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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女巫與幻獸》

派翠西亞．麥奇莉普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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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昔日，巫師兮爾德與一名貧窮女子於王城曼鐸結縭，女子產下一子，生來便一隻綠眼、一隻黑眼。雙眼如菲柏格的黑沼澤一般黑的兮爾德，像風一樣進入又離開那女子的生命，孩子彌克卻在曼鐸待到十五歲。他肩膀寬闊，體格強健，便跟隨一名鐵匠當學徒。前來修理小推車或釘馬蹄鐵的人，常有意咒罵他動作緩慢，臉色陰沉，直到他內心因故產生波瀾，如沼澤裡的野獸在陰鬱下緩慢甦醒為止。他會轉頭，用那隻黑眼凝視他們，他們才會沉默，離他而去。彌克身上有一抹巫性，如潮濕的木頭內悶燒的火苗。他鮮少用簡短粗啞的聲音與人交談，但在市集觸碰馬匹、餓犬或籠中鴿時，那火苗會在他的黑眼中浮現，他的聲音也會像絲麗午河夢幻中的聲音一般甜美。

　　一天，彌克離開曼鐸，到艾爾德山。艾爾德自曼鐸後方升起，是艾爾沃德的最高峰，當艾爾德山的黑影在微光中籠罩整座城市時，便是太陽自迷霧中溜逝、消失的時刻。牧羊人或狩獵的少年都能從霧氣邊緣看見曼鐸城外、特伯睿平原以西及非婁田野以北之處。特伯睿平原為梭爾領主的領地，非婁田野則是第三任艾爾沃德王鬼魂的臨終戰場，他仍徘徊於此，在他寂靜不休的腳步下，該地樹木凋蔽，百草不生。彼處，在艾爾德山鬱蓊陰暗的森林中，幽白的沉寂裡，彌克開始收集傳說中的奇幻動物。

　　他從北艾爾沃德的荒野湖國召來「特里施的黑天鵝」，這隻巨翼金眼的鳥揹著摩若克王的三女，離開囚禁她的石塔。彌克傳送強力沉靜的召喚，深入艾爾德的另一邊，在那無人可及、無人返回的濃密森林裡，抓到紅眼白牙的野豬「悉林」，牠能像豎琴手般吟唱歌謠，也知道所有謎底──只有一道謎題無解。從陰暗沉靜的艾爾德山中，彌克帶回綠翼龍「垓德」，牠的心思在金色冷焰中夢遊了數百年，一聽到彌克於黑暗中輕吟幾近遺忘的歌曲，聽聞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便欣然怔忪而醒。彌克藉憑誘龍得來的古老珠寶，在高聳松木間以圓滑白石建造一棟房屋，也為環形石牆和鐵鑄門內的動物搭蓋廣闊的庭園。最後，他將一名噴泉女帶回屋裡，女孩寡言，不怕動物，也不怕豢養的主人。她出身貧窮人家，髮絲纏結，手臂結實，她在彌克屋裡看到的物品，或許其他人終其一生，只能在古詩或豎琴手的故事中見過一次。

　　她為彌克生下一子，那孩子有兩隻黑眼睛，還學會在彌克呼喚時，如枯樹默默站立。彌克教他閱讀收集來的書中那些古老歌謠及傳奇，教他穿過艾爾沃德，超越其外的土地，傳送幾近遺忘的召喚之名；教他在寂寥中、在耐性中等待數週、數月、數年，直到擁有那名字的動物在奇異、強大、驚擾的內心裡，燃燒召喚的衝擊為止。彌克在月光下靜坐，一去不返時，兒子歐耿便繼續收集。

　　歐耿從艾爾德山後的南沙漠群誘出獅子「固勒」，其毛皮彷如國王的珍寶，誘使許多莽夫投入一去不回的冒險。他從艾爾沃德外一名女巫的壁爐邊，竊得巨大的黑貓「莫瑞亞」，莫瑞亞對咒文及秘咒的認識，曾在艾爾沃德蔚為傳說。藍眼獵鷹「特峨」曾將謀殺巫師艾峨的七人碎屍成段，牠像藍天外的一道閃電，躍上歐耿的肩頭。短暫猛烈的掙扎後，藍眼凝望黑眼，緊攫的鷹爪亦隨之鬆放，獵鷹供出自己的名字，臣服於歐耿強大的力量之下。

　　歐耿從彌克身上承襲了不和藹的笑容。一天，希爾特領主霍斯特的長女騎馬時，過於靠近艾爾德山，歐耿便頂著扭曲的微笑召喚她。她當時還是纖弱美麗的童女，懼怕沉寂，也懼怕那些奇異耀眼的動物，那些動物讓她想起父王家中舊掛毯上的東西。她也怕歐耿，怕他內在沉寂的力量和莫測的雙眼。她為歐耿產下一兒後便死了，孩子不知何故，是個女娃。歐耿終於由詫異中復原，將女娃取名為悉貝。

　　悉貝在高山原野間長得高大強健，遺傳母親的纖纖細骨、象牙秀髮，及父親烏黑無懼的雙眼，她觀護動物，照料庭園，年紀輕輕便學會如何讓永不安寧的動物就範，學會如何從沉靜的心中傳送古老之名，探入隱而遺忘之地。歐耿以她的聰敏為榮，為她搭建了一間房，薄似玻璃，堅如岩石的水晶圓頂，讓她得以在夜世界的色彩下，坐在平靜中召喚。歐耿在她十六歲那年過世，留下她一人，獨自伴著美麗的白屋、沉重鐵鎖的大量藏書、豐富得夢想不到的動物收藏，以及掌控那些動物的力量。

　　不久後的一晚，悉貝在父親一本陳年舊書中讀到一隻巨大白鳥，羽翼似細長的三角雪旗，在風中開展滑翔。在悠遠的過去，那隻鳥的背上曾載過艾爾沃德唯一的皇后。悉貝自語著輕聲道出那隻鳥的名字：離如嵐，她坐在圓頂下的地板上，書本攤開在膝上，將第一聲召喚傳送至廣漠的艾爾沃德夜晚，呼喊幾世紀以來無人呼喚過的名字。這聲召喚驟然遭人打破，而那人正在她上鎖的門邊呼喊。

　　悉貝心弦一動，叫醒園中熟睡的獅子，派牠輕輕走到門邊，以亮金眼神警告闖入者。但呼喊依舊急促混亂，她一嘆，怒示獵鷹特峨舉起闖入者，丟過艾爾德山頭。呼喊聲倏然中斷，卻於片刻後出現嬰兒薄弱不適的聲音，在沉靜中嚎啕，驚擾了她。她終於起身，赤足走過大理石廳進入庭園，四周動物在黑暗中焦躁不安地騷動。她來到門口，從細鐵柵門向外望。

　　一名武裝男子站著，懷抱嬰孩，肩上是獵鷹特峨。男子默不出聲，在特峨的攫取戲弄下冷冷靜立，孩子在他的盔甲臂中哭喊，旁若無人。悉貝的眼光從那張靜默朦朧的臉上移至獵鷹雙眼。

　　悉貝私下說：我叫你把他丟過艾爾德山頭。

　　特峨那雙堅定藍眼向下注視她的眼睛，說道：雖然妳還年輕，但妳有力量，這點毫無疑問。若妳再次命令我，我會遵命，不過我認識人類無數年了，我要先告訴妳，若妳開始殺人，將來有一天他們會愈發驚恐，大批湧來，拆毀妳的房屋，放走妳的動物。歐耿師父曾一再告訴我們。

　　悉貝的赤足在地上踏了片刻，目光移至男子臉上打量，說道：

　　「你是誰？為什麼在我門邊大喊？」

　　「姑娘，」男子謹慎開口，因為特峨翼上惱怒的羽毛在他臉上拂動，「希爾特領主霍斯特的女兒蘭若，可是妳的母親？」

　　「是我過世的母親，」悉貝說著，不耐地換腳調整站姿，「你是誰？」

　　「梭爾的柯倫。我哥哥有個孩子，是妳小阿姨生的。」他停口，齒間突然吐出氣息，悉貝對獵鷹揮手。

　　放了他吧，不然我就得在這裡站一整晚了，但是你別飛遠了，說不定他會發狂。

　　獵鷹飛起，滑翔至男子頭上的一根低枝。男子立刻闔眼，微小的血珠如淚滴從盔甲間湧出。他在月光下顯得年輕，髮色如火。悉貝好奇地望著他，環環相接的金屬片讓男子像水一樣在夜間發亮。

　　「你為什麼打扮成這樣？」悉貝問道，他睜開眼。

　　「我一直待在特伯睿。」男子對上方那隻鳥的黑暗輪廓瞥了一眼，「妳從哪裡弄來這隻獵鷹？牠可以割斷鐵、皮革、絲帛……」

　　「牠殺了七個人，」悉貝說道，「那七個人殺了巫師艾峨，想拿他智書上的珠寶。」

　　「特峨。」年輕人悄聲說，悉貝的雙眉驚而上揚。

　　「你是誰？」

　　「我告訴妳了，我是梭爾的柯倫。」

　　「但是那對我沒有意義。你帶著小孩在我門邊做什麼？」

　　柯爾十分緩慢地耐心說道：「令堂蘭若有個妹妹叫瑞安娜，是妳的小阿姨，三年前她嫁給艾柯倫爾沃德王。我的……」

　　「目前是誰在位？」悉貝好奇問道。

　　年輕人驚詫地吸了口氣：「惴德。惴德是艾爾沃德王，已經繼位十五年。」

　　「哦。繼續……惴德娶了瑞安娜。有意思，不過我還得去召喚離如嵐。」

　　「拜託！」柯倫瞥了一眼獵鷹，壓低嗓門，「拜託！我最近一直在打仗，但我伯父卻把一個嬰兒丟到我懷裡，叫我抱去給艾爾德山上的女巫師。我說：要是她不接受呢？她要嬰兒做什麼？他看著我說：你不要帶著那小孩從那座山下來，你想看到你哥哥的兒子送死嗎？」

　　「他為什麼要把孩子給我？」

　　「因為這是瑞安娜和諾銳的小孩，而他們倆都死了。」

　　悉貝眨了一眼：「可是你說瑞安娜嫁給了惴德。」

　　「她是嫁給惴德。」

　　「那這個小孩怎麼會是諾說的兒子？我不了解。」

　　柯倫情急，抬高了音量：「因為諾銳和瑞安娜是情人。三天前，惴德在特伯睿平原上殺了諾銳。妳到底要不要收下這個嬰兒，好讓我回去殺了惴德？」

　　悉貝烏黑的眼眨也不眨地注視他，十分輕柔地說：「不要對我吼叫。」柯倫盔甲下的雙手在月光下握住又張開，他朝悉貝走近一步，柔和光線勾勒出他臉龐骨架，描繪出他筋疲力竭的雙眼

　　「對不起，」他低語，「拜託。請妳諒解。我從下午近傍晚開始，騎了半個晚上。我哥哥和一半的族人都死了。梭爾沒辦法抵抗尼肯和惴德聯軍。瑞安娜因為生這個小孩而死，要是惴德找到這孩子，一定會想報復而殺了他。梭爾沒有安全的地方供他容身。除了這裡，沒有一個地方安全，惴德絕對想不到該來這裡。雖然惴德殺了諾銳，但我發誓他絕不能殺害這孩子。拜託妳，照顧他。他母親是妳的家人啊！」

　　悉貝低頭望著那孩子。他已經不哭了，夜晚非常寂靜。孩子在空中漫無目的地揮舞小拳頭，推開裹在身上的軟毛毯。她觸摸孩子蒼白圓潤的臉龐，他的眼睛轉向她，如星子般眨著。

　　「我母親因我而死。」她說道，「他叫什麼名字？」

　　「譚龍。」

　　「譚龍。他好漂亮，若是女孩就好了。」

　　「他要是女孩，我就不必大老遠來這兒藏匿他了。惴德怕這小孩大了自詡為合法繼承人，爭奪他的王位。梭爾這方會支持這孩子，自從哈司國王在非婁田野身亡，梭爾的塔恩在位十二年又喪失王位後，我的族人便一直爭取艾爾沃德的王位。」

　　「要是大家知道這小孩不是惴德的……」「只有惴德、瑞安娜、諾銳知道真相，而瑞安娜和諾銳都死了。國王的私生子可能會很危險。」

　　「他看起來並不危險。」悉貝細瘦蒼白的手指輕劃過娃娃臉頰，一抹微笑無意間掠過她的臉鷹龐，「我想，他在收藏品裡會過得不錯。」

　　柯倫的雙臂緊緊環抱孩子。「他是諾銳的兒子，不是動物。」

　　悉貝抬起冷靜的眼：「那不就更低等嗎？他要吃要睡、不思考，還要特別照顧。只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對待娃娃。他不能對我說他勿要什麼」

　　柯倫沉默片刻。當他終於開口，悉貝聽到疲憊如泛音在他的聲音裡揮之不去：「妳是女孩子。妳應該知道這些事。」

　　「為什麼？」

　　「因為……因為將來有一天，妳也會有小孩，到時候妳……妳會知道該怎麼照顧。」

　　「我小時候就沒有女人照顧，」悉貝說道，「我父親餵我喝羊奶，教我看懂他的書。我想我可以有個小孩，訓練他在我死後照顧這些動物。」

　　柯倫凝望她，輕聲說道：「要不是因為我伯父，我寧願帶小孩回家，也不願意把諾銳的兒子留在這裡給妳，和妳的無知、鐵石心腸在一起。」

　　悉貝的臉如沉靜圓月，在他面前愈發平靜。「無知的是你，」她悄聲道，「我本來可以叫特峨把你撕成七片，把你失血的頭顱丟過特伯睿平原，但我克制著脾氣。你看！」

　　悉貝解開門鎖，手指因怒氣而顫動，那股怒氣如清新山風吹過全身。她慌亂施展密召，進入由夢境麻醉的心境，接著，那些動物便像片段夢境朝她移動。柯倫走過她身邊，將孩子架在一邊肩上，用盔甲臂保護孩子的背部，一手托著孩子的頭，大張著眼溜過移動中窸窣作響的黑暗。野豬最先到他們身邊，火白長牙在黑暗中如獵人夢寐以求的白色大理石。柯倫喉間傳出一種難辨的聲音，悉貝將一隻手放在那雙紅眼上。「你以為我只會照顧這些動物，不會照顧一個小孩？牠們力敵親王、古老、睿智、躁動、危險，無論牠們需要什麼，我都給。我也會給這孩子所需的一切，如果你目的不在此，那就離開。我沒有請你帶小孩來，我也不管你帶不帶小孩走。我在你的世界裡可能無知，但這裡，你在我的世界裡才愚蠢。」

　　柯倫低頭凝視野豬，掙扎著想找出話語。「悉林……」他低語，「妳擁有悉林。」他又停口，嘴裡豁然吐氣，聲音徐緩，一邊挖掘記憶。

　　「攘瑞爾領主榮達捕捉到……以往無人能捕的野豬悉林。捉摸不定的悉林，是保存謎語的能手。榮達向悉林索求全天下的智慧才放過牠一命，悉林連根拔起榮達腳邊的石頭，榮達說那毫無價值，便騎馬離開，繼續追尋……」

　　「你怎麼知道這故事？」悉貝問，大為驚嘆，「這故事不屬於艾爾沃德。」

　　「我知道這故事，我知道。」他抬頭，臂膀緊緊擁著孩子，如同夜裡默默猛撲而來的陰影。黑天鵝在他們面前輕彎身軀，其背寬廣如悉林，眼眸烏黑如兩顆星辰間的夜晚。「特里施的天鵝……是那隻天鵝嗎？悉貝，是不是？」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她低語。

　　「我知道。」他看著兩隻貓在夜間安然而行，自屋子兩邊走來，悉貝聽到他吞了口水。譚龍在柯倫臂間掙扎，但他動也不動。黑貓莫瑞亞來到他們身邊，悉貝伸手撫摸牠烏黑平坦的頭，牠躺在悉貝腳邊，對著柯倫打呵欠，露出如打磨過的亮牙。

　　「莫瑙亞……夜之仕女。巫師塔客遭人囚禁在無門塔樓，莫瑞亞給了巫師開啟的咒語。我不……我不知道獅子……」獅子固勒雙眼清澈金黃，正繞著柯倫的雙腿打轉，接著在他面前安領下來，肌肉在鮮艷的毛皮下從容相依。柯倫立刻搖頭：「等等……南沙漠群以前有隻獅子，住在眾君主的宮廷裡管理智者，以精肉餵養，只要他願意，就可以戴上君主的項圈及鐵金鍊……固勒。」

　　「你怎麼知道這些事？」

　　獅子的巨頭轉向悉貝，好奇詢問：妳從哪裡找來這一個？

　　他抱了一個嬰兒給我，悉貝煩亂說道，他知道我的名字，我卻不知道他何以得知。

　　「牠曾經會說話。」柯倫說。

　　「牠們都曾經會說話。牠們一向野生，久離人群，除了悉林，牠們早都忘記該怎麼說話，就像多數人早已遺忘牠們的名字。你怎麼……」

　　柯倫突然驚訝地自悉貝身旁跳開，她順勢抬頭望。開展的雙翼遮蔽了月，在他們臉上投下陰影，又稍微降低，每振翅一回就吸入風的心跳。譚龍躁動不安，踢開柯倫的環抱，嚎啕的抱怨聲灌入柯倫耳中。龍在他們前方懶洋洋地降落，發亮的綠眼凝視柯倫。牠的影子陡然擴張到他們腳邊，牠的心語古老，在悉貝心中如羊皮紙般乾澀。

　　山間有座洞窟，絕不會有人在那兒發現他的骨頭。

　　不用。我是因為生氣才召喚你，但現在我不氣了。不能傷害他。

　　他是人，還有武裝。

　　不用。她轉向柯倫，他正站著望龍，譚龍蠕動著嗚咽，在他懷裡無人理會。悉貝的眼睛突然弓成微笑：「你知道這條龍。」

　　「牠的名字還沒有老到讓人遺忘。從前有個艾爾沃德王子，帶著豐厚的禮物越過山嶺，向一位南方領主購買武器和士兵，他的骨骸和寶藏至今仍未尋獲……現在仍流傳一些故事，說著火光在曼鐸城上方的夏空中熾燃，作物燃燒、絲麗午河河床邊冒著蒸氣。」

　　「牠又老又倦，」悉貝說道，「那些歲月都過去了。我扣留他的名字，他才不能從我手上鬆脫去做那些勾當。」

　　柯倫終於搖搖譚龍，娃娃靜了下來。疲憊的幽暗印記在他臉上已然緩和，使他的臉龐年輕片刻，也帶著疑惑。他低頭凝視悉貝。

　　「牠們很美，非常美。」他又凝視悉貝片刻，方開口，「我得走了。曼鐸城就要有戰爭的消息了。想到兄弟可能都死了我卻不知道，就承受不了。妳收下譚龍好嗎？這裡有這些護衛，他會很安全。妳會愛他嗎？那……那是他最需要的。」

　　悉貝點頭，不發一語。她收下孩子，笨拙地抱著，娃娃好奇地拉著她的長髮。「但是你怎麼知道這麼多事？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哦，我問一個住在不遠處的老婦人，是她告訴我的。」

　　「我不認識什麼老婦人。」

　　柯倫帶著回憶淺淺一笑：「那妳應該認識她。我想…妳如果需要人幫忙照顧譚龍，她會幫妳。」他停頓下來，望著譚龍，觸摸嬰孩柔軟圓潤的臉頰，微笑從臉上漸漸消逝，轉為麻木，帶著困惑的悲痛。「再見。謝謝妳。」他輕聲說道，轉過身子。悉貝跟著他到門邊。

　　柯倫上馬時，悉貝透過鐵柵門說：「再見，我對戰爭一無所知，但我還略知哀傷。我想，你們在特伯睿一一相傳的就是哀傷。」

　　柯倫一邊上馬，一邊低頭看著她：「沒錯，我知道。」

　　她從門邊轉身離開時，與銀色野豬火紅圓小的眼四目交會。她抓住周圍的心思，努力讓它們安靜。你現在可以走了，抱歉把你叫醒，我脾氣失控了。

　　野豬沒有移動，論道：妳要先接受愛，才能施予愛。

　　你真是幫不上忙。悉貝煩躁地說。大野豬發出小小鼻息，那是牠私有的嘲笑聲。

　　那個老婦人曾爬牆來找藥草。我對她一哼，她也回哼我一聲。她可以幫妳。妳要給我什麼來換取全天下所有的智慧？

　　什麼也不給，因為我現在不要了。給柯倫吧。他說我鐵石心腸。

　　悉林又哼一聲，音調溫和：的確，他需要智慧。

　　我告訴他了。悉貝說。

　　次晨，悉貝走出屋子，走上通往下方都城的山中小徑。高大的老松在風中搖擺，嘎嘎呻吟著冬天的來臨，針葉在她的赤腳下柔軟而寒冷，在陽光下此起彼落地響。她以白羊毛毯裹著熟睡的譚龍，譚龍在她懷裡溫暖、沉重、柔軟，一身清清爽爽。她看著他的臉，有著長長的淡色睫毛、胖嘟嘟的臉頰。她一度停步，用臉撫觸他柔軟的淡色頭髮。

　　「譚龍，」她輕呼，「譚龍。我的小譚。」

　　她在樹林間看到一座小屋，煙囪正冒煙，一隻灰貓在屋頂上蜷曲而眠，一隻黑鴉棲息在掛於門上方的一對鹿角上。幾隻鴿子在院子裡啄食，在她走到門邊時，振翅飛到她周圍。烏鴉用一眼從旁俯視，發出類似疑問的叫聲：誰？她置之不理，打開門，接著一動也不動站在門口，因為跨過門檻後竟沒有地板，只有腳邊深不可測，焦躁移動的煙霧。悉貝環顧四周，一臉不解，看到屋牆都回看著她，上面還有些眼睛和圓暗的嘴。門從她手邊滑出，在她身後闔上，煙霧向上移動，環繞著凝望的眼睛，加以覆蓋，直到連屋頂也遮住為止。烏鴉不知從煙霧外的何處飛向她，再度發問：誰？

　　譚龍在她臂裡扭動，嚎啕抗議。她心不在焉地親吻他。接著，她站在那奇異、監視的屋內說：「我在誰的心裡？」

　　煙霧消散，那些監視的臉孔硬化為松樹的節疣。一名削瘦老婦穿著葉綠袍子，臉龐四周滿是糾結鬈髮，從一把搖椅起身，戴著戒指的雙手互扣。

　　「小娃娃！」老婦從悉貝手邊抱走譚龍，有如輕聲咕叫的鴿子，對他發出噪音。譚龍盯著她，突然抓住她的長鼻子。老婦咯咯叫他時，譚龍沒有牙齒的小嘴對著她微笑。老婦看著悉貝，眼珠變成鐵灰色，比國王的刀鋒更為銳利：「妳。」

　　「我，」悉貝說，「我需要一些建議，妳願意給我建議嗎？」

　　「孩子，有野豬悉林和獅子固勒給妳建議，妳還來找我？為什麼？妳有這麼可愛的頭髮，這麼長，這麼細……有男人這麼對妳說過嗎？」

　　「從來沒有人把嬰兒丟到野豬悉林和獅子固勒的懷裡。我必須供他所需，但是他沒辦法告訴我。悉林說你或許可以幫我，因為妳對他哼了一聲。悉林有時候會語無倫次，但是妳可以幫我嗎？」

　　「洋蔥。」老婦說道，悉貝眨眼望著她。

　　「老太太，妳看我的時候，我一直站在妳的心眼裡，有這種內眼的人都不是傻子。妳願意幫我嗎？」

　　「當然，孩子，進來吧。洋蔥……我記得就是妳種在菜園裡的，妳願意偶爾分給我一些嗎？」

　　「當然。」

　　「我好愛燉煮洋蔥。坐下……那邊，壁爐邊的綿羊皮上。那是一個城裡來的人給我的，他痛恨他太太，想擺脫她。」

　　「城裡人真奇怪。我不懂愛和恨，只知道生存和認知。但現在找得學習怎麼愛這個小孩。」她暫停片刻，象牙眉微蹙，「我想我是愛他的。他的身軀好柔軟，放在我懷裡又這麼剛好，如果梭爾的柯倫再來把他要回去，我會很捨不得。」

　　「原來如此。」

　　「怎麼了？」

　　「原來這是惴德的孩子。我那些鳥一直在流傳那件事。」

　　「柯倫說這是諾說的孩子。」

　　那兩片薄唇微笑了。「我看不是。我認為他就是國王惴德的兒子。宮殿裡有隻烏鴉，眼請從來不閉上……」

　　悉貝凝視她，慢慢吸了口氣，說道：「我不懂這種事。但是他現在是我的了，我要愛他。很奇怪，我養了十六年動物，只照顧這小孩一晚，但要是我必須在他們之中選一樣。我不確定會不會選這東西。他這麼無助又愚蠢。或許因為那些動物會走，不會向任何人要求一絲一毫，而我的小譚會向我要求一切。」

　　婦人望著悉貝。前後搖動椅子，戒指在她靜止的手指上閃耀，微粒如火。

　　「妳真是奇怪的孩子……無懼於一切，又強有力地擁有偉大高貴的野獸。我倒想知道妳有沒有寂寞的時候。」

　　「我為什麼會寂寞？我有很多東西可以和我講話。我父親從來不多話──從他身上我學到沉默，心的沉默，像清澈靜止的水，無一隱瞞。這是他教我的第一件事，要是不能這麼沉默，召喚時便聽不到回否。昨晚我設法召喚離如嵐時，柯倫就來了。」

　　「離如嵐……」老婦鬈髮下的臉柔和起來，似乎青春而有夢想，「三角翼、月光色的離如嵐……哦，孩子，妳真的捕捉到牠時，一定要讓我看看。」

　　「一定。但是牠很難找到，特別是有人抱小嬰兒來打擾我的時候。我父親餵我喝羊奶，但是小譚好像不喜歡。」

　　老婦人嘆息：「但願我能餵他。不過牛可能比較有用，除非我能找到一個山上女人給他餵奶。」

　　「他是我的，」悉貝說道，「我不要什麼別的女人開始去愛他。」

　　「那當然，孩子，可是……妳讓我愛他，好嗎？一點點就好？我已經很久沒有孩子可以愛了，我會去跟某人偷頭牛，再留個珠寶給他。」

　　「不用，孩子。要是有人得當小偷，那一定是我。妳要想想自己，想想別人若懷疑妳把他們的動物召喚走了會如何。」

　　「我不怕人，他們都是傻瓜。」

　　「哦，孩子，但他們在愛恨之時就可能強大無比。妳父親，他以前跟妳說話時有沒有給妳取名字？」

　　「我是悉貝，但是妳不用問也知道。」

　　那雙灰眼微微一瞇：「哦，是啊，我的鳥到處都是……但是用來稱呼的名字，和持有人最終給予的名字還是不同。妳知道的。我的名字叫瑪耶嘉，那小孩的名字呢？妳願意把那名字送給我當禮物嗎？」

　　悉貝微笑：「願意，我也想讓妳知道他的名字。他叫譚龍。」她低頭看著他，象牙色的頭髮搔到那張胖嘟嘟小臉。「譚龍，我的小譚。」她輕道，譚龍笑了。

　　於是瑪耶嘉偷了頭牛，在原處留下一枚寶石戒指，此後一連數月，人們都滿懷希望，任牛舍的門敞開。譚龍長得健壯、淡髮、灰眼，他在那些寂靜白廳內大笑大喊，戲弄那些有耐心的動物，餵養牠們。經過數年，他長得削瘦棕黑，與牧羊童探索山間，攀爬過迷霧，尋找深邃洞穴，將一些紅狐狸、鳥類、奇怪的藥草帶給瑪耶嘉。悉貝繼續漫漫找尋離如嵐，召喚夜晚，有時消失數天，再帶著一些鑲有珠寶的古書返回，書上了鐵鎖，可能有離如嵐的名字。瑪耶嘉責罵她偷竊，她心不在焉地回答：

　　「跟一些小巫拿的，他們不知道怎麼用這些書。我一定要擁有離如嵐，這是我著的道。」

　　「總有一天，」瑪耶嘉說，「妳會錯把強大的巫師當成小巫。」

　　「那又如何？我也很強大，而且我一定要擁有離如嵐。」

　　柯倫帶譚龍來的十二年後，一天傍晚，悉貝到彌克為垓德龍蓋的洞穴去。那洞穴又冷又深，位於一灣水流之後，四周樹木高大寧靜，有如沉默之室的拱頂。她踏過三塊岩石來到瀑布，接著滑到瀑布後，水如眼淚流著她的臉，洞穴又暗又溼，彷如山的中心，垓德的綠眼在洞穴中如珠玉般發亮，龐大蜷曲的身軀形成一股陰影，映在更深的陰影上。悉貝在牠面前站立不動，像黑暗中一抹細微蒼白的火焰。她望入那雙定立的眼。

　　什麼事？

　　思緒如黑暗的氣泡在龍的心中緩慢無形地升起，朝著乾燥，羊皮紙般窸窣的聲音打開。我在向梭凱王子收集來的黃金上，已經睡了一千年，我在睡眠中看他張開的眼，看他的血液細細流過一枚枚硬幣，聚集在凹陷的杯頸裡。牠的聲音輕散而逝，沉默伴著另一個氣泡成形破裂。我夢見那些黃金，醒來後想看那些金子，金子卻不在這裡……只看見冷硬的石頭。讓我離開，我要再收集一次黃金。

　　悉貝從石上起身，沉默如石。她說：你會飛，人會懷著恐懼看見你，記得你的作為。他們會來毀壞我的屋子，也會看見黃金在陽光下燃燒，到時候將萬萬阻止不了他們破壞我的屋子。

　　不會，垓德說，我會在晚上祕密收集，要是有人看見，我就暗中屠殺。

　　那麼，悉貝說，他們就會來殺了我們兩個。

　　沒有人殺得了我。

　　那我呢？小譚呢？不行。那龐大身軀微動，無形無體，她感受到牠溫暖的氣息。

　　師傅在艾爾德空無的洞穴用名字喚醒我時，我又老又遭人遺忘，他以講述我作為的歌曲將我帶出夢境……讓人再唱一次真愉快……讓妳叫我的名字真愉快，但是我一定要有可愛的黃金……

　　龍的思緒如蛇，從悉貝身邊迅速翻轉消失，滑向下方，向下經過牠心思的各個洞穴，到達心中陰暗的迷宮。迅速得如水滲入土壤，鬼祟如人在月光下葬人，龍帶著自己的名字下至逐漸遺忘的地區，在那裡牠甚至沒有名字。而悉貝在那裡，在牠面前，在牠心中最後一扇門後等待。屠殺、貪慾、未吃完的餐食，她站在這些零碎片段的回憶裡，說：要是你真的這麼想要黃金，我會想出辦法。不要妄動，耐住性子，我會想想。

　　龍的氣息再度出現，思緒再度湧入陰暗洞穴。妳為我做這件事，我就耐住性子。

　　悉貝跨出洞穴，水在髮間閃耀，深吸夜間涼爽的空氣。她想到飛翔的龍，移動中平穩的火焰，想到黑天鵝眼眸中深邃祥和的水潭。殘存在龍心底零星回憶中的狂熱，漸漸與她自己的回憶消融合一。她在身後黑暗寂靜的土壤中聽到一聲窸窣，感到一道注視。

　　「小譚？瑪耶嘉？」

　　但沒有人聲，沒有心語回答。黑暗的樹木像龐然大物升起，遮蓋星辰。窸窣聲如風的氣息沒入無聲。她又轉向屋子，白皙眉間一道皺紋。

　　幾天後她去看瑪耶嘉，坐在火爐邊的皮上，雙臂環膝。瑪耶嘉看著她的臉，一面攪湯。

　　「森林裡有『東西』沒有名字。」

　　「妳怕它嗎？」瑪耶嘉問道。悉貝驚訝地抬頭望她。

　　「當然不怕。但是沒有名字我怎麼召喚？真奇怪，我不記得在哪裡讀過無名的東西。妳在煮什麼？我要不是早就餓了，光聞味道也一定餓了。」

　　「蘑菇，」瑪耶嘉說，「洋蔥、鼠尾草、蕪菁甘藍、甘藍、荷蘭芹、甜菜，還有一些小譚給我的不知名物品。」

　　「總有一天，」悉貝說，「小譚會讓我們都中毒。」她將閃閃發亮的頭靠在石上，嘆了口氣。瑪耶嘉的眼光閃向她。

　　「怎麼了？有名字嗎？」

　　她動了一下：「我不知道。最近我好焦躁，但是我不知道我要什麼。有時候特峨獵食時，我在牠的思緒裡和牠共飛。雖然土地在我們下面飛馳，牠也飛得比艾爾德山還高，但牠依然不能如我所願飛得那麼高，那麼快……牠獵殺時，我就在場。所以我才這麼想要離如嵐。我可以騎在牠背上，到好遠的地方，遠至落日，星星的世界。我要……我要比父親擁有的多，甚至比我祖父多。但是我不知道我要什麼。」

　　瑪耶嘉嚐嚐湯的味道，珠寶在細瘦的手上閃閃發光。「胡椒，」她說，「還有百里香。昨天一名年輕女子才來找我，想用微笑和柔軟的懷抱設陷抓住男人。她是傻子，不是因為她想要男人，而是因為她有了男人還不知足。」

　　「妳幫了她嗎？」

　　「她給我一盒香水，所以她現在得一輩子悲慘嫉妒了。」她看著悉貝，悉貝倚石默然而坐，黑眸深藏著，她嘆息：「我的孩子，我能幫什麼忙嗎？」

　　悉貝抬起眼睛，淺淺一笑：「我應該在收藏品裡加個男人嗎？我可以。我可以召喚任何我想要的人，但是我沒有想要的人。有時候，那些動物也像這樣焦躁，夢想那些飛翔和冒險的時光，夢想獲得智慧，夢想他人用敬畏恐懼的聲音說出自己的名字。那些時光都過去了，只有少數幾個記得自己的名字，但牠們仍夢想著……我想到我學得的沉靜，想到為什麼只有父親、妳，還有小譚，曾經把我的名字還給我……我想……我想花幾天沿著山徑往下到那個怪異、離奇的世界。」

　　「那就去吧，孩子，」瑪耶嘉說，「去吧。」

　　「或許我會去。但是誰來照顧我的動物呢？」

　　「僱個小巫啊。」

　　「照顧特峨？沒有小巫能掌控牠，我像小譚這麼大時，就能掌控牠了。但願小譚是半個巫師，但他只是半個國王。」

　　「妳沒有告訴過他，對吧？」

　　「我又不是傻瓜。知道那件事有什麼好處？那樣的夢想可能會讓他悲慘。下面的世界甚至可能要他的命。他還是和牧羊童或狐狸一起玩比較好，年紀到了就成親，找個漂亮的山間姑娘。」她又嘆息，白眉不覺微微蹙起。接著門迸然而開，她挺直身子，嚇了一跳。小譚直盯著她，神色緊繃，汗珠閃閃發亮，淡髮一束束黏貼在發紅的臉上。

　　「悉貝…那條龍…牠傷了人…快點來…」他像野兔般倏然離去。悉貝跟在身後。她像樹般在屋前站立不動，迅雷喊出龍的名字，抓到牠思緒的流向。

　　垓德。

　　她感覺龍縮入潮濕洞穴的暗處，心思墜落：飛翔、黃金、男子抬起蒼白的臉凝視牠，張著嘴，雙臂又突然上拋，遮住了他自己。悉貝發出一聲微小驚嘆。

　　「怎麼了？」瑪耶嘉問，焦急地扣住雙手。悉貝回神。

　　「垓德去拿牠的黃金，有人看到牠帶著黃金而飛，垓德便攻擊他。」

　　「哦，不，哦，天啊。」接著她定睛看著悉貝，「妳認識他。」

　　「我認識他，」悉貝緩緩說道，眉頭深鎖，「是梭爾的柯倫。」

第二章

　　悉貝和小譚把柯倫帶回白色小石屋，瑪耶嘉跟在後面，長長手指揪著鬈髮，神色憂慮。他們驚動了四周的動物，動物低語，留神觀察。小譚屏息打顫，在柯倫雙肩的重擔下，緊抱著雙臂。

　　「我剛從奈爾家下來──我們趕綿羊進門，牠們卻靠著籬笆擠在一起，眼裡盡是恐慌，我們也不知道為什麼。直到我往上看，才看到垓德，像一大片發光的葉子、綠色的火焰，爪子上還有黃金和珠寶。我趕緊跑回家，卻找不到妳們，跑去瑪耶嘉那兒時，看到這人緊盯著垓德。垓德先在他頭上盤旋，之後飛下，他整個人撲在地上，垓德的爪子還劃過他。我想奈爾看到垓德了……我們要把這人放在哪裡？」

　　「我不知道，」悉貝說，「很遺憾他受傷了，但他不該來。不過，我也有錯，我該讓垓德擁有黃金的。把他放在這張桌上，瑪耶嘉才能檢查他的背。去拿個枕頭墊在他頭下。」她將織品由光滑厚木上揮下，讓柯倫躺在上面，小譚把枕頭枕在他頭下時，他的眼忽而張開，覆有皮革背心的背部撕裂，留下若干爪痕，鮮亮的髮上刻出血痕，小譚低頭凝視他，眉毛在棕黑的臉上聳起。

　　「他會不會死？」他低語。

　　「我不知道，」悉貝說。柯倫的眼轉向她的臉，她第一次看到那動人的淺藍，像特峨的眼睛。他看著悉貝，對她微微一笑，他喃喃地說了些什麼，小譚一聽便漲紅了臉。

　　「他說了什麼？」

　　小譚沉默片刻，緊閉著嘴。「他說妳好殘忍，放龍去攻擊他，但是他也不以為怪。妳才沒有，他沒有權利這麼說。」

　　「嗯，或許他有，」悉貝審慎評斷，「他第一次來時，我放獵鷹特峨攻擊過他。」

　　「他以前來過？什麼時候？」

　　悉貝處理柯倫背部的傷，動作和緩，鬆開撕裂的衣物。「你父母雙亡後，他把你抱來給我。就這一點，我永遠都欠他。小譚，去拿些水和那捲還沒用過的亞麻布，然後待在這裡，看瑪耶嘉需要什麼就去拿什麼。」在她身後，瑪耶嘉邊喃喃發語，邊扭轉戒指。

　　「接骨木。火、水、油脂、酒。」

　　「酒？」

　　「我的膽子不比從前，要喝點酒壯膽。」她懷著歉意說道。在悉貝細心的手指下，鬆軟無力的柯倫痛苦低語。

　　「我也是。」兩人喝完一瓶酒，同時為柯倫清洗包紮，修剪頭髮，讓他躺在歐耿那張久未使用的床上休息。瑪耶嘉累得癱在爐邊椅子上，滿頭亂髮。悉貝站著凝望壁爐內的綠焰，隨即瞇起烏黑的眼。

　　「瑪耶嘉，他來做什麼？」悉貝輕聲說道，「一定是為了小譚。但這麼久以來，都是我撫養小譚，我也始終愛他，我絕不把小譚給那些人，在仇恨的遊戲裡遭他們利用。我絕不！如果柯倫來這裡是向我要這個，那他不如我想的明智。如果他敢對小譚提起任何戰爭或王國的字眼，我就……不行，我不會拿他餵垓德，但我會採取別的行動。」她陷入沉默，綠焰在她眼眸深處翻攪扭轉，她的長髮如鑲火邊的銀袍披散。瑪耶嘉揉著眼。

　　「老得不中用了，」她喃喃道，「他氣度優雅，如人中之龍，有已故梭爾領主的藍眼和烏黑的睫毛，肩上有戰役留下的傷痕。」

　　悉貝打了個顫：「我絕不讓小譚上戰場，留下傷痕。」她低語，轉身與瑪耶嘉突然揚起的銳眼交會。

　　「小譚在他們的遊戲裡可能很有價值，如果他們這麼想要他，絕不會輕易罷手。」

　　「那他們得先過我這一關。我會主導自己的遊戲，達到我要的結果。梭爾領主要再見到他的兒子，可能還要等不少年。」

　　「老領主已經死了，」瑪耶嘉說，「柯倫的大哥洛克是現今的梭爾領主，統領著富饒的領土和城牆堡壘。數百年來，梭爾領主一直率領著足以威脅其他艾爾沃德領主的軍隊。我的孩子，」她驚訝說道，「妳從來沒哭過。」

　　「唉，我在生氣……」悉貝不耐地用手指抹過臉，低頭望著淚珠閃閃發光，「真奇怪……我父親說，母親在我出生前看著窗外流淚，但我一直不懂他的意思……我為什麼就不能把柯倫丟給垓德，解決掉這件事呢？但我擁有他的名字和嗓音，和他措辭的習慣。他是傻瓜，但是他活著。有眼睛能看、能哭，有手能抱小孩、能殺人，有顆心可以愛、可以恨，還有勉強可用的頭腦。在他的世界裡，他當然寶貴。」

