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　來自地獄的呼叫鈴
秋之牢獄
神屋
在暗夜滋長的虛幻

《秋之牢獄》

恆川光太郎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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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讀】　來自地獄的呼叫鈴　　文／銀色快手

　　你的內心深處，難道不存在著地獄嗎？

　　如果有一天，你一覺醒來，忽然發現身邊的人事物，一切的一切，宛如昨日重現。剛剛做過的事，現在又重來一遍，似曾相識的感覺，一開始很新鮮，不知道該和誰分享這個小秘密，然後你會仔細觀察週遭的人們會做出什麼樣反應，但他們渾然未覺這世界不再前進了，鬼打牆似的繞著同一天旋轉，而你完全可以掌握今日的頭條消息、路上的偶發事件以及職棒的比賽結果，像算命師那樣神準！

　　即使住在賭城拉斯維加斯最頂級的飯店，享受最豪華的美食、看世界上最棒的秀、和最漂亮的美女共度春宵，同樣的畫面，同樣的一天，重複播放個幾十遍，甚至幾百遍，我想你一定會感到乏味、厭倦、膩到想吐，想說從高空一躍而下，瞬間結束生命，那倒也乾脆，不用在永劫回歸的時間牢籠裡受盡煎熬。

　　與本書同名的短篇〈秋之牢獄〉，以奇妙的氛圍述說著這樣的故事，主角小藍是個女大學生，就像一般人一樣，忍受著一成不變、平淡無奇的生活，沒有狂悲狂喜、沒有衝擊和刺激，沒有特別喜歡或不喜歡的事，如流水賬的日子，重複到令人厭煩的地步，直到某天早晨，她發現自己被困在十一月七日這一天……

　　一種卡夫卡式的困境，荒謬、封閉而幽暗，伴隨著故事情節，一連串的毀滅效應如揮之不去的夢魘襲來，令人難以招架、無法喘息。所有適用於人生的法則全面崩潰，什麼親情、友情、倫理，全都被拋諸腦後，面對著不斷重複的同一天，你逐漸成了局外人，一個漠不關心的旁觀者，世界不會因為你的動心轉念而有所改變，那麼接下來你會怎麼做？

　　作者很巧妙的掌握人際之間那種若有似無的疏離感，當小藍遇見和她有著同樣遭遇的其他夥伴時，所感受到的寂寞、孤獨與彷徨無助，並沒有因為有人陪同而消解，反而更加痛苦，終至麻木不仁。時間感的消失，似乎也意味著這樣的人生不過是一場荒謬劇，人們都害怕己身的存在被虛無吞噬，故事中的北風伯爵扮演的正是終結者的角色，只有不斷的走向死亡或消滅，這世界才會延續下去，然後又有新一代的傳承者出現，很貼近佛家所謂輪迴的時間觀。

　　就像愛爾蘭作家詹姆斯．喬伊斯（ＪＡＭＥＳ　ＪＯＹＣＥ）在《尤利西斯》所展現的，全部的情節都在同一天發生，而這一天就是你人生的縮影，可以很光明美好，也可以悲慘幽暗，決定權在你的手上。

　　〈神屋〉是筆者私心推薦的一篇，它能夠以大眾文學的形式，帶領讀者進入未曾探索過的異世界，對於種種日本民俗學上難以理解的現象和課題，提出可能的假設，這點令人相當期待，無怪乎奇幻文學知名作家上橋菜穗子會盛讚恆川光太郎寫的奇妙故事可說是現代版的《遠野物語》。

　　一百年前，柳田國男將他生長的家鄉遠野流傳的民間故事搜集成冊，奠定了民俗學的論述基礎，而恆川光太郎則是用小說家之眼，重新詮釋這些百姓們津津樂道的鄉野奇譚。在日本全國各地巡迴出現的神屋，類似宮崎駿動畫「霍爾的移動城堡」或是哆啦Ａ夢的任意門，打開門就會有仙人來幫助你，這是日本自古以來民間流傳的「訪問神」，就像倪匡科幻小說的外星人，定期造訪地球，只為觀察他們所創造的地球生物日子過得好不好，已經進化到怎樣的階段云云，外星人還會把人抓去做實驗，恰好與「神隱現象」若合符節，傳說被神明帶走的孩子，會在某時某地原因不明的消失，而故事中人間蒸發的地點，剛好都在神屋附近，這也未免太過巧合了吧。

　　說穿了，神屋就是一個空間之牢，進去裡面的人，很可能一個不小心就成了守屋人，不能擅自離開屬於神屋的範疇，只能按照既定行程在各地出沒，待上一段時日之後又消失，主角最初遇見的面具老翁是命運的擺渡人，原以為找到替身後，可以逍遙自在，把神屋交給另一個積極有熱忱的人來看管，孰料對方竟然是個不折不扣的殺人狂，徹底濫用原本拿來救人濟世的工具……神魔本乎一念之間，倘若使用者心態有問題，走火入魔，再好的禮物也會變成殺人的凶器。

　　〈在暗夜滋長的虛幻〉是另類的心靈成長日記，主角是一名療癒人心的新興宗教教祖，透過肢體的觸碰，她可以得知人們內心的煩惱和痛苦，也可以帶給他們心靈短暫的滿足和愉悅的幻覺，這些對她而言，充其量不過是經由「感質」來傳遞的意念和訊息，對沉淪苦海的芸芸眾生來說，她是聞聲救苦的神佛菩薩，是天上降下來的甘霖雨露，滋潤久旱歉收的荒蕪田地。

　　然而主角自己並不如世人想像的超脫自在，反過來卻是囿限在自我的妄念世界，常分不清楚是真實抑或幻覺，她所寄望的是簡單快樂的生活，屢屢求之不得，因為身上所擁有的特異功能，使她的人生過得特別迂迴曲折，連唯一找到的真愛也無法與她心靈契合，求不得之苦使她墮入地獄中，成為幻覺的奴隸與禁臠……

　　恆川光太郎用他特有的輕鬆筆調，將「另一個世界」帶到你的面前，在你沉醉於閱讀之中，不時也點醒讀者，其實你也活在其中，所以才會這麼地熟悉，感覺主角們的心境也似曾相識呢，因為地獄是苦，活在如斯細瑣的煩惱和慾望之海，地獄不再是那個死後才要去的地方，它離我們的距離如此之近，以至於看不見它的輪廓。不管是異世界也好，另一個世界也罷，我們能掌握的終究是有限的人生，而這本小說揭示了一種光明美好的可能性，只要你相信，它就會變成真的！

秋之牢獄

　　１

　　這是十一月七日星期三的故事。

　　※※※

　　淋濕柏油路和草木的冰涼水聲把我驚醒。

　　下雨了，早晨的寒意從四面八方滲了進來。

　　躺在溫暖的被子裡靜聽窗外的雨聲，是一種無上的幸福。

　　該起床去學校上課了。

　　我是東京四年制大學的二年級學生。

　　※※※

　　走出玄關，發現雨已經停了，淋濕的柏油路面反射著十一月的朝陽，仰望天空，一派秋高氣爽。

　　上完上午的課，我和好朋友由利江在學生餐廳吃午餐，每天我都會和由利江相約一起吃午餐。

　　由利江吃著咖哩，告訴我星期天和家人一起去海釣的事，據說他們在堤防釣到四尾六線魚。

　　※※※

　　兩點回到公寓，看了向圖書館借的雜誌後，窩在暖爐桌裡看電視，突然感到一陣微寒。

　　有時，我的背部一直到脖子這一帶會有寒冷的感覺，這跟氣候沒有太大的關係。

　　我稱之為微寒，但這不是普通的寒意。那種感覺，就像有一條直徑一公尺的巨蛇悄然無聲地從我背後爬過。

　　只有我一個人的房間籠罩在一片奇妙的寂靜中，有一條巨蛇在我的房間。

　　夕陽從窗簾的縫隙流瀉進屋內。

　　我從抽屜裡拿出萬寶路煙和煙灰缸，平時在外面我都不抽煙，就連由利江也不知道我抽煙這件事。

　　把ＣＤ放進迷你音響開始放音樂，我連續抽了兩支煙。

　　微寒漸漸消失。

　　音樂和煙奏了效。

　　從千葉的高中畢業後，我在東京獨立生活將近兩年。一年級的時候，我參加了音樂社，但很快就厭倦退社了，之後，基本上都是獨來獨往的。

　　我檢查了冰箱，很好，今天不出門採買也沒有問題，用冰箱裡的剩菜就可以打發。我洗了米，用豬肉炒高麗菜，最後淋上醬油。

　　飯後洗完澡，就上床睡覺了。

　　※※※

　　十一月七日星期三就這樣畫上了句點。

　　※※※

　　翌日，我走進教室上社會心理學的課，但一個陌生的老教授走進教室，開始上經濟學的課。教授似乎沒有察覺他走錯教室了，四周看起來很陌生的學生也都默默地抄筆記。

　　我不禁在心裡嘖了一聲，茫然地聽著經濟學的課。

　　※※※

　　在學生餐廳吃飯時，由利江聊起她星期天去垂釣的事。

　　我聽了四分之一，忍不住插嘴說：

　　「等一下，這件事你已經說過了。」

　　由利江說話的內容和說話的樣子都和昨天一模一樣。

　　由利江訝異地探頭問：

　　「是嗎？什麼時候？」

　　「昨天啊！」

　　「昨天？昨天我們根本沒見面。」

　　「有啊，就在這裡。」我看著由利江的咖哩，笑著說道。

　　「昨天星期三的時候，你也一邊吃咖哩，一邊說這件事。」

　　「昨天是星期二。」

　　「不是，昨天是星期三，今天是星期四。」

　　「今天是星期三啦！」

　　我拿出手機確認時間，發現由利江說的沒錯，今天是十一月七日星期三。怎麼可能？今天太奇怪了，除了我以外，所有事都怪怪的。

　　「你是不是記錯了？」由利江得意地笑道。

　　「星期三是昨天。」

　　我毫不退縮。

　　我和由利江爭論了一番，我堅持昨天是星期三。同時，把我從今天早晨開始，就有一種奇妙的似曾相識的感覺，和上錯課的事也告訴了她。

　　最後，我們得出一個結論，就是我過了兩次星期三。由利江嘆了一口氣。

　　「這麼說，你應該是時光倒轉了一天。」

　　「嗯。」我偏著頭。的確可以這麼解釋。

　　「太厲害了，如果是真的，你可以上電視了，重複過著十一月七日星期三的女人。這麼說，今天下午會發生什麼事，你統統都知道囉？」

　　「我沒有統統知道。」我回答說。昨天我根本不知道同一天會重複出現，渾渾噩噩地過了一天，就連新聞報導也沒有看。我不僅沒有統統知道，甚至是什麼都不知道。我白白浪費了千載難逢的寶貴體驗。

　　由利江用既好奇，又同情的複雜表情看著我。

　　「啊，我好像看過哪一部電影裡有類似的劇情。」

　　我和由利江在車站前的甜甜圈店聊了一陣後便分道揚鑣了。

　　※※※

　　那天晚上，我在附近的迴轉壽司店吃了八盤壽司才回家，平時我是不可能一個人去吃迴轉壽司的，因為對我來說太奢侈了，但唯獨今天會想要慶祝一下這個小小的奇蹟。

　　我把吃完的盤子疊起來時，思考著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怪事。我並不知道以後的事，我的時光只倒轉了一天，而且，這一天也即將結束。想到這裡，不禁有點惆悵。

　　　　＊

　　翌日，我聽到雨聲醒來。起床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打開手機確認日期。

　　十一月七日星期三。

　　又回來了。

　　早知道昨晚在迴轉壽司店應該多吃一點高級壽司。

　　我還是走去學校。

　　我無意上課，在合作社買了書，坐在長椅上看書打發時間。

　　※※※

　　由利江把昨天說過的事忘得一乾二淨。她吃著咖哩，準備說垂釣的事時，我必須從頭告訴她時間反覆的事。雖然我面不改色，內心卻覺得她煩不勝煩，她的反應和前一天相同。

　　「太厲害了，如果是真的，你可以上電視了。這麼說，今天下午會發生什麼事，你統統都知道囉？」

　　眼前的由利江和昨天的由利江是同一個人嗎？還是不同？我呆呆地望著由利江的臉。

　　「對了，」由利江說：「藍，你不用做什麼事嗎？」

　　「要做什麼事？」

　　「我也不清楚，但你之所以回到昨天，應該有什麼動機或目的吧？嗯，我以前看過一部電影，回到過去好像是為了拯救某個人。」

　　我搖了搖頭。

　　動機和目的……

　　我不是憑自己的意志重複過同一天，當然不可能有動機和目的。

　　昨天晚上從壽司店回家後，我很認真看新聞，所以知道今天發生了什麼事，但並沒有什麼只要憑我的一己之力就可以阻止的殺人事件或車禍事故。即使有這種事，我也不認為回到昨天是為了讓我打電話給素昧平生的人提出忠告。

　　我想……應該是某種意外，讓我毫無目的地重複秋季的這一天。

　　※※※

　　晚餐訂了披薩。我叫了一個中號的外送披薩，一個人吃得精光，冰箱裡還剩下只用過一次的豬肉和高麗菜，讓我覺得心裡毛毛的。

　　仔細回想一下，就發現有很多不確定的事。我到底是吃過，還是只是有吃過的記憶？既然東西都還在這裡，以客觀的角度來說，應該只是有吃過的記憶而已。

　　我在泡咖啡時，怔怔地思考著。

　　如果明天又是星期三怎麼辦？

　　我在心裡問老天爺。

　　我到底做了什麼？這是什麼懲罰？是詛咒？還是我的腦袋在不知不覺中出了什麼問題？

　　沒有人回答我，強風吹來，院子裡的樹木搖曳，房間的日光燈閃爍著，遠處傳來狗吠聲。

　　微寒上身。

　　如果今天不睡在家裡，去其他地方，不知道會怎麼樣。我吐著煙思考著。如果環境改變，或許星期三就不會重複了。對了，我可以去由利江家。

　　之前，我曾經去由利江家住過好幾次，她住的那棟公寓有自動門禁系統，算是很高級的學生套房。

　　我立刻打電話給由利江。

　　由利江在電話中的聲音比白天冷漠。我拜託她說，我一個人在房裡思考重複星期三的事，覺得很害怕，所以想去她家住一晚。

　　由利江嘿嘿地笑了笑說：「對不起，我男朋友在這裡。」

　　我努力掩飾內心的慌亂說：「原來是這樣，我才不好意思，突然打電話提出這種要求。」然後掛上了電話。

　　在此之前，我完全不知道由利江有男朋友這件事。聽她聊和家人一起垂釣的事時，我還在心裡想，她應該沒有男朋友吧。我一年級和她同班，之後就成為朋友，認識差不多兩年了，但總是很自然地避開這一類的話題。

　　由利江以前從來沒有向我提過她有男朋友這件事。

　　我並不是想要打聽由利江不想談的事，但我們既然是朋友，她是不是太見外了？

　　或者，對由利江來說，我根本不算是她的朋友……如果是這樣也無所謂，因為其實我也沒有把她當成朋友。只是因為怕孤單，所以才和她交往……我只是在利用她。現在回想起來，她會相信我重複過著星期三這件事就很奇怪，如果換成是我，我就不會相信。也許她現在和男朋友一起在笑我……

　　我情緒低落，執拗地思考著這些無聊的事。

　　※※※

　　晚上九點多，我換了衣服出門，一直窩在家裡，心情只會越來越沉重。

　　既然遭到由利江的拒絕，我根本無處可去，於是決定租錄影帶回家看。我搖搖晃晃地走在街燈映照的街頭，突然想到：

　　如果我在外面晃一整晚，不知道會怎麼樣？如果我一整晚都不睡，十一月七日就不會再出現了。嗯，值得一試。

　　今天就不睡覺，在外面晃一整晚吧。

　　※※※

　　我坐在吸了夜晚潮氣的公園長椅上抽煙，突然全身發熱。

　　我環視空無一人的昏暗公園。腳趾尖和膝蓋突然暖烘烘的。

　　為什麼？肉眼看不見的溫暖薄膜將我裹住，隱約感受到猶如柔軟毛毯的觸感。

　　當我意識到這一點時，肉眼看不到的毛毯觸感突然變得強烈。啊，這是夢，我心想。有一半的意識知道我正在公園，但另一半的意識告訴我，我正躺在被子裡。

　　處於意識邊界的危險拔河並沒有持續很久。

　　腳下的大地頓時變成黑暗的沼澤，我彷彿融化般沉入了溫暖的那一側。

　　※※※

　　我拉開毛毯坐了起來。

　　早晨了。我在自己的房間聽著雨聲。

　　我回想起前一刻在公園長椅上抽煙的事，卻沒有真實感。

　　我確認自己身上的衣服，發現穿著灰色的運動褲和Ｔ恤。那是我在家裡穿的衣服。妝也卸了。

　　我目瞪口呆，腦筋一片空白，好長一段時間無法思考。

　　即使不用看，我也可以預料，但還是看手機確認了今天的日期。

　　十一月七日星期三，六點二十三分。

　　　　＊

　　十一月七日星期三還在持續。

　　起初我還計算今天是第幾次重複，但漸漸就搞不清楚了。因為除了自己的記憶以外，所有的一切都回到早晨的狀態，沒有留下任何記憶。如果是自己的記憶出了問題，一切就合理了。我根本無從確認今天到底是第七次的十一月七日，還是第八次的十一月七日。

　　有一件事很奇怪，當同一天一次又一次地重複，就會覺得世界從以前開始，就是這個樣子。十一月七日以前的歷史和包括我在內的人類記憶，都是為了欺騙世界而巧妙製造出來的虛假幻象，這個世界本來就只有十一月七日而已。

　　※※※

　　有時候我不去學校，在街頭閒逛；有時候即使去了學校也不上課，坐在長椅上發呆。

　　我不再和由利江一起吃飯，她是整天重複說著同一件事的人偶。

　　所有人都一樣。每天中午，我就走出校門，隨便找一家餐廳吃飯。

　　我可以去賭博，也可以亂買東西，我嘗試過所有的事。剛開始的時候，我經常去買東西，但到了翌日早晨，想穿剛買的漂亮大衣，或是想聽ＣＤ時，那些東西卻全都不翼而飛。無論買什麼東西，只有在晚上之前是屬於我的，第二天早晨就像煙霧般消失了，錢又會回到錢包裡（或是賬戶裡）。

