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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球上的五星期》

儒勒．凡爾納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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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八六二年一月十四日，滑鐵盧廣場十三號，倫敦皇家地理學會的一次會議上，聽眾如雲。學會主席弗朗西斯。ＭＸＸ爵士在向他可敬的同行們作一場重要的學術報告。他的話常常被陣陣掌聲打斷。爵士最後用幾句慷慨激昂的話結束了這次少有的動人演講。這幾句話中洋溢著無比飽滿的愛國主義激情：

　　「英國一直領先於世界各國（因為大家已注意到，國家的前進總是有前有後），這完全是英國旅行家在地理探險中的大無畏精神所至（全場發出贊同聲）。弗格森博士，就是英國光榮兒女中的一位。他是不會辜負祖國的重託的（四處響起附和聲：不會的！不會的！）。這次嘗試假如成功（會成功的！），就能把我們在非洲地圖學方面零散的基本知識補充完整，使之成為一體。不過如果失敗了（絕不會！絕不會！），至少也將作為人類最大膽的設想之一而永存（全場狂熱頓足）！」

　　「烏拉！烏拉！」這番撩人心動的話使得群情激奮，齊聲高呼。

　　「無畏的弗格森萬歲！」一位極度動情的聽眾不由自主地喊叫道。

　　熱情的歡呼聲四起，眾人異口同聲地發出弗格森的名字，整個會議廳被震得抖動起來。我們有充分理由相信，經過英國人的嗓門呼喊，弗格森這個名字將更受人尊敬了。

　　這兒許多人曾是大膽的探險家。好動的天性使得他們多麼想走遍世界的五大洲！不過他們雖人數眾多，卻都老了，疲憊了。所有的人在肉體上、精神上或多或少地逃脫過一次次死亡的威脅：海上失事、火災、印地安人的戰斧、野人的棍棒、酷刑、玻里尼西亞人【註：中太平洋的群島，意為「多島群島」，主要包括夏威夷群島，湯加群島等。】的捕食。不過，當弗朗西斯。ＭＸＸ爵士演講時，他們的心仍然禁不住地怦怦跳起來。要知道，這場演說肯定是倫敦皇家地理學會有史以來最為精采的。

　　但是在英國，熱情不僅僅停留在口頭上。用它鑄造錢幣比「皇家造幣廠」的鑄幣機來得還要快。會議過程中，立即表決通過了給弗格森博士一筆促進活動金，且數目高達二千五百英鎊（即六萬二千五百法郎）。這麼一大筆款子恰恰說明這項事業有多麼重要。

　　一位學會成員向主席打了個招呼，詢問是否能把弗格森博士正式介紹給大家。

　　「博士在聽候大家的吩咐。」弗朗西斯。ＭＸＸ爵士答道。

　　「讓他進來！讓他進來！」人們高呼，「應該親眼見見這位傑出、勇敢的人！」

　　「這個探險主張令人難以置信，也許只是騙騙我們罷了！」一位身體中風的老船長說。

　　「也許，弗格森博士根本就不存在！」一個人惡意地叫道。

　　「那就該把他虛構出來！」這個嚴肅的學會中一位愛開玩笑的會員答道。

　　「請弗格森博士進來吧。」弗朗西斯。ＭＸＸ爵士爽快地說。

　　於是，博士在雷鳴般的掌聲中從容不迫地步入大廳，絲毫不露聲色。

　　這是位四十歲左右的男子，中等身材，體格平常，過於紅潤的面容顯露出多血質的特徵。他神色鎮定，相貌端正，臉上長著一個大鼻子。人類巨輪船頭般的這個鼻子就像天生為探險而生的。慈祥的眼睛裡閃爍著勇敢，更多的是智慧的光芒，他的容貌產生一種強大的魔力。他的雙臂很長，雙腳以大步行家特有的平穩牢牢地踩在大地上。

　　博士的整個外貌顯露出安靜與嚴肅。他怎麼能是那種幹最無知的欺騙勾當的人呢，誰都不會對他有這種想法。

　　因此，直到弗格森博士用友好的手勢請大家安靜時，叫好聲和掌聲才平息下來。他向為他作自我介紹準備的安樂椅走去，隨後，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目光炯炯有神地凝視會場。只見他舉起右手，食指指向空中，張開口，只說了一個字：

　　「Ｅｘｃｅｌｓｉｏｒ！」【註：拉丁語，意思是高尚的，不斷向上的。】

　　絕了！無論布賴特【註：英國自由黨的政治家。】和科布登【註：英國政治家，下院議員。】國會上的意外質詢，還是帕斯頓公爵為加固英國峭壁海防工事申請特別資金，都從未獲得過如此歡迎。其熱烈程度超過弗朗西斯。ＭＸＸ爵士的演講，甚至更高。博士表現得既高尚、偉大，又謙虛、審慎。他剛才說了一個很合時宜的字：

　　「Ｅｘｃｅｌｓｉｏｒ！」

　　老船長折服了，轉而堅決地站到這位外來人一邊。他請求把弗格森的演說「完整地」刊登在《倫敦皇家地理學會會報》上。

　　這位博士到底是何許人？他打算投身於什麼事業？

　　年輕的弗格森，父親是英國海運業一名正直的船長。在弗格森很小的時候，船長就讓兒子跟他一同體驗他那種職業生涯中危險的滋味和冒險的樂趣。這個可愛的孩子似乎從來不知道害怕，很快就顯示出頭腦靈活，善於思考，無比鍾情於科學事業的長處。此外，他還表現出了擺脫困境的非凡才智。他從未被難住過，甚至初次用叉子吃飯時就顯得很老練。大家都清楚，一般說來孩子們很少一開始就會用叉子的。

　　對冒險和航海探險之類書籍的閱讀很快燃起了他的幻想。他執迷地關注起十九世紀初期的那些重要發現。他夢想獲得蒙戈。帕克【註：蘇格蘭探險家，著《非洲內地旅行》。】、布魯斯【註：蘇格蘭探險家，著《尼羅河源頭探行記》。】、卡耶【註：法國探險家。】、勒瓦楊獲得的那種榮譽。哪怕獲得少許塞爾扣克【註：蘇格蘭水手，海盜。】那種魯濱遜式的榮譽，他覺得也不壞。他與塞爾扣克一起在胡安。費爾南德斯島上度過了多少時光啊！他常常贊成這位被拋棄的水手的看法，有時也對他的計劃和設計提出異議。年輕的弗格森認為，如果換了他，他會採取別的做法，那樣或許更好，起碼做得不會太差！然而，事情明擺著，如果換了他，絕不會躲避開那個令人非常快樂的小島的。在那兒，他會快活得像一個沒有臣民的君王……。即使叫他當海軍部大臣，也絕不離開！

　　可以想像得到，弗格森年輕時代在世界各地進行冒險活動期間，他的這些傾向發展到了什麼地步。弗格森的父親是位有見識的人，自然不會忽略發展孩子敏捷的智力。他讓兒子認真學習了水文學、物理學和力學，此外，又附帶讓他學了一點兒植物學、醫學和天文學方面的知識。

　　可敬的船長去世時，弗格森二十二歲，但是已經周遊了世界。他曾加入過孟加拉工程兵部隊，而且在好多次戰鬥中立功。然而，他對這種軍人生活並不滿意。他不願意指揮別人，也不喜歡別人對他吆三喝四。他提出了退役。而後，他邊打獵，邊採集植物，重新登程去印度半島北方旅行。從加爾各答到蘇拉特，他穿越了整個半島。對他來說，這不過是旅行愛好者的一次平常散步而已。

　　在蘇拉特，我們看見他動身去了澳大利亞。一八四五年，他在那裡參加了斯特爾特【註：澳大利亞探險家，著有《深入澳大利亞南部的兩次探險》和《澳大利亞中部探險記》。】船長的遠征探險隊，這支探險隊受委託尋找人們猜想存在於新荷蘭【註：澳大利亞的舊名。】中部的那個內陸海。

　　弗格森在一八五〇年前後返回英國，而且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著魔於旅行探險。他又去遠征隊陪同麥克。魯爾船長一起從白令海峽環繞美洲大陸到達費爾韋爾角【註：位於紐西蘭。】。這次遠征直到一八五三年才告結束。

　　不管什麼樣的勞頓困苦，無論氣候如何惡劣，弗格森的體質居然不可思議地抵擋得住。甚至在一無所有的最惡劣環境中，他也能生活得悠然自得。他是那類地道的旅行家：胃可以任意收縮、擴張；腿可以按臨時床鋪的長短蜷曲伸展；白天隨時可以入睡，晚間隨時能醒來。

　　因此，我們發現這位永不知疲倦的旅行家，在施拉京特魏特兄弟的陪同下，從一千八百五十五到一八五七年訪問了西藏的整個西部地區，並且帶回一些稀奇的人種學方面的觀察報告，也就不足為怪了。

　　在這幾次旅遊期間，弗格森成了《每日電信報》最活躍、最引人注目的通信員。這家報紙很便宜，一便士就能買一份。該報的日發行量雖高達十四萬份，不過僅勉強滿足數萬讀者的需要而已。所以，儘管弗格森博士不是任何學者團體的成員，既不是倫敦、巴黎、柏林、維也納或聖。彼得堡皇家地理學會成員，也不是旅行者俱樂部的成員，更不是皇家工藝學會成員（他的朋友統計學家科克伯恩是該會頭面人物），他的名字仍然為人熟知。有一天，他的這位學者朋友逗他尋開心，甚至要他解答這麼一個問題：已知博士環繞地球走過的哩數，由於半徑不同，問他的頭比腳多行多少哩路？或者說已知博士的腳和頭經過的哩數，精確算出他的身高，誤差不超過一法寸【註：一法寸約合二。二五毫米】。但是，弗格森對那些學者團體總是敬而遠之。因為他是埋頭實幹、不願多言的人，他認為把時間用於探索和發現比爭來論去、高談闊論強得多。

　　據說，一天一位英國人特意來日內瓦觀賞日內瓦湖。他上了一輛老式馬車，這種車像公共馬車一樣，座位在車內的兩側。無巧不成書，我們這位英國人恰恰被安排坐在背對湖的一側。車穩穩地繞湖一圈，這期間他甚至就沒想到扭回頭去瞧一眼，最後，竟然還高高興興地離開日內瓦湖回倫敦了。

　　弗格森博士在旅行期間卻回過頭，而且還不止一次。正因為如此，他才看到了許多東西。再說，這也是他的天性所至。我們有充分理由相信他有點宿命論思想。其實他就是位徹頭徹尾的宿命論者。他相信命運，甚至相信天意。他覺得自己與其說是被吸引，倒不如說是被某種力量驅使，去旅行和周遊世界的。就像一輛火車頭，不是自己引著自己走，而是道路領著走。

　　「我是不趕路的，是路在趕我。」他常常這樣說。所以，難怪他那麼鎮靜地面對皇家學會的掌聲了。他沒有絲毫傲氣，也沒半點虛榮。他不在意這些小事。他認為給弗朗西斯。ＭＸＸ爵士談的這個建議很平常，因此，壓根兒就沒發覺自己竟由此引起巨大波瀾，成了風雲人物。

　　會議結束後，有人陪同博士來到帕爾瑪爾大街的「旅行者俱樂部」。在那裡，大家為他舉辦了一場盛大的宴會。從飯桌上魚的大小可看出被邀的人物何等重要。尤其是搬到筵席中的那條鱘魚，身子幾乎與弗格森本人一樣長。

　　人們痛飲著各種法國葡萄酒，為在非洲大陸探險而享有盛譽的旅行家們頻頻舉杯致意。為他們的健康而乾，為他們的榮譽而喝。人們甚至按照旅行家們名字的字母順序（這可是地地道道英國化的）依次祝酒：阿巴迪、亞當斯、亞當森安德森、為……【註：原著此處列舉了近一百二十個旅行家的名字，本文省略。】。最後，為弗格森博士舉杯。後者意欲用他非同尋常的嘗試，把前面這些著名旅行家的勞動成果匯成一體，補充完備有關非洲大發現方面的系列資料。

　　第二章

　　第二天，一月十五日，這一期的《每日電訊報》中刊登了一篇妙筆生花的文章：

　　「非洲終於要公開它那遼闊荒野的祕密了。一位現代俄狄浦斯【註：希臘神話中的英雄人物。】將告訴我們六十個世紀的學者文人沒能識破的這個謎底。過去探尋尼羅河發源地總被視為異想天開，一個實現不了的夢。

　　「巴爾特【註：十九世紀，德國地理學家、非洲探險家，著有五卷本巨著《中北非遊記和發現》。】博士沿著丹納姆【註：十八─十九世紀，英國探險家。】和克拉珀頓【註：十八─十九世紀，蘇格蘭探險家。】開闢的道路一直到了蘇丹；大衛．李文斯頓【註：十九世紀，英國傳教士、探險家，在非洲南部、中部和東部旅行，傳教達三十年之久。】博士從好望角到贊比西亞盆地反覆進行了不屈不撓的調查；伯頓【註：十九世紀，英國探險家，曾翻譯《天方夜談》。】上尉和斯皮克【註：十九世紀，英國探險家，第一個發現東非維多利亞湖的歐洲人。】上尉發現了內陸大湖；他們為現代文明打通了三條道路。三條道路的交叉點可謂是非洲的心臟。但至今還沒有一位旅行家能涉足該地區。我們的全部力量正應該用在那兒。

　　「不過，這些勇敢的科學攀登者們未竟的事業就要由弗格森博士的大膽嘗試來完成。他以往的神奇探險活動早已得到了讀者們的賞識。

　　「這位無畏的發現者打算乘氣球由東至西穿越整個非洲。據可靠消息，這次驚人旅行的出發點將設在非洲東海岸的桑吉巴島【註：位於坦尚尼亞東北部，港口城市。】。至於終點，只有上帝知道了。

　　「這次科學探險的計劃已於昨天正式提交給皇家地理學會。學會大會表決通過撥發一筆二千五百英鎊的款項作該活動的費用。

　　「這次嘗試是地理探險大事記中史無前例的，我們將隨時向讀者提供消息。」

　　正如我們所料，該文引起了巨大反響。它首先激起懷疑的浪潮：弗格森博士被當成是一個純粹虛幻的人物，是巴納姆【註：十九世紀，美國遊藝節目演出經紀人，自稱「胡謅王子」。】博士的發明。後者在美國「工作」了一段時間，現在又準備打英倫三島的「主意」了。

　　日內瓦出版的《地理學會學報》二月號上刊登了一篇風趣的答讀者信。文章巧妙地戲謔了倫敦皇家學會、旅行者俱樂部和那條鱒魚。

　　但是，彼得曼博士在哥達出版的「公報」中發表的文章，使日內瓦的這家學刊徹底閉上了口。彼得曼博士自己了解弗格森博士，而且願意為他的勇敢朋友的無畏嘗試擔保。

　　另一方面，很快就不可能再有懷疑了：旅行的準備工作正在倫敦進行著；里昂的幾家工廠已接到生產製造氣球用塔夫綢的大量訂單。最終，不列顛政府允許弗格森博士使用《決心號》運輸艦。該艦的艦長叫皮耐特。

　　隨即，成千上萬件鼓勵信、賀電紛至遝來。有關探險隊舉動的詳情細節隨著準備工作的進展全部發表在巴黎地理學會的學報中。在Ｖ。Ａ。莫爾特。布倫【註：法國地理學家，其父是巴黎地理學會的創始人和第一任董事長。】先生主編的《旅行、地理、歷史和考古新年鑑》中登出了一篇引人注目的文章。Ｗ。科內爾博士在《德國地理學報》上發表的一份詳細分析報告，令人信服地證論了這次旅行探險的可行性、成功的機會、困難的性質和空中航行這種方式帶來的種種好處。他僅僅對出發地點提出了批評。他指出，從馬蘇亞這個阿比西尼的小港口出發更好些。一七六八年，詹姆士。布魯斯就是從馬蘇亞出發去尋找尼羅河源頭的。另外，他毫無保留地讚賞弗格森博士的這種積極進取精神和這種想到、做到、絕不回頭的堅強毅力。

　　《北美評論》看到英國得到這樣的榮譽尤為不快。它把博士的計劃當成了笑話，並不懷好意地慫恿博士半途中徑直飛到美國來。

　　總而言之，從《福音教會公報》到《阿爾及利亞與殖民地雜誌》，從《傳教年鑑》到《傳教士新聞》，沒有哪家科學雜誌不用各種形式詳敘此事的，更不用說全世界的報刊了。

　　在倫敦，甚至在全英國，人們紛紛拿下面的問題打賭：第一，弗格森博士存在不存在；第二，旅行會不會進行；第三，這次探險活動能不能成功；第四，弗格森博士可不可能回得來。許多人投下了巨額賭注，活像是在埃普索姆【註：英國的一個城市，以賽馬聞名。】的賽馬會上。

　　這樣以來，相信的、不相信的，外行、內行，所有的人都把眼睛盯住了弗格森博士。他不自覺地成了眾人心目中的英雄。博士樂意提供有關遠征探險的詳細情況。他平易近人、淳樸自然，可以說是世界上最誠懇的人了。不止一位膽大的冒險家找他毛遂自薦，想與他同甘共苦，但都被他不加解釋地一律回絕了。

　　許多研究氣球轉向機械結構的發明家向他推薦自己的發明，但他一個也不願接受。有人問弗格森博士是不是已經發明了什麼新的轉向系統，但他概不回答。他更加積極地忙於探險的準備工作。

　　第三章

　　弗格森博士有一位朋友，但並不是另一個他。因為，兩個完全一樣的人之間是不可能存在友誼的。不過，甘迺迪與塞繆爾。弗格森的脾氣、稟性與才能雖不相同，倆人卻心心相印。差異並沒怎麼妨礙他們的交往，相反倒是更加深了他們的友誼。

　　這位甘迺迪是位地地道道的英格蘭人。他性格坦率、處事果斷，頭腦固執。甘迺迪住在愛丁堡附近的利斯小城。那地方算得上是「老燻爐」【註：愛丁堡的別稱。──原注】真正的郊區。他有時喜歡捕捕魚，但無論何時何地最喜歡的還是打獵。這對一位生長在喀里多尼亞【註：蘇格蘭的古代名稱。】，經常在蘇格蘭高地的大山中走來走去的孩子來說不足為奇。他是當地公認的優秀射手。他不僅能用槍擊中刀刃，把子彈劈成完全相等的兩半，而且，如果隨後用秤稱一稱，就會發現甚至兩半子彈的重量也分毫不差。

　　甘迺迪的相貌很像沃爾特。斯各特【註：十八─十九世紀，蘇格蘭作家。】在《修道院》一書中描寫的霍爾伯特。格倫丁寧。他的身高超過六英尺，舉止優雅，看上去力大無比。被陽光曬成褐色的面孔，烏黑發亮的眼睛，與生俱來的果斷、勇敢，總之，從他整個身上都可以看到蘇格蘭人根深蒂固的美好東西。

　　兩位朋友是在印度結識的。當時，兩人在同一個團裡服役。每當甘迺迪去打虎獵象時，弗格森就去採集植物和昆蟲標本。每個人都是自己那一行的佼佼者，不止一種稀有植物成了博士的勝利品，其價值與一對大象牙不差上下。

　　這兩位年輕人從沒有過機會救對方，也沒幫過對方任何忙。但是，他們的友誼始終不渝。命運有時使他們分離，但心靈的相通往往又使他們重逢。

　　從印度退役返回英國後，他們兩人常常因博士的遠途旅行而分開一段時間。不過，博士每次回來，必然去蘇格蘭朋友家，當然不是去寒暄幾句，而是住上幾個星期。甘迺迪談談往事，弗格森說說未來：一個前瞻，一個後顧。由此看出，弗格森生性不安分，甘迺迪卻沉穩、平和。

　　西藏之行後，博士幾乎兩年沒談進行新探險的事。甘迺迪猜想他的旅行癮和冒險欲在漸漸淡下來。甘迺迪為此非常高興。他認為旅遊探險總有一天會送命。一個人不論多麼有經驗，也不可能總是安然無恙地穿行於食人者和猛獸之間，因此，甘迺迪極力勸阻弗格森別再去探險。況且，他為科學貢獻得夠多了，早已遠遠超過人們給他的榮譽。

　　對這番勸告，博士不作任何回答。他依然想他的事，埋頭於他那深奧的計算，一夜夜地擺弄著數據，實驗著儀器。沒人能弄明白他那些稀奇古怪的機械玩意兒是什麼。顯然，他的腦海中正在孕育著一個偉大的想法。

　　正月裡，弗格森離開了甘迺迪返回倫敦時，甘迺迪心裡犯起了嘀咕：「他又在打什麼主意？」

　　一天早晨，甘迺迪從《每日電信報》上得到了答案。

　　「我的天哪！」他叫道，「他簡直瘋了！真是個神經病！竟然想乘氣球穿過非洲！虧他想得出！弄了半天，這兩年他都在想這事！」

　　如果把這些驚歎號看成甘迺迪狠狠打在腦袋上的拳頭，你就能想像得到誠實的甘迺迪當時這麼說話時的心情了。

　　值得信賴的女人──老埃爾斯拜絲想寬慰他，說這很可能是騙人的。甘迺迪立即叫道：

　　「哪能呢！我還不了解我的朋友嗎？這難道不是他幹的事？空中旅行，虧他想得出！他現在竟然跟鷹比起來了！不，這當然不行！我非阻止他不可！要是由著他的性子來，總有一天他會到月亮上去！」

　　甘迺迪又急又氣，當晚就在中央火車站上了火車，第二天便到了倫敦。三刻鐘後，一輛雙輪馬車把他帶到希臘大街索霍廣場弗格森博士的小房子門前。甘迺迪走上臺階，朝門上重重地敲了五下，通報開門。

　　弗格森聞訊親自為他打開了門。「甘迺迪嗎？」他問道，臉上並不顯得十分驚訝。

　　「正是本人。」甘迺迪反唇相譏。

　　「怎麼，親愛的朋友，冬天正是打獵的季節，你怎麼在倫敦？」

　　「是的，在倫敦。」

　　「那麼，你來幹什麼？」

　　「阻止一件荒唐透頂的荒唐事！」

　　「荒唐事？」博士問。

　　「這份報上說的可是真事？」甘迺迪邊問邊把一份《每日電信報》遞過去。

　　「哦！你說的原來是這回事！這些報也真是的，太不慎重了！好了，親愛的朋友，請坐吧。」

　　「我不要坐。你當真想做這趟旅行？」

　　「當真，我的準備工作正在順利進行，而且我……。」

　　「準備的東西在哪兒？讓我把它們給毀了！我非把它們砸個稀巴爛不可！」

　　這位可敬的蘇格蘭人確實氣極了。

　　「安靜點，我親愛的甘迺迪。」博士接著說，「我料到你會生氣。你恨我還沒有告訴你我的新計劃。」

　　「你竟把這稱作新計劃！」

　　「我確實太忙。」弗格森不容打斷地接著說，「我要做的事太多了！不過請放心，我不會不給你寫信就走的……。」

　　「嗨！我可不在乎……。」

　　「因為我想讓你與我一起去。」

　　蘇格蘭人活像一隻受驚的岩羚羊敏捷地往前一跳，吃驚地嚷道：

　　「啊！居然有這種事！你是想讓別人把咱倆關進白特爾漢姆瘋人院嗎？」

　　「親愛的甘迺迪，我確實指望你去。況且，我早已選中了你，其他好多人要去都被我拒絕了。」

　　甘迺迪萬分驚訝地呆住了。

　　「你聽我談十分鐘後，」弗格森博士沉靜地繼續說，「你會感謝我的。」

　　「你說的是正經話？」

　　「非常正經。」

　　「要是我拒絕陪你去呢？」

　　「你不會拒絕的。」

　　「如果我非要拒絕呢？」

　　「那我就一個人去！」

　　「咱們坐下來，平心靜氣地談談。」獵人提議，「既然你不是開玩笑，這事得好好商量商量。」

　　「親愛的甘迺迪，如果你不反對的話，咱們就邊吃早飯邊談好了。」

　　兩位朋友面對面在一張小桌子前坐下。桌上放著一疊三明治和一把大水壺。

　　「親愛的弗格森，」獵人開口道，「你的計劃太荒誕！行不通！它完全不像一個正兒八經、切實可行的計劃！」

　　「這要在我們試了後才知道。」

　　「不過，說白了吧，試也不要試。」

　　「為什麼？請你說說看。」

　　「當然是危險多，困難大了。」

　　「困難嘛，是人為了戰勝它而臆想出來的。」弗格森嚴肅地說，「至於說危險，誰能保證可以避得開？生活中什麼都有危險。在桌子前坐下或把帽子戴到頭上也可能是很危險的。再者，應該把可能發生的事看成已經發生過的。只看將來中的現在，不要從現在看將來，因為，將來只不過是距離稍遠些的現在罷了。」

　　「能這樣說？！」甘迺迪聳了聳肩，「你總是宿命論！」

　　「是宿命論，但要從這個詞的好的意義上去理解。我們因此不要去操心命運給我們安排了什麼，也從不忘記我們英國的好諺語：『命中註定被吊死，就絕不會被淹死！』」

　　甘迺迪無言以對。不過這並不妨礙他又找出一大堆很容易想到的理由，但他說得太長，這兒無法一一轉述。

　　「不過，總之，」兩人爭了一個小時後，甘迺迪說，「既然你鐵了心要橫穿非洲，既然這對你的幸福很重要，你為什麼不走正常的路，而非要從空中飛呢？」

　　「為什麼？」博士興奮地答道，「因為至今為止，所有從陸地走的嘗試都失敗了！因為從蒙戈。帕克在尼日河被殺到弗格爾在瓦代【註：歷史上的查德王國，為現今查德的瓦達伊地區。】失蹤，從奧德內死於米爾，克拉珀頓死於薩卡圖到法國人麥桑被剁成肉塊，從萊恩少校被圖瓦雷克人殺害到漢堡的羅舍爾一八六〇年初喪命，非洲殉難者名單上已經記下了多少遇害者的名字！因為，與自然力、飢餓、乾渴、熱病、猛獸作鬥爭，特別是，與更凶猛的野蠻部落作鬥爭是不可能的！因為，用這種方式無法辦到的事就應該試試另一種辦法！總而言之，從中間走不過去的地方就應從旁邊繞行，要麼就從上面飛過去！」

　　「如果只是從上面飛過去，那就好了！」甘迺迪反駁道，「但這可是一直飛在上面啊！」

　　「怎麼！」博士異常冷靜地接著說，「有什麼要怕的？我已經採取了預防氣球掉下來的措施，你會完全同意我的做法的。再說，萬一我沒了氣球，無非像其他探險家們的情況一樣，步行前進罷了。不過，我的氣球是不會讓我失望的。你就別總想著這個啦！」

　　「恰恰相反，就應該想到這點。」

　　「好了，親愛的甘迺迪，在到達非洲西海岸前，我根本不打算離開氣球。有了氣球，什麼都可能做到。如果沒了它，以前探險隊遇到的危險、大自然的困難又都來了。乘上氣球，無論酷暑、激流、風暴、沙漠、乾熱風，有害氣候，還是野獸、土人，我都不用怕！如果太熱，就升高些；如果太冷，就降低些；遇到高山，就越過它；遇到懸崖絕壁，就穿過去；遇到河流大川，就飛過去；遇到狂風暴雨，爬到它上面；遇到激流，我還可以像鳥兒一樣掠過水面！我毫無疲倦地前進，我停下來不是因為需要休息！我在新城上空翱翔！我疾風般地時而飛在最高空，時而緊貼地面滑行。你瞧，非洲地理概貌就像世界上的一幅大地圖展現在我眼前。」

　　誠實的甘迺迪有些被感動了，不過弗格森博士在他面前提到的場景使他頭暈目眩。他又喜又怕地注視著弗格森，感覺到自己彷彿已經在空中搖擺了。

　　「得了，慢著點吧，親愛的弗格森。這麼說，你已經有辦法操縱氣球的方向了？」甘迺迪問。

　　「一點沒有，這是個幻想。」

　　「那你打算飛往……？」

　　「聽天由命，不過反正是由東往西飛。」

　　「為什麼？」

　　「因為我打算利用信風。因為信風的方向是不變的。」

　　「哦！的確如此！」甘迺迪若有所思地說，「信風……當然……，迫不得已時可以……差不多……。」

　　「只要是差不多就行！況且，我誠實的朋友，現在是萬事俱備。英國政府把一艘運輸艦交給了我使用。而且說定了在估計我到達西海岸的那段時間裡，有三、四艘船會去那一帶海域巡邏。最多三個月我就到桑吉巴了。在那裡我把氣球充滿氣，然後我們就升空……。」

　　「我們？」甘迺迪叫道。

　　「怎麼，看樣子你還有什麼反對意見？說吧，甘迺迪老友。」

　　「反對意見，我有上千條呢！不過，別的暫且不提，先給我說說：既然你打算旅行，既然你想著任意升高降低，那麼，不消耗氣體，你就不可能做得到！但至今為止，還沒有其他不消耗氣體的辦法呢。正是這點一直阻礙了在空中進行長途旅行。」

　　「親愛的甘迺迪，我只給你說一件事：氣體的一個原子，一個分子，我也不會浪費。」

　　「那你任意降低呢？」

　　「我是要任意降低。」

　　「你怎麼做？」

　　「這可是我的祕密。甘迺迪老友。請相信我。讓我的座右銘也成為你的座右銘吧：ｅｘｃｅｌｓｉｏｒ！」

　　「好吧，Ｅｘｃｅｌｓｉｏｒ就Ｅｘｃｅｌｓｉｏｒ！」獵人應道。他對拉丁語一竅不通。

　　不過，他還是下定決心要盡一切可能與他朋友的出發計劃唱反調，因此，他表面假裝同意弗格森博士的意見，其實僅僅是袖手觀望而已。至於弗格森，立即又去忙他的準備工作了。

　　第四章

　　弗格森博士打算走的空中航線不是偶爾選定的，出發地點也經過了認真的研究。他決定從桑吉巴島升空不是沒有道理。該島靠近非洲東海岸，在南緯六度線上。也就是說，在赤道下方距赤道四百三十地理里【註：地理里等於一。八五二公里。】的地方。通過大湖地區去尋找尼羅河源頭的一支探險隊剛由該島出發不久。

　　但有必要指出，弗格森博士有意把那些探險活動連繫起來，尤其是其中的兩次主要探險活動：一八四九年巴爾特博士領導的探險和一八五八年伯頓與斯皮克兩位上尉領導的探險。

　　巴爾特博士是漢堡人。他與同胞奧韋爾韋格【註：十九世紀，德國地質學家、天文學家和旅行家，是環繞查德湖航行並繪製湖區地圖的第一位歐洲人。】獲得允許參加了英國人理查森【註：十八─十九世紀，蘇格蘭海軍軍官和博物學家，曾三次去北極探險。】的探險活動。後者負有到蘇丹去的使命。蘇丹這個地域遼闊的國家位於北緯十五度與十度之間。就是說，要到達目的地，必須深入非洲內陸一千五百英里。

　　直到那時為止，該地區只有丹漢姆、克拉珀頓和奧德內於一八二二─一八二四年旅行到過。理查森、巴爾特和奧韋爾韋格巴望著把他們的調查推進得更遠些。他們像前人一樣先到了突尼西亞，然後走的黎波里【註：利比亞首都。】，最後抵達費贊的首府穆爾祖克。

　　這時，他們放棄了走與赤道垂直的路線，往西繞個急彎向加特【註：利比亞西南部綠洲，位於古代撒哈拉商隊的路線上。】進發。由於嚮導是圖瓦雷格人，他們遇到了不少困難。在遭受了上千次洗劫、凌辱、武裝襲擊後，他們的駱駝隊終於在十月到達阿斯本廣闊的沙漠綠洲。巴爾特博士在那裡離開了同伴去阿加德茲【註：現尼日北部阿加德茲省的首府。】城旅行了一趟，然後又與探險隊會合。十二月十二日探險隊重新登程進發。隊伍到了達邁古省後，這三位旅行家分手。巴爾特博士踏上了去卡諾【註：尼日北部城市。】的路。多虧了他的毅力和一次次的重金厚禮，最後終於抵達目的地。

　　儘管患上了極厲害的熱病，巴爾特博士還是於三月七日離開該城，身邊只帶了一名僕人。他這次旅行的主要目的是察看查德湖，當時，距該湖還有三百五十英里遠。他向東進發，到了博爾努【註：尼日北部州名和世襲酋長國名。】的祖利科羅城。它是非洲偉大中央帝國的核心。在那裡巴爾特博士得知理查森因勞累、遭劫去世的消息。他繼續前進，抵達查德湖畔的博爾努首都庫卡城。又過了三個星期，四月十四日，在離開的黎波里十二個半月後，巴爾特博士終於到達恩戈努城。

　　我們知道巴爾特博士是一八五一年三月二十九日和奧韋爾韋格一起動身去查德湖南邊參觀阿達瑪瓦【註：尼日貢戈拉州世襲酋長國。】王國的。他一直抵達北緯九度略微偏下一點的約拉城。這就是這位大膽旅行家往南到的最遠的地方。

　　巴爾特博士八月又來到庫卡。他從那裡出發先後經過曼達拉、巴爾吉米、卡奈姆，最後抵達位於西經十七度二十分的馬塞納城，這是他往東到的最遠的地方。

　　一八五二年十一月二十五日，他的最後一位旅伴奧韋爾韋格去世。此後，他向西深入，參觀索科托【註：尼日西北部最大的城鎮和州首府，十九世紀二〇年代以擁有兩大清真寺和蘇丹王宮著稱。】，穿越尼日河，最後到達廷巴克圖【註：馬里中部城市，歷史名城。】。在那兒，他不得不在部落酋長的肆意凌辱下，忍受著虐待、苦難的煎熬，度過了漫長的八個月。但是，城裡出現一位基督徒是當地人無法長期容忍的。富拉尼人【註：又稱頗爾人或富拉貝人，穆斯林民族，散居在查德湖到大西洋沿岸的西非更多地區。】威脅要圍城。巴爾特博士只好在一八五四年三月十七日逃離該城，來到邊境。他在一無所有的情況下，在邊境逗留了三十三天，十一月再次來到卡諾，然後返回庫卡。等了四個月，他重新踏上丹納姆走過的路。一八五五年八月底左右抵達的黎波里。同年九月六日巴爾特博士終於回到倫敦。他是旅伴中唯一活著回來的。這就是巴爾特這次冒險旅行的大致情況。

　　弗格森博士仔仔細細地記下巴爾特博士在北緯四度和西經十七度的地方停過。現在再來瞧瞧伯頓中尉與斯皮克中尉在東非幹了些什麼：

　　沿尼羅河而上的各種探險隊從未能到達這條河流的神祕源頭。根據德國醫生費迪南。沃納的敘述，他所在的那支探險隊在穆罕默德。阿里【註：十九世紀，奧斯曼帝國駐埃及總督。】的幫助下於一八四〇年到過北緯四度與五度之間的剛多科羅。

　　一八五五年，薩瓦人布倫。羅萊被任命為東蘇丹撒丁島的領事，以代替剛剛死去的沃迪。他從卡爾圖姆【註：又譯為「喀什穆」。】啟程，一路化名為販賣樹膠、象牙的商人亞庫伯。他到了北緯四度以上的貝萊尼亞。隨後因病返回卡爾圖姆，一八五七年在該地病故。

　　埃及醫務處處長珀尼博士乘小火輪到過比剛多科羅低一度的地方。他回去後因精疲力竭死在卡爾圖姆。威尼斯人米亞尼繞過位於剛多科羅下面的瀑布到了第二條緯度線地區。馬爾他的批發商安德里。德博諾沿著尼羅河走得更遠。但是，他們都沒能越過這條不可逾越的界限。

　　一八五九年，紀堯姆。勒讓受法國政府的委託，走紅海去卡爾圖姆。他率領二十一名船員和二十名士兵在尼羅河駕船啟程。但他沒能越過剛多科羅，而且還在充滿反抗的黑人眼皮底下航行時，冒了很大的風險。代斯凱拉德洛杜爵士領導的探險隊也曾試圖到達尼羅河真正的發源地。

　　但是，這條命中註定的界限總是使旅行家們難以逾越。尼祿【註：公元五十四─六十八年間的羅馬皇帝。】的使者過去曾到過北緯九度的地方。這麼說來，十八個世紀裡人們只向前推進三十五．六度，也就是說三百到三百六十地理里。

　　好多旅行家也嘗試過從非洲東海岸出發去找尼羅河發源地。

　　一七六八年到一七七二年，蘇格蘭人布魯斯從衣索比亞【註：衣索比亞的舊稱。】的港口馬蘇亞啟程，穿過提格雷省【註：衣索比亞北部的一個省。】，探訪了阿克蘇姆廢墟，看了所謂的尼羅河源頭（根本不在那兒），最後，沒有取得任何重大結果。

　　一八四四年，英國聖公會傳教士克拉普夫博士在桑吉巴海濱的蒙巴茲建立了一個慈善機構。他和尊敬的雷布曼神甫一起發現了距海濱三百公里的兩座山。這就是乞力馬扎羅山和肯亞山。霍伊格林和桑頓先生不久前剛攀登過這兩座山的一部分。

　　一八四五年，法國人麥桑獨自一人在桑吉巴島對面的巴加莫約【註：坦尚尼亞東部的古海港，從前是一個奴隸貿易站。】登陸，到了德熱拉莫拉。在那裡他被一位酋長嚴刑拷打至死。

　　一八五九年八月份，來自漢堡的年輕旅行家羅舍爾同一支阿拉伯商人的駱駝商隊一起動身到達尼亞薩湖【註：又稱馬拉威湖。】。在那兒，他在熟睡中被殺害。

　　最後，一八五七年伯頓中尉和斯皮克中尉，兩人都是孟加拉軍隊的軍官，受倫敦地理學會派遣去考察非洲的大湖。七月十七日，他們離開桑吉巴，直接向西進發。一路上他們的行李多次遭搶劫，腳夫多次被痛打，忍受了四個月前所未有的苦難後，他們才走到商人和駱駝商隊的聚集中心卡澤赫，就是月亮山地區。他們在那兒搜集了一些當地風俗、政府、宗教、動植物方面的寶貴資料後，接著去了大湖區的第一個湖，坦噶尼喀湖。該湖位於南緯三度與八度之間。一八五八年二月十四日，他們到了那裡，並走訪了沿湖一帶的各個部落。這些部落大部分保留著食人肉的習俗。

　　他們五月二十六日踏上歸途，於六月二十日回到卡澤赫。在那兒，身心疲憊的伯頓病了好幾個月。趁這段時間，斯皮克向北挺進了三百多英里，一直走到烏克雷維湖。那天是八月三日。不過，他只是看見了位於南緯二度三十分處的湖口。斯皮克八月二十五日返回卡澤赫。隨後，他與大病初癒的伯頓一起踏上去桑吉巴的路程。第二年的三月份他們到了那裡。這兩位勇敢的探險家就這樣回到了英國。巴黎地理學會向他們頒發了該學會的年度獎。

　　弗格森博士特別注意到伯頓與斯皮克既沒跨越南緯二度線，也沒超過東經二十九度的地方。

　　因此，問題在於把伯頓和斯皮克的探險與巴爾特博士進行過的活動歸併一起，就是說，要著手穿越寬約十二度多的一大片地區。

　　第五章

　　弗格森博士忙於出發前的準備工作。他親自指導製作氣球，並且對設計作了某些改動，不過他隻字不提此事。很長時間以來，他專心學習阿拉伯語和非洲西部地區曼丁哥人的各種語言。因為他具有極高的語言天賦，所以學習進展很快。

　　在此期間，他的獵人朋友寸步不離地跟著他，生怕他連招呼都不打就飛走。甘迺迪還在執意勸說弗格森博士放棄該計劃。然而，無論話語多麼娓娓動聽也說服不了他。面對甘迺迪的苦苦哀求，他從不動心。每當這時，他總是設法躲開。甘迺迪漸漸感覺到他正在從自己的手指中溜掉。

　　這位可憐的蘇格蘭人的確值得同情。現在他只要一想到天空就心驚肉跳，無比悲哀。睡夢中他覺得搖搖晃晃，頭暈目眩，甚至夜夜夢見自己從高無邊際的太空中栽了下來。應該補充一句，做惡夢期間，他曾經從床上掉下來過一二次。當時，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讓弗格森看看他頭上的傷疤。

　　「要知道，才三尺高！」他僥倖地補充道，「低著呢！就這樣，還撞了這麼大個包！你好好想想吧！」

　　這番暗示充滿了傷感，但是並沒打動博士。

　　「我們不會掉下來的。」弗格森博士說。

　　「不過，假如真的掉下來呢？」

　　「我們掉不下來。」

　　言語毫不含糊。甘迺迪無話可答了。

　　特別令甘迺迪惱火的，就是弗格森博士似乎一點也不在乎他朋友的個性，只認準甘迺迪必定要成為他的空中旅伴。他認為這是鐵板釘釘的事，沒什麼可說的。言語間，弗格森令人無法忍受地一再濫用代詞的第一人稱複數「我們」：

　　「『我們』前進……。」「『我們』將在ＸＸ月ＸＸ號準備好。」「『我們』將在ＸＸ號動身。」……。

　　要麼就是「我們的」：

　　「『我們的』氣球……。」「『我們的』吊籃……。」「『我們的』探險……。」「『我們的』準備工作……。」「『我們的』發現……。」「『我們的』升高……」

　　甘迺迪每次聽到這話都不寒而慄，儘管他下決心根本不去。但是，他不願過分惹朋友生氣。說真的，他甚至已經悄悄地讓人從愛丁堡家中送來了幾件旅行用的衣服和幾條他最好的獵槍，雖然他自己也沒完全意識到為什麼這麼做。

　　一天，甘迺迪假裝向弗格森讓步，承認只要交好運，總有千分之一的成功機會。但是為了推遲旅行，他開始找各種各樣的藉口。他左思右想，就探險的用處和時機提出了疑問：

　　「這次對尼羅河源頭的探索真得那麼有必要嗎？……真是為人類的幸福？……歸根結柢，就算非洲部落變文明了，那兒的人民會更幸福嗎？……再者，誰能確信，那兒文明化的程度不比歐洲高？」──也許吧──「那麼，就不能再等等？……總有一天，會有那麼一位探險家能跨越非洲，而且，用的辦法比這更穩妥。……也許一個月，半年，最多一年，某位探險家無疑會……。」

　　這番暗示恰恰起了反作用。聽到這些話，弗格森博士急得發抖。

　　「可憐的甘迺迪，你究竟要怎樣？虛偽的朋友，你難道想讓別人去得到這榮譽嗎？我怎麼能背叛我的過去，在這麼點小困難面前退縮呢？英國政府和倫敦皇家學會為我做了一切，我卻卑怯、遲疑地向他們道聲謝謝，說我改變主意不去了。這種事，我絕不會做的！」

　　「但是……，」非常偏愛這個詞的甘迺迪又想開口。

　　「但是，」博士搶過話頭，「你難道不知道我的旅行有助於目前正在非洲探險的人們取得成功？你一點不知道又有幾位探險家正向非洲中心進發？」

　　「不過……」

　　「好好聽我說，甘迺迪，瞧瞧這張地圖。」

　　甘迺迪順從地把目光投向地圖。

　　「沿著尼羅河往上走，」弗格森說。

　　「往上走。」蘇格蘭人聽從地答。

　　「到剛多科羅。」

　　「到了。」

　　這時甘迺迪想，這樣的旅行要是在地圖上進行多容易。

　　「拿著這隻圓規的一隻腳，」博士接著說，「把它放在這座城上。最勇敢的人最遠也不過到此。」

　　「放上了。」

　　「現在，沿著海灣尋找處在南緯的桑吉巴島。」

　　「找到了。」

　　「現在，順著這條平行線走到卡澤赫。」

　　「成了。」

　　「沿著三十三度經度線往上直到烏克雷維湖的湖口，就是斯皮克上尉到過的那個地方。」

　　「我到了！嘿，有點過頭，掉到湖裡了。」

　　「好！你知道根據沿湖居民提供的資料，有理由作出什麼推論嗎？」

　　「我哪料得到？」

　　「就是，既然湖的南岸處在南緯二度三十分的地方，湖面同樣應延伸到赤道北面二度半，就是說它的北岸應在北緯二度三十分的地方。」

　　「真的？」

　　「假定一條河從湖北岸流出。即使這條河不是尼羅河，也必然匯入尼羅河。」

　　「可真夠怪的。」

　　「假定把你那個圓規的另一隻腳放在烏克雷維湖的這一岸邊。」

　　「放好了，弗格森老友。」

　　「你算算兩點之間有幾度？」

　　「差不多二度。」

　　「你知道這有多少距離嗎，甘迺迪？」

　　「一點不知道。」

　　「勉強算得上二百英里，也就是說沒多遠。」

　　「幾乎沒多遠，弗格森。」

　　「不過，你知道眼下那裡發生的事嗎？」

　　「不，拿我的生命發誓，不知道！」

　　「好吧，聽我說！情況是這樣的：地理學會認為考察斯皮克發現的這個湖非常重要。在學會的支持下，中尉，也就是現在的斯皮克上尉聯合了在印度軍隊服役的格蘭特【註：十九世紀，英國軍人，探險家，一八六四年出版日記《跨越非洲記行》。】上尉。兩人領導了一支人數眾多，經費充足的探險隊。他們的任務是沿該湖而上，再次到剛多科羅。探險隊得到了一筆五千多英鎊的經費。還有，開普敦總督撥出一隊霍屯督士兵由他兩人指揮。他們已於一八六〇年底由桑吉巴出發。與此同時，英國人約翰。佩特利克【註：十九世紀，威爾斯商人兼探險家，調查過尼羅河西側支流，著有遊記《埃及、蘇丹和中非》。】，駐卡爾圖姆的英國領事收到了英國外交部寄來的約七百英鎊款子。他必須備好一條蒸汽船，裝上充足的生活必需品，然後，把船開到剛多科羅。他將在那兒等候斯皮克上尉的駱駝隊，給他們提供補給。」

　　「想得很周到。」甘迺迪說。

　　「你很清楚，甘迺迪。要是我們想參加這項探險工作，就得抓緊。而且，這還不算完。當這些人一步步地朝著尼羅河發源地前進時，其他一些旅行家們正勇敢地向非洲心臟挺進。」

　　「步行嗎？」

　　「步行。」博士應道，根本沒有注意到甘迺迪的暗示，「克拉普夫博士打算通過赤道南邊的喬伯河向西推進。德肯【註：十九世紀，德國探險家，攀登乞力馬扎羅山的第一個歐洲人。】男爵已離開蒙巴茲，考察了甘迺迪山和乞力馬扎羅山，現在正向非洲的中央地帶深入。」

　　「還是步行？」

　　「是的，是步行，或騎騾子。」

　　「不過，在我看來完全是一碼事。」甘迺迪反駁道。

　　「最後，」弗格森博士接著說，「還有德。霍伊格林，奧地利駐卡爾圖姆副領事。他剛組織了一支非常重要的探險隊。探險隊的首要目的是尋找旅行家弗格爾。他於一八五三年被派往蘇丹參加巴爾特博士的探險工作。一八五六年弗格爾離開了博爾努。他決定去考察位於查德湖和達爾富爾高原之間的那塊尚不為人知的地區。然而從那以後，他就沒有再出現過。一八六〇年六月抵達亞歷山大城的一些信中說，他被瓦代國國王下令殺死了。但是，其他一些由哈特曼博寄給這位旅行家父親的信中卻說，據博爾努一位居民的敘述，弗格爾只是被關押在瓦拉，希望並沒完全破滅。以薩克森．科堡．哥達攝政公爵為主席的一個委員會成立了。我的朋友彼德曼是該委員會的祕書。全國捐助的一筆錢組織了一支遠征隊。隊中聚集了許多學者。德。霍伊格林爵士已在六月份由馬蘇阿動身。在尋找弗格爾蹤跡的同時，他得勘察包括尼羅河與查德湖之間的整個地區。換句話說，把斯皮克上尉的活動與巴爾特博士的工作連繫起來。到那時非洲大陸將被從東到西走遍了【註：弗格森博士啟程時，聽說德。霍伊格林爵士經過數次討論後，選擇了另外一條不同於原先確定的路線，因此探險隊的領導權轉交給了辛格爵士。──原注】。」

　　「那好啊！」蘇格蘭人又嚷了起來，「既然一切都進行得那麼順利，我們還去那兒幹什麼？」

　　弗格森博士聳了聳肩，沒有回答。

　　第六章

　　弗格森博士有位僕人，他一聽到喊「喬」這個名字，就馬上殷勤應答。他的脾氣隨和，對博士絕對信任而且無限忠誠。他善解人意，甚至不等博士發話，就知道自己該如何去做了。喬是弗格森博士的加列布【註：英國作家查爾斯。狄更斯的小說《爐邊蟋蟀》中的人物。】。不過，他並不時時怨天尤人，相反，心情總是那麼快活。他是個非常稱職的僕人，很難再找到比他更好的了。弗格森博士把生活中的一切雜事全交給了他。博士這麼做很對，喬的確少見，的確誠實！他為你準備飯，而且，飯菜非常合你的口味；他為你收拾箱子，既忘不了襪子，也落不下襯衣；他有你的鑰匙，但從不濫用；他了解你的祕密，但從不多嘴！同樣，在這位忠實的喬的眼裡，博士可是位了不起的人物！他總是恭恭敬敬，無比信賴地接受主人的每一項決定。他認為，弗格森說的話，只有瘋子才去頂嘴；只要博士想到的，就一定對；只要博士說的，就一定有道理；只要博士吩咐的，就一定辦得到；只要博士做的，就一定能完成；而且，只要博士完成的就一定令人讚美。即便把喬大卸八塊，他也絲毫不會改變對主人的看法。這一點，確實讓人喜歡。

　　所以，當博士開始制定這個空中飛越非洲大陸的計劃時，喬就認為這事已成定局，困難已不復存在。弗格森博士決定出發的那一刻，就意味著已經到達了目的地，當然是帶著他忠心耿耿的僕人。因為，這位誠實的小夥子很清楚自己會參加旅行的，儘管他從未提過此事。

　　再說，一路上，喬的聰明才智和他無與倫比的敏捷能幫上大忙。假如必須為動物園裡那群夠聰明伶俐的猴子找個體操教師的話，喬肯定能勝任。跳躍、攀登、疾馳、不可思議地原地旋轉上千周，這些對他來說易如反掌。

　　如果說弗格森是頭，甘迺迪是臂，那麼喬就是手。他已經跟隨主人旅行過多次。他用自己的方式掌握了一點膚淺的但實用的科學知識。然而，尤其與眾不同的，是他溫和的處世哲學和樂觀主義精神。他認為天下事都是容易的、合理的和自然的，因此，他不知道有什麼可值得抱怨和不滿。

　　除了這些優點以外，喬還有一種令人稱奇的本能和異常敏銳的視覺。他有同刻卜勒【註十六─十七世紀，德國天文學家和占星家，行星三大定律的發現者，近代光學的奠基人。】教授、默斯特林【註：德國天文學家。】教授一樣的罕見才能，不用天文望遠鏡就分辨得出木星的衛星，數得出昴星團中的十四顆小星，其中後面幾顆屬九等星。他並沒因此表現得更加驕傲，相反很謙遜，懂禮貌，遠遠地看到人就打招呼。而且只要有機會，他很會察言觀色揣摩人。

　　既然喬對博士那麼信任，那麼甘迺迪與誠實的僕人發生沒完沒了的爭論也就不足為奇了。不過爭論歸爭論，喬始終還是恭恭敬敬的。他沒有忘記自己的身分。

　　一個懷疑，一個相信；一個顧慮重重，謹小慎微，一個盲目樂觀，信心十足。博士恰恰夾在懷疑與相信之間！不過，應該說，不論懷疑，還是相信，他都不關心。

　　「怎麼！甘迺迪先生，您……？」喬開了口。

　　「怎麼！我的小夥子？」

　　「動身的時間就要到了。看來我們將坐上氣球到月亮那兒去了。」

　　「你是想說去月亮山吧！那根本沒有去月亮遠。不過你放心，月亮山一樣有危險。」

　　「危險，和弗格森博士這樣的人在一起會有危險？」

　　「親愛的喬，我不想打破你的幻想。可是他著手做的事，的確只有瘋子才會幹。不管怎麼說，他走不成的。」

　　「他走不成？您難道沒看見博士的氣球就停在波魯夫【註：倫敦的南郊。──原注】的米切爾工廠裡？」

　　「我才不願去看呢！」

　　「先生，這麼壯觀的場面您竟錯過！多麼了不起的大傢伙！外觀漂亮極了！吊籃迷人極了！我們待在裡面有多自在啊！」

　　「看來，你當真打算陪你的主人去？」

　　「我嗎？」喬滿懷信心地肯定道，「他就是到天涯海角，我也陪著！這沒有什麼可說的！我們已經跑遍了全世界。這次怎麼能讓他自己去！我不在，他累了誰來攙扶他？跳過懸崖時，誰向他伸出有力的手？假如他病了，誰來照顧？不，狄克。甘迺迪先生，我永遠待在博士的身邊，一輩子服侍弗格森博士。」

　　「多好的小夥子！」

　　「再說，還有您和我們在一起。」喬又說。

　　「毫無疑問！」甘迺迪證實道，「換句話說，我願意始終和你們一起阻止博士幹這種荒唐事！我甚至一直追他到桑吉巴，為的是還有朋友的一隻手阻止他繼續實施他那發瘋的計劃。」

　　「請恕我冒昧，甘迺迪先生，您絲毫阻止不了他的。我的主人根本不是愛冒險的狂熱徒。凡是他想做的事，都是經過他長期考慮的。他一旦打定了主意，九頭牛也拉不回頭。」

　　「是嗎？我們倒要瞧瞧！」

　　「請您別抱這個希望。再說，重要的是您去。對於一位像您這樣的獵手來說，非洲是塊神奇的土地。不管怎樣，您去了，絕不會對這趟旅行後悔的。」

　　「不，當然不後悔，尤其是這個固執的傢伙最終向事實低頭時。」

　　「對了，」喬猛然想起了什麼，「您知道今天稱體重嗎？」

　　「什麼，稱體重？」

　　「當然了。我的主人，您和我，我們三人都要稱稱體重。」

　　「像賽馬師一樣稱體重？」

　　「正是。只不過，請放心。即使您太重，也不會讓您瘦去幾斤。不管您有多重，都認了。」

　　「我絕不讓人給我稱體重！」蘇格蘭人堅定地說。

　　「但是，先生，對於他的機器來說，這似乎是必不可少的。」

　　「行了！他的機器不需要我的體重。」

　　「啊！假如計算不準確，我們就無法升空了！」

　　「那當然囉！我要的就是這個！」

　　「得了，甘迺迪先生，您瞧好吧，我的主人馬上就要來找我們。」

　　「我不去！」

　　「您不會讓他不高興的。」

　　「我就是要讓他不高興。」

　　「好極了！」喬笑著說，「您這麼說是因為他不在。不過，只要他當面對您說：『甘迺迪，（請恕我冒昧）我需要知道你的確切體重。』我敢保證，您會去稱的。」

　　「那我也不去。」

　　說話間，博士走進了他的工作室。甘迺迪和喬的談話就在那兒進行。博士注視著甘迺迪。後者頓時覺得全身不自在。

　　「甘迺迪，」博士開口，「和喬一起來吧。我需要知道你們倆有多重。」

　　「可是……。」

　　「稱重時你可以不摘下帽子。來吧。」

　　於是，甘迺迪去了。

　　他們三人一起去了米切爾先生的工廠。那裡早已準備好一臺磅秤。為了安排氣球保持均衡狀態，博士確實需要知道夥伴們的重量。他先讓甘迺迪站到磅秤的平臺上去。甘迺迪乖乖地做了，嘴裡嘀咕著：

　　「好吧！好吧！這也擋不住我不去。」

　　「一百五十三斤【註；法國的古斤，約合半公斤。】」博士邊說，邊把這個數字記在他的筆記本上。

　　「我太重了吧？」

　　「噢，不，甘迺迪先生。」喬接過話頭，「再說，我很輕。咱倆的體重正好可以均衡一下。」

　　話剛說完，這個耍貧嘴的喬就興奮地蹦到了剛才獵人站的位置。他的動作那麼猛，甚至險些弄翻磅秤。他站在上面，擺出的架式活像威靈頓【註：十八─十九世紀，英國陸軍元帥，以在滑鐵盧戰役中指揮英普聯軍擊敗拿破崙而聞名。】仿效海德公園入口處阿喀琉斯【註：又譯阿基里斯，希臘神話中的英雄。】像的姿態。即使手中少塊盾牌，喬依然顯得威風八面。

　　「一百二十斤。」博士記下。

　　「嗨！嗨！」喬滿意地微笑著說。他為什麼笑？連他自己也無法說清楚。

　　「現在該我了。」弗格森說。隨後，他把自己一百三十五斤的體重記了下來。

　　「我們三人加在一起，體重不超過四百斤。」博士說。

　　「可是，我的主人，」喬說，「為了您的試驗，假如有必要，我不吃東西還可以瘦下去二十斤左右。」

　　「我的小夥子，這沒用。」博士答道，「你盡可放開肚皮吃。給你，拿著這半克朗，你愛怎麼吃，就怎麼吃吧。」

　　第七章

　　弗格森博士長時間來已經把他的探險計劃考慮得滴水不漏。大家明白，博士用來空運的這個絕妙飛行器，是他操心最多的。

　　首先，為了不讓氣球的體積太大，他決定往氣球裡灌氫氣。因為，這種氣體比空氣輕，重量只是空氣的十四分之一多點。生產氫氣很容易。在飛行試驗中，正是用這種氣體取得了最佳效果。

　　博士根據十分精確的計算發現，連同旅行中的必需物品和他的儀器，得攜帶四千斤的重量。因此，必須算出能夠吊起這個重量的升力，以及氣球的容量。移動四千斤的重量需要四萬四千八百四十七立方尺【註：法國古長度單位，一法尺相當於三百二十五毫米。這裡四萬四千八百四十七立方尺約合成六百六十一立方米。】的空氣。反過來說，四萬四千八百四十七立方尺的空氣重四千斤左右。

　　如果給氣球四萬四千八百四十七立方尺的容積，裡面不裝空氣，而是裝上比空氣輕十四倍半的氫氣，那麼氣球只重二百七十六斤。這樣就剩下了平衡問題，因為氣球和周圍空氣之間的平衡被打破了。氣球中所裝氣體的重量與周圍空氣的重量，兩者之間相差三千七百二十四斤。就是這種差異構成了氣球的升力。

　　不過，假如把我們說的四萬四千八百四十七立方尺氣體都充入氣球中，氣球就完全裝滿了；然而，這樣做不行，因為，隨著氣球的升高，大氣層中的空氣密度逐漸變小，氣球裡裝的氣體逐漸膨脹，隨時可能脹破氣球外殼，所以，氣球裡一般只能充三分之二的氣體。

　　但是，博士根據只有他才知道的計劃，決定只往氣球裡灌一半氣體。不過，既然必須攜帶四萬四千八百四十七立方尺的氫氣，他只好讓氣球具有幾乎雙倍的容積。

　　他把氣球設計成這種最可取的橢圓形狀。氣球的水平直徑為五十尺，垂直直徑為七十五尺。這樣，就得到了一個容積增加到九萬立方尺的球體。

　　如果弗格森博士能用兩個氣球的話，他成功的機會就會加大。的確如此，萬一其中一個氣球在空中破了，就可以棄卒保車，用另外一個維持。但是，當涉及到必須使兩隻氣球保持相等的升力時，操作就變得異常困難了。

　　經過長期思考，弗格森終於有了主意。他通過一種巧妙的安排，揚長棄短，結果，既集中了兩隻氣球的優點，又克服了它們的不足之處。他讓人製造了兩隻大小不等的氣球，並且把小的裝在大的裡面。外層氣球網的尺寸就是我們前面說過的。形狀相同，體積略小的氣球，水平直徑為四十五尺，垂直直徑為六十八尺。因此，裡面這隻小氣球的容積只有六萬七千立方尺。小氣球必須游浮在包圍著它的氣體中。兩隻氣球之間有一個閥門，需要時能使它們相通。

　　這種安排有一個好處：假如需要釋放一些氣體使氣球下降，那就先放大氣球中的氫氣；必要時，甚至可以把大氣球的氣全部排空，小氣球的氣留著不動；這時，就可以像扔掉多餘的重量一樣，扔掉外面這層外殼。因為剩下來的這隻氣球小，又只是一個，儘管裝滿氫氣，也沒有兩隻裝一半氫氣的氣球招風。

　　此外，萬一出現事故，萬一外層氣球不巧被撕破，小氣球可以作後備用。

　　兩隻氣球都是用里昂的斜紋塔夫綢做成的。塔夫綢上面塗了馬來樹膠。這種樹膠脂物質具有極強的不透水性，而且，一點不怕酸和氣體的侵蝕。氣球的上部用了兩層塔夫綢，因為，整個壓力幾乎都作用在那兒。

　　這種經過特別加固的外殼可以把氣體長期貯存在裡面。外殼的重量為每九平方尺半斤。外層大氣球的面積為一萬一千六百平方尺左右，重量為六百五十斤；裡面小氣球外殼的面積為九千二百平方尺，重量只有五百一十斤。這樣，兩隻氣球自身的重量相加，共一千一百六十斤。

　　用來承受吊籃的高空氣球網是用一種強度非常大的麻繩編製而成。兩個氣門更是被下足了功夫，做工就像船上的舵一樣精細。

　　吊籃的形狀是圓的，直徑為十五尺。吊籃用柳條做成，起加固作用的是一個很輕的鐵骨架。吊籃下部配有一些彈性很大的彈簧，為的是氣球降落時，緩和吊籃對地面的衝撞。吊籃和氣球網的重量合起來不超過二百八十斤。

　　除此以外，博士還讓人做了四個二分【註：法國古長度單位，一法分約合二．二十五毫米。等於十二分之一法寸。】厚的鐵皮箱子。箱子之間由一些帶有開關的管子連接。博士在每隻箱子上裝上一根約二寸【註：法國古長度單位，一法寸約合二十七．〇七毫米，等於十二分之一法尺。】粗的蛇形管，蛇形管的頭叉出兩條長短不一的直管。不過，長的才二十五尺，短的只有十五尺。

