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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緣》07

倪匡

檢閲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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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有一個相當特別的會，叫「奇事會」，參加者的資格沒有甚麼限制，要由原來的會員介紹，然後，在當晚出席的會員之前，講一件事。

　　用「講一件事」，而不用「講一個故事」，這是會章明文規定的。講述者必須講述其親身經歷之事實，而不得憑想像編造不可信之故事。

　　當然，所講的事，一定要極其離奇，超乎知識範疇之外，近乎不可思議，而不是平平凡凡的普通事。

　　在講了這件事之後，再由所有聽了這件事的會員，投票決定這個講述者，是不是有資格參加「奇事會」－－奇事會的意思，就是所有的會員，必須經歷過一樁或超過一樁奇事之謂。

　　常常，講述者本身，自以為經歷十分曲折離奇，興沖沖地講述出來，但是卻令得聽的人呵欠連連，一點不感興趣，當然在投票的時候，也被否決了。所以，奇事會的會員不是很多，只維持在二十位左右，每次聚會也不是所有會員都參加。

　　原振俠成為奇事會的會員，是蘇氏兄弟介紹的。蘇耀西和蘇耀東兩人，在入會的時候，分別講了「血咒」和「海異」的故事－－不可思議的黑巫術，和微生物團結起來與高級生物人類爭鬥的經過，這兩樁奇事，得到了全體會員的通過。

　　而原振俠在入會之時，講的是冷自泉的戀愛故事，撲朔迷離的「寶狐」，也獲得了一致通過。而且據說，奇事會成立以來，從沒有那麼多會員，那麼用心地聽完一個申請入會者講述的。但「寶狐」的經過是這樣迷人，自然可以吸引人的。

　　奇事會的會員，也沒有甚麼特別的義務和權利，只是定期聚會，聽新申請者講述奇事。由於會員的知識程度都相當高，所以倒也趣味盎然，原振俠幾乎每次都參加，除非他有遠行。

　　今天晚上的聚會，更使得原振俠有意料不到的驚喜。奇事會會員的聚會地點是不固定的，這一次，是在一個會員的郊外別墅中。約定的時間，大家都遵守（這是會章之一）。

　　主人用興奮的語氣宣布：「今天晚上，有一位特別人物－－我不稱他為嘉賓，因為他應該是我們奇事會的當然會員。世上不會有人，一生之中遇到過的奇事，比他更多了！」

　　有一個會員咕噥了一句：「噯，那是誰？據我所知，只有一個人能有這種榮耀！他的名字是－－」

　　那個名字被提出來之際，原振俠變換了一下坐著的姿勢，想起和那位先生的幾次短暫的會面。他想到，若是和這位先生經常會面，那倒是一樁十分令人高興的事。

　　主人眉開眼笑，聲音之中充滿了興奮：「正是他，就是這位先生！」

　　所有的會員－－今晚出席的會員特多，所有人全來了，自然是主人特別通知了，有重大事件宣布的緣故－－都興奮起來，那位先生太富傳奇性了，沒有見過他的人，都想見他；見過他的人，還想再見他。

　　主人看了壁上的鐘，向門口走去，一面走著，一面道：「他應該來了，他是最守時的，我們可以期待報時鐘聲和門鈴聲同時響－－」

　　主人講到這裡，壁上的鐘，響起了第一下聲響，門鈴果然也在這時響了起來。主人打開門，人人都向門口望去，坐著的人也都自然而然站了起來。

　　原振俠緩緩吸了一口氣，那位先生帶著笑容，步履輕捷走了進來。主人還沒有介紹，他已經朗聲道：「各位好，真對不起，我有事，立刻就要走！」

　　各人都靜著，主人有點不知所措。原振俠苦笑：「你就像旋風一樣，能一次和你講十句話，已經是不容易的事情了！」

　　那位先生攤了攤手，向原振俠望來：「原醫生，我們還是經常見面的。抱歉我不能久留，但是我帶來了一位朋友，他的經歷，一定可以滿足奇事會每一個會員的要求！」

　　直到這時，各人才注意到另外有一個人，是和這位先生一起走進來的。那位先生的光芒太甚，他一出現，所有人的目光就集中在他的身上，和他一起的人，自然而然地會被忽略。

　　那另外一個人，事實上，身形比那位先生還要高大，有著一頭金髮，看起來大約四十歲出頭，是一個外表十分漂亮的白種美男子。

　　主人對於忽略了來客，有點不好意思。那位先生已經道：「如果各位承認我有資格介紹新會員的話，我介紹這位－－」他指向那人：「萊恩上校。」

　　主人帶頭鼓掌，在掌聲中，那位先生提高聲音：「萊恩上校所經歷的事，一定會引起各位極度的興趣。我們下次有機會再見吧！」

　　蘇氏兄弟早已聽原振俠說過這位世上最富傳奇性的人，一看見他講完就要走，立時衝過去想阻住他。

　　蘇氏兄弟的動作十分快，可是還是慢了一步。那位先生一面轉身，一面揮手，動作敏捷得出奇，已經一陣風也似地向門外捲去，門也隨即關上。

　　奇事會所有的會員，都有一種愕然之感，一時之間，又忽略了萊恩上校的存在。這使得這位身形高大、相貌英俊的他有點發窘，要故意咳嗽一下，來引起他人的注意。

　　主人有點不好意思，一面和他握手，一面道：「萊恩上校？」

　　萊恩有禮貌地笑著：「是，和歐洲那條著名的河流一樣。我祖先是日耳曼人，我現在是美國人，一個退了役的軍人。剛才－－那位先生說，我的經歷，或者會引起各位的興趣－－」

　　會員有的已經坐了下來，有的在淺酌著杯中的酒。主人道：「請坐，他說你的經歷會引起我們的興趣，那一定會的！」

　　任何人可以聽得出，主人的語調不是十分熱衷。萊恩卻並不在意這一點，顯得他對自己奇異的經歷，十分有信心。

　　他坐了下來，先作了一個手勢，來吸引各人的注意，然後才道：「本來，我去找衛先生，是因為我本身的經歷十分奇特－－」

　　會員中有一個性子急的，不禮貌地叫了起來：「別老說自己的經歷奇特，我們這裡每一個人，都有奇特的經歷，快說出來！」

　　萊恩看來是一個脾氣相當好的人，他並沒有生氣，只是道：「請先聽我作一點解釋，是不是能成為奇事會的會員，我倒不很在意。本來我想請衛先生，幫我解決這件怪事，可是他有別的重要的事在忙，他要到喜馬拉雅山，去會見一些密宗喇嘛－－」

　　萊恩一直未曾講入正題，這使得相當多人都表示不耐煩了，連原振俠也嘰咕了一句：「請把開場白盡量縮短！」

　　萊恩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可是他告訴我，各位都是對奇事有經驗的人，或許可以幫我解決一下。」

　　那性急的會員又叫了起來：「天！你再不說是甚麼事，我看要用另外一種方法，來解決你了！」

　　這一次，萊恩皺了皺眉：「我認為一樁奇異的事，必定有它的來龍去脈，在敘述的時候，一定要十分詳細，不能錯過任何細節。

　　「一個被忽略了的細節，可能就是整件事的關鍵，性急，是於事無補的。」

　　雖然一大半人，都認為萊恩說話太囉唆了些，一點也沒有軍人的爽朗作風，但是這一番話，倒說得十分有理，很令人佩服。對待一切奇異而不可思議的事，的確要有這樣認真的態度才行。所以，原振俠首先鼓起掌來，掌聲倒也相當熱烈。

　　萊恩上校感到十分高興：「我是最近才退役的，在我的軍人生涯中，我參加過越戰－－」

　　他講到這裡，略頓了一頓，長長地嘆了一聲：「戰爭，真是人類行為中最醜惡的一環。」

　　那心急的會員又叫了起來：「老天，我們這個會，快變成和平祈禱會了！」

　　萊恩只裝沒有聽見。

　　原振俠恰好坐在那心急的會員旁邊，那是一個身形矮小、枯瘦、膚色黝黑、留著像刺蝟一樣短頭髮的人。原振俠不記得他叫甚麼名字，也不知道他的身分。這小個子有著一臉不耐煩的神情，是那種典型的急性子的人才有的表情。

　　這是奇事會的一個老會員，原振俠只知道這一點，也不知道他是憑甚麼奇事，才得以入會的。由於他個子小，膚色黑，這個人的年齡，也是十分難以估計的，大約是在三十到五十歲之間。

　　聽他的口音，英語之中，帶有濃重的歐陸音，只有法國人或北歐人講英語，才會有這種口音。所以推測起來，他可能是歐洲大陸長大的亞洲人。

　　（在這裡，忽然詳細地介紹這個「性急的會員」，是因為這個在這時看來，似乎和萊恩上校的出現毫無關係的人，在後來事情的發展上，卻起了十分重要的作用之故。世事經常這樣奇妙，看來是毫無關聯的人和事，在冥冥之中，會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只不過一直要等這種關聯由隱而現，才會叫人恍然大悟。）

　　那人一再打岔，而且出言尖刻，十分沒有禮貌。原振俠恰好坐在他的身邊，忍不住低聲道：「先生，請讓他講下去，別打斷他的話頭！」

　　那人陡然直了直身子，狠狠地瞪了原振俠一眼。看起來，他不但性急，而且脾氣十分暴躁，悶哼了一聲，故意轉過頭去，不看原振俠。對於他這種行動，原振俠除了感到愕然加可笑之外，也沒有辦法可想。

　　萊恩上校並沒有注意這小小的風波，他在繼續著：「在越戰中，我領導一個情報工作組。大家都知道，越戰是世界戰爭史上，最奇特的一場戰爭，簡直在整個過程之中，沒有好好地、正式地打過一場仗！」

　　主人表示同意：「是，這場戰爭的本身，就是一件怪事，和所有的戰役不同。」

　　萊恩上校續道：「所以，在越戰中，情報工作就特別重要。本來，軍隊中是沒有情報部隊的編制，是在越戰中才產生的。那件事發生的時候，是七十年代中期，亦正是戰爭最熾烈的時候－－夏天。」

　　萊恩上校的語調沉緩，他的奇事已經開始，大客廳中也自然而然地靜了下來。

　　他吸了一口氣，取了一支煙在手，卻並不點燃，只是轉動著：「我們的總部是在森林裡，有著相當完善的設備。可是在那種環境下，這樣捉迷藏式的戰爭之中，所有現代化的設備，幾乎都用不上。參與戰爭的雙方，只需要用最原始的方法，把對方殺死就行了！」

　　在原振俠的身邊那個人，這時又哼了一聲：「原始方法殺人，和現代化殺人，都是殺人，其間並沒有落後與進步之分！」

　　萊恩上校向那人望了一眼，他在這以前，可能並沒有對這個人加以特別的注意，直到這時，才直視那人。其餘的人，都唯恐他會和那人爭吵起來，所以視線都集中在他們兩人的身上。

　　所以，兩人當時的神情，大家都看得十分清楚。只見那人，當萊恩上校向他望來之際，偏轉了臉，微昂著頭，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顯得相當無禮。

　　而萊恩上校一向他望過去，反應卻十分令人驚訝，只見他看到了那人之後，身子陡然挺了一挺，似乎像是要不由自主站起來一樣。他終於並沒有站起來，但是若不是他心中感到了極度的驚訝，他是不會有這樣動作的。同時，他也現出了十分驚異的神情來，口唇顫動了幾下，想說甚麼，卻沒有說出聲音來。

　　這種情形，令得在場很多人都覺得突兀。連主人也覺察了，說了一句：「萊恩上校，你認識宋維先生？」

　　是不是認識一個人，這是一個最簡單的問題，是或不是，應該一下子就可以回答得出來的。可是，主人隨口這樣一問，萊恩上校卻不是立即就有回答，他猶豫了一下，才道：「不－－應該是不認識。宋維先生？宋維先生是中南半島來的？」

　　那個人卻並不回答，只是悶哼了一聲。原振俠向他看了一眼，心中想：原來他是越南人，越南曾是法國殖民地，所以他說起英語來，才會有法國口音。他的名字是宋維，不知道他是幹甚麼的？

　　由於萊恩上校的神態有異，和宋維的樣子，看起來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神祕，原振俠在這時，對宋維這個人的興趣，比對萊恩上校要講的奇事更濃。

　　萊恩上校沒有得到回答，神情又有剎那間的猶豫，但隨即恢復了正常。

　　他繼續講他的奇事：「那一天，是七月二十日。從中午開始起，天色就很陰沉，雷聲不斷傳來，有時，甚至分不清是天上的雷聲，還是遠方各處傳來的炮聲。我們總部所在處，是許多激烈戰事的中心，隨時可以遭到敵軍的襲擊。事實上，已有跡象顯示，敵軍正在對我們的總部，進行逐步的包圍。

　　「我說的跡象，是我的部下，連日來，都曾在離開總部不到一公里的範圍內，遭到伏擊。越共殺人的方法是十分多樣化的，那天早上，巡邏隊就又發現了四具屍體，是屬於夜晚的一個巡邏小組的，這四個人看來都是中毒死的，身體上一點傷痕也沒有。敵人擅長下毒，他們在樹上的果子中下毒，一不小心，就會中毒。這四個人，是在甚麼樣情形下中毒的，由於沒有生還者，所以也無法知道其中的經過。」

　　他已經講得十分詳細了，可是講到這裡，還嫌不夠詳細似地，頓了一頓，才又道：「我說是中毒死的，只是我們當時的判斷，可能他們另外有死因，也或許可能是被毒蛇咬了之後死去的。毒蛇咬囓的傷口，往往十分小，在戰場中久了，尤其在叢林中生活久了，誰身上都有點小傷口，不是很容易判斷哪一個小傷口是致命的。總之，這四個人是死了！

　　「巡邏隊把四具屍體帶回來。長期處在這種暗殺式的戰爭之中，會使人的脾氣變得十分壞。那天，當我知道又有四名部下死亡時，作為指揮官，感到十分憤怒。而尤其令我在憤怒之中感到悲痛的是，四人之中，有一個是我最好的朋友，是一個極優秀的軍官，他的名字是傑西，官銜是少校，一個十分漂亮的小伙子。

　　「請各位注意，後來發生的事，和這位傑西少校有關。」

　　一個會員道：「這不對了，他已經死了，還會有甚麼事發生？」

　　萊恩上校沒有回答，宋維忽然冷笑一聲：「或許他後來復活了呢？」

　　人人都感到宋維是在諷刺，可是萊恩陡然震動了一下，口又掀動著，但又沒有講甚麼。

　　大廳之中，維持了短暫時間相當難堪的沉默，萊恩才道：「越南森林中，在雷雨快來之時，夏天的氣溫高，濕度也高，十分悶熱。天還沒有黑，成群的毒蚊，就已經發出可怕的嗡嗡聲，在等著吸血。所以雖然熱，也沒有人敢不穿衣服，汗水把衣服全都濕透了，以致人人身上都發出難聞的氣味。

　　「在這種環境中，連活人都難免發臭，死人自然更容易腐爛。所以，軍中的習慣是，一有陣亡者，在身分弄明白之後，立時下葬，因為屍體實在無法作超過二十四小時的保存。

　　「這四個陣亡者，包括傑西少校在內，自然也不例外。我作為長官，主持了葬禮，雷聲一直不斷，閃電連連，即使在白天，看來也極其驚人。一道一道的閃電，從天空直劃下來。

　　「當我主持葬禮的時候，在我的身後，是一個老兵。我在唸著『塵歸塵，土歸土』的時候，聽到他在我身後，喃喃地說：『天，這樣的雷電，要是擊中了屍體，是會引起屍變的！』

　　「我當時回頭瞪了他一眼。戰爭膠著無進展，卻每天看到同胞死亡，令人的脾氣十分壞，我瞪那個老兵的眼光，自然不會友善，那老兵嚇得不敢再說甚麼，我也就繼續主持葬禮。」

　　萊恩上校講到這裡，先向原振俠望了一眼，然後，又望向蘇氏兄弟，道：「雷電擊中屍體，會引起屍變，這種說法在中國十分盛行，是不是？」

　　原振俠先答：「是的，也據說黑貓走過屍體，或是另一些和電有關的因素的刺激，就會引起屍變，好像連靜電的刺激也有作用。」

　　主人插了一句：「雷電和生命之間，好像有著十分奇妙的聯繫，西方傳說中的『科學怪人』，不是也在雷電之夜產生的嗎？」

　　萊恩上校又問：「請問，在中國傳說中，屍變之後的情形是怎樣的？」

　　原振俠本來想問：是不是包括了傑西少校在內的四具屍體，後來發生了屍變？但是萊恩比他先問了出來，他只好回答：「不一定，通常的情形是，屍體僵直地跳起來。只會跳，不會走，甚至只會向前跳－－」

　　原振俠一面說，一面作手勢。就在這時，在他旁邊的宋維，陡然發出了一下十分怪異的聲音，跳了起來，身子挺直，雙手伸向前，十指作鉤狀，臉上現出極詭異的神情，一跳一跳，跳向萊恩上校。

　　宋維的行動，可以說是突兀之極。他的那種跳動的動作，倒並不如何恐怖，他是在模仿中國傳說中，屍變了的殭屍跳動的動作。可是在那一剎那間，人人都感到了悚然，那是由於宋維的臉上，現出了一種十分怪異的神情來，那種難以形容的怪神情，再加上他直勾勾的眼光（看起來真像是死人一樣），和喉際所發出來的那種嗚咽低沉的怪聲，卻足以使任何人感到震慄。

　　當他跳到萊恩上校的面前之際，萊恩上校不由自主地，身子向後仰了一仰。像是怕他突然撲了過來，用他彎成鉤狀的手指，把自己掐死一樣。

　　宋維一跳，跳到了萊恩的面前之後，又跳了一下，然後在雙足不點地的情形之下，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轉身，又維持著同樣的姿勢，跳回了原振俠旁邊的座位。

　　他一來一去，只花了半分鐘不到的時間。而在這半分鐘之內，幾乎人人目瞪口呆，看著他這種怪異突兀的動作。

　　宋維又坐了下來，看起來若無其事，道：「傳說中，屍變後的屍體行動起來，就是我剛才示範的那樣！」

　　很多人都吁了一口氣－－原來宋維是惡作劇！

　　原振俠卻感到宋維的怪動作，不止是惡作劇那樣簡單，他立時又向萊恩看去。

　　萊恩的面色煞白，甚至連面上的肌肉，都在不斷抽動。可見他心中，一定由於宋維剛才的動作，而感到極度的震撼和不安。

　　原振俠咳嗽了一聲，打破了僵硬的沉默，用說笑的口吻，希望調和一下氣氛：「大抵是這樣，很多鬼電影中出現的殭屍，全是這樣行動的！」

　　萊恩上校沉默著，看來是正在想甚麼。主人提醒他：「上校，你的事，才敘述了一個開始！」

　　萊恩上校忙道：「是－－是－－軍中的葬禮，實在是十分簡單的。我們甚至沒有棺木，只是替死者穿上整齊的軍裝，再把他們的私人物品，放在他們的身邊，然後用軍毯把屍體裹起來，就埋進土裡去了。

　　「至於死者的私人物品，是經過選擇的。凡是輕便的、易於攜帶的，或是估計有紀念性的物品，都不會陪葬。由部隊保存，在適當的時候會繳上去，好讓國防部在通知死者的家屬時，把死者的物品，交給死者的家屬。

　　「那天，在包裹死者的遺體之前，我曾想把傑西少校所戴的一隻戒指除下來。我知道他十分喜愛那隻戒指，那是他一次轟轟烈烈戀愛中的紀念品。」

　　萊恩上校又頓了一頓，強調了一句：「那並不是一隻質地很名貴的戒指，只不過是普通的銀質戒指。

　　「可是，可能是由於屍體已開始在鬱悶的夏天中，開始發脹的緣故，我無論如何，也沒有法子把這隻戒指除下來，只好放棄了。

　　「當時，我想，或許他願意讓這隻戒指陪著他。那戒指，是他有一次到西貢去度假之後，帶回來的。」

　　宋維似乎不肯放過譏諷萊恩的機會，這時，他又喃喃地道：「哼哼，美國軍官，迷上了風情萬種的越南少女，一個現代的蝴蝶夫人故事！」

　　萊恩上校的語調相當低沉：「美國軍官和越南少女之間，也可以發生真正愛情的！」

　　這一次，宋維居然沒有反駁，只是作了一個不屑的、無可無不可的手勢。

　　萊恩上校等了一會，看宋維不準備再說甚麼了，他才繼續下去：「那隻戒指上面，刻有一種十分奇特的圖案，好像是一男一女，再加上一條蛇，有可能刻的是亞當與夏娃在伊甸園中的故事。刻工相當粗糙，但可以肯定，那是手工製造－－我把那枚戒指的一切，說得如此詳細，只是為了說明一點－－這隻戒指，是獨一無二的，就算再照樣做一隻，也不可能做得一模一樣。

　　「傑西十分喜歡這隻戒指，每當他撫摸這隻戒指之際，他就會現出極其甜蜜的笑容來。我是他的朋友，所以對這隻戒指，我再也熟悉不過，熟悉到了我自信，在任何場合之下，一看到它，就可以認出來的地步。」

　　所有人都靜靜聽著，只要宋維不出聲打岔，別人都不會打斷萊恩的敘述。原振俠聽到這裡，已經隱約地感到事情有點蹊蹺了，萊恩一再敘述那枚戒指的形狀，而那枚戒指，又無法自傑西的手指上除下來，那一定是隨著傑西埋在地下了，他為甚麼還這樣強調呢？

　　萊恩略停了一下，又嘆了一聲：「傑西本來，不多久又可以有假期－－他犧牲了，自然再也沒有機會。對了，那個越南少女，傑西有她的照片，我見過，真是一位美女，有著一半中國人的血統。照片上的她，看起來簡直如同東方的仙女一樣叫人著迷，長髮、苗條，有著蜜色的柔軟肌膚，一雙黑眼睛之中，透露著極度的憂鬱－－」

　　萊恩的用詞相當美，他的話，令人悠然神往。這時，忽然有一陣啜泣聲傳了出來。

　　原振俠是首先聽到啜泣聲的人，因為那聲音就在他的身邊傳來。當他轉過頭去看時，看到那個行為怪誕的宋維先生，正在抹拭著眼淚。

　　原振俠心中的疑惑到了極點，他還沒有開口，已聽得萊恩先發問：「宋維先生，你為甚麼哭泣？」

　　宋維轉過頭去，聲音還有點哽咽，可是他卻道：「哭泣？我為甚麼要哭泣？我是－－鼻子有點不舒服！」

　　他這樣說著，又故意用力吸了兩下氣，來掩飾他剛才的啜泣。

　　萊恩緊盯著他，又問：「宋維先生，你認識阮秀珍？」

　　宋維陡然震動了一下，這時，看他的情形，和剛才他和萊恩搗蛋時全然不同。看起來，他像是一個弱到不能再弱的弱者一樣。他在一震之後，卻又立即恢復了鎮定，冷冷地道：「阮秀珍？我從來也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

　　這時候，在大廳中的所有人，都可以感覺出來，事情有點不對頭了。人人都感到，在萊恩和宋維之間，一定有著某種牽連。可是，那究竟是一種甚麼樣的牽連呢？卻又沒有人說出來。

　　本來，對於萊恩的敘述，還有人認為太過囉唆，沒有甚麼趣味。這時，也不禁被引起了興趣。

　　萊恩在聽了宋維的回答之後，「哦」了一聲：「原來你不認識她。各位，阮秀珍，就是傑西所愛的那個越南少女的名字。」

　　這時，原振俠已不住地，在觀察他身邊的宋維的神情和反應。宋維剛才顯得十分激動，可是這時，他卻神色惘然，像是一切和他全然沒有關係一樣。那種情形，又令得原振俠感到了迷惑。

　　萊恩吸了一口氣道：「從傑西的口中，我知道，他和阮小姐之間的戀情，絕不是一個普通的美國軍官，和越南女人之間的性交易。阮小姐不是吧女，不是舞女，不是妓女，阮小姐有一個相當不錯的家庭，她的教育程度也相當高。她家開設一家雜貨店，她準備出國深造，目的地是法國。阮秀珍－－這個可愛的女孩子，有著相當程度的藝術天才，她和傑西少校，在偶然的情形之下相遇、相識－－就算不是戰亂時期，他們之間也必然會發生戀愛的。

　　「所以，當傑西犧牲了，我首先想到的，倒不是他遠在田納西州的父母會如何傷心。我想到，在西貢的阮秀珍，一定傷心欲絕，我已經準備，下個月我有假期，到西貢，先去找她，通知她這個不幸的消息。」

　　萊恩上校的語調，越來越是傷感。他並沒有說得太多，可是已經具有極強的說服力，叫人相信美國情報軍官傑西少校，和西貢雜貨店老板的女兒阮秀珍，是真正相愛著的。

　　萊恩沉默了片刻，又把話題扯回到葬禮上：「雷電一直不斷，可是卻又不下雨，天氣悶熱得不堪，每個人都全身是汗。當他們下葬時，一排士兵向天放鎗，向死者致敬。然後，包裹好了的屍體，被放進挖好的土坑中，土坑掘得相當深，足有一公尺，就在總部不遠處。已有超過二十個犧牲者，葬在那裡。

　　「我第一個用鏟子，把泥土鏟起來，拋進坑中，泥土漸漸蓋過了屍體。等到填平之後，我們再把刻有死者軍銜、姓名的一塊牌子，平放在填平的土坑上。葬禮到這裡，算是結束了，只有一個號兵，還在不斷吹奏著哀曲。沒有人說話，每個人的心頭，都像是壓了一塊大石一樣，所以，才回到了總部之後，我就開始喝酒。

　　「到天色漸黑時，就開始下雨，雨勢極大，而且雷聲更響，閃電也更駭人。這樣的天氣，正是越共展開攻擊的好時機，所以我們更要小心戒備。果然，不到午夜時分，猛烈的炮火，就開始攻向我們。

　　「炮聲和雷聲不是很容易分辨得出，在那種情形下，我們完全沒有法子反攻，只好守著陣地。我把所有的人都派出去，在總部附近的壕溝中據守，有小股敵人，企圖藉著惡劣的天氣掩護過來，全被擊退。有幾次，若不是閃電突然亮起，敵人的行蹤因之暴露，他們幾乎可以越過壕溝了。這真正生死一線的惡戰，一直到天亮，雨勢小了，敵人的進攻才停止。

　　「我們鬆了一口氣，檢查了一下，有五、六個人受了傷，沒有死亡，這真是上上大吉了。我肯定敵人已暫時退卻，就上了瞭望台－－在總部四角，都有大約八公尺高的瞭望台，我登上其中一個，用望遠鏡觀察，要弄清敵人是不是還在附近。

　　「在瞭望台上看出去，可以看得相當遠。當我用心在留意，是不是有敵人行動的蹤跡之際，我陡然呆住了！

　　「我看到，在我們的墳地上，有著四個看來像是才被掘出來的土坑，土坑中積著不少水。隨即，我發現－－發現那四個土坑，就是－－昨天葬了那四個死者的－－其中有傑西少校在內。可是這時蓋上去的土－－全都翻在旁邊，而且土坑之中，顯而易見，昨天埋下去的屍體，已經－－不在了！」

　　萊恩上校一路說著，聲音一路發顫。顯然當時，他看到了明明埋下了死者的土坑，忽然又被翻了開來，屍體不見了之際，心中是如何地震駭。

　　他不由自主喘著氣：「當時，看到這種情形，我一開始是極度的震驚。但是接著，我卻又感到了無比的憤怒，我陡然叫了起來。我的叫聲一定十分駭人，以致在瞭望台下面的人也聽到了，紛紛向瞭望台奔了過來。那時在我身後的，是一個中尉，我轉過身來時，他不知發生了甚麼事，一臉驚駭地望著我。我向他大叫：快召集全體出擊，把屍體弄回來！」

　　萊恩說到這裡，氣息更急促：「當時我想到的是，昨晚，敵人藉著大雷雨掩飾，進攻了一個晚上，且曾攻到離我們的陣地極近處。那麼，當然也到達過那個墳地，一定是他們把四具屍體弄走了！」

　　一個會員插了一句口：「是，這個推測，是最合理的了！」

　　萊恩苦笑了一下：「越共是甚麼事都做得出來的－－當然，他們盜走屍體，不至於把他們吃掉，可是他們卻會把屍體掛在竹竿上，豎在我們的陣地處，使我們軍心渙散。這是十分可怕的行動，要是一個部隊中，有一小部分人，忽然對死亡發生了恐懼，這種恐懼就會迅速傳染，這個部隊就會喪失鬥志，一下子就會被消滅了。

　　「所以，我當時發出了命令，要把四具屍體搶回來，還是十分正確的，並不是由於對傑西少校的私人感情。中尉在接到了我的命令之後，呆了一呆。『全體出擊』他是聽得懂的，甚麼叫『把屍體弄回來』，我想他不明白。就在他一呆之間，我也冷靜了下來，我更換了命令：『召集軍官開會！』他接了命令，奔下了瞭望台去。

　　「我再度拿起望遠鏡，去觀察那墳地上的情形。那四個空了的土坑，看起來，像是被炸藥炸開來一樣，散開來的泥土，大部分已被雨沖走。所以可以料定，那是大雷雨開始不久之後發生的事。

　　「沒有多久，十來個軍官，一起上了瞭望台。我要他們觀察墳地，好幾個人一起叫了起來：天！他們盜走了屍體！有的問：屍體對他們有甚麼用？我把我自己的想法告訴了他們，人人面面相覷。若是真發生了這種事，那自然可怕之極，可是要把屍體弄回來，那又談何容易！根本沒法子知道，敵人躲在密林的甚麼地方，我們若是全力出擊，敵人可以分股消滅我們，而且還可以趁機襲擊總部，我們實在不能輕舉妄動的！」

　　從萊恩上校的敘述中，有一點倒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他是一個相當出色的軍事指揮官，儘管發生的事，令他感到了巨大的震驚，但是他迅即冷靜了下來，理智地分析著對自己這方面有利或有害的形勢，而不是衝動到去魯莽行事。

　　他苦澀地牽動了一下口角：「其餘軍官都覺得不應該貿然出擊，都主張把屍體被敵人盜走的事，告訴全體人員。那麼，不論敵人用甚麼卑鄙的手段，我們這方面先有了心理準備，總好得多了。儘管我心中十分悲痛，可是也只好這樣子。第二天天雖晴了，可是天氣更熱，當這個變故傳達下去時，到處響起了咒罵聲。可是咒罵也沒有用，敵人躲起來，找也找不到。

　　「我先下令，把這四個空了的土坑，用泥土填滿，我親自主持。由於下了一夜的大雨，土坑附近也沒有甚麼腳印等可供追尋。填平了土坑之後，心裡好像好過了一些。這時候，例行巡邏的巡邏隊來報告，他們在巡邏時，遇上了敵人，在一陣接觸之後，打死了三個敵人，俘虜了一個，被俘的一個，看來是敵方的一個軍官。」

　　萊恩上校講到這裡，突然停了下來，向宋維望了過去。他的這種行動，令得在場所有的人心中全是一怔。為甚麼萊恩向宋維望去？難道宋維就是那個被俘的越共軍官？那真是太湊巧了！

　　各人一起循著萊恩的目光，向宋維望去，宋維卻恍若無覺，根本未曾注意到有人在看他，仍然是一片惘然之色。看他的神情，像是萊恩在說些甚麼，他根本沒有聽進去，而他只自顧自在沉思。

　　萊恩收回了他的目光，繼續道：「我一聽說有俘虜，自然十分高興，立時回到了總部。部下把俘虜押了來，那是一個典型的越南人。雖然在越南作戰了那麼多年，可是對於東方人的臉譜，尤其是典型越南人，我還是不容易辨認，看起來，每個人幾乎都是一樣的。當時我就開始審問，這個俘虜的態度十分倔強，一句話也不肯說。我的越南話相當流利，我可以肯定，他是一定聽得懂我的話的。他甚麼話也不肯說，自然－－也吃了點苦頭。

　　「戰場上，能記得日內瓦有關戰俘的公約的軍人，不是很多。而且敵人對待我們的戰俘，更是無所不用其極，也難怪我們給他一點苦頭吃。可是他真是十分倔強，仍然是一言不發。直到後來，我問到他們卑鄙地盜走了屍體時，這個俘虜才現出了極度訝異的神情來，一臉不屑的神色，發出冷笑聲。」

　　萊恩說到這裡，伸手在自己的臉上撫摸了一下：「他聽得我一再逼問那四具屍體的下落，才開了口。他說：『我們為解放祖國而進行神聖的戰爭，只想到如何把活著的敵人消滅，誰會去浪費時間對付已死的敵人？』

　　「我當時，相信了他的話，我還懷疑可能是其他部隊幹的事，他不知情，於是再審問下去。他卻只是一味冷笑，像是昨晚進攻的事，他全都知道一樣，看起來他的地位不算低。

　　「他的地位究竟有多高，我沒有機會知道，因為前哨接到了敵人喊話通知，願意將四名我方的俘虜來交換他。四名我方的俘虜全是軍官，我見在他身上，也問不出甚麼來，就答應了交換。

　　「四具屍體，如果不是被越共的士兵盜走的，又到哪裡去了呢？」

　　萊恩用這個問題，把他的敘述告一段落。

　　老實說，如果不是在萊恩的敘述中，有宋維在當場作怪地搗亂了幾次的話，萊恩所說的事，實在不算是甚麼奇事。他提出了這個問題，一個會員立時道：「就算不是越共盜走了屍體，當晚的戰鬥十分激烈，雙方都動用了重武器，是不是？」

　　萊恩點頭：「是！」

　　那會員道：「這就是了，炮彈飛來飛去，恰好有一些落在墳地上，把墳炸了開來，屍體被炸成了粉碎，又被大雨沖走了，那算是甚麼奇事？」

　　另一個會員道：「只根據一個戰俘的話，也靠不住，也有可能，根本是被越共盜走了的。」

　　有一個年輕的會員道：「萊恩先生，恐怕你講的事，不合本會的入會標準！」

　　這個會員的話，顯然得到了大多數人的支持，所以一時之間，都靜了下來。

　　通常，在這樣的情形下，就表示申請入會者的申請被否決了。主人會講幾句委婉拒絕的話，好使申請者不至於太難堪。

　　主人已經準備講話了，但或許是由於萊恩是那鼎鼎大名的先生帶來的，所以他覺得措詞方面比較困難些。一時之間，還未曾說出話來。

　　而就在這時候，宋維忽然道：「不必那麼快下決定，他講的事，還只是上半部。聽他把下半部講了之後，再說不遲。」

　　宋維的話，令得人人都覺得極度愕然。

　　幾乎從萊恩上校一開始講話之際，宋維的話、怪異的行動，大家都十分明顯地對他表示不滿了。而且，他講的話如此奇特，他怎麼知道萊恩的故事只講了一半？萊恩講了一個在戰場上，四具被葬下去的屍體，在一個大雷雨之夜，經過一場攻防戰之後，失蹤的奇事。當他問了那個問題之後，應該是告一段落了，何以宋維知道還有下半部？

　　一時之間，所有人都靜了下來。看宋維的神情，像是只說了一句無關緊要的話一樣。而萊恩上校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人人都可以清楚地聽到他的吸氣聲，接著，他直視著宋維，問：「宋維先生，你肯定我們以前沒有見過面？」

　　宋維連想也不想：「沒有見過！」

　　萊恩問了一個人人都想問的問題：「那你怎麼知道我的事還有下一半？」

　　宋維仍是連想也不想：「要是你要講的事，就是那樣平凡簡單，那位大名鼎鼎的先生，怎麼會特地介紹你來？你以為能見到這位先生是那麼容易的嗎？我心中有一樁奇事，想請他幫助，可是他根本沒時間見我！」

　　宋維的解釋，聽來勉強可以算是合理，萊恩也想不到甚麼來反駁。大家的興緻更濃了，幾乎沒有人相信宋維的解釋，但是也沒有甚麼人可以說得出所以然來，是以大家都望向萊恩，希望他再講下去。

　　萊恩望著宋維，神情仍是十分疑惑。過了好一會，他才道：「屍體不見的事，由於連日來都有戰鬥，大家都忘記了。而且也沒有預料中的，敵人把屍體拿出來示眾的情形發生。在戰場上，活著的人，尚且隨時可以失蹤，死人失蹤的事，當然更不會有甚麼人再追查下去。只有我，因為傑西是我的好朋友，總覺得這件事有點怪。

　　「一個多月之後，我有了假期，離開了陣地，到西貢去度假。那時候的西貢，有著畸形的繁華，那種畸形的繁華，是世紀末式的。當時，我就有一種感覺，這種情形是不可能永遠維持下去的。

　　「到了西貢的第二天，我就根據傑西所講的地址，去找他愛的那位越南少女。一路上，我盤算著，見到那位少女之後，該如何開口才好？我是自己駕駛著吉普車前去的，停車問了兩次路，才找到那家雜貨店。我一走進去，就有一個中年人，怒容滿面向我迎上來。

　　「當時的西貢，所有的商人，對於美軍，都大表歡迎，繁榮的市面，可以說全是由美軍的消費而來的。那中年人一眼就可以看出來的敵意使我愕然間，他已經用十分粗暴的聲音道：『滾！我們這裡，不接待美國人，滾，越快越好！』

　　「我真是又好氣又好笑。他一面呼喝著，一面還作出趕人的動作。我不想和他打架，只好隨著他的動作後退，一直退到了店門口。

　　「到了店門口，我再向這家雜貨店的招牌看了一眼，肯定就是我要找的那一家。我站定，那中年人仍然聲勢洶洶，雙手叉著腰。我耐著性子道：『對不起，我來找一個人，一位小姐，阮秀珍小姐。』那中年人一聽，雙眼瞪得極大，青筋暴綻，樣子更兇狠了，他大叫一聲：『滾！』

　　「這時，已有不少看熱鬧的人聚攏過來。

　　「我又好氣又吃驚，忙又道：『我有一個重要的消息要告訴她，阮秀珍小姐在不在？』我說的是標準的越南話，對方一定聽得懂的，可是他的反應，奇特之極，竟然一個轉身，就雙手捧起一個大瓦罐，向我直摔過來！

　　「我一躍避開，瓦罐落在地上，摔成了粉碎。這時，我也不禁生氣，那中年人卻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有甚麼不對，又捧了一隻瓦罐在手，一面大聲罵著，罵的話粗俗不堪，一面又叫著：『別以為我不會殺你們，滾，滾得越遠越好！』

　　「越南人有反美的情緒，這一點我很清楚，可是看那中年人的情形，又不像是甚麼激烈的反美份子。我正準備向他理論之際，忽然有人在我身後，拉我的衣袖，同時，有一個十分動聽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先生，秀珍的爸爸生起氣來，根本不講理的，你快走吧！』我回頭看去，看到一個圓臉大眼，很淘氣靈活的少女，就是她在對我說話。

　　「我忙問她：『你認識秀珍？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告訴她！』那少女咬了咬下唇：『我們找一個地方說話好不好？你看，秀珍的爸爸要衝出來了，我在下條街街口等你！』

　　「這時我才知道，那中年人是阮秀珍的父親，他已拿著一條十分粗大的木棍，兇神惡煞般衝了出來。我知道事情一定有曲折，連忙跳上了車子。雖然立即發動了車子逃走，車頭燈還是給那瘋子的木棍打碎了！

　　「我駕著車，到了下一條街，那少女已經在那裡等我。我伸手拉她上了車，她道：『我叫彩雲，是秀珍的好朋友。』

　　「我有點驚魂甫定之感，只好道：『彩雲，你好，我叫萊恩。』出乎我意料之外，彩雲抿著嘴，笑了一下，她笑起來－－極其動人，我不由自主有點發怔地望著她。她道：『是，我知道一定是你，傑西向秀珍說起過你，秀珍告訴了我。』

　　「我聽得她提起了傑西，不禁長嘆一聲，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彩雲顯然是個很活潑爽朗的女孩子，她在不斷說著話，她的話，令我呆住了，一句話也講不出來！

　　「彩雲在說著：『秀珍和傑西私奔了，所以秀珍的爸爸惱怒到了極點，一見到美國人，尤其是美國軍官，就要罵要打！』

　　「我真正呆住了，甚麼話？秀珍和傑西私奔了？這－－這是甚麼時候的事？好傢伙，傑西只告訴我，他瘋狂地愛上了一個越南女孩子，並沒有說，他原來已經和那女孩私奔了！

　　「我是他最好的朋友，他居然連我都瞞著，這未免太不夠意思了。所以，我顯得十分氣憤：『有這樣的事？哼，我竟然不知道！』在講了之後，我想起傑西已經陣亡了，心中又不禁一陣難過。

