，也沒有弄出樹枝的喀啦聲，好像一支巴維尼的隊伍匍匐在戰線上。

　　獵人突然停住了，同伴們也立即停住了，他們把手指放在扳機上，準備射擊。

　　他們看到那群沙克瑪了。這些動物好像嗅出了什麼，保持著戒備。其中有一隻形體高大，正是偷記錄簿那隻，顯示出毫不懷疑的擔憂。巴朗德爾認出了那光天化日下的攔路搶劫者。只是這隻猴子好像沒把記錄簿帶在身上，至少人們沒有看到。

　　「牠真像個無賴！」科學家小聲說道。

　　這隻焦慮不安的大猴子好像在向牠的同伴們發出信號。幾隻母猴，肩膀上攀著小猴子，聚集成一組，公猴則在她們周圍走來走去。

　　獵人們繼續靠近。每個人都認出了小偷，已經很準確地瞄準了，就在此時，一個不經意的移動使巴朗德爾手中的槍射出了一顆子彈。

　　「該死！」約翰閣下嚷道，開了一槍。

　　何等的效應啊？有十聲槍響作出了回答。三隻猴子倒地斃命，其他的一躍而起，像生了翅一樣飛過布希曼人及其同伴的頭頂。

　　只有一隻沙克瑪還待在原地；是那隻小偷。不但沒逃路，牠反而撲向一棵無花果樹的樹幹，以雜技演員的靈巧爬上去，消失在枝葉間。

　　「牠把記錄簿藏在那兒了！」布希曼人喊道，他沒有搞錯。

　　這時，人們擔心的沙克瑪為了逃跑會連續不斷從一棵樹跳上另一棵樹。莫庫姆冷靜地瞄準牠，開槍了，猴子腿上受傷，從一根根樹枝間掉落下來，一隻手中拿著從一根樹杈上取下的記錄簿。看到這裡，巴朗德爾像岩羚羊一樣跳起來，衝向沙克瑪，一場搏鬥開始了。

　　多麼激烈的搏鬥啊！怒火強烈刺激著計算家。在猴子的叫聲中混入了巴朗德爾吼叫。多麼不調和的喊叫在他們扭打時發了出來！人們再也分不清哪是猴子的聲音，哪是數學家的聲音！他們不能向沙克瑪開槍，唯恐會傷了天文學家。

　　「開槍，向他們倆開槍！」大怒的斯特呂克斯喊道，若不是他的槍裡沒了子彈，這激怒的俄國人也許真的會那樣做了。

　　搏鬥繼續著。巴朗德爾時而在上，時而在下，試圖掐死對手，他的肩膀在流血，是沙克瑪用爪子抓破的。最後，布希曼人手握斧頭，抓住一個好機會，向猴子的腦袋砍了一斧，把牠殺死了。

　　同伴們把昏厥的巴朗德爾扶起來，後者兩手還緊緊地把剛剛失而復得的記錄簿抓在胸前。猴子的屍體被抬回營地，晚飯，宴會的賓客們很懂得被偷的同事的心情，為了食欲，更為了報仇，大嚼「小偷」的肉，因為其肉鮮美。

　　第廿三章　贊比西瀑布

　　巴朗德爾傷勢不重，布希曼人極擅長地用一些草按摩他的肩部，赫爾辛基的天文學家能夠重新上路了，勝利支持著他。但是這種熱情很快就低落下去，他馬上又變成了那個只生活在數字世界中的專注的科學家，一份記錄簿由他拿著，為謹慎起見，另一份裡面有全部計算的副本，他應該交給艾默里保管──巴朗德爾很樂意這樣做。

　　工作繼續進行，三角測量進展得既快又好，現在只需要找到一個有利於建立底邊的平原了。

　　四月一日，隊伍需要穿過一片廣大的沼澤地帶，行程有些延誤。在這潮溼的平原上，眾多的池塘一片連著一片，塘水散發出一股惡臭。埃弗雷特上校和同伴們加速進行三角形建立，急於離開這片骯髒地區。

　　隊伍的狀態良好，最佳的精神支配著他們。看到最圓滿的融洽存在於兩位領導之間，艾默里和佐恩感到十分高興。兩位領導好像已經忘記了一次國際糾紛使他們破裂。

　　「我親愛的威廉，」有一天佐恩向他年輕的朋友說，「我希望當我們回到歐洲時，會看到英國和俄國已締結和約，因此我們就會有權力像在非洲這裡一樣依舊是朋友。」

　　「我想的和你一樣，我親愛的朋友，」艾默里答道，「現代戰爭不會持續很長時間，一、兩次戰役之後就會簽署條約。這倒霉的戰爭已經開始了一年了，和您一樣，我希望返回歐洲時，兩國會締結和約。」