　　「我的孩子，」瑪耶嘉低聲說道，「我們都屬於同一個世界。」

　　悉貝沉默。

　　她在睡前去看柯倫。小譚正睡著，黑夜裡，她感覺那些動物模糊的夜夢就在周圍，多彩而奇異，如同古老、遭人遺忘的故事片段。刷白的牆在她無聲的腳步下默然沉寂。火已滅，在焦黑微動的餘燼裡繚繞。她輕開門扉，聽到發高燒躺著的柯倫發出微弱、呼吸困難的顫聲。

　　他轉頭。就著床邊唯一羸弱的燭火抬眼望她，眼睛明亮如特峨。

　　「冰霜雪白的姑娘，」他低語，「牠好美，爪子上有紫水晶和黃金，但人們說千萬、千萬不要看那張美麗的臉。妳也很美，象牙鑽石白、火白，眼睛像惴德的心一樣黑……更黑，像墨肯森林裡那些黑樹。亞昂王子在林裡迷失三天三夜，出來時頭髮純白……黑……」

　　「亞昂。」悉貝柔聲說，「你怎麼知道這個故事？這故事只記載於一處，而只有我有那本書的鑰匙。」

　　「我知道，」他眨眼，彷彿她像火焰般搖曳。他伸手向她，卻因疼痛而撒手。「我受傷了。」他語帶困惑，接著大喊，「洛克！熙尼斯！」

　　「噓──你會吵醒小譚。」

　　「洛克！」他焦躁不安地扭動，將臉別過去，她聽到他突然發出的啜泣聲。接著他沉靜下來，她屈身向前，觸摸他的髮，將頭髮從他臉上撫開。她用酒沾濕布條，一次次擦拭他濕潤的額頭，直到他緊繃的雙手放鬆，她由他的呼吸聲知道他睡著了。

　　悉貝睡得遲，起身查看動物時，仍覺疲累。她穿過廣大綿延的城牆地帶，來到彌克為黑天鵝建造的小湖。黑天鵝在灰藍的天色下滑行，驕傲而沉靜；飛過群山來過冬的野天鵝及鴨鵝已停下來與牠共食。悉貝站在湖邊，大天鵝滑移向她，眼睛如清澈夜晚。牠的思緒曳入悉貝的思緒，其聲如笛。

　　悉貝，妳最近像月下的冰一樣美。

　　一抹微笑掠現，不自然地隱入她眼裡。冰。謝謝妳，妳還好嗎？

　　我很好，但是我們之中似乎有人並不知足。

　　我知道，我會注意垓德。

　　那誰來注意梭爾的少主呢？我聽說他要來帶回他當初給予的東西。

　　他從我這裡什麼也帶不走，什麼也帶不走。

　　那又如何？大天鵝沉靜地滑行片刻，當艾隆的小王子遭遇父親仇敵的威脅時，我趁著夜晚及月光，載他飛到沒有人找得到的地方。

　　我會記得的，謝謝妳。悉貝於周圍聽到一聲樹葉搖動，發現了獵鷹特峨，巨爪在微光下閃爍著。

　　我聞到熟悉的東西，牠說，那清澈冰藍的眼又讓悉貝想起柯倫，要不要我把他丟下懸崖？

　　不用。我想他傷得夠重了。我想他是來……她止住話，凝視那雙銳眼，心如石間水流般倏而淘空。特峨的羽毛在風中微微拍動。

　　我曾停在那男孩的拳上，傾聽他的祕密。他會在夜間對我呢喃，是因我無法說話。我在人類宮廷裡待了許多年，我猜得到梭爾少主來此的目的。

　　你絕不能傷害他，悉貝說道，除非我請你動手。他以為……他以為是我放垓德攻擊他。

　　妳在意這樣的人怎麼想吗？特峨詢問。她默然，思索。

　　在意，她終於說道，但我不知道為什麼。獵鷹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她等待，不為所動，風拉著她黑衣的褶邊。突然間，悉貝心中感到絞痛，特峨的思緒突然眩目高飛，離她而去，疾速的獵鷹彷彿飛向遙遠的天際。但悉貝的心保持清醒鎮定，思緒在獵鷹的航道外，環繞牠的思緒而飛，如同向外擴散的光環，環繞著地球和大氣，直到牠的飛翔顛簸破裂，盤旋而落，下達悉貝心中愈燒愈烈的怒火及力量，直到她的肌腱緊繃似豎琴弦，心熾熱如特峨的熱血。然而，她的正中心仍有一個沉著無盡的靜默之環，持有她的名字，那是特峨飛不到的地方。牠終於屈服，思緒如波浪退去，她慢慢吸入一口風的氣息，嘴弓成微小、勝利的微笑。

　　好了，你為什麼還不死心？她問道。

　　為了那男孩。要是妳剛才住手，我早就可以殺了他。

　　當初是你阻止我，不把他丟過山頂的。

　　現在不同了，對不起。

　　我絕不讓他帶小譚離開這裡。

　　我也不會。特峨說。

　　悉貝走回屋子時，綠眼大黑貓莫瑞亞從樹上像陰影落下。牠在悉貝身側悄行，悉貝的手指在柔軟的毛裡摩娑。

　　我前任的女主人知道，黑貓終於用甜美如絲的聲音說，從前有個咒語，可以徹底溶解一個人，只留下他手上的戒指。

　　我想瑪耶嘉不會贊同。悉貝說，妳還好嗎？

　　瑪耶嘉做了很多事。

　　她從沒溶解過人，悉貝突然停下，狀似不耐，唉，何必去想那個呢？我也不會。我父親和祖父不喜歡人，但是他們從不殺人。我不能殺人。

　　我可以。

　　那麼，只要讓他害怕就好。

　　悉林和她在門口相遇，牠的紅眼在秋陽下誠實無欺。她停步，低頭凝望牠。

　　你看我該怎麼處理那個人？

　　銀鬃野豬溫和地喘息片刻。言詞的網，牠終於說道，比繩索的網更有力。

　　所以？

　　所以那人正和小譚說話，唇舌有如甜言蜜語的豎琴手。

　　悉貝的心突然像瑪耶嘉的鴿子般驚動。她走進屋子，跑到歐耿的房間。悉貝打開門，小譚的驗轉離柯倫，面向她，臉竟然紅了。小譚的眼因掙扎、困惑而朦朧。

　　「他說……」小譚停蝢，吞了口水，「他說我是艾爾沃德王的兒子。」

　　悉貝在門邊站立不動，一股哀傷從內心湧現。她輕柔說道：

　　「我的小譚，你先不要吵他，他必須休息。」

　　小譚起身，視線未從她的臉離開：「他說……是真的嗎？他說……妳從未告訴我這種事。」

　　悉貝將手伸向他，觸摸他黝黑的臉：「小譚，我一會兒就和你說。但現在不行。拜託。」

　　譚龍離開，靜靜在身後關上門。悉貝在床邊椅子上坐下，雙手掩臉。終於，她對著雙掌輕聲吐道：

　　「你叫我愛他，我就愛他，就像我在這世界裡的摯愛一樣。現在你要從我這裡帶他走，在你們的戰爭遊戲裡利用他。你現在告訴我，我們兩個誰心若冰霜？」

　　柯倫在她身邊靜止不動，稍後他一聲呢喃，將溫熱的手按在她的雙手上。

　　「拜託，請妳諒解。妳在哭嗎？」

　　「我沒有哭！」他的手落下，悉貝看他躺著，眼睛仍有發燒的跡象，背赤裸著面對溫暖晨光。「我要諒解什麼？把小譚交給我撫養、鍾愛，現在你以為你可以任意帶他走嗎？他不屬於你──你沒有索回他的權利，因為他向來不是諾銳的兒子，他是惴德的兒子。瑪耶嘉在十二年前告訴我了。愛他的人是我，我不會把他交給你或惴德，讓他像棋子一樣在權力爭戰中任人利用。離問這裡後，告訴你哥哥洛克，別再讓他派你來了。這裡除了我之外，還有些動物不歡迎你，下次他們不會再對你這麼溫和。」

　　柯倫貧瘦虛弱地躺在歐耿的床上，沉默半晌，思索她的話。他最後說：「妳一見到我，就知道我為什麼來。但是妳為我包紮背部、剪頭髮，現在才想辦法讓我怕妳，已經太遲了。如果我懷著目的而來，卻空手而回，洛克一定會再叫我回來，他對我極有信心。」他又停頓，接著對她微笑：「悉貝，他不只派我來帶回小譚，我也要帶妳回梭爾。」

　　悉貝瞪著他：「你瘋了。」

　　他謹慎地搖頭：「沒有。我比我的兄長明智。我們有七兄弟──現在是六個。」

　　「你們六人。」

　　「對，而惴德只有一個從未謀面的兒子，妳想他會不怕我們嗎？」

　　「會，梭爾有六個瘋子，最明智的是你──連我都有點怕了。你帶小譚來的那晚我以為你很明智；你也明白這種突如其來的事。但就這件事而言，你是傻瓜。」

　　「我知道，」柯倫的聲音仍然沉靜，但神情已變，眼神從她身上游離，陷入某種回憶。「我愛諾銳──妳對愛不是略知一二嗎？惴德殺了諾銳，所以，就這事而言，我是傻瓜，但我對恨也略知一二。」

　　悉貝吸了一口氣，說：「我很遺憾，但是你的恨與我無關。小譚不屬於你，你不能帶他走。」

　　「洛克派我來買下妳的力量。」

　　「我的力量無價。你付不起。」

　　「在這個世上，妳想要什麼？」

　　「什麼都不要。」

　　「別這樣……」他注視悉貝，「告訴我，捫心自問時，妳的心需要什麼？我不已把我需要的告訴妳了？」

　　「讓惴德喪命嗎？」

　　「不只……還要他的力量、他的希望、他的生命。妳瞧我有多傻了。好了，妳想要什麼？」

　　她沉默不語。「讓小譚快樂，」她終於說道，「還有離如嵐。」

　　柯倫的表情出其不意地由驚嚇轉為微笑：「離如嵐，是一隻美麗的白翼鳥，是倪矢王子在死前才捕捉到的，我在夢裡看過，就像妳那些了不起的動物我都不時夢見過。但我不曾夢過妳，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悉貝，妳能收服那隻鳥嗎？很少人辦得到。」

　　「你能給我嗎？」

　　「不能，但是我能在力量無限、榮耀無雙的土地上，給妳一處強勢之地。妳只想要這些嗎？住在這座山上，只對動物說話？牠們都活在過去的夢境裡，只對小譚說話？他將擁有妳得不到的未來。妳被妳父親的規則束縛住了，妳在過他的生活。妳會在這裡居住、老化、死亡，為其他不需要妳的事物而活，而小譚有一天會不需要妳。接下來，妳的生命除了寂靜還有什麼？那些古老而毫無意義的名字，在這幾堵牆外從來沒人提過。小譚長大後，妳要和誰一起笑？要愛誰？離如嵐嗎？那只是夢想。這座山頭以外，生活中也有妳一席之地。」

　　她沒有說話。趁她沒有移動時，柯倫伸出手觸摸她的頭髮，將髮撥開，好看到她白靜低垂的臉部輪廓。「悉貝。」他低語。悉貝驟然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

　　她走進花園，在紅葉樹與黑暗松木下若有所思。片刻後，小譚來到她身邊，如林中動物般迅速，雙手不知不覺環繞她的腰，她嚇了一跳。

　　「是真的嗎？」小譚低語。她點頭。

　　「真的。」

　　「我不想離開。」

　　「那就別離開。」她看著小譚，用手撥弄他遺傳自母系的淡髮。她輕嘆：「我不記得以前受過這麼重的傷，都差點忘記要和垓德談了。」

　　「悉貝。」

　　「什麼事？」

　　小譚結結巴巴地說：「他說……他說他要讓我當艾爾沃德王。」

　　「他想利用你，為自己和家族獲得權力。」

　　「他說大家可能都在找我，要把我賣……要把我賣給我爸爸，我一定要小心，他說梭爾會保護我。」

　　「我倒想知道，憑什麼？他們在特伯睿敗給惴德」

　　「我想──是憑妳。悉貝，他說只要我們願意，就可以在下面那個世界獲得崇高的地位。我不知道該怎麼當國王，也不知道國王是什麼，但是他說我會有很多好馬、白鷹，和……可是悉貝，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想我會變，變得不再是和奈爾牧羊、攀岩的那個人了。」小譚注視她，懇求著，雙眼顯得黑暗。悉貝不回答，他便握著她的手臂輕搖，急切地說：「悉貝──」

　　她以手掩面：「這就像夢。小譚，我會早點把他送走，我們忘了他，只當這是場夢。」

　　「早點把他送走。」

　　「我會的。」

　　小譚鬆開悉貝，平靜下來。她放下手，突然感覺兩人猶如初見，看著小譚緊張地在她面前站立，他的身高、寬闊的肩膀、因攀爬而結實的臂肌。她低語：「很快。」

　　小譚輕輕點頭，接著又走在她身邊，赤足輕推松果，停下來偷看藏在蕨叢裡那些慌慌張張的生物。「妳要怎麼處理垓德的黃金？」他說，「牠全拿走了嗎？」

　　「我想沒有，我得讓牠在晚上飛行。」

　　「我會去拿……我跟奈爾……」

　　她突然笑了：「小譚，你好單純。」

　　「奈爾不會拿垓德的黃金！」

　　「不會，但是他也不會忘記。黃金是可怕、強大的東西，是造就國王的元素。」

　　小譚倏地轉開臉：「我不要去想那個字眼。」他停下來窺視樹的空穴：「去年這裡有個鳥巢，還有藍色的蛋。悉貝，我真希望我是妳兒子，這樣我就可以和獵鷹特峨、悉林、固勒講話，就沒有人……沒有人可以把我帶走。」

　　「沒有人會把你帶走。獵鷹特峨無論如何也不會讓柯倫把你帶走。」

　　「牠會怎麼辦？殺了柯倫？牠為艾峨殺過人，妳會阻止牠嗎？」他突然問道，她沒有回答。「悉貝──」

　　「會。」

　　「哦。我也希望妳會。」他寬心地說，「但願他沒來，他是……但願他沒來！」

　　小譚突然跑走，離她而去，像艾爾德山頂間的貓一樣快速而安靜，悉貝看著他在樹林間消失，秋風在他踝間倏然狂揚，她坐在傾倒的樹幹上，頭垂至膝間。一陣巨大柔和的暖意為她擋風，悉貝抬頭望進獅子固勒沉靜金黃的眼瞳。

　　怎麼了，白姑娘？

　　悉貝突然屈膝，手臂猛然環抱住固勒濃密的鬃毛，將臉埋在裡面。但願我有翅膀，能一飛再飛，永不復返。

　　歐耿的力量之子，什麼事讓妳煩惱？什麼事能讓妳煩惱？像梭爾的柯倫那樣的小角色又能說什麼來觸動妳？

　　悉貝好久都沒回答，然後她手指緊繞著互相糾纏的金色皮毛，說：他拿走我的心，又說要還給我，但是我想他沒有惡意。

　　獅子固勒走後，悉貝長坐在樹林間。天色漸暗。樹葉在她身邊捲起，在無盡的環繞中乾枯。風像書上封鎖的金屬一樣冷，越過艾爾德白雪覆蓋的山頂而來，向下穿過濕冷的迷霧，在她庭園的樹木間呻吟。悉貝想到小譚裸臂赤足跑過可愛的夏草和小野花，對著巨鷹大喊，粗野的山間孩童與他的聲音相互迴盪。接著她的思緒一溜，去到一些巫師寂靜的室內和塔樓，她偷過他們的書，聆聽過他們互相爭辯，看過他們施法，接著在他們尚未察覺前，便帶著古老無價的書，靜靜地微笑離開。

　　「妳想要什麼？」悉貝無助地對自己低語。正當她開口時，她知道有個無名東西從陰暗樹林裡觀看她。

　　她緩緩站起，寒風迅速飄移，從她身邊空茫而過。她默默等待，內心如平靜的池水，等待另一顆心的漣漪。隨後，那東西又無聲離去。悉貝慢慢轉身，回到屋子，來到柯倫的房間。他轉過頭，悉貝看到他眼睛下方痛苦陰暗的線條和乾涸的嘴。她在柯倫身邊坐下，探探他的臉。

　　「你千萬不要死在我的屋裡，」悉貝低聲說道，「我不要讓你的聲音在晚上纏著我。」

　　「悉貝──」

　　「你都說過了。現在，你聽著，我在這幢屋子裡可能會變老，像月亮一樣凋零，但是我不會用小譚的快樂買下我的自由。我看過他大叫著跑過高草原，獵鷹特峨停在他拳頭上；我看過他心滿意足，在深夜裡躺著，雙手環繞莫瑞亞和獅子固勒。我不會和你去梭爾，看著他迷惑、受傷、遭人利用，接受權力的承諾，卻終究得不到，暴露在他不懂的仇恨、謊言、戰爭裡。你會讓他成王，但你會愛他嗎？你用奇異的眼睛看穿我的心，發現一些真相。我懷著自豪及野心，運用自己的力量挑戰極限，但你的所作所為，讓我不能只想到自己。你得離開這裡，別再回來。」

　　柯倫凝視她，但她看不懂他的眼神。「惴德會來找他的兒子。他的宮中有個老婦人，出身高貴，矢言瑞安娜和諾銳從未獨處片刻──向來也只有片刻。她設法幫助他們，一次又一次計劃讓他們處一天、半個晚上，但總是有什麼事、什麼人搶先阻撓。我們在這小孩出生時就把他帶走，老人以為她若說出真相，說他是惴德的兒子，我們就會殺了他。惴德的第二任妻子死無子嗣，惴德又逐漸衰老，迫切需要繼承人，那婦人不知從何得知孩子還活著，但我們沒把孩子留在梭爾，於是她把真相告訴國王。如今他又有一絲渺茫的希望，他知道很久以前，瑞安娜有個家人嫁給巫師，高住在人煙罕至的艾爾德山上。如果他來要回孩子，妳該怎麼辦？」

　　乃貝不安地動了動：「這不用你操心。」

　　「惴德是個嚴酷刻薄的人，他早忘了什麼是愛。曼鐸有他為小譚準備的幾個冰冷房間，和滿屋子多疑可怕的人。」

　　「總有辦法讓惴德進不了我的屋子。」

　　「但妳要怎麼讓惴德這個念頭進不了小譚的心？悉貝，這世界一定有什麼方法可以得到小譚。」

　　悉貝吸了口氣，再讓氣息從身上消散：「你為什麼要來，還帶這種消息？你叫我愛他，我愛了，現在你卻叫我停下來。我不會因為洛克、惴德或你的仇恨而停下。你要孕育仇恨，就得在別處，不要在我屋裡，還躺在歐耿的床上。」

　　柯倫做了個微不可見的手勢：「那就小心護衛他，因為不只我一個人在尋找他。我告訴過洛克妳不會和我回去，他還是派我來。我盡力了。」他的眼神滑向她的臉，「很遺憾妳不願意跟我走。」

　　「那是當然。」

　　「我的話傷了妳，我也很抱歉。妳會原諒我嗎？」

　　「不會。」

　　「哦。」他一動，雙手漫無目的地移動，她更加柔和地說：

　　「設法再睡會兒。我想儘快送你回你哥哥身邊。」她替他翻身，檢查他背上的布。他轉過身，眼神明亮，閃爍著痛苦，伸手向上碰觸她的臉，手指漫然撫過。

　　「火白……我們兄弟七人從未見過像妳這樣的人。即使諾銳第一次見到艾爾沃德皇后從樹林間向他走來，也不曾見過……彷彿白如月翼的離如嵐的眼中火焰……」

　　悉貝止住雙手。「梭爾的柯倫，」她不解地說，「難道你見過離如嵐的眼睛，知道是什麼顏色？」

　　「我告訴過妳，我很睿智。」柯倫的微笑逐漸消失，嘴角下垂，直到她看見他咬緊的齒白，他的手從她臉上滑落，緊握著。悉貝拿酒給他喝，用酒沾濕他的臉，替換他背上的布，加以濕潤。最後他睡著了，臉上的線條也和緩下來。

　　※※※

　　初雪自平穩的冬日落下時，柯倫便離開了。悉貝將他那匹向來在岩石間奔跑的馬召來。瑪耶嘉給他一件溫暖的羊皮披風，動物群聚看著柯倫離開，他略顯僵硬地對牠們鞠躬，上馬。

　　「再會了，空中之王獵鷹特峨、夜之仕女莫瑞亞、智慧之保存者悉林──你迷惑過三名鐸恩領主的宮廷智者。」柯倫的眼光若有所思地移過院子，「譚龍呢？他很少和我說話，我還以為……我還以為我們是朋友。」

　　「你一定是會錯意了。」悉貝說，柯倫一聽迅速轉向她。

　　「還是他也像妳一樣，害怕自己想要的東西？」

　　「這是你永遠也不會知道的事。」悉貝握起他彎身上馬鞍時伸出的手，他緊握住片刻。

　　「妳能召喚人嗎？」

　　「我想要召喚就能。」她語帶驚訝，「但我從沒召喚過人。」

　　「不管是誰來到這裡，只要那人讓妳有一絲恐懼，妳會召喚我嗎？我一定會來，不管在做什麼我都會拋下，我會來找妳。妳會嗎？」

　　「何必呢？你知道我會對你袖手旁觀，為什麼還要大老遠從梭爾騎馬來幫我？」

　　他默默看著她，接著聳聳肩，雪在火紅的髮間融化。「我不知道，因為……妳會嗎？」

　　「如果我需要你，我會召喚。」

　　他鬆開她的手，微微一笑：「那我會來。」

　　「但是我可能不會。反正，如果我要你，我可以召喚你，你別無選擇一定會來。」

　　柯倫嘆口氣，耐心說道：「我願意來，這樣就有所區別了。」

　　「有嗎？」悉貝因微笑而瞇起了眼，「柯倫，回到你生活的世界吧，那才是你所屬之地，我可以照顧我自己。」

　　「或許吧。」他收攏手裡的韁繩，將坐騎轉向蜿蜒而下至曼鐸的路上，接著回頭看她，眼睛是清澈的山泉色。「但是有一天妳會發現，有人願意在妳召喚時過來有多好。」

第三章

　　冬天以寒冷強烈的一攫包圍他們，屋頂上的厚雪沿屋子流下，天鵝湖凍結，湖面在雪中晶瑩如月，冰柱流過白廳的窗玻璃，如凍結的淚珠滑落門前。動物在溫暖的屋內來去自如，在岩石間的幽靜處睡覺，垓德在黃金上蜷縮而眠，黑貓莫瑞亞向來在悉貝的火旁打盹作夢。悉貝在寂靜的圓頂室研讀，穿越黑暗火紅的天空，穿越日間月色，召喚離如嵐。她送出召喚，細心尋找，橫越全艾爾沃德，南進沙漠，到達東邊的菲柏格沼澤、北邊的墨肯森林，遠至北艾爾沃德尼肯領主的沃土外。寂靜荒瘠的湖地裡，只有沉默不斷回應，她仍耐心一再召喚。小譚對此不以為意，整個冬天他到處跑，不是在山間曲折處隱密的小石屋裡待上數日，就是默默長臥，單手環抱固勒，眼睛盯著綠色火苗，要不就和臂上的特峨一起打獵。嚴冬中的一早，小譚來到圓頂室，發現悉貝經過長夜的召喚後，在地上靜止不動。他跪身碰觸，悉貝一驚，恢復了神智。

　　「小譚，什麼事？」

　　「沒事，」他略帶憂思地說，「只是好幾天沒看到妳了，心想妳說不定想知道我在哪裡。」

　　悉貝用手掌揉揉眼睛：「哦，你都做些什麼？和奈爾在一起嗎？」

　　「對。我幫他餵羊。昨天我們修好一塊掉進雪堆的籬笆，然後我帶特峨到那些洞穴裡，那些洞穴在冬天好溫暖哦，然後……悉貝……」悉貝看他對著地板皺眉，雙手來回摩擦著腿，耐心等他繼續說。「我把……我把柯倫的事，還有他……他說的話，都告訴奈爾了……奈爾說，如果他是國王的兒子，就不會住在這裡餵羊，在夏天赤腳跑步。然後，有一會兒，他不知該對我說什麼。不過，我們明天又要一起去洞穴了。」

　　悉貝嘆了口氣，頭枕在屈膝上，沉默片刻。「我受夠了這一切，小譚。你除了奈爾，還跟別人說嗎？」

　　「沒有，只有特峨。」

　　「那麼，你要奈爾保證不會告訴別人。因為不管你想不想走，都可能有人來找你，要把你帶走，那些不要你當國王的人可能會想辦法傷害你。你告訴奈爾這些事，請他別回答陌生人的問題，好嗎？」

　　小譚點頭。注視悉貝，輕聲說：「我爸爸會來找我嗎？」

　　「或許，你要他來嗎？」

　　「我覺得……我覺得我想看他……」

　　「什麼？」

　　「這件事真的這麼糟糕嗎？」他低語，「是嗎？」

　　悉貝又嘆口氣，手指心不在焉地捲過長髮。「唉，要是你再大一點……這件事本身不是壞事，但是受人利用，讓他們選擇你必須是或不是什麼、讓你毫無選擇，就是壞事。要是你再大一點，你就能自行決定。但你還這麼小，對人的了解這麼少──我知道的又不比你多。」悉貝吸了口氣，「小譚，你要這種直西嗎？」

　　小譚連忙搖頭：「我不要離開妳和這些動物。」他暫停片刻，沉默，眼神迷離，彷過自我內觀。「可是奈爾……我跟他說的時候，他眼睛睜得好圓，像貓頭鷹一樣。我自己也有種奇怪的感覺。想看我爸爸。」他凝視悉貝，「妳可以替我召喚他，他不一定要認識我，我可以只看他就好……看他長什麼樣子。」

　　悉貝用指尖輕輕按摩雙眼：「如果我召喚他，到時候，想留或想走，可能就沒有你選擇的餘地了。」

　　「他不會知道是我！我會裝成奈爾的弟弟。而且他怎麼會知道我是他兒子？」

　　「要是他看到你長得像你媽媽怎麼辦？小譚，他只要一看你明亮渴望的眼睛，他知道的就不只是你的髮色或長相了。」她起身，小譚抓住她的手臂。

　　「拜託妳，悉貝，」小譚低語，「拜託。」

　　於是，當天早上悉貝召喚國王。他在艾爾沃德的溫暖屋內，屋內的地板上皮毛富麗，牆上繡毯的古老故事微微發光。三天後，惴德與兩人騎馬穿越冰雪，陰暗微小的身形好似褐色枯葉，襯著白色大地。風在覆冰的枝頭凍結，他們的氣息也在眼前垂成白霧。三人從城市往上走，在蜿蜒小徑緩緩騎行，穿梭林間，悉貝一路注視他們前來。悉貝感到國王的內心像特峨一樣強大不寧，充滿各種臉龐、事件、戰事、愛情的破碎記憶，嫉妒冰冷的黑石及孤單恐懼的鐵石心腸如長年冰霧，常駐在內心一隅。國王靠近時，悉貝召喚正與小譚翱翔的特峨，命牠將小譚帶回。

　　悉林送來訊息，表示國王一行已達門前。牠伴著悉貝穿越雪地，寬闊的背在銀白的冬袍裡挺立。

　　我曾看過一個人跳入坑內，才知道坑有多深，悉林論道，但毫無疑問，妳較有智慧。

　　悉貝搖頭：一提到小譚，就談不上智慧了。

　　將人召喚到妳屋裡容易，要他離開可不容易。

　　我知道。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但是小譚想見他父親。

　　她打開院落的門，步出迎向三位騎師。

　　「妳就是那位悉貝女巫嗎？」艾爾沃德王對她說。王從黑馬上俯看她，雙手戴著手套，歇在馬頸上。他披著深色披風，穿著樸素，一如隨行的兩人，但悉貝看著他疲憊的灰眼，下方滿布紋路，看著他的嘴無情地沉默與灰髮。她只看得見他。

　　「我是悉貝。」

　　國王沉默半晌，悉貝無法解讀他眼中的思緒，他下馬，手握疆繩站著，聲音在遼闊寂靜的世界輕啟。

　　「妳知道我是誰嗎？」國王好奇問道，悉貝微微一笑。

　　「你要我說出你的名字嗎？」

　　國王連忙搖頭：「不要。」隨即笑了，皺紋聚集在眼角。「妳長得有點……有點像我妻子。妳們是親戚，當然，妳也知道。」

　　「我知道，但是我對她的家庭所知甚少。其實我對住在山下的人都如此，俗世雜務與我無關。」

　　「我很難相信這種說法。妳只要干涉人的事務，就能得到強大的權力，特別是這種亂世。難道沒人提供妳那種權力嗎？」

　　「你要提供我那種權力嗎？這就是你在隆冬時上山來的原因嗎？」

　　國王再度沉默，緊盯著悉貝。「那些城裡的人沒向妳諮詢嗎？好比向妳買點小咒語或小恩惠以治療孩子或牛隻？從富有的親戚拿點好處，讓生活過得好一點？或是色誘疲憊的丈夫？」

　　「有名老婦瑪耶嘉，住在這條路下面，會替他們做這種事，你找的是她嗎？」

　　國王搖頭：「不是，我來……是一時衝動，來問妳一個問題。妳聽說過有個男孩住在這座山上，卻不是山上人家的孩子嗎？仔細想，說實話，我重重有賞。」

　　「他叫什麼名字？年紀呢？」

　　「他十二歲……十三，到春天就十三歲了。至於他的名字，各種可能都有。」國王聽聞喊叫聲驟然穿過樹林，便轉過身去。小譚和奈爾大笑著從山邊向他們跑來，在厚雪中笨手笨腳的。小譚清揚的聲音越過寂靜。

　　「奈爾！奈爾！等等！我看到騎師──」

　　國王轉回視線，望向悉貝：「他們是誰？」

　　「山上的孩子。他們一向住在這裡。」悉貝心不在焉地說，看到特峨加速越過小譚頭頂，循著一條黑暗疾速的路線飛來。牠驟降在國王的肩頭。悉貝攫住牠的藍眼，說：

　　不行。

　　國王在沉重的鷹爪下默默站立，嘴巴略微抽動。「這鷹是妳的嗎？」

　　「是。對孤單女子而言，是不錯的守衛。」她只給特峨一個字：走。須臾，牠便移至悉貝身後的牆上，國王無聲吸了口氣。

　　「我從沒見過那麼大的鷹，妳怎麼不怕牠呢？」

　　「你一定也懂力量。」

　　「我懂，可是……」國王的聲音軟化，一抹微小緊張的笑容像薄冰下的流水，浮上雙眼，「對那些我有權統治的人，我一向有點害怕。」

　　奈爾和小譚放慢腳步，無聲趨近，密切注意兩名護衛的臉色。「希貝，」小譚說，惴德一聽轉身，「瑪耶嘉找妳。」小譚順手撫摸國王的馬匹，大眼睛裡有著疑問。悉貝輕柔說道：

　　「這人是曼鐸人，來找一個他失去的人。」

　　奈爾前來站在小譚身邊，呼吸的氣息在空中化為白煙。國王對他們說：

　　「你們知不知道有個跟你們同年齡的小男孩，住在這座山上，但不是在這裡出生的？」

　　奈爾搖搖頭，國王的眼光閃向小譚。「那你呢？有獎賞的。」

　　小譚吞了口氣，緩緩撫摸馬匹柔軟的頸部。「不知道。」他終於說。他的聲音一頓，又說一次：「不知道。」國王的鐵灰色眉頭微皺。

　　「你們叫什麼名字？」

　　「我叫奈爾，」奈爾說，「這是我弟弟小譚。」

　　「你弟弟？你們看起來不像。」

　　國王觸摸奈爾的一縷黑髮，黑髮從帽間鬆下，滑越他骨瘦的雀斑臉龐。

　　「我們從來不像。」小譚說。接著他愣住了，因為國王碰觸他的臉，將他披風的帽兜往後掀，露出象牙色頭髮。

　　獵鷹在他們身後一叫。國王單手抬起小譚的臉，小譚的嘴在發抖，然後那張嘴拉成微笑，眼裡掠出光芒。國王閉上眼，鬆開小譚，轉向悉貝。

　　「我一定要和他們的母親說話。她跟妳提過兒子的事嗎？有異處嗎？」

　　「沒有，」悉貝說，「他們只是孩子。」

　　國王盯著她的眼久久不放。「妳早就知道我，我在想，妳到底知道什麼。說不定我會再來看妳。」他轉身，一手放在小譚肩上：「牽我的馬，帶我到你們家。」

　　「我媽不在家，」奈爾突然說：「瑪堤快生了，她去幫忙。要不要我去叫她？」

　　「要，快去。」惱德說，奈爾便在他們之前迅速跑過樹林。小譚轉過馬，對牠呢喃。他和惴德離開時，淡白色臉龐倏然瞥向悉貝。悉貝轉身而返，穿越庭園，進入寂靜的屋子，走到圓頂室。她坐在裡面，雙手靜置於膝，視而不見。

　　小譚良久後才回來，靜靜趨向她，彷彿又成為幼兒，爬近她披散的長髮。沉默許久後，他輕聲說：「奈爾先跑回家告訴他媽媽我們跟國王撤的謊。所以……雖然他不相信，但還是離開我了。悉貝──」

　　悉貝感覺他在顫抖，「怎麼了，小譚？」

　　「他……我們聊了一下，他……」小譚忽而將臉埋入她的膝間哭泣，她輕輕撫過他的髮。他在激動下把悉貝的裙子也抓皺了。待他終於平靜，悉貝抬起他的臉。

　　「小譚，男生想要爸爸又不是這麼嚴重的事。」

　　「但是我也愛妳！我不要離開妳，可是……我想……我想……說我是他兒子，看他的眼睛，看他喜不喜歡我。我們聊到特峨，他說我不怕跟特峨打獵，真了不起。」

　　小譚抬眼凝望悉貝：「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又想留，又想走。悉貝──要是我走了，妳會來嗎？」

　　「但是小譚，這些動物怎麼辦呢？」

　　「妳一定要來！把動物都帶來。悉貝，他也會要妳來……柯倫要妳……妳可以替他做事。」

　　「對付梭爾領主嗎？」她略帶尖銳地說，小譚默然了，「他正是要那樣利用我。」

　　「我不管他要利用妳做什麼，」小譚低語，「我只要妳來。」

　　她搖頭，雙眼深沉黑暗。「不行，小譚。除了這個，我什麼都願意為你做。你有你的生活，我也有我的生活。對不起，你必須在我們兩者之間選擇。你需要我的時候，我會一直在山上等你。不要，不要哭，我的小譚──」她微笑，濕了眼瞳，用手指拭去小譚臉上的淚。「你以前好小、好柔軟，」她低語，「在我懷裡又那麼剛好。我以前都不知道你長大會讓我這麼心痛。」

　　「悉貝，跟我一起來。拜託妳來。」

　　「我的小譚──」悉貝無助地說，小譚突然起身，從她身邊跑開，穿越屋子到庭院裡，她聽到小譚在和緩的落雪中，在院中對特峨哭訴。

　　她緩緩起身，悄悄到火爐邊，莫瑞亞默默看她，翡翠眼眨也不眨，接著她穿上袍子外出，沿小徑而下，前往瑪耶嘉的住處。

　　悉貝一語不發，坐在火旁的羊皮上，臉枕靠在石邊，盯著瑪耶嘉大鍋下的火焰。瑪耶嘉在內輕聲移動，做些怪異的工作，灰貓也在她身邊晃來晃去。過了一陣子，瑪耶跪在悉貝身旁。雙手環繞她，她將臉藏在瑪耶嘉肩上。

　　「我的孩子，怎麼了？」瑪耶嘉低語，「是什麼在妳眼裡凍結，讓妳連哭都不會了？」

　　「小譚要離開我，妳有治那個的咒語嗎？」

　　「哦，白姑娘，世界上沒有治那個的咒語。」

　　接下來幾天，小譚很少和她說話，她難得見到小譚。小譚沉默、眼神陰鬱地前來吃飯，睡覺，離開，在冰雪中漫遊，不是特峨在他拳上，就是奈爾在他身邊。悉貝工作得少，常一坐數個鐘頭，膝上放著半完成的繡帷，要不便在火前焦躁不寧地踱步。動物靜靜在她周圍，腳步輕柔隱密，在屋子和院落各處觀察。終於，一個灰濛濛的早晨，悉貝走到圓頂室，向外盯著雪白寒冷的世界，盯著無止無聲的雪花，在那裡對著下面的曼鐸城發出召喚，攪擾艾爾沃德王的心。

　　當天，國王獨自越過冬天的冰雪前來。悉貝在門前迎接，獅子固勒和野豬悉林在她身後細察。國土默默注視她，帶著些許不解。

　　悉貝說：「我召喚你。」

　　他的臉平和、不可置信：「妳召喚我？」

　　「我召喚你，你便來。我父親和祖父也曾這樣召喚艾爾沃德那些古老的動物。」

　　國王又慎重其事地搖頭，「不可能，」他低聲道，悉貝微笑，寒氣中臉色蒼白。

　　「我曾召喚你，好讓小譚看你，讓他選擇。」聽到這幾已遺忘的字眼，惴德瞇起灰眼。悉貝又慢慢說：「十二年前──到春天就十三年了，梭爾的柯倫帶了一個嬰孩到我門口哀求，要我看在一個從未謀面的族人分上，照顧她的小孩。所以我愛那小孩，照顧他，看他長大。如今……我順他所願。召喚你，要將他還給人的世界。」

　　國王閉上眼睛，坐著不動，雪飄落在臉上、肩上。悉貝看著氣息形成又長又緩的白霧，從他身上呼出。他下馬。

　　「他在哪裡？」國王低聲問道。

　　「和獵鷹特峨出去了。我們小談片刻後，我會叫他回來。」悉貝打開門，「你會冷，到壁爐旁吧，我也有點冷。」

　　國王隨她進入，她為國王在火邊多放一把椅子。國王解開披風，任其濕濡地丟在石頭上，面對火焰，打顫的雙手交握，接著鬆開手坐下。

　　「小譚。」他柔聲說。

　　「譚龍。你喜歡他嗎？他要你喜歡他。」

　　國王訝然微笑，臉上疲憊的面具為之放鬆。「他怎麼能懷疑這點呢？他那麼高、那麼壯、聲音奔放，還有他母親的頭髮和眼睛。」

　　「不，我想那是你的眼睛。」悉貝審慎說道。國王的微笑加深，像池中的陽光落入眼裡。他傾身向前，將悉貝的手握在長而傷痕累累的雙手間。

　　「妳怎能把他給我？」悉貝吸了口氣。「他要你，我怎能不給？」她低語，「我不想把他給任何人，因為我認為他會受當權人士或他不了解的事所擾。你會立他為王，他會學到仇恨、謊言、深藏在人類心湖的無名事端。但是，他注視你時，我看到他的微笑。他是你兒子，不是我什麼人，我愛他十二年了，而你只愛他──十二分鐘。我不能扣留他。我可以扣留巨型獵鷹或古老強大的獅子，但我不能扣留一個笑盈盈的男孩，違反他的意願。」

　　國王傾聽。灰眉微微一皺。「好奇怪，悉貝，妳不要求我什麼，但是妳想必知道我有多麼迫切要找到他。」

　　「你從我這裡買不走小譚。」悉貝輕聲說。「或許吧。當權人士一直在找他，要把他賣給我，他們對一隻傷痕累累的老獅子可沒那麼仁慈。開價吧，什麼都可以，什麼都行。」

　　「只要你愛他，」她低語，國王的手指緊握。

　　「什麼？」他說，悉貝搖搖頭。

　　「不，你要快樂，有個小孩能愛是好事。他十分討人喜愛，我想，他是因為喜歡強大的事物，才會受你吸引，你有點像特峨。」

　　「特峨？」

　　「那隻獵鷹。」

　　「哦。」國王笑了，嚴酷從他的雙眼、嘴間融化，他向悉貝舉起手，又垂下，回憶使他的雙眼矇矓。「瑞安娜也有這樣白皙的皮膚……瑞安娜。我已經十二年沒提過她的名字了。因生氣而沉默……後來因悲痛而沉默。她在我心中是一道甜美溫暖的風，一個休憩、平和的地方，我在那裡可以忘記很多事……後來，我看到她對諾銳投以一種眼光，一種像親吻的眼光，因此，我失去平中和沉靜的時光。這裡，坐在妳安靜的屋裡，我才又找回一些。」