　　「彩雲靈活的眼光一直在留意我，我難過的神情一定十分顯著，她一下子就看出來了。她笑嘻嘻地道：『他們互相愛著對方，私奔是必然的事，你應替你的好朋友高興才是，就像我替秀珍高興一樣！』

　　「我聽了之後，更加難過，找了一個地方，停了車，握住她的雙手，真是不知道如何開口才好。她被我握住了雙手，雙頰現出一片紅暈來，更加嬌秀動人。我當時只是哀傷傑西的去世，並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舉動，對一個陌生少女來說，實在是太唐突了一些！」

　　萊恩講到這裡，停了一會，現出十分嚮往的神情來。聽他敘述的人，也都設想當時的情景－－一個英俊高大的美國軍官，一個美麗動人的越南少女，這情形，充滿了異國情調。再加上是在戰爭的動亂時期，自然更增強浪漫的氣息，分明又是傑西和阮秀珍相戀的翻版了。

　　萊恩向各人看了一眼，神情有點靦腆：「在動亂中，男女之間的感情，特別容易發展－－和一般人想像不同，美軍在越南，有很多值得記述的愛情故事，不只是酒吧舞廳中相遇，就開始性交易那麼簡單！」

　　各人都點頭，有的還發出長長喟嘆聲。

　　萊恩沉聲道：「當時－－是在後來－－我知道自己－－已經不可能忘記彩雲，我變得和傑西一樣，東方女孩子，有莫名的吸引力－－」

　　萊恩的聲音中充滿了回憶，沒有人知道他和彩雲之間，後來發展成甚麼樣，也沒有人問他。

　　萊恩又停了一會，才道：「我當時握住了她的雙手，她柔順地任我握著，過了好一會，一定是相當久，她才道：『你－－想說甚麼？』

　　「我又嘆了一聲，才道：『彩雲，你別難過－－或許，我們都應該替秀珍難過－－』彩雲睜大了眼，用一種十分奇訝的神情望著我。我終於鼓起了勇氣：『彩雲，傑西陣亡了，我們怎樣告訴秀珍才好？』

　　「彩雲聽得我這樣說，先是怔了一怔。接著，突然咯咯笑了起來－－雖然我對她聽到了傑西的死訊之後這種反應，感到十分驚愕，但是，我還是覺得她的笑聲動聽之極。這－－小女孩－－這少女她十分大膽，一面笑，一面竟然伸手出來，在我的額上，重重敲了一下。然後，仍然笑著，跳下了車，向著附近的一片草地，奔了開去。

　　「我真是不知所措，那時－－我穿著整齊的軍官制服，草地上又有不少人，當然我想立即去追她，可是總覺得不怎麼好。我也下了車，追了幾步，大聲叫著她－－」

　　萊恩講到這裡，神情又甜蜜又忸怩，聽他敘述的人，都現出會心微笑來。設想當時的情形，他的確是很尷尬的，他是一個服裝整齊的軍官，而彩雲是一個俏皮活潑的少女，如果公然在大庭廣眾之間追逐，的確會招來非議的。可是彩雲在聽到了傑西的死訊之後，反應如此奇特，萊恩實在又非得追上去問個明白不可！

　　各人都望向萊恩，等他講下去。原振俠向身邊的宋維望了一下，宋維的神情十分迷惘，原振俠壓低了聲音，道：「怎麼一回事？他的下半部故事是愛情故事，不是奇事？」

　　宋維翻了翻眼，並沒有回答。

　　萊恩在眾人的注視下，神情更有點不好意思，他點了一支煙：「我看著她，她奔到了一棵樹下，停了下來，向我望來。我盡量放慢腳步，走到了她的面前，還沒有開口，她就道：『其實你可以有很多話對我說，例如稱讚我美麗，每一個男孩子，都是這樣稱讚我的。』

　　「我一時之間，不知她這樣說是甚麼意思，我只好道：『你的確十分美麗－－我從來未曾見過，像你那麼動人美麗的女孩子。』

　　「她又咯咯笑了起來：『是啊，那你何必胡說八道，說甚麼傑西陣亡了？』我又呆了一呆，嘆了一聲，心想她不願意接受這個悲慘的事實，以為我在胡說八道，我十分難過，可是又不能不說，我又道：『是真的，傑西陣亡了，我親手葬了他－－』

　　「當我講到這裡的時候，我的聲音自然很悲戚，而且，悲傷的神情也是無法掩飾的。彩雲的神情更怪，她顯然仍是不相信我的話，可是卻又驚訝於我的悲傷。她呆了片刻，才道：『別開玩笑了！』接著，她又調皮地眨了眨眼睛：『是不是傑西做了逃兵，你是他的好朋友，所以才說他陣亡了，好免他受罰？如果是這樣的話，你也不必瞞我，我是秀珍和傑西的好朋友。』

　　「我聽得她這樣說，真是驚訝之極，忙道：『逃兵？甚麼逃兵？』她嘆了一聲，搖著頭，長髮隨著她搖頭的動作而晃來晃去，那樣子真是可愛極了，我忍不住伸手去撫摸她的長髮。這一次，她卻閃身避了開去，帶著嗔意問：『我懷疑你是不是傑西的好朋友？』

　　「我仍然不知道她這樣說是甚麼意思，面對著這樣的一個少女，我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只有攤開手，道：『好了，你不相信我的話，不相信傑西已經死了，為甚麼？』她咯咯笑著：『傑西死了麼？甚麼時候死的？是不是今天早上？』我道：『當然不是，他－－死了有－－』我心中計算了一下：『四十七天，四十七天之前，他在一次巡邏任務中－－沒有回來。找到他的時候，他和三個隊員已經死了－－』我在講到這裡的時候，又十分的難過。

　　「可是彩雲在聽了我的話之後，卻大笑了起來，她笑得如此之甚，身子甚至因大笑而前仰後合。她－－有著十分纖細的腰肢，當她笑得身子亂顫時－－那情景真是十分動人的，而且，是充滿了誘惑的。

　　「我一則生氣，一方面也實在經不起她這種誘人的姿態，所以我一伸手，摟住了她的細腰，把她拉了過來，準備狠狠地責問她，為甚麼如此好笑？她一被我摟住，仍然在笑著，她的腰肢不但纖細，而且那麼柔軟，又在不斷顫動，那真令得我－－有點不克自持，我真想把她摟得更緊一點。

　　「可是她的話，卻令我怔呆，她道：『你這個人真可愛，我已告訴過你，我是他們的好朋友。那天晚上傑西和秀珍私奔，是我到阮家去，把秀珍帶出來，交到傑西手裡的！』我已經感到事情有點不對頭了，聲音也開始發顫，我問：『那－－是甚麼時候的事情？你－－好好記一記！』

　　「她舉起手來，數著手指，她的手指修長而美麗，當她數手指的時候，我忍不住在她的指尖上，輕吻了一下。在那一剎那間，她停止了動作，抬起眼來望向我，她的眼珠漆黑而明亮，當我和她目光相接觸之際，我知道－－我這一生，再也離不開這對眼睛了。」

　　萊恩的敘述，夾雜著越來越多彩雲這個越南少女是如何美麗動人，他自己又如何逐漸對這個越南少女，逐步迷戀－－絕不是甚麼「奇事」，可是聽他這個當事人娓娓道來，倒也聽得人趣味盎然。

　　萊恩的神情，看來十分沉醉於他和彩雲的初遇。過了一會，他神情一變，現出駭然之情來，而且用力揮著手，像是想把甚麼東西揮去一樣。

　　「彩雲和我互相凝視著對方，過了片刻，她才繼續去數手指，然後道：『對了，是四十四天之前。我記起來了，是秀珍生日後的第三天。』各位，你們可以想像得到，我聽了彩雲的話，是如何吃驚。四十四天！傑西在四十四天之前，在西貢和阮秀珍私奔！而他－－是在四十七天之前死去，我親自將他埋葬的！

　　「當時，我甚至由於過度的驚駭而站不穩，我在草地上坐了下來。彩雲自然一直以為我在說謊，所以並不如何驚駭，她在我身邊也坐了下來。她的坐姿十分優美，一雙修長的大腿併在一起，看起來，十足像丹麥的哥本哈根港口，那個美人魚塑像一樣。可是我卻由於驚駭和心亂如麻，沒有心情去恣意欣賞，我只是不斷問自己：怎麼會？怎麼會？

　　「過了很久，我才能問得出來：『你能不能把當時的情形，詳細對我說一下？』彩雲眨著雙眼，猶豫了一下，然後就道：『可以。』」

第二章

　　以下，是彩雲敘述她遇到萊恩上校之前四十四天所發生的事。當然，「奇事會」的會員，聽到的，還是萊恩的複述。

　　萊恩一直在敘述他的事，敘述之中，再加上他複述彩雲的話。在當時講的時候，是沒有甚麼問題的，但是轉化為文字的敘述，很容易引起混亂。所以，把彩雲的那一段敘述，不採取口述的方式，而直接記載下來。

　　這一段經過，在整個故事之中，佔相當重要的地位，請各位留意。

　　彩雲和阮秀珍是鄰居，阮家開雜貨鋪，彩雲家裡開的是一家規模不十分大的布店。彩雲父母早亡，店務由她的兄嫂主理。彩雲和秀珍不但是鄰居，而且是同學，兩人感情好得不能一刻分開，而互相心中有甚麼祕密，也一定找對方來傾訴。

　　所以，當傑西和秀珍由偶遇而相愛，彩雲是世上第一個知道有這段戀情的人。

　　那天晚上，秀珍約了彩雲在河邊散步。作為好朋友，彩雲一下子就在秀珍異常的神情中，看出了她心中，有著說不出的快樂的事情在。

　　兩個少女年齡相若，各有各的美麗。秀珍的身形比較高䠷，可是彩雲的身形卻比秀珍來得豐滿玲瓏。兩人沿著河邊，一面走一面講話，秀珍是用一句「我認識了一個美軍軍官」作為開始的。

　　接下來，秀珍就向彩雲詳細講述了他和傑西認識的經過，而以一句發著顫的「我－－讓他吻了我」作為結束。

　　（這一段秀珍和傑西相識，一個越南少女和一位異國軍官一見鍾情，少女獻出了她的初吻的經過，要詳細寫來，倒是一個十分動人的愛情詩篇。但這是一個奇幻故事，細膩的情愛細節，只好割愛。）

　　秀珍在敘述之際，神情充滿了甜蜜。彩雲一聽到她認識了一個美國軍官，先是嚇了一跳，已經準備了一肚子的話，要規勸秀珍。因為在連續幾年的戰爭中，美軍和越南女性之間的糾纏實在太多了，幾乎成為越南女性，尤其是大城市如西貢的女性生活的一部分。而且，其中悲劇之多，也數不勝數。

　　可是，等到秀珍講完了之後，彩雲從秀珍的神態和言語之中，已經可以肯定她整個人，都沉浸在愛河之中了。在這樣的情形下，彩雲甚麼也沒有說，只是說了一句：「真代你高興，祝你幸福。」

　　秀珍甜甜地笑了起來，燈光映在她俏麗的臉龐上，像是塗了蜜一樣甜。

　　彩雲心中十分羨慕：「愛情真的那麼奇妙？不知道究竟是甚麼樣的？」

　　秀珍掠著長髮：「說不出來，我們看過那麼多有關愛情的小說和電影，可是現在我才知道，那些形容，一點用處也沒有！」

　　好朋友之間，不能不問一些細節，彩雲問：「他吻了你？親吻又是甚麼滋味？」

　　秀珍俏臉飛紅，呆了半晌才道：「說不上來。」

　　彩雲知道，秀珍愛上的那個軍官叫傑西，是來西貢度假的，假期是一個月。他們認識，是在假期的第十六天、所以，他們只能有兩個星期在一起。

　　接下來的兩個星期之中，彩雲和秀珍很少見面，只是每當深夜，總聽到阮伯罵秀珍夜歸的聲音。阮伯就是秀珍的爸爸，嗓門很大，罵起人來也很兇，彩雲在替秀珍擔心，要是阮伯知道，秀珍和一個美國人在談戀愛，一定會發瘋。

　　彩雲可以肯定的是，秀珍和傑西之間的戀愛，越來越是灼熱。一直到那天晚上，彩雲已經睡了，可是窗子上發出聲響，彩雲打開窗子，秀珍在窗外，彩雲忙伸手把她拉了進來。

　　秀珍一進來，就在彩雲的床上，仰躺了下來，胸脯起伏著，不斷喘著氣，滿面都是淚痕，可是神情卻又快樂甜蜜無比。

　　彩雲已經可以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秀珍一直不出聲，也一直在流著淚。彩雲緊握著她的手，過了好一會，秀珍才道：「我給他了！」

　　彩雲沒有說甚麼，秀珍雖然在流淚，可是那是快樂和激動的眼淚。秀珍的口角，孕育著的笑容，可以證明這一點。她頓了一頓，又道：「你絕不能相信，他也是第一次，我們－－我們－－」

　　當她講到這裡的時候，她的俏臉，紅的像是要滴出血來一樣。她的心跳，甚至隔著衣服，也可以看得出來。

　　彩雲只是緊握著她的手，秀珍幽幽地嘆了一聲：「他已經回陣地去了，下次假期，才會來看我。彩雲，身邊沒有了他，我像是自己少了一半一樣！」

　　彩雲並沒有問「你肯定他會來」這類的話，因為她倒也很明白，就算這個叫傑西的美國人，從此之後不再出現，秀珍也不會後悔。至少，她在這短暫的十四天中，得到了一生之中，從來未有過的快樂。

　　秀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

　　從那天起，秀珍就一直在數著日子，把她和傑西之間的一切講給彩雲聽，給彩雲看她和傑西一起拍的照片。他們互相交換了一隻戒指，那只是普通的一隻銀質戒指，可是在秀珍的眼中，卻比甚麼都要名貴。

　　算起來，傑西一直到半年之後，才會有假期，而戰事進行得這樣劇烈，美軍陣亡的人數越來越多。彩雲當然忍住了不會問出來，要是傑西陣亡了怎麼辦？可是她心中也很為這件事擔心。反倒是秀珍，像是充滿了信心一樣，一點也沒有想到這一個問題。

　　過了三個多月，那天傍晚，彩雲才從外面回來，在巷口，忽然有人叫著她的名字。彩雲回頭一看，她一眼就認出叫住他的人是傑西。彩雲又是驚訝，又是高興，指著巷子：「秀珍沒有一秒鐘不在想你，你怎麼不去找她？」

　　傑西苦著臉，神情多少有點怪異：「去過了，被一個人趕了出來，秀珍又不在！」

　　彩雲笑了起來：「一定是阮伯了，他對西方人很有偏見，要是知道你和秀珍－－」

　　她講到這裡，吐了吐舌頭。

　　傑西苦澀地笑了一下：「請告訴秀珍，我在老地方等她！」

　　彩雲略有疑惑：「秀珍說你在半年之後才有假期，現在好像－－只有幾個月？」

　　傑西低下了頭，一副有難言之隱的樣子。遲疑了片刻，才道：「我實在太想念她了，所以－－所以我－－等不到假期，我是擅自離開的！」

　　彩雲吃了一驚，一個軍官，擅離職守，這種事是十分嚴重的罪行，這一點她是知道的。當時天氣十分悶熱，她不由自主冒著汗，說不出話來。

　　傑西反倒安慰她：「不要緊，軍隊暫時不會找到我。等到他們找到我的時候，我早已走遠了，我準備和秀珍私奔。」

　　彩雲更吃了一驚：「私奔？到哪裡去？回美國？」

　　傑西昂起了頭，就在這時，一陣驟雨，伴著雷聲，灑了下來。彩雲躲進了屋簷之下，傑西卻只是昂著頭在淋雨。過了一會，他才道：「美國是不能去的了，總有地方去的。只要我能和她在一起，哪裡都是一樣的！」

　　彩雲十分感動：「這句話，秀珍不止說過一次了！」

　　傑西現出十分欣慰的笑容來：「我們是真正相愛的！」

　　彩雲立時道：「沒有人懷疑這一點。」

　　傑西沒有再說甚麼，大踏步走了開去。彩雲又在巷口等了半小時左右，秀珍騎著腳踏車回來，彩雲攔住了她，告訴她傑西來了。

　　秀珍在聽了之後，興奮得全身發顫，立時又跳上車子走了。

　　秀珍在兩小時之後，才又從窗中跳進了彩雲的房間，第一句話就說：「他要和我私奔，彩雲，你要幫我！我去收拾一下東西，先拿到你這裡來。今天晚上，他在碼頭等我，我要你陪我去！」

　　彩雲又是興奮，又是刺激，兩個女孩子相擁著發抖。

　　到了晚上，秀珍只提著一隻簡單的行李袋，和彩雲一起出發。她們還沒有到碼頭，就雷電交加，雨勢大得驚人。

　　當她們到達的時候，全身都濕了，雨花和河水在閃著黝暗的光芒。傑西早在岸邊等著，秀珍奔向前去，彩雲跟著來到河邊，眼看著傑西扶著秀珍。

　　兩人下了一艘看來十分破舊的小木船。

　　好朋友離去，使彩雲感到十分傷感，儘管雨勢大得使人眼睛睜不開，可是她還是在河邊佇立著。藉著一下又一下閃電的光芒，她可以看到那小木船，在迅速地遠去。

　　彩雲的敘述到此為止，以下是彩雲跟萊恩上校之間的一段對話，那是在彩雲對萊恩說出了經過之後發生的。

　　彩雲仍然用那種優美的姿勢，坐在草地上：「這是四十四天之前的事！」

　　她說著，用帶有嗔意的眼神，瞪了萊恩一眼：「而你竟然告訴我，傑西在四十七天之前，作戰陣亡了！」

　　在聽了彩雲的敘述之後，萊恩整個人都呆住了！彩雲的敘述，不可能是說謊，那麼，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也直到此時，萊恩才意識到，傑西的屍體，在大雷雨中失蹤，這件事絕不簡單。

　　可是如果說傑西在死了之後，被葬在地下，在大雷雨之夜又復活了，來到西貢，和他所愛的女人私奔，這也未免太荒誕，太不可思議了！

　　一時之間，他實在不知如何才好。把屍首在大雷雨夜失蹤的事講出來？講了出來之後，又如何解釋？彩雲會相信，和秀珍私奔的那一個傑西，實際上是已經死了三天的嗎？

　　在他不知如何是好之際，彩雲伸手指向他的鼻尖：「看你，像是撒謊被揭穿了的小孩子一樣！」

　　萊恩喃喃地分辯：「我－－我沒有撒謊？」

　　彩雲雙手叉著腰，挺起胸來，裝出一副兇惡的樣子，但是看來還是那樣可愛。她道：「哼，還不承認？」

　　萊恩在那一剎那之間，有了決定，他道：「是，是，我是在撒謊－－我不知道他和秀珍私奔了－－軍人擅離職守的罪名是很嚴重的！」

　　彩雲笑了起來，萊恩控制著心中的驚懼：「傑西－－他們到哪裡去了，你究竟知道不知道？」

　　彩雲皺了皺眉：「他們走後十天，我收到一張明信片，他們那時，在接近寮國的一個小鎮上。明信片上說，他們會逃到泰國去，到了泰國之後，再和我聯絡，可是一直到現在，還音訊全無。秀珍可能也寫信告訴了阮伯和傑西之間的事，阮伯暴跳如雷了不知多少次，也只有你這個傻瓜，還會上門去找秀珍！」

　　萊恩苦笑了一下，突然想起：「那張明信片，只有秀珍一個人署名？」

　　彩雲道：「不，他們一起簽了名。」

　　萊恩一聽，心跳加劇，口氣發顫：「你說－－那張明信片上，有著－－傑西的親筆簽名？」

　　彩雲答道：「是啊，或許不是，總之是兩個人的名字。秀珍的簽名我是認識的，另一個很潦草，我想那自然是傑西的簽名。」

　　萊恩又有點失態了，他一伸手，握住了彩雲的手背。彩雲的手背豐腴滑膩，他一下子握住了之後，立時有一種異樣的感覺，那令得他又鬆開了手。彩雲用一種十分驚訝的神情，打量著她眼前這個高大英俊，但是卻顯得有點手足無措的美國軍官。她不明白何以自己面對他，反倒一點不緊張，只覺得十分自然舒暢，而這個軍官，反倒緊張得講話的聲音都發顫。

　　這時，萊恩就用緊張發顫的聲調問：「那明信片還在不在？能不能給我看看？」

　　彩雲道：「當然可以！」

　　她說著，一躍而起，「啊呀」一聲：「我該回家了，你－－最好別跟我來，我拿來給你看。你－－晚上七時，在河邊等我－－在那幢有紅屋頂房子的河邊。」

　　她說著，連跑帶跳地奔了開去。萊恩呆呆地望著她誘人的背影，心中亂成了一片。

　　他不相信彩雲的話。雖然理智告訴他，彩雲不會在說謊，雖然他知道，傑西的屍體不見了，他還是無法想像，傑西會在陣亡三日之後，在西貢出現。

　　可是－－如果那明信片上，真的有傑西的簽名呢？

　　一想到這一點，他實在禁不住，劇烈地著發抖！

　　到晚上七點，似乎像無限期那麼長。他一早就在河邊等著，當夕陽映得河水一片艷紅之際，他看到彩雲穿著傳統的越南服裝，輕盈地走了過來。他沒有迎上去，只是站著，欣賞著彩雲走過來時的娉婷步姿，傳統的越南服裝，把彩雲細腰的柔軟展現無遺。

　　彩雲來到了他的面前，一伸手，把一張明信片交到了他的手中。萊恩才向明信片看了一眼，就險險乎昏了過去！只要看一眼就夠了，他絕對可以肯定，那是傑西的簽名，不會是別人！

　　在他定下神來之後，他看了看明信片上的日期，那應該是傑西死後－－或者說，是傑西的屍體失蹤後的第十天。

　　傑西沒有死，還活著！萊恩首先想到的是這一點。可是，傑西真正是死了的，是他為他進行葬禮的！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當時，萊恩的思緒紊亂到了極點，彩雲只是好奇地望著他。

　　當萊恩的目光，再度和彩雲的目光接觸之際，他倒下了一個決定。他有一個月的假期，有幸在第一天就遇到了彩雲，那就好好地利用這一個月的假期。把傑西的事拋諸腦後吧，這世上有著太多不可解釋的奇事了！

　　萊恩在那一個月中，一點也不為自己的決定後悔。這一個月，是他有生以來最愉快的一個月，他和彩雲之間的戀情，甚至使他考慮是不是也要做一個逃兵，去和彩雲私奔！

　　萊恩講到這裡，又告了一個段落。

　　這時，萊恩的敘述，引起了奇事會會員很大的興趣，紛紛討論。有的道：「死了的人，在大雷雨之後復活了！這真是奇！」

　　有的道：「這種情形，不能說是屍變，從來也未曾聽說過，殭屍是可以和自己所愛的人去私奔的！」

　　也有的人提出了異議：「整件事中，死後的傑西再出現，只是那位叫彩雲的越南女子的敘述，萊恩上校並沒有見過他。當然，有一個簽名，但是簽名是可以模仿的！」

　　這種異議，立即遭到了駁斥：「事實是秀珍離開了家庭，而且，彩雲捏造這樣的一個故事，有甚麼目的呢？」

　　在眾議紛紜之中，原振俠並沒有發言，只是注意著身邊的宋維。宋維雙手抱著頭，一動不動，也不出聲。原振俠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他抬起頭來，叫他的是蘇耀西：「振俠，你是醫生，就你專業知識來判斷，那是怎麼一回事？」

　　原振俠想了一想：「理論上來說，死人是不會復活的。可是實際上，也有不少死人復活的確切記載，那只是這個人事實上並沒有死，卻被當作了死人！」

　　萊恩上校現出了一種急欲辯護的神情來，原振俠不等他開口，就道：「當時，你判斷他死了，和他一起死的，還有三個隊員，是不是？但是如果那是一種『假死』的情形呢？當時是不是有專業人員在？」

　　萊恩道：「當然有，軍醫證明他們已經死亡！」

　　原振俠沉吟了一下：「事情發生在越南，東方有一些事，相當神祕，通常西方人是不容易接受的。古老的東方，就有幾種土藥，可以使人的心臟處於麻痺狀態，草率地檢查，就像死了一樣！」

　　萊恩大力搖著頭：「我分得出死人和活人，敵人也不會只把我們麻醉過去，而不殺害我們！」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關鍵就在這裡，如果那四個人的『死亡』，根本不是敵人造成的呢？」

　　萊恩陡然怔了一怔：「甚麼意思？我不明白。」

　　原振俠舉了一下手：「當然，這只是我的假設。傑西思念著他的愛人，想離開軍隊，男女之間刻骨的相思，有時是可以驅使人去做任何事情的！」

　　他講到這裡，略頓了一頓，低低嘆了一口氣：「所以傑西弄來了一種神祕的藥物，使他自己看來像死了一樣，可以藉此脫離軍隊。」

　　萊恩悶哼了一聲：「醫生，寫《基度山恩仇記》的大仲馬，想像力也不如你。」

　　原振俠道：「我只不過提供一個可以解釋得通的解釋而已！」

　　萊恩又問：「那麼，某餘三個人呢？」

　　原振俠道：「或許，是也想脫離軍隊的志同道合者？他們造成了『假死』的狀況，然後，趁著一個大雷雨之夜，逃走，完成了目標！」

　　原振俠講到這裡，在他的身邊，突然響起了一陣掌聲。鼓掌的是宋維，可是卻一臉諷刺的神情，一望而知，他並不是同意原振俠的話。原振俠作了一個請他發言的手勢，宋維冷冷地道：「你忘記了一件事！這四個人，曾被緊緊綑紮起來，埋到了土中，至少有好幾個小時！」

　　萊恩忙道：「中午下葬，就算天一黑他們就失蹤，也超過了七小時！」

　　原振俠微微抬起了頭，這種情形，令他想起了以前的一項經歷，「天人」的故事。但這件事當然大不相同，「天人」已經不再存在了。他相當謹慎地道：「我剛才提到的那一類神祕的藥物，有一些，可以使人處於動物的冬眠狀態之中。那就可以解釋，為甚麼他們可在藥性過去之後復甦。」

　　原振俠的話，並沒有引起會員間的甚麼反應。大廳中先是一陣難堪的沉默，然後，蘇耀西先叫了起來：「振俠，算了吧，連你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的解釋！」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可是事實上，傑西並沒有死，還能和他心愛的女子私奔，那還能有甚麼解釋？」

　　蘇耀西沉吟了一下道：「在中國的筆記小說中，有很多離魂的記載，一個人死了，可是在另一個地方，為了某種目的而出現。大多數是為了愛情，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死了，直到被人揭穿。」

　　蘇耀西講到這裡，頓了一頓：「大多數的情形是，一被人揭穿之後，這個人就立刻會消失。」

　　所有的會員你望我，我望你，終於有幾個忍不住而大笑了起來。其中有一個一面笑，一面道：「這更說不通了，靈魂應該是沒有形體的。而且，傑西的屍體，也確實地失蹤了！」

　　蘇耀西的解釋，立刻遭到了否定，他只好舉起手來道：「我提議，萊恩先生告訴我們的事，已經夠奇特了，他可以成為我們的會員。」

　　蘇耀西的提議，立刻得到了大多數人的附議。主人向萊恩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他站起來，因為他的入會申請已經獲准了，他要進行一個簡單的入會儀式。

　　而就在這時，那個行為舉止怪異的宋維，忽然舉高了手，道：「等一等！」

　　人人都向他望去，從各人的眼光中看來，他們對這位宋維先生究竟是甚麼來路，不甚了解。因而各人的神情，都帶著詢問的神色。

　　宋維在眾人的注視下，若無其事地道：「我們應該聽萊恩先生把他的故事講完，才作決定！」

　　他這句話，令得各人又是一呆。

　　剛才，他曾說，萊恩的故事有下半部，果然是這樣。而今，萊恩已經十分詳盡地把「下半部」的事也講出來了，宋維又說該讓他把故事講完，這又是甚麼意思？就算萊恩的故事，真的沒有講完，宋維又怎麼知道？

　　一時之間，每個人心中所想的疑問，全是相同的，各人望向宋維，又望向萊恩。只見萊恩的神情，充滿了疑惑，他也盯著宋維。

　　過了好一會，萊恩才道：「宋維先生，在整件事中，你扮演的是甚麼角色？何以你好像對整件事的來龍去脈，都知道得十分詳細？」

　　本來，還有一些人，認為萊恩和宋維之間，是原來就認識的。可是現在萊恩這樣問，那又證明他是根本不認識宋維的了，所以各人的好奇心更甚。

　　宋維冷冷地道：「我有甚麼角色可以扮演的？整齣戲，已經有兩個男主角，兩個女主角了，我還能扮演甚麼角色？」

　　他的話，乍聽不是很容易明白，但略想一想，就可以知道，他是在說傑西和秀珍、萊恩和彩雲這兩對相戀的異國男女而言。他稱之為「戲」，自然是針對萊恩問他「扮演甚麼角色」來說的。

　　在宋維作出了這樣的回答之後，萊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宋維先生，如果你知道這件事情還有下文，那麼，請你說下去吧！」

　　宋維冷笑著，攤開手，在他的神情上，有一股看來相當無賴的樣子：「那又不是我經歷的事，我怎麼知道經過？我只是根據你的敘述，判斷還有下文。上校，那在邏輯上，全然是兩回事！」

　　別看他身材矮小，貌不驚人，可是說起話來，詞鋒卻十分銳利，令得相貌堂堂的美男子萊恩無法反駁。宋維又冷冷地說了一句：「快往下說吧，上校，大家都等著！」

　　萊恩上校仍然用十分疑惑的眼光，望了宋維好一會，才點了點頭：「是的，應該再向下說下去。」

　　他講了這一句之後，又停了片刻，神情變化不定，才又開口：「越戰以後的情形如何，各位是知道的了，不必我再說甚麼。我和彩雲之間的事，也不必再說－－」

　　原振俠陡然插一句口說：「我想，很多人想知道，你們是不是－－」

　　萊恩的言行，一直十分溫文有禮，甚至宋維好幾次對他不禮貌，他都沒有失態。可是這時，原振俠由於天生情感豐富，又有點感懷於自己愛情上的失意，全無惡意地想知道，他和彩雲之間後來的發展如何，卻惹得萊恩上校生了氣。不等原振俠講完，他就粗聲道：「那是另外一樁事，和我要加入奇事會無關的，是不是？」

　　原振俠只不過普普通通地問了一句，卻招來了這樣的搶白，那令得他為之愕然。

　　萊恩陡然又提高了聲音：「其實，能不能加入奇事會，對我來說，一點關係也沒有。我把整個事實的經過講出來，只不過是介紹我來的那位先生說，各位全都有奇異的經過，或許可以使我的故事，有一個合理的解釋！」

　　原振俠沒有說甚麼，只是聳了聳肩，表示並不在乎。萊恩的激動，很快就過去，他向原振俠望了一眼，低聲道：「對不起！」

　　原振俠仍然作了一個手勢，表示不在意。

　　萊恩苦笑了一下：「越南戰爭，由於美軍撤退，而迅速改變了形勢，北越揮軍南下。在美軍撤退之後，北越軍還沒有進攻之前，我已經退役了。這場仗打下來，我實在不想再留在軍隊中。

　　「我在退役之後，回到了家鄉，仍然一直在探聽著傑西和秀珍的下落。可是自從寄出了那張明信片之後，這兩個人，就像是從世界上消失了一樣！」

　　萊恩上校講到了這裡，向原振俠望了一眼：「彩雲，我在第二次假期的時候，就和她結婚了。在美軍撤離越南之前一個月，她已經到了美國。」

　　他算是回答了原振俠剛才的那個問題。令原振俠不明白的是，何以那麼普通的一個問題，而且又是有很好的結果的，會令得一直表現得風度極好的萊恩上校，忽然之間發起脾氣來。

　　原振俠客氣地點了點頭，表示感謝。

　　萊恩停了一下，才又道：「大家也都知道，在北越佔領了南越之後，大量難民從中南半島逃出來。聯合國方面，加強了專門處理中南半島難民的機構，我申請加入。由於我曾在越南許多年，又精通越南話，所以很快就得到了錄用，又派到亞洲來。

　　「我現在的身分，是聯合國駐亞洲的難民專員，專責處理中南半島的難民問題。

　　「從越南、寮國和柬埔寨這三個國家，循各種道路逃出來的難民，數以十萬計，處理起來極其困難。聯合國方面，懇請泰國政府在邊區設立難民營，暫時安置難民。那幾個難民營－－真是人類歷史上的悲劇和恥辱－－」

　　萊恩講到這裡，嘆了一聲，現出很難過的神情來。越南難民的情形，人人都知道，也都覺得萊恩稱之為「人類的恥辱和悲劇」，是十分恰當的形容。

　　萊恩又道：「我經常需要巡視難民營，各地的都要去，尤其是泰寮邊境的那幾個。有一次，我在巡視一個大規模的難民營之際，忽然有人在一旁叫『萊恩上校！萊恩上校！』聽到有人叫我，我自然要去看一下。圍在我身邊的難民很多，都是蓬頭垢面，憔悴不堪的可憐人，我想盡量給他們溫暖，可是實在又無法一一照顧那麼多人。我想，我的名字，難民全是知道的，叫我一下，或許是想受到一些甚麼特別的照顧，所以我望了一下之後，沒有看到叫我的是甚麼人，又轉回頭來。

　　「而就在我轉回頭來之後，那女人的聲音又叫了起來：『上校，還記得傑西嗎？』一聽到了傑西的名字，我整個人都為之震動！

　　「我加入處理難民的工作，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為了傑西。傑西當年，是逃到寮國去的，我在工作中，也不斷在打聽他的下落。因為他的生、死之謎，始終盤縈在我心中，一直令我心中不安。在一直沒有結果，幾乎絕望了之後，忽然有人叫了傑西的名字，我如何不震動，我忙轉過身去。

　　「難民營中的情形，各位或許不是如何熟悉。每當有專員、官員來巡視的時候，難民會大批擁過來，各自提出各自的問題，要勞煩營中人員維持秩序，不讓他們太接近巡視的官員。那時的情況也是這樣，我回頭看去，看到一個女人，抱著一個孩子，正待越眾而出，可是卻被人粗暴地推回去。

　　「我連忙大聲問：『誰提到了傑西？』那個女人叫道：『我，上校，萊恩上校，我！』我急急走了過去，推開了那管理人員。那女人向我伸出手來，我一握住了她的手，就知道她是誰了！

　　「雖然她一樣衣衫襤褸，神容憔悴，眉宇之間充滿了痛苦，可是仍然掩不住她的清秀和俏麗。儘管她蓬頭垢面，但是那種典型的瓜子臉，還是那麼動人。我脫口叫她：『秀珍？』她一定是很久沒聽到有人這樣叫她了，也或許是由於難民的生涯太淒苦，所以淚水立時湧了出來，連連點著頭，哽咽得無法出聲回答。

　　「在難民營裡見到了阮秀珍，這實在是意料之外的事！當時，我心中也亂到了極點。見到了秀珍，我心中的許多疑問，都可以有答案了。當時我就吩咐管理人員，把秀珍請到我的辦公室裡去。

　　「秀珍仍然不斷流著淚，當她跟著管理人員走開去的時候，她突然把手中的孩子轉向我，激動地道：『上校，看看傑西的孩子！』她抱著的那個孩子，大約兩歲多一點，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可是我在一看之下，也不禁呆住了。一般來說，西方人和越南人的混血兒，外型上像亞洲人的多，可是這個孩子，卻有七分像西方人，不但有著淺黃色的頭髮，而且有著和傑西一樣灰碧色的眼珠，而且看來，活脫是傑西的影子！

　　「這時，我心緒更亂，忙道：『秀珍，你在辦公室等我，我盡快來見你！』同時我又吩咐了管理人員，好好照顧她。

　　「雖然，對待難民，應該一視同仁，我知道我的做法是偏私。可是，她卻是秀珍，是我最好的朋友傑西的妻子！這時，我已經有了一個想法，傑西就算是逃兵，但是他美國公民的身分是無可置疑的，秀珍是他的妻子，輕而易舉可以取得美國籍，可以脫離難民生涯，到美國去定居。我思緒真是亂，當時，我竟沒有立即問傑西怎樣了，或許，在我心中，一直認為傑西早已經死了的緣故。」

　　萊恩上校講到這裡，停了下來，現出了一種十分為難的神情來。

　　原振俠壓低了聲音，道：「上校，你遇到一個大難題了。你要證明秀珍是傑西的妻子，可不是容易的事，因為傑西陣亡，是早已報告在案的！」

　　萊恩點了點頭：「是的，國防部有傑西陣亡的記錄，也早已通知了他的父母，我當時也想到了這一點。可是，只要傑西還活著，又出現了，那就容易解決了。我能以當時長官的身分，改寫報告，說傑西只是失蹤，誤當陣亡，那就沒有問題了！」

　　主人「嗯」地一聲：「關鍵在於傑西那時還是不是活著？在甚麼地方？」

　　萊恩上校道：「是，那天我的巡視工作自然草草結束。回到了辦公室，秀珍的神情，仍然極其激動，那孩子，正在大口喝著牛奶。我一進去，就問：『傑西現在在甚麼地方？』秀珍一面抹著淚，一面道：『我不知道！』我聽得她這樣回答，發起急來：『甚麼你不知道？你一定要告訴我！』秀珍啜泣著：『我真是不知道，有人說，他－－他在柬埔寨的叢林中，和一批柬埔寨人一起，在對抗越南軍隊。』」

　　在這裡，要加插一段題外話，用極簡單的方式，介紹一下發生在柬埔寨這個國家中的事情。

　　柬埔寨在越南的鄰近，柬、越兩國，歷史上不知曾發生過多少次戰爭。在越戰時期，赤柬軍控制了柬埔寨，實施十分殘酷的統治，殺害了許多柬埔寨人。可是在北越軍南下之後，越南軍隊進入，在異族統治的情形下，赤柬軍又和被推翻了的西哈努克親王聯合起來，組成了抗越聯軍。

　　所謂抗越聯軍，其實力量十分薄弱，只是幾股零星的部隊，裝備不良。在叢林地區和越南軍隊周旋，打游擊。

　　阮秀珍這時所說，傑西可能在柬埔寨，和越南人作戰，指的就是這種部隊。

　　萊恩上校繼續道：「我一聽得秀珍這樣說，吃一了驚：『他怎麼會拋下你，去打游擊的？』這一句話，可能觸及了秀珍的傷心處，她又淚如泉湧。我只好一面安慰她，一面道：『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你的朋友彩雲，現在是我的妻子，她在曼谷。』秀珍怔了一怔，喃喃地道：『彩雲－－彩雲－－我好像是第二輩子做人了，她－－是你的妻子？』我道：『是啊，我來找你，給你爸爸趕出來，就是那次認識了彩雲的。』

　　「當我向秀珍講，我如何認識彩雲的開始之際，只講了幾句，我就講不下去了。因為，我那時去找秀珍，是要向她報告傑西的死訊的。可是傑西卻－－又出現，不但和秀珍私奔，而且，還有了孩子。可知這幾年，他們一直生活在一起，這－－叫我如何說下去？

　　「我沒有再向下說，只是問：『我需要知道傑西的下落，找到他，你們可以一起回美國去！』秀珍嘆息了好久，才向我約略地說了她和傑西私奔之後的情形。

　　「原來他們在私奔之後，到了泰柬邊境的一個小地方，住了下來。在開始的一年之中，兩人過著和外界完全隔絕的生活，生活雖然原始和清苦，可是一對深切相愛的男女在一起，不知道可以有多麼快樂，那真是一段神仙一樣的日子。

　　「秀珍在敘述這段日子的生活之際，她帶著淚痕的臉上，所現出的那種甜蜜回憶的神情，真叫人一見難忘。一年之後，他們有了小傑西。

　　「由於他們所住的地方，可以說是窮鄉僻壤，他們過的生活，是最簡單的生活，可是也其樂融融，對外界的事，幾乎一點接觸也沒有。但是生活在今天的世界上，畢竟是沒有世外桃源這回事的。好景不常，在一次赤柬軍的進攻之中，他們居住的地方，遭到騷擾。本來，問題也不大，可是當一小隊赤柬軍，發現在這樣的地方，居然有一個美國人的時候，驚訝不已，就把他們一家人全都扣了起來。

