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一章　聚財
　第二章　加斯加貝爾全家人
　第三章　穿越內華達山脈
　第四章　重大決斷
　第五章　動身吧
　第六章　繼續旅行
　第七章　經過馴鹿城
　第八章　路過無賴村
　第九章　不准許通過！
　第十章　卡耶塔
　第十一章　錫特卡
　第十二章　從錫特卡到育空要塞
　第十三章　科爾奈麗婭．加斯加貝爾的一個主意
　第十四章　從育空要塞到克拉朗斯港
　第十五章　克拉朗斯港
　第十六章　告別新大陸
第二部　第一章　白令海峽
　第二章　兩股水流之間
　第三章　偏航
　第四章　自十一月十六日至十二月二日
　第五章　里亞可夫群島
　第六章　過冬
　第七章　加斯加貝爾先生開的一個玩笑
　第八章　雅庫特地區
　第九章　直奔鄂畢河
　第十章　從鄂畢河到烏拉山
　第十一章　險過烏拉山
　第十二章　旅行完成了，但它並不完美
　第十三章　漫長的一天
　第十四章　深受觀眾歡迎的結局
　第十五章　尾聲

《奇特旅行記》

儒勒．凡爾納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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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一章　聚財

　　「沒有人把剩餘的零錢交給我嗎……？快些，孩子們，大家都掏一掏你們的口袋！」

　　「給你，父親！」小女兒答應著。她從口袋裡掏出一疊皺皺巴巴、骯髒的深綠色方紙片。那上面的字跡幾乎難以辨認：「美元輔幣」幾個字環繞在一位身著禮服的尊貴的先生頭像圖案的周圍。這是六張印著十字樣面值的紙幣，算起來有一千美分，相當於法國的十個蘇。

　　「你這錢是從哪裡來的？」母親問道。

　　「這可是我餘下的最後一筆款子了。」拿波里娜回答著。

　　「你呢，桑德勒，你再也沒有一點兒了嗎？」「沒有了，父親。」「你也沒有？讓。」「沒有了。」

　　「還缺多少？凱撒……。」科爾奈麗婭問丈夫。

　　「還少二百元就能湊成一個整數了。」加斯加貝爾先生回答說。

　　「喏，給您，老板先生。」丁子香邊說邊從收錢袋的最深處掏出一枚錢幣拋了過去。

　　「太棒了！丁子香。」小女兒叫出聲來。

　　「好呀！……全齊了！」加斯加貝爾先生也不禁叫了起來。

　　這位老實的賣藝人所說的「全齊了」是指差不多兩千美元的一筆錢，它相當於一萬法郎。

　　當運用智慧使得眾人慷慨解囊，而得來的這一萬法郎難道不是一筆財富嗎？

　　科爾奈麗婭擁抱了丈夫，孩子們圍過來又在他們外面相擁。

　　加斯加貝爾先生說：「現在嘛，該買一隻錢箱，一隻能把我的錢安全保存起來的漂亮的錢箱。」「有這個必要嗎？」一直想弄清楚這筆錢有何駭人用途的加斯加貝爾太太不禁問道。

　　「科爾奈麗婭，很有必要！」「或許一隻小匣子足夠了……？」「還是女人們精明！」加斯加貝爾先生叫了起來，「一隻小匣子，一個首飾匣！一隻錢箱，為了保存這筆錢至少得買一隻保險箱。因為，我們得帶著這一萬法郎去作一次長途旅行……」「那就去買一隻保險箱吧，可一定要還價！」科爾奈麗婭回答丈夫。

　　一家之主打開了他那輛「漂亮而得體」的流動住宅車門，從連著車轅的鐵皮踏步上去下車，邁過一條條通往薩拉托加市區的街道。

　　加利福尼亞的二月寒風凜冽，儘管這裡的緯度與西班牙相同，但是，當他把自己緊緊裹在那件仿貂皮寬袖夾層大衣裡，把皮帽嚴嚴實實拉下護住耳朵時，他對外界的寒冷便毫無擔憂了，他加快了腳步。一隻保險箱，他將成為這隻箱子的主人，他終身以求的夢想：即將成為現實了！

　　那正是一八六七年年初。

　　十九年前的薩拉托加城的城界還是廣袤無邊的荒原。城中央築起一座城堡，那是一種由英國人修築的防禦掩體。第一批非法商人為了保衛他們的居住地和抵禦美國西部印第安人的進攻興建了它。然而自從美國人從墨西哥人手中奪取了加利福尼亞之後。這座城市的防禦功能便不復存在了。城池的風貌也被徹底的改變了。原城堡的舊址被闢為一個廣場。儘管火災、水害屢次侵襲，城市的雛形已蕩然無存，但是它仍然不失為美國一個極重要的城市。

　　然而眼下是一八六七年，加斯加貝爾先生不用擔心會發生像一八四九年眾多的印第安部落，成群結夥的烏合之眾湧入此地的情形。當時是由於在格拉斯瓦列高原東北方發現了金礦以及著名的阿利遜羅希金屬礦床，這裡蘊藏著製造石英的貴重金屬礦產。

　　是啊！那是一個經歷了聚集聞所未聞的巨大財富，可怕的坍塌與毀滅頻繁，不可名狀的種種痛苦深植予人們心中的年月。無數的淘金者，甚至在英屬哥倫比亞，還有卡利布這塊華盛頓洲所屬的地區內，也曾有數以千計的採礦者蜂擁而至，那是發生在一八六三年的事。加斯加貝爾先生不願意露富，更不願意那筆用辛勞掙來的小錢在路上遭到偷竊。實際上用保險箱裝那筆錢並非十分必要。那只是為穿越法爾維斯特的長途旅行做準備。那裡沒有加利福尼亞安全──旅行中還要帶著它去歐洲呢。

　　加斯加貝爾先生坦然緩步前行，無憂無慮地沿著寬闊而浩浩的街道邁著步子。落葉的秀美樹木掩映下的漂亮廣場、旅店；雅緻而舒適建築風格的特異住宅，具有盎格魯─撒克遜建築特色的公共建築，鱗次櫛比的古老教堂都使這座加利福尼亞的首府展示出都市的氣派。一群群忙碌的辦公者、批發商、商船主、工廠主們來來往往。他們有的等待著那條注入太平洋河流上靠岸的商船，另一些則圍攏在佛爾遜火車站旁，這裡是發往州政府境內的各次列車出發的地方。

　　加斯加貝爾先生朝著大街道旁的一支吹奏著法國樂曲的銅管樂隊方向走去。來到街上，他已經看到了費賽夫婦與于萊夫婦兩個商家對手出售產品的那家商店，他們都是有名的法國保險箱製造商。威廉姆．丁．莫爾朗賣出的保險箱既好又不貴──至少相對而言──在美國這裡的商品的價格還算合理。

　　當加斯加貝爾先生走進店時，莫爾朗正在店裡。

　　「莫爾朗先生，見到您很榮幸……我想買一隻保險箱。」他先搭話。

　　威廉姆．丁．莫爾朗認識加斯加貝爾，在薩拉托加有誰不認識他呢？三個星期來不就是他給觀眾帶來娛樂嗎？莫爾朗以製造商的口氣說：

　　「要一隻保險箱？加斯加貝爾先生，我可要祝賀你囉……」「這是為什麼？」「因為要買一個保險箱，就意味著有成袋的美元裝在裡面囉。」「這從何說起？莫爾朗先生。」「好吧，瞧瞧這個。」莫爾朗邊說邊指著一個大保險箱，就像是羅思柴爾德兄弟〔註：歐洲銀行家族。〕或其他愛擺闊氣的銀行家的辦公室裡擺放的那種保險箱。

　　「噢！……噢……該冷靜些！」加斯加貝爾先生制止他，「那裡面簡直能住進我的全家！……這確實是件好東西，我很中意，但是，眼下，我們還不打算搬進新居！哼！莫爾朗先生，這隻巨大的箱子值多少錢？」「幾百萬金幣吧。」「幾百萬……？那麼，好吧……我會回來的……要晚些時候，當我攢足了這個數目之後吧……不是嗎！我要一隻非常結實的小保險箱，當我旅行時，能夠拎在手上，放在馬車上的那種。」

　　「馬上為您找，加斯加貝爾先生。」製造商取出一隻帶有保險鎖的小箱子。重量不超過十公斤，內部結構就如用錢箱或殖民地銀行裡使用的證券箱一樣。

　　「另外，這箱子還能耐火，發票註明保證品質。」威廉姆．丁．莫爾朗先生又加上一句話。

　　「太好了……好極了！」加斯加貝爾先生說，「如果能給我講講這個箱子的關閉裝置的問題就再好不過了！……」「密碼關閉裝置，」製造商說，「四位字母……就是說選擇任何一個由四個字母組成的單詞，這樣便可以有近四十萬個組合密碼。如果小偷行竊時想要找出其中正確的開箱密碼，就得花時間去組合一百萬次！」「一百萬次！莫爾朗先生，這簡直不可思議！……那麼價格呢……？要知道，當一隻箱子價格超過裝在裡面的物品時就未免太貴囉！」「您說得太對了，加斯加貝爾先生，所以賣給您只需付六個半美元……」

　　「六個半美元？」加斯加貝爾回應著，「我不喜歡這個六個半美元！莫爾朗先生讓我們合計一下，應該出一個整數才是！五美元如何？」「好吧，因為是您，加斯加貝爾先生。」價格談妥，也付了錢，威廉姆．丁．莫爾朗向雜耍藝人提議把銀箱直接送回他的流動住宅裡去，不要帶著這個重物到處走。

　　「那就一起抬，莫爾朗先生！要麼讓您的一名男夥計來玩玩這個二十公斤的玩藝兒！」

　　「嗨！唉！……您那個二十公斤的玩藝兒會怎麼想呢？」莫爾朗先生嘻著臉發問。

　　「確切地說只有七公斤半，別聲張！」加斯加貝爾繞著嘴說。

　　隨後，威廉姆．丁．莫爾朗與他便分了手，各自都心滿意足。

　　半小時後，滿腹喜悅的保險箱主人把車子停在了馬戲團廣場上，卸下箱子，心中充滿著不無自尊的滿足感，「加斯加貝爾家的銀箱」啊！他的小世界裡的人們對這隻銀箱百般珍愛！全家都為擁有它而自內心地高興和自豪！一會兒打開它，一會兒又關上。小桑德勒很想把自己關進箱子裡，好過一過癮。但是，那不可能，小桑德勒住在裡面未免太狹小了！

　　至於丁子香，他甚至在夢中也未見過這般漂亮的箱子。

　　「它一定很難打得開，」他自言自語道，「至少它不容易打開，如果胡亂鎖上的話！」

　　「你從來都沒有說得更準確些，」加斯加貝爾回了他一句。

　　隨後，一個不容置疑的聲音伴隨著一個明確的手勢讓眾人不敢有半點遲疑：

　　「去吧，孩子們，快些走開，」他又說，「快去準備午飯要用的食物……要豐盛些。既然是我用錢安排好你們的一切……凡事都得聽任我處置！」多凶的男人！即使如此，並不是他安排每天要做的事！但是他喜歡用這種方式取樂，隨後爆發出一陣大笑。

　　一會兒功夫，讓．桑德勒和拿波里娜離開了廣場，丁子香陪著他們，手臂上挎著一隻大草籃，去購買食品了。

　　「現在就剩咱倆人了。科爾奈麗婭，咱們商量一下。」加斯加貝爾先生說。

　　「商量什麼？凱撒。」「這還用問……？得給我們的保險箱上密碼鎖造一個單字。並不是我不信任孩子的！──上帝呀！可愛的小天使們！──不該怪那個柔弱的丁子香，他是個老實孩子！……但是密碼單字應是祕密。」「你隨便起個名。」科爾奈麗婭說：「我依著你……」「你先來選你最喜歡的詞吧？」「不。」「那麼，我喜歡用個自己的……」「有了！……就，就用……你的名字，凱撒。」「這不行！……它太長了！……得選一個只有四個字母的名字。」「那就把你的名字去掉一個字母！……你可以把凱撒末尾的r省去！我們是主人怎麼好就怎麼做，我就這個主意！」

　　「好極了！科爾奈麗婭，這個主意嘛……所有的好主意時常出自你的念頭，我的太太！但是，如果我們決定在一個名字中去掉一個字母，我更願意去掉四個字母，那就是你的名字！」「我的名字？」「對！……就用後半部分──奈麗婭，我甚至感到這樣更加優雅！」「啊！……我的凱撒！」「這一定讓你高興，對吧？我們的保險箱的密碼鎖不就有你的名字了嗎？」

　　「是啊，因為這個名字早已刻在你心中了！……」科爾奈麗婭懷著真摯的溫柔口吻應答道。

　　隨後，她心中充滿了溫馨。她使勁地擁吻著她驍勇的丈夫。

　　這下子密碼確定了，不知道奈麗婭這個詞的人，無論如何也休想打開加斯加貝爾家的保險箱。

　　半小時之後，孩子們帶著食物回來了，有切成片散發誘人氣味的火腿和鹹牛肉，還有些加利福尼亞出產的絕好的蔬菜，捲心菜、如同甜瓜大小的馬鈴薯，足有半米長的長型胡蘿蔔，加斯加貝爾先生不無感慨地說：「沒有精心種植怎會有這般獨一無二的果實！」至於酒類嘛，在大自然和釀造術賜予美國酒鬼的繁多種類中實在讓人難以選擇。今天，不用說一定有一箱帶沫啤酒，每天還有一瓶餐後雪莉酒。

　　轉眼之間，科爾奈麗婭在丁子香的幫助下，已備好了午飯。飯桌被安放在大棚流動車的第二節隔廂裡，就算是家裡的客廳，由於鄰近車廂裡廚房爐灶散發的熱量這裡的溫度升高了一度。無論如何，今天嘛──與往常的日子一樣──父親、母親和孩子們以旺盛的食欲進餐，這自然是適時而合乎情理的事。

　　吃過飯，加斯加貝爾先生用他那賣藝人特有的鼓噪，攬客時的鄭重語調說：

　　「孩子們，明天我們將要離開薩拉托加，這座典雅的城市和它高貴的臣民了，我們只能這樣自我讚揚了，無論他們屬於紅色、黑色或白色任何一個防層。薩拉托加屬於加利福尼亞，而加利福尼亞屬於美國，但是美國卻不屬於歐洲。不過，國家，它是一個國家，而歐洲就是法國，經過數年的離愁別緒，法國在它的城圍中就會與我們重逢的。我們發財了嗎？平心而論，不！幾年來，我們有了些美元，當我們把這些錢兌換成金子或者法郎時保險箱中的票子倒是顯得活靈活現。這筆錢的一部分將用於我們跨越大西洋的開銷，我們將坐在插著三色旗，昔日拿破崙遊歷各國首都的巨輪上……開機！科爾奈麗婭。」加斯加貝爾太太在丈夫經常給予她的這種親善姿態面前顯得更加順從而溫柔，這也是為了感激她把阿爾西德家族和埃居爾家族的人格魅力給予了他的孩子們的緣故。

　　接著，他又開腔說：

　　「為我們幸福的旅行再乾一杯！讓和煦的風鼓起我們的風帆！」他停下來為每個人斟上最後一杯可口的雪莉酒。

　　「喂，丁子香，也許你會問我，我們的旅行一下子把錢都花了，保險箱裡不就空空如也了嗎……？」「不，老板先生……除非是付過輪船費後還得去買火車票……」「鐵路呀，火車站呀，怎麼像是美國佬的話？」加斯加貝爾叫出了聲。

　　「說我們天真也罷，缺乏理智也罷，我們並不乘坐輪船或火車！我打算節省由薩拉托加至紐約的旅途開銷，我們將坐在自己的活動房子裡趕路！是有不短的路要走，但這並不可怕，依我看加斯加貝爾家習慣於悠閒自得地穿越世界！」「當然囉！」讓應和著說道。

　　「重新見到法國，這多麼讓人興奮呀！」加斯加貝爾太太自語著。

　　「孩子們，你們並不了解我們的法國。」加斯加貝爾說，「因為你們出生在美國，我們美麗的法國，你們最終將會了解它！噢！科爾奈麗婭，你一定很快活，你是普羅旺斯人，我呢，諾曼第人，二十年沒回故鄉了！」「是的，凱撒，是呵！」「你瞧，科爾奈麗婭，有人給我送來一份演出合同，是在巴爾紐姆先生的劇院裡演出，我已經拒絕了！推遲我們回國的行程，我絕不幹！──我寧願走的越早越好！──這是思鄉病在折磨著我，要治好這病只有回到故鄉去，我不曉得還有別的什麼藥！」凱撒確實常說此事。他妻子和他只有一門心思──回法國去，再說已經萬事俱備了，旅行的錢也攢足了！

　　「我們明天就出發！」加斯加貝爾先生說。

　　「這也許是我的最後一次旅行！」科爾奈麗婭回答丈夫。

　　「科爾奈麗婭，」她丈夫表情嚴肅地說，「我只曉得這是最後一次，因為上帝並沒有賜給我們回程的鈔票！」

　　「算了，凱撒，出發前大家不能休息了，也許還需要掙錢嗎？」

　　「科爾奈麗婭，你說休息嗎？不！如果有了金錢會使我們遊手好閒的話，那麼我寧可不要它！想想看，你難道聽任大自然慷慨賜予人們的才能荒疏殆盡嗎？你沒想我能插起手來過活，都讓自己的關節生鏽僵硬嗎？你能看著讓放棄他的雜技平衡訓練？拿波里娜不再經手或手持平衡棒站在硬鋼絲上翩翩起舞？桑德勒不再出現在人造金字塔的頂端？丁子香不在狂熱的觀眾中神奇般地用六隻伸縮袋收取銀錢嗎？不，科爾奈麗婭？你可以告訴我太陽在雨中隱沒，海水被魚群喝乾，但是別對我說哪一天是加斯加貝爾家歇息的時辰！」那麼，從現在起旅行的準備一刻也不能停息，為的是第二天薩拉托加地平線上太陽初升時啟程。

　　不用說，整個下午所做的事，就是把那隻精巧的保險箱放置在大篷車最後一節車廂的合適地方。

　　加斯加貝爾先生說：「就這樣，要從早到晚守護它！」「對，凱撒，我想你出了個好主意，」科爾奈麗婭回答著，「這箱子買得不後悔。」「也許它是小了些，我的太太，如果我們還能掙到錢就再買一隻更大的！」

　第二章　加斯加貝爾全家人

　　加斯加貝爾！……這個響遍世界五大洲和「其他地方」的著名甚至顯赫的姓氏，它的擁有者說起它，總是懷著無上的榮光。

　　凱撒．加斯加貝爾出生於諾曼第中部的蓬特爾拉，他諳熟諾曼第人所有的處世手段、機敏和技巧。雖然他詭計多端且狡猾，但他仍不失一個誠實的男人並且從不與那些街頭賣藝人行會中的不軌者廝混。作為一家之主，他的個人品行彌補了他低微的出身和遊蕩不定的職業的欠缺。

　　此時，加斯加貝爾四十五歲，正值不偏不倚的最佳年齡。他信守繼承父業的古訓，當他孩提時在諾曼第的集市和市場上奔跑時，父親就把一個球放在他的肩膀上。母親在他剛懂事不久就告別人世，當他失去父親數年後，湊巧被一支雜耍馬戲團看中並收留。在那裡雜技跟頭、彎腰折背、飛身的空心手翻和頭朝下、腳向上的倒立伴隨他渡過了童年。此後，他扮過丑角、運動者、雜耍、大力士，直到他成為三個孩子的父親，與加斯加貝爾太太的結合使他成為這個小小家庭的領導者，他太太科爾奈麗婭．瓦塔拉絲出生在普羅旺斯的馬爾蒂科。

　　如果他的魄力引人注目的話，那便是聰明，富有創造才能，非同一般的機智，他的道德品質並不比他的身體品質差。毫無疑問，滾動的石塊不會沾上青苔，但卻易受磨損，至少在凹凸不平的道路上，它能自我打磨，磨去稜角，變得圓滑而閃亮。同樣，四十五年來，他也在不停地滾動，凱撒．加斯加貝爾已歷經磨難，所以客套而圓滑，他久經世故，不為任何事物所動，也不過於讚歎什麼。由於他在歐洲跑過一個又一個集市盛會，他早已如同適應美國的環境一樣習慣於眾多的荷蘭或西班牙殖民地，他幾乎通曉所有的語言，說得自然有好有壞，他諳熟「甚至他不曾知曉的語言」，他說。因為他的形體動作毫不費力地表達他的情感，此時語言倒會使他乏術了。

　　凱撒．加斯加貝爾，中等偏高的身材，雕像般的健壯體魄、靈巧柔韌的四肢，面部的內頷骨微微突起──活力的象徵──碩大的腦袋被黑硬的頭髮覆蓋著，各種陽光的灼烤，各式狂風的洗禮使他有一身古銅色的皮膚，沒有尖兒的小鬍子長在巨大的鼻子下面，酒糟紅色的面龐上兩縷半長的頰鬢，藍色的眼睛炯炯有神，透著靈氣，帶著和善的目光，一張牙齒整齊的嘴裡竟有三十三顆牙，或許鑲過一顆牙。在眾人面前，他總用弗雷德里克．勒拇特爾般的大幅度手勢異想天開地裝腔作勢，朗誦般地演講，但是，有的時候也非常扼要，異常自然並且充滿了對家庭的至愛。

　　即使年齡已不允許他從事雜技行業，但他的身體卻能耐受任何磨難，他總能出色地去做需要體力和肌肉的工作。另外，在雜耍演藝行業中，他具有超凡的才華，無論是古典三部劇、還是具有悠久歷史的情景遊戲劇，他都能駕輕就熟，諸如其中的厄斯培什主教，女預言家安道爾都屬於三部劇的範疇。

　　只要他情願，通過他的嗓子眼中總能從肚子裡蹦出戲文來。他獨自唱二重唱嗎？唉！他必定不會為此而退縮！

　　總之，要完全地刻畫他的形象，還得注意到他的某些偉大的征服者崇拜之至──尤其是拿破崙。是的！他熱愛第一帝國嫉惡如仇的英雄。那些該詛咒的哈德遜的兒子們；約翰．比勒的惡棍們。拿破崙，一個真正的「男子漢」！

　　他從不願意在英國女王面前俯首稱臣，儘管女王時常讓她的管家出面以中間人的身分調停，讓他心悅誠服，讓他相信女王陛下。

　　然而加斯加貝爾先生並不是雜耍團的頭目，作為一名法國移民，硬頭叫花子或稱愛國者，只是一夥男女雜耍藝人、丑角們、手技者們的領頭羊。不！

　　一個普通的賣藝人，一個天暗時在廣場，在露天，下雨時在大棚下賣藝的苦力。在二十五年的闖蕩中東奔西忙地冒險碰運氣，人們知道，他賺了錢，款子塞滿了錢包，眼下已裝進了密碼箱裡。

　　可這鈔票裡卻充滿著辛勞、疲憊，甚至是痛苦呵！現在，最艱辛的日子過去了。加斯加貝爾全家正準備回到歐洲去。穿過美國大陸後，全家人將乘坐一艘法國或美國──英國客輪繼續他們的旅程……會有那天！

　　此外，凱撒．加斯加貝爾已毫無牽掛。至於困難嘛，對他來說似乎不存在。各種艱險總會出現。他並不畏懼，生活中努力去擺脫困境，是他的拿手好戲。他樂意重複堂茨科公爵，一位君王的眾多元帥之一所說的話：

　　「把我插入一個洞，我也能鑽得過去！」然而，加斯加貝爾已經鑽過了無數的洞，的確如此！

　　加斯加貝爾夫人科爾奈麗婭．瓦塔拉絲，是位純血統的普羅旺斯女人，她對未來有著熱切無比的企盼，亮麗女人中的女王坯子，集女人性感的所有魅力於一身，喜歡炫耀作為家庭主婦有幸具備的所有品行，展示婦女競爭意識的典範，芝加哥曾邀請她作為世界級的女競技者參加競賽。

　　這便是加斯加貝爾先生描述他生活中伴侶的一段文字。二十年前，他在紐約與她喜結良緣。他是否徵求過他父親對婚姻的意見呢？沒有！首先是因為他父親並沒有向兒子徵求過自己婚姻的看法，而且，隨後這個可憐的年輕人的手再也不屬於這個世界了。一切都是那樣簡單，人們能夠理解，在老朽的歐洲要辦齊所有的結婚手續，會令人沮喪地推遲兩個相愛的人的結合。

　　一個晚上，在百老匯的巴爾紐姆劇場裡，他感到自己是觀眾眼中的寵兒，他是那般風彩照人，他與年輕的法國女藝人科爾奈麗婭．瓦塔拉絲在杠上的剛柔相間的表演令人叫絕。他的才華正是為了那個和善可親的姑娘發揮到了極至，舞臺似乎是他們的兩人世界。這一切對於加斯加貝爾家的孩子們而言只能隱約看到他們父母當年的丰彩，這一段佳話當然來自誠實的街頭賣藝者自己。幕間休息時，他急不可耐地衝向後臺，讓自己能被科爾奈麗婭更多的了解，促使她提出種種建議，為的是一樁一個法國男人和一個法國女人的婚事，演員休息室內一個教士般可敬的年輕人向心上人請求允諾一個神聖而美好的結合，這就是幸福的美利堅合眾國賦予他的恩賜。難道他們不美滿，這段姻緣太倉促了嗎？無論如何，凱撒．加斯加貝爾和科爾奈麗婭．瓦塔拉絲的婚配法是社會底層中眾多美滿婚姻中的值得慶賀的幸事。

　　當這個動人的故事開始講述時，加斯加貝爾太太正好四十歲。她有著漂亮的身材，稍稍發胖，烏黑的頭髮，明亮的黑眼睛，總在微笑的嘴，整齊的牙齒同她丈夫一樣。說到她超凡的精力，在芝加哥搏擊紀念活動中已展露鋒芒，活動中她榮膺「榮譽鬥士」稱號。提起科爾奈麗婭對丈夫的愛，那真是一往情深，如同相愛的第一天，始終不渝的信賴維繫雙方，絕對的真誠植根在她出色丈夫的秉性中，他是諾曼第從未造就過的最優秀的人物之一。

　　這個藝人之家的婚姻造就的第一個孩子讓已經十九歲了。他都卻沒能繼承父輩營生的力量、天賦，那些體操、丑角或雜技練習在他看來倒是束縛了靈巧的雙手，美妙而優雅的手技他卻不屑一顧，絲毫也不為之所動。他柔弱而內向，像母親一樣褐色的皮膚，一對藍眼睛。對於自己能力所及的事情，他勤勉而審慎地探索著去掌握。儘管他並不感到父母從事行業的低微，但也明白有比在公眾面前賣藝更好的工作好做，當他到達法國後決心告別這個職業。出於對父親和母親深厚的情感，他只是把這個想法深深地藏在心中，然而，他又怎樣最終在世界的另一種境遇下立足呢？

　　第二個兒子，噢！這個倒數第二個孩子是團裡的柔體雜技演員，加斯加貝爾家順理成章地造就了他。十二歲的他輕快地像隻貓，敏捷地像隻猴子，活潑地像條鯉魚，一個小小的丑角跟頭就能翻起三法尺六寸，──父親深信他是為翻空心跟斗來到世上的──他是個搞惡作劇和開玩笑，善辯而頭腦機敏的淘氣鬼，但他心地純正，即便有時挨了別人的巴掌仍然笑臉相對，因為他知道別人並沒有惡意。

　　加斯加貝爾家的長子名叫讓。為什麼起這個名字呢？那是母親為了懷念她的一位伯父，借用了他的名字，伯父名叫讓．瓦塔拉斯，曾是馬賽的一名海員，可憐的他被加勒比的印第安人吞食了──她為此感到自豪。當然，作為父親更喜歡另一個名字，他希望兒子能名叫凱撒，這個具有歷史感並能與他對戰爭偉人隱祕情感相連繫的名字。然而，他又不忍心讓妻子為此感到不快，是她為這個家庭生下了第一個孩子。於是他答應給孩子就起這個名字。

　　夫妻倆約好下一個孩子出生時再作補償。

　　出於這個原因給第二個兒子起名字時，放棄了阿米勒卡爾、阿迪拉或者阿尼巴爾之後，選擇了亞歷山大。為了在家裡叫起來方便，於是大家都叫他桑德勒。

　　二個男孩子之後，加斯加貝爾家又添了一個小女孩，她名叫拿波里娜，加斯加貝爾太太為了表達對聖德艾萊尼殉道者的敬意也叫她艾爾希婭。

　　拿波里娜已經八歲了。她長得非常可愛，也許這正是她將出落的美麗動人的原因所在。金色的頭髮、粉紅的面龐，表情生動而豐富，對人親切，透著靈氣。走硬鋼絲演出對她簡直無神祕可言；她那雙踏在金屬絲上的小腳跳動著，翻飛著，她簡直像一個身輕如燕的小天使，扇動著雙翼控制著靈巧的軀體。

　　毫無疑問拿波里娜是家中最小的女孩。所有的人都喜歡她，她自然也博得了觀眾的青睞。當母親的情不自禁地輕輕搖著頭，盤算著有朝一日為她操持隆重的婚禮。這難道不是街頭賣藝人漂泊生活中命中註定的幸事之一嗎？

　　為什麼拿波里娜長成美貌的姑娘時，不會遇到一位為她而墜入愛河的王子並娶她為妻呢？

　　「怎麼像是童話中的故事？」加斯加貝爾先生發話。他比妻子更實際。

　　「不，凱撒，那會是現實中的事情。」「哎喲！科爾奈麗婭，國王與牧羊女成婚的年代已經一去不復返囉。再說，即使在今天，我不知道牧羊女們能否同意嫁給國王們！」儘管加斯加貝爾家陣容不俗。父親、母親和三個孩子，也許家中再添上第四個孩子會更加愜意，因為那個人造金字塔疊羅漢表演，演員做疊羅漢造形需要雙數。然而，第四個孩子並沒有來到世上。

　　幸運的是還有丁子香，在某些難以置信的演出中，他與其他演員的合作非常默契。

　　實際上，丁子香使加斯加貝爾家更加完整了。劇團就是他的家。儘管他是美國人，卻在別的地方營生。作為沒有父母的可憐孩子中的一個，同其他人一樣，沒人知道他們出生在哪兒──他們中品德端正，在悲慘境遇中能抵禦不良表現和影響者得到慈善機構的救濟，靠廉價品過活，還能巡遊四方。

　　他們時常遭受虐待或悲慘地死去，難道不該對這些如此悲慘的孩子們給予某些憐憫嗎！

　　在奈德哈爾勒的境遇中，加斯加貝爾先生不會找到如此有趣的別名：丁子香花蕾。為什麼叫這個名字呢？其一，他削瘦的身體就像一株丁子香，其次，他曾被雇傭在街頭滑稽戲演出中飽嘗留下五個手指印的耳光〔註：法語中「丁子香加五瓣葉片」一語俗稱「留下五個指印的耳光」。〕之苦，這可是在任何一個基督教家庭的花園中終年無法生長的丁子香！

　　兩年前，當加斯加貝爾先生遇到這位正在美國巡遊賣藝的可憐人時，奈德哈爾勒正經歷著饑荒。他所在的那個雜技團，當老板溜之大吉之後，劇團便成了一盤散沙。他在團裡是個扮演「黑人合唱隊」角色的歌手。這是一個充滿辛酸的行為，甚至在醞釀角色，或者說是練習時都能感受深深地痛楚！臉被塗抹得面目全非，化妝成黑人，穿一套黑色的褲褂，裡面一件白襯衫，配上一條白領帶，然後在荒誕而拙劣的提琴伴奏下唱起滑稽的曲子，身旁是四五個與他同樣卑賤的歌手，這是一種什麼社會等級的行業呀！好吧，他剛剛在奈德哈爾勒捨棄了這個行為，卻又十分幸運地在加斯加貝爾先生帳下遇到了他生活中的上帝，獲得了一個角色。

　　確切地說，加斯加貝爾剛剛辭退了一個演小丑的演員，他是街頭滑稽戲中被選中的眾多角色中的一個。你能相信嗎？這個丑角冒充美國人，但實際上他卻是一個英國佬！在巡迴賣藝隊伍中竟有一隻約翰牛！那些屠夫們的一個同胞！大家都在議論同一件事情。有一天，加斯加貝爾先生偶然知道了這個入侵者的國籍。

　　「瓦勒杜爾敦先生，」加斯加貝爾對他說，「因為您是英國人，要麼您立刻走，要麼讓出您所有的小丑角色！」

　　瓦勒杜爾敦先生不得不放棄了演出權，否則他就得立刻滾蛋。這樣丁子香取代了他。這個前黑人樂隊的歌手擔保能勝任所有的工作，當科爾奈麗婭需要幫一把忙時，他的洗刷牲口和烹飪術和他在高大舞臺上演街頭滑稽戲一樣出色。當然他能說法語，但有濃重的口音。

　　總之，雖然他已經三十五歲了，但卻仍殘留著一個天真的男孩秉性，當他天花亂墜的滑稽故事吸引住觀眾時，心中的那份喜悅似乎使他忘記了他個人生活中的憂愁。他寧願更多面對事物艱辛的一面，然而，坦率地講，這並不令人驚訝，因為他很難被算作這個世界上幸福人群中的一員。他長著一個尖腦袋，一張像是被拉長的臉，淡黃的頭髮，一對帶著孩子氣的圓眼睛，鼻子有些過分地長，那鼻梁上或許能架上半打圓眼鏡，兩隻招風耳，明顯突出的喉結，精瘦的身子架在細如麥櫛的雙腿上。的確他外形出奇地古怪。他並不喜歡自己，至少……──他總是糾正著自己的說法──至少壞運氣招致他永久地自我抱怨。然而，自從他走進加斯加貝爾家，便深深地愛上了這個家，這個家也與他們的丁子香分不開了。

　　這個巡遊賣藝團的成員組合，也該表述一番。

　　談到團裡的動物，先得介紹兩條勇敢的狗，一條西班牙種獵犬，一種珍貴的狩獵狗，牠忠實地守衛著劇團的大篷車，另一條鬈毛狗，牠既聰明又才華出眾，簡直能成為法蘭西學院的院士了──有那麼一天會有一所專為純種鬈毛犬設立的學院。

　　除了這兩條狗，要向公眾介紹一名小猴子，在作鬼臉的競賽中，竟與丁子香難分伯仲，觀眾們往往非常難以斷定把褒獎贈給他們兩個中的哪一位。

　　然後，還有一隻名叫雅克的鸚鵡，牠來自爪哇島，牠能說會道，唱歌、饒舌，竟能連續不斷地鼓噪數小時，這多虧了桑德勒的教誨。最後是兩匹馬，兩匹忠實的老馬，是牠們拖著巡迴大篷車，牠們的四蹄隨著年紀的增大已經有些僵硬，只有上蒼才知曉牠們能否跨著大步穿越漫長的千山萬水！

　　想知道這兩匹出色母馬的名字嗎？一匹叫威爾姆特與常勝將軍德拉馬爾同名，另一匹叫作格拉迪亞托又與戰爭好手拉格朗日伯爵同名。嘿！牠們顯赫的名字能夠載入法國賽馬場的名冊之中，但從未想到過在法國大獎賽上獲獎。

　　至於兩條狗，西班牙種獵犬名叫瓦格拉姆，鬈毛狗名叫瑪朗戈，人們能輕易地猜出是那位命名者給予牠的這般在歷史上如此輝煌的名字。

　　那隻猴子先前就有一個綽號，約翰牛──這是由於牠過於醜陋的緣故。

　　您想幹什麼？該談談加斯加貝爾先生，他那尋根的狂熱之情，無論如何，深藏內心的愛國情懷讓人可敬可佩──即使在極富同情心的年代裡也找不到一個像他一樣的富有理智的人。

　　他常這樣說：「怎麼能不熱愛那個在彈雨中高喊『跟著我的白帽羽飾衝啊，你們永遠會找到它……』的人呢？」當人們告訴他，那是亨利四世早已聞名遐邇的名言時，他卻說：「也許吧，但是拿破崙才能講上這般不同凡響的話來！」

　第三章　穿越內華達山脈

　　多少人作夢都想以巡迴演出藝人的方式，乘著馬拉轎車去做一次旅行呀！在穿行於某個國家中難以尋覓到城鎮和村落時，既不用擔心有沒有旅店、小客棧，也不用為租用床鋪和那些貴得令人咋舌的廚房間而操心！這是某些興趣極濃的愛好者借助專有的車輛，帶著居家旅行的全套方便設施，在他們的「消閒遊艇」裡恣意作樂的把戲。然而這車不就是能行駛的住宅嗎？為什麼只有巡迴賣藝人才會品味「在陸地上泛舟」的樂趣呢？

　　實際上，巡迴賣藝人的大篷車就是一所既有臥室又配有家具的套房，它是帶輪子的「家」，加斯加貝爾家的大篷車很適合流浪生活的需求。

　　「美篷車」這個名字讓人想起諾曼第女子監獄的稱謂，在經歷過穿越美國的各種艱難跋涉後，這個名字肯定要被名正言順地叫響。「美篷車」是三年前加斯加貝爾夫婦用第一筆積蓄勉強買來的，用它來替換那輛陳舊的破篷車，那輛舊車只換過一塊遮雨布並且硬邦邦地，毫無彈性，再說，作為全家的棲身所已經使用了很長時間。二十多年來加斯加貝爾先生在州府的各種交易所和商場裡遊蕩尋找，為的是找到一輛美國造的大篷車。

　　「美篷車」有四隻輪子。配有品質上好的鋼質彈簧，輕巧而結實。由於精心的保養、擦拭和洗滌，車鑲板醒目的顏色泛著耀眼的光澤，金黃和貝殼蟲色協調而悅目的組合，使車上那個已經知名的招牌格外引人注目：「加斯加貝爾家」。車廂的長度能與至今還在美國遠西地區大峽谷附近使用的旅行馬車相媲美，從紐約至舊金山的鐵路還未通，到那塊邊遠的山區，僅用兩匹馬是無法拖動這輛車的。「美篷車」確實能拉很重的東西，即使不算住在車上的乘客和車廂頂上裝備篷布和繩索的行李架，兩節車廂之間還有輛可活動的小行李車，可以放進各種物品：大箱子、鼓、小號、喇叭和其他工具，這難道不是賣藝人絕好的工作零件嗎？還得說明，其中還有一部著名啞劇「黑森林的強盜」中使用的全部演出服裝，那是加斯加貝爾家保留劇目的必不可的行頭。

　　車廂裡面收拾的井井有條，不用說，絕對乾淨，毫不誇張地說是一種弗朗德勒式〔註：比利時和法國交界地區，此處意為比利時式的潔淨癖好。〕的潔淨。這裡是科爾奈科麗婭的傑作。

　　說到篷車的前部，有一個滑動玻璃門，第一節車廂被廚房的火爐烤得熱烘烘的。後部是一個客廳或作為外廳用場的小隔間，在這裡全家可以談論新奇的所見所聞；左側是用簾子與客廳隔開的幾間臥室，精巧的多重門楣如同在船艙裡一般，右側是兩個兒子的臥房，左面是小妹妹睡覺的房間；最裡面是加斯加貝爾夫婦的臥房，房中的床上鋪著厚厚的床墊和色彩斑斕的手縫被子，那隻了不起的保險箱就放在床邊。屋裡所有的牆角櫃中的隔板都是可組裝的，既可升也可降，隨意做出小桌或梳妝臺，狹窄的衣櫃中擁擠地掛放著演出啞劇的戲裝、假髮和假鬍鬚。二盞油燈把屋子照透亮，這種適用的船有燈，當車子行走在顛簸的道路上時會順勢來回搖擺；另外，車上六個小巧別致的玻璃小窗。足以使白天的光線照亮各個隔間，那窗子的鋁製鑲邊、輕柔的平紋細布窗簾，帶色的窗簾拉繩儼然使「美篷車」一派荷蘭圓頭帆船式的打扮。

　　丁子香天性沒有過高的奢求，他睡在一間隔廂裡的一張吊床上，晚上在兩牆之間架起床，晨曦微露時便卸下吊床。

　　說到那兩條狗，瓦格拉姆和瑪朗戈，牠們是忠實的守夜哨兵，雙雙躺臥在篷車的行李車下面，在那兒牠們容忍了猴子約翰牛，儘管這猴子好動的秉性和本能的情趣常弄出一些惡作劇。鸚鵡稚氣，到了晚上就被重新裝進籠子掛在第二節車廂裡。

　　至於兩匹辛勞的馬，格拉迪亞托和威爾姆特，牠們總是自由自在地圍著「美篷車」吃著青草，沒必要總是拴著牠們。在那些廣袤無邊，總有玩或食物的草原上飽餐之後，這個與其說是床鋪不如說是草褥子的空間便成了牠的唯一能展開身軀的棲息地，正是這塊土地剛剛餵養過牠的。

　　可以肯定的是當夜幕降臨。備有火槍和左輪手槍的篷車主人，再加上兩條狗的看守，「美篷車」再安全不過了。

　　就是這輛家庭篷車，三年來它在州轄方圓的地面上奔忙，從紐約到奧爾巴尼，從尼加拉到布法羅、聖．路易斯、菲拉德爾菲、波士頓、華盛頓，沿著密西西比河到達新奧爾良，順著大峽谷到洛磯山脈，這裡是摩門教徒的故鄉，並且還到過加利福尼亞的最深處！旅行是有益健康的，因為這支小隊伍中從來也沒有人生過病──至於「約翰牛」，這隻淘氣的猴子卻總是被消化不良困擾，那完全是牠貪吃甜食的本性所致。

　　與這輛「美篷車」一同行走在古老大陸的道路上，把它帶到歐洲去是件多麼令人興奮的事呀！是什麼樣的古怪激情促使它繼續穿越法國與諾曼第的鄉村景色融為一體！啊！重新看到法國，「重新見到諾曼第」如同貝瓦特的一支著名歌曲中唱到的一樣，這首歌使凱撒．加斯加貝爾展開想像的翅膀，心中激起滿懷的回歸渴望！

　　當到達紐約後，「美篷車」必須拆卸成零件，打成包裝上去法國阿弗爾港的輪船，從家鄉去巴黎時再也不用把它重新接在車輪上了。

　　加斯加貝爾先生、他妻子、他的孩子們，毫無疑問還有他的動物夥伴們都要步行去向朋友們道別豈不是誤了行程！所以他們離開薩拉托加大廣場時正好是拂曉時分，這一天是二月十五日，動物們步行，主人們乘著車──每個人心中都企盼著一個幻想。

　　天氣仍然還很冷，但是陽光明媚。不言而喻，人們帶著乾糧，換言之，沒有也無法儲存各種肉類和蔬菜。然而，卻可以在路上的城鎮和村莊裡補充食物。另外，還可以獵取野味：野牛、黃鹿、野兔和山鶉。這些動物這一帶不是應有盡有嗎？讓並沒有丟棄他玩得極順手的獵槍，「美國中西部」遼闊的草原上並不需要狩獵證，難道還禁止打獵嗎？讓是當之無愧的好獵手，西班牙種獵犬瓦格拉姆以牠出色的狩獵術而聞名。鬈毛狗瑪朗戈便相形見絀了。

　　離開薩拉托加後，「美篷車」朝著北方行進。人們將選擇最近的路到達州邊界並翻越內華達山脈，二百公里左右將經過索諾拉，這是通往漫漫無邊的東部平原的入口。

　　確切地說這裡並不像「美國中西部」那種小村鎮相距遙遠的景象。也不像在「北美大草原」上一眼便可望及地平線，寬闊無垠的牧場、遊牧的印第安人的獨特景觀，漸漸再生出北美偏遠地區的文明。還沒有走出薩拉托加時，就開始爬坡了。能看到內華達山脈的縱橫交錯走向，被黑色冷杉樹覆蓋的山脈輪廓勾勒出薩拉托加這座加利福尼亞古老城市的壯觀而美麗的形態。一座座五千米高的山峰居高臨下俯視大地。大自然賦予這個地區的這道綠色的天然屏障中曾盛產黃金，然而現在已經被人類淘取一空。「美篷車」的下一個行進方向不乏重要的歷史名城：傑克遜、莫克萊納、布拉柴維爾，這些城市比艾爾托拉多和克拉維拉斯更早些就聞名於世。但是加斯加貝爾先生只打算在買東西時停下車花去一些時間，或者他想更安靜地睡上一夜時讓「美篷車」止步休息。他急於翻越內華達山脈，鹽湖城和羅謝斯環形山脈，然而，如果這樣就得給馬多預備幾個拉車的套圈。接下去，直到埃里克或安大略湖地區。「美篷車」就無法再前進了，因為在穿越「北美大草原」的過程中，道路已經被馬蹄和商隊的車輪輾得一團糟了。

　　確實，在山區是走不快的，道路在無法避免的環形山路上延伸。更有甚者，儘管這個正在翻越的地區的緯度是三十八度，與歐洲的西西里島以及西班牙屬同一緯度，但冬季的最後一股寒氣像是貯存在每一步崎嶇的山路當中似的。眾所周知，由墨西哥灣溢出的暖流綿延迂迴吹向歐洲──而並不光顧美國北部，所以這裡的天氣異常寒冷，儘管這裡的海拔與歐洲相同。但是，用不了幾個星期，整個加利福尼亞將會重新變為一塊慷慨的沃野，它如同一位正在孕育子女的母親，穀物的種子將成百倍地繁衍，熱帶，溫帶最為繁多的產品都在這裡匯合，結出繁茂的果實，甘蔗、大米、菸草、柑橘、橄欖、檸檬、鳳梨、香蕉。並非黃金使加利福尼亞的土地肥沃，而是不可思議的植物群從它母親般的身體內呼之欲出，一派盎然生機。

　　「我們為這個國家感到婉惜！」科爾奈麗婭說，「竟有這麼多的好吃的東西可以放在餐桌上被吃掉。」

　　「貪吃的女人！」加斯加貝爾先生說。

　　「嗨！不是說我，我說那會慣壞了孩子們！」他們在森林的邊緣緩慢地行進著，穿越著蔥綠的大草原。即使有眾多的反芻類動物以這些黃天造就的植被為生，但大自然無休止的再生力使森林和草原永不衰竭，而生機勃勃。人們無不被這塊加利福尼亞屬地規模宏大的植物群所折服，沒有任何一處能與它相提並論。這裡是有太平洋沿岸的糧倉，眾多的產品從這裡出口，成群的商船總也無法將它全部運走豐富的物產，「美篷車」拖著車廂行進，每天平均走六至七法里──不能再多了。在同樣艱難的條件下，它已載著主人幾乎巡遊過所有的美國城市，所經之處加斯加貝爾全家的名聲已播及從密西西比河口至新英格蘭的廣大地區。的確，他們在州政府所屬的每個城市都做過停留，為的是掙些錢。眼下這次自西向東的旅行所經地區都是人口稀疏。這並不是一次巡迴演出，而是一次滿懷對諾曼第故土眷戀與企盼的回歸，回到古老歐洲的懷抱。

　　旅行的途中也充滿著自得其樂的歡欣，固定住宅的房客們都尋求快樂，帶輪子的住宅就更該如此了！車上的人說笑著、歌唱著，講著笑話，時而還加進悅耳的小號聲，那是年輕的桑德勒在練習，喊聲驚飛了小鳥，也送走了與這個歡樂家庭一樣嘰嘰喳喳的啁啾鳴叫。

　　這一切，實在太愜意了，然而旅行中的日子必竟不能像渡假那樣自在。

　　「孩子們，別那樣懶洋洋的！」加斯加貝爾先生又重複著那句話。

　　每當篷車歇腳時，即使牲口得以休息，全家人卻不能閒著。不止一次，當地的印第安人興致勃勃地注視著這群藝人讓的手技把戲，拿波里娜輕柔地伸腿展臂跳出的優美步點，桑德勒像是卸開了關節般的彎背下腰，竟像一個橡皮人，加斯加貝爾太太埋頭做著力量練習而她丈夫也在演練著腹語技術；別忘了雅克，牠在籠子裡不停地嘰嘰喳喳地學舌，兩條狗在一起玩牠們的把戲，約翰牛在賣力地學作鬼臉。

　　人們總是能看到讓在行進中的篷車上不失時機地學習。他翻來覆去地讀著「美篷車」上配備的小圖書館裡的那幾本多少涉及地理和算術知識的書，還有幾套有關旅行的大部頭書。他手中常攥著一份「航海日誌」，這本書令人神往地詳述著一個航海事件。

　　「你變得太博學囉！」父親偶爾對他這樣說，「但是，無論如何這是你的興趣所在！……」加斯加貝爾先生十分謹慎地調整著長子的某些天性。然而，妻子從內心深處為他們驕傲，她盤算著家中會出一個「學者」。

　　將近二月二十七日。下午時分，「美篷車」來到了內華達山脈的塹口腳下。四五天當中，這段山脈中艱辛的路程總讓人精疲力竭。要爬上險峭的山坡到達半山腰，無論牲口還是人都將用盡力氣。大家必須在狹窄而崎嶇，險坡惡石旁用力扳動車輪前行。儘管受加利福尼亞早春暖流的影響，天氣在逐漸變暖，但在某些海拔高度上氣溫仍然很低。沒有比傾盆大雨、捲著雪片的狂風以及山口拐彎處呼嘯的旋風更讓人膽戰心寒的了。那山口的狂風能使人像掉進漏斗一樣墜入深淵。另外，篷車要經過的高山路段在積雪冰凍區上面，至少得登上二千米高的峰頂後，才能下山前往摩門教徒的故鄉。

　　此外，加斯加貝爾先生打算與往常一樣去找一些便宜的馬車用具：他常常在一些村落或山區農莊裡租用配有拉車配件的馬匹，並雇傭本地人、印第安人或美國人駕車。不用說，這得另外付費，但那是絕對必要的，如果不想讓自家的套牲口器具就此而損壞的話。

　　二十七日晚上，通往索諾拉的入口已經近在咫尺了。山谷延伸到此處時崎嶇的山路稍有城減緩。威爾姆特和格拉迪亞托也沒有費太大的勁便走進了谷地。但是，即使靠所有人的幫助，牠們也不能再繼續前行了。

　　他們在內華達山脈盡頭的一個小村落裡歇了腳。離這兒兩個步槍射程距離的地方有幾座房子，儘管天已經黑了，加斯加貝爾先生果斷地決定去那個村莊。他想第二天留下自己的馬匹，這是威爾姆特和格拉迪亞托樂於接受的主意。

　　首先，得想辦法在這裡過夜。

　　當臨時營地按往常的方式安排就序後，便與小村落的村民連繫，他們十分情願向旅行者提供新鮮食品，給牲口提供草料。

　　今天晚上大家就不用做「重複」訓練了。所有的人都已耗盡了精力。真是艱辛的一天，為了讓牲口和馬車器具不至於超負荷，人員必須在大部分的路段上下車步行。加斯加貝爾先生讓大家完全休息，在翻越內華達山脈的全過程中他始終受到大家的尊重。

　　加斯加貝爾先生撇了一眼安排就緒的臨時營地，囑咐妻子和孩子們看管好「美篷車」，便在丁子香的陪同下朝著那村莊走去。此時，那村莊的煙囪冒出的裊裊炊煙在樹叢中繚繞。

　　這個村莊是由一個加利福尼亞人和他的主家掌管的。他熱情地接待了巡迴賣藝人。這個農夫向他保證將提供三匹馬和二個馬車夫。兩個車夫必須給「美篷車」引路，一直到達確切的登頂地點，從而使篷車朝著東方下山；在那兒，兩個車夫便可以帶著他的牲口和器具回去了。只是這一切並沒有花太多錢。

　　加斯加貝爾先生以一個不願意任意揮霍金錢的男人的姿態與對方商談，最終談妥了價。這筆開支並未超過這一段旅行的預算經費。

　　第二天，凌晨六點，那兩個車夫來了，他們帶來的套好拉車器具的三匹馬也已站在了威爾姆特和格拉迪亞托的面前。「美篷車」將出發去攀登一個狹窄而兩側樹木茂密的山谷。將近八點鐘，全家人帶著某種遺憾離開崇山峻嶺中的盤山道的最後一個彎道時，那塊神奇的加利福尼亞領地完全消失在內華達山脈的後面。

　　那個農夫的三匹馬很強壯，他完全有理由向租用人要價。那兩個車夫不也是同樣嗎？這不免使人有些狐疑。

　　這兩個身體健壯的車夫都是印第安和英格蘭混血兒。哎呀！加斯加貝爾先生如果早知道，絕不會雇傭他的！

　　總之，科爾奈麗婭看他的臉上透著詭詐。讓與母親的看法一樣，丁子香也有同感。加斯加貝爾先生對此倒不太在意。無論怎麼講，他們只有兩個人，如果他們膽敢造次，那麼面對的將是一群毫不示弱的對手。

　　至於在山脈中會遇到什麼樣危險的人，誰也無法預料。現在的年月山中的道路上應該是安全的。那些被稱為「無業遊民」和「無賴」的加利福尼亞採礦者橫行山中的年月已一去不復返了。那些採礦者與來自世界各個骯髒角落的惡棍沆瀣一氣欺辱沿路的老實人。法典中有關私刑〔註：通常指未經法律審判的被絞死。〕的條款迫使這夥惡棍就範，從而終止了那一幕幕惡夢。

　　儘管如此，加斯加貝爾先生仍以一個謹慎男人的姿態隨時保持著警惕。

　　從農莊雇傭的二個車夫駕車技術嫻熟。整整一天行進順利，沒有任何不測，這實在值得慶幸。要知道在這遠離人家的荒山野嶺，一隻輪子的破損，一根車軸的斷裂都無法修理，那樣「美篷車」上的乘客便會陷入最難堪的困境。

　　然而，路旁的景象越發荒涼。光禿禿地面上既沒有深黑色的冷杉樹，也沒有地毯般的青苔類植物。到處都是形狀駭人的巨石，彎道增加了數倍，一般來自瓦克奈爾湖的清流瀑布般地從高處猛然跌落到懸崖的底部。遠方，雲霧深處卡斯勒匹克峰直插雲端，俯瞰著其系的內華達山脈，襯映著秀麗而別致的群峰。

　　將近下午五點鐘時，太陽的陰影已經映在狹窄山谷的谷底上了。還有一個艱難的彎道要爬。這裡的斜坡如此之大以至於必須卸下車上的部分物品，並且臨時把車尾的行李車與車廂脫開，還要把車頂行李架上的大部分東西取下來。

　　每個人都在加勁地工作著，然而，應該承認那兩個車夫在這關鍵的時刻表現出了熱情的助人品質。加斯加貝爾先生和他的家人對這兩個男人的初始印象有所改變。再說，還有二天功夫，當翻過那座最高的山峰後，不再會有山要翻越，租來的牲口套具也就回到農莊去了。

　　當篷車造好歇腳處後，趁著車夫操持馬匹的功夫，加斯加貝爾先生與兩個兒子和丁子香順原路返回到坡底下，去搬運先前從車上卸下的行李。

　　一頓美味的晚餐結束了這一天，而人們更渴望休息。

　　加斯加貝爾熱情地為兩個車夫在「美篷車」的車廂中騰出一個小隔箱；但是，他們卻拒絕了，說睡在樹蔭下足可以了。睡在樹下，蓋上厚厚的被子，他們便能夠更加容易看守他們主人的馬匹和套具。

　　不一會兒，臨時居住地人們都進入了沉睡之中。

　　第二天，當拂曉的晨曦微露之時，所有的人都起了床。

　　加斯加貝爾先生，讓和丁子香首先走出「美篷車」，朝著不遠的馬匹圍柵走去。昨夜，格拉迪亞托和威爾姆特被困在那裡面。

　　它們倆兒都在那裡；但是租用的三匹馬卻不見了。

　　馬也許不會走遠，讓趕緊去通知二個車夫去找他們的馬，然而，那兩個男人已經不在臨時營地裡了。

　　「他們在哪裡？」他說。

　　「毫無疑問，」加斯加貝爾先生說，「他們帶著馬跑了。」「喂！……喂！……」丁子香用尖亮的嗓音叫著，很遠處都能聽到。

　　沒有什麼回應。

　　加斯加貝爾憋足了氣的叫聲也響了起來，找過一遭回來的讓也扯開了喉嚨喊著。

　　兩個車夫再也不會重新露面了。

　　「難道給他們的錢數不對嗎？」加斯加貝爾先生自言自語著。

　　「為什麼這兩個男人要離開我們呢？」讓問道。

　　「他們一定做了什麼壞事！」

　　「什麼？」

　　「什麼……？等等！……我們去看看！……」加斯加貝爾重新走回「美篷車」，讓和丁子香跟在他身後。

　　他走上篷車踏梯，推開車門，穿過車廂一頭衝向車廂末尾臥室中放保險箱的地方，這一連串的動作是眨眼間發生的，當加斯加貝爾先生重新出現在車門口時，他絕望地號叫著：

　　「它被偷走了！」「是那隻保險箱？」科爾奈麗婭問。

　　「是的，它被那兩個惡棍偷走了！」

　第四章　重大決斷

　　惡棍！

　　對於這樣的無賴這個稱謂再合適不過了。然而加斯加貝爾家真是被偷慘了。

　　每天晚上加斯加貝爾先生總是習慣地檢查一番，看看保險箱是否安全地待在它的位置上！不過，他回憶起昨天晚上的情形，經過一整天極度疲憊的旅行之後，他也困倦到了極點，於是並沒有像往常一樣檢查保險箱。顯然，當他們回到彎道下面去取卸下物品的那段時間裡，那兩個車夫便鑽進了車廂毫無顧忌地走到車廂的尾部，掠走了保險箱，然後藏在臨時營地近旁的荊棘堆裡。這就是他們拒絕在「美篷車」上過夜的真正理由。隨後，等到全家人入睡後，他們便帶著農莊的馬匹悄悄溜走了。

　　如果不是加斯加貝爾先生的口袋裡還放著幾個美元的話，這支小隊伍的所有積蓄幾乎被席捲一空。所幸的是這兩個混蛋並沒有把威爾姆特和格拉迪亞托牽走！

　　由於兩條狗與兩個男人已相處了二十四小時，已習慣了他們的存在，所以事發時也沒有發出警報，罪惡的勾當毫無障礙地得手。

　　眼下，他們正置身於翻越內華達山脈的跋涉中，到哪裡去找竊賊……？又從哪裡去找回錢呢……？再說，沒有了錢，又怎麼樣橫渡大西洋呢？

　　絕望的情緒籠罩著全家，有的人流淚，有的人憤怒。開始時加斯加貝爾盛怒不已，而妻子和孩子們極度痛苦地沉默著。然而，當火氣平息後，他又恢復了主人的面目，一個不會為徒勞無益的發洩浪費時間的男人。

　　「該死的保險箱呀！」哭成淚人的科爾奈麗婭，無法自制地叫著。

　　「真的，」讓說，「假使我們沒有過保險箱，我們的錢就……」

　　「是呀！……一個絕妙的主意驅使我去買下了這隻倒楣的匣子！」加斯加貝爾先生自語著。「再明顯不過了，既然有了一隻保險箱，會什麼也不裝！正像皮箱商人對我所說的：『這箱子有良好的防火功能，但是它卻防不了賊！』」應該承認，這對於一個家庭是一個無情的打擊，一個難以承受的意外。

　　用百般辛勞掙得的兩千美元竟被偷走了！

　　「怎麼辦呢？」讓說。

　　「怎麼辦？」加斯加貝爾先生咬緊牙關，像是在咀嚼著他說出的話，「太簡單不過了！──不可思議的簡單──沒有補充的馬匹，我們就不能繼續前進──唉！我提議回到那個村莊……也許那兩個無賴就在那兒……」「至少他們不會再重新露面的！」丁子香提出不同看法。

　　然而，這確實不太可能。儘管如此，也只能像加斯加貝爾先生重複的那樣，沒有別的選擇，只能後退返回，因為不能再往前走了。接著，威爾姆特和格拉迪亞托被套上了車，篷車開始順著山脈的盤山道向下行進。

　　見鬼，下山也未免太容易了！篷車走得很快，幾乎是不經意地越過了幾個下坡；然而大家都垂頭喪氣的沉默著，只有加斯加貝爾先生不時地從嘴裡冒出一連串的咒罵聲。

　　中午時分，「美篷車」停在了農莊前。兩個竊賊沒再回來。當得知發生的一切後，農夫也十分惱怒。但是，他卻沒有絲毫為加斯加貝爾全家人擔憂的樣子。他也畢竟被兩個賊人偷走了本該屬於他家的租金和他的三匹馬呀！

　　這兩個賊人在山上逃走。他們也只能繼續向前走。你們應該趕快去追他的！

　　氣憤的農夫並沒有把他的馬匹被偷的責任推給加斯加貝爾先生的意思。

　　「誰能相信呀！」加斯加貝爾先生說，「您怎麼讓這種無賴給您當差，並且把他們雇傭給老實人呢？」

　　「難道我事先知道這一切嗎？」農夫回答著。「我可從來沒有為當差之事得罪過他的呀！……他們來自英屬哥倫比亞……」「他們是英國人？」「毫無疑問。」「既然如此，就該提防他們，先生，早該提防他的呀！」不管怎麼說偷竊已經發生了，情況簡直糟透了。

　　然而，儘管加斯加貝爾太太還未能接受這個現實，她丈夫已恢復了冷靜，他是一個達觀的賣藝人。

　　人們聚集到了「美篷車」上，一場家庭所有成員之間的交談開始了──這是一次最重要的談話，會談將產生一個「重大的決斷」。加斯加貝爾先生在說此話時，用舌尖顫動發著r音。〔註：法語中字母r在單詞中常發小舌振音。〕「孩子們，在生活中的某些境遇下，作為一個果敢的男人必須決定……現在的情形非常的糟糕……無論如何我們也要找到這兩個胡作非為的歹徒──這兩個英國人，英國佬！──他們不至於四散而逃吧，況且也沒有那麼多的路……只能有一條路，就是剛剛我們走的那條路！」「哪條路？」桑德勒問道。

　　「我只是讓你們知道剛剛從我頭腦裡冒出來的打算，」加斯加貝爾先生回答說，「但是，要想找到它，讓得把他那些寶貝東西中的地圖集拿來……」

　　「我的地圖集，」讓說道。

　　「是的，你的地圖集。你應該有很好的地圖知識！──快去取地圖集。」

　　「等我一會兒，父親。」當地圖集被放在桌上時，加斯加貝爾先生又講了一通話：

　　「孩子們，我怎麼就沒有懷疑這兩個英國佬！──這兩個英國惡棍偷走了我的箱子──為什麼我會生出買一隻保險箱的念頭！──當然，我要說的是我們絕不能放棄回到歐洲去的主意……」「放棄嗎……？從來沒有過！」加斯加貝爾太太叫道。

　　「科爾奈麗婭回答的太對了！我們要回到歐洲去，我們將回去！我們要重見法國，我們也將能見到它！這並不是惡棍們的所作所為能剝奪的──我必須呼吸到故鄉的空氣，要麼我將死去……」「我不願意你去死！凱撒。我們已經出發去歐洲……無論發生任何事，我們將會到達故鄉……」「那麼，用什麼方式呢？」讓用堅定的口吻問道，「是呀！用什麼方式？」「是呵，用什麼方式呢……？」加斯加貝爾先生用手搔著前額回答著，「我們肯定要在沿途演出，我們將終究能日復一日地賺些錢好讓「美篷車」順利到達紐約……。但是，一旦到達了那裡沒有足夠的錢買船票，要麼沒有輪船，那就慘囉！──沒有輪船的話總不能泅水過海吧！──再說，我覺得那也太費勁了……」

　　「非常困難，老板先生，」丁子香回答說，「……至少我們沒有魚那樣的鰭呀……」「你有鰭嗎……？」「我想沒有……」「哼！那就閉嘴，豎起耳朵聽！」隨後，他對大兒子說：

　　「讓，打開地圖集，把我們現在位置指給大家看！」讓找到了一張美國北部的地圖和一張位置圖，放到父親面前。當讓用手指點在標有內華達山脈的圖點上時，所有的人都凝視著它，它就在薩拉托加向東一點的地方。

　　「在這兒，」讓說。

　　「好，」加斯加貝爾先生回答道，「要到山的另一側去，我們將穿過整個美國領土才能到達紐約？」

　　「是的，父親，這有問題嗎？」「總共多少法里？」〔註：法國古里，每古里約合四公里。〕「一千三百法里左右。」

　　「好！然後，就要橫渡大西洋嗎？」「毫無疑問。」

　　「那麼大洋的長度呢？」「到達歐洲差不多九百法里。」

　　「那麼，一旦到達法國。是否能說我們已經到諾曼第了嗎……？」「不能這樣說！」「那麼確切的距離是多少？」「二千二百法里！」小拿波里娜叫著，她掰著指頭算著數。

　　「瞧呀！我的女兒，」加斯加貝爾先生說，「她已經會算術了！──是二千二百法里嗎？」「大約如此，父親，」讓回答說，「我相信我的計算正確！」

　　「那麼好呀，孩子們，如果在美洲和歐洲之間，有一個海洋與這條路相連，那麼這樣長的路程對於『美篷車』來說不算什麼，然而那條該詛咒的大海卻阻斷了道路！另外，這個大海沒有錢便無法渡過，就是說沒有輪船……」

　　「或者沒有魚鰭！」丁子香重複說。

　　「很明顯，他有這魚鰭！」加斯加貝爾先生聳著肩膀回答他。

　　「因此，很明顯，」讓又說，「我們不能向東去！」「不可能像你所說的那樣，我的兒子，絕對不可能！嗯……也許能夠向西走？」

　　「向西走……？」讓叫出聲來，同時凝視著父親。

　　「對！……你看看這兒，指給我看該從哪裡取道西去？」「必須首先重新翻過山，穿過加利福尼亞，俄勒岡以及華盛頓的領地直至美國的北部邊境。」「從哪兒出發……？」「從哪兒……？將會是英屬哥倫比亞……」「呸！……」加斯加貝爾先生啐了一口，「沒辦法避開這個哥倫比亞嗎……？」

　　「不行，父親！」「別說它了！……接下去是什麼地方？」「到達哥倫比亞的北部邊境，我們將會到達阿拉斯加省……」「原屬英國嗎？」「不，俄羅斯──至少到目前都這樣說，因為那是一個領土併吞的爭論……」「它該歸屬英格蘭？」「不！……它該歸屬美國。」「太棒了！……經過阿拉斯加之後，是什麼地方……？」「那就是把美洲和亞洲一分為二的白令海峽。」「我們離海峽有多少路程？」「一千一百法里。」「再算算，拿波里娜，你得接著往下加。」

　　「我也算嗎……？」桑德勒問。「好吧，你也算。」「讓，你現在說說那個海峽的寬度行嗎？」「二十法里，父親。」「啊！二十法里！……」加斯加貝爾的話提醒了大家。

　　「一條小河，科爾奈麗婭，不管怎麼說也是一條小河。」「你說什麼！……一條小河……？」「是呀！……另外，讓，這個名叫白令的海峽冬天不會結冰嗎？」「當然結冰，父親！結冰期有四至五個月，它會凍得結結實實……」「太妙了！就是說人們可以從冰上越過海峽了……？」「當然可以。」「噢！多出色的海峽呀！」

　　「然後怎麼走？」科爾奈麗婭問，「再也沒有要過的海了嗎？」「沒有了！遼闊的亞洲大陸一直延伸到歐洲部分的俄羅斯。」

　　「指給我看，讓。」於是，讓找到了一張亞洲全圖，加斯加貝爾先生非常仔細地看著地圖。

　　「哎！就把路線選在這裡，」他說著，「如果亞洲沒有太多的荒涼國度的話！……」「不太多！父親。」「那麼，歐洲在哪兒？」「在這兒，」讓邊回答邊用手指指在烏拉山脈的邊境線上。

　　「那麼，從這個海峽──這個白令小河──到俄羅斯的歐洲部分，有多長的距離呢？」「算下來有一千六百法里。」「那麼到法國呢？」「還有將近六百法里。」「從薩拉托加算起直至目的地呢？」「三千三百二十法里！」桑德拉和拿波里娜同時叫起來。

　　「每人都算得很準！」加斯加貝爾先生說，「如果向東走，路程是二千二百法里吧……？」「是的，父親。」「向西走路程是三千三百法里左右……？」「是的，相差一千一百法里路……」「向西走路程是遠了不少，」加斯加貝爾先生說，「但是路途中沒有大海了！所以，孩子們，當一側走不通時，就應該從另一側走，這就是我向你們建議做事時的最佳方式！」

　　「瞧呀！……一個倒退的旅行！」桑德拉叫道。「不是倒退！……而是一個逆轉的旅行！」

　　「太好了，父親。」讓回答說，「不過我提醒你，當你看過道路的長度後就會明白，如果我們選擇向西走，今年內我們是不會到達法國的！」「為什麼？」「多走一千一百法里，『美篷車』牲口套具怎麼能受得了！」

　　「那麼好吧，孩子們，如果今年我們無法到達歐洲，我將會在明年抵達那裡！還有我想起來了，因為我們將橫穿俄羅斯，我曾經常聽說那裡的彼爾姆、喀山、尼捷尼〔註：俄羅斯的城市名。〕都有博覽會，所以我們將在那些城市停留。我向你們保證著名的加斯加貝爾家將在那裡露一手並且也會有可觀的收益！」當加斯加貝爾回答了這一切之後，人們還能對此提出什麼異議嗎？

　　實際上，他是一個有著鋼鐵般意志的人。他的意志在反覆錘煉下收縮、鍛造，最後變得堅強。活生生的現實生活造就了這些正直的賣藝人。在痛苦、流浪、冒險的現實生活中他們承受了更多的考驗，毫無疑問，他們正處於從未有過的令人懊喪的境地之中，他們的積蓄不翼而飛，踏著異常艱辛的道路回歸故土。然而在這最近一次重磅炸彈般惡運的沉重打擊面前，他們卻更深切地感受到對未來一切磨難的無所畏懼。

　　加斯加貝爾太太、他們的二個兒子和女兒從心底裡對父親的提議發出由衷的喝采。然而，令人稱奇的是，縱然加斯加貝爾先生的回歸歐洲的願望被無情地「刺穿」，他還意無反顧地決心實施這個更具雄心的旅行計劃！噢！當穿過美國西部和俄羅斯亞洲部分的西伯利亞的時刻，通往法國的道路就在眼前了！

　　「太好了！……太妙了！……」拿波里娜叫著。「再來一個！……再來一次！……」桑德勒插話，他實在找不出更能表達興奮與喜悅的詞了。

　　「父親，你說呀，」拿波里娜問，「我們將會看到俄羅斯皇帝嗎？」「當然，如果沙皇陛下有去尼捷尼博覽會消遣的習慣的話！」「那麼，我們將在他面前演出囉？」「對呀！……只需少露兩手就能讓他高興！」「啊！我很想吻他的雙頰！」「也許，你只吻他的一側臉膛就足夠了！我的小姑娘。」加斯加貝爾先生說，「但是當你吻他時，千萬別弄壞了他的皇冠！……」至於丁子香，他對自己老板和主人的才智佩服的五體投地。

　　原定的行程中止後，「美篷車」重新登上橫穿加利福尼亞、俄勒岡以及華盛頓所屬的廣大地區，最終到達英屬美洲邊境。加斯加貝爾的口袋裡只剩下五十美元左右的現錢，幸運的是這錢沒有放在保險箱裡。然而，這點兒可憐的錢難以維繫旅行的日常開銷，這支小小的賣藝人隊伍必須在沿途的城鎮和鄉村演出他們的節目。另外，歇腳演出所延誤的時間便無法顧及了。必須要等待白令海峽的海面完全封凍，車輛才能通行，對吧？再說，那海峽也不會提前七個月或八個月結凍。

　　「這真讓人傷腦筋，」加斯加貝爾先生說，「如果在到達美洲邊境前，我們不能掙到足夠的費用，那就糟了！」實際上，在阿拉斯加廣大邊遠地區的印第安人的遊牧部落群當中，要想玩「掙錢的把戲」，那將會難上加難。然而，直至美國西郊邊境，在這塊加斯加貝爾家從未光顧過的新大陸邊陲中他們毫無名聲，毫無疑問觀眾不會像賣藝人家期盼的那樣熱情歡迎他們。

　　不遠處將到達的英屬哥倫比亞地區確實有眾多的城市。加斯加貝爾先生沒有過，也絕不卑躬屈膝地在此乞求先令和便士！已經嘗夠了英國人的苦頭。

　　「美篷車」和它的主人們要在二百多法里的英國殖民土地上窘迫地遭受壓榨會使他感到刻骨銘心的痛楚！

　　至於西伯利亞，在那漫長的荒涼大草原深處很難遇到薩莫耶特和喬克赤斯部族中的人群，這些部族從來也不離開沿著海岸地區。在那裡無疑賣藝賺錢的前景也不妙。當人們到達時，才能充分看到將會發生的一切。

　　一切都就緒了，加斯加貝爾先生決定「美篷車」在第二天拂曉出發。

　　大家都在等著吃晚飯。科爾奈麗婭急忙開始工作，她在丁子香的幫助下做著菜餚。她說：

　　「加斯加貝爾先生出了個了不起的主意。」「是的，老板娘，所有主意中最了不起的主意。另外，他的鍋裡燉著什麼……噢，我想說他的腦子裡什麼東西在轉來轉去……」

　　「再說，丁子香，從這個方向走沒有大海要橫渡，也就不用擔心暈船了……」「除非嘛……除非海峽裡的冰會來回搖動！」「夠了，丁子香，別說不吉利的話！」此時，桑德勒翻了幾個空心跟頭讓父親高興。而在他旁邊，拿波里娜姿態優美地跳著舞，兩條狗在她的周圍興奮地蹦蹦跳跳。現在，確實有必要讓大家重新回到最佳演出狀態，因為演出不久就要重新開張了。

　　突然，桑德勒叫了起來：

　　「為了我們的長途旅行，怎麼還沒有去諮詢過所有的動物！」他邊說邊馬上跑到威爾姆特旁邊說：

　　「哎呀！我可愛的馬兒，有三千法里的大段路途要走呢，你行嗎？」然後，他又對格拉迪亞托說：

　　「你那兩條可憐的老腿腳要說些什麼嗎？」兩匹馬的嘶鳴聲交織在一起，像是在表達牠們的贊同之意。

　　他又轉過身子對著兩條狗說：

　　「你，瓦格拉姆，而你瑪朗戈。」桑德勒接著說，「你們不想露露蹦球術嗎？」意味深長的跳躍伴隨著喜悅的狗吠聲。瓦格拉姆和瑪朗戈在周遊世界的行程中，主人的任何一個眼神、動作和手勢牠們都不會弄錯。

　　該輪到那隻猴子了，桑德勒走過來對牠說：

　　「瞧呀！約翰牛！別那麼無精打采的！你就能看到家鄉了！我的小夥子。假使你感到太冷就去穿一套演出禮服！你那逗人發笑的鬼臉怎麼不見了……？我想你不會把它們全忘了吧，那些滑稽的鬼臉呢？」不！約翰牛沒有忘記牠的本行，牠做了一個非常滑稽的鬼臉引得眾人哄堂大笑。