　　※※※

　　我決定去看遍所有正在上演的電影和戲劇。為了避免樂趣一下子就用完，我控制在三天看一次，而且只要是喜歡的，就會一看再看。

　　※※※

　　有一天，看完電影後，我走進住家附近，就是車站前鬧區一家名叫「林檎屋」的咖啡店，點了一杯氣泡酒，獨自喝了起來。

　　十一月七日。幸好不是搭前往北海道的渡輪暈船的日子，幸好不是宿醉的日子，幸好不是參加親人葬禮的日子。

　　我很幸運。這個世界上，應該有一種人是絕對不能知道某一天會一直重複的這件事吧！有明天才有希望，月曆上的每一天都是十一月七日。聖誕節、新年、新學期和春天的綠芽、初夏的風都不會再出現。

　　世界確實在改變。

　　這種情況什麼時候會結束？

　　淚水奪眶而出。

　　我努力告訴自己不要思考，但認真思考自己目前身處的狀況時，不禁心亂如麻。

　　一個身穿西裝的陌生男人坐在我旁邊，說一些無關痛癢的話激勵我，我一個勁地哭泣。

　　結完帳走出店裡，剛才激勵我的上班族追了上來，說要用出租車送我回家。

　　我婉言拒絕，上班族很乾脆地放棄，垂頭喪氣地離開了。我走在夜風中，溫暖的毛毯裹住我的身體，時空跳躍到早晨。

　　２

　　出現了一個重大轉機。

　　根據我的腦袋那靠不住的計算，應該是第二十五次或二十六次的十一月七日。

　　那天，我在大學校園的長椅上，看著中途經過書店時買的文庫本小說。我很喜歡那張放在染成黃色的銀杏樹下的長椅。

　　「我可以坐你旁邊嗎？」

　　當我即將投入文字的世界時，有人問我。

　　抬頭一看，一名年輕男子站在我面前。他的臉頰削瘦，皮膚很白，身上穿著皮外套，眼神充滿理智。

　　我不認識他，緊張的情緒令我有點呼吸困難，我每天都坐在同一張椅子上，至今為止，從來沒有人坐在我旁邊。也就是說，這件事代表了一個事實。

　　「好，請坐。」

　　年輕男子在我旁邊坐了下來，沉默片刻後，終於開了口。

　　「你在看什麼？」

　　「嗯？這個嗎？」我把包了書套的書放倒在腿上，傻傻地回答說：「是書。」

　　「嗯，我知道你在看書，」年輕男子苦笑著，「是什麼書？我這樣問會不會問太多了？」

　　我闔上書本。

　　「是肯恩．格林伍德的《重播》〔註：肯恩．格林伍德（ＫＥＮ　ＧＲＩＭＷＯＯＤ）的《重播》（ＲＥＰＬＡＹ），講述一個男人總是在四十三歲死去，醒來時又回到十八歲的故事。〕。」

　　「真的嗎？」

　　我手上拿的的確是肯恩．格林伍德的《重播》，描述一個男人的人生重複好幾次的故事。

　　「簡直就是最佳寫照嘛，原來你正在研究。」

　　「你是……」

　　「我和你一樣。」

　　年輕男子打了一個呵欠。

　　「每天都是十一月七日，真是煩透了。」

　　我拚命克制著即將流下的淚水和想緊緊抱著他的衝動。他簡直就像是在精巧的智能機器人世界中出現的唯一一名人類。

　　「我第一次遇到和我一樣的人，」我放心地吐了一口氣，「我差一點以為全世界只有我一個人會這樣。」

　　「我能夠理解你的心情，我叫隆一，我的十一月七日已經重複了五十次，你呢？」

　　我瞪大眼睛，報上自己的名字。

　　「啊……我才二十五次而已。」我看著那個自稱是隆一的年輕男子的臉，突然忍不住問他：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會發生這種情況？你知道為什麼我會一直重複這一天嗎？」

　　「重播者，」隆一說：「我這麼稱呼重複過著同一天的人。你之前不是去那家叫『林檎屋』的咖啡酒吧喝酒嗎？其實那天我也在那裡，你坐在吧檯角落的位置……一邊哭，一邊喝酒。一個穿西裝的男人摸著你的背安慰你，所以特別引人注意。第二天，我在相同的時間又去了那家店，結果發現吧檯角落的位置空著。於是，我才發現你。因為照理說，那家店的客人應該和前一天完全相同，所以我知道那個哭泣的女孩和我一樣，也是重播者。」

　　隆一繼續說道。「因為找你很困難，我幾乎快放棄了，所以只是注意看公車站或是車站前，心想可能會在哪裡巧遇你。今天我在車站前發現你時真的很高興，不好意思，我是一路跟著你來到這裡的。」

　　「謝謝你找到我。」我由衷地表示感謝。

　　隆一告訴我，還有其他人。

　　「我現在就要去見他們，你跟我一起去吧。」

　　路上的時候，隆一告訴我他對重複現象的看法。

　　「我認為是很罕見的自然現象。」他語氣堅定地說：「天體的運行也一樣，繞著圓旋轉不正是事物存在的一種基本方式嗎？就連河流有時候也會發生漩渦。」

　　「那十一月八日不會來了嗎？你覺得永遠都不會再出現了嗎？」

　　隆一偏著頭想著。

　　「不知道。犬飼先生說，絕對還會出現……嗯，如果問我相信哪一種，我應該也是相信總有一天會出現吧。」

　　「犬飼先生？」

　　「就是我們等一下會見到的重播者之一。總之，十一月七日重複出現是很自然的事，不需要特別在意。」

　　隆一繼續說道：

　　「嗯，也可以這麼想……如果從宇宙大爆炸至今的宇宙歷史算是一天，那麼人類只是在零點零一秒前出現在地球上。誰都不知道偉大的時間到底是什麼東西，又是用怎樣的方式運作的。時間或許每隔三千萬年就會重複五千次，之後再繼續往前推動，在白堊紀或是寒武紀都曾經有五千次重複的日子，即使調查地質層也無法瞭解真相。也許這只是人類第一次遇到時空原地踏步的狀態，然而對整個歷史洪流來說，根本不足為奇，也許過一段時間，又會正常運作了。」

　　「你真樂觀！」

　　「這樣日子比較好過，否則即使想破腦袋，也想不出所以然。」

　　隆一走出校門後，攔了一輛出租車。

　　３

　　我和隆一在公園入口前下了計程車，那個公園很大，我們沿著兩旁種著染上秋色的櫸樹和橡樹的小路，來到廣場。

　　一個男人坐在噴水池前的長椅上，他頭頂牛仔帽、戴著約翰．藍儂般的圓形墨鏡，留著鬍渣。

　　隆一走向那個男人，我跟在他身後。

　　「犬飼先生。」

　　牛仔帽男人抬起頭。因為他戴著墨鏡的關係，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他慢條斯理地說：

　　「嗨！隆一，帶女朋友來嗎？」

　　「這就是我上次跟你提到的，我在找的那個女孩。就是我在那家酒吧看到的……Ａ大的學生。」

　　「我叫犬飼，你好。」犬飼先生向我伸出手，「你也……終於發現了休憩的噴水池，恭喜啊！」

　　我自報姓名，和他握手。猛然發現周圍漸漸聚集了很多人，大約有十五人，不分男女老幼，從國中生到老人都有。

　　一個看起來和藹可親的淑女牽著穿了衣服的貴賓犬走上前來。

　　「我說隆一啊，怎麼不介紹給我們認識呢？」

　　大家立刻七嘴八舌地向我發問，於是我告訴他們我的姓名和跟隆一來這裡的過程。

　　他們都是重播者，我逐一認識了這些受困在十一月七日的同伴。

　　有人問我：

　　「小藍，今天是你的第幾次？」

　　「今天應該是第二十五次還是二十六次。呃……犬飼先生呢？」

　　犬飼先生點點頭。

　　「我喔……第幾次呢？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了，五十次之後，我就懶得再計算了，反正早就超過一百次了，我已經無所謂了，不管是五次還是五十次，反正都是同一天。」

　　在和隆一聊天時我就發現，每個人重複十一月七日的次數各不相同。因此，沒有人知道十一月七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重複的。我們無從得知，到底是最近才開始的，還是從遙遠的太古時代就已經發生了。

　　※※※

　　犬飼先生看向一個身穿運動衣，戴著棒球帽的老爹。

　　「大家都叫他長老，他比我更久，聽說早就超過五百次了。」

　　長老察覺了我們的視線，笑著走了過來。他的頭髮、鬍子都花白了，除了重複的次數以外，他的外貌也很符合長老的稱號。

　　「你能找到這裡真不容易，小妹妹，你一定覺得很寂寞吧？」

　　「呃，請問你已經重複五百次了嗎？」

　　「不要這麼想，」長老搖著頭笑了起來，「這是上帝給我們的考驗，所以要努力積德。」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女子擠了進來，一隻手上拿著梅酒。

　　「長老先生，這可能不是考驗，而是上帝給我們的犒賞。」

　　「端看每個人要怎麼想囉！」

　　※※※

　　過了一會兒，聚集的十五人漸漸三五成群地離去。

　　「午餐時間到了，我們也走吧。」

　　犬飼先生站了起來。

　　隆一告訴我：

　　「大家通常會在上午到中午一點左右聚集在這裡，差不多這個時候就解散了。」

　　我問：

　　「這些人是全部的人嗎？」

　　「有些人今天沒有來，但還是很少吧？」犬飼先生笑了笑，「如果認真找，應該還可以找到，如果你在住家附近發現同伴，可以告訴他們這個公園，不然他們一定覺得很孤單。」

　　雖然每天都在網絡上和車站內的公佈欄上留言，但人數還是沒什麼增加。犬飼先生說。

　　※※※

　　我們三個人走進一家中國餐廳，圍坐在圓桌旁。犬飼先生俐落地點完了菜。

　　「請問，其他人呢？」

　　「各自行動囉！有人回家，也有人去其他地方玩，不過笹塚太太認為，大家應該集體行動……因為北風伯爵會不時出沒。」

　　「北風伯爵？」

　　犬飼先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隆一。隆一繃著臉，沒有說話。

　　「你沒有看過白色的東西嗎？」

　　「沒有。」我偏著頭。

　　「是嗎？看來，你什麼都不知道。」

　　犬飼先生告訴我他遇到北風伯爵的事。

　　　　＊

　　我是在澀谷百貨公司七樓餐廳吃飯時，第一次看到北風伯爵。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心不在焉地低頭看著窗外。

　　那個身影突如其來地出現在我的視野角落，出現在澀谷紛擾的街頭。

　　只有那麼一下子，我以為那是人，仔細一看，才發現其實是莫名的白色異形，就像是披著亮閃閃白色薄布的妖怪、身穿婚紗的新娘、巨大的海天使〔註：海天使（ＣＬＩＯＮＥ　ＬＩＭＡＣＩＮＡ），也稱為流冰天使，為寒帶生物，屬於深海浮游性軟體動物，分佈於南、北極和日本北海道北端。〕、晴天娃娃。

　　那個身影在雜沓人群中格外引人注目，我隔著玻璃窗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那個純白的身影。

　　那時候，我重複的次數大約十五次左右，也不知道重播者都聚集在公園的水池前。如果那時候就結識這些同伴，就會知道大家稱它為北風伯爵。

　　但那時候我都獨來獨往，對這些事一無所知，我只感到背脊一陣寒意。

　　那個討厭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為什麼那種東西會走在大街上？

　　我發自內心地慶幸白色異形離我很遠。

　　街上的行人完全無視北風伯爵的存在，他們應該看不到吧。北風伯爵也完全無視街上熙來攘往的人群，它走路比人的步行速度快很多，以幾乎沒有搖晃的直線動作斜向衝過人群。如果要形容的話，有點像是踩在滑板上，但北風伯爵的腳下沒有任何東西。北風伯爵經過後，人群一下子會分開數秒的時間，好像被刀子切開一樣，行人都會不知不覺地避開北風伯爵。

　　北風伯爵以扭曲的Ｓ形路徑來到車道上，然後消失在的高架軌道下方。

　　北風伯爵出現在視野的期間，世界上的光好像減少了百分之三十，耳朵聽到的聲音也少了百分之六十。

　　等到北風伯爵從視野消失，光和聲音重新回來時，我已滿身大汗。

　　　　＊

　　「差不多就是這樣，那天之後，我就知道這個世界不安全。」犬飼先生總結道。

　　「是喔。」我吃著海蜇皮和叉燒冷盤，津津有味地聽著犬飼先生的話。

　　「我聽到公園的人都稱之為北風伯爵或是白人，才知道大家都看過，總算放了心。」

　　「完全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嗎？我是說那個……北風伯爵，不是人類吧？」

　　「不是人類。我不太會描述，總之，會讓人發自內心地感到不安……有一種不舒服的感覺。之後我又看到好幾次，但不會常常看見，有時候在馬路對面呼嘯而過，有時候會鑽進大廈的縫隙。」

　　「異次元的生物。」隆一插嘴說。

　　我問隆一有沒有看過北風伯爵。

　　隆一輕輕點頭。

　　「我也看過，不瞞你說，在我親眼看到之前，根本不相信。基本上，我不相信幽靈或是幽浮這類東西，但不久之前的某個傍晚，我在河邊看到了北風伯爵。那天我坐在堤防上，結果看到就像犬飼先生剛才說的，有一個白色的東西飄過蘆葦，飛越荒川的河面，感覺好像懸在半空中。當北風伯爵經過後，水面上出現一道水痕。北風伯爵當然不是人，而且不屬於這個世界，才能完全無視地心引力這種東西。的確會讓人覺得很不舒服，因為人類害怕『未知』和『看起來有智慧的東西』，這是人類的本能。雖然不知道北風伯爵對我們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但我不想遇到。」

　　「當然是壞事，」犬飼先生斬釘截鐵地說：「如果是好事，大里先生、渡邊弟弟和志津野小姐去了哪裡？」

　　一片寂靜。

　　「公園裡不是有不少重播者嗎？」隆一向我解釋，「到目前為止，有幾個人消失了，有人說是被北風伯爵抓走了。」

　　犬飼先生盯著桌上的菜餚。

　　「它是一個一個個別攻擊的，因為我們可以看到那傢伙，所以那個傢伙要教訓我們。」

　　「不過沒有證據……他們消失不一定是北風伯爵幹的。」

　　「我認為是它，長老也說絕對錯不了。」

　　「長老的確重複很多次了，但並不一定什麼事都知道。」

　　我呆然地聽著他們的對話，覺得有點納悶，插嘴問道：

　　「呃，請問消失是指他們不見了嗎？」

　　隆一默默地把春卷放進嘴裡。

　　犬飼先生轉頭看著我，抓了抓頭。

　　「算了，難得小藍今天剛加入我們，先不聊這些了。」

　　那天晚上，我們三個人在一起混到很晚，還去了新宿好幾家居酒屋。

　　這次的邂逅是一個轉機。

　　我不再孤單。

　　４

　　公園的噴水池前成為我很重要的地方，只要去那裡，就可以遇到同伴，去了幾次之後，我認識了所有在那個公園出沒的重播者。

　　起床後吃完早餐，我不再去學校，而是直奔公園的噴水池。

　　重播者五花八門，有家庭主婦、公務員、音樂家、國中生、自由業、上班族……每個人都放棄了原本的職務和生活來到公園，如果不是同為重播者，我和大部分人不可能有交集。

　　※※※

　　我們見面打招呼、聊天之後，通常會一起去吃飯。有時候，所有聚在噴水池前的人會一起去吃飯，有時候和年齡比較相近的犬飼先生、隆一，還有幾個比較談得來的人一起吃午餐。

　　一旦變成重播者，就等於暫時離開了自己原有的社會角色，即使彼此年齡有差距，也可以輕鬆來往。我們就像是大船沉沒後，一起擠在救生橡皮艇上努力生存的戰友。

　　吃完午餐後會先解散，有時候會直接回家，有時候會繼續吃吃喝喝。

　　十一月七日仍然持續著。

　　　　＊

　　不久之後，笹塚太太不再來公園報到。笹塚太太四十多歲，個性很直爽，她不再打理家務事，幾乎整天喝酒。我第一次來這裡時，那個手上拿著梅酒說笑的人就是她。

　　大家知道笹塚太太住在哪裡，於是決定一起去看看。雖然覺得根本沒必要全員出動，但重播者整天都無所事事。笹塚太太住在朝霞市的住宅區，按了門鈴也沒有回應，我們心情沉重地站在她家門前。

　　拜託，趕快開門。我凝視著門把祈禱著。如果笹塚太太可以打開門，手拿啤酒笑著說：啊呀，怎麼大家都來了。不知道該有多好。

　　我聽到那個國中二年級的女生久美輕聲地問別人：

　　「該不會是伯爵吧？」

　　「還不知道，她可能只是出去買菜而已。」

　　我們在她家門口等了很久。因為十幾個人站在馬路上太引人注目，於是，我們留了一張紙條，寫著：「大家很擔心你，請你務必來公園一趟。」塞在門縫後才離去。

　　然而，笹塚太太始終沒有在公園現身。

　　長老說，他知道笹塚太太去了哪裡。

　　「你們不用擔心，笹塚太太受到了上帝的召喚。」

　　我問長老：

　　「召喚……到哪裡去？」

　　長老露出笑容。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十一月七日的另一頭，十一月八日，那位太太去了十一月八日等待我們，過一陣子時機成熟了，我也要去十一月八日見她。在那裡，上帝會給每個人分配好工作，只要準備妥當，就會派使者來接我們，那個使者就是北風伯爵，它是上帝的使者，所以不用畏懼，該來的時候就會來，不來的時候等也等不到，不必放在心上。」

　　長老之前說，上帝要考驗我們，所以讓我們成為重播者，只要行善積德，有朝一日，就可以去十一月八日。如果利用這種重複的日子做壞事，就永遠走不出十一月七日。

　　沒想到十一月八日竟然變成如此夢幻的未來，這讓我忍不住嘆息。

　　十一月八日到底是晴天還是雨天？會冷嗎？總覺得十一月八日突然變得閃閃發亮。如果笹塚太太去了那裡，不知道在做什麼？我們還在這裡，就代表笹塚太太前往的十一月八日並沒有我們囉？世界上到底有沒有十一月八日這個日子？