　　「就在他們被扣留的當天晚上，傑西知道自己命運不妙。他估計，只要能逃脫看守，向泰國方向逃出幾里，就可以沒有危險了，所以他就決定逃亡。當晚，月黑風高，他們並沒有經過甚麼困難，就逃脫了那一小隊赤柬軍的看守，開始逃亡。

　　「可是，黑夜之中，在叢林地區逃亡，他們輪流抱著孩子，在輪到秀珍抱孩子的時候，她一不小心，失足滾下了一個斜坡，她聽到傑西在斜坡上大聲叫她，可是她卻陷入了半昏迷狀態，無法應聲。

　　「等到她完全清醒過來時，掙扎著再上斜坡去，傑西已經不在了。秀珍當時的愁急，真是可想而知，她發狂一樣奔回原來居住的地方去，那一小隊赤柬軍已經離開，居住在當地的一個老人告訴她，傑西被追上來的軍隊抓了回來，五花大綁，用繩子牽著帶走了。秀珍一聽，不顧一切地追上去，可是自此之後，她和傑西就失散了，再也未能找到傑西。」

　　萊恩在講述秀珍的遭遇時，語聲越來越低沉。他講得雖然簡單，可是在戰亂時期，一對熱戀著的男女的悲慘遭遇，卻自他的敘述之中，十分生動地表達了出來，聽得人人心頭，像是壓了一塊大石一樣。

　　「傑西被赤柬軍擄走，秀珍心中的傷痛焦急，真是難以形容，快樂的日子結束了！」

　　萊恩停了片刻，續道：「從那天起，秀珍就帶著孩子，在柬埔寨境內流浪。在那段時間內，她所身受的苦楚，隨便講上一兩件，都會聽得人流淚。她為了要有傑西的消息，甚麼都肯做－－她根本不當自己存在，一切都只是為了要再見傑西一面－－而赤柬軍又是著名的殘暴，所以她的遭遇－－唉－－她的遭遇，我真是不忍心說。我只能說，她做的一切，全是為了愛傑西，為了想再和傑西在一起，不論她做過甚麼，傑西若是能和她再見，一定會感激得痛哭！」

　　萊恩上校並沒有詳細講述那一段時間內，阮秀珍為了尋找丈夫而發生的遭遇。原振俠也早已決定，如果萊恩要詳細敘述的話，他一定要打斷他的話頭。

　　一個美麗的少婦，在這樣的環境中，會遭到甚麼樣的屈辱，會有甚麼樣慘痛的遭遇，實在是隨便想想，也可以想得出來的。那可以說，是超過人類所能忍受的痛苦的極限了，也唯有仗著內心對丈夫的深切愛意，她才能在這樣的環境中支撐下來。萊恩上校的話，實在是很簡潔有力的，她根本不當自己存在，一切只為了要再見到傑西！

　　大廳中維持著沉默，想起了可憐的阮秀珍的遭遇，人人心中都十分同情。蘇耀西首先打破沉默：「若是阮女士有需要任何幫助，我一定盡全力！」

　　蘇耀西財力雄厚，這是人人都知道的，他這樣應允，對阮秀珍的前途而言，自然大有助益，所以立時有人鼓起掌來。

　　在這時候，宋維又插了一句：「她需要的，不是金錢上的幫助！」

　　萊恩陡然問：「你認識秀珍？」

　　可是宋維對這個問題，卻緊抿著嘴，一言不發。

　　他的這種神態，又使得人人心中疑惑：這個宋維，在整件事中，究竟是扮演著甚麼角色呢？何以他像是甚麼都知道一樣？他一定和整個事件有著關聯，可是到目前為止，在已知的事實中，卻又彷彿沒有他的存在，這個人真可以說是怪異莫名！

　　萊恩又把這個問題問了一遍，宋維仍然一聲不出，而且用雙手掩住了臉。

　　萊恩沒有再問下去，他繼續道：「秀珍的努力，可以說沒有白費，她探聽到，傑西在被俘之後，並沒有被赤柬軍殺害，他豐富的軍事才能救了他。當赤柬軍發現了他有這方面的才能之後，對他還十分客氣。可是雖然有了消息，卻並沒有用處，赤柬軍本來就是烏合之眾，連正式的編制也沒有，形同大股的流寇，秀珍全然無法知道傑西究竟在哪裡。

　　「過了不久，局勢劇變，越南軍隊開了進來，大批難民湧向泰柬邊境地區。秀珍隨著難民群，還在不斷打聽傑西的消息。後來，在柬埔寨境內，實在待不下去了，就進入了難民營。

　　「當她看見我的時候，由於傑西給她看過我的照片，所以她認得出我來。當她叫了我的名字，我有了反應時，她簡直是遇到了救星一樣！

　　「在辦公室中，她向我約略說了經過，我就和泰國官員商量，泰國官員也十分合作－－我看多半是由於我的身分，允許我把她帶到曼谷去。當天晚上，我和秀珍以及小傑西－－一起搭車到曼谷去，搭的是我專員的車子。在車中，我可以問她更多的問題。

　　「我問的問題，全是有關傑西的。

　　「因為傑西－－是我親手埋葬的。他在被埋葬之後，如何又失蹤，可以繼續活下去，這一點，我是非要弄清楚不可的！

　　「自然，我沒有把傑西陣亡的這件事說出來，我問得十分有技巧。我問：『秀珍，你好好想一想，你在私奔之前，見到了傑西，他有甚麼異樣？』秀珍連想也沒有想，顯然，那時的情景，在她的腦海中，不知道已回憶過幾千百遍了。她道：『和上次他來度假不同－－他一見我，就把我緊緊擁在懷裡，我也緊擁著他。我愛他愛得那麼深，我們兩人緊擁著，我在發抖，他也在發抖－－』

　　「我在這時，問了一句：『你－－有感到他的心跳？』秀珍並沒有懷疑我為甚麼要這樣問，立時回答：『當然有，他心跳得厲害，他告訴我，他是逃出來的，他很害怕，怕得不得了，但一切為了我，只要見到我，他就快樂了。他要我和他一起逃走，我立即就答應，告訴他，天涯海角，我跟定了他。我們真希望就一直這樣相擁著，不要分開－－足足過了兩小時－－以後的事，彩雲一定已經向你說過了。』

　　「我點頭：『是，彩雲說你們一起上了一艘船，後來她還收到過你們寄來的明信片。告訴我，他－－傑西－－和普通人沒有甚麼兩樣？我的意思是說，他完全沒有甚麼異樣之處？』我這樣問，是想知道一個明明是死了被埋葬的人，怎麼可能又活過來的。

　　「秀珍想了一想，奇怪我為甚麼會這樣問，我只要她回答，秀珍才道：『我不覺得他有甚麼異樣，只是－－他十分怕雷電。每當雷雨或是行雷閃電的時候，他會怕得發抖，一定要緊緊抱著我。我笑他，他說從小就是這樣的，對行雷閃電，十分敏感。』各位，我認識了傑西很多年，他沒有對雷電的恐懼，這一點我絕對可以肯定！

　　「他不怕雷電，在越南，雷雨是很普通的事，要是怕打雷的話，我早就知道。可是秀珍卻說他怕打雷，那，我當時就想，是不是和他在一個大雷雨之夜－－發生了變化－－有關呢？

　　「各位請原諒我，儘管傑西在失蹤之後，證明他還活著，可是他是我親手葬下去的，我始終認為，這其中有不可解釋的謎團在！

　　「到曼谷的路程相當遠，行車要好幾小時，在那段時間內，我不斷和秀珍談著話。我發現那一段可怕的生活經歷，對她有極嚴重的影響，形成她在心理上一種悲慘的麻木。有很多慘事，聽到的人都會不由自主發冷顫，可是她在說起這些事的時候，冷漠得像不是發生在她自己身上一樣，最多在口角，泛起一種令人感到淒然欲絕的笑容－－

　　「各位請不要笑我，秀珍是一個極其美麗的女人，當一個這樣美麗的女人，口角帶著這種笑容時，會使看到的人心碎。尤其作為一個男人，就自然而然會想到，我要幫助她，我要保護她，我要令她快樂，我要使她盡量忘卻那一段悲慘的日子！

　　「唉！當時我也這樣想，而且真心誠意地這樣想，我心中一點別的意思也沒有，只是想幫助她。所以，當她的口角屢屢出現這種笑容之際，我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去，輕輕碰著她的口角，好使她的笑容看來不那麼淒楚。

　　「秀珍幾乎沒有甚麼反應，只是用她那種焦慮、惶急的眼神望著我。我一直在問傑西的事，看起來，傑西除了怕雷電之外，別無異樣，而且，孩子也很正常。

　　「對了，我很少提及孩子，孩子很正常，我只能這樣說。很小，不懂事，在整個行車途程中，他大半時間睡著，只有一次醒了，吵著要吃奶－－

　　「當孩子吵著要吃奶的時候，秀珍現出了一點不好意思的神色來，道：『孩子可憐得很，沒有食物，我只好一直餵他奶。』她的話聽來雖然平淡，但是我自然聽得出，其中不知包含了多少辛酸在內。我忙安慰她：『不要緊，到了曼谷，要甚麼有甚麼！』她坐在我的身邊，猶豫了一下，就解開衫鈕－－天，我連忙轉過頭去，可是已經有了那極短暫時間的一瞥，看到了她豐滿挺秀得叫人難以相信，像是象牙雕成一樣的胸脯！

　　「當我轉過臉去時，我只覺得全身都僵硬，心跳得幾乎連司機都聽到了。我從來也沒有這樣緊張過，我耳際甚至發生轟鳴聲－－」

　　萊恩上校講到這裡，陡然停了下來。

　　宋維在這時候，用極低的聲音，嘰咕了一句話。他說得十分低，連在他身邊的原振俠都沒有聽清楚。

　　萊恩上校的聲調相當動人，措詞也恰到好處。所以他的敘述很能引人入勝，把當時的情景形容得十分細膩。

　　原振俠沉聲道：「上校，對好朋友的妻子，你也會這樣子？」

　　一個年紀較大的會員，發出了責備：「上校，我不能不說，你的心靈不是很乾淨！」

　　萊恩苦澀地笑了一下：「何不乾脆說卑鄙？」

　　那年老的會員道：「我正有此意。」

　　萊恩有點激動：「你錯了，先生，我絕不承認自己卑鄙，甚至不承認自己的心靈上有甚麼不乾淨之處。任何男人，看到了如此美妙動人的女性胸脯，都會和我一樣，有同樣的反應，這是人的本能、天性！我又沒有盯著她再看，當然更不會動手去觸摸一下那看起來已是如此誘人的肌膚。先生，要克制自己做到這一點，不是容易的事！」

　　宋維在這時，又嘰咕了一句。這一次，原振俠聽到他在說甚麼了，他在說：「是的，是的！」

　　一聽得他這樣說，原振俠就不禁怔了一怔。即使是沒有甚麼推理能力的人，也能從這句話中，可以推斷出，宋維一定是認識阮秀珍的！

　　萊恩正在敘述，他自己是如何被秀珍的美麗所吸引，萊恩的這種反應，甚至是接近不道德的，因為秀珍是他好朋友的妻子，可是宋維卻由心底表示同意。如果他不是認識秀珍，至少見過秀珍，否則何以會這樣？

　　原振俠立時想到，萊恩在「奇事會」出現，難然只是偶然，但是這次偶然的事情，卻已和他敘述的事，發生了某種聯繫，事情一定還會擴大發展下去！

　　原振俠感到蘇氏兄弟正向他望來，當他們視線接觸之際，原振俠知道，他們這時心中所想的，和自己所想的一樣－－那個阮秀珍，究竟美麗到了甚麼程度？那實在很引人遐思。當時，她在經過了一段如此悲慘的日子後，才從難民營中出來，單是解開了衣衫哺乳，已足以令得萊恩上校如此失魂落魄！而且，萊恩的妻子彩雲，照他自己所說，也是一個標準的東方美人。

　　在同一時間內，想起這個問題的人，縱使不是全體，也是大多數。所以一時之間，大廳之中靜了下來。

　　過了好一會，還是萊恩先打破沉默。他先嘆了一聲，用模糊不清的語調，自言自語似地道：「越南女性肌膚的柔膩，在西方男人的眼中，本來已是奇蹟。可是在那一剎那間，我看到了奇蹟中的奇蹟！」

　　他還是在讚揚阮秀珍的美麗，但是接下來，他又恢復了敘事：「等到到了曼谷我的住所，僕人開了門，我帶著秀珍進去，彩雲從樓上下來，還未曾走完樓梯，她就看到了秀珍。她驚訝得尖叫起來，真的像是一團彩雲一樣，自樓梯上飛揚而下，和秀珍緊緊地相擁。彩雲在和我結婚之後，日子甜蜜而幸福，那令得她變得略為豐滿，和秀珍的苗條相比，更加顯著。彩雲和秀珍一起流著淚，彩雲的淚，是為了舊友重逢的高興而流的，秀珍的淚是為甚麼而流？怕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彩雲拉著秀珍，又叫又跳，一面不斷地問我：『怎麼一回事？怎麼一回事？』我只答了一句：『在巡視難民營的時候，秀珍認出了我。』我是不必多說甚麼的，彩雲和秀珍既然是好朋友，秀珍自然會把自己一切經歷說給彩雲聽。

　　「在這時候，我真想暗中告訴秀珍一下，有關她那段悲痛的日子中的一些事，特別是她為了要得到傑西的消息，怎樣去供赤柬軍蹂躪糟蹋的事，最好作一個保留，別講給彩雲聽。

　　「當時我為甚麼會有這種念頭呢？因為我想到，彩雲的生活一直很幸福，一個生活在幸福中的女人，即使是秀珍的好朋友，對於秀珍這種悲慘的遭遇，也是不容易理解的。非但不能理解，而且可能起反感！

　　「可是我卻找不到機會，對秀珍講那幾句話。彩雲表現得極熱情，一刻也不離開秀珍，她把她拉進浴室，吩咐僕人照顧小孩，又向我作了一個鬼臉：『今晚我和秀珍睡，你自己設法吧！』當晚，我一個人，在一家小酒吧中，泡到了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帶著醉意回家，在那一晚上，我不只是喝酒，也在好好地想。傑西的生死謎團，我無法解得開，這可以暫且放過一邊。現在最重要的是有兩件事要做，一是肯定秀珍和孩子的身分，二是盡一切可能，尋找傑西。

　　「當我走進花園時，我看到了秀珍。她站在一大簇鮮花中間，穿著一件看來並不是很稱身的長睡衣，赤著腳，凝視著花朵在發怔。一看到她，我也怔住了，各位一定知道，我是為甚麼而怔呆的。我先是呆立著，然後，身不由主地向她走了過去，一直來到了她的身邊，怔怔地望著她。她的一頭長髮，鬆鬆地挽了一個髻，看起來很蒼白，但已經和在難民營時完全不同。她是那麼的清麗，我首先想到的是，一個女人，在經歷過如此可怕的長時期折磨和摧殘之後，怎麼可以在體態和容顏上，還保持這樣絕俗的清麗？

　　「她向我望來，現出美妙動人的微笑：『彩雲還在睡，我先下來走走。』我有點手足無措，我自覺一身都是小酒吧中染來的煙酒味，根本不配和她站得太近。本來，這種感覺是毋須說出來的，可是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了甚麼，我結結巴巴地，把我的感覺說了出來。

　　「她聽了之後，淒然道：『你在說甚麼？我是世上最髒的女人，你－－可知道我是帶了多少種病進難民營的？難民營的駐營醫生說，從來也未曾見過一個女人－－可以同時有那麼多種可怕的疾病的。我一直在想－－要是傑西知道了我的經歷，他是不是肯原諒我？』我當時不可遏抑地吼叫了起來：『傑西要是對你稍有異言，那麼他就是畜生，不是人！』

　　「秀珍激動地流著淚，靠在我的肩頭上抽搐，我一動也不敢動地站著，直到她自己抬起頭來。我問：『你把一切都對彩雲說了？』她默默地點著頭，我心中暗嘆了一聲，希望自己擔心的事不會出現，我緩慢地倒退著進了屋子。

第三章

　　「進了臥室，彩雲還在酣睡，昨天晚上她和秀珍一定談了整晚。我洗了澡，在她身邊躺了下來，一直到中午，我們才一起醒來。彩雲坐了起來，望著我，道：『秀珍有一段極可怕的經歷，你知道不知道？』我含糊地應著，彩雲皺著眉：『你得幫她找最好的醫生，她那－－些病－－未必全治癒了－－還有－－你得找人來－－把我們的屋子，進行徹底的消毒－－我事先並不知道－－』她又繼續講了一些，我根本沒有聽下去，只是那一剎那間，我覺得彩雲忽然變成了陌生人了！

　　「自然，一切全照彩雲的意思辦。醫生證明難民營的營醫很負責之後，我看彩雲才鬆了一口氣。秀珍和孩子住在我們家的客房，很快地，我就看出彩雲和秀珍間，有了無形的隔膜，再好的朋友，由於身處環境的不同，友情也會漸漸生疏的。這個道理我很懂，也不能太責怪彩雲。

　　「我在那一段時間中，盡量避免和秀珍相見，因為在不到半個月中，由於營養的正常，秀珍更是容光煥發，全身沒有一處不散發出極度成熟女性的魅力。這種魅力，簡直是無法抵擋的。有一次，連彩雲也由衷地道：『秀珍真是美麗極了，我帶她去參加一些敘會，她風采奪目，吸引了每一個人的眼光。這樣的一個美女，要不是她是傑西的妻子，我真無法把她留在家裡！』

　　「對彩雲的話，我不作任何反應。而另一方面，我的工作本來就很忙，再加上為了確定秀珍和孩子的身分，我還要各方面奔走。

　　「奔走的結果很令人沮喪。傑西的陣亡是早有記錄的，如果沒有孩子，事情還好辦一點，可以說秀珍和傑西的婚姻，是陣亡之前的事。可是孩子只有兩歲多，傑西陣亡已超過四年，這是無論如何說不過去的事！

　　「我又向有關方面解釋，傑西的陣亡，只不過是一個誤會。為了這件事，我上了六次華盛頓，直接和國防部高層接觸。好不容易，我的解釋被接納了，國防部肯註銷傑西的記錄，只要我做到一件事－－把傑西帶來。

　　「國防部的這個要求，是合情合理的，要證明傑西沒有死，自然要令活著的傑西現身才是。可是，傑西如今在甚麼地方呢？我照實說，傑西可能在柬國境內，對抗越南軍隊，他不是以美國軍人身分在這樣做，只是以私人的身分在活動。

　　「國防部一聽有這樣的情形，倒大感興趣。尤其是情報部門，我的一些老上級和同事一再向我詢問詳情，我實在無可奉告。一直到最近，有關人員介紹了在巴黎、北京和平壤之間輪流居住的，柬埔寨以前的國家元首，現在的該國抗越聯盟首領，西哈努克親王和我見面，我才有了進一步的消息。

　　「西哈努克親王是一個相當平易近人的人，雖然在他當政時期，給人以花花公子的感覺，實際上，他是一個藝術家性格的人，有著太多的幻想。在殘酷的鬥爭中，自然打不過赤柬軍，由於越軍的侵入，赤柬軍才和他勉強又結了聯盟的。」

　　萊恩上校講到這裡，又停了下來。

　　聽他講述的人，都自然而然吁了一口氣。上校的敘述真可以算是多姿多采的了，從死屍的失蹤，到兩段異國之戀。在他的敘述之中，人人都可以聽出，他對秀珍的迷戀已極深，不管他如何能克制自己，看來如果發展下去，自我克制的堤防必然會崩潰。

　　這種戀情，本身已經是驚心動魄的。而忽然之間，他又講起和一個流亡在外的「國家元首」見面的經過來，真正是變幻莫測！不知道他下一步，又會講些甚麼？

　　萊恩喝了幾口水，才又道：「西哈努克名義上是抗越聯軍的領導人，而且，正有安排，要使他進入赤柬軍的一個游擊基地，去鼓勵士氣。所以有關方面才安排我和他見面，希望能在他口中，得知一些有關傑西的消息。那次見面的，除了他之外，還有兩個他以前政治上的死對頭，赤柬軍的頭目在。

　　「那兩個赤柬軍的頭目，十分陰險，一提及是不是有外國人在軍中，立時矢口否認。西哈努克卻說，據他知道，的確有外國人在，至少有兩個是西方人，還有－－甚至有一小隊，是非洲一個國家精選的有經驗的軍官。西哈努克提到這個北非洲國家時，並沒有說出這個國家的國名，只說主動和他會晤，提議幫助他的軍隊的，是一位十分美麗的女將軍。」

　　萊恩上校講到這裡時，輪到原振俠失態了！他不由自主地發出了「啊」的一下低呼聲來。

　　黃絹！北非洲一個國家的女將軍，那除了黃絹之外，不會有別人！

　　宋維是最早向原振俠投以奇訝眼光的人，萊恩被原振俠的驚呼打斷了話頭，呆了一呆，才道：「我真沒有想到，我在這裡敘述一件奇事，不但把我自己心中的戀情透露了出來，而且還引起了兩位先生的反響。我只好說，世界實在太小了！」

　　原振俠分辯了一下：「我－－和你的故事，一點關係也沒有。」

　　萊恩「哦」地一聲，不置可否。

　　原振俠想進一步解釋，但不知道如何說才好，只好點著了一支煙，深深地吸著。

　　萊恩停了半刻，道：「這個國家的目的，據親王說，是想把他們的勢力擴展到亞洲來，他們是從事一種並無把握的投資－－投入一定數量的軍火和人員，要是聯合抗越行動成功了，他們自然可以得利。這是國際政治上的把戲，我隨便提一提就算了。

　　「當我聽到，在聯合抗越部隊中，真有可能有西方人時，我興奮莫名。又回到了泰國，我對彩雲說，我要去找傑西。

　　「當時，秀珍也在，秀珍用感激莫名的神情望著我。唉，任何男人，在她這種目光之下，是可以為她做任何事情的。而彩雲聽了之後，卻大力反對。彩雲的反對是有道理的，越南軍隊在柬埔寨實行殘酷的軍事統治，用精良的裝備和超過十倍的兵力，在掃蕩抗越聯合部隊。到柬埔寨去找傑西，是極其危險的事，彩雲當然不希望我去冒這種險。

　　「在彩雲激烈的反對之中，秀珍默然無言。當時，鬧得很不開心，彩雲賭氣獨自先睡了，我在花園中坐著。到凌晨，秀珍忽然走了過來，站在我的身邊，幽幽地嘆著氣，道：『只要能找到傑西，我可以付出任何代價。萊恩先生，你的眼光，女性的敏感，可以知道你心中在想甚麼，如果你真是要，我可以給你！』

　　「我真的震動了，我一點不怪秀珍，只怪我自己，竟然在自己的眼光之中，流露出了自己對秀珍的慾望！我雙手抱住了頭，道：『走開！走開！你遲一步走，我就－－無法克制自己了！』秀珍默默無語，走了開去。我望著她誘人之極的背影，真想撲上去，把她按在草地上！我身子發抖，在她身後啞著聲音道：『你放心，不論甚麼人反對，我一定要去！』

　　「秀珍轉過頭來，用極感激的神情望著我，我則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不論彩雲如何反對，我還是決定了要去找傑西。一則，傑西是我的好朋友，二則，我－－也可以藉此離開秀珍，第三，把傑西找回來，秀珍是他的妻子，我就可以克制自己對秀珍的愛戀。雖然明知危險，可是我還是要去！」

　　萊恩急速地喘息著，閉上眼睛，身子靠向沙發的背。他的敘述，又告一段落了。

　　主人在隔了一會之後，道：「雖然危險，可是你還是度過去了。傑西－－」

　　萊恩搖頭：「不，我還沒有去。我想在出發之前，聽聽有見識的人的意見，幾經艱難，才見到了衛先生，衛先生又把我介紹給各位！」

　　主人十分感興趣：「衛先生的意見怎樣？」

　　萊恩苦笑了一下：「他說，死人是不會復活的，傑西當時，一定誤被當作死亡。整件事，如果作簡單的解釋，就一無神祕之處，他說我的故事，反而在感情上很動人！」

　　主人「嗯」地一聲：「確然在感情上極動人，原來你還沒有去－－當然，你認定傑西是死而復生的，這可以說是一件奇事。但是我們除了接納你入會之外，我看沒有甚麼人可以給你幫助。」

　　原振俠先向宋維望了一眼，宋維一點反應也沒有，原振俠嘆了一聲：「上校，你提起過的那位女將軍，和我很熟。如果她有部下在柬埔寨，是不是我和她先聯絡一下？你到那裡去，也可以有點照顧。」

　　萊恩還未置可否，一個會員道：「等一等，上校的故事之中，照說，死了之後，經過埋葬，屍首又失蹤的人應該是四個。除了傑西之外，還有三個－－這三個人，是不是也復活了？如果他們也復活了，他們的下落又如何？」

　　這個會員的問題，立時引起了一陣附和的聲音來，顯然大家心中都有同樣的疑問。

　　萊恩上校搖著頭：「我不知道，其餘那三個人，我不知道他們的情形，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和傑西一樣復活了。因為再也沒有人見過他們，我看－－只怕沒有人可以知道他們的下落了！」

　　萊恩上校的話才一住口，在原振俠身邊的宋維，又發出了一下古怪的聲音來。

　　由於當時，大家都留心想聽這個問題的答案，所以整個廳堂之中十分靜。宋維發出的那一下古怪的聲響，聽來也十分刺耳。

　　萊恩看來已到了無可忍受的極限，他陡然站了起來，指著宋維，以極嚴厲和極不客氣語氣道：「我可以肯定，你在我敘述的事情中，擔任了一個相當地位的角色。這種偷摸掩遮的行為是十分卑劣的，你知道些甚麼，不妨坦然講出來！」

　　宋維本來是雙手抱住了頭的，在萊恩的指責下，他先是緩緩地放下手，然後，又慢慢抬起頭來。當他抬起頭來之際，他是面對著萊恩的，可是他的目光卻又十分散亂，並不是望向萊恩。

　　他所發出的聲音也十分低微，聽來像是在喃喃自語：「是的，偷偷摸摸和掩掩遮遮的行徑是最卑劣的，不是男子漢大丈夫的行徑－－」

　　他講到這裡，才陡然提高了聲音，目光也直直盯注在萊恩的身上：「上校先生，那麼，是不是可以問一問你，你那樣急迫，想找到傑西的真正目的是甚麼？」

　　各人聽得宋維這樣責問萊恩，都不禁怔了一怔，覺得他這樣問是多餘的。

　　傑西是萊恩的好朋友，又有著死後「復活」的奇事在他的身上發生，萊恩無論是為了幫助傑西、秀珍和傑西的孩子，或是為了要追究傑西死後復活的謎團，他都應該把傑西找出來。宋維這一問，豈不是十分多餘？

　　可是，出乎各人意料之外的是，在宋維看來陰森和銳利的目光注視之下，這樣一個極其普通的問題，卻令得萊恩陡然震動了一下。

　　接著，他竟不敢和宋維的目光相接觸，偏過了頭去，發出的聲音也極不自然：「他是我的好朋友，我自然要把他找出來！」

　　宋維的聲音變得十分尖利：「別掩飾，上校先生，還有真正的目的！真正的目的是甚麼，說！」

　　萊恩又陡然震動了一下，剎那之間，他顯然是由於心情的激動，而變得不可控制。他發出了一下吼叫聲，陡然向宋維衝了過去！

　　他這種動作，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他衝向宋維的目的是甚麼。所以有兩個人企圖拉住他，可是他卻將那兩個會員用力推了開去，仍然疾衝向前。

　　宋維自然也知道萊恩來意不善，所以一下子站了起來。宋維的身形十分矮小，人又瘦，和高大挺拔的萊恩相比較，差了老大一截。

　　人人都可以看得出，宋維雖然在口舌詞鋒上，佔了很大的便宜，但是真要憑氣力打架，萊恩可以毫不費力地把他提起來，摔在地上！所以，坐在宋維旁邊的原振俠，也立時站了起來，一橫身，恰好在萊恩衝到宋維身前的時候，阻在兩個人的中間。原振俠是學過空手道和柔道的，在西洋拳擊方面，也有一定的造詣，他一橫身阻在兩人之間，立時伸手，想阻住萊恩。

　　可是萊恩向前衝過來的勢子實在太猛烈了，原振俠用力一推，非但未能把萊恩推開去，他自己反倒被萊恩撞得向後跌出了一步。而宋維就在他的身後，他一退，撞在宋維的身上。那一撞，令得宋維又撞到了他身後的椅子，連人帶椅一起跌在地上。

　　萊恩還不肯甘休，反手一撥，想將原振俠推開去，再去對付宋維。原振俠一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這時，宋維一面站起身來，一面道：「上校，我們在戰場上已經打得夠多了，為甚麼還要在這裡打？」

　　這一句話，令得萊恩陡然靜了下來。

　　不但是萊恩靜了下來，所有的人，也都有一種愕然之感。宋維這個人，究竟是甚麼來歷，沒有人知道。只是他自萊恩開始敘述他的奇事之後，就不斷地用怪異的言語，甚至怪異的行動來作穿插，使人隱約感到，他和萊恩所講的那件事，是有著極大關聯的，可是萊恩卻又偏偏不認識他！

　　這已經使他看來極其神祕了。而如今，當萊恩聲勢洶洶衝過來，要和他打架之際，他又說了這樣一句話，那更是令人詫異！

　　（萊恩為甚麼因為一個聽來十分普通的問題，而大動肝火，各人心中也有懷疑。但這時不可理解的事接踵而來，各人也沒有閒暇去想這個問題了。）

　　宋維這一句話，是說他和萊恩上校在戰場上打過仗的！那是在甚麼時候的事？當然不會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甚至也不會是韓戰，那麼，就是越戰了！

　　而萊恩上校所講的奇事，就是在越戰期間發生的！

　　在眾人的錯愕之中，宋維已經站了起來。每個人的目光都停在他的身上，連在他身前的原振俠，也轉過頭去望著他。

　　宋維的神情十分鎮定，帶著幾分造作出來的冷漠：「各位一定從我的話中想到了，我曾是一個軍官，越南軍隊中的軍官。」

　　萊恩上校指著他：「你曾和我在戰場上交過鋒？」

　　宋維勉強笑了一下：「不止一次了，上校。我們曾蒐集到你的詳盡資料，所以，你剛才一進來的時候，我已經認出了你，也知道你將要和我們講些甚麼！」

　　萊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奇怪，我怎麼對你一點印象也沒有？」

　　宋維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始終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陰森：「我看，一來是由於你們的情報工作欠佳，二來是由於這場仗，自始至終是你們在明，我們在暗的緣故。我領導部隊，專門對付你的情報單位基地，前後一年多，你連對方的指揮官是甚麼樣子都不知道，可知帝國主義的侵略戰爭，早已注定是要失敗的！」

　　萊恩給宋維的話，講得臉上有點掛不住，冷笑了一聲：「軍官先生，我看你現在，也不見得在為你軍事上取得了勝利的國家效力！」

　　宋維苦澀地笑了一下，主人揚聲道：「兩位請別在政治的歧見上多發表意見，說話的時候，也請注意一下修辭。」

　　主人的話，當然是針對了宋維剛才所說，甚麼「帝國主義侵略戰爭」之類的話而說的。若是事情陷入了政治歧見的紛爭之中，那是十分乏味的事，所以立時有不少會員大聲附和。

　　萊恩吸了一口氣，直盯著宋維：「軍官先生，你想告訴我們甚麼？」

　　宋維緩緩地搖著頭：「別再這樣叫我，我現在已經不是軍官，只是一個－－一個－－可以說，只是一個流浪漢。為了－－為了－－」

　　從他講話的前後語氣聽來，他接下去應該講的，自然是為了甚麼才會變成一個流浪漢的。可是他講了兩次「為了」之後，現出十分傷感的神情來，卻沒有再講下去。

　　萊恩對他的敵意，是十分明顯的：「宋維先生，對於你為甚麼脫離了軍籍，而成為一個流浪漢，我們沒有興趣－－」

　　卻不料，宋維陡然發出了一下十分尖銳的笑聲來，道：「別人沒有興趣聽，你會很有興趣的。上校先生，不過我不會告訴你！」

　　萊恩顯然不明白他這樣說是甚麼意思，只是不屑地聳了聳肩：「說些大家都有興趣的事吧！」

　　這一次，宋維居然十分爽快，立時道：「好，這件事，大家一定感到有興趣的。剛才萊恩上校提到的，在他陣地上，那個大雷雨之夜發生的進攻，是由我指揮作戰的！」

　　宋維這句話一出口，人人都不由自主地，發出了「啊」的一聲。而且，真的感到了極度的興趣。

　　大雷雨之夜，越軍進攻，美軍堅守，其中的經過，大家都聽萊恩說過了。

　　在整個越戰而言，這場進攻，可以說是微不足道的一場小戰役。

　　可是，也就是在這場小戰役之後，萊恩登上了瞭望台，發現日間被埋下去的四具屍體不見了。其中還包括了後來又出現了，和阮秀珍私奔的傑西在內。

　　所以，人人意識到，宋維必然會從另一個角度，來講述這件奇事。

　　在驚詫聲之後，所有的人都靜了下來。萊恩的聲音有點發顫：「你－－是進攻的指揮官？」

　　宋維像是根本沒有聽到萊恩的話，在停了一會之後，他自顧自道：「當天日間，天氣是悶熱異常，我就知道晚間一定會有一場大雷雨。雷雨可以令敵人的戒備鬆懈，有利於我軍進攻。」

　　萊恩在這時，咕噥了一句：「趁黑夜、趁大雨進攻的伎倆，一點也不新鮮！」

　　宋維仍然不睬萊恩，繼續講著：「日間，我們聽到敵軍陣地上傳來軍號聲－－對不起，我習慣稱美軍為敵軍，當時，事實上確然如此！」

　　他作了一下聲明之後，沒有人有甚麼異議。事實的確如此，從來也沒有一場戰爭，像越戰那樣，交戰的雙方，充滿了如此深刻怨毒的仇恨。那幾乎是人類歷史上最瘋狂的一場戰爭！

　　宋維吸了一口氣：「我們曾經在敵軍的陣地附近，佈置了許多陷阱，這是我們進行這場民族戰爭的特色。由於敵軍有著壓倒性的武器優勢，我們雖然得到世界上許多國家的支持，但是在武器裝備上，還是不能和敵軍相比。」

　　萊恩用極不耐煩的口氣，打斷了他的話頭：「別分析越戰中雙方武器的優劣了，說實在的事情吧！」

　　宋維冷冷地白了萊恩一眼：「事實證明，戰爭的勝敗，決定在人，不是決定在武器。我們使用了一切可以殺傷敵人的辦法，有一些，是十分原始的。」

　　萊恩又插言道：「十分野蠻的！」

　　宋維冷笑：「我看不出用削尖的竹子來致人於死，和用機鎗把人射死之間，有甚麼文明和野蠻的分別！」

　　原振俠攤著手：「兩位，請別再以過去的敵對立場，來作這一類辯論，這是永遠沒有結果的事。我們是奇事會的會員，我們要聽的，是奇異和不可思議的事！」

　　原振俠在這樣說的時候，望定了萊恩。萊恩悶哼了一聲，退開了幾步，坐了下來，揚著頭，看來他不準備再打斷宋維的話了。

　　宋維在停了片刻之後才開口：「這些陷阱，我們自己都可以識別，但敵人一不小心就會中伏。陷阱之中，有一種，是把一種有著十分尖銳硬刺的野果子，浸在一種毒液之中，使得尖刺之上，染滿了毒，這種尖刺，當一個人不小心踏上去時，可以刺穿普通的鞋底。而在叢林之中，地上有一些帶刺的野果，那是最不引人注意的事。這種陷阱，對於殺傷敵人的巡邏隊，特別有效，因為敵軍的巡邏隊，只是注意有沒有人伏擊，絕想不到使他們進入死亡的陷阱，就在他們的腳下！

　　「這種陷阱，還有一個好處，就是中伏者在中毒之後，通常都是在一小時左右，毒才發作。一發作就死，身上一點傷痕也沒有－－當然腳底會有幾個被尖刺刺出的小孔，但是誰會去留意一個死者的腳底呢？」

　　萊恩上校聽到這裡，忍不住又喃喃地道：「卑鄙，真卑鄙！」

　　宋維只是略向萊恩望了一眼，並不理睬他，自顧自道：「當日，聽到敵軍陣地中吹起了哀號，我知道敵軍中有人死亡，可是我又確知，我們未曾和敵人有過正面的接觸，所以我知道敵軍的死者，是中了埋伏的陷阱而死的。由於我們所設陷阱的種類十分多，所以我一直不知道，死者是中了那一類的陷阱而死。直到今天，聽了萊恩上校的敘述，我才肯定，死者是踏中了有毒的刺果而死的，因為上校說他們身上一點傷痕也沒有。而其他的埋伏，可以令中伏的死者，死得十分可怖。」

　　宋維把一切說得十分詳細，所有聽的人，都屏住了氣息。宋維的敘述，彷彿把聽的人，都帶進了當日越南戰爭的發生地點。悶熱、泥濘、充滿陷阱的叢林，敵對的雙方，用盡了一切殺人的方法，要把對方殺死。從使用最先進的武器，到最原始的陷阱，血肉模糊，慘不忍睹。

　　宋維又道：「那種毒藥，是我家鄉的一種偏方，用將近十種劇毒的動物和植物配製成功。我是越南北部人，我的家鄉，接近寮國和中國的邊境。正如各位剛才所說，在東方，有許多神祕的藥物，可以致人於死，而現代醫學卻無法查出死因。這一類神祕藥物，在我家鄉都有祕密的配製合成的方法，絕不外傳。那一帶山區，一直十分神祕，有關蠱毒的事，在那裡也特別多。

　　「各位，我之所以說得這樣詳細，只想說明一點，根據神祕配方配出來的毒藥，根本是沒有解藥的。一旦毒藥混進了血液之中，中毒的人非死不可，沒有任何生存的機會。

　　「我既然肯定了傑西少校四個人，是中了那種我們家鄉的，山地土語稱為『歸歸因根』的毒藥而死的，他們真的是死了！」

　　各人聽到這裡，已經覺得十分聳動。

　　蘇耀西更不由自主地，發出了一下低呼聲：「是，我知道這種毒藥『歸歸因根』的土語，解釋出來是必死無疑的意思。」

　　宋維聽得蘇耀西這樣說，用一種十分奇訝的眼光望定了他，不斷地眨著眼。

　　蘇耀西解釋了一下：「家父和一件相當怪異的事有過關聯，這件事和巫術有關。所以我們兄弟，曾對各種神祕的咒語和藥物都下過研究，知道這種劇毒的名稱，也知道這種毒藥的成分之一，是一種很小的壁虎。」

　　宋維凝視了蘇耀西半晌，點了點頭。

　　原振俠緩緩地吸了一口氣，蘇耀西所講的怪異的事，他是曾經親身經歷過的。這件事，已被記載在名為《血咒》的故事中。

　　宋維在點了點頭之後，悶哼了一聲：「毒藥的配製，不是很容易的事。我和家鄉保持聯絡，不斷有毒藥的供應，這使我在民族解放戰爭中，立了不少功勞。」

　　宋維在這樣講的時候，掩不住他心中感到勝利的神態。可是聽到的人，卻個個不寒而慄。他說的「立了不少功勞」，自然換句話說，是他用這種毒藥殺了不少人。

　　一個會員道：「宋先生，你講到現在，不過是肯定傑西少校和另外三個人死了。這上校早已說過了，似乎和奇事無關？」

　　宋維沉默了片刻，才道：「聽到敵軍的陣地中奏起了哀號，我當然高興，曾派出了三個士兵，去偵察一下敵軍死亡人數。三個人偵察回來，報告說死的敵人一共是四個。我當時聽了，也沒有在意，因為我已決定，天色一黑必有雷雨，我要部署趁機進攻。

　　「果然，到了晚上，雷聲隆隆。我的部隊，藉著雷聲和漆黑的天色掩護，從四面八方，接近敵軍陣地。等到大雨開始時，我們已來到敵軍陣地極近之處，萊恩上校，你說是不是？」

　　萊恩上校面頰抽搐了幾下，點著頭：「是，敵人離我們極近，近到了－－幾乎可以聽到敵人的呼吸聲。真是－－」

　　他想起了當日激烈的戰事，聲音不禁有點異樣。

　　宋維繼續說：「我是總指揮，我把指揮所設在離敵軍陣地極近處，這樣才能鼓勵部下奮勇進攻。我的指揮所，就在日間敵軍埋下了四具屍體之處。」

　　宋維講到這裡，萊恩上校陡然震動了一下，眼睛睜得極大，盯著宋維。

　　宋維在那一剎那間，臉色變得極其難看，甚至身子不住發起抖來。抖了好一會，他才吞了一口口水：「由於要發揮每一個人的戰鬥力，在我的身邊，只有一個通訊兵。我伏在地上，大雨濺起來的泥漿，使我和那個通訊兵的全身，都成了一個泥人。我通過無線電對講機，知道進攻的情形，雖然攻勢很強，但是敵軍也守得十分嚴密。我下令要在東翼打開一個缺口，就可以令敵軍陣地瓦解，因為根據情報，東翼的守軍比較弱。」