　　就剩下那隻鸚鵡了。

　　桑德勒把牠放出鳥籠，牠扭動著頭，擺動著小爪子在草地上悠閒地散起步來。

　　「那麼，好吧，」桑德勒問道，「你不想搭理我嗎……？你難道把舌頭賣了嗎……？我們馬上就要去作一次美好的旅行！……你不高興嗎？雅克。」於是，雅克扯開了喉嚨連續不斷地發出一連串清脆的叫聲，牠拉得很長的r音和加斯加貝爾先生的發音毫無二致。

　　「太棒了！」桑德勒叫了起來，「高興了，雅克！……同意了，我的好雅克！……答應了，雅克！」而年輕小夥子雙手撐地，腳朝天玩起一連串的跟頭把式和柔術博得父親不住的讚許。

　　此時，科爾奈麗婭走過來。

　　「開飯囉！」她叫道。

　　不一會兒，食客們已經在餐廳裡坐定，飯菜被風捲殘雲般地一掃而光。

　　當丁子香又把話題扯到保險箱的事時，大家似乎已經忘卻了發生過的痛苦與自己的關係。

　　丁子香說：「老板先生，我想呀，那兩個混蛋很快就會被逮住！」

　　「怎麼講？」讓發問道。

　　「因為他們不知道密碼就永遠也別想打開保險箱！」「我也毫不懷疑他們會把箱子重新拿回來！」加斯加貝爾先生回答後突然咯咯大笑。

　　這位不可思議的男人，任何時候都會冒出新的念頭。此時，他早已忘記了偷竊和竊賊那回事！

　第五章　動身吧

　　是的！動身去歐洲，但是，這卻是一條有悖常理的旅行路線，而且，對於急於趕路的旅遊者而言確實極為不妥。

　　「然而，無論如何，我們已經上路了，」加斯加貝爾先生思忖著，「現在是急於弄到錢！」出發的時間是三月二日上午。拂曉時分，威爾姆特和格拉迪亞托已經被套在「美篷車」上了。加斯加貝爾太太和拿波里娜坐在車上，她讓丈夫和兩個兒子步行，而丁子香手牽著馬韁。至於約翰牛，牠待在車頂的行李架上，兩條狗已經在前面探路去了。

　　天氣非常晴朗，回春的氣息催發著灌木叢生機盎然的第一波嫩芽。春天為加利福厄亞廣闊土地之中萬物勃發的壯麗景觀拉開了序幕。鳥兒在四季常青枝葉的樹木間鳴唱，還有綠橡樹、白橡樹和冷杉樹，村中一簇簇的花叢上植物的長莖在春風中微微搖曳。到處聚集著身材矮小的栗樹，還有一些堪稱樣本的蘋果樹，這些果樹結出的蘋果是製作印第安蘋果酒的原料，酒以馬扎尼的名字命名。

　　一切都依照已商量好的旅行線路圖進行，讓沒有忘記他作為正宗野味肉食特別供應者的身分。另外，瑪朗戈也沒有忘記牠與獵手合作的使命。好獵手和好獵狗一起共事成果不言而喻。他們對什麼地方聚集更多的獵物，獵物何時出沒都彼此心領神會。加斯加貝爾先生的胃口在此之前從未適應過如此眾多的野味：野兔、帶羽冠的山鶉、大松雞或者是有漂亮羽毛成雙出沒的山鵪鶉，噴香的野味肉構成了美味的菜餚。在重新北上直至白令海峽的路上，假使穿越阿拉斯加平原的沿途上獵物也能這樣豐富，全家就不用花費太大的開銷繼續每天的飲食需要了。或許，在亞洲大陸上也會有這樣的運氣嗎？但是只有當「美篷車」行進在漫長的喬克赤斯大草原上的時候，人們才會了解身旁發生的一切。

　　同樣，一切都像預期的一樣進行著。加斯加貝爾先生並沒有忽視在盡可能短的時間內和合適的氣候條件下行進，因為，這會使大家心情舒暢。在車輛狀況允許的範圍內，大家盡量加快行進速度，這樣才能避免在幾個月後夏天雨季的泥濘道路上滯留的太久。按目前的速度每天二十四小時日夜兼程，平均每天進行七到八法里，其中，中午時歇腳用於午飯和休息；傍晚六點還有一次歇腳，為的是設立夜間臨時營地。途經的地區並不荒涼，如同人們能夠看到的一樣。田間的勞動已經招回了耕種者，他們給農田施肥，讓這土地更肥沃，日後產量更高，如同世界上其他任何一個地區一樣。而且，他們時常遇到農莊、子村鎮、村寨，甚至城市，尤其是當「美篷車」沿著薩拉托加河左岸前行時更是如此。由於此地盛產黃金，所以留下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地名「黃金國」。

　　全家人依照一家之主擬定的節目單，到處毛遂自薦，為公眾演出。他們在加利福尼亞的這個地區還沒有出名，然而，難道這些善良的賣藝人就不能自得其樂嗎？在布拉柴維爾城，在奧本、在馬里斯維爾、在乍瑪以及其他一些或大或小的城市裡，演出稍稍有些進帳。美國雜技團日常在這些城市巡迴演出。加斯加貝爾全家也僅僅只有過百十來個觀眾，總共的進帳算下來也不過才十幾個美元。拿波里娜在硬鋼絲上的優美造型和驚險動作；桑德勒先生難以置信的柔韌性；讓先生在雜耍術中表現出的敏捷和靈巧；丁子香目瞪口呆和幼稚傻氣的面部表情都博得了行家的稱道。甚至兩條狗在約翰牛的配合下也有上乘表現。至於加斯加貝爾夫婦，他們向觀眾表演了與他的聲譽相符的節目，他們一個在做力量表演，另一個在做空手角力，他們的表演使那些踴躍觀看演出的雜技愛好者們目瞪口呆。

　　三月十二日，「美篷車」到達了一個名叫沙斯塔的小城市，由此而得名的沙斯塔山海拔高度為一萬四千法尺〔註：一法尺相當於三百二十五毫米。〕向西望去隱約可見美口山的輪廓，十分幸運的是可以不用翻越它而前往奧爾良的州界。但是這個地區道路高低起伏不平，必須在山脈伸向東方的迷宮般的叉路上來回穿行，在地圖上已經選定的道路在行進當中卻很難確定，因此馬車走不快。另外，村落也變得稀少了。

　　當然，緩慢地穿越沿海地區是再好不過的，那裡的自然屏障較少。但是，那個地區的道路狀況絕不比翻越美口山所遇到的境遇好多少。為了繞行位於俄勒岡邊界的最後一段谷坡，顯然，選擇從北登山是明智的。

　　這個建議是由讓提出的，他是隊伍中的地理學家，而且，大家都認為他的主意有道理。

　　三月十九日，當經過了瓊斯要塞，「美篷車」在依瑞克小鎮上停了下來。

　　在這裡，藝人們掙到了一些錢。他們是第一批來到這裡的法國人。他們想幹些什麼呢？在這些偏遠的美國村鎮裡，大家都喜歡他們，這些法國人！他們在這裡始終受到熱情的歡迎，這不禁使他們恍然，難道是在歐洲鄰國的朋友家作客！

　　在小鎮上，他們出了合適的價，租到了幾匹幫助威爾姆特和格拉迪亞托工作的馬。這樣「美篷車」便能夠順利地翻越北方群峰下連綿的山脈，這一次，絕不會再被車夫鑽兒漏洞。

　　「當然囉！」加斯加貝爾先生提醒說，「這回雇傭的車夫不是英國人，我徹底了解過！」如果要使本次旅行避免車輛故障的困擾，不延誤時間，不發生事故，必須謹慎從事。

　　終於在三月二十七日，從內華達山脈出發後經過將近四百公里的路程，「美篷車」穿過了俄勒岡邊界。平原的東方被皮特山阻隔，這座山像一根日晷斜矗立在形似日晷盤的廣袤的平原上。

　　牲口和人已經精疲力竭。在傑克遜城做短暫休息後「美篷車」跨過了羅克斯河，緩行的車馬沿著橫臥大地蜿蜒曲折的海岸線朝著一望無際的北方前進。

　　這裡土地肥沃，但仍舊丘陵起伏，然而非常適於農業生產。牧場、樹木隨處可見。總之，旅行仍然在加利福尼亞境內進行著。田野中到處穿行著薩斯太或翁布帕克族的印第安人群。他們對遠方的過客毫無恐懼感。

　　讓此時正埋頭閱讀著小圖書館中有關旅行的書籍──因為他決心充分利用他閱讀得來的知識──提出恰當的令人重視的某些建議。

　　此時，人們來到傑克遜城北方數法里的地方，這裡有萊茵要塞守護，整個地區掩映在茂密的樹林中，處在一個二千法尺高的丘陵上。

　　「大家應該小心，」讓說。「這地方有很多蛇。」「很多蛇！」拿波里娜驚叫起來，接著又是一聲恐懼的叫喊，「蛇呀！……我們離開這兒吧！父親！」「冷靜些！孩子。」加斯加貝爾回答說，「只要我們採取措施就不用怕蛇。」「這些可惡的傢伙很危險嗎？」科爾奈麗婭問道。

　　「非常危險，媽媽，」讓回答道，「牠們是響尾蛇，在毒蛇中是毒性最強的一類蛇，如果躲開牠們，牠們便不會攻擊你們；但是，如果你們碰了牠們，或是不留意冒犯了牠們，響尾蛇就會直立起來，脖頸變細，凶狠的咬人，被牠們的毒牙咬過的人大凡都無法生還。」

　　「它們待在什麼地方？」桑德勒問。

　　「在枯樹葉下面，不容易被人們發覺，」讓回答說，「但是，由於牠們會發出嘎嘎的響聲，同時擺動著帶有環形花紋的尾巴，此時，人們可以及時躲避牠們。」「哎呀！」加斯加貝爾先生說，「當心我們的腳下，豎起我們的耳朵！」讓的提醒是有道理的，各種蛇在美國西部的廣大區域裡分布地非常廣泛。而且不僅僅有眾多的響尾蛇，也同樣有舞蛛蛇，這種蛇與響尾蛇一樣具有危險性。

　　不用說人們應該非常小心並且每人都要注意腳下。另外，還必須照管好隊伍中的馬匹和其他動物，主人們至少不能把牠們置於各種昆蟲類和蛇類的攻擊之下。

　　另外，讓認為必須再補充說明，這些該死的響尾蛇和舞蛛蛇還有一個極惡劣的習慣，那就是鑽進各類屋子。而且，毫無疑問，牠們也不會放過各種車輛。所以人們有理由擔心「美篷車」會不會遭到不速之客的光顧。

　　所以，夜晚來臨時，人人都小心翼翼地在床底下、家具的上上下下，所有的角落和平時隱蔽的地方瞪大眼睛尋找著那個可惡的東西！拿波里娜發出一串尖銳的叫聲，當她自認為發現了一條可惡的毒蛇時──她手裡拿著一段盤成團的繩子，自然這繩子沒有可怕的三角形的腦袋。另外，恐怖使她總處於半睡眠狀態，她似乎總覺得能聽到從車廂的末尾處發出的嘎嘎的聲響！應該說明的是科爾奈麗婭都不像女兒那樣，她對此毫無擔憂。

　　「見鬼了！」一天她對著焦躁不安的丈夫叫了起來，「真見鬼，蛇能讓女人害怕，而女人們卻不能讓蛇怕她們！我們共同的母親夏娃就很勇敢，而且她還與那些蛇頻頻地交談呢！」

　　「噢！……那是在伊甸園裡！」小女兒說。

　　「而且也並不是她的功勞！……」加斯加貝爾先生又加了一句話。

　　此外，丁子香擔任夜間宿營期間的值更任務。起初，他想點燃一堆篝火，在這密林深處可以找到足夠的燃料；但是讓提醒他，如果火光驚動了蛇，那麼火光便會吸引成群的舞蛛蛇的到來。

　　總之，經過幾個村落，在「美篷車」裡渡過幾個夜晚的加斯加貝爾全家感到一切都很平靜，在那些村落裡，毒蛇的危險微乎其微。

　　另外，小村鎮之間相隔並不遠，它們是：考克里克河旁的佳維爾城、羅斯皮爾奇、羅切斯特爾、尤卡拉，在這些小鎮子上，加斯加貝爾先生又掙到了一些演出費。最後點下來，掙得要比花得多，廣泛的草原為他的馬匹提供了青草，森林為他的廚房奉獻著野味，河流中上乘的魚類擺上了餐桌，真是不花錢的旅行。一筆小小的積蓄漸漸增加著。但是，嗨！要攢到在內華達山脈的路上被偷走的那二千美元的數目，那還早著呢！

　　無論如何，即使藝人隊伍最終避免了響尾蛇和舞蛛蛇的毒牙攻擊，也會被其他形式的磨難所困擾。這情形在幾天之後終於發生了，大自然竟生出種種方式讓這個社會底層的可憐的人們去受盡苦難！

　　篷車剛剛經過了歐仁城後，再次踏上了穿越俄勒岡所屬地區的征途。這座城市的名字給他們帶來了極大的喜悅，因為它是一個非常典型而又源於法國的名字。加斯加貝爾先生很想了解他的說位同胞，這位歐仁，不用說他一定是上述那個小鎮的創立者之一。他肯定是一位真正的男人，儘管他的名字不能與法國國王的時髦的姓名相提並論，像查理家族、路易家族、佛朗索瓦家族、亨利家族、菲利普家族……還有拿破崙家族。但是，這個名字給人的感覺它不僅充滿著法國味而且也是一個出色的法蘭西姓氏。

　　一行人馬在哈里斯堡、奧爾巴尼、傑佛遜城所屬的許多城市中做短暫停留後，「美篷車」在客勒姆城下拋了錨，這是一個相當重要的城市，它是俄勒岡州的首府，座落在維拉姆特流域的河岸旁。

　　此時是四月三日。

　　加斯加貝爾先生讓大家二十四小時全天休息這對旅行者並不奢侈，因為，他們剛剛在城裡的廣場上演完戲，而且豐厚的收入也是對他們的辛勞最好的報償。

　　在這段時間裡，當讓和桑德勒聽說流經此地的那條河中盛產魚類，於是便跑了去，埋頭體會起垂釣的樂趣來。

　　然而，第二天晚上，父親、母親、孩子們都感到全身奇癢無比，他們不禁暗自思忖，該不是成了某些玩笑的犧牲品，就像在鄉村婚禮上如今還開得那種玩笑。

　　但是，第二天早上，當人們相視時，不由大驚失色！……

　　「我的臉怎麼紅得像美國西部地區的印第安婦女一樣！」科爾奈麗婭叫著。

　　「我呀，怎麼腫得像一隻牛腸薄膜氣球！」拿波里娜也驚叫著。

　　「瞧我呀，從頭到腳都出滿了疙瘩！」丁子香叫道。

　　「這是怎麼啦？」加斯加貝爾先生接著說，「難道這裡發生瘟疫了嗎？」「我想我知道發生了什麼。」讓從容地說著，一邊仔細觀察著自己的雙臂上斑馬紋狀的紅色腫塊。

　　「到底出什麼事了？」「我們一定是接觸了一種美國人稱為矮接骨草的東西。」「那矮接骨草是什麼鬼東西！講給我們聽聽！給我們講講它意味著什麼……？」「矮接骨草嘛，父親，它是一種植物，無論是嗅到它，觸到它，甚至端詳它後，就會使人遭受各種不同症狀的麻煩。它會使您隔一段時間後中毒……」「怎麼……我們中毒了，」加斯加貝爾太太不同意這個說法，「中毒啦！」……

　　「嗨！別害怕，母親，」讓趕緊回答說，「皮膚發癢將會停止，也許會發低燒。」所有解釋都是正確的。這種名叫矮接骨草的植物不但有損健康，而且毒性劇烈。風把這種幾乎不可觸摸的灌木種子灑向大地，如果皮膚觸及了它們就紅腫，起疙瘩、出現青一塊紫一塊的斑塊疹，毫無疑問，當「美篷車」穿行於塞勒姆周圍的樹林時，加斯加貝爾先生和全家人被一股帶有矮接骨草種的風所侵襲。總之，渾身的疹塊會使他們非常難受，這種情形會持續二十四小時，在此期間，每個人都不得不反覆地搔著癢癢。這確實讓約翰牛嫉妒不已，牠正專注而不鬆懈地準備這個專屬猴子的精采節目呢。

　　四月五日，「美篷車」離開了塞勒姆，也帶走了在維拉姆特河旁的森林中這段幾十小時令有痛楚的記憶，──一個動聽的河流名稱總會在這些法國人的耳畔響起。

　　四月七日，在經過了費爾菲爾德、加內馬荷、俄勒岡城、波特蘭等重要的大城市後，一家人順利到達了哥倫比亞的海岸，這裡距俄勒岡州的邊界大約一百一十五法里。

　　向北方望去是廣闊的華盛頓州屬地。這裡群山起伏，正位於旅行路線東側的一部分地區之中，沿著這個方向「美篷車」將到達白令海峽。這裡有以喀斯喀特名字命名的山脈的縱橫交錯的群峰，山脈的最高峰中有聖埃萊娜峰，高度為九千七百法尺，另外兩座名為貝克和貝娜的高山的高度是一萬一千法尺。大自然好似有意揪起了通往大西洋沿海地區的廣闊平原，蓄積了它所有的爆發力在新大陸的西方豎起了那一座座挺拔的山峰。假如把這些屬地比作一個大海，那麼，人們便能說這個海洋的一側是如此的平靜、祥和，像是在沉睡，而另側卻是波濤洶湧，起伏跌宕，海中湧起的浪峰就是眼前連綿不斷的群山。

　　讓觀察到了這一壯麗的景觀，而父親則表述著他滔滔不絕的喻美之詞。

　　「確實如此，如此美妙！」他回應說，「晴日過後，就是暴風雨！呵！我們的『美篷車』經得住駭浪！上船呀，孩子們，上船！」當人們上船後，小船在這個波濤洶湧的海區繼續著它的「航程」。實際上──是在繼續著動人的比喻──大海開始平靜了下來，而這是由於全體船員的竭心盡力，加斯加貝爾全家的諾亞方舟克服了數不清的艱難險阻。即使有時它不得不放慢速度，最起碼它能夠躲避水中的暗礁。

　　隨後的行程中在小鎮上總是受到熱情友好的歡迎，在卡爾梅拉，在蒙迪塞羅，甚至在那些現如今已不作為兵站的軍事要塞也是如此。那裡分布著殘破斷裂的城牆和柵欄；不過，這些可容納小部分駐軍的要塞，對於那些長途遷移而越過屬地邊界的遊牧印第安人來說是再合適不過的棲息所了。

　　同樣，「美篷車」冒險穿越瓦格瓦拉境內時既沒有受到奇諾克人的威脅，也沒有遭到奈斯克利人的騷擾。夜幕降臨，當印第安人圍攏到賣藝人的宿營地旁邊時，他們並沒有表現出任何敵意。使他們頗為驚喜的是約翰牛，牠的鬼臉逗得他們開懷大笑。也許是他們從未看到過猴子的緣故，他們要帶走牠，讓牠為家庭中的一員。

　　「什麼！……牠是我們家裡的小弟弟！」桑德勒對他們說。這個要求也引發了加斯加貝爾太太的強烈抗議。

　　人們終於來到了奧林匹亞，華盛頓州的首府，在這裡他們得到了「例行的邀請」，公眾要求這支法國藝人隊伍在美國作最後一次演出。在這個美洲西北部當中的聯邦州屬末端邊境城市文化生活極不發達。

　　現在，與其說是沿著太平洋沿岸繼續著航程，倒不如說是在星羅棋布的小海灣旁前行，這是一些在溫哥華島和夏洛特皇后群島遮掩下海浪變幻莫測，重重疊疊的小海峽。

　　要前往斯泰克拉庫姆鎮，就得沿海岸曲折迂迴經過帕吉特蘇茲海灣而到達拜庭哈姆要塞，要塞座落在將眾多島嶼和陸地分開有海峽旁邊。

　　接著，將要停留的城市是華特科姆，那裡的貝克山峰像利劍一般直插遙遠的雲霄，還有斯里瑪亞摩，那裡是喬治亞斯特雷特山谷的入口處。

　　終於在四月二十七日，從薩拉托加出發後經過了幾乎三百五十法里的路途，「美篷車」到達了這個一八四七年通過談判確定的疆界，而如今這裡是英屬哥倫比亞的邊境。

　第六章　繼續旅行

　　加斯加貝爾先生，這個對英國有著天然和固有厭惡感的法國人即將第一次踏上一塊英屬土地！他的足跡也即將第一次印在不列顛的疆土上並且將被盎格魯─撒克遜的塵埃所玷汙！讀者怎麼能容忍這種誇張的表達方式？然而，可以肯定，這種心理狀態多少有些荒謬，在這種心理的驅使下，這個賣藝人的腦袋裡不得不產生出種種念頭，他的某些有驚於生存理智的愛國主義憎惡感覺如此的根深蒂固。

　　然而，哥倫比亞並不在歐洲。它也不同於英格蘭、蘇格蘭和愛爾蘭那樣屬於大不列顛統治下的組成部分。但是，它卻也與印度、澳大利亞、紐西蘭一樣不乏英屬領地的性質，正因為如此，凱撒．加斯加貝爾家對它懷有深切的憎惡感。

　　英屬哥倫比亞是新不列顛的組成部分，這是聯合王國海外殖民地中很重要的一個部分，因為新不列顛島包括有新蘇格蘭島，多米尼島，以及大小加拿大島，還有從屬於哈德遜灣的大片領土。往遠得說，這塊包括英屬哥倫比亞的廣闊島嶼和疆土橫臥於兩個大洋之間，遠及太平洋和大西洋之濱。南面與美國邊境接壤，從華盛頓屬地直至緬因州的沿海地區。

　　當然，這是一塊英屬土地，已確定的旅行路線的必須條件不允許全家人迴避這塊疆土。經過精細計算，在到達阿拉斯加南部頂端地區前，僅僅只有二百法里的路便可穿過哥倫比亞。那塊南部的大塊疆土曾是俄屬西部美洲。

　　儘管對於已經適應了長途跋涉的「美篷車」而言，二百法里路如同散步一樣輕鬆，然而，在這塊「令人厭惡」的土地上走這段路，就像來加走二百次一樣使人倍受煎熬，加斯加貝爾先生打算盡可能在較短的時間內穿過這個是非之地。

　　從此，不到吃飯時間便不停車歇腳。免去了平衡和體操練習、鋼絲上的舞步和角力。絕不讓盎格魯─撒克遜的公眾得到任何愉悅！加斯加貝爾全家人有的只是對鑄著英國女皇頭像硬幣的極度輕蔑。一美元的紙幣要比一枚皇冠圖案銀幣或一英鎊金幣值錢得多！

　　在這種種境遇下，「美篷車」盡可能地在行進中遠離城鎮和鄉村，也就不難理解了。由於總在野外走路，途中的獵物能夠提供充足的食物，這樣也就避免了購買這個可憎土地上生產者的任何產品。

　　人們無法想像加斯加貝爾家怎麼始終保持這種強硬的態度。不！這很自然。同樣，有哲學家風範的加斯加貝爾曾在最近發生的一系列不幸事件中持有鮮明的豁達情緒，即使在不幸的內華達山脈偷竊事件發生之後，他超人的幽默感也得以恢復。然而，當他跨進新不列顛的邊界之時就變得傷感而憂鬱起來。他低頭走路，面容冷若冰霜、帽子拉下直遮住耳朵，把凶狠的目光投向與他相遇而過向他報以善意微笑的旅行者。當桑德勒由於一個不合時宜的玩笑招致責難時，大家分明看得出他並不在笑。

　　實際上，那一天呀，噯呀，這個淘氣鬼竟然在篷車前倒著行走，他還不住地做出各種怪相和鬼臉！然而，當父親尋問他這樣做的動機源於何處時，他的回答起碼也會令人厭倦。

　　「那是因為我們正在進行一次倒退的旅行！」他邊回答邊眨著一隻眼睛。

　　別的人不由地爆發出一陣哄笑，這個回答太機敏不過了──甚至連丁子香都感到這個回答太好了──至少它一點兒也不愚蠢。

　　「桑德勒，」加斯加貝爾先生擺出作父親的架式，用教訓人的口吻說，「如果你還允許這種形式的玩笑出現，尤其在人們無心插科打諢的時候，我將會揪你的耳朵並且把它們扯到腳後跟上去！」「哦，父親……」「隊列裡不許出聲！……禁止在英國的屬地上發笑！」英屬哥倫比亞與太平洋沿岸毗鄰的地區道路非常崎嶇。這裡東面被山峰和海灣包圍。連綿不斷的洛磯山脈一直延伸到屬地的盡頭，位於大洋邊的彼特海岸把山脈深深地撕開了一角，西面眾多的峽灣把山脈切為數節，如同挪威海岸一般，從另一側的高峰上俯瞰海岸，景色美不勝收。這裡聳立的陡峭山峰與歐洲的山峰完全不同，甚至在阿爾卑斯地區中找不到類似的山峰，這裡的冰川無論是厚度和廣度都超過了瑞士。霍克山的許多山峰海拔高度達到五千八百米──比白朗峰的最高峰還高出一千多米──這裡的布倫峰便高出阿爾卑斯山脈最高峰許多。

　　說實話，在這東西兩面的山脈之間伸展出一條寬闊而富饒的谷地，這便是「美篷車」必經遵循的旅行方向，這裡開闊的平原和壯觀的森林一個挨著一個。這塊谷地的深處一條水量充沛的河流由南向北流過一百法里後直奔一個狹窄的海峽，這就是弗雷河，它被彼特海岸阻隔，海岸陡峭的山崖像是居高臨下地俯瞰著溫哥華島和星羅棋布的群島的巨人。

　　溫哥華島從地圖上看其長度為二百五十公里，寬七十三公里。一七八九年西班牙人作為戰利品賣給了葡萄牙人。溫哥華島曾三次被更名，它曾被稱為努卡島，第二次是以一個英國航海家卡德拉船長的名字命名。隨後，直至十八世紀末葉才最終歸屬大不列顛。

　　溫哥華現在的首府是維多利亞城，它的主要城市還有納內依蒙。這裡豐富的金屬礦和煤礦是舊金山多種最為活躍的商業門類中的一個產業。因為舊金山擁有西海岸各種海港的優勢。最早是由「哈德遜灣公司」開採和經營這些礦藏。

　　溫哥華島以北不遠，沿海地帶內布滿了皇后夏洛特群島的大小島嶼，這個群島是英國人在太平洋海城中間占據的最大的群島。

　　人們很容易猜到，加斯加貝爾先生絕不想去光顧這個英屬首府城市，就像他從沒想過去參觀澳大利亞的阿德萊德、墨爾本，印度的馬德拉斯和加爾各答一樣。他帶著滿懷憂慮經過弗雷澤谷地時，也同樣在牲口車輛允許的情況下盡快趕路，他也只與那些有當地土著血統的居民打交道。

　　再則，當這支賣藝人小隊伍穿過此地時，很容易獵取野味作為必要的食物。黃鹿、野兔、山鶉應有盡有，而且，正如加斯加貝爾先生所說：「至少我們吃得是上天賜給的清白食品，這些由我小兒子用鑽彈快速射殺的生靈的血管裡沒有盎格魯─撒克孫人的血！另外，法國人吃了這些野味不會心懷愧疚！」經過蘭利要塞後，馬車已經進入了弗雷澤谷地深處。在這塊幾乎無法通行的土地上，馬車確實歷經迷途後才找到了出路。沿著弗雷澤河的左岸漫布著寬闊的草場，西鄰森林的邊緣就在眼前，遠處地平線上崇山峻嶺的座座利劍般的山峰在毫無生氣的天空映襯下分外醒目。

　　應該提及的是，在紐維斯明斯特，這個位於弗雷澤河口處，彼特海岸地區主要城市之一的地方，讓留意到在兩岸之間有渡船在幫著人們渡河。多麼細心的觀察，事實上要逆流而上直至河的源頭，「美篷車」絕不用再向西繞道而行。這不但是最佳捷徑，也是最方便的路線，只有如此，才能鑽出英屬哥倫比亞邊境到達阿拉斯加的尖頂地帶。

　　另外，加斯加貝爾先生偶然遇到了一個印第安人，他願意作為嚮導帶著這支小隊伍去俄屬阿拉斯加。加斯加貝爾先生對這個誠實的土著人不無信賴。當然，這將會增添一份開銷；但是，為了確保旅行者的安全和旅途的快捷，不該太看中那幾個美元，必要的付出也是值得的。

　　這位嚮導名叫羅諾。他是此地人稱「迪斯」部落群的一個部落的成員，這些部落是印第安最早的群體。它們與歐洲人的來往非常頻繁。這些印第安人與那些生性奸詐、假心假意、殘恣、野蠻的捷利先特人有著本質的區別。

　　加斯加貝爾曾不得不對這些美洲西北部的匪邦嚴加防範。數十年前的一八六四年，不就是這邦匪徒參與了對那些派往彼特海岸築路工人的血腥殺戮嗎？

　　華汀頓築路工程師不就是倒在他們的屠刀之下，而慘死的噩耗又讓整個僑界承受了多麼深切的婉惜與悲痛嗎？當時不就是盛傳捷利克特人挖出受害人的心臟食用，就像食人肉的澳大利亞土著人一樣的傳聞嗎？

　　讓在弗雷德里克．威姆帕爾穿越美洲北部旅行手記中讀到了這個駭人聽聞的屠殺事件，他打算無論如何也要告訴父親預防遇到捷利克特人時將會發生的危險；當然他並沒有告訴家中的其他人，免得讓他們擔驚受怕。況且，自從那次悲慘的事件之後，由於嚴厲的絞刑使他們中的許多屠夫受到嚴懲，這種最為直接的解決方式使他們的行為得以約束，那些紅臉印第安人已經遠離殺戮的罪惡行徑。這也是嚮導羅諾向加斯加貝爾擔保的原因，他保證在穿越英屬哥倫比亞的旅途中不必有任何擔擾。

　　天氣一直很好。中午時分，已經能感到熱浪向人們襲來。綻開的花蕾在枝頭迸發著誘人的活力，綠葉紅花不失時機地讓春天的色彩交相輝映。

　　這個地區具有美國北方特有的景致。弗雷澤谷地被重重疊疊的森林環抱著，其中不乏特有的北方樹種──雪松、冷杉、還有花旗松。有些樹幹底部的徑圍可達十五米之巨，直聳雲天的樹冠竟有一百多法尺之高。在樹林和平原上有著豐富的野禽，而且十分集中，讓人輕意就能獵取廚房日常所需的食物。

　　此外，這個地區也一點不荒涼。村落到處可見，印第安人看上去與盎格魯─撒克遜的管理者們相當融洽地生活在一起。河面上雪松木質小船組成的船隊來往穿梭不息，或順流而下，或在木槳和風帆的幫助下逆流向上。

　　同樣，馬車時常與南行的紅臉印第安人相遇。這些成群的印第安人身子都裹在白羊毛大衣裡，他們不時地還與加斯加貝爾先生搭上三兩句訕，加斯加貝爾最終能似是而非地明白他們說了些什麼，因為，他們使用一種獨特的方言，欽諾克語，一種混合著法語、英語和土著隱語土話的語言。

　　「太棒了！」加斯加貝爾叫起來，「瞧，我會說欽諾言語囉！……我又能講一種從來沒有學過的語言了！」欽諾語，正如羅諾所說，是美洲西部給予了這種語言的這個名字。實際上直至阿拉斯加的許多省份裡有很多民族都使用這種語言。

　　此時，由於溫暖季節的過早來臨，無數冬季的積雪已消失的無影無蹤，儘管有時冰雪也會滯留到四月的最後一天。誠然，這對於旅行來說是再好不過的情形了，對於急於盡快走出英屬哥倫比亞的加斯加貝爾先生來說，對牲口和車輛過分的擔憂就未免有些多餘了。隨著氣溫的逐漸增高，蚊蟲已經在不知不覺中不期而至，這些可惡的小東西已經越來越讓人無法忍受。當夜幕降臨，人們儘管不讓一絲亮光從「美篷車」裡露出，即使如此，也很難避免蚊蟲的襲擾。

　　「該死的東西！」一天加斯加貝爾先生無濟於事地拍打著這群令人惱火的昆蟲後叫了起來。

　　「我很想知道這些討厭的蚊子吃什麼呢？」桑德勒問。

　　「牠們吃……吃我們……」丁子香回答說。「尤其是吃哥倫比亞的英國佬！」加斯加貝爾先生補充說，「還有孩子們，一隻都不許打死！如果要吃掉一群英國佬，牠們一點也不算多，這就是我得以自慰的事了！」在這一段旅行中，狩獵活動非常有效。野禽類動物時常出沒。特別是黃鹿，牠們從森林裡走出來，來到平原上，去弗雷澤河邊暢飲流動的河水。瓦格拉姆總是陪伴在讓身旁，讓輕易地射中這些黃鹿，甚至都不用過於小心地與獵物保持較遠的距離──這不由使母親擔憂起來。有幾次桑德勒要同哥哥一起去狩獵，第一次參加狩獵使他興奮不已，以至於誤入哥哥的獵槍射擊視野，這使讓很難做出判斷到底是他年輕的獵手弟弟還是他的西班牙獵犬哪一個身手更敏捷，步伐更迅速。

　　儘管讓總是在獵獲黃鹿中戰功赫赫，但他更為擊中一隻野牛欣喜若狂。

　　那一天，他確實經歷了前所未有的危險，因為那野牛在中了讓的第一槍後只是受了傷，而且當野牛的頭部中了第二槍後，牠仍然垂死掙扎，直到人們把牠翻過身，拽著蹄子，剖開肚子之前牠才不動了。儘管人們很想了解這個壯舉的細節，可讓卻閉口不談。然後，這一切都發生在距弗雷澤河岸百十步遠的地方，必須套上馬匹才能將這個龐然大物拖走，牠簡直像一隻長滿鬃毛的獅子。

　　人們知道，對於北美大草原上的印第安人來說這種反芻類野牛是極有實用價值的。只要遇到野牛印第安人會毫不猶豫地用長予和弓箭去捕殺牠們。

　　野牛的皮可以鋪在第安人活動窩棚的地上當床，它也是全家人的被子，還可以做成「裙子」，這種皮裙可以賣到二十個皮阿斯特〔註：埃及等國的貨幣名稱。〕，至於野牛肉，土著婦女把它們放在太陽下曬乾，然後切成長條肉乾；這是歉收季節寶貴的食物儲備。

　　即便如此，非常通常的情形是歐洲人只吃野牛的舌頭──實際上，那是一塊充滿靈敏機能的肉──對於賣藝隊伍的人來說是極易接受的食品。那些年輕的腸胃對它也沒有絲毫的鄙視之意。另外，科爾奈麗婭用她獨到的烹飪手法，對野牛肉烤、煎、燉花樣翻新，她宣稱那肉既好又足夠做許多頓飯。

　　但是，牛舌頭每個人只能分到一小塊，大家都對這道菜讚口不絕，都說從來沒吃到過如此美味的佳肴。

　　整整十五天穿越哥倫比亞的第一段旅行中再沒有發生其他事情。不過天氣開始出現變化，滂沱大雨來臨的季節不遠了，即使不會阻止隊伍前進，至少也會延誤北行的時間。

　　在這種天氣狀況下，同樣還有一個擔憂，那就是由於過多雨水湧入，弗雷澤河水將會泛濫。那樣，氾濫出來的河水不會把「美篷車」置於最危險的境地，卻會給它帶來諸多的不便。

　　所幸的是當天雨降下後，河水並沒有迅速泛濫，河水只是剛剛與兩岸的護堤齊平。平原也同樣沒有被洪水淹沒。只是在森林邊緣的谷地斜坡地帶被雨水侵襲。不用懷疑，馬車極其艱難地行進，因為車輪已深陷於泥濘不堪的道路中。然而，在馬車密封而結實的車頂下面，加斯加貝爾全家找到了已經為他們抵禦過無數次狂風暴雨侵襲的藏身所。

　第七章　經過馴鹿城

　　誠實的加斯加貝爾，怎麼前多少年你不來光顧即將呈現在你足下的英屬哥倫比亞的這個地區呢！為什麼當此地滿地黃金，彎下腰黃金便可唾手可得時，你演藝生涯的冒險精神沒有趨使你到這裡來試試運氣！又為什麼讓你父親講述的那個手記中描繪的不可思議的年月僅僅是一個過去的故事，而不發生在現在呢！

　　「這裡就是馴鹿城，父親，」那天讓這樣說，「也許，你不知道馴鹿城的含義？」「我對自己毫無懷疑，」加斯加貝爾先生回答著，「是兩條腿的動物還是四條腿的？」「你是說一種動物？」拿波里娜叫起來。「這動物很大嗎……？牠是不是很壞……？牠會不會咬人？」「不是什麼動物，」讓回答說，「牠是一個用馴鹿這個詞命名的地區，一個盛產黃金的地區，也稱為哥倫比亞的愛爾托拉托〔註：西班牙語意為「黃金國」。〕。這裡不知蘊藏著多少財富，又有多少人經過這裡時一夜暴富……」「同時其餘的人也在這裡傾家蕩產。我能這樣推斷嗎？」加斯加貝爾先生反駁道。

　　「父親，實際上我甚至要補充說明的是破產的人是大多數。然而，有些礦工協會每天獲取的黃金能達到兩千馬克〔註：古時金、銀的重量單位，每馬克約等於八盎斯。〕。在卡利布谷地，威廉姆克里克谷地，人們甚至能夠隨手撿到滿把的黃金！」正因為於此，這個浸透金子的谷地有如此聚寶的魔術，潮水一般的人們趕來此地淘金。同時，接踵而至的便是成批的探礦者和幾乎所有角落匯集而來的烏合之眾，為了共同的利益，雙方一拍即合，很快這裡的生活變得極為困難，不用說，所有的車輛的價格都天方夜譚般地飛漲。食品的價格高得出了格。一塊麵包要用一法斤〔註：一法古斤相當於四百九十克，也相當於半公斤。〕重的美元才能買到。傳染病在這個衛生狀況極差的環境中蔓延。然而，最終的結局是悲慘的，死亡等待著大部分光顧卡利布谷地的人們。幾年前，在澳大利亞和加利福尼亞不也發生了類似的慘劇嗎？

　　「父親，」拿波里娜開腔了，「不管怎麼樣，一定要在我們的路上找到一大塊金子！」「那麼，你要金子做什麼？我可愛的女兒。」「做什麼？」科爾奈亞婭回答著，「她會把那金子放進『小媽媽儲蓄盒中』，那盒子會趕快去把金子兌換成漂亮的硬幣呀！」「那麼，好吧，我們大家一起去找。」丁子香說，「確實如此，我們一定能找到，至少嘛……」「至少我們沒找到過，你要這樣說嗎？」讓又反駁他，「也好，但願奇蹟能發生，我可憐的丁子香，因為錢條已經空了……，不，已完全空了！」「哦！……嗨！……」桑德勒用反駁的口吻說：「那就走著瞧吧！」

　　「到此為止！孩子們，」加斯加貝爾先生立即用極誇張的聲音說道，「不許用這種方式發財！在英屬的土地上撿金子……呸！……走。我們得快走，不許停下，不許彎腰去撿哪怕是一塊天然金塊，即使它像丁子香的腦袋一樣肥大！到達邊境時，即使沒有找到寫著『請擦擦您的腳』的布告牌，孩子們，我們也一定要擦擦腳，免得還走這塊哥倫比亞地面上哪怕是一絲一毫的塵埃！」

　　凱撒．加斯加貝爾總是這樣出神入化！然後他卻十分平靜！他大概是不讓家裡的人有機會去撿不純淨的天然金塊！

　　儘管加斯加貝爾先生有令在先。然而，許多雙審視的目光仍然不斷地在地面的每一個角落搜尋著。任何一塊小石頭在拿波亞娜看來都像是金子，尤其是桑德勒，他最想找到價值昂貴的寶貝金塊。為什麼不能有這種奢望呢？在含金量等級排名中，美洲北部人總是排在第一位嘛！澳大利亞、俄羅斯、委內瑞拉、中國都只能依次排在它後面！

　　雨季終於到來了。每天幾乎都是大雨滂沱，即使是緩慢行走都相當的困難。

　　印第安嚮導趕著馬盡快地走著。他在擔心那些當時幾乎乾涸的弗雷澤河的大大小小的支流會突然間被雨水漲滿。如果沒有了可涉水通過的河段，人們又怎麼橫穿這些大大小小的河流呢？在持續了幾個星期的雨季中，「美篷車」著實陷入了困境。必須盡快走出弗雷澤谷地。

　　人們說自從捷利克特人向東部退卻之後，這個地區的土著居民便沒有任何擔憂了，實際上這未必盡然；這裡的密林中隱藏著某些令人生畏的野獸──熊和其他動物──一旦遇上了牠們就會出現真正的危險。

　　甚至發生了桑德勒在森林裡經歷的那可怕的一幕，他幾乎為不服從父親的錯誤付出高昂的代價。

　　那是三月十七日下午。當車馬跨過乾涸的河床之後，全家人在距一條小河五十來步遠的地方休息。這條流經兩個陡壁之間的小河。假使突如其來的河水襲來時，地形會使河水洶湧而湍急，要想渡過岸去幾乎不可能。

　　休息時間將持續兩個小時，讓已經先去打獵了，儘管桑德勒被告知不要遠離臨時營地。然而他卻頭也不回地重新跨過小河，回到了對岸。他隨便找了一條十來法尺長的繩子纏在腰間。

　　小夥子有一個主意：他發現了一隻渾身花色羽毛的漂亮小鳥，為了找到鳥巢，他打算跟著牠。另外，那條繩子可以幫他毫不費力地爬上任何一棵築有鳥巢的樹。

　　就這樣他漸漸走遠了，桑德勒的疏忽比天氣帶來的威脅要嚴重的多。再大的暴風雨也有最大的極限。但是誰能阻止一個跑在小鳥後面的小夥子呢！

　　結果桑德勒幾乎深入到了森林的深處，森林邊上位於小河左岸的樹木已被遠遠地甩在了他身後。那隻鳥兒從一根樹枝上飛到另一根樹枝上，像是在以吸引小夥子為樂。

　　桑德勒只顧著追逐那隻漂亮的小鳥，全然忘記了「美篷車」兩個小時後必須出發。就這樣，他離開臨時營地二十分鐘後，不知不覺間已經來到了距出發地足有半法里之遙的密林深處。這裡已沒有了道路，只有雪松和冷杉樹的縫隙間布滿荊棘的狹窄的密林小徑。

　　當桑德勒跑著、蹦著像一隻年輕而體力充沛的野貓一樣追尋時，那隻小鳥卻歡樂地鳴叫著從一棵樹衝向另一個棵樹。總之，一切都是徒勞的，小鳥終於消失在他身後的密林之中。

　　「現在可真見鬼了！」桑德勒叫出聲來同時停住了腳步。對自己的失敗非常惱火。

　　他透過茂密的樹葉看到天空中布滿了厚厚的烏雲。巨大的閃光從深綠色的樹影上面掠過。最初的閃光伴隨著接踵而至的光亮滾滾而來傳向四方。

　　「必須得回去了，給父親說些什麼呢！」年輕人思忖著。

　　這時候，他的目光被一個奇特的東西所吸引，一塊形狀古怪的石頭，大小形同一隻松果，表面布滿了凹凸不平的金屬紋路。

　　噯呀！我們的小夥子自認為這是一塊天然金塊，它是卡利布地區被人遺忘的一塊金子！他高興地叫了起來，撿起它在手中掂著分量，然後放進了口袋，他盤算著不告訴任何人。

　　「我用它換了漂亮的金幣，慢慢告訴他們也不遲！」他自言自語地說。

　　桑德勒剛剛把那塊寶貝石頭裝進口袋，暴風雨就在一聲振耳欲聾的雷鳴中狂暴地發作了。最後一串雷鳴聲還在空中迴蕩時，一聲野獸的吼叫聲闖入他的耳際。

　　只見在密林的外面，二十步遠的地方，站著一隻巨大的有灰白相間毛色的灰熊。

　　不知從哪裡來的勇氣，桑德勒拔腿飛也似地跑向小河的岸邊。灰熊也在後間緊追不捨。

　　假使桑德勒能跑到乾涸的河床上，穿過河去，躲進臨時營地，他就能得救了。人們會在小河的對岸嚇唬灰熊，假使牠下到河床裡人們甚至可以殺死牠。

　　但是雨已經下得很大了，閃電一陣接著一陣，天空中到處是霹靂爆裂的聲響。桑德勒從頭溼到了腳，溼透的衣服減緩了他逃脫的腳步，他每跑一步都有摔倒的危險，每一次跌倒都是那個可惡的野獸在作祟。然而，他終於保持了與那灰熊的距離，大約不到一刻鐘的功夫，他跑到了小河岸邊。

　　然而，眼前卻是不可逾越的障礙。小河中已滿是湍急的河水，被激流連根拔起的樹幹和植物的根在河水的裹挾下布滿河面，石頭在河中被沖得翻著跟頭。河水已漲到與河岸一樣高。跳進這些漩渦過河，無異於自我毀滅，連告別塵世的機會也沒有。

　　桑德勒不敢回頭，他感到灰熊已經追到身後，準備抓住他。另外，由於樹林裡能見度極差，向「美篷車」示意自己所處的位置簡直不可能。

　　求生的本能支配著他的行為，幾乎不加任何思索，這也許能夠使他逃生。離他五、六步遠的地方有一棵樹，它是一棵雪松，較低的枝葉都伸到了小河的水面上。

　　他向那樹幹衝了過去，這是一棵普通粗細的樹，桑德勒可以用雙臂合抱，借助樹皮粗糙的表面，他迅速爬到了樹的分杈權處，鑽進枝葉，攀上了高處，這一連串動作小夥子極為敏捷地完成了。即使是一隻猴子也不會如此靈巧，具備如此出色的柔韌性。這般本領對一個馬戲小丑角來說是再平淡無奇不過了，而且他對此有著十足的自信心。

　　不幸的是這種局面沒有維持多久。實際上，那灰熊把一隻腳攀在樹幹上準備爬上樹去。看來桑德勒無法逃脫這隻灰熊的追逐，即便他躲在最高的樹枝上。

　　桑德勒絲毫不失冷靜。難道他不是那位著名的習慣於在危急的情況下化險為夷的加斯加貝爾的兒子嗎？

　　應該離開這棵樹，但是，怎麼離開呢？然後，還應該跨過激流，然後……，用什麼方法呀？瓢潑大雨使猛漲的河水隨時可能引發事故，小河開始向河岸外溢水，而且四處外溢的河水已經流到了河岸右側的臨時營地旁邊。

　　呼救嗎？在這狂風呼嘯的暴風雨中絕對不會有人能聽到他的呼救聲。再說，即便加斯加貝爾先生、讓或者丁子香開始尋找失蹤者，他們也應該在「美篷車」的前方而絕不會在後面搜尋。他們能否能夠料到桑德勒已經重新跨過了小河？

　　在他思索的當下，灰熊爬樹了……儘管很慢，但是牠確實爬上來了一些，而且，不久牠就能爬到樹的分杈處，那樣，桑德勒就得想法爬到樹梢上去了。

　　這時，小夥子的腦袋裡冒出了一個主意。他看到有些樹杈延伸到小河上面十幾法尺的地方，於是他快速解下那條先前纏在腰上的繩子在繩子一頭做了一個套扣，拋出去套住一枝平伸樹杈的最頂端；然後，桑德勒用勁拉直繩子，讓那枝平行的樹枝豎起來，並且讓它保持垂直的狀態。

　　這一切都是用一種超然的靈性，敏捷而迅速地完成的。

　　一點兒時間也不能浪費，灰熊剛剛勾住了樹枝的分杈處，從那裡牠能尋找到爬進樹葉當中的路線。

　　然後，此時的桑德勒也緊緊地拉住了直立起來的樹枝頂端，使它在放手時能夠具有強而有力的彈性，在小河上空劃出一個拋物線，像投石器一樣射出一塊石頭。在他放鬆繩子的一剎那他自己翻著跟頭被猛地甩了出去，摔在了河岸右側的地上，灰熊怔怔地望著牠的獵物竟從空中突然消失的無影無蹤，不由地顯出極度的尷尬。

　　「啊！我的淘氣鬼！」加斯加貝爾先生在迎接這個眨眼間自己從天而降的小冒失鬼時用了這個稱呼。他與讓和丁子香在臨時營地周圍徒然地尋找了許久後，正在陡峭的小河岸邊焦慮不安時，淘氣鬼卻翩然而至。

　　「淘氣鬼！……」父親又說道，「你給我們帶來了多大的恐慌！……」「這樣吧，父親，請揪我的耳朵吧！」桑德勒回答說，「我罪有應得！」但是，加斯加貝爾先生非但沒有揪兒子的耳朵，而且還忍不住吻了桑德勒的雙頰，一邊說：

　　「不要再這樣了，要麼，這次……」「那就再吻我一次！」桑德勒邊回答，邊給了父親一個重重的吻。

　　隨後，他叫了起來：

　　「哎！……瞧牠多失望！我的灰熊……看牠那個笨樣子，一個地道的冒牌馬丁大叔！」讓很想去打死那隻已走遠的熊；但是千萬別想著去追牠。河水還在上漲，現在最要緊的是避免受到洪水襲擊，於是四個人朝著「美篷車」走了回去。

　第八章　路過無賴村

　　八天之後的五月二十六日，馬車來到了弗雷澤河的源頭。儘管無論白天和夜晚雨仍不停的下著，然而，如同嚮導所斷定的那樣，壞天氣也幾近尾聲了。

　　繞過河水的源頭地區後，接下去是山區，「美篷車」毫不遲疑地向西方前進。

　　再有幾天的行程，加斯加貝爾先生就能站在阿拉斯加的領地上了。

　　最後一個星期中，在羅諾制定的後續旅行線路中，馬車既沒有遇到小鎮子，也沒有經過小村莊。然而，人們對這位印第安人的服務非常滿意，因為他對道路和地形瞭如指掌。

　　這一天，嚮導告訴加斯加貝爾先生，說如果他願意的話，不妨在離此地不遠的一個小村莊宿營，在那裡做一個二十四小時的休整，對多少有些疲憊的馬匹來說不會沒有益處。

　　「這是個什麼村子？」加斯加貝爾先生用疑惑的口吻問道。

　　「它是個無賴們住的村子。」嚮導回答說。

　　「無賴村！」加斯加貝爾先生叫了起來。

　　「是的，」讓開腔說，「地圖上標得就是這個村名。但這是一個印第安部落人種的稱呼，叫作庫坎人……」〔註：法文中coquins和koquins的發音十分相近前者意為「無賴們」；後者意為「庫坎人」。〕

　　「好啦！……好啦！……不用再解釋了，」加斯加貝爾先生回答說，「這名字起得好，即便這村莊裡住著英國人，也不會太多！」傍晚時分，「美篷車」在這個村莊的入口處宿了營。從這裡到達地圖上標明的阿拉斯加與哥倫比亞的邊境地區，最多也不過只有三天的路程。

　　到了那個時候，加斯加貝爾先生便不會總把他那出色的習慣性幽默感埋在心裡，像在不列顛陛下的屬地上那樣怕受到玷汙了。

　　「無賴者村」由一些印第安人掌管。但是也有不少英國人在狩獵季節期間在這裡旅居，他們中有職業獵手或一般的狩獵愛好者。

　　在維多利亞的守備部隊的軍官中。有一個男爵身分的軍人，愛德華．特納爵士。他是個傲慢、粗魯、蠻橫無禮的男人，他非常醉心於自己的國籍──那些僅僅因為他們是英國人便自感可以無所不為的紳士中的一員。他會像加斯加貝爾先生厭惡的英國同胞一樣，不加掩飾的說出他也討厭法國人。

　　人們倒要瞧瞧，當他們倆兒人遇到一起時會是什麼情形！

　　不過，就在宿營的當天晚上，當讓、桑德勒和丁子香去購買食品後，爵士的幾條狗與待在「美篷車」附近的瓦格拉姆和瑪朗戈不期而遇。自然這些狗很明顯也分享了牠們主人的水火不容般的國籍。

　　戰場上，一方是配合生疏的西班牙獵犬和捲毛狗，另一方卻是一群「受過訓的英國犬」，接著狗吠聲，嘶咬聲響成一片，混戰一發而不可收拾了，最終狗的主人出面干預了。

　　當聽到所有的聲響後，愛德華．特納爵士走出了他住的位於村口的那座房子。並且舉著鞭子威脅加斯加貝爾先生的兩條狗。

　　加斯加貝爾立刻衝到男爵面前為他的狗辯護。

　　愛德華．特納爵士──他能用非常純正法語表達思想和感情──他立刻領悟到與誰在打交道，於是便毫不掩飾他的蠻橫無理起來，也不為用「大不列顛方式」嗷嗷地對待一個單獨的賣藝人感到不安，就如同他的同胞們通常所做得那樣。

　　人們不難想像加斯加貝爾先生在怎樣的胡言亂語中不得不經受什麼樣的非禮。

　　不管怎麼說，他不願引發不愉快的事──尤其是在英國人的領地裡──再說，尷尬的局面只會耽誤行程，他耐著性子，用平靜的口吻說：

　　「先生，是您的狗首先向我的狗進攻！」「是您的狗先開戰的！……」男爵反擊道。「那些賣藝叫花子的狗！……牠們真該飽嘗一頓帶肉的捕狗鉤或是一頓鞭子！」「我要提配您，」加斯加貝爾先生回應著，儘管他決意讓自己冷靜，但他已禁不住怒不可遏了。「您所說的話與您的紳士身分太大相逕庭囉！」「但是，這可是您這種人理應得到的唯一回答！」「先生，我很客氣……而您卻是一個混蛋……」「啊！您可得留點兒神喲！……您意敢在愛德華．特納男爵的頭上動土！」加斯加貝爾先生已是滿腔怒火，他臉色煞白，兩眼冒著火，雙拳攥得格格作響，步步逼近爵士，此時拿波里娜跑了過來。

　　「父親，你來呀！……」她說，「母親叫你去！」科爾奈麗婭為了拉他回到「美篷車」裡，專門打發女兒過來。

　　「待一會兒！」他回答道，「告訴你母親等我和這位紳士辦完了事再說！拿波里娜。」聽到這個名字，爵士發出一陣非常輕蔑的大笑。

　　「拿波里娜！」他又重複一遍，「拿波里娜，就是這個丫頭片子！……同那個魔鬼一樣的名字〔註：法語中拿破倫的姓氏，女性被稱為拿波里娜。〕……」這一回加斯加貝爾先生再也無法忍受了。他一步衝上前去，雙臂交叉在胸前，身子幾乎碰到爵士。

　　「您侮辱我！」他說。

　　「我侮辱……您？」「您侮辱了我和一個偉人。他一旦登上你們那片海島便會一口吞下它！」「確實如此嗎？」「會像吞下一隻牡蠣一樣容易！……」「可悲的丑角！」爵士叫了起來。

　　然而，他面對拳手咄咄逼人的架式不由地向後退了一步，準備著躲閃。

　　「是呀！您侮辱我，爵士先生，您必須做出解釋！」「向一個賣藝的下賤戲子解釋嗎！」「您又像剛才一樣滿嘴噴糞！……那就讓我們用劍、左輪槍、馬刀，和您願意的任何武器，甚至拳頭較量一番吧！」「為什麼不用汽球，」爵士反駁說，「就像露天舞臺上您的那些丑角用它玩弄的那種把戲！」「您就等著挨揍吧……」「要不要再加上您的一位集市賣藝人？」「行！」加斯加貝爾先生已經憤怒到了極點，他喊道：「行啊！倆人打……一起打怎麼都行！」

　　然而，當科爾奈麗婭出面干預時，加斯加貝爾卻急於和對手交鋒。但是，他卻沒有想過他的對手在優雅紳士善長的拳擊比賽中無疑會占上風。

　　正在這個時候，跑過來幾個愛德華．特納男爵部隊裡的軍官，他們是爵士的獵友。他們和爵士沆瀣一氣決計與這個與他們一樣的「混蛋」共同行事，這些傢伙用汙言穢語辱罵加斯加貝爾全家。但是，這些漫罵卻沒有使科爾奈麗婭凜然的面容有絲毫改變──至少表面上如此。她只是用尖利的目光威懾著那個侮辱丈夫的惡棍愛德華．特納男爵。

　　讓、丁子香和桑德勒也跑了過來，而且對罵即將演變為一場混戰，此時，科爾奈麗婭大聲喊起來：

　　「凱撒，還有孩子們，你們全給我回去！……快都回到『美篷車』裡去！」她的語氣如此堅定而急促，像一道不可違背的命令。

　　加斯加貝爾先生經歷了一個什麼樣的夜晚！他怒火難平！──他家庭的榮譽受到了傷害，他心目中的英雄受到了褻瀆！──被一個英國佬這樣地侮辱！──他真想再去找到他，揍這個可惡的混蛋，去揍他所有的合夥者，去揍這個無賴村裡的所有無賴和惡棍！──而且他的孩子們早已同仇敵愾要與他一起去！就說丁子香吧，不用說即便不咬下這個英國佬的鼻子，也至少能卸下他一隻耳朵！

　　確實，科爾奈麗婭費了好大的勁讓自家狂怒的人安靜下來。實際上她心裡明白所有的過錯全在愛德華．特納身上。她不能不面對一個現實，首先是他丈夫，而後是全家人在最糟糕的賣藝境遇中，過去曾遭受過，將來還將忍受如此不公正的對待！

　　然而，為了不使情況更加惡化，她毫不退縮地阻止了一觸即發的血戰，也沒有讓丈夫最後一刻向爵士打出那衝動的拳頭而釀成難以預測的後果……

　　她回答丈夫說：

　　「我保護了你！凱撒。」這樣加斯加貝爾不得不強壓怒火，服從了妻子的命令。

　　科爾奈麗婭多想明天快些來臨便可離開這個該詛咒的村莊呀！讓全家人在這遙遠的北方安全無恙，她心情才能平靜。而且，為了確保整個夜晚不會有人走出篷車，她不得不倍加小心地關上「美篷車」的車廂門，自己卻留在露天守著夜。

　　第二天是五月二十七日，凌晨三點鐘剛敲響，科爾奈麗婭便喚醒了全家人。為了確保安全，她想在拂曉前出發，這個時候無論是印第安人還是英國人還都在夢鄉之中。這是阻止混戰更加激烈地重新開始的好辦法。甚至在這樣的時刻──並沒有忽視細節──看來這個威嚴的女人急於撤掉營地。她臉上流露出不安，眼神透著擔憂和怒氣，左右張望著，還不時地埋怨、催促、訓斥著對她急切的心情漫不經心的丈夫、孩子們和丁子香。

　　「還有幾天我們就能穿過邊境？」她問嚮導。

　　「三天之後，」羅諾回答著，「如果我們不在路上耽擱的話。」「上路！……」科爾奈麗亞說，「另外，千萬別讓別人看見我們出發！」不難想像卡斯卡爾貝爾先生昨晚怎樣忍受了侮辱。沒有讓爵士償還他該承擔的罪孽就離開這個村莊，對於一個有著愛國心的法國諾曼第人來說再痛苦不過了。

　　「這就是在約翰牛的故鄉上落腳出的事呀！」加斯加貝爾不停地重複說。

　　然而，即便他腦海中殘存著再去那村莊旁走一圈而碰上那個愛德華．特納男爵，或是朝那個紳士住宅的百頁窗多瞧幾眼的念頭，他都無法從叫人受不了的科爾奈麗婭的管制下脫身。她一刻也不讓丈夫離開。

　　「你去哪兒？凱撒……就待在這兒！凱撒……我不許你動！凱撒……」加斯加貝爾先生耳畔總響著這幾句話。他還從來沒有受到過他生活中出色而專橫的妻子如此嚴厲的管制。

　　所幸的是，正是由於這些不斷重複的指令，所有啟程的準備工作迅速完成而且車馬已經整裝待發了。凌晨四點，兩條狗、猴子和鸚鵡、丈夫、兒子和女兒都已在「美篷車」的各個隔廂裡把一切安排停當了，面對眼前的一切，科爾奈麗亞卻端坐在那裡。接著，當丁子香和嚮導把馬韁握在手中時，她便發出了出發的信號。

　　一刻鐘之後，無賴村已經消失在環繞著它的巨大林帶的後面。此時，晨曦才漸露端倪。四周安靜極了。朝著北方延伸的狹長的平原上不見一個人影。

　　啟程的行動沒有引起村子裡任何人的注意，科爾奈麗婭周密的安排和保證措施天衣無縫，無論是印第安人還是英國人都沒有想到阻擋道路。她終於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而她丈夫也許在這長嘆中感到的是隱約的痛楚。

　　「你很怕那些人嗎？科爾奈麗婭。」他問妻子。

　　「非常怕，」她只為了旅客。

　　三天旅程像流水似地順利過去了，沒有發生任何不測。另外，嚮導先前已宣布過，人們最後會到達哥倫比亞的邊界線。

　　「美篷車」快活地越過阿拉斯加邊境後，就可以在那裡停下來了。

　　一旦到了那裡，加斯加貝爾就該和印第安嚮導結帳了，還要感謝他一路上周到的服務，這個印第安嚮導總是那樣熱心而忠誠。隨後，羅諾向人們指點了幾個前進方向後，向大家告辭踏上了回家的路。「美篷車」應該順著最近的路線向錫特卡進發，那裡是俄屬領土的首府。

　　現在加斯加貝爾已經不在英屬土地上了，他看上去該輕鬆愉快了。然而，實際上卻滿不是那樣！三天路程終結之時，他仍然沒有忘記在無賴村發生的那一幕令他痛心疾首的鬧劇。這始終是他的一塊心病。他禁不住對科爾奈麗婭說：

　　「你應該讓我回到那兒去跟那個鳥人算清那筆帳……。」「凱撒，那筆帳已經了清了！」加斯加貝爾太太極簡單地回答說。

　　「什麼！算清，徹底算清了！」那天夜裡，當所有的人在宿營地安然入睡時，科爾奈麗婭卻在爵士的住宅周圍伺機行事，當她發現這個英國佬走出家門伺機耍鬼花招的當下，便尾隨著他走出百十步遠。當他進到樹林中，這位「芝加哥競技的頭獎得主」給了他重重的一擊，這一擊足以使一個男人服貼地躺在地上。鼻青臉腫的愛德華．特納男爵第二天才能重新爬起來，而且，他必定長久地戴著遇到這位可愛的女人在肢體和面容上留下的那累累標記。

　　「噢！科爾奈麗婭……科爾奈麗婭！……」丈夫大聲叫著，緊緊地把她摟在懷中，「你為我們家的榮譽復了仇……你是名符其實的加斯加貝爾家的女人！」

　第九章　不准許通過！

　　阿拉斯加是美洲大陸西北部的一個地區。它位於北緯五十二至七十二度之間。它也正好被呈弧線穿過白令海峽的北極圈橫向切分。

　　只要稍微留意一下地圖，您就能非常清楚地發現它的海岸線極似一張猶太教徒的臉。里斯本角、巴羅角之間的海岸線造形恰似他的前額；科策布小海灣是他的眼眶；威爾斯太子角是他的鼻子；諾頓灣很像他的嘴巴，那撮傳統式的山羊鬍子便是阿拉斯加半島，它蜿蜒前伸與散落在太平洋上的星羅棋布的阿留中群島相連。至於他的頭顱是綿延不斷的朗日山脈，它最後一段山坡深深地淹沒在北冰洋冰冷的海水之中。

　　「美篷車」即將要在這樣一個地區曲折迂迥地穿行一千法里的路程。

　　毋庸多言，讓已經仔細地研究了地圖，無論是山脈、河流還是沿海區域的分布，總之，旅行線路被安排的恰到好處。他甚至為了向大家講解其中的細節還舉辦了一次小型講座，一個全家人懷著極大興趣而洗耳聆聽的講座。

　　由於他的講解，所有的人──甚至丁子香對這個位於美洲大陸西北邊踵的地區的發現開發歷史都瞭如指掌了。最先光顧此地的是俄羅斯人，然後是法國人拉佩盧斯和英國人溫哥華，最後是美國人麥克．庫魯爾在探險途中尋找約翰．富蘭克林男爵時發現了它。

　　事實上在一八六五年，為了通過白令海峽在新舊大陸之間鋪設海底電纜，弗里德里克和比勒克雷上校遊歷於此而發現了這個地區，但他們僅僅是路過。直到當時，阿拉斯加內陸省份幾乎還沒有被旅遊者的皮件和皮衣加工商號所占據。

　　那時，國際政治界重新刮起著名的蒙羅伊主義旋風，依據這一理論美洲最終回到了美洲人的手中。儘管哥倫比亞和加拿大自治領仍是大不列顛的領地，但它們遲早會回到當地人民的懷抱裡，或許俄羅斯也會同意把阿拉斯加出讓給美利堅合眾國，這意味著四萬五千平方法里的土地。這就是俄羅斯政府談及這塊領土時總是諱莫如深的原因所在。

　　然後，在美國涉及此事，公眾首先對國務鯽斯圖爾德先生頗有微詞，他在表述獲取這塊人稱「海豹出沒的樂土」的領士時竟認為聯邦政府沒必要這樣做。總之，斯圖爾德先生在此問題上表現出純美國式的固執。然而，在一八六七年談判有了很大的進展。人們甚至不得不這樣說，即使美國和俄羅斯之間的協定還未簽字，然而，阿拉斯加隨時隨刻都會成為美國的一部分。

　　這是五月三十一日的夜晚，加斯加貝爾全家來到了邊境，他們在一棵高大的栗樹下宿營。此時，「美篷車」已經棲息在阿拉斯加境內，眼前是大片的俄屬領土，再也不是英屬哥倫比亞了。加斯加貝爾先生該放下那顆懸著的心了。

　　同樣，他出色的幽默感又回到了血管裡，而且用一種外在的極富感染力的方式讓他的所有家人分享其中的樂趣！現在要把全家人一直帶到俄羅斯的最終的歐洲邊界上去。他們的旅行線路再也不會離開俄羅斯的土地，無論是阿拉斯加省或是西伯利亞的亞洲部分，這些廣袤無垠的地區難道不是在沙皇的統治之下嗎？

　　一頓充滿喜悅氣氛的晚餐在等著大家。讓殺了一隻又肥又胖的野兔，是瓦格拉姆從矮樹叢中把牠叼回來的。請注意，牠是一隻俄國野兔！

　　「讓我們喝一瓶好酒吧！」加斯加貝爾先生說，「謝天謝地！在邊境的這面呼吸似乎也順暢多囉！對，這裡有美國的空氣，還混合著俄國的！孩子們，張開你們的肺葉盡情地呼吸吧！──別感到不好意思！……這酒是給所有的人預備的──丁子香也不例外，儘管他的鼻子足有一古尺長！〔註：〔註：〕一古尺長一、二米。〕喔唷！……這五個星期讓我窒息的穿越可詛咒的哥倫比亞的日子總算熬到頭了！」當酒瓶中的最後一滴酒喝盡，晚餐才告結束，每個人只能直愣愣地望著各自的隔間和床鋪了。這個夜晚安靜極了。它既沒有被近旁的馬戲動物的響聲，也沒有被印第安遊牧人的腳步聲所打擾。第二天來臨時，馬匹和狗已完全恢復了疲勞。

　　天剛濛濛亮，人們便拆除了臨時宿營地，好客的俄羅斯的賓客們已經為啟程做好了所有的準備。如同加斯加貝爾先生常說的那句話「俄羅斯像是法國的大姐姐」一切都沒有用太多的時間。早晨將近六點鐘，「美篷車」朝著西北方向行進，為的是趕往辛普森河。在那裡可以很容易地乘渡船過河。

　　朝向南面的阿拉斯加方向，有一座山峰清晰可見，它以沃丁頓將軍的名字命名而遠近聞名。它是一條陡峭的帶狀山峰。它的西面有一系列眾多的島嶼和群島，這些島嶼分別是威爾斯太子、科魯澤爾、庫奇、巴拉諾、錫特卡島等等。最後那個島嶼便是俄屬美洲的首府，它的另一個名字是新阿肯色。

　　當「美篷車」到達錫特卡後，加斯加貝爾先生打算在那裡休整一段時間，首先是為了充分地休息，其次，也為把隊伍帶到白令海峽，為結束他們的第一階段旅行做好準備。

　　這條旅行線路不可避免地經過一個帶狀的狹長地區，這個地區被沿海的山脈不規則地斷斷續續地分割開。

　　加斯加貝爾先生雖然出發了，但是他的腳並未踏上阿拉斯加的土地，他似乎還感覺到會有一個障礙突然攔住他，而且他感覺到這個障礙將不可逾越。

　　好客的俄羅斯──法蘭西的姐姐並沒有表現出準備殷勤地接待這些由加斯加貝爾全家人組成的法國兄弟們。

　　果然，俄羅斯的邊防線上出現了三個邊境警察。他們體魄強健，濃密的絡腮鬍子，大腦袋，翅鼻子，典型的卡爾梅克人的相貌。他們身著深色的俄羅斯制服，頭上戴的平頂大蓋帽像是在召喚眾人向他們致敬。

　　隨著警察頭目的手勢，「美篷車」暫停了前行的車輪，正在駕車的丁子香招呼他的老板。

　　加斯加貝爾先生出現在第一個隔廂的門口，他的兒子們和妻子陪伴著他。接著，所有的人都走下車，惴惴不安地來到穿相同制服人的面前。

　　「你們的護照呢？」一個警察用俄語問道──加斯加貝爾先生在這種情形下才聽得懂這種語言。

　　「是護照嗎……？」他回答著。

　　「是的！沒有護照是絕不允許進入沙皇的領地的！」「但是，我們沒有護照，親愛的先生。」加斯加貝爾先禮貌地解釋說。

　　「那麼，不許通過！」這句話明確而又意味深長，就如同對著討厭者的鼻子關上的一扇門。

　　加斯加貝爾先生蹙著眉頭。他非常了解俄羅斯嚴厲的行政管理規定。只是期待著最終能以互諒了結。的確，在「美篷車」跨過邊境的地方恰恰遇上了這些警察，真是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惡運。

　　科爾奈麗婭和讓非常焦慮不安地等待著交涉的結果。那結果或許會中止他們的旅行。

　　「好心的俄國先生們」，加斯加貝爾先生為了使他擅長的口才更能打動人改，便以委婉的語氣和明確的手式說，「我們是法國人，為了消遣一番，正在做一次旅行，另則，我敢說對於同樣樂於此道的人們，尤其是貴國的貴族中的先生和女士們，他們一定會感到我們的到來是他們的榮幸！……我們總相信你們會免檢我們的護照，因為我們踏上的是沙皇陛下的土地，所有俄國人的君主……」「沒有證件特許入境，」警察回答他說，「這從來沒遇到過……不行！」「那就遇上一次吧……就這可憐的一次，行嗎？」「不行，」一個警察用生硬呆板的語調回答道，「向後轉，別囉嗦！」「但是，至少告訴我，去哪裡能夠得到護照呀？」加斯加貝爾先生問。

　　「這個嘛，您自己看著辦！」「讓我們一起去錫特卡，在那裡可以通過法國領事館講清楚我們的事……」「錫特卡沒有法國領事館！唉，等等，你們從哪裡來？」「薩拉托加。」「那麼，好吧，你們應該在薩拉托加申請護照！……沒必要再解釋了……」「正相反，這很有必要，」加斯加貝爾先生回答說，「因為我們正在趕往歐洲的路上……」「去歐洲……走這個方向？」加斯加貝爾先生明白自己的回答使警察犯了疑，因為從這條路回歐洲去未免有些令人難以置信。

　　「是，是這樣……」他又補充道，「由於某些原因，我們不得不繞道而行……」「那又怎麼樣！」警察又說道，「沒有護照不能通過俄羅斯的領土！」「假使只需要付一些費用的話……」加斯加貝爾先生此時又冒出一句話，「也許我們最終會被諒解囉？」在說話的當爾，他眨著一隻意味深長的眼睛。

　　即便如此，諒解似乎沒有達成。

　　「尊敬的俄羅斯先生們，」絕望之中的加斯加貝爾先生又說，「難道你們再也不聽一聽加斯加貝爾全家的申訴嗎？」他說這話的口吻竟像是加斯加貝爾全家人已經為一家流浪的吉普賽人境遇似的！

　　一切都無濟於事。只能調轉方向原路返回，警察們甚至用嚴厲和不容辯解的口吻迫使「美篷車」重新回到邊境那邊去，正式命令他們不許再跨過邊界線。加斯加貝爾先生滿懷窘迫跟著馬車重新回到了英屬哥倫比亞的領地。

　　人們不得不承認，這是個令人不快的情形，甚至令人擔憂不已。所有的計劃被推翻了。滿懷欣喜制定的旅行線路將被迫中止。由於沒有護照，西去的旅行，通過西伯利亞返回歐洲的希望將要化為泡影。重新穿越美國中西部前往紐約，這是通常情況下能夠做出的選擇。然而，面對大西洋，沒有輪船怎麼能渡過？即便有了輪船沒有足夠的錢買船票又如何是好？

　　在路途中要掙到應付各種開銷的必要的款項也相當勉強。再說，得花多少時間才能攢足這筆錢呢？加斯加貝爾全家──為什麼不承認這個現實？──他們不得不仍在美國的國土上被拖得精疲力竭。二十年來，加斯加貝爾先生家幾乎沒有在通往格雷特倫卡的城市和鄉村裡有所作為。如果說從前他們還能獲得整張的美元，那麼現在甚至連美分也無法得到了。不！重走向東的條條道路將意味著無休止的延誤，也許數年時光就會在有可能登船去歐洲之前而白白流逝。無論如何也得想出一條計策能讓「美篷車」抵達錫特卡。瞧，當那三個警察使全家人陷入艱難的思索之時，這便是這個有趣家庭的成員們的所想所議。

　　「瞧呀，我們走得是條多好的路呀！」科爾奈麗婭邊說邊搖著頭。

　　「甚至都不能算作路，」加斯加貝爾先生說，「一條死路，一條絕路！」幹吧，老角力士，演出競技會上的角力士，難道你沒有辦法戰勝惡運嗎？難道你要讓自己在不幸中屈服嗎？你，一個久經世故的賣藝人至少也能應付一下局事吧？你的魔術袋空了嗎？你那有豐富應變力的想像不再起作用了嗎？

　　「凱撒，」科爾奈麗婭此時說，「那些該死的警察竟能那樣湊巧地遇上我們，還阻止我們過境，我們不如去找他們的上司談談。」「上司！」加斯加貝爾先生叫起來，「他們的上司就是阿拉斯加的地方長官，一些俄國上校。這些人會同他們的下屬一樣不近人情，同樣會趕我們滾蛋！」「另外，我們要去錫特卡，」讓提醒說，「警察偏偏不讓我們去那兒。」「也許，」丁子香更加確切地提醒道，「這幾個警察將不會拒絕帶我們去拜見某一個地方長官吧……」「唉！丁子香說得有道理，」加斯加貝爾先生說，「……這是一個絕好的主意……。」「至少這主意不壞。」丁子香以他慣用的委婉口吻又補充道。