　　鐵皮箱子嵌放在吊籃裡，盡可能地少占些地方。蛇形管應該後來裝上，因此它暫時另外裝箱。一個電力極強的本生電池也是單獨裝箱的。這套器械組合得十分巧妙，甚至加上盛在一個特製水箱中的二十五加侖【註：每加侖等於四．四五三升。】水，全部重量還不超過七百斤。

　　旅行中用的儀器包括兩個氣壓表、兩個溫度表、兩個羅盤、一個六分儀、兩個測時儀、一個水準儀、一個人工地平儀和一個用來測定遠方物體位置的地平經緯儀。格林威治天文臺早已宣布願為博士服務。但博士並不打算做物理試驗。他只是想用這些器械辨認一下方向，確定一下主要河流、山川和城鎮的方位。

　　弗格森博士還配備了三個經過可靠試驗的鐵錨，以及五十尺長的一條輕便、結實的軟梯。

　　他同樣對隨身攜帶的食物重量做了精確計算。這些食物包括茶葉、咖啡、餅乾、鹹肉和乾肉餅。這全是些體積小，營養成分高的物品。除了備有足夠的烈酒，另外準備了兩個水箱。每箱可容納二十二加侖水。

　　隨著這些各種不同食品的消耗，氣球提升的重量將逐漸減輕。因為，要知道，氣球在大氣中的平衡問題是極其敏感的。哪怕失去一點幾乎微不足道的負擔，也足以使氣球的升降產生非常顯著的變化。

　　博士沒有忘記帶上頂帳篷把吊籃遮住一部分，也沒忘記旅行用的整套臥具和獵人甘迺迪的槍枝及火藥、鉛彈。以下是氣球升空要承受的重量統計：

　　弗格森…………………………………………………一百三十五斤

　　甘迺迪…………………………………………………一百五十三斤

　　喬………………………………………………………一百二十斤

　　大氣球的重量…………………………………………六百五十斤

　　小氣球的重量…………………………………………五百一十斤

　　吊籃和氣球網…………………………………………二百八十斤

　　錨、儀器、槍枝、臥具、帳篷、各種用具…………一百九十斤

　　罐頭肉、乾肉、餅乾、茶葉、咖啡、白酒…………三百八十六斤

　　水………………………………………………………四百斤

　　全套設備………………………………………………七百斤

　　氫氣的重量……………………………………………二百七十六斤

　　氣球壓載物……………………………………………二百斤

　　合計……………………………………………………四千斤

　　這就是弗格森博士打算帶走的四千斤重量的明細錄。他只帶了二百斤的壓載物。照他的話說，「僅僅為了以防萬一」。他的全套設備即可以滿足需要，所以，他算定用不著壓載物。

　　第八章

　　二月十日左右，一切準備工作即將就緒。兩隻套在一起的氣球已完全做好。充上氣後，它們的各個側面都經受住了強大的空氣壓力試驗。這使人對它們的牢固性有了深刻印象，證明了製作它們時下的功夫沒有白費。

　　喬高興得昏了頭。他在希臘街和米切爾工廠之間不斷忙忙碌碌地跑來跑去，臉上總是喜氣洋洋的。他見人就談有關旅行探險事宜的詳情細節，也不管別人問不問他。他覺得最為驕傲的就是能陪主人一起去。我們甚至相信，帶人看氣球，給人一點一滴地講述博士的想法和計劃，讓人透過半開著的窗子看上一眼博士，或博士路過大街時讓人瞧瞧，這些都讓機靈鬼喬賺了不止幾個半克朗。不過也怪不得他，他完全有權利用當時人們的驚訝與好奇稍稍漁一點兒小利的。

　　二月十六日，「決心號」運輸艦駛入格林威治港拋下了錨。這是一艘載重八百噸的螺旋槳推進式快船。該船曾負責給上次去兩極地區探險的詹姆士。羅斯爵士供應生活必需品，皮耐特艦長是位和藹可親的人。他對博士的旅行特別感興趣。他早就仰慕弗格森博士。這位皮耐特艦長與其說是軍人，倒更不如說像位學者。但這並不妨礙他的艦船裝上四門大炮。不過，這四門短炮身粗口徑的大炮還從未傷過任何人，僅僅是用來發出世界上最和平的聲音的。

　　為適合安置氣球，「決心號」的底艙經過了改裝。二月十八日白天，氣球被小心翼翼地運來，以最穩妥安全的方式存放到了貨艙盡頭。吊籃及附屬組件，錨、繩子、食物，到達馬蘇阿港口時必須裝滿水的水箱，一切物質都在弗格森博士的監督下用繩索緊固停當。

　　此外，裝到船上的還有製造氫氣的十大桶硫酸和十大桶廢鐵。其實，根本用不了這麼多原料。不過，考慮到製造氫氣時有可能損失一部分，博士還是讓人多預備了些。用於生產氫氣的全套設備和三十隻桶也放到了船艙下面。

　　這些煩瑣的準備工作在二月十八日晚上完成。船上為弗格森博士和他的朋友甘迺迪準備了兩間舒適的艙房。這位懷疑論者一面發誓賭咒不去，一面上了船舷，全套的狩獵用具，兩支上等的雙筒後膛槍和一隻經過愛丁堡市珀迪。穆爾─甘迺迪遜工廠全面檢驗過的馬槍也一起帶到了船上。用這麼一支馬槍，獵人能在兩千步以外一槍打中岩羚羊的眼睛，而且百發百中，從未失過手。另外，他隨身佩帶了兩支六響科爾特手槍以備萬一。算上數量充足的火藥、子彈袋、鉛彈和子彈，全部重量加在一起沒有超過博士允許他攜帶的重量。

　　這三位旅行者於二月十九日白天登船安頓了下來。他們受到了艦長和全體軍官熱烈而隆重的歡迎。弗格森博士依然相當冷靜，一心想著他的探險；激動的狄克。甘迺迪拼命抑制住自己，不願讓感情流露出來；蹦蹦跳跳的喬語言詼諧，張口就惹人發笑，很快成了船員艙裡最會逗樂的人。那裡給他安排了一個帆布吊鋪。

　　二十日，皇家地理學會為弗格森博士和甘迺迪舉行了一個場面浩大的歡送會。皮耐特艦長和他的軍官們也應邀出席。宴會氣氛熱烈，酒肴豐盛，話語醉人。大家為身體健康頻頻乾杯。舉杯次數多得足可使每位賓客相信自己能活到百歲。弗朗西斯。ＭＸＸ爵士主持宴會，他極力克制住自己內心的激動，舉止始終十分得體。

　　令甘迺迪感到十分困窘的是，很多次祝酒是衝著他來的。在「為無畏的弗格森，英國的榮譽」乾杯後，又為「有勇氣的甘迺迪，博士的勇敢伴旅」舉杯，甘迺迪的臉變得通紅，這被看作是謙虛的表現，大夥兒的掌聲反而更響了，甘迺迪的臉也就更紅了。

　　宴會快結束時，收到了女王的賀信。女王在信中向兩位旅行家致意，並預祝考察探險成功。這難免使得大家又為「神聖的女王陛下」乾杯。

　　午夜時分，在一番動情的告別和熱烈握手以後，參加宴會的賓客們紛紛散去，各自回家。

　　「決心號」的幾條小船正等候在西明斯特橋口，艦長在乘客和他的軍官們陪同下坐上小船。泰晤士河急速的水流把他們送往格林威治碼頭。

　　一點鐘，艦上的人都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二月二十一日早晨三點鐘，運輸艦的鍋爐發出隆隆的轟鳴聲。五點，船錨拉了起來。在螺旋槳的推動下，「決心號」運輸艦向泰晤士河河口緩緩駛去。

　　不用說，全艦上所有人的談話都是緊緊圍繞著弗格森博士的探險進行的。見到他，簡直就相當於聽到了他的聲音。他使人們不由得對他萬分信任，以至於很快，全船上上下下，除了蘇格蘭人以外，沒有第二個人對博士的事業會不會成功產生懷疑。

　　在這漫長閒暇的航行過程中，博士在作戰會議室裡給軍官們上了一堂名副其實的地理課。這些年輕軍官們如醉如癡地傾聽博士侃侃而談四十年來人們在非洲的發現。博士給他們講述了巴爾特、伯頓、斯皮克、格蘭特等人的探險活動，描述了方方面面都成了科學調查對象的那塊神祕土地。年輕的杜韋里埃【註：法國的撒哈拉沙漠考察家。】在非洲北部考察了撒哈拉大沙漠，並且把圖瓦雷格人的幾位首領帶到了巴黎。在法國政府的資助下，目前，兩支探險隊正作準備。它們一支將由北往南而下，一支由東往西而來。最後，兩支隊伍在廷巴克圖會合。在南面，不知疲倦的大衛．李文斯頓一直在向赤道進發。自從一八六二年三月起，他正在麥肯西的陪伴下沿羅沃尼亞河而上。最後，弗格森博士預言，六千年來非洲深藏不露的祕密必將於十九世紀大白於天下。

　　傾聽弗格森博士談話的軍官們頓時對非洲探險產生了興趣，尤其當博士向他們詳細介紹了他旅行的準備工作後。他們更是來了勁頭。他們想驗證一下博士的計算，隨即展開了討論，連博士也坦誠地參與了進來。

　　大家普遍對博士隨身只攜帶那麼一點有限的食物感到吃驚。一天，一位軍官就這一點詢問了博士。

　　「這讓您感到意外了，是嗎？」弗格森博士反問道。

　　「當然了。」

　　「那麼，您料想我的旅行要多長時間？整整幾個月嗎？那可大錯特錯了。假如旅行時間延長，我們就完了，就到不了目的地。您知道，從桑吉巴島到塞內加爾海岸，路程不超過三千五百英里，就算四千英里吧。就算氣球每十二小時飛行二百四十英里，這個速度還沒有我們的火車快，那麼，如果日夜不停的話，七天時間穿越非洲也足夠了。」

　　「但是，那樣的話，您就什麼也看不到了。您既無法測定地理位置，也根本考察不了那個地區。」

　　「您別忘了，」博士回答道，「既然我是氣球的主人，既然我可以隨意升降，只要我喜歡，我隨時可以停下來，尤其是當氣流過強，有把我裹走的危險的時候。」

　　「噢，你會遇到的。」皮耐特艦長插話道，「有些颶風的風速甚至超過每小時二百四十英里呢。」

　　「您瞧瞧，」博士順勢說，「要是有這麼快的風，十二個小時內就能橫穿非洲了。這樣，早上在桑吉巴島起床，晚上就可睡在聖。路易島。」

　　「但是，」一位軍官問道，「氣球飛得能和風一樣快嗎？」

　　「這事有過。」弗格森回答。

　　「真的？氣球經得住？」

　　「完全經得住。拿破崙一八〇四年舉行加冕禮時就有過這種事。那天晚上十一點，法國航空家加爾納里安【註：十八─十九世紀，法國航空家，第一個按正規方式使用降落傘，並從空前高度跳下。】在巴黎放了一隻氣球。上面寫著這樣幾個金色大字『巴黎，十三年霜月【註：法國共和曆的三月，即陽曆的十一月二十一日到十二月二十日。】二十五日，教皇七世陛下為拿破崙大帝加冕。』第二天早上五點鐘，羅馬的居民看見這隻氣球在梵蒂岡上空遊蕩。氣球越過羅馬平原，掉到了巴塞隆納的湖中，因此，先生們，氣球是可以經得住這樣的速度的。」

　　「氣球能經得住，但是人呢？」甘迺迪試探著問。

　　「是的，人也是一樣的！因為，就氣球周圍的空氣而言，氣球是靜止的。不是氣球在運動，而是空氣團自身在運動，所以，你在吊籃裡點燃一根蠟燭的話，火苗連晃都不晃。如果一位乘客登上加爾納里安的氣球旅行，他一點也不會覺得在這種速度飛行下有什麼難受的。不過，我還不想嘗嘗在那種速度下飛行的滋味。假如晚上我能勾住一棵樹或絆住一塊起伏不平的地面，我是不會放過的。況且我還帶了二個多月的食物呢。再說，著陸時，沒什麼能擋得住我們這位精幹的獵手給我們提供充足的野味。」

　　「哇！甘迺迪先生！這回您在那兒真可大顯身手了。」一位海軍少尉羨慕地望著蘇格蘭人說。

　　「何止這個，」另一位軍官接過話頭，「崇高的榮譽會使您更加快活的。」

　　「先生們，」獵人答道，「對你們的恭維──我很──感動。我無權接受……。」

　　「嗯？為什麼？」大家齊聲發問。「您不去嗎？」

　　「是的，我不去。」

　　「您不陪弗格森先生一起去了？」

　　「我不僅不陪他去，而且我來這兒就是為了最後阻止他的。」

　　眾人刷地把目光全都轉向了博士。

　　「別聽他的。」博士神情平靜地答道。「這事不用和他爭。其實，他完全清楚他會去的。」

　　「以聖帕特利克的名義起誓！」甘迺迪大呼。「我保證……」

　　「你什麼也別保證了。甘迺迪老友。你的塊頭量過了，你的重量稱過了，包括你的槍枝、子彈、火藥都過了磅。所以咱們就別再談了吧。」

　　的確如此，從那天起一直到踏上桑吉巴島，甘迺迪只談其他的，再不開口提此事。

　　第九章

　　「決心號」運輸艦快速地向好望角駛去。儘管大海的浪濤越來越洶湧，天氣卻一直很好。

　　從倫敦起航二十七天後，三月三十日，遠處天際顯露出桌山的輪廓。用海洋望遠鏡已經看得見山崗腳下的開普敦城。很快，「決心號」運輸艦來到開普敦碼頭拋下錨。但是船在此停泊只是為了加煤，這事一天就可辦妥。第二天，船向南駛去，以便繞過非洲的最南端進入莫三比克海峽。

　　喬已不是第一次作海上旅行。他很快就像在家裡一樣自由自在。船上的人都喜歡他那坦誠、爽朗的性格。主人耀眼的光環大部分罩在了他的身上。大家像聽權威人士講話一樣聽他侃侃而談。事實上，他弄錯的倒也真不比其他權威人士多。

　　當弗格森博士在作戰會議室裡繼續上有關非洲探險課時，喬就在前甲板上擺出一副了不起的樣子，仿效歷代最偉大的歷史學家的派頭，隨心所欲地談古論今，誇誇其談。

　　話題自然是圍繞著空中旅行進行的。開始時，喬很難讓那些死頑固相信這次活動一定能成功。但是後來，一接受了他的說法，水手們的想像力一下子被喬的敘述激發了，他們認為再沒有什麼不可能的事。

　　這位令人著迷的講故事者使他的聽眾們相信，這次旅行過後，還要進行許多其他的空中旅行。現在，只不過是一長串非凡舉動的開始。

　　「朋友們，你們知道，當人們嘗試過這種空中運動後，就再也不會放棄它。所以，我們的下一次探險就不是在地球表面進行了，我們將一直上升，越飛越高。」

　　「好極了！飛到月亮上去！」一位感嘆不已的聽眾不由得說。

　　「到月亮上去？」喬不屑一顧地說，「不，當然不去。這太平常！人人都去得了。再說啦，那兒又沒水。要去還得帶上多多的水貯備著，甚至還得帶上小玻璃瓶裝的空氣。因為，在那裡只要想稍微呼吸一下，就用得著。」

　　「是嗎？要是在那兒找到杜松子酒呢？」一位特別鍾愛這種酒的水手問道。

　　「我的朋友，那兒是沒有杜松子酒的。不！根本不去月亮。但是我們將到那些好看的星星上轉轉，到那些迷人的行星上走走，我的主人常常給我談起那些行星，因此，我們可以先從訪問土星開始……。」

　　「就是那顆有光環的星星嗎？」海軍下士問。

　　「對！那個戴結婚戒指的，只是不知道它的老婆哪兒去了！」

　　「怎麼！你們能飛那麼高？」一位小水手驚愕地問，「你的主人真是個魔鬼。」

　　「魔鬼？幹這事魔鬼還差了點！」

　　「那麼你們去過土星以後呢？」聽眾中最性急的一位問。

　　「去過土星以後？唔，去拜訪一下木星。那可是個怪地方。聽著，那裡的白天只有九個半小時，這對懶人倒挺合適的。還有，譬如那裡的一年等於我們這兒的十二年。對那些只能活六個月的人來說，這是個福音。在那兒生活可以讓他們多活上幾年！」

　　「十二年？」小水手又問。

　　「對，小傢伙。所以，假如在那個地方，你還在吃你媽媽的奶呢。這邊一位老人家，就算是五十歲吧，到那兒只是個四歲半的娃娃。」

　　「不信，不信！」全前甲板的人異口同聲地說。

　　「這全是真的。」喬信誓旦旦地說，「你們要我怎麼說呢？如果光想待在這個世界上混日子，就什麼也學不到，只能像隻鼠海豚一樣無知。要是你們去木星上走走，就知道我說的對了！不過，在木星上你們可不能亂來喲，因為有些衛星可是不大好說話！」

　　於是大夥笑了起來，不過，還是有些半信半疑。接著，喬給他們談起海王星，說在那兒海員最受歡迎；談到火星時，喬又說在那兒最吃香的是軍人，這最終讓人厭煩；至於水星，則是個最不光彩的星球，那兒只有小偷和商人。這兩種人那麼相像，很難把他們區分開來；最後，喬對金星作了一番十分動人的描述，大夥兒聽了不由得心曠神怡。

　　「當我們從這次空中旅行返回時，」討人喜歡的故事講述人說，「我們將被授予南十字星座勳章，就是在上帝的衣扣上方閃閃發光的那枚。」

　　「你們本來就完全配得上這枚勳章！」水手們齊聲說道。

　　一個個白天就這樣伴隨著愉悅的話語在前甲板上度過。與此同時，博士也正在作戰會議室裡與軍官們進行著一次又一次頗有教育意義的談話。

　　有一天，在談論氣球的操縱問題時，弗格森博士應大夥請求就這一點談了自己的看法。

　　「我不相信，」他開口道，「當今能達到人工操縱氣球的程度。眼下世上所有的操縱系統，無論是做過試驗的，還是才提出的，我都了解。不過沒有哪一個獲得成功，沒有哪一種能行得通。諸位當然明白，我應該關心這個對我很有好處的問題，但是用目前的力學知識所提供的方式，我還沒法解決這個難題。需要發明一種馬力大得超乎尋常而重量又輕得難以想像的發動機才行。即使是有了這種發動機，人們也無法抵禦得住強大的氣流！再說，至今為止，注重的是研究如何操縱吊籃，而不是操縱氣球，這是一種錯誤。」

　　「不過，」有人反駁道，「氣球與船有很多相似之處，而船卻可以隨心所欲地駕駛。」

　　「當然不對，」弗格森博士答道，「相似之處很少，或者說根本沒有。空氣的密度比水小得多。船身只有一半隱沒在水裡。氣球卻整個置身於空氣中，而且就周圍的氣流而言氣球是靜止不動的。」

　　「那麼，您認為航空學已經發展到頭了嗎？」

　　「不！當然沒到頭！現在需要的是尋找其他途徑。即使不能操縱氣球的方向，至少應使氣球時刻飄浮在最適合的大氣氣流中。隨著氣球的升高，氣球周圍的氣流變得越來越均勻，氣流運動的方向也越來越穩定。這時候，氣流的運動已不再受地球表面溝溝壑壑的高山峽谷的干擾。諸位知道，這些山川峽谷恰恰是使風向和風力改變的主要原因。因此，一旦找準了氣流帶，剩下來要做的只是把氣球停留在合適的氣流中而已。」

　　「可是到那時候，」皮耐特艦長又說，「為了能始終待在有利的氣流帶裡，氣球就必須時常升升降降。親愛的博士，這才是真正的困難所在。」

　　「為什麼？親愛的艦長？」

　　「我們都明白，正因為是作長距離飛行，這麼升升降降的才極為困難。如果只是在空中飄飄，當然不難做到了。」

　　「請問，您有什麼理由這麼說？」

　　「因為，要上升就只有扔掉些壓載物。要下降就只有失去些氫氣。這樣下去，您的氫氣和壓載物很快就會用光的。」

　　「親愛的皮耐特，問題的關鍵就在於此。當前科學要攻克的唯一難點也就是這個。重要的，不是操縱氣球的方向，而是如何不消耗氫氣使氣球能自上而下地運動。如果比喻的話，可以說，氫氣就是氣球的真氣、血液、靈魂。」

　　「您說得對，親愛的博士。但是眼下，這種困難仍然無法解決，這種方法仍沒有能想得出來呀。」

　　「對不起，已經想出來了。」

　　「誰想出來的？」

　　「我！」

　　「您？」

　　「是的。您很明白，如果想不出辦法來，我是不會冒險作這次乘氣球穿越非洲旅行的。要不然，二十四小時以後，我就會把氣球裡所有的氫氣用光。」

　　「可是，在英國的時候，您可從沒談過此事呀？」

　　「是沒談過，我那時不願引起公開爭論。我覺得爭來爭去的又有什麼用呢？我預先悄悄地做過幾次試驗，結果十分理想，我很滿意。這是我的事，根本用不著向別人多說什麼。」

　　「原來是這麼回事！那麼，弗格森博士，您能把您的祕密告訴我們嗎？」

　　「好吧，先生們，其實我的方法很簡單。」

　　聽眾一下子全都集中起了注意力。這時，弗格森博士沉穩地開口說了下面一番話。

　　第十章

　　「先生們，過去人們常常試圖能讓氣球自由升降，而又無需消耗氧氣和扔掉壓載物。法國氣球飛行愛好者莫尼埃先生曾想通過壓縮氣球內空氣容量的方法達到這個目的。比利時人范。埃克博士想用翅翼和小槳葉來生產一種垂直的力使氣球任意升降，然而大多數情況下，這種垂直力太小。他們用各種方法取得的實際效果都不足可取。

　　「因此，我決定索性更加直截了當地著手解決這個問題。首先，除非是在萬不得已的時候，例如設備壞了，或為了避開出乎意料之外的障礙非得在瞬間升起不可，我根本就不打算採取利用壓載物使氣球升降的辦法。

　　「我採用的升降辦法僅僅是改變一下溫度，使封閉在氣球裡的氣體膨脹或收縮，由此即可達到目的。下面給你們談談我是如何做到這點的：

　　「你們已看見了，把吊籃搬上船的時候還運上好幾個你們不知道做什麼用的箱子。這些箱子共五個。

　　「第一個箱子盛了約二十五加侖水，我往水中滴幾滴硫酸增加水的導電性，然後，我通過一個電力大的本生電池把水分解。因為，你們知道，水是由兩個氫原子和一個氧原子組成的。

　　「氧在電池的作用下經由陽極進入第二個箱子。第三個箱子放在第二個箱子上邊。它的體積比頭兩個箱子大一倍。這個箱子用來接收從陰極流入的氫。

　　「這兩個箱子上分別有一個開關通向第四個箱。其中一個開關的孔徑比另一個大一倍。第四個箱可以稱作混合箱。事實上，由水中分離出的兩種氣體就是在這個箱子裡混合。混合箱的體積約為一百五十立方米。

　　「在箱子的上方有一個白金管。管子上裝有一個開關。

　　「先生們，現在你們已經弄明白了。我給你們描述的這個設備簡直就是一個氫氧火焰噴槍。它噴出的氫氧混合氣體燃燒時，熱度超過打鐵爐裡爐火的溫度。

　　「這部分清楚了，我再來談談第二部分設備：

　　「我這隻氣球的底部是完全密封的。兩根間隔很小的管子從那兒伸出來：一根通到氣球中的上層氫氣裡，另一根通到下層氫氣裡。

　　「這兩根管子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牢固的橡膠接頭。這使得管子在氣球擺動時不至於出問題。

　　「兩根管子都一直伸到吊籃裡，通進一個圓筒形狀的燃燒箱中。這個箱子叫加熱箱，箱子的兩端由兩塊用相同金屬做成的高強度圓盤封閉著。

　　「氣球下部伸出的管子穿過加熱箱下面的金屬盤進到這個圓筒狀箱子中。箱子中的這部分管子做成螺旋狀蛇形管。它們一圈疊一圈地盤起來幾乎塞滿了箱子的整個空間。蛇形管從箱子裡伸出前先通到一個小圓錐體中。圓錐體的底部呈凹狀，像個球冠，凸面朝下。

　　「第二根管子正是通過這個圓錐體的底端伸出，就像我給你們說過的那樣，通到氣球的上層氫氣中。

　　「小圓錐體的球冠是用白金做的，為的是不至於在高溫下溶化，因為燃燒噴嘴就裝在鐵箱底上一螺旋狀蛇形管的中間。噴出的火苗將略微舔著這個白金球冠。

　　「先生們，你們知道什麼是室內取暖用的暖氣設備，知道它是如何工作的：房間的空氣被迫通過一些管子，經過加熱後再放出來時，溫度高多了。我剛才給你們描述的東西，老實說，只不過是一種暖氣設備而已。

　　「實際上會出現什麼事呢？一旦點著燃燒噴嘴，蛇形管和凹狀圓錐體中的氫氣就被燒熱；加熱了的氫氣迅速沿著管子上升進到氣球上部的氫氣層中；下面隨即行成空隙；而這個空隙又吸進氣球下層的氫氣，它們被加熱後又順著管子上升；空隙不斷地被氫氣填滿，加熱後的氫氣源源不斷地上升；這樣，氫氣從氣球裡出來加熱後又回到氣球中，如此循環往復，不停地加熱，氣體形成了一股熱氣流沿著管道和蛇形管迅速流動。

　　「既然氫氣的溫度升高一度，體積就增加四百八十分之一，那麼，如果我把溫度增加華氏十八度，氣球中的氫氣的體積將膨脹四百八十分之八，就是說六十二立方米。因此，它將排擠掉一千六百七十四立方尺的空氣，升力將增加一百六十斤，這就等於扔掉同等重量的壓載物。如果我把溫度提高華氏一百八十度，氫氣就會膨脹四百八十分之一百八十，它將排擠掉一萬六千七百四十立方尺空氣，升力將加大一千六百斤。

　　「先生們，你們明白了吧，我的確可以輕而易舉地打破氣球的平衡。氣球的體積就是用這種方法算出來的。氣球裡只要充一半氫氣，它排出的空氣重量就與氫氣包囊的重量、載人及所有貨物的吊籃的重量相等。把氣充到這一步時，氣球在空中完完全全保持平衡了，既不上升也不下降。

　　「如果想升高，我就用噴嘴把氫氣加熱，使它的溫度高於周圍的氣溫。通過這種加熱的辦法，可獲得更大的壓力，使氣球充得更大。氫氣膨脹得越大，氣球便會升得越高。

　　「減少氫氧噴嘴的溫度，讓氫氣冷卻下來，氣球自然就下降了。因此一般說來，上升比下降要快得多。不過這種情況是值得慶幸的。對快速下降我從沒有興趣。恰恰相反，急速上升倒能使我避開障礙。要知道，我的危險是在下面而不是在上面。

　　「再著，我給你們說過，我有一些壓載物。如果必要的話，扔掉它們能使我升起得更快些。我在氣球上部安的那個活門，只不過是個安全閥。氣球裡的氫氣始終是一絲不少的。我只要在這封密的氣體中製造些溫度變化，足以使氣球上升或下降了。

　　「先生們，現在，再補充一點實用細節：

　　「氫氣和氧氣在噴嘴頭燃燒時會產生些水蒸汽。為此，我在鐵圓筒箱子下部裝配了一根排氣管。管子上有個閥門。只要超過兩個大氣壓力，閥門就打開排氣。所以，水蒸汽一達到這種壓力，氣體就自動排出。

　　「最後，給你們提供一些非常精確的數字：

　　按照水的構成元素，二十五加侖水分解後可以生成二百斤氧和二十五斤氫。正常大氣壓下，這相當於一千八百九十立方尺氧和三千七百八十立方尺氫【註：即七十立方米氧和一百四十立方米氫。──原注】，也就是說，總共有五千六百七十立方尺的混合氣。

　　「所以，我這個氫氧燃氣噴嘴的開關完全打開時，每小時耗氣二十七立方尺【註：一立方米。──原注】。火焰的溫度至少比大的照明燈火焰的溫度高六倍。這樣平均算來，如果把氣球停在空中不太高的地方保持不變的話，我每小時用氣不會超過九立方尺。那麼我帶的這二十五加侖水就可以使我在空中飛行六百三十小時，換句話說，就是二十六天稍多點。」

　　「再說，因為我能任意降落，能在途中補充儲備水，所以，我愛旅行多久就能旅行多久。

　　「先生們，這就是我的祕密。它很簡單，而且，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了，所以，不可能不成功。使氣球中的氣體熱脹冷縮，這就是我的方法。這方法既不需要累贅的翅翼，也不需要機械動力。一套按我的要求使溫度產生變化的加熱設備，一個加熱用的氫氧燃氣噴嘴，既方便又輕巧，因此，我認為我已經具備了成功的一切必要條件。」

　　弗格森博士就此結束了他的講話，作戰室裡立即響起了由衷敬佩的掌聲，沒有任何人對他的話提出異議，因為，一切都考慮那麼周密，解決得那麼恰當。

　　「不過，」艦長說，「我總覺得這可能很危險。」

　　「只要是可行的，危險又算什麼！」博士簡單地答道。

　　第十一章

　　一路上時不時吹起的和風護送著「決心號」運輸艦飛快地駛向目的地。艦隻航行在莫三比克海峽時更是風平浪靜。一帆風順的航海使人對航空的成功也充滿了希望。每個人都渴望快點到達桑吉巴島，想著為弗格森博士的準備工作盡最後一把力。

　　終於，從艦上可以望見座落在桑吉巴島上的這座與島同名的城市了。四月十五日上午十一點鐘，「決心號」運輸艦在碼頭拋下了錨。

　　桑吉巴島屬馬斯喀特【註：阿曼的首都。】的伊瑪目【註：指伊斯蘭教長。】管轄。他是法國和英國的同盟者，桑吉巴無疑是他管轄區中最美的殖民地了。港口裡，大量來自鄰近地區的船隻每天進進出出。

　　小島與非洲大陸之間只隔一條最寬不超過三十英里的海峽。

　　島上存在著大規模的橡膠、象牙交易，尤其是買賣黑人交易。桑吉巴島是一個大的奴隸市場。非洲內地各部落的酋長們源源不斷地把在每次打仗中各自抓獲的俘虜運到這裡買賣，故爾，所有這種戰利品都匯集到島上來了。這種非法買賣從整個非洲東海岸一直擴展到尼羅河地區。Ｍ。Ｇ。勒讓在這裡就目睹過有人在法國船上公開進行這種交易。

　　「決心號」艦一抵達桑吉巴島，英國駐桑吉巴領事就登船拜訪了弗格森博士。他表示願為博士效勞，給博士的旅行提供幫助。早在一個月前，他就從歐洲的報紙上得到了弗格森博士將從這兒動身乘氣球飛越非洲大陸的消息。但是，直到博士抵達之前，他總不肯相信確有其事。

　　「我過去一直懷疑，」領事把手伸向弗格森說，「但現在，我信了。」他邀請博士、甘迺迪住到他的家中，誠實的喬自然也不例外。

　　領事對博士關懷備至，讓博士看了他收到的所有斯皮克上尉的來信。斯皮克上尉和他的同伴在到達烏戈戈國前已經飽受飢餓和惡劣天氣之苦。他們只能在重重困苦中艱難跋涉，所以，已經顧不上考慮能不能及時遞送消息了。

　　這些旅行家的行李被送到了領事的家中。大夥計劃把氣球從船上卸到桑吉巴的海灘上。信號柱附近有一塊非常合適的場地，旁邊的一棟高大建築物正好擋住東面的來風。這棟高大建築物是一座粗粗的塔樓，樣子像一隻豎起來的木桶。海德堡的酒桶與它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這座塔樓是作堡壘用的，塔樓平臺上，幾位手執長矛的俾路支人在放哨。他們是那些整日裡遊手好閒，說起話來高聲大氣的駐防兵。

　　但是，在往船下卸氣球時，領事得到消息說，島上的居民要用武力來阻止這件事。再沒什麼比狂熱偏見更盲目了。一位想飛上天空的基督徒來到了島上。這個消息激怒了當地的居民。黑人比阿拉伯人更容易激動，他們認為這個計劃中充滿了對他們宗教的敵意。他們想像來人是在打太陽和月亮的主意。要知道，這兩個星球可是非洲當地居民崇拜的對象，所以，他們決定阻撓這次褻瀆神靈的飛行遠征。

　　領事對當地居民的這種激烈情緒深有了解，連忙與弗格森博士及皮耐特艦長一起商議了此事。艦長固執地不願在威脅面前退卻，但是，他的朋友弗格森博士最終使他理智下來。

　　「我們最終肯定要把氣球運走的。」博士對他說，「需要時，伊瑪目的這些駐防兵們也許會協助我們。但是，親愛的艦長，意外說發生就發生。萬一遭到襲擊，足可以給氣球造成無法彌補的破壞，那樣，旅行也就無法進行了。因此，做事應當萬分慎重才好。」

　　「您說怎麼辦呢？即使我們在非洲海岸登陸了，也將碰到同樣的難題！那時，怎麼辦？」

　　「再簡易不過了。」領事回答道，「你們瞧，碼頭那邊有許多小島。把氣球卸到隨便哪個小島上，周圍再派上一些水兵把守，這樣，你們什麼危險也用不著冒了。」

　　「太好了！」博士說，「而且，做準備工作也很方便。」

　　艦長贊成這個建議。「決心號」隨後駛近了孔伯尼島。四月十六日上午，氣球被安全地安置到樹林中間一塊長著青草的空地上。

　　兩根高八十尺的木杆在草地上豎了起來。木杆之間的距離同樣是八十尺。一套滑輪裝置被固定在木杆的緣上。這樣，滑輪通過一條橫在兩根木杆之間的纜繩就可以把氣球吊起來。這時，氣球還沒有充氣，裡層的小氣球與外層的大氣球連接一起，也微微地吊離地面。

　　在每個氣球下部的輸氣管口上固定了兩根氫氣導管。

　　十七日的一個白天都是在安裝製造氫氧氣體的設備中度過的。這套設備由三十隻木桶組成。木桶中盛著大量的水，裡面加上廢鐵和硫酸，水的分解就在桶裡進行。產生的氫氣在轉化過程中經過去除雜質進入中央的一隻大木桶。然後從那裡通過導管進到每個氣球中。用這種方法，每個氣球裡都裝上了一定量的確鑿無疑的氫氣。

　　這次操作，一共需要使用一千八百六十六加侖硫酸，一萬六千零五十斤鐵和九百六十六加侖水。

　　工作在隨後的晚上開始進行，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三點鐘左右才結束。整個操作持續了幾乎八個小時。第二天，被套上網罩的氣球已在吊籃的上方氣勢雄偉地晃動著了。氣球被大量沙袋固定住，使氣體產生膨脹的設備被小心翼翼地安裝好，從氣球裡伸出的管子與圓柱形箱子也裝配在了一起。

　　錨、繩索、儀器、鋪蓋、帳篷、食物、武器，所有旅行必需物品都放在吊籃裡指定的位置。儲備水在桑吉巴島時就已經準備妥當。二百斤壓載物分裝成五十小袋放在了吊籃底部，不過隨手就可以取到。

　　這些準備工作到下午將近五點鐘才全部結束。整個過程中，哨兵們圍著小島不停地巡視，「決心號」運輸艦的小划子也在海峽裡來回巡弋。

　　黑人們依然喊叫著，又是齜牙咧嘴，又是扭動身軀以表示他們的憤怒之情。巫師們在激忿的人群中蹦來跳去，拼命煽情，更使他們暴躁不安。幾位憤怒不已的狂熱分子甚至試圖游上小島，但是哨兵們輕而易舉地就把他們趕了回去。

　　於是，巫師們開始施展起巫術，念動起咒語。「喚雨」大師們自稱能指揮動雲彩，他們要呼喚颶風「石雨」【註：黑人稱冰雹為石雨。】來救助他們。為此，他們把該國各種各樣的樹葉採集來一些，用小火煮沸。同時，他們還把一根長長的針扎入一頭綿羊的心臟，殺死綿羊。但是，不管他們搞什麼儀式，天空依然晴朗無雲。他們無論刺殺綿羊，還是齜牙咧嘴扮鬼相，全都徒勞無益。

　　極度失望之際，黑人們只好恣意地狂飲亂喝起來。他們忘記一切地猛喝「坦波」酒──一種從椰子樹中提取的烈性飲料，和「托格瓦」──一種極其醉人的啤酒。他們唱個不停，一直折騰到深夜方才罷休。他們的歌聲雖無優美的旋律可言，卻極其富有節奏。

　　下午六點鐘左右。三位旅行家與艦長及軍官們聚集在「決心號」的餐廳裡共進最後一頓晚餐。已沒有人再向甘迺迪提問。他嘟嘟囔囔地低語著一些誰也聽不清的話，眼睛緊緊地盯著弗格森博士。

　　可以說，這頓飯氣氛很沉悶。離別的最後時刻就要來臨，這使得眾人十分傷感。這三位勇敢的旅行家會有什麼樣的命運呢？他們有一天能與朋友們重聚嗎？他們能重新坐在家裡的壁爐旁嗎？假如他們的氣球不巧壞了，假如他們成了野蠻部落的俘虜，落入那些不曾勘察過的地區，或落入一望無垠的沙漠裡，他們會有什麼樣的結果呢？

　　這些想法以前還只是零零散散地在人們頭腦中閃現過，並沒引起多大注意，現在，卻大大激發起人們的豐富想像。向來沉著冷靜的弗格森博士東拉西扯，沒話找話說，想盡力消除籠罩在大家心頭的憂鬱之情。然而，他白費了口舌，一切努力都是徒勞的。

　　因為擔心黑人對他們三人搞什麼敵對活動，弗格森博士和他的兩個夥伴都睡在了「決心號」運輸艦上。清晨六點鐘，他們離開艙房，前往孔伯尼小島。

　　氣球在東風的吹拂下微微搖晃著。拉住氣球的沙袋已被二十名水手代替。皮耐特艦長和他的軍官們參加了這次莊嚴的啟程儀式。

　　這時，甘迺迪徑直走向博士，拉住他的手說：

　　「塞繆爾，你真的決定走了嗎？」

　　「親愛的甘迺迪，這是早已決定的了。」

　　「為了阻止這次旅行，我能做的都做到了嗎？」

　　「都做到了。」

　　「好吧，這樣我就心安理得了。現在我陪你走。」

　　「我斷定你會這麼做的。」博士答道，臉上立即流露出了激動的表情。

　　告別的最後時刻到了。艦長和他的軍官們熱烈地擁抱了他們無畏的朋友，當然也沒放過誠實、自豪和興高采烈的喬。每位在場的人都想握一握弗格森博士的手。

　　九點鐘，三位夥伴登上吊籃。博士點燃了氫氧噴頭，並把火頭擰大，以便盡快產生熱量。幾分鐘後，原本與地面保持十分平衡的氣球開始上升。水手們不得不一點點放開手中拉住氣球的繩子。氣球上升了二十尺。

　　「朋友們，」博士站在兩位夥伴之間，摘下帽子呼喊道，「給我們的空中航船起一個能帶來好運的名字吧！就把它叫作『維多利亞』號！」

　　一片震天的歡呼聲隨即響起：

　　「女王萬歲！大不列顛萬歲！」

　　此時，氣球的升力不可思議地越來越大，弗格森、甘迺迪和喬向朋友們作了最後一次道別。

　　「全鬆開吧！」博士喊道。

　　於是，「維多利亞」號迅速升入空中。這時，「決心號」運輸艦上的四門大炮正鳴炮致意。

　　第十二章

　　空氣純淨，風力適中。「維多利亞」號幾乎垂直上升到了一千五百尺的高度。氣壓表上的氣壓指明差二分不到二寸【註：約五釐米，每上升一百米，氣壓表上的氣壓就下降一釐米。─原注】。

　　在這個高度上，較為穩定的氣流把氣球往西南方向吹去。展現在旅行家們眼前的景色多麼美妙啊！桑吉巴島整個映入視野中，色彩較深的地方非常突出，如同一份大的地球平面圖上標出的那樣。塊塊田野呈現出濃淡不一的各種色調。森林和樹叢形成了一簇簇大小不同的綠團。

　　島上的居民看起來像昆蟲一樣大小，歡呼聲和喊叫聲逐漸消失在雲層中，唯有船上大炮的轟鳴聲傳到氣球下面的吊籃裡。

　　「這一切多美好啊！」喬頭一個打破了沉默。

　　但誰也不搭理他的話碴。博士忙著觀察氣壓表上的變化，還要記下氣球上升時的每一個不同細節。

　　甘迺迪左瞧瞧右看看，只恨眼睛不夠用，無法飽覽一切。

　　在陽光的照射和氫氧噴嘴的共同作用下，氣球內氣體的壓力增大。「維多利亞號」達到了二千五百尺的高度。

　　「決心號」運輸艦看上去像一隻普通的小船。非洲綿延的海岸線翻捲著白色的浪花在西方出現。

　　「主人，您不說點什麼嗎？」喬問。

　　「我們先看吧。」博士邊說，邊把他的望遠鏡對準非洲大陸。

　　「那麼，我可要說說啦。」

　　「想說就說吧！喬，你高興說什麼就說什麼。」

　　於是，喬自得其樂地在那裡大呼小叫起來。他啟動雙唇模擬出各種聲音：哦噢！哎嗨！啊哈！

　　飛越大海時，博士認為氣球保持這個高度正合適，他可以在最大範圍內觀察海岸線。懸掛在半掩半開的帳篷內的溫度計和氣壓表始終在他的視力範圍內。另一支氣壓表安放在帳篷外面，那是夜間值班時用的。

　　兩個小時過去了，以每小時八英里多點的速度飛行的「維多利亞號」顯然到達了非洲海岸上空。博士決定靠近地面。他擰小了噴嘴的火頭，氣球很快下降到距地面三百尺高的地方。

　　他們現在處在姆利馬地區的上空。這是非洲東海岸這一部分地區的名字。茂密的芒果樹林防護著這一帶海岸。正值退潮的時候，可以清楚地看到裸露在地面上的密密麻麻的芒果樹樹根。它們曾受到了印度洋海水的侵蝕。在遠方天邊，露出一個個圓包狀的砂丘。它們構成了從前的海岸線。恩古魯山的山峰就聳立在西北方。

　　「維多利亞號」從一個村莊旁飛過。根據地圖，博士認出這是考爾村。一看見氣球，全村居民立即聚集起來，發出憤怒和恐懼的吼叫聲。箭紛紛徒勞地射向這個空中怪物，而它依舊在這些無能為力的狂熱者頭頂上莊嚴地搖來擺去。

　　風把氣球向南吹去。但博士並不擔憂。相反，這倒使他得以沿著伯頓上尉和斯皮克上尉走過的道路看看。

　　甘迺迪終於變得和喬一樣喜歡饒舌了。他們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讚歎地交談了起來。

　　「嘿！公共馬車算得了什麼！」一個說。

　　「嘿！輪船有什麼意思！」另一個附和道。

　　「嘿！火車也不行！」甘迺迪感慨萬分，「坐那玩意兒旅行，你經過的地方不少卻什麼也看不到！」

　　「還是氣球好！」喬接過話碴，「你就感覺不到在動。不用費勁，大自然就展現在你眼前了。」

　　「多美的景致！多麼令人賞心悅目！多麼令人心醉神迷！真像躺在吊床上做的一個夢。」

　　「我們是不是吃點早餐？」喬問。大自然的空氣使他有了胃口。

　　「好主意，小夥子。」

　　「瞧我的！做飯花不了多少時間，有餅乾和乾肉。」

　　「還有想喝多少有多少的咖啡。」博士補充道，「我允許你在我的氫氧噴嘴上借用一點熱氣。現在，熱氣有剩餘，而且，我們完全不必擔心會發生火災。」

　　「要是發生火災，就太可怕了。」甘迺迪又發話了，「我們上面的氣球就是一個火藥庫。」

　　「不完全是。」弗格森答道，「但是，如果氫氣燃了起來，它畢竟會一點點燒光。那時我們可能降到地上，這確實讓人感到沮喪。不過，別害怕，我們的氣球密封得很嚴緊。」

　　「那好，我們吃飯吧。」甘迺迪說。

　　「飯來了，先生們，」喬應道，「我可以邊吃邊煮咖啡。我煮的咖啡你們會讚不絕口的。」

　　「應該承認，」博士證實道，「喬有上千種能耐，準備這種美味飲料是他的拿手好戲。他把各個不同產地的咖啡摻和一起，煮出來的味道很好。但他從不讓我知道他是如何做的。」

　　「好吧！主人，既然我們是在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半空中，我可以把祕訣吐露給你們。這種咖啡確確實實是用分量相等的幾種咖啡配製的。它們是木哈咖啡、波旁咖啡和里奧─努內咖啡。」

　　一會兒的功夫，三杯熱氣騰騰的咖啡端了上來。一頓營養豐富的早餐就在幾位夥伴談笑風生的歡樂氣氛中結束了。飯後，每人隨即回到各自的觀察崗位上。

　　氣球經過的這個地區看來非常肥沃。一條條蜿蜒細長的羊腸小道在拱形樹蔭下時隱時現。往下看，田裡種植的菸草，玉米和大麥已進入成熟期。由近及遠到處是大塊大塊的稻田。盛開著紅紫色稻花的水稻，莖直葉壯；綿羊和山羊被圈養在用支柱架起來的大籠子裡，這使得牠們得以免遭豹子的獵食。茂盛的草木在這片慷慨的土地上顯得雜亂無章。「維多利亞號」的飛臨在許多村莊裡引起極大的騷動。村民們驚駭萬分，又喊又叫亂成一團。每當這時，弗格森博士總是十分謹慎地使氣球保持在弓箭射程之外的高度上。村民們聚集在他們毗連的茅屋周圍，嘴裡不停地唸著沒有任何作用的咒語，一直到氣球無影無蹤。

　　中午時分，博士查找著地圖，判定他們現在是在烏扎拉莫國的上空。原野上，椰子樹，番木瓜樹林立，遍地長滿了絮菊鼠曲草；天空中，氣球悠悠蕩蕩，好像是在玩耍嬉戲。喬認為，既然是在非洲，很自然就會生長著這些花草。甘迺迪發現這裡的兔子、鵪鶉看見他們飛來毫不驚慌，好像巴不得挨槍子似的。不過，既然不可能降下去撿獵物，開槍就成了浪費彈藥。

　　航空家們以每小時十二英里的速度繼續前進，很快到了位於東經三十八度二十分的通達村上空。

　　「就是在這兒，」博士介紹說，「伯頓和斯皮克患上了凶猛的熱病。他們一度以為自己的探險無法繼續下去了。當時，他們離開海岸還不太遠，但是已經飽嘗了疲勞和食物匱乏之苦。」

　　的確，在這個地區瘧疾長年橫行。博士只好把氣球上升到這塊潮濕土地的瘴氣上面，以避免被傳染上這種疾病。現在，灼熱的陽光正使這種瘴氣向上蒸發。

　　時而，可以看見一支躲在「克拉阿爾」休息等待夜晚涼爽後好趕路的駱駝隊商。「克拉阿爾」是一些四周圍著籬笆或樹籬的寬敞地塊。來往客商在那裡不僅可以免遭猛獸的襲擊，還可以躲避當地強盜幫的洗劫。土著人一看見「維多利亞號」，立即驚慌失措，東跑西奔，四處逃散。甘迺迪很想靠近點兒仔細看看他們，但是，弗格森總是反對。

　　「酋長們手裡都有火槍，」博士解釋說，「而我們的氣球會成為一個靶子，很容易被穿個洞的。」

　　「一個子彈孔就會讓氣球墜落嗎？」喬不解地問。

　　「不會馬上墜落。但這個彈孔會成為一個大口子，我們所有的氫氣都會從那兒跑光的。」

　　「那麼，咱們就離這些異教徒遠點兒吧。看到咱們在空中翱翔，他們該怎麼想呢？我敢肯定，他們禁不住要崇拜我們了。」

　　「讓他們崇拜去吧。」博士答道，「不過，還是離他們遠點好，我們反正占著上風呢。瞧，下面已經變了模樣，村子越來越少，芒果樹也沒了。在這個緯度上，原來的草木已不能生長，地面成了丘陵地帶，這讓人預感到隨後就要進入山區了。」

　　「的確，」甘迺迪說，「我從這裡好像看到了幾座山崗。」

　　「在西邊……，那是烏里扎拉山【註：位於尼日博爾諾州西北部。】的頭幾條山脈。毫無疑問是杜圖米峰。我希望咱們藏在這座山的後面過夜。我來把氫氧噴頭的火力弄大些。我們必須保持在五六百尺的高度上。」

　　「先生，還是您發明的這個靈巧機關好，真了不起！」喬由衷地讚歎道，「它既好用又不累人，只需擰擰開關就全解決了！」

　　「這下子我們更舒服了。」氣球升上去後，獵人說，「太陽照在紅沙上映得真讓人受不了啦。」

　　「多漂亮的樹啊！」喬喊了起來，「儘管在這兒算不了什麼，可它們實在是太美了！這種樹用不了十二棵就是一大片樹林了。」

　　「那是猴麵包樹。」弗格森博士答道，「瞧，那一棵樹的樹幹就有一百尺粗。也許法國人麥桑一八四五年就是在這棵樹下被殺的。我們現在就是在當年麥桑隻身冒險到過的德熱拉。莫拉村上空。他被當地的酋長抓住，捆到一棵猴麵包樹下。在戰歌聲中，這個殘忍的黑人慢慢地砍斷了麥桑全身的關節，接著切開了他的喉嚨。因為要磨一磨用鈍的刀，他停了停。隨後，他竟甩手把這位可憐的人的頭給擰了下來！當時，這位可憐的法國人只有二十六歲！」

　　「難道對這樣的罪行，法國政府就沒採取任何行動嗎？」甘迺迪問。

　　「法國政府提出了抗議。桑吉巴的統治者盡一切辦法捉拿凶手，但始終未能如願。」

　　「我請求路上別停留，」喬說，「我的主人，咱們升上去吧，假如您認為我說的對，咱們就升上去吧。」

　　「喬，我更樂意升上去，因為杜圖米峰就聳立在我們眼前。如果我算得不錯，我們將在今晚七點前越過這座山。」

　　「我們夜裡不飛吧？」獵人問。

　　「不飛，盡可能夜裡不飛。只要我們小心警惕，就不會有危險。但僅僅飛越非洲大陸是不夠的，我們還應考察非洲。」

　　「我的主人，到現在為止，我們還沒有什麼好抱怨的。非洲才是世界上最易耕種，最富饒的地方，哪裡是什麼沙漠！您竟然相信地理學家的鬼話！」

　　「等等，喬，我們等著瞧。晚些時候，我們就會明白的。」

　　晚上六點半光景，「維多利亞號」飄游到了杜圖米峰前面。要想飛過該峰，氣球就必須上升三千多尺。博士只是把溫度升高了十八度（攝氏十度）就達到了目的。可以說，博士操縱他的氣球，的確只需動動手。甘迺迪為他指著要越過的障礙，「維多利亞號」緊貼著山頂由空中飛過。

　　八點鐘，氣球在杜圖米峰另一側地勢最緩的山坡上空徐徐下降。幾隻錨緊緊地鉤住了一棵巨大的仙人掌的枝杈。喬立即抓住錨索滑下去，把錨牢牢地固定在枝杈上。軟梯向他放下，他敏捷地攀上軟梯，回到吊籃中。氣球避開了東面來風，懸在那兒一動不動。

　　晚飯準備妥當。因空中漫遊而興奮不已的旅行家們，胃口大開，一下子吃掉了許多食物。

　　「我們今天的成就如何？」甘迺迪邊大塊大塊地吞嚥著東西，邊問。

　　博士看看月亮，確定一下位置，然後查了查作旅行指南用的精美地圖冊。這本地圖冊是他的學者朋友彼德曼在德國哥達出版的《非洲最新發現》。他送給了博士一本。這本地圖冊也許在博士的這次整個旅行中都非常有用。因為，地圖冊中包括了伯頓和斯皮克與大湖區的路線圖，根據巴爾特博士的資料繪製的蘇丹地圖，根據紀堯姆。勒讓的資料繪製的塞內加爾河下游圖和貝凱【註：十九世紀，英國探險家和語言家，一八五四年，一八五七年兩次去尼日河考察。】博士繪製的尼日河三角洲地圖。

　　弗格森博士還準備了一部集有關尼羅河所有已知資料於一體的巨著。書名為《尼羅河探源──尼羅河流域及其源頭綜述，附尼羅河發現史》查理。倍克【註：十九世紀，英國聖經研究學者，地理學家兼商人。】著。

　　他還帶了刊登在倫敦地理學會學報上的那些精製地圖。新發現地區的每一點一滴都不會被他放過。

　　在往地圖上作標記時，他發現他們已經前進了兩度，換句話說，就是向西飛了一百二十英里！

　　甘迺迪注意到他們在往南飛去。不過，博士對此倒很滿意。他想盡可能探查清楚以前的探險家們走過的路線。

　　博士決定夜裡分成三班輪流值夜，以保證大家的安全。博士值九點到十二點的班，甘迺迪是十二點到第二天清晨三點，喬是三點到六點。

　　於是，甘迺迪和喬裹上被子躺到帳篷裡，安然入睡，而弗格森博士則密切注視著周圍的動向。

　　第十三章

　　一夜平安無事。然而，星期六清早，甘迺迪一醒來就抱怨四肢無力。渾身發熱燒得直打顫。天氣在起變化，空中覆蓋了厚厚的烏雲，老天爺好像在積蓄能量準備來場滂沱大雨。他們正待在曾戈麥羅，這兒可是個陰暗的地區。雨一年到頭下個不停，也許只在一月份裡有半個月的晴朗日子。

　　傾盆大雨說來就來，劈頭蓋臉地撲向三位旅行家。他們下面的那些道路被一股股「努拉斯」──一種短時湍流──沖成許多段，頓時變得寸步難行，況且，路面上到處長滿多刺灌木叢和雜亂的藤本植物。空氣中散發著伯頓上尉談到的那種濃重的硫化氫氣味。

　　「伯頓說的話確實有道理，」博士講，「每簇荊棘叢的後面都像隱藏著一具屍體似的。」

　　「真是個糟透的地方。」喬答道，「我覺得甘迺迪先生的身體似乎不怎麼樣，無法在此過夜。」

　　「的確如此，我燒得很厲害。」獵人承認。

　　「這沒什麼大驚小怪的。親愛的甘迺迪，我們現在是在非洲最有害於身體健康的一個地區。你放心，我們不會在這兒待很久的，上路吧！」

　　多虧了喬身手敏捷，錨立即被從枝杈上取了下來。喬順著梯子回到吊籃裡。博士擰大火頭，使氣體迅速膨脹。不大一會兒，「維多利亞號」在勁風吹送下又開始了飛行。

　　透過這瘴雨蠻煙，隱隱約約看到下面有幾座茅屋。地面上的模樣不斷變化著。在非洲，經常是一個面積不大的對身體有害的地塊緊挨著一個對身體非常有利的地區。

　　甘迺迪顯然很痛苦，高燒在摧殘著他強壯的體質。

　　「病得真不是時候。」他全身裹著被子，躺在帳篷裡，懊喪地說。

　　「親愛的甘迺迪，忍著點。」弗格森博士安慰道，「你很快就會好的。」

　　「會好的，這毫無疑問！弗格森，如果你那旅行藥箱裡有什麼能治我這病的藥，就快拿點給我服。我閉上眼一口就吞下了。」

　　「甘迺迪老友，我有比這更好的東西。我當然會給你一付分文不花的退燒藥。」

　　「你怎麼弄到呢？」

　　「這非常簡單，我現在就把氣球實實在在地升到襲擊我們的這些雨雲上面去，離這種有害的空氣遠點。給我十分鐘時間，我讓氫氣膨脹起來。」

　　十分鐘還沒到，旅行家們已經衝到了雲雨帶上面。

　　「甘迺迪，再堅持一會兒，你很快就能感覺到純潔空氣和陽光的作用了。」

　　「原來是這麼一付藥！」喬恍然大悟，「真不可思議！」

　　「不對！這很正常的嘛。」

　　「噢！既然你說正常，我就不懷疑。」

　　「我把甘迺迪送到新鮮空氣裡，因為，在歐洲每天都這麼做。如果是在馬丁尼克島【註：位於加勒比海東部。】，我會把他送到『皮頓』山上躲避黃熱病。」

　　「啊，居然是這樣！看來我們的氣球是座天堂嘍！」此時，甘迺迪已經舒服了些。

　　「不管怎麼說，它是在帶我們去天堂。」喬一本正經地說。

　　此時，吊籃下方烏雲團團密布，形成了一個奇特的景觀：它們你壓著我，我壓著你，不停地翻來滾去，在絢麗的光輝下，映著陽光，連連攪和在一起。「維多利亞號」已抵達四千尺的高空。溫度計表明氣溫已有所下降。從氣球上，已看不見大地。在西方約五十英里處，魯伯霍山露出灑滿陽光的頂峰。它構成了烏戈戈國的邊界，位置在東經三十六度二十分。風以每小時二十英里的速度吹著，但三位旅行家絲毫沒察覺到。他們沒有任何顛簸的感覺，甚至沒有意識到氣球在移動。

　　三個小時後，博士的預言成了事實。甘迺迪不再有任何燒得發抖的感覺，而且吃飯有了胃口。

　　「這辦法就是不錯，比吃奎寧片還管用。」他滿意地說。

　　「將來，」喬彷彿下定了決心，「我就到這兒來養老。」

　　上午十點鐘左右，天氣開始好轉，雲漸漸散開，大地又露出了面目。「維多利亞號」不知不覺間又向大地靠攏。弗格森博士極力尋找能把他們帶往東北方去的氣流。在降到距離地面六百尺的高度時，他的願望實現了。下面的地勢變得高低不平，甚至成了多山地區。往東飛，隨著越過該緯度的最後幾棵椰子樹，曾戈麥羅地區消失在了身後。

　　不多時，一條條高低不等的山嶽屹立在眼前，四處一個個山峰直插雲端。弗格森必須時時刻刻萬分小心，注意避開那些似乎突然從雲中冒出來的銳利尖峰。

　　「我們現在身處亂石暗礁中了。」甘迺迪擔心地說。

　　「放心吧，甘迺迪。我們碰不上它們。」

　　「這種旅行方式還是挺逗的嘛！」喬插嘴道。

　　的確，博士操縱氣球的技術令人讚歎。

　　「假如我們在這樣泥濘不堪的路面上前進，」他說，「我們都會陷進汙泥裡，步履艱難，困苦不堪。從桑吉巴動身走到現在的話，恐怕一半的牲口已經累死，我們的樣子也會人不人鬼不鬼的，而且一個個灰心喪氣，早就絕望了。我們會不斷地與嚮導、腳夫發生衝突，在他們肆無忌憚的粗暴言行下忍氣吞聲。白天，那潮濕的熱氣蒸得你頭暈腦脹，難以支撐；夜晚，寒冷常常使你無法忍受。再說，還有蚊蠅的叮咬。牠們的尖牙利嘴能刺透最厚的布，而且能把人叮得發瘋！光這些就夠受的了，更不說什麼猛獸和殘暴的土人了。」

　　「我請求咱們別去嘗試步行。」喬爽直地回了一句。

　　「我一點也不誇張。」弗格森接著說，「因為，讀一讀那些曾經敢於到這個地區冒險的旅行家們的記敘，你的眼淚都會流出來的。」

　　將近十一點時，他們飛過了依芒熱盆地。散住在這些山丘上的土人徒勞地用他們的武器威嚇「維多利亞號」。氣球終於飛臨魯伯霍山前的最後一片丘陵地。這片丘陵構成烏扎加拉山的第三條，也是最高一條支脈。

　　幾位旅行家全面地了解了該地區山嶽形態的構造：這三條支脈中，杜圖米是第一條，它們之間被一條縱向寬闊的平原隔離開；這些高高的山由一些圓錐形山峰組成，山峰之間的地面上布滿了瓦礫和卵石；山中最陡峭的斜坡與桑吉巴海岸遙遙相望，西坡不過是微微傾斜的高原；低窪地裡覆蓋著一層黑油油的沃土，上面的草木生長茁壯；大片大片的是埃及無花果樹，羅望子樹，葫蘆樹和棕櫚樹；樹叢裡，大大小小的水流輾轉向東流淌，最後匯入金加尼河。

　　「注意！」弗格森博士提醒道，「我們正接近魯伯霍山。『魯伯霍』在當地土語中，意思是『風口』。我們最好繞過較高的銳利山脊。如果我的地圖沒有錯，我們要讓氣球上升到五千多尺才行。」

　　「我們常常有機會升那麼高嗎？」

　　「很少，非洲的山相對於歐洲和亞洲的山來說似乎不怎麼高。但是，不管怎麼樣，我們的『維多利亞號』不可能被擋住過不去。」

　　很短的時間內，氫氣在熱能的作用下膨脹起來，氣球明顯地開始上升。氫氣的膨脹絲毫不會帶來危險，再說，氣球的巨大體積裡只盛了四分之三的氣體。氣壓表顯示已上升到六千尺的高度，因為，水銀柱的刻度下降了將近八寸。

　　「我們這樣要很長時間嗎？」喬問。

　　「地球大氣層有六千圖瓦茲【註：法國舊長度單位，一圖瓦茲相當於一。九四九米。】厚。」博士回答，「用大體積氣球可以飛很高。這是布利奧希和給。呂薩克【註十八─十九世紀，法國化學家，物理學家，研究氣體的先驅者。】曾做過的試驗。可是他們飛得太高了，以至於嘴巴和耳朵都往外流血。空氣稀薄，呼吸起來就困難。幾年前，兩位勇敢的法國人，巴拉爾和比克西奧，也冒險升到很高的區域。但是他們的氣球撕破了……。」