　　正在用心聽著的萊恩上校，不由自主地發出了「啊」的一聲。

　　宋維向萊恩望去：「我的判斷是不是正確？」

　　萊恩想了一想：「是，如果你集中力量攻東翼，那裡的防守較弱，如果突破了東面－－我的陣地可能守不住。」

　　他遲疑了一下：「可是當時，並沒有對東翼特別地加大壓力，為甚麼？是你的部下不聽命令？」

　　宋維搖頭：「不是，是我沒有機會下這個命令！」

　　萊恩現出十分疑惑的神色來，因為宋維的話不是十分容易理解。在激烈的戰鬥之中，看到了敵人的弱點，有了進攻的方法，可以說沒有甚麼比這個更重要的了，何以宋維會「沒有機會下這個命令」呢？

　　一時之間，所有的人都靜了下來，等著宋維作進一步的解釋。這時，也人人都可以注意到，宋維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他甚至用雙手掩住了臉片刻，才能夠繼續講下去：「當時，我才轉過臉去，要對在我身邊的通訊兵下達命令，好通過他把命令傳給我的部下。可是，我一轉過頭去，我就看到，我就看到－－」

　　當他講到這裡時，或許是由於精神的過度緊張，他把每一句話都重複了兩遍，而且在急速地喘著氣。

　　喘了好一會，他才道：「我看到在大雷雨的沖刷下，地上有四處地方，出現了凹形。我知道就在下午，這裡曾埋葬了四個死人，新掘過的土地，泥土雖然又鋪了上去，總比原來的鬆軟，給大雨一淋，凹陷下去，是十分正常的現象。可是－－可是那四處凹陷下去的地方，卻在裂開來，天！我看到了泥土裂開來，在大雷雨之下，我看到了四個人，自泥土之中，掙扎著，慢慢地，天！像是甚麼昆蟲的蛹，在繭中要掙扎出來一樣，硬是從泥土中掙扎了出來！」

　　宋維的語音越來越是尖利，當他講到後來的時候，簡直已是在尖叫一樣。再加上他講述的事情是如此之詭異，所以聽得人人都起了一股寒意！萊恩上校更不由自主地發出了一下呻吟聲來。

　　宋維轉過身去，抓了一瓶酒在手，大口喝了幾口，才吁了一口氣：「當時，我心中是恐懼極了。在最初的一剎那，我想到的是死人復活，殭屍！但是多年和敵人鬥爭的經驗，卻又立即告訴我：我中計了，敵軍在這裡設下了埋伏，我中計了！

　　「正當我這樣想的時候，恰好又是連續的幾下閃電。那四個人，這時已經站了起來，在閃電之中，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們的動作。」

　　宋維又大口喝了兩口酒：「我看到他們正在用力向臉上抓著。他們的頭臉上，都包紮著布，他們雙手用力抓著，想把包紮在頭上的布抓開來！」

　　萊恩上校又發出了一下呻吟聲，身子也把不住在發著顫，喃喃地道：「－－傑西頭上的布，是我親手－－包上去的！」

　　宋維繼續道：「其中兩個，已將布拋了開來。在閃電之中，看到他們的臉，毫無疑問，他們是死人－－活人不可能有那麼難看的臉色，也不會有那樣的眼神。當他們四個人，全都把臉上的布扯開了之後，他們根本沒有看到我。我也留意到了，他們的手中並沒有武器，我真正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我感到了極度的恐懼！」

　　他講到這裡，略頓了一頓：「作為一個革命軍人，本來是絕不應該恐懼。我－－不是怕死，我在戰爭之中，不知有多少次面臨死亡，我一點也沒有恐懼過。可是那時發生的事，卻是超越了死亡的，根本是全然不可思議的可怖。我－－可以不怕死，但是一想到死了之後，被埋在地下，卻在大雷雨之夜，自泥土中掙扎出來，還要扯去包在頭上的布－－這卻令人不寒而慄－－」

　　所有的人都十分靜，過了好一會，原振俠才道：「從傑西在三天後，還能在西貢出現，和他所愛的女孩子私奔這一點看來，死而復生，似乎並不可怕！」

　　宋維望了原振俠一眼：「當時我怎麼知道？他們的身上－－本來全是泥，可是由於雨實在大，一下子就把他們身上的泥，全都沖成了泥水，順著他們的身子流下來。他們也開始蹣跚地向前走出來，就在這時，我突然感到，有人在我的身後抓住了我。

　　「在這樣的情形下，我震驚本已如此之甚，再忽然感到有人抓住了我，我根本連想都來不及想，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在腿旁拔出刀子來，反手就是一刀！

　　「等到我一刀刺出之後，我才想起，我身邊有通訊兵在！我轉過頭去看，那一刀，正好插進了那通訊兵的心口，是他！多半是他看到了四個死人從地下冒了起來，驚駭過度，所以抓住了我。我誤殺了他，但這當然不能怪我的，是不是？」

　　沒有人回答他這個問題，宋維苦澀地牽動了一下口角：「我也來不及拔出刀來，搖搖晃晃站了起來。那時，那四個人越走越快，如果不是有閃電，大雨之中，我已經幾乎看不到他們了。當閃電亮起來，我看到他們的背影，我大聲呼叫著，喝令他們停下來。

　　「可是那時，雷聲、鎗炮聲、雨聲交雜在一起，我的呼叫聲，連我自己也聽不見，那四個人還在向前走著。

　　「我在那時，忘記了自己還有指揮戰鬥的任務，我不應忘記的，可是在那種情形下，我簡直已無法作主。我拔腳追了上去，我只記得，我每踏下一腳，濺起來的水花和泥漿，就打在我的臉上，我要不斷昂起臉來，讓大雨把我臉上的泥漿沖掉，才能勉力地向前看。雨越來越大，好幾次，我都不知道那四個人到甚麼地方去了，我奔得已經夠快的了，可是他們卻像是比我更快。

　　「我一直向前追著，整個人像是瘋了一樣，我非要弄明白我看到的是不是真實發生過的事不可！不然，我一定會真的瘋掉！

　　「一直追出了好遠，來到了一條河邊，當地的地形我十分熟稔，那正是我們要把敵人徹底消滅的地方。那條河的河水本來很淺，水流也不急，可是這時，由於雨實在太大，雨水匯集了起來，河水滾滾，水勢極急，在閃電中看來，簡直是洶湧之極。

　　「到了河邊，我才發現那四個人，竟然毫不考慮地在涉水過河，河水浸到了他們的胸際，濺起老高的水花。我再大聲叫喚，那時，我和他們相距不過十多公尺，他們仍然艱難地向前走著。我一面也踏進了水中，一面已拔鎗在手，向前射擊。

　　「我是軍隊中著名的神鎗手，連射了三鎗，我相信已射中了其中的三個人。因為我看到有三個人身子一側，立時被洶湧的河水捲走了。」

　　他一口氣講到這裡，才停了一停。

　　萊恩的雙手緊緊地握著拳。

　　宋維喘了幾口氣：「那三個人－－我相信他們在中鎗之後，順著河水，一直被沖到了大河中，自然連屍體也找不到了！」

　　萊恩語音艱澀：「你為甚麼不開第四鎗？」

　　宋維用力搖了一下頭：「我－－當時想，如果令得四個人全消失的話，那麼，就再也沒有人來向我解釋那是怎麼一回事了，這會令我一輩子生活在一個謎團之中，會使我成為瘋子！所以我一定留下一個活口，要他告訴我，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而且，那剩下的一個人，已經來到了河的中央，開始向前游出去，我也不容易瞄準他。我也跳進水中，他向前游得十分快，我追不上他，可是他游到了對岸之後，上了岸，卻只是呆呆地站著不動。等我上了岸，我直接來到了他的面前。

　　「當時的情形，真是詭異極了。一個我眼看他從泥土中掙扎出來的人，這時卻活生生地站在我的面前。這個人的身上，穿著敵軍的軍官服裝，我當然不能沒有戒備。我握鎗在手，來到了他面前，可是他卻像是不知道我是他的敵人一樣，只是站著，雙眼發直望著我。我向他大聲呼喚，他也不回答，在有閃電的時候，可以看到他的臉色蒼白得可怕，事實上，那時我自己的臉色，只怕也不會比他好多少！

　　「我們這樣對立著，過了幾分鐘，他才突然道：『我應該到甚麼地方去？』我大聲道：『你被俘了！你已經是我的俘虜！』他像是對『俘虜』這個詞十分陌生，一點反應也沒有。直到我手中的鎗，指住了他的臉，他揚起手來，要把他面前的鎗撥開去之際，他才陡然震動了一下，視線停留在他手上所戴的一隻銀戒指上。

　　「同時，他像是歡欣莫名地叫了起來：『我要到西貢去，秀珍在等著見我，我要到西貢去！』他叫著，竟然當我全然不存在一樣，又向前疾奔了起來。我大叫著，在後面追，一面追，一面叫：『告訴我，你究竟是死人還是活人？你在玩甚麼把戲？你不說，我有辦法使你說出來的！』」

　　宋維在說到這裡的時候，真是在聲嘶力竭地叫著，就像當時，他在追傑西時大叫著一樣。

　　雖然人人都知道，傑西在三天之後就到了西貢，並沒有成為宋維的俘虜，可是這時聽得他那樣叫嚷，還是怵然。因為越共對待敵軍俘虜所用的酷刑，是舉世著名的，誰都可以想得出，如果傑西真的成了俘虜，宋維會用甚麼方法對付他！

　　宋維又喝了兩口酒：「我在追上去的時候，至少有十個以上的機會可以殺死他，但是我的問題未有答案之前，我是不會向他射擊的。他奔得十分快，我離他越來越遠，當我想到，反正我追不上他，不如把他殺死算了時，他已經在我的射程之外。而沒有多久，我已經失去了他的蹤跡，一直到天明，大雨停止，我雖然擅於追蹤，但由於豪雨把一切留下的痕跡全沖走了，所以我一直沒有再找到他過，一直－－沒有。」

　　宋維講到這裡，停了下來。

　　萊恩喃喃地道：「各位，傑西和另外三個人，的確是復活了的。」

　　宋維苦笑了一下：「我一直在思索這個問題，我不相信死人會復活，只是不知道他在玩甚麼花樣。直到今天，我才可以肯定他是死人，因為中了那種毒藥的毒，必死無疑！」

　　宋維講得這樣肯定，更使眾人感到詫異。四個死人，一起復活，其中三人又死於鎗下，只有一個離去，照宋維的敘述，離去的傑西少校，在開始的時候，根本像是不知道要做甚麼，直到看見了自己手上所戴的戒指，才想起了西貢和秀珍來！

　　那麼，他自己是不是知道曾經死過，被埋在地下？何以他在幾天之後，就完全和常人一樣？他怕打雷，是不是由於他是在大雷雨之夜復活的？千百個疑問，歸納起來，其實只有一個：他如何會復活的？

　　眾人交頭接耳，自然無人有甚麼答案。就在這時，大家忽然聽到萊恩提高了聲音叫：「宋維先生，你準備到哪裡去？」

　　給萊恩這樣一叫，大家才注意到，原來宋維已趁大家不注意他的時候，走到了門口。這時，他已經把門推開了一些，看來是準備離去了。

　　他停止了推門的動作，可是卻並不轉過身來：「我的敘述已經完畢了，我要走了！」

　　萊恩向他走了過去，到了他的身後，道：「不，我覺得你的故事，還沒有完結。」

　　宋維陡地震動了一下，縮回了放在門柄上的手，便又垂了下來。

　　他維持著這個姿勢，過了好一會，才道：「不，已經講完了！」

　　萊恩卻固執地道：「還沒有，像你剛才指出我的故事還有下半部一樣，你的故事，一定也有下半部！」

　　宋維仍然不轉過身來，萊恩的聲音聽來更堅決：「何必隱瞞？有，就講出來！」

　　宋維動作有點僵硬地轉過身來，望了萊恩一下，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又往回走來，回到他原來的座位上，坐了下來。

　　這時候，奇事會的會員，互相望著，心中都訝異莫名。當萊恩責問宋維的時候，還有不少人以為他是無理取鬧，可是宋維居然走了回來。由此可知，他的故事，真的是還有下半部的！

　　當宋維坐下來之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宋維像是對「下半部」故事，十分難以啟齒一樣，口唇掀動了好幾次，都沒有發出聲來。大家只好耐心等著，只有萊恩冷冷地道：「或許，是從秀珍講起？」

　　宋維一聽，身子又震動了一下，用極低的聲音唸著：「秀珍，秀珍！」

　　當宋維這樣低唸著秀珍的名字之際，人人都可以聽得出，他的心情十分複雜。萊恩上校面上的肌肉不住地在抽搐，看來，有另一個人用這種充滿了感情的聲音，唸著秀珍的名字，也會使他有說不出來的惱怒。

　　剛才，在他自己的敘述之中，誰都可以聽得出來，他和阮秀珍之間，已經有了十分不尋常的感情，至少是他單方面，對秀珍有了不尋常的感情。但直到這時，幾個觀察力比較敏銳的人，才看出萊恩其實已經深愛上了阮秀珍，再也不是普通的不尋常感情了！

　　有幾個看出了這一點的人，都不禁在心中這樣問：阮秀珍究竟美麗到了甚麼程度？何以會令得萊恩上校不顧朋友之義，陷進了愛情的泥淖之中。

　　宋維在唸了幾遍之後，喉際又發出了一陣怪異的聲音來。不過他一開口，聲音倒相當平靜：「那次進攻，因為我忽然去追趕那－－四個人，而失去了指揮，結果進攻並沒有成功。那個通訊兵死了，在戰場上死一個人，自然不會有人追究，我也未曾對任何人提起過這件事。只是自己不斷設想著各種答案，但是卻沒有一個答案，是符合實際情形的。

　　「戰爭一直在繼續著，我們很快就取得了勝利。在統一了祖國之後，我們又去援助鄰國的革命事業－－」

　　當他講到這裡的時候，由於越南軍隊「援助鄰國革命事業」，實際上是殘酷之極的軍事侵略，所以有不少人，都以小動作來表示對他這種說法的抗議，有的人挪動著身子，有的輕聲咳嗽。

　　宋維也覺察了這一點，他解嘲似地道：「我已經是一個逃兵，我那樣說，只不過是習慣而已，請各位原諒。」

　　表示抗議的人，都接受了他的解釋，他才又道：「我被派到了柬埔寨，在那裡，軍事行動每天都有發生。雖然那件事，仍然一直盤踞在我的腦海之中，但是既然沒有答案，也就只好不了了之。直到有一天，我巡視營房，發現一小隊士兵，正在輪流－－侮辱一個女人－－」

　　他的聲音有點顫啞，萊恩此時沉聲道：「不必說得太詳細了吧！」

　　宋維點了點頭：「這種事，本來是十分常見的，作為指揮官，也眼開眼閉就算了。可是，那個女人－－當時幾乎是全裸的－－我只看了她一眼－－就再也無法不看她－－那些士兵一看到我，一哄而散。那女人坐了起來，她掠著散亂的頭髮，用水汪汪的眼睛望著我，並沒有要掩遮她自己的意思。」

　　宋維的聲音越來越是低啞，所有的人都要屏住了氣息，才能聽到他的話。

　　他頓了一頓：「這個女人，就是秀珍。的確，是應該講得簡單一些，因為一切全是那麼卑鄙和悽慘－－當時，我伸手拉了她起來，她顫聲求我：『長官，是不是可以幫我忙？我丈夫是一個美國人，他被軍隊捉去了，是不是可以幫我找到他？』她一面說著，一面彎腰在地上，拾起她的衣服來。唉！她在那時，身形誘人，我－－我－－」

　　宋維講到這裡，又停了很久。萊恩盯著他，眼中像是要冒出火來一樣。

　　宋維最後嘆了一聲：「她－－取出了一張照片來給我看，說：『這就是我丈夫，長官，你有沒有見過他？』我才向照片看了一眼，就整個人都怔住了！照片上的那個人，那個美國人，我是絕不會忘記的，在那個大雷雨之夜，從泥土中掙扎出來，我一直追著他，一直追到河邊，和他面對面站著。當時每一下閃電，都可以使我清清楚楚看到他的臉。除非世界上有完全相同的兩個人，不然，這個女人的丈夫，一定就是使我不斷地做噩夢的那個人！

　　「當時，我呆了許久，才問她：『這是你的丈夫？他叫甚麼名字？』她道：『他叫傑西，以前是美軍的少校，不過他早已脫離軍隊了！』

　　「一聽到傑西少校的名字，我更可以肯定了。因為當日，我們探聽到，敵軍陣地上葬下去的四個人之中，就有一個高級情報軍官叫傑西的，就是他！

　　「這時，我真是驚訝之極，反倒問她：『他被軍隊抓走了？甚麼軍隊？』那女人哭著道：『不知道，反正是軍隊。』我再問了她幾句，發現她和她丈夫在一起，是我追不到傑西之後的事。我當然也極想把傑西找出來，以我的地位，如果他是被我們的軍隊捉走的，尋找起來，自然容易得多。所以我就把那女人－－秀珍留了下來，那時，她還有一個不到一周歲的孩子－－」

　　萊恩上校一直用充滿著敵意的眼光盯著宋維，宋維在一抬頭，和他的目光接觸之際，冷笑了一聲：「是的，我承認，我把她留下來的目的，是因為她的美麗。我從來也未曾想到過，一個女人可以動人到這種程度。我並沒有強迫她，她極其順從，為了要知道她丈夫的下落－－

　　「我想她早已沒有了自己的存在，所以甚麼－－都不在乎了。」

　　原振俠感嘆了一句：「女人偉大起來，可以令所有男人都愧煞。」

　　萊恩上校雙手抱住了頭，不再望向宋維。

　　宋維道：「遇上了秀珍這樣的女人，只要有可能，誰都想把她－－據為己有的，我又怎能例外？」

　　當宋維這樣講的時候，他反向萊恩望去，萊恩仍然雙手抱著頭。

　　宋維嘆了一聲：「我是高級軍官，秀珍有求於我，我要她在我的身邊，她當然不敢違抗。而且，我說甚麼，她沒有不依從的，照說，我應該滿足了，可是－－可是不多久，我就發現，從她眼中看出來，我根本不是甚麼，可能我是甚麼樣子的，她都未曾留意過。她順從我的唯一目的，就是想通過我，找到她的丈夫！她的整副心神，都放在尋找丈夫這件事上，而在她的心目之中，除了她丈夫之外，也根本沒有第二個男人！」

　　一個年紀老邁的會員讚嘆著：「一個遭遇如此悲慘的聖潔女人！」

　　這個會員的語聲並不是很高，可是萊恩和宋維兩人，卻異口同聲地，不由自主地道：「謝謝你稱讚她！」

　　其餘的人都默不作聲，人人都同情秀珍的遭遇。而且每個人都可以看得出，萊恩和宋維的敘述，雖然在提到對秀珍的感情之際，還有點掩掩飾飾，但是兩人實際上，都深愛著秀珍！

　　這真是十分奇異的愛情，男女之間的情愛，本來就沒有甚麼道理可循，但是像他們那樣，也真的太奇特了一些。

　　宋維深深吸了一口氣：「當我發覺了這一點之後，我更加努力去尋找傑西少校的下落。我不管他是死還是活，或是死而復活的奇人，過往神明原諒我，我不是安著好心，我不是為了秀珍去找他的，我是為了自己，要把傑西少校找出來！」

　　他這樣說法，有不少人不明白是甚麼意思，但是明白了他意思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涼氣－－宋維的意願太可怕，實在也太卑鄙了！

　　原振俠用嚴厲的眼光望向他，可是宋維卻十分坦然：「人總是自私的，我尋找傑西的目的，是要把他找出來，殺死！好讓秀珍死了這條心，她就會注意到有我這個人存在－－你們幹甚麼用這樣的眼光望著我？我敢說，萊恩上校要去找傑西，目的和我一樣！」

　　萊恩陡然叫了起來：「你放屁！」

　　宋維連聲冷笑：「你喜歡掩飾，我也不反對。我卻是赤裸裸的，我要得到秀珍，就必須殺死傑西！」

　　宋維把自己的卑鄙意願，如此毫無保留地暴露了出來，令得眾人不知該如何反應才好。他自己卻像是豁了出去一樣，全然不理會人家對他的看法如何，昂著臉，道：「一個多月後，我打聽出來了，原來傑西不是被越南軍隊抓走，而是被赤柬軍弄走的，而赤柬軍如今正和我們處於敵對的地位。又聽說傑西已經加入柬國的抗越聯盟，很得到重用，正在指揮抗越聯盟的部隊，和越南軍隊作戰！

　　「為了要把傑西找出來，我主動地請上級批准，把我指揮的部隊，調到和抗越聯盟軍隊活動最頻繁的地區去。秀珍很樂意跟我去，她帶著孩子，希望可以見到傑西。在大大小小多次戰役之中，我們俘虜了不少抗越聯盟的士兵，向他們盤問傑西的下落。有幾個十分肯定地說，見過這個美國人，可是究竟他屬於哪一個單位，卻說不上來。

　　「各位自然都知道，柬國的所謂抗越聯盟，實際上分成三派。有『民主柬埔寨』，領導人是西哈努克親王；有『民族解放陣線』，領導人是宋雙；有赤柬的波爾波特集團。兵力以赤柬為最多，可是在俘虜的口中得到的情報，傑西更可能是在宋雙的部隊中。所有的抗越軍隊都在叢林、山區採取游擊戰，令人難以捉摸－－那情形，就像美軍在越南和我們作戰時，我們所採取的戰略一樣。

　　「我為了要把傑西找出來，佈置了許多場進攻，甚至不顧危險，深入叢林追蹤。傑西沒有找到，倒受了上級不少嘉獎，真叫我啼笑皆非。秀珍本來認為，可以通過我找到她的丈夫，但是幾個月下來，仍然只有一點模模糊糊的消息，我猜想她多半是等不及了，不耐煩了，所以有一天早上我醒來，她已不在我的身邊，她帶著孩子走了。」

　　宋維講到這裡，聲音傷感到了極點，停了片刻：「我下令整個部隊去找她，可是她一定是一早就走的，有人看到她進入了山區。我甚至下令部隊進山區去找她，可是我的副司令卻趁機提出了強烈的反對，並且把我為了尋找一個女人，而把部隊置於敵人攻擊的危險範圍內的決定，報告了上級。在我們的軍隊中，這種決定所犯的錯誤，是極其嚴重的。」

　　萊恩悶哼了一聲：「在全世界任何軍隊之中，這種行動都是嚴重的錯誤！」

　　宋維苦笑了一下：「上級立即派了人來，解除了我的職務，並且要把我押解回金邊，去受軍法審判。就在押解到金邊的途中，我逃走了。」

第四章

　　宋維揚起手來，雙手有點發抖：「我在軍隊中，本來有極好的前途，可是為了秀珍，我卻變成了逃兵，不過我一點也不後悔。」

　　對於宋維對他自己的前途所作的抉擇，各人都沒有甚麼表示，那全然是他自己的事，他有權為自己的將來，作任何選擇的。自然，越南軍方會感到十分痛心，一個畢生從事戰鬥的職業軍人，竟會為了一個女人而瘋狂，做了逃兵，而且絕不後悔。

　　宋維發出了幾下自嘲似的冷笑聲：「我逃脫了之後，仍然要去找秀珍。軍方自然通緝我，可是我卻有辦法，不斷地逃避追緝，尋找秀珍－－但是我卻再也沒有找到她。一直到今天，我才知道秀珍在難民營中遇到了萊恩上校，已經到了曼谷！」

　　萊恩怒視著宋維，尖聲道：「你可不以再去騷擾她！」

　　沒想到宋維這種職業軍人，在這時，居然講出了幾句十分優雅的話來：「上校，你有甚麼力量，可以阻止一個充滿愛情的人的行動？」

　　萊恩上校緊緊握著拳：「我不會允許你去接近她，絕對不允許！先生，你現在是甚麼身分？你出身於越南共產黨，你身分神祕，怎麼能在世界各地自由來去？」

　　萊恩聲勢洶洶地責問著，宋維卻神態自若：「我可以告訴你，我有著正式的泰國護照。憑這，我可以到任何我喜歡的地方去，你阻止不了我的，上校先生！」

　　萊恩上校有點氣急敗壞：「就算你到了曼谷，秀珍也絕不會見你！」

　　宋維卻肯定地道：「會的！」

　　萊恩大叫了起來：「絕不會！你是甚麼東西？你是越南軍官，你佔有她的時候，她正處在最悲慘的境地之中，你只不過是欺躪過她的許多男人中的一個！她連你是甚麼樣子的都不記得，根本不會見你！」

　　宋維仍然道：「會的，因為我可以告訴她，傑西少校的最近狀況！」

　　這句話一出口，萊恩張大了口，合不攏來，其餘的人也全都詫異莫名。

　　本來，對於萊恩和宋維的爭執，很多人都已經覺得不耐煩了。兩個人為了秀珍而爭執，雖然他們的內心之中，或者都充滿了無可比擬的戀情，但是對其他人來說，卻是一點關係也沒有的！

　　可是，宋維卻突然之間，冒出了這樣一句話來，那是甚麼意思？他終於找到傑西了？那是甚麼時候的事？

　　廳堂之中，一時之間又靜了下來。萊恩的呼吸聲十分急促：「你－－這樣說是甚麼意思？你見到了傑西？你見到了他？」

　　宋維的笑容看來十分陰森，他卻並不回答萊恩的問題。萊恩大聲道：「說！」

　　宋維冷笑一聲：「好神氣！我是你的部下，你可以向我下命令？我根本甚麼都不必聽你的，不必聽任何人的！我之所以把經過講出來，全然是因為這種種，在我心中壓得實在太久了，我需要有聽眾，聽我傾訴壓抑在心頭的感情。我知道了秀珍的下落，你以為我還會在這裡再待下去嗎？對不起，我要走了！」

　　他說著，站起身，向外走去，萊恩立時攔住了他的去路。宋維冷冷地道：「上校，在這裡，你如果想動武，那是犯法的！」

　　好幾個人一起叫了起來：「請你至少再說說，和傑西少校見面的經過！」

　　宋維想了一想：「好，我只能簡單地說一說。我是在尋找秀珍的過程中，在一個游擊隊的臨時基地之中見到他的！」

　　萊恩疾聲道：「你說謊！」

　　宋維一攤雙手：「好，是，我說謊！」

　　他看來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根本不想和萊恩多辯。萊恩雙手緊握著拳，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是好。宋維已冷笑著，繞過了他高大的身子，向外走去，萊恩一聲大叫，轉過身來，抓住了宋維的背心。

　　宋維發出了一下極憤怒的叫聲，主人忙道：「上校，別動粗！宋維先生至少補充了你敘述中的不足之處，你們之間的爭執，請不要在這裡持續下去！」

　　萊恩咬緊牙關，慢慢鬆開了手指。當他鬆開抓住了宋維的手指之際，指節骨甚至發出一陣「格格」的聲響來，可知他心中是如何不願意！

　　他一鬆開手，宋維頭也不回地向外走去。萊恩有點雙眼發直，盯著他的背影，直到宋維走了出去。一個會員安慰他道：「那位女士－－秀珍，不會見他的！」

　　萊恩像是遭了雷擊一樣，震動了起來：「會的，只要他說有傑西的消息，秀珍就會見他，不但會見他，而且還會受他的要脅，做任何事－－」

　　他講到這裡，陡然叫了起來：「天！我還在這裡幹甚麼？」

　　他叫了一句，拔腳向外便奔，「砰」地一下，撞倒了一張椅子，已經奔出門去了。

　　萊恩這種舉動，倒也不算是出乎意料之外。他既然知道宋維要到曼谷去見秀珍，自然要趕在前面去阻止宋維！

　　萊恩和宋維兩人相繼離去之後，各人議論紛紛。主人揚了揚手：「真沒來由，這兩個人－－那麼巧，會在這裡相遇，世界真是太小了！」

　　有的感嘆道：「說世界小，也很難說。要到柬埔寨的叢林之中去找傑西時，又會覺得世界實在太大了！」

　　主人道：「宋維先生曾遇到過傑西？這個人的死而復生，才是最神祕的事，可惜他未曾把見到傑西之後的事，詳細說出來。」

　　在眾人的議論之中，原振俠提出了一點：「各位，我們首先需要肯定一點：萊恩和宋維的敘述，是不是真實，有沒有說謊的成分在內？」

　　在靜了片刻之後，蘇耀西首先道：「我認為他們兩個人的話都是可信的，他們沒有理由說謊。在今天之前，他們兩人甚至沒有見過面，而他們各自的敘述，卻又如此合拍！」

　　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那種被稱為『歸歸因根』的毒藥－－」他望向蘇耀西：「你有多少資料？」

　　蘇耀西皺了皺眉：「不多，這種毒藥的配製過程相當複雜，而且配方是嚴守祕密的－－宋維顯然知道這種毒藥的成分，但是我想他絕不會告訴人。」

　　原振俠沉吟著：「問題也在這裡，宋維說，中了毒的人，絕沒有生還的可能，如果肯定了他的話，整件事簡直是不可解釋的！死人復活？死人如果可以復活，而且復活之後，還可以繼續生活下去的話，那麼，人類可以解除死亡的威脅。想想看，人類如果可以免除死亡，那將是甚麼樣的情形？」

　　大家都靜了下來。

　　人類若是可以解除死亡的威脅，所有的人，死了都可以復活，那將會是一種甚麼樣的情景？實在是無法想像的一件事！

　　過了好一會，一個會員才開玩笑似地道：「那－－麼，地球上的人就會越來越多，很快，地球上就會擠不下。或許，這樣反倒能激發人類到別的星球上去開拓新領域的決心！」

　　好些人無可奈何地笑了起來，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要明白整件事，究竟有甚麼奇特的因素在內，把傑西找出來，實在是十分重要的。」

　　蘇耀西笑問：「你去找？我看還是讓萊恩去找算了！」

　　原振俠搖著頭：「你沒有注意到，當宋維指責萊恩的時候，萊恩的神態多麼怪異？萊恩未必像宋維那樣，想把傑西殺死，可是他為了秀珍，已經有私心。我對他去找傑西的事，不是很樂觀！」

　　主人問：「你有甚麼更好的提議？」

　　原振俠呆了半晌。他之所以發起呆來，並不是他想到，自己要到柬埔寨的叢林山區之中，去尋找傑西，而是他想到，「北非洲的那個女將軍」，既然在印支地區作政治上的投資，那麼，是不是可以通過她，找到傑西，使傑西離開柬埔寨呢？

　　原振俠甚至在想到這一點的時候，也故意自欺地逃避著，只想到「北非洲國家的一個女將軍」，而不去想她的名字。

　　可是，一想到要和她聯絡，原振俠便不由自主地發起呆來。

　　他的這種心情，別人自然不知道。主人催了幾次，他才帶著惘然的神情道：「不知道，現在我不知道有甚麼提議，但是我會去設法。」

　　原振俠的回答，自然是令人失望的。主人攤了攤手：「那麼，只好希望在下次的聚會上，你能有奇異的發現，提供給我們好了！」

　　原振俠仍是惘然地點著頭。主人既然這樣說，那就表示，「奇事會」的這次聚會，已經結束了。各人紛紛站了起來，準備離去。

　　原振俠和蘇耀西一起離開，蘇耀西感嘆地道：「今晚聽到的兩個故事，其實只是一個，這件事，離奇之處，反倒不及它包括的男女之情曲折。那位阮秀珍女士，一定是罕見的女人！」

　　原振俠不置可否，在他的心目之中，天地之間的美人，只有一個，沒有第二個，只有單獨的一個。

　　蘇耀西在上了車之後，仍然和坐在他身邊的原振俠，在討論著這件奇事：「中美洲海地的巫都教，我曾下過功夫研究。傳說他們有驅使死人下田耕作的能力，可是根據我研究的結果，巫都是通過了一種強烈的麻醉藥，使得人處在半冬眠的狀態之中，只能聽從簡單的號令，從事機械性的勞作。那些人縱使不是死人，但是也是半死不活的了！」

　　原振俠「嗯」了一聲：「是啊，那位先生，早年也曾經揭發過巫都教利用『巫術』，驅使死人勞作的祕密，傑西顯然與之大不相同。」

　　蘇耀西一面駕著車，一面又道：「在中國，死人而能活動的例子－－」

　　原振俠一揮手，打斷了他的話頭：「別提出『趕屍』的例子來，那更是大不相同。傑西在自泥土中掙扎出來之後，是一個真正的活人，能戀愛，能生活，能生孩子，一切和常人一樣。而『趕屍』中的死人，只不過是殭屍！」

　　蘇耀西望了原振俠一眼：「甚麼事，都要從最簡單的原理和現象追究起，才會有解釋複雜現象的可能，你說是不是？」

　　聽得蘇耀西這樣講，原振俠把自己的思緒，從纖腰長髮上收了回來，問：「你的意思是－－」

　　蘇耀西道：「如今我們接觸到的問題，是人死了之後又復活。如果你連人死了之後，為甚麼還能在某種專業人員的帶領之下走動，可以翻山越嶺、千里迢迢不斷走動，這種簡單的現象都不能解釋，自然無法進一步解釋人死了之後，如何還可以再活轉來，過著與常人無異的生活，這種複雜的現象！」

　　原振俠搖著頭：「我認為兩者之間是不同的！」

　　蘇耀西卻堅持著道：「怎麼不同？都是人死了之後，又有活動！」

　　原振俠想了一想：「那只不過是現象上的相同。實際上，在『趕屍』過程中，在行動的，始終是一個死人。而傑西少校，卻是一個活人！」

　　蘇耀西表示同意，他搖著頭：「一個活人！一個明明應該是死人的人，但卻是活人！」

　　原振俠嘆了一聲，這是極其奇特神祕的一件事。人一直在恐懼死亡，對抗死亡，從尋求長生不老之藥，到希望通過種種行動，追求神仙式的長生，人類一直在作和死亡對抗的努力，傑西這個人，在他身上有那麼奇異的經歷，原振俠感到，真是非得把他找出來，好好地研究不可。

　　蘇耀西把車子停在原振俠住所的門口，原振俠下了車，揮了揮手。當他回到住所之後，他站在電話前，站了好久，才撥了那個領事館的電話，告訴聽電話的職員他的名字，要領事館和黃絹聯絡，叫黃絹打一個電話給他。

　　黃絹要找他容易，他要找黃絹難。誰知道這個女將軍現在在甚麼地方？或許正在西西里，和黑手黨頭子開會，也或許正和著名的恐怖份子，在地中海見面！

　　放下了電話，原振俠在床上倒了下來，雙手交叉著抱在腦後。

　　萊恩上校和宋維所敘述的事，原振俠又細細想了一遍。他覺得宋維十分可惡，他在尋找秀珍的過程中，終於能和傑西見面，經過情形如何，他一點也不肯說！

　　本來，宋維尋找傑西的目的，是想把傑西殺死，好讓秀珍死了心，他就能把秀珍據為己有。那次見面，宋維是不是已經下了毒手？這或許就是他言詞閃爍，不肯說出經過來的原因？

　　要是傑西已經死了－－原振俠有點不敢想下去。傑西如果死了，那麼，他死而復活的事，可能就永遠是一個解不開的謎了！

　　原振俠對這件事特別有興趣的原因，其實很簡單。他是一個醫生，醫生畢生努力的，就是如何使人的生命在健康的狀態下，得到盡可能的延長。所以，像傑西少校這樣的奇異事件，對一個醫生來說，具有無比的吸引力－－突破死亡，在死亡之後重生，這種事，可以供進一步研究之處實在太多了。

　　原振俠甚至想到，如果有必要的話，他也不是不可以到中南半島去。為了見一個曾經死過又復活了的奇人，冒險也是值得的！

　　他躺著，思緒十分亂，躺了一會，又起身聽著音樂。正當馬勒的交響曲奏到了高潮之際，電話響了起來，他連忙降低音樂的聲響，拿起了電話來，一面已禁不住心跳起來，心中想，黃絹的電話來得好快！

　　可是，當他聽到電話那邊傳來的聲音之際，他卻不禁怔了一怔。那是萊恩上校的聲音：「原醫生？」

　　原振俠怔了一怔之後，才道：「我以為你已經啟程到曼谷去了！」

　　萊恩上校的聲音相當急促：「是的，我已經在機場。意外地，我在機場又遇到了衛先生，他正趕著要到紐西蘭去，我只和他匆匆交談了十分鐘。」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那和我有關嗎？」

　　萊恩上校聽得出原振俠語氣中的冷淡，可能他要對原振俠講的話，本來已經十分難以開口，再加上受到冷淡的對付，一時之間，他不知如何說才好，支吾了好一會，才道：「原醫生，衛先生對我說，你是最可以幫助我的人。他說，你對於奇異的現象，有一種鍥而不捨的追究精神－－」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你想我做甚麼？不見得是要我幫你去對付宋維吧？」

　　萊恩忙道：「不，不，那我自己會對付！」

　　他講到這裡，頓了一頓：「正因為我要對付宋維，所以我－－要逗留在曼谷－－我只怕暫時不能到柬埔寨去。我－－你不是說，北非洲的那位女將軍－－和你是相識－－」

　　原振俠嘆了一聲：「是的，我正在試圖和她聯絡，請她給我一點消息。」

　　萊恩上校又停了片刻，才道：「有消息說，西哈努克親王會在短期內到曼谷來，東南亞五國討論中南半島問題，他會來出席。然後，會有一項祕密安排，安排他回到他的祖國，和他在那裡打游擊的部下會面，好讓全世界知道，他是抗越聯盟的領導人，有著實際的軍事力量－－」

　　原振俠再次打斷了他的話頭：「上校，你究竟想說甚麼？請直截了當地說，別先繞上許多彎！」

　　上校的聲音有點狼狽：「是，是！我的意思是，由於西哈努克親王是國際上一個十分重要的人物，他進入柬埔寨，各方面一定盡可能作最妥善的安排，而且行動一定十分祕密。就算祕密洩露，越南方面再兇悍，只怕也不敢公然殺害他。所以，跟隨他一起進入柬埔寨，是最安全的一個辦法。」

　　原振俠懶洋洋地「哦」了一聲，他已經猜到萊恩上校的用意何在了。

　　本來，他不是沒有興趣，可是這時，他卻有點鄙夷萊恩上校的為人，所以在對答上，一點也不起勁。

　　果然不出他所料，上校繼續結結巴巴道：「本來，我是準備跟隨著親王一起去的，可是－－可是為了秀珍－－我必須留在曼谷－－」

　　原振俠聽了，真有忍無可忍之感，提高了聲音：「你怕甚麼？怕秀珍被宋維誘拐私奔？上校，秀珍是你好朋友的妻子，你需要做的唯一的事情，就是把她的丈夫找出來！這甚至可以說是你的責任，你絕不能逃避！」

　　萊恩上校靜了片刻，原振俠甚至可以想像他在頻頻抹汗的狼狽相。然後電話中傳來了他微弱的聲音：「可是，我不能－－我絕不能讓宋維去騷擾她，宋維是一頭禽獸，一頭沒有人性的禽獸！」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閣下又是甚麼？一頭有人性的禽獸，看來也好不了多少！」

　　萊恩陡然吸了一口氣：「還有一件事，我到了曼谷之後，是一定要做的－－」他喘了幾口氣：「我打電話到曼谷，才知道秀珍已經帶著孩子，離開了我的住所，我一定要把她找出來！」

　　原振俠又不禁怔了一怔。他根本沒有見過阮秀珍這個女人，只是在萊恩的敘述中認識她的，可是聽到萊恩敘述的人，都十分讚佩她對丈夫的愛情，和同情她的遭遇，也都為她能在萊恩的家中暫時得到了安棲而感到安慰。可是為甚麼突然之間，又有了變化呢？對這個在生命歷程之中，已經經過了那麼多艱苦的女人，原振俠自然有他的同情心。