　　「調頭回去之前應該試試，」讓搭著話，「另外，如果你願意的話，父親、我去……」「不，我去最合適，」加斯加貝爾先生又說，「錫特卡的邊境離這兒遠嗎？」「一百法里左右。」讓說。

　　「好吧，十幾天之後，我就能重新回到宿營地了。讓我們等到明天，去碰碰運氣吧！」第二天，天剛濛濛亮，加斯加貝爾先生就去找警察。與他們相遇的路既不遠也不難，因為他們就留在「美篷車」附近監視著加斯加貝爾全家。

　　「又是您嗎？」一個威嚴的聲音衝他喊。

　　「又是我！」加斯加貝爾先生帶著十分愉快的微笑回答。

　　接下去他表示希望被帶去拜見阿拉斯加地方長官閣下，並說將用各種親切的方式與俄羅斯行政機構交涉。他願意為同意陪他前往的「令人尊敬的公務員先生」提供路費，他甚至許諾絕不讓慷慨而誠實的引見人對一筆可觀的美元報酬可望而不可及，還有……等等許諾。

　　然而，建議告吹了。可觀的額外酬金的誘惑也同樣沒有奏效。這夥執拗的像海關公務人員，刁頑的如同稅務局的繳稅官似的警察恐怕已經開始極度懷疑這個法國人，他去見地方長官就是為了越過阿拉斯加邊境。於是，兩個警察中的一人向他發出了立即返回離開的命令，同時還補充說：

　　「如果我們重新在俄國領地上碰到您，並不是帶您去錫特卡，而是帶您去最近的軍事要塞。那樣的話，一旦您進去了，人們再也不會知道您怎麼樣，什麼時候再從裡面出來！」加斯加貝爾先生回敬了對方幾句話後，便帶著滿腔失敗的沮喪快步回到了「美篷車」裡。

　　平心而論，加斯加貝爾家帶輪子的住宅難道將要變為固定住宅嗎？難道載著賣藝人和財物的小船即將在哥倫比亞和阿拉斯加的邊境上長久地擱淺？

　　就像海水退潮後一條被擱置在乾涸岩石中央的小舟一樣。實事上，並不用過於憂慮。

　　在這種情況下時光悄悄流逝，相似的日子便會接踵而至，如果全家不最終做出一個決議，豈不是一件悲哀的事！

　　幸虧生活補給還不算太缺；經過計算在到達錫特卡後再做補充，現有的食品儲備足夠用了。再說附近有很多獵物。只是讓和瓦格拉姆得留心別到哥倫比亞領地以外的地方去冒險。年輕的小夥子大可不必去冒被沒收獵槍的危險，也更沒有必要為俄國的國庫繳納罰金。

　　在此期間憂愁的陰霾始終籠罩在加斯加貝爾先生和他的家人心頭。甚至看上去動物們都也悶悶不樂。雅克不像平常那樣饒舌不止。兩條狗耷拉著尾巴發出長長的焦躁不安的嚎叫。約翰牛也不再起勁地上竄下跳和做鬼臉了。

　　威爾姆特和格拉迪亞托似乎默默地承受著眼前的現實，對四周原野賞賜給牠們的肥美而新鮮的牧草竟不屑一顧。

　　「無論怎樣也得爭個主意！」加斯加貝爾先生把雙臂抱在胸前重複著這句話。

　　這不言而喻，但是，什麼主意呢……？什麼主意……？這已不是困擾加斯加貝爾先生的實質所在，因為說實在的他已別無選擇，只能原路返回了，前進的路已禁止通行了。完成西行計劃的努力竟被如此無情地封殺了！人們不得不重新回到那個令人詛咒的英屬哥倫比亞，然後投入中西部大草原的懷抱，再到達大西洋沿海地區！一旦到達紐約後，怎麼辦呢？也許會有一些慈善主義者為幫助一個家庭遣返祖國發起一次募捐活動吧？對於這些總是以勞作為生，從未向任何人伸出乞憐之手的善良人們來說，下賤到接受施捨的地步，該不是奇恥大辱！天啊！在內華達山脈的道路上被人掠去微薄財產的悲慘的乞丐們！

　　「即使他們願意在美國自縊、或在西班牙被施以絞刑，在法國上斷頭臺，在土耳其被處木樁刑。」加斯加貝爾先生重複說，「這就是對社會底層人們的公正處置嗎！」他終於作出了決定：

　　「我們明天出發！」他說此話時，正是六月四日，「我們將回到薩拉托加，然後……」他說不下去了。到了薩拉托加再看看吧。此外，出發的一切準備都就緒。只要套上馬匹，調轉馬頭便可以向南行進了。

　　在阿拉斯加邊境的最後一個夜晚仍舊悲傷而憂鬱。每個人都蜷縮在各自己隔廂裡默默無言。天很黑。巨大而紛亂的雲層將天空劃出條條溝壑，像汪洋中失去控制的浮冰被一陣狂風刮去東方。天幕中沒有任何星辰的蹤跡，娥眉狀的新月剛剛隱沒在天際邊的崇山峻嶺的身後。

　　當加斯加貝爾先生向家人們發出就寢的命令時，已經是將近九點鐘了。

　　第二天拂曉前人們將啟程。「美篷車」將重新踏上那條它曾從薩拉托加尋覓而來的道路，而這一次不再需要嚮導了，很容易便能辨別方向。一旦到達弗雷澤河的源頭，只需沿谷地而下便可抵達華盛頓州的邊境。

　　丁子香對兩條狗說過晚安後正打算關上第一間隔廂的車門的當下，不遠處突然響起一聲巨響。

　　「那是一聲槍響！」加斯加貝爾先生叫出了聲。

　　「是的……有人開槍……」讓回答說。

　　「一定是獵人在打獵！……」科爾奈麗婭說。

　　「一個獵人……在漆黑的夜裡……？」讓提醒道，「這絕不可能！」這時候，第二聲巨響在夜空中迴蕩著，還能聽到尖叫聲。

　第十章　卡耶塔

　　隨著那些尖叫聲，加斯加貝爾先生、讓、桑德勒和丁子香一下子衝出了篷車。

　　「在那兒，」讓邊說邊指著那些沿邊境延伸的森林的邊緣地帶。

　　「讓我們再聽聽吧！」加斯加貝爾先生說。

　　不必再聽了。確實有尖叫聲傳來，還有二聲相繼的爆裂聲剛剛響過。

　　「出什麼意外了……？」桑德勒問。

　　「無論怎樣，」讓回應說，「可以肯定那些叫聲是遇險的叫聲，在那裡一定有幾個人遇上了危險……」「應該去援救呀！」科爾奈麗婭說。

　　「對，孩子們，快走。」加斯加貝爾應和著說，「別忘了帶上槍！」總之，也可能不是發生了意外事故。或許是某個旅遊者成了阿拉斯加邊境上一次謀殺的受害者。同此，他們必須在援助別人的同時也要謹慎地注意保護自己。

　　很快加斯加貝爾先生和讓每人帶上一支長槍，桑德勒和丁子香各自取了一把左輪槍，便離開了「美篷車」。科爾奈麗婭和兩條狗必須守衛著篷車直到他們回來。

　　他們沿著樹林的邊緣走了約莫十分鐘的樣子。他們不時地停下腳步側耳傾聽：沒有絲毫聲響打擾森林的寂靜。然而，他們確信那些尖叫聲來自這個方向，而且就在附近。

　　「莫非我們都被錯覺愚弄了嗎？」加斯加貝爾先生提醒大家。

　　「不，父親，」讓回應說，「這不可能！唉！你聽到了嗎……？」這一次，確實聽到了一聲呼喚，──這叫聲並不是男人的聲音，不像他們聽到的第一聲尖叫，而是一個女人或孩子的叫喊。

　　夜色漆黑異常，而且又在樹木的陰影下，幾米遠的東西都無法看清楚。

　　丁子香提議去取一盞車上用的號誌手提燈；出於謹慎起見加斯加貝爾先生反對這樣做。總之，搜尋中不被旁人察覺為好。

　　況且呼喚聲又多次反覆出現，而且已經能夠清晰可辨，很容易借助聲音測定搜尋的方向。聽聲音甚至可以斷定不必進入密林深處去了。

　　事實上，五分鐘之後加斯加貝爾先生、讓、桑德勒和丁子香來到了一塊林中空地的入口處──那裡的地上躺著兩個男子。一個女人跪在其中一個男子的身旁，把他的頭放在自己的兩臂中間。

　　他們最後聽到的便是這個女人的呼叫聲，另外，加斯加貝爾先生能聽懂一些欽諾克方言，她喊著：

　　「來呀！……來呀……他們殺了兩個可憐的人！……」讓走近這個驚魂未定的女人，她渾身被那個不幸者胸脯上流出的鮮血染紅，她正在試圖喚醒他的生命。

　　「他還有呼吸！」讓說。

　　「另一個呢……？」加斯加貝爾先生問。

　　「另一個人……我不知！……」桑德勒回應道。

　　加斯加貝爾先生走過來聽聽那男子是否還有心跳，看看他雙唇間是否還有一息尚存的呼吸。

　　「他已經死去一會兒了！」他說。

　　事實上他被一顆子彈射穿，當場就喪生了。

　　現在嘛，這個操著印第安語的女人到底怎麼樣？她是年輕還是年長呢？

　　她頭上戴著一頂防風帽，在黑暗中無法看清她的面容；然而，晚些時候能了解到一切，她會說出她從哪兒來，也會說出那兩個人在什麼情形下被殺的。

　　眼下，最要緊的是把這個呼吸尚存的男子抬回營地去，並且得給他治療，迅速的處理措施或許能救活他。至於他同伴的屍體嘛，他們將在第二天重新回來向死者作最後的告別。

　　加斯加貝爾先生在讓的幫助下，由桑德勒和丁子香托起受傷者的腳，小心翼翼地把他背在了肩上，同時他轉過頭去對那女人說：

　　「跟我們走。」那女人毫不懷疑地跟上來，走在受傷者的身旁，用一塊布在為他止血。

　　血不停地從他胸口湧出來。

　　不能走得太快，那男子身體很重，而且，行走中必須避免震動和搖晃。

　　加斯加貝爾先生希望背回「美篷車」宿營地的是個活著的人，而不是一個死人。

　　二十分鐘後，所有的人終於到達了營地，路上沒有遇到任何不測。

　　科爾奈麗婭和拿波里娜還認為他們也成了襲擊的受害者，極度不安地等著他們。

　　「快，科爾奈麗婭，」加斯加貝爾先生叫道，「拿些水、繃帶和可以止血或者可以讓這個不幸的人盡快從昏迷中醒來任何東西來！」「好，好！」科爾奈麗婭回答道，「你知道幹這個我在行，凱撒！別多說了，讓我來做吧！」事實上，科爾奈麗婭確實擅長救護工作。在接受職業訓練期間，她曾救護過不止一個傷員。

　　丁子香在篷車的第一個隔廂裡鋪了一個床墊，把受傷者放在上面，用一隻長枕頭微微把頭墊高。藉著天花板上的燈光，此時，人們看見受傷者的臉頰已經被即將來臨的死亡的痛苦折磨的毫無血色，此刻，那個印第安女人正跪在他的身旁。

　　她是位年輕的姑娘，看上去不超過十五、六歲。

　　「這孩子是誰……？」科爾奈麗婭問。

　　「我們聽到的就是她的叫聲。」讓說，「我看到他們時，她正在受傷者身旁。」受傷者是個四十五歲左右的男子，鬍鬚和頭髮有些花白，身體很結實，中等偏高的身材，一張生動的臉上透著剛毅的神色，雖然他面容蒼白，人們也看不到他緊閉在眼瞼下的目光。他的雙唇之間不時地吐出幾聲嘆息。但是，他卻沒能說出那怕是一句能讓人們辨別他屬於哪個國籍的話來。

　　當他的胸脯完全坦露開時，科爾奈麗婭發現前胸的第三根和第四根肋骨之間被匕首刺了一個洞。這傷勢會置他於死地嗎？只有醫生才能作出判斷。

　　但是，毫無疑問受害者的傷勢的確非常嚴重。

　　然而，由於現在傷員所處的種種境況下，醫生無法實施手術，只能靠科爾奈麗婭所能提供的治療措施搶救受傷者，也只能用旅遊小藥箱中僅有的藥品救治患者。

　　眼下要做的是找到制止出血的辦法，大量出血會導致猝死。在目前這種身體極度衰竭的狀況下，把他送往附近的小鎮與否，要視他的傷勢發展而定。

　　那麼，這一次加斯加貝爾先生並不擔心那小鎮是否在英屬哥倫比亞的領地內。

　　用乾淨水仔細地洗過傷口後，科爾奈麗婭把浸著山金車〔註：植物名，此植物有止血功能。〕液的敷料紗布包在上面。這樣處理或許能止住受傷者從被刺傷直至被抬到營地時大量的失血。

　　「那麼，科爾奈麗婭，」加斯加貝爾先生問，「現在，我們該怎麼辦……？」「咱們把這個不幸的人抬到我們的床上去。」科爾奈麗婭回答說，「我守著他。如果有必要，我得給他換繃帶！」「我們大家都守護他！」讓說，「我們還睡覺嗎？接下去就得保衛我們自己了！……周圍一定有殺人凶犯！」加斯加貝爾先生、讓和丁子香把那男人移到了最後一間隔廂的床上。

　　當科爾奈麗婭坐在床邊上細心傾聽著一種她無法聽懂的語言時，年輕的印第安女人娓娓動聽地講述著她自己，加斯加貝爾先生最後把這種欽諾克方言翻譯給大家聽。

　　她是個純粹的土著女人，是阿拉斯加土生土長的部族中的其中一個部落的成員。在阿拉斯加省，有一條縱貫東西的大河，名叫育空河，在河的北岸和南岸的廣大區域裡居住著許多部落，有的人以遊牧為生，有的長期定居。

　　在這些眾多的部落中育空族居多數，而最為原始的族人也許要數紐威卡爾庫人、塔納諾人和克奇奧庫欽人，而更為久遠的部族都集中在河口區域，有帕斯托里克人、咯菲克人、普里姆斯克人、梅洛米特人和印德契萊特人。

　　這位年輕的印第安女子就是最後這個部族的成員，她名叫卡耶塔。

　　卡耶塔沒有父親和母親，也沒有了任何家庭成員。然而，在阿拉斯加境內不僅僅只是某些家庭最終銷聲匿跡，有些部落竟完全消失了。

　　比如昔日定居在育空河以北的「盜賊部落」。

　　失去父母，獨自一人的卡耶塔向南面走著，由於她曾無數次與遊牧的印第安人跑遍了附近的幾個地區，所以她對道路再熟悉不過了。她打算去錫特卡，在這個首府城市裡，也許她能進入某個俄國行政機構裡作事。的確，就憑她那張誠實、甜美和顏悅色的面孔，人們會接收她的。她非常漂亮，茶褐色的皮膚，一對長睫毛的黑眼睛，一頭柔密的棕色長髮藏在皮風帽的底下。

　　儘管她穿著一件寬袖長皮袍，但她柔美的適中身段楚楚動人。

　　人們都知道，在北美的這些印第安部族裡，小夥子和姑娘的發育都較快，他們性格活潑而快樂。男孩子們十歲時就會熟練地操槍和搭弓射箭。而女孩子十五歲便出嫁，別看她們年紀輕輕，可已經是能幹的家庭主婦了。卡耶塔卻更多地表現出與她年齡不相襯的持重和果敢的性格，她剛毅的秉性讓她勇敢地承受這樣艱苦的長途跋涉。她啟程已經一個月了。她朝著阿拉斯加的西南方向順勢而下，她來到這個毗鄰群島的狹長地帶，那些群島正是首府錫特卡的所在地。當她正沿著森林邊緣前行時突然聽到了兩聲爆裂聲，隨後便是絕望的叫喊聲。此時，她離聲音發出的地方有百十步遠的樣子。

　　那叫聲正是傳到「美篷車」宿營地的同一喊聲。

　　然而，毫無疑問當她走近出事地點時難免有些驚慌，因為，她艱難地隱約看到兩個穿過矮樹叢逃走的男人。但是，雖然這兩個可恥的懦夫也很快發現了嚇了他們一跳的小姑娘。另外，事實上，當加斯加貝爾先生和他的家人到達事發現場時，他們已經重新回到了森林邊緣準備搶掠受害者的財物，然而，卻被來救援的人們嚇退了──這可是真的。

　　面對著她的是橫躺在地上的兩個男人，一個已經死了，另一個心臟還在跳動，卡耶塔開始呼救，接著便發生了以後的事。第一次被加斯加貝爾先生聽到的叫喊聲是被殺旅行者的慘叫，第二次叫聲是年輕的印第安姑娘的呼救聲。

　　黑夜在悄悄地流逝著。毫無疑問，「美篷車」無法抵禦急於逃離犯罪現場的凶殺者的襲擊。

　　第二天，科爾奈麗婭看不出那男人的傷勢有什麼新的起色，他的情形還是令人擔憂。

　　在這種情況下，卡耶塔起了大作用。她跑去採了些草藥，她知道哪種植物有消炎抗菌功效。她把草藥泡在水裡，將乾淨的繃帶紗布在含有草藥的水中浸過，然後重新敷在已經不流血的傷口上。

　　整整一個上午，人們發現受傷者開始順暢地呼吸了；但也僅僅是呼吸──甚至都算不上是某種斷斷續續的支言片語──從雙唇間不時地冒出來。同樣，他的意識並沒有恢復。他不可能感知自己是誰，從哪兒來，到哪兒去；在阿拉斯加邊境上做了什麼；他的同伴和他在什麼情況下受到了襲擊，襲擊者是什麼人。

　　不管怎麼說，假使這是一樁流動搶劫凶殺活動，那麼，這兩個遇到印第安姑娘後倉皇而逃的歹徒必竟喪失了一次打劫財寶的機會，他們再也不會在這個人跡罕見的地區重新遇上相同數量的財物了。

　　這並非臆想，因為當加斯加貝爾先生脫下受傷者的衣服時，他發現在皮帶內側緊貼腰身的地方藏著數量不少的美國和俄國金幣。加在一起合近一萬五千法郎。當他恢復意識後，這筆錢肯定會還給他。至於證件。如果不是那本時而有俄語，時而用法語記事的旅行筆記本的話，幾乎一無所有。沒有，沒有任何能夠證明這位不知姓名者身分的東西。

　　這一天上午快九點鐘時，讓說：

　　「父親，我們有義務去掩埋那具沒有葬禮的亡者的屍首。」「你講得有道理，讓，咱們走。或許我們還能在死者的身上找到一些什麼有文字的東西，讓我們了解他們的身分。你也和我們一起去，」加斯加貝爾先生對丁子香加了一句話，「帶上鎬頭和鐵鍬。」工具備齊後，三個人離開了「美篷車」，他們並沒有帶槍，沿著昨晚走過的森林邊緣走去。

　　沒有幾分鐘，他們便回到了被害人所在的地方。

　　毫無疑問，二個男人原本是在這塊村中空地上宿營過夜的。這裡還能找到宿營的痕跡，一堆篝火灰燼的殘留物還冒著煙。在一棵粗大的松樹腳下，一些乾草堆在一起，二個旅行者可以躺在上面。也許他們遭到襲擊時正在酣睡。

　　那死者的屍體已經僵硬了。

　　從他的穿著打扮，相貌和粗糙的雙手來看，很容易判斷出這個三十出頭的男子肯定是另一個受害者的僕人。

　　讓在他的口袋裡到邊尋找了一番，沒有找到任何身分證件。既沒有錢也沒有別的什麼。他的腰間別著一把美國產的左輪手槍，彈夾裡裝滿著六顆子彈，然而，不幸的人當時沒來得及使用它。

　　很明顯，攻擊來得突然而令人猝不及防，兩個受害者同時倒下了。

　　此時，林間空地周圍的森林十分僻靜。一陣短暫的搜尋之後，讓又回了過來，他沒有見到任何人。殺人凶手們肯定沒有重新回來過，因為如果搶劫屍首身上的財物，至少那支現在還挎在死者腰間的左輪槍絕不會倖免。

　　這時，丁子香為了不使屍體被野獸的爪子刨出來，便挖了一個很深的坑。

　　死者被放進坑裡，當土重新蓋在這座墳墓上的時候，讓念了一句祈禱詞。

　　然後，加斯加貝爾先生、讓和丁子香回到了宿營地。在那裡，當卡耶塔守候在受傷者枕旁時，讓與父母親在一起商議起下一步的計劃。

　　加斯加貝爾先生說：「如果重新去加利福尼亞的話，我們這位受傷的朋友肯定不能活著到達那裡。最好去錫特卡，如果那些該死的警察不再禁止我們踏上他們領土的話，四五天之後我們就能到達那裡！」「無論如何也該去錫特卡，」科爾奈麗婭果斷地說，「我們就去錫特卡！」「但是，怎麼去呢……？我們走不了一法里就會停下來……」「無論怎樣，凱撒！我們也得出發而且還要大膽地向前走！如果遇到警察就告訴他們事情發生的經過，他們還會像曾經拒絕過我們那樣拒絕這個不幸的人和我們嗎……？」加斯加貝爾先生搖頭表示懷疑。

　　「母親講得有道理，」讓說，「我們該試試去錫特卡的路，即使沒有得到那些警察不會給予的許可。那樣會耽誤時間。再說，也許那些警察以為我們已經重新奔薩拉托加方向了，而且已經走遠。一天一夜過去了，我們並沒有看到一個警察。昨夜的槍聲都沒有引起他們的注意。……」「確實如此，」加斯加貝爾先生點頭稱是，「我不得不懷疑他們已經回到……」丁子香提示道：「至少可以認為他們回去出席一個會議什麼的。」「對，至少嘛……可以這樣認為！」加斯加貝爾先生回應說。

　　讓的看法是正確的，也許沒有比決定去錫特卡更好的選擇了！

　　一刻鐘又不知不覺地過去了。威爾姆特和格拉迪亞托已經被套上了車。

　　由於兩匹馬在邊境上持久的滯留中得到了充分的休息，所以牠們能夠在第一天的行進中完成艱辛的運輸使命。「美篷車」啟程了，離開哥倫比亞的屬地使加斯加貝爾先生的愉快心情溢於言表。

　　他說：「孩子們，睜大眼睛，別漏了好景！至於你──讓，別讓你的獵槍叫喚！完全沒有必要讓我們的旅行引起旁人的注意……」「但是，廚房可不能停業呀！……」加斯加貝爾太太加上一句。

　　儘管哥倫比亞北部是個多事之地。但是，這裡的地形倒很便於旅行，即使大陸邊緣的海岸旁那些把群島分開的小海灣密密麻麻像是在並排而行。放眼望去直到地平線，沒有高山遮目。偶然間能看到獨立的農莊，人們都十分樂意遠方客人的拜訪。經過對地圖的認真研究，讓可以自如應對旅行的方向問題，他希望不求助於嚮導也能順利到達錫特卡。

　　然而，如同先前預料的那樣，無論在邊境上，還是在境內竟沒有遇到警察的人影。這樣在開始的行程中，「美篷車」便隨心所欲地趕著路。行進中沒有碰到任何意外，這更是加斯加貝爾先生始料不及的。

　　科爾奈麗婭說這完全是天意，她丈夫也不無同感。讓自己卻更傾向於認為俄國的邊境管理程序在某種情形下作出了修改。

　　這種情況已經持續了兩天，此時是六月六日、七日。人們已經離錫特卡不遠了。如果不是科爾奈麗婭比不停地照料傷員的卡耶塔更擔心車輛過於晃動對受傷者的影響，也許「美篷車」能走得更快些。兩個女人默契地料理著篷車的裡裡外外，儼然像母女一般。人們總是怕受傷者不能頂過這段旅途，即使他人傷勢不再惡化，也不能說他正在康復之中。小藥箱中的藥物極其有限，兩個女人要在如此簡陋的條件下傾盡全力地救治如此嚴重，非醫生處置不可的傷勢，只有這一點兒藥品如何夠用啊？精心的護理並不能代替科學──真可惜──即使是虔誠的修女嬤嬤也沒有她們那樣盡職盡心。另外，每個人對年輕的印第安姑娘的熱忱和聰穎都讚不絕口。她看上去已經是這個家庭的一員了。她是上天以某種方式賜給加斯加貝爾太太的第二個女兒。

　　七日下午，「美篷車」涉水跨過了斯特肯河，這是一條注入巴拉諾島與陸地之間狹窄小海峽的小河，距錫特卡只有幾法里。

　　傍晚時分，受傷者能夠開口說話了：

　　「父親……在那裡……重新見到他！」他自言自語。

　　他講得是俄語，加斯加貝爾先生完全能聽懂。

　　他還不斷重複著一個名字：

　　「伊凡……伊凡……」不用懷疑這一定是那個不幸的僕人的名字，他在主人的身旁被殺死了。

　　很有可能他們倆兒都是俄國人。

　　無論怎樣受傷者憑著記憶開始說話了，加斯加貝爾全家人都急切地想知道他的身世。

　　那一天，「美篷車」終於來到了一條狹窄運河的岸邊，只有跨過這條運河才能到達巴羅島。因此需要借助在這些眾多的海峽中提供服務的渡船才能渡過運河。不過，加斯加貝爾先生不希望在與當地人的接觸中又一次觸發他民族自尊心的隱痛。他擔心那個有關護照的惱人問題會重新出現。

　　加斯加貝爾說：「好吧，我們的俄國人至少跟我們來到錫特卡囉！如果警察強迫我們回到邊境上去，那麼至少他們就得照料一位他們自己的同胞，因為我們開始救了他，除非他們最終守候他直到完全康復！」推理似乎令人放心，但它卻不能使全家人在真的遇到嚴酷的現實時而輕鬆自如。到達錫特卡後，再次被迫重新踏上去紐約之路，那未免也過於殘酷了。

　　此時，篷車停在了運河的岸邊等待著讓，他去向那些正在裝貨載客的渡航和船夫打聽過河的事。

　　卡耶塔此刻來告訴加斯加貝爾先生，說他妻子有事要求他做，於是他趕緊去找科爾奈麗婭。

　　「我們的傷員的確已經完全恢復了意識；」科爾奈麗婭說，「他說話了，凱撒，你該盡量弄清楚他要表達的意思！……」果然，俄國人睜開了眼睛，他平生第一次看到這麼多人用訊問的目光團團包圍著他。他的雙唇間不時地說出斷斷續續的話語。

　　然而，他微弱的聲音使人很難聽清楚，他呼喚著他僕人伊凡的名字。

　　「先生，」加斯加貝爾先生說，「您的僕人他不在這裡，但是我們大家在您身旁……」他用法語說出這些話，受傷者竟也用法語答應他：

　　「我在哪兒？」「在照料您的人們家裡，先生……」「這是什麼地方？」「這是一個使您再安心不過的地方，如果您是俄國人的話。」「俄國人……是的！……俄國人！……」「唉，您現在是在阿拉斯加省，離它的首府不遠的地方……」「阿拉斯加！……」受傷者自言自語。

　　他的目光中似乎流露出一種恐懼的神色。

　　「俄國的領土！……」他重複說。

　　「不！……美國的領地！」讓剛剛走進來，是他說的這句話。

　　而且與此同時，通過「美篷車」上一扇半開著的小窗子，讓指著一面飄揚在海邊哨所上面的美國國旗給大家看。

　　事實上，阿拉斯加省不再屬於俄國已經三天了。三天前一個把阿拉斯加全部歸併給美國的條約簽了字。從此以後，加斯加貝爾家再也不用擔心遇上俄國警察了──他們是在美國的土地上！

　第十一章　錫特卡

　　錫特卡，也叫新阿肯色位於巴拉諾島上，這個海島又在眾多群島的最西端，它不僅是這個島嶼的首府，也是全省的首府。現在的阿拉斯加省剛剛統歸於聯邦政府所轄。在這個地區裡沒有更多的城鎮，人們只能遇到很少的小鎮或人口不多的小村子，而且彼此之間相距遙遠。甚至更確切地應該把它們稱作辦事處村或代理商村。這些機構的大部分都屬於美國的一些公司，還有一些隸屬於咯斯頓海灣的英國公司。人們知道在那裡各個機構間的聯絡非常困難，尤其是在惡劣氣候的季節中，譬如有時驟然而來的阿拉斯加冬季風暴。

　　幾年前，錫特卡還是一個不起眼的商品中心，一些俄美合作的貿易公司把此地作為毛皮和皮毛製品的貨物集散地。然而，隨著這個沿海地區與延伸至北極區大片陸地相連接的省份各種資源的開發，錫特卡也會很快得到引人注目的發展。再說，在新的行政機構的管理下，它將會變成一個富庶的城市，將無愧於聯邦政府一個新的州府的稱號。

　　即使在那個時代，錫特卡已經擁有所有足以組成「都市」的建築物；一個建築非常簡練的路德教教堂，它的建築格局不乏君王特徵；一座希臘式天主教堂，那聳入霧中的圓屋頂與周圍的建築迥然不同，更不用同於那些東方特色的建築屋頂；有一個俱樂部名叫「卡爾頓俱樂部」，蒂沃利式建築〔註：蒂沃利是丹麥哥本哈根著名文化娛樂中心，其建築頗具義大利風格，由此得名。〕，還有一個「俱樂部之家」，是只供單身漢們娛樂的去處；一所學校，一家醫院，其他便是房屋、別墅、村舍。它們錯落有致地分布在周圍的丘陵上。放眼望去整個建築群被大量茂密的含樹脂樹林簇擁著，像是在一幅美麗圖畫的周圍構成了一個常青的畫框，森林近旁高聳的山峰的座座峰巒隱沒在薄霧之中，位於巴拉諾島北側的庫魯茲島上埃德卡姆貝山俯視群峰。它高昂的頂峰達到海拔八千法尺。

　　總之，即便錫特卡的氣候並非十分惡劣，溫度計的水銀柱也絕不會降到零下七、八度──儘管這座城市橫跨在北緯五十六度線上──而它卻被特別地稱為「水域」。事實上，巴拉諾島上常年降雨，而較少下雪。所以當一家人帶著所有的東西乘渡船渡過運河，「美篷車」正要進入錫特卡時劈頭蓋臉而來的傾盆大雨便不會使人驚奇了。加斯加貝爾先生卻對此毫無怨言，因為，他在一個不用護照也有權進城的確切日子到達了這裡。

　　「我的人生經歷中幸運之神曾多次降臨，但從來沒有像這一次這樣讓人不可思議！」他反覆說著，「我們曾經站在大門口無法進去，而現在這扇自己開啟的大門離我們只有咫尺之遙囉！」可以肯定正是阿拉斯加出讓條約的及時簽定才使「美篷車」順利地跨過了邊境。然而，現在這塊已經變為英國領土的土地上，再也不會有那些難以對付的公務人員，也再也不存在那樣強人所難的俄羅斯行政管理手續了！

　　現在嘛，可以徑直把那位俄國人要麼送到錫特卡的醫院去，在那裡他將得到充分的護理，要麼送他去一家旅店，然後請一位醫生來出診為他治療。

　　然而，當加斯加貝爾先生向他提議時，他卻說：

　　「我現在自我感覺很好，我的朋友，嗯，是不是我妨礙了你們？」

　　「妨礙我們，不，先生！」科爾奈麗婭搭話說，「您妨礙我們什麼了？」「您在這裡就像在您家裡一樣，」加斯加貝爾先生又插了一句，「您想到那兒去了……」

　　「那麼好吧。我想，對我來說最好不離開收留我的人們……不離開給我無微不至護理的好心人……」「行呀，先生，這樣好！」加斯加貝爾先生回應道，「但是，還是有必要請一位醫生趕緊來瞧瞧你的……」「他能來這裡……？」「這很容易，這樣吧，我親自去找一位全城最好的醫生。」「美篷車」在錫特卡城的入口處停了下來，這裡是一條林蔭散步大道的盡頭，它一直延伸到茂密的叢林深處。加斯加貝爾先生帶著哈里醫生來到這裡為那位俄國人看傷。

　　為受傷者作過認真檢查後，醫生認為他的傷勢不太嚴重，由於一根肋骨的阻隔，匕首沒有刺中要害。任何重要器官都沒有受損。另外，多虧了用清水敷料紗布養護傷口，還有年輕的印第安姑娘採來的植物的汁液治療刀傷，他的傷口已經開始癒合，而且隨著迅速的癒合，他不久便可以站起來了。從現在起他不但可能而且可以進食了。然而，毫無誇張地說，如果卡耶塔沒有遇上他，如果血流如注的傷口沒能及時得到加斯加貝爾太太的精心處理，他被刺殺幾小時後將必死無疑。

　　另外，哈里醫生說據他所知這次凶殺一定是一夥叫作卡爾諾夫匪幫的歹徒所為，或許就是匪首卡爾諾夫親自下的黑手，他們出沒於阿拉斯加東部。

　　這個卡爾諾夫是個作惡多端的歹徒，他的祖籍是俄羅斯，更確切的說是西伯利亞。他手下有一支由俄屬阿拉斯加領地和美國所屬領地中的逃兵相互糾集而成的隊伍。多次懸賞捉拿這夥歹徒的企圖都歸於失敗。這夥既害怕被通剿，又讓百姓遑遑度日的惡棍至今仍逍遙法外。然而，他們的惡行時有發生，讓四方不得安寧。他們時常在阿拉斯加南部幹著搶劫和殺人的勾當。旅行者、遊動商人和皮貨公司的職員的生命財產安全毫無保障。這次新的惡行完全歸咎於卡爾諾夫匪幫。

　　當醫生要離去時告訴全家人對俄國客人的傷情儘管放心，不必過於擔憂。

　　到達錫特卡後，加斯加貝爾先生思忖著在那裡多逗留一段時間──經過自內華達山脈到此地的近七百法里的長途跋涉，也該讓大家好好休整一番。

　　另外，他也打算在這個城市裡掙些演出費，藉此增加一些途中用於開銷的積蓄。

　　「孩子們，眼下已不在英國人的地面上了，」他說道：「我們現在是在美國，可以在美國人面前演出了！」加斯加貝爾先生也不得不懷疑，加斯加貝爾家的聲譽是否已經被阿拉斯加公眾所接受，在錫特卡不就聽人說：

　　「加斯加貝爾家的人準會碰壁！」然而，在兩天之後那俄國人與加斯加貝爾先生的一次交談之後，主人的這許多設想多少有所改變，當然除去為恢復疲勞而作幾天必要的休息的打算。這位在科爾奈麗婭看來性格隨和的俄國人──現在知道了他們是一些救過他的命的好心人；還是一些在美國境內巡迴賣藝的窮苦的雜耍藝人。加斯加貝爾全家人對他所做的一切使他永誌難忘。還有那位年輕的印第安姑娘。多虧了她才使他躲避了死神的追趕。

　　一天晚上，所有的人聚齊時，他講述了自己的經歷，或許這至少能讓大家更了解他。俄國人操著流利的法語，就像講自己的母語一樣輕鬆自如，話語中不斷出現略微偏重的小舌音──像是俄語中的大舌音的節奏，輕柔和有力相映成趣，構成了他獨特的悅耳語音。儘管如此，他的敘述卻過於平淡了。即沒有冒險的經歷，也沒有傳奇色彩。

　　俄國人名叫賽爾日．瓦西列維奇，從那天起，他便客氣地請大家在加斯加貝爾家中稱他為「賽爾日先生。」在他所有的長輩中，沒有一個像他父親那樣一直住在彼爾姆〔註：原蘇聯的城市名。〕管轄區，離與管轄區同名的城市不遠的一個地方。出於他天生具有的旅行者的秉性和對地理的探求和研究的濃厚興趣，賽爾日先生已經離開家鄉三年之久了。結束了對哈德遜海灣的廣大地區的考察後，他打算了解從育空河起直至北冰洋止的廣闊的阿拉斯加地區。此時他卻遇到了倒楣的襲擊事件。

　　當時，他的僕人伊凡和他剛剛在邊境的森林裡建起一個宿營地，那是六月四日晚上，突然的攻擊使他倆從剛剛進入的夢鄉中驚醒。兩個男人向他們猛撲過來。他們被驚醒，被翻身坐起，進行抵抗──但一切都無濟於事。幾乎還未完全反應過來，不幸的伊凡已被一顆子彈擊中頭部而死。

　　「他是個多麼善良、忠誠的僕人呀！」賽爾日先生說。「他已跟隨我十年了呀！他對我真是盡忠職守，我痛惜失去這樣一個朋友！」說到這裡，賽爾日先生毫不掩飾自己痛苦的心情；每每提起伊凡，他溼潤的眼中都流露出發身內心的憂傷。

　　他還捶胸頓足地補充說，他無法知道他失去知覺直到重獲新生中間的那段時間裡發生的一切，他也明白自己來到了樂善好施的人們家中，只是苦於無法報答他們精心救治和料理之情。

　　當加斯加貝爾先生告訴他凶手是由卡爾諾夫或是他的幫凶們所為時，賽爾日先生絲毫沒有感到驚奇，在這之前他已聽說這夥匪邦在邊境上活動。

　　「你們明白了吧，我的經歷毫無離奇之處，沒有你們的經歷那樣精采。我的故事不得不在阿拉斯加的探險中告一段落。我打算從這裡回到俄羅斯去，那樣便可以與從來不曾離開過老家的父親重逢。」就這樣他講完了自己的故事。「現在說說你們吧，先說說，你們這些法國人為什麼背井離鄉來到美國，這個如此遙遠的地方呢？」「賽爾日先生，作為巡迴雜耍藝人能不浪跡天涯嗎？」加斯加貝爾先生回應說。

　　「即使這樣，令我驚訝的是法國離這兒也太遠了！」「讓，」加斯加貝爾先生對大兒子說，「給賽爾日先生說說為什麼我們在這裡，還有我們用什麼方式重返歐洲。」讓便講述了他們以「美篷車」為棲身之地從薩拉托加出發以來經歷的艱難曲折，幾經變遷的遭遇。為了讓卡耶塔聽明白，他用英語講，賽爾日先生則原原本本地把他的話再翻譯成欽諾克方言讓她聽。印第安姑娘聚精會神地聽著，用這種方式她了解了加斯加貝爾全家人，也更加由衷地喜歡上了他們全家。她知道了這些賣藝人為抵達大西洋海岸而翻越內華達山脈崎嶇盤山道時，所有的積蓄被偷竊一空，也知道了他們是怎樣被迫改變行程，在無法向東前進時改由向西行進。當時他們只能朝著落日的方向調轉他們的活動房子，然後穿過加利福尼亞州，俄勒岡、華盛頓州，英屬哥倫比亞，在阿拉斯加邊境停了下來。在那兒等待他們的是俄國行政當局的不許通過的禁令──然而，實際上這卻是一個幸運的機遇，因為那道禁令讓他們救了賽爾日先生。

　　這就是在一家之主率領下的法國賣藝人，還有諾曼第演員為什麼出現在錫特卡的原由。多虧那個阿拉斯加歸屬美國的協議，為他們打開了通往美國新領地的大門。

　　賽爾日懷著極大的興趣傾聽著年輕男子的敘述，然而，當他聽到加斯加貝爾先生在兒子的建議下打算橫穿整個亞洲部分的西伯利亞回歸歐洲時，不由地作出一個很小的驚訝動作，沒人知道那意味著什麼。當讓結束了他的敘述時，賽爾日先生說：

　　「也就是說，你們的意向是離開錫特卡去白令海峽？」「是的，賽爾日先生。」讓答道，「而且當海峽結冰時跨越它。」「加斯加貝爾先生，你們選擇的路線是一個漫長而又艱辛的旅行呀！」「長嘛，是那樣，賽爾日先生！艱辛嘛，將會是，有可能。那又能怎麼樣？我們已經無從選擇了。接下去我們該說，賣藝人一點兒也不在乎困難，我們已經習慣於周遊世界！」「在這些情形下，我想你們不打算今年到達俄國吧？」

　　「不，」讓回應著，「因為十月初以前海峽無法穿越。」賽爾日先生又說：「無論怎樣說，這的確是一個冒險而大膽的計劃……」「也許是這樣，」加斯加貝爾先生說，「但是沒有別的辦法……賽爾日先生，我們在這個國家經受了太多的不幸！……我們要重新回到法國去，而且，我們將會到達！……另外，我們也將在集市開始期間經過彼爾姆和尼捷尼──那麼好吧，我們會竭盡全力讓加斯加貝爾家在觀眾面前不要太失面子。」「但願如此，但是，你們的開銷從那裡來？」「以前的旅行中我們掙到了一些錢，另外，我希望在錫特卡進行兩三天演出，這樣就可以再湊些錢了。確切地說為了慶賀領土歸併協議的簽字，城裡會有慶祝活動，我想公眾們會對加斯加貝爾家的表演感興趣。」「我的朋友們，」賽爾日先生說，「我十分情願拿出我錢夾中的錢與你們共享，如果我那些錢沒有被那兩個凶手搶走的話……」「賽爾日先生，您的錢一個子兒也不少！」科爾奈麗婭趕緊告訴他。

　　「半個盧布也不缺！」凱撒補充道。

　　接著，他取出賽爾日的腰帶，那裡面裝著他出事前所剩的所有的錢。

　　「那麼，我的朋友們，你們願意接受……」「不，我們一個子兒也不收！賽爾日先生，」加斯加貝爾先生說，「不能由於我們手頭拮据而連累了您……」「這麼說，你們拒絕與我分享這些錢嗎……？」「是的！」「唉！多麼可敬的法國人哪！」賽爾日發出感嘆。同時感動地向加斯加貝爾伸出手去。

　　「俄羅斯萬歲！」桑德勒叫了起來。

　　「法蘭西萬歲！」賽爾日先生也回應道。

　　毫無疑問，這是第一次兩個民族的聲音在這塊美國偏遠的領土上交相迴蕩！

　　「賽爾日先生，今天您說得夠多了，」科爾奈麗婭說，「醫生要求您靜養，病人必須聽醫生的話。」「我聽您的，加斯加貝爾太太，」賽爾日先生答應道，「但是，我還要向您提一個問題，或者說請您辦一件事。」「悉聽吩咐，賽爾日先生。」「就是說，我期待著為你們作一次服務。」「一次服務……？」「因為你們將要去白令海峽，能允許我陪伴你們去那裡嗎？」

　　「陪伴我們……？」「是的！……這也能使我在阿拉斯加西部的探險計劃更加完整。」「賽爾日先生，我要回答您的是：我們非常樂意！」加斯加貝爾先生叫出聲來。

　　「但有一個條件，」科爾奈麗婭補充說。

　　「什麼條件……？」「為了你的傷勢痊癒，您得做所有必須做得事……不能有任何異議！」「我也有一個條件，因為是我要求與你們同行的，所以由我來擔負旅行中的所有開銷，行嗎？」「賽爾日先生，會讓您如願的！」加斯加貝爾先生答應說。

　　雙方對此安排都還算滿意。然而一家之主的加斯加貝爾卻一點也不理解為何要放棄在錫特卡大廣場上舉行幾次演出的安排──那可是讓他名利雙收的事情。整個阿拉斯加都沉浸在慶祝協議簽定的節目氣氛之中，而「美篷車」卻不能熔入那歡慶的海洋裡。

　　不用說加斯加貝爾先生出於對賽爾日先生受到攻擊的凶殺事件的警惕，曾宣布過禁演的命令。那是因為演出有可能招致那股在阿拉斯加邊境上活動猖獗的卡爾諾夫匪幫尾隨他們而來。

　　六月十七日，賽爾日先生能夠第一次走出「美篷車」了。他的傷勢大為好轉，由於哈里醫生的治療，傷口已癒合了。

　　他此時在了解另一支演藝隊伍，兩條狗跑過來在他的腳邊輕柔地擦碰著新主人，雅克用熱情的問候向他致意：「您好嗎？賽爾日先生，」這是桑德勒教牠說的。再看約翰牛，牠非常願意用逗人的鬼臉博得賽爾日的歡心。當他把方糖賞給兩匹老馬格拉迪亞托和威爾姆特後，牠們發出了喜悅的嘶鳴。

　　從此，賽爾日先生同年輕的卡耶塔一樣已是這個大家庭中的一員了。他已經能夠區別讓的各種性格特徵：嚴肅的個性、反叛意識，遇事超脫的秉性等。

　　桑德勒和拿波里娜的雅緻和活潑令他著迷。丁子香的純樸誠實的憨厚讓他樂不可支。至於加斯加貝爾先生和太太的美德就更不用說了。他十分樂意熟悉周圍的人。

　　大家都在積極地為下次出發做著準備工作。為了保證從錫特卡去白令海峽五百法里旅途萬無一失，準備工作不能有任何疏漏，這個陌生的地區沒有太大的危險性，既沒有凶惡的野獸，也沒有遊牧或定居的印第安人，而且可以自由地在某些商務辦事處所在地選擇宿營地，那些辦事處是皮貨公司職貝的辦公地點。只是可以掙到演出收入以維持日常開銷的城鎮幾乎不存在，只能靠狩獵補充食物。

　　於是全家人又與賽爾日先生議論起這些問題。

　　加斯加貝爾先生說：「首先必須明確，我們絕不能在惡劣的季節中旅行。」「說得對，」賽爾日先生回答道，「因為阿拉斯加地區正好橫跨在北極圈線上，那裡的冬季異常嚴酷。」「另外嘛，我們也不能盲目地去那裡，」讓又補充了一句，「賽爾日先生應該是一位地理學家……」賽爾日先生答道：「噢！即使是一個地理學家，當來到不熟悉的地方時，也很難找到道路。然而，讓憑著地圖把大家順利地帶到此地。我與他合作相信引路的工作會幹得不賴。另外，我還有一個主意，以後再告訴你們……」賽爾日先生的主意一定不賴，就讓這主意醞釀成熟之後再付諸實施吧。

　　錢並不缺。加斯加貝爾先生重新補充了食品儲備，有麵粉、油脂、大米、菸葉、尤其是在阿拉斯加需要大量飲用的茶葉。他還在俄美食品公司的倉庫裡弄到了火腿，鹹牛肉罐頭，餅乾以及相當數量的松雞肉。由於沿途中經過育空河眾多的支流河叉，所以用水不成問題；那水中如果加些糖和白蘭地或者是「伏特加」，一種俄國人所說的燒酒，那麼水的味道會妙不可言。自然他也買了些糖和「伏特加」。至於燃料，儘管森林中到處可以找到木頭，「美篷車」仍然裝了足有一噸重的溫哥華優質煤，只能裝一噸，因為不該讓「美篷車」超載行進。

　　此間，第二間車廂被整理出一塊地方可以放下一張床，床上還配有一套不壞的臥具，賽爾日先生對此很滿意。人們還同樣買來了被子和野兔皮褥子，就像印第安人冬天使用的那種褥子一樣。另外，他還採購了一些路上必需物品，那些玻璃飾物、棉織物、小刀和剪刀都很便宜，他像投機商與土著人那樣討價還價，最後付了些小錢便成交了。

　　狩獵的前景看好，因為這裡的廣大區域裡獵物十分豐富，野豬、黃鹿、馴鹿、野鵪鶉、野兔、大松雞、野鵝和山鶉幾乎應有盡有，得備足火藥和鉛彈。賽爾日先生甚至能得到二支獵槍和一支卡賓槍，這幾乎是「美篷車」武器庫裡的所有藏品。他是一位好獵手而且他能在他朋友讓的陪伴下狩獵感到非常愉快。

　　另外，別忘了卡爾諾夫匪幫也許流竄到錫特卡附近的地區，必須要防範這些作惡者的攻擊，而且，有機會的話也讓他們嘗嘗該嘗的厲害。

　　「另外，」加斯加貝爾先生提醒道，「對於這夥烏合之眾的無理要求，我們的最好回答是用子彈擊中他們的胸膛……」「至少不是射入腦袋裡！」丁子香恰如其份地提醒說。

　　總之，由於這個阿拉斯加的首府城市與英屬哥倫比亞的許多城市以及太平洋沿岸的港口有著密切的商品交往，使得賽爾日先生和他的同伴們不用花太大的價錢便可以買到在荒無人煙地區長途跋涉時所必需的各種物品。

　　所有的籌備工作在六月的最後一個星期準備就緒，而且出發時間已確定在六月二十六日。

　　在白令海峽未完全結冰之前，不必考慮跨越海峽的事，時間還綽綽有餘。

　　然後，出於對旅途中可能的延誤以及不可預料的障礙的考慮，到達目的地的時間最好宜早不宜遲。到達位於白令海峽沿岸的克拉朗斯港後，人們可以在那裡休整，同時等待著合適的時機跨過海峽，到達亞歐大陸的最東頭。

　　那麼，這段時間裡，我們的印第安姑娘在做些什麼呢？她並沒有閒著，她正非常俐落地幫助加斯加貝爾太太做著繁雜的旅行準備工作。這位出色的家庭主婦對卡耶塔產生了母親對女兒一般的好感，她愛卡耶塔就像喜歡拿波里娜一樣，甚至每天把更多的愛給予了這個新來的女兒。每個人都以自己的角度體味著對卡耶塔的厚愛。人們將會懷著極大的悲傷看著卡耶塔與家人分手時刻的到來。但是，隻身一人怎麼能留在錫特卡呢？她原本來此是為了進入公務部門，如果最終她只能作為女傭人來糊口渡日，那未免讓自己過得太苦了吧？

　　加斯加貝爾先生不止一次地說過：「如果這個可愛的卡耶塔──請允許我叫她小胖娃娃，──如果可愛的胖娃娃有興趣跳舞的話，或許他會向她提出建議，不是嗎……？嗯！她會跳出多麼優雅的舞步呀！如果安排她在馬戲場演出，她說不定還是一名優雅瀟灑的女馬戲演員呢！我敢肯定她騎到馬背上後準是一個好騎手！」

　　加斯加貝爾先生非常認真地確信騎手必定是出色的騎士，而且，他從不為自己的這個說法感到難堪。

　　父親如此說來時，人們看到讓搖著頭。賽爾日先生非常明白這個嚴肅而內向的小夥子很難贊同父親就雜技表演以及其他賣藝人隊伍要的那般把戲為卡耶塔作出的安排。

　　人們都為卡耶塔擔憂，擔心她會變成什麼樣的人，在錫特卡什麼樣的現實在等著她，眼前發生的一切會不會使她悲傷？臨行前，賽爾日先生拉著她的手，把她帶到全家人面前。他說：

　　「我的朋友們，我沒有女兒，但是，現在我有了，一個養女。卡耶塔非常願意把我當作她的父親，我請求你們在『美篷車』上給她騰一個座位吧！」眾人喜悅的叫聲回應著他的決斷，愛撫擁抱了「小胖娃娃」！就連加斯加貝爾先生也忍不住對賽貝爾不無激動地說：

　　「您是一個多麼善良的人呀！」賽爾日先生說：「我的朋友，為什麼不能這樣呢？你們難道忘記了卡耶塔為我做的一切嗎？她成為我的孩子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因為我的命是她揀回來的呀！」「說得好！讓咱倆分享這個快樂吧！」加斯加貝爾先生又叫了起來，「既然您是她父親，賽爾日先生，我嘛，就將是她的叔父囉！」

　第十二章　從錫特卡到育空要塞

　　六月二十六日拂曉時分，船長發出一聲頗具隱喻和不經心的號令：「加斯加貝爾之船啟錨……」為了補充完全隱喻的全部含義，他借用了那位永恆的普律多姆〔註：法國作家莫尼埃小說中的人物，他平庸而自負，好用教訓人的口吻說些蠢話。〕的一句形象語言：「最終還要看它會不會駛到火山上去。」這種情形不是不可能──從表面上看。首先，路途上將會遇到最大的困難──人和馬的體力，其次，在白令海峽北部的沿海峭壁上確有不少活火山或死火山。

　　「美篷車」在此起彼伏的一路平安的送行祝福聲中離開了阿拉斯加的首府。送行的朋友正是它在通過錫特卡重重大門的日子裡獲得的喝采和盧布。

　　用「重重大門」來形容最適當不過了。事實上，錫特卡城被一條綠籬結結實實地圍了個水洩不通，這道圍籬十分結實，只有極少的幾個入口，不經允許是不容易進去的。這是俄國當局為了預防大量的印第安卡盧茨族人來到斯特肯河與捷勒科特河之間和錫特卡周圍的廣大區域而採取的方式。即便如此，在那裡到處散落著他們極其間陋的茅草屋。圓形的屋子的門很矮。有的還有內外兩室，光線只能從屋頂上的一隻洞透進來，炊煙也只能從這個天窗冒出去。這些聚集在一起的茅草屋組成了一個錫特卡鎮。一個「遠郊」鎮子。太陽西下之後，任何一個印第安人都無權留在錫特卡城中。這種法定的防範措施，不得不使紅臉人〔註：指印第安人。〕和白臉人〔註：指俄國人。〕之間的關係中經常存在令人擔憂的隱患。

　　走出錫特卡後，「美篷車」必須首先跨過一條狹窄的水流，只有用渡船才能抵達那彎彎曲曲海灣沿線的頂點，這條河叫作里昂運河。

　　從此，人們都在陸地上行進了。

　　旅行計劃或者更確切地說是旅行線路已經由賽爾日先生和讓在大比例的地圖上仔細地研究過了，那張大比例地圖是讓從卡爾頓俱樂部很容易地弄到手的。卡耶塔十分了解這個地區，此時，她被要求談談她的看法。極強的理解力使她理解了眼前地圖上的各種指字標記。她用一種一半是印第安語，一半是俄語的方言表述著自己的看法，而且她的意見對商討線路非常有用。要選擇一條即便不是最捷徑，也得是最容易走的路，趕往位於海峽東岸海濱的克拉朗斯港。同樣還得商定「美篷車」直接趕往與這條重要的育空河同名的一個海港的最佳路線。最終確定的路線比原方案縮短了將近一半的路，從錫特卡出發到達目的地只需要走二百五十法里。這樣還避免了在海岸線漫長的山區行進時會遇到的種種麻煩。相反，在西部複雜多變的高山與洛磯山脈之間的育空谷地較為寬闊，那綿延不斷的洛磯山脈正好把擁有麥肯奇谷地的阿拉斯加和新不列顛的廣闊領土隔開。

　　幾天行程過後，加斯加貝爾一家人看到西南方高聳的法爾維特山和艾利亞斯山起伏不平的沿海峭壁上的峰巒側影消失在身後。

　　此外，精心安排的行進與宿營時間被嚴格遵守。沒有必要急於到達白令海峽，最好是輕鬆而悠然自得地行路。重要的是要伺候好那兩匹僅僅更換過兩隻馴鹿皮拉車套圈的馬。不能累垮了牠們──這是要千方百計避免發生的事情。為此，牠們每天早晨六點鐘出發，中午休息兩小時，重新上路後直至晚上六點鐘歇腳；然後休息整整一夜。這樣每天平均行進五至六法里。

　　再說，如果夜間旅行並非一件容易的事，因為，加斯加貝爾先生已經注意到，阿拉斯加白晝的陽光不能讓他過多地貪婪床榻。

　　「既然已經起床了，怎麼還能再睡著！」他說，「每天有二十三個小時都對著亮光，這怎麼讓人受得了！」實際上，在這個季節裡，也就是在夏至前後，在這個緯度的地區裡，太陽在夜晚十一點十七分落山，卻在十二點差十一分時便又重新升起──太陽隱沒在地平線後面的時間僅有三十二分鐘。如此這般，黃昏的夕陽還未散盡，黎明的展曦已接踵而至，讓人分不清哪是黑夜，哪是白晝。

　　至於氣溫自然很高，有時甚至使人感到熱得透不過氣來。在這種情形下，人們不能冒然在陽光灼人的正午停下來休息。人和馬匹及動物們在酷熱下遭受煎熬是顯而易見的。誰能相信在橫跨北極圈線的地區裡，有時氣溫竟能高達攝氏三十度呢？然而這卻是事實。

　　儘管旅行在繼續，而且並沒有遇到太大的困難，然而，科爾奈麗婭卻被這難以忍受的炎熱弄得心煩意亂，振振有詞地抱怨起來。

　　「一會兒，您就會為受不了這樣的天氣而懊悔了吧！」有一天賽爾日先生這樣對她說。

　　「您是說天熱嗎……？哪兒的話！」她叫了起來。

　　讓又接著說：「母親，事實上當咱們從白令海峽穿越西伯利亞大草原時，你還得忍受嚴寒呢！」加斯加貝爾先生回應道：「賽爾日先生，要知道至少火可以幫助人們驅寒，但是對於炎熱就無能為力了。」「的確如此，我的朋友，」賽爾日反駁說：「幾個月之後有你們做的，因為寒冷將會十分可怕，千萬別忘了生火！」此時，正是七月三日，當「美篷車」迂迴繞行著穿過那些位於半高的丘陵之中，地勢變化無常的狹窄的谷地後，眼前就再也看不到那一條條分布在稀疏的森林之間的狹長平原了。

　　那天，「美篷車」沿著一個名叫蒂亞斯的小湖泊前行，它是一條叫作劉易斯的一條河水匯集而成，這條河是流入育空河的主要水源之一。

　　卡耶塔認出了那條河，她說：

　　「是呀，那不是流進我們的那條大河的『卡爾庫』嗎！」她曾教讓說阿拉斯加語，「卡爾庫」這個詞的準確意思是「小河」。

　　在這種沒有障礙又不疲憊的行進之中，加斯加貝爾隊伍中的藝術家們難道會放著大好時光不排練一番他們的拿手好戲嗎？譬如鼓一鼓肌肉的力量，試一試四肢的柔韌性，練一練手杖的靈活性。但至少外面過於炎熱天氣不允許這樣做。然而，到了晚上，每一個小隔間便成了臨時小舞臺，而他們的觀眾只有賽爾日先生和卡耶塔，兩個人此刻欣賞著這個驍勇之家的各色壯舉──年輕的印第安女人和賽爾日先生臉上露出親切甜美的驚訝神色。

　　他們依次玩著各自的絕活，加斯加貝爾先生手臂平舉托起重物，還用啞鈴玩著手技；桑德勒則作著他善長的肢體柔術；拿波里娜在兩壁之間繃緊的一條硬鋼絲上嘗試著表演她那優美的舞姿，丁子香在一旁賣弄著鬼臉。

　　確實，讓更喜歡看書，他與賽爾日先生交談著，還教卡耶塔說法語。由於他的幫助，卡耶塔的法語進步的非常快，然而，他父親卻告誡他不能荒疏了他那蠻不錯的平衡術雜技技巧，而且，要求他滿足當父親提出的所有技術要求。他做著各種平衡技巧，頂玻璃杯、耍套環、玩雜技小球、耍飛刀，擺弄各種魔術棍──任何能想到的物品，噢，可憐的小夥子！

　　另則──他曾思忖著一個嚴肅令他愜意的意向──那就是加斯加貝爾先生曾宣稱過要讓卡耶塔成為一個巡迴雜技藝人。自從這個年輕的姑娘被富有、博學的賽爾日先生收為養女，她便步入了上流階層。不錯！出於讓善良的秉性，他也為此而高興。雖然，當他想到一旦到達了白令海峽，卡耶塔將離大家而去，一種真切的悲傷又困擾著他。但是，如果她成為了演出隊伍中的一位女舞蹈演員，這種擔憂不就不復存在了嗎？

　　然而，讓卻深切地感受到對卡耶塔的親妮友情，也不願意正視她被賽爾日先生收為養女的現實。難道他心中就不能燃起一絲希望改變自己命運的火花嗎？由於他不甘於現狀的個性，使他對自己雜耍藝人的職員不無失意。而且，在人山人海的廣場上，不知有多少次當他的出色戲法博得滿堂彩時，他竟感到的是羞愧！

　　一天晚上，在與賽爾日先生一起散步時，向他毫無保留地吐露了自己對未來的憧憬和對現狀深深的遺憾。他說著自己理想的職業，也對合乎情理的企盼懷有自信。或許，他還得繼續周遊世界，在雜技節上向觀眾炫耀自己，終日混跡於手技演員和丑角演員之間；或許，他父母能夠讓全家達到殷實人家的生活水準；也許他自己最終能獲得一些財寶！然而，到那時再想謀到一個令人尊敬的職業已為時太晚了。

　　「賽爾日先生，我並不嫌棄我父母的職業，」讓又補充了一句，「不！我絕不是那種忘恩負義的人！他們做了他們該做的一切！他們對我們孩子費盡了心血！然而，我希望自己能變為一個真正的男人，我並不僅僅是命中註定要作一名可憐的賣藝人！」「我的朋友，」賽爾日先生答道，「我理解你。然而，依我看任何一種職業不都是要以誠實為本嗎？你父母不就是最誠實的人嗎？」「不！賽爾日先生。」「好啦，要像我尊重他們一樣服從你父母的意願。要振作起來，去證明自己具有高尚的品性。誰能知道你的未來中還蘊藏著什麼樣的能量呢？鼓起勇氣，我的孩子，我會幫你的，我永遠不會忘記你們全家為我所做的一切，永遠不忘！有那麼一天，只要我能……」然而，當他說此話時，讓察覺到他的臉色黯然失色，話聲也並不堅定。

　　他注目企盼的未來向他眨了一下憂傷的眼睛。雙方短暫的沉默之後，讓打破了沉默：

　　「到克拉郎斯港後，賽爾日先生，您為什麼不與我們一起繼續旅行呢？您不是有意回俄國去探望您父親……」賽爾日答道：「讓，這不可能了。我並沒有結束穿越美國西部的探險工作。」「卡耶塔也和您一起留下嗎？」讓怯生生的問道。

　　讓說此話時，聲音中帶著深深的憂傷，賽爾日先生也為此感到了不安。

　　賽爾日說：「她不該和我在一起嗎？現在可是我在安排她的未來呀……？」「她不會離開您，賽爾日先生，她會留在您的國家……」賽爾日先生說：「我的孩子，我的所有計劃並沒有最後終止──這正是我現在要對你說的。當我到了克拉朗斯港時再說──或許到時候我會向你父親提出一個建議並給他一個答覆……」讓從賽爾日先生的一席話中似乎又感覺到了某種躊躇不安。這一次他卻沒有強人所難，而是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但是，自從這次交談之後，他們之間更加親密了。賽爾日先生了解了這個直率和無拘無束小夥子心靈中美好、純正、向上的秉性。同樣，他願意引導他，幫助他朝著他感興趣的各類學科發展。至於加斯加貝爾先生和太太自然為賽爾日先生為他們兒子所做的一切感到慶幸。儘管如此，讓並沒有忘記他的狩獵職責。賽爾日先生也非常熱戀於這一行，他經常陪著讓出獵，這樣在兩聲槍響之中，怎麼可能打不到獵物喲！這裡的平原是絕好的狩獵區。野兔是旅行拖車乘客的主要的食物。然而，牠們不僅僅是當作餐桌上的食物。

　　「牠們不只是可以做成肉塊和串烤被人吃掉，牠們還能製成大衣、圍脖、皮帽和皮棉被呀！」加斯加貝爾先生有一天這樣說。

　　賽爾日先生答應道：「我的朋友，事實上這些禦寒衣物不只是擺設，它們在你的衣櫃中將發揮很大的作用。為了抵禦西伯利亞嚴酷的天氣它們絲毫也不多餘。」這就是為何要儲藏這些皮貨的原因所在，在這個地區要不失時機地收集皮貨，到了更遠的北極地區就不會有獵物了。

　　另外，當獵手打不到山鶉、野兔時，科爾奈麗婭便用渡鴉和子嘴烏鴉作下酒菜，這是印第安人的飲食時尚，用牠們做出的湯味道也蠻好。

　　賽爾日或是讓的獵物袋中也隔三差五地裝回長著漂亮羽毛的大松雞，不難想像那些大塊的烤雞肉也給餐桌上的美食平添幾分豐盛的光澤。

　　「美篷車」不會被饑饉困擾。確實它仍舊在擬議中冒險旅行線路的最容易行進的路段中。

　　但也有令人煩惱的事，譬如，人們仍然不得不倍受無處不在的蚊蟲的侵襲和叮咬。眼下，早已離開了英屬領地，加斯加貝爾先生曾對那裡的蚊蟲深惡痛絕。而且，如果燕子們不敞開肚子飽食一番的話，無疑那鋪天蓋地的蚊群會無法控制。然後，這些燕子在向南方遷徙的途中不會過於久留。因為牠們在北極圈線上的逗留必竟是極其有限的！

　　七月九日，「美篷車」到達了兩條河的交匯處。其中的一條匯入另一條河。那就是劉易斯河，它通過河左岸喇叭狀的河口地帶流入育空河。卡耶塔還提醒說，這條河的上游叫作貝利河。從劉易斯河口處開始，滔滔的河水在向西轉彎之前匯成一股朝著西北方向調頭滾滾而去，把河水拋入浩瀚的喇叭狀的白令海中。

　　在劉易斯河的河叉處有一個要塞，名叫塞爾凱克要塞，它不如育空要塞那麼大，位於河左岸下游地區約一百多法里的地方。

　　自錫特卡出發以來，年輕的印第安姑娘一直為旅行提供著寶貴的幫助，她用極精確的方式引導著這支部隊。在她的遊牧生活中，她已經跑遍了育空河兩岸的平原。賽爾日先生問起她童年的經歷，她講述了自己悲慘的過去，起初他跟隨著印德契萊特人的部落，在育空谷地裡到處顛沛流離，從一個地方又到另一個地方。隨後便是部落的分崩離析，再往後就是家破人亡。這樣，在她失去了父母之後，不得不去錫特卡在某個公務機構或商務代理機構謀取一個女僕人的工作。每當讓使卡耶塔重提她悲慘的往事，讓自己也不止一次地被憂傷所觸動。

　　在去塞爾凱克要塞的途中，他們遇到了一些印第安人。他們正在育空河沿岸流浪。確切地說他們是些伯奇族人，卡耶塔把它翻譯給大家，意思是樺樹族人。那是因為他們的聚居地在高海拔的叢林之中，由此而得名。在阿拉斯加省內有著數量種類繁多的樹種，像冷杉、花族松、槭樹等等。

　　塞爾凱克要塞實際上是一個皮貨和皮毛製品的倉庫，它由一些俄美貿易公司的職員管理。一些沿海地區的定貨批發商人常來這裡作期貨生意。

　　這些職員們對深入到他們這個冷清而乏味領地的來訪者顯出異常的熱情。他們殷勤地迎接「美篷車」的主人們的造訪。加斯加貝爾先生也果斷地決定在此休息一天一夜。

　　儘管如此，為了不使過河的時間過於遲緩，以及遇到一些不測的情況，他們決定從此地渡過育空河。由於河水從這裡調頭奔向西方，所以這裡不但水流湍急，而且河面也很寬。

　　在認真研究了地圖上育空河的邊緣去向後，賽爾日先生提出了這個建議。育空河阻斷了到達克拉朗斯港的二百法里的原定旅行路線。

　　在塞爾凱克要塞旁的公務人員和河對岸打魚的印第安人幫助下，一條渡船把「美篷車」運到了河右岸。

　　賣藝一家人的到來對河右岸的印第安人並不是沒有益處的。他們竟然使賣藝人改變了服務內容。加斯加貝爾家向他們奉獻了一項對他們至關重要的服務。

　　此時，部落首領正患著重病──至少他的族人這樣認為。再說，他既不用藥，也不請醫生，只有一個民間魔法師，在印德契萊特人的部落中常用巫術治病。這位首領已在村子的場院上躺了許久，那裡點燃著一堆火，並且日夜通明。一群印第安人緊緊地圍在他的身旁高唱著祈求瑪尼托神〔註：北美印第安人信仰的神。〕降臨的曲子。魔法師做著他拿手的驅趕病人體內妖魔附體的巫術。然而，為了使他的招術成功，他煞有介事地要把病人附體的妖魔吸引到自己的身上；但是，那妖魔刁頑不化竟不願意離病人的身體而去。

　　幸運的是賽爾日先生還有一些醫用酊，他可以用它來給印第安首領治治看。

　　賽爾貝為他作了檢查，他很快診斷出了這位令人敬畏的病人的病因。然後，他再一次從旅行小藥箱中取出藥來，給病人服用了一劑巫師的所有咒語無法替代的嘔吐藥。

　　實際上這位首領先患上了消化不良症，而隨後的幾品脫〔註：法國舊時液體計量單位，每品脫相當於二、九三升。〕茶也沒能使他的病情減輕。

　　他能活下來是整個部落的幸事──這也使加斯加貝爾全家免去了一次參加一系列首領死後的安葬儀式。具說安葬時的安息詞也不甚準確，有詛咒印第安人該死的意味。還有的說法，君王的屍首將懸掛在露天裡，離地面數法尺高。腳下的棺木中放著供他在另一個世界享用的物品，有菸斗、弓箭、捕鳥器，還有整個冬天不同時間穿著的，顯示身分的皮衣帽等等。接下去首領高懸的屍首像是在搖籃中的孩子，在徐徐微風中長眠不醒。

　　加斯加貝爾全家在塞爾凱克要塞只度過了二十四小時。他們向印第安人和公司職員們揮手告別，同時也帶走了在育空河畔第一次宿營留給他們的美好回憶。他們得沿著顛簸不平的河岸重新向下游的貝利河前進。然而，那兩匹馬可費盡了辛勞。終於在七月二十七日，離開塞爾凱克要塞十七天之後，「美篷車」到達了育空要塞。

　第十三章　科爾奈麗婭．加斯加貝爾的一個主意

　　在育空河右岸的旅行中，「美篷車」從塞爾凱克要塞輾轉來到育空要塞。

　　為了避免在那些河岸旁伸出的眾多引水渠之間無謂的繞行，水渠周圍還不時地形成難以行車的小湖泊，所以「美篷車」始終不斷地變換著行進的方向。

　　不管怎麼說河右岸的道路還算過得去，而左岸就不同了，環繞著河邊谷地的半高的丘陵綿延不絕伸向西北方。也許很難渡過育空河的某些支流，其中就有斯特瓦爾河，這條河上沒有渡船，平時也得淌著沒膝深的水過河，夏季漲水季節就無法涉水過河了。沒有卡耶塔，加斯加貝爾先生和他的家人遇到的麻煩還不止這些。由於她對這條谷地十分熟悉，所以引導大家極順利地通過了此地。

　　有了年輕的印第安姑娘當嚮導對大家確實是一件幸事。另外，她也非常樂意為新朋友們承擔這個義務，她在這個新家庭中感到溫馨、舒暢，她也為得到她從未感受過的母親般的愛撫而激動不已！

　　阿拉斯加中部仍然到處是樹林。那高低錯落的蘑菇般的樹叢滿目皆是，彷彿又回到了錫特卡周圍的森林地帶。

　　事實上，這個每年中將要經歷八個月嚴酷北極寒冬的地區，根本無法生長如此繁茂的植被。同時，這個地區獨有的樹種也完全不屬於類似松樹和樺樹一類的樹木，這裡獨特的楊樹彎著脊背的樹幹竟像拱形屋頂一樣──再過些日子，即使是一些碩果僅存的張著纖細枝葉，樹幹褪了色的可憐的幾棵柳樹，也會被來自北冰洋凜冽的寒風無情地捲走每一片葉片。

　　在從塞爾凱克要塞和育空要塞的旅行途中，狩獵的工作幹得相當出色，也就沒有動用庫存的食品。那些可憐的野兔，每當獵人想獵取牠們時，也許是想到了餐桌旁的賓客們饞涎欲滴的模樣，於是開始無力地放慢了腳步。實際上，他們也不時地打破只吃烤野鵝、野鴨的常規，桑德勒和拿波里娜敏捷地從那些飛禽的窩裡掏出鳥蛋時從不數數。然而，科爾奈麗婭也有各種烹飪鳥蛋的手藝──她甚至脫口說──每一個蛋我都能讓它變成一道佳肴。

　　「唉呀，這確實是一個讓人享盡口福的地方！」有一天，丁子香啃完一根肥野鵝骨頭後發出感慨，「讓人掃興的是這地方為何不在歐洲或美國的中部呢？」賽爾日先生答道：「如果這地方在住著人的地區，那麼還會有獵物出沒嗎……」「至少……」丁子香不知怎麼說。

　　他的老板用目光使他閉上了嘴，免得他說出令人難堪的蠢話。

　　如果說平原上有著豐富的獵物，還應該說說那些流入育空河的小溪小河中也盛產著優質的魚類。桑德勒和丁子香的魚鉤上的魚既肥美又漂亮。他們也只是在鬱悶時或高興時為排遣情緒才去鈞一釣魚，從不為此而破費一分一釐。

　　破費之事對桑德勒來說毫無擔憂可言！難道加斯加貝爾全家人因為他有那塊天然金子，而會遇到不測嗎？那塊了不起的金子已不在他手上了嗎？他不是把它藏在車上只有他知道的地方──那塊在卡利布谷地撿到的石頭！是的！直到現在，小鬼頭自己作主不吐露一個字，耐心等待有那麼一天把那金塊兌換成漂亮的金幣！不會吧，仁慈的上帝！他為了自己的小賬竟有這樣自私的念頭！不，他是要把它留給父親、母親看，瞧！這筆財寶足以補償內華達山脈旅途中遭劫的那點錢了吧！

　　經過數日驕陽似火的旅程，當它的乘客著實疲憊不堪之時，「美篷車」載著他們來到了育空要塞。此刻，大家決定在此宿營一個星期。

　　賽爾日先生提醒大家：「要知道這個要塞距克拉朗斯港還不足二百法里。再說，今天才七月二十七日，你們總不能提前二個月，也許是三個月去渡過那個還未結冰的海峽吧。」「說得有理，」加斯加貝爾先生說，「我們有得是時間，就地宿營！」這個決定被「美篷車」上兩隻腳的人和四隻蹄子的成員愉快地接受了。

　　育空要塞的設立可以追溯到一八四七年。那時這個要塞屬於美國最西端的哈德遜海灣公司，它幾乎正好位於北極圈線上。因為，它位於阿拉斯加境內，所以，哈德遜公司不得不向它的競爭對手俄美貿易公司每年支付賠償金。

　　一八六四年開始建造的建築群直至今日還在施工，這些建築的周圍被樹柵環繞。在加斯加貝爾全家到達此地打算逗留幾天時，新的建築也剛剛竣工。

　　公務員們在要塞的圍柵裡非常熱情地迎接他們，並告訴他們盡可以在要塞的院子或車棚裡宿營。然而，加斯加貝爾先生用幾分莊重而客氣的口吻謝絕了對方的好意，他更喜歡不離開他那舒適的「美篷車」。

　　總之，要塞駐地裡也僅僅只有二十多個職員，大部分是美國人，還有幾個印第安勤務人員。附近的育空河畔上有上百個土著人。

　　這裡實際上是阿拉斯加最大、最頻繁的皮件和皮毛製品買賣交易中心。

　　這裡聚居著阿拉斯加的多種民族，有克奇奧庫欽人、安庫奇人、塔坦喬克人、塔納諾人。這些印第安人形成了本地區最大的部落群體，因為他們在育空河流域繁衍生息，也由此而得名──育空族人。