　　「我很高興，」悉貝柔聲說，「而且我也很高興……」她思索，臉上出現些許色澤。

　　「高興什麼？」

　　「高興……梭爾的柯倫錯了。他說你刻薄，身上不留半點愛。但是我想你會愛小譚的。」

　　微笑從國王的眼中消失。「柯倫，」他語氣漠然地說，「他來這裡找過小譚？」

　　「對。」

　　「妳沒把小譚給他。不過，我聽說他伶牙俐齒，笑容迷人。」

　　紅暈在她的眼睛周圍加深。「你以為我不愛小譚，會把他交給第一位來要他、聲音迷人的男人？要是我認為他不能愛你，我也不會把他交給你。」

　　「妳會讓我死無後繼嗎？」

　　「你或何倫的事，與我何干？要是我對你們在下面那些宮廷裡編織的戰爭和世仇有興趣，我的心裡或屋裡怎麼會平靜？我不了解這種事情，我只了解我的牆內有些什麼。」

　　國王的目光在悉貝臉上凝止，略帶嚴酷，彷彿第一次見到她。「然而妳的力量這麼強大，不須顧慮我的意志，就能把我從房子裡引出來。妳可以選擇讓我做任何事，我卻不能反抗妳。梭爾的科倫除了尋找譚龍，也尋找妳嗎？」

　　「當然，」悉貝說，「他詢問我的力量何價。」

　　「然後？」

　　「我告訴他，我要譚龍快樂，我要一隻有柔軟垂翼的白鳥，但他兩樣都不能給我。所以他離開了。」

　　惴德放心靠回椅子，悉貝靜觀他片刻。融雪由他灰密的髮流向臉頰兩側，他臉色陰暗、橫布皺紋，強勁緊繃的手握著一顆藍石，閃映火光。他終於察覺悉貝的注目，突然轉頭與她的眼神交會。

　　「妳在想什麼？」

　　「獅子固勒，獵鷹還有一點龍的事。」

　　惴德微笑：「所以妳也受強大的事物吸引。」

　　悉貝別過頭去不看他，心中一驚，感覺臉慢慢因血流而溫暖。惴德向前傾，她在惴德的靠近中感受一種煩擾、莫名的力量，他的手指輕觸悉貝的臉龐，將她的臉轉向自己。

　　「跟我們一起來，跟我和譚龍返回曼鐸。」

　　「替你效勞，對付梭爾？」「和我一起為譚龍效勞，帶著妳的動物，這樣不管妳喜愛什麼，曼鐸都有。我們會讓譚龍成王。來吧，妳要是喜歡，我就讓妳當皇后。」

　　悉貝臉龐的血管跳動發熱。「這比柯倫提供的還多。」她呢喃，突然起身轉過身去，感覺周圍那些冰冷的白牆。

　　「不要。」

　　「為什麼？」

　　「我不知道。但是，不要。我不能……我不能出力對付梭爾。」

　　「好吧。」

　　悉貝隨即低頭看他。「這和柯倫無關，我不要在你們之間選擇自己必須愛或恨哪一個。在這裡，我可以隨心所欲，不愛不恨，我也不要你一絲的怨恨。你不必怕我，我絕不會和小譚父親的敵人聯手，我對你不具危險，對梭爾也是，因為我不會把你的仇恨當成自己的仇恨。」

　　惴德不作聲，眉毛一皺，悉貝看不見他的眼神。「妳太強大，」他喃喃道，「也太美了……一想到妳就讓人坐立難安。但是我相信妳，妳不會和小譚作對。」他也起身，心神不寧，因聽到聲音而轉身，門開了。小譚站著抖落披風上的雪，關門走到火旁，看到他們。

　　小譚停步，血色突然在臉上湧現，惴德伸出手。

　　「來吧。」

　　小譚靜立片刻，眼神輪流在悉貝和惴德的臉打轉。惴德先笑了笑，小譚吞了口水，慢慢對他微笑。小譚走向他們，站在他們之間，對著火焰握拳取暖。惴德輕聲說：「看著我。」他轉身與國王四目相交。

　　「告訴我你的名字。」

　　「譚龍。」

　　「你媽媽的名字。」

　　「瑞安娜。」

　　「還有你爸爸的。」

　　小譚開口，語氣堅定：「惴德。」

　　當天下午，小譚和國王騎馬離去，悉貝在門邊目送他們離開。雪已停了，世界悄然無聲，只有他倆寂靜的聲音。小譚在悉貝面前無言站立許久，國王等候著。他上馬坐在國王後，悉貝濕了雙眼，含笑看著他的眼，觸摸他的臉，從他眼前撫撥開一綹頭髮。

　　悉貝說：「小譚，我有一份禮物要送你。」

　　她唸出特峨的名字，巨大的獵鷹便前來落在小譚肩頭。他一驚。

　　「不要……悉貝，牠會想念妳。」

　　「不會的，牠是國王的飛禽。而且要是你有危險，牠會保護你；我召喚牠時，牠也會從遠方告訴我你又健康又快樂。」她抬眼望向特蛾的藍眼，片刻，牠沒說什麼，接著話語浮現。

　　我想，人的世界裡應該不會再有我的一席之地。

　　有一席之地。她說，安然明智地護衛他。

　　我會的，最偉大的希爾德之子，妳若需要我就召喚，我會不受拘束地前來。

　　她微笑：再會了，我偉大的空中之王。

　　小譚將悉貝抱得好緊，兩人氣息的薄霧在寒空中靜止。小譚上馬到惴德身後，獵鷹在他的手臂上，惴德彎低身子，舉起悉貝的手。

　　「只要妳願意，我們永遠歡迎妳；如果妳不願意，妳的名字也會在我心中默默擁有一席之地。」惴德將悉貝的手靠在唇邊片刻，將暗色的馬轉向山徑，悉貝目送他們，直到他們的身影在樹林間消失。

　　悉貝轉身微顫，回到庭院裡。雪開始飄落，又輕、又靜、永無止息。獅子固勒在她身邊悄悄出現，她心不在焉地用手撫過牠的鬃毛，走進寂靜陰暗的屋裡，在火前坐下，莫瑞亞到她腳邊休息。悉貝坐在那裡，火緩緩爬成餘燼，燒至焦黑，夜晚在她周圍凜冽而降，雪落過她的門檻，覆蓋小譚最後的足印，也覆蓋國王的新月形馬蹄印。當天晚上、隔天丶隔天晚上，她坐在那裡，雙手在椅臂上靜止不動，眼睛凝滯，彷彿還看得見那跳動的綠焰，白廳在她周圍冰冷而寂靜。

　　悉貝終於移動，眨眼，她看到動物都在周圍，連火團似的垓德也在，牠靜靜蜷曲在那些石頭上。美麗、雙眼神祕的天鵝從圓頂室門口注視她。她轉身發現背後是悉林的紅眼睛，微微一笑，嘴巴因寒冷而僵直。

　　「我在這裡。你們餓了嗎？」

　　悉貝的聲音飄散，石間無人回應，獅子固勒在她手下方推著。

　　起來，牠說，看好火，吃東西。

　　悉貝嘆息起身，在火爐前跪下。她檢視壁爐，雙手滿是柴木。一轉身，感覺那無名的東西在動物之間，她瞇起眼，搜尋暗影的角落、帷毯的褶層，它恰好站在她的視線範圍外，站在她的心思外，無形、無名。一個想法、一段回憶突然一振，閃過她的腦海，她放下木頭，進入圓頂室，開啟一本金色頁面的巨著。那是歐耿的書，羊皮頁上有古老的著述，盡是遭人遺忘的故事，幾可追溯至第三任艾爾沃德王的統治時期。她匆匆翻閱，尋找幾句短行，終於找到了。悉貝坐在地上，膝上放著厚書，默念：亦有那令人驚怖之怪，於陰暗角落、陰暗門邊、夜晚最黑暗的時辰待人來臨。目視之，唯無懼者得以生存；談論之，其名喚若陌薄，喚其名實為傳喚之。

　　悉貝緩緩微笑。「若陌薄，」她出聲，讓這名字在舌頭上打轉，「薄陌若。」抬頭一望，她終於看到了。

第四章

　　那是幻影中的幻影，一團比悉貝還高的黑霧，雙眼如隱約盲目的冰圈。她闔上書。慢慢起身面對它，碰觸它的心，發現它的心同樣平靜、黑暗。

　　把你的名字給我。

　　它的心語是枯葉的窸窣：薄陌若。

　　你何以如此坦然而來？多數人都極力隱藏名字，你卻不經召喚而來。

　　我並非不經召喚，妳有一股奇異的力量，牽引我，看到真正的我。因此我來找妳，服事妳，有一天妳也會服事那位真正看到妳的人。

　　我看到了真正的你？一團黑色迷霧，具有火白的眼眸，盲目卻看得見？

　　那是我的一部分。

　　不可思議。悉貝說，大家看到的你都是這樣嗎？有些故事都說你有多恐怖。

　　人往往只看見最害怕的東西。

　　你要向我索求什麼？什麼都不要，它說，只要妳無所懼。我要走了，夜間還有工作。

　　它消失在幻影裡，那些幻影在它經過時微微顫慄。

　　悉貝轉身，摩搓寒冷的雙臂，泛起一抹微笑，又到壁爐邊，從壁爐臺上的綠焰點燃一道微光。火光在壁爐裡跳躍片刻，她借火點燃蠟燭及火炬，小心翼翼放在寒冷房內，天鵝、野豬、獅子隱約照明的身形默默注視她。接著，在北風微弱的歌聲中，她聽到門邊傳來一聲叫喚。

　　悉貝白眉微皺，感到不解。她召喚特峨，才想起牠已不在，於是她帶著悉林一起出去，燃燒的火炬照得厚雪在周圍閃閃發光，雪花落成錯綜晶狀的龐然巨輪，在炬焰下消失。一名男子著披風、未脫帽兜，站在門口，身後是他的馬。悉貝晃動火炬，照亮他在鐵條後的臉，帽兜下，他的髮色似火。

　　悉貝一嘆：「哦。」她打開門鎖，男子踏入院子。「把馬牽到屋旁的馬棚裡；我不會讓其他人進來。」

　　「謝謝妳。」男子說，話語在風中飄成白色，他從悉貝手上接過火炬時，肩上的雪融化成一道道暗流。

　　片刻後，男子隨她進入屋內，經過固勒時，他彬彬有禮地向獅子和陰影般蜷縮的莫瑞亞點致意。悉員接過溼透的披風，掛在火旁晾乾，男子站在爐邊借取火焰，發著抖。

　　「從梭爾騎來。路途又長又冷，悉貝，屋子裡都是寒氣，妳這陣子不在家嗎？」

　　「在，我……我不知道自己這陣子在哪裡，但我想我還沒有回來。」她又坐下，就著火烘暖雙手。「你怎麼來了？你現在一定知道小譚和惴德在一起了。」

　　「我知道，」柯倫說，「我來，是因為妳招喚。」

　　悉貝訝然抬頭凝視柯倫；他微笑，受凍的臉因暖意而顯出色澤，削瘦的手環著火焰。

　　「我沒有。」

　　「我聽到了，有時候，在沉默中，在夜晚，我聽到視線外萬物的聲音，那些聲音就像古老歌曲的回音。我聽到妳的聲音，在夢裡聽來寂寞無比──喚醒了我，所以我來。我了解對著空房間呼喚某人，卻無人應答的感覺。」

　　悉貝沉默，張口無言，柯倫在她身旁坐下。莫瑞亞慵懶而起，前來躺在兩人腳邊，神祕難測的綠眼盯著他。悉貝吸了口氣，闔上嘴。

　　「我從沒聽過這種事。你究竟是什麼？某些方面你很傻，但是你知道其他讓我驚訝的事。」

　　柯倫點頭，笑容更加開朗。「我的祖父梭爾領主史帝斯有七個兒子，我是他第七個兒子的幼子。或許因此，當月亮升起，樹葉呢喃之際，我能聽到樹木或生長的穀類所說的事，也能聽到薄暮中的鳥啼。我有敏銳的聽力，甚至在梭爾嘈雜的廳堂裡，我都聽得到妳這些白牆的沉默。」

　　悉貝轉頭面向火。「我懂了，」她輕聲說，「我當時的確需要人，但我到現在才知道。你餓了嗎？」

　　「餓。不過我再坐會兒，等暖和了，我來煮點東西。」

　　「你會煮東西？」

　　「當然，我常常獨自待在荒郊野外，講話時只有沼澤鳥或老鷹的叫聲回應。」

　　「既然你有五個哥哥，為什麼還一個人去？」

　　「哦，他們和我一起打獵。但我想四處遊走，到古老故事或傳說中的森林、湖泊，傾聽祕密之地時，他們就對這些事提不起勁。有一次我去墨肯森林──那是梭爾北邊的廣大黑森林──那裡的樹木像黑石頭，根部陰暗、突出地表，我傾聽一片落葉，聽到葉落時的颯颯聲正低訴亞昂王子的名字。」

　　悉貝疲憊的臉上揚起微笑：「難怪瑪耶嘉以前常在晚上告訴小譚這類故事，當時他多年幼不安啊。」

　　「悉貝，只要我告訴洛克這種事，他就嘲弄我，愚蠢的大個子埃歐會露出牙齒對我傻笑，抱得我骨頭都快散了。但是我猜妳不會嘲笑我。」

　　她深邃的眼睛猶疑、好奇，望向柯倫的臉：「我沒有嘲笑你，但是我把小譚交給惴德，我想你可能會來，你哥哥也可能派你來，看我有沒有矢言幫助惴德。他……惴德有一點怕我，因為我召喚他來這裡。」

　　「妳召喚他？」

　　「對，但只是要把小譚給他而已，我實在不智，把你來過這裡的事告訴他，所以他覺得我不可靠。我想你哥哥洛克一定也這麼想。」

　　「哦，是啊，」柯綸苦笑，紅眉卻皺了起來，「該給妳忠告的悉林或固勒又在哪裡？妳對人類以外的事很明智，但召喚憂心自己權力的國王，不了解他便將他引來，卻不明智。」

　　「我要他完全不用怕我。」

　　「也許那樣他就安心了。」

　　「我存疑。」悉貝搖頭，「唉，但是他或梭爾領主怎麼看我，和我又有什麼關係？洛克和你來訪有關嗎？」

　　「我說過我為什麼來。」柯倫的微笑消失，但淺色眼眸仍盯著她的臉，她煩躁地做了個小手勢。

　　「對，但是我不知道你怎會在艾爾沃德的萬籟之外，聽到我孤單的聲音。」

　　「我知道。」柯倫說，「我愛妳。」

　　悉貝正要回答，卻突然啞口無言。柯倫注視著，雙頰微紅，悉貝終於大笑時，他的臉紅如火焰。

　　「惴德提議讓我當艾爾沃德皇后──你有什麼可以給我？」悉貝雙手交抱在膝，抬眼望他，發現他雙眼震驚且冰藍。

　　「惴德，」柯倫低語，「惴德。」他緊握的雙手在膝上鬆開又握緊，吸了一口深沉無聲的氣。

　　「妳也這樣嘲笑他嗎？」

　　「沒有。」她驚訝地說，柯倫驟然而起，她聽到焦躁不安的腳步聲在身後石地板上繞圈，又朝自己走來。

　　「從梭爾來的寒冷漫漫旅途上，我一路想著妳，還有妳銀白如雪的頭髮。」他低語，「內心深處，我感覺妳的憂慮，在這世界上，我什麼地方也不想去，只想在寒冷的夜晚，騎馬到妳這裡。妳為我開門時，我像回到了家，但我不知道妳會這樣傷害我。」

　　悉貝雙唇微啟，聽到自己的回音，低下頭看著自己緊繃、曲攏的雙手。

　　「對不起，但是，柯倫，我不能……我不能信任你。」

　　「我明白。」

　　「我──我看著你的時候，就看到你仇很的影子，你那些哥哥的影子在你身後，要我……要利用我，你一定……當然你一定了解。」

　　「對。」

　　悉貝的眼神倏地上揚看他，柯倫在她椅邊站立不動，臉色平靜無光，她稍稍移動，懷著不安，碰觸他的手臂。

　　「坐下吧，我們兩個都又累又餓，我從小譚離開後就沒睡過，我也厭倦了爭辯。」

　　「悉貝──」柯倫語頓，坐著不看她。過了一會兒，他說：「要是我發誓……我以對諾說的愛發誓，我絕不設法利用妳，也不讓任何人違反妳的意志利用妳。要是我這麼發誓，妳會稍微信任我嗎？」

　　「你會發這種誓嗎？」

　　柯倫與悉貝四目相交，點頭。「會。我也會想個法子，不牽涉其他人就能殺掉惴德。」

　　「你不會！」

　　「但是，悉貝，我該怎麼辦？」

　　「你還有五個哥哥──有他們就該知足了。」

　　「我不要！我不能……悉貝，諾銳……我更年輕、更不確定自己和自己奇怪的知識時，只有諾銳從不嘲笑我。我可以告訴他，菲柏格沼澤裡有巫師塔恩用煙塑造的白雄鹿，說我看過逐鹿而死的人的鬼魂。諾銳雖然不了解，但是他相信我。他教我怎麼騎馬、怎麼戰鬥、怎麼和老鷹打獵。他愛上瑞安娜時，我也愛上她了，想替他得到瑞安娜。惴德在特伯睿追殺他時，我看著他跌落，我不──不能及時趕到，他才會孤單地死在為他而戰的沙場。我就是不能原諒惴德這一點，他讓諾銳孤零零死去，沒有援助，沒有安慰。」

　　柯倫的聲音愈來愈低，一根樹枝在火中折斷，風永無休止地在牆外颯颯作響，在屋子周圍的黑暗裡移動，像隻尋找入口的野獸。悉貝終於吞吞吐吐地說：

　　「我很遺憾，但是小譚愛惴德，我不要惴德被殺。」

　　悉貝聽到柯倫緩緩吸了口氣。「所以，冰雪姑娘，我該如何是好？我不能停止愛意，也不能停止恨意。」

　　「我不知道你該怎麼做，我對恨一無所知，對愛也僅知一二，但願──但願我能撫慰你的憂傷，但是我不會。」

　　「妳會，我想妳會。」

　　「不行。」

　　柯倫嘆口氣，手指輕輕覆住她曲攏的雙手，她抬起頭。

　　「把小譚交給惴德，需要一份偉大的愛。雖然我不了解他怎麼會捨妳而就惴德，但為了他也為了妳，我希望他和惴德在一起會快樂。」

　　悉貝笑了，綠光在她髮間、在她疲憊的臉上閃爍。「小譚受需要他的人吸引，」她暫停片刻，「當然……當然你的世界裡也會有某位女子這樣需要你，你有天賦。又善良，而且……非常……賞心悅目。」

　　「謝謝妳，」柯倫鄭重說道，「為什麼要妳說那種話會這麼難？要我讚美妳明智、神奇、誠懇、美得動人，就很容易，而且我愛妳。」

　　柯倫撫摸悉貝的一撮象牙頭髮，隨即對焦躁不安的她搖頭。「我絕不會……我絕不會用妳現在不想聽的事來煩擾妳，但如果……如果妳能給我什麼代表友誼的東西，就能撫慰我了。」

　　她望著他，露出稍微接納他的表情。「你今晚來，我正需要善意。為此，我就虧欠你。」

　　「好，」柯倫起身，在火裡添柴，火焰在他臉上蒼白跳躍。「悉貝，妳這兒的火，顏色就像小樹……我要煮些晚餐。不必，妳待在這裡，妳放心讓我待在廚房。可以的話，妳就睡一會兒。」

　　柯倫十分安靜地離開，野豬悉林從暗處起身，隨他進入廚房。柯倫四處翻找，找到刀和鍋、梁上的臘腸、剛做的麵包、果園摘來的冰涼蔬菜。他將紅蘿蔔削皮、切片，大野猪在他身後用難得的聲音議論。

　　「受過訓的獵鷹終究返回主人手上。」

　　刀子一滑，重重落在砧板上。柯倫轉身：「我都忘記智慧之主會說話了。」

　　悉林紅色的小眼睛凝視柯倫，不眨一眼。「你要給我什麼以換取全天下的智慧？」

　　「什麼也不給，」柯倫轉身繼續做事，「我聽說你知道每一道謎底，只有一個不知道，那才是我需要回答的謎題。」

　　悉林輕輕哼著鼻子：「智者知道該問什麼謎語。」

　　「也知道問與答是同一件事。」他把切好的紅蘿蔔掃入鍋內，開始削馬鈴薯皮。「你不信任我。我不是什麼受過訓的獵鷹，受制於洛克的政治鎖鏈。他和我這次來沒有關係。」

　　「鐸恩的領主暗中接收女巫葛蘿兒為他的敵人設下的死咒，那時，一道比夜還深的陰影站在他身邊，受制於他。」

　　柯倫不作聲，將硬馬鈴薯切成環狀。他終於說：「我不必向你證明我能毫無顧忌地愛，我只需向悉貝證明。」

　　「她的眼睛看透黑暗。」

　　「我知道，我對她毫無隱瞞。」

　　「根在黑暗中生長。」

　　「的確，」他檢視另一顆馬鈴薯，繼續削皮，「但是我不像根在黑暗中成長一樣，在黑暗中思考」

　　「巨人葛若弗遭石頭擊中一眼，該眼向內翻轉，得以直觀內心，最後也死於自己內心所見。」

　　柯倫猛然轉頭，銀灰色野豬溫和地站在門口喘氣。

　　「如果那是謎題，我不知道答案。」

　　蜜嘴野豬盤思著：「那我告訴你。你問悉貝，她今天在說出你的名字前說了什麼名字。」

　　柯倫挺直的紅眉驟然一蹙，承諾道：「我會問她。」又伸手拿一截灰白的蘿蔔。

　　他為悉貝端來濃湯、辣味臘腸、厚皮麵包和幾杯溫酒，發現她睡著了，雙手垂在膝上，他把一張小桌子拉到兩張椅子中間，悉貝惺忪醒來，他輕聲叫她的名字。

　　「哦。」悉貝挺直身子，揉揉眼睛。

　　他把酒給她：「我很高興妳睡了一會兒。」

　　「睡得很好，沒作夢。」悉貝啜著酒。臉龐有了血色，「你的湯聞起來像瑪耶嘉的湯。」

　　他為悉貝盛湯，又端了一碗在她身旁坐下。「妳不該這麼久不吃東西。」

　　「我忘了。柯倫，這湯好喝，我不知道是哪個比較暖，是你的善意還是你的湯。」

　　柯倫微笑：「無所謂。我烹調時，悉林來和我說話。」

　　悉貝眉毛一揚：「真的嗎？他鮮少說話的，他說什麼？」

　　「牠給我一道謎題，我答不出來，牠就叫我問妳：說出我的名字之前，妳說了什麼名字。」

　　「為什麼？那是答案嗎？」

　　「大概是吧。是什麼名字？」悉貝皺著眉頭回想。「哦，是薄陌若的名字，但是我不明白……」

　　她驟然停下，眼睛大張。因憤怒而尖聲脫口：「悉林！」柯倫起身，盤子因而掉落在她腳邊。

　　薄陌若出現在他們面前，透過它隱約可見跳動的綠色火焰，它的水晶眼眸直視柯倫的眼，柯倫站立不動，沒有聲音，臉色如冰。薄陌若如迷霧般細微難查，移動、延展、拓寬，終成一股陰影，盤旋於柯倫上方，距離之近，使柯倫毫無血色的臉似乎由黑暗熏黑描摹。他發出一連串聲音，尖銳卻不連貫，他輕輕搖擺，彷彿由一陣風豎直固定，悉貝雙手冰冷地掩著嘴，而後，她聽到他的低語。

　　「薄陌若……」

　　薄陌若望向悉貝，還有其他事嗎？它冷冷問道，悉貝搖頭。

　　「沒有。」悉貝低語。它消融而去，火光跳躍，暖意浮上她的臉。

　　柯倫的頭垂入雙手，他將雙手闔上，擠壓眼睛，彷彿要抹去一幅畫面。他突如其來地倒下，悉貝霎時接不住，跪在他身旁，幫他坐起。

　　「柯倫……」他沒回答，悉貝絕望地伸手拿酒，卻看到火光之外悉林鎮定的紅眼，她憤怒地發出一聲叫喊，傳到牠的內心。

　　我本來就打算送他上路……又何必……

　　「悉貝……」柯倫的聲音傳來，如同來自體內遙遠的地方，悉貝轉向他，雙手蓋在他寒冷繃緊的手指上。

　　「我在這裡。」

　　「抱著我，緊緊抱著我。」

　　悉貝環繞柯倫，將他貼近抱著，感覺他的心跳，以及氣息中長長的顫抖。

　　「對不起，對不起。」她低語，親吻他，彷彿他是前來尋求慰藉的小譚，接著心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從他身邊退開。他喃喃抗議，按摩眼皮的雙手垂落，將她拉回。

　　她猛然說道：「柯倫。」

　　他睜開眼，感到目眩，彷彿正從一場夢境出來。「什麼事？」

　　「柯倫，你怎麼知道若陌薄的名字？」

　　他凝望悉貝，雙手無力地垂放在她肩上，臉色扭曲發白。悉貝緊握住他的手，和他一起坐在地板上。

　　他終於說：「我知道。」

　　「但是，柯倫，你怎麼知道？」

　　「我還能知道什麼？」他向後靠在石頭上，閉上雙眼。

　　「怎麼知道的？」

　　「我必須知道，」他的話有氣無力，在兩人間停留片刻，「不然我可能會死在妳的爐邊。」他低語：「我參與過一場慘烈戰役，當時我沒料到自己得在夜晚孤軍奮戰，但是我從沒有……我以前從沒有像剛剛在妳爐邊那樣，那麼確定地看到死亡向我而來。那是夜晚的顏色，而且因為它沒有空氣，所以我不能呼吸，我知道……我知道如果找得出一個名字，為它定一個名字，它就不能傷害我，我所有的思緒都呼喊死亡，像受驚的鳥一樣繞圈飛行。但我知道在妳的屋裡，在妳的爐邊，那不可能是死亡。部分的我在盡我所知的古老名字裡搜尋一個名字，然後我知道是什麼了。那不是死亡，而是恐懼。『若陌薄』，是致人於死的恐懼。」他張開眼，從某個無名之地看著她。「悉貝，我不能讓自己死於某種不能傷害我的東西。」

　　「人卻因此而死。」她低語，「無數人，在無盡的歲月中。」

　　「我不能，因為我有……我有一件事，讓我想活下去。」

　　「惴德嗎？」

　　他搖頭，良久不語，閉上眼睛許久，直到悉貝以為他睡著了。不料，他突然挺直身，傾身向前，吻了她。

　　悉貝退了一步，睜大眼睛，臉上一陣困惑。「我從沒聽過像你這樣的人。我本來打算看你在這屋裡發瘋或死亡，然後等你那五位哥哥出現在我門口，向我要個交代，但你反而把若陌薄的名字還給它，從死裡逃生，又在我的地板上吻我。」

　　「做這件事似乎比較好。」柯倫微笑說道，記憶中的恐懼卻凍結那微笑，雙眼如迷失的星辰般空洞寒冷。他甩開記憶，僵硬起身，悉貝扶他站起，雙眉轉憂。

　　「你在我屋裡受到這麼恐怖的歡迎，我會替你鋪好歐耿的床，然後把悉林製成臘腸。」

　　「不要……悉貝，牠問我一道謎題，我向牠要了解答，牠才給我這個答案。」

　　「牠拐我交出答案！牠沒有理由這樣待你，你是我的客人，因善意而來。」

　　柯倫坐下，伸手拾起破碗的碎片。「妳如果想不到理由，我想可能原本就沒什麼理由。」

　　「我的確想不到。柯倫，放著，我會清理，你先睡吧。」

　　「不，我今晚不想在黑暗裡睡。讓我坐在這裡，在妳的火旁邊。悉貝……」

　　「什麼事？」

　　柯倫抬起頭看著她：「妳什麼都不怕嗎？妳是誰？竟能讓若陌薄應妳的召喚而來？」

　　「我怕一些事物，例如我就怕你，也替小譚害怕。但我從未想過要怕若陌薄。」她跪下清理翻覆的湯，柯倫注視火光在她的絲絲銀髮間閃閃淌動。直到與髮色朦朧合一，直到自己入睡為止。

　　第二天早晨，悉貝發現柯倫仍坐在火邊，獅子固勒在他腳邊。雪已停，鐵柵門外的世界顏色如月，一條麵包吃了一半放在桌上，酒已乾了。柯倫對她微笑，眼裡還有紅絲。

　　悉貝輕聲說道：「你沒睡好嗎？」

　　「我醒來時，妳已經走了，所以沒睡。悉林和我聊了一會兒，還說故事給我聽。」

　　「希望牠沒有多言。」

　　「牠告訴我，拉德王子原本可以擁有世界上任何一朵他想要的花，但是他只要生長在菲柏格的火玫瑰。他後來如願以償，心滿意足。所以我還懷抱希望。」

　　悉貝的眼裡顯出怒氣：「我認為這絲毫不甘悉林的事。況且，你說我不是什麼火玫瑰，而是冰花，生長在毫無生命的世界。你屬於那個活生生的世界，我想，你在那裡會找到你的玫瑰。」

　　柯倫嘆息：「妳曾說有時候我就像傻瓜。我想，我才是那個到目前為止，一直生活在毫無生命的世界裡的人。悉貝……昨晚我夢到諾銳，一向──長久以來，我夢見他時，從未見他活著，只見他垂死躺著，孤身一人，承受體內致命的傷口。他看著惴德轉身離去，想叫喚，卻沒有聲音可喚，沒有人聽見……我在夢裡看到他叫我，但他看不見我，我也不能到他身邊。但是昨晚，我看著妳清理地板，不知不覺睡著了，我夢到諾銳還活著的時候，我們在深夜裡談天，他向我提到瑞安娜，提到對她的愛，我微笑、傾聽、點頭，因為我知道他的感受，知道他在說什麼。醒來後，我還能聽到他的聲音。我一想到惴德，就替他可憐，因為他不能擁有諾銳所有的……悉貝，惴德只是個擔驚受怕的老人，除了譚龍外，沒人愛他，而且我想他就像若陌薄，只會賜人死亡……」

　　「你還要他死嗎？」

　　「我想……我已經厭倦想到他了。」柯倫起身走向她，站在她面前，沒碰她。「我愛妳！要是妳需要我，我會再來。」

　　「不要，柯倫。」悉貝無助地說，卻發現自己不自覺地伸手碰觸他，「我不擅長愛，我只愛過瑪耶嘉、小譚、歐耿──不過他也不太擅長愛。請你待在梭爾，你需要什麼，那裡的女孩都會給你，我屬於這裡。」

　　「我需要妳。」柯倫簡單說道，轉身去拿披風，「女巫葛蘿兒將儒仁王子的僕人都變成豬，所以儒仁王子追趕她時，她……」

　　「我知道，她在路上塞下一大座玻璃山，讓他不能騎過也不能繞行，於是他無功而返。」

　　「所以，」柯倫說，彎身向悉貝毫無反應的臉吻別，「玻璃和冰有何差別呢？」

　　「好了，回家吧。」悉貝不悅地說，又忍不住笑了。悉貝陪柯倫走到門邊，站在寂靜晨光裡顫抖，望著他騎下山。野豬悉林前來站在她身邊，溫暖氣息在空氣中吞吐，悉貝低頭看著牠。

　　「你倒是冒了一次大險。」悉貝清醒地說，銀鬃野豬哼著獨特的笑聲音符，頭一次用甜美的銅鈴聲對她說：

　　「只有明智的傻瓜才認得出明智的傻瓜。」

　　※※※

　　幾天後，小譚前來拜訪悉貝。悉貝從書堆探頭，聽到特峨的聲音，看到牠在圓屋頂上繞圈。她匆匆退去披風，急忙出去。特峨降落在她肩上，小譚也正好騎到門前，身後跟著五人。小譚溜下馬對悉貝大喊，悉貝看到他厚重的毛皮襯裡披風，鑲著金線邊，又看到他柔軟的靴子和羊毛滾邊手套。她開門，小譚笑著撲向她。

　　「悉貝，悉貝，悉貝──」小譚緊緊抱住悉貝，又飛轉而去，「妳看我的馬。是爸爸為我挑選的，就叫惴德。爸爸害怕我來，但是我一直哀求……只是，我不能待很久……」

　　「哦，我的小譚，真高興看到你，進來吧。」她望向特峨閃亮的眼，問：他還好吗？

　　國王對他不錯。

　　小譚走在她身邊，腳步深埋入雪，臉色紅潤。「悉貝，我好高興看到妳。惴德的宮殿好大，到處都有人……悉貝，因為我是惴德的兒子。他們對我都好有禮貌，我還有好貴重的衣服。但是我想念固勒和奈爾。」

　　「他對你好嗎？」

　　「當然，我是他對抗那些梭爾領主的護盾。」

　　悉貝心中一驚，瞥了小譚一眼。他微笑，雙眼清澈。

　　「我想，你又長大了一點。」悉貝說。

　　「惴德說我像妳。他對我很好，我也很快樂，有時候，我們單獨在一起，做些簡單的事，有時候，他就笑了。」小譚開門，莫瑞亞前來迎接，滿足地嗚嗚叫著，他跪下，受凍的臉在牠毛皮上摩蹭，伸手撫摸獅子固勒的鬃毛，凝望那雙金色的眼。「固勒，」他低語，「固勒……」獅子以低沉的嗓音咕噥。「悉貝，妳知道我還想念什麼嗎？妳的綠火，妳的綠火好美。」他抖落披風上的雪，悉貝撫摸他淡白濕濡的頭髮。

　　「你慢慢長大了。」悉貝訝然說道，小譚笑了，聲音較為低沉。

　　「我知道，悉貝，他要我帶妳回去，但我說我只會問妳，不會求妳，我已經問過了，現在我們可以講別的事了。動物都好嗎？」

　　一抹笑容在悉貝的眼裡顫動：「很好。」又和他同坐在壁爐邊。「告訴我，你每天都做些什麼。」

　　「哦──悉貝，我作夢也沒想到有那麼多人。我們在市集日騎馬越過城市，人們大喊我爸爸的名字。悉貝，他們也喊我的名字……譚龍……而且我好驚訝啊，爸爸會對我笑呢。我喜歡看他笑。」

　　悉貝任小譚的聲音如怡人的溪水流過，感覺寬心、慰藉。她往後坐，微笑注視他，半聽著。小譚說話時，那輪廓逐漸成熟的臉，也隨之明亮改變，不時大笑、嚴肅、又微笑，清晰好奇的微笑彷彿藏著祕密。悉貝的思緒融化開來，她已經好幾天沒這麼放鬆，在綠焰白牆內感覺如此滿足。小譚坐在她身旁，修長的骨架，邊講邊在莫瑞亞的黑耳問搔著。倏地。她內心深處泛起漣漪，微小、遙遠，不請自來。小譚碰了碰她，讓她一驚。

　　「悉貝，妳沒聽我說話，我帶了禮物給妳，一件白羊毛披風，上面繡了藍色的花，是惴德叫一些女僕為妳做的。」他一頓，「怎麼了？」

　　悉貝搖搖頭：「沒事，我有點累了。披風嗎？小譚，替我謝謝他。特峨乖不乖？我怕他會吃了什麼人。」

　　「哦，沒有。我們常在平靜的日子打獵，牠對國王的獵鷹非常有禮，但是牠只讓我帶牠，悉貝──」

　　她沒回答，又感覺那內心的觸動，微弱、迅速，如子夜的星辰輕移。她的雙手慢慢在椅臂上緊握。

　　「悉貝。」小譚說，眉毛一皺，「妳哪裡受傷了嗎？妳應該和瑪耶嘉談談。」

　　「我會的，」她的手指鬆開又繃直，兩眼又大又黑，尋找火光。「我會的。」她低語。敲門聲在門邊響起，小譚的臉色隨之一變。

　　「這麼快？可是我才剛來。」

　　悉貝迅速轉過身：「小譚……還早……」

　　「我說過我不能待很久。」小譚站起來，嘆了口氣，「悉貝，等時局不這麼混亂，我會待久一點。妳的披風在我的鞍囊裡。」敲門聲再度響起，小譚提高音量：「我就來！悉貝，和瑪耶嘉談談妳的困擾，她什麼都能治療。」

　　「譚龍王子──」

　　「來了！」小譚用手臂環繞著悉貝，一同走過庭院，守衛默默跟隨，獵鷹特峨再度降落在小譚臂上。「悉貝，我下次會待久一點……但願妳會來看我。」

　　「或許我會。」

　　「拜託妳來，」小譚解開鞍囊，拿出柔軟的象牙色披風，上頭繡著藍色渦旋。「這給妳。」

　　悉貝觸摸披風：「哦，小譚，這披風很美，好柔軟……」

　　「內裡是用貂皮做的。」他將披風放在悉貝懷裡，親吻她，「妳一定要來。還有，去和瑪耶嘉談談。」

　　她微笑：「我會的，小譚。我可以和特峨說話嗎？」小譚靜立片刻，悉貝從他微笑的灰眼轉而注視特峨銳利的藍眼。

　　特峨。

　　怎麼了，歐耿的女兒？妳好憂慮。

　　小譚注視悉貝，看到她的臉逐漸平靜，眼睛深暗無光，穿入特峨的眼。

　　有人在召喚我，去阻止他。

第五章

　　當天下午悉貝去看瑪耶嘉。白鴿在梁上棲息，烏鴉在窗戶敞開的一角進進出出，小屋裡充滿濃重的怪味，瑪耶嘉彎腰對著大鍋爐咕噥，蒸氣拉直她的白鬈髮，濕漉漉地貼著頰骨閃閃發光。悉貝進屋時，瑪耶嘉沒抬頭，悉貝便沒說話，只四處走走，翻閱瑪耶嘉的書，窺視一罐罐無名的東西，在屋內正中央前後踱步、皺眉，直到瑪耶嘉的咕噥聲驟然停止，她才轉過頭去。

　　「我的孩子，」她驚奇說道，「我忘記『東西』數到哪了。」

　　「很遺憾，」悉貝說，擔憂地不住撥弄握在手中的東西，卻突然折斷了。她低頭檢視，卻視而不見。瑪耶嘉突然將湯匙丟入大鍋，大叫：

　　「我的骨頭！」

　　「什麼骨頭？」

　　「一名巫師的右食指，我花了很多年才找到這麼一根。」

　　悉貝對著手上的碎片眨眨眼說：「妳要的話，我就帶些骨頭來。要是能先找到頭骨下面的腦，我就會拿一顆咧嘴的頭骨來給妳。」

　　瑪耶嘉目不轉睛，在滿頭散亂鬈髮下顯得銳利，「什麼事？」

　　悉貝放下骨頭，手指緊抓雙臂。「我受到召喚，不知道是誰召喚我，也不能對他封閉內心。發出這些找尋、召喚的人，技巧高超又明確，與我召喚動物時無異。我生氣，但魚給釣竿抓住，也一樣生氣，而且無助。」

　　瑪耶嘉緊扣雙手，戒指閃閃發光。她在搖椅上慢慢坐下。「我知道。」她說，「我就知道妳遲早會因為偷那些書而遇上麻煩。」

　　悉貝突然停止踱步。「妳認為只是如此嗎？」她滿懷希望地問，然後搖頭，「有個比我高強的心智在運作，讓我膽顫。如果他知道我有他的書，他不必為了那些書這樣煩擾我。瑪耶嘉，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也無處躲藏。如果有人來傷害我，我的動物都會為我而戰，但是我沒有對象可戰。」

　　「哦，親愛的。」瑪耶嘉說，「哦，我親愛的。」她搖了搖身子，一手爬梳著鬈髮，接著停下。「我可以幫妳一個忙。我會派一隻烏鴉，用烏黑搜尋的眼睛窺探那些巫師的窗戶。」

　　悉貝點頭：「我也派特峨去注意了。」接著她嘆息，張開雙手遮住眼睛，「我真是傻瓜。如果他能召喚我，就能召喚特峨……」

　　「──如果他知道該召喚。」

　　「對，他可能不知道特峨的存在。但究竟是誰？那是誰呢？我看過一些住在寒冷高塔裡的小巫，只有稻草床鋪和布滿灰塵的書籍，也看過一些較偉大的巫師，在宮廷裡因榮華富貴而逐漸肥胖浮誇，但還沒見過讓我可能害怕的人。我真不知道自己為何受到召喚。」悉貝無助地盯著瑪耶嘉：「會是什麼理由呢？面對那麼高強的人，我無可奈何。」

　　「他真的那麼高強嗎？或許妳不回答，他就屈服了。」

　　「或許……但是瑪耶嘉，他打破我的沉默而入，我又跟不上他的召喚。我到處都找不到他，無法為他定名。」悉貝繼續焦躁不安地踱步，雙手交抱，頭髮像白袍披散在後。「我好生氣……但是怒氣沒有用，恐懼也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只能希望他沒強到可以拿走我的名字。」