　　他在一怔之後，立即問：「怎麼會？她－－她和尊夫人不是好朋友嗎？」

　　萊恩的聲音聽來異常乾澀：「彩雲－－彩雲她－－真太豈有此理了－－」

　　原振俠沒有再追問下去，他隱約感到是怎麼一回事了。當然是由於彩雲感到了她丈夫對秀珍的異樣感情，而作出了行動，秀珍可能就是給她的好朋友趕出去的！女人之間的友情再深，哪怕親如姐妹，但是一旦發生了愛情上的糾纏，那極少有例外可以容忍的。彩雲和秀珍之間的友情，或許不容懷疑，但是當她感到，自己平靜幸福的生活受到威脅之際，她自然也會採取女性慣用的自衛手段。

　　所以，在萊恩上校的苦笑聲中，原振俠也陪著他苦笑了幾聲。

　　萊恩繼續說：「你明白我的處境了？原醫生，除了你之外，沒有人可以幫我了！而且，事件的本身，你一定也會有興趣的，是不是？」

　　原振俠沒有立刻回答，萊恩又道：「唉！我當然不能勉強你做甚麼，可是看在事情本身太奇異的份上，如果你能夠，請你在最短期間到曼谷來一次。我會安排你和親王見面，我在曼谷的住址是－－」

　　原振俠一直沒有作甚麼反應，只是靜靜聽著。可是在萊恩說出了他在曼谷的地址時，他卻自然而然地拿起筆，把那個住址記了下來。

　　萊恩上校用近乎哀求的聲音道：「原醫生，能不能現在就給我答覆？」

　　原振俠道：「對不起，不能，可是我一定認真考慮。」

　　萊恩上校長嘆了一聲：「飛機快起飛了，原醫生，真希望能在曼谷見到你！」

　　原振俠仍然沒有說甚麼，只是說了一聲「再見」，就放下了電話。這時，他的思緒十分紊亂，當他在聽萊恩和宋維的敘述之際，他只覺得兩人所說的事，不但奇詭，而且動人，可是他絕未曾想到，事態發展下去，自己會和這件事發生關聯！

　　這時，當他想到這一點之際，他不禁感到世事變幻的奇妙。如果他答應了萊恩上校的要求，他不單和這件事發生關聯，簡直成了這件事的主要關鍵之一了。

　　他用力搖了搖頭，心中想，當然不會到曼谷去，去幹甚麼？整件事，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可是他又禁不住想，如果真是對整件事那麼不關心，為甚麼又去和黃絹聯絡？難道自己的潛意識中，對黃絹的懷念是如此之甚，平時卻矯情地壓抑著，而一有可以和她聯絡的藉口，壓抑著的堤防就立即崩潰了？

　　原振俠對這些問題，都沒有答案。或者是他的內心深處，早已有了答案，可是不願或不敢承認？

　　就在他心情茫然之際，電話鈴又響了起來，他聽到了一個陌生的聲音：「原振俠先生？請你別掛上電話，等候與黃將軍通話！」

　　原振俠又禁不住心跳了起來：「是！」

　　他緊緊地握著電話，像是生怕電話聽筒會從他的手中滑跌下去一樣。時間一點一點在過去，卻一直聽不到那邊有聲音，一直等了十分鐘之久，他握住電話的手，手心已經冒出汗來了，他忍不住大聲「喂」了幾下，仍然是那個陌生聲音回答他：「請繼續等著，黃將軍十分忙。」

　　原振俠無可奈何地嘆了一聲。是的，黃將軍是大人物，十分忙，他只不過是一個普通醫生，自然只好等下去，誰叫他主動打電話去找她呢？以她這樣的大人物，會回覆他的電話，應該感到極度的榮幸了！

　　他自嘲地笑幾下，又等了十分鐘，才陡然緊張了起來，因為他聽到了黃絹的聲音！

　　黃絹還不是直接在對他說話，而是在電話邊對別人說著話。他聽得黃絹在說：「就這麼辦，立即去辦！」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接著就聽到了黃絹的聲音：「振俠？」

　　原振俠的聲音有點不自然：「你好！」

　　黃絹的笑聲傳了過來：「找我，不見得只是向我問好吧？」

　　原振俠苦笑：「那又怎樣呢？總要問一句好的！」

　　黃絹低嘆了一聲：「好，有甚麼事？」

　　原振俠想了一想：「聽說，你的國家在中南半島上有祕密活動，支持對抗越南的柬埔寨抗越聯盟？」

　　原振俠開門見山問了出來，黃絹沉靜了相當久，才道：「我不明白，這是國際祕密，你不應該對這種事有興趣的，我無法作任何答覆。」

　　原振俠嘆了一聲，覺得自己問的問題，實在太蠢了，黃絹當然無法作肯定答覆的。要是她回答說是，她的回答，若是傳了出去，就是國際上一宗巨大的糾紛，會引起國際關係上的混亂。首先，越南是受蘇聯支持的，這就會影響卡爾斯將軍和蘇聯的關係。其次，是不是阿拉伯的回教集團，要插手東南亞事務了呢？只怕又會引起亞洲的回教國家，如印尼、大馬的不滿了！

　　原振俠忙糾正道：「對不起，我說得太含糊了，我的意思是，純粹是私人事件，不知道你有沒有辦法，通過你可以安排的任何途徑，尋找一個如今在柬埔寨境內的美國人？」

　　黃絹的笑聲，即使經過了上萬公里的傳送，聽起來仍然是那麼悅耳動聽：「我看你撥錯號碼了，你要找的大概是聯合國的難民組織！」

　　原振俠嘆了一聲：「我是認真的。這個美國人，本來是美軍的一個少校情報官，由於一件相當怪異的事發生在他的身上，他離開了軍隊，後來，曾和赤柬軍在一起。如今，據說是在指揮著抗越聯盟的游擊隊，我想和這個人聯絡，所以才想到了你。」

　　黃絹又沉默了片刻，才道：「國際之間，其實是沒有甚麼祕密的，差別只在公開承認或公開否認而已。你說的事，我可以介紹一個人給你，他或許能提供幫助，這個人在曼谷。」

　　原振俠不由自主地「啊」了一聲。

　　黃絹又道：「由於這個人的身分十分神祕，他不可能來見你，你必須去見他。」

　　原振俠考慮了極短的時間，就道：「能不能告訴我，到了曼谷之後和他聯絡的方法？」

　　黃絹略想了一想：「你是找不到他的，如果你決定去，請告訴我，我會叫他去找你。」

　　原振俠沒有再考慮的餘地了，他迅速地轉著念，最近，他有兩個星期的假期，和醫院方面商量一下，把假期提前應該沒有問題，那麼他－－

　　他道：「我決定去，就在這幾天，多半會在－－」他把萊恩上校的地址說了一遍：「在那裡出現，你的人可以找到我。」

　　黃絹道：「祝你旅途愉快。不過，中南半島上，現在的局勢十分混亂，尤其在柬埔寨，可以說充滿了危機。有甚麼人在那裡消失得無影無蹤的話，全世界沒有任何力量可以救援的！」

　　在語調中聽出了黃絹的關切，原振俠十分安慰。他回答道：「我不一定會到那些地方去。」

　　黃絹又靜了片刻：「沒有別的事了？」

　　原振俠嘆了一聲：「沒有了，你多保重！」

　　黃絹在電話的那邊，也傳來了一下低嘆聲，接著，電話就掛上了。

　　原振俠放下電話之後，又呆了半晌。萊恩上校要安排他，跟著西哈努克親王一起進柬埔寨去，黃絹也可以安排一個神祕人物幫助他。他知道，黃絹口中的「神祕人物」，自然是替黃絹工作的，卡爾斯將軍的國度在中南半島上的活動，多半由這個「神祕人物」在負責。

　　那麼，自己是不是要進入危險的、大部分地區受著越南軍隊控制的柬埔寨去呢？

　　正如黃絹所說，陌生人到那裡去，是一點保障也沒有的，甚至比入蠻荒還要危險！

　　原振俠一時之間，無法作出決定。但有一點，他卻可以決定的，那就是無論如何，可以先到了曼谷再說。

　　原振俠有了這樣的決定之後，紊亂的思緒，自然也平靜了許多。

　　第二天，他假期的提早得到了批准，當天中午，他就上了飛機。飛機抵達曼谷機場的時候，正是日落時分，一天的悶熱，就在這時等待著散發，熱氣蒸騰，也就分外令人難耐。

　　步出了機場之外，他雇了一輛車，照著萊恩上校給他的地址，吩咐了司機。車行不多久，已經暮色四合，風吹上來，已經不再那麼悶熱，使人感到精神也為之一振。

　　大約半小時之後，車子已停在一幢相當古老的花園洋房之前。原振俠下了車，還未曾按鈴，就聽到了鐵門內，傳來了一陣犬吠聲。接著，有兩頭狼狗撲了出來，隔著鐵門，向原振俠吠叫著。

　　原振俠找到了門鈴，按了幾下，就聽得對講機中，傳來了一個女人的聲音：「誰？」

　　原振俠問：「請問萊恩上校在嗎？我是他約來的，原振俠醫生！」

　　那女人的聲音立時變得尖銳，而且不是十分好聽：「他不在，我想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住在這裡！」

　　原振俠先是怔了一怔，隨即道：「那麼，你是萊恩夫人？」

　　那女人的聲音更尖：「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

　　原振俠嘆了一聲：「彩雲，你這樣的態度，是不能解決問題的！」

　　原振俠料到了在對講機中和他對話的女人，一定是彩雲。而且，也猜到萊恩在回來之後，一定曾和她劇烈地爭吵過。如今萊恩不在，當然是到處去尋找秀珍去了，彩雲才會如此生氣。所以原振俠才以十分誠懇的態度，說了這樣一句話。

　　在他說了這句之後，他聽到對講機靜了一會，然後是一陣啜泣聲。

　　原振俠又道：「我才下機，至少，可以讓我進來坐一會？」

　　對講機中傳來一面啜泣著的聲音：「好，你－－可以自己進來。」

　　在這句話之後，鐵門自動打開。原振俠向內走去，那兩頭狼狗一直圍著他打轉，吠叫著，一直到他走進了那幢房子為止。

　　房子是舊式的洋房，看來相當大，客廳的陳設簡單大方而又舒適。

　　原振俠才走進客廳，就看到一個體型豐滿的東方女人，從樓梯上走了下來。雖然她雙眼紅腫，而且還帶著淚痕，神情也十分憔悴，但是還是掩不住她那種甜美。

　　那是一個典型的，一直生活在幸福生活中的美麗少婦。雖然豐滿了些，但也絕不臃腫，反倒更顯得她有成熟女性的美麗風韻。

　　她的眼睛十分大，也許是由於才流過淚的緣故，顯得格外水靈。她打量著原振俠，原振俠禮貌地道：「請原諒我剛才叫了你的名字，我聽過上校講你們相戀的經過，十分感人！」

　　那美麗的少婦－－她自然就是彩雲，勉強笑了一下：「感人又有甚麼用？一下子一切都變了！」

　　原振俠無法再說甚麼，只好問：「上校他現在－－」

　　彩雲坐了下來，也示意原振俠請坐。她轉過臉去，抹拭了一下眼淚：「他一回來，就和我大吵大鬧，然後就離開了。」

　　原振俠想了一想，才道：「爭吵的原因，是為了－－秀珍？」

　　彩雲震動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是的，因為我給了秀珍一筆錢，叫她離開我們。」

　　原振俠皺了皺眉，吸了一口氣。站在彩雲的立場而言，這樣做實在是無可厚非的。因為那並不是她敏感，而是她的丈夫，真的對秀珍有極度的迷戀！

　　在沉默了片刻之後，她才道：「我做錯了嗎？我難道不應該那樣做？」

　　原振俠嘆了一聲：「誰也不能說你不能這樣做，可是這樣做是沒有用處的！」

　　彩雲仰起頭來，彷彿這樣子，淚珠就不容易滾下來一樣。但實際上一點用處也沒有，眼淚還是自她的眼睛中湧了出來。

　　她緩緩地道：「我知道事情不對了，可是不知道，已經嚴重到了那種地步！她是他好朋友的妻子！」

　　原振俠違心地道：「或許你太過敏感了，他對秀珍，只不過是同情！」

　　彩雲慘然笑了一下，並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她才道：「我不知道他在哪裡，他說一定要找到秀珍，就算因此會失去我，他也要去做！」

　　原振俠感到無話可說，男女之間的感情，本來就是一件最複雜的事，人類的科學文明再進步，可是在男女感情上，卻仍然是一個死結。不論多麼理智聰明的人，一到了這個死結中，就再也解不開了。

　　原振俠想了一想，站了起來，他只好道：「對不起，打擾你了，我會去找他－－彩雲，你仍然是一個十分美麗的女人，別太傷心。」

　　彩雲的笑容更淒然：「有甚麼用？連自己的丈夫都移情別戀了！」

　　原振俠真的無話可說了，他幾乎是跑一樣離開了那屋子。當他來到鐵門外之際，心中盤算著，要找萊恩的話，明天到他的辦公室去，或許可以找得到，那就必須去找一家酒店住下來再說。

　　他提著小型的行李箱，向外走去。走不了幾步，有一個身形瘦小的人，突然從陰暗之中，像鬼魅一樣無聲無息閃了出來，來到了他的身邊，用聽來十分嘶啞的聲音道：「你來幹甚麼？」

　　那人才一出現之際，原振俠也不禁怔呆了一下，但是他立即認出，那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宋維！宋維在黑暗之中，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原振俠反問：「你找到萊恩上校沒有？」

　　宋維悶哼了一聲：「我找他幹甚麼？我要找的是秀珍，秀珍已經不住在這裡了，是不是？」

　　原振俠點了點頭，宋維抬頭向天，呆了片刻，才嘆了一聲：「一定是萊恩把她藏起來了！為了不讓我見她。可是我一定要見到她，把我見過她丈夫的情形告訴她，雖然那很殘酷，但我一定要告訴她！」

　　宋維在這樣講的時候，聽來像是在自言自語，原振俠靜靜地聽著，並沒有打斷他的話頭。宋維最後那幾句話，他有點不是很明白，他想問，可是又怕把宋維的話頭打斷。

　　宋維頓了一頓，續道：「我要告訴秀珍，根本不必再尋找傑西了！」

　　原振俠陡地吃了一驚，宋維曾講過，他要找到傑西，把傑西殺死。原振俠也想到過，宋維是不是已把傑西殺死了？如今聽得宋維這樣說，自然心中吃驚：「你－－害死了傑西？」

　　宋維桀桀地笑了起來。他本來看起來面目就十分陰森，這時在黑暗之中，目光灼灼，笑聲又那麼刺耳，看起來，就像是一頭夜梟一樣！

　　他並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只是一面怪聲怪氣地笑著，一面道：「害死了他？算起來，他是我害死的！」

　　原振俠略一側身，放下了手中的手提箱，立時一伸手，抓住了宋維胸前的衣服。別看宋維身形瘦小，可是身手卻十分靈活，力氣也相當大。原振俠才一抓住他，他一扭手，一掌向原振俠的手腕切了下來。

　　原振俠連忙縮手，他已像是一頭貓一樣，向後跳了開去。原振俠忙向他逼過去，可是宋維的動作比他更快，一直在後退。

　　兩人一逼一退，轉眼之間就是十幾步，原振俠已經知道要抓住他並不是容易的事了。也就在這時候，宋維冷笑道：「你沒有法子再抓住我，別忘記，我是在戰場上長大的，受過嚴格的各種形式搏鬥的訓練！」

　　原振俠厲聲道：「你究竟把傑西怎麼了？說！」

　　宋維仍在冷笑：「我為甚麼要告訴你？」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好，你說不說都一樣，我倒可以去告訴萊恩，叫萊恩轉告秀珍，她不必再去找傑西。那麼，他們兩人都消除了心理上的障礙，可能很快就會成為快樂的一對！」

　　當原振俠這樣講的時候，宋維整個人都弓了起來，像一頭蓄勢待撲的貓一樣，原振俠也在暗中作了準備。

　　宋維不等原振俠講完，就尖叫了起來：「你敢！」

　　原振俠冷笑一聲：「為甚麼不敢？秀珍和萊恩，我想總比秀珍和你來得合配些！」

　　宋維發出了一聲怪叫，整個人向著原振俠撲了過來。原振俠早有準備，一側身，避開了他的攻勢，同時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一下子把他的手臂反扭了過來。

　　宋維發出了如同狼嗥一樣的叫聲來，一面用力掙扎，一面叫著：「你不知道傑西究竟怎麼樣了，你根本沒有見過傑西！」

　　原振俠緊緊扭著他的手臂，想先把他制服，然後再逼他講出傑西的情形來。可是宋維的掙扎越來越有力，他一定曾受過極嚴格的近身搏鬥訓練，所以雖然在劣勢之下，也不容易把他制住。

　　原振俠感到了這一點，正想把他的另一隻手也抓過來時，宋維一聲大叫，整個人順勢轉了過來，抬膝向原振俠的小腹重重撞了一下。

　　原振俠被他這一撞，撞得跌退了一步，宋維已經一個倒翻筋斗，翻了出去，厲聲道：「我會殺死你！你再逼我，我會殺死你！」

　　原振俠聽出他並不是說說就算，可是卻也沒有被他的威脅嚇倒。忍著痛，站直了身子，又向他逼了過去：「說，你究竟把傑西怎麼了？」

　　宋維的喘息聲，聽來十分驚人，可知他的心情激動之極。這一次，原振俠向他逼來，他並沒有退讓，只是充滿了戒備地站著。

　　原振俠走近他，兩個人對峙著，陡然之間，宋維搶先發動，一聲怪叫，一揚手，原振俠只看到他的手中有一道藍殷殷的光芒閃了一下。那道光芒一下子就已經來到了他的面前，來勢之快，迅疾無比！原振俠陡然嚇了一跳，連忙將身子向後退去，只感到一股寒風伴著一種異樣的腥味，在鼻端飄過。

　　而原振俠一退，宋維就跟著進逼，那股藍殷殷的光芒，簡直就像是魔鬼附體一樣，在他的眼前，飛快急速地盤旋。原振俠退了又退，直到有機會狠狠踢出了一腳，將正在瘋狂進攻的宋維逼退了一步，他才看清楚，宋維的手裡握著一柄半彎形的小刀。那柄小刀只有十來公分長，雖然在黑暗之中，可是卻閃著藍殷殷的光芒，不但一眼就給人以極端鋒銳之感，而且那光芒還顯得十分詭異和醜惡，令人心悸！

　　原振俠略喘了口氣，想起剛才自己竭力閃避這柄小刀追擊的情形，不禁冒出了冷汗來。

　　而宋維在退開了一步之後，又發出野獸般的吼叫聲，再揮舞著刀，撲了上來。

　　這時，原振俠注意到他握刀的方式十分特別，整個刀柄握在手中，刀鋒是從中指和食指中露出來的。這樣握著刀，刀簡直就像是他拳頭的一部分！

　　原振俠的手中並沒有武器，他仍然只好退避著，找尋還手的機會。這一次，宋維攻擊得更凌厲，每攻出一刀，都逼得原振俠要後退。在原振俠眼前飛舞的刀光是如此急速，原振俠根本沒有時間去考慮如何退法。所以，當他發覺自己已經退到了一條死巷子中的時候，他已經全然無法可施了！

　　那條巷子相當狹窄，一進入了巷子，原振俠連左右閃避都不能夠，只好向後退。而巷子的盡頭處是一幅高牆，那時，距離他只不過十公尺左右，也就是說，他至多再能躲避十來下攻擊，就後退無路了！

　　原振俠明知自己的處境十分不利，可是除了繼續後退之外，沒有別的法子可想。小巷子十分陰暗，要不是那柄小刀上，一直在閃著那種詭異的藍色光芒，和小刀刀鋒在急速劃過空氣之際，帶起了尖銳的劃空聲，他真懷疑自己是不是能繼續避得開了。

　　在黑暗之中，宋維的面容已經變得模糊不清，可是他雙眼之中，卻閃耀著兇狠莫名的光芒。

　　原振俠真正感到，自己是處在極度危險的境地之中了！宋維是一頭野獸，他從小所受的訓練，便是不擇手段地殺人，所以他才能在越南的軍隊之中，擔任高級軍官的職位。

　　對這樣一個畢生從事殺人事業的人來說，他的心靈深處，就算還有一點人性，但在如今這種狂性大發的情形之下，自然也蕩然無存了！

　　原振俠退了又退，一直退到了牆邊。在那幾次退避之中，他已扯下了自己的外套，揮舞著作為武器，去抵擋宋維的進攻。

　　可是宋維掌中的小刀鋒利之極，每當刀鋒劃過之際，衣服便被一片一片削下來。轉眼之間，原振俠手中的衣服，就已經只剩下一片小布片，全然沒有了防禦的作用。

　　這時候，原振俠的背已經緊貼住了高牆，再也無法後退半步了！

　　宋維的手中握著刀，刀尖離原振俠的身子不到三十公分，宋維發出了桀桀的怪笑聲：「你還能躲嗎？我定要殺了你！」

　　原振俠緊張得連回答都不敢，他甚至不敢望宋維的臉，只是盯著他握刀的手。那樣他才能夠在最短的時間內，設法避開他的攻擊。

　　宋維的話才一說完，手中的利刀，已經像毒蛇的蛇信一樣，向原振俠刺過來！

　　原振俠已經無法後退，他只好拚著略受點傷，先將宋維手中的刀奪了下來，到時再作反攻。從宋維握刀的方法來看，要把刀自他手上奪下來，自然相當困難，精於搏擊的原振俠明白，唯一的方法是緊握著他的手腕，令他五指鬆開來，他掌心中的利刀，也會自然而然落到地上！

　　而要這樣做的話，原振俠就不可避免地，會在手臂上挨上一刀！

　　一切來得如此迅疾，原振俠心念電轉，絕對無法再作進一步考慮。宋維一攻到，他就一翻手，去抓宋維的手腕，眼看宋維手中利刀的刀光，已快刺向原振俠的手臂了，陡然黑暗中有人尖叫：「刀有毒！」

　　這一下警告，當真是在千鈞一髮之際降臨，原振俠心中陡地一動，硬生生一轉身，放棄了原來的攻勢。宋維手中的小刀，「唰」地一聲，就在他胸前掠過。原振俠在極度危急之下，避開了這一刀，可是宋維立即一回手，反手又攻了過來！

　　這一下，原振俠卻萬萬避不過去了！

　　但是也就在此際，「呼」地一下響，一條極細的細鞭子自牆頭上捲了下來，一下子就纏住了宋維的手腕。鞭子向上一提，把宋維握刀的手向上揚了起來！

　　宋維發出了一下怪叫聲，但是他這下怪叫聲，只叫出了一半。因為原振俠一看到這種情形，早已一拳揮出，重重擊在他的下顎之上。

　　這一拳，是原振俠在搏擊一開始，就一直處於退避的劣勢之後打出來的。剛才退避時蓄定的力道，全在這一拳之中發揮了出來，所以這一拳的力度極大，打得宋維整個人都向後仰跌了出去。

　　宋維一退，一條人影自巷子一邊的牆上躍下。那躍下的人厲聲道：「你還敢公開露面，你可知道越南國防部出了多大的賞格，要緝捕你歸案？」

　　宋維在一跌退之後，立時站定。本來看他的情形，像是還要進攻的，但是一聽得那人這樣說，身子震動了一下，停立著不動。

　　那人又道：「你知道泰國政府不敢得罪越南，你的身分在泰國一暴露，會有甚麼下場，你自己想一想！」

　　宋維發出了一下悶哼聲，他的動作快絕，悶哼聲猶在耳際，他已經一轉身，向外直奔出去。原振俠還想向前追去，卻被那人一下子拉住了手臂。

　　那人沉聲道：「別追！」

　　原振俠道：「我有重要的事要問他！」

　　那拉住了原振俠的人搖著頭：「我不以為你能在他口中問出甚麼來。這個人，是我所知道的，世界上有數的危險人物之一，可以離他遠一點，還是離他遠一點的好！」

　　就這幾句話的工夫，宋維早已奔出了巷子，隱沒在黑暗之中了。原振俠定了定神，知道追不上了。他想打量那個救了他的人，可是巷子中相當陰暗，根本看不真切，只看出他的個子相當高。

　　原振俠還沒有開口，那人已道：「黃將軍要我到曼谷來找你，很慶幸，我來得正及時。我到的時候，看到你正和宋維在搏鬥，原醫生，作為一個醫生，你的身手真是一流的了！」

　　原振俠「啊」地一聲，知道那人就是黃絹口中的那個「神祕人物」。想起剛才的處境，生死繫於一線，原振俠不由自主地吁了一口氣：「謝謝你，及時趕到！」

　　那人道：「他那柄小刀上，染有劇毒。那種毒藥，連我也不知道如何配製，只知道是越南北部，他出身的那一個族中的祕密。」

　　原振俠失聲道：「歸歸因根！」

　　那人頓了一頓：「對，這就是那種毒藥的名稱，只要一和血液接觸，必死無疑。你剛才的動作，或許可以成功，但是只要一被有毒的刀刺破了皮膚，世上真沒有甚麼力量，可以挽救你的生命了！」

　　雖然曼谷的氣候相當熱，可是這時，原振俠也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

　　他喃喃地道：「多虧你當時及時提醒了我！」

　　那人在原振俠的肩頭上，重重拍了一下：「救了你的，還是你自己。要不是能在那麼短的時間中改變動作，我的警告有甚麼用？」

　　原振俠連這個人的面容是甚麼樣子都沒看清楚，可是心中對那人，卻已有了極度的好感。這種好感，不單是由於實際上，那人等於是救了他的生命，而更由於那人在做了之後，一點也沒有居功的意思。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由衷地道：「你說得太客氣了！」

　　那人爽朗地笑了起來，在他的笑聲中，兩人已經走出了小巷子。就著路燈的光芒，原振俠向那人打量了一下，出乎他意料之外，那人看來十分年輕，可是卻又給人以一種十分老練的感覺。他當然是東方人，臉部的線條十分硬朗英俊，目光堅定而充滿了自信。

　　原振俠一面望著他，一面向他伸出手來：「原振俠！」

　　那人也伸出手來，和原振俠相握著：「久仰久仰，人家都叫我青龍。我真正的名字是查猜連因，那是一個苗人的名字，我是一個苗人。」

　　他說到這裡，又笑了一下：「血統很混雜，我的外祖父甚至是一個擺夷人。」

　　原振俠「啊」地一聲：「其實，你是一個十分漂亮的亞洲人。」

　　青龍笑著，帶著原振俠向前走，來到了一輛小車子前，和原振俠一起上了車。轉了兩個彎，停了下來，打開車門，把剛才原振俠留在路上的手提箱抓了起來，繼續向前駛著。

第五章

　　他一面駕駛，一面道：「黃將軍說，你要到柬埔寨去找一個美國人？」

　　原振俠點頭：「準備這樣做。」

　　青龍皺著眉：「這應該是美國國防部的事情，為甚麼要你去做？」

　　原振俠嘆了一聲：「這個人在記錄上早已陣亡了，所以國防部沒有興趣。」

　　青龍了解地點頭：「嗯，這種事，在戰場上是常有發生的。」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這個人的一切，恐怕不是常見的，有點特別。」

　　青龍揚了揚眉，原振俠想了一想：「事情說起來很長，但既然需要你幫助，我會把一切詳情告訴你，只要你有空聽！」

　　青龍呵呵笑著：「我沒有事，你只管說！」

　　原振俠於是開始向青龍講述傑西的故事。

　　原振俠講得十分詳細，青龍在某些環節上有反應。當原振俠講到一半時，青龍已帶著他進入了一間小屋子，給他調了一大杯相當清涼而又醇厚的酒。

　　青龍反應最強烈的一句話是：「如果傑西是中了同『歸歸因根』的毒，那麼，他一定是死了的，不可能是休克、假死或受了極度的麻醉。」

　　他也有別的反應：「呵呵，那位阮秀珍女士－－」他的神情在這時，變得十分怪異，沒有再說下去。

　　他對宋維的評論是：「宋維在軍隊中的地位十分鞏固，有升到極高職位的可能。想不到他竟會那麼浪漫，為了一個女人而拋棄了大好前程。」

　　青龍對萊恩上校沒有甚麼好評：「哼，這種美國人，娶了一個美麗的東方女子，已經是三生有幸了，還想再進一步！他自以為甚麼人？」

　　而他對傑西死而復生這一件事，在沉默了片刻之後，才嘆了一聲：「世上－－人類不明白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當他這樣講的時候，原振俠已經把一切的經過全都告訴了他。

　　他想了一想：「你跟西哈努克一起去，當然安全一點。可是我想，先得肯定傑西是不是還活著，在甚麼地方，這才進去。如果他根本已不在世上－－又－－死了，你何必去涉險？」

　　青龍的話十分理智，原振俠對他的好感，又增進了一層，點了點頭：「可是，有甚麼法子，可以知道傑西是不是還活著呢？」

　　青龍思索了一下：「如果我早知事情有這樣的曲折，倒真不應該放走宋維－－不過不要緊，在曼谷，哪怕宋維可以化身為一條四腳蛇，我也可以把他找出來！」

　　他說著，突然取起了一根竹子削成的牙籤來，隨手揮了出去。牙籤飛出，恰好穿進了一條由屋角處爬出來的四腳蛇的脖子。

　　原振俠看到他突然之間，露了這樣一手絕技，不禁喝了一聲采。

　　青龍有點不好意思笑著：「人要在特殊的環境下生存，總得有一點特殊的本領才是。你不妨暫時住在我這裡，明天，你去找萊恩，我去找宋維。」

　　原振俠有點憂慮：「宋維的態度十分曖昧，他甚至不否定他已殺了傑西！」

　　青龍笑了起來：「像宋維這樣的人，可以說是典型的人渣。只要對他自己有利，他會說謊，會做任何稍有廉恥的人都不肯做的事－－」

　　他講到這裡，忽然嘆了一聲：「想不到的是，為了秀珍，他竟然可以不顧一切。而且，他已經佔有了秀珍一個時期－－男女之間的關係，真是太複雜而不可思議了！」

　　青龍的語調之中，像是有著無限的感慨，這種感慨，正刺中了原振俠的心事，他也不禁跟著嘆了一聲。他看到青龍的神情十分悵惘，多半也有著難以放得下的心事之故。兩人默然相對了片刻，青龍開始喝酒，一杯又一杯。

　　原振俠陪他喝了一會，由於疲倦，在一張長沙發中倒了下來，不久就睡著了。等他一覺睡醒，看到青龍還在喝酒，而且舉止怪異。

　　青龍這種怪異的神情，原振俠並不是第一次看到。當原振俠向他敘述一切經過之際，青龍在發表他的意見時，提到阮秀珍時，也曾現出過這樣的神情來。

　　這時，原振俠看到一大瓶烈酒，幾乎已全被他喝完了。而這個在狹巷之中對付宋維時，身手如此矯捷，看來十足是一個傳奇人物的年輕人，此際不但神情怪異，而且還流露出一種深切的悲哀來。

　　原振俠本來想叫他，可是一轉念間，卻仍然躺著不動。他看到青龍又喝了一大口酒，用手背抹著自口角處流下來的酒，喃喃地道：「原來你的名字是阮秀珍！你竟然連真姓名也不肯告訴我！」

　　原振俠一聽得他這樣說，不禁陡然吃了一驚－－青龍是認識阮秀珍的！

　　他實在忍不住心頭的驚愕，因為從青龍的情形看來，他不單止認識阮秀珍，而且一定和她在情愛上，有著相當深切的糾纏。不然，何以他在喃喃自語之際，現出那麼痛苦的神情來？

　　果然，青龍在又喝了一大口酒之後，又自言自語起來：「也難怪你，當時－－你根本連自己的存在，都不覺得了，你－－把你自己的身體－－交給了無數的惡魔－－你是不是還記得我對你說過的話？我說要把你救出來，你說不要，你寧願在地獄之中，你不覺得在受苦，你根本已沒有任何知覺，只想找回你的丈夫！」

　　酒後青龍的語聲有點含糊不清，可是字字句句，原振俠還是聽得很明白。他知道自己所料不錯，也明白青龍既然在中南半島上負有祕密任務，自然曾長期在那地區活動，那麼，他曾遇到過在那裡流浪，要找尋丈夫的秀珍，也就不是甚麼稀奇的事了！

　　原振俠覺得，自己假裝睡著，去聽人家酒後的自言自語，不是一樁有道德的事。所以他先咳嗽了一聲，然後坐起身來。

　　青龍轉動著手中的酒杯，視線停留在杯子上，但他顯然知道原振俠已坐了起來。他緩緩地道：「原醫生，或許你不知道，我早就曾找過傑西，但沒有結果。」

　　原振俠不出聲，等他繼續講下去。

　　青龍長嘆一聲：「我是為了秀珍去找傑西的。我殺了兩個越南兵，把污穢不堪的秀珍救了出來，當時，我只當她是一個普通的女人，我給了她一點糧食，叫她離開。她叫我幫她找尋她的丈夫－－」

　　青龍講到這裡，忽然縱聲大笑了起來。

　　青龍雖然在縱聲大笑，可是他的笑聲之中，卻充滿了痛苦。然後，他陡然停止了笑聲，一副傷心人別有懷抱的神情。

　　原振俠再也想不到，在這件事中，他遇到的人，幾乎全都和阮秀珍有著糾纏不清的關聯。這使他心中隱隱感到好奇，這個阮秀珍，究竟是一個甚麼樣的美女？

　　青龍呆了片刻：「她多少有點知道我的身分，所以她以為我不肯幫她忙，是由於她沒有給我甚麼好處。當晚，我露宿在一條小河邊，她就跳進河中，不斷地洗著澡。等她洗完了澡，濕淋淋的長髮，貼在她的身上，又站到我面前時，我真正呆住了！在月色下看起來，她是那麼美麗，那麼誘人，那麼－－」

　　看他的神情，像是沒有適當的形容詞可以形容秀珍的美麗一樣。

　　他又呆了一會：「照說，她的遭遇是如此悽慘，可是她卻實實在在全身都散發著一股聖潔的光輝。她的那種美麗，使得稍有人性的人，都不會去蹂躪她。當她把她美麗的胴體，展現在我面前的那一剎間，我已經決定要好好愛她，而不是乘她有難時，去佔她的便宜！」

　　原振俠嘆了一聲，青龍這個神祕人物，儘管他的一生之中，充滿了冒險，但在對待女人的態度上，卻也格外浪漫動人。

　　青龍繼續道：「當我用一張毯子裹住她的身體之時，她在發著抖，用她那雙充滿了淒迷眼神的大眼睛望著我，求我幫她找回她的丈夫。我想向她表示我的愛意，把她帶離柬埔寨，可是不知怎麼，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只是不住點頭，表示答應她的要求。她見我答應，淒迷地笑著，很有點驚訝於我碰也不碰她。當晚，她靠著我，睡得很甜，在熟睡中，長睫毛不時抖動，我看了她一夜，幾乎連眼睛都不捨得眨一眨。」

　　他說到這裡，自嘲似地笑了起來：「聽起來多麼純情，是不是？像是少年人的初戀－－事實上，的確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愛上一個女人。不管她的身體，曾受過甚麼樣的蹂躪，但是我知道，她的靈魂比白玉更純潔。

　　「第二天，她在附近人家抱回了她的孩子，我把她送到難民營去，叫她在那裡等候我的消息，然後，我開始去找她的丈夫。我甚至連她的名字也不知道，我問過，她只是淒然地望著我，她的身體都已不再屬於她自己，名字又有甚麼意義？」

　　青龍停了下來，又大口喝著酒。

　　原振俠等了一會，才道：「你有沒有找到傑西？」

　　青龍緩緩搖著頭：「沒有，我真的已盡了力。雖然我的潛意識中，根本不想找到她的丈夫，但我真是盡了力。由於游擊隊的行蹤十分飄忽，雖然也有幾百個人是受我控制的，但相互之間並沒有聯繫，只是知道確然有這樣一個美國人在。過了一段日子之後，我再到難民營去，她已經不在了。」

　　青龍望著窗外，晨曦已經映出一片朦朧：「直到你對我講了起來，我才知道她原來也在曼谷，而且和萊恩上校、宋維都有牽連。這世界真小，是不是？」

　　原振俠真不知道如何去安慰他才好，同時，他也感到十分失望。

　　本來，他是想通過青龍找到傑西的。可是連青龍自己去找過，都未曾找到，又怎能幫助他？

　　青龍像是看出了原振俠的心意，站了起來，挺了挺身子：「不要緊，宋維既然見過他，只要找到宋維，多少可以有點頭緒的，我這就去找宋維！」

　　他說著，就向外面走了出去。原振俠忙道：「你喝了那麼多酒－－」

　　青龍呵呵笑著：「這一點酒，算得了甚麼？我曾經連醉過半個月，人事不省，黃將軍幾乎沒派人來把我五馬分屍處死！」

　　他說著，已經推開門，大踏步地走了出去，原振俠望著他的背影，心情十分苦澀。他自然可以體會到青龍的心情，這個生活上充滿了傳奇性的青年人，正在被愛情的蠱所折磨。他和宋維、萊恩上校三個人，性格、背景、學識、人格完全不同，但是受情愛折磨的情形，卻並無二致！

　　原振俠想起自己和黃絹之間的事，心情沉鬱，自然而然拿起酒瓶來，也大口喝著酒。然後，緩緩轉著酒杯，發怔看著，感到生命在逝去，那麼空虛地流走，那麼無可奈何地想抓到一些甚麼，可是卻又根本沒有可供依靠、可供攀援之處！他等到天色大明，找到了一些食物，食不知味地吞了下去，也離開了青龍的住所。

　　要找萊恩上校並不難，到難民專員公署去一打聽，就知道上校搬進了單身人員的宿舍之中。原振俠找上門去，敲了好一陣子門，才有人來應門。門一打開，原振俠看到了萊恩上校，不禁大吃一驚，萊恩本來是一個相當神氣的美男子，可是這時，卻完全走了樣！

　　門才一打開，原振俠聞到的就是一股刺鼻的酒氣。然後，是衣衫不整的萊恩，雙眼佈滿紅絲，面上的肌肉在不由自主輕微地顫動著，看來鬆弛而疲倦。他打開門之後，連在門外的是誰都懶得看，粗聲道：「我在休假期間，別來找我！」

　　原振俠苦笑：「上校，是我！」

　　萊恩陡然震動了一下，定睛向原振俠望來，一下子摟住了原振俠的肩頭，聲音嗚咽：「我還沒有找到她，我還沒有找到她！彩雲把她趕走了！為了這件事，我一輩子也不會原諒她！」

　　原振俠沉聲：「彩雲是你的妻子！」

　　萊恩任性地叫了起來：「她不再是我的妻子，我們夫婦關係完了！」

　　原振俠推著他進了房間，本來是設備相當好的一個居住單位，可是卻凌亂不堪。萊恩上校頹然坐了下來，原振俠道：「我已經來了，你的安排怎麼樣了？」

　　萊恩低著頭，把雙手插在頭髮之中，半晌不抬起頭來，喃喃地道：「我總得先找到了秀珍再說！」

　　原振俠道：「她手頭有錢，生活不成問題。或許，她根本不想見你，她的心中只有她的丈夫傑西，你們這些人，全是一廂情願，自作多情！」

　　原振俠自然知道，對心境如此不佳的萊恩講這樣的話，相當殘忍。可是他看到萊恩這種自暴自棄的情形，還是說了出來。

　　萊恩用手掩住了臉：「安排親王回國的會議，今天下午召開，我－－應該去出席的。」

　　說到這裡，他漸漸挺直了身子，雖然還是一片惘然的神情，但神情看來振作了一些。他問：「剛才你說『你們』－－除了我之外還有誰？」

　　原振俠道：「至少還有宋維－－看來，見過秀珍的人，都會愛上她！」

　　萊恩苦笑：「希望你能是例外！」

　　原振俠揮了揮手，他當然知道自己不會，他心中只有一個女性，這個女性在他心中的地位，不是任何人所能替代的！

　　萊恩站了起來：「男女之間的緣分，真是不可測度的。我因為秀珍的關係而認識彩雲，又因為秀珍的關係而離開彩雲。這種變化，事前誰能料得到？」

　　原振俠搖頭：「別去感嘆悲歡離合了，下午的會我是不是也要參加？」

　　萊恩上校走進了浴室，十分鐘之後出來，看起來已經有點精神奕奕的樣子：「當然要，你作為親王的隨行人員。你的真正身分不會有人知道，假充的身分是《時代周刊》的記者。親王會喜歡有人報導他的英勇事跡，進入了柬埔寨之後，你的安全－－世上沒有人可以保證你的安全了！」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這我明白！」