　　「他們掉下來了？」甘迺迪關切地問。

　　「當然啦！不過，既然科學家可能掉下來，他們就不會讓自己受到絲毫傷害。」

　　「那好吧！諸位，」喬說，「你們可以自由自在地讓他們掉下去。可是，我不過是個沒學問的小人物，我更願意待在適當的位置，不太高也不太低。我壓根就沒有那個雄心壯志。」

　　在六千尺的高空，空氣密度已經明顯降低；聲音傳播困難，說話也聽不大清楚；下面的物體變得模模糊糊，只看見一大團一大團的東西，難以確定是什麼；人和動物根本看不見了；道路像根鞋帶，湖泊成了小水塘。

　　博士和他的同伴都感覺自己的狀態不大正常。一股強勁的氣流帶著他們飛過一座座荒山峻嶺。山頂覆蓋著大片大片的積雪，讓人看了眼花。群山間道道縱溝，條條凸脊的模樣顯示出遠古初始水在造山運動中的作用。

　　頭頂太陽倒懸，烈日直射荒涼的山峰。博士把群山概貌精確地繪製成圖。這群山由四條不同的嶺構成；四條嶺幾乎處在一條直線上，其中最北邊的那條最長。

　　不大一會兒，「維多利亞號」沿著枝繁葉茂，綠樹成蔭的山腰，在魯伯霍山背面山坡的上空降下了高度。烏戈戈國前沿是一塊荒無人煙的地區。層層巒嶺，道道峽谷映入了眼簾。再往下，大片黃黃的平原鋪展開來，在灼熱的陽光烘烤下，大地龜裂，處處是一簇簇鹽性植物和帶刺灌木叢。

　　一些遠望成林，近看稀稀落落的矮樹點綴在地平線上。博士把氣球貼近了地面。錨扔了下去，其中一隻很快掛住一棵碩大的埃及無花果樹的枝杈。

　　喬順著錨索飛快地滑到樹中，小心翼翼地把錨固定好。博士讓氫氧噴頭繼續噴著火好使氣球保持著一定的升力浮在空中。這時，風幾乎突然平息了下來。

　　「現在，」弗格森說，「甘迺迪老友，拿上兩桿槍，你一支，喬一支。該你們倆去試試啦，搞幾塊嫩羚羊腿肉回來當我們的晚飯。」

　　「打獵去啦！」甘迺迪高興地叫起來。

　　他翻過吊籃，立即下到地面。喬早已抓著樹枝打秋千似地衝下樹，在那兒伸展著胳膊腿等他了。因兩位同伴下了吊籃，氣球的載重減輕，弗格森博士可以把火完全熄滅了。「我的主人，您可別飛走。」喬喊道。

　　「放心吧，小夥子，我會牢牢地看住咱們的氣球。我打算把筆記整理一下。祝你們打獵愉快。一路要小心啊。另外，我在這兒注意觀察周圍的動靜，一有可疑情況，我就用馬槍放一槍。這是咱們集合的信號。」

　　「一言為定。」獵人應道。

　　第十四章

　　這個地區乾旱少水，粘土質的土地在太陽的烘烤下龜裂出條條縫縫，看上去分外荒涼。可以零零落落地發現駱駝商隊走過的一些痕跡。一堆堆人和牲畜的骸骨被蛀蝕得七零八散，與塵土混在一起。

　　往前走了半個鐘頭後，甘迺迪和喬鑽進一片桉樹林。他們目光戒備，手指扳著槍機，仔細搜索著，誰也不知會和什麼樣的人打交道。喬雖不是位槍手，但拿起槍來倒也運用自如。

　　「甘迺迪先生，走一走倒很不錯。只不過這個鬼地方太不好走了。」喬跌跌撞撞地踩著滿地的石英石碎塊，說。

　　甘迺迪向他打了個手勢讓他站住別出聲。要知道，打獵不帶狗，需多費許多力氣。不管喬多麼靈巧，也不可能有短毛垂耳獵犬或獵兔狗那麼靈敏的鼻子。

　　在一條尚剩下幾窪死水的河床裡，十幾隻大羚羊正在飲水。這群溫雅的動物彷彿預感到有危險，顯得十分不安。每飲一口水，牠們都要敏捷地昂起美麗的頭，掀動鼻孔，順著獵人站的風向，使勁聞聞空氣。

　　喬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甘迺迪繞過幾簇樹叢，走到射程之內開了火。轉眼間，羚羊群消失得無影無蹤，唯獨一隻公羚羊肩部挨了一槍，倒下死了。甘迺迪急促奔向獵獲物。

　　這是一隻南非大羚羊，身子是近似發灰的淺藍色，肚子和大腿內側的顏色雪一樣白，真是頭漂亮的動物。

　　「這一槍打得真是地方！」獵人歡呼道，「這是一種十分罕見的動物。我要把皮好好剝下保存起來。」

　　「啊！您真想這麼做嗎，甘迺迪先生？」

　　「當然啦！瞧瞧，多好的毛啊！」

　　「但是，弗格森博士絕不會答應帶這麼個額外負擔的。」

　　「說的對，喬！不過把一隻這麼漂亮的動物整個扔掉，實在讓人心裡不痛快。」

　　「整個扔掉？不，甘迺迪先生，不是全扔掉。我們要取下它身上最有營養的好肉。如果您允許的話，我來做這工作，保證做得和令人尊敬的倫敦屠宰行業工會會員一樣好。」

　　「朋友，你喜歡做就做吧。不過你要知道，我作為獵人，剝張獵物的皮不比殺牠難。」

　　「甘迺迪先生，我完全相信這點。好吧，如果不使您為難的話，請撿三塊石子搭個灶，再撿點兒好枯樹枝。幾分鐘後，我就得用您燒紅的木炭了。」

　　「放心吧，用不了多大一會兒。」甘迺迪應道。

　　他立即著手搭灶。幾分鐘後，灶裡就燃起熊熊烈火。

　　喬從羚羊身上弄下一打排骨和幾塊最嫩的裡脊肉。它們很快就變成了美味可口的烤肉。

　　「塞繆爾。弗格森會對這些東西感到高興的。」獵人說。

　　「甘迺迪先生，您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麼嗎？」

　　「當然是想你幹的事，想你的烤羚羊排啦。」

　　「完全不是的！我在想，如果我們回去找不到氣球了，該是什麼樣子。」

　　「瞧你說的！想哪兒去了！你想要博士扔下我們嗎？」

　　「當然不想啦。但是如果不巧氣球脫錨了呢？」

　　「不可能。再說，弗格森不會沒有辦法再把氣球降下的。他操縱氣球相當有一手。」

　　「但是，如果風把氣球吹跑了呢？如果氣球沒法回到咱們這兒來呢？」

　　「得了，喬，別再胡思亂想了。你那些烏七八糟的假設盡讓人掃興。」

　　「噯，先生。這個世上發生什麼事都很正常。既然什麼都可能發生，還是應該多想想……」

　　喬的話音剛落，空中傳來一聲槍響。

　　「哎呀！」喬失聲大叫。

　　「是我的馬槍！我聽得出它的聲音。」

　　「是信號！」

　　「我們有危險。」

　　「也許是他。」喬猜測道。

　　「快走！」

　　兩位獵手急忙收拾起烤好的獵物，沿著來時甘迺迪一路上做的記號往回趕。密密的矮樹叢擋住了視線，他們無法看到「維多利亞號」，不過，他們知道不會離得太遠。

　　這時，傳來了第二響槍聲。

　　「事情緊急了。」喬說。

　　「聽！又響了一槍！」

　　「看樣子，他像在自衛。」

　　「快點！」

　　他們拼命奔跑。一出樹林，他們首先看到「維多利亞號」還在原來的地方停著，博士仍然待在吊籃裡。

　　「到底出了什麼事？」甘迺迪問。

　　「我的老天呀！」喬大叫一聲。

　　「你看見了什麼？」

　　「那邊，一群黑人在襲擊氣球呢！」

　　果然，二英里之外的地方，三十個左右身影正擠在埃及無花果樹下，指手畫腳，又是叫喊，又是蹦跳，有幾位已上了大樹，正往樹頂上爬。看來危在旦夕。

　　「我的主人性命難保了。」喬叫道。

　　「喂，喬，冷靜點。瞧準嘍，我們得幹掉這其中的四個黑傢伙。上！」

　　他們以驚人的速度跑了一英里。這時，吊籃裡又響了一槍。這一槍擊中了一個爬上錨索的傢伙。一具失去性命的軀體從一個樹枝掉到另一個樹枝，最後掛在離地面二十尺高的地方，四肢在空中搖來擺去。

　　「喔唷！」喬停下腳步，驚訝地說，「這個畜生掛在哪兒了，怎麼會掉不下來呀？」

　　「管它呢，」甘迺迪答道，「快跑！快跑！」

　　「喂！甘迺迪先生。」喬放聲大笑地說，「它是用尾巴掛住的，確實是用尾巴！原來是隻猴子！這不過是群猴子！」

　　「總比是人好多了。」甘迺迪邊回話，邊向吱吱亂叫的猴群衝了過去。

　　這是群令人生畏的狒狒，凶猛而粗暴。他們的鼻子和嘴像狗，看上去很可怕。不過，幾聲槍響就輕而易舉地制服了牠們。這幫鬼臉模樣的畜生很快四處逃竄，地上留下了好幾具牠們同類的屍體。

　　轉眼間，甘迺迪攀牢了繩梯。喬爬到埃及無花果樹上，摘掉了錨。吊籃一直降到他跟前。喬毫不費力地爬了進去。幾分鐘後，「維多利亞號」升到空中，在和風的吹動下向東駛去。

　　「真是一場突然襲擊！」喬說。

　　「我們還以為你遭到土人的圍攻了呢。」

　　「幸好只是一群猴子！」博士答道。

　　「親愛的弗格森，從遠處可看不大出來。」

　　「近處看區別也不大。」喬附和道。

　　「不管怎樣，」博士接著說，「猴子的這種攻擊也可以造成嚴重的後果。如果在猴子的反覆搖晃下，錨被拉了出來，誰知道風會把我帶到哪兒去？」

　　「甘迺迪先生，還記得我當時怎麼給您說的嗎？」

　　「喬，你說的對。不過，對是對，當時你正在烤羚羊排。我呢，看見它就已經嘴饞了。」

　　「這我完全相信，」博士答道，「羚羊肉確實美味可口。」

　　「您可以品嘗品嘗，先生，桌子擺好了。」

　　「肯定品嘗。」獵人說，「這些肉片有種特別的野香味，可不能忽略了喲。」

　　「噢，那我就吃一輩子羚羊肉，最好再能有杯摻糖水的烈酒助助消化。」喬嘴裡塞得滿滿的，說。

　　他馬上去準備那種剛剛提到的飲料，因為，大家都喜歡品嘗。

　　「直到現在，一切都還相當不錯。」他滿意地說。

　　「何止不錯，是非常好。」甘迺迪更正道。

　　「哦，甘迺迪先生，您還後悔陪我們來嗎？」

　　「我本想看看誰阻止得了我！」獵人神情堅定地答道。

　　已經是下午四點。「維多利亞號」遇到了一股較強氣流。地勢不知不覺間升高了。氣壓柱標明氣球在海拔一千五百尺的高度上。這時間裡，博士不得不把氫氣膨脹得相當厲害，以保持氣球的高度不變，氫氧噴嘴因此就得不停地噴著火焰。

　　將近七點鐘，「維多利亞號」漂浮到了卡涅梅盆地的上空。在猴麵包樹和葫蘆樹的樹叢中隱藏著一個個村莊，博士立即認出這塊方圓十英里大小的廣闊開墾地。烏戈戈國一位蘇丹【註：伊斯蘭教國家的君主。】的王宮就在這兒。烏戈戈國的文明發展也許不那麼滯後，很少有賣自己家庭成員的。但是人畜仍然同住，一起生活在沒有框架的圓形茅屋裡。這種茅屋活像個乾草垛。

　　過了卡涅梅，大地逐漸乾燥起來，地面淨是石子。但一小時後，在離姆達布魯有段距離的一塊肥沃的窪地裡，草木又恢復了勃勃生機。隨著夜晚的到來，風平息了，大氣層彷彿睡著了。博士徒勞地在不同的高度尋找氣流。最後，看到大自然這般寂靜，他決定在空中過夜。為安全起見，他索性把氣球上升一千尺左右。「維多利亞號」紋絲不動地停在了空中。靜寂中，美妙的繁星之夜來臨了。

　　狄克。甘迺迪和喬安穩地躺在自己的鋪上，很快墜入了夢鄉。博士依然值第一班。午夜時分，蘇格蘭人替換了他。

　　「哪怕出現一點小意外，也要喊醒我。」博士向甘迺迪交待說，「尤其是眼睛別離開氣壓表，它可是我們的羅盤！」

　　夜裡冷了起來，白天和夜晚的溫度差達到二十七度（十四攝氏度）。

　　隨著夜幕的降臨，動物們的音樂晚會開始了；饑渴把牠們從洞穴趕了出來。青蛙亮出牠那女高音般的嗓子，聲音大的比豺的尖叫聲還要高一倍；與此同時，獅子那莊嚴的男高音支撐住了這支富有生氣的樂隊的和音。

　　清晨返回工作位置後，弗格森博士馬上查看了他的『羅盤』。他發現，風在夜間變了方向。大約二個小時的時間裡，「維多利亞號」向東北偏航了三十英里左右。現在，它正經過馬班古魯的上空。馬班古魯是個多石的國家，到處是大塊大塊美麗光滑的黑花崗岩石。高高隆起的岩石使地面凸凹不平。許多相似於卡納克【註：古埃及底比斯的阿蒙神神廟，是一綜合性的巨大建築群。】峭石的圓錐狀山包星羅棋布，猶如一座座德洛伊教祭司的石桌墳。水牛和大象的堆堆白骨到處可見。樹木很少，東邊才有片黑森森的樹林。林中隱藏著幾個村落。

　　七點鐘左右，下面顯現一塊面積約二英里大小的圓形岩石。它的形狀像一個大烏龜殼。

　　「我們沒走錯路。」博士說，「這兒就是吉烏拉姆考，我們去那兒歇一會兒。我打算把儲備水更換一下。它可是用來供給氫氧噴嘴的，是不可缺少的。試試看，我們能勾住哪兒。」

　　「樹太少了。」獵人答道。

　　「我們試試。喬，把錨扔下去。」

　　升力逐漸減小，氣球接近了地面。錨在地上迅速地移動，不久，一隻爪子卡進一條岩石縫裡。「維多利亞號」停下不動了。

　　不要以為博士會在停歇時把火完全熄掉。氣球的平衡是以海拔高度為零時計算的。海拔高度不同，氣球的平衡條件就要發生變化。既然地勢一直抬高，最後達海拔六百至七百尺，如果氣球的平衡條件仍按海拔零度時計算，它就要越飛越低，最後比地面還要低得多。因此，需要依靠把氫氣膨脹到一定程度，才能維持氣球在空中掉不下來。只有在完全無風時，博士才讓吊籃降到地面上。這時，氣球因少了大量壓重的重物，可以不靠氫氧噴嘴的幫助而停在空中。

　　地圖標明，在吉烏拉姆考的西坡上有一些大水潭。喬拿著桶獨自去了那裡。這個桶可以盛十加侖水。他毫不困難地找到了水潭。那地方距一個荒廢了的小村莊不遠。他把桶盛滿水，馬上返回了氣球。整個過程不到三刻鐘。一路上，他除了遇上幾個大的捕象陷阱外，沒見到任何不平常的事。他甚至險些掉進一個捕象陷阱中。那裡面躺著一具已經被蛀蝕一半的大象骨骼。

　　他這次出去帶回一種猴子特別喜歡吃的歐楂模樣的果實。博士認出這是姆邦布樹上的果實。這種樹在吉烏拉姆考西部很常見。喬外出期間，弗格森一直有些忐忑不安，因為，在這個不怎麼好客的地方哪怕停留幾分鐘也會讓他一直提心吊膽的。吊籃降得幾乎挨著了地面，水毫不費勁就送了上去。喬取下錨後，輕快地鑽進吊籃，回到主人的跟前。博士立即把火力加大，很快，「維多利亞號」又回到空中的航線，繼續飛行了。

　　現在，氣球距卡澤赫約一百英里。卡澤赫是非洲內地的一個重鎮。由於是東風，旅行家們有指望在天黑前抵達那兒。他們以每小時十四英里的速度往前進。這時，氣球已相當難以駕馭；不使氫氣大大膨脹，氣球就無法上升很高，因為，這一地區的地面平均高度已達海拔三千英尺。只要有可能，博士就不想使氫氣膨脹，他因此不得不異常靈巧地操縱著氣球，沿著相當陡峭的山坡時升時降，低低擦過坦波村和圖拉。威爾斯村上空。圖拉。威爾斯村是烏尼央維基地區的一部分。這個地區美麗如畫，棵棵樹木高聳入雲，種種植物枝大葉茂，仙人掌更是長成了龐然大物。

　　將近下午二點，天氣晴好，似火驕陽彷彿吞噬了哪怕最微小的氣流，整個空氣都凝固了。此時，「維多利亞號」漫遊到了距海岸三百五十英里的卡澤赫城上空。

　　「我們是早上九點鐘從桑吉巴啟程的，」弗格森博士翻看著筆記說，「由於繞道，我們兩天裡已經飛了約五百地理里。要知道，伯頓上尉和斯皮克上尉走這麼長的路竟花了四個半月啊！」

　　第十五章

　　卡澤赫雖是個中非重鎮，卻一點不像城市。老實說，非洲內地沒有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城市。卡澤赫不過是六個寬敞的洞穴的總稱。洞穴周圍是一些奴隸住的茅房草屋。每個房屋後有小小的院落和精心耕作的小菜園。園裡種的洋蔥、番薯、茄子、南瓜和美味香蕈長勢喜人。

　　烏尼央維基是月亮國最好的一部分，是非洲美麗富饒的大花園。烏尼央維基的中心區是烏尼亞南貝，這是個美妙的地方。幾戶阿曼人在這兒過著懶散的生活。他們都是些純阿拉伯人。

　　他們很早就開始了在非洲內地和阿拉伯國家的買賣活動：販賣橡膠、象牙、印花棉布和奴隸。他們的駱駝商隊踏遍了赤道周圍的地區，而且還去沿海地區為富商巨賈帶來奢侈品和消遣物件。這些有錢人妻妾成群，奴僕如雲，時刻躺在那兒，不是說笑，就是抽菸，要麼睡覺，在這富庶迷人的地方終日過著無所事事的生活。

　　這些洞穴的周圍是：眾多土著人的茅屋，幾處充當市場的寬敞空地，幾畦長著大麻和曼陀羅的田塊，一些漂亮的大樹和涼爽的陰影地。這就是卡澤赫的外貌。

　　這裡也是駱駝商隊的匯集地：南方的駱駝商隊帶來了他們的奴隸和象牙；西方的駱駝商隊帶來向大湖地區各個部落兜售的棉花和玻璃器皿。

　　因此，市場上總是熙熙攘攘，無比嘈雜：混血兒腳夫的喊聲、鼓聲、號聲、騾子的叫聲、驢子的吼聲、女人的歌聲、孩子的哭聲，再加上彷彿在為這曲「鄉村交響樂」打拍子的駱駝隊頭頭抽動藤條的響聲。各種聲音此起彼伏，交織在一起，溶匯成一片經久不息喧囂。

　　這裡亂糟糟地，甚至可以說亂而有序地擺著各種攤位：花花綠綠的布匹、玻璃珠、犀牛角、蜂蜜、菸草、棉花，五花八門，應有盡有。這裡流行著最奇特的交易習慣：每件物品的價值全憑物品能在多大程度上激起買主的購買欲來決定。

　　突然，這種喧鬧，這種活動，這種嘈雜全靜止了。原來，「維多利亞號」在空中出現了。氣球莊嚴地飄蕩著，緩緩地垂直下降。男人、女人、孩子、奴隸、商人、阿拉伯人和黑人轉眼間全不見了。他們都鑽進了王宮或草房。

　　「親愛的弗格森，」甘迺迪說，「如果我們繼續這樣下去，總是引起騷動，那麼，就很難與這些人做生意了。」

　　「還裡有一宗非常簡單的買賣可以做。」喬說，「那就是安安穩穩地下去，不用去理會商人，只管把值錢貨帶走就成了。這樣，我們會發大財。」

　　「瞧你說的！」博士反駁道，「這些土著人最初感到害怕，但是出於迷信和好奇，他們馬上就會回來的。」

　　「您以為會嗎，主人？」

　　「咱們等著瞧吧。不過最好謹慎點，別太靠近他們。『維多利亞號』可不是裝甲做的氣球。它既擋不住子彈也經不住箭射。」

　　「那麼，親愛的弗格森，你打算與這些黑人進行談判嗎？」

　　「如果可能的話，為什麼不呢？」博士答道，「也許住在卡澤赫的阿拉伯商人受過教育，不那麼野蠻。我記得，伯頓先生和斯皮克先生曾誇過這個城市的居民好客，因此，我們不妨碰碰運氣。」

　　「維多利亞號」不知不覺接近了地面。一隻錨勾住了集市廣場旁邊一棵樹的樹頂。此時，所有的居民又都從草房裡走了出來，臉上帶著疑慮的神情。好幾位「旺崗加」（從他們身上披掛著圓錐形螺殼這一標記就可認出來）大著膽子向前移動。他們是當地的巫師。他們的腰間掛著一些用油塗過的小黑葫蘆和各種法器。這些物件雖然不乾淨，卻又十分正經。

　　巫師們的身旁漸漸地聚起了人群。婦女和孩子們圍在巫師的周圍。鼓競相「咚咚」地敲了起來。他們拍拍手，然後把手舉向天空。

　　「這是他們禱告的方式。」弗格森博士說，「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咱們恐怕要演一齣好戲了。」

　　「好極了，先生。您就演吧。」

　　「還有你呢，親愛的喬，你或許要當一尊神了。」

　　「哇！先生，我才不擔心這個呢。有人供奉，我更高興。」

　　這時，其中一位巫師做了個手勢，頓時，所有叫喊停止了。全場鴉雀無聲。這位「米揚卡」向旅行家們說了幾句話，但是誰也不知道他用的是什麼語言。

　　弗格森博士雖然沒有聽懂，仍不管三七二十一說了幾句阿拉伯語。他的話，立即招來巫師的阿拉伯語回答。

　　這位有口才的巫師向三位旅行家說了一大堆美好動聽的恭維話。博士馬上明白，「維多利亞號」氣球確實被看成月亮神本人了。這位可愛的女神能帶著她的三個兒子惠顧這個城。在這塊得到太陽喜愛的土地上，這將是永不忘懷的榮耀。

　　博士非常神聖地回答說，月亮女神每一〇〇〇年周遊一趟，巡視她屬下的人民和土地。她感到需要到崇拜者身旁展現一下自己的風采。博士因此請大家不要拘束，趁女神降臨之際，講講自己的需要和願望。

　　巫師回答說，蘇丹「姆瓦尼」已經病了好幾年，祈求上蒼的保佑。隨即，巫師請月亮的兒子們去看望蘇丹。

　　博士把這個事情告訴了同伴。

　　「這麼說，你打算看望這位黑人國王了？」獵人說。

　　「當然了，我覺得這些人沒有惡意。現在大氣是靜止的，一點風也沒有。我們完全不必擔心氣球。」

　　「可是，你又能怎麼辦呢？」

　　「放心吧，親愛的甘迺迪。用一點點藥，我就能脫身了。」

　　隨後，博士對眾人說：「月亮女神憐憫烏尼央維基兒女們所敬愛的國王。她委派我們來治癒他的病。現在，讓他準備迎接我們吧！」

　　全場響起了更加響亮的歡呼聲和歌聲。這黑壓壓的一大片人全都又動了起來。

　　「現在，朋友們，」弗格森博士說，「什麼都得想到。時間一到，我們就得迅速離開。甘迺迪留在吊籃裡，並且要照看好氫氧噴嘴的火頭，使氣球保持有足夠的升力。錨要固定牢。沒有什麼可擔心的。我現在下到地面去。喬陪我下去。你只能待在軟梯下面。」

　　「怎麼！你一個人去那個黑傢伙家嗎？」甘迺迪有些不放心。

　　「怎麼！弗格森先生，」喬大叫，「您不要我跟隨您到底嗎？」

　　「不要，我一個人去就行了。既然這些誠實的人想著是他們偉大的月亮女神來探望他們，我就能得到迷信的保護，不會有事的。你們什麼也別怕，各自待在我說的崗位上吧。」

　　「既然你要這麼做，也只好這麼辦了。」獵人答道。

　　「請你注意氫氣的膨脹。」

　　「放心吧。」

　　土著人的喊聲更響了。他們竭力祈求上蒼的恩澤。

　　「您聽，您聽！」喬說，「我覺得他們對寬容的月亮女神和她神聖的兒子們未免有點太蠻不講理了。」

　　博士帶上他的旅行藥箱，跟在喬後面下了吊籃。喬煞有其事地極力擺出一付嚴肅、莊重的模樣，按照阿拉伯人的方式盤起雙腿，坐在了垂下的繩梯旁。隨即，一群人畢恭畢敬地圍住了他。

　　與此同時，弗格森博士被宗教儀仗隊簇擁著，在樂器吹打聲的引導下，緩緩前往王宮「坦貝」。王宮在城外相當遠的地方。這時已是下午三點鐘左右，太陽閃著熠熠光輝。在這種情形下，博士只有按部就班地做。

　　他莊嚴地走著，巫師們圍在他周圍，為他擋住人群。很快，蘇丹的一位私生子前來迎接他。這位少年長得相當漂亮。按照當地的風俗，除了合法子女之外，他是他父親全部財產的唯一繼承人。少年在月亮的兒子面前匍伏下來，月亮的兒子馬上動作優雅地把他扶起。

　　這支喜氣洋洋的儀仗隊伍沿著綠蔭如蓋的小道，穿行於枝繁葉茂的熱帶植物間，於三刻鐘後來到了蘇丹的王宮。這座被稱作「依提臺尼亞」的王宮為方形建築結構。它座落在一個山丘的山坡上。王宮茅草頂的屋簷向外突出，下面用一些雕刻過的木柱支撐著，環繞房子形成一圈風格獨特的迴廊。牆上點綴著的一些長長的紅粘土線條，極力勾勒出人和蛇的模樣。自然，其中蛇形圖案比人形圖案更為逼真。這種房子的屋頂與四面的牆壁不是直接連在一起的，所以空氣可以自由流通。再者，牆上沒有窗子，只有一扇小門。

　　侍衛們和諸位寵臣畢恭畢敬地把弗格森博士迎了進去。這些人都是烏尼央維基部落出類拔萃的人才，是純中非人。他們個個英俊魁梧、強壯有力。長長的頭髮梳成許多小辮子披在肩上。他們的面頰上，從鬢角一直到嘴劃出一道道條紋，切口都染成藍色或黑色。極其鬆弛的耳朵上墜著一些木圓盤和琵琶樹脂做的薄片。他們穿著色彩鮮豔的粗布衣。侍衛們手持標槍、弓、浸過毒草汁，帶有倒刺的箭、獵刀、帶鋸齒的長刀「西姆」和小戰斧。

　　博士走進了王宮。儘管蘇丹有病，裡面仍然吵得厲害。看見博士來到，吵嚷聲更響了。博士注意到門楣上按避邪的方式掛著一些兔子尾巴、斑馬鬃。在「烏帕突」（一種用銅壺底做的鐃鈸）的和諧敲擊聲和「基蘭多」（一種挖空樹幹做成的鼓，高五尺，由倆位鼓手用拳頭敲）的擂打聲中，陛下的一隊王妃接待了博士。

　　這些女人大部分看上去很漂亮。她們手拿大黑菸斗，笑眯眯地抽著菸和一種植物葉。雅緻地打著褶子的長長連衣裙使她們的體形顯得更加優美。圍著她們那纖纖的細腰，繫著一條用葫蘆纖維編成的「吉爾特」。

　　其中六位女人同其他人一樣高高興興地有說有笑，儘管她們待在一旁，準備接受殘酷的死刑。一旦蘇丹死了，她們將被活埋在他的身邊，供他在冥冥陰間，寂寞孤獨中消遣取樂。

　　弗格森博士向全場掃了一眼後，徑直走到統治者的木榻前。床上躺著一位四十歲左右的男子。因酗酒和荒淫過度，他已成為一具僅存一絲氣息的僵屍。使他康復根本就沒有可能，因為，拖了幾年的這種疾病，只能是長年醉酒的結果。這位醉鬼國王幾乎失去了知覺，就是全世界的阿莫尼亞水【註：即氨水，在當時的歐洲流行用它來作興奮劑刺激病人蘇醒過來。】都用上也無法使他重新站立起來。

　　「月亮之子」莊嚴地探視國王時，寵臣們和女人們全都雙膝跪地，弓下腰等候著結果。博士往蘇丹嘴裡滴了幾滴強烈興奮劑，使這具沒有知覺的身軀有了片刻的生氣。蘇丹動了一動。幾個小時來，已沒有絲毫跡象證明蘇丹還活著。對於這麼一個死了一般的人來說，能夠動一下實在是個奇蹟。頓時，呼聲四起，一浪高過一浪，以向醫治者表示敬意。

　　對這一切已感到厭倦的博士，急走幾步，避開這些感情極度外露的崇拜者們。他出了王宮便向「維多利亞號」走去。這時，已是下午六點鐘了。

　　博士不在的這幾個小時裡，喬坐在繩梯旁，安心地等待著。周圍的土著人紛紛向他表示自己最大的敬意。作為「月亮之子」，喬待在那裡任由他們朝拜。對於一位神來說，他的樣子看上去更像個誠實的人，沒有任何傲氣，甚至還和那些不願讓他盯著看的非洲少女套交情呢。他花言巧語地對她們說：

　　「崇拜吧，姑娘們，崇拜吧。雖說我是女神的兒子，但我還是位大好人呢！」

　　供品獻給了他。通常這些供物都是擺放在「姆基米」或供奉偶像的草房中的。它們是些大麥穗和「彭貝」酒。喬認為自己應嚐一嚐這種烈性啤酒。但是，儘管他的喉嚨喝慣了杜松子酒和威士忌，仍受不了這種飲料的猛勁。他做了個可怕的鬼臉，可圍觀者竟把這當成了親切的微笑！

　　後來，年輕的姑娘們唱著一首節奏緩慢單調的曲子，圍著他跳起一種莊重的舞蹈來。

　　「哇！你們跳舞啊！」他興奮地說，「好啊！我不想欠你們的情。我這就讓你們見識見識我們國家的舞蹈吧。」

　　於是，他跳起一種令人頭昏目眩的快步舞來。他又是扭腰，又是弓背，又是伸胳膊，又是蹬腿，一會兒前仰後合，一會兒左右搖擺，跺跺腳，曲曲膝，揮揮手，扭扭頭，全身的部位無一不派上了用場；稀奇古怪的花樣，諸多讓人意料不到的舞姿，一一展示在眾人面前，其間他甚至還做了幾個怪誕的鬼臉。他所做的一切給這些土著人這樣一種看法：神仙在月亮上就是如此跳舞的。

　　這時，所有在場的非洲人像猴子一樣跟著他模仿起來。他們很善於模仿，很快就學會了喬的風格，蹦跳和扭動。他們沒有漏掉一個動作，沒有忘記一個姿勢。於是，整個場地亂成了一團，人們又是喊又是叫，那股騷動和狂熱勁兒實在是難以形容。就在鬧騰得正歡的時候，喬發現博士回來了。

　　博士在吼叫和雜亂的人群中急匆匆地走回來。巫師和酋長們似乎怒氣匆匆。他們圍著博士，窮追猛問，不住地威脅。

　　糟糕！他們變卦了！出了什麼事？難道蘇丹不巧死在神醫手中了？

　　甘迺迪從他的崗位上看到了危險，但不明白是何原因。此時，被氫氣膨脹得鼓鼓的氣球緊緊扯著錨索，似乎急不可待地想升到空中去。

　　博士終於來到繩梯旁。迷信的恐懼心理仍束縛著人群，使他們不敢對博士採取過激行動。博士快捷地爬上繩梯，喬也伶俐地跟了上來。

　　「一分鐘也不能耽擱，」主人向喬吩咐道，「用不著摘錨了！我們等會兒把錨索砍斷！快跟我上來！」

　　「哦！到底怎麼回事？」喬邊爬進吊籃，邊問。

　　「發生了什麼事？」甘迺迪手裡握著馬槍問。

　　「瞧！」博士指著地平線答道。

　　「怎麼了？」獵人仍迷惑不解。

　　「看清楚！月亮！」

　　的確，月亮又紅又大，像一個火球在天際冉冉升起。正是月亮！它和「維多利亞號」是兩碼事！

　　要麼，有兩個月亮；要麼，這些外來人只能是騙子、陰謀家、假神仙！

　　群眾自然而然地產生了這些想法，因此，他們的情緒突然變了。

　　喬抑制不住地哈哈大笑。卡澤赫的居民眼看著煮熟的鴨子要飛走了，禁不住發出長長的吼叫聲。剎那間，弓箭、火槍都對準了氣球。

　　但這時，一位巫師擺擺手，眾人放下了武器。只見巫師爬上樹來，他滿心想抓住錨索，把這玩意兒拉到地面上。

　　喬拿著一把小斧子就往前衝。

　　「要砍斷嗎？」他問。

　　「等等。」博士回答。

　　「可是，這些黑人……。」

　　「我們或許能保住這隻錨，我挺珍惜它的，再說眼下還不到非砍斷錨索不可的時候。」

　　巫師爬到樹上後，一味往下拉氣球，以至於把樹枝弄斷了一些。誰知，這竟把錨給解開了。擺脫了羈絆的氣球猛地往上升去，錨和被錨掛住雙腿的巫師隨著氣球一同被帶了起來。他騎馬似地騎著這個意料不到的怪獸離開大樹，向空中飛去。

　　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的一位「瓦崗加」衝向空中，下面的人全都驚呆了。

　　「萬歲！」喬高興地大叫。此時，「維多利亞號」借助於它的升力正急速地往上升。

　　「他很老實，」甘迺迪說，「一次小小的旅行不會傷害他的。」

　　「我們要不要把這個黑人一下子給甩掉？」喬問。

　　「唔，不能這麼做！」博士反駁道，「我們等會兒把他安安穩穩地放到地上去。我相信，經歷了這麼一次奇遇，在同輩人心目中，他這位巫師的威望會更高。」

　　「他們很可能把他奉為神了。」喬喊道。

　　「維多利亞號」已經升到一千尺左右的高度。這位可憐的黑人用盡全身的力氣死死抓住錨索。他一聲不吭，兩眼發直，看上去既恐怖又驚訝。一陣微微的西風把氣球送出了卡澤赫城。

　　半個小時後，博士看到下面的地區荒涼，就擰小氫氧噴嘴的火頭，使氣球向地面靠去。距離地面還有二十尺時，黑人迅速拿定主意。只見他縱身向下一跳，雙腳剛落地就急忙向卡澤赫方向逃去。這時，氣球由於突然減輕了載重，又重新上升。

　　第十六章

　　「這就是沒有得到月亮許可冒充她兒子的結果！」喬說，「這顆衛星差點不懷好意地作弄了我們！哎，對了！主人，您有沒有偶然間用您的醫術損害了月亮的名譽？」

　　「總之，卡澤赫的這個蘇丹到底怎麼了？」獵人問。

　　「一個半死不活的老醉鬼。」博士答道，「他死了也不會讓人太傷心的。不過，這件事的教益在於它證明了：高官顯爵只不過是過眼煙雲，不會長久的，因此，不要過於貪圖享受這些東西。」

　　「真倒楣。」喬說，「當時，倒滿合我的胃口！受崇拜，隨心所欲地當神仙！可我有什麼辦法呢？月亮出來了，而且紅通通的，這不恰恰表明她生氣了嗎？」

　　說話間，喬換了個位置，仔細打量起夜間的星辰。此時，北方的天空中移動著大塊大塊黑壓壓、充滿不祥之兆的烏雲。在距地面三百尺的空中聚攏起一股較強的風。它吹著「維多利亞號」向東北偏北的方向飛去。氣球的上方，蔚藍色的蒼穹一片純淨，但明顯感覺到空氣沉悶。

　　八點鐘左右，三位旅行家到了東經三十二度四十分，南緯四度十七分的地方。受即將來臨的暴風雨的影響，大氣氣流吹著他們以每小時三十五英里的速度飛行。姆夫托地區那一片片地勢起伏不平卻物產豐富的平原在他們腳下一閃而過。這種場面既奇妙，又令人讚歎不已。

　　「我們現在正在月亮國地區。」弗格森博士說，「這個名字是前人起的，一直沿用至今，也許是因為在這兒月亮始終受到崇拜的緣故。這裡確實是個好地方，很難遇到比這兒更美的草木了。」

　　「要是在倫敦周圍有這麼一個地方就不正常了。」喬回答，「不過，如果真的有，那可太讓人喜歡了！為什麼好東西都留在一些不那麼開化的地方呢？」

　　「又有誰知道，哪一天這個地區不會變成文明的中心呢？」博士反問道，「當歐洲的土地貧瘠得不能養活它的居民時，未來的人民或許就湧到這裡來了。」

　　「您認為會這樣嗎？」甘迺迪問。

　　「也許吧，親愛的甘迺迪。你看看事情的發展，想想民族的不斷遷移，就會得出和我一樣的結論了。亞洲是世界上人類的第一位哺育者，難道不對嗎？大概四〇〇〇年的時間裡，那兒土地肥沃，物產豐富，社會發達。但是後來，當原本荷馬【註：約公元前九─八世紀，古希臘吟遊盲詩人。】時期長出金黃色穀子的土地上只長石頭時，它的兒女便離開了它那乾枯憔悴的懷抱。你當然知道了，他們奔向了年輕力壯的歐洲。現在歐洲又養活他們二千多年了。可是歐洲的土地已經不再肥沃，物產一天天地減少。使地力年年下降的各種病蟲害、歉收、資源不足，都是環境惡化，土地貧瘠的徵兆。因此，我們看到人們紛紛奔向美洲豐腴的懷抱。那兒的資源當然不是取之不竭，用之不盡的，只不過目前還沒有貧瘠罷了。這個新大陸將來也要變老。它的那些原始森林將倒在工業的巨斧之下；它的土地將因人們過分索取而耗盡活力。現在每年收獲兩季的那些地方，將因地力用光，一年一收也有些勉強。到那時，非洲就將把幾個世紀來在它的懷抱中孕育的財富奉送給新的種族。至於這種對外地人有害的氣候，將會通過土地輪作和排水的辦法得到改善。這些散亂的水流也將匯集到一條河裡，形成一條航運交通幹線。而我們現在漫遊的這個比其他地方肥沃、富裕、更有生氣的地區將會變成某個偉大的王國。到那一天，這兒將產生比蒸汽、電更令人敬佩的發明。」

　　「哇！先生，我真想看到這一切。」喬神往地說。

　　「小夥子，你出生得太早了點。」

　　「再說。」甘迺迪說道，「那或許是個更令人煩惱的時代。比工業為了自己的需要而吞噬一切的年代更叫人厭倦！人類發明了機器，但自己終將被機器毀滅！我一直在想，世界的末日就是某個燒到三十億大氣壓的大鍋爐把我們這個星球炸飛的那一天！」

　　「我補充一句，」喬說，「美國人不會是最後一些造鍋爐的人。」

　　「的確，」博士回答道，「他們是些造鍋爐的好手！咱們就別去討論這類事了吧。既然有條件看到月亮國大地，咱們就只管欣賞好了。」

　　幾縷殘陽劃破團團積雲斜射大地。從天空俯視，稍有起伏的地面被太陽的餘暉染出一道道金浪；龐大的樹木、喬木狀的荒草、貼地的苔蘚，都分享著這份光的氣息；微微波動的大地上稀稀落落凸起一個個圓錐狀小丘。極目遠眺，天地間一線相連，既不見峻嶺，也沒有高山；荊棘叢生的綠籬，排排難以通過的柵欄，大片大片多刺的熱帶叢林，把鋪展著眾多村莊的塊塊空地隔離開來；巨大的大戟夾雜著小灌木的珊瑚狀枝條猶如一道道天然屏障保護著被圍在中間的村莊。

　　一會兒的功夫，他們發現坦噶尼喀湖的幹流馬拉加拉西河【註：坦尚尼亞西部河流，源出坦噶尼喀湖北端附近，全長四百五十公里。】在草木青翠的綠茵叢中蜿蜒蠕動起來。這條河融入了眾多小水流。這些小水流，有的形成於漲水期膨脹起的激流，有的來自大地粘土層凹地的水塘。在這幾位空中觀察者的眼裡，它們宛如投向該地區整個西部的一個瀑布網。

　　一些膘肥體壯，背部隆起大塊腱肉的牲畜正在肥沃的草地上吃草。闊葉高草幾乎淹沒住了牠們的肥大身軀。高高望去，散發著清香氣息的森林猶如一個大花束。不過，在這些花束中隱藏著躲避白天酷熱的獅子、豹、鬣狗、虎等猛獸。有時，一隻大象弄得矮樹梢亂擺，隨後就響起象牙折斷樹木的噼啪聲。

　　「真是個打獵的好地方！」甘迺迪動情地叫道，「往樹林裡隨便放一槍都會打倒一隻值得打的獵物！咱們能不能下去試幾槍？」

　　「親愛的甘迺迪，這可不行，天已經黑了。今天晚上可不大妙，看樣子有雷雨。要知道，在這個地區雷雨是很可怕的。大地正好是一個大蓄電池。」

　　「先生，您說的不錯。」喬說，「這會兒熱得發悶，風也完全停了，總覺得不大對勁兒。」

　　「大氣中充滿了電。」博士解釋道，「每個生靈都能感覺得出大自然發生巨變前空氣的這種變化。得承認，我對這個從不那麼敏感。」

　　「那麼，」獵人問，「是不是要下降？」

　　「正相反，甘迺迪，我倒很想升上去。我現在就擔心氣流相交時，我們會被甩出航線。」

　　「就是說，你要改變我們動身以來一直走的方向嗎？」

　　「如果有可能辦得到，我就直接向北飛七八度，」弗格森回答說，「試著向假定的尼羅河源頭地區飛去。也許，我們能見到斯皮克上尉的探險隊，甚至德。霍伊格林先生的駱駝隊留下的一些痕跡。如果我計算得沒錯，我們現在位於東經三十二度四十分的地方。我倒真想筆直往上升得高高的。」

　　「你瞧！」甘迺迪打斷同伴的話，喊道，「你瞧瞧那些正往水塘外鑽的河馬。真是一堆堆血紅的肉。再瞧那些鱷魚，吸氣多響啊！」

　　「牠們好像也感到悶熱了！」喬說，「啊！這個辦法旅行多美妙！那些不幹好事的壞蛋真讓人瞧不起！弗格森先生，甘迺迪先生，你們看！那群動物正擠成排往前走呢！足足有二百隻，牠們是些狼！」

　　「不是狼，喬，是群野狗。不過，牠們可是優種狗，甚至敢攻擊獅子！一位旅行家如果遇到牠們，那是最糟糕不過的了。他立即就會被撕成碎片。」

　　「哎喲！將來給牠們戴嘴套的可別是喬。」討人喜歡的喬回答，「不管怎麼說，如果牠們天性如此，就不應過分怪牠們。」

　　雷雨即將來臨，周圍漸漸平靜了下來。空氣稠密得似乎連聲音也難以透過。整個氣氛看上去很安逸：大地猶如一間鋪著地毯的寬敞大廳，沒有一點回聲；振翅飛行的小鳥，頭頂肉冠的野鶴，紅的、藍的松鶴、畫眉、翁鳥都隱沒在大樹的繁枝密葉中。整個大自然呈現出諸多大難即將來臨的徵兆。

　　晚上九點鐘，「維多利亞號」一動不動地懸在「姆西內」地區上空。黑暗中已幾乎辨別不出下面散布著的一個個村莊。有時，黑乎乎的水面中蕩出一絲迴光，勾勒出分布規則的溝溝渠渠。透過最靠近氣球的一塊林中空地，眼睛依稀能捕捉住棕櫚樹、羅望子樹、埃及無花果樹和巨大的大戟那黑黝黝的，紋絲不動的樹木輪廓。

　　「我覺得又悶又熱，氣都透不過來了。」蘇格蘭人說著，深深吸了一大口變得稀薄的空氣，「我們動不了啦！往下降嗎？」

　　「可是，雷雨來了呢？」博士憂心忡忡地說。

　　「既然你擔心被風裹走，我覺得就沒有其他辦法可行了。」

　　「今晚也許不會下雷雨，烏雲高著呢。」喬插了一句。

　　「就是這個緣故，我才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穿過烏雲到上面去，因為那要升得很高、連地面也看不見，這樣，我們整個晚上都無法知道，我們是不是在動，往哪兒動。」博士解釋說。

　　「下決心吧，親愛的弗格森，這事很急。」甘迺迪急切地說。

　　「讓人惱火的是風停了。」喬接著說，「否則的話，我們早就離雷雨區遠遠的了。」

　　「諸位朋友，這事太遺憾了。烏雲對我們的確是一種危險，因為烏雲中帶有對流氣團，它能把我們捲入氣流的漩渦中去。還有閃電，它能把我們燒成灰燼。從另一方面說，如果我們把錨勾住樹頂的話，狂風的力量能把我們摔到地上。」

　　「那怎麼辦呢？」

　　「只能把『維多利亞號』停在天難地險的夾縫中，也就是說，停在天地的中間地帶。我們有足夠氫氧噴嘴用的水，而且還有二百斤壓載物沒動過。必要時，我會用上它們。」

　　「我們來和你一起值班吧！」獵人建議。

　　「不，朋友們，用不著。你們把吃的東西收拾好就去睡吧。一旦需要，我會喊醒你們的。」

　　「可是，主人，既然現在還沒有任何危險，您是不是休息一下？」

　　「不，謝謝，我的小夥子，我還是值班的好。現在我們的氣球是停住不動的，如果情況不發生變化，我們明天還待在原地。」

　　「先生，晚安。」

　　「如果可能，睡個好覺吧。」

　　甘迺迪和喬躺進被子裡睡了。留下博士一人注視著無垠的天空。

　　重重烏雲不知不覺間壓了下來，原本黑暗的夜晚變得伸手不見五指，黑洞洞的蒼穹籠罩住地球，好像要把它壓扁似的。突然，一道耀眼、迅猛的閃光劃破黑沉沉的夜空，把重重烏雲撕開一個口子，緊接著，天際深處響起一聲震耳欲聾的炸雷。

　　「快起！」弗格森連忙叫醒旅伴。

　　酣睡中的兩位已經被這可怕的響聲驚醒，聽到博士呼喚，立即爬了起來。

　　「咱們下降嗎？」甘迺迪問。

　　「不！氣球會吃不消的。趁烏雲還沒變成雨，風還沒刮起來，咱們趕快往上升！」

　　說話間，博士俐落地把氫氧噴嘴的火頭加大了許多。

　　熱帶雷雨爆發的速度迅猛無比，力量大得驚人。又一道閃電撕裂了黑沉沉的夜空，緊跟著又閃了二十多下。粗大的雨點中，噼啪作響的電光石火，猶如條條火蛇在穹隆中到處飛舞，劃出道道五光十色的斑紋。

　　「我們遲了點。」博士說，「現在，我們只好乘著充滿易燃氣體的氣球穿過閃電帶了。」

　　「還是著陸吧！著陸吧！」甘迺迪一再嘮叨。

　　「就是著陸了，也一樣有可能被雷擊中，冒的風險不比上升小多少，再說，我們的氣球會很快被樹枝劃破的！」博士反駁道。

　　「那我們升上去！弗格森先生。」喬插話道。

　　「快些！再快些！」甘迺迪焦急地催促弗格森博士。

　　非洲的這一帶地區每逢下雷雨時，每分鐘閃電三十到三十五下是很平常的事。誇張點說，天空這時已是一片火海，轟隆的炸雷聲早響成了一團。

　　在這片動蕩不安的大氣中，暴風挾著它令人可怕的霸氣肆意發威。熾熱的烏雲被它捲動著，旋擰著，好以有臺巨大的風扇在拼命地吹風，使這場大火越燒越旺。

　　弗格森博士使噴嘴保持最大的火力。氣球一邊膨脹一邊上升。甘迺迪跪在吊籃中間，緊緊拉住帳篷上的繩索。氣球不停地旋轉，同時令人不安地擺動著，弄得幾位旅行家頭暈目眩。氣球的外殼與內壁之間出現一些大空隙，風拼命往裡鑽，塔夫綢在風的壓力下發出嚇人的響聲。冰雹幾乎隨著喧囂的嘈雜聲一起劃破大氣傾瀉而下，打在「維多利亞號」上噼啪作響。但是，氣球不顧一切地仍在繼續上升。閃電火龍不時地貼著氣球邊緣掠過，在氣球周圍劃出一道道燃燒的切線。「維多利亞號」已進入了火海之中。

　　「願上帝保佑我們！」弗格森博士說，「我們現在是在祂的手中，只有祂才能救我們。大家明白，目前的情況下，各種意外，甚至火災都可能發生。我們做好準備吧，這樣，墜落時可以慢些。」

　　博士的話勉強傳到了同伴的耳中。不過，藉著道道閃電的亮光，他們還是能夠看清他鎮定的神色。他正仔細觀察飛舞在氣球網套上的磷光現象。

　　氣球不住地旋轉著，擺動著，不過並沒有停止上升。一刻鐘後，「維多利亞號」已穿過雷雨雲層，升到了寧靜的高空。下面依舊風雨交加，電閃雷鳴，閃爍的電火花猶如一團光芒四射的焰火掛在吊籃的下邊。

　　這兒，可真是大自然贈予人類的最美景觀之一：下方，雷聲轟鳴，電光閃耀，狂風肆虐，大雨滂沱；上方，浩浩長空，群星燦爛，一派恬靜、祥和的氣氛；柔和的月光，流水般瀉在狂怒的烏雲上。

　　弗格森博士查看了一下氣壓表，上面顯示氣球是在一萬二千尺的高度上。這時，已是晚上十一點鐘。

　　「感謝上帝，危險總算過去了。」他說，「我們保持在這個高度上就行了。」

　　「剛才太可怕了！」甘迺迪驚魂未定地說。

　　「倒也不壞。」喬接過話頭，「這是給咱們的旅行增添點兒花樣呢。我不反對升得高些欣賞下面的雷雨。多美的場面啊！」

　　第十七章

　　星期一，早上六點左右，太陽躍出了地平線。烏雲四散，柔風吹拂著熹微晨光，空氣格外涼爽。

　　散發著清香的大地重新映入了幾位旅行家的眼簾。一直在對流氣團中轉來轉去的氣球幾乎沒有離開老地方。博士一邊讓氫氣收縮，一邊降低氣球，企圖找到往北去的氣流。他費了很長的時間，仍沒有結果。風吹動「維多利亞號」向西飛去，一直到了望見月亮山的地方。月亮山呈半環狀，懷抱著半個坦噶尼喀湖。遠方近似青色的地平線上，清楚地顯現出較為平緩的山巒。可以說，它是到非洲中部去的探險家們難以逾越的一條天然屏障。一些孤峰披著長年不化的積雪。

　　「我們現在到了一個從未有人勘察過的地區。」弗格森博士開口說道，「伯頓上尉向西行進了很遠，但是沒能抵達這座名山下。他甚至否認有這麼一座山，儘管他的同伴斯皮克向他肯定過。他斷言這是斯皮克想像出來的。諸位朋友，對我們來說，這座山的存在不會再有任何疑問了。」

　　「我們飛過去嗎？」甘迺迪來了興致。

　　「但願別飛過去。我想找到一股能把我們再帶向赤道的順風。如果需要的話，我甚至打算等一等。事實上，我將把『維多利亞號』當作一艘船來操縱，逆風時就把錨拋下去。」

　　不過，博士的預言很快成為現實。在試了各種不同的高度後，「維多利亞號」終於以不快不慢的速度向東北飄去。

　　「我們的方向恰恰好。」博士查了查羅盤說，「現在我們離地面將近二百尺，考察這個地區再合適不過了。斯皮克上尉去尋找烏克雷維湖時，是更靠東些沿著卡澤赫北面的直線走的。」

　　「我們要這樣飛很長時間嗎？」甘迺迪問。

　　「也許吧，我們的目標是要推進到尼羅河源頭的岸邊。這樣算來，要到達由北方出發的探險家到過的最遠點，我們還必須飛六百多英里。」

　　「那麼，我們不能著陸，活動一下腿腳再飛嗎？」喬問。

　　「是要著陸的，再說，我們必須節省食物。喂，勇敢的甘迺迪，途中你可要給我們提供些新鮮肉喲。」

　　「弗格森老友，只要你想要，隨時供應！」

　　「我們還要把水箱的水補充一下。誰知道我們會不會被帶到沒水的地方去？有備無患總好些。」

　　中午時分，「維多利亞號」飛到東經二十九度十五分，南緯三度十五分的地方。氣球穿過烏約夫村的上空。該村是烏尼央維基最北的邊界，離烏克雷維湖不遠。不過，在氣球上還看不見該湖。

　　靠近赤道居住的部落好像比較開化些。這些部落分別由一些權力無邊的獨裁君王統治著。部落最稠密的地區構成了卡拉瓜省【註：位於現在的剛果境內。】的地盤。

　　三位旅行家決定下來，一遇到合適的空地就著陸。他們準備多停些時候。再說，氣球也需要仔細檢查一下。氫氧噴嘴的火頭調小了。從吊籃裡拋出的錨很快就掠著了茫茫草原上的闊葉高草。憑高俯瞰，草原就像是一塊平展展的草坪，但實際上，這塊草坪上的草足有七八尺深。

　　「維多利亞號」如同一隻巨大的蝴蝶，擦著草地輕輕飛過，甚至連草都沒壓彎。一眼望去，地上沒有任何障礙物，真像一片岩礁不存的綠色海洋。

　　「看來，我們得這樣飛很久了。」甘迺迪說，「瞧不見哪兒有樹能掛住錨。我想，打獵恐怕也要落空了。」

　　「等一下吧，親愛的甘迺迪。草比你還高，你是不可能在這種地方打獵的。我們最終會找到一塊好地方。」

　　這確實是一次愉快的漫遊，一次十足的海上航行。這片大海是那麼的綠，幾乎透明，在風的吹拂下時時漾起微微的波浪。吊籃似乎成了名副其實的划艇，正在這片海洋中劈波斬浪。一群色彩豔麗、歡樂地歌唱著的飛鳥，從闊葉高草中不時驚起。垂下的錨隱沒在這片花海中，犁出一道淺淺的痕跡。如同水上泛舟激起的微波一樣，這道淺痕在錨的後面轉眼消失了。

　　突然，氣球猛地震動了一下。錨顯然勾住了這片大草坪遮蓋下的一塊石頭的縫隙。

　　「勾住了！」喬歡呼道。

　　「好極了！快放繩梯。」獵人迫不及待地吩咐。

　　話音未落，下面傳來一聲尖叫。緊接著，三位旅行家情不自禁地失聲驚呼起來。

　　「這是什麼？」

　　「叫聲好奇怪！」

　　「瞧！我們在往前進！」

　　「脫錨了嗎？」

　　「啊，不對！錨還勾著呢。」喬拉了拉錨索，說。

　　「莫非石頭會走？」

　　草叢中，的確出現一大片騷動。不多久，一個長長的彎彎曲曲的東西從草叢裡露了出來。

　　「蛇！」喬叫道。

　　「蛇！」甘迺迪一邊喊，一邊給他的馬槍上膛。

　　「不對！是象的鼻子。」博士更正道。

　　「什麼，弗格森？是一隻象？」甘迺迪思忖著，端起了武器。

　　「等一等，甘迺迪，等一等！」博士連忙叫住獵人。

　　「的確不錯！這個蠢貨拖著我們走呢。」

　　「而且，它的方向正對。喬，它正往我們要去的方向拖。」

　　大象快步往前移動，不多久到了一塊空地上。這一來可以看清大象的整個身軀了。博士從牠巨大的個頭辨認出這是一隻優種公象。牠的嘴上長著兩顆曲線優美的白牙。這對牙可能有八尺長。錨的爪正好牢牢地鉤在兩顆象牙之間。

　　大象試圖用鼻子弄斷把牠與吊籃連在一起的錨索，然而，一切努力均無濟於事。

　　「前進！勇敢點！」喬欣喜若狂地大呼小叫，使勁吆喝著這隻奇特的「轅馬」，「這又是一種新的旅行方式！比用馬強多了！有象聽您的使喚呢。」

　　「可是，牠在把我們往哪兒帶呀？」甘迺迪揮了揮手中的槍問。他真想放上一槍。

　　「親愛的甘迺迪，牠正帶我們去我們想去的地方。耐心點兒吧！」

　　「就像蘇格蘭農民說的：『Ｗｉｇ　ａ　ｍｏｒｅ！Ｗｉｇ　ａ　ｍｏｒｅ！』」喬興高采烈地叫道，「走啊！走啊！」

　　大象發瘋似地奔跑起來，鼻子左右甩動著，特別是牠往前跳的時候，總要扯得吊籃猛地亂晃一陣。博士手裡拿著斧子準備著，如果有必要，馬上砍斷錨索。

　　「不過，不到最後時刻，我們不把錨丟下。」他說。

　　大象拖著氣球跑了一個半小時，仍沒顯出絲毫疲憊的樣子。這種塊頭的龐然大物很能跑。牠就像塊頭和行進速度都差不多的鯨一樣，一夜之間可以跑很遠很遠的路。

　　「其實，」喬說，「牠就是我們用魚叉叉住的一條鯨，所以，我們只要學著用捕鯨人捕鯨時用的手段就行了。」

　　可是，地面自然條件的改變迫使博士不得不改變移動的方式了。

　　在草原北面約三英里的地方出現了一片「卡馬爾多」樹密林。現在使氣球與它的「司機」分手，成了當務之急。

　　甘迺迪理所當然擔負起使大象在奔跑中停下來的任務。他端起了馬槍。要想成功地擊中大象，他處的位置可不大有利。第一槍打到了象的顱骨上，可是子彈就像打在鋼板上似的給撞扁了。大象看上去沒有絲毫反應，聽到子彈的射擊聲，牠的步伐反而更快了，速度變得像飛馳的賽馬一樣。

　　「真見鬼！」甘迪迪憤憤地說。

　　「多硬的腦袋！」喬驚訝地歎道。

　　「我們再來試試打幾粒尖頭子彈。」甘迺迪說著，仔細地往他的馬槍裡裝上子彈，接著開了一槍。

　　大象發出一聲可怕的叫聲，但跑得更快了。

　　「好吧，」喬說著拿起一支槍來，「甘迺迪先生，我該來幫您一把，要不然，完不了。」

　　兩粒子彈同時擊中了大象的雙肋。

　　大象停了下來，揚了揚長鼻，接著又飛速向樹林跑去。牠晃著大腦袋，鮮血開始泉湧般從傷口流出來。

　　「甘迺迪先生，咱們接著打吧。」

　　「不僅接著打，而且要不停地打。」博士補充說，「我們離樹林只有二十圖瓦茲遠了！」

　　又響了十幾槍。大象拼命一竄，吊籃和氣球噼啪亂響像散了架似的。博士手中的斧子也被這一晃，撞得跌落到了地上。

　　這時，情況變得十分危急。牢牢固定在吊籃裡的錨索解也解不開，用旅行刀又割不斷。就在氣球靠近樹林，大象揚頭的一剎那間，眼睛挨了一槍。牠停下來，身子搖晃一下，跪倒在地上。這一下，牠的肋部正好朝著獵人。

　　「再給心臟來一槍。」獵人說著，射出了馬槍裡最後一粒子彈。

　　大象發出了垂死的哀嚎。牠又挺起身子站了一會兒，甩了甩長鼻子，然後重重地倒了下去。牠那對好看的象牙，有一根在牠倒地時拖斷了。大象終於死了。

　　「牠的象牙斷了一根！」甘迺迪叫道，「在英國，一百斤重的象牙值三十五畿尼【註：英國舊時金幣名，一畿尼等於二十一先令。】呢！」「那麼值錢嗎？」喬一邊問，一邊順著錨索滑到地上。

　　「親愛的甘迺迪，惋惜有什麼用。」弗格森博士說，「我們是象牙商嗎？我們來這兒是發財的嗎？」

　　喬查看了一下錨。它仍然牢牢地卡在那顆完好無損的象牙上。弗格森和甘迺迪跳到了地上，膨脹一半的氣球在大象的軀體上方搖來擺去。

　　「多出色的大象！」甘迺迪欣賞地說，「多大的塊頭！我在印度還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象呢！」

　　「親愛的甘迺迪，這沒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非洲中部的象是世界上最漂亮的象了。由於安德森和卡明兩夥人在開普敦周圍地區亂殺濫捕，大象都遷移到了赤道地區。以後我們在赤道附近會經常遇到成群成群的大象。」

　　「我想，我們暫且品嘗一點兒大象肉，怎麼樣？」喬建議，「我保證用這隻大象身上的東西給你們收拾出一頓美味佳肴來。甘迺迪先生去打一二個小時的獵。弗格森先生去檢查『維多利亞號』。我呢，就趁這段時間來燒菜。」

　　「安排得很不錯。」博士贊同地說，「就這麼辦。你愛怎麼燒就怎麼燒吧。」

　　「至於我嘛，」獵人開玩笑地說，「我就去用掉這兩個小時的自由支配時間吧。這可是承蒙喬俯允我支配的喲。」

　　「朋友，去吧，不過要多加小心，別走遠了。」

　　「放心吧。」

　　於是，甘迺迪帶著槍，一頭扎進了林子。

　　這時，喬動手忙起他的事來。他首先在地上挖了一個二尺深的坑，裡面填上枯樹枝。這東西地上到處都有，其中許多都是大象在林中經過時弄斷的。這一點從那些大象腳印上可以看出來。坑填滿後，他在坑上面堆起兩英尺高的一個柴垛，把火點著。然後，他轉身走到距樹林十圖瓦茲遠的地方。大象的屍體就倒在那兒。他靈巧地切下靠近象鼻根部這一段最粗的象鼻。這一部分象鼻約二尺寬，是肉質最嫩的。另外，他又切下一隻象掌。他選的這些，其實都是大象身上最好吃的東西，就像野牛裡脊、熊掌或野豬頭一樣。