　　人們注意到要塞的地理位置非常適合商品交換，因為它恰好位於育空河與波丘潘河交匯處形成的三角衝擊帶中央，波丘潘河的五條小運河的終點處，商人們能夠很容易地進入阿拉斯加的腹地，甚至能通過麥肯谷河與那裡的愛斯基摩人作皮貨生意。

　　在這些小河流中有許多獨特的小船縱橫交錯地來回遊弋，人們把它們叫作「巴依塔爾小舟」，它是一種用動物皮塗上油，精心縫製而成的輕便小船，既密封又不透水。印第安人用這種不甚結實的船大膽地在河上幹著繁重的運輸營生，當遇到急流或河道受阻時也無礙大局，印第安人竟能把這些輕舟扛在肩上另闢蹊徑。

　　無論如何，這些小船至少也能每年使用三個月以上。每年所剩的寒冬季節裡，所有的河水被厚厚的冰層凝固不動時，這些「巴依塔爾輕舟」便改換了名稱和功能，人們又稱它們為「冰雪爬犁」。人們把帶尖的船頭用駝鹿皮帶抽緊彎起，這架形似古代船首頭像帆船的冰雪爬犁在獵狗或馴鹿的牽引下可以靈巧而快速地在冰面或雪地上疾駛。至於行人呢，只要穿上球拍狀長長的雪鞋，那麼在冰面上或雪地上也能健步如飛了。

　　凱撒．加斯加貝爾總是幸運的！他來的正是時候，因為在育空要塞地區眼下到處是皮貨交易市場，同時，成百上千的印第安人在皮貨代理商行周圍紮營露宿。

　　加斯加貝爾驚喜異常：「我的天，真是天賜良機！這是一個地道的集市，別忘了我們是巡迴演出藝人呀！不在這裡露一手，還能有機會顯示我們的絕活嗎……？賽爾日先生，演出不會妨礙您什麼吧……？」「一點妨礙也沒有，我的朋友，」賽爾日先生答道，「但是我懷疑你們賺不到什麼錢！」「唔！既然我們缺錢，門票錢肯定會給我們帶來收益？」「不對，」賽爾日先生反駁道，「我們要問問你，那些善良的土著人用什麼買演出門票呢？他們可是既沒有美國錢也沒有俄國錢……」「那樣的話！他們最終會拿出麝鼠皮，海狸皮買門票的！無論怎樣，這些演出能讓我們拉一拉肌肉，舒一舒筋骨，因為，我總擔心大家的各個關節已經失去了柔韌性！我們還有一些節目要保留到彼爾姆和尼捷尼獻給觀眾，我真不願意我們的隊伍在你故鄉的土地上一開始演出就砸了鍋……賽爾日先生，不是嗎！那樣的話我會無地自容的！無地自容呀！」育空要塞，這個本地區最大的要塞在育空右岸占據了很大一塊地方。它是一個長方形的建築，方形哨塔的每個角都有結實的支撐物，有些像北歐地區常遇到的一些懸空式磨坊的造形。要塞內部建造了各種各樣的樓房，既有專供公司職員居住的樓房，也有各家的住宅；還有兩個緊閉著的大倉庫，裡面存放著大量的動物皮和毛皮製品，有貂皮、海狸皮、黑狐皮或銀灰狐皮，都是些價值不俗的產品。

　　職員們的生活既單調又清苦！除了有時能吃到馴鹿肉外，平時只能吃到駝鹿肉，要麼烤著或者煮著吃，這就是職員們能得到的所有食物。至於其他種類的食品，必須從約克商務代理處運來，這個代理處在哈德遜海灣地區，這意味著六千六百法里的路程，結果總是只有極少幾次食品到貨。

　　下午，宿營地安置完畢後，加斯加貝爾先生和全家人去參觀土著印第安人們在育空河與波丘潘河岸上搭起的住房。

　　這些形形色色的臨時住宅真是五花八門，每一種樣式便代表他們屬於那一個部落。有用樹皮和獸皮搭就的小屋，用木樁固定的這些房子的屋頂上蓋一束濃密的樹枝便成了天花板，那些帳篷用的是印第安人自己織的人字斜紋棉布。那些帶頂的小板房可以根據不同時間的需要隨時拆裝。

　　再瞧瞧他們那花裡胡哨令人發笑的裝束吧！有些人裝著皮質衣服，另一些人身著棉織衣褲，而所有的人頭上都戴著樹葉編織的頭圈以防禦蚊蟲的叮咬。穿著方格裙長統襪的女人們臉上布滿了貝殼類的裝飾物。至於男人們的衣服上則掛著一排排類似別針的物件。冬季來臨時，他們用這些別針把內側帶著皮毛的駝鹿皮長袍連接在衣服上。另外，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都以佩帶假珍珠首飾為美，衡量這些珍珠優劣的標準只有一個，那就是看它是否更大一些。在這些形形色色的部落中塔納諾人格外令人注目，他們用醒目的顏色塗在臉上，戴著羽毛頭飾，身上的羽飾之間用線穿著紅色黏土裝飾小球，獨特的皮上衣，馴鹿皮作的褲子，還有長火石槍和雕刻精美絕倫的火藥壺都讓人感到新奇，也極易辨認。

　　至於花錢購物方式，這些印第安人之間使用一種名叫「角貝」的貝殼作為交換，這種方式源於溫哥華群島的土著人──他們把角貝穿在鼻子的軟骨上，當需要為購買某物付錢時，人們便從鼻子上取下角貝作為交換。

　　「真是一隻省錢的小錢夾，」科爾奈麗婭說，「而且這隻錢包絕對丟不了……」「至少鼻子總不會丟在地上！」丁子香又確切地提示大家。

　　「冬季盛大的集市貿易期間這些印第安人總是要大幹一番！」加斯加貝爾先生說。

　　總之，在人山人海的土著人群中總能看到怪誕的場面。

　　當賽爾日先生用俄語詢問和回答印第安人時，加斯加貝爾先生用他知之甚少的幾句欽諾克方言急於與印第安人溝通就不難理解了。

　　連續數日，商人們與公司代理商之間的交易氣氛熱絡，但是，直到此時加斯加貝爾一家人還沒有用演出來表現他們的才華。

　　然後，印第安人們不久便知道了這家人是法國人，家中的每個人都是雜技高手，還都有自己的絕活兒。

　　每天晚上都有成群的人來觀賞「美篷車」。他們從來沒見過如此多彩而優雅的馬車。最使他們感興趣的是這馬車竟能如此方便地移動──這對於遊牧的印第安人來說具有特殊的吸引力。也許，將來有那麼一天，人們吃驚地聽說印第安小屋安上了輪子。除了帶輪子的住宅外，還會有流動村莊呢！

　　在這種情況下，看上去非得為新來的觀眾作一次精采的演出不可了。這是一場「應育空要塞印第安人普遍請求」而舉行的演出。

　　提出這個要求的是一位土著人「首領」，加斯加貝爾先生初來此地時就結識了這位部落君王。他五十歲上下，面貌英俊。他表現出超常的聰明，甚至都有些過於「狡猾」了。他曾數次光顧「美篷車」，向加斯加貝爾全家人表示說土著人將十分榮幸地與他們共同演出。

　　這位「首領」身旁總陪伴著一個印第安男子，三十歲的樣子，名叫弗爾福，他是一位身手優雅而靈活的部落雜技魔術師，也是一位出色的手技演員，他在育空地區遠近聞名。

　　「這麼說我遇到了一位同行囉！」當「首領」把他第一次介紹給加斯加貝爾時，他也十分驚訝地回答道。

　　三個人對飲了幾杯當地的燒酒後，又朋友似地聚在一起抽起菸斗來。

　　接下去便是有關演出的商談，交談中「首領」強烈地堅持要加斯加貝爾先生的隊伍為大家演出一場馬戲節目，並且把日子定在八月三日。他們還商定印第安演員要同加斯加貝爾一班人馬同場獻技，主人們非常希望他們的力量，靈巧和技藝都不在他們的歐洲同行之下。

　　這並不是新鮮事，無論在美國中西部，還是在阿拉斯加省，印第安人都是力士術和雜技術忠實的愛好者，尤其是揉詼諧和化裝舞蹈為一體的幕間歌舞節目是他們的拿手好戲。

　　商定的日子到來了，觀眾站得密密麻麻，人們可以看到有六個印第安人站成一組，他們臉上戴著寬大的木質面具，那面具的形象猙獰無比，像是一群妖魔晃動著「巨大的腦袋」，這些面具上的嘴和眼睛竟能通過本偶提線動起來──那些嘴部呈鳥嘴狀張合的面具，確實讓人在這些栩栩如生的恐怖面孔前產生毛骨悚然的錯覺。人們很難想向他們能作出如此完美的鬼臉，就連約翰牛都想從中學上幾手了。

　　不用說加斯加貝爾夫婦、讓、桑德勒、拿波里娜和丁子香在這樣正式的演出中，自然重新穿起了馬戲演出服。

　　演出場地選在一塊大草地上，周圍綠樹環抱，「美篷車」放在場子底部作為舞臺布景。觀眾席前面正前方是一字排開的育空要塞的職員們和他們的孩子及妻子們，場子四周一百多個印第安男女觀眾組成了一個半圓形，男人們抽著菸斗等待著演出的開始。

　　戴著面具的土著人為了進行演出，互相稍稍拉開了些距離。

　　開演時間已到，丁子香跑上「美篷車」的車廂平臺上，開始作如同往常一樣的開場白：

　　「親愛的印第安先生們、女士們，你們將會看到……」但是，因為他不會說欽諾克語，他那天花亂墜的獨白永遠也不可能讓觀眾領會其中的神韻。

　　不過，人們都明白，他得吃上一陣老板打來的傳統耳光，還得在適當的部位上挨幾腳事先限定的飛腳，丑角的職責便是順從這一切，讓觀眾發笑。

　　開場白就這樣結束了。

　　向觀眾致意後，加斯加貝爾先生說：「現在，該輪到動物上場了！」兩條狗瓦格拉姆和瑪朗戈被引到「美篷車」前限定的場地上，牠們有違常規的表演動作使動物的靈性發揮到了極至，土著人們不由地為此讚歎不已。然後，當約翰牛在兩條狗的脊背上像走鋼絲一樣轉著圈，翻騰上下時，牠的靈巧動作和滑淆好笑的憨態讓一向面色嚴峻的印第安人綻開了笑臉。

　　節目進行業中，桑德勒賣力地吹著小號，科爾奈麗婭敲著鼓，丁子香則搖晃著一個大收錢袋。即使如此，演奏結束後，這支引人注目的歐洲樂隊的強勁旋律，似乎沒能感染缺乏藝術欣賞力的阿拉斯加人。

　　直到現在戴面具的那組人還沒有動作。顯然，他們並不打算馬上登臺。還繼續藏著一手。

　　「高空走鋼絲，表演者拿波里娜小姐！」丁子香用傳音喇叭筒向眾人宣布。

　　小姑娘把小手放在高大父親的掌心中，走進場地，出現在觀眾面前。

　　她先作了一個優美的舞蹈造形，博得了熱烈的掌聲。掌聲中很難分清那些是喝采的叫聲，那些是噼啪作響的巴掌聲，還有簡單的微微點頭者，但都不乏意味深長的讚歎。她像往常一樣從容而自信在橫跨露天舞臺兩端的硬鋼絲上敏捷地行走、奔跑、騰挪，她那悠然自得的神情尤其讓印第安人敬佩不已。

　　「該我上場了！」年輕的桑德勒叫了起來。

　　他一出場用手拍拍脖子向觀眾致意，然後跑向場子的每一個角落，扭動著身子讓每個關節作出脫臼的動作，整個身體作出難以置信的彎曲軟功，竭盡全力地下腰，還翻出新穎的跟頭，一會兒手臂攀在腿上，一會兒腿又掛在了雙臂間。時而像隻靈活無比的蜥蜴，時而又像是一隻快速敏捷的青蛙，最後，他以兩個漂亮的空心跟頭結束了他的表演。

　　與往常一樣這一次他又獲得了成功。然而一個與他年齡相仿的印第安小夥子離開隊伍，摘下木質面具後上臺演出，他彎下腰將腦袋挨著自己的腳向觀眾致意。

　　雖然他的這套動作與桑德勒剛剛作過的大致相同，但是年輕的土著小夥子仍然以腰背的柔韌性以及純正的動作完成了表演，當然，他的一招一式與雜技高手的表演相比還顯稚嫩。即便加斯加貝爾家中的年輕演員相比還欠優美自如，但也已使在場的人驚歎不已了。同樣，他的一連串柔體表演仍然博得了土著人的熱烈喝采。

　　確實「美篷車」的主人們懷著濃厚地興趣與觀眾一樣把掌聲送給了土著人兄弟。但是，他們也毫不示弱，加斯加貝爾先生對讓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他開始表演拿手的手技術，他相信讓的表演肯定會超過對方。

　　讓也感到自己的表演事關家庭的榮譽，在賽爾日先生勝利手勢和卡耶塔微笑的鼓勵下一口氣做出一整套讓人眼花繚亂的手技，那上下翻飛的瓶子、碟子、彩球、餐刀、圓盤以及手技棒讓人目不暇接。他比哪一次都表演地成功。

　　加斯加貝爾先生忍不住向印第安人投去一瞥充滿愜意的眼神，這眼神在對方看來是一種挑戰的信號。似乎在對帶面具的那組人說：

　　「怎麼啦！你們中有人也能做得一樣棒嗎？」對方對此當然心領神會，隨著「首領」的一聲號令，另一個印第安人取下面具衝出隊伍。

　　他正是魔術師弗爾福；他也同樣要為土著部落的榮譽而演出。

　　於是，弗爾福也用讓使用過的道具輪番表演起手技來，並且從頭至尾地重複了他法國對手的所有技巧，交錯飛舞的瓶子、刀子、圓盤和套圈，還有彩球和手技棒。應該承認，他優雅的姿態和嫻熟的手上功夫與讓加斯加貝爾不相上下。

　　就連一向只對自家老板的技藝心悅誠服的丁子香，此刻也情不自禁地「圓盯著貓洞似雙眼，豎起帽簷般的雙耳。」這一次加斯加貝爾先生只是出於禮貌勉強地拍了幾下巴掌。

　　他低聲沉吟道：「這些紅臉人還真行！──看到了吧！──他們不像沒受過訓練！那麼好吧！我們再給他們露一手！」說實話使他最為窘迫的是他的競爭對手們在這裡擁有了讚賞者。他們是什麼樣的對手？不就是些阿拉斯加的土著人，一群未開化的人！他那顆賣藝人的自尊心受到了極大的傷害。真他媽的見鬼！我們還是不是真正的巡迴藝人囉！

　　「孩子們，給我搭起疊羅漢金字塔！」他冒出一句響雷般的喊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像是到了比賽最激烈的時刻。加斯加貝爾神情傲然，目不斜視，他叉開雙腿，挺著肚子，露出魁梧發達的上身。讓敏捷地爬上他的右肩，丁子香在他的幫助下站在了加斯加貝爾的左肩膀上。輪到桑德勒時，他雙腳立在父親的頭頂上，他自己的頭上面拿波里娜像建築物上的漂亮頂飾，她婷婷玉立雙臂自然地彎成圓弧形向人群致意。

　　法國金字塔剛剛搭就，另一端土著人金字塔也迎面豎了起來。他們沒有取下面具，他們的疊羅漢組員不是五人一組，而是七人一組，這樣印第安人便居高臨下的看著比他們低一層的加斯加貝爾一家。好一場金字塔對攻戰！

　　此時，印第安人群中突然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與喝采聲，為自己的部落的勝利而慶賀。古老的歐洲被年輕的美洲戰勝了，什麼樣的美洲呀！……育空族人、塔納諾人、塔坦喬克人的美洲呀！

　　窘迫而羞愧難當的加斯加貝爾先生不由地打了個趔趄，頭頂上的全家人差點兒都摔倒在地上。

　　「天啊！怎麼會是這樣！」當大家從他頭上肩上下來後，他怔怔地說了一句。

　　「我的朋友，您冷靜些！」賽爾日先生對他說，「這不值得您這樣……」「不值得！……賽爾日先生，一看您就不是個藝人！」隨後，他轉過身子對妻子說：

　　「上！科爾奈麗婭，來一個空手角力術！」她喊叫著，「我們倒要看看這些未開化的人敢不敢與『芝加哥優勝者』較量！」加斯加貝爾太太並沒有動。

　　「科爾奈麗婭，你這是怎麼啦……？」「不！凱撒！」「你不願意為重樹家庭的榮譽與這些紅臉猴角力一番嗎……？」科爾奈麗婭只是簡短地作答：「我會重樹全家的榮譽，讓我自己來做……我有個主意！」當這個非凡的女人一旦有了主意，什麼都無法阻攔她去實施自己的主張。她對丈夫由於印第安人的表演而丟失的面子也感到有受辱之感，恐怕她要為此周密地盤算一番她的主意。

　　事實上，她撇下心存擔憂的丈夫，回到了「美篷車」上去了。而加斯加貝爾對妻子的聰穎和想像力卻深信不疑。

　　二分鐘之後，加斯加貝爾太太重新出現，來到那隊印第安人的面前，印第女人也把她團團圍住。隨後，她請要塞的負責人幫忙，把她要說的話翻譯給土著人聽。

　　於是她的話便被逐字逐句地翻譯成阿拉斯加語：

　　「印第安男人，女人們，你們在力量和技巧表演中顯示出的才華應該得到獎賞，這個獎賞嘛，我會給予你們……」全場安靜極了，所有的人都全神貫注地聆聽著。

　　科爾奈麗婭接著說：「看到我這雙手了嗎？它曾被歐洲令人敬畏的人物不止一次地握過！你們看到我的雙頰了嗎？它也曾被歐洲最有權勢的君王們熱烈地親吻過！好吧！今天這手，這臉可以屬於你們了！……美國印第安人，來親吻吧，來握手吧！」

　　印第安人們確實沒有過這種奢望，從來也沒有機會親吻如此漂亮女人的手和面頰。

　　一個英俊的塔納諾男人從人群中走出來，走上前去抓住了科爾奈麗婭伸出來的手……隨著一個讓他渾身抖動的趔趄這個印第安人發出一聲怪叫！

　　「啊！科爾奈麗婭！」加斯加貝爾先生叫喊著，「科爾奈麗婭，我明白了，我愛你！」與此同時，賽爾日先生、桑德勒、拿波里娜和丁子香對他們的不可思議的女主人，如此巧妙地把印第安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絕活報以捧腹大笑。

　　她接著說：「還有誰？」她的兩條手臂始終伸向觀眾，「再來一位呀！」此刻，這種超自然的現象抑住了印第安人群，他們遲疑不前了。

　　然而，部落「首領」終於下了決心，他慢慢地走向科爾奈麗婭，停在了令他肅然起敬婦人的面前，臉上帶著毫無自信的神情望著法國女人。

　　「快呀，老朋友！」加斯加貝爾先生對他叫著，「快些，勇敢些！……去親吻夫人吧！……這並不困難，這是件愉快的事呀！」「首領」慢慢伸出手，只用一個指頭碰了一下美麗的歐洲女人。

　　「首領」像剛才那位漢子一樣，渾身劇烈抖動著，發出一聲長號，幾乎仰天摔倒，全場人都瞠目結舌。僅僅是摸了一下加斯加貝爾太太的手，「首領」就遭受如此「重創」，那麼如果他膽敢親吻這位神奇女子的「曾經接受過歐洲最有權勢君王親吻」的面頰的話，還不知會發生些什麼？

　　嘿！真有一個大膽者前來以身試驗。他就是魔術師弗爾福。作為魔術師應該能躲避一切魔法。他信心不足地站在了科爾奈麗婭面前。然後繞著法國女人轉了一圈，在印第安人的挑唆聲中鼓起勇氣，上前把她抱在了懷裡，在她臉上紮實地吻了一下。

　　然而這一吻卻招致了他無法自制的翻出一連串跟頭。同時，這位手技演員竟像走鋼絲演員搖晃著邁起舞步，翻起跟頭來了！他鬼使神差般地翻過兩個空心跟頭之後，癱軟地倒在了目瞪口呆的印第安演出隊伍的人群當中。

　　然而，讓魔術師和他的印第安同伴受此屈辱的魔法，只是科爾奈麗婭的一個雕蟲小技，她只是在按動一隻裝在口袋裡的電瓶控制控鈕。是呀！一隻小小的便攜式電瓶就讓她演出了一幕「放電女人」的絕技！

　　「啊！夫人！……夫人！……」她丈夫當著驚愕的印第安人的面緊緊地把她摟在懷中。「她太聰明了……真聰明……太棒了。」「像電流一樣棒！」賽爾日先生補充道。

　　實際上印第安人們應該能想到，僅僅是這位超自然的女人用她的突發奇想就能產生如此神奇的結果？只是碰一下她的手，怎麼就會被無情地擊倒！

　　可以肯定的是，這絕不會是天神的妻子下凡要與加斯加貝爾先生第二次成婚！

　第十四章　從育空要塞到克拉朗斯港

　　在這個難忘的演出之夜，全家人經過商量決定第二天啟程出發。

　　再明顯不過了，這是加斯加貝爾先生深思熟慮後作出的理智抉擇──無論有無必要徵求全家人的意見，他在阿拉斯加的印第安人面前的尷尬已是不言而喻的。他的自尊心仍在受著痛苦的煎熬，但他也不得不承認，在昨晚的較量中這些印第安人的雜技技巧都是上乘的。他們的體操表演者、丑角、平衡技演員和手技演員無論在任何地方表演都會獲得巨大成功。的確，他們的才華歸功於良好的訓練；然而，上帝和大自然賦予他們得天獨厚的條件，他們身體的柔韌性，靈活性讓人羨慕。如果說他們的表演不如加斯加貝爾全家，自然有失公允。幸運的是「放電女皇」的機智才使加斯加貝爾全家最終獲勝！

　　確實，育空要塞的職員們──那些孤陋寡聞的不幸的人們──對印第安人昨夜經歷的惡夢也疑惑不解。無論如何，為了使科爾奈麗婭頭頂榮譽的光環永不消失，最好不要向他們洩露放電把戲的祕密。第二天，像往常一樣他們會來拜訪加斯加貝爾一家人，那時，他們還敢走近這位能把人擊倒在地而又滿臉甜美微笑迎接他們的女人嗎？也許，他們會毫不猶豫地都與他握手。

　　甚至，部落「首領」和那位魔術師也還會來再試身手，他們更想探究這個奧祕，因為謎底會讓他們受益──結果會使他們在印第安部落中威望雀起。

　　啟程的一切準備就緒，加斯加貝爾先生和他的家人原本讓人員和馬匹休整到八月六日清晨才向東道主辭行的。眼下提了前三天便驅車沿著河右岸向著西方順流而下。

　　賽爾日先生和讓根據年輕的印第安姑娘的協助，仔細地在地圖上研究了行進路線。卡耶塔熟悉大部分將要穿過的村落，她並且相信路途上不會再有任何太大的河流會阻擋「美篷車」前進的道路。

　　另外，車馬仍然行進在育空谷地之中。沿著河右岸前行首先到達納留哨卡，再穿過紐克拉卡耶特村，然後，從那裡到努拉托要塞城堡。算下來還要有八十法里的路要走。「美篷車」從那裡開始便停止向西方行進，它將離開育空河。

　　宜人的季節還未過去，儘管白天仍然很熱，但一到夜晚人們就能明顯地感到氣溫的下降。這樣除非發生意外的延誤，加斯加貝爾先生有把握在路途中會遇到種種無法克服的麻煩的冬季來臨之前趕到克拉朗斯港。

　　也許大家會驚訝地感到在這種相對順利的情況下完成這一段旅程太容易了些。在宜人的季節裡，在白天溫柔的空氣中行進在平原地帶的道路上，旅行者怎麼能不盡情地享受大自然慷慨地賜予呢？然而，白令海峽對岸再也不會有如此愜意的情形了，西伯利亞大草原一直通往天邊，到時候冬季一望無際的皚皚白雪將覆蓋眼前的一切，呼嘯的狂風將在整個雪原上狂暴地肆虐。

　　一天晚上，人們談起未來的危險。

　　充滿自信的加斯加貝爾叫道：「嘿！我們既然來了就能忍受一切磨難！」賽爾日先生回答說：「但願如此，當你們踏上西伯利亞沿海地區後，我勸你們立即向西南方走，爭取早日到達最南端的地區，那樣便可以少受嚴寒之苦。」「這正是我們想要去做的，賽爾日先生。」讓回答道。

　　「我的朋友們，你們有理由相信西伯利亞人並不可怕，至少嘛……像丁子香所說……你們不必去北部的西伯利亞部落冒險。實際上你們最大的敵人是嚴寒。」「我們已經有所防範而且會選擇安全穩妥的路線，」加斯加貝爾先生說，「只是有一個遺憾，賽爾日先生，那就是您不再與我們一起旅行了！」「是啊！太遺憾了！」讓接著說。

　　賽爾日先生此時感到這家人對他如此深厚的依戀之情，更感受到他對一家人難言的友情。隨著他們情意融融之間渡過的那一個個日日夜夜，他們的友情已經變得親密無間。分別是痛楚異常的，彼此之間相距如此遙遠，還能再有機會重逢嗎？另外，賽爾日先生將要帶走卡耶塔，他早已看出讓對年輕印第安姑娘的情義。加斯加貝爾先生也未嘗沒有注意到兒子心中那份熾熱異常的情感呢？賽爾日先生不能說破此事。至於科爾奈麗婭呢，像所有知書達禮的女人一樣從不談及此事，讓兒子把那份美好的情感埋在心中吧。用什麼方式解釋這一切呢？另一個未來在等待著賽爾日先生的養女，不幸的讓在他無法實現的美好憧憬面前陷入了深深的絕望之中。

　　接下去的旅行既沒有重大的障礙，也沒有過多的勞頓。白令海峽結冰的嚴冬到來之前，克拉朗斯港將迎來遠方的篷車，在那兒，必需逗留相當一段時間。屆時，人和車馬動物都不受鞍馬勞頓之苦了。

　　儘管如此，人們仍然隨時留意著可能發生的事故。無論是馬匹的受傷或生病，還是道路的中斷都會使「美篷車」陷入無法擺脫的困境。因此，高度的細心和謹慎絲毫也不應該放鬆。

　　出發後的前三天，旅行線路一直沿著河岸前行，這段河流的去向朝西；然而，接下去育空河開始向南流去，正好位於北緯六十五度線上。

　　此處的河道曲曲彎彎，谷地也出奇的狹窄，四周都是半高的丘陵，地圖上註明的地名是「城圍山」，那是因為山的形態極似城堡的樓角造形。

　　要走出這個迷宮似的丘陵峽谷地帶會遇到一些困難，只有倍加小心才能使馬車避免發生事故。在一些陵峭的路段還必須卸下車上的部分物品，大家還得扳著車輪前行，這樣做有著充足的理由，就像加斯加貝爾先生提醒大家的一樣：「在這種景色之中怎麼能見到修車匠的身影！」當然還有一些小河要穿越，這些河中有諾克洛爾庫河、塞特奧河、克拉空克特河。幸運的是在眼下的季節裡河中的水都很淺，可以毫不費力地涉水過河。

　　至於印第安人嘛，在阿拉斯加的這個地區人數極少。以前這裡曾有屬於「盜賊部落」的印第安人出沒，現在這部分族人幾乎已經絕跡。只有一些人家不時地在秋季裡來到此地釣魚消遣。

　　有時還有一些商人在育空河口做完生意後取道西行，奔向散落在這個地區的各種俄美貿易公司所屬的代理辦事處。他們不在驚奇地注視著這架色彩豔麗載著乘客的篷車。他們作出祝福路途平安的手勢後繼續向東走去。

　　八月十三日「美篷車」來到了紐克拉卡耶特村口，從育空要塞到這裡有一百二十法里的路程。確切地說這個村子是一個皮貨貿易代理辦事處，而且這裡的職員都是俄國人。散落在俄羅斯亞洲部分地區和阿拉斯加沿海區域的貿易網點的經銷商們，就在這個村子裡與哈德遜海灣貿易公司的收購商們展開貿易競爭。

　　同時，紐克拉卡耶特村也是一個皮貨買賣集結地，印第安人把運來的動物皮賣給收購商們，整整一個冬天都是如此。

　　為了避免過多地兜圈子，「美篷車」離開了河岸線，加斯加貝爾一家人來到了這個被矮小的丘陵環抱，綠樹裝點其中的村落，它所處的位置簡直宜人極了。幾間木屋的周圍豎著像哨兵一樣柵欄。清清的溪流淙淙流過綠茵覆蓋的田野。兩三條渡船停靠在育空河岸旁。這一派田園景色不但悅目，而且招喚人們停步小憩。至於印第安人，他們時常在附近出出進進，他們主要是塔納諾族人，據說他們是阿拉斯加北部土著民族中面容最英俊的族人。

　　如果進村的話，「美篷車」就得在裡面停留二十四小時，對於馬匹的休整不但足夠而且太多了。加斯加貝爾先生是想在努拉托多逗留一段時間，那裡不僅僅是個重要的城堡要塞，而且也便於重新補充和貯存食品，只有在那裡才能買到為穿越西伯利亞必需的所有物品。

　　路途中不用說賽爾日先生和讓從未忽視過狩獵，有時候桑德勒還陪著他們一起去。較大的獵物總是駝鹿和馴鹿，牠們有的在曠野中奔跑，有的藏身於森林或者那些稀疏的矮樹叢中。而在那些沼澤地帶，野鵝、針尾鴨、沙錐鳥、野鴨子，都是上好的獵物，獵手們甚至能夠打到成雙的鷺鳥，這種鳥一般是不能食用的。

　　據卡耶塔說，在印第安人中鷺鳥是可以吃的──尤其是他們沒有什麼食物下肚時更是如此。八月十三日那天，午飯時大家嘗了嘗鷺鳥肉。儘管科爾奈麗婭使出了她所有的烹調術──大家也明白她做出的肉味道很好──但是，肉質都堅硬並且啃不動。這道菜沒有被眾人接受，然而瓦格拉姆和瑪朗戈卻不反對品嘗，牠們津津有味地享受著飛禽的美味，甚至沒有放過最後一根骨頭。

　　在食不裹腹的饑荒年間，土著人確實只能以貓頭鷹、隼鷹甚至貂來充饑，那是因為環境所迫，只有適應才有生路。

　　八月十四日，「美篷車」不得不走入一條狹窄而崎嶇的峽谷地帶，它正如位於沿河方向的陡峭丘陵之間。由於激流的沖刷，路面上留下條條溝壑，儘管百倍謹慎，然而堅硬、顛簸的路面仍然使馬車出現了損壞。幸好只有一隻輪子裂縫，還有一根車轅出了故障。修車沒有花去太多時間，用繩子捆紮了裂縫的部位便恢復了原樣。

　　當「美篷車」走過河旁一個名叫蘇肯吉拉的村子和另一個以紐維卡爾庫特河命名的村莊，這個村莊就建在這條小河乾涸的河床上。往後的行程便暢通無阻了。再也沒有丘陵，眼前是一望無際平坦的原野。三、四條蜿蜒交錯乾涸的河床平躺在大地上，這個季節中雨水極少。如果在暴雨頻發，大雪紛飛的季節，要想沿著這條旅行路線前行簡直是不可能。

　　在涉水渡過一條叫作米洛卡爾庫特的小河時，腳剛剛入水，加斯加貝爾先生就提示大家，他被一條河中堤道攔住了。他說：

　　「唉！有人為過河在河中間築了一條堤道，與其這樣該建座橋呀！那樣收獲季節會很有用處喲……」「沒錯兒，父親，」讓答道，「工程師們既然能修築這條堤道，難道不能建一座橋！……」「這是為什麼？」「因為它們是些四條腿的工程師，或者稱牠們為河狸。」讓沒有說錯，這些具有高度技能的動物的傑作著實讓人讚歎不已。牠們建造自己的堤道時考慮到水流的影響力度，便在小河通常的枯水期加高牠們的堤道，就連堤道坡面的傾斜度都處理的恰到好處，即使沒有經過計算，但卻異常堅固，足以抵禦水流的衝擊。

　　桑德勒叫出聲來：「既然如此，這些河狸不用去學校學習……」「牠們根本不需要去學校，」賽爾日先生回答著，「科學固然好，但有時卻會出錯，然而，本能是從來不會出錯的。小夥子，這條堤道是河狸建造的，就像螞蟻築造牠們的蟻穴，蜘蛛拉出牠們的網，蜜蜂在蜂箱中營造蜂房，還像果樹和灌木一樣能夠結果開花。牠們既不用通過反覆試驗和摸索去成就這一切，也不必完善本身的技能。另外，更沒有這方面的論著。現在的河狸肯定要比第一條出現在地球上的同類聰明、完善的多。可完善性不適用於動物，它只是專屬於人類，人類必須逐步培養自身各方面的技能和素質，如藝術才能、職員技能、學識我們同樣無保留地讚賞動物們這種能創造某些東西的出色的本能。但是，那些東西卻往往被視為大自然的傑作！」「是的，賽爾日先生。」讓說，「我明白您的評論。你在說本能與理性之間的區別。總之，儘管理性常常會出錯，但它總是高於本能……」賽爾日先生回答道：「這是不容置疑的事實，我的朋友，人不可能總是一帆風順，只有在前進中不斷地認識和修正錯誤。」桑德勒反駁說：「要是這樣，我收回剛才的話！我要說笨蛋不用去上學……」「首先必須說當人們不去上學時，他們只能成為笨蛋了！」賽爾日先生回答道。

　　「好啦！……好啦！」科爾奈麗婭說，「這些河狸，是不是能吃呢？」做家務的主婦總是再實際不過了。

　　「當然能吃。」卡耶塔回答著。

　　讓又補充說：「我從書上還讀到，這種動物的尾巴非常漂亮！」遺憾的是這無法考證，因為這種小河裡是沒有河狸的，即使有人們也無法逮住牠們。

　　走出米洛卡爾庫特乾涸的河床，「美篷車」又穿過了薩什爾盧坦村，這裡住著青一色的育空族印第安人。根據卡耶塔的勸告，與這些土著人的接觸要倍加小心，據說他們生性貪婪。當他們圍擾在篷車旁時，大家都悉心觀察，免得讓人入室行竊。然而，當部落的首領們接受了「美篷車」主人們慷慨贈予的玻璃飾品後，禮品產生了合諧的效應，沒有發生任何不愉快的事情。

　　然而，沿著「城堡山」腳下狹窄通道行進會遇到複雜的地形，如果要避開「城堡山」就得冒險穿過多山的地區。

　　前進的速度為此會大受影響，人們總希望不要過於延誤行程。天氣已經開始涼爽，儘管白天依然如故，至少夜晚已涼風習習──在這個季節是極為正常的，因為這個地區離北極圈只相差幾個緯度。

　　加斯加貝爾一家人來到了河水突然繞了一個彎調頭北上的地方。他們必須溯流而上到達育空河的交匯處，在這裡河水分為彎彎曲曲的兩叉水流。由於此處的水位已經上漲，必須趕一天的路去卡耶塔熟悉的一段河流涉水過河。

　　渡過河口水域之後，「美篷車」將重新向南行進。順勢而下地走過一個崎嶇不平的地區便可抵達努拉托城堡要塞。

　　這個要塞也是一個重要的商務代理辦事處，它屬於俄美貿易公司。它是美國西部最北端的商行。根據弗雷德里克．維姆佩爾的觀測，它位於北緯六十四度四十二分，西經一百五十五度三十六分。

　　這裡仍然是阿拉斯加省的一部分，很難想像要塞建在如此高的緯度上。

　　這裡的土地無可爭議地要比育空河周圍的其他地區肥沃的多。這裡樹木高大而挺拔，到處是綠草如茵地毯般的草原，遼闊的平原十分有利於農民的耕作。

　　厚厚的腐殖土層覆蓋在黏土層上。另外，這裡水利資源豐富，努拉托河水流向西南方，眾多的小河和溪流構成的水網縱橫交錯流向東北方向。儘管如此，這裡的植物品種蛻化的只剩下灌木叢中的野漿果，一種被大自然淘汰的果實。

　　再說說努拉托城堡要塞的布局：一個環形柵欄把建築物圍在中間，兩個高聳的哨塔監控著夜晚翻越柵欄的印第安人，如果白天進入柵欄的人太多，也會被禁止；圍欄裡面有些簡便的屋子，庫房和木板房商店，窗子上是海豹膀胱作成的「玻璃」。看上去沒有比這些美國北方邊陲的商務辦事處更簡陋的商務辦事處了。

　　在那裡加斯加貝爾先生和他的家人受到熱情的接待。在這個遠離新大陸的地方，與外界無正常通訊連繫的辦事處，難得有一次消遣娛樂，一次來訪者到來，都會產生的真實的喜悅，會帶來那許多遠方的消息。客人怎麼能不受到熱烈歡迎呢？

　　努拉托要塞裡住著二十多個職員，有俄國人也有美國人。為了生活上的方便，他們都帶著家眷。總公司定期向這裡提供補給，職工們在氣候好的季節裡也能自己找到食品來源。要麼，獵取駝鹿或馴鹿，要麼，在育空河中釣魚。那河中有豐富的魚類，最特別的是一種名叫「納利瑪」的魚，牠們是狗的主要食物來源，魚肝是狗最習慣吃的東西。

　　努拉托的居民看看到來的「美篷車」不禁有些驚訝，更使他們咋舌的是加斯加貝爾先生告訴他們說這篷車要經過西伯利亞回到歐洲去。事實上恐怕也只有這些法國人對自己的信念義無反顧吧！至於去西伯利亞的第一部分旅程應該先趕到克拉朗斯港，可以斷定從這裡到港口沒有任何障礙，而且得在阿拉斯加平原被冬季的最先的寒流襲擊之前結束這段旅行。

　　由於賽爾日先生的告誡，人們決定購買一些穿越西伯利亞大草原時必要的物品。首先，很有必要弄到一些眼鏡，在穿過西伯利亞茫茫的冬季雪原時眼鏡是必不可少的物品。從印第安人手中買到的十幾付玻璃飾物在路上會派上用場的。那些木框眼鏡沒有玻璃鏡片，而是在上面套上眼罩，那樣，眼睛只能通過極小的縫隙看到外面的景物。這個小縫隙能使行走不至於太困難，同時又能避免由於雪地反光將會造成的雪盲就足夠了。所有的人都試戴這種眼罩，並要習慣於使用它來看清外部世界。

　　得到這種視力防護裝置之後，還必須考慮穿什麼樣的鞋。因為，人們不可能穿著高幫皮鞋或者精細的鞋子穿越氣候惡劣的西伯利亞大荒原。

　　努拉托的商店向他們提供了一種海豹皮的靴子──這是一種專為在冰凍的路上進行長途跋涉的人準備的靴子，這種靴子被一層厚厚的油脂層包裹著。

　　這不由地使加斯加貝爾先生突發了一個極形象的比喻：

　　「看來穿上要經過地區動物的皮毛是大有益處的！因為西伯利亞是海豹的故鄉……瞧我們都穿上豹皮成海豹了……」「戴著眼鏡的海豹！」桑德勒用妙語贊同著父親的比喻。

　　全家人在努拉托逗留了兩天，對幹勁十足的馬匹來說休息兩天就足夠了。時間太長會耽誤去克拉郎斯港的時間。「美篷車」在八月二十一日太陽升起的時候上路了，從這裡開始，「美篷車」將永遠地把育空河右岸遠遠地拋在身後了。

　　育空河水調頭向著西南方滾滾流去，直奔白令海方向從諾頓灣注入冰冷的海水之中。繼續沿著河岸前進沒有任何意義，因為白令海峽在育空入海口以北。如果再從那裡沿著被大大小小海灣，河叉阻隔的海岸線奔向克拉朗斯港，克拉迪亞托和威爾姆特會承受無謂的勞頓。

　　此時，寒冷已經能明顯地感受到了。儘管太陽光仍然是那樣充足而明亮，但是傾斜的陽光已經失去了往日的熾熱。厚厚的雲層，聚集成鉛灰色的烏雲預示著暴風雪的來臨。小獵物們很少能看到了，候鳥開始飛向南方尋找更溫暖的棲息地過冬。

　　直到那一天──人們歡欣鼓舞地慶賀目標的實現──加斯加貝爾先生和他的家人經受住了路途中千辛萬苦的考驗。事實上，他們確實具備鋼鐵般的體質──這顯然是常年漂泊不定的演藝生涯造就而成的，他們已經習慣於應付各種複雜多變的氣候，常年的演出和練習更使他們練就了強壯的體魄。因此，他們必定能平安順利地到達克拉朗斯港。

　　九月五日他們終於如願以償地到達了克拉朗斯港。從錫特卡到這裡的行程是五百法里，如果從薩拉托加算起──七個月當中他們完成了一千七百法里的行程，穿越了整個美國西部。

　第十五章　克拉朗斯港

　　克拉朗斯港是美國北部瀕臨白令海峽最前端的海港，位於威爾斯太子角的南部，在海岸線的凹陷處，形似一張面孔側影的鼻子與嘴的連接部，活靈活現地勾勒出阿拉斯加側翼的圖形。這個港口是理想的拋錨港，尤其對於航海者而言。另外，特別是有些捕鯨者的船在此停泊後去北冰洋尋寶。

　　「美篷車」在港口內側的海岸峭壁旁安營紮寨，近旁是一條小河的入海口，周圍不遠處是林立的海岸岩石，岩石周圍生長著纖細的樺樹群。在這裡他們將渡過整個旅行中最長的休整期。這支小小的演藝隊伍將在這裡潛心休息──由於能使海峽結冰的季節還未到來，於是這也是一次不得已的長時間休息。

　　不必再指望讓「美篷車」去乘坐那些在克拉朗斯港灣裡服務的渡船，因為那都是一些載重量極其有限的小漁船。應該堅持當海面完全封冰後再穿過海峽到達亞歐大陸的計劃。

　　這個長時間的宿營並不都充滿著懊喪，正好是著手準備第二階段旅行的好機會。那時候真正的體能極限會顯現出來，必須不斷地與寒冷和暴風雪挑戰──至少當「美篷車」沒有到達較易靠近的西伯利亞南部時會遇到以上的情形。到達南方前，會有幾星期，也許是幾個月的艱辛路程要走。眼下值得慶幸的是還有充裕的時間為這次艱苦異常的旅程作好充分的準備。事實上，即便從努拉托要塞的印第安人手中買到了一些物品，仍然還有遺漏的東西，加斯加貝爾先生打算要麼從批發商的庫宅裡、要麼從克拉朗斯港的土著人手中買到這些物品。

　　當加斯加貝爾先生喊出他那句大家耳熟能詳的話時，所有的人都為此感到真切的滿足。

　　他喊道：「原地！……休息！」然而，一聲永遠被行軍隊伍或軍事操練中樂於接受的口命緊接著響了起來。

　　「解散！」桑德勒聲嘶力竭地喊了一聲。

　　至於隊伍是否會真的解散，全憑您的想像了。

　　另外，人們還可想像出，「美篷車」到達克拉朗斯港不會不被人注意。

　　從來沒有相同的巡迴雜技藝人敢於冒險來到如此邊遠的地方，因為「美篷車」來到的是美國最北部的邊境地區。法國巡迴雜技藝人第一次出現在土著人驚奇的眼睛裡。

　　在克拉朗斯港地區，除了本地的族人之外，還有愛斯基摩人、批發商人以及相當數量的俄羅斯公務人員。自從阿拉斯加歸屬美國的協議議訂以來，這些俄國公務員接到命令，要他們渡過海峽要麼回到楚科奇半島上去，要麼去堪察加半島的首府彼得羅巴甫洛夫斯克。這些職員們聯合了所有的居民歡迎加斯加貝爾一家的到來，能看得出來愛斯基摩人表現出特別的熱情。

　　十二年前瑞典北極探險家諾登汗爾德在海岸線上遇到的正是這些愛斯基摩人，正是在那次混戰中他發現了一條通往東北方向的航線。從那時候開始，某些土著人佩帶著左輪手槍和速射長槍，成為具有鮮明特點的美國西部裝束文化的第一批西部牛仔。

　　由於夏季剛剛結束，克拉朗斯港還未換上冬裝。這裡的居民通常都住在一種小帳篷中，它們結構簡單，用厚厚的棉質帆布製成，色彩鮮豔奪目，主人們用草繩結實地固定好自己的屋子。屋子裡面隨處可見用椰子殼作成的各種器皿。

　　丁子香第一次見到這些器皿，不由地叫了起來：

　　「喲，這是什麼！難道愛斯基摩人的林子裡也長椰樹……」賽爾日先生回答說：「至少嘛……那些椰果是來自太平洋上的熱帶島嶼，它們是從在克拉朗斯港作短暫停留的捕鯨者們的手中換來的。」賽爾日先生的說法頗有道理。再說這個時期美國人與土著人之間的交往已經非常頻繁。他們與愛斯基摩人的相互交觸也日益發展。

　　為此，還需提醒的是人們不久也會看到一個現實，他們之間不僅有著不盡相同的人格特徵，而且美國血統的愛斯基摩人與西伯利亞土著居民之間的習俗差異也是相當巨大的。那些阿拉斯加土著人甚至聽不懂白令海峽西面土著人的語言。然後他們彼此的方言中加雜著大量的英語和俄語詞彙，兩者不難用語言溝通。

　　因此，加斯加貝爾全家人從安營紮寨的最初日子開始就與克拉朗斯港的印第安土著人頻繁地打著交道。當他們被善良的主人迎進獨具風韻的帳篷之後，也就毫無顧忌地向他們敞開了「美篷車」所有的門窗──他們絲毫也不為此而感到懊悔。

　　另外，儘管人們總在心目中把愛斯基摩人描繪成某種會說話的海豹，長著人類面孔的兩棲動物，然而，他們要比預想的有教養的多，儘管公眾都不願意正視這個現實。當然，他們習慣上總是穿著海豹皮的衣服，尤其是在整個冬季。在克拉朗斯港地區，愛斯基摩部族人的各種表現不但毫不使人感到反感，而且他們與人們交往的方式也沒有任何不得體之處。他們中的一些人還是流行服裝的發起者，十分推崇時尚，甚至穿著打扮與歐洲人別無二致。

　　大部分人都喜歡打扮自己，他們用色彩斑斕的馴鹿皮、海豹皮、旱獺皮裝飾在服裝上，臉上刺著花紋，下頦上畫著極精巧的圖案。男人們大都留著短鬍鬚或乾脆不留鬍子；嘴角上用某種方法穿了三個洞掛上雕琢精細的骨環，鼻翼上的軟骨上也用同樣的方式掛著裝飾物。

　　總之，愛斯基摩人對加斯加貝爾一家人總是十分尊重，並且坦誠相待──然而，薩摩耶德人和西伯利亞沿岸的土著人卻時常表露出令人不快的冷漠。年輕的姑娘們耳朵上戴著珍珠耳飾，手腕手臂上戴滿了製作精良的鐵質或銅質手鐲。

　　同樣還應該指出他們也是誠實的人，儘管在作買賣的交易中不免有討價還價，向買主兜售商品的做法，但他們始終對顧客以誠相待。總之，外界對北極地區商人們這種經商劣跡的指責是異常嚴厲的。

　　愛斯基摩人的部落中實行人人絕對平等的制度，他們甚至沒有酋長。他們信奉的宗教是異教，而且還非常崇拜圖騰，紅色的木質柱子上雕刻著各種鳥類，鳥的翅膀展開呈扇形。風俗習慣也異常獨特，純正而強烈的家族觀念，對父母絕對尊敬，對孩子愛護備至，對死者也十分敬重，給死者穿上節日的盛裝，停放在露天，身旁供放著死者生前使用過的武器和用品。

　　加斯加貝爾一家人喜歡每天都在克拉朗斯港周圍散步。他們一定經常去參觀那個古老的榨油作坊，它是由早期的美國人創辦的，現在仍在運轉著。

　　這裡樹木十分匱乏，也沒有土地供植物生長，與海峽對岸的楚科奇半島完全不同。那是因為太平洋吹來的暖流沿著新大陸順勢而上使太平洋沿岸沐浴在融融暖流之中，當暖流來到西伯利亞沿海地區時，從北冰洋襲來的寒流卻迎頭與它相撞。

　　不用說加斯加貝爾先生絲毫也沒有為克拉朗斯港的土著人演出的想法。

　　原因是缺乏自信。設想一下，如果這裡的土著人中的雜技演員，手技演員和丑角與育空要塞的土著人一樣出色。那可如何是好！

　　還是不要冒第二次使全家名譽受損的危險為好。

　　等待之中日子在流逝，實際上這支小小的演藝隊伍已經沒有必要再休息下去了。確實如此，在克拉朗斯港宿營一個星期之後，大家已經完全進入了迎接在西伯利亞境內旅行中疲憊與艱辛的良好狀態。

　　然而，眼前的海峽仍然禁止「美篷車」通行。在這樣的緯度上，九月底的氣溫雖然已經降到了平均攝氏零度以下，但是，把亞洲和美洲分離的海峽還沒有結凍。已經有大量的冰塊在白令海的邊緣形成了寬闊的區域，而且向北移動，向阿拉斯加沿岸延伸，那是由於從太平洋徐徐吹來的暖流所致。必須等到這些冰塊靜止下來，然後結成冰層變為巨大的冰原，把兩個大陸用冰層結結實實地連接起來，才能使「車輛能夠通行無阻」。

　　很明顯只有冰層變得能承受類似牽引重炮的戰車可通行的強度時，「美篷車」和它的乘客們才能毫不擔憂地在上面疾駛。實際上這段海峽間最近的路程僅有二十法里，從克拉朗斯港稍向北的威爾斯太子角起，到西伯利亞一側的努瑪納要塞止。

　　有一天加斯加貝爾先生說：「真見鬼！令人喪氣的是美國人沒有在海上架起一座橋……」「一座二十法里長的橋！」桑德勒驚訝地叫出聲。

　　「為什麼不呢？」讓提醒道，「可以用海峽中間的迪奧梅德小島作為依託建橋……」賽爾日先生回答說：「這不是沒有可能，由於人類無所不及的聰明才智，可能相信總有一天會那樣做。」「人們曾熱中於在加萊海峽〔註：即英吉利海峽，位於英國、法國之間。〕上架一座橋。」讓說。

　　「有道理我的朋友，」賽爾日先生回答說，「但是讓我們想想看就不難得出結論，白令海峽上面的橋遠不如加萊海峽上的橋利用率高。確切地說，花錢建這座橋不值得！」科爾奈麗婭接著他的話說：「即使它對普通的旅行者用處不大，至少對我們太有用了……」「嗨！依我看，」加斯加貝爾先生反駁說，「我們這座能存在大半年的冰橋勝過任何一座石橋或鐵橋！即使它每年都會消融崩塌，大自然之母都會周而復始地將它重新建造起來，而且還不用交納過橋稅！」加斯加貝爾先生講得也在情理之中，他總是習慣於把事情往好處想。僅僅只需等候合適的時候能保證人和車輛通行，為何還需要建造耗資百萬的大橋呢？

　　實際上等待的時間也並不會太久，只是需要有耐心。

　　大致在十月七日，這個緯度上的冬季就會完全到來。大雪也會紛紛揚揚地降下。所有的植物都會絕跡。沿海地區本來就十分稀少的樹木上的葉片也會落盡，霜凍將會覆蓋大地。人們再也看不到北極地區稀疏而弱不經風的樹木和植被了。包括北極大片植物區域在內的斯堪地納維亞地區雖然與此地的緯度十分相近，但也不會連線形葉植物都不能在冬季成活。

　　儘管如此，如果冰塊在太平洋暖流的作用下湧向白令海峽，它們就會在此越積越寬、越厚。如同只有用強有力的熱量才能焊接住金屬一樣，要使冰原裡的冰塊結為一體也需要極低的溫度。人們只能日復一日地等候這種嚴寒的到來。

　　然而，儘管加斯加貝爾全家急切地盼望海峽早日結凍，也希望結凍的海峽能讓他們離開克拉朗斯港，儘管這一切能促使他們懷著喜悅踏上歐亞大陸，然而，這個喜悅中不免摻進了淡淡的苦澀。分別的時候將要來臨了。毫無疑問全家人將離開阿拉斯加。但是，賽爾日先生將留下來，因為他不願意繼續向西走。而且，冬季過後他將重新開始遊歷美國的這塊地區。他想在考察勘測育空河以北的地區以及那裡的山峰，藉以完成他的探險計劃。

　　分別對於雙方都是殘酷而痛苦的事情，因為彼此之間不僅僅有好感，而是已經相當親密，當然還有牢不可破的友誼！

　　可以想見讓是最傷心的人了，他能把賽爾日先生把卡耶塔帶走的現實忘在腦後嗎？年輕的印第安姑娘的志向乃至她的命運和前途不都操在她新父親的手中嗎？賽爾日先生又會把她許配給誰呢？他已經為自己的養女安排好了一切，帶她去歐洲，讓她受教育，還能保證她在一個窮苦的賣藝人之家永遠也不會具有的環境中無憂無慮地生活。面對如此優越的條件，還有什麼好猶豫的？是啊，一切都是明擺著的！而且讓對此最清楚不過了。儘管如此，他還是無法控制內心深處越來越深切的悲傷。怎麼才能使自己更年輕些呢？與卡耶塔分離，再也見不到甚至不會重逢，她本人和她的精神那樣遠的與他分離。當她在賽爾日先生的家中占有一席之地時，他們倆兒之間那種一同談天說地，一起工作學習，形影不離的溫馨情誼將一去不復返，這是多麼讓人失意的事啊！

　　正當讓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時，對卡耶塔同樣懷有鍾愛之情的父親、母親、弟弟和妹妹們不答應她和賽爾日離開的主意。大家都對著這位被加斯加貝爾先生常常稱為「富豪」的賽爾日先生七嘴八舌地說起來。為得是讓他答應和全家人一起走到旅行的終點。當然這還需要花去數月的時間，然後嘛……還得……走著瞧吧……

　　據說克拉朗斯港的居民們對加斯加貝爾全家有著良好的印象。他們沒有看出全家人在冒險橫穿西伯利亞大荒原的時刻即將迫近時有任何恐慌，而那裡確確實實充滿著現實的危險。然而，即使不久前來到克拉朗斯港的一些俄國人對這支演藝小隊伍懷著獨特的看法，向他們投去敬佩的目光，然而，賽爾日先生卻與全家人的志向不同。

　　人們並沒有忘記在克拉朗斯港還有相當數量的俄國公務員，阿拉斯加兼併協議迫使他們回到西伯利亞的領土上去。

　　在這些公務人員中有兩個警察被賦予特殊使命，身在美國領土上卻在俄國行政機構的控制之下。他們擔負的任務是監視那些企圖越過阿拉斯加邊境的政治流亡者，那些俄羅斯政治難民越過邊境是為了去新不列顛尋求避難地。然而，他們注意到那個俄國人竟變成了賣藝人家的同伴和貴賓，那個名叫賽爾日的人在沙皇俄國的國境上戛然止步不由得使他們產生了幾分懷疑。

　　儘管賽爾日相當謹慎不留蛛絲馬跡，仍然沒能躲過他們的眼睛。

　　但是賽爾日先生自己卻對此毫無察覺，他所擔心的是與加斯加貝爾一家人不久的離別。他心裡兩種抉擇的爭鬥愈演愈烈，到底是重新開始他在美國西部的遊歷，還是放棄這個打算與他的新朋友們繼續旅行直到抵達歐洲呢？

　　這使他很難定奪。然而，在此期間對旅行之事牽腸掛肚的加斯加貝爾先生決心要讓他對此事說個明白。

　　十月十一日的晚上晚飯之後，加斯加貝爾先生轉過頭來像是談論一件新發生的事情一樣，用平靜的口吻問道：

　　「賽爾日先生，您知道我們很快就要出發去您的國家了嗎？」「我當然知道，我的朋友們……大家已經商量妥了……」「是的！……我們馬上要去俄羅斯……另外，確切地說我們將經過彼爾姆……您父親住在那裡，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我看著你們就這樣出發了，既感到遺憾又十分羨慕！」「賽爾日先生，」科爾奈麗婭說，「難道您打算還在美國逗留很長時間嗎？」「很長時間……？我想不會……」「那麼，當您重新返回歐洲時，您打算走那條路呢……？」「那就朝美國中西部方向走……我的探險計劃肯定讓我奔紐約方向而去，在那裡我會乘船……和卡耶塔一起……」「和卡耶塔！」讓小聲吱唔著同時把目光投向正低著頭的印第安姑娘。

　　一陣沉默之後，加斯加貝爾先生用猶豫不決的口吻接著說：

　　「這樣吧，賽爾日先生……請允許我提個建議……對了！我十分清楚要穿越那魔女般的西伯利亞是件極其痛苦的差事！……但是最終勇氣和信心會戰勝一切……」「我的朋友，」賽爾日先生回答說，「請相信我，我並不懼怕危險和艱辛，我甚至與你們一樣充滿信心，如果我也……」「為什麼不和我們一起完成旅行呢？」科爾奈麗婭問道。

　　「我求您了！」桑德勒也接著說。

　　「如果您答應的話，我會重重地親吻您？」拿波里娜叫起來。

　　讓和卡耶塔一言不發。但是，他倆兒的心卻在緊張地劇烈跳動。

　　幾分鐘的考慮之後，賽爾日先生說話了：「我親愛的加斯加貝爾，我希望能與您和您的夫人單獨談談。」「悉聽尊便……那麼，立刻就談……」「不，……還是明天吧。」賽爾日回答說。

　　聽到他的回答每個人都既擔心又疑惑地回到了各自的床鋪上去了。

　　賽爾日先生請求單獨商談是何用意呢？是要改變主意，還是僅僅要全家人接受他饋贈的錢，以便使賣藝小隊伍能在較好的境遇下去完成下一步的旅行呢？確實不得而知。

　　不管怎麼說無論是讓還是卡耶塔都要夜不能寐地挨到天亮了。

　　第二天上午會談如期舉行。賽爾日先生請加斯加貝爾夫婦與他來到離宿營地較遠的地方，車上的孩子們不為此擔心，倒是周圍的土著人和其他人為此頗感蹊蹺。不用說他要講的事十分重要而且需要保密。

　　三個人來到海邊沙灘上，朝著老油坊的方向緩步行走著，相互之間的交談便開始了。

　　賽爾日先生說：「聽我說我的朋友們，在回答我將向你們提出的建議前，請你們仔細考慮好。我對你們善良的心地以及為我表現出的一片真摯之情深信不疑。但是，在拿定最後主意的時刻，應該讓你們知道我是誰……」「您是誰……？您是一個善良的男人，當然囉！」加斯加貝爾先生叫出了聲。

　　賽爾日先生回答道：「既然是……一個善良的好人，那麼好人是不願意由於他的出現給你們的西伯利亞之行增添危險呀。」「您的出現……會有危險……賽爾日先生，這從何說起？」科爾奈麗婭疑惑地發問。

　　「是的，因為我的全名叫賽爾日．納爾金涅伯爵──我是一個政治流亡犯！」接著賽爾日先生簡要地講述了自己的歷史。

　　賽爾日．納爾金涅伯爵出身於彼爾姆一個富有的貴族家庭。正如他曾經說過的一樣，由於他酷愛科學和地理堪察，於是他幾乎跑遍了世界的每一個地方，他的青春年華也在周遊世界的旅程中度過。

　　遺憾的是他並未全身心地投入到這些將會給他帶來真正聲譽的探險旅行事業之中。政治滲入了他的生活，一八五七年，他在朋友的慫恿下加入了一個祕密社團，由此而受到了連累。總之，在俄國當局竭盡全力的追捕下，這個祕密社團的成員被一網打盡，而且，他們中的大部分人被判處在西伯利亞終身流放。

　　在這些流放犯中就有賽爾日．納爾金涅伯爵。他必須前往科庫次克，那是他隨時接受傳喚的拘禁地。同時，他不得不撇下父親，他是家中唯一的長輩，現在年已八旬的瓦西里．納爾欽內王子，他獨自守候著彼爾姆近旁的瓦勒斯卡莊園。

　　在雅庫茨克被拘禁五年後，他終於越獄成功並且來到了鄂霍次克，這個城市以瀕臨鄂霍次克海而得名。在那裡他登上了一艘即將起錨的船抵達了加利福尼亞州所屬的一個港口。就這樣七年來賽爾日．納爾金涅伯爵不時地在美國境內和新英格蘭的領地上顛沛流離，總是試圖進入阿拉斯加，尤其是當它就要歸屬美國時，他便打算到那裡去。哎呀！原來他的心願也是經西伯利亞去歐洲──他打算做的事正與加斯加貝爾先生正在做的事不謀而和。當他知道加斯加貝爾一家人打算取道白令海峽去歐亞大陸時，他便打算應該把「美篷車」作為庇護所去實現他的願望。

　　人們終於明白他與演藝人家同行的意願是十分真切的。但是他會遭受俄國當局的報復。如果俄國人發現加斯加貝爾一家人幫助一個政治犯進入俄羅斯帝國，那麼會發生什麼事呢？然而，無論如何他想去看望父親，他年事太高了……

　　「來吧，賽爾日先生，來跟我們一起走吧！」科爾奈麗婭叫出聲來。

　　「如果被人察覺了，那可是事關你們的自由，你們身家性命的大事，我的朋友們……」加斯加貝爾先生也叫了起來：「別去理會它會發生什麼！賽爾日先生，我們中的每個人都有上帝的關照，不是嗎？好吧，那就讓我們盡可能做得天衣無縫吧！……猶豫是會壞事的！」「我親愛的加斯加貝爾，您還是好好想一想……」「怕什麼！賽爾日先生，又沒有人能認出您。且不說我們是否會遇上所有的俄國警察部門的鷹犬偵探，即使那樣我們都是機敏的人，怎麼能讓狼叼了去！」「可是……」賽爾日先生仍在猶豫。

　　「沒事兒……如果有必要……您就打扮成演藝人的模樣……除非您覺得那樣有失身分……」「啊！……我的朋友！……」「另外，誰會想到在加斯加貝爾家人中會有一位納爾金涅家族的伯爵呢！」「好吧，我答應了，我的好朋友！……是的！……我答應你們！……還有，我太感謝你們了……」加斯加貝爾先生高興地叫起來：「好啊！太好啦！讓我們相互感謝吧！……這麼說我們意外地曾為您效過勞！……嗯，納爾金涅伯爵大人……」「千萬別叫我什麼納爾金涅伯爵！……我在大家面前仍然是賽爾日先生！……尤其是在你們的孩子面前……」「您說得有理……沒必要讓他們知道這一切……說定了，跟我們一塊兒回去，賽爾日先生！……我呀，以凱撒．加斯加貝爾家族的名義擔保把您送到彼爾姆，如果為此而有負於我的這個姓氏──您得承認那將是藝術界一個無法估量的損失！」當讓、卡耶塔、桑德勒、拿波里娜和丁子香得知賽爾日先生將陪伴他們去歐洲時，都歡迎他回到「美篷車」上來，他們一直推測這一切都是順理成章的事。

　第十六章　告別新大陸

　　現在再也沒有什麼障礙能阻止賽爾日向歐洲進發的既定計劃了。

　　確實，這個計劃給他帶來了許多成功的機遇。因為他那顛沛流離的生活機遇都帶著加斯加貝爾全家橫穿整個俄羅斯，確切地說是在一個彼爾姆貴族的影響下實施這個計劃的。賽爾日．納爾金涅伯爵能與這家人結伴而行，完成所剩的旅程是他的幸運所在。人們怎麼會想到一個被流放，還從雅庫次克越獄出逃的政治犯混跡在一隊賣藝人的行列中呢？除非這個祕密洩露，否則一切都會很順利。到達彼爾姆看望過父親瓦西里．納爾金涅王子後賽爾日先生就得考慮下一步的去向。因為當他走過西伯利亞的亞洲部分時，不會絲毫沒有留下使警察注意的痕跡，他得根據情況隨機應變。

　　事實上拋開其他的困難且不說，如果在西伯利亞的旅行中他被認了出來，無論對他自己還是對加斯加貝爾一家人都會造成可怕的結果。然而，加斯加貝爾先生和他妻子都不願意正視這個危險，即便徵求孩子們的意見，他們也一定贊同父母的主張。但是，有關賽爾日．納爾金涅伯爵的祕密必須嚴守，尤其是在賽爾日先生繼續作為他們的旅行同伴期間。

　　後來發生的事情才使納爾金涅伯爵真切地感受到這些忠誠的法國人為人的真摯和無私，儘管在俄國警察當局玩弄的把戲中，加斯加貝爾先生本該心安理得地獲得某種利益。然而不幸的是當事者雙方誰也沒有想到，他們的計劃開始實施便會遇上惱人的麻煩。當他們在海峽對岸登陸時不但會冒著更大的風險，而且還有被西伯利亞俄國警察拘禁的可能。

　　果然，第二天也就是他們的計劃開始實施的同一天，兩個男人在港口的盡頭，一個不會被人聽到他們談話的地方邊走邊密談著一件事。

　　他們正是那兩個警察，他們對「美篷車」乘客中的賽爾日先生的表現既感到意外又不免疑惑不解。

　　這個祕密警察機構在錫特卡已設立好多年了，這個機構負責窺視整個阿拉斯加地區的政治動向，祕密警察的任務如同人們已經知道的一樣，他們專門監視英屬哥倫比亞邊境附近流亡分子的活動情況，不時地向阿拉斯加總督府告發他們，並且逮捕那些試圖越過邊境的人。這兩個祕密警察雖然並不認識納爾金涅伯爵本人，然而，最嚴重的是他們都有他當年從雅庫次克越獄逃遁時，當地監控機構提供的所有體貌特徵資料。當加斯加貝爾一家到達克拉朗斯港時，兩個警察對這個俄國人的面容就甚感驚訝，在他們看來這個俄國人既沒有巡迴藝人的身段，也沒有相應的舉止風度。為什麼他卻在這支藝人隊伍之中？而這支演藝人隊伍離開薩拉托加之後，為何選擇如此古怪的一條旅行路線遠赴歐洲呢？

　　諸多疑點觸發了他們的好奇心，於是他們開始調查和偵察，他們機敏行事不露聲色地接近賽爾日先生，仔細辨認他與資料上納爾金涅伯爵的體貌特徵的區別。最終他們的疑問被證實了。

　　「不會錯！他就是納爾金涅伯爵！」其中的一個警察說，「他先在阿拉斯加邊境上鬼鬼祟崇地來回遊蕩，同時等待著兼併協議的簽訂，那時，他遇到了這個街頭賣藝人家，一家人庇護了他，而且現在嘛，他正打算和這家人一起去西伯利亞！」

　　確實如此，如果賽爾日先生在克拉朗斯港的冒險計劃不是事先預謀的話，當兩名警察得知他決心隨同「美篷車」去西伯利亞時一點也不覺得驚訝。

　　「這可是咱們大幹一場的好機會呀！」另一個警察說，「伯爵如果留在此地，就是說待在美國的土地上，我們是無權逮捕他的……」第一個警察接著說：「當他的腳踏上海峽對面的土地，也就是在俄國的領土上時，可就逃不出我們的手心囉，因為我們將非常願意接收他！……」「這將是一次會給我們帶來榮譽和獎賞的逮捕行動！」另一個警察提出不同看法，「我們有權把他抓回去！……只是怎麼才能逮住他呢？」「這太簡單不過了！加斯加貝爾家不久就要出發，他們一定會抄最近的路趕到對岸，目的地一定也是努瑪納要塞。這樣的話，我們只要提前一些或與納爾金涅伯爵一起到達那裡，不就能讓他俯首就擒了嗎？」「好吧，我想還是提前趕到努瑪納為好。那樣可以預先通知海岸警察局，讓警察局派給我們必要的治安人員！」第一個警察又說：「我們會得手的，除非發生意外的情況。這些賣藝人執意等待海面上的冰凍得結結實實可以行車時才出發，到時候趕到他們前面是件很容易的事。現在，我們得留在克拉朗斯港繼續監視納爾金涅伯爵，但絕不能打草驚蛇。即便他對那些離開阿拉斯加將要回到俄國去的公務人員懷有戒備，也不會懷疑我們認出了他。他如果出發，我們就在努瑪納逮捕他，而且我們還要把他交給彼得羅帕洛夫卡或雅庫次克的犯人押送隊……」

　　「或許那些賣藝人會起來保護他……」另一個警察提醒道。「把一個越獄政治犯帶入俄國境內，他們將為此付出沉重代價！」這個非常周密的計劃一定會成功，因為納爾金涅伯爵並不知道他已被認了出來，更因為加斯加貝爾全家也不知道他們的行動已經被特別監視。要知道這次以興奮與愉快開始的旅行將以冒著賽爾日先生以及他的同伴們遭受痛苦的危險而告終。

　　然而，正當這個陰謀在謀劃之時，加斯加貝爾全家人和賽爾日只想著他們不會分離，他們將一起去俄羅斯。讓和卡耶塔更是經歷著特別的喜悅！

　　不用說兩個警察對自己將要實施的祕密行動向所有的人嚴守祕密。在克拉朗斯港也沒有一個人能想到在「美篷車」的乘客中有一個賽爾日．納爾金涅伯爵這樣的重要人物。仍然很難確定出發的日子。人們用極大的耐心等待著氣溫的變化，然而氣溫的確不夠正常，另外加斯加貝爾先生從來也沒有像眼下這樣急切地企盼著老天能來一場足以凍裂岩石的嚴寒。

　　然而，最重要的是必須在西伯利亞沿海地區完全進入冬季前抵達海峽對岸。這個嚴格的期限不得遲於十一月上旬，只有那樣「美篷車」才能有足夠的時間趕往西伯利亞南部地區。在那裡他們將在某個小鎮上休整，等到季節轉暖再向烏拉山脈進發。只有這樣威爾姆特和格拉迪亞托不至於過於勞累，也才能有足夠的力氣拉著篷車順利穿越西伯利亞大荒原。加斯加貝爾一家還要如期趕往彼爾姆參加在那裡舉辦的貿易集市盛會，時間是來年七月。

　　但是海中的冰塊被太平洋的暖流裹攜而來繼續不斷地向北流去！形似艦隊的冰山總是在海峽兩岸之間遊戈不停，而不是靜止而結實的冰原！

　　但是，十月十三日，人們觀察到冰塊的流動速度減慢了許多。因為海峽北面已有大量冰塊聚集阻礙著海水的流動。在遠方的海平面上顯露出一排連綿不斷地白色冰峰，那是在告訴人們北冰洋開始完全結凍了。大塊浮冰的微弱反光充斥在人們的視野中，整個洋面的封凍即將來臨。

　　在此期間，賽爾日先生和讓請教過克拉朗斯港的漁民。數次諮詢讓他們得出的結論是可以嘗試著上路了。然而自稱「非常了解海峽情況」的水手們都建議他們再等等。

　　水手們說：「別太性急，讓天氣再冷些吧！──還沒到讓冰原徹底形成的時候！──再說，即使海峽這頭的海面結了冰，不能證明海峽那頭也已封了凍，尤其是靠近迪奧梅德小島附近的海域更是如此！」這個勸告是十分中肯的。

　　「今年冬天來的不早吧！」一天賽爾日先生提示一個老漁民說。

　　老漁民回答說：「是啊，冬天來得遲了些。條件有可能完全具備前，沒有理由去冒險。再說，你們的篷車比行人要重得多，只有結實的冰層也能承受它的重量！應該等到厚厚的大雪覆蓋整個結冰層後，你們才能像在寬闊的大道上一樣駕馭你們的篷車疾駛！那時，你們能搶回損失的時間，也不至於在海峽中間遭遇不幸！」應該聽從那些來自有經驗的人勸說。賽爾日先生極有耐心地讓他的朋友加斯加貝爾冷靜下來，他是全家中最早失掉耐心的人。現在，尤其重要的是不能讓旅行和旅行者受到他急躁情緒的影響。

　　他對加斯加貝爾說：「喂，耐心些！你們的『美篷車』並不是輪船；如果它被無情的冰塊絞碎的話，就會消失在冰冷的海底。加斯加貝爾藝人之家大可不必從被白令海峽的海水吞沒來提高自己的知名度吧！」「如果那樣也許真能提高知名度？」自命不凡的凱撒笑著回答說。

　　此時，科爾奈麗婭也插話說她並不像丈夫那樣失去耐心。

　　「唉！賽爾日先生，要知道全是為了您，我們才著急著要走呀！」加斯加貝爾先生提高了聲音。

　　「好吧，我的朋友，我並不為此怪罪你們呀！」納爾金涅伯爵回答道。

　　儘管大家都為焦急的等待感到時間難熬，然而，讓和卡耶塔並不覺得日子過得太慢。讓繼續教卡耶塔學習法語。她已經能輕鬆自如地聽懂和講法語了。他們倆之間毫不費力地相互溝通著。另外，卡耶塔不但在這個家庭中感到愉快極了，而且在對她無微不至的愛護和關心的讓的身旁她更感到幸福！

　　很明顯，加斯加貝爾夫婦必須對她與兒子之間的感情漠然置之。同時，他們也為此感到擔憂。他們明白賽爾日先生有一天會怎麼做，卡耶塔也就會依從他。她已不再是一個去錫特卡乞求女傭位置的窮苦印第安姑娘了，她是納爾金涅伯爵的養女。讓正為自己的未來播撒著傷心的種子！

　　一天加斯加貝爾先生對妻子說：「畢竟賽爾日先生也能看到這一切，看他怎麼處置！好吧，如果他閉口不談此事，科爾奈麗婭，我們也就隻字不提！」一天晚上，讓問年輕的姑娘：

　　「小卡耶塔，你很高興去歐洲嗎？」「去歐洲！……當然！……」她回答說，「如果我能去法國，那就更好了！」「你說得對！……它是一個比美國美麗的國家，而且也是個好地方！即便它不是你的祖國，但你去那裡會很愉快的……」「只要和你們家在一起無論走到哪裡我都會感到愉快，讓，我最大的心願是再也不離開您！」「我親愛的小卡耶塔！」「法國，它很遠嗎……？」「卡耶塔，當人們急著去什麼地方時，都會覺得很遠！但是我們會到……也許很早就……」「讓，那是為什麼？」「因為你將和賽爾日先生留在俄國呀！……即使我們不在這裡分手，也一定會在那裡分別！……賽爾日先生會照顧你的，小卡耶塔！……他將為他漂亮的女兒做一切事情……而我們卻再也見不到你了！」「讓，為什麼要這樣說呢？賽爾日先生不但是個好心人，也是個知恩善報的人！……實際上並不是我救了他，而是你們，的確是你們！……如果當時你們不在場，我能為他做些什麼呢……？如果當時他能看到發生的一切，那麼，你母親，你們所有的人才是他該報答的思人！……你想想看賽爾日先生會忘記這一切嗎……？讓，為什麼你總是說我們會分別呀，為什麼你不願意我們永遠在一起呢？」「我的小卡耶塔……我不願意咱們分離！」讓再也控制不住他不安的情緒，「但是……我怕！……再也見不到你，卡耶塔！……要知道我為此心中是萬分痛苦！……另外，還不僅僅是我總想見到你！……啊！為什麼我們家就不能滿足你的心願呢，因為你沒有了父母！……我父親母親非常喜歡你……」「讓，我更愛他們！」「還有我弟弟和妹妹！……我希望他們也能成為你的哥哥和妹妹！」「他們永遠是我的……那麼你呢，讓……？」「我……我也一樣……小卡耶塔……是的！……一位兄長……但比兄長更盡心竭力……更愛慕你！……」讓說到這兒拉過卡耶塔的手把它緊緊地握在自己手中……然後，他心中感到不安，不知說些什麼好。卡耶塔激動極了，她只感到心在怦怦劇烈跳動，深情的雙眼中閃著激動的淚花。