　　萊恩嘆了一聲：「希望你能夠見到傑西－－我真不明白，傑西其實大可以離開柬埔寨的，他為甚麼一直留在那邊，而任由秀珍吃那麼深的苦？」

　　這個問題，除了傑西之外，當然沒有別人可以代答。原振俠只想到，宋維曾隱約地說起過，傑西像是不願意和秀珍見面，這又是另一個想不明白的問題。照說，傑西和秀珍之間的愛情，是不應該會有變化的，他心中充滿了疑問。

　　萊恩要他幫助整理一下下午會議中要用的文件，在文件中，原振俠接觸到了柬埔寨在動亂中的許多悲慘的事－－當然，單是從文件中接觸這些慘事，和他日後親歷其境，親眼看到那些慘事相比較，實在是差得太遠了。可是當時，他只是看看文件，也已經遍體生寒！

　　在柬埔寨發生的慘事，可以說是人類歷史上最大的慘劇之一。慘劇倒也不是由越南軍隊一手造成，奪取了政權的赤柬軍，曾把金邊原來的數十萬居民，一起趕出城市去。這幾十萬人在毫無準備的情形下離開城市，進入森林曠野，甚至連食物也沒有，單在森林之中，就因為疾病和飢餓而死亡過半。在這其中，不知道包含了多少血和淚，單是看看文件上的記載，也使人震懾。一個有四百萬人口的國家，在連年的人禍之下，死亡的人數接近一半！

　　在那個本來是和平寧靜的國度之中，可以說沒有一個家庭是完整的了！

　　等到越南軍隊入侵，情況自然更糟糕。真難以想像，何以人類竟然可以忍受那麼多的苦難？

　　到了下午，萊恩和原振俠一起參加了安排行程的會議，會議是在極度祕密的情形下舉行的，參加的人數不是太多。原振俠被安排在一個角落處，他見到了西哈努克親王，給原振俠的印象是，親王像一個藝術家多於像一個政治家。親王不斷地說著「我的國家，我的民眾」，語調之中充漢了憂患。柬國三方面的代表都有參加，其中有一個代表，對原振俠的身分提出了質疑。

　　質問原振俠的代表，是赤柬軍方面的。萊恩替原振俠辯護，結果還是親王的一句話解決了問題：「原先生聽說和我們祕密結盟，給了我們很大幫助的一個友好國家有關，他又代表了一份世界性的雜誌，我看可以讓他參加。」

　　原振俠的身分被確定了下來，這時，要進行更核心問題的討論。連萊恩也被請出來，只是說出發前，自然會通知他們。

　　離開了會場之後，原振俠和萊恩分手，回到了青龍的住所。他才一進門，就看到青龍一腳踏在一張凳子上，瞪著在他對面的一個人。那個人滿面怒容，看起來像是一頭野獸，不是別人，正是宋維。

　　宋維正發出吼聲：「不論你怎麼威脅我，我都不會說出甚麼！」

　　青龍向原振俠揮了揮手，眼光仍然盯著宋維：「你不怕被抓回去，很好！」

　　宋維冷笑：「我早對你說過，你嚇不倒我的。」

　　青龍直了直身子：「如果我把阮秀珍的下落，和你換我要知道的事呢？」

　　青龍說來很輕描淡寫，說話的時候，還抬頭望向天花板，一副不在乎的神氣。

　　原振俠卻可以知道，他在提到阮秀珍的名字之際，不知道要用多大的自制力，才能令得他的聲音不會發抖。

　　宋維一聽得青龍這樣說，陡然震動了一下，以極度疑惑的眼光望定了青龍，厲聲道：「你騙人，你根本不知道她在哪裡！」

　　青龍一副愛理不理的神情，把擱在凳子上的腳放了下來，順手抓起一瓶酒，把瓶嘴對著口，咕嘟咕嘟喝了兩大口酒。

　　宋維叫了起來：「你－－你要是知道，求求你告訴我，她在哪裡？只要讓我見到她，你要知道甚麼，我都說給你聽，告訴我，她在哪裡？」

　　他說到後來，簡直是在嗥叫一樣，聲音可怕之極。青龍冷冷地回答：「先把我們要知道的告訴我！」

　　宋維在房間中團團亂轉，神態獰惡，好幾次咬牙切齒，像是要向青龍撲過來。

　　青龍的右手玩弄著幾根竹子削成的牙籤，盯著他：「你不想眼睛瞎掉，就別亂來！」

　　宋維陡然一咬牙：「好，你想知道甚麼，我告訴你！你要是騙我，我一定不放過你！」

　　當宋維這樣說的時候，神情更是可怕之極。原振俠不禁替青龍擔心，因為他知道，青龍其實是不知道秀珍在甚麼地方的。秀珍拿了彩雲給她的錢，可能早已離開曼谷了！

　　而秀珍自然不會不知道彩雲為何要她離開。在有了那麼可怕的經歷之後，又被最好的朋友遺棄，她內心所受的打擊之大，只怕還在她肉體所經歷的打擊之上！

　　原振俠一面想著，一面向青龍看去。青龍卻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已經開始了他的問題：「傑西是不是還活著？說！」

　　宋維喉際發出了一下怪異的聲響：「是，活著，我沒有下手殺他！」

　　青龍疾聲問：「你是為了要殺他而去找他的，很難相信像你這種人，既然懷著殺人的目的，而又會改變主意！」

　　宋維怒道：「我何必殺他？他根本是一個死人，我為甚麼要殺一個死人？」

　　青龍和原振俠兩人陡地一怔，一時之間，實在不明白宋維這樣說是甚麼意思？

　　宋維說傑西是一個「死人」！

　　這種說法，非但令他們大惑不解，而且根本不知道如何進一步發問！

　　兩人呆了片刻，才又異口同聲地問：「你說甚麼？我一點不明白。」

　　宋維翻了翻眼：「他活著，可是是一個死人！」

　　青龍陡地咒罵了起來，他是用甚麼語言在咒罵的，原振俠根本聽不懂，可能是他家鄉苗人的語言，可是從他的神情，卻可以肯定他是在狠狠地咒罵。原振俠也要竭力抑制著自己，才能使自己不罵人。宋維的話實在太豈有此理了，甚麼叫作「他活著，可是是一個死人」？死人怎麼能活？活著的就不是死人！

　　在青龍的咒罵聲中，原振俠忍著怒意：「請你作進一步的說明！」

　　宋維卻又叫了起來：「先告訴我秀珍在哪裡！」

　　青龍陡地揚起拳來，向宋維擊出，宋維連人帶椅向後一仰，避了開去。青龍一拳擊空，身子已跳了起來，宋維厲聲道：「要打架，還是要談判？」

　　青龍揚起的拳，停在半空：「你若不把事情詳細說出來，我叫你一輩子不知道她在哪裡！」

　　宋維咻咻地喘著，人還在地上沒起來，看來真像是一頭野獸一樣。

　　原振俠也走了過去，盯著宋維，宋維的態度軟化了一些：「等我講完了，你一定要告訴我她在哪裡！」

　　青龍用力一揮手：「當然，可是你得詳細地說！」

　　宋維慢慢地站起身子來，又扶直了椅子，再度坐下，並且自顧自斟了一大杯酒，一口口喝著。

　　原振俠和青龍兩人倒並不催他，因為剛才宋維所說的話，實在太奇特了，奇特到了他們根本無法接受，也無法消化的地步！

　　宋維喝了好幾口酒之後，才開始說話：「自從失去了她之後，我才感到，我的生命之中，是不能沒有這個女人的。沒有了她，一切都變得沒有意義，就算把武元甲的職位給我，也沒有意義！」

　　原振俠心中乾澀地想：宋維這句話，倒說得十分簡潔有力。他在越南軍隊中，已經是一個中級軍官，而且前途無限。武元甲是越南武裝部隊的總司令，他連最高目標都不希罕了，由此可知阮秀珍在他心目中的重要性！

　　宋維深深吸了一口氣：「在沒有遇見秀珍之前，我從來只知道革命、戰爭，認為那才是人生。在有了秀珍之後，我知道那一切全是狗屁，唯有秀珍才能給我快樂的人生！我只想到了一個問題：秀珍根本半點也不愛我，我已經可以感到如此的歡愉快樂，知道了人生的真諦，如果她愛我的話，那麼，將全世界來換她，我也不會換！我只要有她，更要令她愛我！」

　　青龍的面肉抽搐了幾下，他是極度鄙視宋維的為人的，可是宋維的那一番話，令得他心中十分感觸，可能大有同感！

　　宋維的喉間由於情緒的激動，而發出了一陣「咯咯」之聲來。他繼續著：「可是秀珍卻是有丈夫的，要使她愛我，至少是要令她沒有丈夫，這是我需要攻破的第一個據點。所以，我離開了軍隊，去找傑西。

　　「要找尋傑西，並不是容易的事，雖然我以前是負責情報方面的軍官，知道確然有西方人在游擊隊中活動，其中有來自法國雇傭兵團中的亡命之徒，也有一些來歷不明的人。可是在崇山峻嶺之中去找游擊隊，有精良配備的軍隊也未能成功－－如果那麼容易找的話，所有游擊隊早就被消滅了。我們的部隊－－我是說我以前所在的部隊，甚至經常使用毒氣武器，游擊隊的活動也一直未被遏止過！

　　「可是，我有堅強的信念。對秀珍的迷戀，使我產生無比的力量和勇氣，支持著我去做幾乎不可能的事！

　　「當然，我長期在軍隊之中，豐富的作戰經驗，也使我自己有信心可以成功。一座叢林又一座叢林、一個山頭又一個山頭地去尋找，在很多情形之下，我還要奮勇去殺害落了單的越南軍士，如果旁邊有人的話，我手下更絕不容情。在旁邊的可能只是一個八、九歲的小女孩，但是誰知道呢？可能她就是游擊隊的聯絡人，她會把我的行動彙報給游擊隊知道，我就有可能接近他們，成為他們的同路人。」

　　宋維一面講，一面用力在扳拗他的手指。顯然那一個時期的經歷絕不愉快，可是他卻非要這樣做不可，那已經成為他生活的唯一目標了。

　　青龍在這時候，長長地嘆了一聲：「是了，傳說之中，有一個獨行的越南軍的剋星，那就是你了？」

　　宋維顯然不把青龍的那句話，當作是恭維話，他身子顫動了一下，聲音變得低不可聞：「在那段時期中，我－－雙手沾滿了我同胞的血，我殺害了數以百計的－－以前的戰友。」

　　青龍悶哼了一聲：「你的雙手之上，沾滿了各種各樣人的鮮血！」

　　宋維陡然叫了起來：「沾滿敵人的鮮血，和沾滿自己戰友的鮮血，絕不相同！」

　　青龍的聲音更冷峻：「你早就不是他們的戰友了，你若是落在他們手裡，我保證有超過三十種酷刑，會在你身上實施！」

　　宋維又喝了一大口酒，停了片刻，又道：「不到三個月，我已經被游擊隊視若同路人了。可是他們不知道我的來歷，對我還是很有避忌，只是在暗中觀察，並不公開和我接頭。直到有一次，我把一個排的越南巡邏部隊全部消滅，才有一個游擊組織把我帶進了他們的基地，可是我卻拒絕加入他們。

　　「我拒絕的原因很簡單，因為傑西並不在那個游擊隊之中。

　　「我仍然在柬埔寨的崇山峻嶺和叢林之中，做我的『獨行殺手』。漸漸地，知道有我這樣一個人存在的人更多了，我變成了游擊隊崇敬的人物。終於，有一天，在一個游擊隊的基地之中，我見到了傑西！

　　「我是見過傑西的，記得嗎？在那個進攻的大雷雨之夜，我曾親眼看到他自泥漿之中，緩緩地掙扎著破土而出，扯開裹在他身上的布條。當時我的印象是如此深刻，所以，我再次見他，一下子就認了出來！

　　「那股游擊隊人數相當多，超過三百人，政治上是屬於民柬的，但是有幾個小隊長卻是赤柬的。反正有共同的反對目標，暫時民柬和赤柬，在戰鬥的環境中，倒也可以相容。傑西的地位非常特殊，他不是領導人，但地位相當高。

　　「當我一看到他的時候，我興奮得不能控制地眼淚直流。我直走到他的面前，他鬍子滿面，神色蒼白，也向我望來。

　　「他自然不知道我是甚麼人，我立時對他說：『傑西少校，你好嗎？你不認識我，我認識你的！』他的神態相當冷淡，只是說：『是嗎？』我提出了要求，要和他單獨談談，他對我的要求，一點興趣也沒有，自顧自走了開去。我追了上去，在他身後低聲說了一句話，他才震動著轉過身來，答應了和我單獨談話。

　　「我在他身後所說的那句話是：『傑西少校，我是受了一個人的委託來找你的，這個人－－是一個極美麗的女人，她的名字是阮秀珍。』

　　「他一聽我提及了秀珍的名字，面色更是蒼白，而且立刻有汗珠自他的臉上滲出來，可見秀珍的名字對他有著極重大的震撼。游擊隊的基地在一個山坳中，他一言不發地帶著我向前走，一直來到了一個極其險祕的山洞中，他才坐了下來，雙手托著頭，不發一言。

　　「我忍不住問他：『你不想知道她怎麼樣了？她和她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我沒有說秀珍是他的妻子，因為我不願意這樣說。我的心中認定了秀珍是我的女人，任何男人如果再碰她，我就會把他殺掉，我不認為傑西是她的丈夫！」

　　宋維在敘述之中，在說當時的經過之際，會忽然夾雜著當時他心中的想法。這時他講到秀珍是他的女人，不准旁人再碰她時，樣子獰惡之極。

　　青龍發出了一下悶哼聲，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逼他再講下去。

　　宋維瞪視著青龍，直到青龍又重複了一次保證，一定在他講完之後，把秀珍的下落告訴他，他才又講下去：「他聽得我這樣說，才抬起頭來，木然地問：『她－－她怎麼樣了？』他那種看來並不關心的神態，令我十分惱怒。雖然我認定了秀珍是我的，但我也不能忍受別人對她那樣冷淡，我要全世界的人，都把她奉為女神！我就告訴他，秀珍一直在找他，為了找他，秀珍的遭遇，是一個女人可能遭遇到的最悲慘的境地！

　　「我甚至一點也不向他保留，告訴他秀珍為了得到他的消息，不惜一天晚上去陪十個以上的官兵睡覺！我以為他聽了之後，一定會傷心欲絕，甚至起來和我打架的了！」

　　宋維講到這裡，原振俠留意到了青龍雙手緊緊地握著拳，握得指節骨凸起，發出格格的聲響來。看來，宋維要是再說下去的話，青龍倒會忍不住和他打架了。所以他忙道：「行了，關於秀珍悲慘的遭遇，你不必說得太詳細了！」

　　宋維怔了一怔，先望向原振俠，再望向青龍。當他望向青龍之際，他的神情陡然變得極其疑惑：「青龍，你－－見過秀珍？」

　　青龍沒有回答，轉過臉去。宋維吼了起來：「你常在柬國境內出沒，你－－你是不是見過秀珍？」

　　原振俠怒道：「你只管說你的事！他有沒有見過秀珍，關你甚麼事？」

　　宋維更怒：「當然關我的事！他要是見過秀珍，他就絕不會告訴我秀珍的下落！或者是他根本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了，他自己不會先找秀珍？」

　　原振俠怔了一怔，想不到宋維會有這樣的想法。而青龍一直沒有轉過臉來，看起來竟像是默認了一樣！

　　原振俠忙道：「你胡說甚麼，你以為人人都像你，一見了她就會神魂顛倒！」

　　宋維理直氣壯：「當然是，你沒看到萊恩上校？萊恩的妻子不美麗嗎？可是和秀珍一比，又算得了甚麼？青龍，你有沒有見過她？」

　　青龍作了回答，他的聲音是僵硬的，聽起來，不像是出自一個活生生的人之口：「不，我沒有見過她！」

　　宋維又遲疑了一下，才長長地吁了一口氣，看來是相信了青龍的話。原振俠卻知道青龍是在撒謊，他只好心裡苦笑。

　　宋維這才又說下去：「可是無論我怎麼說，傑西都十分木然。到後來，我忍不住罵他：『你是不是人？看起來你對她一點也不關心！』傑西的回答，卻令我大吃一驚，他道：『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人。』

　　「我當時就罵他：『你真的不是人！』他愕然笑著：『請你別誤會，我說我自己不知道是不是人，不是指道德人格上所稱的人，而是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個真正的人！』他在這樣說的時候，神情簡直詭異之極，令人不寒而慄！

　　「那時，我自然還不知道他曾被證明死亡，由萊恩上校把他葬下去這件事，只知道他曾在泥土之中掙扎冒上來的情形－－這種情形，也有可能是一種準備突襲的埋伏。所以，當時傑西對我講的話，我是一直到了在奇事會的聚會之中，聽萊恩講述了經過之後，才真正明白了的。」

　　原振俠急著問：「傑西說了些甚麼？」

　　宋維道：「他說不知道他算不算是人，我當時愕然，不知該如何回答，他又道：『我是一個死人，死人是不能算人的，對不對？通常，人，總是指活人而言的，可是我卻是一個死人！』那個山洞，又隱祕又幽暗，我膽子雖然大，聽得他講出這種匪夷所思的話來，也不禁遍體生寒，不知如何接口才好。

　　「我張口結舌地看著他，當時真像是傻瓜一樣，我竟然道：『我曾看著你在大雷雨中，和另外三個人，一起從泥土中掙扎出來－－當時，你看起來像是新下葬的死人一樣，真是可怕－－』他不等我講完，就一下子抓住了我的手臂，顫聲問：『我真是一個死人，不是我自己的感覺？我真是個死人？』他這樣問，真叫我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唉！」

　　原振俠用力揮著手，打斷了宋維的話頭：「你越說我越不懂，太混亂了，請你說得有條理一點！」

　　宋維吸了一口氣：「我完全根據當時的情形來說的，當時傑西就是那麼說！」

　　青龍一直沒有出聲，而且也一直沒有轉過身來。原振俠想用眼色徵詢一下他的意見也做不到，只好任由宋維講下去。

　　宋維道：「他在這樣講了之後，忽然生起氣來：『你只不過是一個陌生人，我對你講這些幹甚麼？』我只好苦笑：『我根本完全不懂你的話，全然無法明白你說了些甚麼，你可是覺得自己心灰意懶，做人了無生趣？』他卻又叫道：『不！我根本是個死人！』我自然無法接受他這種說法，他卻又詳細向我問起，那天大雷雨之夜我目擊的情形來，我唯有詳細地講給他聽。

　　「他在聽了之後，臉色灰敗，不住喃喃地道：『那我真是一個死人！』他重複了好幾十遍，才搖搖晃晃站了起來，向山洞外走去，當我不再存在一樣。我心想不管你裝神弄鬼，說自己是死是活，我先把你殺了再說。我取出了隨身所帶的小刀來，在這樣情形之下，我只要刀一出手，他是萬無生機的！」

　　原振俠曾經見過宋維的那柄餵毒的小刀，他自己就幾乎喪生在那柄刀下，所以聽到這裡，也不禁緊張了起來。

　　宋維搓了一下手：「我刀已快出手了，他忽然站定了身子，我還以為他發覺我要在他的背後下毒手，吃了一驚。可是他並不轉過身來，只是道：『如果你能再見到－－秀珍－－告訴她不必再找我了，我早已死了－－不－－別告訴她我早已死了，要是讓她知道我根本是一個死人，那會使她生活在恐懼中－－請你告訴她，我根本不再愛她，叫她不必來找我！』

　　「我一聽得他這樣講，心中狂喜，連忙提出了要求：『口說無憑，你是不是可以寫一封信給她，由我來轉交，我一定會交到她手上的！』他猶豫了一下，居然答應了。我心中高興莫名，這真比殺了他更好，我連忙收起了小刀，走到他身邊。

　　「他自上衣口袋中，取出了一本小記事本來，用一支短到不能再短的鉛筆，在小記事本的一頁上寫了一行字，把那張寫有字的紙扯下來給了我，就自顧自走出山洞去了。

　　「我一看他寫的字，連半秒鐘也沒有耽擱，就離開了那地方，早半秒鐘可以找到秀珍也是好的。可是我一直在找著，卻再也沒有法子找到秀珍，只打聽到有人把她和孩子送進了難民營。我也一個個難民營去查訪過，可是不得要領，直到最近，才從萊恩的口中知道了她的下落。可是，等我趕到曼谷來，她又不知所蹤了！」

　　宋維講到這裡，轉到了青龍的面前，用哀求的神色望定了青龍：「我要講的，全都講完了。她在哪裡，你可以告訴我了吧！」

　　這時，青龍心中怎麼想，原振俠自然不知道。原振俠自己，心中只是苦笑－－宋維的敘述，簡直是無法理解的，何以傑西會覺得自己是個死人？真是越聽越糊塗。唯一的收穫，是知道了他沒有被宋維所殺而已。

　　青龍直到這時，才略略地抬了抬頭：「傑西所寫的那張字條呢？」

　　宋維忙後退了一步：「那－－我是要給秀珍看的！」

　　青龍道：「先給我看一看，證明你所說的是真話！」

　　宋維猶豫著，終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伸手入懷，看來是從貼肉處，取出了一隻金屬的小盒子來，打開，又從小盒子中，取出一隻透明的硬膠夾子來。在夾子之中，有著一張小小的紙片。

　　他不肯把硬膠夾子給別人，青龍和原振俠只好就著他的手，去看那紙片上的字。字是用鉛筆寫下的，倒還清楚，想來是由於小心保管的緣故。

　　上面寫的是：「秀珍，我已不再愛你，人生的變幻太大，你不要再找我、再想我。
　　　　　傑西」

　　短短的一兩句話，可是語意的決絕，卻躍然紙上。難怪宋維得到了之後，如獲至寶，因為他有希望可以獲得秀珍的愛情了。

　　青龍一看之下，也震動了一下，喃喃地道：「沒有用的，只要傑西還在，秀珍不會改變她對傑西的愛意！」

　　宋維怒道：「那不是你的事，秀珍在哪裡？」

　　青龍緩緩地道：「她－－到清邁去了。」

　　宋維不信：「你怎麼知道？」

　　青龍站了起來，一副愛理不理的神情：「我比你神通廣大得多！」

　　宋維悶哼一聲：「在清邁找不到她，要你好看！」

　　他當真半秒鐘也不耽擱，那句話是一面向外走去一面說的。話說完，人已走出去了。

　　在宋維離開了之後，屋子中有一個短暫時間的沉默。然後，原振俠才挪動了一下身子：「秀珍她－－真的是在清邁？」

　　青龍的頭部看來像是十分沉重一樣，緩緩地搖了搖頭。原振俠吞嚥了一口口水，想起了宋維兇悍的樣子，失聲問：「那你怎麼這樣對宋維說？」

　　青龍茫然：「從曼谷到清邁，再加上他在清邁找秀珍的時間，至少要三五天。誰知道三五天之後是怎麼樣的，先把他打發了再說吧！」

　　原振俠默然。青龍是這樣一個充滿了傳奇性的人物，可是和一般電影小說中的傳奇人物不同，他內心深處，實在有著說不出來的寂寥。這種心情，原振俠自然知道，是由於他對阮秀珍的戀情而來的。

　　在原振俠沉默的注視之下，青龍卻笑了起來：「宋維說得對，我當然不知道她的下落，我要是知道了她的下落，自己不會去找她？宋維想到了這一點，可是想見到秀珍的願望實在太熱切了，明知我在說謊，他也願意去試一試。這－－就像人們爭著去購買中獎機會只有千萬分之一的獎券一樣。」

　　原振俠嘆了一聲：「要是他發覺了受騙－－」

　　青龍瀟灑地一揮手：「放心，我會有辦法對付他。傑西還活著，這一點已肯定了！」

　　青龍說著，用詢問的神情望定了原振俠。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而且有了顯著可以找到他的線索，我當然要去。」

　　青龍沒有再說甚麼，只是站起來，來回走了幾步：「祝你成功！」

　　他遲疑了一下，又道：「我的任務已結束了，是不是要我向黃將軍，報告我們相見的經過和你的行蹤？」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用極低的聲音喃喃地道：「她會關心麼？」

　　青龍問：「你說甚麼？」

　　原振俠黯然地搖了搖頭：「沒甚麼，我和你，或許是所有人，都有著同樣的致命傷－－人類在對待異性的態度上有感情，並不像其他的生物一樣，追求異性的目的，只是為了繁殖下一代。」

　　青龍苦澀地道：「是，愛情不知在人類歷史上製造了多少悲劇，看起來還在一直製造下去。」

　　原振俠向青龍伸出手來：「很高興認識你。」

　　青龍和原振俠握著手，可是意態落索，只是道：「如果你有了傑西死而復生的謎底，我倒也想知道一下。」

　　原振俠道：「當然，我能回到曼谷的話，會再來找你！」

　　正當原振俠這樣說的時候，青龍用一種十分異樣的眼光望著他。

　　原振俠明白青龍的眼光異特，是因為他將會去經歷的各種危險，所以他補充了一句：「如果我能活著回曼谷來的話。」

　　青龍有點震動，原振俠這種對面臨極度凶險，若無其事的態度，令他感動－－他是真的勇敢呢？還是不知道他將會遇到的危險？青龍覺得有必要再次提醒一下：「進入柬埔寨境內之後，甚麼事情都可能發生。比進入南極大陸、蠻荒的亞馬遜河上游－－還要危險！」

　　原振俠很平靜地回答：「我知道。」

　　青龍有點疑惑：「我不明白你為甚麼要去涉險，事情本來和你一點關係也沒有，最應該去的人是萊恩上校！」

　　原振俠想了一想，才道：「你對我不了解，我的性格之中，有著極度的執拗。一件事情，如果可以經過探索而得知真相，那我就會盡我一切可能去探索究竟！」

　　青龍「啊」地一聲，他自然需要略想一想才能明白：「這或許就是推動人類進步的原動力？」

　　原振俠笑了起來：「我並不把自己看得那麼偉大，我只是一個普通人！」

　　青龍由衷地說：「一個絕不普通的普通人！」

　　兩人一面笑著，一面又用力握著手。這兩個出身背景、生活環境、教育、習慣全然不同的人心中都明白，自此之後，他們會是好朋友。

　　原振俠在和青龍分手之後，又和萊恩上校會晤。他並沒有和萊恩多說甚麼，只是商量著出發的日期，和進入柬埔寨境內之後，他就要立即開始自由行動的細節。萊恩上校盡一切可能幫助他，甚至和美國的情報機構聯絡，使原振俠得到了一個背囊－－在這個看來和普通背囊並無甚麼不同的背囊之中，有著可供在危險的境地下自救的最佳設備。其中包括了一柄小型的自動步鎗、若干烈性炸藥、急救藥物、濃縮成為藥片狀的食物等等。

　　預定的出發日期在兩天之後，這兩天之中，原振俠在曼谷是全然無事可做的，他住在一間高級酒店之中。當他和萊恩分手之後，他突然興起了一個念頭－－在他出發去見傑西之前，是不是有可能和秀珍見一面呢？

　　和秀珍見面，說起來是沒有作用的－－純粹是為了好奇，想看一看這個能令和她接觸過的男性，個個都為她如此神魂顛倒的女人，究竟是一個甚麼樣的美女？

　　可是，秀珍究竟在甚麼地方呢？萊恩、宋維和青龍都不知道，他能用甚麼方法去把她找出來？原振俠想到的是，只要秀珍還在曼谷或還在泰國，那就可以登報尋人。

　　他找了幾份報紙，一看之下，不禁啞然。報上已有了尋找秀珍的啟事，大幅的，顯然是萊恩上校刊登的；還有小幅的，說明「傑西有要函轉交，請速聯絡」，那自然是宋維刊登的了。在這樣的情形下，他再去刊登一則尋人啟事，自然不會有用。

　　他想不出還有甚麼別的地方可以找到秀珍，想和青龍去商量一下，青龍的住所鎖著，並沒有人，原振俠只好漫無目的地在曼谷遊蕩著。晚上，和萊恩在酒吧見面，萊恩已經有了幾分酒意，不斷地重複著：「彩雲說她沒有做錯甚麼，哼！她把秀珍趕走了，這就是錯，這種錯誤是不能原諒的，我也絕不打算原諒她！」

　　出發的時刻來到了。

　　一切都在極度祕密的情形下進行，一架沒有標誌的直升機，在泰柬邊境起飛，機上除了西哈努克親王之外，還有六個人。原振俠背著那個背囊，擠在直升機的機艙之中。

　　在開始起飛的時候，機艙中還有人說話。親王的話最多，談到了當年，他在金邊主持電影展覽的情形時，興致勃勃。

　　但是，在直升機越過了邊界之後，所有的人都靜了下來，有的雙手抱著頭，有的只是默默地，注視著下面連綿的山嶺和叢林，有河流蜿蜒流過，那已是柬埔寨的土地，人類近代史上遭受苦難最多的土地之一。親王雙手合十，嘴唇在微微顫動，看來是為他祖國的土地遭到了如此悲慘的命運而在哀痛。

　　其餘的人，看得出在為未來的不可測的命運而緊張。在越南軍隊的佔領之下，他們這一行人冒險進入，可以發生任何意料不到的事！

　　直升機飛得相當低，機師的駕駛技術簡直無懈可擊，只在密密的叢林上向前飛著。不一會，越過了一道寬闊的河流，河流上的渡船上傳來了鎗聲，直升機的高度提高，機師警告著：「渡河的越南軍隊發現了我們，請所有人保持鎮定！」

　　在小小的直升機艙之中，所謂「保持鎮定」，只是屏住呼吸而已。直升機又飛到叢林的上空，然後，盤旋著，在轉過了一個山嶺之後，在山中的一個小盆地中降落下來。

　　那小盆地已有很多人在等著，列著隊。直升機一降落，就有人迎了上來，向親王行禮，然後，顯然是新豎起來的旗桿上，升起了柬國的國旗。親王一面和列隊的人雙手合十還禮，隨行的攝影記者，就等不及地攝影。

　　原振俠知道，這一切全是安排好了的，目的是要有影片或照片，證明親王確曾到過柬埔寨而已。至多半小時之後，親王就會離去，完成了他的任務。

　　但是他卻不同，對他來說，進入了柬國的國境，那只不過是剛剛開始。他要開始漫長的尋找，直到找到了死而復生的傑西少校為止。

　　所以，他沒有多耽擱，在親王和他的隨從忙於活動之際，他已經悄然進入了附近的一簇密林之中。他到了林中，吁了一口氣，想起自己將要做的事，心中不禁有點徬徨。

　　就在這時，他看到一個人，背對著他，慢慢自密林深處走出來。原振俠一見，就脫口叫了起來：「青龍，你也來了！」

　　青龍並不說話，一揮手，就帶著原振俠向前走去。半小時之後，當原振俠又聽到了直升機的「軋軋」聲之際，抬起頭來，卻甚麼也看不到。因為他已身在一個密林之中，向上看去，只看到密密的樹枝和樹葉。

　　在這樣的密林之中，透進來的陽光，全是零碎的一個個小圓點，落在攀滿藤蘿的古老粗大的樹上，和地上積聚的落葉上，形成奇妙而詭異的圖案。

第六章

　　原振俠跟著青龍，踏著厚厚的落葉，一直向前走著。直到天色漸漸黑了下來，青龍還是不開口，原振俠才忍不住問：「你要帶我到哪裡去？」

　　青龍翻了翻眼睛，一副不願意開口的樣子，又向前走出了十來步，才道：「安全的地方。」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你知道，我不是要到安全的地方去，我是要去找一個人－－一個叫傑西的美國人。他是在－－宋維曾表示過，他在磅士卑省南部的一個山區游擊隊中，那個山，叫暹拉薩山。」

　　青龍低嘆了一聲：「不論你要去做甚麼，你必須保持安全，死人是甚麼事都做不成的！」

　　原振俠不禁有點啼笑皆非，他一伸手，拉住了青龍，不讓他再向前走：「安全當然重要，可是我必須找到那個人。要安全，在曼谷更好，何必進來？」

　　青龍眨著眼：「當你不顧一切要來的時候，我已經下定了決心要保護你。在這裡，你還是一切聽我安排的好！」

　　原振俠苦笑，這時，叢林中已經十分黑暗，可是青龍的雙眼卻閃閃生光，看起來如同野獸一樣。原振俠知道青龍的話是對的，在這樣的環境之中，青龍有著比他高一百倍的生存和適應能力！

　　原振俠嘆了一聲：「好，可是我還是要用最快的方法，見到傑西。」

　　青龍現出十分悲哀的神情來：「我們－－會找到傑西，不但你想見他，連我也想見他。我要問他一個問題，這問題－－」

　　他苦笑著，沒有再說下去。

　　原振俠不知道他想問傑西甚麼，想了一會，才道：「你想問他的事，和你自己有關聯，是不是？」

　　青龍忽然如同夜梟也似地笑了起來：「和我有關？是的，和我有關！」

　　他的笑聲聽來令人不寒而慄。自然，等到後來，原振俠就知道，何以他會忽然之間，發出這樣可怕的笑聲的原因了。

　　他們一面說著話，一面已經穿出了密林，來到了一條小河邊的一個村莊上。那村莊已看不到甚麼房子，只有幾堵被火薰黑了的泥牆還挺立著。

　　青龍先令原振俠伏下別動，然後，他像是一頭野兔子一樣，向前奔去，奔到了一堵泥牆之後，伏了下來，再招手令原振俠過去。當原振俠也來到了泥牆之後時，看到他把手掌緊貼在泥牆上，喃喃地道：「越南兵是白天來的。」

　　原振俠揚了揚眉，想問他怎麼知道，話還沒有說出口，青龍已經道：「被火燒過的泥牆還是熱的。」接著，他又喃喃道：「不知道又殺了多少人！」

　　他一面說著，一面緩緩地直起身子來，向泥牆的外面看去。月色雖然黯淡，可是原振俠還是可以把前面的情形看得十分清楚，剎那之間，他感到了一股極度的寒意。那股寒意，令得他的身子把不住發起抖來。

　　前面是一片空地，那可能是原來村子中的空地，這時，滿地都是灰燼，而在一大堆灰燼之上，橫七豎八的有二十來具燒焦了的屍體。可能是用來生火堆的材料不夠多，所以並未能把屍體都焚化，所以形象就格外可怖－－有的屍體的皮肉被燒去了，露出了白骨；有的屍體蜷縮成了一團；有的屍體一看就知道，那只不過是一個小孩子；有的屍體頭部被燒成了骷髏，可是身體卻還完整－－

　　那些屍體，當然就是小村中原來的村民。他們可能世世代代居住在這小河邊上，在河邊肥沃的土地上勤勞地耕種，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但是如今，卻全變成了焦黑的屍體。

　　從屍體的形態上，可以看得出他們在被燒死之前，經過多少痛苦的掙扎和哀號！

　　原振俠真是無法遏制自己心頭的震驚和激動，他不住地發著抖。

　　青龍的雙眼睜得極大，但是他的聲音卻很平靜：「這是越南兵對付平民的方法，活活燒死！他們是被刺刀趕進火堆去的，不燒死，就被刺刀戳死。還有，活埋也是越南兵慣用的方法。」

　　原振俠的喉際，發出了一陣聲響來。

　　就在這時，遠處陡然傳來了一陣犬吠聲，接著，又有一陣鎗聲傳了過來。青龍一伸手按下了原振俠的頭：「越南兵還沒有走遠，他們正在殺野狗。」

　　原振俠忙和他一起蹲下，青龍面上的肌肉抽搐著：「那是最兇惡的北越兵，他們一見到柬埔寨人就殺－－他們－－」

　　青龍的喉際，像是有甚麼東西堵住了一樣，令他再也說不下去。

　　原振俠勉力使自己鎮定：「越南兵？」

　　青龍點頭：「是，只有他們才吃狗肉，所以，殺了野狗燒來吃。」

　　原振俠低聲問：「那我們－－」

　　青龍轉過身，背靠著泥牆坐了下來：「在這裡先等一會，燒過了村子，他們暫時不會來搜查。」

　　他的聲音一直很平靜，但說到這裡，忽然發起顫來：「我寧願被野狗咬死，也不願意落在越南兵的手裡！」

　　青龍的聲音令原振俠聽得頭皮發麻，他知道，自己是真正進入了一個人間地獄之中！

　　他曾在地圖上了解過，從他降落在柬埔寨的地點，到宋維見到傑西的磅士卑省南部，有大約三百多公里的旅程。這一段旅程，可以說每一步都充滿了比死亡更可怖的陷阱！如果他也落入了越南兵的手中－－原振俠又不由自主地打了幾個寒戰。對那些殺人已殺得紅了眼、已變成了嗜殺狂魔的越南兵，現代文明的法規還能有甚麼用處？

　　他也轉過身，坐了下來。鎗聲在響了一陣之後就靜了下來，但是犬吠聲卻越來越近。

　　不一會，犬吠聲已來到了離他們極近處，就在那滿是屍體的空地之上。在犬吠聲中，還夾雜著聽來令人全身發顫的咀嚼聲－－那是野狗的咀嚼，野狗在嚼吃著人，嚼吃著燒焦了的人的屍體！

　　原振俠要竭力忍著，才能使自己不嘔吐。由於那種聲音聽起來，簡直像是許多柄利銼，在銼刮著人身上的每一根神經一樣，叫人頭皮發炸，身上起著一層又一層的肉疙瘩。原振俠正全力在和這種感覺對抗，並沒有注意到，身邊的青龍已經陡然緊張起來，不再坐著，而採取了一種奇異的方式蹲在地上，同時把背上的卡賓鎗握在手中。

　　等到原振俠有了警覺之際，青龍已開始了行動，他手中的卡賓鎗的鎗柄，重重敲在一隻已撲過泥牆來的野狗頭上。而原振俠一抬頭，看到的是第一隻野狗白森森的牙齒，和鮮紅色的長舌。他和那隻野狗的距離是如此之近，以致可以聞到自狗嘴中，噴出來的那股中人欲嘔的腐屍臭味！

　　他連忙將身子向後翻去，青龍又一鎗柄，打在那條野狗的鼻子上，打得野狗發出了一下慘嗥，滾跌了下來。可是這時，另外又有三、四條野狗，自泥牆的那一邊疾竄了過來！

　　原振俠的動作，已經算是快疾的了，可是在他未來得及從那小背包中取出鎗械來之前，他還是要不斷狼狽後退。

　　追撲上來的野狗至少有七、八頭之多，原振俠根本沒有看清楚青龍如何對付野狗的機會，這時他已取鎗在手，毫不考慮地就扳動了扳機。

　　一陣鎗聲過去，七、八頭野狗全都倒在血泊之中。原振俠才定了定神，而青龍已經像鬼魂一樣，撲了過來，又驚又怒：「你開鎗？你－－」

　　其餘衝過來的野狗，一起在已死的狗身上咬啃－－這本是狼的天性，在這群野狗身上，充分地發揮了出來。原振俠還未曾領會過來青龍突然驚呼是甚麼意思，已看到青龍一面揮著手，一面飛也似向前奔了出去。原振俠絕想不到，一個人可以奔得如此之快。青龍一面奔，一面還在叫：「快逃！笨蛋，快逃，越南兵就快來了！」

　　當他說到最後一句話時，他整個人如同兔子一樣，躍上了一個小土丘，消失在土丘的另一邊。

　　原振俠這才陡然吃了一驚，也向前奔去。他奔出了沒有多久，不遠處已經有密集的鎗聲傳了過來，一想到落在越南兵手中的後果，原振俠自然而然地拚命向前奔著。當他也奔上了那個小土丘之際，他實在支持不住了，滾跌進了一大叢灌木之中。這時，他已經可以看到一小隊越南士兵，跳過了那堵牆，吆喝著向前追來。

　　原振俠大口喘著氣，只覺得有人在拉他，身不由主向小土丘下滾了下來，一直滾到了一個池塘的邊上。那是一個死水池塘，塘水中長滿了藻類的植物，所以，塘水看來是一種濃稠的暗綠色。

　　這時，原振俠才來得及看清楚，拉著他滾下來的就是青龍之際，青龍已將一根竹管，塞進他的手中，再拉著他，幾乎連一停都不停，就滾進了池塘之中。當他們兩人滾進池塘時，池塘面上浮滿了的浮萍散了開來，但隨著他們沉進了塘水之中，浮萍重又聚攏了來，看起來就像甚麼也未曾發生過一樣。

　　原振俠一進了水中，腦中一片混沌，他緊閉著眼睛，也閉著氣，知道這是自己歷險過程中的第一次生死關頭。等到他幾乎難以再回氣之際，他才想起青龍給了他一根竹管，他忙把竹管咬在口中，緩慢而小心地使竹管的另一端伸出水面少許，以供呼吸空氣。塘水並不深，原振俠感到自己的下半身，幾乎陷進了污泥之中。