　　當柴堆燒完後，喬把坑裡的灰燼和木炭扒出來。這時，坑裡的溫度很高。他用有芳香氣味的樹葉把象鼻和象掌分別精心包好，放入這個臨時烤爐中，埋上熱灰。隨後，他在上面又堆起一個柴垛。等到這堆柴燒盡後，肉正好烤熟了。

　　喬從他的烤爐中掏出燒好的晚餐。他把這些香味撲鼻的肉放在綠葉上，擺到一塊優美宜人的草坪中。之後，他又從吊籃裡拿來了餅乾、烈酒、咖啡，還從旁邊的小溪裡舀來些涼爽清澈的溪水。

　　擺放整齊的這「桌」盛宴讓人賞心悅目。但是，喬並沒因此得意忘形，他認為吃起來才會更加令人高興呢。

　　「既不累，又安全。這趟旅行太美了！」他滿意地嘮叨著，「飯按鐘點開；吊床隨時可睡，還想要什麼？可是，這位親愛的甘迺迪先生竟然還不想回來！」

　　旁邊，弗格森博士正專心致志地細心檢查氣球。「維多利亞號」看上去沒有受到暴風驟雨的損害。塔夫綢和球囊外表塗的馬來橡膠都出色地經受住了考驗。測過所在地區的海拔高度，並計算了氣球的升力之後，博士滿意地發現氫氣一點沒少，氣球外殼至今仍然一點不透水。

　　算來，旅行家們離開桑吉巴才五天。乾肉餅還沒有動，餅乾和罐頭肉也足夠維持一段日子的。剩下的只有儲備水需補充。直管和蛇形管看上去沒任何問題。幸虧中間裝了橡膠接頭，這些管子才能經得起氣球來回擺動的折騰。

　　博士檢查完後，就忙著整理筆記。他把周圍原野的景致畫成一幅相當不錯的草圖：上面有一望無垠的草原，「卡馬爾多」樹林和飄浮在巨象屍體上空一動不動的氣球。

　　二個鐘頭後，甘迺迪回來了，隨身帶回一串肥肥的山鶉和一條直角大羚羊腿。這種大羚羊是羚羊中最靈活的一種。喬馬上去收拾，準備再把這幾道菜添上。

　　「晚餐準備好了。」不大會兒，喬扯著他那付好嗓子，高聲招呼道。

　　這時，三位旅行家才在綠草如茵的草地上坐了下來。象掌和象鼻的確鮮美可口，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認可。像往常一樣，三人首先為英國乾了杯。之後，這片世外桃源上空第一次散發出了芬芳的哈瓦那雪茄的香味。

　　甘迺迪吃得多，喝得也多，話更是比誰都多。他有些忘乎所以了。他一本正經地向博士朋友建議，在這片林中用樹枝搭間小屋定居下來，開創一個非洲魯濱遜王朝。

　　儘管喬自告奮勇，願意充當星期五的角色，可是建議再也沒有了下文。

　　整個原野顯得那麼祥和，那麼僻靜，博士決定在陸地上過夜。喬繞宿營地用枯樹枝圍了一個大火圈。這道火籬就成了抵禦猛獸襲擊的屏障，因為，受到大象肉香的吸引，鬣狗、美洲獅、豺一直在附近轉來轉去。夜裡，甘迺迪好幾次不得不抓起他的馬槍，向這些膽大包天的來訪者開槍。不過，這一夜最終還是平安無事地過去了。

　　第十八章

　　第二天早上，三人從五點鐘起開始做重新上路的準備工作。喬用斧子砍斷象牙取下錨。頭一天，他很幸運地找到了博士失落的這把斧子。重獲自由的「維多利亞號」載著這三位旅行家以每小時十八英里的速度向東北飛去。

　　第二天晚上，博士根據星星的高度精心測定出他們所在的方位是赤道下面南緯二度四十分，也就是說，距離赤道一百六十地理里。氣球飛過許多村莊，絲毫不理會下面村民因它出現而發出的叫喊聲。飛行中每到一個地方，博士都把地形概貌畫下來。氣球從魯邦埃山的山坡上橫飛過去：這些山坡差不多同烏薩加拉山頂峰一樣陡峭。後來在坦加山，他們遇到了卡拉瓜山最初的幾條支脈。根據博士的判斷，卡拉瓜山脈必定是月亮山的分支。古老傳說中把這些山當作尼羅河的搖籃，看來，這與事實很接近。因為，這些山毗鄰烏克雷維湖，而烏克雷維湖被認定為是尼羅河的發源地。

　　氣球抵達卡夫羅，這個當地最大的商業中心的上空。這時，博士終於望見了遠方地平線上的烏克雷維湖。一八五八年八月三日，斯皮克上尉隱約看見的這個湖，多少年來讓人們花費了大量力氣和時間來找它。現在，它終於展現在三位旅行家的眼前了。

　　弗格森覺得非常激動。這兒是他這趟旅行的主要考察點之一，現在他差不多已經觸摸到了。他舉起望遠鏡仔仔細細察看這個神祕地區的每一個角落，生怕漏掉什麼。他的眼中依次顯現出如下場景：

　　總的看來，土地較為貧瘠，幾乎沒有幾塊窪地被耕種過；地面布滿了高度差不多的小丘，但越靠近湖地面越平展；大麥田取代了水稻田；這裡生長著當地釀酒用的車前草和「姆瓦尼」──當地充當咖啡的一種野生植物；一個約有五十所圓頂茅屋的集鎮。茅屋頂覆蓋著一種帶花的莖桿。該集鎮就是卡拉瓜的首邑。

　　三位旅行家很快發現這裡的人都長得相當漂亮。看到氣球飛來，他們那棕黃色的臉上露出了非常驚訝的表情。一些奇胖無比的女人在田間地頭上困難地行走著。博士告訴夥伴們，這種胖是每天堅持吃凝乳的緣故，因為，這個地方的人非常喜歡胖女人，他們認為女人越胖越美。聽了博士的介紹，獵人和喬十分驚奇。

　　中午時分，「維多利亞號」來到南緯一度四十五分的地方。一點鐘時，風把他們吹向湖的上空。

　　這個湖曾被斯皮克上尉命名為維多利亞尼昂扎【註：「尼昂扎」是當地語「湖」的意思。】。氣球所處的這塊湖面，估計有九十英里寬。斯皮克上尉曾在湖的南端發現一群小島。他稱它們為孟加拉群島。他當時一直深入到湖東岸的穆昂扎。在那兒，他受到了當地蘇丹的熱情款待。上尉對這部分湖進行了三角測量。但是，他既無法弄到小船過湖，也無法去最大的烏克雷維島上看看。這個島人口非常稠密，整個島由三位蘇丹統治著。退潮的時候，它就成了一個半島。

　　「維多利亞號」更靠近湖的北部，這令博士深感遺憾，他原想測定一下湖南部的輪廓。灌木叢生，荊棘滿地的湖岸簡直被密密麻麻的淺褐色蚊子遮蓋得嚴嚴實實。這個地方無法住人，故而沒人居住。成群成群的河馬懶洋洋地躺在蘆葦蕩中，或躲在白花花的湖水裡。

　　從高處望去，烏克雷維湖的西部湖區水面寬廣，猶如大海。湖兩岸之間的距離相當遠，看來難以建立連繫。另外，這裡的風暴既凶猛又頻繁，因為在這片高曠的盆地裡，風可以恣意逞凶。

　　現在，氣球變得難以操縱了。博士一直怕氣球會被吹往東面。好在這時來了一股氣流帶著氣球徑直往北飛去。晚上六點鐘，「維多利亞號」停在了距岸邊二十英里的一個荒島上，方位是南緯度三十分，東經三十二度五十二分。

　　旅行家們用錨鉤住了一棵樹。這時天色將晚，風早已平息，他們安心地乘著氣球，停留在樹的上空。至於下到地面去，根本不可能辦到，甚至連想都不要想。這個地方同湖沿岸一樣，成群結隊的蚊子烏雲般密密遮住了地面。喬到樹上去了一趟，回來時身上就被叮滿了疙瘩。不過，喬對此並不惱火，他認為從蚊子這方面來說，叮人是很正常的。

　　但是，博士可不如喬那麼樂觀。他把錨索盡可能地放得長些，好躲開發著令人討厭的叫聲正往上飛的這些無情昆蟲。

　　博士測了測湖的海拔高度。和斯皮克上尉當年測定的一樣，該湖的海拔高度為三千七百五十尺。

　　「這麼說，我們是在一個島上啦！」喬驚訝地說。他抓癢抓得手都酸了。

　　「我們能繞湖轉一圈看看就好了。」獵人遺憾地說，「瞧瞧這兒，除了這些可愛的小昆蟲，看不見一個活著的。」

　　「湖裡到處都是島。」弗格森博士答道，「真的說起來，這些島其實都是淹在水中的那些小山露出的山頂。不過，我們很幸運，在這兒遇到了一個歇腳處，因為湖沿岸住著的盡是些殘暴的部落。既然老天爺給我們安排了一個恬靜的夜晚，你們就睡吧。」

　　「弗格森，你不睡一會兒嗎？」

　　「不睡了，我合不上眼，要想的事太多，睡意都沒了。諸位朋友，明天如果順風，我們就筆直往北飛。那時，我們也許能發現尼羅河源頭。那個神祕的地方還不曾有人到過呢。離大河源頭這麼近，我是不可能睡著的。」

　　至於甘迺迪和喬，對科學的關注絲毫不影響睡眠。他們在博士的看守下，很快沉入了夢鄉。

　　四月二十三日星期三，凌晨四點鐘，天空呈淺灰色。「維多利亞號」起航了。此時夜幕正艱難地步出濃霧籠罩著的湖面，可是很快，一陣急風就把霧吹散了。「維多利亞號」在空中擺動了幾分鐘，最後徑直向北飛去。

　　弗格森博士高興地拍了拍手。

　　「我們的路沒錯！」他喊道，「今天、明天或以後的某一天，我們將看到尼羅河了！朋友們，現在我們在穿越赤道！我們正在進入我們的北半球！」

　　「哦！」喬驚訝地問道，「主人，您認為赤道從這裡穿過嗎？」

　　「就是從這裡，我可愛的孩子！」

　　「好極了！主人，請您別見怪，我覺得抓緊時間喝點酒慶祝慶祝才合適呢。」

　　「這主意不錯！去拿杯酒來！」博士笑著回答，「喬，你理解宇宙學的方式倒也一點不傻。」

　　他們就這樣在「維多利亞號」上舉行了跨越赤道線的儀式。

　　氣球快速地飛著，西邊顯現出較為平緩的低坡。其實，那就是烏干達和烏索加地勢較為隆起的高原。風速越來越大了，幾乎達到每小時三十英里。

　　湖波洶湧，大浪滾滾，猶如海濤咆哮，在湖面上濺起朵朵白色浪花。波濤喘息間，深水處湧起的一些大浪仍久久不肯落下。博士根據觀察，斷定湖水很深。氣球從湖上快速飛過時，他們只隱約看見一二條做工粗糙的獨木舟飄蕩在水面上。

　　「這個湖由於地勢高，顯然是非洲東部各大河流的天然源頭。」博士說，「老天爺把這個湖支流的水化為水蒸汽帶走，又把水蒸汽化為雨水還給了湖。我覺得，尼羅河的源頭應該是它，這大概不會錯了。」

　　「等著瞧吧。」甘迺迪回了一句。

　　將近九點，氣球飛近了西岸，那裡看上去林木蔥蘢，荒無人煙。就在這時，風向微微轉向了東方，不久，湖的東岸就隱約可見了。這條湖岸彎度很大，在北緯二度四十分的地方形成了一個大大的轉角。湖的彼岸聳立著許多陡峭的山峰。山峰間，一條蜿蜒幽深的峽谷中流淌著一條奔騰的河流。

　　弗格森博士一邊操縱著氣球，一邊目光貪婪地審視著這個地區。

　　「你們看哪！」他叫道，「朋友們，你們看哪！阿拉伯人的傳說沒有錯！他們談到過這條河，烏克雷維湖水就是打這條河流向北方的。的確有這麼一條河。現在，我們正沿著這條河往下去。而且，河的水流速度正好和我們的移動速度一樣快！我們腳下淌的這股水流肯定會摻和到地中海的波濤中去！這就是尼羅河！」

　　「是尼羅河！」甘迺迪重複道。弗格森的激情也感染了他。

　　「尼羅河萬歲！」喬高呼。他高興時總要不由自主地喊點什麼萬歲。

　　時不時地可以看見一些巨大的礁石阻礙著這條神祕河的水流奔瀉。水泛起白浪，加快了速度，形成了一個個瀑布。博士的預見在這兒得到了驗證。只見成百上千條激流，一路上濺起千萬堆白雪，從周圍的高山上傾瀉而下，最後匯入瀑布。冒出地面的無數條細流，相互交錯、融合，爭先恐後地向下流淌，最後全都奔入這條新生河。它正是匯集了千百條細流，最後才成為一條有名的大河。

　　「這正是尼羅河。」博士滿懷信心地肯定道，「這條河名字的來由，如同它的發源地一樣曾激起許多學者的興趣。有人說河名來自希臘文，有的說來自科普特文【註：希臘科普特族的文字。】，還有的認為來自梵文。不過，現在這些都無關緊要了，因為它畢竟已經把它源頭的祕密告訴了我們，儘管有點不是那麼情願。」

　　「可是，」獵人說，「怎麼才能證明這條河就是北面來的旅行家們察看過的那條河呢？」

　　「只要再有一個小時的順風，我們就會有一些確鑿無疑、誰也駁不倒的證據了。」博士充滿自信地回答。

　　群山分開了，彷彿是故意把大片的土地讓給眾多的村莊、芝麻田、甜高粱地和甘蔗園。看到氣球飛來，該地區所有部落的人都顯得很不安，表現出了明顯的敵對情緒。他們猜到這三位旅行家是外國人而不是神，所以他們似乎非常氣憤，而不是崇拜，就好像旅行家們不是來追溯尼羅河源頭的，而是偷他們什麼東西的，因此，「維多利亞號」不得不保持在火槍射程之外的空中飛行。

　　「看來，在這兒著陸很困難。」蘇格蘭人說。

　　「哼！這些倒楣的土著人，」喬回答道，「連和咱們談話的樂趣都享受不到。咱們就是不給他們。」

　　「不過，我還是需要降下去的呀，」弗格森博士答道，「哪怕只有一刻鐘也行。否則，我就無法察看我們探險的成果了。」

　　「真的非降下去不可嗎，弗格森？」

　　「是的，即使不得不動槍，也得降下去！」

　　「這事我喜歡。」甘迺迪撫摸著他的馬槍，答道。

　　「您想降下去就降下去吧，主人。」喬一邊說，一邊作戰鬥準備。

　　「一手拿槍，一手搞科學，以後這種事還多著呢。」博士說，「有位法國學者也遇到過這種事。當時他正在西班牙的山區裡測量地球子午線。」

　　「放心吧，弗格森，你就信賴你的兩位保鏢好了。」

　　「先生，我們開始下降嗎？」

　　「還不到時候呢。我們甚至要往上升一些，好弄清楚這地方的確切地貌。」

　　氫氣膨脹了。還不到十分鐘，「維多利亞號」已經在距地面二千五百尺高的高空中翱翔了。

　　從這裡，三位旅行家弄清了這些密密麻麻、縱橫交錯的小河如何最後匯入了大河中。這些小河大部分是從西方眾多山岡之間，從肥沃的原野裡流出來的。

　　「我們的位置距剛多科羅不到九十英里。」博士邊在地圖上作標記，邊說，「距從北方來的探險家們的目的地不到五英里。行了，我們現在開始小心降落。」

　　「維多利亞號」立即下降了二千尺。

　　「朋友們，現在準備好碰碰運氣吧。」

　　「準備好了。」甘迺迪和喬異口同聲地答道。

　　「太好了！」

　　很快，「維多利亞號」沿著大河的河床，以幾乎不到一百尺的高度向前飄去。在這一地段，尼羅河的高度是五十圖瓦茲。這時，兩岸村子裡的土著人亂哄哄地焦躁起來。在北緯二度的地方，河水形成一個落差約十尺的瀑布，所以，這兒無法過河。

　　「這正是德博諾先生指出的瀑布。」博士說道。

　　到了下游，大河變寬了，河裡布滿了小島。弗格森睜大眼睛，貪婪地盯著這些小島，久久不捨得移開。他似乎在四處尋找一個基準點，不過還沒找到罷了。

　　幾位黑人駕著獨木舟在氣球下面追趕。甘迺迪見狀，朝他們放了一槍，算是給個警告。雖然子彈沒有傷到他們，但還是逼得他們盡快地返回了岸邊。

　　「一路平安！」喬戲謔地向他們喊道，「如果我是他們，我可不會拿著性命開玩笑再回來，我會被這個亂噴雷電的怪物嚇壞的。」

　　就在這時，弗格森博士突然抓起望遠鏡，對準臥在大河中心的一個小島。

　　「四棵樹！」他大喊一聲。「快來看，那邊！」

　　果然，島的頂端孤零零地立著四棵大樹。

　　「是本加島！沒錯，正是它！」他又補充道。

　　「噢！那麼，我們還幹點什麼？」狄克。甘迺迪問。

　　「我們下到那兒去。但願能成！」博士堅定地回答。

　　「可是，好像島上有人住呀，弗格森先生！」喬提醒道。

　　「喬說的對。如果我沒弄錯的話，那兒聚著二十來個土著人呢。」甘迺迪證實道。

　　「趕走他們不就行了，這沒什麼難的。」弗格森博士回答。

　　「那好，說幹就幹吧！」獵人說。

　　現在正是太陽當頭的時候，「維多利亞號」漸漸靠近了小島。

　　島上的居民屬瑪克多部落。看到氣球逼近小島，他們拼命大喊大叫，其中一位黑人還向空中揮動著他那用樹皮做的帽子。甘迺迪瞄準那頂帽子開了一槍，帽子頓時變成了碎片。

　　這一下，黑人全都慌了神，他們拔腿向大河跑去，很快游到對岸去了。不久，從河的兩岸射來雹子般的子彈和雨點般的利箭。然而，這絲毫傷不到氣球，它的錨早已勾住一塊岩石的縫隙。喬順著錨索溜到地面。

　　「放繩梯！」博士高喊，「甘迺迪，跟我來！」

　　「你要幹什麼？」

　　「我們下去，因為我需要你當證人。」

　　「好吧，我來了。」

　　「喬，你要嚴加警戒。」

　　「放心吧，先生。一切交給我好了。」

　　「甘迺迪，來吧。」博士說著，雙腳已踏上了地面。

　　他帶領同伴朝島頂端高峻突兀的岩石走去。到了那裡，他東張西望了一會兒，接著在荊棘中搜來搜去，好像在尋找什麼東西，甚至兩隻手都被刺得鮮血直流。突然，他一把抓住獵人的手，說：

　　「你瞧！」

　　「有字！」甘迺迪不由得叫了一聲。

　　的確，岩石上清楚無誤地刻著兩個字母：Ａ．Ｄ．

　　「Ａ．Ｄ．！」弗格森博士口中重複道，「安德里。德博諾！這就是那位旅行家的親筆簽名！他沿著尼羅河往上走得最遠。」

　　「這當然不容置疑啦，弗格森老友。」

　　「現在，你相信了？」

　　「是尼羅河！這一點，我們不能懷疑。」

　　博士立即著手把這兩個珍貴的字母按原來的大小和形狀分毫不差地記了下來。事畢，他向這兩個字母望了最後一眼，說：

　　「好了，現在我們回到氣球上去吧！」

　　「那麼咱們得快點。你瞧，有幾個土著人正準備過河呢。」

　　「現在，我們不在乎了！讓風把我們往北送上幾個小時吧。這樣，我們就能抵達剛多科羅，甚至能和我們的同胞握上手了。」

　　十分鐘後，氣球威風十足地向空中升去。與此同時，博士展開了一面英國國旗以慶祝這次島上的考察成功。

　　第十九章

　　「我們現在往什麼方向去？」甘迺迪見他的朋友在查看羅盤，便問。

　　「西北偏北。」

　　「見鬼！這麼飛，可不是往北去呀！」

　　「當然不是了，甘迺迪。而且，我認為我們有點麻煩，到不了剛多科羅了。對此，我也覺得很可惜。不過，我們畢竟已經把從東方和北方兩邊來的探險隊所做的事連起來了，所以，沒有什麼可抱怨的。」

　　「維多利亞號」漸漸地離尼羅河越來越遠。

　　「再向這個不可逾越的地方看最後一眼吧！」博士依依不捨地說，「這兒就是連最無畏的旅行家們也從未能跨越過的那片土地。這兒的部落就是佩特利克，阿爾諾。米亞尼和年輕旅行家勒讓所指的那些極難打交道的部落。對了，提到勒讓，我們該好好謝謝他。他對上尼羅河做的那些卓有成效的考察對我們的幫助真不小。」

　　「這麼說來，我們的發現與那些科學假說是相一致的嘍？」甘迺迪問。

　　「完完全全一致。白尼羅河，也就是阿拉伯語中的巴赫爾。埃爾。阿比亞德，它的源頭就被遮掩在一個像海一樣的湖裡。換句話說，尼羅河就發源於這個大湖。事實總歸是事實，那些詩篇中的東西毫無疑問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受人重視了。過去人們總喜歡把這河中之王想像成是通天的。古人把它稱為大洋，甚至相信它是直接從太陽上流下來的！不過，我們還是應該丟掉原來的那些美好想像，一步步地接受科學教給我們的知識。將來也許並不總有科學家，但詩歌卻是永存的。」

　　「前面又有一些瀑布。」喬說。

　　「那是瑪克多瀑布，在北緯三度上。瞧，再精確不過了！要是我們剛才有可能沿著尼羅河再飛上幾個小時，該有多好啊！」

　　「瞧那邊！就在我們前面，」獵人突然喊道，「我看見了一座山峰。」

　　「那是洛格維克山，就是阿拉伯人說的『顫抖山』【註：傳說中，只要伊斯蘭教徒的腳一踏上這座山，它便開始顫抖。】。德博諾先生曾化名拉蒂夫。埃芳迪走遍了這個地區。尼羅河鄰近的部落互為仇敵，他們之間經常進行仇殺。不用想，你們就能猜到德博諾先生當時該冒多大的危險了。」

　　這時，風吹著「維多利亞號」向西北方向飛去。為了避開洛格維克山，免得撞上，博士不得不尋找一股更加斜向些的氣流。

　　「朋友們，」博士對他的兩位同伴說，「我們穿越非洲的旅行現在才真正開始。因為，到目前為止，我們主要是沿著先前的探險家的足跡行進的。現在，我們就要大膽地進入從未被人所知的地區了。大家都有這份勇氣嗎？」

　　「從來就有！」甘迺迪和喬異口同聲地應道。

　　「好，上路！願上帝保佑我們！」

　　三位旅行家乘著氣球越過條條峽谷、塊塊森林和座座散落的村莊，於晚上十點來到「顫抖山」的山腰上空。「顫抖山」的山坡坡度小，氣球就沿著這些緩坡移動。

　　在四月二十三日這個值得紀念的日子裡，三位旅行家在一股勁風的吹送下，十五個小時內飛行了三百一十五英里之多。

　　然而，這次旅程的最後一段時間裡，一種憂鬱沉悶的氣氛不知不覺影響了每個人。大家一言不發，整個吊籃裡一片沉靜。弗格森博士的注意力全被他的那些發現吸引住了嗎？他的兩位同伴琢磨著這次在陌生區域裡的旅行嗎？這些當然都有關係。不過，除此之外，無疑每個人心頭都懷有一股濃濃的思念英國，思念遠方朋友之情。唯獨喬表現出一付無憂無慮，曠達超脫的模樣。他認為遠離祖國的時候，祖國就不在你身邊，這是很自然的。不過，他尊重弗格森和甘迺迪的感情，不去打攪他們。

　　晚上六點鐘，因為飛越了「顫抖山」，「維多利亞號」也「腿軟」了。氣球停了下來。三人吃了頓營養豐富的晚餐，隨後全都痛痛快快地睡了一覺。當然，仍舊是輪流值班守衛。

　　第二天醒來後，大家的心情穩定了下來。天氣很好，而且風向合適。早飯時，喬一直逗得大家很開心。飯吃完了，每個人也都恢復了以前的那種歡樂情緒。

　　眼下他們經過的地區非常遼闊，從某種程度上說，與歐洲一樣大。出了這塊袤廣的土地就是月亮山和達爾福爾山【註：位於蘇丹西部地區。】。

　　「毫無疑問，我們正在飛越的地方，就是被猜想為烏索加王國的國土。一些地理學家曾認為，在非洲中心存在著一個很大的凹地，一個浩瀚的中心湖。我們來看看這種說法是否有幾分道理。」

　　「可是，這種假設是憑什麼作出的呢？」甘迺迪問。

　　「憑阿拉伯人的傳說。那些人很會講故事，也許太會講了。有幾位到過卡澤赫或大湖的旅行家見過一些來自非洲中心地區的奴隸。旅行家們向這些奴隸了解過他們國家的情況，並搜集了不少這方面的資料，最後從中推斷出種種假設。不管怎麼說，這裡面總要有點真實的東西。其實，你也看見了，對尼羅河源頭的假設，就沒弄錯嘛。」

　　「不錯，完全正確。」甘迺迪回答說。

　　「正是利用這些資料，人們試著編製了一些地圖，我的手中就有這麼一份。我打算根據它來繼續我們的航程，必要時，對它作些校正。」

　　「這整個地區都有人居住嗎？」喬問。

　　「當然有人住了，不過住得可不怎麼樣。」

　　「這一點，我早就料到了。」

　　「這些分散的部落有個總的名稱，叫『尼阿姆─尼阿姆』。這個名字不過是個擬聲詞，沒別的意思。當地人嚼東西時，嘴裡總發出這種聲響，於是這些部落就叫『尼阿姆─尼阿姆』了。」

　　「太妙了！」喬讚賞道，「尼阿姆！尼阿姆！」

　　「天真的喬，如果你和這個擬聲詞有直接的利害關係，你就不會覺得這個名稱美妙了。」

　　「您是說……？」

　　「我是說這些部落的人被看作是吃人肉的人。」

　　「這事能肯定嗎？」

　　「非常肯定。人們過去還認為這些土人有尾巴，就像四條腿的動物一樣。可是很快弄清楚了，原來他們屁股上的東西是他們遮身的獸皮。」

　　「真是的！有條尾巴趕蚊子用挺不錯的嘛。」

　　「這倒可能，喬。可是，這些應該算是奇談怪論吧，就像旅行家布倫．羅萊認為某些土著人長著狗頭一樣。」

　　「長著狗頭？那叫起來，甚至吃起人肉來可就方便了！」

　　「不幸的是，有一件事已經得到證實，那就是這些人很殘暴，非常貪吃人肉。他們一心想找到人肉吃。」

　　「我希望他們別一心想著我的肉。」喬憂心忡忡地說。

　　「你想哪兒去了！」獵人責備道。

　　「是這樣嘛，甘迺迪先生。萬一哪一天真的沒吃沒喝的，只能拿我充饑時，我也希望給您和我的主人吃掉。可是，餵這些黑傢伙，呸！我羞也要羞死了！」

　　「好極了！可愛的喬。」甘迺迪誇讚道，「那就一言為定。到那時候，我們就指望你了。」

　　「先生們，願為你們效勞。」

　　「喬這麼說，是想讓我們好好照顧他，把他養得胖胖的。」博士開玩笑地說。

　　「也許吧！」喬回答，「人就是一種非常自私的動物嘛！」

　　下午，從地面上彌漫開的一團熱霧籠罩了整個天空。從氣球上很難看清楚地面的物體。博士擔心撞上哪座意料不到的山峰，將近五點時，他決定暫時停止進。

　　一夜平安無事。但是在濃濃的黑夜中，還是少不了要提高警惕。

　　第二天早上，天上刮起了異常強勁的季風。風拼命往氣球下方的空穴裡灌，猛烈地搖動著氣球上插輸送膨脹氣體管子的附屬件。三位旅行家不得不用繩子把這部分牢牢固定住。這件工作，由喬出色地完成了。

　　他在固定附屬件時，注意到氣球上插管子的這個部分仍然密封得很嚴，絲毫不漏氣。

　　「對我們來說，這加倍的重要。」弗格森博士說，「我們首先要避免消耗寶貴的氫氣；其次，我們不能在周圍留下一絲易燃物。否則的話，我們最終會弄出場火災的。」

　　「要是旅行中鬧出這麼一件事故來，那才叫人惱火呢。」喬說。

　　「如果真的著了火，我們不能迅速著陸嗎？」甘迺迪問。

　　「迅速著陸？不行！氫氣會逐漸燃燒，我們也只能一點點地下降。這樣的事故，法國女飛行家布朗夏爾夫人遇到過。她在燃放焰火時，不小心燒著了自己乘坐的氣球。不過她沒掉下來。如果她的吊籃不是撞到了煙囪，把她從那兒甩到了地上，她可能就不會死了。」

　　「但願我們別遇到這類事。」獵人感觸地說，「直到現在，我覺得我們的旅行還是挺安全的，而且我也看不出有什麼問題可以阻礙我們到達目的地。」

　　「親愛的甘迺迪，我也看不出來。再說，意外都是因為氣球操作不謹慎或氣球裝置品質差造成的。不過，人類已進行過好幾千次氣球飛行了，造成死亡事故的還不到二十次。一般說來，氣球著陸和離地時最危險，因此，在這種時候，我們不應有任何疏忽。」

　　「哦，該吃午飯了。」喬說，「在甘迺迪還沒辦法弄到大塊野味肉款待我們前，我們吃罐頭肉，喝咖啡也湊合。」

　　第二十章

　　風越來越大，而且極不規律。「維多利亞號」真正是見風使舵。它一會兒向北飄，一會兒往南飛，怎麼也碰不到一股方向穩定的氣流。

　　「我們飛得很快，就是沒走出去多少路。」甘迺迪說。他注意到磁針在頻頻晃動。「『維多利亞號』現在飛行的速度至少每小時三十法里【註：法國古長度單位，一法里約合四公里。】。」弗格森回答，「你們欠欠身往下看看，原野在我們腳下消失得多快。喏！這片樹林好像正急急忙忙向我們迎過來！」

　　「現在樹林已經變成空地了。」獵人回答。

　　「現在空地變成村子了。」幾分鐘後，喬說，「快瞧！下面那些黑人的表情顯得多驚訝！」

　　「這很正常。」博士答道，「過去，法國的農民第一次看見氣球時，就曾經對氣球開過槍。他們當時把氣球當成了空中怪物，因此，現在蘇丹的黑人第一次看見氣球時驚得睜大了眼，也是可以理解的。」

　　「確實如此！」喬附和道，接著又提議：「主人，如果您許可的話，在『維多利亞號』貼著村子上空一百尺高飛行的時候，我打算扔個空瓶子給他們。要是瓶子落地後完好無損，他們一定會把瓶子供奉起來；如果瓶子碎了，他們也會把碎片撿起當護身符的！」

　　說話間，喬扔下一個瓶子。瓶子一落地，立即摔成了無數碎片。然而，出乎喬的意料，土著人卻大叫一聲，扭頭往他們的圓茅屋裡跑去。

　　離開村子上空不久，甘迺迪突然叫了一聲：

　　「你們快看！這棵樹多奇怪！上半截一種樹，下半截是另一種樹。」

　　「真是不錯！」喬頗為感慨地說，「竟還有這麼一個地方，甚至樹都是一棵接在另一棵上面長。」

　　「其實，這個是棵很普通的無花果樹。」博士解釋說，「樹幹上面落了點兒肥土，不知哪天，風把一粒棕櫚樹種子帶到了上面，而這粒種子就像是在大田裡一樣發芽長起來了。」

　　「這個辦法倒少見！」喬頗有興趣地說，「我一定記住帶回英國去，最好能把它用在倫敦的公園裡。更何況這還是繁殖果樹的一個好法子。到那時，就會有些高空花園了。這法子一定會受到小花園主的歡迎。」

　　「維多利亞號」這時必須升高了，因為前面要飛過一片大樹林。林中全是三百多尺高的上百年老菩提樹。

　　「多麼出類拔萃的樹！」甘迺迪又嚷了起來，「我真不知道，哪兒還有比這片老林子的樹更美的了。弗格森，你看看吧。」

　　「親愛的甘迺迪，這些菩提樹高的確實令人讚歎。不過，如果在美洲新大陸的森林中，這麼高的樹可就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了。」

　　「怎麼！那兒還有比這更高的樹？」

　　「當然有啦。我們稱為『巨人樹』的樹，其中就有不少比這片樹高。還有，在加利福尼亞，人們曾發現一棵高四百五十尺的雪松，就是說比議會大廈的塔樓還要高，甚至高過了埃及的大金字塔。樹幹的底部一圈就有一百二十尺。樹的年輪顯示這棵樹已活了四千多年。」

　　「噢！先生，這麼說是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活了四〇〇〇年，長這麼高的個兒，這不很正常嗎！」

　　就在博士和喬一說一答的時候，下面的樹林已經過去。現在，出現的是一個大居民中心。一座座茅屋成環狀圍繞在一個廣場的四周。廣場的中間長著一棵孤零零的樹。喬看了一眼樹，立即叫了起來：

　　「啊呀！如果那棵樹四〇〇〇年都開這樣的花，我可不敢恭維！」

　　說完，他指了指一棵高大的埃及無花果樹。這棵樹的樹幹被一堆人骨整個遮住了。喬說的那些花，原來是些剛砍下不久，用匕首釘在樹枝上的人頭。

　　「這就是那些吃人肉的傢伙的『戰爭樹』！」博士說，「印地安人是剝頭皮，非洲人卻要整個頭。」

　　「只是方式不同罷了。」喬說。

　　說話間，這個掛著血淋淋頭顱的村子已經漸漸消失在地平線上。但是，前邊又呈現出另一種令人噁心的場面：被吃掉一半的屍體，倒在塵埃中的骷髏，到處散落的四肢。它們都遺留在那兒成了鬣狗和豹的食物。

　　「這些肯定是罪犯的屍體，就像衣索比亞地區的做法一樣。那兒的人把罪犯扔到荒郊野外餵野獸。野獸把他們一口咬死後，再舒舒服服地吃掉。」

　　「這不比絞刑殘忍多少，」蘇格蘭人說，「只是更髒罷了。」

　　「在非洲南部，是把罪犯連同他的家畜，也許還有家人一起關在他自己的茅屋裡，」博士接著說，「然後點著茅屋，一把火燒光。我認為這麼做才殘忍呢。不過，和甘迺迪一樣，我承認，雖然絞刑不那麼殘忍，但也是很野蠻的。」

　　喬用他那超乎常人的視力看到成群結隊的猛禽正在空中翱翔。

　　「是些鷹。」甘迺迪拿望遠鏡辨認以後，說道，「這些了不起的鳥，飛起來能和我們一樣快呢。」

　　「但願上帝保佑我們別遭牠們的攻擊！」博士說，「對我們來說，鷹比猛獸或野人更可怕。」

　　「啊，有這麼可怕？放幾槍就會把牠們趕走的。」獵人說。

　　「別開槍！親愛的甘迺迪，我寧可不用你準確的槍法，也不願招惹牠們。我們氣球上的塔夫綢可經不起牠們的嘴啄一下。好在這種令人生畏的鳥可能被我們的氣球嚇住了，而不是吸引住了。」

　　「對了，我倒有個主意。」喬突然說，「請原諒我的冒昧，因為今天我滿腦子的主意，一不留神就蹦出一個來。我想，如果我們能想辦法把這些鷹活捉幾隻過來，把牠們繫在吊籃上，牠們就可以在空中拉著我們飛了！」

　　「這個方法倒真有人一本正經地提出過，」博士答道，「可是，我認為用這種生性十分倔強的鳥幹這種事，恐怕不管用。」

　　「可以訓練牠們呀。」喬又說，「咱們不用嚼子，就用眼罩遮住牠們的視線來指揮牠們。叫牠們向左轉或向右轉時，可蒙住牠們的一隻眼；兩隻眼都蒙住，就是叫牠們停下。」

　　「可愛的喬，比起驅使你那長翅膀的鷹來，我還是願意利用順風，因為這麼做便宜，牢靠，而且不用餵食。」

　　「先生，你當然可以用風了。可是，我仍然不願放棄我的想法。」

　　中午時分，「維多利亞號」的行進速度早已緩了下來。現在它不快不慢地飄著，大地已不是在氣球下面飛跑，而只是走了。

　　突然，旅行家們的耳朵裡傳來陣陣廝殺聲、叫喊聲。三人俯身往下看，只見一片開闊地上在進行著一場驚心動魄的大搏殺：

　　兩個部落的人舞刀動斧，激戰正酣；箭如雨點般飛來飛去，武士們個個殺紅了眼，根本沒察覺到「維多利亞號」飛來了。他們大約有三百人。雙方糾纏在一起，拼得你死我活，互相毫不留情，大多數人已是鮮血淋淋；他們扭殺著，在傷者堆裡滾來滾去，毫不理會傷者的哀嚎。整個場面讓人看了極其厭惡。

　　一看到「維多利亞號」在戰場上空出現，雙方的殘殺頓時停下。不過，最初的震驚過後，嚎叫聲更響了。一些箭開始向吊籃射來，其中一支甚至離吊籃非常近，喬一把就抓住了。

　　「我們升高點，到箭射不到的地方去！」弗格森博士連忙吩咐，「千萬大意不得！我們可不能冒險。」

　　發現氣球逐漸離去後，雙方接著又相互屠殺起來；斧子連連劈下，標槍根根投出；只要敵人一倒地，對手就急忙撲過去割下他的頭顱。一些婦女也參加了這場戰鬥，她們夾雜在戰士中，到處收集血淋淋的人頭，撿起堆放在戰場的前沿。為了爭奪這種令人作嘔的戰利品，她們常常廝打起來。

　　「多麼可怕的場面呀！」甘迺迪極度厭惡地喊道。

　　「這些可惡的傢伙，真不是人！」喬說，「這場殘殺後，如果給他們穿上套軍裝，他們和世界上所有當兵的沒什麼區別。」

　　「我真恨不得干涉這場殘殺。」獵人揮動著他的馬槍，憤憤地說。

　　「千萬別干涉！」博士急忙制止，「與我們無關的事，我們幹嘛攪和進去！你知道他們誰對誰錯？你想充當上帝的角色嗎？我們盡快離開吧！別去管這讓人噁心的事了。如果那些大軍事家們能像我們這樣居高臨下看看他們建功立業的場面，或許他們最終會對流血和戰利品失去興趣。」

　　這些野蠻的人中有位酋長，他身材魁梧，力大無窮，格外引人注目。只見他一隻手持矛不斷刺向敵人堆，另一隻手揮斧，在人群中砍來砍去，所到之處，無人能擋。抓住機會，他突然把他那隻被鮮血染紅了的長矛遠遠投了出去。緊跟著，他撲向一位傷者，一斧子劈下那人的胳膊，隨後伸手抓住胳膊，張開大嘴，津津有味地啃了起來。

　　「啊！」甘迺迪被震驚了，「這個萬惡的畜生！我再也看不下去了！」

　　說完，甘迺迪舉槍就射。子彈擊中了酋長的額頭。只見他，一仰頭倒在了地上。

　　看到酋長死去，他的戰士們一下子驚呆了。這種神奇的死亡使他們驚駭萬分，不知所措。而他們的敵人卻深受鼓舞，勇氣倍增。轉眼間，戰場的形式發生了逆轉。酋長的士兵們頓時死傷過半，剩下的立即潰逃了。

　　「我們再升高點兒，找股氣流帶我們走吧。」博士說，「這一幕實在讓我厭惡透了。」

　　但是，他們走得不可能那麼快，仍然看見了勝利者們急急忙忙撲到死傷者身上，你爭我奪，貪婪地吞食留有餘熱的人肉的場面。

　　「呸！」喬厭惡地說，「真叫人噁心死了！」

　　「維多利亞號」一邊膨脹，一邊上升。這群狂徒的嚎叫聲好大一會兒才漸漸從他們耳邊消失。終於，風又把氣球往南送去。三位旅行家離開了這個相互殘食的場面。

　　地面漸漸起伏不定，變化極大。無數溪流向東流去。這些河流無疑注入努湖和羚羊湖。紀堯姆。勒讓先生曾對這兩個湖作過極其詳盡的描述。

　　夜幕降臨了。「維多利亞號」在東經二十七度，北緯四度二十分的地方停了下來。這一天，氣球飛了一百五十英里。

　　第二十一章

　　夜裡伸手不見五指，博士沒有能確認出他們是在什麼地區。氣球羈留在一棵大樹的上空。黑暗中，博士依稀辨出模糊的樹團。根據往常的習慣，他值從九點開始的這一班。午夜時，甘迺迪來替換他。

　　「甘迺迪，你要多留點神，注意觀察。」

　　「怎麼，有什麼新鮮事嗎？」

　　「沒有。不過，我還是認為下面有模模糊糊的嘈雜聲。我現在不太清楚風把我們帶到了哪兒。多加小心總沒壞處。」

　　「你聽到的也許是哪種野獸的叫聲吧？」

　　「絕對不是！我覺得完全是另一碼事。總之，哪怕有一點不對勁，你也要馬上叫醒我們。」

　　「你放心好了。」

　　博士不放心地再一次認真聽了聽，什麼動靜也沒有，於是，他鑽進被窩，很快睡著了。

　　天上烏雲密布，但空氣中沒有一絲風。「維多利亞號」儘管只靠一隻錨固定著，仍一動不動地懸在樹的上空。

　　甘迺迪倚著吊籃，照看著冒著火焰的氫氧噴嘴，同時，不斷打量這寂靜的夜空。他使勁往地上察看，心裡忐忑不安，總有種預感，好像有什麼事要發生；有時，眼前似乎閃現幾絲模糊不清的光亮；一時間，他甚至相信自己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二百步開外的地方有一絲微光出現，可是只閃了一下，之後，再也沒有了；他心裡犯嘀咕，肯定是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待久了，眼睛產生了錯覺。甘迺迪穩了穩神，又狐疑不定地注視著黑暗。就在這時，一聲尖銳的呼嘯聲傳到了他的耳中。

　　「是野獸的叫聲，還是知更鳥的啼聲？人的嘴裡能發出這種聲音？」

　　甘迺迪明白情況十分嚴重，正準備叫醒同伴。但是，轉而一想，不管是人還是獸，這會兒還離得遠著呢。他著手檢查了一遍身邊的武器，然後，目光警惕地又觀察起附近的動靜。時間不長，他覺得隱隱約約看見下面有些模糊的黑影正向他們的這棵大樹悄悄逼近，藉著雲縫中透下的一縷月光，他清楚地認出一群物體正在黑暗中移動。他立即想起了碰到狒狒的事，便轉過身來推推博士的肩膀。博士馬上醒了。

　　「輕點兒，我們小點聲。」甘迺迪壓低聲音道。

　　「出什麼事了嗎？」

　　「是的，我們把喬叫醒再說。」

　　喬一起身，獵人立即把自己剛才看見的事講給了他們聽。

　　「又是那種該死的猴子？」喬半信半疑。

　　「有可能。不過，不管是什麼，我們都必須防著些。」

　　「我和喬順著繩梯下到樹上去等著。」甘迺迪說。

　　「那好。趁這段時間，我把一切收拾妥當。我們說走就走，氣球隨時可以很快飛起來。」博士又說。

　　「行，就這麼定了。」

　　「我們下吧。」喬說。

　　「注意，不到萬不得已，你們千萬別開槍。在這種地方，我們如果叫人知道了，可沒什麼好處。」

　　甘迺迪和喬點頭作答。他們無聲無息地悄悄沿著繩梯下到樹上，然後，立即在勾住錨的大樹杈上占據好了有利位置。他們隱身在茂密的樹葉中一聲不吭，動也不動地認真聽了幾分鐘。這時，響起某種東西摩擦樹皮的沙沙聲。喬一把抓住蘇格蘭人的手，說：

　　「您聽見沒有？」

　　「聽見了。是什麼東西在靠近。」

　　「會不會是條蟒蛇？您有一次無意中發現過這種噓噓聲……。」

　　「不會！倒像是人。」

　　「我也寧願是野人。那些爬行動物讓我頭皮發麻。」喬自言自語地說。

　　「聲響越來越大了。」過了一會兒，甘迺迪又低低地說。

　　「是的！有人在往上爬。」

　　「你守著這邊，我負責另一邊。」

　　「好吧。」

　　氣球停泊的這棵樹是棵高大的猴麵包村。一根粗壯的主枝從茂密的枝葉中筆直伸出。甘迺迪和喬就待在這根樹枝上。稠密的樹葉使周圍更加黑暗。不過目光敏銳的喬還是辨清了來人。他湊到甘迺迪的耳旁，指著樹的下部，說：

　　「黑人。」

　　這時，幾句低低的交談聲甚至傳到了兩位旅行家的耳朵裡。喬端起了槍。

　　「等一下。」甘迺迪說。

　　一些野人當真在爬猴麵包樹。他們不知道是怎麼從四周突然冒出來的，一個個像蛇一樣悄悄地往樹枝上爬，雖然動作緩慢，但非常穩當。儘管小心翼翼，動作隱蔽，然而，他們身上那股惡臭的油脂味，仍使他們露出了馬腳。

　　時候不久，在另一根幾乎與甘迺迪和喬藏身的地方一樣高的樹枝上露出了兩個腦袋。

　　「注意，開火！」甘迺迪吩咐。

　　剎時間，寂靜的黑夜裡響起兩聲炸雷般的槍響，緊接著，聽到有人發出痛苦的哀叫。眨眼的功夫，所有的黑人全不見了蹤影。

　　可是，在這哀嚎中，竟然響起了一種奇怪的呼喊聲。簡直出乎意料，讓人不可思議！有個人明明白白地在用法語高喊：

　　「快來人哪！救救我！」

　　甘迺迪和喬全驚呆了。他們立即爬回吊籃。

　　「你們聽見了嗎？」見他們回來，博士忙問。

　　「清清楚楚！這神奇的喊聲是：快來人哪！救救我！」

　　「看來有位法國人落到這些野蠻人手中了。」

　　「一位旅行家嗎？」

　　「也許是一位傳教士。」

　　「不幸的傢伙。」獵人叫了一聲。「他們正折磨他，殺死他呢！」

　　博士也掩飾不住自己激動的心情，說：

　　「相信準是這麼回事。一位無辜的法國人落到了這些野蠻人的手中。不想盡辦法把他救出來，我們絕不離開這裡。聽到我們的槍聲，他肯定已經意識到意外的救星來了，這種干涉是天意，所以，我們不能讓他的這最後一線希望落空。你們同意我的意見嗎？」

　　「完全同意。這也正是我們的想法。弗格森，我們隨時聽候你的吩咐。」

　　「那麼，我們來想想辦法吧，這樣天一亮，我們就能下手，爭取把他救出來。」

　　「可是，我們怎麼趕開那些可恨的黑鬼呢？」甘迺迪問。

　　「從剛才把他們嚇跑的情況來看，我認為，他們顯然不認識發火的武器，因此，我們應該好好利用他們的恐懼心理。不過，必須等到天亮再行動，況且，我們還要根據地形考慮營救計劃。」

　　「這個不幸的可憐人不會離得太遠，因為……」喬說。

　　「快來人哪！救救我！」呼喊聲又響了起來，但聲音弱了些。

　　「這些野蠻的傢伙！」心急如焚的喬叫道，「可是，如果他們今天晚上把他給殺了，怎麼辦？」

　　「你聽到了，弗格森。」甘迺迪抓住弗格森博士的手，問，「他們會不會今天晚上把他殺了？」

　　「這不大可能，朋友們。據我所知，那些野蠻的部落一般都是在大白天裡殺他們的囚犯，因為，他們需要太陽！」

　　「我利用黑夜偷偷地靠近那個不幸的人，怎麼樣？」

　　「我陪你去，甘迺迪先生！」

　　「得了，得了，朋友們！我知道你們心靈高尚，勇敢無畏，說到做到，但是，你們的做法會使我們大家都非常危險，而且，還會使我們想救的人受到更大的傷害。」

　　「為什麼？」甘迺迪問，「那些黑人已經害怕跑走了呀。他們不會再來了！」

　　「甘迺迪，求求你，聽我的吧。我這樣做是為了大家的安全。萬一你不小心讓他們抓去，就一切全完了！」

　　「但是，那位可憐的人正等待著，希望我們去救他呢！可是，他卻得不到任何回答！沒人來救他！他一定以為是自己產生了錯覺，以為什麼也沒聽見……！」

　　「我們可以讓他放心。」

　　弗格森說完，站起了身。他在黑暗中，把手合成喇叭狀，用法語全力高喊：

　　「不管您是誰，不要絕望！有三位朋友在關心您呢！」

　　話音未落，立刻招來一陣可怕的喊叫聲。毫無疑問，那位可憐人的答話被蓋住了。

　　「他們在殺他祭神。他們要殺死他啦！」甘迺迪叫道，「我們的干涉，只不過是加速了他的死期罷了。必須馬上動手！」

　　「怎麼，甘迺迪？天這麼黑，你打算怎麼幹？」

　　「哦！真該死！要是天亮了該多好！」喬懊喪地說。

　　「那麼，如果天亮了，你準備怎麼做？」博士用一種奇怪的語氣問。

　　「弗格森，再簡單不過了。」獵人回答說，「我下去，開槍把這些惡棍趕跑不就完了。」

　　「你呢，喬？」弗格森又問喬。

　　「我嘛，主人，我會幹得謹慎些，設法通知法國人，讓他知道往哪個方向逃。」

　　「你打算怎麼告訴他往哪個方向逃呢？」

　　「用我在飛行中抓住的這支箭。我在上面繫個紙條，或者用更簡單的辦法，到時候扯開嗓門向他喊就行了，反正黑人聽不懂我們的話。」

　　「諸位朋友，你們的辦法都行不通。對這位要逃命的不幸人來說，最大的困難在於設法騙過那些要殺他的人，使他們放鬆警惕，否則他是逃不出來的，就是出來了，也難說不被殺死。至於你，親愛的甘迺迪，你想利用你的無比勇敢和武器對他們造成恐懼心理來救人。你的計劃或許能成功，可是，如果失敗，連你也完了。到那時，我們要救的就不是一個，而是兩個了。不行！我們必須採取別的辦法，要使一切條件都對我們有利。」

　　「如果這樣，最好馬上動手。」獵人建議。

　　「也許吧！」弗格森重重地回答。

　　「可是，主人，您又怎麼能驅散這片黑暗呢？」

　　「等著瞧吧，喬！」

　　「啊！要是您做了這麼件了不起的事，我馬上宣布您是世界上最最有學問的科學家。」

　　博士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思考什麼。兩位同伴都激動地望著他。這種非同尋常的局面使他們深受刺激，兩人覺得連氣都喘不過來了。不大一會兒，弗格森又開口了：

　　「我的計劃是這樣：我們有二百斤壓載物，因為我們帶的沙袋從未動過。我想，這位俘虜肯定被折磨得骨瘦如柴了，他的體重最多與我們的差不多。帶上他後，如果需要上升得快些，我們仍然還要扔掉六十斤左右的壓載物。」

　　「你到底打算怎麼做？」甘迺迪問。

　　「甘迺迪，是這樣：你好好想想，假如我最終把這位囚犯救了上來，並且把與他的體重相等的壓載物扔掉，那麼就沒有改變氣球的平衡；可是，如果為了躲避這群黑人，想使氣球升快些的話，就必須運用比氫氧噴嘴加熱更直接的辦法；所以必要時，扔下這些剩餘的壓載物，肯定我們會一下子飛起來。」

　　「這是明擺著的！」

　　「對。但是這個計劃有一點小問題，那就是以後降落時，我必須把按比例與我扔掉的壓載物相等的氫氣放掉。當然，氣球裡的氫氣對我們來說是很珍貴的，但是當關係到救一個人的性命時，也就不能惋惜放掉些氣了。」

　　「你說的對，弗格森，為了救人，我們應該不惜犧牲一切！」

　　「那好，我們動手吧。把沙袋擺到吊籃邊上，要能一下子扔下去。」

　　「可是，天這麼黑，怎麼……？」

　　「黑暗正好可以掩護我們的準備工作。而且等我們做完工作，黑夜也該過去了。注意把所有的槍放在我們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很可能要開槍。我們的馬槍放一槍，兩隻獵槍放四槍，兩隻手槍放十二槍，總共十七槍。就是說，我們可以在十五秒內打出去十七槍。當然，或許我們不需要放這麼多槍。你們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喬回答。

　　沙袋擺得整整齊齊，武器也裝好了彈藥。

　　「很好。」博士說，「密切注意周圍的動靜。喬，你負責扔沙袋；甘迺迪，你來救人。但願我發出命令之前什麼事也別發生。喬，你先下去把錨取下來，然後馬上回到吊籃來，越快越好。」

　　喬立即順著錨索滑下去，幾分鐘後返了回來。恢復自由後的氣球仍然懸在空中，幾乎一動不動。

　　趁這段時間，博士檢查了混合箱裡是不是有足夠的氣需要時能供上氫氧噴嘴用；這樣，短時間內就不必消耗本生電池了；之後，他把兩根分開放的導線從水箱中拉出。這兩根線是分解水用的；接著，他翻了翻旅行包，從中掏出兩截尖頭碳棒，分別接在每根導線的頂端。

　　兩位朋友迷惑不解地看著他做這一切，但什麼話也沒說。博士作好佈置後，直起身站到吊籃中間。他每隻手拿起一根碳棒，然後，把它們的頂端往一起一碰。

　　兩根碳棒之間突然火花一閃，發出了一道強烈耀眼的光芒。一束巨大的電光霎時劃破黑暗的夜空。

　　「唉呀，主人！」喬大吃一驚。

　　「別說話！」博士低語道。

　　第二十二章

　　弗格森把這束強光照向四面八方，最後對準發出驚叫的那個地方，停了下來。他的兩個同伴把熱切的目光投向那裡。

　　「維多利亞號」懸在猴麵包樹上一動不動。這棵樹就聳立在一塊空地中間。在一塊芝麻地和甘蔗田之間，清晰地顯現出五十多座低矮的圓錐頂茅屋。茅屋周圍亂哄哄地擠著許多土著人。

　　距離氣球一百步左右的地上栽著一根木樁。木樁腳下躺著一個人。這個人年紀輕輕，最多三十歲；只見他滿頭長長的黑髮，身子半裸，骨瘦如柴，渾身血跡，遍體鱗傷，頭垂到胸前，活像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頭頂短短的頭髮顯示出他受過剃髮禮。

　　「真的是位傳教士！一個神甫！」喬嚷道。

　　「可憐的人！不幸的人！」獵人不禁同情地叫了一聲。

　　「甘迺迪，我們要把他救出來！」博士堅定地說，「一定要救出來！」

　　氣球懸在空中，像一顆拖著閃光尾巴的大彗星。部落裡的黑人們看到後無不驚慌失措，魂飛膽喪。那位可憐的囚犯聽到叫聲，抬起了頭。看到眼前的情景，他的眼睛一亮，目光頓時充滿了希望。儘管他沒完全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仍然向意外的援救者伸出了雙手。

　　「他還活著！還活著！」弗格森欣喜地喊道，「謝天謝地！這些野人現在嚇呆住了！我們快去救他！朋友們，準備好了嗎？」

　　「弗格森，我們正等著呢。」

　　「喬，關滅噴嘴。」

　　博士的命令立即得到了執行。這時，一股若有若無的微風驅使「維多利亞號」輕輕移到囚犯的上空。與此同時，隨著氫氣的冷縮，氣球也緩緩地下降。「維多利亞號」在光的波浪中漂浮了十秒鐘左右。這段時間裡，弗格森手中那束奪目的強光始終對著人群不停地掃來掃去。黑人們為一種難以名狀的恐懼左右，紛紛溜回自己的茅屋躲了起來。村莊周圍很快空無一人。依靠「維多利亞號」在濃密的黑暗中發射出太陽般的光芒突然出現在空中來嚇跑黑人，救出傳教士，博士的這一招果然奏效了。

　　吊籃接近地面了。可是這時，幾位膽大的黑人明白過來他們的犧牲品要逃掉，立即大聲喊叫著返了回來。甘迺迪抓起槍，但博士吩咐他別放。

　　跪在地上的神甫，連站起來的力氣也沒有了。他甚至沒有被綁在木樁上，因為他已經奄奄一息，繩子對他來說是多餘的。當吊籃即將觸地時，獵人放下手中的武器，攔腰抱起神甫，把他連拖帶拉，弄進吊籃。幾乎同一時刻，喬把二百斤壓載物急促地扔了出去。

　　博士原以為氣球會很快升起來。可是，出乎他的預料，氣球離開地面三四尺高後，竟然一動不動了！

　　「誰在拉住我們？」他驚駭地問道。

　　這時，幾位黑人正惡狠狠地大呼小叫著朝這兒跑來。

　　「哎呀！」喬向外探出身子往下一瞧，不禁大叫起來，「有個可惡的黑鬼抓住吊籃了！」

　　「甘迺迪，甘迺迪！」博士喊道，「快！水箱！」

　　甘迺迪立即明白了朋友的用意。他馬上搬起一隻一百多斤重的水箱，一下子推出了吊籃。「維多利亞號」突然減輕了負擔，猛地往空中上升了三百尺。

　　眼睜睜地看著氣球帶走了他們的犧牲品，土著人氣憤極了，他們發出了一片狂暴的咆哮。可憐的傳教士就這樣在耀眼奪目的光輝中被從土人的殘暴中解救了出來。

　　「萬歲！」博士的兩位夥伴興奮地又喊又叫。

　　突然，氣球又往上猛升，一直把他們帶到一千多尺的高空。

　　「怎麼回事！」甘迺迪驚愕地問。氣球的這一突然舉動險些使他們失去平衡。

　　「沒什麼！是那個壞蛋鬆開了吊籃。」弗格森平靜地答道。

　　聽到此話，喬立即俯身查看。由於他動作快，還來得及。只見那個野人攤著雙手，在空中翻著筋斗，不大一會兒，一頭栽到地上，摔得粉身碎骨。博士分開了兩根導線，周圍馬上又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這時，已是早上一點鐘。

　　一直昏迷著的法國人終於睜開了雙眼。

　　「您得救了。」博士告訴他。

　　「得救了？」他用英語重複了一遍，臉上露出淒慘的微笑，「從令人痛苦的死亡中得救了！兄弟們，我感謝你們。但是，我現在是活一天算一天，甚至活一小時算一小時。我的時日已經不多了。」

　　傳教士說完話，已極度不支，又陷入了昏迷。

　　「他死了。」狄克。甘迺迪叫道。

　　「沒有死。」弗格森俯下身子，仔細觀察了一番後說，「可是，他非常衰弱。我們把他抬到帳篷裡躺著吧。」

　　他們把這個骨瘦如柴的可憐人輕輕放到鋪蓋上。這位傳教士遍體鱗傷，刀口還在淌血，全身僅僅燒傷和烙傷就有二十餘處。博士為他洗淨了創口，然後把一隻手帕撕成條，輕輕敷在傷處。博士做這一切時動作敏捷，手法熟練，活像位醫生。包紮完畢，博士從藥箱中取出一瓶強心劑，往神甫嘴裡滴了幾滴。

　　神甫艱難地張了張嘴，有氣無力地說了句「謝謝。」

　　博士明白傷者需要絕對靜養。他放下帳篷周圍的幕簾，自己又去操縱氣球了。

　　儘管增加了新的乘客。由於事先已減去近一百八十斤的載重，所以，氣球不借助氫氧噴嘴的加熱仍可保持平衡。天剛破曉，一股氣流輕輕吹著「維多利亞號」向西北偏北方向飄去。飛行中，弗格森博士走到昏睡的神甫跟前，仔細觀察了一會兒。

　　「我們能救活他嗎？他可是上帝派來給我們作伴的呀！」獵人問博士，「你有把握嗎？」

　　「是的，甘迺迪。在我們細心照料下，在這種如此純淨的空氣中，他會活過來的。」

　　「這個人受了多少罪啊！」喬動情地說，「你們知道，他在那兒做的可比我們要勇敢，竟然一個人到那些野人堆裡去！」

　　「這點毫無疑問。」獵人答道。

　　整整一個白天，博士不讓任何人打擾這個不幸的人。病人一直昏睡不醒，其間不時發出幾聲痛苦的呻吟，似乎在寬慰弗格森博士，他仍然活著。

　　傍晚時分，「維多利亞號」停了下來，在黑暗中度過了一夜。晚上，喬和甘迺迪輪流看護病人，弗格森值班負責大家的安全。

　　第二天早晨，「維多利亞號」微微向西偏航。這一天，晴空萬里，有望是個好天氣。病人已經能夠大點聲與他的新朋友講話了。帳篷四周的幕簾已掀開，他幸福地呼吸著清晨清新的空氣。

　　「您感覺怎樣？」弗格森博士問他。

　　「也許好些了。」他答道，「但是，我的朋友，我真不敢相信眼前的事，還一直以為是在夢中見到的你們。說真的，我還沒弄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們是誰？我要為你們祈禱。」

　　「我們是英國旅行家。」弗格森答道，「我們正嘗試乘氣球穿越非洲大陸。我們路過那兒的時候，有幸救了您。」

　　「科學界有科學界的英雄啊。」傳教士說。

　　「宗教界也有宗教界的殉道者呀！」蘇格蘭人應了一句。

　　「您是傳教士？」博士問。

　　「我是天主教遣使會傳道團的神甫。上帝把你們派到我這兒來，我真感謝上帝！可是我的生命已經不屬於我自己了。好了，你們剛剛從歐洲來，就請給我講講歐洲，講講法國吧！我已經五年沒有得到法國的消息了。」