　　「但您的意願，威廉，不是要返回開普敦嗎？」佐恩問道，「天文臺並沒迫切要求您回去，我希望您能到俄國為我們基輔天文臺帶來榮耀！」

　　「是的，我的朋友，」艾默里答道，「我會和您回歐洲的，在沒有經過俄國之前，我不會返回非洲的。但是有一天你也要去開普敦拜訪我，難道不是真的嗎？您將會迷失在南半球漂亮的星座中，將會看到多麼豐富多彩的天穹，可以從中吸取多大的快樂啊！但不是用手抓的，而是用眼睛看的。噢，如果您願意，我們將一起把半人馬座的阿爾法星分成兩份！我向您許諾，沒有您我不會做的。」

　　「說定了？威廉。」

　　「說定了，米歇爾。我為您保留著時日，作為補償，我要去基輔推算一顆你們的星雲。」

　　勇敢的年輕人！好像天空是屬於他們的！的確，如果不是屬於這些直看到其深處的敏銳的科學家，它又能屬於誰呢？

　　「但是無論如何，」佐恩又說，「戰爭必須結束。」

　　「會的，米歇爾。用大炮作為武器的戰役要比用星辰作武器的爭吵持續時間短！俄國和英國會趕在埃弗雷特上校與斯特呂克斯之前達成和解。」

　　「在共同經受了那麼多的考驗之後，你不相信他們這種真誠的和解嗎？」佐恩問道。

　　「我不相信，」艾默里答道，「想想吧，科學家的競爭，而且是顯赫科學家的競爭！」

　　「那麼，我們不要顯赫，我親愛的威廉。」佐恩答道，「我們永遠是好朋友！」

　　自從「狒狒事件」以來，又過了十一天，這時，探險隊來到了離贊比西瀑布不遠的地方，看到了一片方圓數英哩的平原，這片土地非常適合底邊的直接測量。在平原的邊緣，坐落著一個僅包括幾間茅屋的村莊，人口頂多由數十個無害的土著居民構成，他們熱情歡迎歐洲人。對於上校的隊伍來說，這是很幸運的，因為沒有四輪車、帳篷，甚至沒有營地材料，他們很難以足夠的手段建立居住點。然而底邊的測量要持續一個月，這一個月，他們只能在露天樹葉下度過。

　　科學委員會於是住在茅屋裡，這些茅屋很適合他們使用，科學家們成了很容易滿足的人。唯一讓他們操心的事情是︰對前面工作的檢驗。這項檢驗要通過對新底邊的直接測量，即最後一個三角形的最後一條邊的測量來進行。實際上，按照計算，這條邊的長度已經被精確確定了，直接測量的數值越近計算數值，經線的測定就可以被看作更完美。

　　天文學家們立即著手開始測量。支架和白金尺被相繼擺到了平整的土地上，他們採取了所有用於基礎底邊的細緻措施，考慮到了全部的大氣情況，溫度變化、儀器的水平度，等等。總之，在這最後的測量中，什麼都不能疏忽。科學家們只活在這唯一的事情中。

　　這項工作從四月十日開始，直到五月十五日才結束，這項棘手的工作共用了五個星期，巴朗德爾和艾默里立即計算結果。

　　真的，當宣布結果時，科學家們心跳得很厲害。如果工作的全面檢驗結果能夠使之無可指責地傳給後代，這對於他們的疲勞、他們的艱難該是多大的補償啊！

　　當尼古拉．巴朗德爾和威廉．艾默里把已知長度演算為用平均海平面和華氏六十一度標示的弧時，兩人把下面的數字呈現到同事們面前︰

　　已測知新底邊……５０７５ｔ．２５

　　由整個三角形系列和基礎底邊推算出……５０７５ｔ．１１

　　計算與觀測的差距……０ｔ．１４

　　只有百分之十四圖瓦茲，也就是說不到十法寸，兩條底邊相距六百英哩！

　　當法國進行的經線測量在敦克爾克與佩皮尼揚之間完成時，莫蘭底邊與佩皮尼揚底邊的差是十一法寸。英俄委員會取得了更加傑出的「一致」性，在困難的條件下，在非洲沙漠中，在各種各樣的艱難和危險中，他們完成了迄今為止在大地測量領域最圓滿的工作。