　　十月十五日，克拉朗斯港的水手們提醒賽爾日先生可以準備啟程了。幾天來氣溫驟然降低了許多。現在，平均氣溫已經降到了攝氏零下十度。冰原已經結結實實地形成了。人們甚至絲毫也聽不到冰層嗶啪作響的聲音。那聲響是冰層沒有完全封凍時才發出的。

　　很可能不久人們就能看到對岸過來的西伯利亞土著居民。他們在整個冬季都在海峽之間來來往往，在努瑪納和克拉朗斯港之間做著買賣營生。有時，這裡甚至是一條相當繁忙的道路。不少狗或馴鹿拉著雪橇在兩個大陸之間來回穿梭而行，牠們花上兩三天功夫奔忙在把海峽之間最近的海岸分開的二十法里的距離之間，這是一條天然通道，它初冬開啟、冬末關閉，也就是說可以使用六個月以上。只需要恰當地掌握好通過的時間，既不能太早也不能太遲，否則就會造成冰層的崩裂發生可怕的災難。

　　考慮到「美篷車」穿過西伯利亞境內部分地區才停下來過冬，賽爾日先生在克拉朗斯港買了各種在寒冷的冬季旅行時必備的物品。在這些物品中有許多雙當地土著居民當作冰鞋使用的雪鞋。穿上這種雪鞋能讓人快速穿越寬闊的冰原。這可不是演藝人家兒子們的專長，他們為試穿這種雪鞋花去了不少功夫。幾天之後，由於在沿著沙灘結了冰的小河灣上的練習，讓和桑德勒也已變成了熟練的「神行太保」了。

　　賽爾日先生還在育空要塞配齊了各種皮毛用品。這些皮貨中不僅僅是為了禦寒而穿在身上暖和的皮衣類，還必須把「美篷車」內部的隔廂嚴嚴實實地裝備起來，為了把廚房間火爐散發出的熱量保存起來，就得在床鋪上鋪上厚厚的皮褥皮被，在車廂壁上掛上皮毯。另外，已經重複過數次，一旦通過海峽，加斯加貝爾先生打算在西伯利亞南部的一些小鎮中渡過持續數月的寒冬。

　　終於啟程的日子定在十月二十一日。兩天來，濃霧彌漫的天空剛剛帶來了一場大雪。一望無際的白雪把寬闊的冰原變成了天地一色的銀色平原。克拉朗斯港的漁民們證實兩岸間的冰層應該完全封凍了。而且，不久這一點就被證實。有幾個商品批發商剛剛雙努瑪納要塞來到這裡，而且他們的旅途中既沒有障礙也沒有危險。

　　十九日賽爾日先生得知那兩個在克拉朗斯港的警察也急於趕往西伯利亞沿岸地區。他們也打算上午出發，在迪奧梅德島上歇息後，後天起到海峽對岸。

　　這不禁引起了加斯加貝爾先生的思索：

　　「這兩個比我們還著急的傢伙！竟然能等到今日，見鬼！我們倒願意與他們同行！」然而，他的思索千真萬確，這兩個警察就怕與在厚厚的積雪中行進緩慢的「美篷車」結伴而行會延誤他們到達對岸的時間。

　　事實上，雖然威爾姆特和格拉迪亞托為在冰面上行走新釘了蹄鐵，但是沉重的篷車要抵達對岸僅需要數日，同時必須得在迪奧梅德島上休息。

　　實際上，這兩個警察更願意趕在納爾金涅伯爵之前，那樣他們就能做好一切準備，實際逮捕他的計劃。

　　出發的時間定在太陽初升的時刻。應該充分利用太陽光尚存的幾個小時時間。六個星期之後，將近冬至的十二月二十一日前後，北極圈上的部分地區會出現永久性的黑夜。

　　出發前的晚上，加斯加貝爾夫婦為眾人在一間關閉著的庫房裡準備了一個茶會，這次聚會邀請了克拉朗斯港的顯貴名人、公務人員和漁民，還有對旅行者熱情好客的幾家愛斯基摩人家的主人，聚會氣氛熱烈，丁子香還在席間表演了他最拿手的充滿詼諧幽默的啞劇片段。科爾奈麗婭精心調製了潘趣酒，〔註：一種在酒裡加糖、紅茶、檸檬等調製的飲料。〕她在其中加進了糖，但沒有摻進燒酒。這種飲料醇香獨特的味道讓來賓久久難忘，它的餘香甚至被帶回各自的家中。然而這個異常寒冷的夜晚也讓客人們不寒而慄──在冬季漫長的寒夜中，今晚的寒意像是從星空的邊際突然降臨人間似的。

　　美國人喝著法國式的飲料，法國人待在美國的土地上。接下去人們與加斯加貝爾家人們緊緊握手告別。

　　第二天早上八點兩匹馬已套上了車。猴子約翰牛在遮雨篷下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牠從頭到腳都被皮製衣服武裝了起來。瓦格拉姆和瑪朗戈繞著「美篷車」歡樂地蹦蹦跳跳。車廂裡面，科爾奈麗婭、拿波里娜和卡耶塔把門窗關了個嚴嚴實實，她們忙著日常的工作。整理車廂，維持爐膛裡的火不至於熄滅，還要準備飲菜。賽爾日先生和加斯加貝爾先生守在兩匹馬韁旁；讓、桑德勒和丁子香在前面探路。他們必須隨觀察篷車是否安全，還得避免走上危險的冰區。

　　終於出發的信號發出了。此刻篷車周圍響起了克拉朗斯港居民們送行的歡呼聲。

　　只一會兒功夫，「美篷車」的車輪已在冰原上厚厚的積雪上發出吱吱嘎嘎的響聲。

　　賽爾日先生和加斯加貝爾全家最終離開了美洲的大陸。

第二部　第一章　白令海峽

　　白令海峽是條相當狹窄的通道，白令海經此通向北冰洋。該海峽的布局同位於英吉利海峽與北海之間的加萊海峽一樣，其方位同樣處在三重寬度上。從法國海岸的克里奈海角至英國海岸的撒弗蘭只有六、七古里〔註：法國古里，約合四公里。〕，而奴瑪拿距克萊倫斯港有二十多古里。

　　同樣，離開美洲最後一個逗留地後，「美篷車」駛向最接近亞洲沿海地帶的地點──奴瑪拿的克萊倫斯港。

　　無疑，一條本會斜割白令海的旅行路線，有可能使凱撒．加斯加貝爾在高緯度、顯然是在北極圈下面緩緩而行。在此情況下，方向會向西南抬高，對準聖勞倫斯島，該島相當重要，居住著許多愛斯基摩人的部落，與克萊倫斯港的土著人相比並非不好客；然後，越過阿納迪爾海灣，這支小小的旅行隊會在那瓦蘭角泊岸，以便冒險穿越南西伯利亞地區。不過，那樣會延長旅程，這是一次航海旅行，或者更確切地講，是在冰原表面旅行，也因此使這次旅行在一段更為漫長的征途上受到冰地顯示出的危險的威脅。我們知道，加斯加貝爾一家一定急於到達堅實的土地上。正確的是從此絲毫不改變首次計劃去奴瑪拿的安排，等待在迪奧梅德小島停泊，這是個位於海峽中央的小島，基礎為岩石，其堅硬程度可與大陸上任何一處相媲美。

　　倘若塞爾日先生有一艘船，這支小小旅行隊會帶著物品上船，這是一條他們會沿著走的不同路線。離開克萊倫斯港時，輪船偏南駛向白令島，這裡是冬季航行停泊點，海豹及其他海生哺乳動物經常出入；然後，由此抵達堪察加半島某一港口，也許甚至抵達該省首府彼得羅巴甫洛夫斯克。但是，由於沒有船，應該抄近路走以便踏上亞洲大陸。

　　白令海峽看起來並不太深。由於自冰期以來所觀測到的地質上升，甚至會發生這樣的情況，在遙遠的未來，亞洲和美洲將在此會合。那麼，這裡會變成加斯加貝爾先生所渴望的橋，或者會變成旅行者可通行的馬路。然而，對這些旅行者有用，卻對航海者特別是捕鯨者會成為極大損失，因為這將會關閉他們去北冰洋的通道。在此情況下，應該來一位新的萊塞普斯〔註：法國人，開鑿蘇伊士運河的具體計劃者、組織者。〕割斷這個地峽，將地貌恢復原狀。這種可能發生的情況將歸我們的侄孫繼承處理。

　　在測探海峽各處時，水文地理學家已能確認航道的最深處是沿著亞洲沿海地帶的航道，靠近楚科奇半島。這裡流動著從北方下來的寒流，而暖流穿過瀕臨美洲海岸的水道逆流而上。

　　十二年後，就在這座位於克留琴島旁的小半島北面克留琴灣，諾德凱爾德的輪船「拉維加」號，在發現東北通道之後，自一八七八年九月二十六日起至一八七九年七月十五日，被冰封固達九個月之久。

　　那麼，加斯加貝爾一家於十月二十五日出發，條件相當良好。天氣嚴寒乾燥。雪暴平息，風力減弱，風向北偏一方位。天空一片灰暗。剛剛感覺到霧幔後面的太陽，因傾斜而大大減弱的光線未能顯露而出。中午，日當中天，最大升至南地平線上面三或四度。

　　離開克萊倫斯港之前，全家人一致採取了一條明智措施：不應在黑暗中上路。冰原到處露出寬闊的裂隙，不可能避開，由於沒有看見，可能發生災難。恰當的做法是，一旦目光所及的範圍僅僅有百來步，「美篷車」便暫停前進。寧願花兩星期穿過二十古里的海峽，也不在光亮不充分時盲目行進。

　　雪不停地下了二十四小時，形成一張厚厚的地毯，並在嚴寒的作用下結晶。這層雪晶減輕了在冰原表面行進的難度。若不下雪，通過海峽會容易些。

　　然而，令人擔心的是，兩股相互阻礙以便得到各自不同航道的冷暖水流相交時，冰塊在偏流時互相碰撞，形不成堆積。這樣，旅程會圍繞許多彎而延長。

　　我們說過，科爾奈麗婭、卡耶塔和拿波里娜坐在車子裡。為了盡量減輕車子重量，男人們必須徒步而行。

　　依照所採用的前進順序，讓作為偵察兵，負責察看冰原狀況；大家可以信任他。他配備有羅盤，儘管幾乎不可能取得十分確切的標誌點，他仍然相當準確地向西走去。

　　引導套車牲口的亦然是丁子香，他隨時準備扶起或抬起可能失足的威爾姆特和格拉迪亞托兩匹馬；不過，馬腿被帶防滑尖釘的蹄鐵牢牢保護著。再說，這個表面未顯出任何拌馬腳的凹凸不平。

　　在車子旁邊，塞爾日和凱撒．加斯加貝爾先生臉架眼鏡，與同伴一樣頭戴風帽，邊走邊談。

　　至於年輕的桑德勒，他對指定給他的位子或待在該位子上難以接受。他像兩條狗那樣，來回奔跑，蹦蹦跳跳，甚至從長距離滑冰來取樂。然而，他父親絕不讓他穿愛斯基摩人的雪鞋，他對此甚感憂傷。

　　他說：「穿著這些溜冰鞋，我們幾個鐘頭就能穿越海峽。」加斯加貝爾先生回答道：「有什麼用？我們的馬不會滑冰！」「應當讓我來教牠們滑冰！」小夥子回答時栽了個跟頭。

　　在此期間，科爾奈麗婭、卡耶塔和拿波里娜忙於做飯，一道炊煙從鐵皮管裡裊裊而出。如果她們在密封的車廂內受不到寒冷之苦，那麼應該想到在車子外面的人。而這還是她們所做的，隨時準備幾杯熱茶，外加這種會讓死人復活的俄羅斯燒酒伏特加！

　　至於馬的飼料則由克萊倫斯港的愛斯摩人提供的草捆做保證，想必足夠穿越海峽。瓦格拉姆和瑪郎戈有很充裕的麋肉得以滿足。

　　此外，冰原上也並非人們所認為的那樣缺少獵物。兩條狗在奔跑中驚起無數隻松雞、海雀和極地特有的其他飛禽。仔細準備並除去油味，這些飛禽仍可食用。不過，除了屠宰牠們，別無所用，既然科爾奈麗婭的配膳室裝得滿滿的，顯然，塞爾日先生和讓的槍在自克萊倫斯港到奴瑪納旅途中一彈未發。

　　至於兩棲動物，海豹及其他海生同屬，在這一帶海域很多，從旅行的第一天就看見不止一隻。

　　如果出發時大家很愉快，那麼加斯加貝爾先生及其同伴很快就感受到了難以表達的憂愁之情，這憂愁來自這些無邊無際的平原，來自這片白茫茫一望無際的表面。近十一點鐘，他們已經看不見克萊倫斯港高聳的岩石，甚至看不見德加爾王子角的山峰，它們消失在朦朧而遙遠的霧氣之中。相距半古里便看不見任何東西，因此，在發現楚科奇半島東海角高地之前，時間會過去很久。然而，這些高地對旅行者而言是極好的標記點。

　　迪奧梅德小島幾乎位於海峽中央，沒有任何高出的岩石。由於它剛剛露出海平面，只有當車輪碾在它多石子的土上壓碎雪層發出響聲才幾乎認出它來。總之，讓手拿羅盤，不很費力地引導著美篷車，如果說車子走得不快，至少安全前進。

　　塞爾日先生和凱撒．加斯加貝爾一邊走著一邊隨意地談論著他們目前的形勢。這次穿越海峽，出發之前顯得是件簡單的事，在到達後會顯得並非簡單，既然已經開始它不斷顯得非常冒險。

　　「我們所試圖做的事仍然相當難以置信！」加斯加貝爾先生道。

　　「毫無疑問，」塞爾日答道。「趕一輛沉重的車子穿越白令海峽，這可不是一個人人想得到的主意！」

　　「塞爾日先生，這我完全相信！你想怎樣？既然頭腦裡牢記回國，沒有什麼能攔住你。唉！假若只涉及去走百多古里穿越遠西或西伯利亞，這甚至不會使我擔憂！……我們走在堅固的土地上，你沒有腳下裂開的危險！……而要穿過二十古里的冰海，趕一輛牲口拉車，帶一臺設備及所有人員產生的一切後果！……見鬼！我期望這已完成！……我們會帶著最大困難，或者至少冒著最大的危險完成這次旅行！」

　　「親愛的加斯加貝爾先生，事實上，尤其是除海峽以外，『美篷車』本能夠迅速抵達南西伯利亞疆域。試圖在冬季嚴寒期間沿海岸而行，這很不謹慎。還有，一到奴瑪拿，我們必須直走西南，以便在我們將要遇到的小鎮裡選擇一個理想的停航點。」

　　「這正是我們的計劃！不過，塞爾日先生，你大概熟悉這個地區吧？」

　　「我只熟悉包括亞沃次克與鄂霍次克之間地區，因為我越獄之後曾穿越該地區。至於那條以歐洲邊境到亞沃次克的路，我只保存著對可怕疲乏的記憶，囚犯們日夜忍受著這種疲乏！多麼可怖的痛苦！……我不會以此向我的死敵祝願！」

　　「塞爾日先生，你是否失去了回到貴國的全部希望，我指的是完全自由地回去，而政府不允許你回去嗎？」

　　「為此，」塞爾日先生回答道，「沙皇應宣布一個擴及到納爾金涅伯爵的大赦，因為所有被判刑的愛國者同他站在一起。政治形勢將出現，將做出這種可能的決定嗎？誰知道啊，親愛的加斯加貝爾！」

　　「然而，流亡生活畢竟是痛苦的……感覺像從自己家裡被趕出來一樣……」

　　「是啊！……遠離所有你愛的人！……而我父親，已經一大把年紀……我多麼期望重新相見……」

　　「塞爾日先生，你將重新與他相見！對此你要相信一位趕集的老人，他經常在講述成功探險時預告未來。你將和我們一起回到彼爾姆！……難道你不屬於加斯加貝爾探險隊嗎……？我甚至應該教你學幾招魔術手法──這可能有機會用到──還不算在從莫斯科警察眼皮底下通過時所玩的手段！」然而，凱撒．加斯加貝爾止不住哈哈大笑。你倒是想想看！納爾金涅伯爵，一位俄羅斯大貴族，舉重，嗜酒，對小丑說旁白──而從中收取報酬！

　　接近下午三點鐘，「美篷車」必須停止前進。儘管夜幕仍未降臨，一層厚霧縮小了視野。讓退回來後，也建議休息。在這種條件下，引路變得極不可靠。此外，正如塞爾日先生所預料的，海峽這一段穿過東道水流，任憑冰原的高低不平及大小不均的冰塊在雪底凸出。車子遭受激烈碰撞。馬幾乎每步都絆蹄。半天的行程足以使他們精疲力竭。

　　總之，在第一階段行程中，這一小隊人馬至多穿越了兩古里。

　　車牲口一停，稱爾奈麗婭和小拿波里娜便下了車──她們小心翼翼裹緊衣服，腳先下來，因為氣溫聚然變化，由車內的零上十度到車外的零下十度。至於卡耶塔，習慣了阿拉斯加冬季的嚴寒，幾乎未想到把自己裹進溫暖的皮衣裡。

　　「卡耶塔，你應該裹得更嚴些！」讓對她道。「你有傷風的危險！」「哦！」她道，「我不怕冷，在育空山谷對冷已習慣了！」「必須穿上，卡耶塔！」「讓說得對，」加斯加貝爾先生干預道。「去裹條厚毯子，可愛的鵪鶉。另外，我預先通知你，你要是感冒了，由我負責替你治療，那將很可怕！……為了阻止你打噴嚏，需要的話，我將砍下你的頭！……」在這樣的威脅面前，這位印地安姑娘只好服從，照此做了。

　　接著，人人忙於安排休息。總之，這很簡單。沒有樹木砍，因為無森林，沒有火爐要點火，因為無燃料，甚至連用作畜生飼料的草也無可採集。「美篷車」在這兒向主人提供習慣的舒適、理想的氣溫，完全搭好的小床，備好的菜餚，永久的款待。

　　只需給威爾姆特和格拉迪亞托兩匹馬提供一份從克萊倫斯港帶來的草料吃。餵完食後，兩匹馬身裹厚厚的被子，只需休息直至第二天。鸚鵡待在籠子裡，猴子待在柳條筐裡，均未被忘記，兩隻狗也一樣，大口啃著乾肉，津津有味。

　　終於，在照料完畜生之後，塞爾日先生和同伴吃宵夜，或者更確地講，見時間只向前走了一點點，放開胃口吃晚飯。

　　「啊！……啊！……」加斯加貝爾先生叫道，「這也許是法國人第一次在白令海峽中心吃的一頓相當豐盛的美餐！」「大概是的，」塞爾日先生回答道。「不過，三四天前，我估計我們將能坐在餐桌旁──這次是在堅固的土地上！」「在奴瑪拿……」科爾奈麗婭問。

　　「不，在迪奧梅德小島上，我們將在那裡逗留一或兩天。我們的車子走得太慢了，需要至少一個星期方能抵達亞洲沿海地區。」吃過晚飯，儘管才下午五點鐘，人人都不拒絕去休息。整整一個漫長之夜，他們躺在小床溫暖的被子下，在艱難地穿越過一片冰野之後，這很重要。

　　加斯加貝爾先生甚至認為沒必要為紮營地守夜。在這樣的荒野裡沒有壞遭遇可擔心。況且，狗會忠誠地守衛著，如發現遊蕩者接近「美篷車」則會發出信號。

　　然而，塞爾日先生起來過兩三次以便觀察冰原狀況，氣候總會發生突然改變──這也許最令他擔憂。天氣沒有任何變化跡象，一小股微弱的東北風在海峽表面刮過。

　　第二天，旅行在同樣條件下繼續著。嚴格地講，除了疲勞，並無困難。直到休息，走了三古里，所做安排如同前夜。

　　翌日──十月二十五日──，上午九點之前無法出發，而即使在這個時候，天才剛剛發亮。

　　塞爾日先生驗證寒冷減弱，幾塊雲不規則地堆積在東南地天際。溫度計標出一種無疑的上升趨勢，海域開始受到微弱氣壓的侵入。

　　「我不喜歡這樣，讓！」塞爾日先生道。「只要我們被約束在冰原上，如果寒冷碰巧加強，我們不該抱怨。糟糕的是，隨著風向轉向下游，氣壓表開始下降。我們最懼怕的是氣溫的回升。嚴密監視冰原狀況，讓，不要忽視任何跡象，不要猶豫退回來預先通知我們！」「信任我吧，塞爾日先生！」顯然，從下個月直至四月中旬，塞爾日先生所擔心的那些變化本不會發生。當時，冬天會明確到來。但是，由於今年冬天姍姍而來，初冬給人深刻印象的是寒冷與融化交替出現，這能夠導致冰野部分分裂。是呀！忍受零下二十五度至三十度穿越海峽更值得。

　　他們後半天才出發。微弱的太陽光線斜斜射出，穿不透棉絮般厚的濃霧。而且，天空開始消逝在遙遠而低沉的雲端，而雲被風相當迅速向北地堆進。

　　讓走在前頭，仔細察看雪層；自昨夜以來，雪層有點軟化，在牲口蹄踩動下破碎。然而能走約兩古里路程，一夜無事。

　　次日──十月二十七日，十點出發。讓驗證氣溫再次上升──今年這個季節，在此緯度下，確屬異常現象──塞爾日先生甚為擔憂。

　　寒冷減弱，科爾奈麗婭、拿波里郵和卡耶塔想步行。她們穿著合腳的愛斯基摩長統靴，走路輕盈矯捷。人人戴副印第安眼鏡保護眼睛，習慣通過陷入馬眼罩的狹窄縫隙向外看。這始終讓兒童桑德勒高興，他感覺不到勞累，像隻山羊羔活蹦亂跳。

　　事實上車子前進不快，車輪深陷雪堆──這使拉車很費力。當輪輞遇到隆起的冰塊和凹凸不平的冰背時，就會產生無法避開的碰撞。有時也遇到巨大冰塊互相堆積，堵塞道路，必須遠遠繞道而行。然而，這只導致了道路的延長，他們應認為道路被腫脹隔斷比被斷裂割斷更幸運。至少，冰原的牢固程度未受影響。

　　在此期間，溫度計繼續緩慢上升而氣壓計則繼續緩慢下降。塞爾日先生愈發擔心。近午時分，女人們只得又上到車裡。天密密麻麻地下起了雪，雪粒小而透明，幾近於水，似陣驟雨，如同無數只穿過天空的飛鳥振動的白色羽毛。

　　凱撒．加斯加貝爾建議塞爾日先生躲進「美篷車」，但後者拒絕上車。同伴們所忍受的他能同樣忍受嗎？下這種半雪半雨使他擔心到極點，這雪在熔化中最終會導致冰原崩解。應該盡早在堅硬的迪奧梅德島的基礎上找到避難所。

　　可是，只能極端謹慎小心翼翼地前進。因而塞爾日先生決定趕上在車前方約百步之遙的讓，而加斯加貝爾先生與丁子香則留在馬首，馬蹄常常跌跤。若發生車禍，另無選擇，只有將車子拋棄於茫茫冰野──這會是個無可補救的損失。

　　來到讓身旁，塞爾日先生用望遠鏡試圖搜尋那被濃霧籠罩在漩渦之下的西地平線。視距受到極端限制。我們無疑要認為，塞爾日先生若覺得冰野的堅固度受到嚴重侵害，便會發出停止信號。

　　「無論如何，」他說，「我們應在今兒當天抵達迪奧梅德小島，直至下次重新變冷再離開那裡。」「你認為我們距那兒有多遠？」讓問道。「約有一古里半，讓。既然我們仍然有兩個鐘頭的白天，或更確切地講是一種半明半亮這使我們能辨認方向，讓我們全力以赴在全黑之前趕到。」「塞爾日先生，你是要我向前面走以認出小島的位置……？」「不，讓，不！你會在暴風雨中迷路，這會引起另外且更大的麻煩！努力用羅盤引導我們，因為假如我們以上面或下面錯過迪奧梅德小島，我不知道我們會變成什麼……」「你聽，塞爾日先生？」讓蹲下說。

　　塞爾日先生模仿他並能夠確認出沉重的破裂聲，彷彿是玻璃破裂之聲，正在穿越冰原。這不是解凍的徵兆，或者至少是部分崩解的徵兆？儘管表面無星形裂縫，太遠了，目力難及。

　　形勢變得極端危險。在這樣的條件下過夜，這些旅行者會成為某種災難的犧牲品。迪奧梅德小島，這是提供給他們的唯一避難地，因而應不惜一切代價登上小島。塞爾日先生多麼遺憾未在克萊倫斯港耐心多待幾天！

　　讓和他回到車旁，將形勢告知加斯加貝爾先生。沒必要將結果讓女人們知道，這會令她們無端恐懼。於是，他們決定將她們留在車上，而自己則人人開始推車輪以減輕馬的負擔，牠們疲勞過度，蹄子已半發炎，牠在狂風下汗溼。

　　近兩點鐘，雪下得明顯減少，成為幾團分散的雪粒，被風一吹，在空中打旋。那麼，保持一條有效方向變得更為容易。大家使勁推車。只要「美篷車」不停在迪奧梅德小島的岩石上，塞爾日先生堅決不停一步。

　　據他計算，這個小島現在只位於西面半古里，而加把勁，也許只需一個鐘頭就可靠上沙岸。

　　不幸，已變得如此朦朧的光亮迅速減弱，降低為一層模糊的反光。是否在正確路線上，應繼續沿此方向走嗎……？怎樣驗證？這時，聽到兩隻狗狂吠起來，這是否意味著接近危險？牠們沒有發覺某群穿越海峽的愛斯基摩或楚科奇過路者？在此情形下，塞爾日先生會毫不猶豫要求這些土著幫忙，至少，他會努力確定小島的確切位置。

　　與此同時，一個車窗打開了，聽到科爾奈麗婭問瓦格拉姆和瑪郎戈為何這樣叫。

　　回答說還不知道，但沒有警告。

　　「應該下車嗎……？」她追問道。

　　「不，科爾奈麗婭！」加斯加貝爾答道。「你和姑娘們，你們該怎樣就怎樣！……待在車上！」「可要是狗嗅到某種動物……比如一頭熊……？」「那牠們會告訴我們，端好槍！尤其禁止下來！」

　　「請關上窗戶，加斯加貝爾夫人，」塞爾日先生道。「不能失去一分鐘！……我們立即上路！」

　　在狗頭一陣吠叫中停下的車重新艱難前行。在半小時期間，「美篷車」能夠前進略快一點，因為冰原表面變得較為平坦。馬驅駛過度，低著頭，鬃毛下垂，竭盡全力。大家覺得這是最後的努力，如果這努力要延續，牲畜會迅速倒下。勉強有光亮。朦朧的光線撒在天空，與其說來自高空的光亮，倒不如說來自冰野表面。

　　兩隻狗不停吠叫，跑在前面，停下，口鼻衝向天，尾巴變直不動，然後回到車旁！

　　「肯定有某種奇怪東西！」加斯加貝爾觀察道。

　　「是迪奧梅小島！」讓叫道。

　　他指著一堆岩石，它們模糊地排列在西面百步之遙。

　　而讓的證明沒有錯，即這堆岩石有黑色斑點，其顏色在白色冰塊上格外突出。

　　「事實上，這一定是小島，」塞爾日先生道。

　　「那些黑點，我怎麼看它們在搖動？」加斯加貝爾先生喊道。「搖動？」「是的！」「這無疑是無數隻在小島上尋到躲藏地的海豹……」「無數隻海豹？」加斯加貝爾問道。

　　「啊，老板先生，」丁子香花道，「我們要能把牠們帶到博覽會上展覽多走運！」「但願牠們叫聲『爸爸』！」桑德勒加道。

　　這難道不是一位年輕的街頭賣藝者出自內心的呼聲！

　第二章　兩股水流之間

　　「美篷車」終於處在堅固的土地上，再也不用擔心冰野會塌陷。我們能輕易地想像到加斯加貝爾一家一定多麼珍惜腳踩不可動搖的土地所感受到的成功。

　　這時，黑暗業已降臨。旅行隊在迪奧梅德小島內五、六百步的地方採取了與前夜相同的措施。接著餵牲口，然後才照顧「有思想的人」，這是凱撒．加斯加貝爾的說法。

　　況且，確切而言，天不冷。溫度柱只指在零下四度。實際上無關重要。

　　在這段休息期間，再也不必擔心氣溫回升。他們等待著更低的溫度使冰原變得明確牢固。冬天能夠迅速徹底地形成。

　　夜幕完全降臨，塞爾日先生想起第二天他要對小島進行勘探。首先，大家只想到為拉車牲畜採取最好措施，給牠們以美餐與充足休息，因為馬已筋疲力盡。接著吃晚飯，人各一份。在如此嚴酷的疲勞之後，大家很快在床上躺下。

　　「美篷車」迅速隱沒在沉睡之中，而這個夜裡，科爾奈麗婭即未夢見崩裂亦未夢到吞沒她的滾動房的深淵。

　　第二天，即十月二十五日，天剛濛濛亮，塞爾日先生、凱撒．加斯加貝爾及其兩個兒子來察看小島狀況。

　　首先令他們驚訝的，是這些多得難以置信的海豹，──知名度僅次於皮侖漂亮濃密的海狗──牠們躲在這個小島上。

　　事實上，白令海的這一部分，南面以北緯五十度為界，也許正是動物大量聚集的地方。

　　在查地圖時，他們不會忘記，美洲與亞洲兩海岸所表現出的外形尤其是它們的相像給他們產生的強烈印象，一個與另一個相對照，同樣的輪廓顯得相當清晰：德高爾王子地與楚科奇半島相對應；諾頓灣對阿納迪爾灣；阿拉斯加半島頂端彎曲如同堪察的半島，而這一切全被阿留申群島所封閉。儘管如此，我們不能就此得出結論說因史前時代某次劇變將美洲從亞洲突然分離出去從而打開了白令海峽，因為一邊海岸凸出的角與另一邊海岸凹進的角一點都不相符。

　　在這片海域中心散落著眾多島嶼：聖勞倫斯，已住人；努尼瓦克，位於美洲沿海地帶；卡拉赫尼斯基，位於亞洲沿岸；接著，距堪察加海岸不遠處，是白令島，它靠近居弗爾小島，而距阿拉斯加海岸不遠處，是普里彼洛夫群島。海岸因群島的一致布局而完全相似。

　　然而，確切地講，普里彼洛夫群島與白令島更專門用作經常出入這片海域的海豹群的棲息地。海豹數以百萬計。這裡同樣是捕殺海狗及海獺的職業獵手的約會地點，這兩種動物在不到一個世紀前很多，現在卻因極度破壞而變得稀少。

　　至於海狗──在同一名稱下理解為海獅、海牛、海熊，牠們成群集結在這裡，不可勝數，其宗種似乎不一定永不滅絕。不過，只要熱季延續，人們就大量捕獵牠們！即無休止也無謝意，漁夫們將之直追至「這片群棲處」，這類天然海生動物區，加斯加貝爾一家就聚集在此。尤其成年海狗遭到殘忍的追捕，而這些動物不再大量生育，最終會消失。

　　經計算，從一八六七年直至一八八〇年，僅僅在白令島禁獵區，共有三十八萬八千九百八十二隻海狗被殺死。在普里彼洛夫群島，一個世紀期間，就存有阿拉斯加漁民所匯集的三百五十萬張海狗皮，而他們每年仍提供不少於十萬張。

　　而白令海其他島嶼竟沒留下多少海狗！塞爾日先生與其同伴根據他們在迪奧梅德小島所看到的能夠對此做出判斷。整個沙灘被一層糜集的海狗所覆蓋，牠們一堆挨著一堆，在雪毯上休息，別的什麼也沒出現。

　　不過，如果說她們看海豹、海豹也注視小島上這些的客人。牠們聽得一動不動，也許因自己領地被占而生氣，牠們並不想逃跑，有時發出一種拖長的咩咩叫聲。人們聽到後從中感覺出某種憤怒。接著，牠們直立起來，急速地搖動著爪子，或者不如說是鰭，將之展開成扇狀。

　　啊！如同年輕的桑德勒所希望那樣，倘若這無數隻海豹有語言天才，那麼從牠們有鬍子的嘴唇所發出的「爸爸」會如雷灌耳！

　　毋需講，無論塞爾日先生還是讓都不會想到獵殺這些兩棲動物。只不過，加斯加貝爾先生說，這裡面有一筆「腳上皮侖」的財富。但是，這會是一場無用甚至危險的屠殺。這些動物，其數量令人生畏，牠們會使「美篷車」處境十分危險。塞爾日先生囑咐要極其謹慎。

　　現在，小島上這些海豹的出現是包含一種他承認不可忽視的跡象？是否有必要自問這些動物為什麼躲在這堆不會給牠們提供任何資源的岩石上？

　　關於這個問題，有過一場十分嚴肅的討論，塞爾日先生、凱撒．加斯加貝爾及其長子參加了討論。他們走向小島中心部分，而女人們做家務，讓丁子香與桑德勒照料牲畜。

　　是塞爾日先生引發這場爭論，他說：

　　「朋友們，重要的是弄明白一旦牲口休息好後，是離棄迪奧梅德島好呢還是在這兒延長休息！……」「塞爾日先生，」凱撒．卡斯長貝爾回答道，「我認為不應停留在這個岩石島上扮演瑞士魯濱遜！……我向你承認，我在腳跟下急切地感覺到一塊西伯利亞海岸地！」「這我理解，父親，」讓接道。「但是像我們已做那樣冒險穿越海峽也不合適。沒有這個小島，我們會變成什麼樣子？至奴瑪拿仍有十幾古里……」「怎麼，狠狠加他幾把勁，我們能分兩、三段走完……」「這難以做到，」讓答道。「即使冰原狀況許可的話！」「我認為讓說得對」，塞爾日失生觀察道。「我們急於穿越海峽，動機良好。但是，既然以無法預見的方式在變暖，我覺得離開這塊堅固的土地一點也不慎重。我們過早離開克萊倫斯港，就不要力求過早離開迪奧梅德小島！確信無疑的是海峽範圍不全是牢固的……」「而昨天我仍聽到海峽裡傳來崩裂聲，」讓插話道。「顯然，這要歸因於冰沒有足夠凝固……」「對，這是個證明，」塞爾日先生答道，「況且還有另外一個證明……」「哪一個……」讓問道。

　　「我覺得這個證明並非沒有根據：這就是這無數隻海豹的出現，牠們的直覺促使其擁入迪奧梅德小島。毫無疑問，在離開該海上端海域之後，當預見到下次騷亂時，這些海豹就擁向白令島或阿留申群島。這是受溫度影響而準備的解體，抑或將發生某種將割斷冰野的海底現象我不得而知。但是，我們若急於抵達西伯利亞海岸地帶，而這些兩棲動物不一定不急於到達白令島或普里彼洛夫群島牠們的棲息地，而既然牠們停在迪奧梅德島，是因為牠們有非常嚴肅的理由這樣做」。

　　「那麼，你的意見呢，塞爾日先生……？」加斯加貝爾先生問。

　　「我的意見是只要海豹不以牠們自己的出發給我們指出重新上路無危險，我們就待在這裡。」「見鬼！……這不合時宜的討厭天氣！」「父親，這並不十分嚴重」，讓答道，「但願不再遭受比這更嚴重的了！」「另外，這種情況不會持續，」塞爾日加道。「今年冬天提早到了一點點兒，我們很快就到了十月底，儘管此時溫度計只指向零，而一天到另一天可降二十幾度。只要風萬一突然轉為北風，冰原將與陸地同樣堅固。所以，經過深思熟慮，我的意見是，若無什麼迫使我們出發，我們就等待。」至少，這是慎重的。同樣，決定讓「美篷車」留在迪奧梅德小島上，直至海峽通道確被寒冷封凍。

　　這天期間，塞爾日先生和讓部分考察了這塊為他們提供真正安全的堅硬基地。小島周界有三公里。即使夏季，這裡一定絕對乾燥。這是一片堆積的岩石，別無他物。可是，假如俄美兩國工程師從未想到過合併兩個大陸──就像德．萊塞普斯〔註：法國人，開鑿蘇伊士運河的具體計劃者、組織者。〕先生所十分樂意做的那樣，那麼，只需接受加斯加貝爾夫人所要求的著名的白令橋橋墩就足夠了。

　　走動時，考察者一直留意不嚇著海豹。儘管這樣，人類的出現明顯地使這些動物處於過度興奮至少是罕有的激動狀態。高大的雄海豹發出沙啞叫聲，將其家族成員召集在自己周圍，大部分成員很多，因為牠們是一夫多妻，四、五十隻成年豹只承認一個父親。

　　牠們這些欠友好舉動仍令塞爾日先生擔心，尤其是他注意到這些兩棲動物有湧向紮營地的某種傾向。牠們若是單個則並不令人擔心，但是，倘若牠們的性情促使牠們驅逐來與牠們爭奪迪奧梅德小島占有權的入侵者，將很困難甚至不可能抵抗如此眾多的群豹。讓同樣被這種特別情況所震動，因此，他和塞爾日先生相當驚慌地迫回營地。

　　這一天結束了，未發生事故，只是東南吹來的微風被風吹得轉了向。顯然，天空在醞釀某種大暴雨，或許這是一場持續超過好多天的北極狂風，這是氣壓柱突然下降至七十二公分所標出的。

　　夜裡成了壞開端。況且，大家剛剛躺進「美篷車」的房間，一陣長吠──其性質不會錯認，加劇了狂風的撕裂聲。海豹已來到車子周邊，並開始迂迴包抄。馬害怕受到這群野獸的襲擊，驚恐嘶鳴，而瓦格拉姆與瑪郎戈衝著群獸無用地狂吠。應重新起床奔向車外，帶引威爾姆特與格拉迪亞托以便衛護這兩匹馬。左輪手槍與步槍已經上膛。可是，塞爾日先生建議只照顧好後端。

　　夜漆黑一團。由於在深深的黑暗之中什麼也看不見，便點亮了探照燈。

　　在照射中，光束使他們發現了無數隻海豹圍繞著「美篷車」，牠們無疑在等待著白天向車子進攻。

　　「牠們若要襲擊我們，一切抵抗將無濟於事，」塞爾日先生道，「而我們可能會被壓扁！」「那怎麼辦……？」讓問道。

　　「應該出發！」「什麼時候……？」加斯加貝爾先生問道。

　　「即刻！」塞爾日答道。

　　在這種的確十分嚴重的危險面前，塞爾日先生有理由離開小島嗎？是的，而且這是要採納的唯一主意。海豹很有可能只想將藏身於牠們領地的人驅逐出境，而不會窮追他們穿過冰原。至於試圖驅散牠們，純屬冒失之舉。

　　幾桿步槍與幾支手槍，怎能對付這無數野獸？

　　馬被套上車，女人們重新進入她們的房間，而隨時準備自衛的男人們則處在車子每一邊，車子開始繼續西行。

　　夜色很濃，探照燈僅僅能照亮二十來步的原野。同時，狂風更加猛烈。

　　天未下雪，而在空中像蝴蝶似飛舞的雪團是風從厚冰表面刮起的。

　　仍然希望冰原完全堅固！然而，並非如此。他們在不斷的崩裂聲中跳過半裂開的冰塊。有冰縫裂開，海水從縫裡直射出來。

　　塞爾日先生與同伴們就這樣走了一個鐘頭，每時每刻都擔心冰野在腳下破裂。沿著一個確切方向走變得不切實際，儘管讓竭力在羅盤指針上勉勉強強將方向指出。幸運的是，向西而行，再不像在迪奧梅德小島那樣擔心偏南或偏北而認不出來。西伯利亞海岸展延在十幾古里之處的地平線上，他們不會將之錯過。

　　但是應該抵達那裡，而第一個條件就是「美篷車」別淹沒在白令海底！

　　然而，如果說這個困難是最令人擔心的，它卻不是唯一的。被東南狂風吹斜的車子有翻車的危險。出於謹慎，甚至應該叫科爾奈麗婭、拿波里娜和卡耶塔下車。塞爾日先生和加斯加貝爾先生及讓、桑德勒與克魯緊緊抱住車輪將之穩住以與風抗爭。他們明白在此條件下馬只能完成一點點路程，他們卻感到土在腳下向後傾斜。

　　十月二十六號接近凌晨五點半，濃濃夜色浸透天空，他們被迫停止前進。拉車牲畜再也走不動了。白令海下部海域被狂風掀起的長浪將冰野抬起，使其表面起伏不平，攪動不安。

　　「我們怎樣由此脫身……」讓道。

　　「應返回小島！」加斯加貝爾喊道，他未能使驚恐的拿波里娜安靜下來。

　　「如今這再也不可能了！」塞爾日答道。

　　「那為什麼……？」加斯加貝爾反駁道。「我仍寧願與海豹搏鬥也不願……」「我向你重複，現在情形禁止我們返回小島！」塞爾日斷然道。「應該不顧一切前進，可我們的車子抵抗不住！若不在風暴來臨之前逃走，它將被毀掉！……」「但願我們不被迫拋棄它！……」讓道。

　　「拋棄它！」加斯加貝爾先生叫道。「沒了『美篷車』，我們會變成什麼樣……？」「我們盡全力，不論到哪步處境！」塞爾日答道。「是啊！……這輛車是我們的救星，而我們將不惜一切代價竭力救它……」「那麼不可能向後退了嗎……？」加斯加貝爾先生問道。

　　「不可能，而應該向前走！」塞爾日先生答道。「我們保持勇敢、冷靜，最終定會抵達奴瑪拿！」這幾句話起到了使大家活躍起來的作用。過於明顯的是風阻止返回迪奧梅德島。風自東南吹來，猛烈異常，人畜均無法逆風而行。「美篷車」甚至停不穩。只要試圖與移動之風相抵抗，它就會傾覆。

　　近十點時天才半明半亮──一個暗淡的霧日。撕碎而低沉的烏雲似乎拖著幾股蒸汽穿越海峽橫掃而過。在雪的漩渦裡，小冰片脫離沙灘，像冰雹樣飛射。在此艱難條件下，他們一個半鐘頭只走了半古里，因為應避開水窪，繞過冰原上累積的冰塊。在下面，寬闊的海浪使冰原劇烈振動，這是一種導致不斷崩裂的搖擺。

　　近中午十二點三刻，突然產生了一次劇烈的晃動。一條網狀裂縫使冰野呈星形裂痕並輻射至車子周圍──一個直徑三十古尺的裂口在拉車牲畜蹄下裂開。

　　隨著塞爾日先生一聲喊叫，他的同伴在距這裂口幾步處停下。

　　「我們的馬！……我們的馬！……」讓尖叫道。「父親，救救我們的馬！……」為時已晚。冰在下降，兩匹不幸的牲畜隨即消失。假若轅杆及韁繩沒有斷，「美篷車」同樣會被拖入海底。

　　「我們可憐的牲口！」加斯加貝爾先生絕望叫道。是啊！這些街頭賣藝者的老朋友，隨其跑遍了世界，這些忠實的伴侶，與其長久分擔異域生活，牠們被淹沒了！加斯加貝爾先生和他的妻子及孩子的眼裡浸滿了淚水……

　　「向後退！……向後退！」塞爾日先生喊道。

　　大家抓住車輛，終於費力地將車子拖離裂口，隨著冰野震動，裂口繼續裂寬。車子這樣後退了二十多古尺，退出解體圈外。

　　形勢因之而受到很大危害。現在怎麼辦？將「美篷車」拋棄在海峽中央，抵達奴瑪拿後再帶一套拉車牲畜馴鹿回來找車……？看樣子別無他法。

　　突然，讓叫了起來：

　　「塞爾日先生，塞爾日先生！……你看！我們偏航了！」「偏航……？」這只能是千真萬確！

　　毋需置疑，一次整體解凍使冰在海峽兩岸之間游動。風暴的搖晃與氣溫上升相會合，中間部分不夠堅固的冰野破裂。隨著冰塊移動，寬闊的航道在北部裂開，其中一部分發生在冰原上面，另一部分則在下面。這使承載車的島狀冰塊在颶風的推動下偏航。有幾座不動冰山同樣是方位標，據此，塞爾日先生能夠測定偏航方向。

　　他們在如此測量中明白了自從失去拉車牲畜以來本已十分擔心的形勢變得多麼嚴峻。即使放棄車子，也不可能抵達奴瑪拿。這不再是能夠繞開的裂口，而是許多無法穿越的水道，其方向隨反覆無常的海浪而變化。另外，牽引著「美篷車」的冰塊不能控制前進，在周圍剛剛破裂冰浪衝擊下，它會抵抗多久？

　　不！沒什麼可做的！試圖引導走向西伯利亞海岸，這超出人力所能。只要無障礙阻攔停止。這塊浮冰就這樣下去，可誰知道這個障礙物不會是極海末端的大浮冰群本身。

　　到下午兩點鐘，天空濃霧晃動，一片黯然，黑暗已將視線限制在很短的範圍內。塞爾日先生與同伴掩藏並轉向北邊，沉默無言。既然沒有可用力之處，他們能說什麼？科爾奈麗婭、卡耶塔及拿波里娜裹著被子、緊緊靠在一起，縮成一團。年輕的桑德勒，驚訝勝過擔心，輕輕吹氣。克魯在房間內整理被搖得移了位的東西。如果說塞爾日先生和讓保持冷靜的話，加斯加貝爾先生並非如此，他自責將全家人拖入如此險境。

　　首先，重要的是弄清形勢。他們並未忘記，穿越白令海峽的兩股水流反向蔓延。一條南下，另一條北上。第一條是堪察加水流，第二條是白令海峽水流。假如負載人與「美篷車」設備的冰塊被第一條水流抓住，不可避免被帶回，有機會在西伯利亞海岸停靠。否則相反，若掉入第二股水流的引力之中，會被推進冰海水道，那裡即無陸地也無群島能阻止它。

　　糟糕的是，颶風越猛烈，風向越偏南。在這個由海峽組成的漏斗底部，風在呼嘯，猛烈異常，難以想像。同時逐漸偏離起初風向。

　　這是塞爾日先生和讓能夠驗證的。他們也明白他們錯過了被堪察加水流抓住的所有機會。羅盤測定偏航向北側斜。那麼是否有理由希望冰塊被帶向位於阿拉斯加海岸的德．高爾王子半島以便到達克萊倫斯港？對於這次意外的偏航來講，這的確是一個幸運的結局。但是，海峽在東方角與德．高爾王子角之間開口角度很大，只好謹慎地放棄這個希望。

　　冰塊表面的位置變得幾乎難以守住，只要風暴狂作，人人站不住。讓想觀察海的前面部分的狀況，結果翻了個跟頭，若非塞爾日幫助，他已被拋進水中。

　　這些不幸者──或者更確地地講，這些海上遇難者，因為他們在此如同海難倖存者──他們渡過了怎樣艱難之夜！每時每刻多麼的恐慌不安！一些冰山，巨大的冰堆有時撞上他們所在的浮動冰島，發出撕人心肺的崩裂之聲，劇烈的晃動使浮島有觧體威脅。沉重的海浪衝上表面，將之浸吞，如同陷入深淵。在這由風從頭頂噴過的冷水淋浴之下，大家凍得渾身麻木。這他們只有進到車裡才能躲避；可車子在狂風襲擊下搖搖欲墜，而無論塞爾日先生或加斯加貝爾先生都不敢建議去車子裡尋求躲藏。

　　無休止的時間就這樣過去了。可水道變得愈來愈寬。偏航受到的撞擊減少。冰塊是否擺脫了海峽過狹部分，其出口開向冰海幾古里處？是否已抵達位於極圈之上的水道？白令水流是否最終會將冰塊帶入堪察加水流？在此情況下，假若美洲沒阻擋它，該不該擔心它一直被帶至北極大浮冰群腳下？

　　這一天如此姍姍來遲──這一天能確切認清形勢。可憐的女人在祈禱──他們再不會被上帝拯救。

　　這一天終於來了──十月二十七日。它並未給騷動的大氣帶來任何平靜。猛烈的風暴隨著太陽的升起看起來甚至在增加。

　　塞爾日先生與讓手拿羅盤查看地平。他們努力在東邊或西邊發現某一高地卻白費力氣──冰塊確確實實在白令水流作用下向北偏航。

　　如人們所想，這場風暴使克萊倫斯港居民對加斯加貝爾一家的命運產生了最強烈的擔心。但是，既然解凍禁止了海峽兩岸的一切連繫，他們如何能去救援這一家人……？同樣，在奴瑪拿港，兩位俄羅斯警探通報「美篷車」已出發。他們先於該車四十八小時到達此地。實際上，如果說他們對陪伴「美篷車」的人表現出某種惶惶不安，這並非出於善意。我們知道他們在西伯利亞海岸等待納爾金涅伯爵，他們打算在此將他本人帶走──可納爾金涅伯爵大概在這次災禍中同加斯加貝爾全家遇難。

　　而三天過後，對此再無懷疑之處，因為水流將兩匹馬的屍體拋在海岸的一個小灣裡。這是威爾姆特和格拉迪亞特的屍體，牠們是這些賣藝人唯一的兩匹拉車牲口。

　　「毫無疑問，」一位警探道，「我們在那人之前順利穿過了海峽！」

　　「是的，」另一位答道，「但令人不快的是失去了一筆好買賣！」

　第三章　偏航

　　我們現在明白了十月二十七日這天這些遇難者所處的是怎樣的情形。他們會對自己的命運產生錯覺，保存最微弱的希望……？偏航穿越白令海峽，他們最後的希望就是被南水流拉住，然後被重新帶回亞洲海岸──是北水流將他們拖入寬闊的冰海！

　　一旦進入穿越冰海，如果沒有溶解，如果抵住衝擊，這塊浮冰會變什麼？它會陷入北極某塊地方？受當時占支配地位的東風的推動，在幾百古里期間，它會被擲在斯匹次卑爾根群島或新地島的暗礁上？在這後一種情況下，儘管只能付出可怖的疲勞代價，這些遇難者會抵靠陸地嗎？

　　這便是塞爾日先生所想的這後一種假設的結論。他就此與加斯加貝爾先生和讓交談，同時全力用目光發掘籠罩在濃霧之中的地平線。

　　「朋友們，」他道，「毫無疑問，我們處於極大危險之中，因為冰塊隨時可能解體，而我們卻無法離棄它。」

　　「那是威脅我們的最大危險嗎？」加斯加貝爾先生問道。

　　「眼下而言，是的！」塞爾日先生答道，「不過，若重新上凍，這危險將縮小甚至最終消失。而這個季節在此緯度下，氣溫的上升，保持不了幾天。」

　　「你說得對，塞爾日先生，」讓道。「只不過，假如冰塊抵抗得住……它將去哪裡？」

　　「以我看這絕不會太遠，它將很快與某個冰原凍結在一起。因此，一旦海徹底上凍，我們將努力登陸，以重走我們原有路線……」

　　「可我們如何替代淹沒的牲畜？」加斯加貝爾先生叫道。「唉！我那些可憐的牲口！我可憐的牲口！……塞爾日先生，這些勇敢的僕人，牠們是家庭成員，可這是我的錯，如果……」加斯加貝爾先生難以自慰。他大發慈悲，自責造成這起災禍。讓馬過海，聞所未聞？與馬消失所招致的困惑相比，他更想念馬兒。

　　「唉！與我們被淌凌〔註：冰塊在河面上漂浮和流動的現象。〕拖入，在這種條件下，這是無法彌補的不幸，」塞爾日道，「我們其他人，男人們，我們能夠忍受這個損失所導致的艱辛與勞累，罷了！但是，當我們扔掉『美篷車』時，加斯加貝爾夫人呢，卡耶塔、拿波里娜，她們仍算孩子，她們怎麼辦……」

　　「扔下車子！……」加斯加貝爾先生叫道。「的確得扔下，父親！」「的確，」加斯加貝爾握緊拳頭威脅道，「這是上帝引誘我們做這樣的旅行！──沿這樣一條路去歐洲！」「別氣餒，朋友，」塞爾日答道。「讓我們毫不示弱地迎戰危險。這是戰勝危險最可靠的辦法！」

　　「我們看看，父親，能做的已做了，我們大家同意這樣做。不要責怪自己不謹慎，恢復你以往的毅力。」儘管如此鼓勵，加斯加貝爾先生仍難以忍受，他自身的信心，他的自然哲學受到嚴酷打擊。

　　在此期間，塞爾日先生運用他所擁有的一切手段，羅盤檢查，標位點辨認，努力弄明白水流方向。甚至為了這種觀察他犧牲了白天能看見地平線的幾個小時。這項工作並不容易，因為標位點不停改變，況且，在海峽之外，海面顯得寬闊自由。看得出，在此不正常的氣溫下，北極冰原未完全形成。如果說在幾天期間出現過這種現象，那是因為在兩股水流影響下北上或南下的所有冰塊在這一段嵌入兩大陸的海裡匯集而成。

　　塞爾日先生根據多次操作結果相信能夠確認出，水流方向明顯指向西北。這是由於白令水流被堪察加水流推開之後，在轉向西伯利亞海岸的同時，在白令海峽出口一個寬闊急灣轉成圓形，北極圈緯線將急灣張為一個弧。

　　同時，塞爾日先生能夠驗證出，一直猛烈的風正好從東南刮來。若風向曾經轉南一陣兒，即海岸布局改變了剛剛恢復的寬闊的總方向。一旦明白事情狀況，塞爾日先生與凱撒．加斯加貝爾碰上頭，對他不再掩飾在這些環境中不可能產生比之更大的高興。這個好消息使這位家長稍微安靜下來。

　　「好，」家長答道，「準確地去我們要去的海岸，這不錯！──可是，我們要繞多大的彎，多大的彎啊，上帝！」於是，遇難者們忙於將家安得最好，好像他們在這塊偏航的浮冰島上要逗留很久。首先，他們決定繼續住進「美篷車」裡，車子在颶風的推動下向後退卻並未翻車。

　　科爾奈麗婭、卡耶塔與拿波里娜能重新進到車內做飯──二十四小時以來這完全被忽略了。飯很快做好，大家開始用餐，如果說沒有平時歡樂的談話為這頓飯增色的話，這頓飯至少使這些自迪奧梅德小島出發以來經受如此艱難的進餐者精神振作！

　　一天就這樣結束了。狂風不停地刮著，猛烈可怖。空中滿是飛鳥、海燕、松雞及其他鳥，稱之為風暴之鳥非常貼切。

　　第二天及隨後的日子，十月二十八、二十九、三十和三十一日，無任何變化。東風依舊，未曾改變大氣狀況。

　　塞爾日先生仔細檢查了這塊浮冰的形狀及大小。這是種不規則梯形，長三百五十至四百法尺寬約百尺。該梯形露出稜邊足有半他茲〔註：法國舊長度單位，相當於一、九四九米。〕輕微向內膨脹。

　　儘管有時有沉重的暴裂聲穿越主體，表面卻無任何裂縫。看樣子，至少，其牢固度至此沒有受到海浪和狂風的損害。

　　費了很大勁才使「美篷車」返回冰塊中央。用於趕集表演的帳篷的繩子和木樁將車子牢牢固定不再可能翻倒。

　　最令人不安的是和巨大冰山突然相遇導致的撞擊，冰山按照其所順從的水流或在渦流中心打轉，以不勻稱速度移動，有時，有幾座冰山高達十五至二十法尺，看上去如同急於靠岸。遠遠瞧見，眼看著它們衝過來，怎樣能避開它們突如其來的觸擊？有些冰山，當其重心的移動改變其平衡時，便在暴裂聲中栽倒。當它們互相碰撞時，情形令人生畏。搖晃常常甚為劇烈，若不及時採取某種預防措施，車內一切都會被打碎。他們始終受可能突然解體的威脅。因此，一旦出現某個大冰團接近的跡象，塞爾日先生及其同伴就聚集在「美篷車」周圍，一個個緊緊抱在一起。讓竭力接近卡耶塔。在一切危險中，最為可怕的是眼睜睜被分散在破碎的小冰塊上帶走。另外，邊緣較中心部分更欠安全，中心部分更為厚實。

　　夜間，塞爾日和加斯加貝爾先生及讓和丁子香輪流守夜。在這漆黑一團、巨大的白色物體如移動的幽靈經常出沒的深夜，他們竭盡全力保持清醒。儘管天空充滿被無休止的狂風吹打的輕霧，月亮剛露出地平線，用其微弱的光線浸照夜空，隔著一定距離便可瞧見冰山。隨著守夜者的呼叫，人人站立，直至撞擊結束。常常是冰山方向一變，迎面而過；可偶爾撞上，搖晃得「美篷車」繩斷樁飛。本要以為一切會被擊碎，應為抗住碰撞而自我慶幸。

　　可是，這持續非常的天氣！還有這海，竟然在十一月份第一個星期裡不封凍！而這些水道仍然通航，在北極圈之上很少有這樣的溫度！這的確遭了霉運！再說，若是某位捕鯨者遲歸魚場，被路過者發現時，會向他發信號，用幾把火吸引他注意！遇難者被收留後，帶至美洲海岸任一港口，維多利亞、聖．法蘭西斯科、聖地牙哥，或帶至西伯利亞海岸的彼特巴伏洛次克、鄂霍次克……可這次沒有！一艘船也沒有！隨了移動的冰山什麼也沒有！只有北臨難以穿越的大浮冰的荒涼大海！

　　非常幸運的是，除非這種不正常氣候發生難以置信的延長，食物問題將不用擔心，即使偏航延續幾星期。預計到穿越亞洲陸地將是一段漫長路程且很難弄到食物，他們準備了充足的生活必需品，罐頭、麵、米、油等。唉！甚至再沒有給牲口餵的料了。不過應該指出，假如威爾姆特和格拉迪亞托在解凍中存活下來，如何可能供給牠們的需求？

　　在十一月二、三、四、五及六日，沒發生什麼事，只是風在有點偏北的同時表現出緩和的趨向。白天僅僅持繼兩個鐘頭，這又加劇了可怕的形勢。

　　儘管塞爾日先生不停觀察，可偏航變得很難控制，且由於無法在地圖上標出，他們再不知所處位置。

　　可是，到了十一月七日，能夠測出一個標位點，且經察看，將之準確固定下來。

　　當天十一點，朦朧的陽光浸照天空，這時，塞爾日先生和讓陪同卡耶塔剛剛來到冰塊前沿。在趕集的村裡有一架相當完好的望遠鏡，歸丁子香使用，當他向馬路愛看熱鬧者顯示赤道時，由一根伸向物鏡的線顯示赤道圖像及由引入管內的昆蟲代表的月球居民。這架望遠鏡仔細洗淨後，被讓拿去，他眼對目鏡，努力察看是否有寬闊陸地。

　　不過，在他認真檢查地平線一陣兒之後，卡耶塔將手伸向北邊道：

　　「塞爾日先生，我想我瞧見那裡……不是座山嗎……？」「一座山……？」讓反答道。「不是！……這只可能是座冰山！」可他還是將望遠鏡描準印地安姑娘所指的地點。

　　「卡耶塔說得對！」他幾乎立即說道。

　　他將儀器交給塞爾日先生，輪到塞爾日先生將望遠鏡指向已被指出的海岸。

　　「是呀！」他道。「這甚至是座相當高的山！……卡耶塔並沒弄錯！」經重新觀察，他驗明，在北方一定有塊陸地，約有五、六古里。

　　在這種情況下，這是個極端重要的事實。

　　「作為一塊被高山俯臨的陸地，它的面積應很可觀……」讓觀察道。「對，」塞爾日先生答道。「回到『美篷車』後，我們試著在地圖上把它的位置找出來。這會使我們準確測定我們的位置。」

　　「讓……我要說山裡冒出一股煙！」卡耶塔說。

　　「那麼這會是一座火山吧……？」塞爾日先生答道。

　　「對！對！……」讓插話道，並拿過望遠鏡放在自己眼前。「清楚地看到一股煙……」但是，天開始暗下來，即使用目鏡放大，山的輪廓漸漸消失。

　　說實話，一個鐘頭之後，當黑暗幾乎完全降臨時，在通過一條雪跡測定的方向出現明亮的閃光。

　　「我們去查地圖。」塞爾日先生道。

　　三人便回到營地。

　　讓在地圖集裡尋找代表白令海峽以外北方地區整體圖，找到了。

　　既然塞爾日先生已經察出，一方面，水流在進入北方後，於海峽外面五十古里處轉向西北方向，另一方面，冰塊已沿此方向漂了幾天，重要的是尋找西北是否有看得見的陸地。確切地講，距大陸二十多古里處，地圖標出一個大島的海位角，這島被地理學家命名為烏蘭哲爾，僅僅北部輪廓被確定。

　　再說，很有可能的是，如果水流繼續將冰塊帶向將海與西伯利亞海岸分開的海的支流，那麼冰塊就靠不上島。

　　關於烏蘭哲爾島的身分，塞爾日先生毫不懷疑，實際上，在海岸拋射出的兩個海角，哈瓦納海角與托馬斯海角之間，有一座活火山，標在最新地圖上。這只能是卡耶塔瞧見的這座火山，在日落之時方可看見其火焰。

　　據此，很容易認出自出白令海峽以來冰塊所漂路線。繞過海岸後，冰塊繞過斯拜茨．卡曼角，科留琴小海灣，瓦可蘭姆岬角，北角；接著進入穿越德龍海峽，該通道將烏蘭哲爾島從楚科琴州海岸分出。

　　當水流將冰塊再次拋出德龍海峽之外，冰塊會被牽向哪片水域？難以預料。特別令塞爾日先生憂慮的是，在北面，地圖未提到任何陸地。大浮冰山橫在這廣袤的空間，其中心由地極本身組成。

　　今後他們能與之發生關係的唯一得救機會便是在更劇烈的嚴寒作用下海全部上凍──這不會晚，這本應已經發生好幾個星期！那樣，偏航會在冰原邊上停止，重新南下，遇難者會竭力抵達西伯利亞大陸。真的，需要被迫放棄「美篷車」，沒有拉車牲口，如果要穿越一段很長路程，他們怎麼辦？

　　然而，儘管風始終向東，稱不上風暴，至少劇烈呼嘯。但是，在這惡劣的通道，洶湧的長浪在奔流發出極大的嘩啦聲，來拍打浮冰體的邊緣；接著，在撞擊下四濺，將浮冰塊嚴密籠罩，如同一艘頂風低速航行的船的甲板，所造成的搖晃直至中心部分，使人擔心冰塊突然裂開。另外，這些打上來的海浪直射至「美篷車」，幾欲將車外的人全部帶走。

　　因此，根據塞爾日先生的建議，採取了幾項預防措施。

　　十一月第一個星期下了場大雪，可以很容易地在冰塊後部建一種圍堰以保護冰體，抵擋通常最易從這邊來的海浪。人人投入施工，當踩踏拍打密實的雪堤高和厚達四、五英尺並凍硬後，它成為抵禦大海襲擊的屏障，只有浪花從上面進入稜邊。這如同一艘因失險而難以撐持的海船尾部翹起的船舷。

　　在做這項工作期間，桑德勒和拿波里娜互扔雪球，甚至沒有繞過丁子香。然而，儘管不是玩的時候，加斯加貝爾先生從不嚴厲訓斥；不過，有一天例外，一個雪球搞錯地址，來貼在塞爾日先生的帽子上。

　　「是哪個討厭的笨蛋幹的……？」加斯加貝爾先生大聲道。

　　「是我，父親！」可愛的拿波里娜窘迫答道。

　　「那麼你就是討厭的笨蛋！」加斯加貝爾又道。「你必須道歉；塞爾日先生，這個小淘氣……」「嗨，讓她玩吧，加斯加貝爾朋友！叫他過來吻吻我，雪球將不再出現！」事情就這樣過去了。

　　不但在冰塊後部建了一條圍堰，而且很快在「美篷車」周圍圍了一圈冰壘，一定能將車保護得更為有效，至於車輪直陷至輪轂，保證車子絕對穩定。

　　冰壘直上至上層高處長廊；而一條整理過的狹窄的內部走廊能繞一圈。可以說這是一條位於冰山中間停航期的輪船，其外殼受雪甲護防抵抗寒冷與狂風。假若冰塊不崩潰，遇難者則不再擔心海浪襲擊，而在此條件下，或許有可能等到北極冬季最終占領這些極北水道的時候。

　　可是，這個時刻來了。應該出發去抵靠大陸！應離開這座滾動房，這房子領著主人穿越過整個新大陸。應遺棄這個全家堅固可靠的躲藏所！被拋在極海之冰中間的「美篷車」會在熱季的解凍中消失！

　　而當如此有哲理、如此傾向於往好的一面想的加斯加貝爾先生想到這裡時，他將手舉向天空，詛咒這惡運，指控這一切災禍，忘記了這一切歸因於那幾個在塞拉．奈瓦達峽谷偷他的無賴，這種情形的責任完全落在他們身上。

　　科爾奈麗婭試圖將他從愁思中拉出來，起初好言相勸，後來強烈斥責，無用！他的孩子們及丁子香本人要求承擔這個致命決定的結果中自己的一份責任，沒用！他們重複道這次旅行計劃是全家同意的，沒用！塞爾日先生，「小鵪鶉」努力安慰難以勸慰的凱撒，沒用！他拒絕聽一切。

　　「你不再是男子漢大丈夫……？」科爾奈麗婭猛搖他道。

　　「不如你，無論怎樣！」他答道，當恢復平靜時，配偶的這次訓誡使他有所妥協。

　　實際上，加斯加貝爾夫人對未來深為擔憂；但她感到有必要重新行動以反對她丈夫的沮喪，他以前在惡運的打擊下很堅強。

　　可是，食物問題開始令塞爾日先生擔憂。首先，重要的是食物保證至上路穿越冰原那一天，然後直至「美篷車」抵達西伯利亞海岸。在這個季節，沒辦法打獵，因為海島群大多時候披著濃霧。因此，預料到一段可能持續很長的旅行，要配給食物。

　　就是在這種條件下，冰塊毫無抵抗地被水流帶至位於亞洲海岸以北的安茹群島附近。

　第四章　自十一月十六日至十二月二日

　　求助於估計，塞爾日先生認為到了該群島附近。在每天的觀察中，他盡可能重視偏航，平均八十小時偏了十幾古里。

　　該群島他瞧不見，據地圖所標，位於經度一百五十度，緯度七十五度，即距大陸約一百古里。

　　塞爾日先生沒有弄錯。十一月十六日這天，浮冰塊位於昂柔群島南面。

　　但是距離有多遠？即使使用船員通常用的儀器，也測不出距離，這只能是約略地測定。用太陽觀測，其日輪只有幾分鐘穿越地平線的霧顯示出來，觀察毫無結果。從此進入極地長夜。

　　現在，天氣很壞，儘管寒冷加劇，氣壓柱在攝氏零度以下晃動。然而這溫度對於將分散於北極水域表面的冰山凍結在一起仍嫌不低，因此，沒有任何障礙阻止冰塊偏航。

　　但是，在冰塊邊緣凹入部分，部分固化已正在形成，越冬者將之稱為「凹陷之冰」，它們在一邊的狹窄小灣底部產生。塞爾日先生在讓幫助下不停監視這種形成，這將很快在海面展開。冰季將完全形成，而遇難者的情形會變「好」──他們至少希望如此。

　　在十一月後十幾天裡，雪不停地下著，多得超乎尋常。被狂風吹逐，雪緊靠「美篷車」周圍冰壘積成厚堆，迅速將之加得特別高。總之，這個堆積無任何危險，甚至更好地保護加斯加貝爾一家抵禦寒冷，使之從中受益。科爾奈麗婭實際上會節省煤油，將之全部儲備起來以供廚事之需。這受到嚴肅考慮：當這種礦液用盡，會用什麼代替呢？

　　此外，環境有利，房內氣溫能夠承受──零上三或四度。當「美篷車」被裹在雪堆下時，溫度甚至回升。在此情況下，熱量並不缺，缺的倒是空氣，所有入口將被堵住。

　　於是，安排清掃積雪，人人投入了這累人的勞動。

　　塞爾日先生開始讓大家清除在冰壘裡儲滿的走廊。接著清出一條向外的自由通道。大家注意使通道中心線對向西面。若不小心，會被東面的風雪堵塞。

　　並非危險全被排除，而正如即將見到那樣。

　　不用講，遇難者白天黑夜不離「美篷車」。他們在車內找到可靠的藏身場所以抵禦暴風與嚴寒，如同溫度計緩慢而持續下降所指出那樣，嚴寒有加劇的趨向。

　　然而，塞爾日先生和讓沒有忽視當朦朧之光在地平線上時仔細觀察；太陽繼續在地平線下傾斜直到十一月二十一日的冬至為止。而他們始終抱著這個令人失望的希望，瞧見某冬季捕鯨小艇在這一帶水域，或努力停靠白令海峽的一個港口！他們始終抱著看見冰塊最終固定在與西伯利亞海岸相連的某個冰原的虛幻希望！然後，兩個人回到營地，試圖將推想的偏航方向轉移到地圖上。

　　我們說過，自離開克萊倫斯港以來，打獵已停止為「美篷車」配膳室提供新鮮獵物。科爾奈麗婭能用這些海島做什麼，既然很難去除其油味？雖然她具有天才的烹調技術，海燕及松雞卻很難被大家接受。因此，讓避免將鉛彈火藥浪費在射獵這些北極原始飛禽。有時任務叫他外出，他不忘帶上步槍，而有一天，十一月二十六日下午，他有了使用步槍的機會。實際上，一聲槍響傳至營地，幾乎立刻聽到讓的求助聲。

　　這的確造成驚訝與擔心。塞爾日先生和加斯加貝爾先生、桑德勒及子丁香，跟在兩條狗後面，衝向外面。

　　「跑來！……快來！」讓叫道。

　　而同時，他來來去去似乎想堵住某種動物的退路。

　　「出什麼事了？」加斯加貝爾先生問道。

　　「我打傷了一頭海豹，要是讓牠回到海中，牠會溜掉的！」這確是一頭軀體高大的兩棲動物，胸部受傷，流出的血染紅了雪。毫無疑問，若無塞爾日先生及其同伴趕到，牠會成功跑掉。丁子香勇敢撲向野獸，牠用尾巴第一下已將年輕的桑德勒掀翻。海豹被費力制服，讓將槍口貼緊海豹頭，一槍打得腦漿四濺。

　　對於科爾奈麗婭通常的餐桌賓客來講，這並非一種出色獵物，但這至少對互格拉姆和瑪郎戈兩條狗是可觀的肉食儲備。假如兩條狗有說話天才，牠們會感謝讓為牠們帶來這份意外的豐碩收獲。

　　大家坐下吃晚飯時，加斯加貝爾先生就此話題道：「總之，動物為什麼不說話？」「這道理很簡單，牠們不大聰明說不了話。」塞爾日答道。

　　「那麼，你是否認為，」讓問道，「語言的缺乏一定導致智慧的缺乏？」「對，確是如此，親愛的讓，至少在高級動物身上。狗擁有與人一樣的喉嚨。牠本能夠講話，而既然未這樣做，是因為其智力不夠發達到能用語言表達感情的地步。」塞爾日先生在這裡所主張的至少是有爭議的論點，被現代幾位生理學家所接受。

　　※※※

　　在加斯加貝爾先生的頭腦裡漸漸恰當地產生了一種變化。儘管他一直自責是這種境況的責任者，他的哲學卻占了上風。他習慣於擺脫更糟糕的過去，他不能相信美好之星就此熄滅。……不！僅僅是有點暗淡。再說，直到這時，加斯加貝爾全家並未忍受極沉重的肉體痛苦。真的，如果危險加重，如同所擔心的那樣，或許全家士氣會受到傷害？

　　因此，考慮到未來，塞爾日先生不斷鼓勵這幾個人。在慢長而無所事事的時間裡，他們坐在桌旁燈下，交談、教育、敘述自己在歐洲及美洲的種種特殊旅行。讓和卡耶塔都很耐心地聽他講，並提出問題，他總是用某種具有教育意義的話作答。作為結論，他根據經驗，終於說道：

　　「朋友們，你們看，毋需絕望。負載我們的是塊堅冰，既然嚴寒已有規律地形成，冰塊再不會破裂。另外請注意，冰塊在我們所要去的一邊前進，我們在輕鬆不累地旅行，好像我們在一艘船上！耐心點兒，我們將抵達安全港。」「請問，我們中誰絕望了？」這天，加斯加貝爾先生答道。「塞爾日先生，哪個容許絕望？沒有我的許可，誰絕望我就把誰塞進乾麵包！」「沒有麵包！」淘氣鬼桑德勒反駁道。

　　「嗯，那麼就塞進乾餅乾裡，還不算他不得出去！」「我們出不去！」丁子香觀察道。

　　「夠了！……我說！」在十一月份最後一週期間，雪下得異乎尋常地大。雪堆過大，足無法出戶──這導致一次嚴重災難。

　　十一月三十日，一大早，丁子香醒來時，被呼吸困難所震驚，不確切地講，空氣好像在和肺賭氣。

　　其他人仍睡在各自房間，睡得沉重而困難，讓以為他們開始窒息。

　　丁子香打算打開車子前門以換換空氣──卻沒能做到。

　　「唉呀！老板先生！」他喊叫聲音之大驚醒了全車人。塞爾日先生、加斯加貝爾先生，他的兩個兒子馬上站起來，讓叫道：

　　「這兒悶死了！……該打開門！」「我打不開……」丁子香答道。

　　「那百葉窗呢……？」可是，由於這些百葉窗關在外面，同樣打不開。

　　幾分鐘後，門被卸下，才明白為何無法打開。

　　「美篷車」周圍準備好的走廊填滿狂風刮來堆積的雪堆，不只走廊，還有穿過冰壘對外連繫的通道。

　　「風向變了吧？」加斯加貝爾先生問道。

　　「大概沒變，」塞爾日答道。「如變成西風，不可能下這麼多的雪……」「那麼該是冰塊自己轉了個圈，」讓觀察道。

　　「對……」塞爾日回答道。「一定是這樣。我們趕緊通知──重要的是別讓人窒息，缺少呼吸空氣！」讓和丁子香立即拿上十字鎬和鏟，開始勞動，以清除走廊。實際上，這是劇烈的勞動，因為凍硬的雪充滿走廊，甚至一定蓋滿「美篷車」。為了操作迅速，應一個個接替著做。由於無法將雪扔到外面，有必要將雪堆進第一層房間，在內部溫度作用下，雪幾乎立即化成水流向外面。