　　這時，他的神智已經略為清醒了一些。他一動也不敢動，因為他知道，這樣的水塘，塘底的污泥之中，由於積年累月水草的沉積，有著許多沼氣。他要是一動，氣體向上升，水面就會冒起水泡，那麼，接踵而來的越南兵，就會知道有人藏在發綠的塘水中了。

　　在水中，原振俠隱約聽到了一些人聲，接著，便是一陣又一陣的鎗聲。鎗可能是向著池塘漫無目的發射的，他感到了水的震動，而且，由於鎗擊濺起的水花，就在離他不遠處，如同驟雨一般地灑下來。

　　原振俠這時，才感到了真正的驚怖，那水塘並不大，在盲目的射擊之下，子彈射中他們的機會實在太大了！泡在這樣的髒水之中，就算子彈只擦破一點表皮，怕也會立時發炎化膿，傷口在不到二十四小時之內，就會變成無可救藥的壞疽！

　　當他感到了極度驚恐之際，他真想不顧一切地跳出來。可是他的身子只是微微震動了一下，就立即感到有一隻強而有力的手，緊緊捏住了他的手背，不讓他有任何動作。

　　原振俠的心跳劇烈，他知道，青龍就在他的身邊，在警告著他，絕不能動！

　　這時，原振俠也知道，青龍作為一個能在中南半島中活動的傳奇性人物，絕不簡單。如果不是他趕了來和自己會合的話，自己這時候，不成為越南士兵的俘虜，也早已成為曠野上的棄屍了！他更知道，聽他人的敘述是一回事，自己的親身經歷，又是一回事！

　　當他在聽宋維講述他如何歷盡艱難，才見到傑西少校時，他雖然知道其間的歷程絕不簡單，但是也難以想像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和死神搏鬥的那種危險！

　　原振俠也想到，當阮秀珍帶著一個孩子，在這樣的環境之中，尋找她的丈夫之際，雖然單聽敘述，已經令人不寒而慄，但秀珍實際身受的痛苦，又豈是人類的語言所能表達於萬一的？

　　身在污水之中，他呼吸艱難，思緒紊亂，每一秒鐘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長。沒有多久之後，他又感到手上、臉上傳來了異樣的刺痛，那種刺痛簡直是無可忍受的，為了控制著不動，他全身的肌肉都在簌簌地發著抖。

　　又過了不知道多久，他感到青龍的手鬆了開來，原振俠迫不及待地挺直了身子，把頭冒出了水面，深深地吸著氣。可是他仍無法睜開眼來，當他勉強抹去糊在眼上的水藻時，他才看到了青龍。

　　青龍就在他的身邊，雙眼瞇成了一道縫，在四面看著。原振俠看到他頭髮上、臉上全是污綠色的球藻，這本來是意料之中的事，可是，青龍的整個臉上，還佈滿了一條條五花斑駁、蠕蠕而動的東西，那些東西一條疊著一條，看起來可怖之極！

　　原振俠陡然一怔，臉上劇烈的刺痛，令得他不由自主，伸手向自己臉上摸去。觸手所及，是冰冷滑膩令人忍不住要嘔吐的感覺。同時，他也看到，自己手背上，也佈滿了那種一條一條蠕動的東西。

　　他實在忍不住，陡然叫了起來。青龍喘著氣，拉著他，踏著塘底的污泥，一步一步向塘邊走去。當他們終於離開了水塘之後，原振俠就嘗試著，想把緊緊吸在他臉上、手上的那些五色斑駁、又肥大又醜惡的中南半島上特有的吸血水蛭拉下來。

　　可是那些水蛭吸得如此之緊，原振俠把其中的一條拉成了兩截，剩下的那半截，仍然緊吸在他肌膚之上。這種情形，簡直是令人瘋狂的！原振俠的動作也有點反常起來，他奔向一株樹，把自己的身子在樹上用力擦著。青龍趕了過來，一言不發，陡然揮拳，打在原振俠的下顎上。

　　那一拳的力量相當大，令得原振俠一個踉蹌，失跌在地，他用乾澀的聲音叫：「這－－算是人間嗎？」

　　青龍的聲音同樣乾澀，可是卻有著異樣的鎮定：「比起落在越南人手裡來，簡直是天堂了！」

　　原振俠急速地喘著氣。青龍已在迅速地蒐集枯枝，又自衣衫中取出一個油布包來，解開，取出了火柴，點燃了枯枝。

　　他把燃著了的枯枝，向臉上、手上吸滿了的水蛭燒去。肥大的、吸飽了鮮血的水蛭發出難聽的「滋滋」聲，在火炙之下，醜惡的身子才開始蜷曲，一條一條跌了下來。

　　原振俠也跟著做。每一條水蛭落下來之後，皮膚上是一個深紅色的血印，看起來，如同被無數個吸血鬼咬囓過一樣。

　　等到他們消除完身上最後一條水蛭之後，他們才鬆了一口氣，互望著。

　　原振俠盡量想使自己保持鎮定，不住地告訴自己：我曾經冒過險，曾經經歷過大風雪，曾經－－我一定可以挺得過去！可是他內心深處，卻實實在在知道自己以前的冒險，比起目前的處境來，真正不算甚麼。所以他的身子，仍然把不住在發抖：「青龍，你－－又救了我一次！」

　　青龍苦笑了一下，一面把燃著的枯枝踏熄，他並不望向原振俠：「以後，除非是萬不得已，千萬別開鎗，你應該學會使用別的武器。」

　　原振俠吞了一口口水，喉際發出了一下奇異的聲響。青龍又道：「越南士兵，幾乎每一個人都是自小在戰場上、在鎗炮聲中長大的。他們精於辨認每一種不同型號的武器所發出的聲響，你使用的鎗械，是他們沒有的新式武器，他們一聽就聽出來了！」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不得不承認自己在如今的環境之中，實在像一個白癡。他十分誠懇地道：「對不起，真對不起。」

　　青龍盯著他：「如果你想退縮，我倒有一條比較安全的小徑，可以把你送到泰國邊界去。」

　　原振俠又吞了一口口水。在有了剛才那樣可怕的經歷之後，地球上任何角落的生活，比起來都舒服得像天堂一樣了！

　　而且，再向前去，還不知道有多少凶險在等著他，他真的可以考慮退縮。

　　可是，正如他自己所說，在他的性格之中，有一份異樣的執拗。這種執拗，平時絕看不出來，在平時他只是一個普通人，沒有甚麼出色的表現，甚至在自己的感情生活上，也是迷惘的、不知所措的。但是一旦當他性格中的那股拗勁發作之際，那就絕不會有甚麼力量，可以使他回頭！

　　所以，他只是緩緩搖了搖頭：「不，我還是要向前去。如果你不想去，我只好盡力自己照顧自己了！」

　　青龍沒有說甚麼，只是伸手抓了一下頭髮，一抓之下，抓下了一把球藻來。

　　他們不約而同地一起站了起來，青龍抬頭看了看天，向前指了一指，又向前走去。

　　當晚，他們一直走到天亮，才又見到了一個被焚燒過的村子，找到一間坍了一大半的茅屋，相約每人輪流睡兩小時。原振俠一躺下來，整個人四肢百骸，像是全都散開來一樣，一下子就睡著了。

　　接下來的日子中，原振俠和青龍已漸漸接近了游擊隊活動的地區。當他們終於和一支游擊隊見了面時，已經是七天之後的事情了。

　　這七天之中，自然有許多可以詳細記述的事，例如他們兩人合力對付了一整排的越南兵。

　　當他們遇上第一支游擊隊的時候，就是把那一排越南兵的武器，作為禮物送給游擊隊的。

　　在這七天之中，原振俠也迅速學會了如何在密林和沼澤之中生存，學會了如何去適應滂沱大雨，和躲避各種各樣的毒蛇毒蟲。他也發現，情報機構給他的「應急用品」，幾乎全是沒有用的。要在這樣的環境之中生存，最重要的是生存的意志，一種人與生俱來，但在文明生活中已逐漸淡忘了的、原始的、狂野的求生本能！

　　由於和整個故事並沒有直接的關係，這些經歷就略過不提了。要說一說的是，這次經歷，使得原振俠的生命歷程中，添了新的一頁，那經歷令得他更機智、更堅強、更成熟！

　　他們在游擊隊的基地之中，受到了熱烈的招待。當晚，甚至還有男女游擊隊員，為他們而圍繞著火堆，進行了傳統的舞蹈。

　　他們並沒有耽擱，一直向前走，三天之後，已經進入了磅士卑省，那一帶全是崇山峻嶺。雖然越南軍隊，曾對山上的游擊隊發動了好多次猛烈的進攻，但是游擊隊熟悉地形，越南軍隊討不了好處，除了進行嚴密的封鎖之外，再也沒有甚麼進一步的軍事行動，所以他們的行程也容易了不少。

　　那一天晚上，月色出奇地好，青龍選定了過夜的地點，兩人仍然採取一個睡覺，一個保持清醒的方法來休息。

　　在熄滅了的篝火之旁，原振俠雙手抱膝，回想起這十天來的種種經歷，多少次的險死還生。雖然前途如何，猶未可測，但是他對自己毅然決定不退出，感到十分驕傲。青龍閉著眼躺著，突然道：「你一直沒有問我，見了傑西之後想問甚麼？」

　　原振俠淡然一笑：「那是你想問的問題，我何必問？」

　　青龍幽幽地長嘆了一聲。這十天來，原振俠對青龍的了解，自然增進了不知多少，他可以說，從來也未曾見過一個比青龍更堅強、有著更強的鬥志的人，幾乎任何惡劣的環境，都不能令他屈服。這樣的一個人，和這種幽幽的嘆息聲，本來是絕不能聯在一起的。但是那一下充滿了無奈、惘然和空虛的嘆息聲，卻又偏偏是他所發出來的！

　　原振俠向他看去，看到青龍雖然閉著眼，但是眼皮卻在顫動著，這說明他還在急速地轉著念頭。原振俠順口問了一句：「想到甚麼了？」

　　青龍並沒有立即回答，只是又嘆了一聲。

　　在嘆了一聲之後，青龍睜開眼來，眼神一片迷惘：「我想起了秀珍。她現在不知道在哪裡？萊恩上校找到她了？還是宋維找到她了？」

　　原振俠沒有出聲。當一個男人在思念他心底深處的女人之際，旁人說甚麼都是沒有用的。

　　青龍的聲音聽來乾澀：「我－－唉，我要去問傑西的是，何以秀珍是他的妻子，而且又那麼愛他，為了和他重聚，不知經歷了多少－－苦痛，而他會竟然表示不願和秀珍重聚！」

　　原振俠低嘆了一聲：「這的確是不容易明白的一件事，照你們的情形來看，秀珍簡直是一個人見人愛的女人，何以傑西會不肯再見她？」

　　青龍陡然叫了起來，他突如其來的叫喊，把原振俠嚇了老大一跳。他叫著：「傑西如果不要她，我要！我願意以我所有的力量去愛她！」

　　原振俠想揮手令得他鎮定一些，可是青龍的話才一出口，一邊不遠處，就傳來了陰惻的聲音：「只怕輪不到你吧！」

　　這一句話突然自陰暗中傳來，真令得青龍和原振俠兩人大吃一驚。青龍立時一躍而起，原振俠轉向聲音傳來處，估計距離不會超過五公尺！

　　那發話的人，是甚麼時候來得離他們如此之近的？這些日子來，原振俠在各種各樣的經歷之中，已經養成了極度的警覺，就算有一頭田鼠來到了那麼近，他也應該可以覺察到的。可是如今，是一個人在距離那麼近處！這個人要是有惡意的話－－

　　原振俠想到了這裡，不禁冒起一股寒意！

　　而隨著那句話，只見一個瘦削的人影，自陰暗之中閃了出來。那人兩目陰森，在月色下看來，更見可怖，不是別人，正是宋維！

　　宋維一面走出來，一面盯著青龍，冷笑著：「我早就該知道你見過她的，果然不錯！」

　　青龍急促地喘著氣：「是又怎樣？」

　　宋維直來到面前才站定：「你把我騙到清邁去，以為我會從此找不到你？」

　　青龍已迅速鎮定了下來：「我從來也沒有這樣想過，相反地，料定你會追來。嘿嘿！你只顧來找我，忘記會便宜了萊恩上校！」

　　宋維現出十分兇狠的神情，咬牙切齒地道：「不，我不會便宜他！」

　　由於宋維在這樣說的時候，神情是如此的兇狠，原振俠失聲道：「你－－」

　　宋維陡然向原振俠望來，發出一連串的冷笑聲：「你以為那美國人是甚麼好東西？只有你這種白癡，才會給他利用！他要你深入險地來見他的朋友，他自己安然留在曼谷享福！」

　　原振俠坦然道：「我是自願的！」

　　宋維如同夜梟一樣笑了起來：「你們可知道他現在在哪裡？兩天之前，我設法把他的行蹤告訴了越南軍隊，希望他以聯合國難民專員的身分，能保住他的性命！」

　　原振俠和青龍互望了一眼，宋維有點得意洋洋：「要他到柬埔寨來，再容易也沒有，我只不過暗示了一下，我知道秀珍在柬埔寨，我要去找她，他連想都沒想，就跟了來了。」

　　他講到這裡，又向原振俠指了一指：「你還不認為被利用了？萊恩為了秀珍，就親自來，可是找傑西，他卻要你來！」

　　原振俠在那時，心頭真的感到了一股悲哀，很有點鄙視萊恩上校的為人，一時之間，心緒惘然。他望著宋維，望著青龍，心中暗嘆著：男女之間的緣分，本來就是最不可思議的，但是再奇，也奇不過這三個男人和阮秀珍之間的緣分了。

　　宋維本來是越南的高級軍官，為了秀珍，拋棄了一切。萊恩不但身分高，而且有著一個人人欣羨的美滿家庭，但是也為了秀珍，而拋棄了一切。青龍對秀珍的迷戀，倒可以理解，但是看他的情形，一直把自己的心意深藏在心底，叫他面對著秀珍的話，只怕他連正眼都不敢看她一下。

　　而秀珍，又不是甚麼聖潔的仙女，只是一個普通的女人，而且曾有過極可怕的經歷！

　　男女之間的緣分糾纏，還有比他們之間更加奇特的嗎？

　　在原振俠思索時，宋維又笑了起來：「萊恩就算不死，只怕也要有好久不能再自由，我算是已經鏟除了他。青龍，輪到你了！」

　　他在這樣說時，身子微微弓了起來，一副蓄勢待發的樣子。青龍看起來像是十分不經意，可是他的眼神卻在告訴人，他已經準備好了對付任何劇烈的搏鬥！

　　原振俠嘆了一聲：「你們爭甚麼？秀珍根本不把你們放在心上。她心目中，只有她的丈夫，你們再爭，也沒有用處！」

　　宋維面肉抽搐：「先爭了再說！」

　　原振俠怒道：「你把全世界男人全殺了也沒有用，甚至把傑西殺了也沒有用。秀珍根本不會要你，絕不會！」

　　宋維陡然震動了一下，原振俠再也想不到，那麼兇狠的一個人，自己幾句話會令得他陡然崩潰。他在一震之下，突然哭了起來，一面哭，一面嗥叫：「那我該怎麼辦？那我該怎麼辦？」

　　一時之間，原振俠又是駭然，又是好笑。宋維是這樣剽悍的一個人，可是這時哭得像是一個無助的兒童一樣。想起剛才青龍的長嘆聲，加上宋維如今的樣子，原振俠心中不禁問了好幾遍：情是何物！

　　青龍對宋維顯然連半分同情也沒有，在宋維嗥叫的時候，他冷冷地道：「你最好死去！」

　　宋維像是未曾聽到詛咒一樣，雙手掩著臉，抽抽噎噎，痛哭不已。

　　青龍神情厭惡，站了起來，向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我們走吧，在這裡多待一分鐘，我怕會忍不住要嘔吐了！」

　　原振俠對宋維的態度略有不同。他雖然憎恨宋維的為人，而且幾乎死在他有毒的小刀之下，但是他倒看出，至少宋維對秀珍的愛戀十分真心。他向青龍搖了搖頭，來到了宋維的面前，宋維陡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服，抬起了頭，滿面淚痕地望定了他。

　　原振俠低嘆一聲：「如果你真愛一個人，就不一定要得到她！」

　　宋維顫抖著：「我如果得不到，為甚麼要愛她？」

　　原振俠沉聲：「得不到也可以愛，你想想，若是硬要秀珍和你在一起，她怎會快樂？」

　　原振俠話講到一半，宋維已經道：「和一個那麼愛她的男人在一起，她有甚麼理由不快樂？」

　　青龍在一旁，已經不耐煩地叫了起來：「和這種人多講甚麼，留點氣力趕路吧！」

　　原振俠本來是想勸宋維幾句的，可是看起來也勸無可勸，只好作罷。青龍已急急向前走去，原振俠跟了上去。整夜，他們都在默默趕路，而每次回頭，都可以看到宋維陰魂不散似地跟在後面－－接下來的三、四天都是如此，雖然相互之間絕少講話，但他們看起來，就像是結伴而行一樣。

　　幾天下來，原振俠發現宋維適應環境的能力，還在青龍之上！

　　宋維可以在看來全是荒草的大地上，挖掘出烤熟了之後甜香四溢的野薯來，也可以在看起來只有稀薄泥漿的小河中，抓起又大又肥的泥鰍來。他熟悉地形，知道各種各樣的捷徑，而且精通當地不同種族的人所操的各種語言。

　　在那幾天中，他們之間極少講話，可是連青龍也不能不承認，有宋維在一起，他們的行程更順利得多。宋維對越南軍隊的行蹤，更是熟悉之極，他甚至聽到了零星的鎗聲，就可以知道那是甚麼番號的越南軍隊，有多少人，以及指揮官指揮作戰的習慣等等。

　　那天傍晚時分，他們在一個隱蔽處停了下來，宋維一路上都在採摘一種不知名的山果，已有了相當數量。他先生著了一堆火，等火熄了，再把那種山果放進這熾熱的餘燼之中煨著，呆呆地望著那堆灰燼。

　　原振俠走近他，由衷地道：「越南軍隊失去了你，實在是一種損失。」

　　宋維口角牽動了一下，現出一個苦澀的笑容來，並沒有出聲。原振俠又道：「如果抗越的柬軍能夠得到你的話，那比一萬人還有用！」

　　宋維苦笑著：「謝謝你的誇獎。越南軍方正出鉅額的賞格，要捉我歸案，柬埔寨人也不會相信一個越南人的。我是逃兵，但不是叛徒。」

　　原振俠攤了攤手：「我並沒有要勸你背叛的意思－－」

　　他才講到這裡，宋維陡然叫了起來：「別動！誰都別動，青龍，你也別動！」

　　青龍這時，正在幾步之外蹲在地上，宋維一叫，他陡地轉過頭來。原振俠看到他面上的肌肉陡然抽動了一下，在原振俠還未曾知道發生甚麼事之間，只見青龍一撮唇，已把他長咬在口中的、竹子削成的、十分尖銳的一枝牙籤向前直射了出去。

　　原振俠見過他射出這種牙籤的勁力和準度，若是說，青龍一射出這種牙籤，可以把三公尺之內的人眼睛射瞎，原振俠絕不懷疑。

　　而這時，牙籤顯然不是射向任何人，而是射向空地。原振俠忙看過去，只見有一條顏色十分奇特的小蛇，正自草叢中緩緩游出來。那條小蛇，只不過筷子般大小，色彩是一種淺淺的金黃色，似乎還有一點深棕色的斑紋，不容易看得真切。

　　可是牠的頭部，卻形成一種大得驚人的三角形，一望而知是含有劇毒的毒蛇！

　　那條金黃色的毒蛇在地上游走，勢子不算是十分快。比較起來，青龍射出的牙籤，勢子快速絕倫，一下子就射向牠的蛇頭部分。

　　牙籤一射中了那條小蛇，接下來發生的事，是在至多十分之一秒之內發生的－－來得如此之快，以致原振俠在當時根本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要到事情發生之後，才確切知道，自然連叫喊一聲之類的反應也來不及。

　　當時，他只是看到，牙籤一射上去，就有黃色光芒一閃，那條小蛇已不見了蹤影。緊接著，青龍發出了一下絕望的呼叫聲，聽來令人毛髮直豎。等到原振俠向青龍看去時，只見那條小蛇掛在青龍的口邊，看來像是牠被牙籤射中，就立即竄了起來，一下子就咬中了青龍的腮邊，離口角不遠處。

　　青龍仍然蹲著，他神情之驚惶，簡直到了令人難以相信的地步。

　　原振俠直到此際，才發出了「啊」的一聲。而宋維就在這時，一躍向前，一伸手，捉住了那條小蛇的七寸，令得蛇口張開，又細又長的森森白牙，也就離開了青龍的臉頰。在青龍的臉頰上，有著兩排七、八個小孔，也未見有甚麼血流出來，青龍的身子在劇烈發著抖。

　　小蛇被宋維捉住了七寸之後，蛇口張得老大，但是無法咬中宋維的手。牠的身子反捲了過來，緊纏住了宋維的手腕。

　　宋維的聲音之中，也充滿了驚怖：「叫你別動，你逞甚麼能！」

　　青龍的聲音，聽起來像是老遠的地方傳來一樣：「有－－救？」

　　宋維盯著他，緩緩搖了搖頭。

　　原振俠一見這樣情形，忙道：「別急，我有抗毒蛇的血清！」

　　中南半島的山嶺，是著名的毒蛇出沒地區，所以原振俠的救急包中，有著抗毒蛇血清。他一面解下背包，為了爭取時間，把背包抖開，讓裡面的東西全都跌出來。他一手抓起了一盒血清，一手已抓起了注射器，同時，湊近口去，想將青龍傷口中的血液吸出來－－毒蛇的毒液要和血液混合了之後，才發生毒性。所以，急救被毒蛇咬的人，用口去吸傷口，是不會有害的，除非那人的腸胃之中有著傷口。

　　可是，原振俠才一湊近去，青龍發出了一下怪叫聲，一伸手，就把他推了開去。

　　青龍的那一推，用的力道是如此之大，以致令得原振俠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原振俠又驚又怒：「青龍，你－－」

　　青龍急速地喘著氣：「我一個人已夠了，你看看清楚，那不是蛇！你的血清也沒有用，那－－那是－－最毒的－－東西，那－－」

　　他講到這裡，雙眼向上翻，顯然喉際的肌肉已經僵硬，再也發不出正常的聲音來，發出來的，只是一種可怕之極的「呵呵」聲。

　　原振俠雖然聽到了他的話，可是還是不顧一切，把注射針的尖端插進了盛載血清的小瓶之中。可是還未等他把血清抽進注射器之中，宋維已經道：「遲了！」

　　原振俠陡然一怔，向青龍看去，青龍人已經蜷縮成一團。原振俠連忙把他的頭托起來，只看了一眼，就不禁抽了一口涼氣。青龍已經死了！

　　他是一個醫生，自然有一眼就判斷一個人是死是活的能力。這時，他判斷青龍已經死了，可是他實在無法相信那是事實！

　　從小蛇閃電也似竄起來咬中了青龍，到這時，其間真的連一分鐘也不到，甚麼毒蛇的毒性，竟然如此之強烈？（雖然青龍臨死之際，曾說那不是毒蛇，但這時在極度的驚駭之下，原振俠根本來不及想到那一點。）

　　他不是熱帶毒蛇的專家，但作為一個醫生，在各種毒藥方面的常識，自然極其豐富。他可以列舉出十幾種，在不到一分鐘就致人於死的毒藥名稱來，但那全是人工的製造品。他從來也不知道，天然的毒性，也有這樣劇烈的！

　　他呆了一呆，望向青龍的眼睛。青龍的雙眼還睜得極大，眼中卻已沒有光采，而且瞳孔渙散，直透著死亡之氣。

　　他再伸手按向青龍的手腕，已經沒有了脈搏。他把青龍的身子放下來，用力在青龍的心口敲著，按著，再貼耳去聽，心臟根本已經停止了跳動。

　　在他忙亂了約莫三五分鐘之後，才聽到宋維在一旁道：「他已經死了，如果他肯聽我的話不動，我有六成把握，可以捉到『黃色死神』。就算捉不到，被咬的也是我，可是他太相信自己的能力了！」

　　原振俠艱難地轉過頭去，看到宋維仍然緊握著那蛇的七寸處。這時，他才看到，那「蛇」的蛇身兩旁，他在一瞥之間，以為是棕色的花紋處，原來是許多小的腳，看來怪異莫名。

　　原振俠這時，才想起青龍臨死前的話來，他軟弱無力地問：「這－－不是蛇？」

　　宋維搖著頭：「不是蛇！」

　　原振俠實在無法遏制心頭的激動，陡然叫了起來：「那是甚麼？」

　　宋維仍然搖著頭：「不知道，沒有人知道是甚麼，再詳盡的熱帶毒蛇譜中，也沒有牠的記載，而且牠又有腳。我們的傳說，牠是死亡的代表，是黃色的死神。這東西極罕見，我連這次，也不過是第四次看到。這是無價之寶，配製『歸歸因根』這種毒藥，一定要牠的毒液才行。」

　　原振俠不由自主，吞下了一口口水。不知名的毒物，別說這時，是在荒山野嶺之中，只怕在設備齊全的醫院之中，也不能挽救青龍的生命！

　　他又轉頭向青龍看去，天色已漸漸黑了下來，已死了的青龍，臉色看來可怖之極。原振俠在這些日子來，和青龍之間已建立了深厚的友誼，他真不能相信，幾分鐘之前還是好好的一個人，一下子就喪失了生命！

　　而令得這樣機智、勇敢、非凡的一個傳奇人物喪失了生命的，只是某種生來就有毒液的爬蟲類低等生物！

　　青龍死得真是太不值得了！

　　原振俠難過得喉頭哽咽，一句話也說不出，雙手緊緊地握著拳。

　　宋維道：「給我一隻瓶子，我不能一直這樣握著牠！」

　　原振俠不理會他，宋維憤然拾起一隻瓶子來，用牙咬開蓋子，把瓶中的藥丸全倒了出來，然後把那條蛇塞進去，蓋上了蓋子，才吁了一口氣。

　　原振俠站起來：「把那東西給我，我要帶回去化驗研究！」

　　宋維陡然一閃身：「不行，這東西對我比你更有用，我不會給你！」

　　原振俠悶哼一聲，一方面由於傷感，一方面由於厭惡，他沒有再堅持，只是轉過身去，怔怔地望著青龍的屍體，俯身把他的眼皮拉了下來。

　　宋維冷冷地道：「不想他的屍體餵狗，就得在離去之前把他埋掉！」

　　接著，他又冷笑了一聲：「你是一個醫生，我以為醫生和軍人一樣，是見慣了死人的！」

　　原振俠道：「他是朋友！」

　　宋維繼續冷笑：「朋友也好，敵人也好，死了的，就全是死人！」

　　原振俠難過地自語：「不知道他有甚麼親人？」

　　當原振俠在這樣自己問自己之際，他心中實在是傷感之極！

　　青龍是他通過了黃絹的關係認識的，而如果不是他決定了要到曼谷來，青龍也根本不會來到這裡，喪生在毒蛇之口。青龍的死，和他有極直接的關係！

　　宋維在一邊，語調仍是十分冷漠：「你別難過了，要到這裡來，完全是他自己的主意。看起來，他得不到秀珍，活著還不如死了的好，死了也沒有甚麼！」

　　當他講那幾句話的時候，聲音乾澀之極，顯然說的是別人，但道的卻是他自己的心境。

　　原振俠沒有理會他，自背囊之中取出了一條薄薄的小毯子，把青龍的屍體裹了起來，折下了一根樹枝，然後在地上掘起來。土地雖然不是十分堅硬，但是樹枝卻顯然不是挖掘泥土的工具，掘了一會，只掘出了一個淺坑，已經累得他滿頭大汗。

　　就在這時，宋維走了過來，手中拿著兩件工具，是他新做成的。那是用一根粗大的竹子對半剖開，一端削得相當尖銳，就像是一柄利鏟一樣。他遞給了原振俠一柄，原振俠一言不發，接了過來。

　　兩人一起動手，工具又比較稱手，不必多久，就掘好了一個可以放下屍體的坑。兩人一個抬頭，一個抬腳，把青龍的屍體放進了坑中，又把掘出來的土填了下去。

　　填好之後，原振俠想把那對剖開的竹子，插在地上，作一個標誌。宋維搖頭道：「不必了，在這一大片土地上，不知死了多少人，沒有人會來憑弔死人的。有了記號，反倒會使人把他掘出來！」

　　原振俠只好苦笑著，拋開了竹片。宋維拉過了一些枯草，蓋在掘過的新土之上，抹了抹汗，道：「我看很快就會有大雷雨，你要在這裡淋雨，還是到前面去，找一個避雨的地方？」

　　經宋維一提，原振俠才注意到，天色濃黑得可怕，而他在挖掘土坑之際，會流那麼多汗，也是由於天氣十分鬱悶所致。而天際也不時有閃電傳來，看來非找個避雨的地方不可了。

　　他默默地把地上的東西又收拾進背包之中，在青龍的墳前，又站了片刻，嘆了幾口氣，轉頭向宋維望去。宋維冷冷地道：「在這樣的環境之中，只剩下了你和我兩個人，想不到吧！」

　　原振俠聽了，只好苦笑。

　　他自然早已設想過身在柬埔寨時的種種困境，但是確實未曾想到過，自己竟然會和宋維在一起！雖然比起青龍來，宋維是更好的嚮導，但是宋維這個人，卻是原振俠絕不願與之相處的。所以，他一聽到宋維這樣說，就下意識地偏過頭去。

　　宋維冷笑了一聲：「你可以不願意和我在一起，但是我還是要再去見傑西一次！」

　　原振俠沒好氣地問：「為甚麼？」

　　宋維抬頭向天，這時，恰好有一道閃電疾打下來，映在他的臉上。令原振俠驚訝的是，他臉上神情之茫然，是前所未見的。

　　過了半晌，他才道：「為甚麼？我也－－不知道。我活著，除了思念秀珍之外，沒有任何別的事可做。一個人思念－－多麼無聊，不如我去找傑西，或許是為了可以和他一起，有一個共同的話題？」

　　原振俠不理會他，大踏步向前走去，宋維跟在原振俠的身邊，卻滔滔不絕地，向原振俠講起有關他和秀珍在一起的一切來。原振俠在開始時，好幾次喝阻他，可是宋維卻全然不理，自顧自講下去。

　　到後來，原振俠也不禁聽出了神。宋維的敘述能力十分強，講得又不厭其詳，有時（大多數時）他的敘述，在有關秀珍的時候，簡直粗鄙得令人吃驚，可是聽來卻也相當動人。

　　他真的對這個他所懷念的女人思戀異常，就這樣講著，似乎也可以使他感到極度的滿足。原振俠是醫生，自然可以知道，宋維的心理狀態極不正常。這種不正常的心理狀態發展下去，可以導致極可怕的行為，例如把他所愛的女人殺死，然後把屍體祕密藏起來之類。這種事，在記載上不是沒有發生過。

　　在不到半小時之後，閃電更頻密，雷聲隆隆。宋維停止了講述，加快腳步，原振俠不由自主地跟著他，不一會，進了一個小山洞之中。

　　他們才一進入小山洞不久，雷聲更急，雨嘩嘩地直淋下來。雨勢之大，真是驚人，自小山洞口看出去，每次閃電一亮，分外耀目。地上的積水，像是有無數條小銀蛇在亂竄一樣，而遠處傳來的水聲，更是震耳欲聾。

　　宋維卻全然不顧雨的大小，在黑暗的山洞之中，他仍然不斷講述著他和秀珍之間的事，而且不斷重複著：「這個女人是我的，要是得不到她，天下所有的女人都給我也沒有用！」

　　當他講到了不知第幾百遍之際，原振俠早已靠在岩石上睡著了。在朦朧之中，他還聽得宋維在講著：「當她的眼睛望著你的時候，永遠帶著淚花，水汪汪的，叫人看了有莫名的興奮，一面要愛憐她，一面又想盡力蹂躪她－－」

　　原振俠不知道雨是甚麼時候停止的，當他驟然醒過來之際，是被宋維推醒的。宋維壓低了聲音：「有人來了，小心！」

　　雨雖然停了，可是雷聲、閃電還在持續著，遠近的水聲也還沒有停息。在這樣的環境中，原振俠根本不可能覺察到有人走近來的聲音，可是每次閃電亮起，當原振俠可以看到宋維時，都可以看到宋維的神情十分緊張，豎起耳朵向外聽著。

　　原振俠也緊張了起來：「越南兵？」

　　宋維搖了搖頭，又貼地聽了聽：「不像，來的－－好像只有一個人。」

　　原振俠吁了一口氣，來的只是一個人，那不難對付，他也用心傾聽起來。過了不一會，他也聽到有人走近來的聲音了，那人的腳步緩慢而沉重，有時要隔好久，才聽到他一下腳步聲。極其詭異，令人有毛髮直豎之感。

　　宋維的聲音疑惑之極：「怎麼會？怎麼會只有一個？在這樣情形下，誰會一個人在趕路？」

　　他一面說著，一面已把他那柄小刀取了出來，身子向洞口移動。到了洞口時，才轉過頭來：「既然只有一個人，我就可以對付得了，你先在這裡別動！」

　　原振俠答應了一聲，看到宋維無聲無息地向洞外竄了出去。而那沉重緩慢的腳步聲仍然在持續著，有幾下顯然是那人重重地踏踐了積水，所以有積水濺起來的聲音。原振俠也移動著身子，到了山洞口，他也想看看來的究竟是甚麼人。

　　外面十分黑暗，只有每當閃電亮起的一剎那間，才能看到東西。就在一次閃電之際，他看到了有一個人正搖搖晃晃向前走來，看不清他的臉。同時，他看到宋維一下子躍向那人，也就在這時，一切又回復黑暗，可是在黑暗之中，卻傳來了一下宋維驚怖絕倫的尖叫聲！

　　那一下尖叫聲來得如此突然，原振俠整個人都為之僵呆，他無法知道發生了甚麼事。然後，又是一下閃電，可以令他看清，那走過來的人站定了不動，宋維在那人的面前也僵立著不動，原振俠只來得及看清宋維的神情可怖之極！

　　宋維的手中還握著刀，在閃電亮起之際，他手中的刀，發出可怕的暗藍色的光采來。可是他卻如同泥塑木雕一樣，一動也不動，盯著他面前的那個人，現出驚怖絕倫的神情來。

　　閃電一下就過去，原振俠無法知道宋維何以那麼驚恐。他在迅速定了定神之後，連忙向前走去，他才走出了兩三步，閃電又亮了起來，就在那一剎那間，他又能看清楚眼前的情形。而正是那一剎那間，他也怔住了，而且，不由自主地，也發出了一下驚怖之極的尖叫聲來！

　　就在那一剎那間，他看清了在宋維面前的那個人的臉。那是一張他十分熟悉的臉，本來他是不應該感到這樣驚怖的，可是在一見之後，恐懼感卻自他身體的每一處湧了出來！

　　那個人是青龍！是死了之後，他親手埋葬下去的青龍！

　　他絕不懷疑自己曾親手埋葬了青龍屍體一事，可是這時，青龍卻活生生地站在那裡，全身透濕，顯然曾淋過大雨！

　　一個死人，竟然淋著雨走過來了！

　　原振俠實在無法不令自己發出尖叫聲，但是在一下尖叫之後，不知道多少雜沓的念頭，一起湧上了他的心頭。這時，手握有毒尖刀的宋維，離青龍極近，原振俠首先叫了出來：「宋維，後退！」

　　這時他已知道宋維何以呆若木雞的原因，他生怕宋維在驚駭之餘，會一刀把青龍刺死！

　　原振俠此際的思緒還是十分紊亂，他所想到的事，雜亂無章。大雷雨之夜，死了被埋葬的人，忽然又出現在眼前－－

　　這一切，迅速而自然地使他聯想起，另一個大雷雨之夜，宋維在美軍陣地之旁，指揮進攻時看到的情景－－四個被埋在土下的人，掙扎著站了起來，這四個人，宋維當時就開鎗殺了其中三個，只有一個逃脫，那就是他要尋找的傑西少校。

　　如今，又是被埋葬了的死人出現在眼前。原振俠絕不想他再死在刀下，所以他第一要務，就是要令宋維後退，別輕舉妄動！

　　在他一聲大喝之下，宋維身子陡然震動了一下，一連幾個踉蹌，向後退來，退到了原振俠的身邊。

　　這時，恰好有一連串的閃電，使他們可以清楚地看到，青龍正向著他們，一步一步逼近來。原振俠的身子把不住發抖，但是，他還是鼓足了最大的勇氣，用沙啞的聲音叫了出來：「青龍，是你！」

　　原振俠一叫，青龍向前來的勢子緩了一緩，在一片濃黑之中，聽到了青龍乾澀無比的聲音傳了過來：「天，發生了甚麼事？我怎麼了？」

　　已經死了的、被埋葬了的青龍，不但會向前走來，而且會開口講話！

　　宋維陡然叫起來：「你已經死了！回到你該去的地方去，別作祟！」

　　青龍的聲音又傳了過來：「我－－死了？怎麼會，我怎麼會已經死了？」

第七章

　　原振俠陡然想了起來，眼前青龍的情形，和傑西少校是一樣的，他死了，可是又活轉來了！一想到這一點，他心頭的恐懼全部消失，代之以極度的好奇。他忙向前走去，來到了青龍的近前，一伸手，就抓住青龍的手腕。

　　青龍的手腕在微微發顫：「原，他說甚麼？說－－我已經死了？」

　　原振俠忙道：「來，到那個山洞裡去再說！」

　　宋維則尖叫著：「你瘋了，他是一個死人－－屍變，大雷雨之夜的屍變，走屍－－他－－」

　　原振俠大喝一聲：「住嘴！」

　　他一面呼喝著，一面和青龍向山洞中走去，當他們經過宋維的身邊時，宋維連滾帶爬地躲了開去。進了山洞之後，原振俠把一支手電筒豎直，放在地上，仔細看著青龍。

　　青龍除神情迷惘之外，臉色是一種可怕的蒼白。但是原振俠已作了迅速的檢查，他有脈搏，有呼吸，無論如何，是一個活生生的人，絕不能說他是個死人。

　　原振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青龍，你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青龍的神情更迷惘，指著原振俠，遲疑地道：「發生了－－甚麼事？我－－喝了太多的酒？」

　　原振俠用力搖頭，指向他的頰邊：「不！你這裡，被一種劇毒的黃色小蛇咬了一口－－」

　　在青龍的頰邊，被咬的地方，傷口還在，看起來相當可怖。原振俠這樣一說，青龍整個人震動了一下，面色變得更難看。

　　他顯然已想起甚麼事來了，牙齒打著顫：「黃色死神，我－－被黃色死神咬中了－－我－－自然－－已經死了，我是一個死人！」

　　他最後一句話，是用極難聽的聲音嘶叫出來的。

　　原振俠忙道：「不，不！你看你，好好地，怎麼會是一個死人？」

　　青龍急速地吞嚥著口水，喉結凸起，上下移動著：「沒有人被黃色死神咬中了，還能活著的！」

　　原振俠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他決定一切照直說：「是，你在被蛇咬中之後，不到一分鐘就死了，我和宋維將你埋葬。可是你現在不是死人，你還活著！」

　　青龍雙眼睜得極大，聲音也可怖之極：「我是死人，我死了，我是死人，我－－」

　　他的精神狀態，顯然處於一種極度的狂亂之中。原振俠一面大喝著，一面用力一個耳光向他打了過去：「你不是死人，你根本未曾死過！」

　　青龍被原振俠打得後退了一步，臉上立時現出五個血紅的指印。但是他顯然已經因為這一摑，而變得鎮定了許多，只是急速地喘著氣。

　　原振俠揮著手，也喘著氣：「聽著！你的情形和傑西一樣，你們根本沒有死，只是被認為死了！」

　　當原振俠在這樣說的時候，他心中還是一點概念也沒有的。

　　但是就在那一剎那間，他陡然腦際如閃電也似，閃起了一個概念來。那突如其來的概念，令他興奮得幾乎講話也無法連貫：「你－－你和傑西，都中了那種蛇的毒。中毒了之後，你們其實並沒有死，只是看起來像死了一樣。天！這簡直是醫學上的奇蹟，是人的生命中的奇蹟，人的假死現象，可以如此逼真－－你聽我說，你沒死，只是看起來和死了一樣，在若干時間之後，你自然又活轉了來！」