　　「五年！您一個人竟然在那些野人中間待了五年！」甘迺迪吃驚地叫道。

　　「那是些需要拯救的靈魂。」年輕的神甫解釋說，「對那些愚昧無知的兄弟，只有宗教才能開化和啟迪他們。」

　　弗格森滿足了傳教士的願望，給他說了好半天有關法國的事。教士急切地聽著博士的講述，熱淚奪眶而出。可憐的年輕人用他那滾燙的手一會兒抓住甘迺迪的手，一會兒握著喬的手。博士給他煮了幾杯熱茶，他高興地喝了下去。這時，他有了點力氣能微微抬起身子。當看到自己被帶在這湛藍的天空飛行時，他欣慰地微笑了。

　　「你們真是些無畏的旅行家！」他讚歎道，「你們的勇敢事業一定會成功。你們將見到你們的父母、朋友、祖國。你們……！」

　　話說到這兒，年輕神甫已虛弱不堪，不得不讓他重新躺下來。他一連虛脫了幾個小時，如同死人一般動也不動。弗格森博士始終守在旁邊，雙手抓著他的手，臉上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不安的神色。他感覺到這個生命在漸漸逝去。難道說，他們真的那麼快就要失去這位剛從劊子手的手中奪回來的人嗎？博士把這位殉道者身上那些慘不忍睹的傷口重新包紮了一遍，接著，又不得不犧牲很大部分儲備水來為病人擦身子，好使他滾燙的肢體降溫。總之，病人得到了弗格森博士無微不至，盡心盡力的照顧。最後，病人在他的懷抱中終於一點點地蘇醒過來，儘管不一定能活下去，起碼恢復了知覺。

　　可憐的人睜開眼後，剛用英語說了幾句，博士馬上告訴他說：

　　「請用您的母語講吧，我懂法語，而且，這樣您也不太吃力。」

　　於是年輕的傳教士斷斷續續地講起了自己的經歷，博士聽後感到非常驚訝。

　　傳教士是法國莫爾比昂省中部布列塔尼地區阿拉東村人。初期受的教育使他選擇了傳教士的職業。過上了這種捨己為人的生活後，他還想使生活帶點冒險色彩。於是，他加入了聖人萬桑。德。保爾創辦的天主教遣使會【註：由法國人萬桑。德。保爾於一六二五年創建。該會的宗旨是向農民傳教以及教育培養農村神職人員。】傳教團。二十歲時，他離開祖國來到了非洲這一片不好客的土地上。從此，他克服艱難險阻，不顧窮困潦倒，一路邊走邊布道，最後到了居住在上尼羅河支流的這些部落裡。兩年中，他的傳教一直不為人接受，他的虔誠一直不為人理解，他的博愛一直被歪曲。後來，他成了尼昂巴拉地區最殘暴的一個部落的俘虜，受到百般虐待。可是，他仍繼續教誨、傳道和禱告。這裡的部落之間常常相互殘殺。一次，囚禁他的部落在與其他部落打仗中被戰敗，他們以為他死了，就扔下他各自逃竄了。可是，他並沒因此掉過頭往回走，而是繼續在非洲傳播福音。他最安寧的時候就是被當作瘋子的那些日子。他毫不灰心，走一處，學一處，已經熟悉了這些地區各部落的語言。他堅持講授教理，宣揚上帝。這樣，在上帝賜與的這種超人力量的驅動下，他在漫長的兩年時間裡走遍了這些野蠻的地區。最近一年來，他待在一個名叫「巴拉夫利」的尼阿姆─尼阿姆人部落裡。這個部落是最野蠻部落中的一個。就在幾天前，部落的酋長死了。他被歸罪為酋長暴死的禍首。部落的人於是決定把他殺了作祭品。在氣球到來時，他已經受了四十個小時的酷刑。正如博士所料，他在中午太陽當頂時就要被殺死了。他聽到槍聲後，本能使他叫起了「救命」。當天空傳來一種聲音安撫他時，他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我死而無憾，」他補充說，「因為我的生命是屬於上帝的！」

　　「您別絕望，」博士安慰他，「有我們在您身邊。就像把您從劊子手手中救出來一樣，我們也會把您從死神手中救出來的！」

　　「我不向上帝祈求更多的了！」神甫認命地說，「感謝上帝的賜福，在我！臨死前給了我這份快樂，讓我能握握朋友的手，聽聽祖國的語言。」

　　傳教士又一次衰弱下去。一個白天，傳教士就這樣一會兒清醒一會兒昏迷。三位旅行家也隨之一會兒覺得有希望，一會兒擔心他死去。甘迺迪非常悲憤，而喬則一直躲在一旁悄悄擦眼淚。

　　「維多利亞號」移動得非常慢，風好像也在痛惜這位可憐的人，想讓他死前得到安寧。

　　天將黑時，喬注意到西方有一大片微微亮光。如果是在緯度較高的地區，大家可能以為是看到了大片北極光。天空就像著了火似的。博士仔細地察看這種現象。

　　「不過是座正在噴發的火山罷了，不可能是別的。」他判斷道。

　　「可是，風正把我們往那上面刮呢。」甘迺迪擔心地說。

　　「那有什麼！我們就以安全高度從火山上空飛過去好了。」

　　三個小時後，「維多利亞號」已處於火山區上空了。它的準確方位是東經二十四度十五分，北緯四度四十二分。氣球前方的下面，一個火光熊熊的火山口正往外流著燒得紅通通的熔岩流；大大小小的岩石塊被高高噴起，條條火流瀑布般垂下山口，令人看了讚歎不已。此時，風正一成不變地把氣球徑直向這片沖天火海中送去，這景象可真是既壯觀又危險。

　　既然沒法繞過這個火障，就只有飛越過去了。於是，氫氧噴嘴的火頭被開到了最大，「維多利亞號」很快升到六千尺的高空，與火山相隔三百多圖瓦茲的距離。

　　垂死的神甫躺在哪兒，正好可以凝視伴隨著隆隆響聲噴發出千萬道耀眼火光的火山口。

　　「多美啊！」他讚歎道，「神的力量多麼大啊！他甚至在用最可怕的啟示告訴我們，他是無處不在的。」

　　熾熱的熔岩洪流給山坡覆蓋了一層真正的火的地毯。黑夜中，氣球的下半部被火映得發亮。一股灼熱難忍的熱浪直衝吊籃裡。弗格森博士急忙使氣球離開這個危險的境地。

　　晚上十點鐘左右，從氣球上望去，火山只是地平線上的一個紅點了。「維多利亞號」降低了高度，繼續平靜地旅行。

　　第二十三章

　　晴朗的夜空漸漸籠罩了大地，傳教士安詳地昏睡著。

　　「他再也醒不過來了！」喬痛惜地叫道，「可憐的年輕人呀！恐怕還不到三十歲呢！」

　　「他就要在我們身邊離開人世了！」博士絕望地嘆道，「他的呼吸本來就很微弱，現在更弱，我實在無能為力，沒辦法救他了！」

　　「那些下流的無賴！」喬憤憤地叫道。他總覺得胸中有股無名怒火要發洩，特別是想到這位可敬的神甫竟然還找話可憐他們，為他們辯解，原諒他們！

　　「上帝為他安排了一個多麼美好的夜晚。喬，這也許是他的最後一夜，他從此再也不用受罪了。再說，死對於他只是一種安詳的睡眠。」

　　垂死的人斷斷續續地喃喃了幾句，博士馬上湊過去。病人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要求透透氣。帳篷幕簾很快被完全掀開。他快活地吸了幾口清夜的新鮮空氣。滿天的星星閃爍著光芒，彷彿在向他召喚，月亮給他裹上了用它皎潔的光亮織成的白壽衣。

　　「朋友們，」他氣息奄奄地說，「我要走了。願賞罰分明的上帝引導你們到達成功的彼岸吧。願上帝替我償還我欠你們的恩情吧！」

　　「您別絕望，」甘迺迪安慰他，「這不過是一時的衰弱，您不會死的！這麼美好的夏夜，怎麼能死去呢？」

　　「死神已經來了。」傳教士又說，「我知道他在這兒，讓我正視死神吧！死亡是永恆的開始，死亡只是人世間煩惱的終結。請扶我跪下，兄弟們，求求你們！」

　　甘迺迪把他攙了起來。看到他癱軟無力地跪倒在地上，甘迺迪的心都酸了。

　　「上帝啊！」垂死的傳教者竭盡全力地喊道，「可憐可憐我吧！」

　　他兩眼發光；在這個向他投來最恬靜月光的夜晚中，從這個他從未享受過喜悅的塵世間離去，踏上奔向天堂的空中之路，這猶如在顯示聖跡的聖母升天日裡一樣，他彷彿已經獲得了新生。他最後做了個手勢，為他僅僅相識一日的朋友們祝福，接著，倒在甘迺迪的懷中死去了。甘迺迪的臉上滾下顆顆淚珠。

　　「死了！」博士俯身查看了一下，說，「他死了！」

　　於是，三位朋友不約而同地跪下來，默默地祈禱。

　　「明天早晨，我們把他埋葬在他用鮮血澆灌的這塊非洲大地上。」稍停片刻，博士開口說。

　　這一夜剩下的時間裡，博士、甘迺迪和喬三人輪流為死者守靈。他們一句話沒說，唯恐擾亂肅靜，每個人都在流淚。

　　第二天，風從南面刮來。「維多利亞號」在一片遼闊的山地高原上空緩慢地前行。這裡，不是一座座死火山，就是一條條荒蕪的峽谷。乾涸的山巒上滴水皆無。層層疊疊的岩石，遍地撒落的礫石和微微泛白的泥灰岩石，所有這一切證實了這裡是一片不毛之地。

　　將近中午，為了著手埋葬屍體，博士決定把氣球降到一條細谷裡的一片原始形態的火成岩地帶上。周圍的山或許是些好屏障，可以使吊籃直接落到地上，因為一棵樹也沒有，氣球無法拋下錨。現在，博士只有放掉一部分氫氣才能使氣球著陸了。當初為了救神甫，扔掉了所有的壓載物，其中的道理，弗格森博士當時曾講給甘迺迪聽過。他打開了外面大氣球的活門，氫氣洩露出來，「維多利亞號」平平穩穩地向細谷下降。

　　吊籃剛一觸到地面，弗格森博士立即關閉活門。喬跳到陸地上，他一隻手抓住吊籃的外沿，另一隻手撿一些石塊扔進吊籃裡，用以填補氣球因他下去而缺少的負重。一直到吊籃裡的石頭與他自身的重量相等，他才鬆開抓住吊籃的手。這時，他可以用兩隻手來撿石頭了。不大一會兒，喬就往吊籃裡裝了五百多斤石頭。這樣，博士和甘迺迪也可以下來了。「維多利亞號」依然保持著平衡，而且它的上升力也不足以使它飛起來。再說，不需要使用大量的石頭，因為喬撿的石塊都特別重。這一點一下子引起了弗格森博士的注意。地上布滿了石英和斑岩石。

　　「這倒是一個特別的發現。」博士心裡嘀咕。

　　這時，甘迺迪和喬走了幾步挑一塊地方好挖坑。這個夾在陡壁之間的細谷，就像一個大火爐，正午的太陽垂直瀉下灼熱的光輝，人在這兒，熱得難以忍受。

　　首先，必須把地面上到處充斥的岩石碎塊清理乾淨，收拾出一塊地方；然後，挖一個深度足可以使野獸不能把屍體刨出來的穴。最後，三人把殉教者的遺體畢恭畢敬地放入穴中。

　　土填了進去。臨末了，上面擺了幾塊大點的岩石，模樣像座墓。

　　一切完畢後，甘迺迪和喬發現博士仍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彷彿陷入了遐思。他甚至沒有聽見朋友的召喚聲，也不去和同伴們一起找個地方避避白天的暑氣。

　　「弗格森，你到底在想什麼？」甘迺迪問他。

　　「我在想大自然中存在的奇怪對比和天地間各種各樣的巧合。你們知道這位捨己為人的人，這個可憐的好心人被埋在了什麼地方嗎？」

　　「你想說什麼呀，弗格森？」蘇格蘭人問。

　　「這個神甫，他曾發誓過苦日子，而現在卻躺在一座金礦裡！」

　　「一座金礦！」甘迺迪和喬異口同聲地驚呼起來。

　　「是一座金礦。」博士沉靜地答道，「你們當成無用在腳下踩來踩去的這些石塊其實是純度很高的金礦石。」

　　「這不可能！不可能！」喬反覆地說。

　　「你們在這深灰色的頁岩縫中找找，用不了多久，肯定能找到大塊的天然金塊。」

　　喬聽後，立即發瘋般地撲向那些散亂的碎石。甘迺迪也跟上去端詳了一番這些石頭。

　　「冷靜點吧，親愛的喬。」主人對他說。

　　「先生，您說的倒容易。」

　　「怎麼！你這樣一位剛毅的哲學家，……」

　　「嗨！先生，沒有站得住腳的哲學嘛。」

　　「喂！你動動腦子吧。這些財富對我們有什麼用？我們沒法帶走的。」

　　「啊！我們無法帶走？」

　　「這東西對我們的吊籃來說重了點兒。我剛才甚至就猶豫要不要告訴你這個發現，怕的就是又讓你懊悔個沒完。」

　　「怎麼！」喬說，「要我放棄這些財寶，放棄這筆屬於我們的財富嗎？它可完完全全屬於我們呀！難道全都扔了不要？」

　　「當心點，朋友！你莫非得了『黃金熱』？難道你剛剛埋葬的那位死者沒有教你如何評價人間財產的價值嗎？」

　　「您說的這些全都非常對。」喬回答說，「但這畢竟是金子呀！甘迺迪先生，您不幫我撿點這些價值幾百萬的石頭嗎？」

　　「可憐的喬，我們拿它幹什麼呢？」甘迺迪說著，忍不住一笑，「我們來這兒不是發財的。況且，我們也不打算帶走這些東西。」

　　「這些價值幾百萬的東西是有點重，再說，又不容易裝在口袋裡。」博士補充了一句。

　　「但是至少不用沙子，改用這些金礦石做壓載物總是行的吧？」喬被逼得忍痛割愛，只好這麼說。

　　「唔，這倒可以，我同意。」弗格森答應道，「可是，當我們需要扔掉價值幾千利弗爾【註：法國古代的記賬貨幣，相當於半公斤銀的價格。】的石頭時，你可不要哭喪著臉。」

　　「幾千利弗爾！」喬心疼地重複道，「這些都可能是黃金呀！」

　　「是的，朋友，這兒是大自然幾個世紀來堆放財富的金庫。這兒的金子能使整整幾個國家富起來！足可以在一片沙漠深處重建一個澳洲和一個加利福尼亞！」

　　「可是，這些金子就這麼白白地永遠扔在這兒嗎？」

　　「有可能！可是不管怎樣，為了安慰你，喬，下面我將做的是……。」

　　「先生，安慰我可不那麼容易。」喬沮喪地打斷博士的話。

　　「你聽著，喬，我打算把這個金礦的準確方位測定一下；然後把測量圖交給你。如果你認為這麼多的金子能使你的同胞幸福，那麼等你回到英國，可以把這件事告訴他們。」

　　「來吧，主人，咱們幹吧。我知道您說的對，既然沒有其他辦法，我願意聽您的。咱們把吊籃裝滿這種珍貴的礦石怎麼樣？旅行結束時，剩下的一些好歹也能發點兒財。」

　　說完，喬動起手來。他做得很賣力，一會兒的功夫，就堆了近千斤石英碎塊。別看這些硬度很高的石頭表面粗糙，裡面包藏的可是金子啊！

　　博士微笑著看喬忙來忙去。趁這時候，他測量了所在的高地。他發現，如果以傳教士墓地的礦藏作基準點，他們現在的方位是東經二十二度二十三分，北緯四度五十五分。之後，博士朝安葬著那位可憐的法國人的墳包瞧了最後一眼，轉身走回吊籃。

　　他原想為這被座捨棄在非洲荒山僻野中的墳墓立個簡樸粗糙的十字架。可是，附近連一棵樹都沒有，他只好作罷。

　　「上帝一定會認得這個地方。」他安慰地說。

　　現在，弗格森的頭腦中無時無刻不在掛慮著一個相當嚴峻的問題：只要能找來哪怕一點點水，他寧可付出大量的金子。救傳教士時，由於黑人拉住了吊籃，不得已扔掉了一箱水，他想填補上；但是，在這片乾涸的土地上，根本不可能辦得到；這不能不讓博士感到擔憂。由於必須不斷地供應氫氧噴嘴用，喝的水已開始短缺。他最後打定主意，不放過任何可以補充儲備水的機會。

　　回到吊籃前，他發現吊籃已被貪心的喬塞滿了石頭。他一言不發上了吊籃，甘迺迪也到他習慣待的位置坐了下來。喬跟著他們倆最後爬進了吊籃，眼睛貪婪地不住望著谷裡的財富。

　　博士點著氫氧噴嘴，蛇形管熱了。幾分鐘後，氫氣產生氣流，逐漸膨脹起來。可是，氣球沒動地方。喬提心吊膽地看著氣球膨脹，沒有吭聲。

　　「喬！」博士說了一聲。

　　喬沒有回答。

　　「喬，你沒聽到我的話嗎？」

　　喬打了個手勢，表示聽見了，但不想弄明白什麼意思。

　　「如果你把這礦石扔到地上一些，我會高興的。」弗格森接著說。

　　「可是，先生，您曾答應過我……」

　　「我答應過你用石頭代替壓載物，就這些。」

　　「不過……」

　　「你真想要我們一輩子待在這荒山野谷裡嗎？」

　　喬失望地瞥了甘迺迪一眼。但是，獵人裝出一付無能為力的樣子。

　　「喬，怎麼了？」

　　「先生，您的氫氧噴嘴就不工作嗎？」倔強的喬又說。

　　「我的噴嘴燒著呢，你看得很清楚嘛！可是，你不扔掉一點壓載物，氣球是飛不起來的。」

　　喬搔了搔耳朵，拿起一塊最小的石頭，兩隻手掂來掂去，又往上拋了拋，估計大概有三、四斤重。他一咬牙，扔了出去。

　　「維多利亞號」仍然紋絲不動。

　　「嗯？」他說，「我們還沒往上升？」

　　「還沒呢，」博士答道，「接著扔。」

　　甘迺迪笑了。喬又扔了十斤左右，氣球還是一動不動，喬的臉色變得蒼白。

　　「可憐的孩子，」弗格森博士說，「如果我沒弄錯的話，甘迺迪，你和我兩人共重四百斤左右。既然這樣，喬，你必須扔掉至少與我們倆重量相等的石頭。」

　　「要扔掉四百斤呀！」喬可憐巴巴地叫了起來。

　　「我們想升上去，還得再多扔點。來吧，振作起來！」

　　滿臉愁容的喬深深嘆了幾口氣，開始往吊籃外扔石頭。他不時地停下來，問：

　　「能升起了嗎？」

　　「不行。」他得到的總是博士一成不變的回答。

　　「氣球動了。」他終於叫道。

　　「還要扔。」弗格森重複道。

　　「上升了呀！我敢肯定！」

　　「再扔些！」甘迺迪插話道。

　　於是，喬絕望地最後拿起一塊石頭，扔出了吊籃。「維多利亞號」很快向上升了一百尺左右。接著，它在氫氧噴嘴的幫助下，很快超過了四周山峰的高度。

　　「喬，你現在還剩下一筆很可觀的財產。」博士說，「如果我們最終能這樣一直保持到旅行結束的話，你的下半輩子會很富有的。」

　　喬不作任何回答，蔫不唧地在他的礦石床上躺下。

　　「親愛的甘迺迪，你瞧，」博士接著說，「這種金屬的能量有多大，竟能把世界上最優秀的小夥子搞成這般模樣。知道了這麼一個金礦，竟然使多少人滋生出欲望和貪心，竟然產生多少罪孽啊！實在是讓人痛心。」

　　到了晚上，「維多利亞號」已經向西前進了九十英里。按直線距離計算，氣球距桑吉巴一千四百英里。

　　第二十四章

　　「維多利亞號」的錨勾住一棵孤零零、幾乎乾枯的樹，在安謐中度過了一夜。旅行家們正好可以藉此美美地睡上一覺。他們的確需要好好休息一番，前面幾天經受的感情波動給他們留下了悲痛的回憶。

　　快到早上時，天空又是一片明靜，整個大地又炙熱難忍。氣球升到了空中，經過幾次毫無結果的嘗試，最後終於找到一股微弱的氣流，緩緩向西北方向飄去。

　　「我們不能再往前飛了。」博士說，「如果我沒弄錯的話，在這十天中我們差不多已經完成了一半的旅程。可是，照我們現在的速度飛下去，我們需要幾個月的時間才能完成剩下的旅行。更叫人傷腦筋的是我們在受著缺水的威脅。」

　　「可是，我們一定能找到水的。」甘迺迪答道，「在這個遼闊的地區，不可能遇不上一條河流、小溪或水塘的。」

　　「我也希望能遇到。」

　　「不會是喬的那些貨拖延了我們的進程吧？」

　　甘迺迪這麼說成心是想逗弄逗弄這位可愛的小夥子。他有意這麼說是因為，當時有一陣子他也曾體驗過喬產生的幻覺，不過他絲毫沒有流露出來，而是裝出了一付神情很鎮定的樣子。儘管如此，他還是和喬開了個玩笑。喬可憐兮兮地瞧了甘迺迪一眼。但是，博士並沒回答。此時，他正暗暗不無恐懼地想著撒哈拉那茫茫無際的荒僻沙漠。那裡，一連幾個星期，駱駝商隊碰不上一口水井解渴的事屢見不鮮，因此，他時時萬分留神地面上哪怕最小的窪地。

　　這種憂慮和最近幾天發生的事顯然改變了三位旅行家的情緒。他們說話少了，更多的是各想各的心事。

　　忠於職守的喬自從往那片黃金海洋瞧了一眼後，似乎變成了另一個人。他閉口不語，時時貪婪地注視著堆在吊籃裡的那些石頭。儘管它們現在毫無價值，但明天就將成為不可估量的財富。

　　非洲這一帶的地貌讓人看了心中著實不安：地面逐漸荒涼，再也不見一個村莊，哪怕零零落落的茅屋也沒有；草木在退化，勉強存活的幾株植物枯萎不振，就像是長在蘇格蘭的歐石南地裡；地面開始出現灰白的沙子和火紅的石頭，間或有幾棵乳香黃連樹和一些帶刺的灌木；在這片不毛之地中，裸露的岩石稜角分明，異常鋒利，形成了一條條脊梁，顯現出地殼的原始構架。這些乾旱的徵兆加重了弗格森博士的心事。

　　看來，駱駝商隊從未到過這個荒僻的地區，要不然地上會留下清晰可見的宿營痕跡和人或駱駝的白骨，但是現在什麼也沒有。大夥已感覺得到無邊無際的沙漠很快就要吞併這個荒涼的地區。

　　不過，他們已無法後退，只能前進。博士沒有什麼更好的要求，只希望來場風暴把他們帶出這個地方。可是，天上卻一絲雲彩也沒有！一天就要過去了，而「維多利亞號」只飛了不到三十英里。

　　要是不缺水才不怕呢！然而事實是，他們總共只剩下三加侖水了！弗格森從中分出一加侖水來留作解渴用。華氏九十度（五十攝氏度）的高溫天氣實在叫人乾渴難忍。剩下的二加侖水當然是給氫氧噴嘴供應熱氣用的。這些水只能製造出四百八十立方尺的氣體。氫氧噴嘴每小時消耗約九立方尺氣體。這樣算來，氣球只能飛行五十四小時，不會再多了。整個計算十分精確，沒有任何出入。

　　「五十四個小時的飛行時間！」博士對同伴們說，「我決定晚上不飛了，因為我怕天黑看不清，錯過小河、泉水或水窪。這樣的話，剩下的水夠我們飛三天半。在這段時間裡，我們必須不惜一切代價找到水。朋友們，我認為應該把這種嚴峻的形勢預先告訴你們；我只留了一加侖水解渴，所以，我們從現在起就必須嚴格控制飲水。」

　　「我們省著喝好了。」獵人答道，「不過，現在還不到失望的時候呢。我們不是能維持三天嗎，你說呢？」

　　「是的，親愛的甘迺迪。」

　　「那好！要懊悔，三天後再懊悔吧。這三天裡，總能拿定主意。在此之前，我們加倍小心就是了。」

　　晚飯時，用水被嚴格控制，每人只分得一份，不過白酒倒可以放開喝。可是，對這種飲料得小心點，因為，它不僅不能使人清涼些，反而更叫人口渴。

　　吊籃落腳在一片遼闊的高原上過了一夜。說是高原，可海拔高度幾乎不到八百尺。這種狀況使博士有了幾分希望。它使博士想到地理學家曾推測說，在非洲中部，有一個面積很大的水域；可是，即使這個湖存在，也要飛到那兒才行；而現在，天空中沒有任何變化，連空氣彷彿都凝住了。

　　單調枯燥的白晝和熾熱的陽光取代了祥和的夜晚和美麗的星光。晨曦初露，天氣已讓人覺得如火焚燒。早上五點，博士發出動身的信號，然而在鉛沉的空氣中，「維多利亞號」好半天沒動地方。

　　博士本可以把氣球升到上面的氣層中，以避開這個炙熱的地方；但是，那樣做需要耗掉大量的水，現在這是不可能的；因此，他只能把氣球維持在距地面一百尺的高度。一股微弱的氣流使氣球緩緩向西方飄去。

　　中飯時，大家吃了一點乾肉和乾肉餅。將近一個上午的時間，「維多利亞號」沒有飛出幾英里的路。

　　「我們無法飛得更快了。」博士說，「我們支配不了風，只能受風的左右。」

　　「唉，親愛的弗格森，」獵人說，「有些情況下，推進器就是不能沒有。這不，眼下就碰到了。」

　　「的確如此，甘迺迪，而且，還要假定推進器發動時不用水。因為，不然的話，情況沒什麼兩樣。再說，至今為止，人們還沒有發明出氣球上使用的推進器呢。眼下，氣球飛行仍停留在蒸氣機發明出來以前，船舶在水中航行時的狀況。螺旋槳和渦輪葉片的發明花了人類六〇〇〇年的時間，因此，我們有得等呢。」

　　「熱得真可惡！」喬擦著額頭上滾著的汗珠，恨恨地說。

　　「如果我們有水的話，這種熱還能幫我們一些忙呢；因為，它能使氣球裡的氫氣膨脹，而且氫氧噴嘴的火頭必然會因此小好多。如果不是水快用光了，我們就用不著節省，這一點倒是真的。唉！可惡的野人，讓我們損失了一箱珍貴的水！」

　　「弗格森，你後悔了嗎？」

　　「當然不後悔了，甘迺迪。既然我們能使那位不幸的傳教士逃脫可怕的死亡，還有什麼可後悔的！可是，我們扔掉的那一百斤水會對我們很有用的。有了它，我們又可以安安穩穩地飛上十二、三天了。那樣，我們肯定能飛出這片沙漠。」

　　「我們的旅行起碼完成一半了吧？」喬問。

　　「從距離上看，是走了一半；可是，從期限上看，如果風不幫忙的話，還不到一半呢。況且，現在風力完全減弱下來了。」

　　「加把勁兒，先生！」喬接著說，「我們不應抱怨。到目前為止，我們做得一直相當不錯嘛。再說，不管幹什麼，叫我失望是不可能的。我給您說吧，我們一定能找到水。」不過，地勢一點點低下去；高低起伏不定的金礦山逐漸在平原上消失，僅留下道道微微凸起的小陡坎，彷彿是精疲力竭的大自然在進行最後的掙扎；疏疏落落的荒草代替了東面生長的那種美麗樹木；幾塊狹長的草地仍在與向它們進犯的流沙作搏鬥；然而，地上的草早已萎蔫；遠處山顛滾落下的大塊大塊岩石摔碎成了有稜有角的小石塊，散落地上；不久它們就會變成粗沙，最後化為細如粉芥的塵埃。

　　「喬，這就是非洲，和你過去想像的一個樣。當初我對你說：『走著瞧』是有道理的。」

　　「先生，其實，這才是最自然不過的！炎熱，流沙！在這麼一個地區，想找到其他什麼東西，才是異想天開呢！」喬回答道。接著他又笑著補充說：「要知道，我本來就不相信您說的什麼森林啦，草地啦。那不合情理嘛！否則的話，何必大老遠地到這兒來看英國的原野！我現在才感覺是在非洲了，所以，我並不反對增加一點對它的感受。」

　　傍晚時分，博士發現，一個炎熱的白天「維多利亞號」飛了不到二十英里。太陽從輪廓分明的地平線上一落下，乾燥炎熱的黑暗立刻團團圍住了氣球。

　　第二天是五月一日，星期四。日子一天天過得枯燥乏味，令人發愁。每個早上都沒什麼兩樣，今天的中午和昨天的中午沒什麼區別。白天，永不枯竭的陽光總是火辣辣地直射大地；夜晚，分散的熱被聚集在黑暗的洞穴裡，留待下一個白天轉交給下一個夜晚；本來就幾乎察覺不到的細風，此時猶如行將就木的垂危者，氣息若有若無，甚至能猜得出它何時斷氣。

　　弗格森博士沒有氣餒，他仍極力擺脫這種處境下的憂鬱氣氛，保持著久經困苦鍛鍊的那份沉著、冷靜。他手持望遠鏡，仔細搜索著地平線上的每一個點。他發現最後的一些丘陵不知不覺間變成了平原，最後一株植物也從地面上消失了，眼前展開的是一望無際的大沙漠。

　　沉甸甸壓在他心頭上的責任感使他極為不安，儘管這種心情他絲毫沒有流露出來。是他憑藉友情和義務的力量把甘迺迪和喬兩個人，這兩位朋友，大老遠地帶到這兒來的。他這麼做對嗎？他是不是在走一條走不通的路呢？這次旅行中，他難道不該力圖穿越那些不可能逾越的界限嗎？難道上帝還要讓人們把對這個荒涼大陸的認識再推遲幾個世紀嗎？

　　就像人們在灰心喪氣時經常遇到的那樣，這些想法抵禦不住地在他頭腦中反覆盤旋。塞繆爾。弗格森不知不覺地信馬由韁，胡思亂想起來。發覺他不應該做什麼後，他自忖應該做些什麼。扭過頭往回返可不可能呢？上面的氣流中，有沒有一股氣流能把他們帶到不那麼乾旱的地區呢？對經過的地區，他有把握，但沒走過的地區，他可就一點不知道了。在良心的驅使下，他決定開誠布公地和他的兩位同伴談談。他給他們講清了眼前面臨的困境，向他們指出已經做了的事和剩下要做的事，迫不得已時，大夥可以回去，至少可以試著回去。到底應該怎麼做，他需要聽聽他們兩人的意見。

　　「我沒有其他意見，主人的意見就是我的意見。」喬回答，「他能忍受的，我也能忍受，而且更能忍受。他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你呢，甘迺迪？」

　　「我嘛，親愛的弗格森，我可不是那種容易悲觀失望的人。沒有人比我更清楚從事這項事業要冒的危險了。自從你一面對這些危險，我就早已不再多想。我的身心全交付給你了。在目前的情況下，我的意見是我們應該堅持到底，再說，我覺得回去的危險同樣大，因此只有前進。你只管相信我們好了。」

　　「親愛的朋友，謝謝你們了。」博士十分動情地說，「我一直依賴於你們的忠誠，可是，我還是需要聽到這些鼓勵的話。再一次謝謝諸位。」

　　於是三人真情地握住了手。

　　「聽我說，」弗格森又開了口，「根據我的測算，我們距離幾內亞灣不到三百英里。既然岸邊有人居住，而且直到內陸很遠都被人考察過，這塊沙漠就不會是無邊無際。如果有必要，我們就向幾內亞灣岸邊飛去。再說，不可能我們遇不上一塊綠洲、水井，補充一下我們的儲備水。可是，現在我們所缺少的，就是風。沒有風，我們的氣球只能一動不動地滯流在空中。」

　　「那我們就聽天由命地等吧。」獵人說。

　　在這似乎總也過不完的一天裡，每個人輪流搜索地面，但最終一無所獲，任何能帶來一線希望的東西也沒出現。太陽西沉時，地面上最後一些丘陵消失了。夕陽的餘暉拖著長長的火紅尾巴，在這片遼闊的平原越拉越長。這就是沙漠。

　　這一天，旅行家們穿行了不到十五英里，但卻像頭一天一樣，氫氧噴嘴消耗了一百三十五立方尺氣體，解渴用掉了八品脫水中的二品脫。

　　夜，靜靜地，太靜了！博士一夜沒有睡著覺。

　　第二十五章

　　第二天，天空還是那麼純淨，氣流還是紋絲不動。「維多利亞號」一直上升到五百尺的高度。它向西方飄去，但是速度慢得幾乎難以察覺到是在移動。

　　「我們現在是在沙漠中心地帶了。」博士說，「瞧瞧這一望無際的沙漠吧！多麼奇特的景觀！大自然多麼特殊的安排！在同樣的緯度，同樣的陽光下，為什麼那邊綠茵遍野，樹木叢生，這兒卻是黃沙連連，寸草不長？」

　　「親愛的弗格森，你的為什麼，我倒不怎麼擔心。」甘迺迪答道，「我更關心事實。事情就是這樣，這才是問題的關鍵。」

　　「親愛的甘迺迪，應該探討點哲理，這麼做沒有害處。」

　　「咱們探討吧，我很願意奉陪，反正現在有得是時間。我們差不多是在原地不動。風嚇得不敢刮了，它睡著了。」

　　「這種情況不會長久的。」喬說，「我好像看到東邊有幾長條雲彩。」

　　「喬說的對。」博士回答說。

　　「好吧，」甘迺迪說，「我們能不能抓住這幾塊雲？它們會不會給我們迎面送來我們需要的風和雨呢？」

　　「我們等著瞧吧！甘迺迪，我們等著瞧。」

　　「不過，今天是星期五呀，主人。我不相信星期五會有什麼好事。」

　　「得了吧，你！我希望今天你能徹底消除你那滿腦子的偏見。」

　　「但願吧，先生。」他擦著臉上的汗水說，「哇！熱也是件好事，尤其是在冬天。但是夏天裡，就不該熱這麼狠了。」

　　「你就不怕這麼毒的太陽烤壞了氣球嗎？」甘迺迪擔心地問博士。

　　「不怕的。塗刷塔夫綢的馬來樹膠能經受住比這高得多的溫度。我把這種樹膠塗在蛇形管內用火烤過。有時溫度高到華氏一百五十八度（七十攝氏度）都沒問題，而且氣囊也沒受什麼影響。」

　　「雲彩！真是塊雲彩！」此時，喬大叫起來。他那銳利的目光勝過所有的望遠鏡。

　　的確，一長條厚厚的，清晰可見的雲帶在地平線上空慢慢升起。雲塊看上去顏色發暗，而且彷彿在逐漸膨大。那是一些聚集在一起而又各自保持原狀的小塊雲。博士由此得出結論說，在這塊雲團中，空氣根本不流動。其實，這塊雲團在早上八點鐘左右就出現了，只是到十一點才擋到了日輪，把太陽整個地遮在這塊厚厚的雲簾後面。就在雲團的下沿離開地平線的一剎那間，那兒變得一片明亮。

　　「只是一塊孤單單的雲。」博士說，「不要對它期望太高。甘迺迪，你瞧，雲的形狀仍然和早上一模一樣。」

　　「你說的還真不錯，弗格森。那邊既沒下雨，也沒刮風。看來，那塊雲起碼不會給我們帶來這兩樣東西。」

　　「的確讓人有些擔心，因為它一直待在很高的地方。」

　　「這樣吧，弗格森！既然它不願意在我們頭上散開，我們是不是飛過去弄個明白？」

　　「我認為這麼做沒有多大的用處，」博士答道，「而且會白白消耗一些氣體，特別是會浪費大量的水。不過，在我們現在的處境下，又不能忽視任何可能的機會。唔，好吧！我們就飛上去。」

　　說完，博士把氫氧噴嘴的火頭擰大，加熱了蛇形管。熱度驟然升高，擴散開來。不大一會兒，在氫氣膨脹的作用下，氣球向上升去。

　　在離地約一千五百尺高的地方，「維多利亞號」一觸到昏暗的雲團，馬上便被濃霧包圍了。氣球不再繼續上升。但是，雲霧裡沒有一絲風，甚至沒有什麼水分，吊籃裡裸露在外的東西幾乎沒有被打濕。被圍在這團氣中的「維多利亞號」或許飛得快了一點，不過也就是這麼多了。

　　看到這次行動沒有什麼成效，博士憂心忡忡。正在這時，他聽見喬語氣極為驚訝地叫道：

　　「啊呀！怎麼搞的！」

　　「出什麼事了，喬？」

　　「主人，快來看哪！甘迺迪先生！簡直太奇怪了！」

　　「到底出什麼事了？」

　　「這兒不止我們三個，還有幾個陰謀家呢！有人偷了我們的發明！」

　　「他瘋了嗎？」甘迺迪問。

　　喬驚得呆呆地愣在那兒，一動不動，彷彿傻了一般。

　　「是不是陽光把這個可憐的小夥子曬神經了。」博士邊說，邊把身子轉向喬。

　　「你要對我說……？」

　　「先生，您瞧。」喬一邊說，一邊用手指著空間中的一個圓點。

　　「我以聖人的名義發誓！」這一回，輪到甘迺迪叫嚷了，「這真不可思議！弗格森，弗格森！你看哪，看哪！」

　　「我看見了。」博士沉著地說。

　　「竟然還有一個氣球！和我們一樣，上面也有旅行家！」

　　果然，在二百尺之外的地方，有一個氣球正飄蕩在空中，氣球下面也有一隻吊籃，吊籃裡面也乘著旅行家，而且氣球飛的路線也與「維多利亞號」完全相同。

　　「好吧！」博士說，「既然如此，我們只有給他們發個信號了。甘迺迪，拿旗幟來，給他們看看我們的國旗。」

　　另一個氣球上的人似乎同時也產生了一樣的想法，對方也有一個人擺著旗打招呼。令人吃驚的是，搖旗的動作，時間，旗幟的形狀，甚至打招呼的方式全都一模一樣。

　　「這是什麼意思？」獵人不解地問。

　　「是些猴子。」喬猜測道，「牠們在戲弄我們呢！」

　　看到這一切，弗格森恍然大悟，他笑著說：

　　「親愛的甘迺迪，你該清楚了，是你在給自己打信號呢。換句話說，另一隻吊籃裡的人就是我們。那個氣球實實在在就是我們的『維多利亞號』。」

　　「噢？主人，對不起，說什麼我也不會相信您的話。」

　　「喬，你站到吊籃沿上去，擺擺手，就會明白了。」

　　喬立即照辦。他看到自己的動作被對方同時一絲不差地重做了一遍。

　　「不是別的，不過是一種幻影罷了。」博士解釋說，「這是一種簡單的光學現象，是由於大氣層中空氣的密度不同造成的，僅此而已。」

　　「這太奇妙了！」喬不住地讚歎。他實在無法承認事實，心猶不甘地把兩隻手又輪流揮揮試了試。

　　「多麼稀奇的場面！」甘迺迪說，「看到我們勇敢的『維多利亞號』，太讓人高興了！你們瞧，它的樣子多可愛，多威風啊！」

　　「按你們那種方式，再解釋也沒用。」喬執拗地說，「不管怎麼說，這種效應就是奇怪嘛。」

　　時間不久，這種現象就逐漸模糊了，雲又升高了許多，「維多利亞號」落在了它的下面，不過，博士並不想再去追它。一個小時後，雲在天空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風幾乎察覺不到，它彷彿仍在減弱。博士完全失望了，他把氣球重新向地面靠近。

　　剛才的小插曲使旅行家們暫時忘掉了憂慮。隨著氣球下降，折磨人的高溫又使他們難以忍受，三位旅行家又墜入憂鬱的沉思中。

　　將近四點鐘時，喬隱約看到在無垠的沙漠上有一個凸起的物體。不大一會兒功夫，他認出來了，那是兩棵相距不遠的棕櫚樹，他立刻告訴了同伴。

　　「棕櫚樹！」弗格森博士喊道，「可是，有泉眼和水井嗎？」

　　他舉起望遠鏡，望了望，證實喬的眼睛沒看錯。

　　「終於有水了，有水了！」他反覆地說，「我們得救了。儘管我們前進得不多，總歸一直在前進。我們最終一定會到那兒的！」

　　「那麼，先生，我們是不是把原來剩的水喝掉？空氣實在太悶熱了。」喬請求道。

　　「喝吧，小夥子。」

　　沒有人再客氣，整整一品脫水轉眼就光了。現在，儲備水只剩下三品脫半了。

　　「啊！喝點水太美了！」喬感慨地說，「這水多好喝啊！就是『帕金斯』啤酒也從沒讓我這麼高興過。」

　　「這就是東西缺的好處。」博士回答說。

　　「總之，這種好處可不怎麼樣。」獵人說，「我寧可從不享受喝水的快樂，只要不缺水喝也就夠了。」

　　六點鐘時，「維多利亞號」飄到了棕櫚樹上空。

　　這是兩棵乾枯、孱弱的病樹，可以說是兩棵枝葉全無的禿樹精。與其說它們還活著，倒不如說死了更恰當。看到這一切，弗格森的心不由得一沉。

　　樹腳下有口井。井臺邊被磨蝕的塊塊石頭清晰可辨。可是，在似火驕陽的烘烤下，這些石頭已變得非常疏鬆，好像很快就要化成塵埃似的。這兒連一點濕潤的跡象也沒有。弗格森的心裡很痛苦，正當他要把憂慮告訴同伴時，甘迺迪和喬的驚呼聲吸引了他的注意。

　　西面，堆堆白骨呈線狀擺在地上，一眼望不到頭，另外，還有許多骷髏倒在一個乾枯泉眼的四周。看樣子，有支駱駝商隊曾深入到了這個地方。這長長的枯骨堆表明了他們來的路線。顯然，旅途中，身體弱的一個個倒在黃沙上死去；身強力壯的終於堅持到了這個被寄予希望的水源前。但是，他們在這裡找到的卻是可怕的死亡。

　　旅行家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個個臉色蒼白。

　　「我們不降下去了，」甘迺迪說，「快離開吧，在這個可怕的地方一滴水也找不到的。」

　　「不，甘迺迪，我們不離開，應該下去弄清楚，反正在這兒過夜和在別的地方沒什麼區別。既然這兒有過水源，我們可以把那口井挖到底看一看，也許還能剩點兒水。」

　　「維多利亞號」著陸了。喬和甘迺迪往吊籃裡裝上和自己體重相等的沙子後，下了吊籃。他們奔到井前，順著布滿灰塵的階梯下到了井底。水眼看上去早已乾涸了多年，他們倆在乾燥鬆軟的沙中挖了半天，一無所獲，下面連一點濕氣都沒有，最後，他們不得不放棄挖掘，回到地面上。

　　博士見他們汗流浹背，滿身塵土，一個個疲憊不堪，垂頭喪氣的模樣，就知道沒找到水。其實，他已經預料到會是這個結果，所以什麼也沒說。他意識到，從這一刻起，他必須鼓起三個人的勇氣和毅力。

　　喬氣憤地把從井底帶回的幾片變硬了的羊皮袋碎片扔到地上散落的骸骨堆中。

　　晚飯時，三人誰也沒說一句話。他們勉勉強強地吃完了這頓飯。

　　其實到目前為止，他們還沒有真正體驗過乾渴的痛苦。現在，他們不過是為未來的命運擔憂罷了。

　　第二十六章

　　昨天一整天，「維多利亞號」飛了不到十英里的路。但是，為了維持氣球的懸浮，卻消耗掉了一百六十二立方尺的氣體。

　　星期六早上，博士發出了出發的信號。

　　「氫氧噴嘴只能燒六個小時了。」他告訴大家，「如果六個小時內我們還找不到水井或泉水的話，只有上帝才知道我們會怎麼樣了。」

　　「主人，今天早上沒多少風呀！」喬說，「不過，也許等一會兒，風會大起來。」看到弗格森那掩飾不住的憂鬱神情，他又補充道。

　　希望又落空了！空中死一般的寂靜，一點風也沒有。在熱帶海洋中，這種寂靜會把船死死地滯留住，使它無法航行。天氣熱得越來越讓人無法忍受了，掛在帳篷裡的溫度計顯示溫度已高達華氏一百一十三度（四十五攝氏度）。

　　喬和甘迺迪並排躺著閉目養神。他們拼命想睡上一覺，就是迷糊一陣也是好的，只要能不去想眼前的處境就行。這種迫不得已的安閒更使他們度日如年。一個人無法用工作或具體事物來擺脫自己的心事時，是最值得同情的。可是現在，沒有任何事可以做，也沒有任何事值得去試，總之，什麼事也沒有。既然無法改善處境，只能安於聽命了。

　　他們開始越來越強烈地感受到了乾渴的痛苦。白酒根本不能平息這種對水的迫切需要，相反，倒使得口更渴了。非洲土人把白酒稱為「老虎奶」，的確是恰如其分。剩下的水幾乎不到二品脫，每個人都眼巴巴地盯著這一點點寶貴的水，但是，誰也不肯用它來濕濕嘴唇。在一個無垠的沙漠裡，二品脫水該有多重要啊！

　　這時，弗格森博士已陷入深深的反省中。他暗暗問自己，是不是做的不夠慎重；這幾天，為了使氣球懸浮在空中，白白分解了不少水；當初要是把這些水留下來不是更好些嗎？當然，他們是行了一點路，可是，即使飛得再遠一點，又有什麼用呢？既然這一帶缺水，在這個緯度，少行進六十英里又有什麼關係呢？如果終於起風了，在那兒和在這兒還不是一樣？如果刮東風的話，這兒的風可能還小些呢！但是，在希望的驅使下，弗格森仍想前進！不過這樣的話，這二加侖水就要白費了。要知道，這些水足夠在這片沙漠維持九天的時間，而且這九天中很可能發生一些大的變化啊！因此，或許應該留住這些水，有必要上升時就扔掉些壓載物；不過以後下降時，就得白白損失一些氣球裡的氫氣了。氣球裡的氣可就是氣球的血液，氣球的生命啊！這些想法在他的頭腦中繞來繞去。他低著頭用雙手捂著頭，整整幾個小時沒有抬起來。

　　「不行，必須作最後一搏！」將近十點鐘時，他下定決心似的自言自語道，「就這一次了，應該試試，看能不能找到一股氣流帶我們離開這兒！就拿我們最後一點儲備水冒冒險吧！」

　　在兩位同伴打盹的時候，弗格森加熱了氣球裡氫氣的溫度。氣球在氣體膨脹的作用下，漸漸變圓，最後在正午陽光的直射下筆直向上升去。博士從一百尺的高度一直升到五千尺的高空，然而，一切努力都是徒勞，空中一絲風也沒有，氣球一點兒沒有前進，仍然停留在起飛點的上空。整個空中彷彿死一般的寂靜。

　　最後，供給分解的水終於用光了。由於斷氣，燃燒嘴熄滅了，本生電池也停止了工作，「維多利亞號」漸漸癟了下來，緩緩地落在升起前吊籃原先壓過的沙面上，位置一點都沒變。

　　天已是中午時分，博士測出他們所在的方位是東經十九度三十五分，北緯六度五十一分，距查德湖五百英里左右，距非洲西海岸四百多英里。

　　在氣球接觸地面的時候，甘迺迪和喬從昏沉沉的麻木中擺脫出來。

　　「我們不走了嗎？」蘇格蘭人問。

　　「是的，必須停下來。」塞繆爾。弗格森語氣嚴肅地說。

　　同伴們立即明白了他這句話的意思。由於一路上地勢越來越低，現在的地面高度與海拔高度相同，因此氣球不需要氫氣膨脹，剛好保持平衡，處在絕對靜止狀態中。

　　吊籃內，旅行家們的重量被相同重量的沙子所代替，他們全都下到了地面上。大家心事重重，不願開口，一連幾個小時，誰也沒說一句話。喬為大家準備了餅乾和乾肉餅作晚餐，每人勉強吃了一點，最後各自喝了一口熱水，就草草結束了這頓沉悶的飯。

　　夜間，沒有人值班，但誰也睡不著，天氣又悶又熱。第二天只剩下半品脫水了，博士把這點水留了起來，三人決定不到萬不得已不用它。

　　「我透不過氣了。」過了不大一會兒，喬就叫了起來，「比剛才熱多了！我說呢，難怪這麼熱。」他看了看溫度計說，溫度計顯示為華氏一百四十度（六十攝氏度）！

　　「沙子熱得燙死人，就像剛出爐似的。」獵人附和道，「這個天和著了火差不多，連塊雲彩也沒有，真要讓人發瘋了！」

　　「我們別絕望。」博士安慰道，「在這個緯度，這麼熱一陣子後，難免要來場暴風雨，而且說來就來，快得很。儘管天空靜得讓人難受，要不了一個小時，可能就會變化很大。」

　　「算了吧，弗格森，如果變天，總得有點兆頭吧！」甘迺迪反駁道。

　　「不錯！」博士答道，「我覺得氣壓表有點下降了。」

　　「鬼才相信你的話呢！弗格森，我們就像斷了翅膀的鳥，算是被釘牢在這個鬼地方了。」

　　「不過，親愛的甘迺迪，還是有些不同，我們的翅膀仍然完好無損。我還指望著它再為我們服務呢。」

　　「唉！風呀，風！」喬喊道，「只有風才能帶我們找到小河或水井。有了風，我們就什麼也不缺了。我們吃的東西足夠，只要有了水，我們再等上它一個月也沒問題！唉！乾渴的確能要人的命！」

　　口乾舌燥，再加上這片眼睛躲也躲不開，看也看不完的沙漠，三人感到心煩意亂。一望無垠的沙漠，沒有起伏，沒有沙丘，連一塊能讓人看上一眼的石頭也沒有。這平荒大漠讓人沮喪，甚至使人產生一種被稱為「沙漠病」的不適症。湛藍天空和茫茫黃沙顯得死一般沉寂，令人感到無名的恐懼。在這火燒一般的空氣中，整個大地如同一盤焰焰火爐，上面的熱氣看起來微微抖動。望著這片深遠的寧靜，人人心灰意冷，看不到任何希望能使這種狀況得到改變，因為「無邊」也就意味著「永久」。

　　三位旅行家在這種乾燥高溫的天氣下，因乾渴缺水，精神開始有點迷亂，眼前時不時地產生了幻覺。他們的雙眼瞪得溜圓，目光也變得呆滯無神。

　　夜幕降臨時，博士決定快步走走，以此來克制這種令人不安的情緒。他打算用幾個小時走遍附近的這塊沙地，不是想找什麼，只是想活動活動。

　　「來吧，」他招呼道，「相信我好了，這會對你們有好處。」

　　「不行了，我一步也走不動了。」甘迺迪回答說。

　　「我還是睡覺的好。」喬說。

　　「可是，朋友們，不管是睡覺還是休息，對你們都非常有害。你們應該動起來擺脫麻木狀態。喂，來吧。」

　　然而，博士的建議沒有得到任何響應。於是，他只好在夜晚滿天星斗的閃爍下，獨自一人走了。一開始，他走起來很艱難，步子踉踉蹌蹌，就像是一個身體衰弱，或不習慣走路的人一樣，但是，他很快就認識到這種鍛鍊對他的身體健康很有益。他往西走了好幾英里。正當精神已經振作起來時，突然，他感到一陣頭暈目眩，眼前發黑，雙腿發軟。這塊廣闊的僻野頓時使他產生一種無名的恐懼。弗格森覺得自己彷彿是幾何學中的一個點，一個無窮大的圓的中心。換句話說，什麼也不是！「維多利亞號」完全消失在了黑暗中。弗格森博士，這位總是那麼鎮定自若，勇敢無畏的旅行家，竟被一種無法克服的恐懼心理攫住了！他想掉頭回去，然而，腿怎麼也邁不動；他大聲呼喚，但甚至沒有招來一點迴響。他的聲音如同石沉大海，無聲無息地消失在空間裡。弗格森終於支持不住了，他孤零零地躺在這片寂靜無聲的沙漠中失去了知覺。

　　午夜時分，弗格森博士在忠實的喬的懷抱中恢復了知覺。原來，喬見主人久久未歸，十分擔心，就順著博士在沙面上留下的清晰腳印找了過來，結果，發現了昏迷過去的主人。

　　「主人，您怎麼了？」喬焦急地問。

　　「沒什麼，親愛的喬，不過是一時的虛弱罷了。」

　　「的確，先生，不會有什麼事的。」喬安慰道，「您能站起來嗎？您靠著我，咱們回『維多利亞號』去。」

　　博士倚著喬的胳膊，踏上剛才來時的路。

　　「先生，您這樣做可不大謹慎，不能這麼冒險。」說完，他又笑著開了句玩笑：「您可能會遭搶的。好了，先生，咱們認真談談吧。」

　　「你說吧，我聽著。」

　　「咱們一定得想出個辦法。情況明擺著，再這樣下去拖不了幾天的。到那時，如果風還不來，我們就沒命了。」

　　博士沒回答。

　　「這樣吧！現在需要有個人出來為大家的命運作出犧牲。很顯然，這就是我。」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有什麼計劃？」

　　「我的計劃很簡單：帶點兒吃的東西。一直往前走，最後總會到某個地方，這點毫無疑問。我不在的時候，如果老天爺幫忙，送來了順風，你們也不必等我，只管飛走好了。至於我嘛，如果能走到一個村莊，我就用您給我寫下的幾個阿拉伯字來應付。到那時，要麼我帶人來救你們，要麼就是把命丟在那兒了。您認為我的計劃怎麼樣？」

　　「你這是發瘋，喬。不過，你這種勇敢精神值得讚賞。你的辦法是行不通的，你不能離開我們。」

　　「先生，不管怎麼說，總得做點什麼呀。我這個計劃對你們沒有一點損害。我再給您說一遍，你們用不著等我的，除非萬不得已，風一直不來。相信我好了，我會成功的！」

　　「不行，喬！不行！我們不能分離！那樣做只會讓我們苦上加苦。事情該怎麼樣是不可避免的，命中註定以後又將是另一種樣子，所以，我們還是耐心等待吧。」

　　「好吧，先生。不過，我要預先告訴您，我再給您一天的時間，我不想多等。今天是星期天，確切地說是星期一了，因為已經是凌晨一點。如果星期二我們走不成，我就要去碰碰運氣了，我是鐵了心要這麼做的。」

　　博士聽後沒有回答。很快，他們回到了吊籃。博士挨著甘迺迪躺了下來，甘迺迪也許沒睡著，但他閉著眼，靜靜地躺著，一聲不吭。

　　第二十七章

　　第二天，博士醒來後第一件事就是查看氣壓表。水銀柱幾乎沒有一點變化。

　　「一點沒降，一點沒降！」他喃喃自語道。

　　他爬出吊籃，審視了一下；天氣依然那麼熱，天空依然那麼晴，一切依然難以改變。

　　「難道真的沒有希望了？」他吼了一聲。

　　喬一句話不說，仍在想著心事，考慮著他的冒險計劃。

　　甘迺迪站了起來，臉上一付病態，並表現出一種令人擔憂的極度亢奮。他在受著乾渴的可怕折磨。他艱難地蠕動著腫脹的舌頭和嘴唇，幾乎發不出聲音來。

　　吊籃裡還剩有一點少的可憐的水。每個人心裡都清楚，每個人都時刻掛念著，而且都強烈感受到它的吸引，但是誰也不肯提出來。

　　這三位同伴，三個朋友，懷著野獸般的貪婪，兩眼噴火，虎視眈眈地互相張望著。甘迺迪表現得尤為突出。他人高體壯，需求量大，因此比別人更容易缺水。整整一個白天，他都處在極度亢奮之中。他一直走來走去，嘶啞地吼叫著，咬著自己的拳頭，好像就要把血管爆裂，好喝血似的。

　　「哈哈！好一個乾渴之地！」他大喊大叫，「你的確稱得上叫『絕望之地』了！」

　　隨後，他陷入了極度虛脫，只有那乾裂的嘴唇裡傳出粗粗的呼吸聲。

　　將近天黑時分，喬也開始變得瘋瘋癲癲的了。這片廣闊的沙洲在他眼中成了一池盛滿清澈透明水的大水塘。他一次又一次地撲到火燒般的大地上就喝。每次站起來時，都是滿嘴的細沙。

　　「該死！」他氣憤地大叫，「是鹹水！」

　　看到弗格森和甘迺迪一動不動地躺著，喬這時產生了一種遏制不住的念頭，一心想把留下的那點可憐的水喝光。這種念頭非常強烈，他不由自主地連滾帶爬奔到吊籃前。他的眼睛一下子就死死盯住了裝著水的瓶子。瓶子裡的水誘人地晃動著。他一把抓起瓶子就往嘴裡送。

　　就在這時，他耳邊響起了幾聲淒厲的叫聲：「喝水！喝水！」

　　那是甘迺迪在喊叫，他正在向喬旁邊爬來。這位不幸的人樣子讓人可憐，他跪著，哭著向喬哀求。喬哭了，把瓶子遞給了甘迺迪。甘迺迪接過瓶來，一氣把水喝個精光，連一滴也沒剩下。

　　「謝謝。」他說完，便躺在了地上。

　　但是，喬沒聽見，他像甘迺迪一樣倒在了沙面上。

　　這個可怕的夜裡所發生的事誰也不知道。星期二早上，在陽光傾瀉的火雨下，這些不幸的人感到他們的肢體在一點點乾枯。喬想站起來，然而，根本做不到。他已無法實施他的計劃了。

　　他往周圍望了一眼；吊籃裡，博士神情沮喪，雙手交叉在胸前，傻呆呆地盯著空間想像中的一個點；甘迺迪樣子可怕，頭左右搖晃著，像關在籠子裡的一頭野獸。

　　突然，獵人的目光落在了他的馬槍上。槍托在吊籃外邊伸著。

　　「啊！」他使出超人的力氣喊著，站了起來，發瘋般地撲向馬槍，一把抓過來就把槍口對準自己的嘴。

　　「先生！先生！」喬叫著，急忙衝向甘迺迪。

　　「別管我！走開！」蘇格蘭人發著嘶啞的喘息聲，叫道。

　　兩人激烈地搏鬥起來。

　　「走開，要不我打死你。」甘迺迪不停地叫著。

　　但是，喬拼命緊緊抓住他，就是不鬆手。他們就這樣搏來鬥去，互不相讓。博士在旁邊就像沒有看見他們似的。兩人廝打了將近一分鐘，馬槍忽然間響了。聽到槍聲，博士幽靈般地筆直站了起來，凝視著周圍。突然，他的目光有了生氣。他抬起手指向地平線，怪聲怪調地喊道：

　　「那！那！瞧那兒！」

　　他的舉動非常奏效，喬和甘迺迪立刻停止了搏鬥，兩人都往博士手指的方向望去。

　　遠處，平荒大漠翻騰起滾滾沙浪，如同風暴下咆哮的大海。只見波濤洶湧，一浪接著一浪，沙漠上空被攪起大量的細沙；東南方向，一根碩大的沙柱以驚人的速度飛快地旋轉著，正逐漸往這兒逼近；轉眼間，火辣辣的驕陽消失在一塊昏黑的烏雲後面，巨大的陰影一直往前延伸，不大功夫籠罩了「維多利亞號」；細微的沙塵如同水的飛沫一樣輕盈地在空中飛舞。漸漸升高的沙潮緩緩地靠了過來……。

　　弗格森的雙眼充滿了活力，閃爍起希望的光芒。他喊道：

　　「西蒙風【註：非洲和阿拉伯等沙漠中刮的乾熱風。】！」

　　「西蒙風！」喬摸不著頭腦地跟著重複了一遍。

　　「太好了！」甘迺迪絕望至極，狂怒地吼叫道，「太好了！我們就要完蛋了！」

　　「不對！」博士反駁道，「恰恰相反，我們就要得救了！」

　　說完，弗格森急促地往吊籃外拋撒壓重的沙子。他的同伴們終於明白了，連忙與博士共同幹了起來。沙子卸完後，兩人在博士旁占據好位置。

　　「喬，現在把你的礦石給我扔掉五十斤吧！」博士命令道。

　　喬毫不猶豫地執行了，不過臉上還是閃過一絲惋惜的神情。氣球升了起來。

　　「真險啊！」博士如釋重負。

　　西蒙風確確實實閃電般迅速來到了。再晚一會兒，「維多利亞號」就會被風壓扁，撕成碎片，甚至完全毀滅。巨大的龍捲風眼看要追上氣球了，雹子般的沙雨劈頭蓋臉落下來。

　　「再扔石頭！」博士向喬叫道。

　　「好嘞！」喬口裡應著，拋出了一大塊石英石。

　　「維多利亞號」迅速升到龍捲風的上面，但是，立即被一股強大的氣流裹住了。氣球被強氣流拖著，風馳電掣般地飛行在這片狂怒的沙海上空。

　　弗格森、甘迺迪和喬都不說話，他們注視著，期待著。這股旋風使三人感到了涼爽。

　　三點鐘時，風暴停息了，沙子紛紛落下，在地上形成無數個小沙丘。天空又恢復了最初的死寂。

　　「維多利亞號」飛不動了。飄浮中，大家遠遠望見一個綠洲，綠樹覆蓋下的綠島就聳立在這片沙的海洋中。

　　「水，那兒有水！」博士喊了起來。

　　他立即打開大氣球的閥門，放掉一些氫氣。很快，「維多利亞號」輕輕地降落在了離綠洲約二百步遠的地方。

　　剛才的四個小時裡，旅行家們竟飛了二百四十英里的路。

　　吊籃很快被穩定住。甘迺迪和喬先後跳到了地面上。

　　「你們帶上槍！」博士吩咐道，「多加小心啊！」

　　狄克。甘迺迪匆匆忙忙回來拿了他的馬槍，喬抓起一桿獵槍。他們倆快速奔向樹林，轉眼間鑽了進去。清新的綠林使他們一眼就看出林中有豐富的水源。盡快找到水源的強烈欲望使他們放鬆了警惕，兩人誰也沒有留意自己重重的腳步聲，更沒注意到潮濕的地上到處留下的新鮮腳印。突然，在離他們二十步遠的地方響起了一聲野獸的吼叫。