　　「有地方可以讓妳待上一陣子嗎？」

　　「哪裡？就算我能到艾爾沃德的邊境外，他依然可以找到我，帶我去他那裡。」悉貝終於在火邊坐下，神情甚為絕望。「哦，瑪耶嘉，」她低語，「我不知道該怎麼辦。要是我有離如嵐，我就能飛到世界的盡頭……到星辰的邊緣……」

　　「別哭。」瑪耶嘉焦急說道，「妳一哭可會嚇壞我了。」

　　「我沒有哭，流眼淚沒有用。我除了等待外，別無他法。」她轉頭，「瑪耶嘉，要是……要是有一天妳找不到我，沒人知道我在哪裡，妳會照料我那些動物嗎？」

　　瑪耶嘉起身，雙手插進髮間。「哦。悉貝，不會到那地步的，我的烏鴉會把他找出來，特峨能把他找出來，然後我就把他變成這種東西。讓他皮膚裡的骨頭都爛光光。」

　　「不行，妳得保留他食指的骨頭……」悉貝把臉頰靠在壁爐石頭上，直視火焰，視而不見地任火焰在黑鍋爐下跳動，她嘆了口氣。「我該離開讓妳做事了，妳幫不上我的忙，我自己的能力也很有限。或許特峨會在他找到我之前，先找到他，這樣或許我就能有所行動。」瑪耶嘉望著悉貝起身。憂慮之情溢於言表。

　　「小心，我的白姑娘。」她低語。

　　「我會的，希望召喚我的那個人也有這樣的朋友，可以給他相同的警告。」

　　當晚悉貝醒來，心中一陣悸動，如指尖輕觸水面般溫和。她在床上坐直，在黑暗中睜大了雙眼，頭頂上的星辰橫跨水晶圓頂形成冰冷的星象圖。那悸動又來了，是一股不請自來，無形無實的思緒，接著像靜夜傳來的低語，氣若游絲地召喚她的名字。

　　悉貝。

　　悉貝發出一小聲呼喊，劃破黑暗，接著聽到床邊傳來動靜，固勒的金色雙眼像切割後的寶石閃閃發亮。

　　妳在懼怕什麼？歐耿的女兒？

　　我做了夢……

　　聲音又來了，毫無語調的呢喃：悉貝。

　　悉貝在圓頂室待了一天一夜，不吃不睡，想在古籍中找出這麼一位法力高超的巫師之名，卻一無所獲，黎明時，她無力地讓書從手上掉落，盯著外頭清朗的天空。一排玫瑰勾勒出世界的邊緣，鑲了銀邊的白雲閃爍著，日光照耀，灑落在非婁田野、特伯睿平原各處。穿越曼鐸城的堅壁，溫暖了寒冷黑暗的城牆與塔樓。悉貝無助地想起離如嵐和牠明亮的白羽翼，便稍加呼喚，將召喚送往黎明世界。動物開始在屋內騷動，她聽到瑪耶嘉的聲音，在門口喊她。

　　「悉貝！悉貝，醒醒──」

　　悉貝緩緩起來，全身僵硬，穿越寒冷的屋子。雪地反射出一道道陽光，在她開門時躍入眼簾，刺痛她的眼。她眼睛一眨。

　　「瑪耶嘉，進來吧。」

　　「哦，悉貝……妳讓火熄了。」瑪耶嘉進門，悉貝盯著她雙手中烏黑的物體。

　　「我想，這房裡死掉的不只是火。」她碰觸瑪耶嘉的烏鴉那漆黑僵硬的身體，一道她從未知曉的恐懼，如閃電擊越她。

　　瑪耶嘉疲憊地說：「悉貝，我派牠出去，結果今天早上牠飛進屋子，掉下來死在我腳邊。我想牠在飛的時候就死了。」

　　悉貝一顫。「好冷。」她喃喃道，「我很遺憾。」她盯著毫無動靜的鳥，直到瑪耶嘉輕輕碰她，她才一驚。

　　「悉貝，妳累了，最近有沒有吃東西？」

　　「應該沒有，我一直在看書。」她過度緊繃的肩膀突然一垮，雙手摀著臉，瑪耶嘉的手臂環抱住她。

　　「我的白娃兒，」她悲嘆，「我能幫什麼忙嗎？」

　　「不用，」悉貝低語，「不用，」她垂下雙手，嘆著氣。「希望特峨平安，我會召喚牠，派牠回小譚身邊。」

　　「我煮點東西給妳吃，自從小譚離開後，妳就變得好瘦。」

　　瑪耶嘉帶著那隻死鴉走進廚房。悉貝抓到獵鷹的心思，感受飛翔時突然掃視而過的土地。

　　特峨，回到小譚身邊，有危險的事要發生了。

　　一陣沉寂後，是特峨心跳的搏動和血液之火的奔流，牠說道：

　　不要。

　　特峨，回到小譚身邊。

　　歐耿的孩子，要求我其他事吧。但是我有一雙眼睛可以選擇，一顆黑暗的心可以尋求平靜。

　　特峨──

　　突然間，悉貝失去了牠，她倉皇探尋，卻再度迷失。一陣低語破入她心中，強硬、難以平息。

　　悉貝。

　　「不。」她說，那字毫無生機地落在白石上。「不。」

　　※※※

　　午夜，悉貝坐在圓屋頂下，滿月像眼睛般望著她。世界在圓頂外默默躺著，寂靜而隱密；山巒靜立不動，星辰凍結，彷如冰水晶。夜晚和她的內心一樣無聲在寂靜的中心休憩，沒有風，沒有樹葉的低語攪擾。黑暗中，她的眼睛幽黑、毫無動靜，她等待、傾聽內心的靜默，等待那一刻，等待那些召喚蕩漾至寧靜的核心。固勒躺在她身邊，抬起頭，金色眼睛不眨不動，彷彿沒有呼吸。片刻後，她感覺附近有動靜，看見悉林，尖牙的色澤白如星光。

　　智慧之主，回答我一道謎題，她對悉林說。悉林聽到全世界所有謎題迅速略過內心。牠在悉面前垂下龐大明亮的頭時，那雙紅眼也隨之消失。

　　那一題我答不出來。

　　悉貝的頭垂到膝上，「我倦了。」她低語，張眼望入黑暗。「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她坐了一會兒，不時感到那股微弱的拉扯，要將她從自己身上拉開，像月亮牽曳的浪潮，柔柔退去。月光在白色大理石地恢上刻鏤她的影子、野豬和獅子龐大的暗影。她終於閉上眼，送出一聲召喚。正當她召喚，卻聽到門邊傳來微弱熟悉的叫聲。

　　「悉貝，」柯倫叫著，她穿過夜晚的雪跑去。「悉貝。」他雙手緊緊抓住鐵柵，彷彿試圖拆散那些鐵條。「對不起──對不起──我離開梭爾了。」

　　「我才剛召喚你。」她呼吸急促地說，「才不久前……柯倫，你是飛來的嗎？」

　　「我設法飛來，」柯倫將馬牽入，在她面前停下，設法在黑暗中看到她的臉。「怎麼了？」他焦急說道，「悉貝，我三天前就想來，但是洛克派我去希爾特，和霍斯特領主商談一個毫無展望的計畫，我知道有事煩擾妳，連睡覺時我都知道。什麼事？是小譚嗎？」

　　她抬頭盯著柯倫被陰影覆蓋的臉，啞口無言。她搖頭：「不是。你怎麼……你怎麼會知道我需要你？我連自己都不知道……」

　　「我知道，悉貝，什麼事？我能幫妳什麼忙？」

　　「只是……一件小事。」

　　「什麼事都可以。」

　　「只要……抱我。」

　　柯倫把韁繩丟入雪中，解開身上的披風，將悉貝擁入，讓披風蓋住她的白髮，她的髮頂在他臉龐下微微發亮。她把頭靠在他身上，聞到四周陰暗潮濕的毛皮，感覺柯倫吸入的氣息和血液的搏動。他吸氣，她睜開眼。

　　「悉貝──妳在害怕。」

　　「對。」

　　「可是……」

　　「抱緊一點。」悉貝說。柯論收緊雙臂，將她抱得更近。她在自己耳朵下聽到他的心跳聲。感覺一隻戴著手套的手托住自己的頭。她吸入一口長而緩的氣息再呼出：「我真該大老遠將你從梭爾召喚來，要求你這樣抱著我，就為了這個。」

　　「我會來的，我會只是來這兒抱抱妳再回去。但是悉貝，我一定還能幫上別的忙。」

　　「沒有。你的聲音像陽光，屬於人的世界，不屬於巫師陰暗的世界。」

　　柯倫的聲音在她髮間纏繞「什麼事？是什麼讓妳心煩？」

　　悉貝不作聲，接著抬起頭，嘆氣，從柯倫身旁抽離，柯倫環抱的手臂隨之一鬆。「我之前不想說，但現在我或許該告訴你，因為我若是發生什麼事，你……你可能在知道其相前，都無法平靜。」

　　柯倫舉起遭雪凍傷的雙手，圈住她的臉龐。他的聲音響起：「悉貝……是什麼？」

　　「進來到火邊，我會告訴你。」

　　柯倫將馬安置在馬棚、予以餵食後，悉貝據實以告。他把披風掛在火邊，坐在她身旁，她給柯倫一杯溫過的酒，只說：「我正受到召喚。」

　　柯倫的視線穿過杯緣，盯著她。他猛然放下杯子，酒灑在指上。「誰？」

　　「要是我能為他定下名字，或許就能對付他。我已經四處找尋他的名字，將我的耳語送入艾爾沃德外一些巫師的心裡，驚動他們，但他們的恐懼和疑惑也表明他們不認識我。所以，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已經奪走特峨了。我派特峨去找他，他居然從我這兒偷走特峨的名字，我卻無法對抗他的力量以守住特峨。他非常高強，或許比我聽聞過的任何人都高強。或許，我終究會臣服於他。」

　　柯倫默然，雙眉緊蹙。「我想，」他終於說，「我不會讓妳臣服於他。」

　　她不安地動了動。「柯倫，那不是我召喚你的目的，你幫不了我。」

　　「我可以試試。我不能……我不能幫諾銳，但是我要幫妳。我會待在這裡陪妳，不論他來找妳，或妳去找他，我都會守在妳身邊，而且他也要回應我。」

　　「柯倫，這有什麼好處呢？我只能看著你死，要不就是看著你的心因而扭曲，再也不能呼喚我的名字。若陌薄是可怕，但並不邪惡；若陌薄是恐懼，你也從死裡逃生，但這巫師對你而言。可能就是死亡。」

　　「我到底該怎麼做？」他無助地質問，「難道妳認為我能在妳受某種無名的危險侵襲時，像小孩一樣溫馴地坐在這裡或待在梭爾嗎？」

　　「唉，我絕不會看著你死在我面前。」

　　「唉，我寧願死在妳面前，也不願夜夜無眠，受妳煩擾的心拉扯，不知道妳在哪裡、為什麼煩擾。」

　　「我從不曾在煩擾時，要求你不經召喚而來，我也從未要求你傾聽我的聲音。」

　　「我知道，妳從來不要求我愛妳。好吧，我是愛妳，我也覺得煩擾。不管妳多麼奮力爭辯，我都要和妳待在這裡。召喚一個人進妳的屋子容易，但是要叫他離開，就沒這麼簡單了。」

　　「你真是梭爾的傳人，以為靠一把出鞘的劍，就能嚇跑各種危險。我還以為你很明智，但其實你很笨，難道你能在特伯睿戰場上，光拿著魔法書對抗惴德嗎？將來你在戰場上持劍迎戰巫師，又有什麼用呢？只要一個字，那把劍就會轉向你，巫師會把你的劍溶成一灘水扔在你腳邊，到時候你怎麼辦？」

　　柯倫啞口無言，緊閉雙唇。突然，他聳了聳肩。「我真笨，居然和妳爭辯悉貝，除非妳能把我丟出門，不然我就待在這裡。妳可以不理我，從我腳邊跨過，不餵我吃飯，但是不管妳到哪裡，我都跟著妳。我也會盡全力殺掉任何傷害妳的東西。」

　　悉貝起身，低頭看他，黑色的眼眸遙遠，安靜、當兩人四目相交，他聽到甦醒的野獸在周圍活動的微弱聲響。「有一個方法，」悉貝說，「能把你送回梭爾，雖然你會不情願，卻能生還。」

　　金眼的獅子固勒打著呵欠，像一道影子從圓頂室無聲走來，繞著柯倫轉圈，煩躁不寧地摩蹭他。廚房裡，莫瑞亞已醒來，咕噥一首嗓音低沉、沒有字詞的歌曲，閒適地慵懶前來。柯倫的目光停留在悉貝寂靜的黑眼，看那眼神黯淡無光片刻，又聽見悄然的夜裡，強風捲入空氣時的緩慢韻律。他挺直身，手伸向悉貝，暖暖放在她手腕上，拉回悉貝的思緒。野豬的輕哼和龍翼的撲動織成薄弱的音網，被黑貓突如其來、聲嘶力竭的尖聲警告劃破。柯倫攫住悉貝的視線，又拉了拉她，彷彿要將她搖出夢境。

　　「悉貝，妳想讓我害怕嗎？妳為什麼不乾脆像走進惴德的內心一樣，也走進我的內心，讓我在不知情下，悄悄把我送回梭爾？我不可能和『那個』爭辯的。」

　　悉貝盯著柯倫，沒有立刻回答，接著臉孔扭曲，驟然離開他。柯倫立刻起身，抓住她，她將臉埋在雙手間。「我不能。」她低語，「我想，但是我不能。」

　　「然後呢？要是妳派那些動物對付我，我會和牠們搏鬥，牠們會受傷，我也會，我們倆就會因為這種事而生彼此的氣。悉貝，讓我關心妳，這對我們，妳和我，都比較好。讓我繼續在這裡傻傻地看守──多替我著想，讓我看守，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拜託。妳欠我一份情。」

　　悉貝垂下雙手，散落的長髮掩住了臉，沉默中，柯倫看不到她的表情。她將臉一側，抬頭凝視他，他的眼神平靜，因等待而疲憊。

　　「我要你走。為了你，我會把你綁起來交給垓德，把你送回梭爾，回到洛克的門口，但是為了我，我要你只待在這兒。你走是不走？」

　　「當然不走。」他將悉貝拉近，直到她的頭向前倚在自己胸膛上。他對獅子固勒微微一笑，雙唇掠過她的髮頂。悉貝靠著他低語：「我很自私。但是柯倫，有件事情我知道，而且我現在要告訴你：不管我到何處，我終究只會獨行。」

　　※※※

　　悉貝當晚醒來，獅子固勒在床腳邊，莫瑞亞在門口，龐大寒冷的火海在她頭頂上空默默開展，她感到心中那聲召喚，穩定的波動蕩過黑暗，蕩過召喚中開啟的門扉及迴廊，穩定、強大、向下移動，終至她心底保存清明冷冽的知識深處。那聲召喚無可避免地移向她心底，她自己的力量同時消退，思緒徒置無用，在心中化為無形。終於，她一無所剩，使她意志麻木的召喚將寂靜的白屋也轉為陌生，終似一場夢的幻影。她心中的隱密深處已然開啟，無所防禦，她的力量已受估量，名字遭奪取，她名字意指的一切，所有經驗、所有本能、所有思緒及力量皆已估量獲悉。

　　悉貝受命起身，那命令只有一個字，她極其輕聲地著裝，布帛間幾乎沒有低喃。巨大的金獅躺在月光下安眠，無名的黑貓如陰影越過門檻，她看著牠們，心中找不到名字加以呼喚，牠們的名字像深山裡的珠寶，藏在她心眼不及之處。她極其輕盈地跨過熟睡的貓，牠連眼皮都沒眨動。更遠處的房裡，紅髮男子坐在綠焰前，雙眼閉闔，雙手鬆軟伸展，她沉默得像寂靜室內的一絲氣息般經過，也經過睡在他腳邊的銀鬃野豬。

　　門扉輕輕敲響又闔上，柯倫也驚醒了。他四下張望，眨著眼。火焰傳來一聲樹枝燒斷的斷裂聲，他又往回靠，巡視黑暗的房間，悉貝就睡在那裡，由固勒及莫瑞亞守衛。正當他巡視時，悉貝牽著他的馬默默穿越雪地，走出大門。她無鞍地騎上馬，騎下漫長火白的山徑，經過瑪耶嘉沉睡的屋子，向下前往黑暗、塔樓聳立的曼鐸城。

第六章

　　悉貝到達城北牆邊的一座高塔，沿蜿蜒的階梯拾級而上。階梯在她上下盤旋成影，她的影子。則由炬光型形，隱約在前方登上磨損的石子。盡頭一道光勾勒出一扇闔起的門。悉貝握住門閂上沉重的鐵環，開了門。

　　「進來，悉貝。」悉貝走進一間圓室，點點繁星織成的天棚熠熠生輝，在她頭上靜止不動；華麗的繡線在白羊毛和麻紗上織出古老的故事掛在牆上，對著高長的窗戶輕聲呼吸。悉貝踩上柔軟羊皮，羊皮深及腳踝，橫越整間房。一道溫暖的火在房間正中央燃燒。火前站著一名高大男子，身穿黑絨袍，臀上有眾月環扣的銀色腰帶，他默默站立，觀察著悉貝。男子的臉龐削瘦，輪廓似鷹，絲毫不帶感情，唯嘴角邊隱約一道短弧線，眼睛是冷冷的深影綠。

　　「把妳的名字給我。」

　　「悉貝。」

　　一聽到這個字，籠罩在她心中的那聲召喚的隱形線亦隨之斷裂，她自由地站立，在房內眨眼，微微顫抖，深邃的雙眼遍覽四壁。那雙綠眼望著她，一動也不動。

　　「到火邊來，妳在寒冷的雪中走了一段路程。」男子伸出手，那隻手精瘦細長，食指上的戒指鑲有一顆珠寶，與眼睛同色。「過來。」他又說，語帶堅持。悉貝緩緩移向火堆，解開潮濕的披風。

　　「你是誰？要我做什麼？」

　　「我的名字現在叫迷梭。這些年來，我為自己召喚了不少東西。我曾在許多異國宮廷裡服事王子……如果他們強大，我就安靜稱職地服事；如果不強，我就利用他們為自己打算。」

　　悉貝烏黑的眼移到迷梭臉上。「你現在服事誰？」她低語。

　　「到目前為止我都服事他人；如今，我想我終於可以服事自己了。」

　　「服事誰？」

　　「一位曾經懼怕妳，又想要妳的男人。」

　　她微啟雙唇，氣息嘶聲而出，驚道：「惴德？」

　　「妳難道沒想到嗎？妳從他的房子裡召喚他兩次，技巧之精湛，連他也不知道是由什麼動力所驅。他正在艾爾沃德為自己的權力奮戰，要對付梭爾的六個兒子，唯一的武器就只有他的小兒子。」

　　「我跟他說過我不會干涉他們！他怎麼以為我會對付他？他是小譚的父親！」

　　「怎麼不會？紅髮的梭爾少主正以甜言蜜語追求妳。妳雖然扶養了譚龍，但是妳也有自己的生活。妳又高強……又美麗，就像一行華麗的詩句，藏在珠寶裝訂的古書裡。惴德怎能確保妳不會因為一時衝動而接受柯倫呢？」

　　「柯倫……」她覺得雙眼寒冷，便用手掩蓋，「我告訴過惴德……」

　　「妳可不是石頭做的。」

　　「對。我是冰做的。」悉貝轉身遠離火堆，來到光可鑑人的桌旁，兩手攤在桌上。「你比世人都明白我的心。我做了困難的抉擇，但在不傷害人的前提下，我一向優先選擇自由運用自己的力量。滿足自己的欲望。為什麼他就不明白這點？」

　　「妳愛過小譚，怎麼可能會不愛梭爾的柯倫？妳有愛的能力，那可是危險的特質。」

　　「我不愛柯倫！」

　　迷梭跨離火邊走向她，眼底盡是深沉難解的表情。「那惴德呢？妳愛他嗎？他會立妳為后。」

　　悉貝的臉剎時一紅，她視而不見，凝視餐桌上銀製的月色高腳杯。「我有點受他吸引……但我不會服服貼貼地坐在他身邊，讓他支配我，用我的力量來毀滅梭爾……我絕不！」

　　平靜有力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無可轉圜。「我受僱於他，就要讓妳對他服服貼貼的。」

　　她的手從木桌上滑落，面無血色地轉向迷梭。她瞇起眼，彷彿逐字聆聽奇異的咒文：「惴德……要……」

　　「他要妳服從他，他要妳知道他可以毫無疑問地愛妳，相信妳，因為在這個世界上，他誰也不信。他對妳多少有些了解，認為只有僱用我，才足以達到這個目的。」

　　一陣前所未知的恐懼開始在悉貝內部深攪，將寒冷細小的經脈傳送至血液及內心。「你要怎麼下手？」她吸了口氣，感覺淚水由臉龐迅速滑落。

　　「悉貝，我想，妳知道的。那名字對妳的意義那麼重要，代表回憶、知識、經驗。妳沒有別的財產比這名字更真實，不可改變的了。惴德僱用我先從妳身上暫時取走名字，再還給另一個女人。那個女人會含笑接受，而且會毫無貳心，任惴德予取予求。」

　　一股聲音不由得脫口，尖銳刺耳得讓她認不出自己的嗓音。那聲音又來了，她雙膝跪至羊毛皮上，熱淚滑落指間。她摸索著氣息，話從口中絞擰而出：「救我……我被撕裂了……」

　　「妳從沒這樣哭過嗎？真幸運。痛苦會過去的。」

　　她咬牙啜泣，雙手緊抓羊毛，轉而抬頭看他，她的臉在火光下閃爍。

　　「讓我見他。我會……他要什麼我都答應，就是不要奪走我的意願。我會嫁給他，溫馴地走在他身邊……只要讓我自行選擇就好！」

　　那雙莫測的綠眼向下凝視她。巫師好一會兒才移動腳步，蹲在她身邊。他觸摸悉貝的臉，淚水似星光般在他指尖上眨眼。

　　「多年前我也曾這麼哭泣……」他低語，「只是經年來，愛恨的灰燼早已在心中冷卻。我曾為離如嵐的飛翔而泣，我意識到自己雖然可能擁有控制全世界的力量，卻失去了一樣無瑕的物品……我沒想到自己還能保存如此雪白的美物。國王命令我將離如嵐交給他……他這麼渺小的人想馴服這種自由……」

　　「讓我和他說話好嗎？」

　　「他怎麼能相信妳？他曾經相信瑞安娜，瑞安娜卻暗地裡背叛他。這次他不能再遭到背叛。他怕妳，也嫉妒柯倫。然而，妳的臉曾經在他手下發燙，年少的王子又敬愛妳，所以他要把妳帶到他身邊──妳不會毫無力量，只是受到控制。」

　　「他拿什麼來僱用你？」

　　那雙沉靜的眼隱約形成微笑。「這一切──榮華富貴、隱居的悠閒時光、妳的動物。只要我永遠打破梭爾家族的力量，就能擁有，但是我還沒決定要不要動手。」

　　「他為什麼不怕你？」她低語，「我就怕。」

　　「因為他第一次找我的時候，完全沒有我要的東西。現在，我不確定了。」

　　「你還想要什麼？」

　　「妳企圖和我交易，買回自由嗎？」

　　「我從你這兒買不到自由！你要慷慨贈與，就算是出於惻隱之心也好。」

　　迷梭慢慢搖頭：「我沒有惻隱之心，只有對妳的敬畏……妳內心高強，在知識的世界裡卻很孤單，因為內心的經驗是隱密、不可分享的。我去過月眼下的荒原，也去過笛音與鼓聲齊鳴的富庶王宮……我到過高山，在熱情的小女巫的茅屋裡，看著她們狂迷的眼睛和火燙的臉龐；我曾和貓頭鷹、雪白的獵鷹、烏鴉交談，在擁擠的都市裡，和成千群居、男女女的傻瓜說過話；我也曾與嗓音冷靜的皇后交談。但在所有流浪的旅程中，我從未曾夢想有像妳這樣的人存在……」他舉起手，戴戒的食指觸摸悉貝一縷頭髮。她稍稍後退，睜大眼凝視他的臉。

　　「拜託，讓我和惴德說話。」

　　「或許吧……」他起身，跨步離開她，「起來。把濕掉的披風脫了，暖暖身子，我有熱食和酒。窗簾後有一張掛簾華麗的床是給妳的，其他還有一些妳的東西。」

　　悉貝緩緩起身，拉開那道白窗簾。獵鷹特峨棲息在一座金架上，閃亮的雙眼無動於衷地凝視她，她摸索特峨的內心，默喊牠的名字，但牠絲毫不予回應，也不為所動。她只好疲憊地轉身。

　　「你的確高強……奇怪，只因為我十二年前選擇去愛一個無助的嬰兒，我現在竟在這裡任你擺佈。我怕你和惴德，但是恐懼救不了我。我想除了你之外，可能也沒人救得了我。」

　　黑袍巫師為她斟酒，一扇扇窗簾因晨光而愈顯淺白。「我說過，我沒有惻隱之心。吃吧，吃完後稍事休息，我會把惴德帶來，或許他還剩一點同情心。但是內心怕到骨子裡的男人，也鮮少會同情別人。」

　　惴德於正午前來，門閂拉動的聲音喚醒了悉貝，她聽到惴德低沉的聲音。

　　「辦成了嗎？」

　　「沒有。」

　　「我說過，事情沒辦成之前，我不希望和她說話。」

　　巫師的聲音冷冷傳來：「我以前從沒做過這種事，此事有違我的作風。你會讓她的殘缺無可彌補。她只會聽從你的命令，美麗、溫馴、高強。」

　　「你跟她說……」

　　「說了，沒用，她記不住。她希望和你說話……乞求你……」

　　「我不會聽的。」

　　「我說過，我違背自己的原則做這件事。如果我必須背負此事的過失，那麼你也得負責，否則我不幹。」

　　惴德默然。悉貝起身拉開窗簾，國王望向她的臉，她在惴德眼中看到了羞愧。她靜靜站立片刻，手放在簾上，然後走向他，在他腳邊跪下。

　　「拜託。」她低語，「拜託，你要什麼我都答應。我會嫁給你，讓梭爾領主臣服於你的力量，會扶養小譚、為你生子，也絕不和你爭辯，完全服從你。但是，別讓他奪走我的意願，不要讓他改變我的心意。那很可怕，比你當下在這裡殺了我還可怕，我還寧願你殺了我，有一部分的我就像白翼獵鷹，自由、高傲、狂野，是一種高飛的生物，要走自己的路，尋找明亮的星子和太陽。要是你殺了那隻白鳥，我就會受限於土地，受限於人的格局，沒有我自己的話語，沒有我自己的行動。我會為你抓住那隻鳥，將牠關在籠裡，只要你讓牠活著。」

　　惴德舉起手覆住雙眼，接著跪在悉貝面前，將她的雙手放在自己手裡，緊緊握著。「悉貝，這件事我很無奈。我要妳，但是我怕妳……怕那隻白鳥。」

　　「我保證……我保證……」

　　「不，妳聽我說。我已經……我一直害怕那些我的權力能掌控的人。我曾經遭領主威脅，遭我所愛的人背叛，最後，沒有人可以讓我心無懼念地說出實話。我自己的子民，那些我應該信任的人……當我看著他們的眼睛，看著他們神祕而毫無表情的眼，我就懷疑他們，怕他們叛變。我很孤單，譚龍是這世上我唯一信任、深愛的人。悉貝，我可以愛妳，或許也可以信任妳，但是我必須確保妳值得信任。」

　　她嘴巴乾澀，說道：「你……永遠不能確保你愛的人不會傷害你，即使在他們愛你的時候也不能。你若要確保我愛你，就會剝奪我可能慷慨付出的愛。那隻白鳥的名字是悉貝，如果你殺了牠，我就會死，陰魂會透過我的眼睛觀看。相信我，讓我活著。相信我。」

　　惴德緊緊閉上雙眼：「我沒辦法……我相信瑞安娜，她卻面帶微笑地背叛我。她對我微笑，吻我的手掌，卻為了一個藍眼的梭爾領主背叛我。而妳……妳會先嫁給我，再投向柯倫……」

　　「不會！」「但是我怎麼能確定？怎麼確定？有一天他會笑著走進妳的花園，妳也會微笑以對，如此一來，妳給我的所有承諾會像風中的樹葉般四散飄逝。」

　　「不會。你現在說的是瑞安娜，不是我……我和瑞安娜或諾銳無關！讓我走！請你讓我走！我會回到我的白廳，這位巫師可以在周圍放一道我永遠無法跨越的牆。我會離開艾爾沃德！我什麼都願意……什麼都願意。」

　　惴德從齒縫間擠出低語：「悉貝，我夜晚夢見妳，又獨自醒來啜泣。這件事馬上就完成了，之後妳就能和譚龍在一起……」

　　「不……」惴德放開她，起身，雙手緊握，「就這麼辦！」

　　「所以，」她低語，顫抖，兩眼乾澀，視而不見，「我失去愛的能力了。多麼殘酷，我還是三名巫師中第一個學會愛的人。我真想殺了自己，但即使是這麼微小的選擇，也得不到允准。我希望你付給這巫師的代價夠高，因為這種作為不但無價，也無可比擬。」

　　惴德在她面前站了好一會兒，久久不能言語，接著轉身離去。悉貝聽到他穿越羊皮時細微的腳步聲，接著是步下石梯的腳步聲。她一聽到門關起，門閂上，立刻發出恐懼無助的叫喊。

　　「起來，悉貝。」

　　她搖搖晃晃地起身。迷梭走到桌邊斟酒，遞給她一杯後坐下。他啜飲著，從高腳杯的杯緣主視她。

　　「坐下。」

　　她依言坐下，對著杯內低語：「給我幾分鐘的自由。」

　　「好讓妳把自己從此帶出這世界嗎？不行，妳太珍貴了。」

　　「讓我在心裡留下一小塊自由的地方。」

　　「用來愛嗎？」她抬頭望了一眼：「用來恨。」她低語，手指環繞杯子，揉捏那銀製品。「在那塊小角落，我會培養一種恨意，足以一石一石地將艾爾沃德拆散，只留下一片荒原，讓梭爾眾領主吵上好幾世紀。那國王既然讓我屈膝，我就要讓他像我一樣。」

　　那雙綠眼凝視她：「那我呢？妳恨我嗎？」

　　她的眼睛無神地轉向巫師的臉：「你不配讓我恨。」

　　迷悛傾身向前，戒指黯然閃爍，雙唇突然緊閉。「那國王是傻瓜，比多數人都傻，妳知道妳從我這裡偷過一本書嗎？」

　　她眨眼：「不知道，不然我會記得你。」「妳綸了巫師佛南的咒語書。菲柏格附近的小王宮裡，一個孤寂寒冷的房間，妳以為房間空無一人，但我在場，看妳靜悄悄地進入，彷彿由空氣形成。妳掃視我的書籍，拿了那一本，再那麼靜悄悄地離開……妳走後，我注視那地方好幾個鐘頭，我當時不知道妳的名字，甚至不知道妳是否屬於艾爾沃德，我只知道妳來到我面前像我從來不敢想望的夢境……所以我開始傾聽，四處探詢。而後得知妳……」

　　悉貝不解地凝視他：「那你為什麼替惴德召喚我？」

　　「最後是他告訴我該召喚誰。妳看，我不傻。如果我去妳山間的屋子找妳，妳可能輕易便答應或拒絕，但今天，我想妳只能給我一個答案，我要妳，如果我必須強行占有妳，我會動手，不過今天妳別無選擇，我想妳應該沒有意見。我法力高強，知識取之不竭。我愛過、恨過，但這些年來，我直到看見妳，才找到值得愛和恨的對象。我可以和妳分享思緒、經驗，卻不能和別人分享：我曾經愛上一個女人的美貌，但從沒想過要再愛一次，那就彷彿……彷彿妳是為我特製的。」

　　悉貝麻木地凝視他，又開始顫動。她撐住自己，手指緊而冷地抓著手臂。迷梭說：「喝吧。」

　　她依言喝酒，身子前傾，頭埋進手臂。迷梭望著她，動也不動。

　　「怎麼了？」「是我的錯，或多或少。」她低語，「瑪耶嘉警告過我。」

　　「看著我。」她抬起頭，睜著大眼啞然看他。他的細眉微微一蹙：「需要這麼想嗎？」

　　「我根本什麼都沒想，腦中一片空白。」

　　「悉貝，決定吧。」

　　「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你決定！如果你要我，就保有我……如果不要，就給惴德。你還要我下什麼決定？謝謝你把心中那荒原的一席之地給我嗎？我至少還了解惴德，但是你……你比我還冷酷。」

　　「是嗎？」他吸了口氣極力抑制，緊閉薄薄的唇，「白鳥，妳知道我絕不會把妳交給那個國王，我也不會打破妳的心思來迎合他，或迎合我。」

　　「你已經打破了！」她叫喊，「白鳥……銀線上的白獵鷹，由你呼之即來……我到死都會怕你，你對我最細微的思緒都有這種力量，所以我再也不在乎你對我做什麼。難道你要我懇求你把我從惴德那兒救出來嗎？我可以為此向你下跪，但如果要我受你束縛。我絕不會感謝你。」

　　「妳一點都不能……愛我嗎？」

　　「我誰都不愛！我絕不愛任何人！要不就是惴德擁有無助而微笑的我，要不就是你擁有無助而害怕的我，你偏好哪一種？」

　　迷梭靜坐片刻，一指在杯上摩娑。悉貝觀察他，雙手緊握椅臂。他輕聲開口，字句配合那隻手綏慢的速度：「悉貝，妳不可能一直怕我。我會把妳未曾想過的遠古技藝和咒語展現給妳，我會給妳奇妙的東西──女巫喀莎製造的紫珠寶，外形似眼，能看穿上鎖的門和箱；洛瑪的藍山貓皮製成的披風，如氣息般清柔，如雙唇溫暖……我會給妳巫師爾登裝訂、上鎖的書，那些書自他三百年前死後，就無人翻閱，我會告訴妳該怎麼打開……」他的話像夢境在悉貝內心成形，她覺得自己放鬆了，內心逐漸平靜、漸暗。「我會為妳捕捉南沙漠群的翼羚……妳會睡在白羊毛和紫絲綢裡，戴著星光色的珠寶、中央有紅藍火焰……」她彷彿遠遠看見巫師緩慢起身，沉寂地走向她，嗓音低沉，編織在她心中成形、留駐的幻象。她感覺巫師的手指穿越自己的頭髮。「我會給妳拓歐的梭雷斯領主的銀弦豎琴，那豎琴可恣意彈奏，唱出輝煌故王失傳的故事……」他的氣息在她臉上低語。悉貝身上某處發出一聲喊叫，隱約如幼兒在夜間微弱、消失的哭聲，感覺他的雙手在喉間，看到自己胸針銀色的光環在光線下眨動顫抖。「我會給妳命運之杯，這個命運之杯藉水預示了威尼王子的死，而由王子丟入迷失之湖……」她感覺衣袍在他的手指下聚攏緊縮，聽到嘶嘶聲。衣袍已然撕裂。她隱約在他的唇間聽到氣息震動。「我會給妳全世界的珍寶，全世界的祕密……我的白鳥……」他低下頭，嘴唇碰觸她的喉嚨，撫順而下，接著在他急遽的淫慾下，悉貝感覺迷梭有一瞬間掌握不住她，她幾乎不加思索，絕望地低吟出一個名字。

　　迷梭突兀地抬頭，烈燒的眼與她四目交會，驟然從她身邊旋離。一轉身，發現眼似水晶的薄陌若在他後方，他放聲尖叫，薄陌若像一陣迷霧將他覆蓋，他的手臂開展，手指緊繃，而後跌落。

　　薄陌若對悉貝說：還有嗎？

　　悉貝顫抖著凝視巫師，雙手在袍間摸索，將撕裂的布袍拉在一起。沒有。她說，沒有了。於是它退去。床邊，獵鷹特峨發出一聲憤怒狂號。巫師迷梭仰躺在地，臉孔、雙手、喉嚨的骨頭擠壓碎裂。特峨俯衝而下，抓住那破碎的頭，鷹爪刺入那雙張開的眼。

　　「特峨。」悉貝倒抽一口氣。牠飛到悉貝面前，棲息在她椅上。她站著，仍在顫抖，而後她穿上披風特峨的聲音飄入她內心，她感到獵鷹激昂的怒意。

　　還有惴德。

　　不。

　　惴德。

　　不。她走到門邊顫抖地拉開門閂，惴德是我的。

第七章

　　悉貝冒著大雪慢慢騎馬回家，獵鷹在她頭上盤旋，偶爾振翅到高處看著她，彷彿日空中一枚微弱的暗星，接著又疾如閃電，滑翔到她身邊。她沉默不語，雙眼空茫。一路上無人攔阻，她在薄暮時分抵達山徑，雪已將傍晚襯成銀色，星星在龐然黑暗的艾爾德山頭緩緩上升，四周樹木靜止不動，星辰掛在雪白樹梢。樹林裡，瑪耶嘉的炊煙裊裊，窗戶明亮似火。她騎向庭院。下馬，瑪耶嘉趕來開門，戴戒的手指映著星光閃閃發亮。

　　「悉貝。」瑪耶嘉低語，悉貝茫然地注視她。瑪耶嘉走到她身邊，銳利的眼神凝視、探查。觸摸那靜白臉龐。「是妳嗎？」

　　「那巫師死了。」

　　「死了？怎麼會？怎麼死的，孩子？沒想到我還能再見到妳。」

　　「若陌薄。」

　　瑪耶嘉驚訝地摀住了嘴：「妳連若陌薄也收服了？」

　　「對，如今巫師迷梭碎裂地躺在他塔裡的地板上，我想……他連手指的骨頭都不完整。」

　　「悉貝……」

　　她突然猛地一顫：「讓我進去，我需要一個地方……休息一會兒。」

　　瑪耶嘉的臂膀環繞她，將她拉近溫暖屋內。悉貝在火旁一沉，雙眼疲憊地閉上。她突然感覺有兩隻手在喉頭上，因而驚醒。

　　「不要……」

　　瑪耶嘉立刻住手。她慢慢吸了口氣，手指輕輕撫過悉貝的臉頰，而後起身。悉貝解開披風，將披風從身邊推開。

　　「他撕破我的衣服。柯倫還在我屋裡嗎？」

　　「我會替妳縫補。柯倫還在，他發現妳不見時，來找過我，還為自己睡著而自責。」

　　「我真高興他睡著了。」悉貝直視火光，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瑪耶嘉注視著她，默默踱步。夜色逐漸籠罩屋子，陰影在火邊逐漸爬上悉貝的臉。

　　瑪耶嘉輕聲說道：「悉貝，妳在想什麼？什麼髒東西？」

　　悉貝微微一動，低語：「暗夜。」接著她們聽到腳步聲自庭院傳來，還有柯倫的馬嘶聲。悉貝起身，撕裂的布在她酥白的胸前揚開。她開門，柯倫一手撐在馬背上，低頭看見光影下的她。柯倫走向她，將她拉到披風下，抱著她，臉藏在她的髮間，直到悉貝感覺他的眼淚流至自己的頰上。

　　「我也哭了」她低語，「會痛」

　　「悉貝，妳像夢一樣從我身邊走開，那麼安靜又無可挽回，我承受不了，我承受不了……」

　　「我安全了。」

　　「悉貝，到底是怎麼回事？是誰？」

　　「進來。我告訴你。」

　　柯倫和悉貝一起坐在瑪耶嘉的火旁，緊扣她的手指，彷彿再也不讓她離去。瑪耶嘉輕聲移動，為他們熱燉食，邊切麵包邊傾聽悉貝平靜地敘述。

　　「是巫師迷梭。你聽過他嗎？」她問柯倫，柯倫搖搖頭，「很久以前他看過我一次，當時我偷了他一本書。他……想要我，不給我選擇的餘地。我請求他憐憫我，但他毫不憐憫。他有非常了不起的頭腦，卻沒有敵手，因乏味、刻薄的行為而疲憊。我差點就和他走了，因為我可能永遠鬥不過他。我也會一直怕他。但他犯了個錯，他忘了若陌薄。在他不能控制我和他自己的時候，若陌薄是我唯一記得的名字。」