　　青龍怔怔地聽著，在洞口，突然傳來了宋維的聲音：「醫生，那只是你的假設！黃色死神還在瓶中，你可願給他咬一口，來證實你的假設？」

　　宋維一直在洞口，不敢進來，直到這時才說了那幾句話。原振俠陡然一怔，思路又紊亂了起來，但是他既然已有了這樣的概念，自然也可以在紊亂之中，迅速理出一個頭緒來。

　　他道：「或許，要在某種特定的環境之下，才能令假死的現象解除。譬如說－－大雷雨－－在適當的時間之中，有大雷雨，就能解除假死的現象。」

　　青龍囁嚅著：「你是醫生，你連一個人是真死還是假死也分不出來？我已經死了，你可以說我死了又復活，不能說我沒有死過！」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剛才我說過，這是生命的一種奇蹟。所謂死亡，用來判斷的標準是心臟停止跳動、腦部停止活動，但是這種死亡的現象，真能表示人的生命已遠離身體了嗎？至少有你和傑西兩個例子，可以證明那種現象不算是死亡，只是中了某種毒藥之後，引起的一種反應，在大雷雨之夜，你們會－－」

　　宋維尖聲打斷了原振俠的話：「會變成活屍！」

　　原振俠怒視著宋維，宋維冷冷地道：「有甚麼不同？活人和活屍，也只不過是名稱上的分別！」

　　原振俠十分嚴肅地道：「不，和普通人一樣，完全正常，和我們一樣，是活著的人！」

　　原振俠是盯著青龍說出那兩句話來的。這時候，他已經了解到，在生命之中，經過了這樣奇異歷程的人，會在心理上產生一種極度的恐懼感，在心中感到自己是一個死人。當他不知道自己曾經「死」過時，可以和常人一樣地生活，但一旦知道了之後，心理上的恐懼，會使他們以為自己是一個死人！

　　傑西的情形就是那樣。當傑西的假死現象，在大雷雨之夜得到解除之後，他在意識中，並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那一定是身受奇異經歷的人，在那時的一種現象。剛才青龍也是一片茫然，不知曾有過甚麼事發生在自己的身上，要等到提醒了才知道。

　　傑西在當時，也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只是他潛意識之中，記得他愛著秀珍，所以，在潛意識的支配下，他到了西貢，和秀珍私奔。

　　在和秀珍私奔之後，他生活得完全和常人一樣，直到他遇到了宋維，才知道自己曾經「死亡」－－本來，這件事，他可能只是隱約地感到，連他自己也不敢相信。可是一旦獲得了證實，他心理就負擔不起這種壓力。也有可能，是他自己忽然憶起了「死亡」的經歷，所造成的結果，自然也是一樣的。

　　當一個人在心底深處，認定了自己是一個死人之際，他除了把自己深深地隱藏起來之外，實在也沒有甚麼別的行動，可以採取的了！

　　原振俠感到自己在這件不可理解的怪事之中，設想已越來越多。所以他十分興奮，他望向青龍，要使青龍恢復對自己的信心！

　　青龍的神情很迷惘，喃喃地道：「有這個可能嗎？有可能一個人根本沒有死，看起來像死人一樣？心臟停止了跳動，人怎能不死呢？」

　　原振俠立時道：「不知道，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你自己就是例子，你曾經看起來完全像死人，甚至任何人都會把你埋葬，可是實際上你沒有死，你還可以一直活下去，活到真正死了為止。心臟停止跳動，血液停止循環，腦部沒有了氧，人何以能在這樣的情形之下還只是假死，這是一個奇特之極的現象，可以深入研究！」

　　原振俠講到這裡，轉向宋維：「極有可能，中了『歸歸因根』毒的人，都不是真死，只不過被當作死人埋葬了，沒有機會醒過來，就變成真的死亡了！」

　　宋維搖著頭：「你的假設，你自己也不會相信！」

　　原振俠疾聲問：「那你如何解釋人怎會死而復活？」

　　宋維仍然搖著頭：「我又不是科學家，為甚麼要我來解釋？」

　　原振俠揮著手：「你說過，黃色死神的毒液是配製『歸歸因根』主要的原料。我相信這種毒液之中，一定有著目前醫藥界還不知道的一種成分，這種成分，能使人看來如同死亡一樣。」

　　宋維冷笑：「然後，在大雷雨之夜復甦？醫生，你不覺得聽來像神話？」

　　原振俠冷靜地回答：「很多神話，到後來都證明是事實，只不過在事實真相未明之際，才被當作神話。古今中外的記載中，有不少人死了之後又活轉來的情形，大多數和大雷雨有關，我相信那一定也是這種成分在起作用！」

　　宋維一副不願再討論下去的樣子，原振俠斷然道：「那條毒蛇，可能蘊藏著人類目前還未曾知道的生命奧祕，你不能據為己有！」

　　宋維翻著眼，不加理睬。原振俠還想說甚麼，青龍突然道：「對了，如果能夠讓傑西知道這一切，他就會不再以為自己是個死人！」

　　原振俠一聽得青龍這樣講，大是興奮：「先說你自己，你覺得怎樣？」

　　青龍道：「我很好，我和死－－和我被蛇咬之前，沒有甚麼不同。雖然在感覺上十分怪異，但是我願意接受你的假設，那會使我好過些。」

　　原振俠高興地搓著手，青龍又道：「大雷雨顯然起著一定的作用，我是想補充你的假設－－大雷雨會使空氣中的臭氧成分增加，能使土壤中含氮量增加，大雷雨是可以使整個空氣和土地起化學變化的！」

　　原振俠連聲道：「對，對！自然，大雷雨的時候，極可能還有不為人所知的化學變化進行著。這種化學變化，和導致人假死的成分發生作用，假死的現象就解除了！」

　　青龍連連點著頭，宋維陡然哈哈大笑起來：「未知數又增加了一個，方程式越來越難解了！」

　　原振俠心中十分生氣，他不知如何對付這個無賴才好。青龍卻冷笑了一聲：「宋維，當傑西明白了他自己不是死人之後，他就會恢復信心，重新和秀珍在一起，你完全絕望了！」

　　青龍這時，已完全恢復了正常，所講的話，也恰到好處地把宋維激成了狂怒，宋維一聲怪吼，向他直撲了過來。青龍早有準備，身子一閃，就避開了他的一撲，宋維收不住勢子，整個人向洞壁的岩石上撞了過去。當他撞向岩石之際，突然傳出了一下並不是太強烈的玻璃破裂聲，緊接著，宋維身子向上一挺，尖叫了起來：「黃色死神！」

　　隨著他的尖叫，一條金黃色的小蛇，極快地自他的衣襟之中疾竄了出來，竄向洞口，不等任何人來得及有反應，就已經消失在黑暗之中了。

　　原振俠立即明白發生了甚麼事！

　　宋維把名稱叫作「黃色死神」的毒蛇，放進一隻玻璃瓶中，由於這種毒蛇，極其珍罕難得，所以他把玻璃瓶藏在身上。而剛才，當他因為收勢不住而撞向洞壁時，把玻璃瓶撞破了。

　　玻璃瓶撞破之後，毒蛇自然得到自由。牠在宋維的身上咬了一口之後，就竄逃了出來，逃走了！

　　事情是在一剎那之間發生的，連青龍也絕未曾想到，會發生這樣的意外。他不自禁地發出了一下驚呼聲，一時之間，也不知怎麼辦才好。

　　原振俠向宋維望去，宋維在大口喘著氣，望向原振俠，聲音發著抖：「我不會死，是不是？我－－就算死了，也會活回來？」

　　他剛才還一點都不相信原振俠的假設，但這時，卻用求救的目光望定了原振俠。原振俠來到了他的面前，宋維一伸手，用手抓住了原振俠的手臂，厲聲叫：「告訴我，我不會死！」

　　原振俠震懾於世事的瞬息萬變：「如果我的假設不錯，你－－只會假死，而在大雷雨之中，你假死的現象會解除！」

　　宋維尖聲叫著：「大雷雨，天，快打雷，快下雨，快來大雷雨－－」

　　他不叫，原振俠倒也不注意，他一叫，原振俠才覺察到，久已沒有甚麼雷聲了，天際的閃電，似乎也停止了。

　　宋維還在不斷叫著，叫聲令人毛髮直豎。但是他還沒有叫了多久，喉際一陣「咯咯」聲，頭向旁一側，整個人就倒了下來。

　　青龍又驚叫了一聲：「我當時的情形，就－－就是這樣子？」

　　原振俠沒有回答，只是迅速地檢查著宋維－－脈搏停止了，呼吸停止了，心臟不再跳動，身體在漸漸地冷卻，宋維已經是一個百分之一百的死人。

　　儘管有青龍的例子在前，原振俠仍然無法不說，宋維已經是一個死人。

　　原振俠緩緩直起身來。青龍俯身，以他的經驗去檢查宋維，然後抬起頭來：「你說這是一種假死的現象？」

　　原振俠苦笑：「我－－不知道，但是若干小時之前，你的情形和他完全一樣！」

　　青龍「颼」地吸了一口氣：「那－－我曾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死人！」

　　原振俠也不知如何解釋才好，如今發生的情形，簡直不是人類的語言所能說得明白的。在人類的語言之中，活就是活，死就是死，而無法用言語去形容一個明明是死人，而又會活過來的人。人類語言之中，無法形容這種情形的原因也十分簡單，因為人類的生活之中，根本沒有這種情形發生過！

　　可是如今，這種情形就在他們的眼前發生。原振俠是一個醫生，一個畢生從事研究人類生命奧祕的專家，而這時，原振俠似乎不得不承認，他對人類生命的奧祕，所知實在不多。

　　人類有史以來，最恐懼的一種現象，莫過於死亡。如今發生的事實，至少可以使醫學上對死亡另下定義。而原振俠也可以從已發生的事中，歸納出一個從未為人發現過的公式來，這個公式是：

　　在某種情形下的死亡，可以在某種情形下復活。

　　前一個某種情形，所知的是中了「黃色死神」的劇毒；而後一個「某種情形」，則是大雷雨。

　　大雷雨是不是能令已經死亡的－－或者只是人體產生某種變化，並不能稱為死亡的宋維活過來呢？原振俠真希望大雷雨趕快降臨！

　　青龍蜷縮在山洞的一角，一動也不動，顯然他的思緒同樣紊亂，想的是和原振俠同一個問題。原振俠走到了山洞外面，他不禁怔了一怔，外面的地面上仍然有著積水，有不少積水匯成了小小的水流，在向低窪地方流竄著。可是天空上，烏雲正在迅速散開，月明星稀，只有在極遠的天邊，才有一點微弱的閃電還在持續閃動。

　　天晴了！

　　原振俠希望有大雷雨，可是天晴了！

　　他呆立了一回，又回到了山洞之中，青龍仍然一動不動地坐著。原振俠來到了宋維的面前，看到他的眼睜得極大，僵凝的神情之中，充滿了恐懼。原振俠一面把宋維的眼皮撫了下來，一面再就他醫生的專業知識，對宋維作了檢查。其實，他也知道自己這樣做是多餘的，全世界任何醫生都會同意，宋維已經死了，生命已離他而去，他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死人！

　　當原振俠在這樣做的時候，青龍的身子發著抖，聲音也發著顫：「我－－也曾這樣？」

　　原振俠沉聲答：「是！」

　　青龍又顫聲道：「那我－－真是－－死過，我曾經是一個死人！」

　　當他在這樣說的時候，他顯得十分恐懼。儘管他是一個十分堅強勇敢的人，可是對死亡的恐懼，是人類與生俱來的，人人如此，他自然也不能例外。

　　原振俠的思緒十分亂，他想了一想，才道：「古今中外，有許多人死了之後又復活的記載，最顯著的一件，可以說是耶穌在十字架上的復活了。」

　　青龍震動了一下：「當時－－不知道有沒有大雷雨？」

　　原振俠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只是自顧自地道：「中國筆記之中，更記載著很多死而復活的事例，倒有很多是和雷雨有關的。」

　　青龍苦澀地道：「甚至西洋小說和電影中的科學怪人，也是在大雷雨之中，獲得了生命的！」

　　原振俠盡量想使氣氛變得輕鬆一些：「在中國古代的筆記之中，死而復生的人，往往會覺得自己曾置身在『陰曹地府』之中，照樣有城郭人物，熱鬧得很，也有機會見到已經死了的親人，你剛才有沒有這種經歷？」

　　青龍瞪了原振俠一眼：「開甚麼玩笑！」

　　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表示並不是開玩笑。青龍這才道出：「沒有。」

　　青龍在頓了一頓之後，才又道：「我就像是喝了過量的酒，或是中了麻醉藥一樣，一下子就完全沒有了知覺。直到又醒－－又活過來。」

　　原振俠又道：「近代有不少醫學界的人士，蒐集死而復生的人的經歷。當然，這些人的『死亡』時間，大都極短。有一個不可解釋的現象是，這些死而復生的人，經歷大體相同。」

　　青龍悶悶地道：「我知道，有好幾本書專門記述著這種現象。他們大都感到自己進入了一個十分光亮的光環，有的甚至聽到了音樂聲。可是對不起，我無法提供這樣的經歷。」

　　原振俠道：「那自然是由於令你看來像死亡的原因，和所有的人都不同之故。」

　　青龍悶哼了一聲，和原振俠兩人一起向宋維看去，宋維一點沒有復活的跡象。

　　青龍道：「天晴了？」

　　原振俠點了點頭，青龍又道：「或許，我們應該把他埋起來。」

　　把一個自己希望復活而且極有可能復活的人，埋到土下去，這聽起來是一點道理也沒有的事。但既然前有傑西，後有青龍，都是被埋到了土中之後，又在大雷雨之中復活的，那麼青龍的提議自然也有道理。

　　原振俠點了點頭，和青龍一起抬著宋維出去。大雨之後，泥土十分鬆軟，要挖掘一個坑，亦不是太困難的事。

　　掘好了坑之後，原振俠和青龍又猶豫了一下，才把宋維放進坑去，又把泥土掩上。

　　然後，他們兩人都不說話，又回到了山洞之中。原振俠不知道青龍有沒有睡過，他自己朦朦朧朧睡了一會，醒來時天已經亮了。一睜開眼來，陽光耀目，竟然是一個罕見的大晴天。

　　他連忙走出山洞去，看到青龍怔怔地站在土堆邊上，昨晚掘起來的泥土，在陽光下，表面的一層已經乾得發白了。他的臉色十分難看，喃喃地道：「照天氣的情形看來，短期內不會有大雷雨！」

　　原振俠抬頭，看到了萬里無雲的碧天，烈日當空，他也不禁苦笑了一下：「我們總要等候下去！」

　　青龍緩緩地點了點頭，同意原振俠的說法，而他們也真的等候下去，一連等了三天。

　　三天都是晴天，他們幾乎未曾離開過那個下面埋著宋維的土堆半步。

　　可是那個土堆卻一點動靜也沒有，絕不見土堆翻動，宋維自土中冒出來。而且，三天烈日曝曬的結果，土堆上的土早已變硬了。

　　他們兩人互望著，青龍喃喃地道：「三天了，看起來還不像會下大雷雨。我實在無法相信，人在埋在地下三天之後還能復活！」

　　原振俠吞了一口口水：「掘起來看看？」

　　看來青龍也正有這個意思，立時點頭，而且開始行動。他們掩埋上去的土，本就不是十分結實，要掘開來是輕而易舉之事。土塊才一被翻開，一股中人欲嘔的腐臭味就撲鼻而來，令得他們必須用布把口鼻紮了起來。

　　等到他們看到了宋維的時候，兩個人都呆住了。熱帶氣候使屍體特別容易腐爛，宋維的身體已經腐爛得面目全非，看起來可怖之極！

　　他們兩人不約而同地一起發出了一下低呼聲，向後退出了幾步。在那一剎那間，他們兩人想到的問題，全是一致的，是以他們的神情也同樣駭然。他們所想到的是，如果宋維以這種腐爛變了形的屍體復活，那實在是可怖之極的事情！

　　在退開了之後，他們都急速地喘著氣。然後，青龍首先道：「他－－絕不會再活了，就算再有大雷雨，他也不會再活了！」

　　原振俠的心中十分亂，他又想到，他的「公式」，似乎還應該加一個未知數進去，變成這樣：

　　某種情形下的死亡，在某些特定的時間內，可以在某種情形下復活。

　　把未知數代進這個「公式」去，那就是：中了「黃色死神」的劇毒，在不超過十二小時之內，在大雷雨之下，可以復活。

　　三個條件之中缺了一個，三天沒有下大雷雨，所以宋維死了，真正死了，再也不能復活了！

　　原振俠站立著不動，青龍嘆聲道：「如果不是那場大雷雨，我這時－－也和他一樣了！」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古人說，生死由天，或許就是這個意思吧！」

　　青龍陡然衝動起來，把掘起來的土又一起掩了上去，一面叫著：「你已經死了，死了！不會再活過來了！」

　　原振俠並沒有阻止他的行動，宋維不會再活過來，這是十分顯而易見的事情了。

　　他們在天黑之前離開，繼續前進。

　　在他們繼續前進的道路上，到了第三天，天際又烏雲密佈，不到天黑，就昏暗如晦。當他們衝進一個可以避雨的小茅寮之際，雷聲連珠似地響起，大雨傾盆，又是一場大雷雨來臨了。

　　兩人都不出聲，過了很久，青龍才道：「宋維還是不會活過來的！」

　　原振俠遲疑了一下：「是的，不會再活，時間過了太久了。生命無法再在他的身體之上重現－－他死了。」

　　青龍的面肉忽然抽搐了幾下，那自然是他想到了，如果生命忽然在一個腐爛了的身體中重現，那將會是一個如何可怖的情形？而當他想到這一點時，他不由自主地低下頭來，察看著他自己身子的各部分。他那種舉動，看在原振俠的眼中，有毛髮悚然之感。

　　青龍的喉際發出了一陣「咯咯」的輕聲來，過了好久，才道：「現在－－我知道傑西少校，為甚麼把自己隱藏在那麼可怕的地方，而不願意回復他美國公民的身分，去和他那動人的妻子團圓了！」

　　原振俠抿著嘴，沒有說甚麼，他早已估計到，那是傑西在明白了自己的遭遇之後，心理上一種極度的恐懼所造成的變態。這種心理的變態，像傑西那樣，還算是輕微的，要是嚴重起來，可以達成真正的死亡！

　　原振俠沒有表示他心中所想的意見。青龍又長嘆了一聲：「傑西認為他自己是死人－－如果他確知自己是死人，那倒也好了。最要命的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算是甚麼，是介乎死人和活人之間的一種存在、一個怪物、一個新科學怪人。」

　　青龍講到後來，聲音變得十分尖厲，即使是雷聲和雨聲，也掩不住他那種淒厲的語音，聽起來給人以一種極其可怕的感覺。原振俠忍不住問：「你呢？現在，你心裡怎麼想，你以為你自己是甚麼？」

　　青龍呆了好一會，才緩緩地道：「我不知道！」

　　原振俠陡然叫了起來：「你別胡思亂想了！你好好地活著，只不過遇到了一次意外罷了！」

　　青龍漠然道：「我就是弄不清這一點，是由於意外我才能活著？如果沒有那場大雷雨－－」

　　他的語調越來越是漠然，原振俠不禁嘆了一口氣。青龍是他見過的人之中，性格堅強到少有的人物，尚且在心理上形成了如此巨大的壓力，難怪傑西會變得失常。他也想到，在見到了傑西之後，應該如何消除他心理上的壓力？

　　那場大雷雨下得並不很久，在接下來的時間中，青龍和原振俠也沒有進一步討論甚麼。

　　雨停後，他們繼續前進，在大多數的情形下，兩人之間也保持著沉默，原振俠只是在想，見到了傑西之後，應該採取甚麼措施。在過去的三天之中，他們曾和幾股游擊隊接觸過，也確實知道了在一股規模相當大的抗越游擊隊之中，確然有一個白種人在。所以，和傑西見面，已不是虛無飄渺的事，而是可以達到的目標了。

　　終於，在又過了兩天之後的黃昏時分，當他們正在叢林中的小路之中，覓途前進之際，陡然聽到了「颼颼」兩聲，有兩枝鏢槍帶著雪亮鋒銳的槍頭，自樹上飛射而下，交叉插在他們的面前，阻住了他們的去路。

　　他們連忙站定，只見陡然之間，自樹上躍下來、自草叢中冒出來，以及在想像不到的隱蔽之處，突然之間出現至少有二、三十個人之多。這些人的手中，有的抓著十分原始的武器－－一種半彎形的利刀，也有人持著新型的衝鋒鎗。

　　青龍立時高舉隻手，急速地說明自己的來意和身分。一個年輕人越眾而出，問：「你們是來找少校的？可是少校說過，他不見任何外人！」

　　原振俠沉聲道：「他不見別人可以，必須見我們！」

　　由於原振俠說得十分堅決，那游擊隊領袖側著頭向他望來。原振俠又道：「你只消去告訴他，只有我們才可以告訴他，他是甚麼！」

　　那年輕的首領一臉疑惑，把原振俠的話，重複了一遍，道：「是不是那樣說？」

　　原振俠點頭：「對，你去對他說說，他一定會見我們，我們可以等！」

　　首領又遲疑了一下，才揮了揮手，他自己帶著幾個人先向前走去，其餘的人圍著原振俠和青龍向前走。不一會，就走進了一個山坳之中。

　　一進入那個山坳，就可以看到山坳中，聚居著不少人，甚至有老弱婦女，都住在十分簡陋的、臨時建成的寮屋之中。

　　兩人在游擊隊員的看守之下，進入了一間比較寬敞的寮屋，等了大約二十分鐘，聽得外面的游擊隊員不斷有立正、敬禮的聲音。接著，門推開，一個身形高大，而且也頗為英俊，可是神情卻顯得極度憂鬱的白種男人，先在門口呆了一呆，然後，慢慢走了進來，目光在原振俠和青龍身上盤旋著。

　　那白種男人一走進來，原振俠已經知道他是甚麼人了，那當然就是傑西少校！這時傑西少校所過的生活，當然不會如意，他鬍子滿腮，神情憂鬱，而且瘦削，但是這自掩不了他那種英俊的神采，他實在可以說是一個標準的美男子！

　　可以想像，當他生活正常的時候，穿起嶄新的軍官制服時，風采是如何動人。阮秀珍會對他愛得那麼深，是可以想像的事。

　　三個人都互相打量著，不出聲。歷盡了千辛萬苦，終於見到了傑西少校，原振俠的心中，實在是感慨萬千。而青龍則盯視著傑西少校，這個和他有過相同遭遇的人，像是想在他的身上，看出自己究竟是甚麼樣子來。

　　所以，三個人之中，還是傑西少校最先開口。他攤了攤手，在他蒼白的臉上，有一種十分焦切的神情，他一開口就問：「你們知道我是甚麼？」

　　一般來說，問題應該是「你們知道我是甚麼人？」可是傑西卻忽略去了那個「人」字。

　　青龍的口唇掀動了一下，沒有出聲，原振俠卻用十分肯定的聲音道：「是，你是人，和我們一樣的人！」

　　傑西現出了極可哀的神色來：「或許你們不知道－－」

　　原振俠一下子就打斷了他的話頭：「完全知道，我們是萊恩上校的好朋友，也認識彩雲，更和宋維長時間在一起。所以對你的一切，我們都再清楚也沒有！」

　　傑西少校蒼白的臉變得更蒼白，口唇劇烈地抖動著：「那麼，你們已經知道，我是一個死人了？」

　　當他在這樣說的時候，他的聲音甚至是嗚咽的，他又道：「如果我真是一個死人－－那倒好了！」

　　傑西這時的情形，和原振俠所料想的完全一樣，所以原振俠也並不感到甚麼意外，他一指青龍：「這位朋友，和你有過同樣的經歷！」

　　傑西一震，望向青龍。原振俠又道：「是我把他埋葬的，然後，在大雷雨之夜，他從土中冒出來，你能說他是死人嗎？他是一個正常的活人。傑西先生，我相信你到任何設備齊全的醫院之中去檢驗－－」

　　原振俠本來想說，不論在甚麼樣嚴格的檢查之下，他都會是一個正常的人。可是傑西只聽到了一半，陡然尖叫了起來，他的叫聲之中充滿了恐懼：「不，不！我不要接受任何檢查，我不要像科學怪人一樣給人解剖，我不要，我不要！」

　　傑西毫無疑問是感到了真正的恐懼，因為他一面叫著，一面已轉過身，向外疾衝了出去！這一點，倒是原振俠沒有想到的，他連忙撲過去，在他的身後把他攔腰抱住，急道：「好，不檢查，不檢查！」

　　傑西喘著氣，轉過身來：「我知道你們的來意，要勸我回美國去。你們要知道，我是一個有死亡記錄的人，萬一又出現了，我能避免檢查嗎？」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傑西說的是事實，而他最怕的就是這一點，他怕檢查出來的結果，他自己不知是甚麼東西！

　　這一點，是原振俠以前所未曾想到的。那不單是心理上的問題了，事實上，真的有可能，在徹底的檢查下，查出他不知是甚麼來！

　　原振俠向青龍望去，青龍也現出駭然之極的神色來：「我也不會接受任何檢查，不會－－因為我怕知道－－真正的結果！」

　　傑西連聲道：「是！是！」

　　原振俠按著傑西，令他坐下來，然後，詳詳細細地向傑西講述自己的假設和「公式」，傑西十分用心地傾聽著他的話。

　　等到原振俠講完，傑西急速地搖著頭：「這一切，只不過是你的假設！」

　　原振俠還想解釋一下，可是傑西接著又道：「事實上，我和他－－」他指著青龍：「都曾死過，你總不能否定這一點。」

　　原振俠沉聲道：「那只是一種看來像死亡的現象！」

　　青龍在這時，插了一句口：「既然看來像死亡，就是死亡！」

　　原振俠對這一點，倒也無法反駁。傑西的聲音聽來十分哀傷：「現在你知道我們的真正問題是甚麼了？我們曾死過，後來又－－活了。雖然我們現在看來和常人一樣，但是我們的身體組織發生了甚麼變化，誰也不知道！」

　　原振俠仍然堅持著：「詳細的檢查－－」

　　他的話才講了一半，青龍和傑西已一起尖叫了起來：「我不要做實驗室中的白老鼠！」

　　他們的叫聲之中，充滿了異樣的恐懼，令得原振俠也不禁肅然，無法不同情他們。

　　他們使用了「白老鼠」這樣的字眼。的確，有過他們這樣奇異經歷的人，一定會成為研究的對象，全世界的醫學界人士的目光，都會集中在他們的身上！

　　雖然，他們是活生生的人，不至於把他們弄成一小塊一小塊來研究，但是抽他們的血和骨髓，以至他們的肌肉和皮膚，甚至取得他們的骨骼，是難免的了。當然，他們還會接受各種光線的照射，各種儀器的測試，他們將再無自由可言，他們絕無法再過正常的生活，他們只是「白老鼠」，不折不扣的實驗品！

　　原振俠完全可以了解他們的心情，可是作為一個醫生，這兩個人，對他來說，是解開生命奧祕之謎的唯一例子，活生生研究的實例。若是就這樣放過他們，那是人類科學上的極大損失！

　　當他想到這一點的時候，他自然而然地凝視著青龍，又凝視著傑西。

　　而青龍和傑西兩人，又不約而同，尖聲叫了起來：「你為甚麼看著我們？你為甚麼用這樣古怪的眼光看著我們？你－－」

　　說到這裡，兩人一起喘起氣來，但他們還是叫著：「你－－你心中是不是在想，怎樣研究我們，怎樣把我們當實驗品？」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是的，發生在你們身上的事，或許可以解釋人類生命之謎！」

　　傑西又怒又驚：「讓人類的生命繼續成謎好了，為甚麼要解開它？」

　　青龍也叫道：「別把我們看得那麼偉大，我只是我，可不願為人類作犧牲！」

　　他說到這裡，直指著原振俠：「我會留在這裡，和傑西在一起，再也不會和知道我底細的人在一起。就算你把我的祕密宣揚出去，也不會有人可以找得到我！」

　　青龍在這樣叫著的時候，面肉扭曲到可怕的程度，不但顯示了他內心的極度恐懼，也顯示了他的決心。原振俠在這些日子來，很了解青龍的性格，知道再對他說甚麼，也是沒有用的了。於是，他轉向傑西：「傑西先生，你呢？你可知道秀珍是多麼愛你？她和你們的孩子，難道你一點不想念他們？」

　　原振俠的話，令得傑西整個人都震動了起來。

　　原振俠又道：「你可知道秀珍為了尋找你，經了多大的苦楚？如果你還是人，就不該躲著她，拿出勇氣來，回復你自己的身分，去見她！」

　　原振俠的話說得極誠懇，也十分有震撼力。可是他萬萬料不到的是，他的話才一出口，傑西就陡然大聲狂笑了起來。

　　傑西一面笑著，一面重複著原振俠說過的一句話：「如果我還是人！如果我還是人！我就是不知道自己還是不是人！」

　　原振俠陡然提高了聲音：「就算你根本不是人，你也應該－－」

　　原振俠是面對著傑西在講話的，而且他必須勸服傑西，所以全神貫注在傑西的身上。自然，他絕想不到在這樣的情形下，會有意外發生的。所以，當他突然感到腦後一下重擊之際，他在昏過去之前，腦際只是閃過了青龍的名字，知道那一擊是來自青龍的，然後，就甚麼也不知道了。

　　原振俠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當他又有了知覺之際，後腦上還傳來一陣陣刺痛。他先是感到有無數雨點灑向他，然後，他大叫一聲，坐了起來，發現他自己正在野外的一株大樹下。雨勢相當大，那株大樹全然不足以避雨，他被雨一淋，清醒了許多，四面看看，想找避雨的地方，看到前面有一處凸出的山崖，就奔了過去，才奔了一步，在他的身上，就跌下了一樣東西來。他低頭一看，那是一個油紙包。

　　原振俠不知那是甚麼，立時拾了起來，奔到了那山崖之下，才喘了一口氣，想起了昏迷不醒之前的事。雖然眼前一個人都沒有，可是他還是叫了起來：「青龍！傑西！」

　　他叫了幾聲，一點回音也沒有，定了定神，把手中那個油紙包拆了開來，裡面是寫滿了字的紙張。當他把紙上寫的看完之後，他不禁呆了半晌，那是一封信，是青龍和傑西聯名寫給他的。

　　以下，就是青龍和傑西聯名給原振俠的信：

　　原，當我發現你的話有可能打動傑西的時候，我出手把你打昏了過去。我必須這樣做，傑西的動搖也只不過是一時間的事，如果他真的聽了你的話，他一定會後悔不已。

　　當你醒來，看到這封信時，你已經在至少一百里之外。在你昏迷的時候，我們又利用了麻醉藥，使你繼續昏迷，然後，盡可能把你送到遙遠的地方去。當我們挑出最可靠的人送你出去，算準了在你醒過來之前離去的同時，我們正向相反的方向前進，所以離你更遠。你根本不必嘗試來找我們，不但找不到，而且我們又吩咐下來，再有人來找我們的，一定是越南人的奸細，所有的游擊隊員，會毫不猶豫地殺死來找我們的人，唯有這樣的安排，我們才是安全的。

　　我們不願聽從你的意見的理由，你應該已經知道了。但由於你沒有我們同樣的經歷，所以其實也無法知道，我們心理上的恐懼是如何之甚。傑西為甚麼會怕大雷雨，就是因為不知道在再一次大雷雨中，我們又會發生甚麼變化！

　　在我們的身上，已經發生過一次變化，我們不想明白原因。我們不知道自己是甚麼，只好在沒有人知道我們的情形下「活」下去。朋友，我們永別了。傑西說他也愛秀珍，但是他實在無法再和秀珍在一起，無法作為一個正常人再活下去。願你千萬不要有與我們同樣可怕的經歷，千萬不要。

　　信末，是青龍和傑西兩人的簽名。

　　原振俠看了這封信後，呆了好久，以致大雨是在甚麼時候停的，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傑西和青龍兩人，如果下定了決心要躲起來的話，那麼，真的不會再有甚麼人可以找到他們了。

　　原振俠感到了極度的悵然，過了好久，才鎮定了下來，辨別了一下自己所在的地方，發現那是三天前經過的，就在宋維埋骨的不遠處。

　　他心中陡然升起了一個念頭：到宋維埋葬的地方，去看一看！

　　他認定了方向，幾小時後，就找到了那個山洞。他用一根粗樹枝掘開了泥土，宋維的屍體更加腐爛得不成樣子了，宋維並沒有復活，真正死了。原振俠忍住了噁心，又將他埋了起來，然後，他開始回程，向泰國的邊界進發。

　　他又經歷了十來天可怕的旅程，只有他一個人。幸好他在宋維和青龍那裡，學會了如何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之中求生的方法，如果一開始就是他一個人的話，他早已消失在叢林、山地或是沼澤之中了。

　　在這十多天中，他一直在想著發生在傑西和青龍身上的事，而心中也迷惑得難以解得開謎團。他理解到，青龍和傑西的恐懼，未必只是心理上的毛病，可能在生理上，他們也感到有點與以前不同之處，只不過他們沒有講出來而已。

　　所以，也大有可能，在經過了死亡／復活的過程之後，他們已經變成了另一種人，和普通人有著根本不同的另一種人，這也正是他們感到恐懼的根源！

　　當他終於越過了邊界，又進入泰國境內之時，他倒也有死裡逃生的復活之感。

　　兩天之後，原振俠到了曼谷，他在途中，已經知道了萊恩上校的大新聞。萊恩上校被宋維所騙，不顧一切地進入柬埔寨境內去找秀珍，不到三天就被逮捕。他的聯合國難民專員的身分救了他，越南軍隊把他驅逐了出來，他自然受到了譴責。

　　原振俠一到曼谷，就到萊恩的住所去，可是他沒有見到萊恩，只見到了彩雲。而且，屋子中一片凌亂，顯然是已準備搬遷。

　　彩雲消瘦了不少，看起來很憔悴，但依然不失是一個美人胚子。她並沒有哭，只是淡然告訴原振俠：「我和他離婚了！」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他在哪裡？」

　　彩雲撇了撇嘴：「不知道，他自動辭職，說是要盡他的餘年，去找秀珍。」

　　原振俠嘆了一聲：「那麼，秀珍又在哪裡？」

　　彩雲緩緩搖著頭道：「不知道，她像是消失了一樣，我看萊恩找不到她。其實，我也很想再見見她－－問問她－－如何才可以令得男人－－對她這樣神魂顛倒？」

　　彩雲說到後來，眼睛又不禁紅了起來。原振俠再長嘆一聲：「其實－－任何女人都不會有這樣的祕訣－－那只不過是緣分，奇妙的緣分！」

　　彩雲的聲音更傷感：「緣分？我不相信。難道我和萊恩之間，沒有緣分？」

　　原振俠攤著雙手：「這是無法回答的問題，如果這問題有答案，緣分也稱不上奇妙了。」

　　彩雲默然半晌，才道：「你見到了傑西沒有？他怎麼樣了？他的事－－」

　　原振俠只好含糊地應著：「見到了，他的事，根本是誤會。而且，秀珍也不見得那麼迷人，傑西對她就一點興趣也沒有了。」

　　彩雲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彷彿有報了仇似的痛快。原振俠告辭之後，連走了幾家酒吧，在其中的一家找到了萊恩。

　　萊恩上校的樣子，變得幾乎認不出來，十足是一個就會醉死在下級酒吧中的酒鬼。他甚至認不出原振俠來，口中只是滿嘴地唸著：「秀珍，秀珍－－」

　　原振俠望著他，難過地搖著頭，他陪了萊恩幾天，萊恩一直沒有從酒精的麻醉之中醒過來。一直到萊恩在美國的親人趕到，把他送到了醫院之後的第三天，萊恩才算是醒了過來。

　　在醫院的病床上，萊恩雙眼失神，問：「見到秀珍沒有？她－－她－－」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萊恩先生，你可以盡你一切力量去找秀珍，告訴她，傑西已經－－死了。如果你愛秀珍，可以毫無顧忌向她示愛！」

　　萊恩一聽得原振俠這樣說，興奮得全身發抖，而原振俠已不願再和他說甚麼，轉身走了出去。

　　原振俠並不介意自己說了一個謊，因為他知道，傑西是再也不會在人前出現的了。萊恩既然這樣迷戀著秀珍，讓他找到秀珍之後，去發展他的愛情，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他並沒有在曼谷再逗留，就回到了家中。那一段經歷，對他來說，就像是一場噩夢一樣。

　　不多久之後，原振俠參加了一個有世界各地來的醫學權威參加的座談會，座談會的主題，環繞著人類生命的奧祕。在座談會快結束的時候，才輪到原振俠這個並非權威的醫生發言。

　　原振俠的發言才一開始，就引起了極其劇烈的反應，有的人哈哈大笑，有的人搖頭，有的人發怒。因為原振俠一開始就道：「現代醫學上，對於一個人死亡的定義，有修正的必要。在被確認為死亡的情形之下，有的人其實並沒有死，在某種情形下，可能復生！」

　　座中有人尖叫：「請舉例說明，在甚麼樣的情形下，死人會復生？」

　　原振俠答：「至少有一種情形，是可以肯定的！」

　　在眾人的呼叫嘈雜聲中，原振俠大聲叫了出來：「這種情形是大雷雨！」

　　座中的轟笑聲，簡直是震耳欲聾的。原振俠漲紅了臉，大聲疾呼：「別笑！我們對人類生命的奧祕，所知實在太少。對大雷雨，各位又知道多少？大雷雨會造成甚麼變化，有人能講得出來嗎？我的經歷是－－」

　　原振俠沒有機會講出他的經歷，因為轟笑聲把他的聲音完全淹沒了。一個看來十分有資格的長者，來到他的身邊，拍著他的肩：「小伙子，你還是改行當幻想家吧，那比較適合！」

　　原振俠沒有再說下去，他知道無法說服那些醫學權威的。雖然人類的醫學水準還那麼低，別說各種癌症了，連簡單的傷風感冒，也還沒有確實的醫治方法，可是醫學權威是那麼自滿，這還有甚麼可說的呢？

　　在接下來的日子中，原振俠致力於查究「黃色死神」的來歷。

　　可是，原振俠問了許多熱帶毒蛇專家，他們都連聽也未曾聽說過，在小寶圖書館如此豐富的藏書之中，也找不到這種毒蛇的記錄。當然，在宋維的家鄉，一定有人知道的，但宋維說過，那是他們一族最高的祕密，他沒有法子探究得到的。

　　原振俠自己可以肯定的是，他的那個公式，雖然是他的假設，但至少有兩個例子，是證明他的公式可以成立的：某種情形下的死亡，在某個特定時間內，在某種環境之中，可以復活。

　　三個未知數！人類生命的奧祕實在太複雜了，三個未知數，算是甚麼呢？原振俠只好嘆息。

　　若干日之後，原振俠忽然接到黃絹打來的電話。黃絹在電話中，用相當惱怒的聲音責問他：「你把我的人怎麼了？我要他幫助你，你們是一起進入柬埔寨的，他怎麼失蹤了？」

　　原振俠用苦澀的聲音回答：「他－－你說的是青龍？他遭到了一點意外－－」

　　黃絹的聲音仍然憤怒：「甚麼意外？他是我們在中南半島最好的人，他現在在哪裡？」

　　原振俠嘆了一聲：「不知道，我想－－不會有人知道他在甚麼地方了！」

　　黃絹停了半晌，才道：「說真的，原，你那次到柬國去，目的是甚麼？」

　　原振俠聲音之中，充滿了茫然：「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黃絹又沉默了片刻，才突然掛斷了電話。

　　說起長途電話，除了黃絹以外，還有一個人，更不斷地打電話給原振俠，那是萊恩。

　　萊恩的電話，幾乎是千篇一律的：「我還沒有找到秀珍，還沒有－－」

　　接著，就是一陣近乎嗚咽的、痛苦莫名的聲音。

　　秀珍到哪裡去了呢？原振俠也不時想著。可是他知道，一個人要消失到再也不和熟人相見，絕不是甚麼困難的事。世界如此之大，要躲起來，真是太容易了，傑西和青龍不是也等於在世上消失了嗎？

　　原振俠略感遺憾的是，雖然在各個不同人的敘述之中，他對這位阮秀珍女士，知道得十分多，可是他卻始終未曾見過她。自然，他也無法知道，秀珍和那些迷戀她的男人之間的緣分，是怎麼一回事？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