　　一個鐘頭之後，十字鎬仍未鑿穿走廊上結實的雪堆。無法使車內空氣流通，因缺氧及二氧化碳過多，呼吸正變得愈發困難。

　　人人氣喘吁吁，在這個幾乎無法呼吸的氣層裡無法尋找幾口純淡空氣。

　　卡耶塔和拿波里娜感到氣悶。很明顯，加斯加貝爾夫人看上去最危險。卡耶塔強自忍受，試圖照料她。應該做的是打開一個窗戶以更換空氣，而看到的是百葉窗在外面被雪堵住，像門一樣。

　　「勇敢點兒！……勇敢點兒！」塞爾日重複道。「我們已經向雪堆穿越了六英尺……現在雪層不應太厚！」不！若停止下雪，就不會再厚──而或許雪仍然下著！

　　讓這時想在走廊上空頂層穿個孔──這頂層也許不太厚且大概不硬。事實上，這項工作能在良好條件下完成，半小時之後──得趕快啦！──外部空氣通道打通了。

　　這對「美篷車」裡所有人來講是一個迅速的安慰。

　　「啊！這太好了！」小拿波里娜大口呼吸著叫道。

　　「是太棒了！」桑德勒舔著嘴唇答道。「這甚至比果醬還好！」幾分鐘之前所發生的事情是科爾奈麗婭開始窒息，非常嚴重，差點兒失去知覺。

　　孔擴寬了，男人們溜到冰壘頂上。不再下雪，但一片雪白，一眼望不到頭。「美篷車」完全消失在雪堆之下，這種堆積在浮冰體中間形成一個巨大包塊。

　　查著羅盤，塞爾日先生能夠證明風始終自東刮來，而冰塊自己轉了半圈──這使方向變了個角對角。這就是為什麼會發生整個通道堵滿了雪。

　　溫度計在露天只指在零下六度，根據在幾乎完全黑暗之中所能做出的判斷，海仍可通行。另外，恰當地觀察出，即使冰塊轉了半圈，無疑在被某股渦流抓住後，它始終未停止向西偏航。

　　同樣，出於防止這種會導致如此可悲後果的意外情況，塞爾日先生認為必須用一項新的預防措施。在他的建議下，他們挖了與第一條相反的穿越冰壘的第二條走廊。無論冰塊屬哪個方向，始終與外界有連繫。這樣，再不用擔心內部缺少空氣。

　　加斯加貝爾先生道：「然而，為了一個討厭的地區，這是個討厭地區！──僅僅對海豹合適，而它的氣候比不上諾曼第氣候！」「這我樂意承認，」塞爾日先生答道。「可你想要什麼？應接受它本來的樣子！……」「當然囉！我接受它……塞爾日先生，我接受它……但厭惡它！」不，勇敢的加斯加貝爾，這既不是諾曼第的氣候，也不是瑞典、挪威、芬蘭的冬季氣候！這是極地氣候，四個月黑夜，狂風呼嘯，大雪連續飛揚，厚厚的霧幔掩遮著地平線！

　　而對於未來，有多少擔心隱約可見。偏航結束後，當冰塊不動時，當海只組成一個遼闊冰原時，他們會處在何種境遇？拋棄「美篷車」，沒有車，穿越幾百古里直至西伯利亞海岸，想到這兒，的確令人恐懼不安！因此，塞爾日先生自忖若在浮冰體停止的地方過冬，將無疑在不會滾動的滾動房藏身所守到氣候宜人的季節，這樣做是否合適？對！在此條件下迫不得已度過嚴寒期並非不可能！不過在溫度回升之前，在北極海解凍之前，應離開過冬地點，應穿越不久將要融解的冰野！況且，遇難者還未到那一步，冬季快結束時會有訊息。應該重視與亞洲大陸的距離，同時假定有辦法估計出來。塞爾日先生希望這距離不會太遠，因為冰塊在繞過卡古爾尼角、契里亞哥斯基角及巴哈諾夫角，越過德龍海峽和考里馬海灣，不變地向西而行。

　　但原冰塊在這個小海灣入口處停下！從此仍能容易地返回尤卡里爾省，在那裡，卡巴契可娃、尼耶娜．克里姆斯克及其他小鎮會接待遇難者。拉車的馴鹿會被帶到越冬地，將「美篷車」帶回大陸。不過，在得出偏航速度的同時，塞爾日先生清楚知道這個小海灣一定會被拋在車身後，楚科奇亞口和阿拉澤亞口也一樣。為了阻止它，地圖只提供這些以安茹命名的群島，里亞可夫群島，德龍群島可作阻欄。而在這些大多無人居住的群島上，如何找到遣反人員設備所必須的資源？可是，與迷失在極地末端水道比較起來，這樣算是不錯了。

　　十一月份剛剛結束，加斯加貝爾一家離開克萊倫斯港以便冒險穿越白令海峽已經有三十九天。若冰原不斷裂，他們本已抵達奴瑪拿五個星期了。而如今，這家人來到西伯利亞南部省份，某個小鎮會給他們提供可靠的藏身來抵禦北極冬季的危險。

　　這期間，偏航不能持續長久，寒冷漸漸加重，溫度計直線下降。對這塊浮冰島的檢查，使塞爾日先生能驗證出它因小塊冰山的附加而天天增大，這些小塊冰山闢有水道。面積擴大三分之一，甚至在十一月三十日至十二月一日的夜裡，一塊巨大的冰團連接在冰塊後部。該冰團的底部深深扎入水中，水流使之高速運動，結果致使原冰塊必須轉了半圈跟著它走，似乎它牽著冰塊走。寒冷愈發激烈乾燥，天氣已完全放晴。風現在吹自東北──幸運的情形，因為風在吹向西伯利亞海岸。北極天上閃爍的繁星照耀著極地長夜，而常常出現北極光呈扇葉散開浸照在天空。一眼望盡地平線末端，被第一級大浮冰山擋住。在不暗的深處，這座永恆的冰山山脈勾劃出其起伏不平的山脊、山峰及冰針林。這多麼令人驚歎，這些遇難者有一陣兒忘掉所處的糟糕處境，欣賞這極北地區特別的宇宙現象。

　　自風變化以來，偏航減緩了速度，今後造成偏航的只有水流。那麼，這塊浮冰不可能被向西牽的太遠，因為海正在冰山間隔裡結冰。直到這裡，如同捕鯨者所說，這「年輕的冰」在小小碰擊下便後退。到處分散的冰體之間只留有狹窄通道，這塊載人浮冰有時撞上幾堆巨大冰體；但在穩定幾個鐘頭後又上路了。然而，應預見下次停止會持續整個冬季停航期。

　　十二月三日，中午時分，塞爾日先生和讓來到冰塊前沿。卡耶塔、拿波里娜和桑德勒，因劇冷而緊裹皮衣，隨同而來，在南面，僅僅能看見一道微弱的光，表明太陽正當午。浮在天空的朦朧光亮無疑歸因於稍遠的北極光。

　　當時，大家的注意力被緊緊地吸引在冰山的運動上，還有冰山的奇形怪狀，產生的碰擊及幾塊底部受浸保持不住平衡而栽倒的冰體。突然，兩天前連接上的冰山震動栽倒，跌落時，被一股巨浪弄溼的冰塊其邊緣破裂了。

　　大家急忙後退；但幾乎同時，聽到幾聲呼叫：

　　「救救我！……救救我！……讓！」這是卡耶塔──她位於剛剛被碰開的碎冰塊上，且被帶走了。

　　「卡耶塔！……卡耶塔！」讓大聲叫道。

　　但是，這塊碎冰被旁邊另一股水流帶走，沿著冰塊邊移開，被一個漩渦固定不動。再過一陣子，卡耶塔會消失在漂浮的冰山之間。

　　「卡耶塔！……卡耶塔！……」讓喊道。

　　「讓……讓！」印地安姑娘最後一次答道。

　　在喊叫聲中，加斯加貝爾先生和科爾奈麗婭跑過來──他們驚恐地來到塞爾日先生身邊，而塞爾日先生不知怎樣做才能救起那不幸的女孩。

　　這時，那塊碎冰靠近有五、六英尺，讓在大家未能攔住之前，一躍而起，落在卡耶塔身旁。

　　「兒呀！……我的兒呀！……」加斯加貝爾夫人大聲叫道。

　　不可能救他們。讓跳過去時將載卡耶塔的碎冰塊推遠了。……他們兩人很快便消失在冰山之間，而很快便聽不到他們那消失在空中的叫聲。

　　在久久等待之後，黑暗已完全降臨，塞爾日先生、加斯加貝爾先生、科爾奈麗婭及孩子們不得不回到營地。這些可憐的人們度過了多麼難熬的夜晚，他們在「美篷車」周圍遊蕩，而兩條狗在徹夜悲鳴！

　　讓和卡耶塔，被帶走了，無藏身之處，沒有食物──丟失了！科爾奈麗婭不停哭泣，桑德勒和拿波里娜淚流滿面。加斯加貝爾先生受此新的打擊，只說些不可原諒的話，控訴他給全家帶來的一切不幸。而塞爾日先生會給他帶去怎樣的安慰，既然塞爾日先生自己也難以安慰自己！

　　第二天──十二月四日，上午八點，冰塊跳出整夜被阻的漩渦，重新前進。方向與讓和卡耶塔所沿著走的相同，只是他們提前了十八小時。應放棄追上或碰上他們的一切希望。威脅他們的危險太多了，另外，嚴寒正烈，飢餓加重，遇到冰山，最小的也會在路上把他們壓碎，但願他們能從中脫險，安全得救！──最好是放棄描繪加斯加貝爾一家不幸者的痛苦！儘管氣溫下降，他們不願回到房間，呼喚讓，呼喚卡耶塔，而這兩位卻聽不到他們的呼喚……

　　白天過去了，情形未變；接著，黑夜降臨，塞爾日先生要求父母孩子們躲到「美篷車」裡，卻誰也找不到片刻睡意。

　　凌晨三點，突然一陣可怖的撞擊如此強烈，震得車子差點栽倒。碰擊來自何方……？是某座巨大的冰山撞上冰塊，也許將之撞斷了……？塞爾日先生衝向外面。

　　一股北極反射光照亮天空，有可能看見營地周圍半徑半古里內的東西。

　　塞爾日先生首先想到的是將目光向四方探詢……無論讓或者卡耶塔均未出現。

　　至於撞擊，一定是冰塊碰上冰原。多虧一次降溫──接近攝氏零下二十度──大海表面已完全堅固。在海上，前夜仍在運動的一切如今只有固定不動。在這最後撞擊之後，偏航停止了。

　　塞爾日先生立刻回到車內，使全家人明白浮冰塊徹底停下了。

　　「這樣，在我們前面海全結冰了？」加斯加貝爾先生問道。

　　「對，」塞爾日先生答道，「前後周圍！」「啊！那我們去尋找讓和卡耶塔！……一會兒也不能耽擱。」「出發！」塞爾日先生答道。

　　科爾奈麗婭和拿波里娜不願留在「美篷車」裡，車子由丁子香留下看守，大家跟在兩隻在冰原表面到處探尋的狗出發了。

　　大家快步走在硬如花崗岩的雪上向西而行。假如瑪郎戈和瓦格拉姆不期看到年輕主人的足跡，牠們定會認出來。可半小時之後，他們仍一無所獲。

　　那麼應停下來，因為氣溫過低，空氣似乎要結冰，大家很快氣喘吁吁。

　　冰原向北向南向東一望無際，而西邊被幾處高地擋住。這不像冰山平常形狀，這也許是一個大陸或一個島嶼的海岸輪廓。這時，兩隻狗狂吠著撲向一座微白小丘，那上面清楚地顯出一些黑點。

　　大家又開始前進並加快腳步，很快，桑德勒注意到那些點是些人，其中兩個在打招呼。

　　「讓！……卡耶塔！」他大聲叫著，隨互格拉姆和瑪郎戈衝了上去。

　　這是卡耶塔和讓，安全得救……

　　他們不是單獨的，一群土著人圍著他們，而這些土著就是里亞可夫群島的居民。

　第五章　里亞可夫群島

　　在北極海海域有三個群島，其總名稱為新西伯利亞，包括龍島、安茹群島和里亞可夫群島。里亞可夫群島最靠近亞洲大陸，由一群位於七十三至七十五緯度、一百三十五至一百四十經度之間的島嶼組成，面積四萬九千平方公里。其中主要島嶼有可特里尼、布里尼、馬利及拜爾可夫。

　　這是幾片乾枯的土地，無樹木土產，僅僅在夏季幾週裡有一種退化植物，只有自地質形成時期以來所堆積的鯨目骨及猛獁骨，大量樹木化石──這就是新西伯利亞群島。

　　里亞可夫群島是在十八世紀初發現的。在四十天偏航，穿越六、七百古里之後，「美篷車」上的人才踏上了可特里尼島──群島中最大最南的島，距大陸約四百公里。西南方，勒拿灣在西伯利亞海岸展開，凹入寬闊，亞洲北方大河之一的勒拿河經此注入北極海。

　　大家看見里亞可夫群島中這坐島嶼，這是在此經度北極地區「最北之地」。更遠些，直至難以穿越的大浮冰山的邊緣，航行家還沒考察出任何陸地。

　　十五度之上，便是北極。這些遇難者被扔到北方陸地邊緣，儘管其緯度沒有彼特茨伯格及美洲北部大陸緯度高。

　　總之，假如加斯加貝爾一家走比第一條旅行路線更北的路，他們正不斷接近俄羅斯歐洲部分。自克拉朗士道以來穿越的數百古里路給他們帶來的勞累少於危險，在此條件下所發生的偏航同樣避免在冬季穿越幾乎難以通行的道路。如果塞爾日先生及其同伴未倒楣地落入里亞可夫群島土著手裡，也許沒理由抱怨。他們會得到自由或逃跑恢復自由嗎？這讓人懷疑。不管怎樣，這他們很快就會明白，而當他們在這一方面不再猶豫，他們該根據情形拿主意。可特里尼島住著一支原籍芬人部落，有二百五十至三百人，男人、婦女及孩子。這些土著外表令人厭惡，是海岸部落楚科奇、尤卡哥赫爾及薩茂耶德裡最不開化的。其狂熱通過所有信仰，儘管莫拉伏兄弟們付出犧牲，他們從未能對新西伯利亞人的迷信行為及其偷盜習性取得勝利。

　　里亞可夫群島上的這個島嶼的主要工業是獵殺海象，常常大量出沒於這一帶北極海域及獵殺海豹──它們與熱季在白令島上的數量一樣。

　　在新西伯利亞緯度下，風變得十分惡劣。土著人與其說住不如說躲藏在雪堆底下挖的陰暗的洞底。這些洞有時分隔成房間，不難保持相當高的溫度。

　　燒的是堆積木，像煤一樣，這些島嶼擁有相當可觀的積木礦床，還不算鯨目枯骨，同樣做燃料使用。這些穴居人屋頂有開口，用作他們原始灶的出煙口。

　　因此，乍一看，土壤像在冒蒸氣如同從噴硫氣孔顯出。

　　至於土著人的食物，主要以鹿肉為主，這些反芻類成群被圍在小島及群島島嶼上，數量可觀。另外，作為食物的一部分，同樣，入冬前大量儲備有乾魚。由此得出的結果是新西伯利亞人並不擔心忍饑挨餓。

　　當時一位首領統治著里亞可夫群落。他名叫楚楚可，對其臣民享有無可爭議的權力。這些土著歸順絕對的君主制，基本上有別於俄羅斯美洲部分那些生活在某種共和式平等下的愛斯基摩人。他們習俗野蠻，慣不好客，遠離安逸，捕鯨者經常抱怨他們。是啊！克拉朗土港勇敢的人們只會為這一家人惋惜不止！

　　加斯加貝爾一家的處境再糟糕不過了。在白令海峽災難之後，他們急匆匆踏上里亞可夫群島，在此與難以交往的部落打交道，這的確超過了惡運限度。

　　因此，看見周圍上百當地人嚎叫著，打著手勢，甚至威脅這些遇難者，這次冒險旅行已落入他們權力下，加斯加貝爾先生不再掩飾自己的失望。

　　「哼！他們在恨誰，這些猴子？」他把緊緊圍在身旁的當地人推開後大聲嚷道。

　　「恨我們，父親！」讓回答道。

　　「古怪的迎客方式！……？它們難道想吃掉我們？」「不，但很有可能，他們想把我們扣在島上當囚犯！」「囚犯……？」「像他們已經對在我們之前到達的兩名水手所做的那樣！」

　　讓無暇做更全面的解釋。十幾個當地人剛剛抓住塞爾日先生及其同伴，不管是否願意，應隨他們去圖爾蓋夫村，即該群島首府。

　　在此期間，其他二十幾位向「美篷車」那邊走去，那裡冒出一股煙，借當日餘光能在東面瞧見。

　　一刻鐘之後，囚犯們來到圖爾蓋夫村，被引進雪底下挖的一個大洞穴。

　　他們被獨自留在該陋室中央一個火爐旁，加斯加貝爾先生觀察道：「這地方無疑是囚室！」而首先應該由讓和卡耶塔敘述他們的歷險。

　　載他們的那塊碎冰在消失於偏航冰塊之後便向西而行。讓將印地安姑娘摟在懷裡，擔心她被碰擊撞翻。──他們沒有食物，他們在漫長的時間裡無藏身之地，但是他們至少在一起──他們縮靠在一起，或許感覺不到寒冷與飢餓……黑夜降臨……他們若互相看不見，卻能聽見……時間在不斷的惶恐中流逝，他們擔心落入海裡……然後，白天的弱光又出現了，這時，他們剛剛撞上冰原……讓和卡耶塔冒險穿過茫茫冰野，他們走了很久，終於抵達可特里尼島，卻落入土著手裡。

　　「讓，你說，」塞爾日先生問道，「有其他遇難者成了他們的囚犯……」「對，塞爾日先生，」讓回答道。

　　「你見到他們了……？」「沒有，塞爾日先生，」卡耶塔說，「可我能聽懂這些當地人的話，他們講俄語，他們影射扣留在村裡的兩名水手。」實際上，西伯利亞北方部落的語言是俄語。塞爾日先生與里亞可夫居民解釋。但是從這些搶劫者那裡希望得到什麼，他們從大多是移民的省份退至河流入口處，藏進這些新西伯利亞群島深處，毫不擔心受莫斯科控制。

　　然而加斯加貝爾先生自從沒有了來去自由以來沒有息怒。他並非沒有道理地想，「美篷車」會被這些壞蛋發現並搶劫一空，或許被毀掉。事實上，好不容易避開了白令海峽的解凍，卻落在了這些「極地歹徒」手中！

　　「得啦，凱撒，」科爾奈麗婭對他說，「冷靜點！……發怒無用！……總之，我們本會遇到最糟的不幸！」「最糟……科爾奈麗婭？」「無疑，凱撒！我們要是未找回讓和卡耶塔，你會說什麼？啊！他們兩人都在，而且我活著，人人都活著！……想到我們所冒過的險，而我們竟已脫身……這簡直是個奇蹟！我認為不但不要生氣，而應感謝天意！」「我感謝天意，科爾奈麗婭，我自內心深處感謝祂！可是，允許我詛咒魔鬼，是祂將我們扔進這些無賴的爪心！……他們與其說像人類，不如說更像野獸！」加斯加貝爾先生說得對，可科爾奈麗婭也沒錯。「美篷車」的人不只一個在呼喊。他們就這樣離開克拉朗士港，就這樣待在這個圖爾蓋夫村。

　　「是的……像在鼬皮或鼴鼠皮孔底！」加斯加貝爾先生嘟囔道。「一個坑，連長得好看點兒的熊也不願把這作為自己的獸穴！」「哦……丁子香呢？」桑德勒嚷道。

　　事實上，這勇敢的小夥子變成什麼樣了？他留下看守「美篷車」。他是否冒生命危險試圖守護主人財產……？他現在是否落在這些野人手掌中？

　　桑德勒對丁子香的呼喚引起了全家人的回憶：

　　「雅哥呢！……」科爾奈麗婭道。

　　「約翰．布爾呢！……」拿波里娜道。

　　「我們的狗呢？」讓加問道。

　　不言而喻，他們主要擔心丁子香，接下來是猴子，鸚鵡、瓦格拉姆和瑪郎戈。

　　這時，聽見外面一陣嘈雜聲。這是一頓責備聲，加有狗吠聲。幾乎同時，地穴入口突然打開。瓦格拉姆和瑪郎戈首先闖進來，之後，丁子香出現了。

　　「我來了，老板先生。」這可憐的傢伙大聲道，「除非這不是我……我簡直不知自己在哪裡！」「你確實在我們所在的地方！」加斯加貝爾先生答覆道，同時將手伸給他。

　　「『美篷車』呢……？」科爾奈麗婭趕緊問道。「『美篷車』……？」丁子香回答道，「唉呀，那些紳士們把它從雪下挖出來，像牲口一樣拉著它，拉進村裡。」

　　「那雅哥呢……？」科爾奈麗婭問。「雅哥也被帶去了。」「那約翰．布爾呢？」「約翰．布爾也一樣！」總之，既然加斯加貝爾一家被扣留在圖爾蓋夫，最好滾動房也被扣留，雖然有被搶劫的危險。

　　然而，他們開始感到餓了，可看樣子土著們不願給囚徒吃飯。特別幸運的是，先見之明者丁子香已將吃的東西裝滿口袋。他從口袋裡取出幾盒罐頭，一定夠第一頓飯。然後，人人裹進皮衣，在爐煙搞得難以呼吸的空氣中勉勉強強地睡著了。

　　第二天──十二月五日，塞爾日先生及其同伴從地穴裡出來，難以表述的安慰是他們重新吸到戶外空氣，儘管寒氣凜冽。

　　他們被帶到首領面前。

　　這人物面相狡猾，表情呆板，占據著一座地下住所，比起他的臣民的陋室來，要寬敞舒服得多。該屋挖在一塊黯淡的巨石腳下，戴著雪帽，其頂部相當準確地代表一個熊頭。楚楚可年紀可能有五十來歲。他臉上無鬚，一雙像火炭一樣的靈活小眼圓而發亮，可以這樣說，獸性化，如果能用該詞表達的話，尖尖獠牙將嘴唇撐起。他坐在一塊毛皮上，身穿鹿皮衣，腳蹬海豹皮長靴，頭戴毛皮風帽，慢慢輕搖。

　　「他很像個老猾頭！」加斯加貝爾嘟噥道。

　　首領旁邊坐著兩三位部落貴族。外面有五十多個土著，穿戴方式與頭領相同，在這相同服裝下認不出男女性別。

　　首先，楚楚可猜出了塞爾日先生國籍，向他用一種可理解的俄語問道：

　　「你是什麼人……？」「沙皇的臣民？」塞爾日先生回答並想到這種皇家頭銜或許會使這位群島君主強迫接受。

　　「那這些人呢……？」楚楚可又道，指著加斯加貝爾全家人。

　　「幾位法國人！」塞爾日答道。

　　可他看上去從未聽說過這樣名字的人民或部落。

　　「嗨，是呀！……是法國人……法國人，從法蘭西來，惡棍！」加斯加貝爾大聲叫道。

　　可這他是用自己語言說出，運用他一個男人確信不會被明白的語言自由。

　　「那個女的呢……？」楚楚可指著卡耶塔問道，因為沒逃過他的眼，他知道這姑娘一定是外國人。

　　「一位印地安人！」塞爾日答道。

　　這是在楚楚可與塞爾日先生之間進行的一段相當活躍的對話，塞爾日將其中主要段落翻譯給加斯加貝爾一家。

　　這次對話的結果最終決定將這些遇難者當作囚徒看待，如果不用純真俄國貨幣付出一筆三千盧布的贖金，他們將待在島上。

　　「可他要我們從哪裡弄這筆錢，這個熊崽！」加斯加貝爾大聲嚷道。「這些無賴肯定偷了你剩下的所有錢，塞爾日先生！……」楚楚可做了個手勢，於是囚犯被重新帶出室外。他們被許可在村裡散步，條件是不得遠離。從第一天起，他們就明白人家在很近處監視。何況，在深冬之季，他們不可能逃跑去大陸。

　　塞爾日先生及其同伴立即來到美篷車旁。這裡聚集著一大堆當地人，出神地站在約翰．布爾面前，這猴子在給他們賞賜最好的怪相。他們從未見過猴子，無疑以為這個紅棕色毛髮的四手動物是一種人類。

　　「他們相安無事，他們！」科爾奈麗婭道。

　　「是……但是他們在侮辱牠！」加斯加貝爾先生答道。

　　接著他想了 一會兒。

　　「我甚至錯了，」他加道，「我說他們是猴子！無論從哪方面看，他們都比牠低劣，我親愛的約翰．布爾，請原諒！」而約翰．布爾翻了個跟頭作為回答。但是，當一位土著拉牠手時，牠把對方咬出血來。

　　「真棒，約翰．布爾！……咬他們！……狠狠地咬他們！」桑德勒大聲叫道。

　　可是，倘若不是雅哥的出現吸引了本地人的注意力，猴子可能要倒楣，為牠用牙咬而付出沉重代價，籠子已經打開，雅哥正在悠哉散步。

　　不只是猴子，新西伯利亞這些群島上的人也不認識鸚鵡。沒人見過有這種鳥，顏色吸引人的羽毛，眼睛圓得像圓框眼鏡，嘴彎得像鉤子。然而，當幾個詞從雅哥嘴裡連貫清晰地發出後，產生了怎樣轟動的效應！這個饒舌動物的全部本領使土著們極端驚訝，目瞪口呆。一隻講話的鳥！……由於當地人很迷信，他們驚慌失措地趴到地上，好像這些話出自他們的神靈之口。而加斯加貝爾先生好玩地鼓勵鸚鵡：

　　「去，雅哥，」他鼓勵地大聲叫道。「去給這些蠢貨說些恭維話！」於是，雅哥說起了牠最喜歡說的話。牠說話如銅管樂般響亮，土著們顯露出最害怕的表情終於溜走了。這位傑出的家長顧不上擔心這樣說，使得全家人都笑了！「瞧！……瞧！」他心情好了點兒，又道，「騙不走這群野人才見鬼了！」只有囚犯們留了下來，而既然看樣子楚楚可把美篷車留給他們使用，最好是返回他們的習慣住所。無疑，這新西伯利亞人認為「美篷車」比他們在雪底下挖的洞穴更低下。

　　說真的，車子只是被搶走幾件不重要的物品，但也有塞爾日留下的錢──凱撒．加斯加貝爾保證不丟棄即使以贖金方式也不行。在此期間，幸運的是重新回到「美篷車」的客廳、餐廳及房間而不是住在圖爾蓋夫村那令人厭惡的獸穴。這裡什麼也不缺。床上用品、器皿、儲藏的食品沒有機會使土著男女喜歡。如果必須過冬並伺機逃離開特里尼島，這兒將是越冬之地。

　　在此期間，既然他們被允許完全來去自由，塞爾日先生及其同伴決定與一定被海難扔上里亞可夫群島的兩位水手取得連繫，或許他們能夠與之協商在情形有利時瞞過楚楚可的警惕而逃走。當日所餘時間是整理「美篷車」內一切。科爾奈麗婭她是個細心的家庭主婦，卻心情煩躁地做這些粗重工作。

　　在剩下的時間裡，其他工作由卡耶塔、拿波里娜及丁子香料理。

　　同時應指出，自從決定同楚楚可陛下開個玩笑後，加斯加貝爾先生恢復了昔日的好心情。

　　第二天，塞爾日先生和他去尋找兩位水手。兩位水手很可能享受著與他們同樣的自由。實際上，兩位水手沒有被監禁，在村子盡頭他們的穴居口碰面時未引起土著一方的任何反對。

　　這兩個水手一位三十五歲，另一位四十歲，原籍莫斯科。他們輪廓消瘦、臉色飢餓，裹在身上的水手皮衣破破爛爛，遭受的飢餓與寒冷一樣，埋在厚厚的頭髮與亂糟糟鬍鬚叢中的臉僅可辨認，他們看樣子非常悲慘。然而，他們是結實而體質充沛的男子，需要時他們能給以有力的幫助。可是，他們並未顯出很渴望與這些來到可特里尼島的外國人聯合。不過，儘管如此，同樣的遭遇，在互相幫助中會產生共同願望使他們接近加斯加貝爾一家人。

　　塞爾日先生用俄語向這兩名男子提問。年長者自稱叫奧蒂克，年輕的叫科爾契夫。猶豫一陣兒後，兩名男子決定向他們傾述自己的故事。

　　「我們是里加港水手，」奧蒂克敘道。「一年前，我們上了捕鯨船伏萊米亞號去北海一個捕魚場。不幸的是在冬末我們的船未能按期抵達白令海峽；結果船被冰阻住，並且在里亞可夫群島北面被壓碎。除我和科爾契夫外，全體船員遇難。我們被扔到一隻小艇上之後，暴風雨將我們驅趕到新西伯利亞群島上，並落入當地人的掌握之中。」

　　「什麼時候？」塞爾日先生問道。「有兩個月了！」「他們怎樣迎接你們的……？」「無疑與你們一樣，」奧蒂克回答道。「我們變成了楚楚可的囚犯，而只能用贖金贖回自己……」然後，他語調生硬地加道：

　　「除非你們有錢──為你們也為我們──因為我想我們是同胞……？」「確實是的，」塞爾日先生回答道。「但我們的錢被當地人偷去了，同你們一樣，我們缺乏財源！」「倒楣！」奧蒂克應答。

　　這兩位海員介紹了自己生存方法的某些詳情。這個穴坑就是他們的住所，狹窄而陰暗，當地人在監視他們同時給他們留有一定自由。他們衣服已經破爛；當他們有逃越可能時，監視會嚴厲得多。

　　「由於只要奪艘小漁船就可去大陸，土著們會更加提防，或許會將我們關起來……？」「可是暖季，」塞爾日先生答道，「四、五個月之前是不會來的，而作為囚犯直待到那時……」「那麼你們有辦法逃掉嗎？」奧蒂克激動地問道。

　　「目前沒有，」塞爾日先生答道。「在此期間，我們自然要努力互相幫助。你們看樣子受了許多苦，朋友們，但願我們對你們有用……」兩位水手對塞爾日先生表示謝意，未表現出過多熱情。如果他願意不時地給他們提供一種好一點的食物，他們會為之而感激。他們所要不多，倒想要幾件蓋的。至於一塊兒居住，不！他們更願住在穴洞，但許諾去拜訪這家人。

　　塞爾日先生和加斯加貝爾先生從兩位水手那兒告辭──加斯加貝爾已聽懂了這次對話的幾句話。儘管兩位男子表情欠熱情，這並非一個不來幫他們的理由。遇難者之間應互相救助幫忙。盡可能採取措施幫他們，若出現某個逃走機會，塞爾日先生不會拋棄他們。這是他的同胞──這是和他一樣的人！

　　兩星期過去了，在此期間，他們漸漸適應了這種新形勢的要求。每天上午必須來到土著統治者面前接受他堅持要求的贖金問題的審問。他大發雷霆、發出威脅，證明他的偶像身分──這不是為了他，而是為了他部落給予他的偶像身分。

　　「老猾頭！」加斯加貝爾大聲叫道，「先還錢！……然後再看！」總之，前途不斷讓人擔心。他們始終擔心這個楚楚可，或如加斯加貝爾先生所叫，這個「臭臭」要實施他的威脅，儘管這友好昵稱「對他合適得如同一頂黃頭髮英國牧人帽！」他一直在動腦筋找到一個以自己的方式給首領開玩笑的方法。哪個方法……？他卻找不著。因此，他自問錦囊是否空了，而通過錦囊，他想到自己的頭腦。實際上，通過亞洲之路從美洲返回歐洲，這是個同樣大膽而令人遺憾的妙主意，而膽敢出這主意的人只有更多理由感到自己只是個笨蛋！

　　「啊不，凱撒，啊不！」科爾奈麗婭反覆對他道。「你終將想像出某件好事！……當你最可悲時就會發生！」「這你相信……？」「我確信無疑！」不管這倒楣的旅行計劃，加斯加貝爾夫人對丈夫的才能保留著不可動搖的信念。看到此，難道不令人感動嗎！

　　何況塞爾日先生在此給他們以全心全意的支持。不過，他為引導楚楚可放棄那些要求所做的努力沒有取得任何成功。此外，沒必要顯得過於沒耐心。

　　而即使土著首領同意將自由還給這家人，他們在隆冬也無法離開可特里尼島，而氣溫徘徊在零下三十至四十度之間。

　　十二月二十五日到來了，科爾奈麗婭打算把聖誕節過得熱鬧些。這很簡單，給大家提供一頓比平常更精緻更豐富的晚餐，這人人得出點力。再說，由於不缺麵粉、米、糖，這位出色的主婦精心製作一個巨大蛋糕，成功預先有了保證。

　　兩位水手被邀進餐，按約而來。這是他們首次進入「美篷車」內。

　　他們其中一位剛開口講話──是叫科爾契夫的那位──這男子的聲音令卡耶塔震驚。好像這聲音對她並不陌生。她能在哪裡聽到過這聲音，她無法說出。

　　另外，無論科爾奈麗婭、拿波里娜或丁子香本身未覺得被這兩位男人所吸引，倒是在客人面前顯得拘謹不安。

　　晚餐結束時，應奧蒂克的要求，塞爾日先生只好敘述了加斯加貝爾一家人在阿拉斯加的歷險。他講在自己受到卡爾可夫匪邦同謀企圖將他殺死之後，怎樣在半死中被這一家人救起。

　　如果在充足的光亮下，他們一定能看見，當說道犯罪時，兩個水手交換了一道特別目光。可是這細節未被瞧見就過去了，在吃飽蛋糕，喝足伏特加後，奧蒂克和科爾契夫離開「美篷車」。

　　一出到外面，一位道：

　　「瞧，一次遭遇！……這就是我們在邊境襲擊過的那個俄國人，而那位惱人的印地安女子阻止我們完成……」「搶劫！」另一位答道。

　　「對！……這數千盧布如今在楚楚可手裡！」這樣，這兩位自稱水手是喀爾諾夫匪邦的罪犯，該匪邦搞得整個西部美洲驚恐不安。在搶劫塞爾日先生失敗後──他們在黑暗中未能認清他的面孔──他們終於來到克拉朗士港。接著，幾天之後，他們用偷來的小船試圖穿越白令海峽。但是，他們被水流帶走，在差點淹死上百次之後，他們被擱淺在里亞可夫群島的主島，被土著囚禁。

　第六章　過冬

　　這便是塞爾日和他的旅行同伴在一八六八年元月一日這天的情形。他們成了里亞可夫群島新西伯利亞人的囚犯，這本來已經夠令人不安的了，奧蒂克與科爾契夫的出現使情形更複雜了。誰知道這兩個惡棍不想從這次不期而遇中獲得好處？所幸他們不知道他們在阿拉斯加邊境襲擊過的旅行者是納爾金涅伯爵，一位從亞庫茨克要塞逃出的政治犯，不知道塞爾日先生就是那位摻在這支賣藝隊裡想回到俄羅斯的逃犯。若知道這些，他們肯定會毫不猶豫地利用這個祕密對納爾金涅伯爵提出要挾，甚至竟不猶豫地把他獻給當局以便換取對自己有利的恩賜或給予的獎金。但是，難道不能擔心這個只有加斯加貝爾夫婦知曉的祕密被偶然洩露出來？

　　儘管如此，奧蒂克和科爾契夫繼續單獨生活，雖然他們決心在情形容許時與塞爾日先生的人共同努力以恢復自由。顯而易見的只能是在這極地年的冬季沒有試圖這樣做的機會。極端的寒冷使呼出的溼氣變成了雪。溫度計有時降至攝氏零下四十度。即使天氣風平浪靜，也無法忍受如此氣溫。科爾奈麗婭和拿波里娜不敢走出「美篷車」，況且大家阻止她們出去。因此，這些沒有太陽的日子，或者說近二十四小時的黑夜在他們看來簡直沒有完結！

　　真的，卡耶塔習慣了北美洲的冬天，不怕在外面與寒冷對抗。土著女人同樣這麼做。她們忙於日常工作，穿雙層鹿皮裙，身裹帕爾斯克毛皮，腳穿皮襪足蹬海豹皮靴，頭戴狗皮便帽。甚至連她們的鼻尖都看不見──這好像不必遺憾。

　　塞爾日先生，加斯加貝爾先生，他的兩個兒子和丁子香緊裹皮衣，每天必須去晉見楚楚可，並去看兩位受賜過暖被的俄羅斯水手。總之，無論什麼天氣，新西伯利亞居民出去時毫不猶豫。他們在凍硬的長長平原上打獵，以雪解渴，以在路上殺的獸肉充饑。他們的雪橇用鯨的頷骨、肋骨及鯨鬚製成，安在冰鞋或雪鞋上，他們出發時在鞋上澆一層冰。他們有服務出色的拉車鹿。至於他們的狗，屬西伯利亞犬種，像狼，況且有狼的凶殘，皮毛黑白或黃棕色。

　　當新西伯利亞人步行出遊時，他們腳蹬長長的雪鞋，即「滑雪屐」，沿著「苔原地區」──北極海岸邊緣形成的最普遍的地帶，迅速穿越海峽邊上的開闊地，這些海峽將群島各島嶼隔開。在武器製造方面，里亞可夫群島上的土著比起北美愛斯基摩人要低等得多。組成他們進攻和守衛的全部武器便是弓和箭。作為打魚設備，他們有魚叉用以捕鯨，以及魚網，他們將網撒在「grundis」──即冰下，捕海豹。他們也利用長矛和刀與海象搏鬥──這並非沒有某種危險，因為這種野獸是令人生畏的哺乳動物。但是，他們尤其害怕遇到或襲擊的猛獸是白熊，在寒冷的冬天，漫長幾天不進食後，弄點吃的需要促使牠們偶爾進入群島村莊。應該承認，這時，這些土人所表現出極大的勇敢；他們在因戒食而凶殘倍增的強大的野獸面前不逃跑；他們手裡持刀，果斷地撲向野獸，而搏鬥常常以對他們有利而告終。

　　實際上，加斯加貝爾一家多次目擊了這種侵犯，在襲擊中，北極熊在重傷數人後，死在眾人手下。於是，全部落人趕過來，村子處在節日之中。這熊肉顯得很符合西伯利亞人的胃口，這是多麼意外的收獲！最好的肉塊將合理地出現在楚楚可的餐桌或碗裡。至於他卑賤的臣民，他們人人得到他樂意留給的一小部分。由此開始漫長痛飲，直至人人皆醉方休，導致大醉的是吸收了一種燒酒，由薩里可斯和羅迪奧拉嫩芽、艾萊勒汁和沼澤地的黃色槳果組合而成，在暖季幾個星期裡這些東西可大量收獲。

　　事實上，這些群島上熊很稀少，但別指望能捕獲這種很危險的獵物。因此，鹿肉組成了土著食物的基礎，而土著婦女用動物血做一種湯，這一直在加斯加貝爾家裡引起一種難以阻止的噁心。

　　如問這些鹿如何在冬季生存，回答是簡單的，即這些動物甚至不費勁地在厚厚的雪底發現食用植物。另外，在第一次寒冷到來之前就收獲並準備了大量草料，這足夠關在新西伯利亞數千隻反芻類食用。

　　「數千隻！……而只要二十幾隻就足夠解決我們的困難！」加斯加貝爾先生重複道，他正在思量用什麼辦法可替換拉車牲畜。

　　這裡強調這個事實是合適的，耶里亞可夫群島居民不但崇拜偶像，而且極端迷信，他們把一切和神聯繫起來，並盲目地服從他們親手製造的偶像。這種偶像崇拜超越所有信仰，而在所有偶像之間，大首領楚楚可狂熱地篤信他的宗教，其臣民樂意與他分享。

　　每天，楚楚可來到一種廟或者不如說聖地，叫伏爾斯布克，即「祈禱之洞」。這些被崇拜的偶像由一些被用刺目顏色亂塗的簡單木樁代表，這些木樁排列在岩洞深處，土著們在裡面輪流叩頭。他們不排斥異己，甚至不禁止陌生人接近伏爾斯布克；相反，土人們邀請他們來這裡。因而塞爾日先生及其同伴能夠滿足好奇，參觀了新西伯利亞人的偶像。

　　在每個木樁頂端，是極可怕的飛禽頭怪模怪樣，紅眼圓睜，巨嘴大張，冠骨彎曲成角。虔誠的信徒來直躺在木樁腳前，將耳朵貼上去，祈禱，儘管神從未回答他們，他們仍不斷說服自己已聽到回答──一般與崇拜者所想的祕密相符。當涉及到有關楚楚可想將自己的統治強加給某個新部落問題時，這滑頭總是得到上天同意，他的臣民沒一個抵抗來自上面的命令。

　　每週有一天更重要的宗教儀式，在此意義上，土著們很講排場地來參加。

　　無論寒氣襲人，還是刀刮般激烈發作、貼地而飛的雪風，沒有一個人不願跟楚楚可去伏爾斯布克。而自從「美篷車」到來之後，我們可知當地男男女女穿著怎樣的奇裝異服來過盛大節日？他們把從這家人那兒搶來的華麗俗氣的舊衣服套在自己衣服上面，加斯加貝爾先生的褪色緊身衣、科爾奈麗婭的舊裙、孩子們的頭盔，丁子香羽毛帽！一個將短號吹得喘不過氣，另一個將長號拉得變了音，鼓、弦樂器共鳴箱，一支賣藝樂隊的所有樂器以其震耳欲聾的吵雜聲貢獻給熱鬧的節日！

　　當時，加斯加貝爾先生衝這些無賴吼叫著，這些強盜膽敢使用他的服裝，他們可能拉脫長號，將短號弄彎，將大共鳴箱弄破！

　　「惡棍！……惡棍！」他反覆吼道，連塞爾日先生自己都無法使他冷靜下來。

　　如此延長的形勢開始變得令人難以忍受，日復一日，一星期接一星期這樣緩緩而過。然後呢，這次歷險的會有何種結局，如果有一種結局？

　　然而，這段不能用於鍛鍊的時間──而加斯加貝爾先生想他的人員在到達彼爾姆集市時會變得大為遲鈍──這段時間不能白白流逝。為了重新行動起來與氣餒搏鬥，塞爾日先生不停地用他的敘述及教訓使聽眾產生興趣。

　　相反地，加斯加貝爾想讓他學好多變戲法及變掉手法──作為消遣，他說。但實際上，這對塞爾日先生會有用的，如果有一天他必須自然扮演街頭賣藝者的角色以更好瞞過莫斯科警察。至於讓，他負責完善對印地安姑娘的教育。學生在年輕教師領導下練習讀寫。卡耶塔表現出極強的聰明，而讓為發展這種聰明而表現出極大熱情！那麼，是否可以說，這個勇敢的對學習富有激情有如此幸運的天賦的小夥子難道永遠只是一個窮賣藝者，不能在社會秩序裡被教育成人？可這是未來的祕密，而落在野蠻部落掌握之中，處於文明世界的最後界線上的這家人註定有何未來呢？

　　事實上，楚楚可的要求看來不會改變。他的囚犯們沒有贖金，他不會釋放他們，而外部的救助似乎不會到來。至於里亞可夫群島這個貪夢的統治者所要求的這筆錢，如何弄到？

　　加斯加貝爾一家的確擁有一筆財寶──卻不知道。這就是那天然金塊，少年桑德勒的有名天然金塊。當無人看見時，他從小藏物處取出它，凝視著它，擦著它，磨光它。他會毫不猶豫地犧牲它以償還楚楚可並贖回他一家。

　　但是，一塊外表形狀似卵石的金子，他父親的這位「臭臭」永遠不願作為那筆現金接受。因此，桑德勒保留他們的主意，等回到歐洲，在那裡，他懂得將天然金塊變成一塊完美的金幣合算地換回在美洲被盜的錢！

　　總之，如果返回歐洲有一天會實現，再好不過了。然而，沒有跡象表明近期能實現！而兩位罪犯所關心的正是將惡運扔在加斯加貝爾一家人的路上。

　　一天──元月二十三日──，奧蒂克來到「美篷車」以便就遣返回國問題同塞爾日先生、讓及其父交談。實際上，他的目的是想弄明白在楚楚可允許他們離開可特里尼島的情況下這些囚犯們打算怎麼做。

　　首先，他問道：

　　「塞爾日先生，你們從克拉朗士港出發時你們的意向是在西伯利亞過冬嗎？」「對，」塞爾日回答道，「合適的是我們努力到達某鎮直逗留至暖季。你為什麼問這個，奧蒂克？」「因為我想知道，假定這些可惡的土著將自由還給你們，你們是否打算重走你們最初的旅行路線……」「不再走，」塞爾日回答道，「因為這會無用地延長本已夠長的路程。據我看，更希望走向俄國邊界，以到達烏拉爾一條通道……」「那麼，是在山脈北部……」「無疑，因為這將是我們穿越荒原所走的最短道路。」「可你們的車子呢，塞爾日先生？」奧蒂克又問道。「你們會把它留在這兒……？」加斯加貝爾先生顯然聽懂了這個問題，因為他趕緊回道答：

　　「把『美篷車』留下！……不，的確，我若能弄到拉車牲口，不久以後，我希望……」「你已經有主意了……？」塞爾日問道。

　　「連影子都沒有，但是科爾奈麗婭不停地對我重複說我會想出一個主意的，而科爾奈麗婭從未錯過！這是個過人的女人，對我很了解，塞爾日先生！」總是老一套，這個非凡的凱撒．加斯加貝爾，總是對他的女明星有信心，卻想像不出四個法國人加三個俄國人戰不勝一個楚楚可！

　　塞爾日先生將加斯加貝爾先生關於美篷車問題的想法告訴奧蒂克。

　　「但是，為了帶走你們的車子，」俄國水手又道，他要堅持這一點，「你們需要一套拉車牲口鹿……？」「正如你所講。」「可你認為楚楚可將給你們提供牠嗎……？」「我相信加斯加貝爾先生會找到迫使他那樣做的辦法。」「那麼你們將試圖穿過冰原到達西伯利亞海岸……？」「完全正確！」「在這種情況下，必須在冰解凍之前，即在三月之前出發……」「顯然。」「怎麼……？」「也許土著們那時將同意讓我們走……？」「這我不相信，因為無法給他們付贖金。」

　　加斯加貝爾剛剛聽到翻譯過來的奧蒂克的回答，立刻答道：

　　「除非這些蠢貨被強迫……」「強迫……？被誰？」讓問道。

　　「被環境？」「環境，父親？」「對！一切都在那裡……環境，兒子，環境！」可他絕望地搔著頭，卻從中找不出一個主意。

　　「瞧，朋友們，」塞爾日道，「重要的是預見土著們拒絕將自由還給我們的情況。我們難道不會力圖逃過他們的同意？」「我們將試試，塞爾日先生，」讓道。「但我們會擔心要丟下『美篷車』！」「別這樣講，讓！……」加斯加貝爾大聲叫道。「別這麼說，你使我的心都碎了！……」「考慮一下吧，父親！」「不！……『美篷車』，這是我們前進的房子！……你本會在這房頂下出生，兒子！扔下它以感謝這些兩棲動物，這些……！」「親愛的加斯加貝爾，」塞爾日又道，「我們將竭盡全力使他下決心還我們自由。但是，由於他有可能拒絕一切，逃跑將是我們唯一的辦法。唉，若能瞞過楚楚柯的監視，我們能做的只有丟下……」「加斯加貝爾一家的房子！」這位家長吼叫道，好像讓字母r在滾動，儘管這四個詞裡沒有一個r。

　　「父親，」讓又道，「也許會有另一個得救辦法會把事情調合……」「哪個辦法？」「為什麼我們其中一位不逃往大陸通知俄國當局……？塞爾日先生，我願自薦……」「這……絕不行！」加斯加貝爾激烈反對道。

　　「不……別這樣做！」當塞爾日先生將此建議譯過去後，奧蒂克同樣激烈反對道。

　　加斯加貝爾先生與水手在這件事上達成一致。但是，如果說一位想到的是在與莫斯科政府打交道時納爾金涅伯爵所冒的危險，而另一位卻一點不願面對自己國家的警官。

　　而塞爾日先生面對讓的建議卻以另一觀點作答：

　　「我對你很了解，勇敢的小夥子，」他道，「而我感謝你為了我們所做的自我犧牲的建議。但是，你的自我犧牲卻不會成功。想在這北極隆冬冒險穿越水源，通過將可特里尼島與大陸分開的幾百古里，這是傻念頭！你會死在路上，勇敢的小夥子！不！朋友們，我們不要分開，若終於找到一個或另一個方法離開里亞可夫群島，我們將一起離開它！」「這說得對，」加斯加貝爾插話道，「而我要讓向我保證沒有我的許可不擅自行動……」「我保證，父親。」「可當我講我們一起出發時，」塞爾日先生又對奧蒂克道，「我的意思就是你和科爾契夫，你們兩人將跟我們走──我們不會把你們留在土著手裡。」「我謝謝你，塞爾日先生，」奧蒂克答道，「科爾契夫和我，在穿越西伯利亞的旅行中我們會有用的。目前沒什麼可做。但重要的是一旦大寒風停止，我們要做好解決凍前逃跑的準備。」說到此，奧蒂克回去了。

　　「對，」塞爾日先生又道，「應該準備好……」「我們會準備好的！」加斯加貝爾肯定道。「我們為此會幹什麼……？我只是懷疑，會被狼吃！」實際上，他們會採取什麼方法離開楚楚可，是否徵得他同意，這是令人掛慮的事，或者更好地說，是當天的命令問題。瞞過土著監視，這至少很難！

　　把楚楚可引向友好和解，一點兒不要指望！那麼，只有一個方法：這就是「使他上當」，加斯加貝爾先生一天這樣重複二十遍。

　　對！他專心的正是這樣！可根據他喜歡的表達方式，他白白「辛苦用腦」，元月份結束了，他在錦囊深處仍未找出妙計！

　第七章　加斯加貝爾先生開的一個玩笑

　　二月初更嚴酷──本月裡，在此緯度下，嚴寒竟然將溫度計裡的水銀凍成冰！

　　當然，離星際內部空間溫度仍相差很遠，零下二百七十三度的溫度能使物體分子固定成純固態。然而我們能相信空氣分子不再流動，大氣層變得如同凝固。我們所呼吸的空氣像火一樣燃燒。溫度柱降得很低，「美篷車」，主人們決定不再出去。天晴得格外純淨，群星閃爍，清晰得難以比擬，使人以為目光遠至蒼穹最深處。至於白天，中午時分，只是黎明與黃昏混合的蒼白。

　　但是，土著們出於習慣，毫不猶豫地與這種氣候條件對抗。不過為了腳手鼻不突然凍成冰，他們多麼小心謹慎！身裹鹿皮，頭戴風帽，看不見他們本身。這是些皮侖板在走動。可他們為何在戶外如此冒險？這是在執行楚楚可的命令。難道不該防備這些不能天天來拜訪的囚犯對他不辭而別？──如此天氣下多餘的謹慎！

　　「晚上好啊，兩棲動物！」當加斯加貝爾先生從裡面除去窗戶玻璃上的冰，從小窗戶瞧見土著時對之大聲叫道，「這些動物的脈膊裡應流動著海豹的血！……他們在那裡轉來轉去，而真實的人五分鐘就會凍成冰！」總之，在嚴密關閉的「美篷車」的房間裡，溫度保持可以忍受的程度。廚房爐灶裡──燒的是沉積木，能節約煤油──傳進每間臥室，甚至應不時換換氣。可剛一打開前門，內部一切液體物質立刻變成冰。不到四十度的內外溫差，倘若溫度計未被土著搶走，塞爾日先生會驗出來。

　　二月第二個週末，溫度顯出稍微上升的趨勢。風向轉南，風捲雪在新西伯利亞地區忽大忽小橫衝直闖。假若「美篷車」被高大岩石掩藏著，它會抵抗不住狂風的襲擊。雪直埋至車輪之上，不用擔心車子安全。

　　仍然有過幾次凜冽嚴寒使大氣狀況驟變。然而，到了月中，平均溫度只有零下二十來度。塞爾日先生、加斯加貝爾先生、讓．桑德勒和丁子香來到戶外，他們小心翼翼以防止過於突然的轉變。從保健學角度看，這是他們會冒的最大危險。

　　營地周圍完全消失在同樣的白色地毯下，無法辨認出起伏不平的土地。不缺光亮，因為，在兩個鐘頭裡，南地平線被一道暗淡的光照亮，這是一道反光，它會隨著春分的臨近而加重。於是，大家可以開始散步，而首先，必須按照楚楚可明確的命令去他的住宅。這個頑固的土著立場未有絲毫改變。囚犯們甚至被告知得在最短時間裡交出一筆三千盧布的贖金，否則楚楚可明白該做什麼。「可憎的無賴！……」加斯加貝爾用陛下所不懂的純法語回答他道。「三倍的禽獸！……四倍的蠻子！……白痴王！……」真的，這些用在里亞可夫群島首領恰如其份的稱號一點也不能使事情進展。嚴重的是，楚楚可威脅要採取更為嚴勵的措施。而在這個極度集權的統治下，加斯加貝爾先生產生了一個天才的靈感──這不會突然出現在一個異常機靈的男人身上。

　　「見海豹的鬼！」一天清晨他大聲叫道，「但願這個玩笑，這個奇妙的玩笑能成功！……可為什麼不呢……？這麼笨！」儘管這句話已經說出，加斯加貝爾先生認為必須保留祕密。他不願將祕密告訴任何人，甚至不告訴塞爾日先生、科爾奈麗婭。然而，他覺得，要成功實現他的計劃，一個必不可少的條件是他能清楚地講新西伯利亞全體居民所講的俄語。因此，既然卡耶塔在其友讓的指導下自學法語，加斯加貝爾先生試圖在其友塞爾日指導下自學俄語。他還能找到更有天賦的教師嗎？

　　於是，元月十六日，在「美篷車」周圍與塞爾日先生散步時，他告訴對方他想將對方語言學得更深。

　　「你看，」他道，「既然我們要去俄國，講俄語將對我非常有用，而在彼爾姆和尼吉尼其間我將不尷尬。」「行，親愛的加斯加貝爾。不過，就你對我們的語言已經掌握的程度，你幾乎能夠擺脫困境！」「不，塞爾日先生，不！我稍能抓住人家給我說的，卻不明白，這就是我要達到的。」「如果你樂意。」「再說啦，塞爾日先生，這總能熬熬時間！」總之，加斯加貝爾先生的建議沒什麼驚奇之處，沒人對此表示吃驚。

　　這樣他就跟塞爾日先生辛辛苦苦學俄語，比起語法來，更注意發音。就是為此他看起來特別堅持。可是，如果說俄國人講法語很坦然，不保留任何原籍口音的話，那麼法國人講俄語就不那麼容易。因此，人們難以想像加斯加貝爾先生所留的心，為發音所做的努力，「美篷車」裡充滿他的朗朗之聲以便更加完善。

　　真的，他這種為了通曉多種語言的自然愛好，他所取得的進步使他的同伴大為驚歎。

　　然後，他的課程結束了，他不斷去沙灘，在那裡確信無人聽到，他用響亮的嗓音練習發出各種句子，他用俄羅斯人的方式發顫音r，變化語調。可天知道在賣藝生涯的練習中，他是否習慣這些顫動。

　　有時，他遇見奧蒂克和科爾契夫，由於兩位水手不懂一句法語，他就用他們的語言與之交談，並確信他開始使自己足以理解。另外，這兩個男子到「美篷車」來得更頻繁了。卡耶塔總是對科爾契夫的聲音印象深刻，她在記憶中努力尋找什麼時候她聽過這聲音……

　　在奧蒂克與塞爾日先生的談話中現在也摻進加斯加貝爾先生，談話一成不變地圍繞著離島方法，卻總是一無所獲。

　　「有一個回國機會，我們沒有想過，可以提出來，」一天奧蒂克說道。

　　「什麼機會……？」塞爾日先生問道。

　　「當海恢復自由流動時，」水手答道，「有捕鯨船常出現在里亞可夫群島能看見的地方。在這種情況裡，難道沒有方法做信號，吸引某艘船……？」「這會使他的船員像我們一樣變成楚楚可的囚犯，而對我們的釋放毫無益處，」塞爾日答覆道。「這船組人員沒有武裝，將落入土著手裡……」「再說，」加斯加貝爾也道，「三月之前海不會流動，而我的耐心絕對等不到那時！……」他考慮了一會兒，加道：

　　「再說，即使我們甚至得到這個勇敢的老頭子『臭臭』的同意搭乘一艘捕鯨船，我們將被迫丟下『美篷車』……」「這無疑是我們應該聽任的丟棄！」塞爾日觀察道。

　　「我們聽任！」加斯加貝爾大聲叫道，「得啦！」

　　「那麼你會找到權宜之計嗎……？」「唉！啊！」加斯加貝爾先生沒有多講。可是他的嘴唇上掛著怎樣的微笑；他的目光多麼閃亮！

　　因此，當明白丈夫的這個回答時，科爾奈麗婭過來道：

　　「凱撒一定想到了某個東西！……什麼……？我不知道！總之，我們必須與這樣一個男人一塊等在這兒！」「父親比楚楚可先生更精明！」小拿波里娜答道。「你們注意到了嗎，」桑德勒觀察道，「他已習慣叫：勇敢的老頭兒！……一個友好的昵稱！」「除非這完全相反！……」丁子香道。

　　在二月份後半月，氣溫的回升以十分敏感的方式進行。多虧從南方吹來的風，幾道溫暖氣流在大氣中蔓延。因此，沒時間可浪費。在經歷了在白令海峽因冬天遲到而與解凍搏鬥之後，又因春天早到而再遇惡運，處在同樣危險之中。

　　事實上，如果加斯加貝爾先生的計劃成功，如果他使楚楚可決定放走他──包括他的同行人員及設備──這次離開應在整個冰原均勻凝固地在里亞可夫群島和西伯利亞海岸之間展開。

　　一隊良好的由鹿組成的拉車牲口能在比較順利條件下完成這趟旅行，而旅行者毋須擔心冰野重新分崩離析。

　　「告訴我，親愛的加斯加貝爾，」一天，塞爾日問道，「那麼你希望楚楚可這個老壞蛋給你提供你所需要的鹿來把我們的車子一直拉到大陸去？」「塞爾日先生，」加斯加貝爾先生嚴肅答道，「臭臭一點也不是一個老壞蛋。他甚至是位尊嚴而傑出的男人！他若同意我們走，他將讓我們帶走『美篷車』，而他若允許帶走車，至少他會給我們提供二十幾頭鹿、五十多頭，一百多頭，一千多頭──如果我要求的話！」「那麼你抓住他了……？」「我若抓住我的臭臭……？這就好像我把他的鼻尖握在我手指裡，塞爾日先生！……而我抓他時，我呀，我要緊緊抓住！」總是這種自信的男人姿態，總是他那滿足的微笑！甚至那一天，他將食指和中指貼在半向前突出的嘴唇上，向土著陛下寄去一個飛吻。而塞爾日先生理解他想對計劃絕對保留，便不想堅持知道計劃內容。

　　但是，由於氣溫緩和，楚楚可的臣民們開始恢復他們的日常作業，獵鳥，捕海豹──它們又出現在冰原上。同時，被極大嚴寒中斷的宗教儀式重新將忠實信徒帶向偶像山洞。

　　每星期五，全部落集合，喧鬧達到高潮。星期五好像是新西伯利亞人的星期天。而星期五（二十九日）──一八六八年是潤年──要舉行一次土著宗教總儀式。

　　前一天晚上，加斯加貝爾在睡覺前僅僅簡單地說道：

　　「明天，我們要準備陪著我們的朋友臭臭去參加伏爾斯布克的儀式……」「什麼……？凱撒，你願意……？」科爾奈麗婭問道。

　　「我願意！」這個毫不含糊明確提出的建議意味著什麼？難道加斯加貝爾先生希望在參加迷信崇拜同時勸勸里亞可夫群島的統治者？的確，楚楚可會高興看到他的囚犯向地方諸神致敬。但是，崇拜擁抱當地宗教，這是另一回事，但加斯加貝爾先生很少可能達到背教以討好新西伯利亞陛下！……呸！

　　不管怎樣，第二天天一亮，全部落都行動起來。天氣極美，溫度顯示在零下十幾度。再之，有四、五個小時的白天光亮，還有光點在地平面之上溜了一下的陽光預兆。

　　居民們從他們的小土堆裡出來。男女老少穿著最漂亮的奇裝異服、海豹皮寬袖長外套，鹿皮帕爾斯克，外面的所有皮侖。這是一次炫耀，獨一無二的或白皮侖、黑皮侖，繡有假珍珠的便帽，彩色胸甲，額頭緊勒一圈皮帶子，耳墜子、手鐲、海象骨刻成的首飾掛在鼻子軟骨上。

　　但是，對於這樣的盛大節日，這顯得還不夠，部落的幾位貴族──根據更多財富的打扮來判斷──特別用「美篷車」搶來的各種物品來裝飾自己。

　　實際上，除他們穿的賣藝人華麗俗氣的舊服裝和廉價飾物，及他們戴的子醜帽和頭盔外，一部分在肩上斜掛一條繩子，那是江湖耍把戲者練習掛吊環的。另一部分將一串圓球和平衡器掛在腰上，而大首領楚楚可上身誇大地掛了個空盒氣壓表，如同這位新西伯利亞統治者剛剛創設的等級勳章。

　　而賣藝樂隊的樂器將其音符摻進一場可怕的音樂會，一種不協調音樂的喧鬧聲──短號和長號相媲美，鼓與共鳴箱作陪。

　　科爾奈麗婭狂怒不已；孩子們聽到如此震耳欲聾的噪音卻樂意向這些藝術家喝倒采，丁子香認為這些人演得像海豹。

　　啊！──這不能相信──加斯加貝爾衝著這些野蠻人表演者微笑。他毫不吝惜地對他們恭唯高呼烏拉，他拍手高喊好！……妙！……並重複道：「這些勇敢的人們真讓我驚訝！……他們特別有音樂天賦，而他們若願意加入我的隊伍，我向他們保證會在彼爾姆集市直至聖克魯集市獲得巨大成功！」然而，在這可怖的喧囂中間，宗教儀式行列遊行過村子，走向聖地，在這裡，偶像等待接受信徒們的崇敬。楚楚可走在前頭，緊跟著的是塞爾日先生和加斯加貝爾，接著是全家人，兩位俄羅斯水手急忙跟在後面，由圖爾蓋夫村全體居民伴送。

　　行列在挖空的岩石前停下，在岩洞深處是立著土著諸神，上面覆蓋著高級毛皮，為了這次活動而粉飾一新。

　　這時，楚楚可進到伏爾斯布克，舉起雙手，彎三次頭後，在鋪在地上的鹿皮毯上蹲下。這就是該地區的下跪方式。

　　塞爾日先生及其同伴趕緊模仿這位統治者，參加者在他們身後俯伏。

　　待大家肅穆安靜後，楚楚可用英格蘭教的說教語調半吟半咕噥地對三位披戴華麗的偶像說了幾句話。

　　突然，有個聲音回答他，──這是一個有力的聲音，音色很好，使岩洞最後邊角落都聽得見。

　　啊，多麼不可思議！聲音出自一位偶像之口，右邊那位，這就是它用俄語所講的話：

　　「Anisviati，étiinnostrantzi，katori，otezapadaprichli！Zatchémetiikhepodirjaiche？」意即：「這些來自西方的外國人神聖不可侵犯！你為什麼扣留他們？」全體信徒清清楚楚聽到這幾句話後，都驚呆了。

　　這是新西伯利亞的神靈們第一次屈尊俯就與自己的崇拜者交談。

　　這時，第二個聲音，語氣更強──一個命令的聲音──從豎在左邊的偶像口中說出，顫悠悠道：

　　「Jatibiéprikajouétotearrestantofotpoustite．

　　Troienarodedoljnedliaikhesamebalchoievajestvoimietinime　addatevciévieschtchikatoriouikhebouilivziati．

Jatibiéprikajouousiberskoiéberegouikheliokschévosvratitcia．」這三句話可以這樣翻譯，這是對楚楚可下的命令：「茲命令你給囚犯們以自由！命令你的人民給他們以最大的尊敬，將搶去的所有東西還給他們！命令給他們回西伯利亞海岸以方便！」這次不再是驚呆，而是恐懼。楚楚可重站起來，兩膝發抖，目光驚慌，嘴大張著，手指叉開，遲鈍至極。土著們半站半蹲，不知應該俯伏還是逃掉！

　　最後，輪到第三位神，即中間那位偶像講話了。但他的聲音多麼恐怖，怒氣沖天，充滿極大威脅！它發出的音節帶有強烈的悲劇色彩，隆隆有聲如同滾動的雷霆。

　　下面就是它直接針對新西伯利亞陛下講的話：「Jesletitakeniésdiélèleélotetojesamedième，kakdaètisviatitchéloviékiboudoutejelaitetchortsstvoiéoblacte！」意即：「如果在這些神聖不可侵犯的人願意離開那天你們沒有這樣做，你的部落會因上天憤怒而遭殃！」這時，國王與臣民嚇得待在地上大氣不敢出，一動不敢動，而加斯加貝爾先生感激地將雙臂舉向偶像，感謝神的干預。而在此期間，他的同伴竭力不笑出聲來。

　　一種簡單的腹語術，瞧瞧這個出奇的男人，這個無可比擬的藝術家，竟想出強迫他的「勇敢者楚楚可！」，而為了愚弄這些迷信的土著，確實不需要說得更多！這些來自西方的人，──由加斯加貝爾先生找到的多麼令人佩服的修飾！──這些來自西方的人神聖不可侵犯……楚楚可為什麼扣留他們？啊，不！楚楚可不會扣留他們了！只要他們表現出離開意圖，他會放他們走的，土著們會對這些明顯受上天保護的旅行者表示尊重！而奧蒂克和科爾契夫對加斯加貝爾先生在腹語方面的才能一無所知，掩飾不住驚愕表情，丁子香興奮地反覆叫道：

　　「我的老板是多麼偉大的天才！……多麼聰慧的頭腦！多麼了不起的人！……除非……」「除非這是位神靈！」科爾奈麗婭答道並向丈夫鞠了一躬。

　　玩笑已開，且成功了。這多虧這些新西伯利亞部落超乎尋常的輕信，這超出了人們的想像。加斯加貝爾先生很有判斷力地觀察到這一點，正是這一點使他產生了為共同得救而運用了他的口技才能。

　　毋須贅言，他和同伴作為神聖者被送回營地。楚楚可連聲致敬恭維，這其中夾雜有很重的恐懼與尊敬的成分。他很快把對加斯加貝爾一家的崇拜與可特里尼島的偶像混淆起來。總之，圖爾蓋夫居民如此無知，怎麼會想到他們曾扮演了好受愚弄者的角色？無疑，是伏爾斯布克那些神靈讓他們聽到自己可怕的聲音！──就是從直到那時之前，從來不出聲的嘴裡用很出色的俄語大聲發出這些命令！此外，有沒有個告例？難道鸚鵡雅哥，牠也沒講？這些土著不是對牠嘴裡冒出的話感到驚奇嗎？怎麼，一隻鳥所做的，為什麼這些長著飛禽頭的神靈就不能做呢？

　　從這天起，塞爾日先生、凱撒．加斯加貝爾及其一家，以及兩位被其同胞懇求過的俄國海員可以認為自由了。冬季已經向前走去，氣溫變得可以承受。因此，這些遇難者決定盡快離開里亞可夫群島。不用擔心土著們的情緒會突然轉變。他們為此而「激動不已」。現在，加斯加貝爾先生與他的朋友臭臭相處極好，如果他願意，朋友會為他擦鞋油！當然，這位勇敢者急忙讓人把從「美篷車」裡搶來的所有東西歸還。他自己跪下將交叉戴在身上的氣壓表獻給加斯加貝爾先生，而加斯加貝爾先生將一隻手伸給他，楚楚可按宗教儀式吻了吻，他認為這隻手能翻雲覆雨閃電鳴雷！

　　總之，到三月八日，出發的準備工作完畢。加斯加貝爾先生要二十隻馴鹿拉車，楚楚可很快為他送來一百多隻。為此，他的新朋友拉著這些馴鹿而對他表示感謝。此外，就是要為套車的牲口準備過冰原時所需的飼料。

　　這天上午，加斯加貝爾一家、塞爾日和兩名俄羅斯水手向圖爾蓋夫的土著人告別。整個部落的人都聚會在一起為他們的客人送行，祝願他們旅途平安。

　　「臭臭」在場，站在隊伍的最前列。他的虔誠忠厚十分感人。加斯加貝爾先生向他走去，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肚子，用法語簡單地說：

　　「再見了，老傻瓜！」不過這種親熱的拍打會使國王陛下在臣民心目中的形象變得更加高大。

　　到三月十八日，旅行過了十天，在未遇艱難險阻的情況下穿過了冰原，這裡匯集著西伯利亞海岸的里亞可夫群島，「旅篷車」來到勒拿河口的濱海地帶。

　　從克萊倫斯港出發後，塞爾日和他的夥伴們經過許許多多艱險、苦難的折磨終於登上亞洲大陸。

　第八章　雅庫特地區

　　最初從白令海峽至歐洲邊界的旅行路線，由於偏航繞道和在新西伯利亞群島船隻遭受碰撞作了必要的修改。現在不應該再設想穿過俄羅斯亞洲部分的南方。再說，氣候宜人的季節很快會改變氣候條件，而沒有必要在某個小鎮上越冬。我們甚至可以說後邊的這些問題都得到了滿意的解決。

　　現在應該研究的問題是，確定位於俄羅斯在歐、亞兩洲分界線上的烏拉山的方向，目的在於選擇一條經過這兩洲分界線最短的旅行路線。這是塞爾日先生在離開剛剛在濱海地帶建起的營地之前打算要做的事情。

　　風和日麗，在節氣上正好處在白天和晚上的時間均等的時候，白天的時間超過十一小時，再加上暮色的光亮，視線在領土上延伸很長很長，直到第七十條緯線截止。

　　這支小旅行隊，自從把科爾契夫和奧蒂克接收為自己的成員以後，至今已有十個人了。儘管兩名俄羅斯水手與他們的夥伴感情上還不那麼融洽，然而他們畢竟已成為這輛旅行篷車的伴隨者，與大夥在車上同桌進餐，只要氣溫不允許在外邊過夜時，他們就睡在這個篷車裡。

　　其實，這裡的平均氣溫還在零下幾度，這是很容易確認下來的，因為楚楚可已經把溫度計還給它的合法主人。整個領土都消失在一大片一望無際的白色中，然而四月的陽光很快就會把它溶解掉。人站在這已經硬化的雪層上，就像站在牧草茂密的大草原上一樣。馴鹿能很輕鬆自如地拉著重車在上邊行走。

　　至於動物的餵養是由當地人提供食物，自科捷利內島出發到勒拿河灣一直如此。往後，用雪下埋的苔蘚和西伯利亞大地上生長的灌木來餵養馴鹿。

　　還應該看到，在穿過這一片雪原期間，套車的牲口顯得十分溫順，丁子香駕馭起來顯得十分輕鬆。

　　至於人的食物，那是有保障的，篷車裡有罐頭、麵粉、油脂、大米、茶葉、餅乾和燒酒。另外，科爾奈麗婭帶著不少雅庫特黃油，裝在那個小樺木箱子裡。它是由「臭臭」朋友送給加斯加貝爾朋友的。而煤油的補充是當前應解決的問題。一旦在西伯利亞的某個小鎮上能找到煤油，就立即去辦。另外，打獵能很快得到新鮮的野味。旅行途中，塞爾日和讓常常利用他們的機靈和智謀捕獲獵物來改善伙食。

　　大家還得依靠兩位俄羅斯水手，然而他們聲明，對於北西伯利亞他們也只是部分地了解，這似乎是說，請人帶路是最好的辦法。

　　以下是這一天營地裡談論的話題。

　　「既然你已經到過這個地區，」塞爾日對奧蒂克說，「那就由你來帶領我們……」

　　「這一點小事算不了啥。」奧蒂克回答道，「多虧加斯加貝爾先生解救了我們」。

　　「多虧我？一點也不應該，」加斯加貝爾先爭辯說，「那倒是要感謝我的母腹，在娘胎中本能地帶來了口才，你們應該感謝的是它！」「奧蒂克，」塞爾日先生問，「你認為離開勒拿河灣時沿哪條路線走才好？」「走最短的路線，你看怎麼樣，塞爾日先生。這樣，雖然有遠離位於靠南的一些主要城市的缺點，但是能使我們徑直地向烏拉山脈挺進。而且沿路有村莊，在那裡我們可以獲得補給，必要時還可以住下來。」「住下來幹什麼，」加斯加貝爾先生打斷奧蒂克的話，回答說，「我們在農村裡無事可幹，最重要的是抓緊時間，放大腳步趕路，我認為經過這個地區不會有什麼危險。」「一點也不，」奧蒂克回答說。

　　「再說，我們人多勢眾，那該死的壞蛋休想襲擊我們的美篷車！……他們是不會從中撈到什麼便宜的。」「請放心，加斯加貝爾先生，沒有什麼可害怕的，」科爾契夫回答道。大家注意到，這個科爾契夫很少說話，不合群，十分憂鬱，沉默寡言，而讓自己夥伴參與談話。而奧蒂克，很明顯，比他精明，甚至是一種真正的聰明，這一點塞爾日先生曾作過多次驗證。

　　總之，奧蒂克提出的行進路線基本上是令人滿意的。繞過重要的城市，會遇到一些軍事哨所，這就要用到納爾金涅伯爵了，同時也得利用前邊所說的那兩位水手。很難避開人口稠密的中心，特別是鄰近邊界的地方，這一點是預計到的，有必要採用一些預防措施。到那時，從這個意義上講，草原上的村莊，只有很小的一點危險。

　　這個旅行計劃一旦原則上通過後，下邊的任務就是要察看清楚要斜穿過位於勒拿河和烏拉爾河之間諸省的情況。

　　讓從他的地圖集裡找到了北西伯利亞的地圖。塞爾日先生對這些地區作了深入的研究，這裡，西伯利亞河不是有利於我們由東向西的旅行，而是為旅行設下嚴重障礙。於是商定如下：

　　穿過雅庫特地區，這裡村莊稀少並進而向西南方向前進。這樣，從勒拿河流域到阿納巴爾河流域，然後到哈坦加河流域，再到葉尼塞河流域，接著到鄂畢河流域。跨過鄂畢河流域到俄羅斯在歐洲的邊界線烏拉山脈行程一百二十五古里。最後，從烏拉山到彼爾姆，向西南行進一百里左右。總計行程一千古里整。

　　如果在路途中沒有任何耽擱，也不需要在某個鎮子上停留的話，旅行可以在不到四個月的時間裡結束。

　　其實，每天行程七八古里，這對馴鹿套車來說要求不算過高，在這種情況下，篷車先到彼爾姆，接著到下塔吉爾，就是七月中旬，正是馳名的交易會隆重舉行的時候。

　　「你陪我們到彼爾姆嗎？」塞爾日先生問奧蒂克。

　　「不可能，」水手回答說，「越過邊界後，我們的計劃是走佩泰斯布爾方向，到達里加。」「好了，」加斯加貝爾先生說，「那就先到達邊界再說吧。」最後達成一致意見，一登上大陸就休息二十四小時。用這麼快的速度經過冰原，休息一下理所當然。於是，這一天就定為休息日。