　　※※※

　　和久美交情不錯的笹塚太太消失後，久美加入了我們這個小圈圈，雖然久美還是照樣來噴水池，但總是無所事事，於是犬飼先生就邀她加入我們。

　　我們一起去打保齡球後，立刻變成了好朋友。

　　久美曾經在圖書館遇到北風伯爵。她在找書時，發現圖書館突然暗了下來，一個白色的東西飄過書架之間。她對北風伯爵有獨特的見解。

　　「我覺得那是冬天的精靈。」

　　「你的意思是，北風伯爵是精靈？」

　　久美連連點頭。

　　「現在不是秋天嗎？很快就要進入冬天了，所以冬天的精靈下凡來視察。藍姐，你早晚也會看到的。」

　　「你不害怕嗎？」

　　「會啊，」久美嘟著嘴，「但即使害怕也沒有用啊！」

　　※※※

　　無法計算，也無法記錄的日子一天又一天地過去。

　　※※※

　　接著，長老消失了。

　　※※※

　　長老消失一陣子之後，我第一次看到北風伯爵。

　　　　＊

　　那天傍晚之前，我和其他人道別，獨自回到公寓，我坐在床上，靠在牆邊，房間內的日光燈光感覺有點淒涼。

　　我原本在看書，但腦袋昏沉沉的，就闔上了書。

　　我不想做任何事，只想坐在那裡發呆，遠處傳來狗吠聲，樓上陽台傳來洗衣機轉動的聲音，我可以聽到隔壁房間的電視聲，是搞笑節目。隔壁住了一對三十幾歲的夫妻，他們每天相同時間都會看相同的節目，他們會在相同的地方發笑、說相同的對話，世界上所有的東西都是按照命運劇本上演的機器，在相同的時間去相同的地方、做相同的事，就好像已經上演一百萬遍的電影加映場。

　　當我回過神時，發現自己把空煙盒揉成了一團，煙不知道什麼時候抽完了。

　　我穿上拖鞋，打開門。

　　已經超過十一點，自動販賣機不賣煙了，我走在暗巷內打算去便利商店，路燈因為快要報廢而閃爍不已。

　　突然，我停下腳步。

　　在大約十公尺遠的前方，「它」就佇立在那裡。

　　由於和之前聽說的印象一模一樣，我立刻就發現了，一身白衣的修行僧、婚紗、晴天娃娃、海天使，那個白色東西似乎參雜了所有的元素，卻又不是其中的任何一種。簡單地說，就是差不多像一個成年男子在頭上披了一條白色床單。

　　我躲在電線桿後。

　　北風伯爵威風凜凜，吸收了周圍的光，讓暗巷變得更暗了，聲音漸漸遠離，四周陷入一片連針掉在地上都可以聽見的寂靜。

　　我在電線桿後窺探著北風伯爵。

　　我的全身忍不住發抖。

　　笹塚太太和長老消失後，大家紛紛說是北風伯爵幹的好事，我曾經暗自懷疑，為什麼有人不來公園，大家就用這種莫名其妙的靈異現象來解釋？這就像同學幾天沒有來上課，就有人說是遭到外星人綁架一樣，都是胡說八道。

　　當我親眼看到北風伯爵時，不得不同意大家說的話。不管是誰都會很自然地聯想到笹塚太太和長老的消失與北風伯爵有關，我就像是第一次看到蛇的青蛙，雖然之前就已經察覺到蛇的動靜了，卻仍升起一股微寒。

　　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想起國中的時候，吵鬧的教室內突然安靜了幾秒鐘，這時，有同學大叫：「剛才有幽靈！」那個時候，或許是北風伯爵經過我們教室吧。

　　北風伯爵似乎從我小時候開始，就一直在這附近徘徊，只是沒有外形，也沒有人為它取名字，我可能在車站、街上、上學路上、建築物的走廊、教室、自己的家裡，和它擦身而過很多次。

　　內心深處有一個聲音在說話。

　　原來是你，原本以為你沒有外形，沒想到最近開始穿起衣服四處出沒了。

　　親眼看到北風伯爵後，覺得這個好像在模仿北原白秋〔註：北原白秋（ＫＩＴＡＨＡＲＡ　ＨＡＫＵＳＨＵ），日本童謠作家與詩人。與北風伯爵（ＫＩＴＡＫＡＺＥ　ＨＡＫＵＳＩＬＹＡＫＵ）發音雷同。〕的蠢名字取得太妙了，把「北」、「伯」這兩個字和白色的感覺結合，從這一點來看，不難看出命名者的品味。

　　北風伯爵甩著長袍向我的方向逼近，雙腳離地二十公分，臉上沒有眼鼻。

　　我動彈不得。

　　北風伯爵可以跨越時空吞噬人類的靈魂，就好像漁夫一樣，把漁網撒向十一月七日這個日子，我們這些重播者就像是養在池裡的魚，時間一到，就會依次被撈起，遭到吞噬。

　　這就是這個世界的結構。

　　北風伯爵緩緩靠近，它的長袍皺摺輕輕舞動，令我頭昏眼花，我隱約可以看到某些東西，星星在長袍內眨眼、雲越聚越多、山脈誕生，長到了山頂，爆炸後，一切都消失，然後再度誕生……五秒的時間內，我好像看到了行星的一億年。

　　我知道我無處可逃。

　　像是高達五百公尺的海嘯以噴射機般的速度襲來。

　　北風伯爵完全不在意縮在電線桿後面動彈不得的我，咻地從我面前經過，然後轉到街角消失了。

　　我把身體靠在磚牆邊，膝蓋忍不住發抖，聲音又回到了這個世界。

　　今天似乎還沒有輪到我。

　　※※※

　　翌日去公園時，我只告訴隆一、犬飼先生和久美，有關我遇到北風伯爵的事。

　　「也有可能第一次見到就被抓走，還好你平安無事。」犬飼先生說。

　　隆一不發一語地把石頭丟進公園的水池。

　　５

　　犬飼先生並沒有每天都來公園，我向隆一打聽，得知他經常獨自去澀谷。

　　那天，我走出澀谷的書店時，剛好看到犬飼先生。他戴著那頂奇怪的牛仔帽和圓形墨鏡。我追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麼是小藍啊？」

　　「你好像很失望喔，你要去哪裡？」

　　犬飼先生遲疑了一下，問我要不要跟他一起去。

　　我跟著犬飼先生。不一會兒，他走進一家咖啡店。

　　坐下之後，我才覺得有點尷尬。點咖啡時，才想到也許犬飼先生想要享受獨處的時光，我或許造成了他的困擾。我正打算問他，犬飼先生便開了口。

　　「我身後兩張桌子旁，不是坐了一個穿水藍色開襟衫的女人嗎？」

　　抬頭一看，發現窗邊的桌子旁坐了一個像是粉領族的年輕女人，一身假日的休閒打扮，正在攬鏡自照。

　　「她是我老婆，我們去年剛結婚。」

　　「是嗎？你太太真漂亮。」

　　我不知道犬飼先生已經結婚了，的確有點驚訝，我立刻看向犬飼先生的左手無名指，他沒有戴戒指。

　　「她正準備偷腥。」

　　我說不出話，皺了皺眉頭。

　　「她就坐在那張桌子旁等她的情夫，那個男人馬上就會現身了，他叫大村仁司，是她的同事，比她小三歲，我不認識他。」

　　犬飼先生一臉無趣地說：

　　「他們在這裡會合後，便直奔賓館，我們夫妻分別在不同公司上班，平時的星期三，我都在公司忙得不可開交。照理說，今天也應該是從早忙到晚，她應該沒料到我會來這裡。」

　　　　＊

　　早晨醒來時，我老婆在隔壁房間的梳妝台前化妝，對還躺在床上的我說，今天她要和公司同事一起去聚餐，晚上會晚點回來，不能為我做晚餐。

　　總之，自從認識她那一天到十一月七日這段期間，在精神世界的深處，都徹底被她欺騙了，如果我沒有成為重播者，絕對不可能發現這件事。

　　在最先重複的五天內，我瞭解到她是怎樣說謊、在哪裡、和誰做了什麼事，也多少可以猜出她之前對我說了多少謊。

　　我難以置信。

　　因為她沒有露出任何蛛絲馬跡！我很會賺錢，也從來沒有對她動過粗，也不是中規中矩到無趣的人……

　　我以前幾乎沒有恨過別人，因為有這種情感很丟臉，所以我始終沒有發現自己發自內心地痛恨我老婆。

　　我陷入瘋狂，居然開始思考「也許殺了我老婆是擺脫這種重複生活的唯一方法」，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我也搞不清楚，應該是因為我是一個嫉妒心強、脆弱而又愚蠢的男人吧！也許，我在此之前也一直欺騙了她。

　　第六次重複時，我採取了行動。那個男人也被我殺了，我把他們帶到暗處……兩個人都被我用鋼管打成肉醬。

　　我難以相信自己會做出這種事，但終於一吐心中的怨氣，沒想到我已經痛恨她到難以忍受的程度……連我自己都很意外。

　　但是，我只能這麼做。

　　夜深之後，我面對兩具屍體，無力地靠在牆上。

　　然後，早晨來臨了。

　　我聽到雨聲醒來，隔壁昏暗的房間內，我老婆坐在梳妝台前，為了去見她的情夫大村仁司正在化妝。老公，你醒了嗎？今天晚上我不能煮晚餐，幾個同事約了聚餐，我會晚一點回來。這是第七次的早晨。

　　※※※

　　到目前為止，我已經殺了我老婆和她的情夫十次，妨礙他們偷情將近七十次。有時候我假裝在路上巧遇到他們，或是一大早就很激動，不由分說地把門踹開……當然，這麼做完全沒有意義。翌日早晨，一切又從頭開始，就像天體的運行，太陽升起，妻子去偷腥。

　　早晨起床，我刷完牙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結婚戒指丟進水溝。

　　　　＊

　　「糟糕透了吧？」犬飼先生仰望著天花板。的確很糟糕，但我不知道誰（或者是什麼）到底有多糟糕。

　　「剛才我說你太太很漂亮，其實是騙你的。」

　　我忍不住這麼說道，犬飼先生無力地笑了。

　　「我很同情你，如果我是你，可能也會做出相同的事。不過，我覺得你還是不要……再繼續殺人了。」

　　「我很早之前就停止了，我已經厭倦，也沒有熱情再殺人了，只想和人聊聊。要不要吃奶酪蛋糕？」

　　一個身穿便服、個子高大的年輕男人出現在窗邊的座位，坐在女人的對面，我突然感到義憤填膺，忍不住有點認真地說：

　　「我去踹他們兩腳。」

　　「不用了，」犬飼先生伸手制止我，「之前消失的笹塚太太曾經說，她有蛀牙。」

　　「不會吧？」我想起每天喝酒的笹塚太太，難以想像她蛀牙的情形。

　　「不過，笹塚太太已經在十一月八日的這個時候去醫院看她的蛀牙了。」

　　我們吃著奶酪蛋糕。

　　「自從去那個公園後……我終於接受了這個世界，在遇見你和隆一的時候……我已經找回了原來的平衡點，現在完全沒有問題了。」

　　「聽了這麼討厭的事，如果就這樣離開，心裡一定很不舒服。」

　　犬飼先生想了一下，嘆了口氣說：

　　「那我們出去的時候，去向我老婆打聲招呼好了，差不多該走了吧？」

　　※※※

　　我們站了起來，犬飼在收銀台結完帳，走到窗邊的座位，對那個女人叫了一聲：

　　「惠理。」

　　女人面帶微笑地抬起頭，表情隨即僵住了，她很快瞄了一眼站在犬飼先生身後的我。

　　只有那麼一下子，她因為搞不清楚狀況而顯得驚慌失措。

　　「咦？」那個叫惠理的女人尖聲叫了起來。

　　她似乎決定裝糊塗，擠出一眼就看出是假笑的笑容。

　　「咦？你怎麼會在這裡？沒去上班嗎？」

　　「沒有，我走了。」

　　犬飼先生說完這句話，走向門口，留下啞口無言的兩個人。為了給那個惠理一點心理打擊，我故意嬌聲地說：「等我嘛！」接著追上犬飼先生，挽起他的手臂。

　　離開咖啡廳，走了一段路，我鬆開他的手。

　　「她現在一定後悔死了。」

　　犬飼先生打了一個呵欠。

　　「繼續挽著我的手……不，算了。」

　　然後，他毫無預警地問：

　　「小藍，你是不是喜歡隆一？」

　　「啊哈哈！」我笑了起來，「完全沒這回事。你為什麼這麼問？」

　　「我只是隨口問問。」

　　我和犬飼先生在傍晚分手。

　　６

　　又有一個同伴消失了。

　　世界一直重複十一月七日這一天，照理說，無論發生任何事，人都不可能消失。

　　即使發生車禍死亡，第二天早晨也會在床上醒來，一旦醒來，因為幾乎沒什麼行程安排，所以應該都會來公園報到，除非和某個人交惡或是有什麼特殊的理由。

　　所以，當有人消失不見時，只能認為一定和北風伯爵有關。

　　聚集在公園的人漸漸減少，消失的順序似乎和年齡、重複的次數沒有關係。

　　※※※

　　聚集在噴水池前的人終於不到十個人了。

　　我剛來公園的時候，還有三、四個小圈圈，當不到十人後，剩下的人就都聚在一起了。

　　※※※

　　我並非喜歡聚在公園裡的每一個人，當然，其中也有合不來的人。

　　人數減少後，和這些人一起吃飯的機會也增加了。

　　我很討厭其中有一位叫杉田先生的四十二歲男人，他很容易激動，每次一本正經、口沫橫飛地聊的內容都不外乎「我多麼有能力，又多麼厲害」。

　　杉田先生說他有翻譯證書，太太是空姐，和職棒選手是好朋友，是高中拳擊關東大賽的輕量級冠軍，早稻田大學畢業，好萊塢的大牌明星親自打電話給他，請他翻譯電影字幕。在他說這些事時，經常出現連小學生都會發現的明顯矛盾，杉田先生自己卻沒有察覺，而且態度越來越傲慢。最後，還會向大家說教，怎樣才能成為像他這樣優秀的人，說到激動處，還會拍桌子。

　　下次聊起相同的話題時，他又變成慶應大學的畢業生，而不是早稻田大學；輕量級變成了羽量級，有人發問時，發現他甚至搞不清楚拳擊的等級，只能敷衍搪塞；他口中的好朋友也從棒球選手變成了曾經風靡一時的超有名歌手。每次改口就要用一大堆新的謊言掩飾，連自己都已經搞不清楚狀況，杉田先生只能用漫天大謊堆砌出獨特的荒唐假履歷。

　　※※※

　　我很討厭和杉田先生一起去吃飯，但隆一和犬飼先生似乎不以為意。

　　「喔，社會上到處都有這種人，不值得大驚小怪，敷衍一下，不要理他就好。」

　　聽到我的不滿，犬飼先生這麼說道。

　　隆一則稱杉田為「夢想家」。

　　我們在丹尼斯餐廳商量對策，避免被北風伯爵抓走。

　　有幾個人相信已經消失的長老經常掛在嘴上的「北風伯爵是上帝使者說」，因此會議無法得出結論。

　　所有人聚在一起討論後，發現每個人遇到北風伯爵的情況都相差無幾，沒有新的信息，對策會議釐清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沒有人親眼目睹同伴被北風伯爵抓走。

　　也就是說，北風伯爵很可能是在獵物獨處時出現。

　　※※※

　　走出丹尼斯後不久，二十九歲的佐佐木先生突然毆打杉田先生，佐佐木先生在加油站上班，是一個待人親切、個性很搞笑的圓臉男。

　　佐佐木先生抱著杉田先生的頭，用膝蓋撞他的臉，把他撂倒在地上。

　　我認識的佐佐木先生平時很愛開玩笑，看到他性格大變，不禁嚇破了膽。

　　杉田先生坐在地上捂著臉，佐佐木先生低頭看著杉田先生，用低沉的聲音說：

　　「大叔，你不是得過冠軍嗎？麻煩你讓我領教一下拳擊的威力嘛！」

　　佐佐木先生踢著毫無抵抗的杉田先生，破口大罵捂著臉的杉田先生。

　　隆一說著：「算了，算了。」阻止佐佐木先生。佐佐木先生張著充血的眼睛說：

　　「隆一，不要管我們，你們可以先走嗎？大家也已經受夠了這個討厭的傢伙了吧？我會好好教教這位大叔的。」

　　杉田先生蜷縮成一團，嘀嘀咕咕地罵著：「畜生，畜生！你也配嗎？」

　　剛才在丹尼斯的時候，大家討論完北風伯爵的問題之後，杉田先生又開始用謊言自我吹噓（隆一口中的做夢時間），惹惱了佐佐木先生。杉田先生居然說，著名的Ｊ─ＰＯＰ女歌手的暢銷歌曲是他創作的，那時候，杉田先生還說了好幾句侮辱佐佐木先生的話。

　　雖然我很討厭杉田先生，但並沒有大快人心的感覺。佐佐木先生做得太過火了。

　　即使被隆一架住了，佐佐木先生仍然用充滿怒氣的冷漠雙眼瞪著杉田先生。

　　「大叔，你給我聽好，你要來公園也沒有關係，但不要再找我說話，你不要得意忘形，我可以殺你，反正我可以殺你一百次。」

　　※※※

　　人群圍了上來，我向面色凝重地抱著雙臂旁觀的犬飼先生打了聲招呼，帶著久美離開了，我不忍心看到杉田先生落魄的樣子，也不想捲入麻煩。

　　我們快步離開。

　　佐佐木先生說的話留在我心中。

　　──反正我可以殺你一百次。

　　沒錯，不必忍耐，殺了他才痛快！

　　但兩個人都是重播者，杉田先生也可以殺佐佐木先生，如果臂力敵不過佐佐木先生，可以用刀子，搞不好自尊心深受傷害的杉田先生明天會帶刀子來公園。

　　即使某一方殺死對方，他們的對戰仍然不會結束，因為被殺死的人第二天早晨就會復活。在北風伯爵現身之前，他們每天會越來越痛恨對方，發自內心地憎恨、害怕，相互殘殺──想到這種地獄般的世界，我忍不住發抖。

　　四下無人時，我和久美痛罵了他們的愚蠢。久美雖然才十四歲，但很聰明，嚴厲地批評了杉田先生和佐佐木先生的鬧事風波。

　　※※※

　　晚上的時候，隆一打電話給我。

　　我和久美離開後，杉田先生立刻拔腿就逃，其他人也就自然而然地在那裡解散了。

　　我把和久美討論後決定的事告訴隆一。

　　「我們決定只和自己喜歡的人交往。」

　　短暫的沉默後，隆一驚訝地問：

　　「你有喜歡的人？」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指合得來的人。」

　　隆一嘆了口氣說：

　　「可不可以讓我和犬飼先生加入？想到北風伯爵的事，我還是覺得大家應該盡可能在一起。」

　　我答應了。今天在丹尼斯開會時，大家認為北風伯爵會在獵物獨處時展開攻擊。

　　「我也和犬飼先生討論了，先暫時不要去公園，找其他地方會合吧？」

　　※※※

　　於是，我們開始每天更改會合地點。

　　那段時間，我和隆一、久美、犬飼先生，還有三十八歲的小倉先生形影不離。

　　小倉先生是在市公所上班的公務員，是兩個孩子的父親。頭頂稀疏，戴著眼鏡，很少說話，經常面帶微笑。

　　之前，小倉先生並沒有特別屬於哪一個小圈圈，興致來的時候，飄然在公園現身，和大家一起去喝咖啡，之後又會有一段時間看不到他。

　　小倉先生還沒有親眼看到過北風伯爵，所以沒有出席丹尼斯的會議，由於他不瞭解情況，過了一陣子去公園後，發現那裡空無一人，犬飼先生剛好發現了他，就把他拉進我們的小圈圈。犬飼先生很擅長結交朋友。