　　「是獅子的叫聲！」喬說。

　　「太好了！」獵人豪氣頓生，說：「我們來鬥一鬥吧！不拼搏不行的時候，人最有勁兒。」

　　「當心呀，甘迺迪先生，當心！大家的安危就全靠您了。」

　　但是，甘迺迪根本沒聽喬在說些什麼。他兩眼冒火，手裡端著馬槍，勇敢地向前移動。在一棵棕櫚樹下，一隻長著黑鬣的大獅子正擺著一付準備進攻的架式。牠一看到獵人就撲了過來，但是還沒等到爪子觸地，牠的心臟就挨了一槍。獅子倒在地上死了。

　　「好棒喲！好棒喲！」喬叫了起來。

　　甘迺迪顧不了許多，他急匆匆奔向水井，踏著潮濕的臺階鑽下去，一下子趴在清新的水源前。貪婪地喝了起來。喬也學著他的樣子，趴下就喝。頓時，只聽見動物飲水時發出的那種咂動舌頭的聲音。

　　「咱們留神點，甘迺迪先生。」喬長出一口氣說，「別喝得太多了！」

　　但是，甘迺迪只顧了喝，沒有回答。他把頭和雙手都浸入這救命水中，完全陶醉了。

　　「咦，弗格森先生呢？」喬問。

　　這個名字頓時使甘迺迪清醒了過來。他把隨身帶來的一個瓶子裝滿水，然後大步向井口臺階走去。

　　突然，他大吃了一驚：一個黑乎乎的龐大身軀堵住了井口！尾隨狄克。甘迺迪身後的喬不覺倒退了幾步。

　　「我們被堵住了！」

　　「不可能的事！你這是什麼意思？……」

　　狄克。甘迺迪的話音未落，一聲可怕的獅吼頓時使他明白了眼前發生的事。他又要對付一個新的對手了。

　　「又一隻雄師！」喬叫道。

　　「不對，是一隻母獅！哼！該死的畜生！你等著！」獵人邊說，邊急忙往馬槍裡裝子彈。

　　頃刻間，獵人準備妥當。他砰地放了一槍，獅子不見了。

　　「上！」他叫道。

　　「不行，甘迺迪先生，不能上去。您沒有一槍打死它，否則，牠會掉到這裡的。牠現在肯定在上面等著呢。咱們倆誰第一個露出井面，牠準會撲向誰。不用說，這個人也就完了！」

　　「你說怎麼辦？反正得出去呀！再說，弗格森在等我們呢！」

　　「咱們把獅子引出來。您拿著我的槍，把您的馬槍給我。」

　　「你打算怎麼辦？」

　　「等會兒您就明白了。」

　　喬脫下自己的細布短上衣，用槍筒頂住。他把這當作誘餌舉出了井口。狂怒的母獅見狀，立即向短上衣撲了過來，甘迺迪趁獅子騰空之機開了一槍。子彈打中母獅的肩胛，獅子吼叫著，從臺階上滾下來，喬也被撞翻了。就在喬以為已經感覺到巨大的獅爪在向自己猛撲下來時，聽到又一聲槍響，緊接著，弗格森博士手拿著槍，出現在井口。槍口還在冒著煙呢。

　　喬連忙爬起身來，跨過死獅，把裝滿水的瓶子遞給了主人。弗格森接過瓶子就往嘴裡倒，轉眼功夫，半瓶水進了肚。此時，三位旅行家打心眼裡感謝上帝那麼及時地救了他們。

　　第二十八章

　　飽餐了一頓營養豐富的晚飯，並痛痛快快地享用了大量的茶和烈酒後，三位旅行家在合歡樹清涼的樹蔭下，度過了一個美好的夜晚。

　　當然，甘迺迪從不同的方向踏遍了這小塊綠洲，並仔細搜索了每一簇灌木叢。最後，旅行家們確認，他們是這塊人間天堂中唯一的生物。他們舒展手腳躺在鋪蓋上，放心大膽地度過了祥和的一夜。這一夜使他們忘卻了剛剛經歷過的苦難。

　　第二天是五月七日，太陽最大限度地釋放著光芒，然而，陽光還是無法穿透厚厚幕簾似的樹葉。由於這兒有足夠的食物和水，博士決定暫時留下等有了合適的風再動身。

　　喬從吊籃裡搬來了他的行軍灶。他一心一意做起各種美味佳肴，向大家展示他那高超的烹飪技藝。他嘩嘩地用著水，再也不必擔心浪費了。

　　「一會兒憂愁悲傷，一會兒歡天喜地，多麼奇特的輪轉交替啊！」甘迺迪感慨萬分，「絕後又逢生，苦盡甘又來，窮極驟富裕，人生何其怪！唉！我那時幾乎都瘋了！」

　　「親愛的甘迺迪，」博士安慰他，「如果不是喬，你也就不會在這兒大談什麼人生的變幻不定了。」

　　「謝謝你，忠誠的朋友！」狄克。甘迺迪說著，把手伸給喬。

　　「沒什麼可謝的。」喬回答說，「甘迺迪先生，說不定哪一天你會救我的。不過，我可寧願不再碰上這樣的事。」

　　「說起來，我們的天性也真夠脆弱的，因為芝麻粒大的事，自己就垮了！」博士說道。

　　「主人，您的意思是說，喝不上水是芝麻粒大的事？應該說，水是生活中必不可少的呀！」

　　「毫無疑問是這樣，喬。人不吃東西要比不喝水活的日子長。」

　　「這我倒相信。再說，萬不得已時，人可以逮到什麼吃什麼，甚至吃自己同類的肉，儘管這種飯留在肚子裡不好消化，可到那時，不吃也得吃！」

　　「不過，野人並不認為吃人肉是不好的事。」甘迺迪說。

　　「對嘛，所以他們是野人呀。他們還習慣吃生肉哩。這種習俗真讓我噁心！」

　　「的確讓人噁心，所以最初來非洲考察的旅行家們講述此事時，才會沒有人相信。」博士證實道，「當初，那些旅行家報告說，非洲好多部落吃生肉。可是，人們普遍不願承認這個事實。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詹姆士。布魯斯意外經歷了一件特別的事。」

　　「先生，您給我們講講吧，反正我們有時間。」喬請求說。他舒展著雙手和雙腳，在清新的草地上躺著，心裡非常愜意。

　　「好吧，我就講講：詹姆士。布魯斯是蘇格蘭斯特靈郡【註：英國蘇格蘭中部城市，中央區首府。】人。他在一七六八年到一七七二年間，走遍了直到提亞那湖的整個衣索比亞去尋找尼羅河源頭。後來，他返回了英國。一七九〇年，他才發表了他的遊記。當時，他的報導受到了人們的極度懷疑。順便說一句，我們的遊記以後發表了，肯定也會受到懷疑。衣索比亞人的風俗習慣與英國人的差別極大，以至於沒人願相信他的話。在詳述非洲人的生活時，他提到非洲人吃生肉。這件事招致了所有人的反對，說他明知道不會有人去驗證，所以只管信口開河，亂說一氣。布魯斯是位非常有膽量，同時又非常急躁的人，這些無端懷疑使他氣極生怒。一天，在愛丁堡的一個沙龍裡，一位蘇格蘭人當著他的面又拿這件事開玩笑。這位懷疑論者明確表示，有關吃生肉一事，既不可能也不真實。布魯斯聽後，什麼也沒有說。他出去了一會兒，回來時帶了一塊按非洲方式撒了鹽和胡椒粉的生牛排，他對那位蘇格蘭人說：『先生，既然您懷疑我說的事，就是對我的莫大侮辱。您認為這事做不到，那您完全錯了。因此，為了向所有在場的人表明您錯了，您必須馬上把這塊生牛排吃了。要麼，您就得把您說過的話給我解釋清楚。』蘇格蘭人害怕了，最後，只好一臉苦相地把生牛排吃了下去。而這時，鎮定自若的詹姆士。布魯斯又補充了一句：『先生，既然承認事情不是真的，至少您就不要再堅持事情不可能。』」

　　「真是絕妙的反擊。」喬誇讚道，「那個蘇格蘭人要是得了消化不良症，也只能怪他咎由自取了。如果我們回到倫敦時，有人懷疑我們的旅行……。」

　　「那麼，喬，你怎麼辦？」

　　「我會讓那些懷疑論者們把『維多利亞號』撕碎了吞下去，而且還不放鹽和胡椒粉！」

　　喬的方法把大家都逗笑了。一個白天就這樣在愉悅的談話中度過了。隨著精力的恢復，大家又產生了希望，有了希望也就有了勇氣，過去的很快就過去了，未來就在面前。

　　喬一點兒不想離開這個迷人的避難地，聲稱這是他夢想中的王國，覺得在這兒就和在家似的。在他的一再央求下，博士為他測算了這塊綠洲的精確方位。喬鄭重其事地在他的旅行圖表上記下：東經十五度四十三分，北緯八度三十二分。

　　甘迺迪只有一件事覺得惋惜，那就是在這個微型樹林中，沒獵可打。照他的看法，這兒什麼都好，就是野獸少了點。

　　「不過，親愛的甘迺迪，」博士又說，「你怎麼轉眼就忘了呢？你不記得那隻雄獅和那隻母獅了？」

　　「嗨！那不值一提！」他帶著一個真正的獵人對被打死的動物不屑一顧的樣子，說，「不過，在這塊綠洲上出現獅子，畢竟可以使我們猜到，我們離肥沃地區已不遠了。」

　　「你這個證據可不怎麼樣，甘迺迪。像這種動物，如果受饑渴驅使，常常可以跑很遠一程路。今天晚上，我們最好多加小心，另外，再點上幾堆篝火。」

　　「這麼熱的天還點篝火？」喬很不情願，「不過，如果真有必要，那就點吧。可是，萬一把這麼美的一棵樹燒著了，我會覺得良心很不安的。要知道，它對我們有過多少用處啊。」

　　「你說的不錯，喬。我們要特別小心，別把樹燒了，這樣，別的人有一天也能根據這棵樹找到沙漠中的這塊救命之地。」

　　「先生，會當心的。您認為別人知道這塊綠洲嗎？」

　　「肯定知道。這是經常出入非洲中心的那些駱駝商隊的歇息地。不過他們的拜訪不會使你高興的，喬。」

　　「這附近也有那些可怕的尼阿姆─尼阿姆人嗎？」

　　「當然了，那是這裡所有居民的通稱。而且，生活在相同氣候下的同一種族的人，風俗習慣也是相同的。」

　　「呸！」喬厭惡地唾了一口，「這事畢竟很正常！如果野人有了紳士的趣味，那野人和紳士還有什麼區別？相反，那些誠實的人會不用請就把蘇格蘭人的牛排給吞吃了，甚至連那位蘇格蘭人也會給搭上。」

　　出於這番非常明智的考慮，喬去搭了一些夜裡用的柴堆，並盡可能把柴堆搭小點。所幸的是這些擔心是多餘的，一夜平安無事，每人輪流睡了個好覺。

　　第二天，天氣仍沒有變化，依然是晴空萬里。氣球懸在那兒一動不動，空中連一絲風也沒有。博士又擔憂起來。如果旅行不得不這樣拖延下去，吃的東西很快就會不夠了。前兩天因缺水差點兒渴死，難道現在又要被逼到餓死的地步？可是，看到氣壓表上的水銀柱明顯下降，他又心安了一些。許多跡象明顯表明，最近天氣要發生變化。他決定做好出發前的準備工作，以便一刮風馬上可以飛走。於是，供氣箱和水箱全都裝滿了水。

　　之後，弗格森著手恢復氣球的平衡。這麼一來，喬又不得不犧牲很大一部分寶貴的金礦石。隨著身體的恢復，喬的私心雜念又萌生了。他滿臉的苦相，遲遲不想執行主人的命令。博士見狀，給他指出氣球帶這麼重的東西不可能飛起來，要水還是要金子，兩條路由他選。喬不再猶豫了，立即動手把他那些寶貴的石頭扔掉了許多。

　　「這些金子留給後來的人吧。」他不無心疼地說，「在這兒發現一筆財寶，他們一定很驚奇的。」

　　「嗨！要是湊巧哪位博學的旅行家碰到了這些金礦石呢？……」

　　「親愛的甘迺迪，你相信好了，他肯定非常吃驚，而且，會把他的意外發現寫上好幾頁拿來發表。總有一天，我們會聽說非洲沙漠裡發現了一個不可思議的金礦。」

　　「這都是喬幹的好事。」

　　一想到或許會愚弄某位學者，喬的心裡好受了些，臉上不覺地露出了笑容。

　　一切準備就緒。餘下的時間裡，博士眼巴巴地等待著空氣發生變化。然而，氣溫在繼續升高，要不是待在綠洲上的樹蔭下，人會熱得受不了。溫度計在陽光下顯示，氣溫高達華氏一百四十九度（六十九攝氏度）。天在下著一場名副其實的火雨。這一天的溫度是他們旅行以來最高的了。

　　晚上，喬像頭一天一樣準備了篝火。在博士和甘迺迪值班的時間裡，沒有任何事情發生。將近凌晨三點時，正在值班的喬發現溫度驟然下降，空中很快布滿了烏雲，天也變得更黑了。

　　「快起來！」喬喊醒兩位同伴，「快起來！起風了！」

　　「終於等到了！」博士觀察著天空說，「還是一場暴風呢！我們快上『維多利亞號』！」

　　他們到的正是時候，在颶風的狂吹下，氣球幾乎貼了地，吊籃被拖在沙地上跑。萬一部分壓載物不巧被拋出了吊籃，氣球就會離地而去。果真如此的話，根本不可能再找回來，整個希望也就徹底破滅了。

　　幸虧敏捷的喬飛快跑來，死死按住了吊籃。這時，氣球已經貼住了沙地，隨時可能被劃破。博士立即來到他習慣的位置上，點燃氫氧噴嘴，同時扔掉多餘的重物。

　　三位旅行家最後望了一眼綠洲上被颶風刮彎了腰的樹木。氣球很快升入離地二百尺高的氣流中。轉眼間，「維多利亞號」在漆黑的夜空裡消失了。

　　第二十九章

　　從動身以來，三位旅行家一直在以很快的速度飛行。他們急於離開這個險些成了他們葬身之地的大沙漠。

　　將近九點一刻的時候，地上隱隱約約開始顯示出一些有植物的跡象。在這片沙海已能看到疏疏落落幾簇綠草。這對他們來說，猶如哥倫布發現了新大陸，說明沙漠就要到頭了！綠色的萌芽畏畏縮縮地從石子縫中鑽了出來。漸漸地，石子變成了這片沙海淺灘上的岩石。

　　微微隆起的山丘呈波浪狀出現在地平線上。薄霧中，它們的輪廓朦朦朧朧，讓人很難完全分辨清。沙漠中的單調景色消失了。博士滿懷喜悅地向這個新的地區致意。他像船上的了瞭望員一樣，就要喊出「陸地！陸地！」了。

　　一個小時後，大陸展現在了博士的眼前。這塊大陸的外貌仍然很荒涼，但它不再是平展展，光禿禿的了。灰濛濛的天空中顯現出一些樹的輪廓。

　　「我們這是到了開化的地區嗎？」獵人問。

　　「開化？甘迺迪先生，這要看怎麼講了，現在還沒有看到居民呢。」

　　「不會太久了。」弗格森回答說，「照我們這樣飛下去，很快就會看到人煙的。」

　　「我們還是在黑人地區嗎，弗格森先生？」

　　「是的，喬，在到達阿拉伯聯合大公國地區之前，都是黑人地區。」

　　「阿拉伯人？先生，是那些騎駱駝的地道阿拉伯人嗎？」

　　「不是的，是不騎駱駝的阿拉伯人。那種動物，這個地區很少見，可以說還不認識呢，要再往北飛幾度才能碰得上。」

　　「真不巧。」

　　「為什麼，喬？」

　　「因為，如果變成了順風，駱駝就可以幫我們的忙了。」

　　「怎麼？」

　　「先生，我想了個主意，可以把駱駝套在吊籃上，讓牠們拖我們走。您認為我這個點子怎麼樣？」

　　「可憐的喬，這種想法在你之前已經有人想到了。真的，一位非常風趣的法國作家梅利先生在一本小說中就想出過這種辦法。書中，幾位旅行家用駱駝拉著他們的氣球。一隻獅子撲過來吃掉了駱駝，吞下了拖索。於是，旅行家們就把獅子捉住，用牠來代替駱駝拉氣球，旅行就這樣繼續下去。你看這一套故事編得夠離奇的了，可是，它和我們氣球的前進方法沒有一點共同之處。」

　　一聽到點子已經被人用過，喬的臉上有些掛不住了。他又尋思哪種動物能把獅子吃掉。但是，思量來思量去，也沒想出個結果，於是，他乾脆打量起周圍的地區來。

　　展現在眼前的是一個不大不小的湖；湖周圍環繞著一些還稱不上山的丘陵；丘陵間，蜿蜒蛇行著許許多多山間小道；丘陵上，雜亂無章地生長著各種各樣的樹木，其中，油棕樹最多。這種樹的樹葉長達十五英尺，就長在布滿了尖刺的樹幹上；木棉樹則把自己毛茸茸的種子交給了路過的風；香杉，這種阿拉伯人稱為「康達」的樹木，它那濃烈的香氣彌漫在空氣中，甚至在「維多利亞號」路過的高度都能聞得到；葉子像手掌的番木瓜樹，一種結蘇丹胡桃的梧桐樹，猴麵包樹和香蕉樹，使得這塊土地上匯集了熱帶地區所有植物的品種。

　　「這可真是個好地方啊！」博士讚歎道。

　　「有動物了。」喬說，「這麼說，有人煙的地方也不會離得太遠了。」

　　「嘿！那些象多大！」甘迺迪喊道，「我們就沒辦法下去打會兒獵嗎？」

　　「親愛的甘迺迪，你說說看，這麼大的風，我們怎麼停得下來？算了，你就嘗嘗『望梅止渴』的滋味吧！晚一會兒，你會過足打獵癮的。」

　　的確，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刺激著獵人。甘迺迪的心怦怦直跳，手指握著槍托直發緊。

　　這個地方的動物多得不亞於這個地方的植物。野牛懶散地躺臥在茂密的草中，身形完全被隱住。灰色、黑色或黃色的大象，身材最為高大。牠們風捲殘雲般地穿行於樹林中，一路上連折加咬，身後留下一片狼籍，彷彿只有這樣才能證明牠們路過似的。在丘陵樹木叢生的坡面上，掛著許多小瀑布，條條水流奔向北方。一群河馬正在水中洗浴，時不時弄出巨大的聲響。長達十二英尺、身形像魚一樣的海牛，挺著被奶水脹得鼓鼓的乳房，仰面趟在岸邊歇息。

　　這簡直像在一個神奇美妙的暖房中進行的珍稀動物展覽。裡面無數五顏六色的小鳥映著陽光，在喬木狀植物中閃著絢麗多彩的光點。

　　看到大自然的這種奇觀，博士意識到，他們已到了美麗的阿達莫瓦王國上空。

　　「我們已踏上現代發現的考察地了。」博士宣稱，「我已經接上了一些旅行家中途而廢的線索。朋友們，真走運，我們就要把伯頓上尉和斯皮克上尉的工作與巴爾特博士的考察活動連接起來了。我們已離開了伯頓和斯皮克兩位英國人的路線，去尋找漢堡人巴爾特博士的蹤跡。很快，我們就將抵達這位勇敢的科學家曾到過的最遠點。」

　　「根據我們走過的路判斷，我覺得似乎這兩條考察路線之間還有一大塊地區沒有人到過。」甘迺迪說。

　　「這很好計算。你拿出地圖來，看看斯皮克上尉到過的烏克雷維湖的南端是在什麼緯度上。」

　　「差不多在三十七度上。」

　　「那麼，我們今晚要到的約拉【註：位於現在的尼日。】城呢？就是巴爾特到過的那座城，它處在什麼方位？」

　　「大約東經十二度。」

　　「也就是說二十五度。每度為六十英里，一共一千五百英里。」

　　「對於步行的人來說，這麼遠的距離走下來可真夠受的。」喬說。

　　「不過，還是有人做了。大衛．李文斯頓和莫法特【註：十九世紀，在非洲活動的蘇格蘭基督教傳教士，《聖經》翻譯家，大衛．李文斯頓的岳父。】一直在向內陸走。他們考察過的尼亞薩湖，距伯頓考察的坦噶尼喀湖並不遠。在本世紀末之前，這一大片地區肯定要有人來考察。但是，」博士邊查看羅盤，邊補充說，「很可惜，風在把我們一直往西吹去。我原想往北去的，看來，現在不行了。」

　　往西飛了十二個小時後，「維多利亞號」到了尼格利提【註：尼格利提是黑人的意思。】國邊界的上空。在這個地區最初看到的居民是蘇阿─阿拉伯人。他們正趕著羊群遊牧。大西洋山巍峨的山峰高聳在地平線上。這座山還沒有一個歐洲人登上過。山的高度估計有一千三百尺左右。非洲這一帶的河流都順著山的西坡流向大西洋。這就是這個地區的月亮山。

　　終於，一條真正的大河出現在三位旅行家的眼前。一看到河邊密密麻麻的茅屋，博士馬上意識到，這兒是貝奴埃河。它是尼日河的一條重要支流，當地人把這條河稱為「萬水之源」。

　　「這條大河早晚一天要成為與尼格利提國內地進行連繫的天然交通線。過去，在我們的一位勇敢的船長指揮下，『昴星團號』輪船曾經沿河向上一直開到約拉城。你們知道了，我們現在是在被考察過的地區。」博士對他的同伴說。

　　許多奴隸正在田間裡忙著做活，耕種蜀黍，一種充當他們基本食物的黍類。看到「維多利亞號」流星閃電般地從頭頂上飛過，他們一個個驚得目瞪口呆。這天晚上，氣球在距約拉城四十英里的地方停了下來。博士望見前面遠遠地聳立著芒蒂夫山的兩個尖峰。

　　博士讓喬拋下錨，錨勾住了一棵高樹的樹冠。但是，大風把「維多利亞號」刮得亂晃，氣球甚至平身躺了下來，有幾次吊籃險些傾翻。博士一夜沒敢合眼，他不止一次差點就要砍斷錨索，躲開風暴。最後，暴風終於停息了，氣球也不搖擺得那麼利害，完全可以讓人放心了。

　　第二天，風小了好多，但是，旅行家們已經被吹得遠離了約拉城。這座由富拉人新建造的城使博士很感興趣。不過，風是往北，甚至有點偏東方向刮的。他只好戀戀不捨地放棄了看一眼的念頭。

　　甘迺迪建議在這個打獵的好地方停一停，喬也聲明需要弄些新鮮肉，但是，這個地區的風俗野蠻，居民的態度不夠友好，時不時有人往氣球的方向開槍，現實使博士決定繼續前進。這時，他們正飛越一個充斥著燒殺場面的地區。那裡的戰爭看來還沒有打完，蘇丹們正拿著自己的王國作賭注在相互殘殺。

　　大塊大塊的牧場之間鋪展著許多人口稠密，有著長形茅屋的村莊。牧場上茂密的青草裡開滿了紫色的花朵。模樣像大蜂箱一樣的草房隱蔽在上面帶有尖頭的柵欄後面。丘陵蠻荒的坡地使人想到蘇格蘭山地的幽谷，連甘迺迪也多次提到這點。

　　不管博士怎麼努力，氣球仍然被風帶著一直往東北方向，朝著隱沒在烏雲後面的芒蒂夫山飄去。尼日盆地和查德湖盆地就是被這座山相隔開來。

　　功夫不大，巴熱雷山出現了。十八個村莊星星點點散落在半山坡上，如同一群嬰兒緊緊依偎在母親的懷抱中。憑高俯瞰，整個景象盡收眼裡，好一幅美妙的畫面，稻田和花生地覆蓋著大大小小的山谷。

　　三點鐘時，「維多利亞號」到了芒蒂夫山前。既然氣球無法避開這座大山，只好飛過去了。博士把溫度提高到華氏一百八十度（一百攝氏度），給氣球提供了約一千六百斤的升力。這麼大的升力能使「維多利亞號」升到八千多尺的高空。旅行迄今，氣球還從未升那麼高過。在這個高度，氣溫降得很低，博士和他的同伴們不得不披上被子禦寒。

　　剛越過山，弗格森博士急忙降低高度，因為，再這麼下去，氣球就有破裂的危險。其間，博士只來得及注意這座山最初是座火山，那些早已熄滅的火山口不過是些無底的深洞。山坡上堆積的大量鳥糞已化成一層厚厚的鈣鋁岩。拿這些鳥糞肥田的話，足夠整個英國用的了。

　　為避開南來的風，「維多利亞號」靠著山坡輕輕地飛行。下午五點時，氣球停在了一個遠離人到的寬敞地面上空。吊籃一觸地，博士就採取了預防措施使氣球穩穩停住。之後，甘迺迪握著槍馬上衝進傾斜的原野，沒多大一會兒，他帶著半打野鴨和一隻沙錐鳥及時趕了回來。喬用這些野味又露了一手他的烹調絕活。這頓晚飯大家吃得很舒服；這一夜，大家睡得也很安穩。

　　第三十章

　　第二天是五月十一號，「維多利亞號」繼續它的冒險旅程。現在，旅行家們已經像水手信任航船一樣信賴自己的氣球了。他們十分清楚，他們的「維多利亞號」經歷了多少次嚴峻考驗，度過了多少個艱難險關。無論是可怕的颶風，赤道的炎熱，還是危險的起飛和險上加險的降落，更不用說在什麼時間，什麼地點了，哪一回「維多利亞號」不都是化險為夷，應付得當。再者，可以說，弗格森駕馭氣球的技術已達到爐火純青的境地，因此，雖然博士還不知道旅行的終點在哪兒，他已不再擔心以後的結局了。只是，穿行於這個野蠻愚昧而充滿迷信的地區，弗格森不能不多加小心，採取最嚴格的預防措施。他告誡同伴們要隨時隨地睜大眼睛，注意一切可能發生的事。

　　風吹著氣球往更加偏北一些的方向飛去。將近九點時，三位旅行家隱約望見前方有座大城市，那就是莫斯菲亞城。它建在兩座大山之間的一塊高地上，難攻易守，位置非常有利。一條狹窄的道路夾在沼澤地和樹林之間，這是通往該城的唯一要道。

　　就在三位旅行家查看該城時，一位阿拉伯酋長正由一隊服裝豔麗，騎著馬的衛兵護衛著進城。隊伍前走著一些號手，還有幾個人跑前跑後，負責清理路邊樹枝，以免酋長路過時衣服被掛住。

　　為了更近些觀察這些土著人，博士降低了氣球的高度。但是，隨著「維多利亞號」的降低，這些土著人彷彿覺得氣球越來越大，內心的恐懼也越來越嚴重，最後，他們終於堅持不住，有的撒開腿，有的抽打著馬，一溜煙地逃跑了。只有酋長一人留在原地沒有動。他抓起他的長筒火槍，裝上子彈，高傲地等待著。

　　博士在距離地面不到一百五十尺的空中停了下來，然後，亮開他那美妙的嗓子，用阿拉伯語向酋長打招呼。沒想到，一聽到空中傳下的這些話，酋長立刻跳下馬匍伏在滿是灰塵的路上。博士用盡辦法也沒能使他改變崇拜的姿態。

　　「既然歐洲人初到這些人中間時，就被他們認作是超人，我們也就不可能不被視為神靈了。」弗格森博士說，「以後，這位酋長談起他的這次遭遇時，肯定會用盡一個阿拉伯人的想像才能把事情吹得神乎其神。你們因此可以設想，將來有一天傳說故事中我們會是怎麼樣的了。」

　　「那或許不太好。」獵人回答，「從文明的角度來說，最好還是把我們當作普通的凡人。那樣的話，這些黑人或許就會承認歐洲文明了。」

　　「完全同意，親愛的甘迺迪。可是我們又能幹些什麼呢？譬如，你花老半天給這個地區的學者們講氣球的機械構造，可是他們卻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而且始終認為那是神仙的玩意兒。」

　　「先生，」喬問，「您剛才講到最早來這兒考察過的歐洲人。您能告訴我，他們是誰嗎？」

　　「親愛的小夥子，當然可以了。」弗格森應允說，「要知道，我們現在正好在丹納姆少校走過的路線上。就是在莫斯菲亞城，他受到了曼達拉的蘇丹的款待。他曾離開博爾努，陪同阿拉伯酋長去遠征費拉塔赫人，並參加了攻城戰。該城人用弓箭英勇地抵抗住了阿拉伯人的子彈，最終擊敗了酋長的軍隊，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其實，這一切不過是燒殺搶掠的藉口而已。少校也被洗劫一空，全身衣服剝得精光，要不是藏在一匹馬肚子下面，由馬帶著拼命地奔跑躲開了勝利者，他就再也回不到博爾努的首府庫卡了。」

　　「那麼，這位丹納姆少校是什麼人呢？」

　　「是位勇敢的英國人。一八二二年到一八二四年間，他在克拉珀頓上尉和奧德內博士的協助下，領導一支在博爾努的探險隊。他們三月份從的黎波里啟程，最後抵達費贊的首都穆爾祖克。沿著後來巴爾特博士回歐洲時走的路線，他們於一八二三年二月十六日到達查德湖附近的庫卡。丹納姆在博爾努、曼達拉和查德湖的東岸地區進行了各種考察。在此期間，克拉珀頓上尉和奧德內博士於一八二三年十二月十五日深入蘇丹國境內，一直走到了薩卡圖，這時，奧德內博士因勞累過度，精力衰竭在米爾米爾城病故。」

　　「原來，在非洲的這一帶地區，已經有不少學者為科學獻身啦？」甘迺迪問。

　　「是的，這個地方可真是個死亡區啊！現在，我們正一直向巴爾吉米王國進發。弗格爾一八五六年去瓦代王國時到過那兒，後來他在瓦代王國失蹤了。這位年輕人才二十三歲，是被派去協助巴爾特博士工作的。他們兩人在一八五四年十二月一日會了面，之後，弗格爾開始了地區考察活動。一八五六年前後，他在最後一批信中談到他打算去探查清楚瓦代王國。那個地方還從來沒有一位歐洲人去過呢。好像他一直到了瓦代的首都瓦拉。在那兒，因為試圖攀登城附近的聖山，有人說他被當地人抓了起來，也有人說他被處死了。不過，不要輕率地接受某位旅行家死亡的說法，因為，這樣就等於說不必去尋找他們了。有多少次非正式地流傳說巴爾特博士死了。這些傳聞常常弄得他非常惱火，這可以理解。因此，弗格爾現在很有可能被瓦代的蘇丹關押著。這位蘇丹正希望人去贖他的囚犯呢。尼曼斯男爵來瓦代的途中，於一八五五年死在了開羅。我們現在知道，德。霍伊格林先生與由萊比錫派出的一支探險隊一起已經開始了尋找弗格爾的工作，因此，我們也許即將弄清這位牽動著眾多人心的年輕旅行家的命運如何了。」

　　莫斯菲亞城早已在地平線上消失，現在，三位旅行家眼前漸漸變大了的是曼達拉城。這個地方異常富饒，到處是刺槐林，開紅花的洋槐林；棉花地和槐藍田裡的作物長勢喜人；沙里河水勢洶湧，奔騰不息；河水在八十英里以外匯入查德湖。

　　博士提醒同伴們注意巴爾特地圖冊上標明的這條河，說：

　　「你們看，這位學者的工作做得何等細緻。我們現在正筆直地駛向洛古姆地區，甚至有可能駛向它的首府凱爾納克。可憐的圖爾就是死在那兒，他當時幾乎不到二十二歲。這位年輕的英國人是第八十團的掌旗官。他來非洲參加丹納姆的工作才幾個星期，就那麼不湊巧碰上了死神。唉！這塊遼闊的土地真可以稱得上是歐洲人的墓地！」

　　這時，幾艘長五十尺的小船正順著沙里河而下。由於「維多利亞號」是在距地面一千尺高的上空飛行，所以，它沒怎麼引起當地人的注意，但本來一直不算小的風力卻開始減弱了。

　　「難道我們又要碰到停風了？」博士擔心地說。

　　「停就讓它停吧，主人，反正我們不用再怕沒水喝，也不同擔心沙漠了。」

　　「不對，喬，還有更可怕的當地人呢。」

　　「瞧，」喬說，「那兒像一座城。」

　　「是凱爾納克城。雖說風越來越小，可一直在把我們往那兒送。如果方便的話，我們可以繪一幅精確的城市平面圖。」

　　「我們不靠近點嗎？」甘迺迪問。

　　「這還不容易，甘迺迪，現在，我們就在城的正上方。讓我稍稍轉動一下氫氧噴嘴的開關，喏，我們開始下降了。」

　　半小時後，「維多利亞號」在距地面二百尺的空中停下，不動了。

　　「現在，我們離凱爾納克已經很近，比一個人站在聖。保羅大教堂球狀屋頂上看倫敦還要近，因此，我們可以盡情地欣賞這座城。」

　　「咦？怎麼回事？從四面八方傳來一種好像用木槌敲東西的聲音。」

　　喬仔細地張望，很快就發現，這種聲音是許多織布工人在露天敲打他們繃在大樹幹上的布時發出的。

　　洛古姆的首府現在像一幅展開的畫卷一覽無餘。它的整個外貌被三位旅行家盡收眼底。這是個真正的城市：房屋一排排整齊有序，街道相當寬闊；大廣場裡面有一個奴隸交易市場，那裡聚集著許多買主，一看就知道他們是幹這一行的。在這裡，手足纖小的芒達拉女子極受歡迎，更能賣上好價。

　　一看到「維多利亞號」，多次發生過的場面又一次出現了：首先土人們發出喊叫聲，隨後個個驚慌失措，生意也顧不上做了，工作也不敢做了，大家掉頭就逃；轉眼間，廣場上空蕩蕩的，一個人影也不見了，什麼聲音也沒有了。三位旅行家在吊籃裡一動不動，仔仔細細地端詳著這個人口稠密的城市，唯恐漏掉了什麼，為此，他們甚至把氣球降到離地面僅六十尺的高度。

　　這時，洛古姆的統治者打著他的綠旗從宅邸走了出來；樂師們使勁吹著做工粗糙的牛皮號角跟在他後面。號聲斷斷續續，上氣不接下氣，大概是號手們喘息太急促的緣故。土人漸漸聚集到了他們的君王周圍。弗格森博士想讓他聽明白自己的意思，但是最終也沒能如願。

　　這兒的居民額頭高高的，頭髮捲曲，有點鷹勾鼻，顯得既驕傲又聰明。但是，「維多利亞號」的出現大大擾亂了他們的正常生活；只見一些騎馬的人往各個方向飛馳而去，事情很快就明朗了：君王的軍隊迅速集合到了廣場，準備與一個那麼非同尋常的敵人交戰。喬揮動著一塊又一塊各種顏色的手帕，然而全是白費勁兒，什麼結果也沒有。

　　就在這時，被大臣們簇擁著的君王要求子民肅靜，然後，他嘰哩咕嚕地講了一通。他的話博士一點沒聽懂，這是一種摻雜了巴爾吉米語的阿拉伯話。他只是根據君王打的手勢（這種世界性的語言），弄明白了是請他離去。博士也巴不得離開這兒，可是眼下一點風沒有，根本不可能走開。見氣球仍然不動，君王被激怒了。於是，他的大臣們齊聲吶喊起來，想以此逼迫這個怪物逃掉。

　　這些大臣都是些模樣古裡古怪的人。他們個個身穿五、六件花裡胡哨的衣衫，人人挺著個大肚子，不過，有幾個人的肚子很像是假的。博士告訴同伴們，這是他們討好蘇丹的方式，獵人和喬聽後無不稱奇。在當地，一個人大腹便便被看作是有雄心大志。這些肥頭大耳的傢伙在那兒指手畫腳，又喊又叫，其中一位表現得尤為突出。如果嗓門越響亮，官職越高的話，他可能是宰相一類的人物。大群黑人也隨著朝臣們一起吼叫，並且像猴子一樣模仿著他們的手勢，指指劃劃。上萬條胳膊同時做著同一個動作，讓人看了覺得很滑稽。

　　見這些恐嚇方式不起作用，他們便開始採取更加令人可畏的舉動；戰士手持弓箭，排成了戰鬥隊形。但是，「維多利亞號」已經膨脹起來，並緩緩地升到了利箭的射程之外。這時，手持火槍的君主把槍對準氣球。甘迺迪一直在監視他的一舉一動，見狀忙扣動馬槍板機。只聽一聲槍響，酋長手中的火槍應聲而斷。

　　這突如其來的一槍，使得全場頓時亂作一團。土人們個個像受驚的兔子，撒開腿飛快地跑回了自己的草屋。直到天黑，整個城市顯得空蕩蕩的，大街小巷見不到一個人影。

　　夜幕降臨了。風早已平息。博士只好把氣球停在距地面三百尺高的空中。整個城市燈火全無，一片黑暗，籠罩著死一般的寂靜。弗格森博士提高了警惕。他十分清楚，這種寧靜的背後很可能隱藏著陷阱。

　　博士的謹慎不無道理。午夜左右，整個城市像著了火似的，成百上千條火光如同騰升的焰火，左右穿插，上下飛舞，在空中攪成了一個火團。

　　「真有點怪！」博士有些迷惑。

　　「哎呀，我的上帝！」甘迺迪忽然嚷起來，「這些火好像在往上來，而且離我們越來越近了。」

　　果然，在膽怯的吶喊聲和砰砰的槍聲中，這片火光逐漸升高，奔著「維多利亞號」而來。喬見狀，立即準備好扔壓載物。弗格森頓時明白了眼前發生的一切。

　　原來，是成千上萬隻尾巴上拴著易燃物的鴿子。牠們被土人放出後，衝著「維多利亞號」撲過來。驚恐不安的鴿子慌慌張張地飛著，在空中劃出無數道彎彎曲曲的火線。甘迺迪立即拿出所有的槍向這片火鴿射擊。可是，對手數也數不清，他又怎能打得光呢？鴿子已經圍住了吊籃和氣球。在這片火光的映照下，「維多利亞號」好像被罩在了一張火網中。

　　博士此時毫不猶豫，伸手扔出一塊石英石頭。「維多利亞號」立刻上升。直至這些火鴿達不到的高度，博士才把氣球停下來。兩個小時後，黑夜裡到處飛舞的火鴿總算開始減少，最後，火光完全熄滅了。

　　「現在，我們可以放心大膽地睡覺了。」博士鬆了口氣。

　　「這些野人想的辦法還真不錯！」喬回味說。

　　「是的，他們往往放出這種帶火的鴿子去燒其他村子的茅屋。但是這一次，他們要燒的房子卻比他們那帶翅膀的縱火部隊飛得還要高！」

　　「事情明擺著嘛，氣球沒什麼要怕的人。」甘迺迪說。

　　「這話可就不對了。」博士反駁道。

　　「噢？你說怕什麼？」甘迺迪問。

　　「怕那些在吊籃裡不謹慎的人，所以，朋友們，隨時隨地都要多加小心。」

　　第三十一章

　　早上三點鐘左右，正在值班的喬終於看到腳下的城市移動了。「維多利亞號」又開始上路。這時，弗格森醒了。

　　博士查看了一下羅盤。他滿意地發現風正帶著他們向東北偏北方向移動。

　　「我們很走運，」他說，「樣樣順利，今天，我們就能見到查德湖了。」

　　「湖的面積大嗎？」甘迺迪問。

　　「親愛的甘迺迪，大得很，這個湖最長的地方和最寬的地方有一百二十英里呢。」

　　「在這麼一大片平靜的湖面上飄蕩，倒真使我們的旅行有了些不同。」

　　「我覺得我們沒有什麼可抱怨的。這次旅行生活已經非常豐富多彩了，特別是一路上還算順利。」

　　「這沒說的，弗格森。如果不算沙漠缺水那一段的話，可以說，我們就沒有碰到過什麼大的危險。」

　　「可以肯定的是，我們這忠實的『維多利亞號』一直幹得不賴。今天是五月十二日，我們是四月十八日動身的，算來，已經飛了二十五天，再過十天左右我們就能到達目的地了。」

　　「哪兒是目的地呢？」

　　「現在我也毫不清楚。不過，最後到哪兒對我們來說又有什麼關係呢？反正旅行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你說的對，弗格森。我們就聽從上帝的安排吧！讓祂像過去一樣指引我們前進，使我們有付好身體。瞧瞧大家的氣色，就好像不是從世界上瘟疫最猖極的地區來的！」

　　「那是因為我們可以升得高高的，而且確實是這麼做的。」

　　「空中旅行萬歲！」喬高呼，「二十五天過去了，我們依然是身體棒棒的，吃得飽飽的，休息得足足的，甚至可能太足了，因為我的腿都要鏽住了。如果現在能走上三十英里，活動活動腿腳，我不會不高興的。」

　　「喬，你把這種樂趣留到倫敦大街上去享受吧。不過，可以下結論的是，我們比我們的前人幸運。我們是三個人一起出發的，這一點和丹納姆、克拉珀頓、奧韋爾韋格一樣，也和巴爾特、理查遜及弗格爾一樣。但是他們有的死了，有的失蹤了，最後沒剩下幾個。而我們到現在三個人仍然在一起！最重要的是我們不要分開。如果我們其中一位在陸地上的時候，『維多利亞號』為躲避突然出現的意外，不得不起飛，那麼，誰知道以後還會不會再見到他呢？因此，坦率地說，我是不願意甘迺迪離開氣球去打獵的。」

　　「弗格森老友，你還是讓我再過過這個癮吧。換換口味也不壞嘛。再說，我們動身來非洲之前，你曾經隱約向我提到過一整套絕妙的打獵計劃。可是直到如今，我還沒有打過幾次獵呢。」

　　「可是，親愛的甘迺迪，要麼是你的記性不好，要麼是你謙虛，忘了自己的功勞。小獵物就不說了，我覺得你該好好問問自己，那一隻羚羊，一隻大象和兩隻獅子是怎麼死的。」

　　「噯！對一個把所有的動物都看作槍下之物的獵人來說，這又算得上什麼？喏，喏！瞧那長頸鹿！」

　　「啊，這就是長頸鹿？」喬問，「也就和拳頭差不多大嘛！」

　　「那是我們在牠們的上面一千尺高的緣故。如果離得近，你就會發現，牠的個頭要比你高三倍。」

　　「對這群非洲羚羊，你又怎麼說？」甘迺迪問，「還有那些跑起來像風一樣快的鴕鳥？」

　　「啊！那就是鴕鳥！」喬又叫道，「簡直就是雞嘛，完完全全像雞！」

　　「怎麼樣，弗格森！就不能靠近點嗎？」

　　「甘迺迪，可以靠近些，但是不能著陸，所以說，這些動物對你沒一點兒用處，你又何必打牠們呢？假如是隻獅子、老虎或鬣狗，我還能理解，至少總是隻凶險的野獸，可是像羚羊這樣的動物，除非有其他好處，否則，打牠們幹什麼？如果只是想滿足你那獵人的打獵癮，的確不值得。再說，我們畢竟要待在離地一百尺高的空中。當然，如果你認準某個猛獸，一槍打中牠的心臟，我們會很高興的。」

　　「維多利亞號」一點點地下降，不過，最後還是停在安全高度上。在這個人口稠密的野蠻地區，隨時都可能有意想不到的危險，因此，還是提防點兒好。

　　三位旅行家現在是沿著沙里河飛行。濃密的樹蔭遮住了迷人的兩岸。這裡樹木的種類繁多，色調各異。遍野的藤本植物和攀援植物彎彎曲曲，縱橫交錯，相互纏繞，彷彿給大地鋪上了一層五顏六色的地毯。鱷魚就像是生氣勃勃的蜥蜴一樣，時而在陽光下打鬥，時而鑽入水中嬉戲。牠們一邊玩耍，一邊向沙里河中星星點點的眾多綠島靠去。

　　「維多利亞號」就這樣在富饒而蒼翠的大自然中飛過了瑪法泰地區。早晨九點左右，弗格森博士和他的朋友終於抵達查德湖南岸。

　　這就是非洲的裡海，這就是只有丹納姆和巴爾特兩支探險隊到過的內海。很長時間裡，它的存在被一些學者斥為是無稽之談。

　　弗格森博士試著記下湖的現在形狀。從一八四七年至今，湖的模樣已經有了很大的差異。其實，這個湖的地圖是沒法畫出來的，因為，湖的四周全是幾乎無法穿越的泥沼。巴爾特就曾陷到裡面險些喪了命。沼澤地裡一年到頭長著十五尺高的蘆葦和紙莎草，它們已經成了湖的一部分。湖邊的城市常常因此被淹沒，一八五六年，恩戈努城就遇到了此事。河馬和凱門鱷現在經常出沒的地方原來曾是博爾努城的住宅區。

　　太陽把耀眼的光芒灑到平靜的湖面上，映得湖水一片金光。往北眺望，只見地平線上水茫茫，天無涯，天水交接連成一片。

　　博士想確認一下水質，因為很久以來，人們一直認為它是鹹的。現在靠近湖面沒有任何危險，所以吊籃像一隻飛鳥一樣在距水面五尺高的空中掠過。

　　喬放下去一隻瓶子，灌了半瓶湖水上來。博士嘗了嘗，他發覺水帶有一種泡鹼味，不能喝。正當博士記下水質檢驗結果時，他身邊突然發出一聲槍響。原來，甘迺迪實在忍受不住打獵的欲望，對準一隻怪模怪樣的河馬開了一槍。這隻正在安閒呼吸的大傢伙一聽到槍聲立即消失了。獵人的圓錐形子彈好像並沒有傷害牠，只是把牠嚇跑了。

　　「要是用魚叉就好了。」喬遺憾地說。

　　「這兒哪來的魚叉？」甘迺迪問。

　　「就拿我們的錨試試嘛。對付這樣的大傢伙，錨正好當鉤用。」

　　「哦，喬倒想了個好主意……」甘迺迪說。

　　「我求求你們，千萬別這麼做！」博士表示反對，「這怪物會很快把我們拖到我們不願去的地方。」

　　「尤其現在，我們已經弄清楚了查德湖水的味道。」喬表示同意，「弗格森先生，那條大魚能吃嗎？」

　　「喬，你說的那條魚實實在在是厚皮動物中的一種哺乳動物。聽說，牠的肉很好吃，而且是查德湖沿岸居民買賣最多的東西。」

　　「聽您這麼一說，我倒有些可惜了，剛才甘迺迪先生的那一槍要是能擊中多好。」

　　「這種動物只有肚子或兩條大腿之間的部位才容易受傷。甘迺迪的子彈壓根就沒有打中要害。不過，如果湖的北岸有地方合適，我們就停下來休息休息。到了那兒，甘迺迪肯定會覺得像是在動物園裡，他可以痛痛快快地過過打獵的癮，把以前的損失補回來。」

　　「好極了！」喬說道，「就讓甘迺迪先生到時再打隻河馬吧！我還沒嘗過這種水陸兩棲動物的肉呢，深入到了非洲的中心，還像在英國那樣吃吃沙錐鳥和山鶉，的確不怎麼樣！」

　　第三十二章

　　自從到達查德湖上空後，「維多利亞號」就遇上了一股向西去的氣流。烏雲使白天的炎熱減緩了許多，在這廣闊的水面上可以感到有些涼風陣陣襲來。下午將近一點時，氣球斜飛過了湖面，而後，又在陸地上空飛了七八英里。

　　最初，博士對往這個方向去感到有點遺憾。但是，當他看到博爾努的著名首府庫卡城時，也就不再抱怨了。過了一會兒，可以大致看清由白粘土城牆環繞的庫卡城了；幾座建築相當粗糙的清真寺笨拙地聳立在一大片方形阿拉伯式樣的房子上空；在一戶戶人家的庭院裡和公共場所生長著一些埃及薑果棕樹【註：一種大型的扇狀棕櫚類植物，果實的汁漿和皮含有薑味，可用作飲料。】和橡膠樹，樹的頂部由寬大的樹葉構成直徑一百尺的綠色蒼穹，像一把把巨大的陽傘。喬提醒同伴們注意這些樹冠的大小與陽光的熱度有關，他由此得出上帝非常可愛的結論。

　　庫卡實際上是由兩座不同的城組成的。兩城之間有一條三百圖瓦茲長的寬闊林蔭大道相連。當地人把這條道稱為「當達爾」。這個時候，道上步行的和騎馬的絡繹不絕。路這邊的城，房子間隔很遠，且高大通風，一看就知道主人比較富裕；另一邊的城，房屋非常簡陋，低矮呈圓錐形的草棚，鱗次櫛比，顯然，裡面住的都是生活拮据的窮人，因為，庫卡城裡既沒有商業也沒有工業。

　　甘迺迪發覺這座城與愛丁堡有幾分相似。它們都是由兩個完全不同的城組成，只不過，愛丁堡是建在平原上。

　　但是，這一地區的風向總是變幻不定，幾位旅行家還沒來得及好好看一眼庫卡城，突然，一陣逆風刮來，「維多利亞號」被裹著向後退了約四十英里，又回到了查德湖上空。

　　湖面上出現了一種新的景致，眾多島嶼星羅棋布。島上住著非常凶惡的比迪奧瑪人。他們是些嗜血成性的湖上強盜，和撒哈拉大沙漠的遊牧民族圖瓦雷格人一樣，常常令附近地區的人們感到不安。正當這些野人大著膽子準備用弓箭和石子來迎接「維多利亞號」時，氣球卻像一隻大金龜子一樣飛舞著很快越過了他們的頭頂。

　　在此期間，喬一直注視著地平線上空。這時，他對甘迺迪說：

　　「甘迺迪先生，我敢肯定，您一直夢想著打獵，喏，現在您有事幹了。」

　　「噢，怎麼回事，喬？」

　　「這一次，您開槍，我的主人肯定不會反對。」

　　「到底出了什麼事？」

　　「您沒瞧見那邊有一群大鳥正向我們飛過來嗎？」

　　「鳥？」博士聽到後，立即抓起望遠鏡觀察。

　　「我看見了。」甘迺迪證實道，「牠們至少有一打。」

　　「十四隻呢，甘迺迪先生。」喬更正道。

　　「老天哪，但願牠們是害鳥！這樣的話，我們開槍，好心腸的弗格森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我沒什麼可說的，」弗格森博士回答道，「但是，我寧願那些鳥離我們遠點兒！」

　　「為什麼，主人？您怕那些長翅膀的傢伙嗎？」喬有些不明白。

　　「喬，那是些胡兀鷲，而且是身子最大的那種，如果牠們攻擊我們……。」

　　「弗格森，怕什麼，我們自衛就是了！反正有一軍火庫的武器彈藥等著牠們呢。我就不信這些鳥有那麼可怕！」

　　「誰知道呢？」博士有點擔心地回答。

　　十分鐘後，鳥群已飛得很近，獵槍完全可以打著了。這十四隻胡兀鷲的嘶啞叫聲在空中響成一片，牠們漸漸向「維多利亞號」靠近。顯然，氣球的出現不僅沒有使牠們感到害怕，反而更激怒了牠們。

　　「牠們叫得多響！翅膀拍打得多厲害！」喬猜測，「這些鳥看到有人侵入牠們的領地，而且膽敢和牠們一樣飛，可能覺得很不自在。」

　　「老實說，牠們的樣子夠嚇人了。」獵人接著說，「如果這群胡兀鷲配上一隻珀迪摩爾馬槍的話，我相信牠們肯定夠凶狠的。」

　　「他們不需要那東西。」弗格森回答。他的神情越來越嚴肅了。

　　胡兀鷲追逐著「維多利亞號」，在氣球周圍形成了一個大圓。牠們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在空中飛快地穿來穿去，逐漸縮小了包圍圈。牠們時而像流星墜地似的突然俯衝，時而像出膛的子彈直衝雲霄，時而又翅膀一側驟然改變飛行方向。

　　博士憂心忡忡，決心把氣球升到高處的大氣層中以避開這些危險的猛禽。氫氣迅速膨脹起來，「維多利亞號」開始上升。但是，胡兀鷲也隨著一起往上飛。看來，牠們不打算放棄氣球。

　　「顯然，牠們是要和我們過不去了。」獵人一邊說，一邊往馬槍裡裝子彈。

　　果然，這些鳥越飛越近了，有幾隻距氣球幾乎不到五十尺遠。牠們好像根本就不在乎甘迺迪手中的武器。

　　「我真想給牠們來幾槍。」獵人有些按捺不住了。

　　「甘迺迪，不行！千萬別開槍！可不要無緣無故惹惱了牠們。那樣做只會刺激牠們來攻擊我們。」

　　「可是，我能輕而易舉地幹掉牠們呀。」

　　「甘迺迪，你弄錯了。」

　　「這麼幾隻鳥，我們一槍一隻，有什麼錯的？」

　　「如果他們衝到氣球上面去，你怎麼打得著牠們呢？想想你在陸地上面對一群獅子，或在海上面對一群鯊魚時的情形吧！對於乘氣球上天的人來說，這和那一樣危險。」

　　「弗格森，你這話當真？」

　　「甘迺迪，千真萬確。」

　　「那麼，我們就等等吧。」

　　「是的，你先等等。不過，你要隨時準備著，萬一遭到攻擊，我們只有自衛。還是那句話，沒有我的命令別開槍。」

　　這時，胡兀鷲越聚越近了。牠們因拼命尖叫而鼓起的光禿禿的脖子和頭頂上因惱怒而豎起的紫色肉冠已清晰可辨。這是些最大的胡兀鷲，身長超過三尺，白白的翅膀伸展著，陽光透過翅翼閃閃發亮。牠們的凶惡程度完全可以與鯊魚相比，可以說，牠們就是長著翅膀的鯊魚。

　　「牠們一直在跟著我們，」博士看見胡兀鷲隨同氣球一起上升，不無擔心地說，「看來，升多高也沒用，牠們飛得比我們還高呢！」

　　「你說怎麼辦？」甘迺迪問。

　　博士沒有作答。

　　「弗格森，你聽著，」獵人又說，「這些鳥共十四隻。我們所有的武器裝滿子彈後，一共可以打十七槍。難道這還不能把牠們全消滅或趕走嗎？一大半包在我身上好了。」

　　「甘迺迪，對你的槍法，我毫不懷疑。就算凡是從你槍口下過的胡兀鷲都被你打死了，可是，我再給你說一遍，只要牠們撲到氣球上面一點，你就看不到了。牠們會把帶我們上天的氣囊抓破，到那時，可就麻煩了。要知道，我們現在是在離地球三千尺的高空啊！」

　　說話間，一隻最凶狠的大鳥，張著嘴，伸著爪子，向「維多利亞號」俯衝過來，準備啄破和撕爛氣球。

　　「開槍！快開槍！」博士急忙高喊。

　　話音未落，鳥被子彈擊中，死屍打著轉掉了下去。

　　原來，甘迺迪手裡早已抓著一桿雙筒獵槍等候多時了，旁邊的喬也端著一支槍躍躍欲試。

　　胡兀鷲聽到槍聲嚇得離開了片刻，但是幾乎馬上又極其瘋狂地撲了上來。甘迺迪第一槍打掉了離得最近的一隻胡兀鷲的頭，喬一槍打碎了另一隻的翅膀。

　　「只剩下十一隻了。」他嘴裡算著。

　　但是，餘下的胡兀鷲這時改變了攻擊策略。牠們一起飛到「維多利亞號」上面去了。甘迺迪望望弗格森，博士雖然面無表情，極力控制住自己，但臉色變得蒼白。三個人誰也不再說話。一陣令人忐忑不安的沉寂後，頭頂上傳來撕綢子一般刺耳的撕裂聲。三位旅行者馬上感覺到腳下的吊籃在下沉。

　　「我們完了！」弗格森眼睛緊緊盯住水銀柱急速下降的氣壓表，叫了一聲。之後，他又補充道：

　　「快扔壓載物！快扔！」

　　眨眼間，所有的石英塊扔光了。

　　「我們還在下落！把水箱倒空！喬！你聽見了嗎？我們就要掉進湖裡了！」

　　喬照著主人的話做了。博士俯下身子瞧，只見湖水像上漲的海潮一樣向他們迎來，眼看著湖中的物體在迅速變大。轉眼間，吊籃距查德湖面不到二百尺了。

　　「吃的！把吃的扔掉！」博士又喊。

　　於是，裝著食物的箱子被扔了出去。下墜的速度放慢了，可是仍沒有停止。

　　「扔啊！再扔啊！」博士最後一次喊道。

　　「再沒有東西可扔了。」甘迺迪回答。

　　「不！還有呢！」喬簡潔地答道，同時一隻手在胸前飛快地劃了個十字，然後，翻出吊籃跳了下去。

　　「喬！喬！」博士嚇壞了。

　　但是，喬已聽不見他的呼喊了。減輕了負重的「維多利亞號」不再下落。它重新上升，一直到一千尺的空中。風拼命往漏了氣的氣囊裡灌，同時吹著氣球向湖北岸飄去。

　　「他完了！」獵人做了個絕望的手勢，說。

　　「他這是捨了命來救我們啊！」弗格森補充道。

　　說著，兩位勇敢的人的眼中滾出大顆大顆的淚珠。他們俯在吊籃邊上往下望，極力搜尋可憐的喬的蹤跡。可是，風已經把他們吹得太遠了，哪裡還找得到喬的影子。

　　「我們現在怎麼辦？」甘迺迪問。

　　「甘迺迪，只要一有可能，我們就著陸，然後等著。」

　　氣球飄了六十英里後，在湖北岸一塊荒僻的地方停了下來。錨勾住一棵不太高的樹，獵人下去把它牢牢固定住。

　　夜幕降臨了。但是整整一個晚上，無論是弗格森，還是甘迺迪都無法合住眼睛。

　　第三十三章

　　第二天，五月十三日，兩位旅行家首先勘察了他們所在的這塊湖岸。這是大片沼澤地中間的一個小島，這種島的地面由硬邦邦的土構成；在這塊硬土地四周，生長著像歐洲的樹一樣高的蘆葦；茂密的蘆葦伸向遠方，一眼望不到邊。

　　這片無法通行的沼澤地保證了「維多利亞號」的安全，他們只需要注意湖的一側就行了；尤其是東邊，原來就很寬闊的水面更是浩瀚無垠，放眼遠眺，直到天際也不見一塊陸地或小島。

　　兩位朋友一直沒有勇氣提起他們不幸的同伴。現在，甘迺迪終於首先打破了沉默：

　　「喬不可能死的。」他推測說，「他是個機靈的小夥子，少有的游泳好手。他橫渡愛丁堡的福思海灣【註：位於英國蘇格蘭東南部。】一點問題也沒有。我們一定能見到他。至於何時何地，在什麼情況下相見，我不知道，但肯定會見到！至於我們這一方面，也不要放過任何有可能找到他的機會。」

　　「但願上帝聽見你的話，甘迺迪。」博士語氣激動地回答，「我們就是把人間的辦法用盡，也要找回我們的朋友！首先，我們來定一下方位。不過，要把『維多利亞號』外層的氣囊先去掉再說，它已經沒用了，這樣可以使我們減輕六百五十斤的重量，因此，這工作值得花點力氣。」

　　博士和甘迺迪動手幹了起來。他們沒少麻煩。這種塔夫綢資料非常結實，必須一塊一塊地扯下來，然後用刀割成細條從繩網中掏出來。被猛禽用嘴啄爛的口子有好幾尺長。

　　這項工作至少花了兩人四個鐘頭的時間。不過萬幸的是，在把外面的氣囊全去掉後，他們發現裡面的氣球一點沒傷著。這麼一來，「維多利亞號」的體積比原來減小了五分之一。這種差別實在太大了，甘迺迪感到不怎麼踏實。

　　「它還能帶我們飛嗎？」他不無擔心地問博士。

　　「甘迺迪，關於這一點，你什麼也別怕。我會把氣球重新弄平衡的，只要我們可憐的喬一回來，我們就能和他一起照常上路。」

　　「弗格森，如果我沒弄錯的話，我們當時下墜的時候，離一個島不遠。」

　　「我也記得是這樣。可是那個島和查德湖中所有的島嶼一樣，上面肯定也住著當地嗜殺成性的湖上強盜。那些野蠻人肯定看到我們出事了。如果喬落到他們手中，除非他們迷信不敢殺他，否則的話，喬會怎麼樣就很難說了。」

　　「我再給你說一遍，喬是個善於擺脫困境的人，我相信他的機靈和聰明。」

　　「我也希望如此。現在，甘迺迪，你去周圍打點獵吧，不過別走遠。我們現在迫切需要補充儲備糧，因為，大部分吃的都扔掉了。」

　　「好吧，弗格森，我不會走開很久的。」

　　甘迺迪拿起一支雙筒獵槍，踏著高草向較近的一片矮樹林走去。只一會兒功夫，槍聲頻頻響起，弗格森知道，甘迺迪這一次打獵收獲肯定不小。

　　趁這段時間，弗格森一心一意清點吊籃裡保存下來的東西，調整第二隻氣球的平衡。吊籃裡剩下有三十斤左右乾肉餅、一些茶和咖啡、約一加侖半烈酒、一隻空空的水箱，所有的乾肉都沒了。

　　博士清楚，由於損失了外面大氣球的氫氣，「維多利亞號」的上升力減少了九百斤左右，因此，他必須根據這種不同情況，重建氣球平衡。新「維多利亞號」的體積是三萬七千立方尺，裝有三萬三千四百八十立方尺的氣體。膨脹氫氣用的裝備看上去狀況良好，無論電池還是蛇形管都沒有損壞。

　　新氣球的升力為三千斤左右。博士把儀器、人、儲備水、吊籃及其附件、要裝上的五十加侖水和一百斤新鮮肉，所有的重量加在一起，最後算出總重量為二千八百三十斤。他還可以帶上一百七十斤的壓載物以備不時之需。這樣，氣球與周圍的空氣就保持平衡了。

　　按照計算安排妥當後，博士又補充了些壓載物來代替喬的體重。他把整整一個白天都花在各種各樣的準備工作上了。直到甘迺迪回來，一切才就緒。獵人這次打獵收獲甚豐，帶回一大堆野鵝、野鴨、沙錐等獵物。他一回來就忙著把這些野禽收拾乾淨，用煙燻製。他把每隻野禽插在一根小細棍上，然後吊在新鮮木柴架起的火上燻烤。甘迺迪擅長此道，當他覺得野禽燻製得差不多了，就取下來放到吊籃裡儲存起來。