　　勒拿河穿過接應許多管道和航路的河口網注入海灣。這條氣勢雄渾的大河，匯集了無數的支流，行程一千五百古里後，悄悄消失在北方大海的深處。

　　它流域的面積不少於一億零五百萬公頃。

　　塞爾日經過反覆察看地圖後認為，首先最好沿著蜿蜒曲折的港灣前進，這樣可以避開勒拿河的多重河口。儘管河裡結著冰，但是在這個迷宮裡冒險，艱辛和痛苦使人難以承受。冬天河中積冰淤塞，慢慢形成巨大冰塊阻塞物，最後堆成地地道道的冰山，看起來十分別致壯觀，但要繞過它卻十分困難。

　　而在河灣的對岸是遼闊大草原的起點，彷彿是高低起伏的沙丘，在它上邊行走那是很輕鬆的。

　　很明顯，奧蒂克和科爾契夫習慣於在高緯度地區旅行。他們的夥伴已經從穿過里亞可夫群島到西伯利亞海岸的冰原過程中明顯地看到這一點。兩位水手懂得野外安營紮寨，必要時搭建一個牢實的小冰屋。他們會用沿海地帶水手的辦法，把衣服埋在雪下邊，使衣服中的水被雪吸走。要辨認冰塊是由鹹水凍結成的，還是由淡水凍結成的，二位水手毫不含糊，區分得一清二楚。最後，他們還學會了各種不同的走路方法，習慣於在北極地區旅行。

　　此外，這天晚上，吃完晚飯後，談論的話題是北西伯利亞的地理，人們想從奧蒂克那裡知道，在什麼條件科爾契夫和他經過這個地區。

　　當塞爾日先生向奧蒂克問道：「你們這些船員為什麼還有機會遊覽這個地區呢？」「塞爾日先生，」他回答說，「兩年前，科爾契凱夫與十來個水手和我停留在阿爾漢格爾斯克港口等著上捕鯨船，當時在勒拿河口北部的冰中遇難的船請求我們去營救。就這樣我們從阿爾漢格爾斯克沿西伯利亞北海岸來到這個港灣。當我們到折回到弗勒米亞時，我們終於使船脫險了，我們就是利用這條船捕魚，但是，正像我對你們說的，在這次捕撈活動中，船上的全體船員遭難，我和我的夥伴科爾契夫是僅留的倖存者。後來，風浪把我們的救生艇捲到里雅可夫群島上，你們就是在那裡找到我們的。」「你從來也沒有到阿拉斯加的一些省去旅行過嗎？」卡耶塔問道，她，大家都知道，她會說俄語也懂俄語。

　　「阿拉斯加？」奧蒂克回答說，「這不是在美洲的一個地方嗎？」「是的，」塞爾日說，「它是新大陸西北的一個地區，是卡耶塔的家鄉……你的捕魚活動曾延伸到那裡去啦……？」「我們不知道這個地方，」奧蒂克以很自然的語調回答道。

　　「我們從來沒有超過白令海峽。」科爾契夫補充說。

　　這位男子的聲音給這位印地安青年留下很熟悉的印象，但她沒有想起在什麼地方聽到過這種聲音。不過只會在阿拉斯加省內，因為她從來沒有到過別的地區。

　　因此，在奧蒂克和科爾契夫的明確回答之後，卡耶塔出於對自己種族的習慣性保留態度，她沒有主動再提什麼新的問題。然而，一種成見留在她的腦海裡，甚至對這兩位水手有一種本能的不信任感。

　　在這二十四個小時的歇腳期間，馴鹿也得到充分的應有的休息。儘管牠們的前腳用繩索絆著，但這不影響牠們繞營地走動，牠們可以吃小灌木，刨出埋在雪下的苔蘚植物充饑。

　　三月二十日，「美篷車」於早晨八點半出發了。天氣乾燥晴朗，風向東北。白茫茫的大草原，一望無際，它的堅硬程度足以使車子在上邊順利通行。

　　用一種很巧妙地組合起來的牽拉索使馴鹿四個一排地排列起來套車。這樣牠們是五行並進，由奧蒂克和丁子香分別在兩邊駕馭導引。

　　這樣行走了六天，沒有遇見什麼值得向人講述的事。往往是，塞爾日和加斯加貝爾，讓和桑德勒，步行一直到晚上歇腳為止。有時，科爾奈麗婭、拿波里娜和卡耶塔在她們不做家務時也陪伴他們走走。

　　每天上午車子大約要前進一「科埃斯」（koｅs），西伯利亞度量單位，等於二十俄里，也就是二古里半左右。下午向西行進同樣的路程。這就是說白天一天要走足足五古里。

　　三月二十九日，從冰上跨越了小河奧列尼克河後，塞爾日先生和他的夥伴們一起來到瑪克西莫瓦小鎮上，位於勒拿河西南四十二古里的地方。

　　關於塞爾日先生提議在這個消失在北方大草原盡頭的小鎮上停留二十四小時的事沒有任何不利之處。這裡是一個當地軍方要人的據點，是被奇薩克人占領的軍事基地。從此，納爾金涅伯爵再也沒有什麼要害怕了。

　　這時正好進入雅庫特地區的中間地帶，加斯加貝爾一家受到瑪克西莫瓦居民的極其熱烈的歡迎。

　　這個地區的東部和南部屬於山區森林地帶。只在它的北部有廣闊的平原，到處是一片片的樹叢，有悅目新鮮之感，在夏天到來的時候，這裡將會鬱鬱蔥蔥，木榮花香。這裡曬乾的草料十分豐富。這是由於，如果冬天極北的西伯利亞很冷，那麼夏天這裡的溫度會出現異常。

　　這裡，十萬雅庫特居民過著祥和幸福的生活。他們奉行俄羅斯的禮儀。有虔誠，好客的傳統美德。他們非常感激上帝賜於他們的大恩大德。當上帝使他們遭受苦難和不幸時，他們仍然無怨無恨，聽天由命。

　　從勒拿港灣到這個小鎮的行程上，遇到了許多過著遊牧生活的西伯利亞人。這些遊牧人體魄強壯，中等身高，偏平的臉盤，黑色眼睛，厚厚的頭髮，不留鬍鬚。在瑪克西莫瓦也遇見過同類型的人，這裡的居民平易近人，和善溫順，勤勞聰明，不易受騙上當。

　　這些過著漂泊不定的遊牧生活的雅庫特人總是騎著馬背著槍，他們是散布在草原上許多畜群的主人。那些常年守在農村或小鎮上不肯外出的人，則是那些熱衷於捕魚者。這裡，匯集無數涓涓溪流的大河為他們開發漁業帶來良機。

　　然而，如果說他們具有公眾和他們特有的各種美德的話，那麼，也不得不承認雅庫特人那種放任吸菸，特別是過渡飲酒，例如葡萄燒酒和其他烈性酒的不良習慣。

　　「然而，他們在某種程度上是可以寬恕的，」讓提醒說，「在三個月的時間裡他們只能吃松樹皮喝生水來維持生命。」「你是說你們吃麵包皮吧，讓先生？」

　　「不，我是說他們吃松樹皮。受過如此苦難折磨的人，行為上稍有過分之處是可以得到寬恕的。」而那些遊牧者住著蒙古包，一種尖頂的白色織物帳篷。定居的民族則住著根據各人的愛好和需要而搭建起的木板屋，屋面很陡，斜屋面在四月的陽光照耀下有利於積雪的融化。因此，這個瑪克西莫瓦鎮到處是喜氣洋洋的景象。男子漢一個個樂觀、坦率，兩眼炯炯有神，面部充滿自信。婦女們和藹可親，俊俏迷人，臉上刺著花紋。但是，她們神情顯得非常嚴肅，舉止謹慎持重。甚至當地的習俗都不能允許在人前光頭赤腳。

　　加斯加貝爾一家受到雅庫特頭面人物的熱烈歡迎，你說「基諾埃斯」（kinoｅs），他們就能明白意思，還有老年人，「斯塔爾西納斯」（stａrsynａs），也就是這裡的名人顯貴。這些純樸厚道的人爭著自我解囊為客人提供食宿。

　　在他們看來有些機會是一種榮幸。但是，科爾奈麗婭對他們表示感謝之後只想掏錢購物，其中有備用煤油，它必須隨時保證炊事爐灶的使用。

　　此外，和往常一樣，這輛旅行篷車轟動了周圍居民。在這裡從來也沒來過「街頭賣藝者」的車子。雅庫特人的男男女女紛紛前來觀看，而且一點不覺得後悔。在這個省，很少有偷盜現象出現，甚至損害外來人的現象。如果出現偷盜，懲罰立即隨之而來。當犯罪事實落實後，小偷要當眾受到棍棒抽打。然後，經過體罰後，精神上同樣受到打擊：一生失去希望，不能享有公民權並且不能再恢復「好人」的名譽。

　　四月三日，旅行的人們來到奧登河邊，這是一條小河，經過五十古里的流程流入阿納巴爾河港灣。

　　在此之前，天氣晴好，而現在要開始變化了。轉眼間就下起了大雨，它帶來的第一個不利條件，就是引起積雪的融化。這雨持續了一個星期，在這些日子裡必須在泥濘中艱難跋涉，當通過沼澤地時，甚至有被淹沒的危險。它表明這人跡罕至的高緯度地區的春天來到了，平均氣溫在零上二至三度。這段行程給旅行者帶來極度的疲勞。但是，大家只能對兩位俄羅斯水手的忠誠和熱心的幫助表示感激和慶幸。

　　四月八日，「美篷車」自瑪克西莫瓦出發，經過四十古里左右的跋涉來到阿納巴爾河的右岸。

　　儘管下游開始淌凌，但是，仍然未超過踏冰過河的時間。人們可以聽到冰塊的爆裂聲，水捲著冰塊大聲喧叫著瀉入海灣。

　　一個星期過去了，應該找一個可以涉水而過的地方，但是，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為隨著冰雪的融化，水很快地漲起來。

　　這時，草原已經換上新裝，鮮嫩的新草像綠色的地毯覆蓋大地，為套車的牲畜帶來了美味佳肴。灌木吐露新芽，早在三個星期前第一批長出葉子的枝頭已綻出蓓蕾。生物復活的生機同樣也使嚴冬裡變得乾枯瘦弱的大樹也開始整容換裝。

　　一片片樺樹和落葉松在春天微風的愛撫下日益更加柔韌而彎曲起來。整個極北的自然界在太陽光和熱的沐浴下又一次獲得復蘇，煥發出勃勃生機。

　　所有位於亞洲大陸的西伯利亞的省分中，越是遠離沿海地帶就越荒涼。

　　有時候，小旅行隊路遇當地的稅收官，挨村挨戶催稅，見到他大家停下來，上前與這些巧遇當地官員說幾句話，為他敬上一杯伏特加酒，他興然接收，然後互致問候而各奔前程。

　　有一天旅行篷車與一隊俘虜相逢，這些不幸的人被判處去西伯利利亞東部邊界去「熬鹽」。押送他們的哥薩克軍人沒有怎麼虐待他們。很明顯，塞爾日先生的出現未引起押送隊頭目的指責。但是，卡耶塔總是對這兩個俄羅斯水手有懷疑，注意到他們竭力不讓哥薩克軍人引起對他們自己的注意。

　　四月十九日，經過七十五古里跋涉的篷車在哈坦加河右岸停下休息。這條河最終注入哈坦加海灣。這一次有許多冰橋可以通過而到達彼岸。河裡只有幾塊漂流的冰塊，表明淌凌已結束。現在需要在這裡找一個可涉水而過的渡口。如果沒有奧蒂克先生在上游半古里的地方找到一個的話，在這裡將會耽擱很長時間。但是，從這裡渡過並不容易，因為水有齊車軸那麼深，行進艱難。後來，過了河，在離岸二十五古里以外的葉日湖邊紮下了營。

　　這裡與單調乏味的草原形成鮮明的對比！彷彿來到了撒哈拉沙漠的綠洲。人們可以想像得到：一大片清澈透明的水，被四季長青林帶圍起來，有松樹、冷杉，灌木樹叢換上了青枝綠葉。紫紅的越橘樹，岩高蘭、淡紅色的醋栗、狗薔薇，披紅掛綠異彩芬芳。

　　茂密的灌木叢嚴嚴實實地覆蓋著湖東湖西。

　　即使在這樣的環境中，如果加斯加貝爾先生允許瓦格拉姆和瑪郎戈在這裡搜索兩小時，不必擔心牠們發現不了飛禽走獸的蹤跡。

　　湖面上，鵝、鴨、天鵝成群結隊，戲水，捕食。天空中，成對的鶴、鸛振翹從中亞地區遠道飛來。面對這迷人景象，不由得讓人拍手叫絕。

　　根據塞爾日先生的提議，決定在這裡休息四十八小時。營房就紮在湖的尖角處的一棵冷杉樹下，樹頂在水的上方。

　　接著，旅行隊中的獵手們，帶著瓦格拉姆背著槍出發了，此前商定不得遠離。時間過去不到一刻鐘，就聽到槍聲大作。

　　這期間，加斯加貝爾先生、桑德勒、奧蒂克和科爾契夫決定試試運氣，停在湖邊釣魚。他們的魚具很簡單，只有從克萊倫斯港購置的幾根魚杆和配用的釣鉤。他們有聰明的才智對付魚的狡猾，有足夠的耐心等待牠上鉤。那麼，除此之外，對於一個無慚於這種高雅娛樂運動的釣魚者還有什麼更多的要求呢！

　　其實，這一天釣魚不需要什麼耐心，幾乎是，剛剛把魚鉤沉入水中適當深度，水面上的浮標就開始晃動，因為沿湖邊的魚非常多，只要半天的功夫，釣的魚就足夠整個封齋期內守齋食用。這使得年輕的桑德勒非常得意。因此，當拿波里娜上前要從他手裡接過魚杆想試試手藝時，他執意不肯放手，於是，爭吵起來，科爾奈麗婭為他們調解。這時，在她看來釣魚的時間也夠長的了，於是她要孩子和父親收起漁具，既然加斯加貝爾太太發出命令，他們也只有從命了。

　　兩小時過後，塞爾日先生和他的朋友讓帶著獵犬瓦格拉姆返回了。這時，瓦格拉姆顯得有點不太聽話，也許是牠為離開這片多獵物的矮林而遺憾。獵手們的興奮勁並不比釣魚者遜色。因為，在這幾天中伙食將會得到令人滿意的改善。

　　這些湖魚將成為烹調的主要食物，特別是在這高緯度的西伯利亞地區能品嘗鮮美的野味，更是別有情趣。因為獵手們帶回了數量可觀的地面獵物和野禽。

　　人們很自然會想像得到這天的晚餐會多麼豐盛精美。餐桌擺在樹下，卻沒有一位客人察覺到這時候在露天歡宴可能會有點冷。科爾奈麗婭的燒烤鮮魚和野味做得比平時好。由於攜帶的麵粉剛在最近經過的一個村子得到補給，還有儲備的雅庫特黃油，所以，如果能在餐後的點心中發現金黃鬆脆的通常食用糕點也就不會感到驚訝了。每個人都喝了滿滿的幾杯葡萄燒酒，這得感謝瑪克西莫瓦的老百姓賣給我們這幾瓶的酒。這一天在大家愉快的消遣活動中過去了。

　　確實，可以相信痛苦磨難的日子已經過去了，事關加斯加貝爾家族名譽和利益的這次不尋常的旅行就要完成了！

　　第二天，仍然是休息，套車的牲口利用這個機會吃飽吃好，養精蓄銳。

　　四月二十一日早晨六點，旅行篷車又出發了，四天後，來到雅庫特地區的西方邊界。

　第九章　直奔鄂畢河

　　這裡必須重新提起兩個俄羅新人的情況，及加斯加貝爾家庭所遇不幸的化解。

　　大家可能會相信奧蒂克和科爾契夫為他們受到歡迎的感激之情會在他們的腦海中留下美好的回憶。然而，他們並非如此。這些無恥之徒在過去與卡爾諾夫集團已經犯下累累罪行，他們只想著重操舊業。他們所想幹的就是控制旅行篷車並搶走由楚楚可歸還的錢。然後，一旦回到俄羅斯就披上街頭賣藝者的外衣，重新在那裡幹起他們的罪惡勾當。然而，要使他們的計劃得以實施，首先必須擺脫他們的旅行夥伴，這些使他們獲得自由的老實人，他們毫不猶豫地要這樣做。

　　但是，這個計劃光靠他們倆人是沒法實施的。正是由於這個原因，他們朝著經過烏拉山的一個地方跑去。那是強盜、他們過去的同謀經常出沒的地方，在那裡他們要顧用一幫足以能對付旅行篷車上人員的匪徒。

　　誰早就能懷疑到他們的這一罪惡陰謀呢？他們裝出一副誓為好人的樣子，也沒有人責備過他們。他們之所以未能喚起自己的良知，是因為沒有引起懷疑。當然，卡耶塔除外，她始終對他們有懷疑。瞬間，突然在她的腦海中產生了這樣一個念頭，那是在這樣一個晚上：當塞爾日先生在阿拉斯加邊界遭受襲擊時她當時聽到了這個科爾契夫的聲音。但是，怎麼能認定，這個案件的罪犯正是在相距一千二百古里的里亞可夫群島中的一個小島上見到的那兩名水手呢？因此，卡耶塔在留心注視他們的過程中，沒有說出她那些非常使人難以置信的懷疑。

　　而現在最值得注意的是，如果說奧蒂克和科爾契夫為這位印地安女青年所懷疑話，這兩位俄羅斯水手本人也會發現塞爾日先生的情況有些異常：他在阿拉斯加邊界嚴重受傷後，被送到西特加，受到加斯加貝爾一家的精心照料一直到完全恢復健康。但是，為什麼病好後他沒有留在西特加？為什麼他要跟隨這些街頭賣藝者一直到克萊倫斯港？又為什麼要陪伴他們這些人穿過西伯利亞呢？在這樣一個外來的旅行隊伍中有一個俄羅斯人存在，無論如何也使人覺得奇怪。

　　因此，有一天奧蒂克對科爾契夫說：「沒想到，塞爾日先生好像設法要回到俄羅斯，因此他特別小心不讓人識破……？嗨！可能他需要利用這個機會從中得到什麼好處……？要把眼睛放亮點！」納爾金涅伯爵未能料到，他已經受到奧蒂克的窺察，因為他很想發現伯爵的祕密。

　　四月二十三日，離開雅庫特地區，套車的牲畜走向奧斯蒂克斯領地。儘管西伯利亞的這部分地區裡有一些比較富裕的縣，其中有貝雷佐夫，但是這些西伯利亞人組成了一個相當貧窮的部落，不夠文明開化。

　　當旅行篷車穿過這個縣的一個村子時，可以看到它與風景秀麗，環境宜人的雅庫特小鎮的差別是多麼大啊！發出臭味的小茅屋，簡直像動物的窩，在這些房子裡，人幾乎難以呼吸，這環境簡直是糟糕透了！

　　此外，人們可以想像世界上什麼地方還有比這裡的土著人更骯髒和落後的呢，讓引用了一段有關記載此地人的地理常識的同時，先開口發出感嘆，書中有這樣的記載：「上西伯利亞的奧斯蒂克人，身穿雙層防寒服，一層是身上的成年積垢而外邊的一層則是馴鹿的皮！」至於他們的食物，幾乎只吃半生不熟的魚和從不經過燒煮的生肉。

　　然而，對於那些習慣於遊牧生活的人就是另一種情況了。他們居住在一些主要的小鎮上，畜群散布在大草原上。同樣，在斯塔羅昂塔斯基鄉鎮上，旅行過路的人會發現這裡的居民的穿著打扮很像個樣子。不過，他們顯得有些不夠熱情，而且對外來人很不歡迎。女人臉上刺有略帶青色的花紋圖案，頭上戴著一種叫做「娃科尚」的一種紅頭巾，飾以藍色的條紋、襯裙的顏色鮮豔奪目、緊身褡的色調比較淡雅，由於裁剪上的缺陷而影響到身材的線條美；腰束點綴有小鈴鐺的寬帶，就像西班牙女郎高跟鞋上的裝束一樣，隨著人的每一個動作發出清脆的鈴鐺聲。

　　這裡的男人，在冬天，有的人仍然穿著比較原始守舊，從外表看起來好像走獸：衣服是用獸皮做的，毛朝外，頭戴在由「瑪扎」和「帕加」組成的風帽裡，上邊為眼睛、嘴和耳朵留有縫或孔。這樣，一點也不可能看見他們的真面目，也許這不會給人帶來什麼遺憾。

　　在旅途中，旅行篷車有時與一些叫做「納克」的雪橇相遇。這種雪橇，套著三隻馴鹿，辦法很簡單，每隻鹿腹下只有一條紮帶通過，車上只有一人駕馭，他用繩子與每個馴鹿的角連在一起。這種雪橇無需停下喘息，一下子就可以跑七至八古里。

　　這就不必考慮有多大力氣的馴鹿才能拉車。也不需要有什麼抱怨，因為這些動物為人效盡犬馬之力。

　　而關於這個問題，塞爾日先生有一天說，在我們有可能弄到馬的時候，我們可以適當考慮用馬代替馴鹿。

　　「要換掉馴鹿？」加斯加貝爾先生答腔說，「請問為什麼？難道這些馴鹿沒有能力把我們運送到俄羅斯嗎？」「如果我們向北俄羅斯方向去，」塞爾日先生說，「我不擔心牠們的能力，但是，到俄羅斯中部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這些動物適於在高寒地帶役用，特別怕熱，在炎熱的天氣下會變得精疲力盡，無法使用。因此，在臨近四月末的時候，會看到馴鹿重返北方大地，主要是烏拉爾高原，那裡終年冰雪覆蓋。」「好吧！塞爾日，等我們到了邊界再做決定。不過，說實在的，我們離開這些套車的動物將是一大損失！如果我們牽著二十隻馴鹿來到彼爾姆交易會場中，你可想像所產生的影響，馴鹿套的是加斯加貝爾一家的車子──那會多麼引人注目，多麼光彩啊！」

　　「這種精采動人的場面是顯而易見的，」塞爾日微笑著說。「要把場面搞得隆重熱烈……說定了，要熱烈……那麼，關於這件事，」加斯加貝爾補充說，「是不是就這樣定了，納爾金涅伯爵屬於我團的成員，並在必要時，不得拒絕向公眾演出……？」「沒問題。」「那麼不要忽視，你的魔術學習，」加斯加貝爾先生說：「我們都認為你是為了自己開心而學的，無論是我的孩子們還是那兩位水手都不會感到驚奇的。嗨！……你知道嗎，你現在動作已經很敏捷靈巧了！」「怎麼能不是呢，加斯加貝爾朋友，這不是多虧有你這樣的老師指點！」「請原諒，塞爾日先生，不過，我敢向你擔保你先天的才能是非常出眾的！……再加上一點演技的熟練，你一定會成為一個出類拔萃的手技演員，而且我相信你的演技一定會有很好的上座率。」

　　五月六日，篷車來到了葉尼塞河邊，距葉日湖一百古里左右。

　　葉尼塞河是西伯利亞陸地的主要河流之一。它流經葉尼塞海灣，在北緯七十度線張開，進入北方的海。在這個時期，這條寬廣的河面上沒有一塊漂浮的冰塊。一條大的渡船成為溝通西岸的交通工具，使小型的旅行隊，物資和人員通過而不需要支付昂貴的過橋稅。

　　大草原又重新展現在更遠的廣闊地平線上。多次可以觀察到那些履行完他們宗教義務的奧斯蒂雅克人群。儘管大多數人已行洗禮，但是基督教對他們只有很小的支配權，而他們還要拜倒在異教化身的雕像的腳下。這是一些人面偶像，用厚實的木塊雕刻而成，每一家，甚至每間茅草屋都要供奉一個模型並飾以銅十字。

　　看來像神甫一類的聖職人員要從這種宗教中得到相當豐厚的收益，這種收入是雙份的，既有從基督教徒中來的又有從偶像崇拜者那裡來的，這還未考慮他們對這些崇拜者所施加的強大影響。

　　人們難以相信這些著魔的人以一種什麼樣的信念在偶像面前掙扎，又用怎樣的癲癇病患者的裝腔作勢從事這種活動！

　　有幸，第一次遇上了這些狂熱者中的六個人，噯呀，你瞧，年輕的桑德勒模仿起他們了：用手走路，曲一腿扭腰站立，身子向後折迭，像丑角一樣翻筋頭，跳躍。而最後以一連串的鯉魚翻身動作結束。

　　這引起他父親的這樣一番的思考：

　　「孩子，我認為你一點也沒失去你的靈活和柔韌性！……這很好！……但是你可千萬不要疏忽……想到彼爾姆的交易會！……它將關係到加斯加貝爾家族的榮譽！」總之，從旅行篷車離開勒拿河口以來，在這段旅行中沒有使人感到過度疲勞。有時車子要繞過茂密的松樹和樺樹林，它為單調無味的平原增添了活力，調節了人的情緒，而穿過這些平原車子並沒有找到通道。

　　總之，這個地區幾乎是荒無人煙的，走好多古里都遇不上一個小村莊或農場。這個地區人口密度極小，就以貝雷佐夫縣為例，它是這裡最富裕的縣，三千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只有一千五百人口。也許正是由於這個原因，荒原上的獵物才會大量地繁殖起來。

　　塞爾日先生和讓還不能把他們的全部精力投入打獵，因為他們同時負責為加斯加貝爾太太的配膳室提供食品。通常，奧蒂克陪伴他們並表現得非常機智敏捷。野兔在草原上是數以千計，野禽就更不必說了，成群結隊，無法計數。還有駝鹿、黃鹿、野鹿，甚至還有個子特大的野豬，這種走獸很可怕，因此，獵人盡量避免驚動獵物出林。

　　至於鳥類，有鴨、鵬、鵝、鸛、松雞、榛雞、斑鶇、白山鶉等。人們可以隨意選擇自己的獵物！有時獵槍子彈發生點偏離，捕到不適於食用的獵物時，科爾奈麗婭就把牠扔給那兩條狗，牠們樂意地吞食了。

　　這樣鮮美的野味，當然會做出美味佳肴來，甚至是非常鮮美的菜餚。這引起加斯加貝爾先生對他的演技人員的釣魚活動的節制。

　　「孩子們，注意不要發胖！……」他重複道，「脂肪，是毀壞關節的禍根！……是雜技演員的災難……！你吃得太多了！不該這樣，要節制飲食！……桑德勒，我看你的腹部開始變肥大了！……你這年紀！……不覺得不大好看！」「爸爸，我向你保證……」「什麼也不要保證！……我倒是想每天晚上給你量一下，要是我發現你的肚子肥大起來，我要把突出的部分放回到你的胃裡去！就像丁子香那樣……眼看著肥胖起來了！」「你說的是我，老板先生……？」「是的，就是你，一個丑角演員是不該肥胖的……特別是說出自己的名字丁子香的時候！……你胖得像啤酒桶一樣……」「除非我在晚年也不變瘦。」丁子香緊了緊腰帶說。

　　篷車很快就要過塔茲河了，這條河流入葉尼塞灣，現在篷車差不多就處在旅行路線與北極圈的交叉點，接著進入溫帶。現在可以看到從里亞可夫群島出發以後，經過怎樣一條斜線走向西南的。

　　有關這個話題，塞爾日先生知道得比較多，他認為應該向他的老聽眾說明什麼是北極圈，過了北極圈，在夏天，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從不會高於二十三度。

　　讓，對宇宙方面的基本知識有所了解，能聽懂塞爾日先生所作的說明。而加斯加貝爾先生則像聽了天書，儘管使盡全身的解數，還是沒有弄明白什麼是極圈。

　　「關於圈，」他說，「我只知道男女馬戲演員鑽過來鑽過去的那些圈！總之，這不是不為之飲酒慶祝的理由。」應該盡興喝酒為通過此極圈慶祝，就像海員一樣，他們在船上從一個半球進入另一個半球，他們經過赤道線時飲酒表示慶祝。

　　穿過塔茲河時沒有遇到什麼困難。在這條小河上沒有連繫兩岸的渡船，需要找一條可涉水而過的通道，這要花幾個小時的功夫。這時，兩位俄羅斯水手顯得特別熱情賣勁，多次，他們長時間地站在齊腰的水中，推拉被泥沙困擾的車輪。

　　五月十六日，車子需要搬運到普爾河的對岸，這是一條河面窄、水流不急水不深的小河。搬運沒費多少功夫。

　　六月開初，天氣已經變得很熱了。對於地處這樣高緯度的地區顯得有些不正常。在這個月的下半個月，溫度計上的刻度顯示出二十五度至三十度的高溫。茫茫草原找不到一點遮涼的地方。塞爾日和他的夥伴們對此有些難以忍受。夜裡也緩減不了多少白天的酷熱，因為，在這個時期，太陽幾乎不從大平原的地平線上消失。差不多在北邊擦過後，那白熱化的圓面很快又升起來了，又開始了它白晝的運行。

　　「哎！……這該死的太陽！」科爾奈麗婭擦著臉上的汗水說，「真像火爐的口一樣……要是現在是冬天多好啊！」「要是現在是冬天，」塞爾日先生答腔說，「冬天就成了夏天。」「說得對！」加斯加貝爾先生回嘴說，「最使我難辦的是，我們沒有一塊用來致冷用的冰塊，有整整幾個月都沒用過。」「哦，加斯加貝爾朋友，如果我們有冰的話，天氣就冷，如果天氣冷……」「天氣就不熱！……始終是正確的……」「除非天氣處於這二者之間！」丁子香認為應該加上一句。

　　「越來越正確！」加斯加貝爾先生答辯道，「天氣還是酷熱難忍！」然而，獵手們並沒有放棄他們的打獵。只有他們一大早就開始出獵活動而且是無怨無悔。

　　有一天，非常漂亮的一槍，使讓為之欣喜若狂。因為，他這一槍放倒了一個大傢伙，要帶走很不容易。這是一個短毛走獸，前半身由冬天的灰白變成橙黃色。背上像騾子背一樣覆蓋著黃色的條紋。兩隻優美的角在頭上向內彎曲著。這一切表明牠屬於雄性反芻動物。

　　「這是一隻漂亮的馴鹿！」桑德勒，大聲說。

　　「哎呀，」拿波里娜用責備的口氣對她哥哥說，「你為什麼要捕殺馴鹿呢……？」「為了吃掉牠，我的妹妹！」「我非常喜歡馴鹿！」「那好吧，既然你非常喜歡牠們，」桑德勒接著說，「那就請你享用了，反正大家人人有份。」「好了，別難過了，我的可愛的小妹妹！」塞爾日先生說，「這不是一隻馴鹿。」「那是什麼呢？」拿波里娜問道。

　　「這是一隻野羊。」塞爾日先生說的一點不錯，這種動物冬天待在山裡，夏天生活在平原上，這確實是一種比較罕見的大野羊。

　　「好了，科爾奈麗婭，」加斯加貝爾先生提議說，「既然是一隻羊，你就用這鐵格架子為我們做烤排骨吃！」排骨做好了，但由於野羊的肉非常黏膩，這一天，凱撒．加斯加貝爾先生自己也好像吃得有點多了，肚子稍有些鼓起，這與他的職業要求有些不符。

　　為了贏得到達鄂畢河的時間，從這裡出發，旅行篷車要在一個乾旱荒涼的地區走很長很長的路。隨著時間的推移，奧斯蒂雅克人的村莊越來越少，幾乎只能遇見一些向東部遷移的遊牧人群。不過，塞爾日先生選擇從貝雷佐夫縣人煙最稀少的地方穿過，不是沒有道理的。因為，這樣可以避開離鄂畢河不遠的貝雷佐夫市。

　　這個城市風景秀麗，周圍的山丘上是優美濃密的雪松林，一層層地挺立在陡峭的坡上。兩座教堂的鐘樓高高聳立，俯視著城市。流過市內的索斯瓦河上小艇、商船縱橫交錯，絡驛不絕。這裡有二百戶人家，該市是貨源充足的商貿中心，是北西伯利亞商品的集散地。

　　很顯然，旅行篷車到達貝雷佐夫只能引起公眾的好奇，警察也會上前打量一番加斯加貝爾一家。倒不如避開貝雷佐夫市甚至連這個縣都可以避開。

　　憲兵畢竟是憲兵，特別是他們屬於哥薩克人時，應該謹慎行事，不要與他們發生任何爭執。然而，關於這個問題，奧蒂克和科爾契夫已經注意到經過貝雷佐夫對塞爾日先生不利。因為，他們認定這個俄羅斯人的想法是祕密回到俄羅斯。

　　在六月的第二個星期中，旅行路線有些小的變動，為的是取道貝雷佐夫縣的北部。再加上，這樣一來要多走十古里左右的路。這支小旅行隊沿著一條大河南下，六月十六日在這條河的右岸紮營歇腳。

　　這條河就是鄂畢河。

　　這時旅行篷車從普爾河起到這裡已行程一百八十古里左右，已處在距歐洲的邊界線一百古里左右的地方。烏拉山脈，正好矗立在世界的這兩大洲之間，很快就會擋住人們的視線。

　第十章　從鄂畢河到烏拉山

　　鄂畢河是一條雄渾壯觀的大河，西邊水來自烏拉山，東北支流為額爾齊斯河，全長四千五百公里，其流域的面積不少於三億三千萬公頃。

　　從地理看，如果不是烏拉山脈稍偏東一點烏拉爾河的話，鄂畢河本可以作為歐、亞洲的天然分界線。從北緯六十度起，鄂畢河與烏拉山幾乎是平行向前伸展開去。而最終鄂畢河傾注於廣闊的鄂畢灣，而烏拉山的分支伸向喀拉海的深處。

　　塞爾日先生和他的夥伴，靠近鄂畢河右岸的地方，仔細觀察水流，從這裡露出許多小島，大量地被柳樹遮蓋著。在徒峭的河岸腳下，水生植物擺動著它們那鋒利的薄片，並飾以鮮花。河的上下游，許多小船經過這透明、清涼的水面，這是經過它們發源地的重山峻嶺的過濾和淨化的水。

　　內河船運業的服務組織安排得有條不紊。旅行篷車很方便地到達河左岸的穆日小鎮。這個鎮子，實際上只不過是一個村子，對納爾金涅伯爵的安全沒有任何威脅，因為這裡不是什麼軍事哨所。但是，需要辦妥手續，因為已經到了抵達烏拉山底的前站，而且俄羅斯政府要求所有的外來旅客都要出示證件。因此，加斯加貝爾先生決定通過穆日鎮的鎮長為他的人員辦理合法手續。這樣，塞爾日先生也包括在他劇團的人員之中，他終於能不引起警察的懷疑而越過俄羅斯帝國的邊界線。

　　※※※

　　為什麼一個意外的不幸會如此容易地連累到計劃的執行呢？為什麼奧蒂克和科爾契夫就在跟前還為什麼要使計劃落空呢？為什麼他們要把旅行篷車引向烏拉爾最危險的地方，而在那裡他們倆很快就會重新與罪犯幫派，他們的同謀會合？

　　但是，加斯加貝爾先生既不能預計事情的結束，也沒有去阻止它的發生，只是不停地慶幸他的輕率舉動還取得比較好的結果。現在他們已經經過北美及整個亞洲北部，距歐洲邊界只有一百古里左右。加斯加貝爾的妻子、孩子們，身體健壯，沒有因為長途旅而感到疲勞。在白令海峽發生事故和在冰海偏航的時候，如果說加斯加貝爾先生已發現自己的體能有所下降的話，至少他知道避開里亞可夫島的那些傻瓜，他們想讓旅行篷車在內陸的土地上繼續旅行。

　　「感謝上帝為我們果斷地作主保佑！」他情不自禁地重複著。

　　塞爾日和他的夥伴們決定在這個穆日村停留二十四小時，受到這裡老百姓極為熱情地歡迎。

　　而加斯加貝爾先生接受了戈羅丹茲希，即當地的鎮長的訪問。此人，對外來人顯得有些不大信任，以審視的目光看著這位一家之長。加斯加貝爾先生毫不猶豫地向鎮長先生出示了他們的證件。其中，塞爾日先生也列入劇團的演技人員之中。

　　從法國人的賣藝者中發現自己的一位同胞，這並不會使這位體面的官員感到有什麼不便之處，作為俄羅斯人的塞爾日先生並沒有從他眼前放過。於是，對他進行了審查。

　　但是，加斯加貝爾先生向他作了說明，為什麼在他們之中有一位俄羅斯人，為什麼還有一位名叫丁子香的美國人和一名叫做卡耶塔的印地安人。他只注重演技人員的才能，從未考慮過他們的國籍。他又補充說，「鎮長先生」，凱撒．加斯加貝爾沒有能說出戈羅丹茲希（gorodintschy）這個詞，「如果鎮長先生肯賞光親眼目睹演出的話，這些演員將會不甚榮幸！」這一下使這位鎮長十分高興，欣然接受了加斯加貝爾先生的建議並當即答應演出結束後就為他們辦理簽證。

　　至於奧蒂克和科爾契夫已被認定為是返回國途中的兩名俄羅斯海上遇難者，對他們來說並不存在什麼問題。

　　於是，當天晚上全劇團的人員來到這位鎮長的住所。

　　這是一套比較寬敞的住宅，漆著漂亮柔和的黃色調的油漆，用來紀念亞歷山大一世，因為他喜歡這種顏色。客廳牆壁上掛著神采超凡聖母像還有一些俄羅斯的聖人肖像，裝在銀色的像框中。地上的長木椅是供鎮長及其夫人和他的三位女千金享用的。六位當地的名人顯貴應邀分享晚會的快樂。而那些普通穆日納稅人則擁擠在住宅的周圍，他們能從窗外觀看好像已經很滿足了。

　　加斯加貝爾一家受到眾人的觀注。他們的表演開始了，但是人們看不出他們已有幾個星期沒有注意操練了。年輕的桑德勒的肢體表演很受歡迎；拿波里娜的優美姿態同樣迎來了喝采聲，但她沒有一根繃緊的繩子在手，僅限於單步表演。在玩瓶子、碟子、圓環、滾球等表演中，讓使在場觀眾驚歎不已。接著加斯加貝爾先生在他的體力表演中，確實表現得無愧於是科奈麗婭的丈夫，他的雙手伸開支撐著兩位要人，獲得真正的成功。

　　塞爾日很機靈地完成了他老師教會他的玩牌變戲法表演，人們看得出確有功夫。從那時起，在這位鎮長的腦海裡對劇團聘用的這位俄羅斯人的真實性再沒有產生什麼懷疑。

　　果醬、帶葡萄的科林斯人蛋糕、清香的茶水輪流送了上來。後來，晚會結束了。鎮長毫不猶豫地將加斯加貝爾先生遞上的證件一一給予簽證。這時，旅行篷車總算辦妥了符合俄羅斯行政當局的手續。

　　還需要指出的是，這位鎮長擁有一定的財富，他認為應該向加斯加貝爾拿出二十多個盧布作為對演出的酬勞。

　　起先加斯加貝爾有拒收這筆酬金的念頭，但是，作為流動劇團的團長，也許有理有收下。

　　「二十個盧布，這畢竟是二十個盧布！」他心裡想。於是，在連聲道謝聲中收下這筆錢。

　　第二天休息。需要購買些東西：麵粉、大米、黃油和各種飲料，科爾奈麗婭能夠掌握適中的價格。至於罐頭食品，不應考慮在這裡補充。不過，野味在鄂畢河與歐洲邊界之間不會缺少。

　　十二點之前，所有採購之作完畢。時間過得很快，大家愉快地共進了晚餐，儘管讓與卡耶塔心裡有些痛苦，大概是由於他們眼看臨近分別的日子的緣故……？因為，塞爾日見到他的父親，納爾金涅王子，會怎麼辦呢？不留在俄羅斯，重返美洲還是留在歐洲呢？大家都明白，這是加斯加貝爾先生不得不考慮的一個問題。他想了解有關這個問題的原因究竟在什麼地方。因此，那天晚飯後，他決定問塞爾日先生是否願意在村子周圍轉一圈。塞爾日先生看出加斯加貝爾先生想與他私下交談，於是，熱情地答應了。

　　至於兩個俄羅斯水手，他們在家休假，在沒有引起他們注意的情況下，這一天很快就在穆日的一家小酒店度過了。

　　於是，塞爾日先生和加斯加貝爾先生，離開了旅行篷車，走出幾百步遠，在村外的一顆小樹旁邊坐下了。

　　「塞爾日先生，」加斯加貝爾先生說，「我只所以請你陪我出來，是因為我想和你單獨待一會……想和你談一談關於你的情況……」「我的情況，我的朋友？」「是的，塞爾日先生，如果你回到俄羅斯，更確切地說會給你帶來什麼後果呢？」「在俄羅斯……？」「我想我沒有搞錯，難道不是這樣，比如說我們在今後十天左右的時間越過烏拉山，那麼，我們在八天後將會到達彼爾姆？」「我看這是可能的，如果沒有任何障礙使我們停下的話。」塞爾日先生回答說。

　　「障礙！……沒有障礙！……」加斯加貝爾先生又說，「你過境不會有絲毫困難！我們的證件都是合乎要求的，你是我們劇團的一員，而任何人都不會想到，在這些演技人員之一就是納爾金涅伯爵！」「我的朋友，既然只有您和您的夫人知道這個祕密，那就希望能保守它……」「我保證，我夫人和我把它帶入墳墓！」加斯加貝爾先生嚴肅而鄭重地回答說，「而現在，塞爾日先生，請原諒我冒昧地問你，我們的旅行篷車在彼爾姆停下來的時候你打算怎以辦？」「我將很快去瓦爾斯卡城堡去看望我的父親！」塞爾日先生回答說，「這會使他喜出望外，這是他期待已久的，因為，有十三個月之久沒有得到他的消息，這期間我也沒有給他寫過信，他會怎麼想呢……？」「你打算在納爾金涅王子的城堡多住些日子？」「這要看情況，我難以預測。如果我的出現引起別人的懷疑，我可能要被迫離開我父親！……不過……像他那麼大年紀……」「塞爾日先生，」加斯加貝爾回答說，「我沒有什麼好的建議向你提供……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你應該怎麼去做……不過我要提醒你注意，如果你留在俄羅斯，你的處境會非常危險！……要是你被人發現，那將是關係到你生命的大事……」「我知道，我的朋友，正像我知道你一樣，如果警察局知道你為我返回俄羅斯國土提供了方便，那麼您和您的家人就會受到嚴重威脅！」「噢！……我們！……這不必考慮！……」「不，親愛的加斯加貝爾，我絕不會忘記您的一家為我所做的一切……」「好了！……好了！……塞爾日先生！……我們來這裡不是為了互相說些好聽話！……你說對嗎？應該就到了彼爾姆你打算怎麼辦這個問題，互相交換一下意見……」「很簡單，」塞爾日回答說，「既然我屬於您的劇團成員，我跟隨著您，這樣就不會引起懷疑。」「那麼，納爾金涅王子……？」「瓦爾斯卡城堡離城只有六俄里，每天晚上演出結束後，我會很容易回家而不被別人發現。我家的傭人即使要他們自殺也不致於讓他們背叛或連累他們的主人。這樣，我就可以在我父親身邊待幾個小時，趕天亮前回到彼爾姆。」「好極了，塞爾日先生，只要我們到了彼爾姆，事情會進展得很順利，我希望如此！不過，要是交易會已經結束，旅行篷車返回下塔吉爾，然後去法國……」顯然，這是一個微妙的計劃。如果到那時候加斯加貝爾一家離開了彼爾姆……？他躲藏在瓦爾斯卡城堡……？留在俄羅斯有被別人發現的危險？納爾金涅伯爵終於下定了決心，他認為加斯加貝爾先生的問題是正確的。

　　「我的朋友，」塞爾日回答說，「我經常問自己：『我幹什麼……？』我不知道，這就是我能告訴您的一切！我的行為常常是根據情況的變化而定……」「哦，」加斯加貝爾接著說，「假如你不得不離開瓦爾斯卡城堡，假如你不能在俄羅斯居住，那時候你的自由，甚至你的存在都受到威脅……塞爾日先生，我問你，你是否會想到返回到美洲去……」「對此我沒有形成任何計劃，」納爾金涅伯爵回答說。

　　「好吧，」塞爾日先生，「請原諒我刨根問底，你為什麼不願同我們一起去法國……？繼續在我的劇團中當一位配角，你可以毫無危險地到達俄羅斯西部的邊界！……這難道還不算是一個最可靠的辦法……？然後，我們還要留你們一段時間……而且，我們親愛的卡耶塔隨你去──噢！不是為了把她拐走！……她是……她作你的養女。而這樣比作讓、桑德勒和拿波里娜的姐妹，作一個街頭賣藝者的子女要好一些。」「我的朋友，」塞爾日先生回答說，「請不必談我們未來的命運如何。誰知道未來是否能使大家滿意……？我們還是多關心一些現在，這是最主要的……我可以向你肯定──不過不要給任何人講──如果我必須離開俄羅斯，我將很高興躲藏在法國，直到某一政治事件改變我的處境之前……因為你已回到自己的國家……」「好極了！……我們一塊回去！」加斯加貝爾先生抗辯說。他拉著塞爾日先生的手，緊緊地握著不放，好像想用鎖鏈和自己的手鎖在一起。他們倆一起回到營地，而那兩位水手到第二天才回到這裡。

　　在上午的早些時候就出發了，朝著差不多向西的方向行進。

　　在後來的日子酷熱難當，這時已經感覺到烏拉山脈最先的陡坡。馴鹿顯得疲憊不堪，因為，炎熱使這些動物難以承受。也許用馬代替馴鹿會好些。

　　但是，大家都知道，加斯加貝爾先生一心想在進入彼爾姆時引起轟動效應：

　　二十隻馴鹿拉著大篷車出現在交易會上。

　　六月二十八日，旅行篷車來到韋爾尼基的一個小鎮上，這時，從鄂畢河動身到這裡整整走過了七十古里。在這裡必須出示所有人的證件，手續沒引起任何麻煩。然後，車子朝著烏拉山的方向繼續前進。烏拉山脈在地平線上豎起了泰爾珀斯和南特舒山峰，高度在一千二百米至一千六百米之間。

　　行進的速度不是很快，然而，時間又不允許有拖延，為的是趕上交易會最熱鬧、繁華的時候。

　　此外，加斯加貝爾先生對預計要表演的節目，要求從現在起每個人都要「反覆」排練。享有盛名的保留節目有走鋼絲、體操表演、平衡技巧和法國丑角，特別要注重加斯加貝爾家族的聲譽。因此，要求演技人員在晚上休息時間進行操練。至於塞爾日先生，沒有在紙牌戲法和拆卸表演方面經過什麼進修訓練，然而，他卻顯示出了真正的技能。

　　「多麼了不起的雜技演員！」他的老師不停地為他重複著這句話。

　　七月三日，旅行篷車在一塊森林空地的中央紮下營。周圍有樺樹、松樹、落葉松簇擁，在烏拉山的亞高山峰的俯視下。

　　這是旅行的人們由奧蒂克和科爾契夫帶領前進的第二天，開始穿行通過山脈的通道之一。他們預料，只要還未到山口的最高處，這期間即使不算非常累，至少也是相當艱辛難受的一段。

　　由於這塊地處邊界的地方，通常是走私者或叛逆者出沒的地方，因此，安全難以保障，有必要作一些自衛準備，採取一些必要的措施。

　　這天晚上人們的話題是談論穿過烏拉山可能會遇到的困難。奧蒂克保證他提供的所謂伯朝拉通道，是最好走的通道之一。他之所以知道，是因為他已經走過一次，那是在科爾契夫和他回北海的阿爾漢格爾斯克在那裡會見弗雷米雅的時候。

　　在塞爾日先生和奧蒂克討論這些問題的時候，科爾奈麗婭、拿波里娜和卡耶塔正忙於準備晚餐。一大塊黃鹿肉正在樹下火上烤著，在進入樹林空地的入口處，具有細微顏色差別的米塔放在盤子裡與熾熱的木炭保持接觸。

　　「我希望今晚沒有人抱怨飯菜！」精明能幹的家庭主婦說。

　　「除非烤肉和蛋糕燒焦了！」這當然是丁子香的提醒。

　　「那為什麼會燒焦呢，丁子香先生，」科爾奈麗婭抗辯說，「如果你注意著不時地轉動這邊的烤肉鐵杆和移動那邊的盤子的話。」這時，正式通知開飯，丁子香仍坐在為他規定的位置上。瓦格拉姆和瑪郎戈在爐火周圍轉來轉去，約翰希爾舔著嘴唇，等待著給牠的那一份豐盛的晚餐。

　　大家都坐在桌前，晚餐開始了，這時聽到的只是一片的讚美美味佳肴的聲音，科爾奈麗婭和她的助手聽到後，心裡樂滋滋地，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睡覺的時候到了，由於氣溫還相當高，塞爾日先生，凱撒．加斯加貝爾和他的兩個兒子以及丁子香和兩名水手都情願睡在林中空地上，以周圍的樹木作保護，這樣，夜裡值班警戒也很方便。

　　這樣，只有科爾奈麗婭、卡耶塔和拿波里娜幾個睡在篷車內的鋪位上。

　　七月天氣，黃昏時間在這裡顯得特別長，十一點過後夜幕差不多才降落。

　　這是一個沒有月亮的晚上，天上的星星被上空的霧氣淹沒了。

　　躺在草地上，每個人都蓋上被單。塞爾日先生和他的夥伴已經覺得眼皮變得不大靈活了，睡意正在向他們襲來。這時兩條狗開始發出煩躁不安的信號。他們抬起鼻子靜聽著傳來的低沉叫聲，這是極為令人擔心的野獸叫聲。

　　讓第一個站起來，向林中空地的四周環視了一下。爐火熄滅了，一片漆黑籠罩著濃密的樹叢。讓仔細地觀察著，而且覺得看見有些地方有什麼東西活動，而且發現了像燃燒著的木炭一樣的亮光。瓦格拉姆和瑪郎戈狂叫著。

　　「當心危險！」讓大聲叫起來，接著他又跳起來大聲喊，「當心危險！」「出什麼事啦……？」加斯加貝爾問道。

　　「看……在那裡……爸爸！」讓回答說，同時用手指著那些發光閃亮的點，現在不動了，消失在樹林的陰影中了。

　　「那麼這會是什麼呢？」「兩隻狼！」「是的！……是一些狼！……」奧蒂克回答說。

　　「是一群狼！」塞爾日補充說。

　　「見鬼！」加斯加貝爾說。

　　見鬼！顯然用這個詞遠不能表達出形勢的嚴重性。有可能有上百隻狼聚集在林中空地的周圍，這些食肉動物成群結隊出現的時候極為令人可怕。

　　「那怎麼辦呢，爸爸……？」小女兒問道。

　　「這沒什麼了不起，」加斯加貝爾回答說，「只不過是一些夜間出來亂竄的狼罷了！……回房間裡去，把槍遞給我們，拿著它威嚇這些野獸！」頃刻間，步槍和手槍分別拿在塞爾日先生和他的夥伴們的手裡。

　　「把狗叫過來！」他說。

　　瓦格拉姆和瑪郎戈在林邊急得直打轉轉。聽到讓的聲音後走過來了，被野獸激怒的狗要阻止牠們的行動確實不容易。

　　這時朝著發出亮點的方向眾槍齊射，傳來令人恐怖的嗥叫聲，由此可判斷出來大部分子彈打中了。

　　但是，看來狼的數量不少，因為包圍圈縮小了，大約五十隻左右的狼占據了林中的空地。

　　「回車上去！……回車上去！……」塞爾日先生大聲喊，「我們馬上就要受到襲擊了！只有在車子裡我們才能自衛！」「那馴鹿怎麼辦？」……讓問道。「我們沒有一點辦法救馴鹿了嗎？」其實，已經太晚了。有一些套車的馴鹿的喉部已被狼咬斷致死，其餘的掙脫絆繩後逃到森林的深處去了。

　　按照塞爾日先生的命令，所有的人連同兩條狗都回到車子裡，車子的前門打開又重新關上。

　　好險哪！趁著晨曦的微光，人們可以看見狼在車子的周圍跳躍而且跳到齊窗戶那麼高。

　　「沒有套車的牲畜，我們怎麼辦呢？」科爾奈麗婭不禁發出疑問。

　　「我們先要擺脫狼群！」塞爾日先生回答說。

　　「我們最終要完成我們的任務，讓這夥惡狼見鬼去吧！」加斯加貝爾大聲說。

　　「說得對……除非特別多！」奧蒂克回話說。

　　「如果我們有足夠的彈藥的話！」科爾契夫補充說。

　　「預備，開槍！」塞爾日先生大聲喊。

　　於是，步槍、手槍通過半開的窗戶開始對狼群實行猛烈射擊。憑藉槍彈爆炸的閃光可以看到車子的兩側和後部已經有二十隻左右狼受到致命的打擊或者是嚴重受傷，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

　　但是，沒有什麼辦法來制止這些猛獸的狂怒，而且好像沒有感覺到牠們的數量上的減少。現在大約有幾百隻狼布滿了林中的空地，牠們的黑影在晃動。

　　有的狼鑽到車子下邊，想用牠那鋒利的爪子撕開車板。

　　還有一些跳到車前長坐椅上之後，使門的安全受到威脅，隨時有撞破的危險，多虧它堅實緊閉。有幾隻狼還跳到車頂的行李架上，俯身用爪子擊打窗戶，直到中彈掉到地上為止。

　　拿波里娜，十分驚慌，使勁地喊：「我怕狼。」，對於孩子顯得這麼緊張，恐懼，這是有情可原的。卡耶塔顯得很鎮靜，她想讓小妹妹靜下來，但未奏效。還應該提到的是加斯加貝爾夫人對這場戰鬥的結局表示擔憂。

　　因為，時間拖得越長，形勢就會變得越危險。這輛車子怎麼才能抵擋得住這些難以計數的惡狼的襲擊呢……？要是車子一旦翻倒，這裡邊避難的人難道能夠逃脫被狼吞食的厄運嗎？

　　事情發生已有半個小時左右了，此刻，科爾契夫喊叫說：

　　「彈藥馬上就要完了！」二十發左右子彈，這就是供步槍和手槍使用的全部存貨了。

　　「必須絕對有把握才能開槍！」加斯加貝爾先生說。「絕對有把握……？」然而，所有的子彈不是都擊中了圍攻我們的獸群嗎？只是狼的數量超過了子彈的數量。狼不停地得到更替補充，而彈藥在逐步減少，到最後變得無法打響，而偃旗息鼓……？最後怎麼辦呢……？等待天亮……？如果到天亮狼群還不散呢……？這時，加斯加貝爾先生揮動著他那將要變得無用的手槍，喊了一聲：

　　「我有個主意！」「什麼主意……？」塞爾日先生回問了一聲。

　　「是的……一個很好的主意！……很簡單，就是設法從這狼群中抓住一兩隻！」「那怎麼個抓法呢……？」科爾奈麗婭問道。

　　「小心地將車門半開著，我們抓住最先要衝入車子內部的兩隻……」「好！……幹吧，要快點！」塞爾日先生還沒有搞清楚加斯加貝爾先生到底想怎麼樣，就答應了。

　　加斯加貝爾先生，接著是奧蒂克，下來是丁子香和科爾契夫，這些人都待在車子的第一個小房間，而讓和桑德勒牽著兩條狗留在最後邊的那個房間，這裡也是所有的女人堅守的地方。

　　擋在門上的家具被拿走，這樣，加斯加貝爾先生可以將門半打開而又能很快重新關上。

　　就在這一時刻，有十二隻左右狼趴在牢牢固定在腳踏板上的長坐椅上，並猛烈地撞擊著車子的前邊部分。

　　車門剛剛打開一點縫，一隻狼很快就衝了進來，車門很快重新關上。

　　加斯加貝爾先生在奧蒂克的協助下，向狼猛撲過去，並用一塊帆布把狼的頭包起來，並把它緊緊地綁在狼的脖子上。

　　車門又一次打開了……第二隻狼又鑽了進來，牠遭受了與第一隻同樣的處置。制服這些凶猛、狂怒的野獸，丁子香、奧蒂克和科爾契夫費了很大的力氣。

　　「不要打死牠們，」加斯加貝爾先生特別強調說，「要把牠們牢牢地抓住。」不要打死……？那他想把這些狼怎麼辦呢……？難道要帶著牠們與劇團一起進入彼爾姆的交易會嗎？

　　他這樣做究竟為什麼，他的夥伴們很快就知道了。

　　因為，火光很快照亮了車上的小房間，這裡迴蕩著狼的嗥叫聲和受到痛苦折磨的吼叫聲。緊接著車門又重新打開，待兩隻狼被推出車外後，很快又關起來。

　　這兩隻狼回到狼群中後將會產生多麼好的效果啊！因為，林中的空地上已經布滿了變幻不停的微光，這時，人們可以想像得到這塊小田地將變得更加閃亮，更加熱鬧。

　　因為，拋出去的兩隻狼身上澆了煤油，加斯加貝爾又用火將它引燃。於是，這兩隻著火的狼在狼群中掙扎、滾打。

　　啊！太了不起了，加斯加貝爾先生的主意太高明了，這與他這位不尋常的男子漢的大腦所產生的所有辦法和主意一樣，無不使人欽佩。受驚的狼，在兩隻著火的同類面前逃走了。這時發出的悲慘吼叫與開始發起進攻時嗥叫聲截然不同！兩隻身澆煤油的狼，頭上緊緊紮著帆布，變成了瞎子東奔西撞想滅掉熊熊燃燒的皮毛上的烈火，徒然無用。牠們在地上打滾，在其他猛獸中狂奔亂跳，也無濟於事，牠們身上的火會一直燃燒著！

　　最後，整個狼群驚恐萬狀，離開了旅行篷車的周圍，讓出了林中的空地，消失在森林的深處。

　　嗥叫聲很快變小了，營地周圍一下子變得安靜了許多。

　　為了慎重起見，塞爾日先生建議等到天濛濛亮時，先到車子周圍察看一番，然後再開始行動。然而，他的同伴和他本人絕不害怕又一次遭受襲擊。

　　敵人已經潰散了──拼命地向四處逃跑了！

　　「噢！……凱撒！……，」科爾奈麗婭叫了一聲，撲到丈夫的懷抱裡。

　　「啊！我的朋友！……」塞爾日先生說。

　　「啊！爸爸！……」孩子們驚喜地叫了起來。

　　「哎唷！老板先生！……」丁子香發出呻吟。

　　「嗨！……怎麼？你幹嘛這樣……？」加斯加貝爾先生很鎮靜地說，「如果我們不比這些野獸更狡猾，那我們就不佩做人了！」

　第十一章　險過烏拉山

　　烏拉山脈，至少也像庇里牛斯山和阿爾卑斯山一樣，值得旅遊者去參觀遊覽。在韃靼人中「烏拉爾」一詞的意思是「腰帶」，好一條長的帶子，它從裡海起一直伸展到北海，全長兩千九百公里。這是一條用寶石點綴的帶子。埋藏著豐富的貴金屬：金、銀、鉑。這條帶子紮在這古老大陸處於亞、歐分界地的腰間。它有廣博的山岳形態體系，烏拉山雪的融化為烏拉爾河、喀拉河、伯朝拉河、喀瑪河以及其他許多流經的河流提供了豐富的水源。有花崗岩和石英構成美麗壯觀的天然屏障，山脈的峰尖和峰頂高高地聳入到海拔兩千三百米的高空。

　　「瞧，其實人們完全可以稱它為俄羅斯山脈。」加斯加貝爾先生風趣地說，「僅僅是它沒有單獨地迅速衰落下去！」因為，它不應該是「單獨衰落下去！」首先，在穿山的過程中，難免要遇見這裡的鄉鎮、許多村莊，這裡的老百姓就是曾經在這裡採礦的老工人的後代。儘管如此，在跨過這些宏偉的狹道過程中，加斯加貝爾的劇團不需要繞過這裡的軍事哨所，因為他們有合乎要求的手續。即使到了烏拉山脈的正中間部分，也要毫不猶豫地沿著漂亮的葉卡蘭鎮公路前進。這是人們走得最多的一條通向葉卡蘭鎮的公路。但是，因為奧蒂克所指出的路線把劇團帶到較偏北的方向上，所以最好沿著伯朝拉河的流向前進，然後再南下到彼爾姆。

　　這是從第二天起就要開始執行的旅行計劃。

　　天亮了，這時大家可以發現昨晚狼群的陣容是多麼龐大。如果那些惡狼最終能破門而進入車內，車內的人沒有一個會倖免於被狼吞食的厄運。五十隻左右的狼直躺在地上，這些狼一個個腰長個大，使穿越草原的行人望而生畏。其他的狼逃跑了，跑起來那樣子就像身上著了魔似的。至於那兩隻身上著火的狼，人們發現被燒死在離林中空地幾百步的地方。

　　現在出現了這樣一個問題：進入伯朝拉狹道口時，旅行篷車距離上述的村鎮非常遠，它們很少有分布在烏拉山東邊山坡上的。

　　「我們怎麼辦呢……？」讓問道，「我們的馴鹿都跑了……」「如果僅僅是跑了，」加斯加貝爾回答說，「倒不是沒有重新找到的可能！然而，牠們有可能被狼吞食掉！」「可憐的傻瓜們！」拿波里娜說，「我就像愛格拉吉亞托和威爾姆特那樣愛牠們……」「如果不是牠們在那裡等死，還有哪一個能喪生在惡狼的牙齒下呢！」桑德勒補充說。

　　「是的！……正是這種不幸降臨在牠們身上了！……」加斯加貝爾說著，不由自主地長嘆了一口氣，「那麼，我們用什麼套車呢？……」「我到離這裡最近的村子裡去，從那裡出個好價錢買些馬回來」，塞爾日先生回答說，「如果奧蒂克能做為的嚮導的話……」「你想要什麼時間走我們就什麼時間走，塞爾日先生，」奧蒂克回答說。

　　「那就這樣決定了，」加斯加貝爾先生補充說，「再沒有別的事了。」然而，就在這一天的天剛亮事情的發生卻使人大吃一驚，人們發現有兩隻馴鹿回到林中空地的邊上，這時，臨近早晨八點鐘。

　　卡耶塔產生懷疑。無需更多的了解，她預感到其中隱藏著某種陰謀。

　　這時，凶猛的暴風雨暴發了。閃電發出強烈閃光瞬間從樹冠掠過，雷聲在空中隆隆轟鳴，山間傳出響亮回聲。

　　拿波里娜已經蜷縮在她的臥鋪裡，緊閉雙眼，雙手捂耳。每個人都很快上了各自的床，將近晚上九時，大家都在篷車內進入夢鄉。儘管霹靂蓋頂，狂風呼嘯，但在這些疲憊不堪的過路人面前顯得無能為力。

　　唯獨卡耶塔沒有睡，她沒有脫掉衣服，儘管特別累，卻沒有絲毫的睡意。當她想到同伴們的安全交給兩個俄羅斯水手負責時，無比的焦慮向她襲來。因此，一小時過後，她想起來看看他們到底在幹什麼，她撩起自己臥鋪上方小窗戶上的簾子，藉著閃電的亮光往外看。

　　正在交談的奧蒂克和科爾契夫，剛剛中斷談話，向峽谷的入口處走去，這時有一個人在那裡出現了。

　　奧蒂克馬上向這個人示意不要再往前走了，害怕把狗驚醒。瓦格拉姆和瑪郎戈之所以沒有發出這個人接近營地的信號，是因為，由於暴風雨的襲擊牠們在車子底下避身去了。

　　同這個人會面後，奧蒂克和科爾契夫與他說了幾句話，在閃電的亮光中卡耶塔看見他們跟著那個人到了樹下。

　　這個人是誰，他為什麼要與這兩個俄羅斯水手取得連繫，這需要想方設法搞清楚。

　　卡耶塔悄悄地下了床，沒有驚醒任何人。快要經過讓的床時，她聽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難道讓看見她了……？沒有！讓在做夢……是讓夢見她了！當卡耶塔到了門口時，她小心地輕輕打開門，然後又慢慢關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喂，」她叫了一下。

　　這時，她毫不猶豫，也沒有一點害怕。然而，如果她一旦被發現，也許會有生命危險！

　　卡耶塔穿過樹林，當強烈的閃電撕開雲層時，她看到腳下發出亮光，好像大火的反光。她沿著樹叢匍匐前進，進入大樹林中時，她躲在一顆大落葉松的樹幹後，她聽到了竊竊私語聲，離她的距離大概只有二十步左右，她停了下來。

　　有七個人在那裡。奧蒂克和科爾契夫剛剛與他們碰面並很快聚集在樹下。

　　使卡耶塔奇怪的是，這些可疑分子的談話竟然講的是俄語。

　　「我是誠實的，」奧蒂克說，「我有充分的理由取道伯朝拉！……在那裡我們肯定總是能會見老朋友的！你說是不是，羅斯托夫？」這個羅斯托夫就是奧蒂克和科爾契夫在樹林邊上見到的那個人。

　　「已經有兩天了，」羅斯托夫回答說，「我們一直在跟蹤這輛車子，而沒有讓別人發現我們！因為我們已經認出你們倆，科爾契夫和你，我們想這一次我們要狠狠放一槍了。」「一槍……也許是兩槍！」奧蒂克回答說。

　　「那你從哪裡來……？」羅斯托夫問道。

　　「北美，在那裡我們加入卡爾諾夫集團。」「你陪伴的這些人是誰……？」「是法國的街頭賣藝者，加斯加貝爾一家，要回到歐洲去！……以後再給你們講旅途的遭遇！……先辦最緊急的事吧！」「奧蒂克，」羅斯托夫同夥中的一個人問，「這輛車上有錢嗎？」「還有兩三千盧布。」「那你還沒有同這些誠實的人告別！」羅斯托夫帶諷刺地提醒說。

　　「沒有，因為還有另外一件比惹禍的小小搶劫更重要的事，為此，我還需要一些支援！」「那這件事是……？」「朋友們，聽我說，」奧蒂克接著講。「科爾契夫和我之所以能平安地穿過西伯利亞並來到俄羅斯邊界上，這多虧了加斯加貝爾一家。在這個劇團中還有另一個人和我們所幹的一樣，他也希望待在法國人的劇團中而不被別人辨認出來。這是個俄羅斯人，他和我們一樣也無權回到俄羅斯，儘管原因不一樣。他是一個政治犯，一個出身名門、家有萬貫財產的政治犯。不過，他的祕密只有加斯加貝爾先生和他的夫人知道，最終被我們知道了……」「那你們是怎麼知道的……？」「那是在穆日的一個晚上，我們聽到了加斯加貝爾和這個俄羅斯人的談話！」「那這個俄羅斯人叫什麼……？」「大家都稱他為塞爾日先生，實際上，他是納爾金涅伯爵，如果他在俄羅斯的領土上被人認出，那將與他的生命攸關。」「請你停一下！」羅斯托夫說，「這個納爾伯爵不正是納爾金涅王子的兒子，他被流放到西伯利亞，而後他的越獄鬧得滿城風雨，已有幾年的時間了吧……？」「完全正確，」奧蒂克回答說，「嗨！這位伯爵家有數百萬的財產，如果用告發相威脅？我想他至少毫不猶豫地會給我們一百萬……」「你的設想很好，奧蒂克！那你為什麼需要我們來實施這個計劃呢？」羅斯托夫問。

　　「因為，對於科爾契夫和我，在這第一個行動中不被暴露是非常重要的，在他們失敗的情況下我們就可以採取第二個行動。為了使這後一行動獲得成功，為了搶到加斯加貝爾的錢和車子，需我們倆仍以兩名俄羅斯的海上遇難者的身分出現，感激他們解救和遣返回國。」「那麼，在我們擺脫這一家之後，我們就能以街頭賣藝者的身分跑遍城市和農村，警察也不能無所顧忌地搜查我們！」「奧蒂克，我們今天晚上就採取行動並制服納爾金涅伯爵，告訴他不告發他重返俄羅斯的條件，你看怎麼樣？」「別急……耐心點！」奧蒂克回答說，「既然納爾金涅伯爵想回彼爾姆去看望他父親，最好還是成全他。一旦到了彼爾姆，給他送信，說有萬分緊急的事要會見他，那時候你可以很高興地去認識他。」「這麼說，現在沒有什麼事可幹……？」「沒有，」奧蒂克說，「盡量走在我們之前，不要讓人發現你們，要稍在我們之前一點到彼爾姆約見。」「好，就這樣了！」羅斯托夫回答說。

　　這夥壞蛋分手了，他們絲毫也沒懷疑到他們的談話會被卡耶塔竊聽。

　　奧蒂克和科爾契夫在不久後才回到營地，他們想使人相信誰也沒有發現他們的所做所為。

　　現在，卡耶塔知道了這些無恥之徒的計劃。同時，她剛剛聽說塞爾日先生原來是納爾金涅伯爵，他和其他夥伴一樣，生命受到威脅！如果他不答應交出部分財產的話，他隱姓埋名的假面紗將會被撕掉！

　　卡耶塔被剛聽到的話嚇得神態有些失常，一會兒又鎮靜下來。她決心要戳穿奧蒂克的陰謀，她在尋找解決問題的辦法。這對她來說是多麼難熬的一夜，擔憂，焦慮，在折磨著她，她甚至問自己，這不是我做了個惡夢吧！

　　不！這確實是事實。

　　而第二天早晨，聽了奧蒂克的話，她沒有懷疑，她料到會這樣的。這是桑德勒發現的。

　　「爸爸！……爸爸！……，」他大聲地叫了起來，「瞧！……牠們回來了！……」

　　「還活著呢……？」「不管怎樣，看樣子這兩隻受傷不是太厲害，牠們還會走路……」「除非牠們還有腿在！」丁子香抗辯說。「啊！多乖的動物！……，」拿波里娜大聲說，「我應該擁抱牠們！」於是，她向這兩隻馴鹿跑過去，雙手摟住牠們的脖子，親熱地擁抱起來。

　　但是，兩隻馴鹿是不可能拉動車子的。幸運的是，過一會又有幾隻出現在樹林邊。一小時過後，二十隻馴鹿中有十四隻先後回來了。

　　「馴鹿萬歲！」桑德勒，這個小淘氣喊叫著。很自然，沒有這樣的呼喚聲，也就沒有君主制度。

　　現在，這些馴鹿中還有六隻沒回來。牠們在狼襲擊時未能掙脫絆繩而被咬死，因為隨後在林中空地的周圍發現了牠們的屍體。而生還的十四隻馴鹿在狼剛開始襲擊時牠們就飛快地脫韁而逃，而現在又本能地回到原來的營地。

　　這些可愛的動物之所以受到如此歡迎，原因是不難想像的。有了這些動物，旅行篷車就可以繼續行進在烏拉山的狹道上。如遇陡坡大家下車一起推著走，不管怎樣也要使加斯加貝爾進入彼爾姆廣場時引起轟動性的影響。

　　然而，令人傷心的是，旅行篷車已失去了昔日的華麗和光彩：兩側被狼牙劃出道道傷痕；招牌被狼爪抓得面目全非。再說，在這場劫難之前，由於長途跋涉，日曬雨淋和疲勞行進，車子明顯變舊，甚至幾乎難以讓人辨認。

　　加斯加貝爾的徽章有一半已被刮雪器長期碰撞而變得模糊不清了。也許用刷子和排筆精心地刷洗打扮一番就能使它光亮如初了！不過，一時之間科爾奈麗婭和丁子香的徹底清洗並沒有什麼效果。

　　在上午十時，馴鹿套上了車，劇團又開始上路了。由於通道明顯地變得陡峭起來，男人們只好步行跟在車後。

　　天氣變好了，但在這麼高的山裡，炎熱也就不顯得那麼明顯，人們還可以承受。但是，有多少次人們要下車幫助套車的馴鹿，使車輪從深深陷入的泥潭中拔出來。在山口的每個急轉彎處，需要把車子抬起來，要不然車子的頭部或尾部有撞在岩石角上的危險。

　　這些狹道不是人類的傑作。它是大自然為烏拉山脈上的水開闢出的一條蜿蜒曲折的通道。這裡有一條小河，索斯瓦河的支流，從這裡下去流向西部。有時，它的河床變窄，只留下非常窄的之字形羊腸小道。這裡，陡坡幾乎直上峰頂，顯露著岩石的骨架，上面覆蓋著青苔和其他適於生長在岩石上的植物，顯得十分壯觀。這裡側面的坡度比較平緩，長滿了各種樹木：松樹、冷杉、樺樹、落葉松和其他歐洲北方地區的樹種。遠遠地消失在雲霧中的雪峰，顯現著它的輪廓，正是這些雪峰為這一山岳形態學體系提供著湍湍激流。

　　第一天，這個小劇團沒有遇見一個人，很明顯，這是很少有人走的通道。

　　而奧蒂克和科爾契夫則顯得對這裡很熟悉。然而，有兩三次，在穿過高地的分叉口他們好像猶豫起來。他們倆停下來低聲交談，這一點好像不足為奇，因為沒有人有理由懷疑他們的真誠。

　　但是，卡耶塔始終在監視著他們，而沒有被他們發現。他們這種交頭接耳的神祕談話越來越激起卡耶塔的懷疑。而他們倆遠沒有猜想到這位印地安女青年有理由對他們產生懷疑。

　　到晚上，塞爾日先生選擇了小河邊的一塊地方作為歇腳地。晚飯後，加斯加貝爾先生、科爾契夫和丁子香主動承擔起夜間輪流值勤警戒任務。雖然經過白天旅途的疲勞和前一天晚上失眠的折磨，但是他們沒有在值勤時睡著，這確實令人欽佩。

　　第二天，繼續沿著峽道攀登，通道越走越高，越走越窄。困難越多，需要作出的努力也更多。結果是，二十四小時走了兩三古里路。但是，通過烏拉山的困難是預料到的，包括在預計的旅程延期之中。

　　當然，塞爾日先生和他的朋友讓在穿過朝山口張開的森林峽谷時不止一次地注意跟蹤某個漂亮的獵物。進入矮樹叢，發現有駝鹿、黃鹿、成群結隊的野兔。科爾奈麗婭，沒有輕視過新鮮的野味肉。但是，如果獵物很豐富，那就需要彈藥，可大家都知道在對付惡狼襲擊的過程中彈藥全部耗盡了，而且，只能在下一個小鎮上得到補充。因此，槍也就不得不變得鴉雀無聲啦！

　　而瓦格拉姆卻看著牠的年輕的主人，好像以一種積極鼓動的神情在說：

　　「啊！……你們難道不去打獵啦？」但是，出現這樣的情況：在那裡火器的參與是必不可少的！

　　時間已是下午三點鐘了，篷車沿著陡峭的多石子的河岸前進。這時一隻熊出現在河的對岸。這傢伙肥頭大耳，個頭不小，牠是由於兩條狗不尋常的叫聲使人引起注意而發現的。牠直立起來趴在車的前邊，擺動著牠那肥大的腦袋，棕色的皮毛在抖動著，看著緩緩前進的旅行小隊。