　　※※※

　　雖然還有其他的重播者，但不去公園後，也和他們斷絕了來往。所以，無從得知杉田先生和佐佐木先生之後的情況。我祈禱他們會和好，不過以他們的性格來說，似乎不太有這種可能性。

　　※※※

　　我們幾乎一整天都聚在一起。上午在某個車站會合後，在一天結束，世界搖晃之前都在一起。

　　離別的時候，我們看著彼此的臉互道晚安。

　　晚安，今天玩得很高興。明天見。

　　秋天的夜風中，透明的毛毯裹住了我，從夢境走向另一個夢境，然後我們奔向各自的早晨。

　　　　＊

　　那天，我們五個人像往常一樣玩在一起，撞完球後又去吃牛排，結完賬走出餐廳時，發現久美不見了。

　　「咦？等一下，久美呢？」

　　「在廁所吧。」

　　最後一個走出來的是犬飼先生，他戴著心愛的圓形墨鏡。

　　「犬飼先生，久美沒有在裡面嗎？」

　　「沒看到，可能在廁所吧？」

　　等了好一會兒，她仍然沒有走出來，我就去廁所叫她。

　　我走進雖然開著燈，但感覺十分昏暗的廁所。

　　廁所裡聽不到店裡播放的音樂，似乎和外面的世界隔絕了，貼著磁磚的廁所內瀰漫著微寒。

　　「久美，你在嗎？」我輕聲叫著。

　　沒有人回答，裡面有三間廁所，兩間的門敞開著。

　　有一間門關著，是正中央那一間，蒼白的光從縫隙中滲了出來。

　　我伸手握住門把，卻沒有勇氣打開。即使不打開，也可以感受到從裡面傳來的寒意。

　　那是冰冷而令人畏懼的蛇的動靜。

　　北風伯爵就在中間那道門裡面。

　　久美呢？

　　即使久美和北風伯爵同在中間的那間廁所裡，我也救不了她。即使看到同伴被蛇吞下肚，青蛙也無能為力。

　　我躡手躡腳地走了出去。

　　※※※

　　我走回去時，隆一問：

　　「久美在嗎？」

　　我無法馬上回答，好不容易才擠出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

　　「不在。」

　　隆一似乎從我的表情和聲音察覺到不尋常，皺了皺眉頭，說了聲：「我去看看。」準備回到店裡。

　　我立刻抓住隆一的手臂。

　　隆一看著我的臉，我拚命搖頭。

　　雖然有點對不起久美，但去了又能怎麼樣？也許北風伯爵還在那裡，搞不好會增加一個犧牲者。

　　服務生可能看到我們四個人一直聚集在門口不走，覺得很納悶，探頭問：

　　「發生什麼事了？」

　　「我朋友去了廁所一直沒有出來。」我說：「是女生廁所，可不可以請你去看一下？她叫久美，是女生。」

　　服務生頓時露出訝異的表情，說了聲：「請等一下。」就折返回店裡，不到兩分鐘，再度探出頭說：「小姐，你的朋友不在店裡。」

　　※※※

　　大家都不發一語，邁開沉重的步伐，十四歲的同伴沒有聲息、也沒有哀號地消失了。即使我們聚在一起，那個白色傢伙仍然會出現。把我們關在十一月七日這個牢籠中的超自然怪物，一旦決定這麼做，我們根本無力反抗。

　　這件事給我們留下的四個人造成極大的打擊。

　　７

　　久美的事讓我們改變了主意，因為每天聚在一起已經失去了意義，這算是一種自暴自棄，我們各自的行動比之前稍微自由了。

　　只剩下四個人後，因為小倉先生的提議又讓我們團結在一起。

　　他對我們說：

　　「我們一起去旅行吧？」

　　我們最先去了箱根的溫泉旅館。

　　之後，我們頻繁出遊，我們通常在羽田機場和東京車站集合，搭新幹線和飛機四處遊玩。

　　※※※

　　在此之前，我對旅行沒有太大的興趣，沒有地方會讓我想要特地造訪，而且我也覺得「很麻煩」，小倉先生提出這個建議時，我雖然沒有反對，但內心有點排斥。

　　身為重播者，去旅行時準備的行李和平時去學校上課差不多，只要去機場和東京車站集合就好。無論再怎麼累，無論在哪裡做什麼，一到晚上十一點半，就會飛回自己的床，一切都變成昨晚的夢，不必擔心回家時間和預算的問題，也不必買伴手禮，旅行從來沒有這麼輕鬆過。

　　※※※

　　箱根之後，我們又去了京都，接著又去了名古屋，去長野爬山，去了伊豆，去了日光，去了富山，去了金澤。

　　犬飼在華嚴的瀑布前說：

　　「昨天我算過了，沖繩雖然感覺很遠，但其實搭飛機只要三個小時就到了，只要搭九點的班機，就可以在上午到那霸機場。」

　　「那下次去沖繩吧！」我興奮地忍不住笑了起來。

　　※※※

　　我們在旅行時經常聊天。四個人各自聊著當重播者之前的身份，經歷了哪些事，喜歡什麼、珍惜什麼，雖然有時因為意見不同而爭論，卻從來沒有吵架。

　　犬飼先生很快把殺了太太十次的事告訴了隆一和小倉先生，但大家一笑置之。

　　我們也經常討論北風伯爵。有人說是外星人，有人說是天使或死神。然而，無論怎麼討論，都無從得知北風伯爵到底是何方神聖，也不知其目的。

　　我暗自認為，無論北風伯爵到底是何方神聖，我們都需要北風伯爵。有朝一日，北風伯爵會把我們帶走，所以我們才會聚在一起，才會外出旅行，盡情享受眼前的日子。

　　如果沒有北風伯爵，十一月七日將永遠持續下去嗎？我一定會失去生命的動力，早晨起床後，就去買安眠藥睡一整天，每天都過著這樣的日子。

　　我們去了沖繩，去了北海道；我們去了遊樂園，爬上可以俯視雲海的山，在清流垂釣，打保齡球、打網球、溜冰；我們去美術館，在溫水游泳池游泳。

　　※※※

　　有時候，我們會玩「挑戰異想天開」的遊戲，大家出錢出力，幫那個人實現沒有機會實現的、微不足道的夢想。

　　我實現了在草地上和二十隻黃金獵犬的幼犬嬉戲的夢想。小倉先生租了跑車在高速公路上飆車，他的夢想是和警察飛車追逐。

　　小倉先生在東名高速公路發生重大事故死亡，第二天早晨，他格外興奮地描述飆車的情況。

　　「實在太棒了，我以為我會死，沒想到真的死了。」

　　隆一划獨木舟去太平洋，發生了意外，第二天，隆一在咖啡店向大家介紹夜晚的大海。

　　「海浪越來越高，我拚命地划，完全看不到海岸的光，只有黑漆漆的海水洶湧翻騰。」

　　犬飼先生想不到任何夢想。

　　「我沒有像你們一樣的夢想，乾脆帶著甜酒，大家一起去公園放風箏吧。」

　　我們徘徊在名為十一月七日的夢想中。

　　８

　　我們坐在八丈島的沙灘上，這個在夏日時分熱鬧不已的沙灘，到了十一月卻冷清得令人驚訝。

　　已經九點多了，天空中飄著反射著月光的白雲，星星在雲中眨眼。

　　我們無所事事，輪流喝著島上的名酒芋燒酒。

　　犬飼先生自言自語般地說：

　　「就當成一次永遠不會結束的休假也不錯。」

　　「沒錯。」小倉先生附和道。

　　我躺在冰涼涼的沙灘上眺望星星，有好一陣子，沒有人說話。

　　過了很久，隆一問：

　　「我們……是影子嗎？」

　　該不會我們的本尊早就繼續往前走，該不會我們是被本尊拋下的、留在十一月七日的影子？也許世界每天向前進時，就會在每一天留下影子。

　　也許九月九日有九月九日留下的影子，永遠重複過著九月九日，八月三日也永遠重複過著八月三日的影子。

　　「隆一，我也不知道。」我嘆了一口氣。

　　「幸好不是重複中元節、聖誕夜，不然到處擠滿了人。」犬飼先生一派悠然地響應隆一。

　　「也幸虧不是颱風下大雨的時候，不然每天和暴風雨打交道會煩死人。」小倉先生也說。

　　隆一繼續說道。

　　　　＊

　　影子不可能永遠都留下來，就好像到了晚上，地方都市的窗戶會一個又一個地熄燈，影子也會漸漸消失。北風伯爵的工作就是要消除我們。

　　下一個消失的可能是我，也可能是小倉先生或是犬飼先生，或者是小藍，早晚會有下一個人消失。

　　我不再參加這個小圈圈了，我無法再忍受你們任何一個人被北風伯爵抓走的痛苦。

　　與其看到同伴一個又一個地消失，我情願獨處。

　　所以，希望你們覺得……我一定在某個地方過得很好。

　　我一直在考慮什麼時候該告訴你們，結果拖到了今天。

　　　　＊

　　隆一對著黑漆漆的沙灘喃喃地說道。

　　「謝謝你們陪我走過這段日子，我很快樂。」

　　犬飼先生悠然地回答：

　　「隆一，我能夠理解你的意思，我相信以前長老說的話。被北風伯爵抓走的人會被帶去十一月八日，所以……我們下次會在十一月八日見面。」

　　「好。」

　　「也許我們可以在這裡解散。」

　　小倉先生開口說：

　　「和你們在一起，我度過了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不瞞你們說，我在職場上和大家格格不入，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不再有像你們這樣的朋友了，我……即使是自己留在過去的影子也無所謂，我的本尊的人生很無趣，遇到你們，度過了這麼美好的時間，我求之不得。雖然不願意和你們分開，但我也不再和大家聚會了。接下來，我要靠自己戰鬥，以平靜的心情等待北風伯爵出現。啊，北風伯爵是上帝的使者，所以不能戰鬥。」

　　犬飼先生回答說：

　　「好啊，反正該來的還是會來，各位，那就十一月八日見囉！」

　　我想說點什麼，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我默默地抱著雙膝，面對這突如其來的離別。

　　※※※

　　十一點多了，我們都默不作聲地坐著。

　　在熟悉的溫暖出現的前一刻，隆一握著我的手。

　　我忍不住屏住呼吸。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握我的手。

　　我回握了隆一的手。

　　這帶有秘密的味道嗎？但這種事根本不重要，我可以用我喜歡的方式解釋，把珍貴的回憶深深藏在心裡。

　　大家互道再見。

　　※※※

　　聽到陰雨淋濕草木的聲音，我張開眼睛，其他三個同伴應該也在各自的家裡，在各自的起點，凝望著天花板，聽著相同的雨聲吧。

　　四個倖存者走向各自的路。

　　我望著天花板，回味著已經逝去的夢良久。

　　９

　　難得去了一趟學校。

　　我坐在第一次遇見隆一的那張銀杏樹下的長椅上，一切都和第一次見到他時完全相同。

　　我想起小倉先生昨天說的話，沒錯，真的應該慶幸不是重複暴風雨的日子，應該慶幸十一月七日是舒適美好的一天。

　　我回想起大家一起去旅行的地方，山上到處都是紅葉，太平洋的乾燥空氣閃閃發亮，日本海下著雨，沖繩縣熱得可以游泳。我在內心喚醒消失的每一個同伴的臉、他們說的話，以及已經逝去的無數個十一月七日的記憶。

　　我昏昏欲睡。

　　雖然昨天才和朋友分手，但好像已經過了一百年的歲月，我搞不清楚自己的年紀。

　　我閉上眼睛，感受著吹拂臉龐的涼風昏昏欲睡，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叫我的名字。

　　「藍，你在幹什麼？」

　　我張開眼睛，發現由利江站在我面前。

　　我微張著嘴看著她，她為什麼會在這裡？至今為止，我曾經無數次在相同的時間坐在這裡，從來沒有見過由利江，如果我不主動找她，她就像是機器人，只會重複和前一天相同的行為，之前她從來沒有在這張長椅前現身，現在為什麼會現身？

　　「你聽我說，你聽我說，」由利江語帶興奮地說：「我很厲害喔，真的超厲害。」

　　我等待她的下文，我記得她釣到了六線魚，感覺像是熟悉的古代民間故事。由利江露出怯懦的眼神，她壓低了嗓門。

　　「今天是十一月七日嗎？我已經是第三次過十一月七日了，你相信嗎？」

　　我嘆了一口氣。

　　「我相信。」

　　我們去了學生餐廳，我也告訴由利江，我一直在重複十一月七日，由利江吃著炒麵麵包聽我說話。我對由利江吃咖哩以外的食物感到新鮮。

　　「藍，你也是嗎？啊，太好了，我還以為只有我這樣。」

　　由利江淚眼汪汪地握著我的手。

　　「我比你更久，已經數不清了，大概有兩百次或是三百次了，不，可能更多。」

　　由利江默默翻眼看我，似乎在確認這番話的真偽。

　　我告訴她，除了我們，還有其他重播者，以及我在重複過十一月七日的這段日子裡，和許多同伴見面，相處十分愉快，也告訴她來歷不明的白色異形。

　　由利江是剛誕生的下一代重播者，只要她持續這種生活，就會遇到新的同伴，我身為舊世代的倖存者，似乎有義務把我瞭解的信息傳授給她。

　　「我想應該還有其他同伴，你可以在網絡的佈告欄上找找看，也可能會發現像我們以前那樣的聚會場所。」

　　由利江問我，是不是會和她並肩作戰，我搖搖頭。

　　我並不討厭由利江，雖然我清楚記得很久很久以前的十一月七日，曾經遭到她「對不起，我男朋友在我家」的無情拒絕，但這種事情已經不再重要，我想幫她，卻無意和她一起尋找新的同伴，再組成一個小圈圈。

　　我已經快樂夠了，傷心夠了，痛苦夠了，我想獨處。

　　我和由利江在傍晚道別。走在暮色籠罩的天空下，我想，我應該不會再見到她了。也許──會在十一月八日見面，到時候，我們再盡情暢談。

　　※※※

　　接下來的幾天，我等待著白色使者的出現。我不想去學校，也想不到要去其他什麼地方，不知不覺中，來到之前那個公園。

　　原本期待可以見到和我一樣無處可去，只能回到這裡的同伴。

　　公園的噴水池前空無一人。

　　我知道既然已經分手，就不應該這麼做，但我還是拿出手機，再也按捺不住地撥了隆一的電話。等了一會兒，沒有撥通。

　　──您撥的號碼已關機或收不到訊號……

　　我又打給犬飼先生和小倉先生，也沒有接通。

　　※※※

　　大家都離開了。

　　我信步走在公園內，找到一張長椅坐下來抽煙。

　　犬飼先生、小倉先生、隆一，你們都被北風伯爵抓走消失了嗎？

　　我思考著這個十一月七日的世界的未來，當舊的重播者減少時，又會有新的重播者加入，如果他們被北風伯爵消滅，這個世界的人口會越來越少，這將造成未來世界的混亂，企業不得不停止經濟活動，勞工放棄工作，電車和飛機也都沒人開了。

　　經過幾億天後，所有人都消失，只剩下北風伯爵徘徊在無人的都市嗎？

　　我不清楚。

　　世界慢慢走向終點，在此過程中，我的一生是只能讓人稍微眨眼的微光。

　　突然，我感受到一陣風，忍不住看向前方，北風伯爵出現在那排樹的前方，吸收了周圍的光，只有那裡特別暗。我可以感受到北風伯爵的意識集中在我身上。

　　終於輪到我了。

　　謝謝，終於來接我了，怎麼這麼晚？

　　我不知道這個帶著微寒的妖怪會把我帶向何方，但我試著相信是十一月八日，如果到了十一月八日，我第一件事就是衝去那個噴水池前，我相信大家都會等在那裡。

　　我站了起來，彷彿看到等待的情人迎面走來。

　　風吹來，落葉飛舞。門打開，一片眩目的光包圍了我。

　　再見，十一月七日。

　　※※※

　　雖然經歷了很多事，但這一天並不壞。

神屋

　　１

　　那是一個春夜。

　　朦朧的滿月懸在天空。

　　在朋友家喝完酒，我踏上歸途，獨自悠然走在夜晚的街頭。

　　櫻花飄落，帶著隱約花香的微風溫柔吹來。

　　我帶著一顆微醺又自由的心走進靜謐的住宅區。我家就在幾百公尺前，我繞遠路走向附近的公園。

　　我並沒有要去哪裡。

　　只覺得直接回家太可惜了，家裡並沒有人等我。

　　我走進女子大學旁可以稱為秘密快捷方式的小路。路很窄，車輛無法通過，只有附近的居民會走那條路，小路的另一端是一個有水池的公園，我想坐在公園的長椅上用耳機聽音樂，欣賞夜晚的天鵝後再回家。