　　第二天，獵人還應該再補充些這類食物。

　　忙忙碌碌中，倆位旅行家沒注意到天竟不知不覺黑了下來。晚飯時，他們吃了些乾肉餅和餅乾，喝了點茶。工作了一整天，他們早已飢腸轆轆。吃飽喝足後，他們倦意頓生，倒頭便睡。每個人值班時，都審視著黑暗，有時甚至以為聽到什麼地方傳來了喬的呼喊聲。可是，唉！他們多麼想聽到的那個聲音實在太遠了！

　　天剛一放亮，博士就叫醒了甘迺迪。

　　「我考慮了很久，怎麼做才能找到我們的同伴。」博士說。

　　「不管你有什麼打算，我都贊成。弗格森，你說吧。」

　　「首先，重要的是要讓喬知道我們的消息。」

　　「當然啦！要不，那位可愛的小夥子會以為我們把他拋棄了呢！」

　　「他才不會呢！他太了解我們了！這樣的想法他絕不會有。不過，他需要知道我們在哪兒。」

　　「怎麼才能讓他知道呢？」

　　「我們再坐上吊籃升到空中去。」

　　「可是，如果風把我們吹走呢？」

　　「還好，不會的。甘迺迪，你看，這股微風能把我們送回湖的上空。這種風昨天很讓人惱火，不過今天對我們卻非常有利。我們要做的就是一整天都能飄在這片廣闊的水面上。這樣，喬不會看不到我們。無論我們在哪兒，他的眼睛肯定時刻都在盯著的。他甚至會想出辦法來告訴我們他躲藏在什麼地方。」

　　「如果他是一個人，而且是自由的話，他肯定會這麼做的。」

　　「假如他被當地人抓住了，」博士接著說，「根據土人的習慣，他們是不把俘虜關押起來的。這樣，喬就會看見我們，明白我們在尋找他。」

　　「可是，」甘迺迪說，「如果我們找不到他發出的任何信號，也見不著他留下的任何蛛絲馬跡，怎麼辦呢？什麼情況都得預料到啊。」

　　「那我們就試著回到湖的北部去，停在盡可能顯眼的地方。我們在那兒等著，搜索一下沿湖地帶。喬肯定會想法到那兒的。在沒有想盡一切辦法找他之前，我們絕不離開。」

　　「那我們就動身吧。」獵人急不可耐地說。

　　博士把他們就要離開的這塊硬地的精確位置測定了下來。根據地圖和他們所在的位置，博士判定他們位於查德湖的湖北，拉利城和安熱米尼村之間。這兩個地方，丹納姆少校都到過。在博士忙著測量計算的時間裡，甘迺迪又去打了趟獵，弄點新鮮肉補充一下儲備的食品。儘管附近的沼澤地裡犀牛、海牛和河馬活動留下的痕跡不少，他卻無緣碰見一隻這類大動物。

　　早上七點，錨從樹上取了下來。這工作別看可憐的喬幹起來既快又俐落，可甘迺迪卻沒少遇到困難。氫氣膨脹起來了，新「維多利亞號」升到了二百尺的空中。開始時，氣球在原地直打轉，不過最後，它還是被一股較大的風裹住，開始向湖的上空移動，不大一會兒，就以每小時二十英里的速度飛起來。

　　博士始終把氣球保持在二百至五百尺之間的高度上。甘迺迪時不時地用馬槍放上一槍。臨近島的上空時，他們甚至冒險降低高度靠過去，用目光仔細搜索大大小小的矮樹林、灌木叢、荊棘叢。凡是他們認為同伴可以藏身的樹蔭、岩石坑窪處都不放過。有時，他們降到在湖上划行的長獨木舟附近。獨木舟上的漁民，一看到氣球，無不面露懼色，立即慌慌張張地跳入水中游回他們的島上去了。

　　「我們什麼也沒找著。」尋找了二個小時後，甘迺迪失望地說。

　　「再等等，甘迺迪，別洩氣，我們現在離出事的地方應該不遠。」

　　十一點時，「維多利亞號」已經前進了九十英里。這時他們遇上了一股新的氣流。這股風幾乎是橫著吹過來的。氣球被風吹得拐了個直角向東飛了約六十英里，來到一個人口非常稠密的大島上空。博士判斷這個島應該是法拉姆島。比迪奧姆的首府就設在這兒。他期望喬奔跑著，呼喊著從某個灌木叢後突然冒出來。如果喬是自由的，把他吊上來就成了，這沒什麼難的。如果喬成了土人的囚犯，那就按救傳教士的方法再來一次，他很快也就能被救出來，與朋友會合了。然而，事實上，什麼也沒出現，什麼動靜也沒有！這實在讓人失望！

　　二點半時，「維多利亞號」已經看得見唐加利亞村了。這個村位於查德湖東岸，是丹納姆當年探險時到的最遠點。

　　風始終往這個方向刮，博士擔起心來。他覺得他們又被風往東送去，往非洲的中心，往那個永無止境的大沙漠送去。

　　「我們非停下不可了，哪怕著陸也在所不惜。」博士說，「特別是為了喬，我們應該回到湖上去。不過在此之前，我們來想想辦法，看能不能找到相反的氣流。」

　　博士用了一個多鐘頭的時間，在不同的高度中尋找相反方向的氣流。這期間，「維多利亞號」一直往陸地漂移。不過最後，幸虧在一千尺的高空找到了一股勁風。氣球又被往西北方向吹了回來。

　　「喬不可能留在湖中的某個島上。否則的話，他肯定能找到方法表明他在什麼地方。也許他被帶到了陸地。」當博士又看見查德湖北岸時，思想中產生了這樣的推論。

　　至於認為喬可能被淹死了，這種想法根本不能接受。弗格森和甘迺迪的腦海裡幾乎同時閃現出一個可怕的想法：這附近的水域中，有大量的凱門鱷呀！但是，兩人誰也沒勇氣把這個顧慮說出來。不過，這種想法一直纏繞著他們，最後，博士終於忍不住了，他沒頭沒腦地說：

　　「在島邊或岸邊也會碰到鱷魚。喬很機靈，會避開的。再說了，鱷魚也不是那麼危險。非洲人在湖裡洗澡都不怕遭到鱷魚襲擊，不是也沒出過事嗎？」

　　甘迺迪沒有作答。他寧可保持沉默也不願談論這種可怕的可能性。

　　下午五點鐘左右，博士向甘迺迪示意，他們到了拉利城的上空。此時，城裡的居民正在精耕細作的小塊土地上忙著收棉花。這些小塊田被一些用蘆葦編成的窩棚圍著。這片窩棚有五十棟左右，都座落在小山間寬闊山谷中略微低窪的地方。這時風力又加大了，不過博士對此並不滿意。可是不久風向又一次改變，把「維多利亞號」不偏不倚地送回早晨出發的地點，也就是前一天晚上博士和甘迺迪過夜的那個硬地島的上空。這一次，錨沒有勾到樹枝，而是勾住了被沼澤地厚厚的淤泥牢牢抓住的幾束蘆葦。

　　博士費了很大力氣才把氣球穩住。夜裡，風終於停了，但是兩位朋友都沒有睡意。他們幾乎絕望了。

　　第三十四章

　　早晨三點鐘時，刮起了狂風。風一陣猛似一陣，「維多利亞號」已不可能安全地停在原地。蘆葦來回劇烈地晃動，抽打著氣球的氣囊，好像威脅著要撕裂它似的。

　　「甘迺迪，不能不走了。」博士說，「這種情況下，我們無法再待在這兒。」

　　「但是，喬怎麼辦，弗格森？」

　　「我絕不丟掉他！絕不！就是颶風把我們往北吹一百英里，我也要回來！但是，現在再等在這兒，我們也不安全。」

　　「我們把他拋下先走嗎？」蘇格蘭人萬分痛苦地喊道。

　　「你以為我的心情比你好受嗎？」弗格森答道，「如果不是非起飛不可，我會這麼做嗎？」

　　「我聽你的，咱們動身吧。」甘迺迪無可奈何地說。

　　但是，要飛起來也不那麼容易了。錨深深鉤在蘆葦中，無論如何用力也拔不出來。而氣球卻被風刮得直往外掙，使得錨勾得更牢了。甘迺迪折騰來折騰去就是摘不下錨。從眼下的情形來看，取錨已變得十分危險，因為「維多利亞號」很可能會在甘迺迪爬進吊籃前就飛走。

　　博士不願冒這個險，他把甘迺迪喊回吊籃裡，然後，無可奈何地砍斷了錨索。「維多利亞號」掙脫羈絆，一下子往空中騰起了三百尺，隨後徑直向北飛去。

　　弗格森只好任憑這股風暴的擺佈。他雙手交叉抱著胳膊，開始苦苦地思索起來。沉悶了一會兒，他把身子轉向默默無言的甘迺迪，說：

　　「也許我們太膽大妄為了。這樣的旅行就不是人可以做的！」

　　說完，他十分痛苦地深深嘆了口氣。

　　「幾乎就在幾天前，我們還慶幸躲過了那麼多的危險呢！」甘迺迪答道，「我們三個人當時還緊緊地握手祝賀！」

　　「可憐的喬！多麼善良的一個人啊！又誠實，又坦率！儘管一時被財寶迷昏了眼，可是他畢竟主動犧牲了他的財富呀！唉！現在，他已離我們很遠了！還有這風，速度那麼快，不知會把我們吹到哪兒，想停也停不下來！」

　　「弗格森，你聽著，假定他在沿湖的哪個部落裡找到了避難的地方，他就不能像在我們以前來拜訪過他們的那些旅行家一樣幸運嗎？就像丹納姆、巴爾特，他們最後不是都回到了祖國嗎？」

　　「唉！可憐的甘迺迪。喬連一句當地話也不會說呀！他孤單單一個人，又沒有帶點錢什麼的。你說的那幾位旅行家每到一個地方都給酋長送了大量的禮物，而且他們的探險都是事先做了充分準備的。他們的身邊配有武器，每走一步又都有衛隊護送。即使這樣，他們也免不了在這惡劣地區吃苦受罪！你想想，可憐的喬還會怎麼樣？真叫人越想越可怕。我覺得，我還從來沒有這麼難受過呢！」

　　「弗格森，我們回去怎麼樣？」

　　「我們一定回去，甘迺迪！哪怕必須拋棄『維多利亞號』，哪怕不得不步行重返查德湖，或不得不和博爾努的蘇丹打交道，我們也在所不惜！那些阿拉伯人對最初來此地的歐洲人大概不會有什麼壞印象。」

　　「弗格森，我跟著你。」獵人語氣有力地說，「你就瞧我的吧！我們寧願一直找下去，不見到喬絕不回去！他為我們獻出了自己，我們也要為他犧牲性命！」

　　這個決心使倆位旅行家恢復了幾分勇氣。一致的看法使他們更加堅定。弗格森想盡辦法，竭盡全力，尋找能把他們帶回查德湖上空的反向氣流。但是，一切嘗試都失敗了。在這片光禿禿的大地上，在這狂暴的颶風中，就連把氣球降下去也成了空想。

　　「維多利亞號」就這樣掠過提布人居住的地區，飛越蘇丹邊境上長滿帶刺灌木的荒原地帶（巴拉德。埃爾。傑里德），進入由無數駱駝商隊留下一條條連綿印跡的沙漠。最後一行植物很快溶入了南方的天際中，緊接著而來的是非洲這一帶最重要的沙漠綠洲。枝繁葉茂的樹木遮蔽著綠洲上的五十口水井。但是，風那麼大，氣球根本沒法停下。之後，下面出現了一個阿拉伯人的宿營地。地上支著幾頂條紋布的帳篷。一些駱駝伏在沙上伸著牠們蝰蛇一樣的頭，給這塊孤寂的沙漠增添了幾分生氣。然而，「維多利亞號」如同流星般在空中一閃而過，哪裡還談得上降落。弗格森已經無計可施，只好眼睜睜地看著氣球疾飛。三個小時過去後，「維多利亞號」竟飛了整整六十英里。

　　「我們要停停不了，要降降不下。地上沒有樹，連個土丘也沒有。難道說，我們又要穿越撒哈拉大沙漠不成？看來，老天是鐵了心和我們作對了！」

　　博士正在萬分絕望地哀嘆時，突然看到北面沙漠中塵沙飛揚，空中升起雲霧般的沙塵。在兩股對流氣團的衝擊下這柱沙塵急速旋轉。一支駱駝商隊恰巧這時走在那裡，他們立即被裹入這股旋風裡。頃刻間，好端端的隊伍被吹得七零八落，人仰駝翻，完全隱沒在了沙暴之中。亂成一片的駱駝發出瘖啞、悲哀的呻吟。從這片令人透不過氣的塵霧中不斷傳出人的淒慘叫聲和動物的哀鳴聲。混亂中，一件花花綠綠的衣服時隱時現，在昏黃的沙塵襯托下分外醒目。此時此刻，呼嘯的風暴肆無忌憚地左右著這幅毀滅的場面……。不一會兒，黃沙聚成密集的沙團，在原本幾乎平展展的沙原上隆起了一個變幻不定的沙丘，形成一個埋葬著整支駱駝商隊的大墳墓。

　　博士和甘迺迪眼睜睜地望著這可怕的一幕，臉色變得蒼白。現在，他們的氣球已無法控制。「維多利亞號」在對流氣團中不停地打轉，變換氫氣的膨脹也不起任何作用了。捲在空氣渦流中的氣球急速地旋轉著。吊籃在空中大幅度地蕩來蕩去。掛在帳篷裡的儀器互相碰撞，幾乎破碎。蛇形管彎曲得快要斷裂。水箱滑來滑去轟隆作響。兩位旅行家雖然相距只二尺遠，卻無法聽清對方的話。他們一隻手死命抓住繩索，盡力抵抗颶風的肆虐。

　　甘迺迪頭髮散亂，兩眼凝視著，一言不發。危險關頭，博士恢復了他以往的英勇本色。他的臉上看不出來有絲毫急躁不安。甚至在氣球突然停止打轉，周圍出乎意料地平靜下來時，他也保持著高度鎮定。北風占了優勢，甘迺迪感覺到氣球在順著原路返回，而且飛行速度不比早上來時慢。

　　「我們這是去哪兒？」甘迺迪問。

　　「聽天由命吧，親愛的甘迺迪。我錯怪了上帝，這太不該了。其實，什麼合適什麼不合適，祂比我們更清楚，這不，我們又在返回我們不願離開的地方去。」

　　上午走過時還是平平展展沒有變化的地面，現在已經被颶風折騰得猶如暴風過後的洶湧大海。沙漠中隆起一個個幾乎一動不動的小沙丘。風依然猛烈地刮著，「維多利亞號」也仍在這片上空飛行，但是這一次，旅行家走的方向與早上路過時有些不同了。九點鐘左右，他們沒有看見查德湖岸，卻發現眼前又是連綿不斷的沙漠。

　　「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博士說，「重要的是回到南岸。看到博爾努城，烏迪城或庫卡城時，我會毫不猶豫地把氣球停下來的。」

　　「既然你滿意，我也沒什麼意見。」獵人答道，「只是，但願老天爺千萬別讓我們落得和那些不幸的阿拉伯人一樣穿越大沙漠！我們看見的那一幕實在太可怕了。」

　　「甘迺迪，這種事常常發生。與橫渡大西洋比起來，過沙漠更危險。大海裡可能發生的意外，沙漠裡都有，包括被淹死。此外，沙漠中還有難以忍受的疲勞和饑渴。」

　　「我覺得好像風在漸漸小下去。」甘迺迪說，「沙塵不那麼厚了，沙浪也小了，天邊看上去發亮了。」

　　「那可太好啦！應該用望遠鏡仔細查看查看。別錯過任何東西！」

　　「這事就交給我吧，弗格森。一看見樹，我就告訴你。」

　　說完，甘迺迪手拿望遠鏡站到了吊籃的前端。

　　第三十五章

　　在弗格森博士徒勞地尋找喬的時候，喬的命運如何呢？

　　喬跳進湖裡後鑽出水面的第一個動作就是仰臉朝天上望。他看見「維多利亞號」已經在湖的上空升起很高，而且還在迅速上升，同時一點點地變小，最後很快被一股較強氣流包住，向北方移動，消失了。他的主人和朋友得救了。

　　「幸虧我想到了跳查德湖這個辦法。」他暗暗說，「要是甘迺迪先生也起了這個念頭的話，肯定他也會毫不猶豫地像我這樣做的，因為，一個人犧牲自己救其他兩人的性命十分正常，這是肯定的。」

　　確信沒做錯後，喬開始考慮自己的處境。他現在是在一個廣闊的大湖中，周圍島上、岸邊住的全是些陌生的當地人。他們可能很凶殘，因此，要想擺脫困境，只能靠自己。雖然如此，他其實並不怎麼害怕。

　　喬認為遭到像胡兀鷲這樣真正的猛禽攻擊是很正常的。在此之前，他就發現地平線上有個島，他決定往那兒游。於是，他脫去幾件礙手礙腳的衣服後，開始施展出全部的游泳本領。游上五、六英里的路程對他來說幾乎不費勁。既然是在湖裡，他就只想著用力地游，別游斜了。

　　一個半小時後，他與小島的距離已大大縮短。但是，隨著小島越來越近，他卻越來越想逃離小島。最初，這種念頭只是閃了一下，而後便在他頭腦中牢牢盤旋。他知道沿湖一帶常常有凱門鱷出沒，而且也對這種動物的貪婪一清二楚。即使這位誠實的小夥子認為世界上的事都是十分自然的，這時，他也不由地感到了不安。他害怕白人的肉特別合鱷魚的胃口。於是，他目光警覺備加小心地往前游。就在他離綠樹成蔭的岸邊只有幾乎不到二百米遠的時候，一股強烈的麝香氣味直衝他的鼻子。

　　「好嘛！我怕的就是這個！顯然，凱門鱷就在附近。」

　　想到此，他急忙下潛，但還是沒能及時避開。他感到一個巨大的物體從他身旁劃過，一種魚鱗般的硬皮擦了他一下。喬以為自己要沒命了，於是他絕望地拼命游了起來。他浮出水面，換了口氣，馬上又潛入水中。儘管他明理超脫，此時卻無法克服內心的那種難以言喻的恐慌。他就這樣在水下度過了一刻鐘的光景。後來，他似乎聽到身後傳來這種凶惡的傢伙張開血盆大口的聲音，好像正準備一口咬住他，於是他盡可能地輕手輕腳分開水流向前游去。突然，他覺得自己的一條胳膊被抓住了，隨後又被什麼攔腰抱住。

　　可憐的喬！他最後一次想到了主人，接著就絕望地死命掙扎起來。慢慢地，他感到有些不大對勁。鱷魚吞吃俘獲物時的習慣是把獵物往湖底拖，而自己不僅沒有被往下拽，相反卻被往湖面上拉。

　　喬剛一能呼吸，就立即睜開了眼睛。他發現自己面前竟是兩名黑的像煤炭一樣的黑人。他倆用力地抓著他，嘴裡發出奇怪的喊叫聲。

　　「啊！」喬情不自禁地叫了起來，「原來是黑人，不是鱷魚！不錯！還是這樣好，總比餵鱷魚強！哦，這些黑傢伙怎麼敢在這一帶游泳？！」

　　他哪裡知道，住在查德湖中小島上的居民和沿岸的許多黑人一樣，總是滿不在乎地在凱門鱷雲集的湖水中鑽來鑽去。他們從沒受過傷害，也不考慮是否有鱷魚，因為，這個湖裡的兩棲動物一直被認為是不傷人的蜥蜴科動物。

　　可是，難道說，喬只有落入黑人手裡才算避開了危險嗎？當然不是，喬心裡很清楚這點。不過，現在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再者，既然眼下他幹不了別的，就只好不露懼色地任由黑人一直把他帶到岸上。

　　「顯而易見，這些人看到了『維多利亞號』像個怪物似的掠過湖面。」喬自忖，「他們肯定是眼瞧著我從空中跳了下來，所以，他們不會不敬重一位從天而降的人。我倒要看看他們會幹些什麼！」

　　當喬上了岸被亂叫亂嚷的人群圍住時，他心裡還在想著這些事。這群人中男女老幼什麼年齡的都有。但是他們的皮膚顏色卻只有一種，那就是黑色。原來，他到了比迪奧瑪人的一個部落。這個種族的人很黑，卻很漂亮。喬甚至不必為自己袒胸露背的模樣臉紅。他這種幾乎全裸的打扮正是當地最時髦的。

　　喬還沒有弄清楚怎麼回事，就已經看出自己成了崇拜的對象。儘管他馬上想到了在卡澤赫發生過的事，但這並不能讓他安下心來。

　　「我預料我又要當神仙或當月亮神的兒子了。管他是什麼神呢！算了，既然沒法選擇，幹這一行，還是幹別的，都是一碼事。現在最重要的是爭取時間。萬一『維多利亞號』又回來了，我就利用眼下新的身分上演一齣神仙升天的好戲，給我的崇拜者們看看。」

　　就在喬想入非非的時候，周圍的人群向他靠攏過來，越擠越密。他們點頭哈腰，一付討好相，嘴裡還不停地叫嚷著，這個伸手碰碰喬的身子，那個觸一觸喬的衣服，個個顯得很親切。他們沒忘記給喬獻上一份豐盛的供品。有酸奶，還有一種用碾碎的米摻上蜂蜜做的食品。真誠的小夥子對什麼都能泰然處之。他風掃殘雲般地把東西吃了個一乾二淨。這頓飯也算是他一生中吃過的最好的一頓了。他吃飯的樣子讓他的崇拜者們產生了一種看法，以為神仙們在重要場合下就是這麼狼吞虎嚥地進餐的呢。

　　傍晚時分，島上的巫師們畢恭畢敬地攙著喬的手，把他領到了一幢四周擺著避邪物的茅屋裡。走進這座神廟前，喬不安地瞥見房子一圈堆積著大量的白骨。當他被獨自關在這幢屋子裡後，他有時間好好考慮考慮他的處境了。

　　從天黑到深夜，喬聽到茅屋外不停地響著狂歡的歌聲，一種鼓的拍打聲和鐵器的敲擊聲。在非洲人聽起來，這些聲音非常悅耳。他們狼嚎一般地齊聲唱著，圍著這幢神聖的草房跳個不停，又是扭身子，又是扮鬼臉。

　　透過這道用泥巴和蘆葦糊起的牆，喬可以真切地感受到這種震耳欲聾的喧囂。如果在另外一種情況下，他會對這種奇怪的儀式懷有相當濃厚的興趣。不過現在，他的腦子裡縈繞著一種鬱悶的思緒，對外面的吵鬧厭煩透了。儘管看事情要從它好的一面看，但流落在這個野蠻的地區，身處這些土人中間，喬總覺得自己愚蠢，甚至悲哀。以前敢冒險到這些地方來的旅行家，很少有人能安安全全重返故里的。再說，他能相信自己會被一直崇拜下去嗎？他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人間的榮華富貴都是虛無縹緲的。他自忖，在這個地方黑人的崇拜會不會到了把崇拜物吃掉的程度？

　　喬苦苦想了幾個鐘頭，儘管前景不容樂觀，但身心的疲倦戰勝了思想的悲觀。於是，他便倒頭呼呼大睡。如果不是他突然感到身下潮濕，這一覺也許會睡到天光大亮。醒後不久他發現，才一會兒的功夫，潮濕變成了水，而且水在慢慢上漲，喬的半個身子都泡進了水裡。

　　「這是怎麼回事？」他自言自語地說，「發大水了？龍捲風？還是那些黑人折磨人的一種新花樣？管它呢，反正我不能等著水淹死我！」

　　說著，他一膀子撞破蘆葦牆，鑽了出來。他這是在哪兒？周圍大水茫茫，他是在湖裡！小島已經沒了蹤影！原來，夜裡小島被水淹沒了。昨天還是小島的地方，現在看到的只是一望無際的湖水。

　　「對那些地產主來說，可真不是個好地方！」喬心裡想。他又生龍活虎地施展出他那有用技藝。

　　查德湖裡頻頻出現的這種現象使喬獲得了自由。不止一個島，看上去似乎像岩石一樣堅固，但一夜之間就消失了，所以，沿岸的居民想必經常收留從這種可怕的災難中死裡逃生的不幸者。

　　喬對當地的這種特殊情況毫不知曉。不過他恰當地利用了這個天賜良機。他發現水上漂著一條小船，立即迅速爬了上去。這是當地人常用的獨木舟。一截樹幹，中間部分大致挖空就成了，做工非常粗糙。船上正好有一對短槳。於是，喬便順著一股激流漂下去。

　　「咱們來辨一下方向吧。」他自言自語地說，「北極星做事總是很誠實。它給每個人指明向北去的路，當然也很願意幫我的忙。」

　　他滿意地發現，水流正把他沖向查德湖的北岸。他也就樂得順其自然了。夜裡二點鐘左右，他踏上了湖的一個岬角。這裡遍地長著一種看上去非常討人厭的帶刺蘆葦。再想得開的人也不會喜歡這種東西。好在旁邊有棵大樹，就像故意長些樹枝給他當床用似的。為安全起見，喬爬上了樹。他睡意朦朧地待在樹杈上等候天亮。

　　赤道地區的早晨和其他地區不一樣，天說亮就亮，一點不拖泥帶水。喬趁天剛放亮，打量了一眼他晚間藏身的這棵樹。一幅完全出乎意料的景象頓時使他毛骨悚然。樹枝上簡直密密麻麻爬滿了蛇和變色龍，連樹葉都快被遮掩得看不見了，好像這是一個新品種的樹，專門產爬行動物似的。在一束陽光的照耀下，牠們紛紛蠕動和盤曲迴繞起來。喬既害怕又噁心，在這群爬蟲的嘶嘶聲中，一縱身跳到地上去了。

　　「這件事真讓人不敢相信。」他心有餘悸地說。

　　他不知道，弗格爾博士在他的最後幾封信中已經談到了查德湖沿岸的這種特殊現象。這一地區的爬行動物比世界上其他任何地區都多。經歷了這件事後，喬決定以後更加謹慎些。他根據太陽辨別了一下方向，就動身朝東北走去。一路上，他萬分小心地避開土人的草屋、蘆棚、土房等所有可能用來住人的建築。

　　他一次又一次地仰望空中，希望能看見「維多利亞號」。整整一天，他邊走邊找，一直沒有見著氣球的影子。可是，這並沒削弱他對主人的信任。對喬來說，需要有堅強的毅力才能豁達地看待自己的處境。他又累又餓，要知道，靠草根、小灌木汁以及「梅雷」、椰子充饑是不能使一個人恢復體力的。儘管如此，他估計著他還是向西走了三十英里左右。他全身上下二十多個地方被劃得皮開肉綻，因為湖邊到處都是帶刺的蘆葦、刺槐和含羞草。他的雙腳被扎得鮮血淋淋，走起路來鑽心的疼痛。可是，他畢竟忍受住了這些苦難，直到天黑，才決定在查德湖岸邊過夜。

　　不過夜裡，他又不得不經受無數昆蟲的無情叮咬，蒼蠅、蚊子、長達半英寸的大螞蟻簡直漫天鋪地。二個小時後，喬身上掩體的很少幾件衣服，連塊碎片布也沒剩下，全被昆蟲吃掉了！這一夜成了痛苦難熬的一夜。這位疲憊不堪的旅行家連一分鐘也沒能睡著。而且一個晚上，灌木叢中野豬、野牛竄來竄去，不住地發威；湖水裡，「阿蠕」，一種相當危險的海牛類動物狂怒不已。黑暗中，野獸的叫聲此起彼伏，無休無止，喬動也不敢動。雖然他的忍耐性好，膽子大，可是這會兒也難以抵禦得住這種恐怖的場面了。

　　天終於亮了。喬匆忙站起身來。這時，他發現自己居然與一個那麼令人討厭的傢伙共同度過了一夜，頓時覺得噁心死了。原來是一隻癩蝦蟆！這隻癩蝦蟆有五寸長短，畸形的頭極端醜陋。它瞪著一雙圓圓的大眼，瞧著喬。喬感到自己就要嘔吐了。他連忙打起幾分精神，抑制住厭惡，大步跑到湖邊跳了進去。洗個澡後，折騰著他全身的刺癢才算稍微好了一點。在咀嚼了幾片樹葉以後，他又頑強執著地上路了。這種頑強和執著，連他也無法說清楚。他已經麻木，感覺不到自己是在走路。不過，他能體會到一種戰勝絕望的精神力量。

　　這時，極度飢餓又開始折磨他。他的胃可不像他那麼能忍耐，咕咕嚕嚕一個勁地抱怨。他只好扯一根藤蔓把肚子使勁勒住。好在渴不著，到處都可以找到水喝。想起在沙漠裡遭受的罪，他覺得不受乾渴的折磨，實在是件幸事。

　　「『維多利亞號』會在哪兒呢？」他翻來覆去地自忖……「風是從北邊刮過來的！照理說，氣球應該回到湖上來！弗格森先生想必要弄新的裝置把氣球搞平衡。這項工作昨天一個白天應該夠了，因此，不可能今天……。不過，我不能光指望這個，該怎麼幹的還得怎麼幹。總之，要是我能走到沿湖的哪個城市的話，我也會和主人說過的那些旅行家當時的情況一樣，為什麼我就不能像他們似的擺脫困境？他們不是有人從那兒回去了嗎？管它呢！……來吧！勇敢點！」

　　勇敢的喬在樹林裡如此這般地自顧自說著，不過腳步一直沒有停下來。正走著，他突然發現自己前後左右都是野人。他及時停下腳步躲了起來，總算沒被看見。這些黑人正忙著用大戟植物的毒汁浸塗他們的箭頭。這是當地土著人的重要事項，所以做的時候要同時舉行一種隆重的儀式。

　　喬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地藏在一簇矮樹叢中。偶然間，他仰了仰臉。透過樹葉的縫隙，他突然看見了「維多利亞號」，真真切切是「維多利亞號」。它正在他的頭頂上方幾乎不到一百尺的空中，正朝著查德湖方向飛去。喬在目前這種狀況下，既不能喊叫，也不能現出身來，只好眼巴巴地望著氣球。

　　他的眼裡噙著淚水。不是因為失望，而是因為感激。他心中清楚，主人正在找他！主人沒有捨棄他！他不得不一直等到黑人離去。之後他走出藏身地，便向查德湖邊奔去。但是，「維多利亞號」此時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天際中。喬決定等著氣球。它肯定會回來的。果然，「維多利亞號」回來了。但是，它更靠東邊。喬向東跑去，揮動著雙手，嘴裡拼命喊叫……。一切努力都白費了！一股大風正以無法遏止的速度帶著氣球飛呢。

　　不幸的喬第一次感到了軟弱和絕望。他覺得，這一次自己沒希望了，主人肯定是一去不復返。他不敢，也不願意再想下去。他像個瘋子一樣，雙腳鮮血淋淋，身上青一塊紫一塊，拼命地往前走──。整整一個白天過去了，夜幕已降臨，他仍沒有停下來。他步履艱難，時而跪著走，時而用手爬。他意識到力氣就要用盡，死亡的時刻就要來臨了……。

　　可憐的喬就這樣一點一點前進著，終於到了一個沼澤地前。起碼說，他當時不知道，因為幾個小時前天就黑了，前邊什麼也看不見。他突然跌入粘性很強的爛泥中。儘管他使出平生的力氣，絕望地掙扎著想擺脫出來，但是，無濟於事。他感到自己在一點點地陷入這塊淤泥地裡。幾分鐘後，他的半個身子已經沉下去了。

　　「這回真要死了！唉，這是個什麼死法啊！」他痛苦地自忖。

　　這位不幸的人狂怒地掙扎，但這個能使他在這塊自掘的墓穴裡越陷越深。周圍沒有一截樹可以攔住他，沒有一根蘆葦可讓他抓住！他明白這一下完了！他閉上了雙眼──。

　　「主人！主人！救救我！」他呼喊道。

　　但是，這絕望、孤獨，已經很微弱的呼喊聲在黑夜中消失了。

　　第三十六章

　　自從甘迺迪又站到吊籃前部再次觀察以來，他一直聚精會神地仔細搜索著地平線。

　　過了一會兒，他把身子轉向博士說：「如果我沒弄錯的話，那邊有一群什麼東西在移動。到底是人是動物，眼下還看不大清楚。不管怎麼說，反正是在猛跑，因為後面揚起了一片塵霧。」

　　「不會又是龍捲風吧？莫非它又要把我們往北刮嗎？」說著，弗格森站起身來，仔細查看地平線。

　　「弗格森，我想不是龍捲風。」甘迺迪答道，「是群羚羊或野牛什麼的。」

　　「很有可能，甘迺迪。可是，那群東西離我們至少有九英里或十英里呢。對我來說，就是用望遠鏡也認不清。」

　　「無論怎樣，我都不會放過的。那兒肯定有點什麼特別的事，我覺得很奇怪。有時，好像是一場騎兵演習。唔！我沒弄錯！是些騎馬的人，你瞧！」

　　博士極目眺望甘迺迪指的那群人，稍停片刻，說：

　　「我認為你是對的。那是一隊阿拉伯人或提布人。他們現在跑的方向和我們一樣。可是我們的速度更快，追上他們輕而易舉。再有半個小時，我們就能弄明白是怎麼回事，知道該怎麼做了。」

　　甘迺迪又舉起望遠鏡，全神貫注地觀察著。那群騎馬的人比剛才清楚了些，其中有幾個落在了後面，沒有和大隊在一起。

　　「顯然，這是一次演習，要麼就是打獵。那些人似乎在追趕什麼。我真想知道是怎麼回事。」

　　「耐心點，甘迺迪。只要他們不拐彎，要不了多大一會兒，我們就能追上，甚至超過他們了。我們現在的飛行速度是每小時二十英里，沒有哪匹馬能一直跑這麼快的。」

　　甘迺迪又觀察起來，幾分鐘後，說：

　　「他們是些阿拉伯人，跑得飛快。我完完全全看清楚了，他們有五十人左右。他們的斗篷被風吹得飄了起來。這是一場騎兵操練。他們的頭頭在大隊前面一百來步遠的地方領著，其餘的人跟在後面。」

　　「甘迺迪，不管他們是誰，都沒有什麼讓人害怕的。再說，必要時，我們可以升高點兒嘛。」

　　「等一下，弗格森！再等一下！」

　　「奇怪啊。」甘迺迪重新審視了一會兒下面的人群後，補充說，「有點什麼我還弄不大明白。看這些阿拉伯人跑得那麼賣命，而且隊形不整，我覺得他們不是在跟著前面的人跑，倒更像是在後面追。」

　　「甘迺迪，你能肯定嗎？」

　　「當然啦！我看得真真切切的，沒錯！是在追捕！在追捕什麼人！前面跑的根本不是什麼頭頭，是一位逃亡者！」

　　「逃亡者！」弗格森衝動地大叫。

　　「是的！」

　　「哦！那我們可要盯住了。等一等看！」

　　這些騎馬的人跑得夠快的，可是後來，還是被「維多利亞號」追得只剩下三、四英里的距離了。

　　「弗格森！弗格森！」甘迺迪聲音顫抖地呼喊道。

　　「你怎麼了，甘迺迪？」

　　「難道是幻覺嗎？這可能嗎？」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等一等。」

　　獵人匆匆擦了擦望遠鏡的鏡片，又舉起來觀察。

　　「怎麼了？」博士問。

　　「弗格森，是他！」

　　「他！」博士叫了起來。

　　一個「他」字就什麼都明白了，完全不需要把名字說出來。

　　「騎馬的就是他！敵人離他幾乎不到一百步了！他在逃呢！」

　　「這準是喬！」博士臉都白了。

　　「他往前逃，看不見我們！」

　　「他馬上就能看見了。」弗格森說著，減少了氫氧噴嘴的火頭。

　　「怎麼看得見？」

　　「五分鐘後，我們會降得離地面只有五十尺高。十五分鐘後，我們就會到他的頭頂上了。」

　　「應該開一槍通知他！」

　　「不行！他不能往回跑，他的後路斷了。」

　　「那你說怎麼辦？」

　　「等著。」

　　「等著？！那些阿拉伯人呢？」

　　「我們追上去，超過他們！我們離他們不到二英里了。但願喬的馬還能挺得住。」

　　「唉呀！天哪！」甘迺迪大叫。

　　「出什麼事了？」

　　看見喬撲倒在了地上，甘迺迪不由得發出絕望的叫聲。他的馬剛剛倒下，顯然已疲憊不堪，支持不住了。

　　「他看見我們了。他站起來時，向我們招手了。」博士喊道。

　　「可是，阿拉伯人就要追上他了呀！他在等什麼？嗨！多勇敢的小夥子！好樣的！」獵人抑制不住地嚷道。

　　喬一跌倒，隨即站了起來。這時，追在後面的一個敵人策馬向他衝來。喬像隻豹子似的縱身往旁一閃，避開來人。就在倆人相錯的一剎那間，喬飛身躍起坐到了騎馬人的身後，隨即用他那雙有力的手，鋼鐵般的指頭閃電般卡住了那個阿拉伯人的喉嚨，掐死了他。然後，他把屍體推下馬，繼續向前狂奔。

　　阿拉伯人的叫聲連天，響成一片。他們全都一心一意地在追捕逃跑者，根本沒看見飛臨身後的「維多利亞號」。氣球這時離他們只有五百步遠了，而且距地面幾乎不到三十尺高。但是阿拉伯人和逃跑者之間更近，只剩下不到二十匹馬的距離了。一位阿拉伯人看上去差不多已追上了喬。他正要把矛刺過去，甘迺迪眼急手快，一槍打中了他，阿拉伯人應聲落馬，摔到地下。

　　聽到槍聲，喬甚至沒有回頭。一部分阿拉伯人看到「維多利亞號」後立即停止追捕，翻身下馬，匍伏在塵埃中，另一部分人仍在追趕。

　　「喬幹什麼呀？他怎麼不停下來？」甘迺迪著急地喊道。

　　「放心吧，甘迺迪。他肯定有更好的辦法。……我明白他的意思了！他是在按氣球飛行的方向跑。他指望我們想點子呢！好樣的！小夥子真聰明！我們來從這些大鬍子阿拉伯人的眼前把他救走！我們離他最多不到二百步！」

　　「現在我們該怎麼做？」甘迺迪問。

　　「把你的槍先放一邊。」

　　「好吧。」獵人說著，放下了槍。

　　「你能抱得住一百五十斤壓載物嗎？」

　　「再重點也沒問題。」

　　「不必要，這就夠了。」

　　於是，博士把幾個沙袋堆在甘迺迪的胳膊上，讓他抱住。

　　「你靠吊籃後面站好，準備隨時把這些壓載物一下子扔出去。不過，你一定要當心，沒有我的話千萬別扔！」

　　「放心吧！」

　　「沒有你手中的沙袋，我們就救不了喬了。那樣，他可死定了！」

　　「相信我好了！」

　　這時，「維多利亞號」幾乎飛到了那群阿拉伯人的頭上。他們仍在喬身後死死地追趕。博士站在吊籃的前部，把繩梯展開，等著時機一到就扔下去。喬與追蹤者之間始終保持著約五十尺的距離。「維多利亞號」很快超過了這群阿拉伯人。

　　「注意好！」弗格森提醒甘迺迪。

　　「我等著呢。」

　　「喬！當心！……。」博士聲音洪亮地喊著，扔下了繩梯。梯子的最下面幾格碰到地上，拖起一片灰塵。

　　聽到博士的召喚，喬扭過身子，但並沒有把馬停下。繩梯到了他旁邊。在他抓住軟梯的一剎那間，博士連忙吩咐甘迺迪：

　　「快扔！」

　　「好嘞！」

　　這時，「維多利亞號」在猛然卸去比喬本身重得多的重量後，一下子升到一百五十尺高的空中。氣球擺動得很厲害。喬緊緊抓住在空中晃來蕩去的繩梯。待氣球穩住後，喬向阿拉伯人作了個莫名其妙的手勢，然後像個敏捷的馬戲團演員，順著繩梯攀進吊籃。他終於回到了同伴們的身旁。博士和甘迺迪一擁而上，把他緊緊摟住。

　　阿拉伯人又驚又惱叫嚷起來。他們沒想到逃跑者竟然被空中來物救走了，而且氣球很快地越飛越遠。

　　「主人！甘迺迪先生！」喬剛招呼了一聲，就由於激動和疲勞支持不住昏了過去。這時，甘迺迪還在狂喜地呼叫著：

　　「得救了！得救了！」

　　「當然嘍！」博士說。他已經恢復了往常不動聲色的冷靜。

　　喬幾乎一絲不掛，兩隻手臂流著血，渾身上下青一塊紫一塊。所有這些說明他吃了不少苦。博士給他包紮好傷口，把他抱到帳篷裡睡下。

　　喬很快從昏迷中蘇醒過來。他想要一杯烈酒。博士認為不應該拒絕他，因為治療喬不能和一般的病人一樣。喝完酒後，喬緊緊握住兩位同伴的手，準備講述他的遭遇。但是，博士和甘迺迪都不讓他開口。功夫不大，這位真誠的小夥子又沉入了夢鄉。他顯得非常需要睡眠。

　　這時，「維多利亞號」微微轉向往偏西方斜著飛去。在一股急風的吹送下，氣球又飛過長有多刺灌木的荒原，掠過被暴風吹倒或連根拔掉的棕櫚樹。從救出喬到現在，氣球飛了將近二百英里。天快黑時，「維多利亞號」越過了東經十度線。

　　第三十七章

　　夜裡，風勢從白天的狂暴中緩和下來，最後停止了。「維多利亞號」的錨勾住一棵碩大的西克莫無花果樹樹頂，氣球穩穩當當地停在空中。博士和甘迺迪輪流值班，喬放心大膽地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他需要吃的藥，就是這個。讓大自然來治好他的病吧。」弗格森說。

　　天亮時，風力又加大了，但是，風向卻變化不定，一會兒突然轉南風，一會兒又驟然變北風，最後，「維多利亞號」終於往西飛去。

　　博士手裡拿著地圖，辨認出他們是在達邁古王國上空。這兒的地勢起伏不定，但土地極為肥沃。村裡的茅屋都是用長長的蘆葦與馬利筋樹的樹枝混合一起做成的。耕田裡，一個個小小的支架上，高高地堆放著收好的糧食。這些支架顯然是用來保護糧食不遭田鼠和白蟻糟蹋的。

　　三位旅行家很快到了津德爾城【註：尼日津德爾省省會，為全國第二大城市。】上空。從那寬廣的刑場很容易認出它來。刑場中間高聳著一棵「死亡之樹」。劊子手就守在樹下。凡從樹蔭下經過的人，不管他是誰，都要被立即吊死！

　　甘迺迪查看了一下羅盤，忍不住地說：

　　「哎呀！我們又向北飛了！」

　　「這有什麼關係？即使風把我們帶到廷巴克圖，我也沒有什麼意見！還從來沒有過這麼自在地完成美妙的旅行的呢！……」

　　「也沒有身體這麼健康地結束旅行的。」喬插話道。他那歡樂的面孔從帳篷裡露了出來。

　　「呵！瞧我們勇敢的朋友！」獵人嚷道，「我們的救命恩人！怎麼樣？你還好嗎？」

　　「那當然了。我很好！甘迺迪先生。我還從來沒覺得這麼好過。一個人跳到查德湖洗個澡，然後，再作一趟愉快的短途旅行，再也沒有比這更讓你覺得合適了！主人，不是嗎？」

　　「好樣的，小夥子！」弗格森緊緊握著他的手誇獎道，「你讓我們多麼擔心，多麼難受啊！」

　　「哎呀呀！你們不也是嗎！你們以為我就不擔心你們的命運了嗎？你們這下子可以得意地說把我嚇壞了。」

　　「好個喬！你還挺會倒打一耙的！」

　　「我看，這一次掉下去，並沒有改變他的脾氣。」甘迺迪插了一句。

　　「我的小夥子，在危險關頭，你表現出了崇高的獻身精神。是你救了我們，當時『維多利亞號』正在往湖裡墜落。要知道，氣球一旦掉下去了，沒有人能把它拉起來。」

　　「什麼獻身呀！你們樂意的話，就說我翻了個筋斗好了。如果說我的所謂自我犧牲救了你們，不也救了我自己嗎？瞧，我們三人的身體多健康！因此，想來想去，這件事從頭至尾，我們都沒有什麼可自責的。」

　　「算了吧！你就別指望這小夥子聽你的。」獵人嚷道。

　　「想要我聽的最好辦法，就是別再提這事啦。」喬說，「過去的事就過去了！不管是好是壞，反正不能再從頭來一遍。」

　　「嘿，真是個強脾氣！」博士笑道，「不過，至少你也要好好給我們講講這一段你怎麼過來的吧？」

　　「如果你們堅持非聽不可的話，我就說幾句吧。可是，在此之前，我想先把這隻野鵝烤熟了。看來，前一段時間，甘迺迪先生沒有閒著。」

　　「你說得不錯，喬。」

　　「哈哈！我們來瞧瞧，這非洲的野味在歐洲人的肚皮裡好不好消化。」

　　很快，架在氫氧噴嘴上的野鵝烤好了。只一會兒的功夫，整隻野鵝就被三人狼吞虎嚥地消滅光了。喬可沒少吃，一個人好多天沒有東西下肚，的確夠餓的了。喝過茶和燒酒後，喬給同伴們講述了自己的冒險經歷。儘管他對所遭遇的事像平時一樣看得很開，但他說著說著，仍難免有幾分動情。博士從喬的敘述中發現這位忠誠的僕人關心他比關心自己還多時，抑制不住地一次又一次握住他的手。當喬說到比迪奧瑪人的小島沉沒時，博士給他解釋說，這種情況在查德湖經常發生。

　　最後，喬談到他陷入沼澤地，發出最後一聲絕望的呼喊時的情景。他說：

　　「我以為這一下完了，主人，真的，當時我滿腦子就想著您了。於是我拼命掙扎起來。到底幹了些什麼，我也說不上來。反正我鐵了心，不能這麼眼睜睜地讓沼澤埋了。就在這時，我依稀看見兩步開外有個東西。你們說是什麼？一截才斷不久的粗繩頭！我使出了最後一點力氣。結果還好，我勉勉強強搆到了它。我拉了拉，繩子還挺能吃住勁。我就拽住繩子往外爬。最後總算爬上硬地了！看了繩子的另一頭，我發現上面竟連著一個錨！……嗨！主人！如果您覺得沒什麼不便的話，我完全應該把它稱為『救命錨』！我一眼就認出了那隻錨！它是『維多利亞號』上的！我馬上明白，你們曾經在那塊硬地上著陸過！繩索的位置給我提示了你們往哪個方向飛的。我就順著找。我費了不少力氣，總算走出了沼澤地。有了勇氣，我的勁也來了。我走了半夜，離湖越來越遠。最後，我到了一個很大的村子邊。那裡有一塊圍起來的草地，裡面關著一些馬。那些馬很溫順。生活中有的時候就是這樣，不會騎馬的一下子會騎了。你們說不對嗎？我連想也沒想，跳上一匹馬，就往北猛跑。我說不來一個城市，因為我沒有見過；我也說不來一個村子，因為我都是避開的。我騎著馬跑過一塊塊莊稼地，穿過一簇簇荊棘叢，跨過一道道綠籬。我使勁趕著，吆喝著，逼牠再跑快些。我一口氣跑到耕地的邊界，往前一看，嘿！是沙漠！這倒合我的胃口！往前看得更清楚，而且更遠了。我時時刻刻希望看見『維多利亞號』在慢慢地飛著等我。但是，什麼也沒有。就這樣跑了三個鐘頭後，我竟然傻乎乎地闖進了一個阿拉伯人的宿營地！唉！多像一場圍獵！……。甘迺迪先生，要知道，一個獵人如果自己沒被當作獵物追過，就不明白什麼是打獵！不過，如果可能碰上這種事，我勸他還是別去試！後來，我的馬累倒了，我也摔在地上，別人又緊緊逼了上來。我急了，一下子竄到一個阿拉伯人的馬背上。我當時不是跟他過不去，我是沒辦法呀！我真心希望他別恨我掐殺了他！這時候，我看見你們了……。以後的事，你們都知道了。『維多利亞號』跟在我後面。再以後嘛，你們像一個騎手騎著馬撿地上的戒指一樣，飛著把我救了上來。你們說，我指望你們難道不對嗎？怎麼樣，弗格森先生？您看這一切多簡單！再自然不過了。如果這樣做還對你們有用的話，我隨時準備再來一次！再說，主人，我給您說過，這件事不值得一提。」

　　「真誠的喬！」博士激動地說，「我們的確沒有看錯你的聰明和機靈！」

　　「呵！先生，只要順其自然，車到山前必有路嘛！您瞧，最穩妥的莫過於既來之，則安之。」

　　喬講述他的歷險記的時候，氣球已迅速飛過很長一段路程。這時，甘迺迪讓兩位同伴注意看遠方地平線上的一片矮房，看模樣像是一座城。博士馬上查了一下地圖，認出這是達邁古國的塔熱萊爾鎮。

　　「我們又找到巴爾特博士走過的路線了。」博士說：「他當年就是在那兒與他的兩位同伴理查遜和奧韋爾韋格分手的。理查遜走的想必是津德爾路線，奧韋爾韋格走的是馬拉迪【註：尼日中部城市和省會。】路線。你們還記得嗎？這三位旅行家，只有巴爾特一人最後回到了歐洲。」

　　「這麼說，根據『維多利亞號』的飛行方向看，我們正一直往北去嗎？」甘迺迪問。

　　「親愛的甘迺迪，正是如此。」

　　「你不有點擔心嗎？」

　　「為什麼擔心？」

　　「因為這條路是到的黎波里的，我們又要到大沙漠了。」

　　「唔，朋友，我們不會飛那麼遠，起碼，我希望是這樣。」

　　「那麼，你打算在哪兒停下？」

　　「甘迺迪，難道你就不很想參觀一下廷巴克圖【註：馬里中部城市，歷史名城，位於撒哈拉沙漠南緣。】嗎？」

　　「廷巴克圖？」

　　「當然想啦。」喬插話說，「不看看廷巴克圖，就不能算是到非洲旅行！」

　　「你將成為看見這座神祕之城的第五位或第六位歐洲人。」

　　「去廷巴克圖！」

　　「好吧！讓風把我們帶到北緯十七度和十八度之間，到時候我們再找一股能把『維多利亞號』往西送的順風，就行了。」

　　「好極了。」獵人說，「可是，我們還要往北走很長的路嗎？」

　　「至少一百五十英里。」

　　「那麼，我要睡一會兒了。」甘迺迪說。

　　「先生，您睡吧。」喬說，「我的主人，您也該學學甘迺迪先生，去打個盹。你們都需要休息。我折騰得你們連覺都沒能睡。」

　　獵人在帳篷裡躺下。輕易不知累的弗格森仍待在他的觀察位置上。

　　三個小時後，「維多利亞號」飛快地越過高山連綿的多石地區。大大小小的山上光禿禿的，全是些花崗岩。一些孤峰甚至高達四千尺。山腳下生長著茂密的刺槐、金合歡、戰捷木和椰棗樹。長頸鹿、瞪羚和鴕鳥在林子裡異常敏捷地跑來跳去。乾旱貧瘠的茫茫沙漠消失後，大地又成了草木的王國。這兒是凱魯阿人的地盤。和他們危險的鄰居圖瓦雷格人一樣，凱魯阿人也用棉布帶裹頭把臉包住。

　　順利地飛了二百五十英里後，晚上十點，「維多利亞號」停在了一個大城市上空。藉著月色，隱約可以看見城市的一部分已坍塌一半。城裡星星點點聳立著一些清真寺的尖塔。它們靜靜地沐浴在皎潔的月光中。博士觀察了星星的方位，判斷出他們現在是在阿加德茲【註：尼日中部阿加德茲省省會，幾乎全部處在撒哈拉大沙漠裡。】上空。

　　這座城市過去曾是一個大的貿易中心，但是在巴爾特博士到來時，該城已經衰落了。

　　黑夜中，「維多利亞號」沒被發現。它悄悄降落在阿加德茲以北二英里的一塊寬闊的黍田地上。一夜平平安安地過去了。早晨五點鐘左右，一股微風吹拂著氣球向西稍稍偏南的方向傾斜。

　　弗格森急忙抓住這個天賜良機。氣球很快升了起來，在一縷朝陽中飛走了。

　　第三十八章

　　五月十七日的白天過得很平靜，沒有任何意外發生。沙漠又開始出現了。一股不大不小的風把「維多利亞號」往西南方送去。它不偏不倚地一直往前飛著，影子在沙地上劃出一條筆直的線條。

　　出發前，博士出於慎重補充了儲備水。他害怕在圖瓦雷格人經常騷擾的這個地區，氣球不能著陸。海拔一千八百尺的高原向南逐漸傾斜，地勢越來越低。由阿加德茲到穆爾祖克有一條駱駝長年踏出來的道路。旅行家們橫穿過這條道路，晚上到了北緯十六度，東經四度五十五分的位置。漫長單調的一天裡，他們飛了一百八十英里。

　　白天裡，喬精心燒烤了最後幾塊野味。當初甘迺迪打獵回來後，只是把這些肉簡單地作了一下粗加工。喬把一串烤得香噴噴的沙錐鳥當作晚餐。風很合適，博士決定在明月迷人的夜間繼續趕路。「維多利亞號」升到了五百尺的高度。月光下氣球穩穩當當地飛行了約六十英里路。整個過程中，吊籃沒有絲毫擺動，甚至連像兒童那樣的淺睡也不會被打擾。

　　星期天早晨，風向發生了變化。氣球轉而向西北方向飛去。幾隻烏鴉在空中翱翔，甚至在地平線方向有一群禿鷹。幸好牠們離得很遠。

　　看到那群鳥，喬不由得連聲誇讚主人，把「維多利亞號」設計成兩個氣球的主意太妙了。

　　「要是只有一個氣囊，誰知道我們這會兒在什麼地方？」他說，「這第二個氣球，就和船上的救生艇沒什麼兩樣。萬一遇難，隨時可以乘上它逃生。」

　　「朋友，你說得有道理。只是我們的救生艇讓我有點擔心。它比不上一艘船。」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甘迺迪問。

　　「我是說，新『維多利亞號』沒有原來的好。不知是因為日曬雨淋塔夫綢布料太陳舊了，還是上面塗的馬來樹膠被蛇形管的熱氣烤得太久有點老化，我發現氣球有些漏氣。當然，到目前為止，這還不算多麼嚴重，但是畢竟要引起我們的警惕。氣球上升的高度有越來越低的趨勢，因此，為了把氣球維持在一定的高度上，我不得不使氫氣盡可能地膨脹。」

　　「見鬼！」甘迺迪叫道，「我看，想補救也沒有辦法了。」

　　「是的，親愛的甘迺迪，沒有辦法，所以，我們最好抓緊趕路，甚至夜間也盡量避免停下來。」

　　「我們離海岸還很遠嗎？」喬問。

　　「離哪個海岸，小夥子？我們怎麼知道命運將把我們帶往何處？我現在所能告訴你的，就是還要往西四百英里才是廷巴克圖。」

　　「我們要花多少時間才能到那兒？」

　　「如果一直順風的話，我估計星期二傍晚可以到。」

　　「這麼說，我們比那支駱駝商隊到的早。」喬指指下面拉成長隊在沙漠裡蜿蜒前行的人和牲畜，說。

　　弗格森和甘迺迪在吊籃邊俯身觀看。只見下面走著一支人畜龐雜的大隊伍，其中光駱駝就有一百五十多頭。這支隊伍是從廷巴克圖到塔菲萊去的。這一趟靠每頭駱駝背上的五百斤貨物，隊伍中每個人可賺十二個金穆特卡爾（相當於一百二十五法郎）。所有的駱駝，尾巴下面都掛著一個小袋子。那是用來收集駱駝糞的，因為在沙漠中，駱駝糞是唯一靠得住的燃料。

　　圖瓦雷格人的駱駝是最優良的品種。牠們可以三天甚至七天一口水不喝，或者二天不吃一點東西。牠們跑起來比馬還要快，而且聰明、聽話，服從嚮導「克阿比」的指揮。在當地提起「梅阿利【註：即「單峰駝」。】」沒有不知道的。

　　在博士介紹這些雜聞趣事時，獵人和喬注視著那群男女老幼在似動非動的流沙中艱難地跋涉。地面上凋謝的枯草和潺弱的灌木叢疏疏落落，難以遏制住沙子的流動。隊伍剛一走過，留下的足跡幾乎立即就被風沙掩平了。

　　喬不明白阿拉伯人在茫茫沙漠中怎麼能知道往哪兒走，如何找得到散落在無垠荒僻處的水井。

　　「大自然賦予了阿拉伯人一種無與倫比的辨路本能。」博士答道，「歐洲人弄不清方向的地方，他們毫不猶豫地就能辨清東西南北。一塊毫無意義的石頭、一粒石子、一叢小草、沙子顏色的細微差異，這些都足以使他們清楚自己該往哪兒走。夜裡，他們就根據北極星來認路。他們每小時前進不超過二英里，而且中午最熱的時候，還要停下來休息。這樣，你們可以估計出，穿越九百多英里的撒哈拉大沙漠，他們需要花多少時間了。」

　　此時，「維多利亞號」已經從阿拉伯人驚訝的目光中消失了。看到氣球飛得那麼快，這些阿拉伯人不知道有多羨慕呢。天黑時，「維多利亞號」飛過了東經二度二十分地區。一個晚上，他們又走了一度多的路。

　　星期一，天氣完全變了，大雨嘩嘩地下了起來。氣球和吊籃淋濕後重了不少，因此，既要頂得住滂沱大雨的襲擊，又要對付氣球額外增加的重量。正是這無休止的大雨才使這一地區形成了許多獨一無二的沼澤地和泥塘。地面上又見到了金合歡樹、猴麵包樹、羅望子樹和其他植物。

　　桑海國到了。這個地區的房頂都是向後傾斜的，如同亞美尼亞人的無邊軟帽。大山很少，但有一些僅僅算得上丘嶺的小山。山丘間有許多細谷和天然水庫。珠雞鳥和沙錐鳥在那裡來回飛翔。一股股洶湧的激流把路截得支離破碎。當地人只好攀緊藤蔓，從一棵樹蕩到另一棵樹越過水面。再往前，小樹林被莽莽叢林所代替。林中生活著鈍吻鱷、河馬和犀牛。

　　「我們路上沒有耽擱，很快就要看到尼日河了。」博士說，「越靠近大河，地面的外貌變化越大。恰當地說來，這些奔騰不息的大河就是一條條推動社會發展的『前進大道』。它們每到一地，首先帶去植物，然後送去文明。可以說，尼日河在它二千五百英里長的行程中，沿途孕育了非洲最大的城市。」

　　「主人，您這麼說，倒使我想起了那位對上帝大唱頌歌的大人物的故事。他讚美說，上帝注意到了使大河從大城市流過！」喬插話道。

　　中午時分，「維多利亞號」從一個小鎮上空飛過。小鎮名叫加奧，過去曾是一個重要的首府。現在，鎮上只有幾座破舊的茅屋。

　　「巴爾特博士回廷巴克圖時，就是從這兒橫渡尼日河的。」博士指出，「這就是那條古代文化中很有名的大河。它可以與尼羅河相媲美，被異教徒說成是從天上流下來的。同尼羅河一樣，尼日河招致了歷代地理學家的注意。許多人為考察尼日河獻身。人數可能比為考察尼羅河而犧牲的還要多。」

　　尼日河在兩塊遼闊的河岸中流淌。奔騰不息的滔滔河水向南方流去。但是，三位旅行家幾乎還沒完全看清河的輪廓，就被風吹走了。

　　「我來給你們談談這條河吧。」弗格森說，「可惜它已經離我們很遠了！這條河的長度幾乎和尼羅河一樣，它流經很大一片地區。這條河，有的地方叫它『迪烏勒巴』，有的地方叫它『瑪約』，也有的地方叫它『考拉』，當然還有其他一些叫法。這些名字的意思就是『大河』，只是流經的地區不同，叫法不同罷了。」

　　「巴爾特博士走過這條路線嗎？」甘迺迪問。

　　「沒走過。他離開查德湖時，經過的是博爾努的一些重要城市。他在加奧城往南四度一個名叫『塞』的地方過的尼日河。隨後，他深入到了尼日河河彎裡那片從未被考察過的地區。又受了八個月的累後，巴爾特才抵達廷巴克圖。如果風大些的話，他走的這些路，我們用不了三天就能飛完了。」

　　「尼日河源頭被人發現過了嗎？」喬問。

　　「很早以前就被發現了。」博士回答說，「勘探尼日河與它的支流吸引了許多探險隊。我可以把一些主要的探險隊說給你聽聽：一七四九年到一七五三年，亞當森【註：法國植物學家。】查看了這條河，並遊覽了戈雷島；一七八五年到一七八八年，戈爾貝利和傑弗羅伊穿過了塞內甘比亞【註：塞內加爾河與甘比亞河之間的地區的舊稱。】的沙漠，並一直走到了摩爾人的國家。那些摩爾人殺害了索涅、布里森、亞當、賴利、科什萊和其他許多不幸的人；此後，來了大名鼎鼎的蒙戈．帕克。他是沃爾特【註：斯各特的朋友，也是位蘇格蘭人。】一七九五年，受倫敦非洲學會的派遣，蒙戈．帕克來非洲考察。他抵達班巴拉，見到了尼日河。後來他和一個奴隸販子作伴同行了五百英里，查看了甘比亞河。一七九七年蒙戈．帕克回到倫敦。一八〇五年一月三十日，他與一位姻親安德森、畫家斯科特和一隊工人又動身來非洲。他到了戈雷島，與一支三十五名士兵的小分隊會合後繼續出發。八月十九日，他又一次來到尼日河。但是這一回，由於過度疲勞，物質匱乏，當地人的虐待，天氣的酷熱和對健康有害的自然條件，最後，四十名歐洲人只活下來了十一人。十一月十六日，蒙戈．帕克夫人收到了她丈夫的最後幾封來信。一年後，人們從一位當地商人的口中得知，這位不幸的旅行家十二月二十三日乘船順尼日河而下到達布薩時，瀑布掀翻了他坐的小船，他本人也被土人殺害了。」