　　這隻熊是不是想對旅行隊發起進攻呢？是出於好奇還是由於貪婪，牠把目光投向套車的牲口和駕車的人。

　　讓強制兩條狗──瓦格拉姆和瑪郎戈不發出叫聲，認為沒有必要激怒這個可怕的龐然大物，因為這時沒有彈藥，無法動用武器。為什麼要冒險改變其預防措施，將有可能是和平相處而變成敵對的呢？因為這時候，熊很容易從河岸一邊跑到另一邊。

　　於是，就這樣互相看了一看，就像路上相遇的行人見了面似的。而加斯加貝爾先生卻只是說：

　　「沒有抓住這隻烏拉山的漂亮『椋鳥』，真叫人遺憾！牠給我們每個人的腦海裡會留下一種什麼樣的形象呢！」但是，這個劇團很難為這隻熊作出什麼承諾。此外，熊本身無疑會喜歡森林中的生活而不習慣於那種流動趕集的賣藝生活，牠抬起頭，最後一次搖晃了牠那肥大的腦袋，跑著碎步消失了。

　　儘管如此，作為一種禮節，還應有所表示，於是，桑德勒行了一個脫帽禮，而讓卻想向牠開一槍。

　　到晚上六時停下，歇腳地方的條件營造的差不多與前一天一樣。第二天早上五點鐘出發，是行走非常艱辛的一天。大家總覺得非常疲勞，但沒有什麼事故。

　　現在，是最嚴酷艱難的時候，因為車子來到通道的最高點，即同一狹道的山口處。只有從這裡開始下山，沿著通向歐洲的西邊的坡下行。

　　這天晚上，也就是七月六日晚，由於套車的牲口極度勞累，車子停在靠近迂迴曲折的峽谷的入口處，右側是濃密的樹林。這一天天氣十分悶熱，使人難以忍受。東邊方向上空濃雲密布，而且明顯地看到就像用什麼東西從下邊切開一樣，與地面的青灰色的煙霧相比顯得更為突出。

　　「暴風雨來了，」讓說。

　　「這非常令人惱火，」奧蒂克說，「在烏拉山暴風雨有時是非常可怕。」「那好，我們避一避吧！」加斯加貝爾說，「我還是覺得暴風雨要比狼好！」「卡耶塔，」拿波里娜問印地安姑娘，「你害怕打雷嗎？」「不，不害怕，親愛的，」卡耶塔回答說。

　　「你說得對，小卡耶塔。」讓補充說，「應該一點也不害怕。」「瞧！啊！」拿波里娜聳著雙肩叫了起來，「如果不能阻止它的話！……」「噢！……膽小鬼！」桑德勒爭辯說，「但是，傻瓜，打雷只不過是一連串的滾火球遊戲！」「是的，是做遊戲的火球，它也許會掉到你的頭上！」小姑娘回敬道，這時眼前一道強烈的閃電，她閉上了雙眼。

　　大家很快地開始紮營，為的是在暴風雨來臨之前使每個人都有避身之地。然後，在晚飯後決定所有男子漢像前一天晚上一樣輪流值勤負責警戒。

　　塞爾日先生將要提出安排意見時，奧蒂克先談了他的打算，於是說：

　　「我和科爾契夫倆先開始值勤你同意嗎……？」「隨你們的便，」塞爾日先生回答說，「那麼，夜裡零點我和讓接你們的班。」「好，就這樣定了。」奧蒂克回答說。

　　這個建議，也許是合乎情理的，但它使卡耶塔更加感到懷疑。接著奧蒂克又說：「我們本想既然已經到了這裡，往前的路應該再也沒有危險了，我們不妨離開你們回里加去。但是，我們經考慮後覺得還是跟你們去彼爾姆好，在那裡我們請求當地的行政長官採取措施遣返我們回去……你願意讓我們與你們繼續同行嗎……？」「非常樂意，我的朋友們！」加斯加貝爾先生回答說，「既然我們一起走了這麼遠，應該盡可能晚些再分別，而現在還是有點為時過早！」

　第十二章　旅行完成了，但它並不完美

　　這就是他們所策劃的對付納爾金涅伯爵和加斯加貝爾一家的罪惡陰謀！

　　這樣一次飽經艱辛和風險的長途旅行將要幸運地完成了！還有兩三天功夫就要穿過烏拉山脈，到時候車子朝西南方向只需下行一百古里左右就到達彼爾姆！

　　大家知道，加斯加貝爾先生已經作了在這個城市停留一些日子的計劃，為的是使塞爾日先生能每天晚上很方便地回到瓦爾斯卡城堡而不冒被別人認出的風險。然後根據情況，他繼續留在他父親的城堡或者跟隨他的夥伴們到下塔吉爾，也可能一直到法國！

　　是的，現實就是如此！但是，如果塞爾日先生到彼爾姆不再繼續前進，那麼，讓就得與卡耶塔分別，因為她要和塞爾日先生留在那裡……

　　現在她就要和讓分別了，這種撕心裂肺般的痛，使讓難以忍受。而這種憂傷又是那樣地純真，那樣地深沉，他的爸爸、媽媽、弟弟、妹妹都為他難過。

　　他們中沒有任何一個人會想到再也看不到卡耶塔！

　　這天早上，讓帶著一種從來沒有過的失望心情去見這位年輕的印地安姑娘。只見她臉色消瘦、蒼白，雙眼被失眠折磨得變紅了。

　　「你什麼地方不舒服，卡耶塔？」讓問道。

　　「好著呢，沒有啥，讓！」她回答說。

　　「不！……你病了！……你沒有睡覺！……聽說你哭了，小卡耶塔！」「這是因為昨天的暴風雨……使我一整夜未能合眼！」「是旅行讓你太勞累了，是不是？」「不是，讓！……我的身體很棒！……難道我不適應這些艱難困苦嗎！……這不是都過來了！」「你究竟怎麼了？告訴我……我求你了！……」「我啥都沒有，讓！」就這樣，讓沒有再堅持追問。

　　看到這位可愛的小夥子如此難過，以致使卡耶塔想把事實真相全部告訴他！因為這個祕密給他帶來如此大的痛苦！而且，他要求知道又是那麼迫切，卡耶塔覺得他好像當著科爾契夫和奧蒂克的面都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也許他會發火！……然而，冒失行為會使納爾金涅伯爵的生命受到威脅，因此卡耶塔保持沉默不語。

　　另外，經過很長時間的反覆考慮，她決定把自己不久前所聽到的事告訴加斯加貝爾先生。但是，這需要找一個能夠單獨與他談話的機會，而這在穿越烏拉山的過程中是比較難的，因為，它要求務必不能引起兩個俄羅斯水手的懷疑。

　　而且，時間非常緊迫，因為這幫壞蛋在到達彼爾姆之前不會有什麼行動。

　　只要加斯加貝爾及其一行的其他成員一如既往地對待他們，就不會引起他們的懷疑。而且甚至塞爾日先生知道奧蒂克和科爾契夫已經流露出到彼爾姆就要告辭的想法，他還是對他們表現出感激和滿意之情。

　　七月七日清晨六時，旅行篷車就上了路，一小時之後，就遇上與該峽道同名的伯朝拉河的源頭。穿過山之後它成了北俄羅斯的大河之一，經過一千三百五十公里的奔流之後注入北海。

　　在山口的這種高度下，伯朝拉河還只是經過變幻無常的河床而從山溝裡飛出的一股激流，從杉樹、樺樹和落葉松樹叢的高地下邊流過。只需沿著河的左岸走就能到達通道的出口。由於坡比較陡，走起來要十分小心，下坡路走起來不由得要快些。

　　在這一天，她未能找到與加斯加貝爾先生密談的機會。另外，她還注意到，在休息時候，兩個俄羅斯水手再也沒有過單獨的談話和可疑的外出。

　　而他們現在為什麼要這樣做呢？因為他們的同謀已走在前邊並在彼爾姆約好整個幫派在那裡聚會。

　　第二天，是趕路的好日子。峽道變寬展了，車子走起來方便輕鬆多了。

　　人們可以聽見被兩岸緊緊夾在陡壁之間的伯朝拉河在它那岩石的河床上發出的咆哮聲。通道這時已經不再是那麼偏僻和荒涼；遇到一些從歐洲到亞洲去的不法商人，他們肩上扛著包，手裡拄著鐵棍；一夥又一夥來往於礦上的礦工，與路上的行人互致問候。在峽谷展開的地方還出現了農場，村莊，為數不是很多。

　　經過一夜的休息，第二天將近中午十二點篷車終於來到伯朝拉峽道的末端。這支小旅行隊總算越過了烏拉山脈而踏上歐洲的土地。

　　還有三百五十俄里，即一百多古里，而且正如加斯加貝爾先生所說的那樣，「彼爾姆城邊遠非一套房子、一個家篷！」「喔唷！……」他補充道，「在那裡走了多遠一段路，我的朋友們！……嗨！難道我說的不對……？條條大路通羅馬……？去俄羅斯也不是只能走一邊，我們從另一邊走也沒有什麼關係，因為法國並不遙遠！」其實只要稍微快點就行了，善良的人認為諾曼第的空氣是通過歐洲上空呼吸到的，然而，辨認它卻是靠海的香味！

　　在離開山口的時候，遇上一個小鎮，有五十多戶人家，幾百居民。

　　為了補充一些生活必需品，其中有麵粉、茶葉和糖，決定在這裡休息到第二天。

　　同時塞爾日和讓可以藉此機會弄些鉛砂、火藥，因為他們沒有一點存貨。

　　當他們回來的時候，「去打獵，我的朋友！」塞爾日大聲說，「我們不能讓裝獵物的袋子空著拿回去！……去打獵！」……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就去，」讓回答說，「與其說這是出於樂趣，倒不如說是出於一種責任。」可憐的小夥子！臨近分別的思念之情使他吃什麼東西都沒味，幾乎喪失了食欲。

　　「你陪我們一起走嗎，奧蒂克？」塞爾日先生問。

　　「是的，很樂意。」那位俄羅斯水手回答說。

　　「爭取帶回好獵物來，」加斯加貝爾夫人強調說，「我保證為你們做精美的飯菜！」當時才是下午二點鐘，獵人還有時間在周圍的樹林裡搜尋獵物。但是，在這濃密的樹叢中獵物之所以沒有主動跑到槍口前，是因為那裡沒有好事。

　　塞爾日先生、讓和奧爾蒂走了，而科爾契夫和丁子香則正在照顧馴鹿。

　　這些動物很快就安置在草地一角的樹下，在那裡牠們可以自由自在地吃草，反芻。

　　而這時候科爾奈麗婭又回到車子上，這裡有許多事要做，同時她說：

　　「喂，拿波里娜！」「來啦，媽媽。」「你，卡耶塔呢……？」「稍等片刻，馬上就來，加斯加貝爾夫人！」然而，這是卡耶塔選定的與家長加斯加貝爾先生單獨在一起的一個機會。

　　「加斯加貝爾先生？」她一邊向他走去一邊說。

　　「我的小鵪鶉，怎麼？」「我想和你談談。」「和我談……？祕密地？」接著，他默默地自問：

　　「小卡耶塔究竟想給我說什麼呢……？是不是關於我那可憐的讓？」兩個人朝著小鎮子的左邊走去，而這時，科爾奈麗婭正在車子裡忙著。

　　「瞧你，我的親愛的孩子，」加斯加貝爾問道，「你想對我說什麼，而又這麼神祕？」「加斯加貝爾先生，」卡耶塔回答說，「已經有三天的時間了，我一直想與你談一談，而不讓任何人聽到，也不能讓任何人看見。」「那麼，你要給我說的一定很重要？」「加斯加貝爾先生，我知道塞爾日先生叫納爾金涅伯爵！」「嗯！……納爾金涅伯爵！」加斯加貝爾驚訝地說，「你知道……？你是從哪裡聽說的……？」「是在穆日村的那天晚上，當你和塞爾日先生交談的時候被人聽到的！」「可能嗎？」「而我聽到他們談論納爾金涅伯爵和你的時候，是他們沒有料到……」「這些人是誰……？」「奧蒂克和科爾契夫！」「那麼塞爾日先生就完了，而你也可能！……什麼……他們知道……？」「是的，加斯加貝爾先生，而且他們還知道塞爾日先生是一個政治犯，他回俄羅斯去看他的父親，納爾金涅王子！」加斯加貝爾先生被卡耶塔剛對他說的這些驚呆了，擺動著雙臂，張大了嘴，停在那裡。接著，他思考後說：

　　「我很遺憾奧蒂克和科爾契夫知道了這個祕密！」他回答說，「但是，既然意外地提供給他們，我相信他們不會洩露的！」「這不是偶然地被他們知道了祕密，」卡耶塔說，「而是他們要去告密！」「他們！……是些誠實的海員！……」「加斯加貝爾先生，」卡耶塔接著說，「納爾金涅伯爵要冒最大的風險！」「嗯？」「奧蒂克和科爾契夫是兩個壞蛋，他們屬於卡爾諾夫集團的。是他們在阿拉斯加邊界襲擊了納爾金涅伯爵。在克萊倫斯港上船後要去西伯利亞，在里亞可夫群島被擱淺，在那裡我們遇上他們。他們之所以對納爾金涅伯爵感興趣，是因為他的一部分財產在吸引著他們。如果他在俄羅斯的領土上被辨認出來，他的生命就受到威脅。如果納爾金涅伯爵拒絕他們的要求，他們就要去告密！……那麼，塞爾日先生就完了，而你也可能！……」

　　揭露出的問題使加斯加貝爾先生加重了負擔，他保持沉默。卡耶塔向他說明了這兩位俄羅斯水手如何引起她的懷疑。確實她聽到過科爾契夫的聲音──現在，她想起來了──那是在阿拉斯加邊界上，在兩個壞蛋襲擊納爾金涅伯爵的時候，還不知道這是一個在美洲的俄羅斯避難者。後來，在近些日子的一個晚上，當這兩名水手夜裡在營地值勤的過程中，卡耶塔看見他倆上前接近一位前來會面的人，她尾隨著他們並親眼目睹了他倆人與他們過去的七八個同謀之間的談話──奧蒂克的全部計劃都被揭穿──在旅行篷車穿過伯朝拉峽道之後，肯定有許多匪徒聚集在那裡，他決定要對塞爾日先生和加斯加貝爾一家下毒手，但當他知道塞爾日先生就是納爾金涅伯爵之後他想最好強制要他交出一批巨款否則就到俄羅斯警察局告密──要等到達彼爾姆，奧蒂克和科爾契夫倆誰都不在這個罪惡行動中露面，以便維持局面，如果這個行動失敗時，這將由他們的同夥送信通知塞爾日先生，要求與他會面……

　　加斯加貝爾先生在聽取卡耶塔的敘述過程中，簡直無法抑制他的滿腔怒火。正是這些壞蛋，他為他們幫了多少忙，解救了他們，養活他們，遣返……？嗨，這倒是一個很漂亮的禮物，是給沙皇帝國的一個很好的歸還之物！……如果他們是英國人，也會毫無憐惜地歸還大英帝國！啊！這夥混蛋！……啊！這夥無賴！

　　「而現在，加斯加貝爾先生，」卡耶塔問，「你準備怎麼辦？」「我將要幹的……？很簡單，小卡耶塔！……我把奧蒂克和科爾契夫交給我們將要遇見的第一個哥薩克警察分局，而他們將會被絞死……」

　　「請您考慮一下，加斯加貝爾先生，」卡耶塔接著說，「你不能這樣做！」「那為什麼……？」「因為奧蒂克和科爾契夫將毫不猶豫地去揭發納爾金涅伯爵，這就要和他一起去，這樣他們就為伯爵提供回到俄羅斯的途徑！」「我該死！」加斯加貝爾先生抱怨自己說，「如果只是我自己！……但是，塞爾日先生，這是另一回事了！……你說得對卡耶塔，應該好好考慮一下！」這時，他心神不定，不知所措，走了幾步，用拳頭敲著腦袋想從中找出個辦法來……後來，他向這位年輕姑娘走去：

　　「你告訴我，」加斯加貝爾先生問，「奧蒂克想等我們到彼爾姆後讓他的同謀採取行動……？」「是的，加斯加貝爾先生，他向他們特別強調事先不能有任何表露！因此，我認為應該等一下並繼續我們的旅行……」「難，」加斯加貝爾先生自言自語，「這太難了！……要把這些壞蛋留在自己身邊，和他們握手，還要給他們笑臉！……我忽然想起一下子揪住他們的衣領，把他們打翻在地……就這樣……就這樣！看樣子就像交易會管弦樂隊中擊鐃鈸的動作，先將他那雙強有力雙手分開，然後又靠近。」「您應該控制自己，加斯加貝爾先生，」卡耶塔接著說，「讓人家認為你什麼也不知道……」「你說的對，我的孩子……」「我只想問一下你是否考慮通知塞爾日先生……？」「不……確實……不！」加斯加貝爾先生回答說，「我看明智的辦法還是保持沉默！……他會怎麼樣呢，塞爾日先生……？什麼也不會發生！……有我照顧他……我值夜！……再說，我了解他！……為了不拖累我們更久，我們向右前行時，他可以向左走！不！……堅決不！……我保持沉默！……」「那你對讓什麼也不說……？」「對讓……小卡耶塔……？更不會！……他是一個容易激動的人！……他不能在兩個可惡的強盜面前控制自己！……他沒有他父親那樣的冷靜！……他禁不住自己……不！對他和塞爾日一樣。」「那麼，加斯加貝爾夫人，不讓她知道嗎？」卡耶塔又說。

　　「加斯加貝爾夫人？噢！這是另一回事！……一個聰明能幹，能夠提出很好建議的女人──而且，甚至能夠助一臂之力──我對她從來不保密，而且她像我一樣也知道塞爾日先生就是納爾金涅伯爵──一個逃亡者……」「那麼，加斯加貝爾夫人……？」「是的！我對他說！──對這個女人，可以向她透露國家機密！──她寧顧讓把舌頭割掉也不會吐露機密的，對於一個女人來說不會有比這更大的犧牲！……是的！……我要對她講！……」「現在，回到車子裡去吧，」卡耶塔說，「不要讓別人發現我們不在車子……」「你說得對，小卡耶塔你說得總是有道理！」「特別是，加斯加貝爾先生，你要在奧蒂克和科爾契夫面前克制自己！」「這比較難，但是，你什麼也別怕，我對他們微笑！噢！無賴！……與這些邪惡分子接觸會玷汙我們的清白！現在很清楚為什麼他們告訴我他們不直接到里加去！……他們為抬舉我們而一直陪伴到彼爾姆！……土匪！……流氓！……惡棍！……無恥之徒！」加斯加貝爾先生一下子把他所能想的十惡不赦的壞蛋的名詞一連串地端了出來。

　　「加斯加貝爾先生，」卡耶塔提醒道，「您如果這樣，怎麼能控制住自己！……」「不，小卡耶塔，什麼也別害怕！我這不好多了！……我憋得慌！……就像扼住喉嚨一樣！我馬上就平靜下來了！……我已經很平靜了！……我們回到車子上去！……小傢伙，走！」於是，兩個人又走上小鎮的路。他們再沒有說話──他們都陷入了沉思！──多麼出色的一次旅行，臨近結束的時候被這個罪惡的陰謀玷汙了！

　　在快要到車子跟前時，加斯加貝爾先生停下了。

　　「小卡耶塔？」他說。

　　「加斯加貝爾先生。」「我寧可對科爾奈麗婭什麼也不講！一定！」「那為什麼？」「你要我怎麼辦！……我注意到一般來說，與其讓一個女人保守一個祕密倒不如不讓她知道更好！因此，就到我們倆為止！……」不一會兒卡耶塔回到車上，而加斯加貝爾先生在走過的時候向這個誠實的科爾契夫做了個友好的手勢，而他卻在那裡咕噥：

　　「多麼古怪的模樣！……」

　　兩小時之後，當獵手們回來時，奧蒂克肩上扛回一隻漂亮的黃鹿，為此，加斯加貝爾先生給予熱情的讚美。而塞爾日先生和讓打死兩隻野兔和幾對山鶉。科爾奈麗婭為她的這些挨餓的賓客們獻上了一頓美味的晚餐，加斯加貝爾先生吃了好大的一份。確實，這個男子漢像個「大丈夫」，一點也看不出他的憂慮！甚至沒有一點感覺出有兩個殺手就坐在桌子旁邊的樣子，這兩個壞蛋後來的計劃就是要向他一家下毒手！是的！他充滿喜悅的心情和有感染力的愉快，而當丁子香拿來一瓶好酒的時候，他為回到歐洲乾杯，為回到俄羅斯乾杯，為回到法國乾杯！

　　第二天是七月十日，車子向彼爾姆方向行進。從通道出來之後，旅行大概可以在沒有什麼困難的情況下完成而且也不會引起任何事端。車子順著烏拉山底流的維舍拉河右岸下行。在路上，遇到了鄉鎮、村莊、農場、熱情好客的居民，獵物豐富，旅行小隊到處受到歡迎。儘管天氣很熱，但經輕輕東北風的吹拂又顯得清涼。馴鹿邁著矯健的步伐，擺動著漂亮的腦袋向前走。另外，塞爾日又為牠們增補了兩區在最後一個小鎮上買來的馬。這樣，牠們一天能跑十古里路。

　　確實，這是個小劇團在古老的歐洲大地上的很幸運的開端。加斯加貝爾先生，要不是思量著把兩個壞蛋同他一起帶回到這裡的話，他對各方面都感到滿意。

　　「真想不到他們的幫派跟隨我們就像豺狼跟著商隊一樣！來吧，凱撒．加斯加貝爾，還要和這些無賴開一個玩笑！」總之，這種複雜的局面擾亂了精心安排的計劃，實在令人煩惱！

　　※※※

　　加斯加貝爾的證件都符合要求，塞爾日列入他的人員名單，俄羅斯當局未產生什麼懷疑為他放行了。到了彼爾姆之後，塞爾日先生很方便地回到瓦爾斯卡城堡。他熱情地擁抱了久別的納爾金涅王子，在他身邊待了幾天之後，又以街頭賣藝者的身分告別了俄羅斯來到法蘭西共和國避難，在那裡他的安全有保障。於是，卡耶塔和他沒有離開這個家庭！……不再有分離！……而不久以後，他知道這個可憐的讓的苦衷！……噢！確實，絞死這夥危害美好前程的壞蛋，他們是罪有應得！因此，他禁不住向他的同伴們發洩出莫名其妙的狂怒。

　　於是科爾奈麗婭問他：

　　「凱撒，你怎麼啦？」「我沒有什麼，」他回答說。

　　「那你為什麼要發火呢？」「我發火了，科爾奈麗婭，因為我要是不發脾氣，我就要變成狂犬病患者了！」而善良的女人只知道用自己的想像來理解丈夫的態度。

　　四天過去了，車子來到烏拉山西南六十古里左右的一個小城──索利康斯克。

　　無疑，奧蒂克的同謀應該在此城之前，但出於謹慎起見，奧蒂克和科爾契夫都沒有尋求與他們取得連繫。

　　然而，羅斯托夫和其他壞蛋就在那裡，而他們夜裡就又上路了，為了趕到位於西邊五十古里左右的彼爾姆。看來沒有什麼能阻止這個罪惡計劃的完成。

　　第二天，拂曉出發，並在七月十七日用渡船橫渡過科斯瓦河。如果路上沒有什麼耽擱，再用三天的時間車子就可以趕到彼爾姆。在前往下塔吉爾交易會之前，在這裡，加斯加貝爾一家要表演一系列的節目。無論如何，這是這個「巡迴藝術團」的一個計劃。

　　至於塞爾日先生，他準備在夜間回到瓦爾斯卡城堡。

　　人們可以想像得到他的煩躁和焦慮是多麼合乎情理，正是出於這種心情他把自己的那些事對他朋友加斯加貝爾講了！從他得救起，經歷了從阿拉斯加邊界到歐洲邊界十三個月不平常的長途旅行，這期間他沒有得到他父親的消息。到他父親那麼年紀的人什麼都要擔心，甚至害怕再見不到他……？「那裡會！……那裡會，塞爾日先生！」凱撒．加斯加貝爾先生回答說，「納爾金涅王子和你我一樣，甚至比我們的身體還好呢！……瞧，我做了一個非常出色的夢遊者！……我察覺到在過去和將來……納爾金涅王子都在等待著你……他的精神振作，身體健康……再過幾天你就會見到他了！……」加斯加貝爾先生毫不猶豫地判定事情將會這樣地向前發展，而不會是奧蒂克這個無賴所策劃的那種複雜局面。

　　於是，他想：「我不是壞人，但是，我能用牙咬斷他的脖子，我會這樣做的……不過我考慮還要適當節制一點！」然而，卡耶塔，隨著車子逐步靠近彼爾姆，變得越來越警惕起來。加斯加貝爾先生將會做出什麼決定？他打算如何挫敗奧蒂克的計劃使塞爾日先生的安全不受威脅？這些在她看來可以說是不可思議。他難以掩飾自己的惶惶不安，而讓並不知道內情，看到卡耶塔如此苦惱，如此虛弱，心如刀絞般難受！

　　七月二十日上午，跨過了卡馬河，在將近晚上五點鐘的時候，塞爾日先生和他的夥伴們在彼爾姆大廣場停了下來，在那裡採取了一些措施以便在這裡度過數天的演出生活。

　　一個小時過後，奧蒂克與他的同謀取得連繫，而羅斯托夫寫了一封要在晚上交給塞爾日的信，信裡說有緊急事情要與他會面並確定在本市的一個小酒店作為約會的地點。如果他迴避不去，就留神查明本人的下落，甚至在去瓦爾斯卡的路上抓住他。

　　夜幕降時，當羅斯托夫提交時，塞爾日先生已經到瓦爾斯卡城堡去了。

　　這時只有加斯加貝爾先生一個人在，認為這封信的出現太出乎預料了。但是，他拿著信負責交給收信人而且妥善保存不向任何人說什麼有關此信的事。

　　塞爾日先生的出走阻礙了奧蒂克計劃的實施。他傾向於在王子和伯爵會面之前進行敲詐勒索的圖謀。但是為了更巧妙地掩飾，他沒表現出一點內心的苦惱，當他在桌旁坐下進晚餐時只是說：

　　「塞爾日先生怎麼沒有在呢……？」「沒有，」加斯加貝爾先生回答說，「他去本市的行政當局，為演出的事走走門！」「那他什麼時間能回來……？」「今天晚上，毫無疑問！」

　第十三章　漫長的一天

　　彼爾姆省位於烏拉山的西坡地區，正好分布在歐、亞兩洲的分界線上，它的邊界劃定如下：西北與沃洛格達省毗鄰，東部同托博爾斯克省接攘；西邊和維雅特克省交接；南方與奧倫堡省相連。由於它地理位置上的這種布局，所以這裡的人口是歐、亞兩洲的人奇妙地雜居在一起。

　　彼爾姆省的首府，彼爾姆市，有六千居民，座落在卡馬河邊。金屬貿易在這裡占有重要位置。十八世紀之前，這裡只是一個普通的鄉鎮。但是，自從一七二三年發現這裡地下有豐富的銅礦資源之後，就日益繁榮，到公元一七八四年宣布為彼爾姆市。

　　有什麼能證實它的最後這個稱號呢？幾乎沒有，確實如此！沒有什麼文物、古蹟，大部分街道又窄又髒，住房不舒適，至於旅館，好像從來也沒有聽到旅客的讚揚。

　　總之，市政官員的問題對於加斯加貝爾一家來說無關緊要。他的流動商號看來不比其他所有的更好些嗎？它既沒有為代替紐約聖尼拉賓館而變化，也沒有為取代巴黎大飯店而變化。

　　「想一想！」他重複著。「大篷車從沙加緬度來到彼爾姆！僅此而已，請……給我指出你的巴黎、倫敦、維也納或紐約賓館中的一個，曾經是這樣做的！」你準備對這些論據作出什麼樣的答辯呢？

　　因此，這一天彼爾姆市增加一個商號，正設在大廣場的中間，它經過地方最高行政長官的批准，這位長官的職權相當於法國一個省的省長的職權。

　　這位要人一點沒有發現加斯加貝爾劇團證件的可疑之處。

　　大篷車一到彼爾姆，各種好奇的議論就很快傳開了：一些法國的街頭賣藝者，從美洲來。車子用馴鹿拉著！……老板精明能幹，他打算要賺熱心觀眾的不少錢。

　　恰好，交易會正處於高潮因而在這裡還得留一些日子。較好的收入看來是有保證的。但是必須抓緊時間，下邊還要趕下塔吉爾的交易會，要為回法國賺到一筆錢。

　　後邊，我們就可以看到演出的盛況。另外，多虧上帝保佑，它對加斯加貝爾一家顯得極為和藹可親。

　　於是，大家大清早就起了床。讓、桑德勒、丁子香和兩名俄羅斯水手都自覺地、爭先恐後地排練將要演出的節目。至於塞爾日先生則沒有按他走前所說定的時間返回，這使奧蒂克十分惱火而加斯加貝爾先生倒沒怎麼擔心。

　　凌晨時刻這次演出的廣告已經張貼出去，它是按照塞爾日先生的口授用大號字寫的。

　　※※※

　　加斯加貝爾家庭雜技團從美國回來的法國雜技團表演項目有：體操、雜耍、平衡技巧，力量和戲法表演，優美雅緻，魅力無窮。

　　演員名單加斯加貝爾先生：頭號大力士，各種力量型表演

　　加斯加貝爾夫人：頭號摔跤手，各種摔跤表演，在芝加哥國際比賽中獲大獎

　　讓先生：各種平衡技巧表演者

　　桑德勒先生：各種丑角表演者

　　拿波里娜小姐：各種舞蹈動作表演者

　　丁子香先生：各種滑稽動作表演者

　　鸚鵡，雅哥：各種表演

　　約翰．布爾，猴子：各種表演

　　狗，瓦格拉姆和瑪郎戈：各種表演

　　精采迷人，「黑森林的強盜」這是一齣啞劇，涉及定婚、結婚，結局奇特。曾在法國和其他國家演出三千一百七十七次，獲得極大的成功。

　　註：顯然，該啞劇不用說話，代之以各種動作表演，這部戲劇藝術的傑作，甚至連那些不幸患耳聾症的患者也能看得懂。

　　為方便觀眾，可免費進場。進入座位後收費。

　　價格：一律四十盧布（沒有男女老少之別）

　　※※※

　　通常，加斯加貝爾先生的演出都是露天舉行，把一大塊圓帆布往車子的前邊一撐就開始了。但是，他發現這裡有一個木板雜技場，它是供馬戲團用的。儘管這個建築物已顯得破敗不堪，經過風吹雨打，但仍然很結實。它可容納二百至二百五十位觀眾。

　　總之，這樣一個雜技場要比加斯加貝爾的帆布要好多了。於是，卡斯貝爾先生向市長提出請求要在他停留彼爾姆市期間使用這個雜技場，這個請求得到滿意的答覆，欣然同意使用。

　　儘管如此，加斯加貝爾還是有些擔心，因為他的人員在翻筋頭、舞蹈、力氣表演和其他一些項目上有些退步。表演方面的訓練，從車子進入烏拉爾峽道以來就停止了，在後邊的旅行時間裡也沒有組織進行訓練。啊！一個真正的藝術家，難道不應該隨時注意提高他們的藝術水準嗎？

　　至於那部啞劇，不用再重複排練，演了這麼長時間，不用提臺詞的人，也不必擔心角色中的人物會出什麼問題。

　　然而，奧蒂克幾乎有些掩飾不住由於塞爾日先生延長缺席時間給他帶來的焦慮。前一天的會面未能進行，他該通知他的同謀行動向後推二十四小時。他自己想，為什麼塞爾日再沒有在彼爾姆露面，而加斯加貝爾先生卻回答說他當晚要回來……他留在瓦爾斯卡城堡了？這倒有可能，因為他不排除他去那裡的可能。奧蒂克顯得有些不耐煩了。他控制不住自己了，並忍不住向加斯加貝爾先生詢問是否有塞爾日先生的消息。

　　「一點也沒有他的消息，」加斯加貝爾先生回答說。

　　「我想，」奧蒂克接著說，「你昨天晚上一直等塞爾日先生了嗎？」「是的，」加斯加貝爾先生回答說，「一定是他遇到了什麼麻煩！……這實在令人惱火。如果他不參加我們的演出！……它也會是很精采的、很奇妙的，你等著瞧吧，奧蒂克！……你等著瞧吧！」

　　加斯加貝爾說起來就像沒有什麼事似的，其實，他內心深處忐忑不安而且是非常嚴肅認真地考慮著這個問題。

　　前一天晚上，他說好當晚天亮前回來之後，就去瓦爾斯卡城堡去了。來去都是六俄里這倒不算啥！然而既然他未能返回，有三種可能：或者塞爾日先生在未回到家之前被扣留；或者他已經回到瓦爾斯卡城堡，納爾金涅王子的情況不允許他離開，而留在那裡；或者是當晚在返回途中被扣留。至於假設奧蒂克的同謀最終使他上了圈套，這是不可能辦到的，鑑於卡耶塔所做的這種判斷，加斯加貝爾回答說：

　　「不！奧蒂克這個壞蛋好像沒有顯得那麼心神不安！……他沒有問我塞爾日先生消息，如果他的同謀已經把塞爾日先生抓到手！……啊！無賴！……只要我絞架上端沒有看見奧蒂克和他的朋友，科爾契夫，我會覺得在這個世界上，我的幸福中少點什麼！」加斯加貝爾掩飾不住自己的痛苦和煩惱。於是，科爾奈麗婭，儘管給她帶來的惱怨和不安並不比他丈夫少，她還是勸慰他說：

　　「瞧你，凱撒，冷靜點！……你憂慮過度了！……你應該面對現實！」「不能遷就這樣的事實，科爾奈麗婭，我們應該利用這樣的事實，我們要盡可能擺明事實講道理！塞爾日先生有肯定會在適當時候回來的，而我們還應等著他！」「好了，凱撒，沒有人能懷疑他就是納爾伯爵。」「不……沒有人，確實，沒有人……除非……」「你這是什麼意思……？除非……？現在你就像丁子香那樣說話！你的意思是……？只有你和我知道塞爾日的祕密……那麼，你是否認為我把塞爾日出賣了……？」「你，科爾奈麗婭，絕對不是！……也不是我！……」「那麼，那又會怎麼樣呢……」「好吧，我們知道，在彼爾姆有很多以前與納爾金涅伯爵有關係的人，他們知道！……一個俄羅斯人加入我們的劇團這會顯得很奇特！……最後，科爾奈麗婭，有可能是我誇張，但是，出於我對塞爾日先生的友愛之情，我不能對此坐視不理！……我應該去看看再回來……」

　　「凱撒，要注意，你去的時候可不要引起懷疑！……」科爾奈麗婭作了非常合乎情理的建議和提醒。「特別是，不要問一些不該問的人和冒昧提出什麼要求而使自己受到連累！我和你一樣認為他的遲遲未歸令人不安而且我寧願他在這裡！然而，我沒把事情估計得很糟，我認為他一切很好，就在瓦爾斯卡城堡他父親的身邊。現在已是大白天了，他不敢出來，我能理解他，但是，在下一個晚上他一定會回來。因此，凱撒，別幹傻事，冷靜些，並想一想你將要扮演的那個角色，那是你藝術生涯的重要成就之一！」人們很難用語言來評價如此通情達理的女人，而又難以理解為什麼她丈夫拒絕向她講明事情的真相。總之，也許他並沒有錯。誰能知道，科爾奈麗婭有多麼激動，煩躁，當她知道奧蒂克和科爾契夫是什麼人和他們企圖幹什麼時，當著他們的面她能否挺住。

　　加斯加貝爾先生保持沉默，並離開車子，注意觀察雜技場內他的設施的詳細情況。而科爾奈麗婭那裡，卡耶塔和拿波里娜正幫她檢查服裝。假髮以及在演出中所需要的一切有關輔助器件。

　　這期間兩名俄羅斯人正忙著使他們的精神狀態正常化，讓人相信他們確實是兩名遣送回來的水手，這就需要跑許多路，而不是活動一下。

　　而加斯加貝爾與丁子香一起工作，擦拭雜技場內軟長椅上的灰塵，清掃戲臺。讓和桑德勒忙著搬運力量和技巧表演中所需要的用具。這些事做完後，接著必須聽候戲班主任的吩咐「他的九件布景」，在這些布景下，他的卓越藝術家們演出這部馳名的啞劇──「黑森林的強盜。」讓這時的痛苦是前所未有的。他不知道塞爾日先生就是納爾金涅伯爵，一個政治犯，不能留在他自己的國家。在他眼裡塞爾日先生是個富有的地主，回到自己的領地，在那裡和自己的養女定居。如果他知道俄羅斯帝國不准塞爾日先生入境而且看望完他的父親納爾金涅王子之後，他還要離開；如果他知道塞爾日先生希望能在法國尋求避難，那麼，卡耶塔就會和他在一起！在這種情況下，他們之間的分離將會往後推遲幾個星期，這就是說還可以形影不離地在一起生活幾個星期！

　　「是的！和讓分別了，基爾日先生將要留在彼爾姆……而卡耶塔也和他留在那裡！……再過幾天我們就要出發離開這裡了……我再也見不到她了！……親愛的卡耶塔，你在塞爾日先生的家將會生活得很幸福……然而！……」想著這一切，可憐的小夥子的心像刀絞般地難受！時間已是早晨九點鐘了，可塞爾日先生仍未出現在大篷車前。於是，科爾奈麗婭提醒他，確實不應期待他在晚上回來，至少不能期望他在演出前的一小時回來，這時，在路上就會有被人認出的危險。

　　「那好，」加斯加貝爾先生心裡想，「塞爾日先生甚至不能參加我們的演出！……怎麼，這不正好！……我一點也不遺憾！……它將會多精采，這次演出……加斯加貝爾一家首次在彼爾姆劇場亮相！……帶著這麼多的麻煩，我會失掉表演的體能和技巧！……我將會在自己的角色中變得非常可憎，我將會使這個角色變得那樣地面目全非。而科爾奈麗婭，儘管她是那麼表白，她還是要處於困難的境地！……至於讓，他想的只是小卡耶塔！……而桑德勒、拿波里娜心裡很難受，想到要和卡耶塔分開了！噢！我的孩子們，今天晚上我們會遭受一種什麼樣的失敗呢！……我不大指望丁子香為劇團爭光！」在這種情況下，加斯加貝爾先生再也坐不住了，他想去打聽消息。像在彼爾姆這樣的城市，有什麼事發生，很快就能知道。納爾金涅在這裡有很高的知名度，也很受人們的愛戴……如果出現塞爾日先生落入警察局之手的情況，那麼逮捕他的消息會迅速傳開……這件事會變成人們談論的主題──甚至犯人已經被關在彼爾姆的集中營等待審判！

　　所以，加斯加貝爾先生要丁子香留下收拾整理劇場。然後，他到市內漫步遊蕩，沿著卡馬河，那裡的船夫們正忙於他們習慣了的勞動，在市區的上下的居民們專心於每天的勞作。他走進交談的人群，不露聲色地聽……沒有……他們的談話與納爾金涅伯爵毫無關係！

　　這不足以證實塞爾日先生平安無事，他又走上彼爾姆到瓦爾斯卡村的公路，警察局從那裡帶走塞爾日先生，如果在那裡抓到他本人的話。每當發現遠處有成群結隊的行人時，他就當這是犯人，是被哥薩克刑警隊押送的犯人！

　　在這種胡思亂想中，加斯加貝爾先生甚至忘掉了他的妻子、兒女和他自己，在納爾金涅伯爵被逮捕的情況下，但願能和解！其實，這很簡單，向有關當局詢問在什麼條件下塞爾日先生可以留在俄羅斯的領土上，這就是為他返回提供方便的那些家人的想法。然而，這樣做，加斯加貝爾一家會付出多大的代價！

　　總之，加斯加貝爾先生由車站到通往瓦爾斯卡公路，這樣不停地來回往返，這樣就造成在將近上午十點的時候有人來要見他時，發現他人不在。

　　這時只有丁子香一個人在，他在那塵土飛揚的戲場中東奔西跑，他從這裡出去時，發現了這個人，這只是一個俄羅斯農民。由於他們之間語言不通，所以無法進行交談。當對方向他說要與他的老板說話時，丁子香連一句都聽不懂。於是，他想在去大篷車之前先上劇場找他。於是這個農民做了他本該首先要做的事──遞過一封給加斯加貝爾的信。

　　這一次丁子香懂了。一封署名大名鼎鼎的加斯加貝爾收的信，它可能是給家長的──要不就是給科爾奈麗婭夫人的，或者是給讓、桑德勒拿波里娜的。

　　於是丁子香接過信，用手勢表示他明白並負責轉交給他的老板。接著他一再表示感謝送走了這位農民，但是，未能打聽他來自何方，是誰派他送來的。

　　一刻鐘之後，當丁子香正要回到篷車裡的時候，加斯加貝爾這時出現在戲臺的門口，從未見過他如此緊張、恐慌。

　　「老板先生？」丁子香說。

　　「怎麼？」「我收到一封信。」「一封信？」「是的，一封剛送來的信……」「給我的？」「是給你的。」「誰送來的？」「一個農民。」「一個農民……？」「除非這不是個農民！」加斯加貝爾先生接過丁子香遞給他的信，待他從信封的書寫上辨認出是塞爾日先生的手跡時，他頓時變得臉色蒼白，嚇得他的忠實的僕人大聲喊叫起來：

　　「老板先生，你那兒不舒服？」「沒有！」什麼也沒有？然而，這樣壯實堅強的漢子眼下倒在丁子香的懷裡。

　　塞爾日先生在信裡寫了些什麼……？為什麼他要給加斯加貝爾先生寫信……？顯然是向他說明受阻未能在夜間返回到彼爾姆的原因！……那麼他已經被捕……？加斯加貝爾打開信，揉了揉右眼，然後又揉了揉左眼，一口氣看完了信。

　　他不禁發出令人震驚的叫喊聲，像一種半扼住喉部而發出的叫聲！兩眼發白，面部痙攣，由於神經性攣縮使面部麻痹。他想說話但發不出聲！……

　　丁子香可能認為他的老板要窒息而死，於是為他鬆開了領帶……

　　加斯加貝爾先生突然跳起來，猛的一腳踢開了椅子，遠遠地落在劇場最後一排的軟長椅子上。他轉來轉去，坐立不安，猛然間他又用習慣使用的那種方式踢了丁子香一腳，丁子香沒有回擊，這一腳正好和習慣上所踢的那個位置沒什麼不同……難道他的老板是發瘋了嗎……？「瞧！老板先生，」丁子香喊叫道，「我們不是在做對打表演！」「是的，我們是在表演！」加斯加貝爾先生喊叫說，「從來也沒有做這樣的表演，然而這是精采的表演！」丁子香只好聽任這種答覆。這時，他揉著腰部，因為，他剛才挨得那一腳確實不輕！

　　然而這時候，加斯加貝爾先生又冷靜下來了，向他走去並用神祕的腔調說：

　　「丁子香，你能保守祕密嗎……？」他說。

　　「當然，老板先生！……我從來也沒有透露過要我保密的事……除非……」「噓！……行了！……你看見這封信了嗎？」「農民拿來的那封信……？」「正是它！但願你不可能給任何一個人說我收到這封信……」「不！」「對讓、桑德勒或拿波里娜……」「好！」「而特別是不要對我的妻子，科爾奈麗婭講，否則，我向你發誓，我要用稻草把你裹起來……」「活著裹起來……？」「活著……讓你感受一下愚蠢！」在這種威脅面前，丁子香嚇得全身都顫抖起來。

　　後來，加斯加貝爾先生摟著他的肩膀，在他的耳邊以一種自鳴得意和盛氣凌人的口氣低聲說：

　　「因為她會妒忌的，科爾奈麗婭！……你知道嗎，丁子香，你看我是不是一個美男子！……一位漂亮的女人……俄羅斯公主！……你懂嗎！……她給我來信了！……要和我約會！……好了，全當你什麼都不知道……」「一定，」丁子香回答說，「除非……」但是，這種約束在丁子香的腦海裡會怎麼領悟呢，人們未能知曉！

　第十四章　深受觀眾歡迎的結局

　　該劇的題目既新穎又有吸引力：黑森林的強盜，是一部優秀的著作。它是根據古典戲劇藝術的創作規則，在時間、情節和地點三項統一的基礎上寫成的。它的序幕列出了人物、緊扣情節的細節，它的結局巧妙地把它解開，無論你怎麼估計，它的結局同樣會產生良好效果和重要影響。一些最挑剔的現代評論家聲稱說，連高潮的一場都沒忘掉，它寫得太好了。

　　另外，不應以現代鑑賞水準來要求加斯加貝爾劇本中的某一齣戲，在那裡把所有的私生活的細節都搬上舞臺，在劇本中的一齣戲中罪犯沒有得到應有的懲罰，至少美德沒有得到充分的弘揚。不！在黑森林的強盜這部劇中的最後一場中，無辜得到公認，邪惡受到應有的懲罰。就在一切好像都要完了的時候，憲兵出現了，當他們用手揪住叛逆者的衣領時，大廳被掌聲震得都要塌下來似的。

　　無疑，這個劇本根據語法學的基本原理要求，用簡潔有力的文體寫成的。

　　它擺脫了新學派的一些做作的新詞的使用，摒棄了文獻熟語和一些注重現實的詞語。而且，這部啞劇可以在各種劇場演出，也可以在露天演出。最大的優點是，它只是用動作和表情來表達，不會有說話上的語法錯誤及其他不利之處。

　　前邊提到：不應要求加斯加貝爾，等等……因為加斯加貝爾正是這部傑作的作者。傑作是一句空話，然而，在新老大陸上是如此地受歡迎，有三千一百七十七次的演出，確是事實。

　　此外，這部劇這樣處理，突出了加斯加貝爾劇團的特殊才能和智慧，它是如此的真實、多變，從來也沒有這樣一個藝術團體，能夠在一個無固定地點或者說流動劇團團長的領導下向公眾演出。

　　現代戲劇藝術大師們非常正確地提出這樣一個原則：「戲劇，應該永遠讓人笑或哭，或者，打呵欠。」那好！如果從整個的編劇藝術上評價，黑森林的強盜這部劇獲得傑作的稱號是當之無愧的。在觀看中，觀眾笑得流出眼淚，有時又會哭得泣不成聲。沒有一場或一場戲的一部分，在觀看中，最冷漠的觀眾也沒有想張開嘴打呵欠。即使有人打呵欠，也是消化系統的痛苦引起的，這種呵欠最終會被哈哈大笑或啜泣聲所取代。

　　由於整個劇作經過精心周密的構思和組織，所以它就顯得明白易懂，安排處理簡練、緊湊。可以說已經達到這樣的程度，即坦然地自我安慰說：「難道這不是事實嗎！」這是一個非常戲劇化的故事，一對情人互敬互愛。為排練上的方便起見，讓拿波里娜扮演少女而由桑德勒扮男青年。不幸的是，桑德勒很窮，拿波里娜的母親，高傲的科爾奈麗婭不願讓人說起這門婚事。

　　最使人感到新鮮的是，這種愛情的事由於大傻瓜丁子香的存在而受阻，這個傻瓜金錢上富有，與他智力上的貧窮正好是形成鮮明的對照，究竟哪一個愛上拿波里娜並要娶她為妻。這裡邊，有一個天才的操縱者在起作用，這就是拿波里娜的母親，她這個人珍視錢財，他沒有更多的要求，只要把女兒嫁給他就行了。

　　的確，很難巧妙地插入一個情節而使故事變得更加生動有趣。問題在於這個愚蠢的丁子香沒能張開嘴說一句蠢話。他本人長得滑稽可笑，鼻子長得又長又怪，也沒有作矯正。他有一個不良的習慣，就是亂擺亂放。而當他收到結婚的禮物時，猴子，約翰．布爾滿臉怪相，還有鸚鵡，雅哥也不高興，只有劇中提到的那些表演藝術人員捧腹大笑。

　　然而在兩位心情沉痛無比的年輕人面前，這種笑聲很快消失了，兩位青年今後只能偷偷地相會。

　　事情明確了，科爾奈麗婭強迫女兒成了親，舉行婚禮的日子到了。拿波里娜穿上了她最漂亮的禮服，然而哭得像個淚人，滿臉的沮喪和失望。這確實是令人不快的事，眼看一位年輕貌美的姑娘要投入一個醜陋愚蠢傢伙的懷抱，真似好花插在糞堆上，怎能不讓人感慨呢！

　　這一切都是在就地的教堂裡演出，鐘敲響了，門打開了，只需進去就行了。桑德勒跪倒在柱廊的階梯上！──應該踩在他身上通過！──再沒有比這令人傷心的事啦。

　　突然──在全部法蘭西喜劇院的保留劇目中，也許沒有過如此的劇情突變──一位年輕的軍人出現了，把背景的布幕都弄得顫抖起來。他是讓，是這位不幸的新娘的哥哥。他是戰場上回來的，在戰鬥中他擊敗了敵人，這些敵人隨著演劇所經過國家而變化，在美洲的英國人、在德國的法國人、在土耳其的俄羅斯人等。

　　誠實而又討人喜歡的小夥子──讓及時趕到了。他能使事情以自己願望而轉移。他獲悉桑德勒愛拿波里娜而且拿波里娜也愛桑德勒。因此，讓用膀子用力猛擊一下丁子香之後，要求與他決鬥，然而，這個幼稚可笑的笨蛋被嚇得魂不附體，急忙放棄了這樁婚事。

　　可以看出該劇是多麼引人入勝，扣人心弦，情景又是怎樣一環套一環地連貫起來！──但是，還沒有結束。

　　因為，當大家尋找科爾奈麗婭，丁子香找她讓人收回嫁女許諾時，出現了一個插曲──科爾奈麗婭失蹤了！……大家找過來，找過去！……反覆找還是沒有人影！

　　突然，在附近樹林的深處傳來喊叫聲。桑德勒聽出這是加斯加貝爾夫人的聲音，不管她是不是自己未來的岳母──他飛跑過去救她──顯然，這位專橫的女人被弗拉卡薩集團劫持了，有可能就是弗拉卡薩本人幹的，這個作惡多端的，很有名氣的黑森林的強盜的頭子。

　　確實，正是這傢伙來了，而讓撫摸著他的心臟附近，以便在必要時保護它，丁子香敲響了鐘，以此作為求救信號。槍聲響了，……觀眾在喘息著而且很難想像這種激動人心的場面竟然是劇場中稍遠一些的地方產生的。

　　這時候，加斯加貝爾先生，身著可怕的弗拉卡薩的卡拉布里亞服裝，在他的同夥的簇擁下出現在舞臺上，他拖著科爾奈麗婭，她在全力地反抗著……

　　但是，一個英勇青年率領的一支憲兵隊趕到了，威武雄壯，穿著齊腰的靴子──於是桑德勒的岳母得救了，強盜被抓走，多情的桑德勒娶了他的未婚妻拿波里娜。

　　這裡需要補充的是，由於人員不足，壞人幫派一方也好，憲兵一方也好，都未能出現在舞臺上。是丁子香在臺後負責模仿他們的各種不同的喊叫聲，給人造成一種假象而已。至於加斯加貝爾先生，迫使他戴上手銬，落入法網。

　　這就是那豐富的智慧充滿頭腦的凱撒．加斯加貝爾親手編寫的戲劇，它將在彼爾姆劇場演出。毫無疑問，它同樣會獲得和過去一樣，習慣性的成功，如果翻譯與演出處於同一水準的話。

　　在平時，加斯加貝爾先生比較粗獷豪放，科爾奈麗婭注重她的出身和命運，讓看起來有騎士風度，桑德勒長得十分討人喜歡，拿波里娜美麗動人。

　　再看他們各自扮演的角色，真可謂戲如其人。但是，應該承認，這一家人這一天過得不夠開心。他們非常痛苦，可以肯定，一旦登上舞臺，會缺乏激情，面部表情不明確、手腳動作不會準確……，有可能，流眼淚的效果會更真實，因為大家都想哭，而笑的效果絕對不會好的！

　　當大家圍著桌子坐下吃中午飯的時候，發現賽爾日先生的那個位子空著，這好像立即給人一種馬上又要出現分離的預感，痛苦難受的氣氛增加了──沒有一個有餓，也沒有一個人渴──這種場面確實令人傷心！

　　好了！別這樣，劇團的團長說。他帶頭吃了很多。午飯結束了，然而，他好像感到侷促不安，要發洩自己內心的不快。

　　「啊，怎麼這樣！」他說，「現在還沒完……？我只看見一個個臉吊那麼長！……從你開始，科爾奈麗婭，在你這裡結束，拿波里娜！……哎唷，我的肚子，真見鬼！這對我不好，孩子們，這一點問題也沒有！……我希望大家開心，興高采烈，而且每個人都盡自己所能，做出一份貢獻，這樣，一定會受到歡迎的，要麼我就發火了！」經加斯加貝爾先生這麼一番開導，而他本人，沒說得，首先帶頭，沒有人再敢惹他生氣。只好服從……，大家都聽他的。

　　另外，這個風趣的人，如此地足智多謀，因此，每當情況危機，困難重重的時候他總能想出辦法，獻出良策而化險為夷。

　　他決定進一步完善他的演出，或者更確切地說，增強舞臺表演的效果。

　　他說，直到那時候，還缺乏配角，不論是強盜還是憲兵從來都沒有出現在觀眾面前。儘管他表演了搶劫，只是他一個人，加斯加貝爾先生認為，如果在結局中，群眾演員得到補充，那麼演出會產生更大的影響，更好的效果。

　　於是他產生了在這次演出雇用群眾演員的想法。其實，奧蒂克和科爾契夫不就在身邊嗎？為什麼這兩個誠實的水手拒絕充當強盜的角色呢？

　　因此，在離開餐桌時，加斯加貝爾先生向奧蒂克說明情況，而在最後說：

　　「你們二位在演出中扮演一下群眾演員行不行……？這的確能給我幫個大忙，我的朋友們！」「沒問題，非常願意幹！」奧蒂克乾脆地回答說，「科爾契夫和我求之不得！」由於他們認識到同加斯加貝爾一家搞好關係對他們有利，所以，很容易理解他們欣然接受這個要求的舉動。

　　「太好了，我的朋友們，好極了！」加斯加貝爾回答說，「那你們只要和我一起出場就行了，這是在我上場的時候，也就是在結局的那一場！……我怎麼幹，你們也怎麼幹：同樣的眼神、同樣的舉止，甚至連狂怒的吼叫聲都是一樣的！……你們等著瞧，一定會很順利，而且我向你們保證會取得非凡的成功！」然後，他考慮片刻之後說：

　　「我考慮，他補充說，你們兩個人，也只能扮兩個強盜！……這還不夠！……不夠！……弗拉卡薩指揮著整個一個強盜集團，如果我能給你們再增加五、六個人，效果將會更好！……如果你們能在城裡替我招收幾個沒有工作的合適的人有多好，給他們一瓶好伏特加和半個盧布，沒問題吧？」奧蒂克看了一眼科爾契夫，回答說：

　　「這能辦到，加斯加貝爾先生，昨天，我們在小酒館剛好認識了六個老實人……」「把他們領來，奧蒂克，今天晚上就把他們領來，為我的結局增添效果！」「就這樣說定了，加斯加貝爾先生。」「好極了，我的朋友們！……演出會多麼精采！……多麼吸引觀眾啊！」於是，兩名水手走了，加斯加貝爾先生驚厥地笑了一下，因為他的腰帶脫落在肚子上。科爾奈麗婭以為他要昏厥過去了。

　　「凱撒，飯後，謹防那樣笑，」她說。「我……？笑，我的賢妻……？可我一點也不想笑！……也許我笑了，是我自己沒有發現。……實際上，我非常痛苦！……你想想，現在已是下午一點了，這位善良的塞爾日先生還沒回來！……真倒楣！」後來，當科爾奈麗婭收拾準備服裝時，他出去了，為的是在外邊跑一跑，這看來對他是不可缺少的。

　　演出要在下午四點開始，這樣可以節省照明，它有待彼爾姆劇場改進。

　　在這種情況下，拿波里娜不是顯得不那麼豔麗，而她的媽媽本人「保養」得很不錯，在大白天面對觀眾還能過得去吧？

　　很難想像加斯加貝爾的廣告在城內引起什麼樣的反響，且不說丁子香的大鼓，已經有一個小時的功夫了，他使勁擊打發出不平常的嗒啦、嗒啦的交替轟鳴聲穿過大街小巷、山崩海嘯，讓整個俄羅斯同時都能聽到！

　　於是到上邊所說的演出時間，劇場四周觀眾雲集：彼爾姆省的省長及其家人、一些當地官員、集中營的軍官、幾個當地大批發商，還有一些趕來參加交易會走私商販等，最終使劇場變得人山人海。

　　門口劇團樂器演奏者坐立不安，桑德勒、拿波里娜、丁子香，他們分別手持直升式活塞的短號、長號和鼓。而科爾奈麗婭，身穿肉色緊身上衣和玫瑰色裙子，她負責使大的共鳴箱發出雷嗚般的響聲。從那裡發出極大的嘈雜聲，為吸引周圍的農民產生了很好的效果。

　　接著，加斯加貝爾的聲音響起了，他用清楚易懂的俄語大聲說：

　　「請進！……請進，女士們，先生們！……每位四十戈比……沒有區別！……請進！」待女士和先生們在長條軟椅上剛坐好，樂隊席就立即遮擋起來，以便重新安排他們在演出節目中的角色。

　　第一部分演出效果極好。小拿波里娜的走鋼絲繩；桑德勒做小丑的柔體表演，受過馴的狗、猴子約翰．布爾和鸚鵡雅哥都有精采的、逗人樂的節目；加斯加貝爾夫婦做力量型和技巧型的表演。這些都取得圓滿成功。因此，報之以熱烈的掌聲對這些一流的藝術人才來說是當之無愧的。讓，也做了他的表演，也許，小夥子有點分心，他的手有些遲疑，有可能在某一刻，他的平衡技能顯得模糊不清……？但是，這些在教練眼裡是能觀察到的，而觀眾不會發現這個可憐的小夥子那些動作還沒有做到家！至於疊羅漢表演，它在幕間休息之前進行的，全體一致要求再做一次表演。

　　此外，加斯加貝爾先生顯得格外興奮，心情極好，為有這麼優秀的演員而驕傲。這位高級藝術大師，上層人物，從來也沒有這樣充分明顯地展示出他內在活力、氣質。加斯加貝爾家族的榮譽有增無減。加斯加貝爾這個名字將會在俄羅斯人中一代一代地流傳，永遠受到讚美和崇敬。

　　但是，觀眾們津津有味地欣賞著演出節目中第一部分的每個節目，急不可耐地等待觀看第二部分！就在短短的幕間休息時間裡，人們在走廊中談論的也只有這唯一的話題。

　　經過十分鐘休息後，人群又回到劇場，座無虛席。

　　※※※

　　一小時過後，奧蒂克和科爾契夫從外邊回來了，領回六個群眾演員。正像人們猜測的那樣，這些人正是他們在烏拉爾狹道會見的那些老夥伴。

　　加斯加貝爾先生仔細地察看了他的新演員，長相很好！……他大聲說，「五官端正！……胸部健挺！……有可能是出於急於充當劇中的角色而顯得有些過分地彬彬有禮……最後，拿上假髮、鬍子，用這些做有關的準備工作！」而加斯加貝爾只在劇的最後出現，因此，他有為這些新演員做準備工作的時間。為他們穿衣、梳妝、理髮，一句話，就是要把他們裝扮成像樣的強盜。

　　這時候，在佈置好的劇場中，布幕隨著樂隊最後的和音而降下。而這一次之所以未降，是因為在劇場的戲臺上原來就沒有布幕，從它開始作為劇場以來就沒有過。但是，人們沒有想到這裡連裝潢都沒有，或者至少也有某種裝潢表面。

　　左邊，一個壁櫥帶有上漆的十字，表示教堂，或者更確切地說是祭臺。它的鐘樓應該在臺後。中間，是本村展開的民眾廣場，自然以平臺為代表。右邊，是一些用栽培箱養起來的小灌木，由於佈置很巧妙，足以給人以黑森林的感覺和想像。

　　演出在一片寂靜中開始了。拿波里娜打扮得真漂亮，她那條紋短裙，稍稍有點變舊，無邊軟帽就像一朵鮮花放在她美麗的金黃色的頭髮上，而特別她那天真純樸，溫柔善良的面容！拿波里娜的情人，桑德勒，身著齊膝橙色緊身服，袖籠有些褪色。他向拿波里娜求愛，獻殷勤的姿勢動作表演得充滿激情而感人。丁子香邁著長腿登場了，帶著豔黃色的假髮，長鼻子上架了一副圓框眼鏡，看樣子有點傻而又帶幾分自命不凡。猴子也出來作怪相，鸚鵡嘰哩呱啦叫個不停，牠們也給人增添了不少樂趣。

　　科爾奈麗婭突然出現了，她為要作岳母而怒不可遏。她拒絕桑德勒向拿波里娜求婚，人們感覺到在這個高個子的中年婦女的華麗俗氣的舊衣服下心臟在跳動。讓的出場獲得極大成功，他扮演的是一個義大利憲兵。這個可憐的小夥子，精神不振，內心充滿憂傷！他更愛扮演桑德勒的角色，而卡耶塔作她的未婚妻，而只要把她領到教堂就行了，然而光陰無情，他們在一起待的時間已是指日可數了！

　　但是，劇情是如此地刺激人以致征服了演員。它就能充分地展現這個角色的不尋常的藝術才能。可以想像，身著義大利憲兵服的哥哥從戰爭中回來，然而他頂住一個母親的高傲的禁令和制止一個笨蛋的荒謬要求！精采的場面出現了：讓對丁子香的挑戰的一場戲開始了。

　　丁子香這個蠢貨嚇得下頷直發抖，眼花繚亂，而且他的難看的鼻子顯得有點太長。人們好像覺得劍尖從他的頭袋穿過而從他的面部正中間出來。

　　於是在臺後發出強烈的慘叫聲，桑德勒失去勇氣而且有自殺的念頭，因為，他覺得生命對他來說已經失去意義，於是向栽培箱營造成的樹林衝了過去。這時聽到後右激烈的搏鬥聲，而且傳出了槍聲……頃刻間，弗拉卡薩──強盜頭子登上舞臺。他身穿幾乎要發白的玫瑰色緊身衣，留著幾乎變成紅棕色的黑鬍子。整個罪惡集團跟隨著他耀武揚威，指手劃腳。在這些強盜中間，奧蒂克和科爾契夫，在假髮和衣服的掩蓋下難以辨認出來。科而奈麗婭被可怕的黑幫頭子抓住，她尊嚴、貞節受到威脅。

　　桑德勒急忙去保護她，然而，好像戲劇的正常結局要受到影響，因為，這一天的劇情不同往常。

　　加斯加貝爾先生一個人扮演整個強盜集團時，讓、桑德勒、科爾奈麗婭、拿波里娜以及丁子香串通好，使他敬畏，等待憲兵的到來，這從舞臺後邊遠遠傳來的信號中可以得知。但是，這一次弗拉卡薩的頭子，是八個壞蛋的頭這是可見的、明顯的，很難使人信服……所以有必要自問，如何收場才不致過分地影響真實性……

　　突然間，一支哥薩克小分隊衝上舞臺。這就是更難以使人預料的一次出場……

　　其實，加斯加貝爾先生絲毫也沒有忘記為這次演出所寄於的異常哄動效應，為此，他配齊了群眾演員。憲兵或哥薩克，是一碼事！剎那間，奧蒂克、科爾契夫和他們的六個同夥全部被壓倒在地綁起來，這很簡單，因為他們所扮演的角色要求他們落此下場……

　　但是，突然，聽到這樣的喊叫聲：

　　「啊，不是我，求你們放過我吧，善良的哥薩克！……那些人才是！……我……我只是鬧得玩一玩而已！」而是誰這樣說呢……？這是弗拉卡薩，更確切地說是加斯加貝爾，他重新站起來，雙手被鬆開了，而群眾演員，正式用鏈子繫在一起，被警察局抓了起來。

　　這正是加斯加貝爾先生想出的高招！早在他請奧蒂克和他的同夥扮演群眾演員之後，就很快與彼爾姆當局取得連繫，通知他們「這裡有好戲看！」這就可以說明為什麼一支哥薩克小分隊剛好在戲劇的結尾時趕到的原因。

　　啊！成功了，太精采了，一齣十足的好戲。

　　於是，奧蒂克重新站立起來，他指著加斯加貝爾先生對哥薩克分隊長說：

　　「這個人，」他說，「向你檢舉！……是他把一個政治犯帶回俄羅斯的！……啊！你出賣我，該死的街頭賣藝的傢伙，現在該我出賣你了！」「出賣，我的朋友，」加斯加貝爾先生鎮靜地瞇著眼睛回答說。

　　「他領進來的是一個從雅庫斯特要塞越獄的政治犯，這就是納爾金涅伯爵！」「好極了，奧蒂克。」這時，科爾奈麗婭、他的孩子們，而卡耶塔則是剛趕到，全都被驚呆了！……

　　此刻，一個觀眾站了起來……他就是納爾金涅伯爵。

　　「就是他！」奧蒂克說。

　　──「是的，就是那個奧蒂克！」塞爾日先生回答說。

　　──「但是納爾金涅伯爵被大赦了，」加斯加貝爾先生大聲說，同時發出響亮而又蔑視的笑聲。

　　它在觀眾中間引起強烈的反響，所有這些事實，再混雜一些劇中的想像，這會引起人們思想上的混亂！

　　只要作一個簡短的說明就行了。

　　加斯加貝爾一家從阿拉斯加邊界收留納爾金涅伯爵起已經過去十三個月了，在這期間，他不知道俄羅斯國內的一點消息。無論是在阿拉斯加的印地安人中還是在里亞可夫群島的土著人那裡，他都沒有得到任何俄羅斯的消息。

　　他不知道，六個月之前，沙皇亞歷山大二世已經發出赦令，大赦納爾金涅伯爵這樣處境的政治犯。他的父親，納爾金涅王子給他寫信到北美洲，說明他可以回到俄羅斯，並在家焦急地等待著他。但是，他已經離開了那裡，因此就不知道這封信，而後來信又退回他家──瓦爾斯卡城堡，因為沒有收信人。

　　人們可以設想，當王子得不到兒子的一點消息時，他會多麼焦慮不安。他想人已經不存在了──在流放中死亡了。當塞爾日先生回到城堡時，他的健康受到危害，身體已經變得很壞。在失望中又見到了自己的兒子，這使得納爾金涅王子欣喜若狂！──納爾金涅伯爵自由了！──他再也不用害怕俄羅斯的警察局了！──而後來在見到他父親以後，再也不願意讓他父親像過去那樣繼續下去，再也不想離開他幾個小時，於是他向加斯加貝爾先生寫了那封信，告訴他這一切。此外，還告訴加斯加貝爾先生，他在演出臨近結束的時候，來彼爾姆劇場與加斯加貝爾先生會面。

　　所以加斯加貝爾先生就會有必勝的信念，而採取措施使奧蒂克集團在劇的結局中就範。當公眾知道事實真相後，無不拍手稱快，在帶走奧蒂克及其同謀時，歡呼聲，叫好聲從四面八方傳來，而這幫傢伙在逼真地扮演了那麼長時間的強盜角色之後，最後同樣還他們逼真的本來面目。

　　塞爾日先生，很快就知道了所發生的一切：卡耶塔如何揭穿了這個策劃對付他和加斯加貝爾一家的陰謀，這個印地安女青年又是怎樣冒著生命的危險，悄悄地溜出去尾隨這兩個俄羅斯水兵，而後來她又怎樣把一切告訴加斯加貝爾先生，而加斯加貝爾先生又為什麼既未告訴加斯加貝爾夫人又未告訴納爾金涅伯爵。「向我保密，凱撒！」加斯加貝爾夫人帶著責備的口氣說。

　　「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我的賢妻！」科爾奈麗婭已經原諒了自己的丈夫，不一會她大聲說：「啊！塞爾日先生，我應擁抱你！」接著，又感到很不好意思：

　　「請原諒，伯爵先生……」她說。

　　「不……對你們來說是塞爾日先生，我的朋友們！……對你也一樣，我的女兒。」他向卡耶塔伸開雙手補充說。

　第十五章　尾聲

　　加斯加貝爾先生的旅行結束了，圓滿地結束了！車子只需穿過俄羅斯和德國，就進入法蘭西的領土，向它的北部行駛，回到家鄉──諾曼第！無疑，面前還有一段較長的里程。但是它與剛剛經過的兩千八百古里的行程相比，不過是一次散步，僅僅是一次散步──「乘出租馬車的兜圈，」加斯加貝爾先生說。

　　是的！旅行結束了，沒想到，經過那麼多奇遇和風險，圓滿地結束了。

　　從來也沒有過比這更幸運的結局──甚至在黑森林的強盜這部令人讚美的戲局中也沒有過，它是在觀眾和演員都感到極大的滿足和愉快的情況下結束的──奧蒂克和科爾契夫除外，因為，他們倆在幾個星期之後被絞死，而他們的同謀被終生流放到西伯利亞的遠方。

　　當時面臨著帶有各種憂傷的分離問題。究竟怎麼來解決呢？

　　好辦！這裡有一個很簡單的辦法。

　　當天晚上，當所有的人都在車子裡聚齊的時候，納爾金涅伯爵說：

　　「我的朋友們，我知道我欠你們的一切，如果萬一我忘了它，我就是一個忘恩負義的人！……那我能為你們做些啥呢……？一想起我們一分離，我的心裡就非常痛苦！來吧！……你們留在俄羅斯，永久留在這裡，生活在我父親所管轄的區域內行不行？」加斯加貝爾沒料到會提出這樣的建議，稍加思索後回答說：

　　「納爾金涅伯爵先生……」「請稱我為塞爾日先生，」納爾金涅伯爵說，「就這樣稱呼！……我非常高興！」「那好，塞爾日先生，我們全家和我個人非常感動，你向我們提出的建議，反映出您的一片真情……我們表示衷心的感謝！但是，您知道……那裡……那是我的家鄉……」

　　「我明白您的意思！」納爾金涅伯爵回答說。「是的！……我理解您……，既然您想回到法國，回到您的家鄉諾曼第，我很榮幸地知道您會在您家鄉定居，住在漂亮的鄉下別墅，並在周圍有農場和一些土地！在那裡您可以恢復您長途旅行的疲勞……」

　　「不必考慮我們的疲勞，塞爾日先生！」加斯加貝爾大聲說。

　　「好吧，我的朋友……請很坦誠地告訴我！你在這種狀況下還能頑強地堅持下去嗎……？」「是的……既然它能使我們活下來！……」「你們不願意讓我明白，」納爾金涅伯爵又說，「會使我痛苦的！你們為什麼要拒絕我對你們做一點事的要求呢……？」

　　「你不該忘記，塞爾日先生，」科爾奈麗婭回答說，「這就是我們對您的要求，因為，我們永遠不會忘記您，不會忘記您和卡耶塔……」

　　「我的媽媽！……」青年姑娘大聲說。「我不能做你的母親！」

　　「為什麼不？加斯加貝爾先生夫人？」塞爾日先生問。

　　「怎麼可能呢？」「讓他做你兒子的妻子！」納爾金涅的這些話會產生怎樣的效果，肯定會產生良好的效果，這是在他光輝生涯中所能取得的成效！

　　讓高興得要發瘋似的，他吻了塞爾日先生的雙手，把卡耶塔摟在懷裡。

　　是的，她要做讓的妻子了，而且她仍然是伯爵的養女！加斯加貝爾夫婦難道作夢也沒想到他的兒子會有更美好的前程嗎？至於接受納爾金涅伯爵無非是為了鞏固他們的友誼，兩個人都沒有不同意。他們的職業很好，應該繼續下去……

　　這時小青年桑德勒走上前來，聲音有點激動，但雙眼充滿頑皮、喜戲的神色說：

　　「何必呢，爸爸……？我們是富人了，我再也不需要為生活去工作了！」這個調皮鬼很自豪地從口袋裡掏出他在卡里布森林中拾到天然金塊。

　　「你在哪裡找到的？」加斯加貝爾大聲說，他拿著寶石。

　　桑德勒講述了事情的經過。

　　「那你沒有絲毫向我們透露呀……？」科爾奈麗婭大聲叫嚷著，「那你能保守這個祕密嗎……？」「是的……媽媽，儘管它沒有費什麼勁就到手了！但，我想給你們一個驚喜，而且要告訴你們，我們回到法國以後就成富人了！」「啊！可愛的孩子！」加斯加貝爾說。「那好，塞爾日先生，正好碰上好運氣！……您瞧！這確實是天然金塊！……它確實是金子……只要去兌換就行了……」納爾金涅伯爵接過小石塊仔細檢查，以便確定它的價值，他在手上掂了掂，他發現了上邊閃光的小點。

　　「不錯，他說，是金子，它的重量至少有十磅……」「那值多少錢……？」加斯加貝爾問。

　　「兩萬盧布！」「兩萬盧布！……」「但是……只要……兌換……而且要立即兌換！……喂……照我說的辦！」而塞爾日先生不愧為凱撒．加斯加貝爾的學生，如此老練地做了魔術遊戲，用一個鈔票夾替換了金塊，而票夾正好在年輕小夥子的手中。

　　「這是個戲法！」加斯加貝爾先生說。

　　「在這個票夾裡裝的是什麼……？」科爾奈麗婭問。「金塊的價錢！……噢！」

　　「一點也不多……但一點也不少！」塞爾日先生回答說。

　　因為裡邊正好有一張巴黎某銀行的兩萬盧布的支票。

　　這種天然金塊究竟值多少錢？這到底是金塊，還是桑德勒隨便揀到的一塊礫石呢？這個迷始終沒有解開。不管是什麼東西，加斯加貝爾準是相信納爾金涅伯爵口頭上說的，這是出於對他的信任和友誼，他認為這是任何珍寶也無法比擬的。

　　加斯加貝爾一家在俄羅斯停留了一個月。無論在彼爾姆交易會還是下吉塔爾交易會都再沒有出什麼麻煩。父母、弟妹會不會避開不參加讓和卡耶塔的隆重婚禮儀式呢？不，他們參加了。

　　「嗯，沙皇！……你曾經想到過嗎？」科爾奈麗婭在離開城堡教堂的時候說。

　　八天之後，加斯加貝爾夫婦、桑德勒、拿波里娜和克盧告別了納爾金涅伯爵，乘火車走回法蘭西的歸程。

　　加斯加貝爾返回家鄉諾曼第成了一大事件。他們夫婦成了周圍有名的地產大業主，為桑德勒和拿波里娜的未來積累了巨額錢財。讓做了納爾金涅伯爵的祕書，而卡耶塔變成最幸福的女人之一，他們倆每年都要回到那曾經陶醉過的阿爾斯卡城堡看望伯爵他們，在那裡他們受到令他們陶醉的款待；這話說得是如此的正確，在這一天加斯加貝爾家族沉浸在幸福之中，忘記了一切。

　　這就是這次旅行的忠實記述，可以把它看作奇特旅行的著作中最為吸引人的篇章之一。

　　顯然，一切圓滿而終！──像加斯加貝爾這樣誠實人家絕不會有其他結局！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