　　經過一棟紅磚圍牆的漂亮洋房後，街燈就照不到小路，周圍暗了下來。夾雜著櫻花花瓣的落葉鋪滿了腳下的路，抬頭一看，新綠的櫻花、櫸樹和杉樹遮蔽了天空。

　　這條路是這樣的嗎？我怔怔地想道。因為我正要去公園，四周的綠意漸濃是很自然的。

　　２

　　往前走了一陣子，前方突然開闊起來。

　　月光照亮一棟民房，那是一棟茅草屋頂，有緣廊的房子，和周圍的環境顯得格格不入。

　　圍籬圈起房子周圍的圓形空地，夜晚黑漆漆的樹木在圍籬外側形成一道牆。

　　好奇怪，我暗自想道。剛才進來時在想其他事，可能走錯路了，原本打算去公園，但好像走到別人家裡了。

　　四周陷入奇妙的寂靜當中，彷彿時間靜止了。

　　庭院裡種了好幾棵樹，像芒果般的果實把樹枝都壓彎了。庭院內還有開著像山茶花般白花的樹木，樹下是很古色古香的石燈籠。

　　我再度看向那棟房子。

　　感覺上不像廢棄屋，庭院內幾乎沒有雜草，落葉也掃得很乾淨。

　　看起來像是古跡的民房，但因為在小路深處，四周都是樹木，所以之前都沒注意到附近有這棟房子。

　　我正打算往回走，發現屋內有動靜，屋內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該不會是客人吧？」

　　我有點驚慌失措地回答：

　　「啊，對不起，我想抄快捷方式去公園，不小心誤闖這裡。」

　　紙拉門打開了。

　　那個人出現在緣廊上，我不禁皺了皺眉頭，因為他戴了一個面具。

　　那是一張「老翁」的面具，額頭上有三道皺紋，既像是在傷神，又像在笑。

　　「請進，恭候多時了。」

　　老翁面具男聲音嘶啞而細微，但咬字很清晰。

　　「不。」

　　我原本想問他是不是認錯人了，但最後還是沒有說出口，我被眼前的氣氛震懾了，好像中了邪地動彈不得。

　　老翁面具男向我招手，從他纖細的四肢和駝著的背，不難察覺他是老人。

　　「請過來這裡，我有事要對你說。」

　　我遲疑地走近房子，在老翁面具男的催促下，坐在緣廊上。

　　老翁面具男默默地觀察著我。

　　面具下傳來語帶嘆息的聲音。

　　「你長得不錯。」

　　我慌忙說：

　　「沒想到這裡會有這麼……一棟茅草屋頂的房子，太意外了。我就住在附近，但一直沒有發現。不好意思，那我先告辭了。」

　　我正打算起身，老翁面具男用手制止了我。他有一種神奇的威嚴，我再度坐了下來。

　　面具上眼睛的部分挖了兩個洞，但看不到他的眼球，只看到黑黑的洞。

　　老翁面具男開口說：

　　「我在等你。」

　　他露出神秘的微笑。他一個人戴著面具住在這裡嗎？好神秘。

　　老翁面具男的細手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手很冰冷。

　　我下定決心，想要站起來，雙腿卻沒有力氣。他戴著面具的臉靠了過來，在我耳邊咕囁：

　　「我在這裡等了很久很久，一直在等待。」

　　我渾身緊張，「喔」了一聲。他的細指用力抓著我的手腕。

　　「我早就應該歸西了，但即使過了我該活的年紀，仍然留在這裡。」

　　拜託你不要走。他的語氣似乎在如此哀求。

　　「請你聽我說。」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好，那我就聽這個孤獨老人說說話吧。這樣的同情和「不要和莫名其妙的事牽扯」的警戒，令我天人交戰。

　　猶豫片刻後，我下了決心。

　　「好，你請說吧。」

　　「我從五歲開始修行了二十年，二十五歲時來這裡。這是我的使命，也是我的命運。」

　　這裡，指的是這棟房子嗎？可能老翁面具男的記憶有點混亂，想成其他地方了吧！這裡雖然是一棟幽靜玄奇的古厝，卻是住宅區中的民房，住在這裡哪還需要修行？我雖然這麼想，但沒有插嘴，默默地點頭。

　　老翁面具男拚命訴說著。

　　「這是一棟很特殊的房子。這是我們村子從幾百年前開始代代守護的神域，等到我六十歲時，就會從村裡的孩子挑選出下一任繼承者。到時候，我就能圓滿完成我的任期。這是到我這一代為止，自古以來的慣例。在我們村莊，完成守護這棟房子的老人會被當成活菩薩，受人尊敬，所以能夠被挑選為守屋人是一件很榮耀的事。

　　「不知道是因為時代的關係，還是發生了什麼意外，即使到了約定的時間，也沒有年輕人來接我的班。因此，即使已經到了世代交替的時間，我仍然無法離開這裡，一直守著這棟房子直到今天。」

　　「你真辛苦。」我附和道。

　　老人仍然緊握我的手腕。

　　「這是我的使命，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現在我覺得不該被綁在這棟佇立在世界背後的房子裡，應該更早離開這裡。」

　　「原來是這樣。」

　　「要離開這裡並不難，只要把房子交給來這裡的某個人就好，既然真正的繼承人沒有現身，只要把房子交給任何一個人就可以了……只要找到能夠代替我承受這個命運的人就好。

　　「但是，我害怕自由。我害怕失去這棟世代相傳的房子，兩手空空地離開這裡，一個人生活。」

　　「如今，我的熟人和知道這棟房子的人幾乎都不在世上了，我錯失了良機。」

　　「那很傷腦筋呢。」

　　我這麼說完，看了看老翁面具，又看著握著我手腕的手。我的意思是，差不多該放開我了，但面具男人不理會我，繼續說道：

　　「住在這裡，想死也死不了，但不久之前，我做了一個夢，夢到你會來這裡。之後我就一直在等你。」

　　「喔。」我意興闌珊地應了一句。

　　「我的靈魂終於可以解放了，沒什麼好害怕的，你還年輕，不久之後，就可以離開這裡。」

　　他鬆開握著我手腕的手，我的身體終於恢復了力氣。

　　面具後方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真的很感謝你。」

　　「好、好，但時間不早了，我要告辭了。」

　　我的話還沒說完，就忍不住閉了嘴。

　　坐在緣廊上的面具男身上滲出被濃縮的黑暗。可能是我的錯覺。然而，我定睛細看，男人的身體就像墨水滲進水中，淡淡地擴散在空氣中。

　　只有面具懸在半空中。

　　面具不知道在空中懸浮了多久。

　　終於咚的一聲，掉在緣廊上。

　　面具掉落後，男人的氣息仍然殘留在房子中，最後越來越淡，終於只剩下空無一物的空間。

　　我呆然愣在原地。

　　「喂，」我小聲叫著，「老爺爺。」

　　沒有人回答。

　　他消失了。我在腦海中重複這句話。他消失了，他消失了。

　　「老爺爺。」

　　雖然腦筋一片混亂，但我暫時保留所有的思考，勉強站起身走向出口。

　　我可以看到圍籬外樹木的隧道。

　　我跨出圍籬。

　　眼前並沒有冒火星，也沒有無法呼吸。我轉身走回緣廊，休息了一下後，再度走向出口。

　　跨出一步。

　　身體深處發出了顫抖。

　　我走不出去。

　　一種看不見的壓力阻擋著我，全身的細胞都在警告我：「趕快退後！趕快退後！」

　　一定是錯覺。因為我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聽了那麼奇怪的故事，才會遭到洗腦。我怎麼可能一直留在這裡？

　　我集中注意力，鼓起勇氣，再度緩緩踏出一步。

　　那一剎那，簡直就是噩夢。好像有一股電流從踏出的腳尖貫穿向頭頂，當我回過神時，發現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

　　天亮之前，我一直在緣廊和圍籬入口之間來回。

　　雖然已經一大把年紀，但面對這種莫名其妙的事，還是憤怒到忍不住流下眼淚。

　　遠處傳來鴿子的叫聲，春夜結束了。

　　３

　　天亮後，恐懼稍微緩和下來，心情也比較平靜。我再度嘗試逃離這裡，但還是走不出去。

　　我乾脆從緣廊走進屋裡。

　　我叫了一聲：「打擾了，我要進去囉！」然後脫下鞋子。

　　屋裡總共有三個房間，都鋪著木質地板。裡面的房間，被子疊得十分整齊。

　　沒有人。

　　木板房間內有一個地爐，我還發現了舊鐵鍋、竹簍和掃帚等生活用品。

　　天花板的樑上掛著老舊的油燈。這麼說來，這裡似乎沒有電。我環視四周，發現沒有冰箱等電器，也沒有插頭。

　　沒有瓦斯爐，也沒有水龍頭，戶外有一座井，老翁面具男應該是喝那裡的水。當然，如果他是人的話。

　　我仔細調查了房子裡的情況，這裡沒有不必要的傢俱，但東翻西找後，找到了火柴、打火機、罐裝茶和罐頭，以及還剩下八杯米的袋子，這些東西雖然撐不了太久，但至少讓我鬆了一口氣。

　　衣櫃裡放著穿舊的和服，櫃子上堆著書。有五本現代作家的書，還有一本昭和時代自殺身亡的大作家的書。另外有三本像是宗教書，兩本料理書和四本歷史書。每一本書都很舊，紙張都泛黃了，沒有我感興趣的書。我還發現了用毛筆寫的手寫書，但根本看不清楚在寫什麼。

　　最裡面的房間內掛了一幅掛軸，用毛筆畫的日本地圖上有無數幾何圖案，還寫了很多數字。

　　掛軸旁放了一尊木雕的菩薩像。

　　檢查完房子內，我又走出房子，繞著外側走了一圈。

　　屋後堆著木柴，旁邊丟了一大堆木雕像，有和裝飾在室內的菩薩像相同的菩薩，也有熊、鹿等完全不同的東西。

　　房子四周的圍籬外是鬱鬱蒼蒼的樹林，隔著樹枝縫隙，可以看到公園的遊樂器材。即使我想跨越圍籬，卻感受和入口相同的阻力，根本無法走出去。

　　這棟房子被某種力量包圍了，我被關在這裡。當我再度確認這個事實後，渾身冒出冰冷的汗水，今天是非假日，我得去上班。

　　有一間細長形的小房子，打開門一看，發現是一間蹲式廁所。

　　屋外有一個空的鳥籠，也有放盆栽的架子。

　　我拿起水井蓋子，只要一伸手，就可以碰到冰冷的水。

　　我用豎在旁邊的勺子裝了井水，戰戰兢兢地嘗了一口。

　　真好喝。

　　我忘情地喝了起來，不光是因為我口渴了，而是井水神秘而深奧的味道似乎給我的大腦帶來光明。

　　我又裝了一杯，洗了把臉。

　　我大聲呼救，卻沒有人來救我。

　　※※※

　　我屢試屢敗，太陽下了山，樹木變成了黑影。

　　那天晚上特別漫長。因為這裡沒有電視，想要做其他事，卻沒有燈光（我點了油燈，但油燒完後就熄了）。

　　我吃了一個罐頭，當然填不飽肚子，又不敢一口氣把所剩不多的食物統統吃完，餓得十分難受。

　　無風時的寂靜感讓人難受，有時會感到有什麼東西穿過房子或庭園的氣息，每當這時我就會忍不住縮起身子。

　　我拿著在後院倉庫裡找到的鐮刀，時而走出緣廊，時而走回來坐在木板房間，等待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

　　黎明時分，當天空泛白時，我終於安心入睡了。

　　正午過後，我才醒來，祥和的光灑進木板房間。

　　我走到緣廊，伸了一個懶腰，身體的關節發出聲音。今天是第二天。

　　我鼓起勇氣，一次又一次地嘗試逃離這個地方，但結果還是和昨天相同。

　　　　＊

　　事情發生在我吃完飯和罐頭的早午餐後，我用鍋子煮了飯，但可能加太多水了，有點稠稠的。

　　我在緣廊上心不在焉地考慮著以後的事時，風突然停了。

　　四周突然暗了下來。

　　一開始，我以為是烏雲遮住了太陽。

　　然而，抬頭仰望，發現天空很晴朗。

　　沒有發生日蝕，黑暗卻侵蝕了世界。陽光變淡，四周風景都失去了色彩，變得越來越黑。

　　終於，視野變得一片黑暗，沒有一絲光線，比黑夜更黑暗。

　　我坐在緣廊上，不知如何是好。周圍的環境突如其來地、不由分說地褪了色。我看不見房子，看不見庭院，甚至看不見自己的手指，也聽不到聲音。

　　我已經夠害怕了，不要再折磨我了！

　　空虛的黑暗，好像一切都消滅不見了。

　　雖然我坐著，卻完全沒有坐著的感覺，我伸手想要觸摸緣廊，卻完全沒有任何感覺，也摸不到自己的身體，甚至連手臂移動的肉體感覺都沒有。我不知道自己是張大眼睛看著黑暗，還是失去了視力。如果腦漿沉入一片漆黑的深海，一定就是這種感覺。只剩下思考可以證實「我在這裡」。

　　不知道過了多久。

　　一會兒之後，光出現在邊緣，乍然消失的世界再度以驚人的速度重現。光芒四射，明亮的色彩粒子取代了黑暗。

　　※※※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確認自己依然存在。

　　我慢慢吸氣、吐氣，撫摸自己的身體。

　　我依舊坐在緣廊上。

　　然而，房子周圍的風景完全變了樣。

　　周圍的樹木變成了白樺樹，從樹木的縫隙中，可以看到寬敞的山丘和河岸垂著柳樹的小河。

　　這是一個陌生的地方。

　　吹來的風隱約夾雜著家畜的味道，可能遠處有牧場，氣溫也比剛才低。

　　我立刻試著逃走，然而，即使風景改變，結果還是一樣。

　　※※※

　　這是我第一次經歷房子的移動。

　　這棟房子在可以環視山丘的白樺林中停留了兩天，兩天後的早晨，四周再度變得漆黑，轉移到可以聽見海浪聲的灌木叢中。

　　之後，無論白晝還是黑夜，每隔幾天，黑暗就會出現。每隔一段固定的期間，黑暗就降臨，當黑暗散去後，周圍的風景就完全變了樣。這棟房子無法停留在某一個地方，宛如在沙漠上移動的湖泊。

　　雖然有漂流的感覺，但這棟房子的移動很可能具有一定的規律。六月十日出現在埼玉縣，六月十五日在青森縣，這棟房子會在不同的日子出現在事先決定的位置。

　　那個老翁面具男不是說過嗎？守屋人到了六十歲，就會有下一代的人來接班。

　　正因為房子會在固定的週期回到相同的地方，屋主才能交棒。

　　想到這裡，突然驚覺牆上的日本地圖掛軸記錄的，正是這棟房子出現在全國各地的地點。

　　在日本各地有無數個點，上面畫著線，線條是這棟房子移動的軌跡，數字是出現在那裡的日期。

　　４

　　既然走不出這棟房子，只能在這裡生活。

　　首先，我摘下庭院的果實，試著查出到底能不能裹腹。那是一種淡粉色的果實，外形有點像芒果。

　　老翁面具男生活在這裡時，很可能以這種果實為主食。因為他不可能定期購買白米和罐頭。

　　我剝開外皮咬了一口，發現味道介於馬鈴薯和南瓜之間，還不錯。我為它取名為芒果芋。不可思議的是，裡面沒有籽。

　　※※※

　　我在蹲式馬桶上廁所時，發現沒有回音。我丟了幾顆小石頭，還是沒有聲音。我豎起耳朵，隱約聽到遙遠的下方有風聲呼嘯的聲音和奇妙的嘈雜聲。好像有很多人在說話。這個廁所真可怕，該不會通往地獄吧。

　　※※※

　　如果老翁面具男那天晚上說的話屬實，我已經知道怎樣才能離開這裡。

　　只要找一個替身就好。

　　守屋人無法離開這棟房子。然而，只要把守屋的職責交給另一個人，就可以重獲自由。

　　只要這棟房子內有兩個人，其中一個人就可以離開。

　　那麼，怎樣才能逃離這裡？

　　※※※

　　只能像蜘蛛般耐心等待有人自投羅網。

　　如果有人誤闖進來，先盡量和他聊天，吸引他走進來，然後把他留在緣廊，我就可以溜之大吉了。

　　我相信應該可以成功。

　　我只能對這個想法心存希望。

　　　　＊

　　一星期後，原本有點緊的牛仔褲褲頭變鬆了，不繫皮帶就會掉下來。血液循環變好了，以前身體隱約感覺的疼痛和無力感都消失了。嗅覺變得敏銳，可以聞到風中細微的味道。

　　※※※

　　太陽升起，然後又沉落，雲不斷改變形狀穿越天空，還不時飄雨。

　　我打掃庭院，用抹布擦拭木板房間和樑柱，喝井水，吃仙人的果實。

　　我想像著這棟房子的歷史。

　　在某個深山的村莊裡，村民祭拜只有他們知道的秘密之地，在一年一度某個特別的日子，這棟房子就會出現。那一天，全村都會大肆慶祝。

　　當房子出現後，守屋人就可以回家和家人、朋友團聚，舉杯慶祝。

　　然後，再度啟程周遊日本。

　　任期結束後，會有年輕的村民繼承守屋人的工作。

　　從神域回到村莊的人深受村民尊敬，可以輕鬆快樂地度過餘生。

　　這樣的歷史從很久之前就持續至今。

　　在信息缺乏的年代，住在這棟房子裡的人可以周遊全國各地，向村民傳達在其他地方的所見所聞，成為村民寶貴的信息來源。

　　擔任守屋人的人可能在各地被視為「訪問神」受到崇拜，並且收到各式各樣的供品，後院的倉庫或許就是最好的見證。當周遊一圈回到村莊後，守屋人倉庫裡的東西就會分給村民。村莊逐漸富強，或許曾經有旅客從遙遠的地方搭這棟房子來到村莊，受到村民的款待，住了一陣子後，再度走進房子回到自己的故鄉。當然，也可能有相反的情況。

　　由於這棟房子出現的位置和日期是固定的，所以和鐵路的功能沒什麼兩樣，可以作為交通工具。這是一年只有一班的樹海秘密列車，只停靠在日本列島的深山中。

　　這棟房子一定發生過很多悲喜交加的故事。

　　即使曾經經歷過那樣的時代，也在很久之前就結束了。於是，秘密被人遺忘，只剩下帶有特殊性質的房子，和被時代遺忘的最後一個男人。接受那個男人的村莊已經消失，由於最後的男人在這棟房子內停留太久，他甚至失去了他的肉體。