　　「我很欣慰。」

　　「我也是。只是……他這麼博學。我但願……我但願我們不是在這種情境下相識，他甚至比兮爾德還高強，可以教導我。」

　　柯倫在她身邊微動：「妳不需要那麼強大的力量來飼養那些動物。妳要那麼強大的力量何用？」

　　「力量會自我繁殖，我不可能不想知道、不想學習，但我絕不想和他一起走。他……他不愛我。」

　　「那，妳在意這件事？」

　　「對。」她轉頭與柯倫四目交會，「我在意。」

　　她聽到柯倫吸了一口顫動的長氣。「我當時想去找妳，但不知道妳人在哪裡。」他低語，「冰雪早已掩蓋妳的足跡。我醒來時，火滅了，妳也不見了。」

　　「柯倫，當時連你也幫不了我，他會對你毫不留情……對我也是……我得看著你受折磨。那麼，我返回時就沒有人可以抱著我了。」

　　「悉貝……」他斟酌著字句，「我愛妳。當時我可以為妳犧牲生命，如今，我要再為妳放棄另一件事，就是多年來對惴德的怨懟。如果妳和我一起回梭爾，沒有人會問妳任何妳不想透露的事。我再也不要感到妳需要我，卻不知該怎麼找到妳了。我再也不要一覺醒來發現妳已不知去向。」

　　悉貝默默看著柯倫，有那麼一刻，柯倫在她眼中看到一股漠然、神祕的陰影。接著那陰影消失，她將柯倫的手舉至嘴邊，「而我，」她低語，「也不想再看到你不帶著我就回梭爾。」

　　※※※

　　隔天早晨，兩人一同離開艾爾德山，回梭爾家族大宅成婚。漫長的冬日將盡，他們穿著毛皮披風，在明朗晴空下騎行於白雪上。獵鷹特峨在上方飛翔，黑翼映襯著太陽。他們騎經曼鐸，橫越寬闊的特伯睿平原，穿過梭爾的森林地，當晚留宿在一座農場。那農場半是堡壘，半是梭爾的前線。第二天早上，他們來到位居梭爾心臟地帶的原野與曲折的絲麗午河，在遠方看到梭爾領主的城牆及灰色石塔，炊煙自其中裊裊升起。他們休息片刻，同時下馬，柯倫戴著手套，托住悉貝的臉，望著她烏黑的雙眼。

　　「妳開心嗎？」他問，喜悅在悉貝的笑容裡如花綻放。他親吻悉貝閉上的眼，喃喃道：「比璞威王火白的珠寶更加烏黑……璞威王劍把上的那隻眼在他死時化為烏黑……」

　　「柯倫！」

　　他笑著放開悉貝。火紅的雪一路閃亮至世界盡頭，萬物靜止，只有馬匹的氣息和遠方梭爾之家的炊煙緩緩移動。悉貝凝望那屋子，在光線下微微瞇眼。

　　「那是我將來的家嗎……我不習慣人群，要我住在平地、人群間會很奇怪，那是這麼灰暗的大房屋，沿著城牆的塔裡都是些什麼？」

　　「守衛室、補給品、預防攻擊和圍攻的武器。梭爾家族向來在鄰族間過得不平靜。我們在特伯睿的地位大不如前，現在我們說得多，卻做得少。」

　　「你哥哥是什麼樣子？他們都像你一樣嗎？」

　　「怎麼說？像我？」

　　「溫和、善良、明智……」

　　「我是那樣的嗎？」他不解地說，「我殺過人，恨過人，也曾夜不成眠。做著怨懟的夢……」

　　「我曾看過真正的邪惡，而那些在你身上毫無蹤影。」她抬頭對他微笑，但那些話卻不由讓她嘴角抽動，柯倫撫摸她帽兜下的髮絲，使其平順。

　　「在洛克古老厚重的屋牆後，就算國王也不能讓妳違背自己的意願。來吧，我那幾個哥哥都粗聲、衝動、愚蠢、戰痕累累，就像我，但他們的屋子裡有歡樂，而且他們會歡迎妳，只因為我愛妳。」

　　兩人緩緩騎越堅實、冬眠的原野，一片片耙過的黑土向外翻，衝破了融雪。他們沿著絲麗午河，蜿蜒而至梭爾領主的門檻邊。空曠原野上，一名持弓少年見他們前來，便大聲叫嚷，聲音倏地在空中形成白色氣息。他跑在兩人之前，跑向那房子，帽兜從黑髮上彈到後腦杓。

　　「那是亞恩。」柯倫說，「熙尼斯的兒子。」

　　「有很多小孩嗎？」

　　柯倫點頭：「熙尼斯還有兩個小女兒；洛克的大兒子堂恩十五歲，是個嗜血的男孩，汲汲營營只想打第一場戰；洛克還另有四個年紀較小的孩子；埃歐的太太剛生下長子小埃歐；赫尼和柏爾都和家人住在梭爾北部。妳和我也會有小孩，我們要讓小巫師填滿那棟房子。」

　　悉貝心不在焉地點頭。透過那些開啟的門扉，她看到前方有人穿越積雪片片的地面。河水順著絲麗午河流經門前，外流至原野。遠方庭院中，馬匹掛鞍而立，隨時待命，鐵匠鋪內的火花忽起忽滅。亞恩跑過吊橋，消失在那些牆後。數分後，一名男子隨他出來，站著看柯倫與悉貝前來。

　　「洛克。」

　　柯倫與悉貝在橋上與洛克會合。洛克抓住柯倫的韁繩，抬頭望著馬上的悉貝，柯倫下了馬。洛克身材高大，肩膀寬闊，一頭濃密的淡色金髮及皺紋滿布的臉孔，和他的眼睛一樣沉著。他的聲音從胸膛的深井湧出，卻出奇溫和。

　　「我從四天前就等你從希爾特回家，我都開始擔心了。現在看來，我根本不必擔心。」他移至悉貝旁，握起她的手，「妳就是悉貝。」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們曾在特伯睿替一位和妳容貌相仿的女人打過仗。竭誠歡迎妳來到梭爾。」

　　她微笑，朝下注視洛克的眼睛。儘管他雙眼平靜，她卻在那眼神裡看出隱約的勝利光芒。「你的確是梭爾之獅，柯倫說得沒錯。我很感謝你親切的歡迎，我來得這麼出其不意。」

　　「我對柯倫出其不意的舉動已經習以為常了。」

　　「洛克，」柯倫靜靜說道，「我們回來準備結婚。悉貝即將成為我的妻子。」

　　洛克垂下眼簾，片刻後又睜開金黃色的眼，笑道：「我明白了。你是怎麼說服她的？」

　　「那可不太容易，但是我必須說服她。」柯倫舉起雙臂，將悉貝抱下馬。亞恩返回來牽馬，好奇地凝視悉貝，一名高窕、編著粗辮的紅髮女子隨他出來。柯倫說：「琳娜，這是……」

　　「我知道，我知道。」她笑著擁抱柯倫，「你想我會認不出象牙頭髮或那雙眼睛嗎？這是悉貝，而且你們就要結婚了。原來我們為你擔心的時候，你們一直在計劃這件事。」

　　「我不知道你們在為我擔心。悉貝，這是洛克的太太，琳娜。」

　　「溜到什麼地方做白日夢是一回事，」琳娜說著，在悉貝的臉頰拋下一吻，「但是去希爾特又不回來就真是另一回事了。妳看起來好累，在這種冷天跋涉一定很辛苦。」

　　柯倫順手環抱悉貝。悉貝靠在柯倫身上，頻時思緒空白，柯倫披風上的軟毛寒冷平順地貼著她。柯倫順口說道：「這些天來，她一直心神不寧。屋子裡有沒有安靜的地方讓她休息？」

　　悉貝挺起身子：「不用了，柯倫，聽到這麼多悅耳的聲音很好，而且我也還沒見到你其他的哥哥和那些孩子。」

　　琳娜笑了：「有的是機會。來吧，妳可以先在我房裡休息，我替妳和柯倫準備房間。」

　　他們過橋，亞恩和馬匹隨行在後，外院的喧囂在他們經過時靜止。一扇小門通向內院，方形院落裡，光禿禿的樹木聳立，在雪上鏤刻出影子。一名男子打開大廳的雙扇門，朝著他們走下階梯，頭髮在天空下顯得烏亮，望著柯倫而笑，眼睛綠如寶石。

　　「亞恩跑來直說你們返回了，我還以為你在旅途中打擾了哪個祕巫，讓你頂著兩顆頭回來呢。」

　　「你看牠們麼取笑我。」柯倫對悉貝說，「熙尼斯，你說的都不對，是女巫自己和我回家了。現在你可要對我的行蹤放尊重點。」

　　「所以，妳就是艾爾德山的女巫。」一如洛克，熙尼斯明亮的雙眼讚視她，微笑、打量。「我們聽柯倫講了很多妳的事。自從他帶著和妳的龍搏鬥的傷疤回家後，就一直講妳。」

　　「要不是垓德。她絕不會讓我跨過她的門檻。」柯倫說，「埃歐呢？赫尼和柏爾在嗎？」

　　「他們去打獵，」洛克說，「應該快回來了。」他凝望頭上的一陣疾風，獵鷹特峨前來停在柯倫肩上，以冷漠明亮的雙眼審視眾人。「那是誰的？不是我們的老鷹啊……好大。」

　　「這是特峨。」柯倫低語，轉過頭又說，「牠殺了七個人……悉貝，牠現在在想什麼？我想知道。」

　　「七……」熙尼斯不可置信地盯著悉貝，「是妳的嗎？」

　　她點頭：「是我父親歐耿召喚來的。」「牠自由嗎？」

　　「我把牠送給小譚，但在我需要時，牠仍會回應我的召喚。」悉貝突然靜默，對獵鷹打開心房。洛克和熙尼斯注視著她，一動也不動。她的眼光轉回柯倫身上。

　　「牠帶了些小譚的消息給我。小譚很好，我得寫信告訴他我的行蹤。他會很難了解，我想部分的他仍相信艾爾德山才是他真正的家。」

　　「我想妳可能不必寫信。」洛克說，「消息在艾爾德傳得很快。」

　　「是嗎？在我的白屋裡就傳得很慢。無論如何，我要寫信給小譚，他應該從我這裡聽到這個消息」

　　「他不會有事的。」柯倫溫柔說道。

　　「希望如此」

　　特峨振翅飛離柯倫的肩膀，在一棵枯樹上棲息待命，眾人移向室內，進入洛克的大廳。冷冽的石上有毛皮和松枝，古老的壁毯掛滿四壁，孩童在巨大的火爐旁嬉戲，與一隻獵犬在地板上打滾。悉貝解開披風，任長髮甩落，每個孩子都停下，望著她銀光閃閃的頭髮。悉貝發現柯倫正看著她，彷彿第一次見到她的陌生人，她移開目光，血液忽地湧遍全身。琳娜拿走他們的披風，柯倫輕觸她臉龐。

　　「跟琳娜去吧，我隨後就到。」

　　悉貝隨琳娜走上大廳後的石階，進入寬廣明亮的房間。暖暖的火在爐上劈啪作響，兩個小女孩都有一頭酷似琳娜的頭髮，躺在火爐前吱吱喳喳，還有一個娃娃在搖籃裡。琳娜一手抱起娃娃，將床周圍的簾帳猛然掀至一旁。

　　「蕾拉、瑪妮亞，到外面去玩。噓，小帛德。悉貝，妳想躺就躺一下，我會派人送食物和酒來。」

　　悉貝坐在床上：「謝謝妳，我累了。」才一會兒，她又起身，焦躁不安地走向一扇窗旁。遠方的梭爾森林外，她看得到艾爾德藍白色的山頂在天空下閃閃發光，也知道雪中遙遠的一岬有棟白廳，其中有各種怪異奇妙的動物。

　　琳娜在她身後說：「我知道。好久以前，我自己離開南希爾特的家時，也覺得難過。希望妳能滿意這裡的生活，雖然我從來沒想到妳會來，但是妳能來，我就為柯倫感到高興。妳把小譚交給惴德時，我就沒想到妳會來。」

　　「我非給不可，他要爸爸。」

　　「我了解，像埃歐和赫尼那種腦筋遲鈍的人，就永遠搞不懂妳怎能把梭爾給妳的小孩交給惴德。在他們眼裡，整個世界就由那兩個名字一分為二。」琳娜托著肩上漸漸安靜的娃娃，又從悉貝眼中瞥見她的心思。她微笑：「妳想不想抱她？她是我小女兒。」

　　悉貝微笑：「妳在我想抱她之前就知道，柯倫也是那樣。」悉貝抱起娃娃，坐在火邊的一張椅上，女娃金棕色的眼睛抬頭凝視她。「小譚也曾經這麼小……當時我好無知。柯倫說今天會有場儀式，是場見證。到時候我要做什麼？」

　　「什麼都不用。只要在梭爾領主和他的弟妹、孩子面前漂漂亮亮、開開心心的就好。洛克會加入你們，之後我們會舉辦盛宴慶祝。妳帶了什麼東西過來陪嫁？」

　　「沒有，我的東西很少，我以前從來不想要什麼特別的東西。」

　　琳娜好奇地看著她：「妳過得這麼簡樸。要不要寫信給希爾特的霍斯特領主，告訴他妳要嫁給柯倫？」

　　「怎麼說？」

　　「他是妳祖父，」琳娜耐心說道，「妳和瑞安娜是親戚，他女兒又是妳母親。」

　　悉貝若有所思的揚起眉：「但歐耿是用召喚特峨或因勒的方式，召喚我母親到身邊的，所以我不確定霍斯特是否在意我是他的親屬。但這件事記著也好。」她瞅見琳娜驚訝的表情，微笑道：「我不像瑞安娜有高尚的教養。要是我說了什麼讓妳不安的話，妳就告訴我。我認識的人極少，也沒料到現在會這麼喜歡跟人在一起。」

　　琳娜點頭。「我會的，」她保證，「我最初看到妳時，想到瑞安娜，又想起諾銳，我的心就絞痛。但現在我覺得妳和瑞安娜很不同，她的眼睛羞澀甜美，妳的眼睛……」她茫然凝望悉貝的雙眼，找尋適當的字眼。

　　悉貝接口：「柯倫說我的眼睛和惴德的心一樣黑。」

　　琳娜眨眼：「柯倫會說這種話？妳為什麼還要嫁給他？」

　　「我不知道。或許是因為我想不出其他更想做的事。」

　　琳娜點頭，眼帶笑意，她看著小帛德，將她放回搖籃躺著。「我下去看看你們的東西拿上來沒有。」

　　琳娜離去。片刻後，悉貝默默起身替自己斟酒，她靠向搖籃上方，一根手指輕觸小帛德的臉。接著她轉身，心神不寧地踱步，等待柯倫的腳步聲臨近。她聽到下面的院子裡有人聲叫喊，是男孩的聲音，由屋內的某處石塊間傳出回音。她閒晃至大廳，手握杯子，不知從哪塊沉默的石內聽到柯倫的聲音。

　　「不。」

　　她朝聲音前行。走廊盡頭，一扇門開著，她聽到男人的喃喃聲。她在門口停步，眼睛掃視那長房，尋找柯倫，在另一頭的火邊發現了他。她緩緩道出他周圍五名男子的名字。

　　「柯倫，她就在這裡。要不是為了這個，你為什麼帶她回來？」一名男子直截了當問道。他說話緩慢，比所有人高大，髮色亮金，眼睛綠得有如垓德的雙翼。柯倫的音調稍高，卻仍耐心說道：

　　「埃歐，因為我愛她。你得將她當成是這裡的女人……」

　　「但她不是這裡的女人。」熙尼斯說，「要是將她視為這裡的女人，她會滿意嗎？她有力量，就非用不可，為什麼不替我們出力？」

　　「對付惴德？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訴過你們了，她不要開戰對付譚龍。」

　　「那又如何？我們可以像惴德一樣，輕易立譚龍為艾爾沃德王。」

　　「有了那女人，」一名古板、滄桑、銀髮整潔的男子說道，「我們就能獲得希爾特、甚至尼肯的支援，也沒有人敢反抗我們了。」

　　「柏爾，不行」

　　「柯倫，」洛克說，「秋天時你去那兒，正是為了說服她來這裡，現在你成功了……」

　　「不是為了這個！洛克，兩天前我差點失去她，她受到召喚，被某個高強的巫師騷擾，我以為再也見不到她了。她回來時，我發誓她如果來這裡，就沒人能煩擾她，企圖違背她的意願或利用她。」

　　「柯倫，沒有人要這樣對她，我們不想讓她在這裡不開心。」柏爾說，「但是你一定可以跟她說……不用馬上，但是最終一定有機會，等你們能自在相處，安定下來後……」

　　「我還以為你一生最想要的就是，」一個短小精幹的人以閃爍的藍眼回望柯倫，「替諾銳的死報仇。」

　　一陣短暫沉寂，柯倫的臉在熠熠的髮下緊繃，說道：「我本來也這麼想，但現在我寧願把心思花在活人身上，所以我為她放棄一切……包括仇恨。我必須放棄，我無法向你們解釋。她那棟白屋和我自己都發生了很多怪事，最奇怪的是，我現在寧可想著悉貝，也不願意想諾銳。如果你們執意向惴德開戰，就絕不能牽扯到悉貝，這點我向她保證過。要是你們辦不到，就把我們倆都趕出去。」

　　一陣異議的低語傳來。洛克拍拍柯倫的肩膀：「不要瞧不起我們，我們都是蓄勢待發、飢腸轆轆的獅子……只要你丟給我們一片希望，我們就會吵嚷著撕開。要是悉貝覺得我們打擾了她，我們就放手，但是你一定知道這誘惑有多大。」

　　「我知道，我知道。」

　　熙尼斯補充：「只要能榮耀家族，讓惴德驚慌，她還有更大的用處。」柯倫點頭，環顧沉默的兄長：「我不應該相信你們每一個人，但是我相信，我必須相信。埃歐、赫尼，等你們見了她，便明白我怎麼會下這種承諾。」

　　埃歐只說：「我一定不會明白。但如果你說她不會幫我們，那就別幫。這樣我就明白了。」

　　「真不可思議……她對譚龍和惴德有那種情愫，」熙尼斯說，「竟然還答應嫁給你。她必定有過人的勇氣……要不就是強烈的愛意……才會來到這座獅穴。這裡除了你，沒人能保護她。」

　　柯倫斜嘴微笑：「她十分善於照顧自己，你們也看過獵鷹特峨了。」

　　「要是她能召喚殺了七人的獵鷹，」埃歐說，「她當然也能召喚惴德，那我們就可以……」

　　「埃歐，」柏爾咕噥道，「安靜。」

　　悉貝悄悄轉身離去。她回到琳娜房裡，看到琳娜、衣裳和一盤食物，五個孩子就這麼看著她吃。

　　當天傍晚，洛克在大廳為他們證婚，梭爾之子手持蠟燭，照亮大廳。火焰騰燒爆裂，洛克低沉圓滑的聲音是偌大房裡唯一的聲響。悉貝一身火紅，頭髮由琳娜盤結成銀冠。她站在柯倫身旁，火光照入洛克的金色髮縷，繞過他胸膛上的金鍊。洛克的聲音彷彿低沉的森林之風，與火的氣息融合，他說話時，悉貝的思緒融化，回到瑪耶嘉的屋裡。兩晚前，她就站在瑪耶嘉的火前，和柯倫手牽著手，在山間寂靜的廣大核心裡，傾聽瑪耶嘉唸著古老的盟約術。瑪耶嘉戴著戒指，雙手扣住他倆的手。

　　「我為你二人玉成此約。雖然你們身心或可分隔，但核心會彼此召喚，眾人萬物皆無法回應。藉土與水之祕密，織就此約，永結同心，此情不渝。藉創造火與風之法則，此約定於你二人、今生、來世之中……」

　　當夜稍晚，前往梭爾前，她躺在柯倫身邊，觀看圓頂外的點點繁星，傾聽柯倫的氣息。曲身靠著柯倫，她感覺當天的黑暗已從身上排乾，感覺深及骨內的疲憊已流失。最後她睡著了，深沉無夢。

　　「現在，」洛克說，「彼此交換名字。」

　　「柯倫。」

　　悉貝抬頭望著他，在照亮他臉龐的金紅光澤中，看到他眼中未曾有過的深刻笑焰。她緩緩微笑，彷彿正接受這份挑戰。

　　「悉貝。」

第八章

　　大地回暖、雪水融化時，洛克提及在梭爾為悉貝的動物建造一座庭園。一天早上。悉貝畫了平面圖給他，有垓德的洞穴、黑天鵝的湖、還有巨型圓頂的白色大理石廳堂。熙尼斯的兒子和洛克的女兒簇擁著她，傾聽動物的故事。

　　「垓德需要黑暗和寂靜。天鵝當然要有水，獅子固勒和莫瑞亞的地方一定要有牆，冬天保持溫暖，才不會嚇到人畜。我不知道處在人群包圍的環境會讓牠們感覺如何……那些動物都曾遭獵捕，特別是悉枺。牠們在山上與世無爭，但是我不能把牠們孤單地留在那裡，受人類和他們自己的衝動所害，你們也知道柯倫曾遭垓德所傷，那種事極可能再度發生於比較不厚道的人身上，那樣對人和動物都很危險，人類可能會試圖誘捕、甚至殺害牠們，我不要牠們受到打擾。」

　　「妳很喜歡牠們。」洛克低聲說道，她點頭。

　　「如果你能和牠們說話，你也會喜歡牠們的。牠們個個強勁、尊貴、經驗豐富。洛克，你幫忙安置牠們，我非常感激。雖然我希望如此，卻不敢奢望。」

　　「這是連國王都夢想擁有的收藏。」他說，金棕色的眼曖昧不定地端詳她，「讓惴德稍微害怕也好。」

　　她垂下眼簾，輕聲說：「我沒有這種念頭。」

　　他話題一轉：「我們還是別談這種事了。內牆和外牆間有座大庭院，是為家母建造的清靜之地，以遠離一群吵鬧的兒子。自從她過世後，那裡就荒廢了。那裡有道內門，要塞旁還有外門通往原野，小孩子很少在那裡玩，我們的妻室也都有私人小庭院。那裡可以容納小湖、不少樹木、洞穴、和龍用噴泉，但是我不知道該怎麼替妳造水晶圓頂室。」

　　她發笑：「要是那些你都能替我建好，我就不要求水晶圓頂室了。我只需要地方藏書，一間房就夠了。那些書非常珍貴，我應該儘快回艾爾德山拿書，但我在這裡太舒服了，不太想旅行。」

　　「很高興妳在這裡過得開心，」他沉默片刻，蕾拉爬上他的椅背，「說真格的，我從來沒料到會在這裡見到妳。我知道妳對譚龍的感情，也知道柯倫對惴德的感覺，我以為妳會不能調和自己的愛恨。」

　　她瞥了洛克一眼，信手畫著草圖：「我一點也不愛惴德，只是他活著對小譚更有用。而柯倫……我知道他已走出諾銳死去的陰霾。但是，我也知道他是梭爾人，要是你二度開戰，他就會加入，為手足而戰，一如為諾銳而戰，而不是為了對抗惴德。」

　　「雖然我們又是籌劃又是計謀，但是我看不到勝利的前景。妳和柯倫必定會在梭爾平靜度日……至少惴德在世時會如此。」

　　她停筆：「然後呢？」

　　洛克起身移向火邊，蕾拉緊抓住他一隻強健的腿。「如果惴德在小譚還年輕時就死了，會有不少兀鷹埋伏等待接收那少年的王國。」洛克直言，「妳來到的世界並不平靜，小譚一定也在學習，惴德會教他，要是他機靈，他可以學習玩弄、施予、回收權力，如此一來，如果有天梭爾開始蠶食他的王國，他就不至於無助。」

　　悉貝黑眼雙垂，不讓他看到。「你們的確是一屋蓄勢待發的獅子。」

　　「對。但是我們不能彈躍；我們孤立無援，在特伯睿耗盡兵器和人力，如今又因回憶而癱瘓。」他微笑，將蕾拉鬆開舉至肩頭，蕾拉抓扯他的頭髮。「但這事我不應該和妳談論的，對不起。」

　　「不需要對不起，我有興趣。」

　　洛克臥室的門打開，柯倫探入，眼神在悉貝和洛克的臉孔間遊走。

　　「妳和我哥哥在做什麼？」他愁問悉貝，「妳厭倦我了，討厭我的紅頭髮，想要年老、粗糙、有皺紋的……」

　　「柯倫，洛克要幫我蓋庭園。你看，我們在畫平面圖，這是垓德的洞穴，這是天鵝的湖……」

　　「這是離如嵐，」他說道，觸摸草圖上優雅的線條，「妳要養在哪裡？」

　　「離如嵐是什麼？」洛克問。

　　「一隻美麗的白鳥，翅膀拖曳在後，像空中的一道航線，極少人能捕捉到牠，倪矢王子死前不久才捉到，怎麼了？」他問悉貝，她的眉毛已微微蹙起。

　　「迷悛提過離如嵐。他說……他有一次哭得像我那天一樣難過，因為即使他有駕馭萬物的力量，他也知道自己永遠不能駕馭離如嵐……我想知道他怎麼曉得，也想知道他為什麼得不到離如嵐。」

　　「或許離如嵐比他強。」

　　「怎麼會呢？牠是動物，就像固勒，像悉林……」

　　「或許離如嵐比較像若陌薄。」

　　「即使是若陌薄也召喚得到。」

　　柯倫搖頭，手指順著她的長髮撫摸而下：「我想若陌薄願意的話，會依自己的意願而行。它選擇來找妳，受制於妳，是因為它在妳黑眼的井底，看不到恐懼。」

　　「若陌薄是什麼？」洛克問，「我們沒有替它畫平面圖。」

　　柯倫微笑，坐在桌前，將平面圖拉向自己：「若陌薄是我在悉貝的爐邊遇到的東西，你大概不會歡迎它來梭爾。它來去自如，多半在夜間行動。」

　　洛克的眉毛一揚，「我開始認為，近三十年來，你告訴我們的故事可能都是真的了。」

　　「我一向實話實說。」柯倫不經意地說道。他嘲笑洛克的表情：「艾爾沃德還有比棘手的國更危險的東西。」

　　「是嗎？我已經老得不能再遇到比惴德更棘手的東西了。」

　　「柯倫，」悉貝說，「我應該去艾爾德山拿書。」

　　「我知道，我也一直在想那件事。妳要的話，我們可以明天啟程，在這美麗的季節來趙安逸之旅。」

　　洛克在喉間咕噥：「那可能危險。要是惴德不相信悉貝，就可能在艾爾德伺機等候，待她領回那些動物。」

　　「我不用領回那些動物，」悉貝說，「等牠們在這裡有地方住時，牠們自己能來。但是我一定要去拿那些書。」

　　「我可以派埃歐和赫尼去拿。」

　　她搖頭，微笑：「不用了，洛克。我想再看看我的屋子和動物。我會召喚特峨替我們偵查要是有任何危險，牠會警告我們。」

　　隔天中午不到，柯倫和悉貝便前往艾爾德山。風從冰冷的艾爾德山頂冷冷吹來，狂掃過晴空下綿延不絕的平原。內庭院的樹上，滿布新葉深色的珠狀硬芽。洛克和埃歐目送兩人離開，寬大披風在風中翻騰如帆。悉貝上馬時，埃歐穩著她的馬鐙，用緩慢低沉的聲音說：

　　「柯倫，我和熙尼斯可以和你們去，或許這樣才明智。」

　　柯倫說：「我想和白髮女巫過幾天清靜隱密的日子，你不用替我們擔心，悉貝會用眼睛嚇死那些膽敢靠近我們的人。」他掉轉馬匹，揮手道別，特峨像藍天中的閃電般降落在他臂上，洛克笑了。

　　「你的護衛來了。」柯倫對特峨緊繃沉重的一攫扮鬼臉：「去坐在悉貝上，我會護衛自己。」他瞥向悉貝，見女子向鳥投出堅實的目光，柯倫靜了下來。悉貝訝然低喃。

　　「什麼事？」「小譚。今天早上他離開曼鐸到艾爾德山來了，應該不是惴德讓他來的，除非……」

　　「除非，」洛克說，「惴德對他離開之事毫不知情。如果妳見到小譚，請向他表達我們誠摯的邀請。」

　　「我們擁有過他，」柯倫簡短說道，「後來又失去他，順其自然吧。」

　　洛克微笑：「惴德一定對他訓練有素，況且，等你們到達山邊，他肯定又在回家的路上了。去吧，祝你們旅途愉快，如果需要幫忙，就派特峨來找我們。」

　　柯倫和希貝緩緩騎過梭爾，穿越森林地，在特伯睿平原最邊境的一間村舍過夜，隔天下午早早抵達艾爾德山。蜿蜒的道路因融雪而潮濕，山脈在藍天下閃耀，風夾帶雪與松撲鼻的氣味，嚐起來像某種罕見的酒。悉貝拉下帽兜，讓頭髮像白火般在風中飄揚，寒氣撫過，在她清澈的臉龐下顯出血色。柯倫捕捉到她的頭髮，在指間纏繞，又將她的頭擁回，吻了她，陽光在她閉闔的雙眼上散發熱氣。他們騎到白廳，發現門未鎖。

　　小譚慢慢走出來迎接他們，獅子固勒跟在一旁。他睜著大大的眼睛，不安地凝視悉貝的臉。悉貝驚聲一叫，滑下了馬。

　　「小譚！」她走向他，雙手托住他的臉，「我的小譚，你在煩惱，是什麼事？惴德……怎麼了嗎？」

　　他搖頭，她的手緊緊落至他肩頭：「不然是什麼？」小譚的臉又髒又白，雙眼一夜未闔，他把手放在她臂上，望著她身後下馬為她牽馬的柯倫。

　　「他氣惴德嗎？」

　　她緊握手指，心頭一驚，立刻說：「他什麼都不知道。可是小譚，你知道了什麼嗎？怎麼知道的？」

　　他疲憊地搖搖蒼白的臉：「我一點也不懂，惴德原本說妳要嫁給他，我很高興，然後他……他突然害怕起來，不願意再提到妳了，當我告訴他妳嫁給柯倫時，他臉色好白，我還以為他會昏倒，但是我碰他，他開口，然後……他好害怕。我只要看到他就難過。所以我來找妳，看是不是……看他在怕什麼。我知道只要特峨告訴妳我在這裡，妳就會來。」

　　「小譚，惴德知道你在這裡嗎？」

　　「不知道，沒人知道。」他望過悉貝的肩頭，看著柯倫向他們而來，僵直地說：「我看到梭爾七雄之一。他們教我要怕你。」

　　柯倫溫和地說：「特峨坐在我肩上，從我手裡拿肉吃，卻不傷害我。對牠而言，我只是深愛悉貝的柯倫。」

　　小譚的手從悉貝的膀上垂落，他嘆息，鬆了口氣。「我希望悉貝嫁給惴德。」他低語，「只有你們來嗎？」

　　「特峨跟我們來的，」悉貝說，「你還算幸運，柯倫的哥哥沒來。小譚，大半的艾爾沃德人一定都在找你，你不該任意在艾爾沃德跑來跑去，好像還和奈爾赤腳牧羊似的。」

　　「我知道，可是惴德不會讓我來的，而且我想看妳，我要知道……要知道妳……妳還……」

　　「要知道我還愛你，對不對。小譚？」她低語，他點頭，略帶委屈的嘴一彎。

　　「我還是要知道，悉貝。」他疲憊地揉揉臉，「有時候，我還像小孩。我幫你們牽馬好嗎？」他手握韁繩，將馬匹牽到馬棚，低聲撫慰著。悉貝將臉埋入雙手間。

　　「對不起，當初我讓他和惴德見面。」她緊繃著說。

　　柯倫將她的頭髮從低垂的臉上向後撥。「妳不可能讓他永遠安全。」他撫慰她，「可能是天生使然，也可能是我們在特伯睿造成的情勢，注定讓他一生不能平靜。」

　　「我會帶他跟我一起回梭爾，但他可能不願意。他需要惴德，我也不會利用小譚來懲罰德。」她聽到自己的話，突然一怔，抬頭望見柯倫眼中的迷惘。

　　「懲罰惴德什麼？」她吸了口氣後微笑：「哦，我開始像洛克或埃歐，在討論特伯睿了。」

　　「他們最近打擾妳了嗎？」

　　「沒有。他們都非常親切，但是我有耳朵，聽得到他們的仇恨。」她彎向耐心站在她面前的獅子固勒，深深望入牠金色的眼眸

　　你還好嗎？

　　還好，白姑娘，但我聽說國王打擾妳的事了。告訴我得怎麼辦，我來處理。

　　沒事，還不到時候。我要把你們都帶回梭爾。

　　我們期待著。

　　她起身，雙唇露出緊繃的微笑。

　　柯倫柔聲說：「有時妳好像離我很遠。妳會臉色一變……像清晰靜止的火，強大、遙不可及。」

　　「我再怎麼變也還是悉貝。」她牽起柯倫的手，一起走向屋子，「固勒說牠們也期待遷徙，我很高興洛克要收養牠們。」

　　「我的可人兒，洛克很精明。」悉林野豬在敞開的門邊迎接，柯倫停步，嘴角形成微笑，「悉林，你看我怎麼克服滿山的……玻璃。」

　　銀鬃野豬用甜美的聲音說：「是嗎？還是女巫為了自己，自行移開的？」

　　「當然是我移開的，」悉貝靜靜說道，「我抗拒不了。悉林，我們要去梭爾。」

　　野豬私下說：他知不知道要問原因？

　　不知道，我不會讓他煩心。小心你的口舌。

　　那麼梭爾智者張開盲目的眼睛時，誰來看好他的口舌呢？

　　她默然片刻，緊抓著柯倫的手。我只要求你沉默，若你辦不到，又盼望自由，我會釋放你。

　　困在謎語和解答間，可沒有自由。

　　「悉貝。」柯倫說。悉貝回神。

　　「智慧之主偶爾也會煩人。」她柔聲說，「你也知道。」

　　「我知道，但平靜的心中起不了波瀾。」

　　她看著他：「柯倫，我也會不誠實。」

　　「正因為如此我才愛妳。告訴我，牠說了什麼讓妳心煩。」

　　「是我用往事來煩自己，如此而已。有時候我就像小譚一樣，還是小孩子。」

　　小譚隨即進來，特峨停在他的肩上，他彎腰撫摸悉貝腳邊的莫瑞亞，滿懷希望地問：「妳是回來住的嗎？」

　　「不是，小譚，我要把書和動物都搬到梭爾。」

　　小譚的手一停，在莫瑞亞的雙耳間徘徊。他沒有抬頭看悉貝，只是柔聲說：「悉貝，我很難去那裡看妳，但或許妳可以偶爾到曼鐸來。」

　　「或許。」她溫和說道。

　　「還有……」他終於抬頭，將眼前淡白色的頭髮向後甩：「我能和妳說一下話嗎？」

　　悉貝瞥向柯倫，柯倫彬彬有禮地回道：「我會在火邊和悉林說話。」

　　「謝謝你。」小譚說完便欠身隨悉貝進入圓頂室，獅子固勒靜靜跟在他們身後。悉貝坐在厚毛皮上，將小譚拉到身邊。

　　「你長大了，幾乎和我一樣高了。」

　　他點頭，絞扭著手指周圍的軟毛皮：「悉貝，我好想妳，妳決定嫁給柯倫……我很難過。這不是針對柯倫，而是因為對別人來說，我們都不再是悉貝和小譚，而是梭爾和惴德，而這兩邊向來敵對。事情本來很簡單，現在都變得好複雜，不知道將來會怎麼收場。」

　　「我的小譚，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絕不會傷害你。」

　　他的眼角揚起，懷著憂慮：「我爸爸在怕什麼？是妳嗎？他甚至不准我提妳的名字。」

　　「小譚，我不曾傷害他，也沒做出什麼讓他害怕的事。」

　　「但我從來沒看過他這樣，也不知道該怎麼幫他。我對他認識得還不久，我怕……怕失去他，就像我失去妳一樣。」

　　她眉頭一皺：「你沒有失去我……我會永遠愛你，不管你住在哪裡、我住在哪裡。」

　　他略為突兀地點頭，嘴巴向下抽動：「我知道，但是現在不一樣──很不一樣了，我們愛的人互相仇恨。我以為只要妳還在艾爾德山，我就能隨時回來，離開曼鐸的喧鬧和人群……和固勒躺在這裡的火邊，或是和特峨跟奈爾跑上山……只要一下子，之後再回家去找惴德。我以為妳永遠都會和動物留在這裡，但現在，妳要走了，要把牠們帶到我不能去的地方，我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也沒想到妳會嫁給柯倫，那時候妳好像不喜歡他。」

　　「我也沒想到我會喜歡他，後來才發現我愛他。」

　　「我能了解，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惴德不了解，妳也說過，妳絕不會運用力量開戰，惴德一定也知道，但是他好怕，有時候我想……我想他可能迷失在自己的內心裡了。」

　　她吸了口氣：「真希望你還小，我才能把你抱在懷裡、安慰你，但是你長大了，也知道有些事是安慰不了的。」

　　「我知道，但是悉貝……有時候我沒長那麼大。」

　　她微笑拉近他：「我也沒有。」小譚將頭靠在她肩上，手指捻一捲她的長髮，「你在曼鐸快樂嗎？有沒有交朋友？」

　　「哦，我有同齡的表兄弟，以前我從來不知道什麼是表兄弟，我好驚訝自己有那麼多親戚我在這裡時只有妳，我們一起去打獵……他們對特峨又愛又怕，除了我，特峨不讓任何人托著。剛開始因為我對許多事都很無知，所以他們都嘲笑我……瑪耶嘉和妳教我讀書寫字，但是從來沒教我用劍、跟著獵犬打獵，也沒教我歷任國王是誰，我學到許多妳從來不知道的艾爾沃德。但是我在山上，也學到他們永遠不知道的事。妳……妳在梭爾快樂嗎？」

　　「快樂。我也在學，學習群居，歐耿從來不知道該教我這些。」

　　小譚觸及不安的思緒，動了一下，搜索適當的字眼：「悉貝，為什麼……為什麼爸爸說妳要嫁給他？不久前的一晚他告訴我……他說他原來不打算告訴我，因為還有點不確定，但是他想看我的表情。我抱住他，好高興，他大笑，然後……隔天早上，我向他提起那件事，他……只是看著我，什麼也沒說。他看起來病了，而且……老了。」

　　「小譚……」她聲音微顫，頓了一下，「他無權告訴你那件事，因為我從來沒有同意，或許他……」

　　「對，他是什麼時候問妳的？寫信給妳嗎？」

　　「不是。」

　　「我不懂，他好像很有把握……或許我錯了……我誤解他了，我不知道。但是他在怕什麼？他從來不笑，又很少說話，我以為來這裡就能找出讓他心煩的原因，但是我錯了。」

　　「你為惴德掛心，我也不好受，但是我……我幫不上忙。惴德的恐懼是他自己造成的，你要問他。」

　　「我問了，他不告訴我。」小譚環抱固勒，眉頭不安地皺著，「我想我回家時最好小心點，比我來的時候小心。惴德會氣我，但是我很高興我來了，能和妳說話。我想妳，想固勒。不過總有一天，我會去梭爾。」

　　「不要。」

　　小譚微笑：「我會很安靜地去，只有妳、固勒、悉林林才知道我在那裡，我會去的。」

　　「小譚，不要。」悉貝無助地說：「你不明白……」她突然住口，倏地看向關閉的門，門外傳來一聲嚎啕，長緩瘖咽，上揚、消退、又上揚。「什麼……」固勒在小譚身邊咕噥，突然起身扯開嗓門間聲咆嘯；悉貝起身探查時，門外傳來碰撞聲和男人的低吟。

　　「柯倫……」悉貝吸口氣後轉身，甩開門。獅子固勒躍過她，來到火爐邊的臥榻，豎起金色尾巴。柯倫的頸邊架著三把劍，他看著悉貝，徒手背靠在壁爐上。莫瑞亞在他腳邊踱步，對著三名男子呼嘯。他們身穿黑色短束腰上衣，胸前各有一顆代表效勞惴德的血紅星。小譚在悉貝身旁，馬上說：

　　「不要傷害他。」

　　衛兵的臉慢慢轉向小譚，眼神游移在他和莫瑞亞間。其中一人咕噥道：「譚龍王子，這人是梭爾人。」

　　「譚龍，你認識他們嗎？」柯倫問道。一把劍鋒頓時抵住他喉根。他只好閉口。

　　「認識，他們是我爸爸的衛兵，」他將眼光移回衛兵緊張的臉上，「我來看悉貝，她不知道我要來，我已經和她說過話，準備要回家了。放了他。」

　　「他是梭爾的柯倫、諾銳的弟弟……他在特伯睿……」

　　「我知道，但要是你傷害他，我想你也不能活著離開。」那人瞥了莫瑞亞一眼，接著目光轉到固勒，牠金色的眼牢牢盯著他們的臉，喉間低吼。「國王擔心得快瘋了。如果我們放柯倫走，這些野獸會殺掉我們；如果國王知道我們放走一個梭爾人，也可能會殺了我們。」