　　他們對這驚人的結果連聲歡呼了三次，這在科學史上是史無前例的。

　　現在，對於地球橢球的這一部分。一緯度的經線是多長呢？按照巴朗德爾的推算，是五萬七千零三十七圖瓦茲，這與拉卡伊一七五二年在好望角取得的數值相同。相隔一個世紀之後，法國天文學家與英俄委員會的成員們在這個近似值上相遇了。

　　至於「米」的數值，要等到在北半球進行的實驗結果出來之後，才能推演出來，這個數值應該是四分之一地球經線的十分之一。按照以前的計算，考慮到地球扁平率為１／４９９．１５情況下，那四分之一包括一千八百五十六米，這樣得出來的長度是０ｔ．５１３０７４，或者說３法尺２１１．０９６法寸，這個數字是真實的嗎？這將是英俄委員會以後的工作要得出的結果嗎？

　　大地測量工作全面完成了，天文學家們已經完成了任務，他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沿著李文斯頓博士第二次旅行的路線，然而是朝著與他當時相反的方向，到達贊比西河口。

　　五月二十五日，在一片江河縱橫地區走過了一段比較艱難的行程之後，他們到達了地理上稱之為維多利亞瀑布的地方。

　　這些壯麗的瀑布證實了它們意為「振耳欲聾的煙」的土著名字。這些水簾寬一英哩，從比尼加拉瓜瀑布高兩倍的高處沖下來，頂部籠罩著三道虹，從巨大的玄武岩裂縫裡沖出來的激流產生的滾動相當於二十噸黃色炸藥同時爆炸的威力。

　　在瀑布的下游，河流水面變得很平靜。通過贊比西河下游十五天之前就到達的汽船在等待它的乘客。所有的人都到了，都坐在船上去了。

　　兩個人留在岸上──布希曼人和福爾洛貝爾。莫庫姆不再僅僅是個忠心的嚮導，而是英國人，是約翰閣下留在非洲大陸上的朋友。約翰閣下向莫庫姆表示願意帶他去歐洲，只要後者喜歡，在那裡逗留多長時間他都會接待。然而莫庫姆還有別的約定堅持要去履行，因為他要陪果敢的李文斯頓博士沿贊比西河進行第二次旅行，他不想食言。

　　布希曼人因此留下了，得到了很高的報酬──他認為這有點太賞識他了──被這些如此感激他的人弄得侷促不安。汽船駛離岸，駛進了河中央，約翰閣下最後揮揮手向他的布希曼朋友告別。

　　他們乘著快速的汽船沿這條非洲大河順流而下，穿過遍布兩岸的眾多村鎮，既沒有感到疲勞，也沒有碰到意外。土著人懷著迷信的讚歎看著這條被看不見的機械在贊比西河水上推動的冒煙的小船，他們絲毫沒有阻礙它的前進。

　　歐洲人關心的第一件事就是向英國領事們打聽關於戰爭的消息。

　　戰爭沒有結束，塞瓦斯托波爾依舊在抵抗英法軍隊。

　　對於這些現在團結在相同的科學利益周圍的歐洲人來說，這消息是令人失望的，然而他們沒有作任何反應，準備出發。

　　一艘奧地利商船，「諾瓦拉」準備駛往蘇伊士，委員會的成員們打算搭乘這條船。

　　六月十八日，在上船時，埃弗雷特上校把同事們召集在一起，他以平靜的語氣向他們說道︰

　　「先生們，在十八個月裡，我們共同生活，共同經歷了許多考驗，但是我們完成了一項將要被科學歐洲所讚許的事業。我還要說，這種共同的生活應該使我們之間產生不可動搖的友誼。」

　　斯特呂克斯微微地欠了一下身，沒有回答。

　　「然而，」上校又說道，「令我們感到非常遺憾的是，英俄兩國之間的戰爭仍在繼續。他們仍在塞瓦斯托波爾前戰鬥，直到這個城市落到我們手中……」

　　「它不會落到你們手中的！」斯特呂克斯說道，「雖然法國……」

　　「未來會告訴我們的，先生。」上校冷冷地說道，「直到戰爭結束之前，我認為我們應該彼此把對方看作敵人……」

　　「我正要向您提出這一點。」布洛科瓦的天文學家簡單地說道。

　　形勢很快被描繪出來了，就是在這種情況下，科學委員會的成員們登上了「諾瓦拉」號。

　　幾天後，他們到達了蘇伊士，分別的時刻，威廉．艾默里握著米歇爾．佐恩的手說︰

　　「我們永遠是朋友？米歇爾。」

　　「是的，我親愛的威廉，永遠是，不管怎樣！」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