　　我的運氣太差，剛好在這種時候踏進這裡。

　　應該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５

　　當我被關閉在這棟房子的第十天清晨，有人來到房子附近。

　　這時，房子位在可以眺望一片白菜田的昏暗雜木林中。

　　住在這棟房子，每天早晨很早就起床了，那天，我也一天亮就起床了。

　　我用井水洗完臉，用掃帚打掃後，吃了芒果芋。罐頭已經吃完，米也所剩不多了。

　　我坐在緣廊上發呆，聽到有人踩著落葉的沙沙聲。一個瘦弱的中年女人走了過來，她在Ｔ恤外穿了一件黑色開襟衫，頭髮有點凌亂。感覺像是穿著室內服外出散步。我渾身緊張起來。

　　相隔十天，終於見到了人，不禁令我內心激動顫抖。

　　女人看到這棟房子似乎也沒有驚訝，直直地走了過來。

　　她應該是家庭主婦。想到這裡，不禁有點於心不忍。

　　如果告訴她實情，她應該不願意代替我留在這裡。只能用欺騙的方法了……但如果她家裡有小嬰兒怎麼辦？

　　雖然心裡這麼想，但我還是在緣廊上站了起來向她打招呼。

　　「早安。」

　　女人沒有反應。仔細一看，發現她一隻手上抱著紙箱。女人默然不語地走近房子入口，把紙箱放在地上。

　　我走到入口的邊界。

　　「早安。」

　　我再度向她打招呼，女人沒看我，蹲下來打開紙箱。

　　裡面是小貓。一隻白色，一隻棕色，納悶地抬頭看著女人。

　　「真聰明，」女人嘀咕說：「你們要努力活下去。」

　　「喂！」我忍不住大叫起來，「不可以丟在這裡！」

　　女人驚訝地環顧四周，卻沒有看向我的方向。原來她看不到我。女人的神情越來越緊張，立刻起身離開了。

　　不要走。我忍不住向空中伸出一隻手，但只能看著女人跌跌撞撞地逃走。

　　我回到緣廊，忍不住嘆氣。

　　過了一會兒，一隻小貓緩緩走了進來。我把吃剩的芒果芋丟給牠，這是我唯一能夠給牠的食物。

　　芒果芋掉在貓前面的地上，但牠甚至連聞都沒聞，四處張望了一下，就慢慢走了回去。

　　如果每個人都像那個女人一樣看不見這棟房子，問題就嚴重了。

　　下午吹起悶熱的風，下了一場雷陣雨。我擔心地看了紙箱，裡面已經空了。

　　雨停後，四周一片漆黑。

　　※※※

　　之後的一段日子，整天都下著傾盆大雨。無論移動到哪裡，天氣都很差。我不知道只是運氣不好，房子出現在天氣不好的地方，還是整個日本列島都籠罩著雨雲。

　　我在木板房間內看書。

　　如果看得太快，之後就沒有娛樂節目了，所以我花了很長時間慢慢看。

　　６

　　五月中旬時，一個戴著墨鏡的男人出現了。

　　這天，我把穿了很久的牛仔褲和內衣褲放在桶子裡洗。沒有肥皂，也沒有洗衣粉，只能用水洗。洗出來的水烏漆抹黑的。

　　我把洗好的衣服晾在後方的樹枝上，拿出衣櫃裡的和服穿在身上。

　　初夏的陽光讓花草格外鮮艷，所有的東西都反射著陽光，熠熠生輝，地面升起嗆人的濕氣。

　　我在木板房間內發呆，院子那裡傳來「喂──」的叫聲。

　　走到庭院裡一看，邊界附近站了一個男人，身後是一片陽光斑駁的道路。男人年紀約莫五十多歲，穿著白長褲和ＰＯＬＯ衫，戴了一副麥克阿瑟戴的大鏡片墨鏡。

　　別著急，保持鎮定，要表現得很開朗。我這麼告訴自己。

　　「你好。」

　　墨鏡男上上下下打量我，「咦？」地叫了一聲。

　　他可以看到我。我興奮起來，原來還是有人看得到我。

　　墨鏡男看起來不像是規規矩矩的人，生命力也很強，這個男人應該很適合。

　　「今天天氣真不錯，要不要進來喝杯茶？」

　　「不用，不用，」墨鏡男在臉前搖著手，「換人了嗎？他之前說，他是末代守屋人。」

　　我驚訝不已，擠出來的假笑也僵硬了。

　　「呃，請問你是？」

　　墨鏡男說：「別緊張，別緊張，我瞭解狀況。」然後，用手心對著我。

　　「我認識你的前任守屋人，每年的這一天，我都會來這裡送補給品給他。最近有點忙，已經好幾年沒來了，我想突然上門嚇嚇他……讓他大吃一驚。」

　　「你認識他？」

　　「對，對。」男人用一隻手趕走在他臉旁飛來飛去的牛虻，從ＰＯＬＯ衫胸前口袋裡拿出煙，點了火。

　　我清了清嗓子。

　　「呃，請問這是怎麼一回事？我雖然住在這裡，但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可不可以請你告訴我？」

　　墨鏡男皺著眉頭。

　　「我說神仙啊，這根本是亂來嘛！算了，你問我是怎麼一回事，其實我也想知道。千次兄呢？他終於退休了嗎？你是什麼時候來這裡的？」

　　千次兄一定就是在那個月夜遇見的，戴著老翁面具的男人。我告訴他，戴著老翁面具的男人應該死了，我和這棟房子毫無關係，一個月前在散步時，偶然走進這裡，被迫繼承了這棟房子。

　　「是嗎？」墨鏡男頓時垂頭喪氣，嘆了一口氣。過了一會兒，淚水從他的臉頰滑落。

　　「原來千次兄走了，真令人難過。」

　　「你們是什麼關係？」

　　墨鏡男拿出手帕擦著眼淚。

　　「五十年前，這裡是我家，是我老家的後山。我在小時候遇見了千次兄。當時，千次兄已經四十多歲了，但可能井水和院子裡的果實有長生不老的效果，他看起來只有二十幾歲。他是一個有趣的人，好像是在神奇的房子裡四處旅行的大哥哥，我帶了很多東西給他，他很高興，我從那個時候開始，就是他的朋友。」

　　「他為什麼戴著面具？」

　　「喔，面具嗎？這是規定，因為住在這棟房子裡的人就是神仙，所以和凡人接觸時，必須戴著面具，除此以外，還有很多代代相傳的規定。不過，千次兄和我說話時沒有戴面具。這棟房子會在五月十五日到十八日三天期間出現在這裡，我經常住在這裡玩。」

　　「我也要戴上面具嗎？」

　　墨鏡男搖搖頭。

　　「千次兄應該沒有告訴你這些規定吧？」

　　我點點頭，他沒有告訴我任何規定。

　　「那就好啦，」男人笑了笑，「你可以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千次兄也沒有很嚴格地遵守這些規定。照理說，我也不能住在這裡。」

　　我對墨鏡男說，站著說話不方便，要不要進來緣廊坐坐。墨鏡男搖了搖頭，半開玩笑地笑著說：

　　「拜託，千次兄的話，我還可以放心，你太可怕了，我才不要進去。」

　　「這麼說……呃，所以，只要有其他人進來，我就可以離開這裡嗎？」

　　「沒錯。」墨鏡男笑著說，「我知道得很清楚吧。」

　　「但那個人就會被困在這裡。」

　　「好可怕。」

　　「千次兄故鄉的村莊已經不存在了嗎？」

　　「嗯，」墨鏡男發出呻吟般的聲音，「這是一個謎。千次兄從來沒有提過自己的村莊，可能在所有規定中，這是最重要的規定。既然接班人沒有來，代表可能已經不存在了。」

　　我很失望。

　　「我很納悶，為什麼要我繼承這棟房子？」

　　墨鏡男吐了一口煙。

　　「這我就不知道了。千次兄也經常說，為什麼要我來完成這個使命？只是剛好那個時候，你出現在那裡，就這麼簡單吧，就像車禍和戀愛一樣。」

　　※※※

　　墨鏡男回家後，傍晚之前，又推了一輛兩輪推車回來找我。

　　「嗨，我又來了。」

　　推車上放著大量被子、米等食物和日用品。這些一定是原本準備送給千次兄的。家裡之前剩下的米和罐頭應該也是他送來的。

　　「謝謝你。呃，要多少錢？」

　　「不用，不用。」墨鏡男皺著眉頭。

　　「我相信你也很辛苦，但你和千次兄不一樣，對留在這裡並沒有使命感，我看你還是趁早交給別人，自己離開這裡吧。雖然我也希望可以代替你，但只能送這些東西聊表心意。對不起啦。」

　　墨鏡男站在邊界的位置，絕對不踏進屋子一步。

　　墨鏡男離開後，我在木板房間整理他送來的東西，頓時感覺生活變得很充實。他送來五十公斤的米，七十個各式各樣的罐頭，還有鹽、醬油、日本酒、義大利麵、茶、咖啡、快餐食品，和五十個打火機。還有櫻餅，他說這是生鮮食品，叮嚀我趕快吃完。

　　我高興得幾乎暈眩了。

　　還有嶄新的被子。

　　只要不生病，這些東西應該可以讓我撐好長一段日子。

　　７

　　墨鏡男出現的翌日，我拿出放在泥土房間角落的木工工具。

　　我要利用堆在後院的木柴和廢材做一塊廣告牌，並把小樹枝打進木板當成文字。

　　※※※

　　咖啡店．葺草

　　全年無休　ＯＰＥＮ

　　※※※

　　我用繩子將廣告牌掛在入口的圍籬上，店名當然取自這棟房子的葺草屋頂。

　　如果有人來到附近，以為這是民房，會不敢走進來，不如乾脆把這裡改裝成一家店，一定可以吸引客人上門。

　　我有足夠的時間。花了幾天的時間，把屋後的木柴、樹樁和廢材做成了桌椅。

　　然後，再放上花瓶，站在圍籬旁伸手摘了繡球花和其他鮮花插進花瓶。

　　　　＊

　　第一位客人是獵人。

　　七月初旬的某個中午，蟬聒噪地叫個不停，我察覺到有動靜，來到緣廊上，看到一個穿著綠色背心，扛著獵槍的男人在院子裡眨著眼。

　　「歡迎光臨。」

　　「咦？咦咦？」獵人發出驚叫聲，「咦？這位兄弟，真是奇怪了。」

　　最後的「奇怪了」幾個字小聲得幾乎聽不見。

　　我擠出職業笑容。

　　「今天的午餐只有森林水果和三碑茶，可以嗎？」

　　森林水果就是芒果芋。

　　三碑茶是墨鏡男不知道在哪個超市買的，六十包入的茉莉茶的名字。

　　獵人訝異地四處張望，坐在於樹樁上釘了木板做成的椅子上。

　　「我在追野豬。」

　　我用井水煮沸後泡了茶。獵人喝了口茶，嘀咕說：「真是好喝啊！這實在太好喝了，太神奇了，感覺身體好像突然變輕了。」

　　「可能是因為水很特別，不好意思，請問你有兒女嗎？」

　　獵人有點困惑地回答：

　　「啊？兒女？啊呀，我都有孫女了，住在東京，我很期待見到她。」

　　「原來如此，這麼說，你現在沒有牽掛囉？」

　　獵人凝視著我，好像在確認什麼。

　　我輕咳了一下。

　　「好可怕，好可怕，」獵人喃喃自語著站了起來，「我來這座山已經十多年了，這裡從來沒有這家店。好可怕，好可怕。」

　　獵人看著我，步步後退，回到入口處時，問我：

　　「野豬沒有來嗎？」

　　「沒有來這裡。」

　　獵人便轉身跑走了。

　　　　＊

　　在另一個地方，盛夏的上午，有三個上了年紀的女人走了進來。

　　圍籬周圍是一片開滿粉紅色花朵的樹木。

　　一個將花白頭髮綁起的女人看到我，向身旁的女人低語。

　　「不是千次哥耶。」

　　「怎麼會這樣？」

　　「千次哥怎麼了？」

　　「消失了嗎？」

　　三個人偏著頭，坐在我製作的椅子上。

　　「你們認識我的前任嗎？」

　　我問她們，三個人面面相覷，神情嚴肅地閉口不語。

　　沉默片刻後，其中一個女人開了口。

　　「你真年輕，千次哥怎麼了？」

　　我告訴她們，這棟房子的前主人消失了，以及我正在為繼承這棟房子的事傷神。

　　「他說千次哥消失了，他果然是神仙。」

　　「怎麼可能是神仙？難道帥哥都是神仙嗎？」

　　「他讓這位年輕人繼承後就回去了。」

　　「你們看，他很像千次哥年輕時的樣子。」

　　我有點招架不住，問她們和千次哥是什麼關係。其中一個女人突然語氣平靜地說：

　　「我十五歲的時候，在這裡遇到了千次哥。那時候，他也還很年輕，曾經有一段時間，我們墜入了情網。我只能在八月二日至四日見到他，一年只有一次。」

　　其他兩個人立刻表示抗議。

　　「你這個瘋婆子，真會胡說八道。」

　　「不管以前怎麼樣，現在只是一起喝茶的朋友。」

　　「一年只有一次。」

　　「他真是一個好人。」

　　「戰爭的時候，當我們為吃穿發愁時，他從倉庫拿了很多米給我們，也會心平氣和地聽我們抱怨。」

　　「我們經常一起喝酒。」

　　「這不是平常人能夠做到的。」

　　「圍籬那裡的百日紅開滿了花，很漂亮吧？那是我們種的。」

　　「四十年前種的喔。」

　　我為三個女人奉上茶，眺望著圍籬周圍綻放著粉紅色花朵的百日紅。遠處傳來雲雀的叫聲。

　　三個人回憶往事了好一陣子，聽到她們是戰前女校的同學時，我不禁嚇了一跳。

　　從遙遠的過去，從她們的青春時代開始，和千次哥見面的事就是令她們激動興奮的秘密吧。我對自己不是千次哥這件事感到有點難過。

　　在那幾個女人的要求下，我摘了庭院的芒果芋給她們。

　　其中一個女人好像在唱歌般說道：

　　「我們、為什麼、這麼年輕，啊，是秘密、秘密、秘、密喲！」

　　「就是這個，就是這裡的水和水果。我們每年都會來這裡吃這個，所以可以保持年輕。」

　　「請問貴庚？」

　　「你不可以問，會嚇死你。」

　　「當地人都叫我們不老女巫三姐妹。」

　　不一會兒，她們站了起來。

　　「你也要加油喔。」

　　「阿雪，你叫他加什麼油，他只是被關在這裡而已。」

　　我忍不住拜託：

　　「你們中間有沒有人願意代替我？嗯，也可以說是代替千次哥。」

　　「我們沒辦法啦，沒辦法，要找更年輕、積極的人。」

　　三個女人笑著離開了。

　　　　＊

　　之後，這棟房子出現在各種不同的地方，掛招牌的主意果然奏了效，有好幾個客人上門了。

　　原本的目的並不是真的經營店家，而是吸引客人上門代替我，我就可以離開這裡，但我還是狠不下心。

　　客人上門之前，我都告訴自己，只要下一個客人出現，我就要離開。然而，一旦客人上門，聊了幾句之後，這種想法又突然改變了。

　　他們都有各自的生活，找他們當我的替身，很可能對他們日後的人生造成很大的影響，上班族會遭到解雇、學生會留級吧。

　　不，也可能是我有點愛上了在這裡的生活，墨鏡男送來那些食物後，再加上仙人的果實，填飽肚子這件事暫時不會有問題，這裡的水比任何地方都好喝，而且不用付房租，更沒有水電瓦斯費。

　　從社會的角度來看，我的生活或許有問題，但這裡是不屬於社會的另一個世界。

　　客人來來去去。

　　８

　　門外傳來小孩子大聲說話的聲音。

　　聽起來好像在打鬧。

　　我走到邊界的地方一看，發現了三個身穿制服的學生。應該是剛好放學準備回家的國中生。

　　一個微胖的少年蹲在地上，其他兩個人一邊罵他，一邊踹他。

　　我一言不發地站在入口觀察，發現微胖少年的眼鏡破了，拚命用手擋住其他兩個人踹他的腳。

　　踹他的那兩個人感覺很不起眼。其中一個人滿臉青春痘、理著光頭，另一個人個子高大、理著平頭，看起來很老實。

　　他們似乎沒有發現我，看來他們應該屬於看不到這棟房子的人。

　　我蹲下來撿起掉落在地上的橡實，丟向光頭的臉。

　　好痛。光頭皺著臉，不安地看著四周。我又朝高個子臉上也丟了一顆。

　　兩個人閉了嘴，四處張望著。我又把橡實朝他們的臉上丟了過去。

　　然後，心滿意足地看著他們逃走的背影，回到了緣廊。

　　「請問……」

　　微胖的少年走了進來，他似乎看得到這棟房子。

　　他的頭髮凌亂，制服上還留著腳印，單手拿著已經打破的眼鏡，簡直就像漫畫中看到的那種被欺侮的小孩。

　　「謝謝你，請問這裡是店家嗎？」

　　「算是吧。」我含糊其辭。

　　「最近新開的嗎？有奶酪蛋糕嗎？」

　　微胖的少年坐了下來，似乎打算點一些餐點，答謝我救了他。

　　無奈之下，我只好倒了杯茶給他。

　　「這裡只有茶。」

　　「好奇怪的店，」微胖少年吃吃笑了起來，「雖然我不應該這麼說，但如果換成我來經營，生意一定比現在好。」

　　「是嗎？」

　　微胖少年放下眼鏡，興奮地繼續說道：

　　「這裡的桌子太粗糙了，連奶酪蛋糕也沒有，而且還在這裡開這種店。雖然我不應該批評大人，但你太不會做生意了。我認識一個人，專門幫人家企畫怎麼開店，要不要介紹給你認識？我相信他應該可以給你很多建議，我也可以找我那位朋友雇你。不過，一開始只能當學徒，這是一定要的嘛。」

　　我拚命點頭，心想，這個小孩子的性格真惹人討厭。

　　「先不說這個，剛才他們不是在欺侮你嗎？」

　　「不，其實他們只是和我鬧著玩的，這兩個人很不長進。」

　　「原因呢？」

　　「我對他們說，我爸爸是老闆，等他們出社會，我會叫我爸僱用他們，結果他們就生氣了，我是好心這麼告訴他們，他們自己想不通，真可憐。反正十年後，他們會在我的手下工作，老實說，我真擔心這兩個不長進的傢伙在社會上怎麼混。」

　　微胖少年似乎已經鎮定下來，雙眼閃閃發亮。他口中的社會，指的似乎是他的朋友和他父親經營的公司而已，但我無意反駁國中生的妄想，所以什麼都沒說。

　　少年聊了一陣子後站了起來，問我：

　　「要多少錢？」

　　我搖搖手說：

　　「不用錢。」

　　他氣鼓鼓地把一枚五百圓硬幣留在桌上就離開了。

　　9

　　我在九月初終於離開了那棟房子。

　　當時，房子位在靠海很近的地方。那是一個風很大的晴天午後，一個身穿灰色運動衣的男人出現了。

　　他的頭頂稀疏，健康黝黑的臉上掛著一副銀框眼鏡，長褲的褲腳和鞋上沾滿泥巴，好像剛完成農田的工作。

　　他一坐在椅子上，就舉起一隻手開口說：

　　「天氣真好！」

　　我點點頭，走到他身旁。

　　「歡迎光臨，你好像心情很不錯。」

　　他開心地微笑著。

　　「我剛完成一件大事，風真舒服，我有預感，人生會越來越美好。請給我一杯咖啡。」

　　「這裡只有茶。」說著，我把茶倒進茶杯，雖然我不是沒有咖啡，但我要留著晚上自己喝。

　　「真好喝。」

　　「謝謝，或許這麼問有點奇怪，你覺得即使到了無人島，人生仍然很美好嗎？」

　　「當然，美好的是人生本身，只要活著，無論遭逢任何境遇，都仍然很美好，任何事都有它的意義……先不管這些，無人島不是很美好嗎？況且，有很多事只有在無人島上才能做。」

　　男人愚直的主張令我感動，時下可以明確說出這種話的人應該不多了。

　　男人似乎有點害羞，不敢面對我帶著熱情的眼神，輕聲嘀咕說：

　　「有時候當下無法理解，但事後一定可以體會，人生的問題只要不認定是問題，就根本不是問題。」

　　一道光線灑入我的內心。

　　「你很優秀，不好意思，請問你家裡有沒有幼童？」

　　「沒有。」

　　我看著出口，這一天終於來了。機不可失，下次的機會不知道會是幾個月後，或者是幾年後。

　　「在至今為止來這裡的客人中，你最適合，所以……」我無法解釋清楚，忍不住越說越快，「我沒有惡意，不好意思，這是抽鬼牌，你不會永遠留在這裡。只要熟悉後，慢慢就會習慣了，只要你找到替身，就可以離開這裡。」