　　「只有你們來嗎？」

　　「不只，其他人都在大門外，只要我們一喊就會過來。」

　　「除了你們，其他人都不必知道柯倫和悉貝在這兒，我不會告訴惴德。」

　　「譚龍王子，他是國王的敵人……你的敵人！」

　　「他是悉貝的丈夫！要是你想冒險在悉貝、固勒、莫瑞亞面前殺了他，就動手吧。我可以像來的時候一樣，自己回家。」

　　莫瑞亞又尖叫一聲，兩耳攤平，蹲踞在柯倫腳邊。那些劍一彈，光芒一閃，其中一名衛兵突然抽回劍，悉貝平坦的聲音，使揮向莫瑞亞的劍凝止不動。

　　「要是你動手，我就殺了你。」

　　衛兵盯著她沉靜烏黑的眼眸，臉上的汗涔涔流出：「姑娘，我們帶了王子就走，我發誓，但是我們……如果我們放了柯倫，有什麼能保證我們可以活著走出妳的屋子？用什麼來擔保我們的性命？」

　　小譚盯住柯倫的臉，思索著，他撲至劍下，跪在柯倫腳邊，雙臂環繞住莫瑞亞。

　　「用我，現在就放了他。」

　　那些劍猶豫著，在火光中閃閃發亮，而後落下。

　　柯倫的氣息無聲起落：「謝謝你。」

　　小譚抬頭看著他，撫觸莫瑞亞的頭：「把這當成是惴德送給梭爾的禮物。」他起身對衛說：「我現在就要回家，但是你們一個也不能留在這裡，也不能在悉貝和柯倫離開時跟蹤他們，一個也不能。」

　　「譚龍王子，我們完全沒看到悉貝或柯倫。」

　　小譚一嘆：「我的馬在馬棚裡……灰色的，去牽來。」

　　他們迅速離開，獅子、野豬、黑貓輕柔地低喃，隨行在後。小譚走向悉貝，她抱住他，他將臉藏在她的髮間。

　　「我的小譚，你已經長得和特峨一樣明智無畏了。」

　　他微微抽身：「沒有，我在發抖。」他對她微笑，她很快吻了他。小譚轉身緊緊擁著獅子固勒，起身走向門邊的蹄聲。

　　「譚龍王子，」柯倫冷靜地說，「十分感激。我認為這份禮物會讓梭爾領主感到相當慚愧。」

　　「我希望他滿意。」小譚輕聲說道，「再見了，悉貝，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見。」

　　「再見了，我的小譚。」

　　悉貝隔窗看著小譚上馬，特峨在他頭上盤旋。她看著他挺直的身軀，由一群帶有熾星、身穿暗袍的男子吞沒，終至消失在林間。悉貝轉身走向何倫，環抱著他，臉靠在他的胸膛上。

　　「即使我擁有一切力量，但在我還不知道他們進屋之前，他們可能殺了你。到時候，洛克會怎麼說？」

　　柯倫雙手托起悉貝的臉，一抹微笑皺了他的眼。「說我不該靠妻子來救命。」

　　她碰觸他的喉嚨：「你流血了。」

　　「我知道，妳在發抖。」

　　「我知道。」

　　「悉貝，妳殺得了那個衛兵嗎？他相信妳能，而我當時還不太確定。」

　　「我不知道。但要是他殺了莫瑞亞，我就曉得了。」她嘆氣，「我很高興他看在自己和我的分上，沒有動手。柯倫，我想我們不該在這裡久留，我不相信那些衛兵，我們打包好書就離開吧。」

　　柯倫點頭，拉起一張翻倒的椅子，在角落找到自己的劍，為之上鞘。獅子固勒躺在火邊輕聲低喃，莫瑞亞在門前來回潛行，悉貝順手撫摸牠平坦烏黑的頭。她茫然環顧屋內，發現冰涼的白石下有種奇怪的空虛。

　　她慢慢說道：「這似乎不再是我的屋子了……它似乎等待著另一名巫師，像彌克或歐耿，開始在這白色的寂靜裡工作。」

　　「或許有人會來，」柯倫打開帶來裝書的堅固紋狀大背包，若有所指地補充，「希望他在這裡的回憶不會像我一樣激烈。」

　　「我也希望如此。」她緊緊擁抱他，在他打包時出去和垓德與黑天鵝說話。傍晚的天色由金轉銀，而至燼灰。柯倫在她返回前完工，他走進院子，在風中喊她，她終於從林間向他走來。

　　「我剛和垓德在一起，我告訴牠梭爾有地方要給牠住，牠說扡會帶自己的金子去。」

　　「哦，不要。我已經看到閃閃發光的古幣小徑，從這裡延伸到洛克家門口了。」

　　「柯倫，我告訴牠我們還是會注意……等我們準備好迎接牠，牠就得在夜晚飛行。希望牠不會嚇壞了洛克的家畜。」灰燼色的天空沾上夜晚的氣息，她抬頭瞥了一眼黑綠色的樹影，「天色漸漸暗了，怎麼辦？我們甚至不應該在瑪耶嘉的屋裡過夜。」

　　「對，要是惴德能困住妳、帶妳到曼鐸，他也會不惜冒著開戰的危險，把我殺了，若是如此，他們今天晚上就會回來找我們。」

　　「我們該怎麼辦？」

　　「我也一直在想。」

　　「馬都累了，我們騎馬也走不了多遠。」

　　「我知道。」

　　「你在想什麼居然還笑得出來？」

　　「垓德。」

　　她盯著他：「垓德？你是說……騎垓德？」

　　他點頭：「有何不可？妳可以假裝牠是離如嵐，而且牠也夠壯。」

　　「可是……洛克會怎麼說？」

　　「一隻龍降落在自家庭院裡，有誰會說什麼？悉貝，我們騎馬走不了多遠，而且只要今晚我們還留在山上，就不安全。妳可以鬆開馬，等牠們休息夠了，再召喚牠們回梭爾。」

　　「但梭爾沒有地方可以安置垓德。」

　　「我會想出地方。要是我想不出來，妳也可以送牠回來。牠願意嗎？」

　　她茫然點頭：「哦，願意，牠很愛飛，但是柯倫，洛克……」

　　「洛克寧願見到我們騎著垓德生還，也不願我們死在艾爾德山，如果帶這些書安步當車地返回，一定有人跟蹤，所以我們還是騎著垓德，越過天空飛回家吧。悉貝，星星中一定有比艾爾德更深沉的寂靜，我們去聽聽看好嗎？來吧，我們要把所有的星星都丟到梭爾，再到月亮上去跳舞。」

　　一抹微笑浮上她的臉龐，淡而恍惚：「我以前一直想飛……」

　　「所以，要是妳不能乘離如嵐而飛，就在垓德上面來段熾熱的夜之旅。」

　　悉貝從冬穴裡召喚垓德，牠來到她面前，緩緩高升至樹木上方，一個巨大黑暗的形影倚著星光。

　　她深深望入垓德綠色的眼眸，你背上能載一男一女和兩袋書嗎？

　　她感到牠心中喜悅的顫動，好似鮮活跳躍的火焰。

　　當然。

　　垓德耐心等候柯倫在牠背上放穩書，用繩子纏繞在牠厚實的頸與翼底端，牠拱起身子，讓柯倫一次又一次將繩子繞過牠下方，牠的眼睛像夜間的珠寶般發光，鑲著金邊的鱗片閃爍。柯倫將悉貝放在兩袋書之間，自己坐在她前面，手握垓德頸上的繩索。

　　他轉身看悉貝：「這樣舒服嗎？」

　　她點頭，抓住垓德的心思。

　　這些繩子絆住你了嗎？

　　沒有。

　　啟程吧。

　　巨翼開展，黑暗映襯星辰，垓德龐大的身軀緩慢離奇地升起，離開寒冷的地面，穿過隨風飄搖、喃喃低語的樹木。上空的風疾力拍打，使披風為之翻騰，強風推擠著，使他們感到下方的肌肉劇烈晃動，也感到逆風時翅膀的張力。隨之而來的是全速、平緩、欣喜的飛騰，在風與空間中沉沒，盤旋降入黑暗，將他們兩人拋離恐懼、拋離希望、拋離一切，只剩下風從柯倫的口中劃過時突發的高聲歡笑。接著他們再度升起，與星辰同高，巨大的雙翼震動，在黑暗中劃出路徑。皎潔似冰的圓月與他們一同飛騰，渾圓奇異如黑暗中星獸清醒的獨眼。艾爾德山的陰影在他們身後滅減，巨大的山峰在迷霧後方蜷縮，入眠而夢。下方大地一片漆黑，只有隱約的光點不時閃閃發光，形成第二層星辰。風悄悄吹過曼鐸，最終消融於沉默，那是清涼的藍黑色夜晚，夢境了無動靜、脫離空間、接觸星辰、永恆無垠。最後他們在下方黑暗的核心中，看到梭爾領主炬火閃耀的房間。

　　柯倫和悉貝在洛克的庭院裡和緩靜止，院中待命的一匹馬驚聲嘶鳴，門廳間的群狗咆哮。柯倫僵直著下龍，笑得說不出話，他將悉貝旋抱至地面，她冷得僵直，緊抓住他好一會兒，感覺垓德的心思正在尋找她的心思。

　　垓德，不要動。

　　有人拿火炬，我要不要……

　　不要，他們是朋友，沒有人會傷害我們。垓德，沒有任何願望比得上這段航程。

　　妳滿意了。

　　我非常滿意。

　　「洛克！」柯倫對著由火炬照亮的身影呼喊。洛克正走下階梯朝他們而來，犬隻一擁而上，在他腿間嗥叫，一堆孩子擠在他身後的門邊，在熙尼斯和埃歐面前此起彼落。「我們有客人！」

　　「柯倫。」洛克說道，為垓德那雙透亮迷離的眼所征，「以天地之名，我們該怎麼處置牠？」

　　柯倫在其中一隻狗咬住垓德的翅膀之前抓住牠。「我想到了，」他欣然回答，「我們可以把牠儲藏在酒窖裡。」

第九章

　　柯倫、悉貝、洛克、熙尼斯和埃歐聊得很晚，大廳已然沉靜，狗兒也都在腳邊入睡。柯倫講述遇到小譚和衛兵的經過，洛克默默聽著，大姆指和食指緩緩旋轉酒杯，等柯倫說完才咕噥出聲。

　　「那孩子還很嫩，我倒想知道惴德會怎麼處理。」

　　「他會照我的要求處理。」悉貝說，洛克黃褐色的眼閃至她臉龐。

　　「妳能全盤控制他們嗎？」

　　「不能，他們可能會擊潰我們，但對他們也會是場硬仗。」

　　「但是妳可以控制國王。」

　　「洛克。」柯倫低呼，洛克的眼神一低，靠回椅子上。

　　「算了，你們安然無恙我就欣慰了。我真傻，一時把你們想成是普通夫妻，可以像孩子一樣安然越過艾爾沃德，才會讓你們自己去。」

　　柯倫聳聳肩：「你這麼想最好。要是埃歐和赫尼在我們身邊，悉貝的屋裡可能會引發小戰爭，我們和那些動物現在可能都在曼鐸舔傷了。更何況，就算埃歐忍住脾氣，也可能在回家的途中從垓德身上摔落，扭斷脖子。」

　　埃歐續杯：「至少，我夠警覺，不會被惴德的三個手下困在角落。他們騎上山的噪音應該也足以讓你警覺了。」

　　柯倫臉紅。「我知道，」他說，「我早該聽到的，但是我分心了。悉林當時正告訴我，牠在女巫卡若丁的無門塔遇見她時，答出她七道謎題中的六道，卻發現卡若丁自己也答不出第七道謎。」

　　埃歐困惑地看著他：「那是一隻野豬告訴你的？」

　　「牠會說話。」

　　「唉，柯倫，你跟我們說過荒謬的事，但是……」

　　「這不荒謬，是真的。埃歐，你就是目光短淺……」

　　「唉呀，人在這片土地上的目光就只需要這麼短淺，」埃歐轉問悉貝，「他是不是在騙人？」

　　「他從來不騙人。」

　　埃歐不相信地看著她。洛克發出一聲笑聲，說道：「埃歐，不要在我的地盤起爭執。原先我怎麼也不相信柯倫會騎著龍到我門邊，但是他的確乘龍而來，現在我也相信了，而且我也開始重新思考他說過的其他事情。」

　　柯倫越過桌子，伸手握住悉貝的手：「妳看，在妳嫁給我之前，我的名聲有多差。」

　　「好啊，你是看上我的動物才娶我的，我就知道。」

　　「我娶妳是因為妳從不嘲笑我，不過我向妳求婚的時候例外。」

　　埃歐靠回椅子上傻笑：「她笑你？說來聽聽吧，柯倫。」

　　「不要。」

　　「我笑，是因為我以為你派他來娶我，」悉貝說，「等我明白他愛我時，我就不笑了。」

　　柯倫起身移向火邊，大屋在他們周圍靜立，眾人的影子像掛毯般從牆邊落下。

　　「埃歐，要是你不小心，悉貝就會命垓德把你留在艾爾德山頂，光著身子，到時可沒有人會懷念你。」

　　「對不起。」

　　「你才不呢，你是嫉妒自己沒娶到有龍的女人。」

　　「現在我們的酒窖裡就有一條，」洛克低語「不知道父親看到會說什麼。」

　　埃歐哼著鼻子笑說：「他會戒酒。剛才我想到一件事。」

　　「是嗎？」熙尼斯不解地說，「什麼事？」

　　「要是悉貝有女兒，就可以嫁給譚龍，控制他，兩代後，梭爾領主就能成為艾爾沃德王。」

　　「我很難想像小譚會再等十五年才結婚。」洛克淡然說道。

　　「不管怎樣，他還是可以娶梭爾人。」熙尼斯說。

　　「赫尼的女兒薇薇夏天就十二歲了。」

　　「惴德不會答應。」

　　「那又如何？那男孩可以讓惴德百依百順。」

　　「梭爾又有誰可以讓小譚百依百順，執行這計畫？」

　　「當然是悉貝。」

　　柯倫的手猛然放到桌上，杯中的酒顫搖起來。他看著這三個沉默的人：洛克，高大金髮；熙尼斯，光滑的黑髮及沉著似貓的眼；埃歐，緩慢、青亮而強勁。柯倫從桌上舉起手，闔了起來。

　　埃歐紅著臉說：「對不起，我胡言亂語。」

　　「對。」

　　「我們都一樣。」熙尼斯用腳稍微擾動火焰，接著轉身，一手垂放在柯倫肩上，「下不為例。」

　　柯倫嘆口氣，臉色鬆緩下來。「有一就有二，我太了解這個家族了，我也知道光說不練有什麼用。就像乘龍飛行一樣，到頭來，除了沉寂，什麼也沒有。」

　　「忠言逆耳。」洛克說道。他們沉默半晌，火焰縮為火苗，在灰燼上方起舞。埃歐打起呵欠，牙齒像莫瑞亞般閃閃發白。

　　「很晚了。」他訝然說道，熙尼斯點頭。

　　「我要去睡了。」埃歐在悉貝身旁停步，舉起她的手一吻，「姑娘，對我們要有耐性。」

　　她抬頭對他微笑：「對你，那還算不難。」

　　熙尼斯先行離開。他們坐著喝完酒，影子繼續拉長，在他們頭上定住。柯倫放下空杯，打了個呵欠。

　　「柯倫，去睡吧，」悉貝說，「你看起來很累。」

　　「跟我一起來。」

　　「再等一下，我想和洛克談談。」

　　「又是洛克，我等著。」

　　「之後我要泡澡。」

　　「哦，」他向後推椅子，傾身橫越桌子，親吻她的頭頂，「不要讓洛克太晚睡，他是老人，需要睡眠。」

　　「老……至少我還沒有變得又慢又聾，隨便一個惴德的手下飯桶都能攻擊我。」

　　「是三個飯桶，」柯倫說，「三個才成。晚安。」

　　「晚安。」洛克說。在他身旁，埃歐的頭低垂，杯子空蕩蕩地掛在手上，洛克拿起杯子，放在桌上：「埃歐。」他開始輕聲打鼾。洛克轉身離開，扯動了嘴角。

　　「要是我們今晚打擾到妳，我很抱歉。不過柯倫說得對。自從惴德在特伯睿阻斷我們，我們就說得多、做得少，」他頓了一下，「妳要告訴我什麼？」

　　悉貝抬眼望著洛克的臉，四周的廳堂昏暗，只有最後一道火炬；大幅隆起的寂靜古石邊，埃歐的鼾聲聽來微弱難辨。她傾向洛克，雙眼如菲柏格內月光照耀的黑池塘，定在他臉上，深暗、堅定。

　　「一件，」她終於說道，「我從未向人透露的事。」

　　洛克默然，埃歐也蝢時安靜，在鼾聲中突然岔氣，喚醒了自己，睜眼看著他們。

　　「埃歐，去睡吧。」洛克不耐煩地說，埃歐使力站起來。

　　「也好。」

　　洛克看著他離開，接著轉向悉貝，瞇起眼。

　　「說吧。」

　　悉貝的手疊放在桌上：「柯倫告訴過你那召喚我的巫師？」

　　洛克點頭：「他說妳被俘──受到召喚──是非常高強的巫師，那巫師受到妳的吸引，還說巫師死了，妳才自由返回，但他沒告訴我巫師是怎麼死的。」

　　「那就暫時如此。柯倫不知道是惴德僱用巫師來帶我走，讓我……順從惴德，讓惴德能娶到我、不用怕我。」

　　「怎麼……順從？」

　　她的嘴微微抽動，繼而鎮定下來。「他受僱摧毀我自行選擇、執行意志的部分心思。我可以保留大半力量，但那些力量都將臣服於惴德，我奉命要滿足惴德。」

　　洛克問道：「他辦得到嗎？」

　　「辦得到。他掌控……他完全掌控我的心思，比其他人掌控自己的心思還完整。我可能會受制於惴德，二話不說，也毫無希望質疑，只能聽從他的吩咐。事後，我可能也會高興自己能讓惴德滿意。那就是惴德的目的。」她鬆開緊繃的雙手，舉起一手劃過空中，「為此，我要摧毀他。」

　　洛克坐回椅子，氣息無聲緩和。「這就是妳嫁給柯倫的原因嗎？」他突然問道，「是復仇的一部分？」

　　「對。」

　　「妳不愛他嗎？」他幾近憂思地問。

　　「我愛他。」她隨即鬆開雙手。「我愛他，」她輕聲重複，「他親切、善良、明智，這都是我缺乏的，如果我失去他，我會渴望他內在的那些東西。為此，我不要讓他知道我……我心裡在想什麼，他可能會因此而恨我。這陣子，我不……我不太喜歡自己，但是我一定要讓惴德嚐嚐苦頭，我要他知道我當時的恐懼和絕望，現在他可學到了一點，小譚說他已經開始害怕，他是該害怕。我要梭爾和惴德雙方開戰，也要讓惴德喪盡力量。只要你答應我兩個條件。我就可以幫你。」

　　「說吧。」洛克吸氣。

　　「柯倫不能知道我也有分，還有，絕不能利用小譚對抗惴德。為此，我會召喚尼肯和希爾特領主來支援你，也會用我的動物對抗惴德，我還會給你國王的寶藏，用來招募武裝士兵。」

　　洛克無語凝視她，她看見他吞嚥時，喉間的肌肉移動著。「姑娘，妳本身就已經是成真的美夢了。」他低語，「妳要從哪裡取得寶藏？」

　　「向垓德拿，幾百年來牠聚積的黃金，已足以不分老少，武裝全艾爾沃德了，只要我開口，牠就會給我一部分。特峨當時也被俘。惴德和迷梭談論計畫時，牠只能無能為力地旁觀。我今天回艾爾德山時。每隻動物都已經知道我們的遭遇。」

　　「那巫師如果真的那麼高強，妳是怎麼逃離的？」

　　「若陌薄殺了他。」

　　「若陌薄……」她看到回憶在他眼中閃現，「夜行者……怎麼殺的？」

　　「它……碾碎牠。」

　　洛克的臉色一驚，在火光下動也不動。「柯倫在妳火爐邊遇到的就是那個？」

　　她點頭：「那次照面可不愉快，但柯倫辦到了……極少數人辦到的事。」

　　「什麼？」

　　「他死裡逃生。」她微微移動，雙手打開，僵直攤在桌上，「我一向無意讓那種事發生，那都是悉林幹的好事，我嚇壞了，但柯倫比我想像中更有智慧。」

　　「所以他一定比……我們大家想像中更有智慧。為什麼妳不派若陌薄對付惴德呢？」

　　「因為我要慢慢復仇。我要他知道加諸於他的是什麼、為什麼、誰應該負責，世界上他最害怕的，是梭爾的力量和能量，還有我。那天他到迷梭的塔樓，期望看到會微笑、牽他手、對他唯命是從的女人，但他發現那女人不見了，反而是偉大的巫師支離破碎地躺在地上。從那天開始。他就害怕。現在，有你幫忙，我要用他自己的恐懼淹沒他。」

　　洛克緩緩地搖頭：「妳真無情。」

　　「對。要是你拒絕我，我就去睡，我們再也不會提起這件事。但無論有沒有梭爾，此事勢在必行。」

　　「這事牽涉到……柯倫的愛、小譚的愛，妳要冒這些險嗎？」

　　「我已經在夜裡深思過這項計畫，夜復一夜。這些風險我都知道，我知道如果柯倫發現我利用他，或是小譚懷疑我摧毀他父親，他們就會受到極大的傷害，我也會失去我珍視的一切，但是我決定今晚告訴你。」

　　「妳確定？」

　　她盯住他的眼：「勢在必行。」

　　他輕吸口氣後吐氣：「我想這件事對梭爾也勢在必行。」

　　※※※

　　動物專用的庭園於大地回暖的春天開工，工事持續至漫漫夏日。悉貝陸續將動物召回梭爾。首先黑天鵝在清澈如玻璃的小湖就位，湖裡充滿平滑的石頭及火亮的魚。悉貝迎接牠時，牠緩緩降至庭園，烏黑似夜，具有皇家風範，毫無漣漪地滑過平靜的水面。牠的聲音平緩悅耳，穿越她的思緒。

　　雖然小，卻也合意。

　　洛克將在中央放座白噴泉。悉貝說道。

　　外形呢，悉貝？

　　兩隻飛行中的天鵝，高飛而上，雙喙相觸。

　　好。那件讓妳掛心的事呢？

　　會解決的，很快。

　　我準備好了，妳隨時需要我都可以。

　　悉貝從陰暗潮濕的酒窖角落召喚垓德，牠又在洞室中入睡，該處涼爽，樹蔭遮蔽，絲麗午河的支脈由牆底汨流而出，奔流過牠的洞穴，匯入天鵝湖。價值連城的珠寶、珍杯、金飾無力閃爍著，因為垓德告知悉貝通往牠山中洞穴的路徑，所以洛克早已密派埃歐、柏爾、赫尼去取金子。他們在他吩派三天後返回，筋疲力竭、不堪負荷，又滿布畏怯。

　　「我們沒辦法全部拿來。」柏爾對洛克和悉貝說，他揉揉疲憊的雙眼，彷彿面對無可言喻的景象。「洛克，我們穿過銀飾，涉水走過深至腳踝的水面，有三具死人骨頭，其中一具戴著王冠。那就是我們放心安置在酒窖裡的怪獸。」

　　「你們根本不用怕牠，」悉貝說，「牠老了，而且牠現在什麼也不要，只要自己的夢想和黃金能讓牠安心就好，牠很滿意自己的洞穴。」

　　「妳可以用那些黃金買下一座王國。」赫尼說道，藍眼在心神不寧的弓形臉上閃爍，洛克的一邊嘴角隱約揚起。

　　「對。」

　　悉貝接著召喚獅子和綠眼大貓，牠們於夜間前來，越過梭爾平原，在月光下光滑似絨，她等在前門口迎接，牠們輕聲穿越進入庭園，草地在腳掌下呢喃，茂盛的樹木在夜空的襯托下顯得白而靜謐。

　　冬天前，就會蓋好溫暖的地方給你們住。她說，我會想念你們在我房間進出遊盪，或許冬天前他們就能學會不怕你們。這地方雖小，卻很隱密，沒人會打擾你們。

　　獅子固勒躺在她腳邊的長草上，莫瑞亞如影潛行，穿越夜晚，黑天鵝在月光照射的水面上漂流。

　　白姑娘，梭爾領主為妳付出良多。固勒說，妳和他說了沒有？

　　說了，我提議給他艾爾沃德，他接受了。

　　固勒在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吼：好。

　　次晨，柯倫來看他們。他把兄長都帶來，靜靜站在一起，觀看固勒撕開柯倫為牠射殺的鹿臀。

　　「妳控制得了那個？」熙尼斯在齒間倒抽口氣。

　　悉貝點頭：「在山間，因為庭園寬廣，所以牠們多半自行獵食。但是這裡，有這麼多……農夫、馬匹、牛群……可能會被牠們的來來去去嚇著。」

　　「我會選派人手替牠們獵食。」洛克說道，她的臉為之開朗。

　　「謝謝你，現在我要把你們的名字告訴牠們。」

　　她將兩隻貓和黑天鵝喚至跟前，那些人在那三隻動物的凝望下靜立，悉貝在他們之間移動。陸續唱名。

　　洛克、柏爾、埃歐、赫尼、熙尼斯。記住他們，守衛他們。

　　「悉林呢？」柯倫問道，「妳召喚牠了嗎？」

　　「沒有。」他驚訝地看著她：「這地方早就為牠準備好了，悉貝，妳現在召喚牠。牠獨自在那兒一定很孤單，牠會以為妳不要牠了。」

　　她吸口氣：「希望牠在這裡會快樂。」她抬起臉，對著風穿過大地，送出最終的呼喚，感到悉林在一棵樹下起身答覆。

　　「悉林，」埃歐對赫尼說，「就是野豬，柯倫說牠會說話。」

　　「我相信，」赫尼直接答道，「在我們這幾天看到這些事後，我什麼都相信。」

　　當晚悉貝又和洛克私下談話，整屋的人在他們周圍入睡，狗兒也在他們腳邊伸腿作夢。初夏的氣味從石地上的碎花新芽升起，也從片片潮濕如夜的原野升起，秧苗破土而出。

　　「我已經告訴熙尼斯和柏爾，說妳會幫我們對抗惴德。」洛克說，「埃歐和赫尼只知道我們計劃開戰。他們不會問原因和手段；但是熙尼斯和柏爾比較聰明，他們知道梭爾或許能打倒國王一方，卻打不倒國王和尼肯及希爾特領主聯軍。他們當然會問我，我們從何獲得軍力，我解釋過了，他們也賛同。」他稍停，啜著酒。「悉貝，我們天生要上戰場。先祖圍攻曼鐸七十天，家父當時不比譚龍大多少，就在他身邊出戰。自從諾銳在特伯睿身亡，我們就一直想復仇，但是尼肯在戰場上支援惴德，希爾特的霍斯特也已絕望地高舉雙手，等待那場奪走他女兒的戰爭結束，所以我們一直不確定會有援軍。」

　　「依你看，希爾特的霍斯特出戰，會是因為惴德屈辱蘭若的女兒，還是因為惴德的兒子是瑞安娜的子嗣？」

　　洛克搖頭：「我自己也不想面對那種抉擇。我想柯倫說得對，霍斯特會為自己看好的人出戰。依此事來看，就是惴德。」

　　「好，我會說服他反其道而行。」悉貝抬眼望著洛克的臉。「還有尼肯領主，我該什麼時候把他們帶來？」

　　「先讓我招募人馬。惴德會向希爾特和尼肯請求支援，他們也無疑會給予援助。接著，悉貝，妳可以召喚他們，那麼惴德就會看著援手從自己的指尖流失……我想他會知道梭爾之戰的幕後人究竟是誰。」

　　她點頭：「還有柯倫，他知道你們的計畫嗎？」

　　「赫尼和埃歐開始胡說時，他就會知道，他準會以為我瘋了。等看到尼肯的德斯騎馬進我的院子，他會明白。」

　　「他一定不知道錢從何而來。」

　　「對。」

　　她微微一動：「我怕。」

　　「怕柯倫？」

　　「對。我怕哪天他發現我和梭爾在玩什麼花招時的眼神。」

　　「這是妳的花招，也是我們的花招。妳提供選擇，而我們接受。況且，如果妳告訴他惴德對妳做的事，妳想他會不想為自己復仇嗎？為何妳不告訴他？」

　　「不。」

　　「為什麼？他是妳丈夫……他當然會支持妳復仇，他對惴德可沒有愛意。」

　　她的嘴一緊：「我不要把柯倫拉進我憤怒和仇恨的漩渦。他的任一種復仇都不能讓我稱心，將他牽扯進來也無益。我要……我要讓他繼續免於仇恨。他……乘龍飛行的那晚，我們突然下墜，疾衝入黑暗，彷彿衝入夜晚無盡的深處，盲目、無助，彷彿一無所剩，只有無可隱藏的中心……從他內心，傳來開朗、愉悅的笑聲。要是他迷失在對惴德的仇恨之中，就不可能那樣笑。他看在我的分上，拒絕出戰。但他若終將出戰，可能只是因為你若戰死沙場，他便永遠不能原諒自己不在你身邊。我不會給他偉大的理由出戰，我不會再把他拉進悲痛和怨懟，他已經給我這麼多愛，至少我能給予他那種保護。」

　　洛克默默看著她片刻，終於開口。「依我看不太可能。」他語氣溫和，「但我樂見妳放手一試。」

　　隔天下午，悉貝到洛克給她的房間裡靜坐片刻。那間房高居屋內，她在房內平撫思緒，在遙遠祕密之處尋找捉摸不定的離如嵐。她的書直立在靠牆的書架上，光線自面向三方的窗戶透進，穿越書背上的金屬及珠寶。她將梭爾拋諸腦後，送出一聲聲召喚，卻總是徒然、孤獨、毫無回應地漂流，直到柯倫跪在她的坐墊前喊她，她才看見他。

　　「悉貝。」

　　她將心思從那些前所未及的地域收回，默默看著他，眨了眨眼。

　　「柯倫，對不起……我沒聽到你進來。剛剛我在召喚離如嵐，探查那些沒有名字的遠方，但是我想牠一定更近，也一定偶爾有回應，只是我沒聽到。」

　　「悉貝……」他暫停，眉頭竟皺了起來，她伸手描繪他臉上的眉線。

　　「怎麼了？」

　　柯倫舉起悉貝的手，手指相扣。「悉貝，我哥哥都在竊竊談論戰爭，洛克已經派傳令兵前往邊境的農場，為農夫修復戰甲，為戰馬釘蹄鐵。他還要派柏爾和埃歐去艾爾沃德，找那些接受土地及恩惠、矢言效忠梭爾的小領主。我一次又一次追問洛克原因，他大笑說惴德怕我們，否則他們那天在艾爾德山早就殺了我。我問他有什麼援助，為什麼要冒著生命和土地的危險開戰，那只會成為第二場特伯睿之役，他說他會用力量當餌，把與妳和譚龍都有血親關係的霍斯特領主引上鉤。他說他不指望我對付惴德，因為我妻子撫養、疼愛的男孩是惴熜的兒子，但我不能……我不能在他們赴死時靜靜坐著。所以……我來找妳，來看我告訴妳我將出戰時的眼神。」

　　她深吸口氣，張大眼望著他的臉：「好突然，這場戰。」

　　「太突然了。洛克說惴德會被這場出其不意的戰爭削弱，但是我想那個刻薄的人一生備戰，梭爾之獅只是在夢境裡行動罷了。悉貝，妳氣我嗎？妳知道我不要對付惴德和譚龍的戰爭，特別是像這樣徒勞無望的戰爭，但我若是安然留在圍牆裡，親兄弟卻都戰死沙場，我到死都會夢見他們的臉，聽見他們呼喚我。妳能原諒我嗎？還是妳能給我個理由，讓我即使在哥哥的死訊傳來，也能不要出戰。」

　　「不能，」她低語，「只是你若在這場戰事中遇害，我所有的喜悅都將化為烏有。柯倫，或許那頭獅子不是在作夢。或許洛克說得對，梭爾會擊敗惴德，沒有人會遇害。」

　　他搖頭，臉色痛苦無助。「悉貝，人會死。或許不是我哥哥，而是梭爾人。在特伯睿，我出戰時，聽到他們破碎疲憊的聲音，因傷口而哀鳴。最後，我在風沙、熱氣中盲目躍過金屬堆時，已渾然不知那些究竟真的是人聲，還是我自己雜亂無章的思緒中破碎哭喊的聲音。洛克瘋了，我告訴他，他只說我不用出戰，但他知道我會出戰。」

　　「洛克看來不像瘋了，」她溫和說道，「或許他知道些你不知道的事。」

　　「看在大家的分上，希望如此。」他舉起一手描繪她的髮線，「妳沒有生氣。我以為妳會生氣，以為妳會離開我，回到艾爾德。」

　　「艾爾德除了一間空屋，還能給我什麼？柯倫，我在嫁給你的那天就知道，我遲早會目送你離去，我必須像洛克和埃歐的妻子一樣，在這些石頭內靜靜等候，不知道能否再見。只是我沒有料到是現在，這麼快。」

　　「我作夢也想不到洛克會做這種事，我以為在這種事發生以前，我們還可以平靜地過個幾年。」

　　「我知道，但事情……事情已成定局，現在我也說不清，所以你非盡本分不司，而我……也非盡本分不可。」

　　「對不起。」他無助地低語。

　　「不，你唯一要對不起的是：如果你死了就要當心，因為我會追隨你。」

　　「不要。」

　　「要，我不會讓你獨自在星辰間漫遊。」

　　柯倫微微一笑，吞了口水，他觸摸悉貝的雙唇，輕輕一吻，他環抱她，靠緊著自己，手中聚攏她的頭髮，她則傾聽他緩慢的心跳。他們沉默而坐，在灑落的日光下動也不動，直到柯倫的擁抱鬆開。他站起來，扶她起身，穿過她的肩望向窗外，說道：

　　「悉林正穿越原野而來，我們應該下去替牠開門。」

　　銀色的野豬在後門與他們相遇，尖牙在燠熱的正午閃閃發亮。悉林站在悉貝腳邊喘息，用紅眼望著她。以平順如笛的聲音對她說：

　　「巨人葛若弗遭石頭擊中一眼，該眼向內翻轉，得以直觀內心，最後也死於自己內心所見。」

　　悉貝一僵，柯倫置疑地凝視大野豬。又迅速望向悉貝，她在柯倫眼中看到那心驚的問題。悉貝找不到答案，因此只是讓門開著，悉林便穿越進入她的庭園。

第十章

　　悉貝像下棋般，將尼肯與希爾特領主移過艾爾沃德，由他們的核心區移至梭爾領主的宅第。笑臉盈盈的洛克歡迎他們入宅時，他們站著，恍如大夢初醒。從午間至傍晚，許多身穿皮衣鋼衫、腰帶佩刀的人開始進出洛克的大廳，在席間用餐，高談闊論他們目睹過的戰爭和視為紀念的傷疤。自外院傳來沉悶不息的各種鐵鎚聲：工匠鑄劍、修盾、在矛尖焊接一段段淡梣木，或建造推車，修繕巨蹄戰馬的鞔具及馬具。希爾特領主霍斯特和尼肯領主德斯見了這一切，皆打從心裡叫好。尼肯領主德斯是個髮色火紅的青年，誓以性命及家庭為惴德效勞，他繼希爾特領主後一星期抵達，在洛克的火爐邊，手握一杯酒哀怨地說：

　　「我不曉得有這麼多人擁護你，否則我不會傾我所有對惴德效忠。我是因為特伯睿才發誓的。」

　　「我不打算重蹈特伯睿的覆轍。」洛克說道，眼神平靜，在濃密的金髮下隱約閃爍。不遠處，一名象牙髮色的女子靜靜而坐，手持刺繡，黑色的眼眸未曾離開德斯的臉孔。對德斯而言。她微渺得近乎影子，不足以放在眼裡。

　　德斯用指甲敲著杯子嘆道：「我可以給你五百騎兵和三、四倍的步兵。」

　　「希爾特領主提供得比較少。」

　　「他的土地都分割了……部分由希爾特的卡恩在圍攻曼鐸七十日時占領，那批人仍自稱效忠國王。」

　　「那又如何？我們一定可以對付他們，霍斯特已經老得玩不動這些遊戲了，我真同情他。」

　　德斯對著杯子一哼：「還不如同情惴德。我聽說霍斯特先矢言效忠惴德，後來才轉向你。」

　　洛克的眉毛一揚，客氣地表示詫異，強忍著不予置評。

　　柯倫在午宴上坐滿人的長凳間穿梭，一看到紅髮領主便停了下來。熙尼斯微微一笑，轉身離開餐桌，將一杯滿滿的酒推至柯倫手中。

　　柯倫低頭凝視他：「你看到那是誰了嗎？」

　　「看到了。」

　　「是尼肯的德斯。熙尼斯，洛克是怎麼把他弄來的？惴德為了感謝德斯在特伯睿的戰績，賞賜他父親土地和黃金。他坐在我們火爐邊做什麼？」

　　熙尼斯聳肩：「不用懷疑，他聽說希爾特領主投向梭爾陣營，便寧願與希爾特並肩作戰，也不願與之為敵。」

　　「可是，熙尼斯……」柯倫推敲措詞，遍尋不著，便轉而飲酒。接著他看到悉貝，走向她。

　　「我一直在找妳。」

　　悉貝驚訝地抬頭望他，召喚的絲縷隨之中斷：「柯倫……」洛克身旁的尼肯須主揉揉眼睛。

　　「我覺得好迷惘。」他論道，洛克為他斟滿杯。

　　「你騎馬騎累了。」洛克轉身，勉力將柯倫從悉貝身邊拖走，「埃歐找你，似乎有重要的事。」

　　「我要帶悉貝去騎馬，她不習慣這些嘈雜喧囂。」柯倫頓了一下，緩緩問道，「妳和洛克、德斯領主在這做什麼？」

　　「哦，」她含糊說道，思緒像疾飛向前的群鳥，「我想和洛克說話。」

　　洛克順口補充：「她很擔心，埃歐說要騎垓德上戰場。」

　　「什麼！」

　　「她沒辦法勸他打消念頭，或許你可以。」

　　尼肯領主越過洛克傾身凝視悉貝：「妳是悉貝嗎？我聽說過妳……」

　　悉貝對他甜甜一笑，定住他的眼睛，他又沉回椅子裡。

　　柯倫露齒笑說：「或許我把他綁在馬上，他就會了解。悉貝，妳等我……」

　　柯倫轉身在人群間開路闢徑，洛克輕嘆，轉向臣服的尼肯領主。

　　「先祖圍攻失敗，乃因缺乏兵力處理沿絲麗午河輸入曼鐸的補給品。這次，我要梭爾和尼肯的戰隊由水路進攻，航越至城中心，由內進攻。我們需要船隻。尼肯是艾爾沃德內的湖國，你能造三百人的船隻，募集駕船的兵力嗎？」

　　尼肯領主像沉睡的人般凝視洛克，睜著眼點頭：「能。」

　　「我會負擔那些船隻的費用。」

　　「你什麼時候要？」洛克微微一笑：「儘快，但不用急躁，惴德一定會等我們。」

　　洛克處理完尼肯領主，就交給琳娜看顧。她領著困惑、半醉、興致高昂的德斯到一週前希爾特領主也睡過的寢室。悉貝起身，在空蕩的廳堂間踱步，洛克看察著她。

　　「妳在想什麼？」

　　「如果我把動物都帶上戰場，柯倫看得見嗎？」

　　「他不可能對垓德視而不見。至於其他動物……兵荒馬亂、短兵相接之際，他可能注意不到預料外的東西。不過妳為什麼要讓牠們冒險？沒有必要。」

　　一個細微緊繃的微笑牽動悉貝的嘴，她輕聲說：「有一天，佑甫王子和五十人去捕捉麥肯領主梅克可愛的女兒。途中，佑甫看到一隻漂亮的黑山貓，毛皮像精鍊的珠寶般發亮。那貓用綠眼看著他，佑甫加以追蹤，卻再也沒人見到他和那五十人生還。璞威王有三個強壯的兒子，一天他們和友人去打獵，看到一隻銀鬃野豬，巨大的尖牙白如他們出身高貴的夫人之胸脯。璞威王等了七天七夜，那十五個年輕人中，僅有他的么兒返回，而且已瀕臨瘋狂。」