　　「這個可怕的結局沒使其他的探險家們退而卻步了嗎？」

　　「甘迺迪，正相反，因為，當時人們不僅要了解這條河，還要找到這位旅行家留下的資料，所以，從一八一六年起，倫敦又組織了一支探險隊。格雷少校參加了進來。這支探險隊抵達塞內加爾後，深入到了富塔賈隆高原【註：位於幾內亞中南部邊境。】。他們走訪了富拉人【註：非洲西部黑人和含米特人混血種，大多遊牧為生，信奉伊斯蘭教。】和曼丁哥人，然後返回英國。他們在其他方面收獲不大。一八二二年，萊恩少校考察了毗鄰英屬領地的整個西非部分，正是他第一個到達了尼日河發源地。根據他的資料來看，這條河的源頭部分好像不到二尺寬。」

　　「跳過去很容易嘛。」喬不屑一顧地說。

　　「什麼呀！哪有那麼容易！」博士反駁道，「如果聽信傳說，誰跳源頭，誰就會立即掉進水裡淹死。凡是想從源前頭汲水的人都感到有隻無形的手在背後推他。」

　　「可以不相信這些說法嗎？」喬問。

　　「可以。五年後，萊恩少校打算穿越撒哈拉大沙漠，一直挺進到廷巴克圖去。但是，在廷巴克圖以北幾英里的地方，他被烏拉德─西曼人勒死了，因為那些人想逼他改信伊斯蘭教，他堅決不從。」

　　「又一位受害者！」獵人嘆息道。

　　「之後，一位有勇氣的年輕人靠他少的可憐的一點錢財，開始從事而且最後完成了現代探險中最驚人的一趟旅行。我想說的是法國人勒內．卡耶。一八一九年和一八二四年，他曾做過多次嘗試。一八二七年四月十九日，他又一次從里奧─努內出發。八月三日，他到達蒂梅城時已精疲力竭，身患疾病。直到半年後，即一八二八年一月他才又能繼續旅行。憑藉身上穿著的東方人服裝的掩護，他加入了一支駱駝商隊。三月十日，他到達尼日河，進了熱內城。他從那兒乘船順流而下，終於在四月三十日抵達廷巴克圖。此前，另一位法國人安伯爾，英國人羅伯特．亞當斯分別於一六七〇年和一八一〇年可能也到過這座奇異的城。但是應該說，勒內．卡耶是第一位把該城準確資料帶回來的歐洲人。五月四日，他離開這個『沙漠明珠』。九日，找到了萊恩少校被殺的地方。十九日，他到了埃爾─阿拉旺。隨後，他離開這座商業城市，經歷無數艱險橫穿蘇丹與非洲北部地區之間的茫茫荒漠，最後進入丹吉爾【註：摩洛哥北部港口城市。】城。十二月二十八日，他登上了去土倫【註：法國南部港口城市。】的船。十九個月中，儘管生病就占了一百八十天，他還是由東到西橫穿了整個非洲。唉！如果卡耶出生在英國，他肯定會獲得現代最勇敢旅行家的美譽！與蒙戈．帕克齊名！但是在法國，他卻沒得到應有的重視！」

　　「真是條英雄好漢！」獵人誇道，「他後來怎麼樣了？」

　　「由於積勞成疾，他三十九歲就去世了。那些人認為給他頒發了一八二八年地理學會獎就夠了。倒是在英國，他獲得了當時最高的榮譽！再說，就在他做這趟無與倫比的旅行時，一位英國人也想出了這麼一個計劃，並進行了嘗試。他的勇氣絲毫不遜於卡耶，但是卻沒卡耶那麼幸運。這位英國人就是克拉珀頓上尉，丹納姆的同伴。一八二九年，他在西海岸的貝南灣登陸重返非洲。他沿著蒙戈．帕克和萊恩的足跡前進，在布薩發現了與蒙戈．帕克之死有關的資料。八月二十日，他抵達薩卡圖。在那兒，他成了當地人的俘虜，在他忠實的僕人理查．蘭德的懷抱裡嚥了最後一口氣。」

　　「這位蘭德的命運如何呢？」喬饒有興趣地問。

　　「他最終抵達海岸，回到了倫敦，並帶回了上尉遺留下的文件和他自己旅行的精確筆述。他向政府提出願為國家效勞，完成對尼日河的考察工作。他與他的兄弟約翰結成同伴。他們倆是出身貧寒的科努爾人。一千八百二十九到一八三一年，兩人從布薩沿河而下，一直到了尼日河的河口，詳詳細細記下了這段河流的全部情況。」

　　「如此說來，這兩兄弟逃脫了其他人的那種不幸命運了？」甘迺迪問。

　　「是的。至少這一次探險平安返回了。但是，一八三三年理查第三次去尼日河旅行時，在河口附近被莫名其妙飛來的一顆子彈擊中身亡。朋友們，你們看，我們飛越的這塊土地是許多旅行家作出崇高奉獻的地方，而他們得到的回報，更多的卻是死亡！」

　　第三十九章

　　星期一，天空陰沉沉的。弗格森博士興致勃勃地給他的同伴講述了許多有關他們所經過地區的細節。地面相當平坦，前方沒有任何妨礙他們前進的高山峻嶺，唯有這可惡的東北風令博士不安。風迅猛地刮著，使他們漸漸遠離了廷巴克圖。

　　尼日河一直向北上行到廷巴克圖後，猶如一股噴泉射出的水柱，在地上劃出一個大大的弧線，掉頭分成一條條支流，心花怒放地流入大西洋。這個河套地區，土地條件變化很大，一會兒是肥壤沃土，一會兒是不毛之地。玉米地過去是荒蕪的平原，接著又是大片長滿灌木的曠野。各種各樣的小鳥、鵜鴣、野鴨、翠鳥，成群結隊地棲息在激流兩岸和窪地上。

　　下面，時不時地出現一個圖瓦雷格人的營地。他們躲在皮帳篷下休息，而女人們卻在外面忙著做活。她們嘴裡叼著大菸斗，邊抽菸邊擠駱駝奶。

　　到晚上八點左右，「維多利亞號」已經往西飛了二百多英里。這時，三位旅行家親眼目睹了一幅神奇的景色：

　　幾道月光透出雲縫，劃過雨簾灑落在綿延不斷的洪博利山脈【註：位於馬里境內南部。】上。沒有比這些玄武岩山巒更奇特的了。在陰暗的天空襯托下，它們顯示出神奇的輪廓，像是傳說裡中世紀某個大城市的廢墟。這種感覺和黑暗中令人吃驚地看到眼前出現北冰洋的浮冰時一樣。

　　「看呀，這簡直是『尤多爾夫的奧祕』中的一個景色。」博士說，「安娜。拉德克利芙【註：十八─十九世紀，英國女作家，《尤多爾夫的奧祕》是她在一七九四年的作品。】也未必能勾勒出比這個山景更可怕的場面了。」

　　「我的天！」喬嘆道，「我可不願晚上一個人在這個幽靈出沒的地方蹓躂。主人，您看，如果不是太重的話，我就把這整個景致搬回蘇格蘭，放到羅蒙湖邊上去，肯定會很合適，而且肯定有大批遊人蜂擁而至。」

　　「可惜我們的氣球不夠大，不能實現你的奇想。現在，我覺得方向似乎變了。好極了！這方土地的神靈實在可愛，他們向我們吹來了東南風。這風正好把我們送上想走的路。」

　　果然，「維多利亞號」重新向北飛去。五月二十日早晨，氣球飛過尼日河支流上空。這裡大大小小的河流縱橫交錯，織成了一張蜘蛛網般的水網。許多運河裡還長滿了茂密的青草，像一塊塊草肥水美的牧地。在這兒，博士找到了巴爾特走過的路線。當年，巴爾特博士就是從這兒上船順河而下去到廷巴克圖。這段尼日河寬八百圖瓦茲，河兩岸全是羅望子樹和十字花科植物。成群結隊的瞪羚蹦蹦跳跳，彎彎曲曲的犄角在高草中時隱時現。豈不知，虎視眈眈的鈍吻鱷靜靜地伏在草叢深處，正等候著牠們的到來呢。

　　長長的馱驢和駱駝隊，載著從熱內運來的貨物在樹下緩緩而行。功夫不大，在一個河灣處出現了一些房頂傾斜的矮房子。這一帶地區的土臺子上和房頂上都堆放著乾草。「這就是卡布拉！」博士高興地歡呼道，「它是廷巴克圖的碼頭。從這兒到那個城不足五英里了！」

　　「看來您很滿意，先生？」喬問。

　　「我的小夥子，何止滿意，是高興！」

　　「那好，這麼說，就是一切如願了。」

　　果然，下午兩點鐘時，這顆沙漠明珠展現在旅行家們的眼前。神祕的廷巴克圖和雅典、羅馬一樣，以前曾有過許多學者賢人，文化氣息非常濃厚。

　　弗格森根據巴爾特本人畫的平面圖查核了城裡的每一處。他發現地圖繪製的非常精確。

　　城市在浩瀚的白沙平原中呈一個大大的內接三角形狀，三角形的頂點衝北刺入沙漠的一角。城的周圍一片荒蕪，上面稀稀落落長著一些野生穀物，矮小的含羞草和委靡不振的灌木。

　　空中俯瞰，氣球正下方的廷巴克圖城外貌很容易讓人想到一堆遊戲用的彈子和骰子。街道相當狹窄，路兩旁全是些用土坯建造的平房、草屋和蘆葦棚。這些房子有些是圓錐形的，有些是方形的。平臺上懶洋洋地躺著一些手握長矛或火槍，身穿鮮豔長袍的居民。這個時候，街上一個女人也沒有。

　　「聽說這兒的女人很漂亮。」博士說，「你們看這三座清真寺的尖塔。它們是眾多寺院中僅存的三個了。廷巴克圖已完全失去往日的輝煌，走向了沒落！在城區三角形的頂端，聳立著桑科爾大清真寺。繪著精美圖案的拱頂支撐著寺裡一排排遊廊。離桑科爾大清真寺稍遠些，在聖．龔古區的附近，是西迪─葉海亞清真寺和幾棟兩層的房子。別想著能找到什麼宮殿和紀念性建築物。這裡的酋長只是個普通的商人，所以，他的官邸不過是個商行罷了。」

　　「我好像看到了一些頹垣斷壁。」甘迺迪說。

　　「那是一八二六年富拉尼人給毀掉的。那時的城市要比現在大三分之一呢。廷巴克圖從十一世紀起就是人人覬覦的對象。它先後曾歸圖瓦雷格人、桑海人【註：住在馬里尼日河河套地區的一個民族。】、摩洛哥人和富拉尼人所有。該城曾是一個重要的文明中心。十六世紀時，城裡有位學者，如艾哈邁德．巴巴就擁有一個收藏了一千六百部手稿的私人藏書室。可惜這座歷史名城現在竟成了中非的一個貿易貨棧。」

　　的確，這座城市似乎被人們漫不經心地遺棄了。到處顯露出衰敗城市慣有的雜亂無章，汙穢不堪。郊區堆積著大片大片殘磚破坯等廢棄物。除了集市廣場上的小丘外，它們就是這塊平原上唯一起伏不平的地塊了。

　　當「維多利亞號」從上空路過時，城裡出現一陣騷動，鼓聲頓時響起。然而，恐怕連當地僅存的一位學者也沒來得及觀察這個新奇的現象，氣球就在沙漠來風的吹送下，又飛回尼日河蜿蜒水道的上空了。很快，廷巴克圖就變成了他們旅行中僅僅能回憶到的一個景點。

　　「現在，就看老天把我們往哪兒帶了！」博士說。

　　「但願能往西去！」甘迺迪期望道。

　　「唔！管它順原路返回桑吉巴，還是橫渡大西洋到美洲，我都不在乎！」喬大大咧咧地說。

　　「喬，不管到那兒去，首先得有這種能力。」

　　「難道我們缺乏這種能力嗎？」

　　「小夥子，我們缺的是氣。氣球的升力在逐漸減小。要想它把我們帶到海岸，就得特別節省氣體。我甚至在想，是不是得扔掉壓載物。看來，我們太胖了。」

　　「主人，這都是無所事事的緣故！整天像個懶漢似的躺在吊床上消磨光陰，當然要長膘變重了。沒想到，我們竟做了一次懶漢旅行！等回去時，大家一定會發現我們肥肥胖胖的不像個樣子。」

　　「真不愧是喬的想法。」獵人插話說，「不過，出水才見兩腿泥，你怎麼知道老天爺給我們安排了什麼樣的命運？我們的旅行還遠沒結束呢。弗格森，你認為我們會到非洲的哪個地方？」

　　「甘迺迪，對你的這個問題，我真不知道怎麼回答才好。風向變幻不定，我也拿不準。說到底，如果我們能到獅子山和波唐迪克之間的海岸，我會感到非常運氣的。在那兒很大一塊區域裡，我們都可以遇到朋友。」

　　「能和他們見面是一件高興的事。可是，我們至少現在是在往想去的方向飛吧？」甘迺迪說。

　　「不完全是，甘迺迪。你瞧瞧磁針，我們又在往南去，也就是說，我們正順著尼日河去它的發源地。」

　　「如果源頭不是已經發現的話，這倒是一個少有的考察機會。」喬俏皮地說，「主人，咱們就不能發現其他的源頭了嗎？」

　　「喬，不能。不過，放心吧，但願我們不至於到那兒。」

　　夜幕降臨時，博士扔掉了最後一袋壓載物。「維多利亞號」又上升了一些。氫氧噴嘴儘管已開到了最大火力，維持氣球高度仍有些勉為其難。「維多利亞號」這時已位於廷巴克圖以南六十英里的地方。可是第二天博士醒來時卻發現他們到了尼日河畔，離德波湖不遠了。

　　第四十章

　　尼日河流到這兒被一些大島分裂成許多河面狹窄，水流異常湍急的支流。有一個大島上建著幾所牧羊人住的陋屋。但是，對這塊地區做精確測量是根本不可能的，因為「維多利亞號」的速度一直在逐漸加快。糟糕的是，氣球還在往南傾斜，一會兒的功夫就飛過了德波湖。

　　弗格森一面盡量使氣體膨脹，一面嘗試著變換氣球高度在大氣層中尋找合適的氣流。但一切努力均付之東流。他及時放棄了無謂的尋找，因為這種嘗試使氣囊老化的內壁壓力加大，氣體洩漏得更多了。

　　博士雖然一句話沒說，但心裡非常不安。這股風一個勁兒把他們向非洲南部地區刮去。弗格森的全盤計劃都被打亂了。他現在已弄不清該指望誰，或依靠什麼了。如果他們到不了英國或法國的屬地，而是落到了騷擾幾內亞沿岸的野蠻人手裡，他們的命運會怎麼樣呢？在那兒怎麼能指望有船回英國呢？眼下風向在把氣球吹向達荷美王國【註：西非國家貝南的舊稱。】。那裡的部落更野蠻。如果被他們抓住，只有任憑某位國王處置了。那兒的國王非常殘暴，每逢大型節日，他都要殺幾千人來做祭祀！這樣，他們肯定沒命了。

　　另一方面，氣球眼看著癟下去，博士已感覺到它就要帶不動他們了。這時，天色有點明朗起來，他期盼著雨停後，氣流能有所變化。而恰恰這時，喬的幾句話又使他心中忐忑不安起來。

　　「嘿！」喬叫道，「瞧雨又要下大了。而且從那塊烏雲運動的速度來看，這場雨小不了！」

　　「怎麼，又來了一塊烏雲嗎？」弗格森問。

　　「是的，而且這塊烏雲黑的真少見！」甘迺迪答道。

　　「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烏雲呢，」喬證實說，「邊邊稜稜筆直筆直的！」

　　「嗨，嚇了我一跳。」博士放下手中的望遠鏡，鬆了一口氣說：「哪裡是烏雲。」

　　「啊！您說是什麼？」喬驚訝地問。

　　「不是烏雲，而是另外一種威脅！」

　　「這話怎講？」

　　「那是一大群飛蝗。」

　　「飛蝗？」

　　「是的，幾十億隻蝗蟲龍捲風般地即將從這個地區飛過。這一帶可要遭殃了。只要牠們一落下，地上所有能吃的全會被吃的一乾二淨。」

　　「我倒想見識見識！」喬有些不相信。

　　「稍等一下，喬，十分鐘後，那群蝗蟲就到這兒了。你睜大眼睛好好瞧吧。」

　　弗格森說的一點不錯。這群飛舞的蝗蟲黑壓壓的占了方圓好幾英里。牠們發著嗡嗡的喧囂聲，地面上拖著巨大的陰影飛過來了。這些被稱為「蝗蟲」的害蟲，多的不計其數，組成了一支浩浩蕩蕩的飛蝗大軍。在距「維多利亞號」一百步遠的時候，牠們向綠油油的田野撲去。一刻鐘後，蝗蟲飛走了。三位旅行家遠遠望去，只見樹、灌木叢全光禿禿的；原本青草茂密的牧場猶如被割過一般，偌大一片原野頃刻間變得荒蕪淒涼，好像冬天來臨了似的。

　　「看見了吧，喬？」

　　「清清楚楚！先生，這實在稀奇，不過也很自然，一隻蝗蟲微不足道，幾十億隻蝗蟲在一起可就驚天動地了。」

　　「這也是一種可怕的雨，」獵人說，「而且比冰雹的摧毀力更可怕。」

　　「甚至連預防都不可能。」弗格森說，「有時，人們曾想用燒毀樹林，甚至莊稼的辦法來攔住這些昆蟲，不讓牠們飛過。前面幾批蝗蟲撲到火中，燒死了，可是火也被撲滅了。後面的蝗蟲勢不可擋地繼續前進。好在這一帶地區，有一種補償蝗災的辦法：當地人大量捕捉這種昆蟲，然後津津有味地吃掉牠們。」

　　「那牠們就是空中的蝦了。味道一定不錯的。」喬說道。他很後悔，沒有能品嘗過這種昆蟲。

　　臨近傍晚時，氣球下面沼澤地多了起來，樹林漸漸被小樹叢所代替。河畔地區，可以分辨出一些菸草和長著芻草的大塊窪地。這時，在尼日河的一個大島上顯現出了熱內城和土質清真寺的二個尖塔。與此同時，三位旅行家嗅到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惡臭味。原來，城裡的牆上築著密密麻麻的燕巢，臭氣正是從那些燕巢裡散發出來的。房舍間夾雜著一些猴麵包樹、金合歡樹或椰棗樹。傘狀的樹冠伸出了房頂。即使在夜間，城裡也十分熱鬧。熱內不愧是座繁華的商業城。它供給廷巴克圖【註：現名通布圖，是西非馬利共和國的一個城市，位於撒哈拉沙漠南緣。】需要的一切。它的小船順著河流，它的駱駝商隊沿著樹蔭大道往廷巴克圖運送各種工業品。

　　「如果不是因為會耽誤我們的旅行，我真想降到這個城裡看看了。」博士遺憾地說，「這裡想必不止一位阿拉伯人周遊過法國或英國。我們這種旅行方式或許不會使他們感到陌生。不過，這樣做，總歸不夠謹慎。」

　　「把這個城市留到我們下次旅行時再來吧。」喬笑著說。

　　「再說，朋友們，如果我沒弄錯的話，好像慢慢轉成東風了。這種機會不能放過。」

　　博士把空瓶子，盛肉的空箱子等一些已無用的東西扔出了吊籃。他成功地把氣球保持在了最有利的氣層裡。清晨四點鐘，他們來到了朝霞初照的塞古城【註：馬里西南部城市，塞古區首府。】。這座城是邦巴拉的首府。它由四個城區構成，非常好認。這兒的清真寺是摩爾式建築。向各個城區運送居民的渡船來來往往忙個不停。但由於風速大，還沒有幾位當地居民看到，三位旅行家就已經越過該城筆直往西北方向快速飛去。到這時，博士忐忑不安的心情才漸漸平息下來。

　　「如果方向不變的話，用這個速度飛下去，再有二天我們就能抵達塞內加爾河了。」博士盤算著說。

　　「是不是就到了友好地區？」獵人問。

　　「還不完全是。不過到了那裡後，萬一『維多利亞號』飛不動了，我們可以去法國殖民地！但是，只要氣球還能堅持幾百英里，我們就能一路輕輕鬆鬆，無憂無慮，平平安安地到西海岸了！」

　　「到那時，整個旅行也就結束了！真沒勁，只好算了！」喬有些依依不捨地說，「要不是還有機會給人講述我們旅行的樂趣，我一輩子都不想著陸！主人，您認為大家會相信我們的話嗎？」

　　「可愛的喬，誰知道呢？不過，事實終歸是事實，誰也無法駁倒。成千個證人看到了我們從非洲一側的海岸動身，同樣會有成千個證人目睹我們到達非洲另一側的海岸。」

　　「這種情況下，我覺得別人很難說我們沒有橫貫非洲大陸！」甘迺迪自信地說。

　　「唉，弗格森先生！」喬深深嘆了口氣說，「以後只要想起我那些金礦石，我就會後悔的。有它們在手可以給我們的探險增色多少啊！給大夥兒講的時候，拿出來讓他們瞧瞧，誰還會不信？每個聽眾給他一克，沒有一大群人聽我說才怪呢！他們肯定會為我喝采！」

　　第四十一章

　　五月二十七日早上九點左右，大地呈現出一幅嶄新的面貌。緩緩傾斜的地面變成了丘陵。這預示著隨後將有高山。三位旅行家只有飛越過橫在尼日河流域和塞內加爾河流域之間的這條山脈。它使得兩邊的水分別流入幾內亞灣和維德角灣。

　　非洲的這部分一直到塞內加爾，都被認為是危險地區。弗格森博士早已從以前的探險家們口中得知這一點。那些探險家們在這塊土地上曾因受到野蠻的黑人無數次的洗劫而困苦不堪，也曾碰到過無數次的危險而九死一生。這裡的惡劣氣候使蒙戈．帕克的大部分同伴丟了性命，因此，弗格森更加認定絕不能在這塊充滿敵意的土地上降落。

　　但是，他已經沒有功夫休息了。「維多利亞號」明顯地越飛越低，他不得不吩咐再扔掉許多不是十分有用的東西，尤其是在飛越一座山峰的時候。就這樣，氣球又前進了一百二十多英里。升起來降下去，忽升忽降，大家都被折騰得疲憊不堪。氣球如同西緒福斯推的巨石【註：希臘神化傳說中，西緒福斯生前是個暴君，死後被罰在地獄裡把巨石推到山頂。但每次快到山頂時，巨石又滾落下來，如此循環不止。】，好不容易升起來，很快又降下去。幾乎失去膨脹力的球囊，形狀已大大改變，越拉越長了。風吹在鬆鬆的外殼上弄出了許多大皺褶。

　　發現這種情況，甘迺迪不由得擔心起來。他問：「氣球會不會有裂縫呢？」

　　「那倒沒有。」博士答道，「可是溫度高，天氣熱，橡膠顯然已經老化或熔化。所以氫氣從塔夫綢布縫裡漏跑了。」

　　「怎麼才能不讓它漏氣呢？」

　　「眼下做不到。我們只有盡可能拖延下去。這是唯一的方法了。現在能扔的都扔了吧。」

　　「哪裡還有什麼可扔的了？」獵人望望幾乎已經空了的吊籃說。

　　「把帳篷拆下扔掉吧。光是它就重得很。」

　　喬聽到吩咐，立即爬到繫著網索的圓環上方。他在那兒毫不費力地取下厚重的帳篷簾布，扔出了吊籃。

　　「這個帳篷肯定能讓整整一個部落的黑人得到好處。」喬調侃道，「它夠給上千名土人做穿的，因為他們用布少的不能再少了。」

　　氣球稍稍上升了一點兒，但是很快又明顯地向地面靠近。

　　「咱們降下去吧，」甘迺迪建議，「看看能不能為球囊做點什麼。」

　　「甘迺迪，我再給你說一遍，我們沒有任何辦法修補它。」

　　「那我們該怎麼辦呢？」

　　「把不是非用不可的東西全都捨出去吧。無論如何，我也要避免在這附近著陸。我們眼下飛過的這片樹林可是一點兒也不安全。」

　　「什麼？有獅子，還是有鬣狗？」喬一臉蔑視地說。

　　「小夥子，比這些更可怕。這裡有人，而且恐怕是非洲最殘酷的人。」

　　「您怎麼知道是呢？」

　　「從在我們之前來過這裡的旅行家們那兒聽說的，還有從法國人那裡知道的。住在塞內加爾殖民地的法國人不可避免地要與周圍的部落打交道。在費德爾布【註：十九世紀，法國將軍，一八五四年任塞內加爾總督。】上校統治時期，對這一地區的考察工作已經很引人注意了。一些軍官，如帕斯卡爾、萬桑、朗貝爾，曾經從他們的探險中帶回一些詳盡的資料。他們考察了塞內加爾河灣地區，由於戰爭和洗劫，那兒只留下一片廢墟。」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是這樣：一八五四年，塞內加爾富塔城的一位伊斯蘭教聖人阿爾．哈吉【註：哈吉是對曾朝覲聖地麥加的伊斯蘭教徒的一種榮譽稱號。】，自稱和穆罕默德一樣受到了神的啟示。他鼓動所有的部落對不信伊斯蘭教的人，也就是對歐洲人，發動一場戰爭。這場動亂使得塞內加爾河與支流法萊梅河之間遭到了蹂躪和破壞。由他率領的三股宗教狂隊伍一路上殺人搶掠，挨村挨戶地掃蕩了這個地區。他們甚至入侵尼日河谷地，一直到了塞古城下，使這座城長期受到威脅。一八五七年，阿爾．哈吉帶人北上圍攻法國人在塞內加爾河畔修建的梅迪納要塞。這座堡壘在一位英雄人物保爾。奧爾的指揮下進行了頑強的保衛戰。他們在缺糧少彈的情況下，苦苦守了好幾個月，一直堅持到費德爾布上校率援兵來趕走這些宗教狂。於是，阿爾．哈吉帶領他的信徒們重新渡過塞內加爾河，又來到卡爾塔城繼續殺人搶掠。這塊地區就是他和他的那幫強盜躲藏、隱蔽的地方。我肯定地告訴你們，落在這夥人手裡，絕不會有好事的。」

　　「我們別落到他們手裡了。」喬說，「能捨的都捨掉吧，哪怕把東西扔光，連腳上的鞋子都不剩，我們也要把『維多利亞號』再升上去。」

　　「我們離塞內加爾河不遠了。」博士宣布，「不過，我預計可能氣球把我們帶不過河去。」

　　「總可以把我們帶到河邊吧。」獵人說，「能到那兒，就行啦。」

　　「這正是我們力爭做到的。」博士答道，「只是，有一件事讓我擔心。」

　　「哪件事？」

　　「我們還要越過幾座大山才行。可是這很不容易，因為我無法再使氣球的升力增大，即使燒得最熱也不行。」

　　「我們等著吧，到時候再說。」甘迺迪安慰博士說。

　　「可憐的『維多利亞號』！」喬感慨萬分，「就像船員戀船一樣，我對它已經很有感情了。和它分手，我還真捨不得！與當初我們動身旅行時相比，它等於說變了個模樣。不過儘管如此，也不該對它說三道四呀！它畢竟忠實地為我們服務過。要我拋棄它實在於心不忍。」

　　「放心吧，喬。即使有一天我們忍痛割愛，那也是迫不得已。我們的『維多利亞號』將一直為我們耗盡最後一點力。現在，我還需要它再飛上二十四個小時。」

　　「它在衰竭。」喬打量著氣球說，「它瘦了，它的生命就要到頭了。可憐的氣球啊！」

　　「弗格森，如果我沒弄錯的話，地平線那兒就是你說的那些大山了。」

　　「正是的，」博士舉起望遠鏡查看後，證實道，「看來這些山很高，恐怕我們很難飛過去。」

　　「就不能避開嗎？」

　　「甘迺迪，我認為不能。你瞧它們占了多大一片，差不多是地平線的一半了！」

　　「它們就像把我們圍住了似的。」喬說，「左邊、右邊全讓山給占住了。」

　　「我們只有從上面飛過去。」

　　這些障礙物那麼威嚴，似乎在飛快地靠過來。說得準確些，大風拼命地刮著，猛推『維多利亞號』向銳利的山尖撲去。必須不惜一切代價把氣球升高，否則就要撞上去了。

　　「把水箱的水倒空，」弗格森吩咐，「只留夠一天用的就行。」

　　「好的！」喬應道。

　　「氣球升了嗎？」甘迺迪問。

　　「一點點兒，五十尺左右。」博士答道，眼睛緊緊盯著氣壓表。「不過，還不夠。」

　　的確，高高的山峰好像正迎面撲向三人。他們還遠沒有升到山峰上面。氣球還要上升五百多尺才行。氫氧噴嘴的供應水也倒掉了，只留下了幾品脫。但是這仍然不夠。

　　「還是得想法子過去啊。」博士說。

　　「既然水倒掉了，水箱有什麼用，乾脆扔了吧？」甘迺迪徵求道。

　　「扔吧！」

　　「好哩！」喬答應道，「東西一樣樣地都扔了，心裡真不是個滋味。」

　　「至於你，喬，千萬別像上次那樣再作自我犧牲了。不管發生什麼事，你向我發誓不離開我們。」

　　「放心吧，主人，我們永遠不分開。」

　　「維多利亞號」又往上升了二十圖瓦茲左右，但是大山仍然高出許多。這條山梁筆直，如同刀削斧砍般陡峭，形成一堵名副其實的高牆，攔在了氣球的面前。它比「維多利亞號」仍然高出二百多尺。

　　「如果我們上升的高度超不過它，再過十分鐘，吊籃就會撞在岩石上粉碎！」博士暗暗說。

　　「弗格森先生，怎麼辦？」喬問。

　　「只把肉餅留下，其餘的肉全扔掉吧！」

　　氣球又減少了三百五十斤左右的負荷，明顯升高了些。但是問題仍沒有徹底解決，氣球的高度還是達不到。情況非常危急，「維多利亞號」正以很快的速度向前移動，讓人覺得它就要被撞得四分五裂了。可以想像到，這種撞擊有多麼可怕。

　　博士打量了一下四周。吊籃裡幾乎沒剩下什麼了。

　　「甘迺迪，如果需要的話，你得忍痛割愛，把武器獻出去。」

　　「什麼？要扔我的武器？」甘迺迪嚷道。

　　「朋友，我要求你這麼做的時候，就說明已經到了萬不得已的地步了。」

　　「弗格森，弗格森！」

　　「你的槍枝彈藥能換來我們的命。」

　　「我們靠近山了！靠近了！」喬喊道。

　　十圖瓦茲！大山還比「維多利亞號」高出十圖瓦茲。

　　喬抱起鋪蓋扔了出去，仍無濟於事。他問也不同甘迺迪，又抓起子彈袋和火藥袋往外扔。

　　這一回，氣球升得比危險的山峰高了。陽光已能照亮氣球的頂部。但是吊籃還是比峰頂的岩石略低一點，撞到上面難免粉碎。

　　「甘迺迪！甘迺迪！」博士急促地喊道，「把槍扔了，要不我們全完了。」

　　「等一下，甘迺迪先生！」喬叫了一聲，「請等一下！」

　　聽到喊聲，甘迺迪扭過頭來，只見喬已經在吊籃外面消失了。

　　「喬！喬！」甘迺迪大聲呼喚。

　　「可憐的喬啊！」博士痛心疾首。

　　這部分山脊寬二十來尺。另一側的山坡傾斜度更小。吊籃的高度正好與這塊相當平坦的高臺持平。它擦著咯吱作響的尖石地面飛了過去。

　　「過去！過去！我們過去了！」

　　吊籃外面傳來幾聲喊叫。弗格森聽見，高興得心都要跳出來了。

　　原來，勇敢的小夥子用手抓著吊籃的外沿，腳踏著山頂在跑呢。他這樣做就把整個自身的重量從吊籃裡減去了。他甚至不得不牢牢抓住吊籃，因為氣球總想往上升。跑到另一側山坡時，前面出現了深淵，喬雙臂一用勁緊緊抓住繩索，俐落地爬進吊籃，回到了同伴身邊。

　　「真誠的喬啊！我的朋友！……」博士激動地說。

　　「噯！我這麼做，不是為了你們，完全是為了甘迺迪先生的馬槍！自從阿拉伯人那件事以後，我一直欠他的情。我這個人不喜歡欠債。現在好了，我們兩清了。」他把獵人心愛的馬槍遞給獵人時，又補充說：「看到您與它分手，我心裡實在太難受了。」

　　甘迺迪用力地握住喬的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維多利亞號」現在只降不升了。這對它來說容易得很。很快，氣球降到離地面二百尺高的位置，於是整個又恢復了一種平衡狀態。大地好像患了痙攣症似的，高高低低，凸凹不平。夜間，乘著這樣一個沒有以前那麼順從的氣球飛行，很難說不撞到哪兒。天很快黑了下來，不管情願不情願，博士只能下決心停下休息，等到第二天天亮以後再走。

　　「我們得找個合適的地方停下。」

　　「這麼說，你終於決定了？」甘迺迪問。

　　「是的，我早就在考慮一個計劃。我們以後就要按它來做。現在不過下午六點，我們還有時間。喬，把錨拋下吧。」

　　喬立即照辦。兩隻錨垂到了吊籃下面。

　　「我看見前面有一大片森林。」博士說，「我們就要飛在它上面，到時候，錨會掛住某棵樹的。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同意在陸地上過夜。」

　　「我們能下去嗎？」甘迺迪問。

　　「下去有什麼用？我再給你說一遍，我們分開會很危險的。況且，我還要請求你們幫助做一件非常棘手的工作。」

　　「維多利亞號」掠著浩瀚的樹林正飛著，突然停住了。顯然，錨鉤住了樹。隨著夜幕的降臨，風停了。氣球幾乎一動不動地懸在這片遼闊的「西克莫」樹【註：幾種完全不同的樹木的通稱。】組成的綠色海洋上空。

　　第四十二章

　　弗格森博士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根據星星的地平緯度測出他們所在的位置。他發現離塞內加爾河還有將近二十五英里。

　　「朋友們，我們唯一可做的，就是渡過塞內加爾河去。」博士在地圖上標出記號後說，「不過河上既沒橋也沒船，所以我們只能不惜一切代價乘氣球過去。要達到目的，我們還應該再減輕氣球的載重。」

　　「可是，我實在看不出怎麼做才好。」獵人回答，他是在為他的槍擔心，「除非我們中間有一個決心犧牲自己，留下來在後邊……。好啦，該輪到我了，我請求給我這份榮譽。」

　　「您說什麼呀，甘迺迪先生！」喬搶著說，「難道我不習慣……。」

　　「朋友，我說的可不是從吊籃裡往下跳，而是步行到非洲海岸。我善於走路，打槍在行……。」

　　「我絕不同意！」喬堅定地說。

　　「親愛的朋友，你們這種自我犧牲精神的確高尚。可是現在爭論這些沒用。」弗格森博士說話了，「但願我們到不了那一步。話說回來，如果真的非這麼做不可，我們也絕不分離，寧可一起留下步行穿過這個地方。」

　　「講得太好啦！」喬叫道，「一次小小的散步對我們沒有什麼害處。」

　　「不過在此之前，我們還要做最後一搏，把我們的『維多利亞號』變得更輕些。」博士說。

　　「怎麼做？」甘迺迪問，「我倒很想知道你有什麼高招。」

　　「我們可以把帶氫氧噴嘴的箱子、本生電池和蛇形管統統去掉。這些東西加起來差不多有九百斤重呢！」

　　「不過，弗格森，你以後怎麼使氣體膨脹呢？」

　　「我不讓氣體膨脹了，我們放棄這種辦法。」

　　「可是，畢竟……」

　　「聽我說，朋友們。我已經非常精確地計算過現在剩下的升力。它足以把我們三人加上剩下的一點東西帶走。包括我打算留著的兩隻錨在內，我們總的重量不到五百斤。」

　　「親愛的弗格森，」獵人說，「在這方面你比我們能幹。你是唯一能審時度勢的。你說我們怎麼做就行了，剩下的我們包了。」

　　「我聽您的吩咐，主人。」

　　「朋友們，我再給你們說一遍，不管這個決定的後果有多麼嚴重，我們都必須把儀器捨棄掉。」

　　「那就捨棄吧！」甘迺迪毫不猶豫地說。

　　「動手做吧！」喬說道。

　　這可不是一件小工作：設備的組件必須一個個地拆下來；先去掉氣體混合箱，然後卸裝氫氧噴嘴的加熱箱，最後取下水分解箱。這些容器都牢牢地嵌在吊籃最下面。喬的手腳靈巧，弗格森腦筋轉得快，他們最終達到了目的。各種各樣的組件隨卸隨扔，把下面的樹林砸壞了一大片，最後吊籃全空了。

　　「在林子裡看見這麼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兒，黑人肯定感到很驚奇。」喬說，「他們說不定把這些東西供起來呢！」

　　接下去，該拆插入氣球裡的直管了。這些直管的另一頭與蛇形管相連。喬爬到吊籃上方幾尺高的地方切斷了橡膠接頭。但是卸這些管子可比拆水箱等難得多，因為管子的上端是用黃銅絲緊緊地繫紮在活門的圓櫃上的。

　　這個時候，喬顯示了他那無與倫比的靈巧。為了不劃破氣囊，他不顧氣球搖晃，赤著腳抓著網罩一直爬到氣球的最上面。在那兒他費了不少勁，最後終於一隻手扒住光滑的球面，另一隻手擰下了固定管子的螺帽。接著，他輕而易舉地就把管子拆掉，從氣球底部的密封附件中取了出來。

　　「維多利亞號」甩掉了這麼個重包袱，一下子重新筆直地懸在了空中，把錨索繃得緊緊的。

　　午夜時分，儘管一個個精疲力盡，全部工作總算完成。大家匆匆吃了些乾肉餅，喝了點冷酒權當一頓飯。現在沒有了燃燒嘴的火，喬無法做飯。再說，喬和甘迺迪都快要累倒了。

　　「朋友，你們趕緊躺下睡一覺吧。」弗格森關切地說，「我來值第一班。二點時，我叫醒甘迺迪。喬四點接班。六點鐘我們準時出發。但願最後這一天裡，老天仍能保佑我們。」

　　兩位同伴毫不客氣，立即攤手攤腳在吊籃裡躺下來，很快進入了夢鄉。

　　夜晚一片寧靜，一鉤下弦殘月在幾縷薄雲中若隱若現。昏淡的月光幾乎難以衝破茫茫黑暗。弗格森倚著吊籃，時時環顧四周，目光關注地察視著腳下樹葉中的動靜。夜間，茂密的樹葉猶如一塊黑黑的布幕遮住了目光，使博士難以看到地面。哪怕一丁點響動，他都覺得可疑。甚至樹葉輕微的沙沙聲，他也要弄個明白。在這種草木皆兵的心態下，弗格森又一次倍感孤單，各種各樣可怕的事模模糊糊湧入了腦海。克服了那麼多的艱難險阻，旅行終於接近了尾聲。在即將抵達目的地之時，弗格森反而更加擔心，更加緊張了。他覺得終點好像正在從眼前悄悄溜掉。

　　再者，目前的處境實在讓人放心不下：他們正待在野蠻人生活的地區，而且他們使用的交通工具隨時可能出問題飛不了，所以博士已經不再完全指望氣球把他們送到目的地；過去，他可以放心大膽地操縱氣球，因為他對它有把握；但是現在情況完全不同了。

　　由於腦子裡總想著這些，博士有時覺得好像這片浩瀚的森林中傳來某種捉摸不定的嘈雜聲，甚至以為看到樹林中閃了一下火光。他急忙舉起夜間望遠鏡朝那個方向查看，但是什麼也沒出現，周圍甚至更加寧靜了。

　　弗格森顯然產生了幻覺。他穩了穩神仔細傾聽，附近一丁點兒聲響也沒有。這個時候，他值班的時間已經過去。他叫醒了甘迺迪，叮囑他一定要高度警惕，然後在喬身邊躺下。此時，喬正睡得像個死人似的。

　　甘迺迪使勁揉了揉眼睛，平心靜氣地點上菸斗。他的眼皮沉重得幾乎抬不起來。他靠在吊籃的一角，為了驅趕睡意，開始抽起菸來。

　　他的周圍彌漫著一片無涯的寂靜。微風拂動著樹梢，輕輕搖曳著吊籃，彷彿在給這位困得不支的獵人催眠。陣陣睡意襲來，甘迺迪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他想抵禦睡魔，一次又一次地用力撐開眼皮，把目光投向黑暗，但是什麼也看不見。最後，他還是抵擋不住剛才工作的勞累，伏在吊籃邊上睡著了。

　　他這樣睡了多久？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朦朧中他突然被噼哩啪啦的著火聲驚醒了。他揉揉眼睛，直起身。一股烤人的熱氣撲面而來。樹林成了一片火海……。

　　「救火呀！救火！」他急促喊道，一點不明白事情怎麼發生的。

　　兩位同伴聽到喊聲，立即跳了起來。

　　「出了什麼事？」弗格森問。

　　「著火啦！」喬大驚失色，「可是誰能……。」

　　就在這時，被火光映得通紅的樹下發出了一片吼叫聲。

　　「哎呀！是野人！」喬驚叫道，「他們把樹林點著了，竟然想穩穩當當地燒死我們！」

　　「這些該死的塔利巴人！毫無疑問，他們是阿爾．哈吉手下的亡命徒！」博士說道。

　　「維多利亞號」被火光團團圍住。枯木燃燒的噼噼啪啪聲與綠樹枝著火的嘶嘶聲交織一起。滕、葉，所有生機勃勃的植物在摧毀一切的熊熊烈火中都被燒得蜷縮起來。眼前一片火光，烈焰中，大樹表面燒得烏黑，燒焦的樹枝成了灼熱的木炭。這片火光沖天，映紅了空中的浮雲。三位旅行家明白自己被包圍在這團火海中了。

　　「快逃！」甘迺迪叫道，「到地上去！這是我們唯一的生路了！」

　　但是，弗格森一把緊緊抓住他，緊接著自己衝過去，一斧頭砍斷了錨索。大火向氣球逼近，火舌已經舔到吊籃易燃的四壁。「維多利亞號」掙脫羈絆後，上升了一千英尺，鑽入天空中。

　　下面林子裡發出可怕的喊叫聲，其間夾雜著震耳欲聾的槍聲。氣球被隨著天亮刮起的大風挾住，向西飛去。

　　這時是凌晨四點鐘。

　　第四十三章

　　「如果我們昨天晚上沒做準備，減輕氣球負重的話，現在就全完了，連一點救都沒有。」弗格森舒了一口氣說。

　　「這就是做事情及時的好處，」喬接過博士的話說，「所以，我們才逃出了性命。一切順理成章。」

　　「我們並沒有脫離危險。」博士提醒同伴。

　　「你怕什麼，弗格森？」甘迺迪問，「反正你不願意『維多利亞號』是無法降落的。況且，即使落下去，又能怎樣？」

　　「要是落下去，麻煩就大了！」博士答道，「甘迺迪，你瞧！」

　　這時，氣球剛剛飛出林子邊，三位旅行家看見大約三十來個騎馬的人。他們下身穿著肥大的褲子，上身披著隨風飄動的斗篷，有的手執長矛，有的肩背土槍，正策動坐下生龍活虎般的烈馬跑著朝「維多利亞號」飛的方向追趕。而這時，氣球正不快不慢地飛著。

　　一看到吊籃裡的三位旅行家，這幫強盜揮動著手中的武器。發出野蠻的叫喊聲。他們露出憤怒和凶狠的表情，稀稀疏疏，但根根豎起的絡腮鬍使黑森森的面孔顯得更加殘暴。他們騎著馬，在這片逐漸向塞內加爾河傾斜的高原上毫不費力地跑著。

　　「正是他們！」博士說，「他們就是那些凶殘的塔利巴人，阿爾．哈吉的野蠻信徒！我寧可迷失在大森林裡，與野獸打交道，也不願落在這幫強盜手裡。」

　　「他們的樣子一看就不是善良之輩！」甘迺迪說，「不過，倒是些精壯的傢伙！」

　　「幸好這些畜生飛不起來。」喬插嘴道，「這總算不錯的了。」

　　「你們看，」弗格森招呼道，「這些村莊都給毀了！這些草棚全被燒了！都是他們幹的好事！哪裡有大片的耕地，他們就給哪兒帶去荒蕪和破壞。」

　　「畢竟，他們無法追上我們。」甘迺迪信心十足地說，「況且，我們過了塞內加爾河後就徹底安全了。」

　　「的確如此，甘迺迪。不過有一點，氣球不能掉下去。」博士邊說，邊把目光轉向氣壓表。

　　「喬，不管怎麼樣，」甘迺迪又說，「把槍準備好沒錯。」

　　「是的，甘迺迪先生，這麼做起碼沒有害處。路上沒有把槍扔了，真是件幸事。」

　　「我的馬槍啊！」獵人感慨道，「但願你永遠別離開我。」

　　說完，甘迺迪非常仔細地往槍裡裝上子彈。他現在剩下的彈藥足夠用了。

　　「我們現在的高度如何？」他問弗格森。

　　「七百五十尺左右。不過我們已經做不到隨意升降，無法尋找合適的氣流了。我們現在只有聽憑氣球的擺佈。」

　　「真讓人惱火。」甘迺迪說，「風嘛，又不夠大。要是我們能遇上像前幾天刮的那種颶風，早就把這些可惡的強盜甩得不見蹤影了。」

　　「這幫混蛋跟在我們後面一點兒不難為情。」喬憤憤地說，「他們只要讓馬碎步跑就行了，簡直和散步沒什麼兩樣！」

　　「要是在我們的有效射程內的話，」甘迺迪躍躍欲試地說，「我就和他們玩玩，把他們挨個地打下馬。」

　　「可不是嗎！」弗格森說，「不過這樣的話，他們也能開槍打到我們啦。要知道，用他們那種土槍打『維多利亞號』再容易不過了。氣球是最好的靶子。如果他們把氣球打破，你想想看，我們的處境會怎麼樣？」

　　塔利巴人不緊不慢地追了一個上午。將近十一點時，三位旅行家往西才勉強飛了十五英里。

　　博士一直密切注意著地平線上的每一塊雲，連最小的也不放過。他總是擔心氣流發生變化。萬一氣球又被往尼日河方向刮，他們怎麼辦呢？再說，他發覺氣球正在明顯降低。從早上出發以來，「維多利亞號」已經下降了三百多英尺，而塞內加爾河遠在十二英里之外呢。照眼前這個速度，氣球還需要飛三個小時才能到那裡。

　　就在這時，吶喊聲又起。它引起了弗格森的注意，只見那夥塔利巴人晃著身子，拼命催動胯下的馬。

　　博士查看了一下氣壓表，馬上明白了怎麼回事。

　　「氣球在下降嗎？」甘迺迪問。

　　「是的。」弗格森回答。

　　「真見鬼！」喬想。

　　一刻鐘後，吊籃離地面不到一百五十尺高了。恰巧這時風力加大了些。

　　塔利巴人見狀，策馬飛奔，很快空中響起了槍聲。

　　「你們打不到的，蠢貨！」喬對著他們嚷道，「不過，我還是覺得最好離這幫無賴遠點兒。」

　　說完，他舉起槍，瞄準跑在最前面的一個傢伙開了火。那人應聲落馬，滾到了地上。他的同伴立即停了下來。「維多利亞號」暫時占了上風。

　　「他們倒還挺小心的。」甘迺迪說。

　　「那是因為他們自信能抓住我們。」博士答道，「要是我們繼續下降的話，他們會成功的！因此我們無論如何必須升上去！」

　　「沒東西可扔啦。」喬說。

　　「剩下的乾肉餅全扔了！這樣我們還能減輕三十斤的重量。」

　　「遵命，先生！」喬邊答應，邊執行主人的吩咐。

　　幾乎觸到地面的吊籃在塔利巴人的喊叫聲中重新升了上去。但是半小時後，「維多利亞號」又急促降下來了。顯然氫氣正從氣囊的細孔中不斷向外洩漏。很快，吊籃擦著了地面。阿爾．哈吉的黑嘍囉們快馬衝了過來。但是像上次一樣，氣球剛一著地，馬上彈起，再次落地時已是一英里以外了。

　　「我們不逃啦！」甘迺迪狂怒地大叫。

　　「喬，把儲備的酒扔了！」博士又吩咐，「把儀器和任何有重量的東西全扔了！還有最後的那隻錨也扔了！現在只有這樣！」

　　喬扯下氣壓表和溫度計扔了出去。但是這些東西太微不足道，氣球剛升起一會兒，很快又向地面降落。塔利巴人尋跡飛奔而來，離氣球只有二百尺了。

　　「把那兩條槍扔了！」博士叫道。

　　「那也要把槍裡的子彈打完再扔。」獵人有些不甘心。

　　隨即，連珠似的四槍射向騎馬的人群。狂呼亂叫中，四個塔利巴人相繼滾落馬下。

　　少了二條槍，「維多利亞號」又一次升上去。就像拍在地上的一個大皮球，它連跳幾下，又往前進了一大截。三位可憐的旅行家如此拼命逃跑的場面可真少見。他們如同大地之子安泰【註：希臘神化中地神的兒子。只要與地接觸，他就能不斷從大地母親身上吸取力量。】，似乎一接觸地面馬上便恢復了力量！然而，這種情況該到頭了。臨近中午，「維多利亞號」再也沒有了活力：氫氣已漏得差不多；球體逐漸拉長；球囊變得鬆鬆垮垮，輕飄飄的；鬆弛下來的塔夫綢皺皺巴巴，摩得嘩嘩作響。

　　「老天爺把我們拋棄啦，」甘迺迪絕望了，「這一次非掉下去不可！」

　　喬望著主人沒有作答。

　　「不會的！」弗格森堅定地說，「我們還有一百五十斤的東西沒扔呢！」

　　「哪裡有東西了？」甘迺迪問。他以為朋友瘋了。

　　「吊籃嘛！」弗格森答道，「我們可以抓住網子，緊緊摳住網眼飛到河邊去！快，快！」

　　三位勇敢的人毫不猶豫地抓住這一線生機。他們按博士說的，雙手緊緊摳住網眼，身體懸在空中。喬一隻手攀住網眼，另一隻手砍斷了吊籃與氣球相連的繩索。氣球即將徹底落地時，吊籃掉了下去。氣球減輕負重後，重新升到三百尺高的空中。

　　「太棒了！太棒了！」喬欣喜若狂。

　　塔利巴人頻頻催馬飛奔。那些馬蹄下生風，跑得肚皮都快貼地了。但這時，「維多利亞號」遇上了一陣較大的風。氣球拋開他們，向橫在西邊地平線的一座山丘急速飛去。目前的形勢對三位旅行家極為有利，因為他們可以飛越小山，而阿爾．哈吉的嘍囉們卻不得不向北繞過這個障礙。

　　三位朋友緊緊抓住網繩。他們已經把身子下面的網繩連在一起，形成一個隨風飄浮的網袋。

　　氣球飛過小山後，博士突然喊道：

　　「河！河！塞內加爾河！」

　　果然，在距他們兩英里的地方，一條大河翻捲著大團水花，滾滾流動。河的對岸，地勢低緩，土壤肥沃。那裡可以給他們提供安全庇護，也有適合氣球降落的場地。

　　「再堅持一刻鐘，我們就有救了！」弗格森說。

　　然而事與願違，這時氣球裡的氫氣已快漏光了。「維多利亞號」在一塊幾乎寸草不生的地面上空越飛越低。它掠過長長的坡地和多石的平原。那上面稀稀落落長著幾簇灌木和幾乎被驕陽曬乾枯的荒草。

　　「維多利亞號」好幾次觸到地面，又彈了起來。但是它蹦得越來越低，每次落地的距離越來越短，最後，氣球上方的網眼勾在了一棵猴麵包樹的樹枝上。在這片荒涼的土地上，只有這一棵孤零零的樹。現在氣球完全停在地上不動了。

　　「全完了！」獵人說。

　　「真可惜，離河只剩下百十步遠了。」喬遺憾地說。

　　三位不幸的人下了氣球，博士帶領兩位同伴向塞內加爾河跑去。

　　遠遠地就聽到了河水奔騰的喧鬧聲。三人來到河邊，博士發現這兒竟是圭納瀑布！岸邊一條獨木舟也沒有，也不見一個人影。

　　塞內加爾河的這一段河面寬達二千尺，河水挾著雷霆萬鈞之勢從一百五十尺高處傾瀉而下，響聲震耳。這條河由東向西流淌。一排岩石由北向南延伸，攔住了水流的宣洩。瀑布中聳立著一些奇形怪狀的岩石，活像一大群諾亞時代大洪水之前的遠古動物化石在水中。

　　很顯然，要想涉水渡過這條深淵是不可能的。甘迺迪不由得做了個絕望的動作。但弗格森博士語氣果斷有力地說：

　　「還沒有全完呢！」

　　「我就知道不會完。」喬說。他始終對主人無比信賴。

　　「看到地上的這些枯草，博士的腦子裡產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這是他們唯一的逃生機會。他立即帶著同伴，急沖沖向氣球跑去。」

　　「我們至少比那幫強盜搶先了一個小時。」他說，「朋友們，我們不能浪費時間了。趕快把這些乾草收集一些來，越多越好，起碼得有一百斤。」

　　「要乾草做什麼用？」甘迺迪問。

　　「既然沒有氫氣了，我們就利用熱空氣渡河！」

　　「啊！好樣的，弗格森！」甘迺迪叫道，「你真是個偉人！」

　　喬和甘迺迪馬上幹了起來。一會兒的功夫，一大堆乾草堆到了猴麵包樹樹下。

　　趁這個時間，博士通過活門小心翼翼地把氣球中剩餘的氫氣放掉。然後把下面的氣門切開，把口子割成個大洞。做完這些後，他把許多枯草堆到氣球下面，點著了火。

　　用熱空氣來膨脹氣球不需要許多時間。華氏一百八十度（攝氏一百度）的高溫足可以使灌進氣球中的空氣變稀薄，而重量卻比氫氣減少一半。因此，「維多利亞號」又明顯地在恢復原來的模樣。有得是枯草。在博士的照料下，火燒得很旺。氣球眼看著鼓起來了。

　　這時，差一刻鐘不到一點。

　　一切都在順利進行中。但這時北邊二英里的地方露出了塔利巴人的身影。他們的吶喊聲和急速飛奔的馬蹄聲已經聽得見了。

　　「再過二十分鐘，他們就到這兒了。」甘迺迪說。

　　「拿草來！喬，快拿草來！再有十分鐘，我們就能飛上天了。」

　　「先生，草來了。」

　　「維多利亞號」已經鼓起了三分之二。

　　「朋友們，過來！像剛才做過的那樣，緊緊抓住網眼！」

　　「好了。」獵人答到。

　　十分鐘後，氣球晃了幾晃，又要飛起來。這時，塔利巴人已經逼近，離「維多利亞號」幾乎不到五百步遠了。

　　「抓緊了。」弗格森喊道。

　　「主人，別擔心！」

　　於是，博士用腳又往火裡踢了些枯草。

　　隨著溫度上升，氣球完全膨脹起來。它擦著猴麵包樹的樹葉往上飛去。

　　「上路了！」喬喊道。

　　他的叫聲引來一陣槍聲。一顆子彈擦著他的肩膀飛過。甘迺迪見狀，欠下身子，一隻手舉槍還擊。又一個敵人被擊中掉在了地上。

　　這幫強盜怒不可遏，暴躁地狂呼亂叫，眼睜睜地看著氣球漸漸離去。「維多利亞號」幾乎上升了八百尺。這時，一陣疾風裹住了它。氣球令人擔憂地擺動幾下，接著搖搖晃晃向河對岸飄去。無畏的博士和他的同伴們緊緊抓住網繩，注視眼下奔騰咆哮的飛流瀑布。朝久已嚮往的目的地飛去。

　　十分鐘過去了。三位無畏的旅行家一句話沒說。他們現在對著河的彼岸漸漸降落。

　　那裡站著十來位身穿法國軍服的人。他們的臉上流露出意外、奇怪和驚恐的表情。當他們看到這隻氣球在河對岸升起時，不難想像他們是多麼地吃驚。他們幾乎認定這是個奇異的天體現象。但是，他們的長官，一位海軍上尉和中尉已從歐洲報紙上知道有關弗格森博士的這次英勇壯舉。他們立刻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

　　氣球一點點癟了下去。它帶著緊緊抓住網眼的三位勇敢的航空家一起緩緩下落。但是，從距離來看，他們能否落在陸地上，很值得懷疑。於是，這幾位法國人急忙奔向塞內加爾河。當「維多利亞號」落在離左岸幾圖瓦茲遠的水裡時，他們馬上救起了這三位英國人。

　　「是弗格森博士嗎？」上尉大聲詢問。

　　「正是本人和他的兩位朋友。」博士從容答道。

　　法國人把旅行家從河裡救了出來。而癟下去一半的氣球卻被迅猛的水流捲走。它像一個巨大的氣泡很快淹沒在塞內加爾河水裡，最後在圭納瀑布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可憐的『維多利亞號』！」喬嘆息道。

　　博士忍不住熱淚盈眶。他張開了雙臂，兩位朋友激動不已，按捺不住地投到他的懷中。

　　第四十四章

　　岸邊的法國人是塞內加爾總督派來的一支探險隊成員。這支探險隊由兩名軍官：海軍陸戰隊上尉迪弗萊斯和海軍中尉羅達麥爾，一名中士和七名士兵組成。兩天來，他們一直忙著勘測地形，尋找有利位置，以便在圭納瀑布一帶設立一個哨所。他們無意中成了弗格森博士抵達塞內加爾河右岸的見證人。

　　很容易想像到，三位旅行家受到了多麼熱烈的祝賀和多麼隆重的接待。親眼看到弗格森等三人完成這項大膽計劃的法國人，理所當然成了事實的見證人。因此，博士要求他們正式出具一份確認他和同伴到達圭納瀑布的證明。

　　「您不會拒絕在筆錄證明上簽字吧？」他問迪弗萊斯上尉。

　　「當然啦，弗格森博士。我願意為您效勞。」上尉答道。

　　三位英國人被接到了河邊新建的臨時哨所裡。他們在那兒受到了無微不至的關照，並且享用了豐盛的食物。還是在那兒，軍人們用下面的措辭擬寫了一份書面證明。這份證明現今存放在倫敦地理學會檔案中。證明上寫道：

　　茲聲明，今日，我們目睹了弗格森博士及其兩位同伴理查。甘迺迪與約瑟夫。威爾遜【註：甘迺迪是理查的簡稱，喬是約瑟夫的簡稱。】懸於一氣球球網之下到達本地點。該氣球落入距我們僅幾步之遙的塞內加爾河裡，被水流捲走，沉沒於圭納瀑布中。

　　我們謹與上述當事人共同簽署本文件，特此鄭重證明以上所說事實完全屬實。

　　弗格森、理查。甘迺迪、約瑟夫。威兒遜、海軍陸戰隊上尉迪萊斯、海軍中尉羅達麥爾、中士迪費、士兵弗利波、梅約爾、佩利西埃、洛魯瓦、拉斯卡涅、吉庸、勒貝爾

　　　　　　一八六二年五月二十四日於圭納瀑布

　　五個星期來，弗格森博士和他的兩位好夥伴，歷經千辛萬苦，終於完成了橫貫非洲大陸的壯舉。他們這趟非凡的旅行，在確認了無可辯駁的證據後，就此結束了。三位旅行家現在與朋友們一起身處熱情好客的部落裡。這些部落與法國殖民當局的各個部落門連繫頻繁。

　　他們是五月二十四日星期六抵達塞內加爾河的。同月二十七日，他們沿河岸往北走一些，到了那裡的梅迪納哨所。

　　在那裡，他們同樣受到了法國軍官們的熱烈歡迎和真情友好的款待。博士和他的同伴沒有怎麼耽擱，當天就登上了「巴西利克號」小火輪。輪船載著他們順塞內加爾河而下，一直駛向入海口。

　　兩個星期後，六月十日，他們到達聖路易城，受到了總督熱烈而隆重的接待。在此之前，他們的身心已完全恢復了健康。喬對那些追隨者一個勁地說：

　　「總之，我們這趟旅行平淡得很，沒什麼可談的。要是哪位一心想去尋找刺激的話，我勸他還是別費那個勁。這次旅行到最後，簡直可以說既枯燥又乏味。如果沒有查德湖和塞內加爾河兩次遇上點意外的事，我真覺得要給悶死了！」

　　他們到的正是時候，一艘英國戰艦即將啟航回國，三位旅行家恰好搭上。六月二十五日，他們到達樸次茅斯，第二天就回到了倫敦。我們這兒就不詳述他們在皇家地理學會受到的迎接，也不詳述他們受到的殷勤款待了。甘迺迪帶著他那支出色的馬槍，很快動身回愛丁堡去了。他要急著回去給老女管家報平安，省得她整天為他提心吊膽。

　　弗格森博士和他忠實的喬依然和我們剛認識時一樣，不過他們的關係卻不知不覺發生了變化。兩人成了朋友。

　　全歐洲的報紙連篇累牘，大肆讚揚了這三位大膽的探險家。「每日電訊報」刊登一篇旅行摘記的那一天，報紙印銷量達九十六萬七千份之多。

　　弗格森博士在皇家地理學會的大會上作了他乘氣球探險的報告。他和他的兩位同伴獲得了一八六二年度傑出探險金質獎章。

　　弗格森博士此次探險旅行的偉大成就主要在於，最為詳細地確認了巴爾特博士、伯頓、斯皮克和其他探險家探察過的各種情況和測定的地理位置。斯皮克和格蘭特先生以及霍伊格林和門興格爾先生目前領導的兩支探險隊正分別向尼羅河發源地和非洲中心進發。由於他們的努力，不久我們將能驗證弗格森博士在東經十四度到三十三度之間廣大地區進行的考察發現。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