　　男人可能搞不清楚狀況，但有朝一日，這番話會成為重要的提示。

　　我把黝黑的銀框眼鏡男留在桌旁，大步走向出口。

　　總有一天一定要走出去。我知道時機已成熟，腳自然動了起來。

　　那棟房子的詛咒轉移到那個男人的身上，我沒有感受到任何阻力，大搖大擺地穿越了邊界。

　　走出門外，穿越樹木形成的綠色隧道後，來到可以看到海平面的高地，那裡有一大片濱菊。高地下方可以看到鐵路。

　　我不顧一切地奔跑，想要趕快離開那棟房子。

　　最後，終於筋疲力竭，停下腳步。

　　我滿身大汗，心跳激烈，用手撐在腿上，看著地面，喘著粗氣。

　　如此這般，我終於逃離了那棟房子。

　　這是福島縣。我搭上電車，回到了久違的家。

　　　　＊

　　我當然對個性開朗的銀框眼鏡男深感歉意，一想到我的所作所為對他的人生所造成的影響，心情就格外沉重。

　　然而，我想離開那棟房子，和那個微胖的學生聊天時所感受到的那種難以言喻的屈辱感漸漸在我內心膨脹，既然我無法成為千次兄，如果不找一個替身，只能一輩子留在那裡。

　　那個男人積極樂觀，我相信他可以勝任，而且，就像墨鏡男所說的──他剛好在那個時間出現在那裡──就這麼簡單。

　　雖然那棟房子有點詭異，但只要假冒成咖啡店，過一陣子應該會有人造訪。被子還不髒，也有墨鏡男送來的食品和芒果芋，在餓死之前逃離那裡應該不是一件困難的事。

　　我這麼告訴自己，化解內心的罪惡感。

　　※※※

　　我打電話去公司，但公司告訴我，已經沒有我的座位了，在我無故曠職三天後，公司在求職雜誌上刊登廣告，翌周就找到人代替我的工作。我早有預料，並沒有受到太大的打擊。

　　之前交往的女朋友在我無故失蹤半年後另結新歡。我不能責怪她，只能平靜地接受。

　　我的房子是父母留給我的獨棟建築，沒有貸款，這或許是唯一值得慶幸的事。

　　※※※

　　相隔半年才回去的俗世很嘈雜，有很長一段時間，我覺得遠處的汽車聲、冰箱輕微的振動聲很吵，讓我夜不成眠。水也很難喝，社會莫名其妙地在催促自己，我終於瞭解老翁面具男害怕離開房子的感覺了，他在那裡當一輩子仙人是正確的選擇。

　　當然，返家後，還是有很多樂趣。可以去熟悉的拉麵店，為外送披薩感到欣喜不已，還可以去書店、去看電影。

　　※※※

　　時序進入十月後，我終於平靜下來。起初的不自在感漸漸消失，慢慢恢復了以前熟悉的日常生活。即使醉漢唱著歌走過外面的巷子，我也可以照睡不誤。我還無意去找工作。

　　「如果可以在庭院裡種可以結出芒果芋的樹就好了。」這種妄想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

　　　　＊

　　有一天晚上，我一邊吃沙拉，一邊看七點的新聞節目。

　　岩手縣的女高中生野方沙友里（十六歲）放學回家時離奇失蹤。

　　※※※

　　我把這起事件寫在筆記本上。

　　我確認了日期，是十月三日。我離開那棟房子已經快一個月了。

　　根據我不可靠的記憶，那棟神秘的房子在那個時候剛好出現在岩手縣附近。因為那棟房子在全日本出沒的地點有一百多個，我無法記住全部的地點。

　　不能因為有人在岩手縣失蹤，就認定和那棟房子有關，很可能是因為和房子完全無關的原因失蹤。雖然沒有確切證據，但我認為，那個男人可能把房子轉交給了那個女高中生。

　　※※※

　　之後，我頻繁地看新聞報導。新聞每天持續報導各種事件，有悲慘的事件，也有離奇的事件。

　　※※※

　　十一月四日，茨城縣。一名國小六年級男生在住家附近的樹林中被戴著面具的男人用刀子威脅，右腕被割傷了。兇手仍然沒有找到，面具是老翁的面具。

　　※※※

　　十一月十五日，在岩手縣失蹤的高中生野方沙友里的屍體，在滋賀縣的山上被人發現，身上有遭人施暴的痕跡。

　　※※※

　　我驚愕地把兩起事件寫在筆記本上。

　　樹林中戴著老翁面具的男人。

　　一定是那棟房子目前的主人。

　　我原本以為房子已經轉交給岩手縣那個名叫野方沙友里的少女，但顯然不是這麼一回事。那棟房子的主人是男人，野方沙友里遭到殺害後，被丟棄在滋賀縣的山裡。

　　綜合這些情況考慮，就可以發現一個簡單的事實。

　　那棟房子目前的主人根本無意離開那棟房子，他把闖入房子的女高中生殺害，等轉移到下一個地點後，丟棄在外。

　　※※※

　　時序進入十二月，寒風吹過張燈結綵的街頭。冬天的某個傍晚，新聞節目報導了一起決定性的事件。

　　※※※

　　福島縣的一名男子帶狗散步時，在森林裡發現了女人的屍體。目前已經查明，屍體是韭崎峰子（三十七歲），她的丈夫韭崎進（三十四歲）三個月前失蹤，可能捲入某起事件，警方正展開進一步搜查。

　　※※※

　　電視畫面上出現了韭崎進的照片，正是我把房子留給他的那個開朗的銀框眼鏡男。他是當地一所高中的英語老師。

　　畫面上，記者所站的位置是一個可以看到冷清海岸的山丘，那是我熟悉的景象。

　　那正是九月會長出一大片濱菊的地方。

　　※※※

　　原本已經漸漸好轉的失眠再度捲土重來。

　　我回想起韭崎進褲腳和鞋子上的污泥（我剛完成一件大事），回想起當時他輕鬆愉快的表情。就是那天，他把自己的妻子埋在森林裡，心情爽快地想來喝一杯咖啡。

　　（無人島不是很美好嗎？況且，有很多事只有在無人島上才能做。）

　　這件事我也有責任，這個念頭始終徘徊在腦海中。雖說只是把凶器轉交給他，但自責的念頭無法用邏輯解釋。我的心臟不夠強，無法告訴自己這和我無關，然後繼續看電影、看書、睡午覺。

　　對於房子會出現的位置，我只隱約記得十月野方沙友里出現的地點和之前的地點，忘了之後會出現在哪裡，所以根本無計可施。

　　但是，到了明年，就另當別論了。我清楚地記得兩個地方的日期和出現位置。

　　四月會出現在公園對面的那條小路，九月會在福島縣海邊的森林。

　　※※※

　　十二月七日，淺野美惠（二十三歲）在山梨縣上門推銷時，在街上失蹤。當天下午五點半，她用手機傳簡訊給一位男性友人說：「我在一棟老舊民宅。」之後就失去了聯絡。

　　※※※

　　我忍無可忍地記錄下這件事，抱頭煩惱。

　　１０

　　四月，櫻花飛舞的季節。

　　我走在深夜住宅區的腳步格外沉重。

　　春天的微風像去年一樣吹來，但風中似乎隱約飄著腐肉的臭味和血腥味。

　　紅磚圍牆的漂亮洋房旁的小路向前延伸，前方是被枝葉像頂篷般遮蓋所陷入的漆黑黑暗。

　　今天就是那一天，一年前我迷路的那一天。

　　我默默地走進黑暗。

　　踩著潮濕的落葉，越往前走，臭味明顯越來越強烈。

　　※※※

　　我曾經住了半年的茅草屋頂房子就在眼前。

　　我製作的廣告牌、桌椅也依然如故，屋內點著橘色的燈光。

　　「晚上好。」我叫道。

　　一會兒後，拉門打開一條縫，一個黑影閃到緣廊上，他戴著老翁面具，穿著奇怪的衣服。

　　我招了招手。

　　戴著老翁面具的男人走到邊界的位置，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取下面具。

　　他的頭髮和鬍子恣意生長，眼睛下方出現了黑眼圈，外貌有點改變，但正是我把房子交給他的男人──韭崎進。

　　「你還記得我嗎？」

　　「記得，」韭崎笑了笑，「你把我關在這裡，算了，進來吧。」

　　我確認自己和男人站在邊界的兩側，彼此之間有足夠的距離後，直截了當地問他：

　　「你是不是殺了人？」

　　韭崎翻眼看著我。

　　「什麼？我嗎？為什麼這麼問？」

　　「我當然知道，因為有人在離奇的情況下消失，新聞當然會報導，是一個女高中生。」

　　「不是我幹的。」

　　「當然是你。」

　　一陣冰冷的沉默。房子裡散發出的腐臭味已經無法隱藏了。

　　「你真沒禮貌，你有證據嗎？」

　　「你的上衣不是水手服嗎？」

　　韭崎瞥了自己的上衣──沾有許多黑色污漬的制服一眼，咂了一下舌頭，瞪著我咆哮說：

　　「我在自己家裡穿什麼，關你屁事！」

　　我啞口無言，韭崎流下眼淚。

　　「好，好，我知道了，不會再騙你了，我來澄清一下。一群女高中生吵吵鬧鬧地來這裡，可能附近有什麼學校吧。她們嚷嚷著：『哇，這裡有一家店耶！』然後有差不多五個人走了進來。就是那時候，有人脫下制服忘記帶走了，可能換了便服，我不是很清楚，但不是常有這種事嗎？之後，我覺得很冷，又沒有冬天的衣服，所以才穿上的。你以為我喜歡穿嗎？不好意思，剛才對你這麼大聲，被你關在這裡，又說我是殺人兇手，我當然沒辦法保持平靜。」

　　「韭崎進先生。」

　　韭崎的臉僵住了。

　　「你的家人，也就是你殺害的太太被人發現了，一隻狗在散步時挖出來的。」

　　韭崎偏著頭，一副不知道我在說什麼的樣子，然後拍了拍手，「喔」了一聲。

　　「原來你是說她，她生病死了，我把她埋了，原來被人找到了。的確，我對她有點不滿，我們不是心靈伴侶，但我沒有殺她，她是因為心臟病發作而死的。很久以前，她就拜託我，『如果我死了，不想被葬儀社的人看到屍體，請把我埋在附近的森林』。」

　　「你是高中的英語老師吧？你真的糟糕透了。」

　　「你在說什麼大話，如果你沒有把我關在這裡，我還在繼續當我的英語老師。你看，全都是你的錯，你來幹什麼？難道是來向我道歉的嗎？」

　　「你以為我是來幹嘛的？」

　　「我說了好幾次，我沒有做任何虧心事，有話進來慢慢說吧。如果你懷疑我，可以來屋子裡搜搜看，然後我們再來好好談談。」

　　我搖搖頭，韭崎突然大叫一聲，伸出雙手撲了過來。

　　我立刻往後退，不加思索地伸手握著放在褲子後方口袋裡的折疊刀，但並沒有派上用場。

　　他在邊界失速了。

　　那棟房子不願意放開他。也就是說，目前除了韭崎以外，沒有活人在那棟房子裡。

　　我調整呼吸後說：

　　「你走不出來。你瞭解其中的意思嗎？我根本不怕你，你和籠子裡的猴子沒什麼兩樣。韭崎進先生，你現在和遭到逮捕沒什麼兩樣。」

　　我再三強調我已經瞭解他的真名，對目前的他來說，應該是很大的壓力。

　　「我除了知道你的真實姓名，還詳細調查過你，你死定了！我知道你家住在哪裡，也知道你在哪一所高中教書。」

　　我又重複了一遍，「你死定了！」

　　「我可以找一堆好事的人來圍毆你，把你從這裡拖出去。」

　　韭崎突然垂頭喪氣，無趣地看著地面。他終於發現自己已經走投無路了。

　　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但我不想這麼做，我們來和平交易吧。」

　　韭崎抬起頭，我故意停頓了一下才說：

　　「我代替你回到房子，你離開這裡，回到原來的生活。當然，不可能完全回到原來的生活，你覺得怎麼樣？目前警方只懷疑你殺了你太太，你可以編一套說詞，在某個地方重新過你的人生。」

　　「我無法保證你不會被抓到，但不至於一離開這裡就遭到逮捕，如果你真的沒有做虧心事，應該不會有問題。今年九月，我會去福島那裡，我們在那裡交換？」

　　當我得知代替我的男人可能是殺人兇手時，內心湧起的並不是只有自責，更對世界上唯一一個可以過著有如仙人生活的奇蹟房子，居然遭到醜惡的犯人濫用感到怒不可遏，也對自己以外的人住在那裡感到嫉妒。

　　失去之後，我才第一次發現。

　　我愛上了那棟房子。

　　「你太異想天開了。」

　　「對你來說，應該不算是壞事。你絕對要遵守兩件事：第一，在九月房子出現在福島縣沿岸的樹林之前，無論誰來這裡，你都不能殺他們。如果有人離奇消失，媒體就會報導，我不可能錯過。」

　　我仔細觀察韭崎進認輸的表情繼續說道。

　　「還有，九月離開這棟房子後，就徹底忘了這棟房子。」

　　韭崎不服氣地聲稱，這棟房子已經屬於他，我不理睬他。

　　「沒關係，如果你不願意，我明天會找我朋友來，把你拖離這裡，交給警方，一切就結束了。你完蛋了。仔細想想，就知道我提議的這種方法最乾脆。」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又沒有證據。」

　　「我聞到一股腐臭。你仔細聽好了，我對你犯下的罪行完全沒有興趣，也不想有什麼牽扯。我只是討厭有人玷污了這棟房子，這裡不是你這種爛人住的地方，必須讓有資格的人住。我當初心血來潮，把房子交給了你，但原本正式繼承這棟房子的不是你，而是我。你九月回到俗世，不管你要逃還是自首，或是成家立業，都隨你的便。既然你沒有做虧心事，就可以光明正大過日子。如果你想做像現在這樣的事，就去其他地方做吧。」

　　韭崎開始哭泣。他一邊哭，一邊踹著地面，突然抬起頭。

　　「好吧，那就這麼辦。下次，我們的立場就互換了，你說我是籠子裡的猴子，結果自己要進入籠子。好、好，隨你的便。那我們就來交換吧，不必等到九月，乾脆現在就來交換吧。」

　　「現在？」

　　我從韭崎的眼神中感受到他的意志，他並沒有放棄，這令我產生了猶豫。

　　我現在進去顯然很危險。韭崎很可能撲過來，兩個人打得你死我活。他是個無法信任的人。

　　如果相信他，在現在或是九月時順利交換，我從此就安全了嗎？

　　韭崎說得沒錯，如此一來，我們的立場就顛倒了。韭崎一旦離開這棟房子，會不會立刻帶著槍，在邊界外射殺我？或是派人送來加了毒的食物？

　　這不是很有可能，而是他絕對會這麼做。

　　該怎麼辦？

　　「喂、喂，你還在磨蹭什麼？」韭崎不耐煩地說道，「我不是已經答應按你的要求做了嗎？喂、喂，你還有什麼不滿？你過來吧，我不會對你不利的。真是受夠你了，當初是你把這棟房子硬塞給我，結果交給別人之後，開始後悔，但又感到害怕。你這個膽小傲慢、優柔寡斷的自私鬼，你在讀書的時候一定很惹人討厭吧？我沒說錯吧？」

　　殺了他。

　　我無視韭崎的挑釁下定了決心，是他逼我的，如果不殺了他，即使拿回這棟房子，日子也無法平靜。

　　「韭崎進先生，好吧，所以，你願意把房子讓給我吧。我還要做一些準備工作，還是等到九月的那個地點再交換吧。」

　　在九月之前，我一定要弄到一把槍，即使會因此冒一點險也沒關係，只要認真找，一定有方法。

　　韭崎咂了一下舌，露出微笑。

　　「為了證明我們談妥了，請你把日本地圖的掛軸拿來這裡給我，既然你半年後就要離開這裡，根本不需要它了，我可以用這份地圖觀察你的動向。」

　　韭崎垂頭喪氣地走回緣廊，當他打開拉門時，我看到一雙灰色的人腿。牆上和柱子上濺滿了血。他剛才出來時還不敢讓我看到，如今已經肆無忌憚了。

　　從拉門縫隙中看到的那雙腿（從纖細的腳踝來看，應該是女人）上套著鐵環和鐵鏈。

　　我想起鐵環和鐵鏈原本放在鳥籠附近。他把人引誘進來後，就是用這些東西把他們綁在屋內像狗一樣折磨，供自己玩樂。

　　只要有兩個人在屋內，其中一個人就可以離開這棟房子。只要留下活口綁在房間裡，他就可以自由自在地離開房子，也可以外出買東西。

　　他剛才想要撲過來，而在邊界失速時，我就覺得不對勁。因為，他明知道屋裡只有一個人時，他根本走不出來。然而，對他來說，房子裡並不一定只有他一個人。

　　幸虧被他綁在屋裡的人已經斷了氣，也許昨天或是前天還活著。

　　※※※

　　太過分了。一般人通常即使想到這種方法，也不會付諸行動。像這種殺人不眨眼的惡徒，可以讓他繼續留到九月嗎？他不可能遵守約定。以後只要有人走進這棟房子，他一定會綁在屋裡監禁，在一定時間內自由外出。

　　事態比我想像中更加緊急。

　　※※※

　　我不知不覺地從口袋中拿出刀子做好準備。

　　溫馨的夢想浮現心頭。

　　※※※

　　九月的時候，我要帶一大堆東西去福島縣。除了衣物和一千本書，還要帶一年份的食物。我要在庭院裡放滿盆栽，讓屋子四季飄著花香，再養一隻鸚鵡在鳥籠，要佈置一個可以讓我引以為傲的庭院，讓造訪的客人沉醉其中。