　　洛尼凝視她：「所以惴德眼看部分軍隊消失，也會瀕臨瘋狂。牠們會為妳誘開軍隊嗎？」

　　「會。」

　　「連野豬也會嗎？妳說牠不贊成。」

　　悉貝的食指在橡桌上無意識地描繪。「若我命令牠，牠就會。我會派天鵝去陪小譚，若他有性命危險，就載他飛到艾爾德山。獵鷹特峨會護衛小譚。」

　　「垓德呢？」

　　她微微露出笑容，眼睛瞇起：「垓德會把惴德帶來給我。」

　　洛克搖頭。「現在，」他輕聲說道，「我開始同情惴德了。」

　　外頭傳來腳步聲，悉貝和洛克轉身看見柯倫，柯倫的頭髮在夏日的光線下一派明亮。他在重重敞開的門邊暫停，一手放在石牆上。

　　他看著洛克，輕聲問道：「為什麼你要騙我埃歐的事？」

　　洛克嘆息：「因為我正巧對尼肯領主說謊，我不想因為你說實話而讓我下不了台。」

　　「你現在會騙我了。」柯倫向前一步，走進寂靜而充滿陽光的廳堂。他站到洛克面前，兩人近乎咫尺

　　「你對尼肯領主說謊時，為什麼需要我妻子在身邊？就算實話脫口而出，他可能也醉得聽不出來了吧？」

　　「柯倫。」悉貝喚道，但柯倫依舊盯著洛克。

　　「你策劃的這場戰爭，我太不了解，現在我想了解一些我不確定的事。你如何說服希爾特的老霍斯特加入你的陣營？去年冬天你派我去找他，我發現他懼怕惴德，只想平靜度過餘生，忘卻不幸的女兒，忘卻她用惴德的愛造成的混亂。你在特伯睿殺了尼肯的親兄弟，為什麼他還會坐在你旁邊，喝我們的酒，和你一起籌劃戰爭？為什麼你尚未和他們提起前就在籌劃？而且，要是這些事情都有簡單的原因，為什麼你不先告訴我，以表示禮貌或尊重，非得等我發問不可？」

　　洛克默然，他長長吸了口氣，眼睛沒入沉靜的臉，柯倫的手緊握在兩側。

　　「不要再騙我。」他低語。「柯倫。」悉貝喚道。柯倫的目光緩緩由洛克的臉移至悉貝臉上，她看到柯倫眼中漲滿陰暗、不情願的猜疑。好長一段時間，他們站立不動，目光相扣，沉靜如日光落在迴廊地面上的夏日碎花。柯倫突然離開洛克，走出廳堂，走下階梯庭院，洛克看著他的頭在陰影間忽隱忽亮，接著他聽到悉貝尖銳的喘息而轉身。

　　「妳做了什麼？」洛克不可置信地問道。

　　「我無意……」悉貝抬起雙手，掩著嘴，「我無意……不能對柯倫，不是柯倫，那……我不知道該對他說什麼……那又這麼容易……」

　　「妳到底做了什麼？」

　　「我讓他忘記他今天看到的事，他問你的話。對不起。」悉貝突然顫抖，眼淚閃閃從指間滑過，「對不起，那太……容易了。」

　　「悉貝……」

　　「我害怕。」

　　「悉貝，」洛克走向她，溫柔地扶住她的肩膀，「那總比對他說謊好。」

　　「不好！不好！我從他內心拿走東西……就像……迷梭從我內心拿走東西一樣……那是誰都不應該犯的……無論愛恨都不能。」

　　「噓！悉貝，今天早上的工作讓妳累了，妳也不記得妳剛在做什麼。沒造成嚴重的傷害。這樣對他比較好，妳再也不會犯了。」

　　「我怕。」

　　「別出聲，比起說謊，妳只多造成一些傷害……妳不會再犯了。」

　　「對。」

　　「那就不要擔心。」

　　悉貝瞠目凝視空蕩的門口，眼神又回到洛克臉上。「你不了解，他以為我很誠實。但我從嫁給他那天起，就在騙他。」她突然低頭看著洛克的手，彷彿現在才明白他正抱著她。她從他身上抽離，跑向門口。

　　悉貝看到柯倫走出大門，朝開闊的原野而去，便跟著跑過庭院，穿越鐵匠鋪翻騰的煙霧、木匠鋪的榔槌聲、農夫與戰士受驚的臉孔，眾人紛紛讓路。柯倫終於聽到她的呼喚，在塵煙漫漫的路上停下。柯倫等著她，臉上的微笑在她靠近時消逝，他舉起雙手抓住她，她滑近他，將頭靠在他肩上。

　　「抱著我，柯倫。」她低語。柯倫用手臂平靜地將她包圍，感覺她的顫抖。

　　「怎麼了？」

　　「沒事，只要抱著我。」

　　「妳在哭。」

　　「我知道。」

　　「為什麼哭？」

　　悉貝憂暗的眼望向燠熱的原野和閃耀的天空，感覺他抱得更緊。「我在想，」她低語，字句從喉間穿梭而過，「沒有你的我……我怎麼承受得住。」

　　「悉貝，我能說什麼來安慰妳呢？只有等到戰爭結束，才能讓人寬心。但不知怎地，妳說得對。洛克沒瘋，透過某種我不懂的魔法，梭爾可能有機會，所以或許會速戰速決……但這也不足以安慰妳，因為還牽涉到小譚。儘管如此，我還是很高興妳在乎我，會為我而哭。」

　　「我在乎，我在乎。」悉貝終於微動，柯倫的手臂垂落，困惑地環視四方綠野。

　　「我忘記我為什麼來這裡了。妳嚇著我了，長髮飛如銀浪，臉上掛著淚向我跑來。」

　　「對，是我讓你忘記的，」她低語，「對不起。」

　　柯倫擁著她，一起走回屋子。兩人經過時，黑烏鴉從周圍的原野振翅向上。

　　當天傍晚，悉貝對動物說話。她已從曼鐸召來獵鷹特峨，牠在暮曙中前來，像藍黑色天空中的星辰般飛馳，在夏樹茂盛的綠葉間棲息。

　　她對特峨說：特峨，告訴我惴德的事。

　　他懼怕到骨子裡，眼神炯炯的獵鷹說道，在夜裡睡覺時叫喊。房中不時點著火炬，他害怕夜晚的影子，一股甚於害怕戰爭的恐懼像冬季厚冰，在他眼後滋長，耳語紛紛說他就要瘋了，但他克制自己，不多言。

　　小譚呢？

　　小譚看在眼裡，到各地都帶著我，在深夜和我說話，有時說著說著就睡著了。他要妳幫惴德，要我求妳，他走投無路了。

　　你呢？

　　我準備好了。

　　那就聽聽有什麼話能幫上洛克。時候一到，我要你在小譚身邊，保護他。悉貝抬頭，召喚天鵝至身邊，固勒前來躺在她腳邊，莫瑞亞在固勒身旁。她以幽微的心思喚醒洞穴中的垓德，野豬悉林亦來到面前，於兩棵樹間，在黑暗中發亮。好長一段時間，她測試心思的強度與力道，竭盡專心之極限，同時掌握六個高傲、焦躁不休的心思。

　　聽我說，當梭爾領主兄弟從梭爾上戰場時，特峨和特里施的天鵝就飛往曼鐸，到小譚身邊。他若有危險，天鵝立刻載他去艾爾德山。特峨，我要你確保小譚平安。莫瑞亞、固勒、悉林，你們要在開戰前後，在惴德的軍隊面前，用眼睛的魔力、用你們的美，引誘士兵離開。我會把垓德留在身邊，待惴德窮途末路，垓德就要把國王帶到曼鐸的巫師塔給我。

　　自始至終，你們都要謹慎隱蔽，伺機而動，遠離洛克的士兵，別陷入不必要的危險，除非是為了小譚和……如果你們願意……為了柯倫。特峨，遠離惴德，除非他在戰場上遇害，否則我要他話著來見我。

　　風在靜夜裡短嘆，她疲憊，稍加停頻，再次將心思對準動物的心思。

　　關於你們的傳奇有無數個，卻都年代久遠。你們在這場戰役中的作為，豎琴手將經年歌頌。以驚嘆碰觸銀弦；你們古老的鼎鼎大名將再度於人類宮廷的石牆內迴響，如光滑的黃金般美妙，受到敬重與景仰。

　　悉貝又停頓，感受特峨疾速拍打的搏動、固勒心中隱藏的回憶瑰寶、莫瑞亞的心思、黑天鵝在月明的心中安詳的默許、垓德於暴躁的腦中盤繞曲解、悉林在心中不斷玩弄、堆疊謎語，交織於思緒無盡的絲縷中。悉貝筋疲力竭地放開牠們，牠們在周圍靜靜等待。她歇息片刻後，讓動物發問。

　　妳要毀掉惴德的士兵吗？莫瑞亞問道，還是讓他們在一段時間後返回？

　　我不要他們的性命，讓他們繞圈跑一陣子，然後放他們走。

　　為什麼不讓我出戰？垓德問，我只要一飛就能讓惴德的軍隊潰散。

　　不行，你也會嚇到洛克的士兵。和我一起耐心等候。

　　如果艾爾德山有兵力圍剿，天鵝說，我該去哪兒呢，悉貝？

　　那就帶小譚來梭爾。若沒有危險，就先帶他到山上等我。

　　你要怎麼處置惴德？特峨問。

　　沒什麼，我只要單獨和他一起，在他一無所有，沒有權力、階級，甚至沒有小譚安慰他時，注視他的眼睛。和他相比，迷梭還算幸運。屆時，他可能也瘋了。

　　之後妳打算怎麼辦？悉林問道。

　　悉貝默然地看著牠的紅眼，風中的樹葉在她上方颯颯作響，彷彿突然揚起，靜止。

　　她終於低語：「我不知道。」

　　幾天後，一名細瘦長鼻的女人來到洛克的廳堂，手上戴些昂貴的戒指，滿頭白髮凌亂捲曲。她備極安靜，無人見她穿越廳堂，當時洛克正坐著吃飯，琳娜和柏爾分坐兩旁。女人來到洛克肘邊，猛拉他的衣袖。他轉身，一驚，與那雙鐵灰色的眼交會。

　　「悉貝呢？」

　　「悉貝？」他一瞥席間，「我想她和柯倫離開了。或許他們……老太太，妳是誰？和我們一起坐吧？我都沒聽到妳進來。」

　　她游移的眼神又回到洛克身上。「哦，我是艾爾德山的銳眼老鴉，我想……你就是梭爾之獅了，你有這麼可愛的家庭、臉色這麼紅潤的孩子和氣派的兄弟啊。我老遠從艾爾德山走來。」

　　「走路！」洛克驚嘆，一旁的柏爾起身致意。

　　「坐吧，女士，和我們一起吃。」

　　她對柏爾微笑，雙手慌亂地觸摸頭髮，「真好心……」她喃喃而坐，「哦，我的腳！我是瑪耶嘉，悉貝的母親。」在她右手邊，飲酒的熈尼斯嗆咳一聲，她轉向他：「我是她唯一的母親，你可能以為山上的女巫就不是稱職的母親吧。」

　　「我確定有妳總比沒有好。」熙尼斯微聲說道，洛克看他一眼，他臉紅了起來。

　　「我是不太確定，」瑪耶嘉坦白道，在盤子上搜尋著甜果和核桃，「不然，我也不用大老遠從艾爾德山走到梭爾，來找出為什麼野豬悉林要用一個我不能相信的故事來對著我哼……」她看到洛克迅速掃視一排排出神的臉孔。「哦，這是祕密嗎？」

　　「老太太，妳有何指教？」洛克輕聲說道，她嘆息。

　　「風乾香甜的杏仁……看到甜食我就童心未泯。洛克，聽著，我曾……哦，就著微光做事、就著燭光做些隱祕的事，那些事輕聲說最有效。我是老女人，弱點就是愛管閒事，別人會給我戒指、軟皮毛和亮緞帶做為回報。我會用顏色簡單的紡線在小織布機上編織，但是悉貝……她正用大小如艾爾沃德的織布機和活生生的鮮紅紡線編織」

　　「那是她的選擇。」

　　「對，但是那嚇著我這顆老心臟，也嚇著明智的老野豬悉林。洛克，你看到的悉貝，是花容月貌、意志堅強的女人，她的力量是梭爾上空的幸運星；我卻只看到一個孩子，帶著逐漸潰爛的傷痛，逐步邁向死亡。」

　　洛克將杯子輕置於桌上，瑪耶嘉看著他，白眉在銳眼的上方拱起，戴戒的手指撐著下巴。洛克沉默片刻，手指輕敲銀具。

　　「的確，」洛克說，聲音在一片嘈雜中顯得低沉，「她是在編織活掛毯，上面有她自己和我們，也有國王和艾爾沃德領主。她已經欲罷不能，我也是。她不是小孩，她和我一起詳細策劃，也一直守口如瓶，甚至也對柯倫保密。我為權而玩，這是祖先教我的遊戲，我也會一直玩到為權而死。悉貝則是玩自己的權力遊戲，不為利，也不為名，只為暗中贏過惴德，甚至贏過迷梭。待她獲勝，就會回頭，平靜、滿足地和她的動物及柯倫過日子。對我而言，知道梭爾能擊敗惴德還不夠……我必須知而後行，並於此後繼續行動，以維護我的強懽。但悉貝比較幸運。她能獲得強權，也懂得放手，明白自己只要發願就能達成，她就知足了。若非如此，我就得像惴德一樣畏懼她了。但她對柯倫、對孩子、對簡單安靜的事物都懷有愛意，我想妳在愛她時教了她愛。瑪耶嘉，不用擔心，她會復仇成功，心滿意足的。」

　　瑪耶嘉越過閃爍的珠寶，默默望著他說完話，接著垂下雙手。「我和獅子就是講不通……我不會叫囂，她在哪裡？」

　　「她可能和那些動物在一起，我派人去找她。」

　　「不用，」瑪耶嘉起身，「你告訴我怎麼找到他們，我自己過去。」

　　「我帶妳去，再讓妳和她獨處。」洛克將椅子向後推，帶領她越過一張張桌子，「不過柯倫可能在她身邊。講天氣、講星象、講妳怎麼在梭爾領主的餐桌上毫不進食。柯倫對此事一無所知，悉貝很重視這點。」

　　他們在花園發現悉貝和柯倫一起在湖邊笑著，黑天鵝從柯倫的指間取用麵包片，貓兒懶洋洋地躺在溫暖陽光下，野豬悉林在樹蔭下的草地上悠閒嗅聞。瑪耶嘉身後的門關上時，悉貝轉身，臉上的微笑融為詫異。

　　「瑪耶嘉！」

　　柯倫轉身，將剩下的麵包拋至水中，跟著悉貝，在她展開雙臂撲向瑪耶嘉時笑道：「真高興見到妳。」

　　「我的白娃兒，妳變得好……好開朗！讓我看看妳。」她不讓悉貝靠近，「妳上次上山，竟然沒停下來看我。」

　　「妳怎麼知道……」

　　「野豬悉林告訴我的，牠告訴我很多事。」悉貝的眼神沉靜下來，瞥向柯倫，他撫摸她的臉頰。

　　「妳們聊，我先走一步。」

　　她微笑：「不用，柯倫，這只是女人間的閒聊。」

　　「一個是女巫，一個是巫師，我看這不只是閒聊。」他離開了兩人。她們默默相望一會兒，然後瑪耶嘉將手指交疊，移至嘴邊。

　　「我的孩子，妳在做什麼？」

　　悉貝嘆息：「先坐下。妳是怎麼來的？」

　　「走來的。」

　　「哦，瑪耶嘉，妳應該騎馬。」

　　「我怕我不知道會向誰偷馬……」她在一棵枝幹牢固的蘋果樹下，坐在悉貝身旁，「悉林把特峨告訴牠的故事全告訴我了，說國王和白鳥在塔樓裡……」

　　悉貝瞥了銀色野豬一眼：「智慧總好張揚，最不需要時尤惹人厭。」

　　「為什麼妳不告訴我惴德是怎麼對待妳的？」

　　悉貝的嘴一抿。「因為那傷得太深，因為我怒氣攻心，無可言喻。那無恥的國王竟然……」她不耐煩地用手刷過草地，「無論妳或悉林說什麼，都不能阻止我。」

　　「悉貝，我不知道妳在做什麼……我只知道小譚兩天前來找我……」

　　「小譚？」

　　「怕著呢。他說對付惴德的戰爭私下傳遍了艾爾沃德，國王怪罪妳。他還說誓言幫助他父親的領主，都突然毫無理由地倒向梭爾，國王活像塊石頭。悉貝，他坐在我的火爐邊，眼睛睜得大大，眨也不眨，一邊告訴我這個，又兩手發冷似地緊抓著手臂，眼淚都流乾了。」

　　悉貝拔起一根草低頭凝望，卻視而不見。她微微一顫：「我可憐的小譚……再過一會兒就好了。」

　　「然後又如何？」

　　「然後惴德會喪失王位，或許也喪失心智、生命。」

　　「小譚呢？」

　　「洛克會立他為王，他將在適當的時機娶赫尼的女兒薇薇，她的子嗣會在艾爾沃德展開梭爾世系。」

　　「柯倫呢？聽說他對此一無所知。」

　　「瑪耶嘉，我會不計一切摧毀惴德，就會不計一切不讓柯倫知道我在做什麼，」

　　「怎麼隱瞞？摧毀他心中的一、兩個念頭嗎？」

　　悉貝的臉扭曲，將頭垂在屈膝上，躲藏那雙探尋的灰眼。「不，」她低語，「我不會做那種事，我做過一次，一次。我不會再犯，否則我會先失去他。瑪耶嘉，我已經暗中採取行動，不會因艾爾沃德境內的隻字片語回頭。我很高興見到妳，但我想妳現在見到我也不會高興了。我受過傷，如今輪到我傷人。我對小譚過意不去，但那是我唯一過意不去的事。」

　　「妳不明白，」瑪耶嘉低語，「孩子，小譚愛那國王，惴德是世上唯一能注視小譚眼睛，給他自尊的人，而他就要在小譚眼前給逼瘋了。」

　　「那與我何干？」悉貝驟然起身，面對午後的風，頭髮迎風在身後纏亂地飛揚，「小譚一定要學會如何自重。瑪耶嘉……」她突然雙手掩臉，發現眼淚從冰冷的指間滑落。她用手指遮住眼睛。「我不能原諒惴德，」她低語，「我為小譚心痛，但是我不能原諒惴德。我不會原諒他，也不會為自己哭……只會稍稍為小譚哭泣。他怪我嗎？」

　　「他懷疑是惴德做了什麼讓妳生氣，但是他不相信……他不要相信妳能讓惴德怕成這樣……妳也知道他愛惴德。唉，他用自己的心看事情，又不打開心裡的眼，是個閉著眼睛面對黑暗的孩子。悉貝，等他被迫睜開眼睛時，妳要告訴他什麼？妳要給他什麼慰藉？他的心會像受傷的東西一樣，一碰就退縮。」

　　「那是惴德的錯。」悉貝驟然搖頭，「不，也是我做的好事。但惴德根本不該企圖毀滅我。」

　　「他現在就在毀滅妳。」

　　悉貝轉身，低頭看著她，眼神深邃黑暗：「也許，但現在是我作主。惴德是傻瓜，迷梭也是，低估他們抓到的白髮女，他們倆都不能再犯那種錯。」她暫停片刻，接著較溫和地說：「最近我無情又頑固，沒有商量的餘地。瑪耶嘉，現在我們講點別的、講些小事。抱歉我們那天沒有停下來看妳，但是惴德的人在那裡發現小譚和我們在一起，所以離開前不和妳說話似乎比較明智，以防我們遭到監視。」

　　瑪耶嘉的雙手在長草間移動，銳眼上的眉頭皺起，但她只說：「那，妳和梭爾的智者在一起，快樂嗎？」

　　「快樂。從此，我誰也不要……事成之後，他若還想要我的孩子。我想替他生幾個。」

　　「妳還沒懷孕嗎？」

　　「沒有，」悉貝坐回草地上，「但或許目前這樣比較好。我在這裡很快樂。瑪耶嘉，在這些灰色的石頭裡，人們對我很好，婦女和小孩似乎都好開朗、好知足。我想念呼呼長風、清澈的溪流、艾爾德山的幽靜之處，那些動物偶爾也想念，但我們在人群間都很滿足。洛克還蓋了間房給我，就在屋子高處，面向北、東、南方，他把我的書都放在那裡，我在那裡讀書，召喚。我也想妳，雖然這些日子以來，沒有人能給我慰藉，但是我不能跑去找妳尋求慰藉。」

　　瑪耶嘉輕刷過手邊的一縷白髮：「我也想妳，但現在我明白那獅子說得對，妳不再是小孩，妳已經在人間成長為后，山間的石頭和樹林再不會讓妳感到快樂了。有時候我看到妳的影子，赤足溜過高大的紅柱，身邊有個眼睛圓圓的小孩跑著，你們的影子讓我停下來微笑，然後我才想起那些只是影子，我的孩子都已經長大離開我，走自己的路了……」她嘆息，削瘦的手指顫動起來。「但是我好幸運有妳。」

　　悉貝的手指溫和握住瑪耶嘉乾黃、戴著戒指的手。「而我是那麼幸運有妳，」她輕聲說道，「穿越妳家門的那天，我和我任一隻動物一樣狂野驕傲。如果我有和善之處，都是妳和小譚，還有後來的阿倫教我的。但我仍與父親和祖父當年一樣狂野驕傲。在我心深處，白鳥自由生活，沒人能捕捉。哭喊復仇的就是我那股傲氣……在我知識和力量中的傲氣，也是驅使彌克離群索居，至艾爾德山建造白廳，捕捉完美的同一股傲氣。但因為妳和小譚，我學會愛上純知識以外的東西，柯倫也教了我好多喜悅……瑪耶嘉，我可能不擅長愛，但這是我的錯……我一向有很多好老師教導我。」

　　「我的白姑娘，」瑪耶嘉低語，「妳從大廳消失的那晚，我就知道我再也見不到妳，我枯乾的心裡有種哀傷。今天，那哀傷又出現了……妳會再度跨進夜裡，等我再見到妳，我注視的就會是陌生人的眼睛。」

　　「對妳是陌生，但是瑪耶嘉，我也未曾像現在一樣，感覺自己這麼陌生。說來恐怖，但是我心裡有種勝利，讓我甚至意識不到恐懼。彷彿我在自己的思緒中就是垓德，在夜空中高高飛起，龐大、高強、所向披靡；在所有戰場屠殺、偷竊、歌曲的記憶中，懷著傲氣。我的名字在歌曲中是敬畏與恐懼的節拍，世上無人能制止我勝利的夜間飛行。事成之後，我心裡的那東西就會找地方盤繞沉睡，我也能加以忘懷。」

　　「可是妳忘懷得了嗎？洛克會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妳……我在他的獅眼裡看到了，而小譚……妳也可能教小譚要求妳……」

　　「不會，小譚很乖，而且洛克會看在柯倫的分上放過我。」

　　「他會嗎？到時候妳還會在乎柯倫的愛嗎？」

　　「我會，我現在就在乎。」

　　「但是妳獨自飛翔，遠離他……我想不透，飛翔之後，妳還會想回地面嗎？」

　　悉貝嘆息，鬆開瑪耶嘉的手，揉揉雙眼。「我厭倦了來回不停地編織詢問、疑惑、思考。我要先讓艾爾沃德燃燒，才能看出我是受困於火環，還是安全地在火環外……瑪耶嘉，走了這麼久妳一定累了，我帶妳到我的寢室，妳可以吃東西、梳洗、休息。」

　　「我不會在這棟房子裡休息。」

　　「好，要是你不陪我留在這裡，就讓洛克派人送妳到赫尼家，或柏爾家。」

　　瑪耶嘉拍拍悉貝的手，略顯蹣跚地起身，裙襬刷過草地。「不用，我就在這，和妳的動物休息一會兒，我會去和黑天鵝一起坐。多可愛的天鵝噴泉啊，那兒。我向來不太喜歡人的房子……都不能輕易出入。」

　　悉貝微微一笑：「是啊。」她用手臂勾住瑪耶嘉，陪她走到湖邊，黑天鵝滑行前來迎接她們。「我會拿食物和酒來給妳，如果妳今晚要外宿在這，我會留下來陪妳。」

　　瑪耶嘉往湖岸邊一坐：「哦，我的骨頭，夏天的太陽對老女人真好。妳對老弱婦孺也還是很好，教人欣慰。」

　　「我馬上回來。」悉貝說。

　　「不急，我的白姑娘，我打個小盹。」瑪耶嘉閉上眼，悉貝悄悄走到門邊，離開時從身後輕聲帶上。接著她抬頭看見柯倫站在前面，驚訝地眨了眼。

　　「哦……」

　　柯倫慢慢抬起雙手，緊握悉貝的手臂，他的目光迷惘地在她臉上來回移動，彷彿正閱讀不了解的古語，接著他吸口氣，大喊：

　　「悉貝，妳在做什麼？」

第十一章

　　悉貝內心逐漸發冷不安，減緩血液中那驚心的一震。她舉起手指表示噤聲，口中感到自己的心跳，喉嚨乾似沙土。「安靜，柯倫，瑪耶嘉在睡覺。」

　　「悉貝！」

　　「放開我，我不會騙你。」

　　柯倫的雙手緩緩鬆開，緊緊垂至兩側，他低頭凝視悉貝，陽光照耀他的雙眼，他青筋暴露，緩慢清晰地說：

　　「我剛去……」

　　「噓……」

　　「我已經沉靜太久了！我剛去馬槽，熙尼斯和柏爾也在，柏爾正裝馬鞍準備騎回家。我從他們嘴裡一再聽到妳的名字……他們在笑，說妳怎麼把希爾特的老領主像小孩一樣拉到洛克的大廳，他們笑的時候，我站在那裡，覺得好像……好像他們先給了我一拳才笑的。我一陣作嘔……然後，因為……我不知不覺發出聲音，所以他們看到了我，然後笑聲就像熄滅的火焰，離我而去。」

　　「柯倫……」她低語。

　　「悉貝，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我是第一個知道妳的外在，卻是最後一個知道妳內心的人？為什麼洛克、熙尼斯、柏爾知道，而我不知道？為什麼不告訴我妳在做什麼？為什麼要騙我？」

　　「因為我不要你像現在一樣看我……」

　　「悉貝，這不算理由！」

　　「不要對我大吼！」悉貝突然怒道，她倒吸一口氣，手按雙眼。她感到柯倫十分靠近，感到他緊繃的沉靜，在黑暗中聽到他呼吸時低沉的節奏。

　　「好吧，」柯倫低語，「我不吼。妳在我生命垂危時治癒我，現在妳最好再把我治好，因為我心裡受傷生病了。悉貝，我開始想不透妳為什麼決定嫁給我，而且那麼突然，就在妳離開的那個暗夜後，也想不透妳對惴德有何深仇大恨，要挑動梭爾對付他。悉貝，我的思緒重擊腦海……我靜不下來，別再騙我了。」

　　悉貝的雙手滑落，兩眼盈滿疲憊：「惴德僱用迷梭捉住我，摧毀我的心智。」

　　柯倫發出模糊難辨的聲音：「惴德？惴德？」

　　悉貝點頭。「惴德想娶我，不帶恐懼地利用我。若陌薄殺了迷梭，也壓碎他。我要用惴德的恐懼壓碎他自己，透過梭爾奪走他的力量。我利用我們的婚姻嚇唬惴德，一開始就計劃用自己的力量幫助梭爾對付他。我不告訴你是因為復仇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我也不想以我利用你這件事來傷害你，現在你知道了，受傷了，這次我想我沒辦法醫好你的傷。」

　　柯倫凝視悉貝，頭微微一偏，彷彿試圖捕捉風中隱約消失的聲音。他終於由空洞的呢喃中脫口：「我也不知道……雪白似冰的姑娘，我想是我把妳握在手裡，而妳融化了，從我指間冷冷滑落……妳怎能這樣傷害我？怎麼能？」

　　她的臉一沉，柯倫熱淚盈眶，一揮手，眼淚在悉貝面前閃爍。「我這麼盡力不讓你知道……讓你不受傷害……」

　　「妳真的在乎嗎？或者我只是妳奇異幻獸中的另一項收藏品？在妳需要時供妳使用，妳要辦事時便擱置一旁。」

　　「柯倫……」

　　「我可以為此殺了洛克、熙尼斯和柏爾，即使我把全艾爾沃德都從這世上轟掉，那瞎了眼的傻瓜仍然會在我心裡，至死都嘲笑我。我愛妳，我這麼愛妳。只要妳告訴我惴德傷害過妳，我可以為妳將他徒手撕裂。妳為什麼不告訴我？我會為妳策劃艾爾沃德前所未見的戰爭。」

　　「柯倫，我不能告訴你。我不能把你拉進我的仇恨和憤怒。我不要你知道我……我可以這麼冷酷恐怖……」

　　「或是妳可以這麼不需要我？」

　　「我需要你……」

　　「妳更需要洛克和熙尼斯。悉貝，我不懂妳玩的這場遊戲，妳以為如果我了解妳，就會怕妳？不愛妳了嗎？」

　　「對，」她低語，「就像你現在一樣。」

　　柯倫突然攫住她，搖晃她，弄痛她。「不是這樣！妳以為愛是什麼？像鳥一樣，每逢風吹草動就心驚的東西嗎？妳可以飛離我，高飛到黑暗裡，但無論多遠，妳都會看到我永遠在妳下面，面向妳。我的心就在妳心中。那晚我以自己的名字把心給了妳，妳就是珍藏那顆心或任其枯萎而死的守護人。我不了解妳，我氣妳，我受傷又無助，但我如果失去妳，就沒有什麼能填滿我空洞的痛楚，妳的名字會在我內心迴響。」他鬆開悉貝，她張大眼睛望著他，髮絲飄過臉龐。他突然轉身離去，她向他伸出手。

　　「你要去哪裡？」

　　「去找梭爾之獅。」

　　悉貝跟了上去，急欲趕上柯倫迅速憤怒的闊步。他們在空蕩大廳內的一張桌旁找到洛克，熙尼斯手裡拿著杯子，駝著背坐在一旁。洛克不為所動，望著柯倫向他而來，泛紅的臉上，一雙眼明亮冰藍。柯倫的拳頭重重槌在他面前的木頭上，熙尼斯跳離，而洛克只說：

　　「我知道。」

　　「你要是知道，又為什麼？為什麼？」

　　「你一定知道為什麼，」洛克稍停，平緩的聲音顯得疲憊，「一個女人來找我，提供我金錢和權力，要摧毀那個殺了諾說、讓梭爾在特伯睿屈膝的人。我沒想到悉貝，也沒想到你，只是接受我十三年來朝思暮想的東西，我的所作所為已經無可挽回了。現在你想怎麼樣？你也曾經想開戰。」

　　「不是這種方式！」

　　「戰爭就是戰爭。柯倫，你到底想怎麼樣？讓惴德欺侮你妻子卻不受懲罰嗎？」

　　柯倫的雙拳在桌上移動，緊繃、顫抖。「如果當時她告訴我，我會去曼鐸，赤手空拳殺了他，但是她卻來找你。現在我是處於祕密圈外的人，第一次向內看，對自己親眼所見不知何以名狀。梭爾的洛克，你瞎了眼嗎？難道你不明白你正一步一步，一分一秒看我的妻子在謊言、怨尤與仇恨中自我毀滅？而你竟用冷靜的眼睛望著她，隻字不提！什麼也不提！你們倆互相利用，現在你們各剩下什麼？我明白她走過的那條無盡的路……你也明白，你卻不阻止她，也絲毫沒有向我透露，好讓我阻止！」

　　洛克疲憊地用手揉眼睛，弓身握著酒杯的熙尼斯抬起頭。

　　「您要幹什麼，柯倫？你可以殺了我們……但是別殺埃歐和赫尼，他們對此一無所知。你可以拒絕出戰，要不就想辦法忘卻你受損的自尊，接受無可避免的事……」

　　「這無可避免嗎？」柯倫站直，突然轉過身，嚇著了悉貝。柯倫用陌生的眼光看著悉貝：「是嗎？」

　　悉貝的肩膀疲憊地一沉：「柯倫，我愛你，但這件事我不能停手。」

　　柯倫握住她。「悉貝，」他低語，「我曾經……為妳放棄過這種事……放棄復仇的夢想。復仇就像久病，是悲痛的夢魘。現在我請妳放棄這件事，即使不為我，也為小譚。」

　　悉貝看著他，低語：「拜託。」他的手緩緩滑離她，而後垂下。

　　「妳這麼求戰，表示妳已經學會妳怕小譚學到的……權力的滋味。好，我會把妳要的戰爭給妳，但是我不知道這一切結束後，妳還會剩下什麼。」

　　柯倫轉身離開他們，悉貝一言不發，望著他離去。柯倫離去後，她移至桌邊，驟然坐下，那兩個男人望著她，等她落淚，但她只是坐著不動。熙尼斯倒杯酒推向她，她兩眼無神，碰了碰杯子，卻沒喝酒。最後她小啜一口，臉土泛出些微血色。

　　熙尼斯扯著黑髮，說：「對不起，真對不起，我們倆像小孩一樣在馬槽胡言亂語……我在受傷的人臉上看過那表情，但健健康康的人絕不會有那種表情。哪個女人不會在丈夫背後稍微算計呢？」

　　「所以我就像其他女人，真令人安慰。但是柯倫不像其他男人。」悉貝用寒冷的指頭稍微按著雙眼，「我不要再提起這件事，拜託，我們要速戰速決。尼肯的德斯何時能備妥船隻？」

　　「大約一週後，他需要時間召集人馬。」

　　她吸口氣。舒緩下來：「嗯，那我就要學著習慣柯倫的眼神，我想我該慶幸了，我還不用面對小譚。」

　　洛克伸手越過桌面，握住她的手：「沒有妳我們也能完成，現在我們有希爾特和尼肯了。」

　　「不。」悉貝微微一笑，眼神黑暗陰鬱，「不，我還有一個國王要抓。我們要一起受難，我和惴德……之後……我不知道。」她的頭一低，垂至手上。「我不知道。」她低語。

　　「悉貝，柯倫會原諒妳，他會明白妳受到何等不堪的對待，他會原諒妳。」

　　「他只要原諒悉貝為什麼不讓他對惴德動怒，好讓他親手為妻子報仇。」熙尼斯說。

　　悉貝突然打出不耐的手勢：「我不是因為他性急、好戰才嫁給他。」

　　「可是，悉貝，如果他愛妳，他就準備好要知道這些事，妳嚴重傷害他的自尊了。」

　　「我傷得比那還重，他以為我不愛他……或許如此，我不知道，我再也不知道愛是什麼了。柯倫和小譚，我對我最愛的兩個人無情，但我不能念在他們的分上對這事停手……非得義無反顧，沉重疲憊，直到無可轉圜……」

　　「柯倫深愛著妳，」洛克溫和說道，「之後你們會有長年的時間學習彼此相處。」

　　「或獨自生活。」悉貝不安地微動，「我來替瑪耶嘉拿些食物，她不願意進屋，只願在花園裡休息。」她起身，面無血色地靜靜站立了一會兒，手緊繃著放在桌上，彷彿無法動彈。洛克碰觸她，她低頭凝視，彷彿已將他遺忘。

　　「妳不可怕，」他輕道，「我想妳愛他，不然妳不會這麼悲痛。耐住性子，很快就過去了。」

　　「聽起來好慢……」她低語。

　　悉貝到廚房替瑪耶嘉拿了軟麵包、新鮮起司、水果、肉和酒，帶到花園。她站在敞開的大門前，望穿樹林，卻只看到兩隻大貓玩著寂靜迂迴的遊戲、野豬悉林在日光下睡著。她抓住黑天鵝的心思。

　　悉貝，女巫醒來就離開了，黑天鵝答道，她說這世界對她來說太大了。悉貝焦急地蹙起眉頭，走向悉林，喚醒牠。

　　瑪耶嘉有沒有說她為什麼離開？

　　沒有，但鐸恩領主進入御謎師的黑暗之屋時，他……

　　「我知道，我知道。」悉貝疲憊地接完話，「他不吃不喝酒又徹夜不眠……悉林，洛克的食物根本無害。」她低頭凝視食物，直到食物像某種陌生、另一個世界的東西。接著，她手握托盤，將托盤拋越樹林，葡萄、肉食、麵包在柔和的陣雨中穿葉而落，銀盤在空中畫了個圓，在大貓身旁叮咚落地。大貓凝視她，訝然停下，不再嬉玩，她也同樣驚訝地稍加回看牠們，接著迴身離開。

　　※※※

　　悉貝坐在自己房內的窗邊，在柯倫的披風上繡出戰爭的圖案，望著梭爾森林上方的夜晚緩緩聚攏。她終於看到柯倫騎過原野，藍黑色天空下的暗色身影，聽到安靜的空氣裡傳來他對門房的低吼、橋放下後的吊杆聲。接著，大廳裡響著他的腳步聲，她雙手靜止，垂至膝蓋，臉轉向關閉的門扉。柯倫開門，看到她時稍微頓了一下，接著進房，關門。

　　「妳怎麼沒吃晚餐？」

　　「我吃不下。」她望著他倒酒，「你剛去哪兒？」

　　「去墨肯森林。我坐著丟石頭，什麼也沒學到。要酒嗎？」

　　「好。」

　　他拿一杯給她，坐在她身旁的窗臺上。她望著他，他的臉在燭光下靜無血色。柯倫放下酒杯，撫摸披風的褶層。

　　「妳和洛克的這場戰，有些事我還不確定。妳一定也把尼肯領主帶到這裡了，否則他絕不會過來。」

　　「對。」她差點脫口說話，但她乾澀地吞下，「而且，還有別的事。我必須告訴你真相。」

　　柯倫看著她，眼神憂懼，但他只說：「說吧。」

　　「你看到……你可能猜到那天德斯來的時候，我們在做什麼。洛克騙你埃歐要騎著垓德出戰，事後你質問他……我在你看著我時，看到你眼中的懷疑。」

　　「我不記得。」

　　「你不記得是因為我……讓你遺忘。」

　　「妳什麼？」

　　「我進入你的心思，找到那些記憶後拿走，如此便如同從未發生。」柯倫不發一語，氣息平靜。「我告訴你……讓你知道有這回事。但我不會再做這種事了。」

　　「我懂了。」柯倫低語，將杯子舉至嘴邊，杯子在他手裡略為晃動。他將杯子放在兩人之間的石塊上。「沒想到妳會對我做那種事，沒想到妳會想做這種事。」

　　「那……那就是我哭著跑向你的原因，因為我對你做出惴德和迷梭要對我做的事。當時我也很害怕，但是當你把我擁入懷裡，我覺得……如果你愛我，我就永遠不會變成自己瞥見的樣子，但現在，已經沒有人告訴我不要害怕了，現在你看著我，你看到什麼？」

　　「妳黑暗的眼睛裡有種陌生的東西。」柯倫向前傾，悉貝感覺他的手指輕觸臉龐，同時懷著觸痛她的幽思說，「那晚在艾爾德山，那靜靜躺在我懷裡的女人在哪裡？」

　　「對不起，」她低語，「對不起，我嫁給你。」

　　他握住的手垂到石頭上。「我就怕聽到這個。」他閉上眼，「所以我現在該怎麼辦？我不能就此不愛妳。」

　　「柯倫，我不要你不愛我，只是……我會像傷害小譚一樣傷害你。我想事成之後，你們倆都不會原諒我。」

　　「小譚……在妳的計畫裡，他會怎麼樣？妳那熱愛紅狐狸的孩子。」

　　「我們要立他為王，由梭爾領主統理。將來他看著我時，也會看到陌生人。」

　　「還有惴德。悉貝，現在妳打算怎麼處置他？」

　　「之後無論他剩下什麼，我都會對付他。我不在乎他死，只在乎他生，他現在怕我怕得幾近瘋狂……」她停口，抬頭看著他起身，他張大眼睛，一臉不可置信。

　　「悉貝。妳怎麼能……妳怎麼能冷酷地把他和我都逼瘋？」

　　「我不冷酷！你也恨過……你告訴我的。你的血是怎麼流的，柯倫？濃熱地在心裡流淌嗎？你是怎麼恨的？你是在心中的夜地裡，從一小顆淡月色的種子裡培養復仇的嗎？看著種子長大，開花，結出黑暗的果，成熟掛著……熟得供人摘取？它變成巨大糾結的藤蔓，不管你心裡長出什麼好東西，都要為之窒息枯萎，它以你心裡所有的仇恨為食。這些正存在我心裡，柯倫，不是你所有美妙的喜悅和愛情，都能讓我心裡的那株陰暗植物枯萎。我從瑪耶嘉屋裡出去找你的那晚，就開始計劃復仇，所以才穿著撕破的衣裳，讓你能看著我，像迷梭一樣要我……」

　　悉貝在柯倫齒間聽到尖銳的嘶聲，他突然打她，迅雷不及掩耳的一擊橫越嘴邊，震得她沉默下來。

　　「我對妳而言僅止於此！比迷梭好不到哪裡？」

　　她撫了撫臉頰：「以前從沒有人打過我。」他低頭凝視她的沉靜，爆發一串語焉不詳的悲鳴。

　　「妳根本不在乎。啊，白姑娘，現在我該怎麼辦？」他低語，「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視而不見地轉身離開她，她看到他在門上摸索，開門。她頭垂在膝上，藏臉在他披風的褶層內，即使在闔眼的黑暗裡，她仍看得到他極度的痛楚。

　　※※※

　　悉貝為柯倫繡好披風，深藍織物上綴有梭爾諸領主的雪白獵鷹。她完成的那天，尼肯傳來消息，因絲麗午河由尼肯北方邊境的失落王湖順流，便讓建好的船隻沿絲麗午河的支流而下。洛克召集眾兄弟到屋裡，悉貝與他們同坐，在柯倫身旁靜靜傾聽。

　　「兩天後，我們將於絲麗午與邊河的交會處，與尼肯的德斯會合，」洛克說，「希爾特的霍斯特將由東方前來，在曼鐸與我們會合。他必須在自己的領地攻破惴德的兵力，所以，埃歐和柏爾，你們帶領半數人馬由後方包抄，聯合霍斯特的軍隊，一同擊潰他們。我們將在曼鐸分散惴的注意力，他的軍隊在絲麗午河上游不遠處保衛曼鐸城，我們會將他趕回曼鐸。熙尼斯，你和赫尼帶領人馬朝下游走。進入城市攻占惴德的根據地，然……」他因柯倫的手勢而停了下來。

　　「讓我去，別讓赫尼去。」

　　「我要你和我一起。」

　　「我要去，」柯倫說，「該去的不是赫尼。赫尼是偉大的戰士，但是他不思考。我想，要活著走入惴德的城中心，需要會思慮的腦袋。」

　　洛克嘆息，坦率直言：「這是給悉貝的禮物，你得和我一起行動。」

　　「我要和熙尼斯一起行動，否則免談。我現在只想到譚龍。那男孩手無寸鐵，偉大的戰士一旦熱血奔騰，便可能只因為他是惴德的兒子而奪走他的性命，到時有誰能阻止？」

　　「特峨會陪他。」悉貝說。柯倫轉向她，她再次看到這些天來一直看到的：他臉龐的皮膚下清晰的骨線，眼睛下方的弧線。

　　「妳要我和洛克一起嗎？」

　　悉貝搖頭，雙手在桌上緊緊握著。「盡你的本分。你要救的是小譚嗎？還是你想向死亡挑戰？拿性命做賭注？」

　　她看到他閉口咬牙。「悉貝，妳有洞察力，但我的自尊不會讓我和洛克待在後方。如果我與惴德交手，用劍端把他的頭交給妳，妳會滿意嗎？」

　　她的聲音發顫：「不會。」

　　「那麼，什麼禮物才會？」

　　「柯禴，順其自然」熙尼斯喃喃道，「你可能恨我們大家，但我們眼前還有仗要打，無論你與我們並肩、作對或放手不管，都要遵守自己的選擇。」

　　「我會和你們並肩作戰，」柯倫說，「但是我不會在你和赫尼在惴德的爐邊磨劍時，安然和洛克在一起。」他又轉向洛克：「我認識一個少年，曾經赤腳在艾爾德山奔跑，他即將在這場戰役失去父親，看到父親的侍衛遭到殺害，身邊將只有獵鷹陪伴，獵鷹卻無法告訴他，他將成為艾爾沃德王。他曾經賦予我生命，你就讓我為他免除恐懼吧，至少讓我為他做這件小事。」

　　洛克看著悉貝，但她隱藏雙眼，手摀著嘴。洛克終於說：「你和熙尼斯自行決定帶多少人馬入城。特峨會將小譚的去向告訴悉貝，然後她再告訴柯倫。」

　　「不，」悉貝說，雙手垂落，「我不會進入柯倫的心思。特峨往外飛向你時，你就會知道小譚在附近。儘管如此，他若有生命危險，天鵝會將他帶往艾爾德山。」

　　「但如果惴德將他藏起來，」熙尼斯說，「我們怎麼知道去哪裡找他？妳可以告訴柯倫……把消息塞進他心思……」

　　「不。」熙尼斯嘆息：「那就告訴我，我會告訴柯倫。妳都已經控制這麼多心思了……」

　　「熙尼斯，」洛克疲憊地說，「安靜。」

　　「可是我想……」

　　「你會『想』嗎？」柯倫說。他的問題像破冰般在空中猛然折斷，熙尼斯在他的凝視下臉紅。

　　「我不說了，」他低聲，「但我想不透你在這場戰役中到底在攻打誰。」

　　埃歐厚實的手落在桌上。「熙尼斯，安靜，」他懇求道，「洛克剛講的，有一半我都忘了。我們要是不想紙上談兵，而是上場打戰，就別再吵嘴了。」

　　柏爾咕噥：「這可是你最有智慧的話了。」

　　悉貝用手闔上眼睛：「若小譚面臨更嚴重的危險，我會注意。有件事我必須警告你們，你們若與惴德的人馬近距離作戰，可能會在戰場上看見些奇異、美妙的野獸，不要跟著牠們。你們在這裡見過牠們，但牠們在誘惑的魔法中會變得異常瑰麗。我已經叫牠們遠離你們，但你們要警告士兵。否則他們醒來時，可能會發現自己迷失在某座安靜的森林裡。」

　　赫尼削瘦不安的臉上突然浮現微笑：「這場戰爭會讓豎琴手撥動數百年琴弦。」

　　「對，」埃歐說，「但首先我必須知道這些動物沒加入前是怎麼回事。」洛克重新斟滿酒杯，再度開始耐心講述。

　　薄暮覆蓋上百支環繞梭爾宅第的火炬。悉貝將其餘的計畫留給洛克手下的戰將，自己從高窗上望著不規則閃爍的火焰。夜深時柯倫終於進來，悉貝將臉倚在寒冷的石頭上，傾聽他寬衣。她聽到布料的窸窣聲，柯倫悄靜的氣息越過燭火。悉貝退去衣裳，溜進他身邊的床上，清醒躺著，從他不安寧的呼吸聲得知他也不成眠。夜風在兩人間微微吹動。用寒冷的手指劃過她的臉頰。她終於聽到柯倫氣息下沉，她清醒地躺了良久，望著他的手臂與側身在昏暗的月光下隨呼吸起伏。接著她翻身，一手搭在眼上，想到惴德也在自己的石牆內清醒躺著，望著炬火刷過牆壁。柯倫微動，擾亂了她的思緒，他平靜下來，隨著微小尖銳的叫聲再度移動。接著，靜默的黑暗中，她感到一股陰影在自己的思緒上，彷彿祕密觀察她。她驟然轉身。

　　薄陌若站在她上方，她還來不及叫喊，那雙水晶眼已與她四目交會，漠如星子。黑暗淹沒了她，她只聽到自己沉重、急促的心跳。一幕幕景象掠過她腦海：一名巫師粉身碎骨，躺在自己華麗的毛皮上；亙古以來，人們死亡的臉龐在沒有窗戶的房間、沒有通道的石牆間，最後一次面對夢魘的核心。一股溼氣盤旋，黑暗挾帶令人作嘔的血流成池、潮濕鏽鐵的氣味。她嚐到又乾又沙的塵土、垂死樹木的枯葉，聽到一陣暗風彷彿從古戰場吹來微弱、臨終的哭喊，哭喊著痛苦、懼怕、絕望。她思緒升離，進入前所未知的恐懼，她盲目掙扎，陷溺其中。

　　正當薄陌若的眼睛在恐懼之下，一幅景象皙白盤旋著。部分的她對膨脹的黑暗無助無聲地哭喊之時，一縷思緒接踵而來，精磨成細緻的洞察，自行抽離，向迷離的意象深探。那意象在她心底漂流，彷彿越過艾爾沃德的至深之處，召喚、尋找。最後，在她心眼下方，那意象澄澈清晰。她發現一隻月白的鳥，拖著扭曲的雙翼，受傷地躺著，平滑的頸弧逆向後折。

　　悉貝低語：「不，」她發現自己在地板上，臉靠著石頭，倒抽著啜泣顫動的氣息。她抬起頭，感覺眼淚在涼空下漸乾。悉貝感到四周充滿黑暗，有種似幻的東西正查看、等待。她勉力起身，發顫而虛弱。她走向柯倫，但他像陌生人般躺著，彷彿在她夢境之外。她一動不動，站著注視他，直到顫抖止息，接著靜靜著裝。

　　悉貝穿過蜿蜒的石廊，似影溜經戒備的大廳，穿越內牆，眾人緩慢的踱步聲就在頭頂上方。她打開通往庭園的前門，讓門在月光下大開，動物甦醒的低喃聲傳向她，在夜晚向她移動。悉貝先看到巨大的獅子固勒，她伸向牠，攀住牠的鬃毛。

　　什麼事，白姑娘？

　　我就要回艾爾德山了，你自由了。

　　自由？

　　黑貓莫瑞亞對著悉貝磨蹭，她深深注視那雙綠眼。

　　明天妳必須自由行事，我對妳一無所求、毫無所求。妳自由了。

　　但是妳呢，悉貝？惴德呢？

　　我不能……他的死有一種我付不起的代價。

　　悉貝，聲如笛音的天鵝說，我能再次乘著秋日的灰色天空自由而飛？自由在翼端品嚐風的滋味？

　　對。

　　但是小譚呢？

　　我對妳將一無所求、毫無所求，妳必須自由行事。

　　悉貝觸及垓德的心思，發現牠醒著，緩慢的思緒在內心盤桓，在寂靜的山脈深處，一座牆壁潮濕的洞穴中。穴內有微弱的溪水，涓涓流過金塊及白骨。

　　你自由了。

　　惴德呢？要我先為妳殺了他嗎？

　　我不要再聽到他的名字！我不在乎他是死是活、戰勝戰敗……我不在乎！你自由了。

　　自由。各種聲音像樂器聲拂過她內心。

　　自由遠離冬天……自由在沙漠的太陽眼下搬運太陽般的黃金。

　　自由沿著微光的外緣飛向世界的邊際。

　　自由讓南沙漠中那些手指肥胖的國王觸摸，傾聽月眼女巫的呢喃。

　　自由在寂靜中夢想最偉大的寶藏。

　　自由，銀鬃野豬說道，回答我一道謎題，悉貝。是什麼讓妳自由的？

　　悉貝凝望牠的紅眼：你知道，你知道。我的眼睛向內翻轉，我看到我不自由。我又小又怕，奔跑時，黑暗在我的腳跟後注視著。

　　悉貝，黑天鵝說，我會先帶妳回艾爾德山，接著飛至北艾爾沃德外的湖群，那些湖群彷如沉睡皇后們四散的珠寶。

　　我會帶妳走，垓德說，再沿著我蜿蜒的路徑，深深進入我甜蜜的洞穴。

　　那就帶我走。悉貝說道，感覺垓德在洞穴中笨重的動作。她彎下腰，握著獅子固勒的鬃毛，深深凝望牠。

　　「固勒。」悉貝低語，感覺牠的心思飄離她，只留下回憶，就像朦朧的房內陰暗的物品。她放開獅子，獅子離開了她，大步沉靜地奔越梭爾原野。她轉向貓。

　　「莫瑞亞。」

　　大貓陰影似地溜入陰影，綠眼回眸向月亮一眨。

　　「黑天鵝。」悉貝低語，牠升至她上方，緩緩繞圈，巨大的翼幅襯著月亮顯得烏黑，彎成一條奇妙得令人屏息的弧線。

　　「悉林。」尖牙似大理石的野猪站在她面前片刻。「一天，御謎師遺失謎語的答案，」牠用低沉、純如蘆笛的聲音說道，「又在自己心底尋獲。再會了，悉貝。鐸恩領主在女巫恩霓的房屋繞無門牆跑了三次，接著走進牆內，牆便如夢般消失了。」

　　「再會。」悉貝低語，悉林跑出敞開的大門，亮月般穿越人們熟睡的原野。悉貝直起身子由曼鐸的石牆內，召喚在熟睡的小譚旁恪守崗位的特峨。

　　特峨。你自由了。

　　不。

　　御禽特峨，你可隨心所欲，離開小譚或留下來陪他。但我有一事相求，請念在我的分上，不要碰惴德，他是我的，而我選擇原諒他。

　　為什麼？歐耿之子？妳的勝利呢？

　　在夜裡，消逝了。我醒來，孤身而害怕。

　　害怕？

　　害怕。無懼者，你自由了。

　　悉貝輕喚特峨的名字，那名字在寂靜的夜裡落下沒有應答。她起身，騎上綠翼龍，高高越過星光閃爍的夜晚，高高位於梭爾、曼鐸的戰火上方，來到高山裡寂靜的白廳，將龍永遠釋放。悉貝走入彌克寒冷的空屋，將門由身後鎖上。

第十二章

　　七天後，艾爾沃德王和一行侍衛騎上艾爾德山蜿蜒的路徑。他騎過女巫瑪耶嘉的小屋，幾隻白鴿在庭院裡，黑烏鴉在門上方磨損的鹿角上。他停在白廳闔起的大門前，向門內望，看到雜亂沉靜的花園，松樹的針葉覆蓋大門和緊閉的廳門間的石徑。一陣輕風揚起他淡白色的髮縷，拂過他的臉龐，他撥攏頭髮後下馬。

　　「在這裡等我。」

　　「陛下，她很危險……」

　　他的臉驟然上仰，皮膚下的臉骨輪廓鮮明。「她絕不會傷害我，在這裡等。」

　　「是，陛下。」

　　他試圖打開大門，但大門緊閉。他凝望稍時，眉頭一皺，一腳嵌入石牆的高縫，兩手握住突出的石塊，向上攀爬。岩石的尖突處擦破他黑束腰上衣，他心無旁騖地抽身，找到一個又一個踏腳處，雙手張合、了無血色，終於到達牆頂平滑的大理石模板。他抬腿跨過模板，膝蓋在下方的軟土上著地。

　　他起身撣去長襪上的灰塵。風停，庭園寂然無聲。他查探著，瞇起了眼，越過葉底的暗影，越過巨松平滑、日照充足的樹幹。他感到疑惑，卻毫無動靜回答他移動的雙眼。他緩緩走下步道，轉動門閂，稍加搖動，敲了門。

　　侍衛之一懷著希望，在門外叫道：「陛下，說不定……她不在。」

　　他沒回話，窗戶像背後毫無思緒之光的眼睛，盲目向外凝望。他稍微後退，咬緊唇，又倏然彎腰，在小徑旁拾起平滑的石子，輕敲一塊窗上的菱形厚玻璃。窗戶裂成網狀，布滿上千條線，散落於屋內地板。他拔掉一塊仍依附窗框上的齒狀玻璃，手臂滑入至肘部，摸索著窗閂。

　　「陛下，當心。」

　　窗戶驟然開啟，他推窗靠著白牆，縮回手臂。室內，灰塵在平靜的日光下落至地板，他對微暗室內眨眼、傾聽，但房間靜謐得彷若無人走動、呼吸。他挺起身，雙腳在平滑的大理石上滑行，單膝跨上窗臺。

　　「悉貝？」這兩字與舞動的金色塵埃懸於日光中，他轉身由窗戶跳向門邊，穿越寂靜，走到遠處的大圓頂室，看到皎潔如月的水晶在他上方淡淡拱起。圓頂下，白色的寂靜中，他看到一名女子靜坐著，頭髮是陽光照射的白霜，彷彿停在冰中，黑色的眼眸盲然望著。

　　他向前，悄然踏在厚毛皮上，跪在她面前，注視她的眼睛。

　　「悉貝？」他輕輕碰觸她，猶疑著，眉頭一彎。那白色的臉，臉下清楚的骨架，似乎由石頭形成，如此平靜、隱密；纖細的雙手、勾勒每個弧線和關節的骨頭，動也不動闔著。他凝望她，雙手在大腿上不安地來回撫動。一股微小、語焉不詳的聲音從他的喉嚨發出。他又吸口氣，突然大喊。

　　「悉貝！」

　　悉貝一驚，稍加移動，臉上也略顯光澤，眼神聚集在他臉上。他露出微笑，放心地不發一語。她向前傾，一手由髮束內緩緩向外觸摸他。

　　「小譚……」

　　他忽而急地點頭：「是我……」悉貝用手碰觸他的嘴，橫跨過肩頭，接著手落了下來。她眼一垂，吸了一口長而無盡的氣，臉低得幾乎讓他看不到。他伸出手，往後撥攏她頭髮。

　　「悉貝，拜託。拜託，不要回妳原來的地方。拜託，跟我說話，叫我名字。」

　　她用手指掩住雙眼：「小譚。」

　　「不，我不再是小譚了，我是譚龍悉貝。我是譚龍，艾爾沃德王。」

　　悉貝將他看個清楚，他雙手扶著蹲曲的膝蓋，淡白色的頭髮修剪整齊，覆蓋著削瘦黝黑的臉。她看到他嘴巴緊繃的姿態和變化、眼睛下的陰影、皮膚下的骨骼。他的眼映照自己身上貴重的黑束腰上衣，加深了瞳色。她每個關節和骨頭都感到僵硬，便稍微調整姿勢。

　　「你為什麼帶我回來？」

　　「妳去哪裡了？悉貝，為什麼？為什麼？」

　　「我無處可去。」

　　「悉貝，妳好瘦。他們說你不在梭爾，我又得找到妳，問妳一些事，所以我才來這裡。妳的前門都鎖著，我只好爬牆。但是妳房門也鎖著，所以我打破窗戶爬進來找到妳，卻碰不到妳的內心，妳坐得這麼穩，像石頭似的，視而不見地盯著我。悉貝，妳為什麼要走？是因為……我爸爸那樣對妳嗎？」

　　「是我自己作繭自縛。」

　　小譚微微搖頭，彷彿除卻她的回答。他伸出手再度碰觸她的頭髮，輕柔、急切地從她臉上撥開一束又一束的頭髮。

　　「爸爸告訴我他是怎麼對妳的了。」

　　「他告訴……」

　　「對，開戰前一晚，他告訴……他告訴我了。悉貝，他怕妳怕得不得了，他……戰前那些日子，我都不認得他了。不過，他告訴我原因時，我就懂了。」他稍稍頓了一下，嘴角抽動而止。他的眼光又回到悉貝臉上，「悉貝，他說他那天回塔樓抓妳，巫師的房門大開，進去時妳已經不見。巫師躺在地板上死了，眼睛……碎裂，每根骨頭都斷了。他開始害怕，然後妳就嫁給梭爾的柯倫。之後他很少說話，除非下令、或諮商。他也難得和我說話，但有時候，他獨自坐在房裡，點燃一室火把，而他只是坐著，凝視空茫。我總是默默地陪他坐，因為我知道……我知道他要我陪他。他不和我說話，但有時他會靜靜地、暫時把手搭在我頭髮上，或肩膀上。悉貝，我愛他，但不知怎地，因為我知道妳一定是因為他犯了什麼錯而氣他，所以當我聽到他那樣對妳時，我心裡早有準備。我若沒準備就太遲了。那……那天晚上他就死了。」

　　他的雙手從她身上垂落。她望著他的臉，皮膚又恢復血色。「我的小譚，」她終於說道，「他是怎麼死的？」

　　他吸口氣看著她：「悉貝，我知道你沒殺那巫師。我不知道他怎麼死的，但我想……殺他的東西也殺了惴德。」

　　她一顫，「所以，」她低語，「那天晚上它除了走進柯倫屋裡，還到過其他地方。」

　　「誰？悉貝，妳也看見了嗎？」悉貝沒回答，小譚動了動，雙手緊繃繞著膝蓋，聲音突變。「悉貝，拜託！我一定要問妳。惴德躺在地板上，毫髮無傷，但是我在他們把他藏起來不讓我看之前，看到他的表情。他們說他心臟衰竭，但我想他是死於恐懼。」

　　悉貝發出一陣呢喃，動了動，頭落在弓起的一邊膝蓋上。「我的小譚，對不起。」

　　「悉貝，他在死前看到什麼？是什麼殺了他？」

　　悉貝嘆息：「小譚，巫師、國王和我都看到相同的東西。他們都死了，只有我還活著。不過我也曾遠離自己，遠得以為什麼都不能把我帶回來。我曾經到自己的心智之外，有點像逃離。但我不能告訴你那東西是什麼，我只知道當惴德看著它時，看到自己心裡的東西，那東西毀了他。因為我差點也毀了自己。」

　　小譚默然一會兒，掙扎著，終於說道：「但妳有權生氣。」

　　「對，但我無懽傷害我愛的人，或我自己。」她伸出手，溫和觸摸他的臉，「再聽到你叫我名字真好。我以為……我確定你一定會氣我這樣對你。」

　　「妳什麼也沒做。」

　　「我把你像手無寸鐵的卒子一樣，交由梭爾控制。就算我逃走也阻止不了。」

　　小譚稍微搖頭，充滿不解：「我不受洛克控制。我有幾位顧問，但沒有攝政。原本惴德若死了，他的表親馬閣就要攝政到我年滿十六歲，但他消失了。我爸爸的戰將也是，希爾特的霍斯特、尼肯的德斯、德斯的兄弟和他們的戰將也是，還有梭爾六人和他們的戰將……」

　　她手伸向他，張嘴問道：「小譚，他們發生了什麼事？都戰死了嗎？」

　　「悉貝，妳知道發生什麼事，妳一定知道。爸爸本來會待在曼鐸上方的軍營，但固勒去了那處軍營。少數看到固勒卻沒跟隨牠的人，回來後都無可描述牠的金黃色澤。牠的鬃毛像一條接一條的絲線，眼睛像太陽般閃耀。一名豎琴手戰士已經寫好一首歌，眼見固勒在黎明日升之際，於二十名毫無裝備的戰將前，跨越絲麗午河……我還聽過一首歌，說莫瑞亞來到我叔叔席悍在西希爾特的營地，說牠怎麼從絲絨窗簾的窗戶內傳出一首歌，聲音比女人的歌唱更甜美……悉貝，妳知道。」

　　「不，不，我不知道，」悉貝突然起身，雙手摀在嘴上，「那晚我釋放了牠們。」

　　譚龍不可置信地抬頭凝視她：「為什麼？」

　　「因為……我背叛了牠們。那梭爾傳出什麼歌？是說悉林的嗎？」

　　小譚點頭：「他們說梭爾六兄弟和戰將到墨肯森林獵野豬，沒上戰場。垓德……嚇壞了每個人，有些戰事於希爾特的霍斯特和我叔叔的人馬之間展開，垓德橫掃而過，有人背脊斷裂，有的燒死，每個人都跑了。我以前從不見垓德噴火。他飛過曼鐸上空，那些正要進城的船隻……有少數不聽命令前來，要洗劫惴德的屋子，垓德放火燒他們的船，士兵都游到岸邊，但只有沒穿重盔甲的才游得到。城裡的人害怕垓德，都待在室內，我也受到護衛，一直到我悄悄向特峨說我要外出，牠才替我驅開侍衛。我看到垓德在飛，渾身金綠，然後特峨飛走，姑姑伊拉派人來找我。在尼肯，尼肯領主放下劍，他的朋友沛爾的松恩、與他商討的戰將也放下劍，跟隨天鵝的歌曲。尼肯的豎琴手說那就像溫暖夏日裡，蜜蜂唱歌時愛的呢喃……悉貝，妳沒……妳沒叫牠們做那些事嗎？」

　　「我放牠們依自己的意願行事……我的小譚，我本來要和你玩場可怕的遊戲，立你為有名無實的國王，由梭爾統治……」悉貝疲憊地將手放在臉上，「我不知道你幫我帶回什麼。我的動物都走了，我失去柯倫、失去自己……但是，再聽到你聲音、看到你微笑還是很好……」

　　小譚起身，雙臂緊緊環繞她，臉頰靠在她髮上。「悉貝，我還是需要妳，我需要知道妳在這裡，有很多人知道我的名字，但只有少數幾人知道這名字屬於誰。妳沒做什麼對不起我的事，即使妳做了……我仍然愛妳，因為我需要愛妳。」

　　「我的小譚。你這孩子……」悉貝低語，小譚抽身，她用雙手托住他的臉。小譚微微一笑，安靜的微笑像穿越迷霧的太陽，觸動灰色的眼眸。

　　「對，所以別再走開。我已失去惴德，不要連妳也失去。我是孩子，不在乎你們哪個人做了什麼，只在乎我愛你們。」

　　小譚放開悉貝，晚陽灑遍圓頂，將他們腳邊的毛皮映得火紅。「悉貝，妳好瘦，我想妳該吃點東西。」

　　「你也很瘦，我的小譚，你憂心了。」

　　「對，不過我也在成長。」小譚領著悉貝走出圓頂室，走到爐邊。悉貝在空壁爐前的椅子上坐下，小譚在另一把椅子的單邊扶手上搖晃，保持平衡，低頭看著她。「瑪耶嘉知道妳在這裡嗎？」

　　「我不知道，她若是來，我也沒聽到。」

　　「妳把自己鎖在裡面，但只要真想進來，誰都進得來。悉貝，我想我們應該去瑪耶嘉那邊。讓她幫我們準備點晚餐。」

　　一抹微笑掠過她的臉龐，緩和臉上尖銳的線條。「我想你很明智，小譚。我失去了一切，而你是年輕的國王，處境堪憂，重要的顧問和參事又都在黑暗的森林裡，跟在奇異的動物後繞圈子跑，不知道我們明天會如何，但今天我餓了，我想我們一定要填飽肚子。」

　　銀髮女巫和少王越過高大低語的樹木，行走時，上空的迷霧再度捲過艾爾德山的白臉孔，藏住赤裸、可怕的峰頂。瑪耶嘉的鬈髮纏成怪異的髮簇，又笑又哭地歡迎他們，他們陪她待到很晚，直到暮色像煙在樹木之間漂流，月亮像沒有桅杆的銀船，移過艾爾德山上方的星子。

　　小譚終於和疲憊的侍衛們回家，悉貝靜靜坐在瑪耶嘉的爐邊，手持一杯熱酒，雙眼凝止內省。瑪耶嘉在搖椅上前後晃動，手上的戒指在兩邊扶手上反射七支蠟燭的光。她終於說：

　　「這塊土地沒有了戰將，真是平靜……這麼迷惘天真。梭爾的婦女今晚獨自入睡，孩子失怙而眠。他們會回來嗎？」

　　「我不知道，」悉貝低語，「我再也不知道那些巨獸的心思，我插不上手。似乎是我做了一場夢，只是……夢不可能傷得這麼深、這麼永無止境。瑪耶嘉，我像是經歷殺戮、嚴冬後疲憊的泥土……不知道能否再長出翠綠鮮活的東西……」

　　「對自己溫和些，白姑娘。明天來和我一起穿越森林，我們來採集香菇和藥草，那些東西只要用手指碾碎，就會發出神奇的味道。妳會感受太陽在頭髮上，肥沃的泥土在腳底下，清新的風聞起來有艾爾德山隱密處的雪香。耐著性子，正如妳對新埋在暗土裡的淡色種子，也必須時時有耐心。等妳堅強些，就可以再開始用腦思考，但現在是用心感覺的時候。」

　　日夜在恆靜中一起消逝，悉貝沒計算日子，直到有天醒來，光線不動地傾灑在地板上，無聲的石頭在身旁發出聲音，一小顆焦躁的種子和她一起甦醒。她踅過寂靜的屋子、空蕩的庭園，停在天鵝湖畔觀看其中覓食的野鳥。她繞湖前往垓德的洞穴，於心眼中再次看到牠在黑暗中蜷曲而躺，牠的心語對她呢喃。潮濕的石頭環繞著無聲的空虛。她轉身離開寂靜，回到漂泊的秋風，秋風在山間自行開出明亮的路徑，將她留在身後。

　　悉貝回到屋子，坐在圓頂室，她開始再度尋找，在艾爾沃德裡外召喚離如嵐。數個鐘頭消逝，夜晚在她的圓頂上方眨眼，她坐在召喚中迷失，感到力量在心中撥動、強化。接近破曉，月已下沉，星子開始在空中淡出，她從召喚中醒來，僵直起身，打開門，站在門檻邊聞著清早的濕泥土及清香濕潤的靜樹。她在敞開的前門外看到柯倫下馬，將馬牽入庭院。

　　悉貝直起身，喉嚨突然乾涸。柯倫看見她，停步，雙眼平靜，等待著。她吸口氣，聽到自己說：

　　「柯倫，我在召喚離如嵐。」

　　「妳召喚我。」柯倫稍停，依舊等待著。

　　她說：「請……進。」

　　柯倫將馬留在邊房，來到寒冷的壁爐前與她會合。悉貝在朦朧中點燃蠟燭，燭光勾勒出柯倫臉孔的輪廓，回憶開始在她內心撥動，她馬上別過頭不看他。

　　「你餓不餓？你一定騎了一整夜。還是昨晚你在曼鐸過夜？」

　　「沒有，我昨天下午離開梭爾。」柯倫盯著她臉久久不放，終於迫使悉貝抬頭看他，四眼交會。「妳好瘦，妳都在做什麼？」

　　「我不知道，小事情，我想……縫補，園藝，和瑪耶嘉尋找藥草……昨天，我第一次開始聽到我屋子有多寂靜、多空虛，才又開始召喚。我沒……我沒打擾你的意思。」

　　「我沒覺得自己受到打擾。那早醒來我發現妳走了，以為再也不會聽到妳呼喚我。我哥哥都氣我和妳口角，說那就是妳離開的原因，因為我不講理。」

　　「那不是我跑開的原因。」

　　「我知道。」

　　悉貝在椅子把手上閉攏雙手，她定睛看著柯倫的臉，低語：「你知道什麼？」

　　柯倫頭一偏，看著壁爐。「我猜到了，」他疲憊說道，「不是在那天早上，而是之後那些緩慢、安靜的日子裡。等待我哥哥返回時，我聽說惴德離奇猝死、艾爾沃德戰將在征戰途中消失。大地流傳著不可思議的事：耀眼的幻獸、古老的名字、幾近遺忘的傳說。從我們手中奪走戰爭，就像從孩子身上奪走遊戲般輕易。然後我想起悉林來到梭爾當天，出給妳的謎題，那是在我看到若陌薄前，牠出給我的同一道謎題。我以為妳根本不用害怕，所以我當時沒有警告妳。一想起這件事，我就知道妳出了什麼事，因為妳原本不會為我、譚龍、或任何心愛的人放棄那場戰爭。妳原本可以如願以償，只是妳犯了個錯：妳保有若陌薄，卻疏於它的要求。」

　　悉貝沉默了許久，接著臉龐低垂，對他半掩，低語道：「你很明智，柯倫。我放棄一切換取生命。我跑開，但我無處可去，所以我在心中跑過心的邊界。小譚來找我，把我喚醒。如果他沒來，我不知道自己會出什麼事。」悉貝抬頭，望著他的凝視，柯倫卻不看她，望向壁爐。她若有所思，說道：「如果你還氣我，你為什麼要來？你不必回答我孤單的聲音，我沒有料到會再見到你。」

　　柯倫微動：「我沒料到自己會來，但在知道妳這空屋沒有小譚、沒有動物、甚至沒有我之後，我怎麼能不來？妳以前不需要我，我也不知道妳現在要不要我，但我聽到妳的聲音，我來了。」

　　悉目眉毛一蹙，略帶茫然，柔聲說：「如果你在我不知情時，聽到我內心召喚你的聲音，那你一定知道我需要你，」

　　「妳以前說過妳需要我，說得倒容易。但那天晚上，若陌薄在黑暗中來到妳面前時，妳甚至不需要我抱妳……妳還沒愛上我之前，在這壁爐前抱過我。」

　　悉貝凝望柯倫，張開雙唇，突然微笑，領悟到自己好久沒有笑了。她將微笑像珍貴的祕密般藏住，頭一彎。鄭重說道：「我要叫醒你，但你似乎離我好遠……」

　　「說得倒容易。迷梭召喚妳、或妳和洛克密謀復仇、甚至若陌薄威脅妳的生命時，妳都不需要我。妳獨立行事，我從來不知道妳在想什麼、要做什麼，現在妳還笑我。我可不是大老遠從梭爾來讓妳笑我的，」

　　悉貝向後甩頭髮，臉色紅潤起來。她將手溜到他手上，感覺他的手指自動轉而握攏她的手。「對不起。但是柯倫，我現在需要你的就是那個，我已經為自己而戰……對自己開戰。但那沒有樂趣，我只有和你一起時，內心深處才知道該怎麼笑，而且除了你，也沒有人、沒有人能教我笑。」

　　柯倫凝視她，不情願地微笑起來。他嘟起嘴：「妳需要我的就只有這樣？」

　　悉貝搖頭，笑聲漸退。「不，」她低語，「我需要你原諒我，然後或許我才能開始原諒自己。除了你，也沒有人能教我原諒。」

　　她聽到柯倫吸口氣說：「悉貝，我幾乎沒辦法原諒。我像是心裡有塊石頭，帶著氣憤和痛苦，氣妳和洛克、甚至惴德，甚至在他死後還是，因為妳在那段期間比想我更常想到他。接著，一天晚上，我在夢中看到自己的臉，一張陰暗的臭臉，沒有愛、沒有笑。我在黑暗中醒來，心跳得厲害，因為那不是我的臉，而是惴德的臉。」

　　「不……你看起來絕不會像惴德。」

　　「惴德也曾經年輕，他愛過一個女人。那女人傷害他，他也從未原諒她，所以他死得恐懼而孤單。我居然那麼輕易就在妳身上犯相同的錯，想到這點就讓我害怕。悉貝，妳願意原諒我嗎？」

　　悉貝微笑，柯倫的臉在她眼下模糊了：「原諒什麼？沒有事啊。」

　　「原諒我害怕告訴妳我愛妳，原諒我怕要求妳和我一起回梭爾。」

　　悉貝頭一低，手指緊緊在他手裡，緊得讓她感覺彼此的骨頭相扣。「我也怕我自己。但是，柯倫，我不要留在這裡，看著你從我身邊離開，我需要你，我需要愛你。請你要求我和你走，拜託。」

　　「妳會來嗎？」

　　「會，會，謝謝你。」

　　柯倫伸出另一隻手，托起她的臉。「悉貝，不要哭，拜託。」

　　「我沒辦法。」

　　「妳讓我也想哭。」

　　「你想哭我也沒辦法。柯倫，我已經很久沒笑也沒哭了，但今天太陽都還沒升起，有了你，我就已經笑過又哭過了。」

　　柯倫將悉貝拉向自己，兩人滑至地板，翻倒的蠟燭在第一道陽光下，靠在石上熄滅。她將臉藏在他身上，低泣時，感覺他的手正撫平她的頭髮，斷斷續續低訴安撫的話語，托著她的臉。好長一段時間，兩人無言，直到光線描繪出一張精細的網，穿越柯倫的髮，落在悉貝眼上，她才睜開眼、眨起眼睛，她微動，身體僵直，柯倫不情願地鬆開她。她微笑，深深注視他疲倦、毫無血色的臉，自己的眼中也盡是疲憊。

　　「你餓不餓？」

　　柯倫點頭，微笑道：「我來替咱們煮點東西。好奇怪，來這裡卻不見悉林用紅眼看我，也不見獅子固勒躲在角落。」

　　「小譚說他聽到一首歌，講述你和悉林，和你哥哥。」

　　他一笑，臉上為之一亮。「我也聽到了。哦，悉貝，想想六個成年人，兩倍多身經百戰的戰將，和不知凡幾的傳令兵和裝甲兵，在清晨群集推翻國王。霎時，卻不加思索跟隨一隻大野豬騎行，牠的大理石尖牙像弦月般閃耀，鬃毛好似銀色火花，用充滿某種神祕知識的眼睛召喚，讓我們像一群少不更事的男孩，追隨娼婦的眼睛。豎琴手會數百年傳頌我們，我們也會躺著葬在墓裡。我在墨肯森林醒來，看到一排騎士跟隨一隻月色的野豬，消失在樹林間，我立刻知道是哪一隻野豬了。所以我回家，五個婦人在門口哭著迎接我，卻沒人為我而泣。她們說梭爾軍隊不知所措，群龍無首，那些傳令兵整個早晨猛敲她們的門，要求知道該如何是好。接著我們在全艾爾沃德都聽說黑貓、天鵝和龍的傳說，我哥哥在七天後開始陸續返家，埃歐首次無話可說，洛克……梭爾之獅在那次騎乘中蒼老十歲，至今仍無法講述發生了什麼事。那就像夢境，無止境的騎乘，巨大、難以捉摸的野猪總是在前方，就在前方……悉貝，我醒來時，餓到骨子裡，受樹枝拍打，疲憊得讓我想哭，我的馬卻連一滴汗也沒流。」他搖頭，「妳當然可以編織自己的生命，只是為期不久，世界上就會有妳控制不了的事，猛拉住一根至關緊要的絲線，讓妳潰不成形而屈服。」

　　「我知道，我釋放那些巨大的動物時，沒想到牠們會為我做最後那一件事。我想念牠們。」

　　「或許牠們有天會返回妳身邊，懷念妳說出牠們名字的聲音。屆時，我們就有滿屋子像小譚一樣的小巫會照料牠們。」柯倫從寒冷的石上僵硬站起，扶她起身。她站近他，環顧空屋。

　　「對，既然小譚已經不是小孩，那我需要一個孩子。柯倫……」

　　「什麼？」

　　「拜託……我不要在這屋裡再待一晚，我知道你累了，你的馬也累了，但是……你現在帶我回家好嗎？」

　　「我的白姑娘，」柯倫低語，「我等了這麼久才讓妳想和我回去，白姑娘，我的離如嵐……」

　　「我對你而言是離如嵐嗎？」悉貝訝然說道，「我給你惹了這麼多麻煩，就像那隻白鳥給我惹的麻煩一樣。我一直離你這麼近，又這麼遠……」她的聲音飄離，默然聆聽自己的言語。柯倫低頭看著她。

　　「妳想什麼？」

　　悉貝含糊呢喃。老舊的回憶在心中湧現，消散：初次召喚離如嵐、迷梭的話、最後一次夢見離如嵐時，牠在內心深處受損躺著。她急吸口氣，遠離柯倫。

　　「悉貝……什麼？」

　　「我知道……」她的手緊繞他的手臂，將他拉到門檻邊。他尾隨不解，越過她的頭望向空蕩的庭院。接著她聲音緊繃、陌生，說道：「薄陌若。」柯倫的臉急轉向她。

　　「妳做什麼？」柯倫低聲問道。薄陌若如巨松間一道陰影的迷霧，來到兩人面前，眼眸迷茫如月，白如覆雪的艾爾德山頂。悉貝注視它的眼睛，聚攏思慮，但還來不及向它開口，其陰暗的線條便漸趨霧色，漸塑成形。其眼睛的液態水晶向下融，彎成白淨的線條：細笛長頸，胸部的一道白弧像沾雪的山丘，雪白的背部流線寬廣，修長、拖曳的三角形翼像至為精細的羊毛下襬，拂過柔軟的土地。柯倫不禁倏而驚呼，大鳥比兩人高大，向下望著他們，溫和美麗。牠的眼睛澄澈如月，正是薄陌若的雙眼。悉貝觸摸牠的眼，感覺火逐漸在那雙眼背後燒乾。她對那隻鳥打開心房，各種傳說在其思緒下呢喃，古老而珍貴地像王宮牆上的薄掛毯。

　　把你的名字給我。

　　妳知道我的名字。

　　「離如嵐，」柯倫低語，「是離如嵐。悉貝，妳怎麼知道？妳怎麼知道？」

　　悉貝伸手碰觸牠，羽毛在她手掌下強韌而光滑，眼淚從她臉龐流下，她毫不在意地撥開。「你叫我離如嵐時，給了我線索。我隨即知道一定是某個靠近我，又遙遠的東西……接著我想起我那麼久以前召喚離如嵐時，若陌薄自行前來告訴我：它並非未受召喚。它來到我身邊的當晚，我差點像惴德一樣死於恐懼，我在自己深處看到離如嵐已死，而我不要牠死……那救了我一命，因為我為牠憂傷時，忘了害怕。不知怎地，若陌薄……離如嵐……甚至比我更清楚，那對我有多重要。那就是迷梭永遠得不到離如嵐的原因：他知道自己必須先接受若陌薄，而他永遠也辦不到。」

　　離如嵐的聲音飄入她內心：妳愈來愈有智慧了，悉貝。我很久以前就來了，但妳看不到我，我一向在此。

　　我知道。

　　請問有何吩咐？

　　悉貝深深注視牠的眼，一手安然由柯倫輕輕握住。

　　她柔聲說：「請帶我們回家。」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