　　我要開始練之前就很有興趣的小提琴，練習的時候，可以不必在意左鄰右舍。

　　然後，在春去秋來的季節，建立一年只見一面的人脈，再養兩隻狗吧！一旦真心想要住在這裡，就有很多事要做。要先處理掉目前住的房子，也要寫必需物的清單。我不需要再去公司上班，也不需要任何煩惱了。

　　※※※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不只是為了這棟房子，為了社會、為了過去的被害人和未來的被害人，最重要的是，為了我自己。

　　千次兄等待我的出現。他並不是隨便找一個人，就把房子交給他。我是被神奇的力量挑選為繼承人，我即將要做的事應該也是職責的一部分。

　　韭崎在緣廊探出頭。

　　我壓低身體，握著刀，踢了踢地上的土。

　　我越過邊界往前衝。

　　不知道為什麼，韭崎手上拎了一個小桶子。

　　我不以為意，拿著刀子刺過去，刺到了他的身體。我沒有一絲猶豫，扎扎實實地刺進他的身體。

　　韭崎衝進屋內，不小心被屍體的腳絆倒了，重重地摔了一跤，撞到柱子，跌坐在地上。

　　我瞥了一眼韭崎胸前的刀子，迅速跑向邊界。

　　如果不趁他死前走出去，我就會被關在這棟房子裡。

　　※※※

　　來到安全地帶後，我回頭看向房子。

　　房子格外明亮，我看到屋內有火光。

　　我頓時領悟到，他手上的桶子裡裝的是燈油，我刺中他時他跌倒了，四周灑滿了燈油。

　　一定是韭崎走進房間拿掛軸時，看到泥土地上的燈油罐，想到可以潑在我身上，才會倒進小桶子。

　　我無從得知是韭崎在灑了滿地的燈油上點了火，或是撞倒房間內的油燈引起了火災。

　　屋內橘色的火光熊熊，照亮了周圍。

　　灰色的煙飄向緣廊的同時，紙拉門也著火了。

　　火勢頓時擴散，葺草屋頂吐了一陣煙後，一下子燒了起來。

　　韭崎踉踉蹌蹌地走到院子，刀子仍然插在他的左胸。

　　他的雙眼滲著淚水，口水從嘴角流了下來，他一邊撥著女學生制服上的火星，一邊像幼兒般發出奇怪的叫聲。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韭崎背對著火的房子手舞足蹈，只能一動也不動地看著他。

　　滲向院子的煙變成一個不知名的怪物，從背後把韭崎抱了進去。

　　韭崎被煙霧包圍的剎那，露出恍惚的表情，對我露出「你活該」的勝利表情。他也用扭曲的方式愛上了這棟房子。

　　他就這樣被吸入煙霧怪物的手腕中。

　　※※※

　　像暴風雨般的強風吹襲著。

　　火勢越來越強，整片房子都被黑煙包圍，黑煙和火星都沒有散到圍籬外。煙中好幾次出現閃電般的閃光，還聽到各式各樣非人類的慘叫聲、哭泣聲、笑聲和怒罵聲。

　　如果不小心踏進邊界，就會立刻被火焰的中心吸進去，自己也被燒死。

　　最後，張牙舞爪的火焰、黑煙和灰都化為一條巨蛇，扭著身體升向夜空。

　　※※※

　　我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

　　春天平靜的夜風吹來。

　　眼前是通往公園的小徑。

　　房子原本所在的位置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沒有留下塵土，沒有煙灰，甚至沒有熱氣。

　　我茫然地愣在原地。

　　※※※

　　從此之後，我每年四月就會去那條小徑。

　　我抱著一絲希望，希望那棟房子會在某個虛幻的村莊獲得重生，再度展開日本巡禮。

　　然而，我的期待每次都落空了。

　　我嘆著氣，走過那條小徑，來到春日的公園。

　　然後，坐在池畔的長椅上陷入沉思。

在暗夜滋長的虛幻

　　１

　　我對「你的小命掌握在我手上」這句話感到反胃。

　　這是我被別人掌握生殺大權的目前生活寫照，也是洗腦過程中聽過無數次的話，足以讓我瞭解自己目前的處境。

　　我無法外出，在後方的廁所排泄，一天只能吃兩次送來的餐點，見客時要穿上紫色袈裟，戴上黑色長假髮。

　　想要什麼，就寫在紙上，交給下人。

　　※※※

　　白天，客人會上門。

　　拜訪我的客人沒有男女之分，年齡也參差不齊，但太年輕的人不會出現。那些都不是我的親人、朋友或是情人，而是經過「挑選」的人。

　　客人被帶往謁見廳，隔著簾子和我見面。

　　他們戰戰兢兢地向簾子另一端的我伸出手，我也會握著他的或是她的手。

　　大部分客人都會放聲大哭。

　　※※※

　　會客時間以外，我整天無所事事。我茫然地徘徊在虛幻世界，飼養著除了我以外，誰都看不到的妖怪過日子。

　　客人向我訴說地獄的情況，我接收他們所說的地獄，成為我飼養的妖怪的飼餌。妖怪越來越胖，一天一天長大，它還沒有名字。

　　※※※

　　寂靜的深夜，戴著魔鬼面具的男人吱吱咯咯地從走廊上走來，他用鑰匙打開我的閨房，掀開被子，撲了上來。很感謝他有避孕。

　　雖然我從來沒有要求過，但這個陪夜人還不錯，提供歡悅的男人沒有臉，也不知道他的姓名，可以變成我的性幻想對象。然而，我現在根本就沒有性幻想的對象。

　　可憐的陪夜人也成為醜惡妖怪的飼餌。

　　飼養妖怪是我生命的意義。

　　※※※

　　我在以相同速度流逝的時間中漂流，渾渾噩噩，沒有日期，沒有月曆，也沒有晝夜，分不清昨天和前天的差別，有時候甚至忘了自己是何許人也。對把我關在這裡的那些人來說，這應該是一件好事。

　　然而，忘卻一切就和死了沒什麼兩樣，我靜靜地花時間搜尋記憶，有些記憶因為藥物而消失了，但我把重要的回憶收藏在內心的小盒子裡。

　　把我關閉在這裡的那些人不知道這件事，也不知道我偷偷飼養妖怪。如果他們知道記憶盒子和妖怪的事，一定會立刻把我斬首。

　　　　＊

　　我打開除了自己以外，沒有人可以觸碰的思念小盒。

　　※※※

　　年幼的我牽著偉人的手，偉人指的是──我的外婆。

　　你是公主。

　　曾幾何時，外婆這麼對我說。

　　你具有每個人都渴望，卻永遠得不到的能力。

　　我和外婆相依為命。

　　我不認識外婆以外的人。

　　我們住在一片蒼鬱的綠色迷宮中。

　　※※※

　　這個世界充滿虛幻。

　　曾幾何時，外婆這麼說。

　　每個人都相信虛幻，被虛幻操控，成為虛幻的奴隸，把無數的時光奉獻給虛幻。在短暫的人生中，沒有一個人看清真相。

　　那時候，我們在月夜下，風嘯嘯的岩山上。

　　我咬著外婆遞給我，帶著野獸味道的食物。

　　※※※

　　你看。外婆把小石子放在手心上。

　　外婆摸了一下，小石子變成了白老鼠。

　　外婆吹了一下口哨，老鼠頓時失去了生命，變成老鼠外形的木雕玩具。外婆咂了一下，木雕老鼠玩具變成了小鳥玩具。

　　外婆對小鳥玩具吹了一口氣，立刻變成活生生的小鳥飛上了天空。

　　牠拚命地在天空飛了幾下，終於筋疲力竭，掉落在地上。

　　我撿了起來，發現不是小鳥，只是普通的石頭。

　　「怎麼做到的？」我問，外婆笑了笑說，「有朝一日，你也可以做到，不是這麼點小花樣，而是可以完成更大的成就。因為你是我的公主。」

　　　　＊

　　我們四處旅行。

　　越過高山，穿過河川。

　　不時看到骸骨走來或是會說話的怪物，但和女巫外婆走在一起，就不會受到傷害。

　　※※※

　　黑夜的晚上，我央求道。

　　我要聽王族的故事。

　　外婆搖搖頭。

　　王族離我們很遙遠，不必再想起。

　　你看，遠處不是有城市的燈火嗎？我們要去那裡潛伏，我們要隱藏身份在那裡生活，要在新世界編織故事。

　　害怕嗎？

　　害怕也沒有用，因為已經無法回頭了。

　　這是我們家族的宿命。外婆這麼說。

　　※※※

　　昨晚，我夢見了外婆。

　　離開這裡的日子不遠了。

　　２

　　某個寧靜的清晨，莉緒在家門前看到了老虎。

　　那隻老虎體型長達兩公尺，無聲地從朝靄裊裊的樹木中現身。

　　老虎離去後，莉緒渾身好像中了邪似的僵在原地足足有一分鐘，之後突然回過神，哇哇大叫著跑回家裡。

　　「外婆、外婆！」

　　外婆從房子後方走了出來。

　　「你這麼激動幹什麼？」

　　「老虎、老虎！老虎！有老虎！」

　　外婆說，樹林後方就是山，老虎一定是從山上跑下來的。

　　「好可怕！」

　　「別怕，」外婆笑著說，「我已經和這裡的老虎說好了，牠不會來這棟房子，只要你和我在一起，老虎就不會來攻擊。不過，還是很危險，所以你不可以走遠。」

　　※※※

　　外婆和莉緒住在森林中的木造平房，後方堆著木柴，更後方是一小塊農田。

　　有時候，城裡的孩子會來試膽，莉緒很討厭他們。那些孩子成群結隊地出現，無情地把石頭或鞭炮丟進莉緒和外婆住的房子裡。

　　莉緒和外婆的住家似乎成為附近孩子口耳相傳的試膽名所，他們稱為「山妖屋」，還有其他很難聽的名字。

　　※※※

　　外婆不時在莉緒面前展現神奇的能力，可以讓空無一物的地方盛開出鮮花，也可以在轉眼之間為紙人偶帶來生命，讓紙人偶動起來。

　　莉緒滿臉驚嘆地看外婆的神技。

　　外婆把雨蛙放在莉緒手上。

　　「你看清楚囉。」

　　莉緒凝視著雨蛙。像寶石般明亮的綠色身體上有一對黑色大眼睛，臉頰鼓了起來。莉緒盯著看的時候，雨蛙變成了小石頭。

　　「變成石頭了。」莉緒摸著石頭。

　　「原本就是石頭。」

　　「不對，原本是青蛙。」

　　「只是我讓你看到青蛙而已，這是靈狐的力量。」

　　「靈狐？」

　　「這是幻術，是稻荷大明神傳授給我們祖先，代代相傳的能力。」

　　外婆又表演了一次。小石頭突然動了起來，變成了雨蛙。

　　你聽好了，雖然看起來像雨蛙，但不是雨蛙，只是石頭。

　　「這是變出來的，並不是真的，你要記住這一點。」

　　「外婆，那你用靈狐的力量教訓那些傢伙！」

　　那些傢伙就是指那些來試膽的小孩子，外婆冷冷地說，不行。

　　「靈狐的力量是你我之間的秘密，不能給別人看到，也不能告訴別人。」

　　「我也可以做到嗎？」

　　「要靠練習和才能。」

　　從此之後，莉緒經常撫摸或是搓揉小石頭練習幻術，卻什麼都變不出來。

　　　　＊

　　有一天，莉緒在家門口跳繩，啪的一聲，腿上感到一陣疼痛。

　　低頭一看，發現腿部紅腫起來。

　　她停止跳繩，四處張望，聽到有人竊笑聲。

　　啪，又有東西打在衣服上。是塑料小彈珠。

　　莉緒看到男生躲進杉樹後方，她狠狠地瞪著杉樹，兩個看起來像是國中生的男生嘻皮笑臉地探出頭，手上拿著空氣槍。

　　「老太婆在嗎？」

　　「我們是來殺老太婆的。」

　　「你趕快把她叫出來。」

　　「你們走開！」

　　那兩個男生互看了一眼，竊聲說了幾句淫穢的話，大聲嘲笑道：

　　「她叫我們走開。」

　　「你們在這裡靠吃什麼生活？好噁心。」

　　「你們不准住在這裡，會造成大家的困擾。如果想住這裡，就要繳保護費給我們。我們是獵女巫部隊，如果你們付錢，可以考慮放過你們。」

　　「老太婆，趕快出來！」

　　莉緒猜想，如果外婆從家裡探出頭，他們一定會射空氣槍之後馬上逃走。從他們不敢靠近房子，就不難猜到這一點。傷腦筋的是，外婆出去了，剛好不在家。莉緒抬頭挺胸，不發一語，想要保護自己的家。

　　其中一個男生沉不住氣，撿了一顆石頭丟向屋頂，傳來薄鐵皮板裂開的聲音。沒有人出來。

　　一陣寒冷的沉默，他們向前踏出一步。

　　「要不要……去裡面看看？」

　　「搞不好裡面會有金銀財寶……」

　　這時，莉緒看到老虎出現在國中生身後，忍不住驚叫起來。

　　「老虎！」

　　國中生停下了腳步，訝異地看著莉緒。

　　她在鬼叫什麼？

　　他們順著莉緒的視線回頭看的剎那，其中一人被發狂的老虎前爪揮到了頭，整個人飛到樹叢中。

　　莉緒忍不住閉上眼睛，當她心驚膽戰地張開眼睛時，眼前的不是老虎，而是外婆。

　　「小鬼！」

　　雖然外形是外婆，但仍然殘留著猛獸的殺氣。

　　外婆摸著光頭少年的臉頰說：

　　「到我家來有什麼事？」

　　即使站在遠處，也可以看到被摸的少年嚇得發抖，少年和外婆的身高差不多，但少年似乎矮了一大截，莉緒覺得外婆只要用力捏少年的頭，他的頭就會像西紅柿一樣碎裂。莉緒發現少年的腳下出現了一灘水，原來他尿褲子了。

　　「有話快說！」

　　少年臉色慘白，拚命說著對不起。

　　外婆注視著少年的臉，靜靜地警告說：

　　「下次再看到你，你知道我會怎麼處置你嗎？我會把你眼珠子挖出來，把你大卸八塊餵野鼠，絕對不會放過你。」

　　少年嚇得下巴發抖，不斷地小聲說：對不起、對不起，隨即一溜煙逃走了。剛才被揮到一旁的另一個少年早就不知道逃去哪裡了。

　　莉緒大聲叫好，撲向外婆。

　　「原來老虎就是外婆！」

　　「你在說什麼？」外婆顧左右而言他。

　　※※※

　　莉緒撿起少年留下的空氣槍，當玩具玩了好一陣子，不久之後就找不到了，也可能是外婆覺得不妥，偷偷丟掉了。

　　「外婆，什麼事讓你害怕？」莉緒問，外婆凝望著遠方，回答說：「沒什麼害怕的事，除了你的健康和浪的事。」莉緒不知道外婆說的浪是不是海浪，但並沒有追問。

　　她跑去好朋友庫比身邊，也問了庫比相同的問題。

　　「庫比，你有害怕的事嗎？」

　　白熊絨毛娃娃庫比不耐煩地說：

　　「天氣這麼熱，不要黏過來，你這個笨蛋。」

　　　　＊

　　每隔幾天，就有一個白白胖胖，身穿運動衣的叔叔來到森林的房子。他的樣子令人聯想到烏龜，每次都來和外婆下圍棋。

　　外婆和圍棋叔叔坐在屋後樹樁做成的椅子上，一邊喝茶，吃小烤爐烤的魷魚，一邊下棋。

　　圍棋叔叔離開後，外婆告訴莉緒：

　　「那個人腰不好，我用靈狐的力量減輕他的疼痛，所以他陪我下棋。」

　　※※※

　　除了圍棋叔叔以外，還有一個男人也經常造訪，那個眉毛很濃的叔叔穿著和森林風景很不相襯的乾淨西裝。

　　莉緒叫他眉毛叔叔。

　　眉毛叔叔比圍棋叔叔年輕，一看到莉緒，就會滿臉微笑地抱著她。

　　莉緒一看到眉毛叔叔出現，就忍不住高興得跳起來。眉毛叔叔看到莉緒，總是語氣開朗地向她打招呼：「嗨，公主，你好嗎？」然後，還會送莉緒一些她從來沒有吃過的點心和玩具，還曾經送她看起來很高級的巧克力。庫比也是眉毛叔叔送的。當莉緒第一次抱著可愛的絨毛娃娃時，仰頭問眉毛叔叔：

　　「叔叔、叔叔，熊熊叫什麼名字？」

　　「呃，」叔叔想了一下，露出微笑說：「它是慕比家的長子，白熊庫比。」

　　「庫比，你好！」

　　「你好！」庫比說：「我同意你當我的好朋友。」

　　「它說它同意我當它的好朋友！」莉緒張大嘴巴，問眉毛叔叔：「你剛才有聽到嗎？」叔叔的表情有點緊張，搖了搖頭。

　　「叔叔，原來你聽不到庫比的聲音，只有我可以聽到，那我可以和庫比聊天。」

　　莉緒發現，當她開心地和眉毛叔叔玩的時候，外婆總是在不遠處投來不悅的、監視般的視線。

　　眉毛叔叔恭敬地向外婆打招呼後，坐在樹樁椅子上，和外婆談一些令人費解的事。

　　※※※

　　莉緒問外婆：「外婆，你喜歡圍棋叔叔還是眉毛叔叔？」

　　外婆露出複雜的痛苦表情反問：

　　「莉緒呢？」

　　「我當然喜歡眉毛叔叔。」

　　「那我當然喜歡圍棋叔叔。」外婆不滿地說道。

　　※※※

　　有一天，眉毛叔叔說，有一家拉麵店很好吃，於是三個人在傍晚時外出。

　　來到街上走了一會兒，走進商店街裡的一家麵店，油膩的桌子反射著螢光燈的燈光，電視正在轉播棒球比賽。

　　莉緒忘我地吃著拉麵。

　　「你吃得真香，該不會是第一次吃吧？」眉毛叔叔笑了起來，莉緒專心吃著，沒有回答他。她覺得以前好像吃過，其實她根本不在意到底是不是第一次吃。

　　「我不想讓這孩子吃口味太重的東西，你應該知道吧？」

　　「偶爾吃一下沒關係啦，小孩子都喜歡吃拉麵。」

　　外婆板著臉搖搖頭。

　　「莉緒真可愛。」

　　「你別做夢了，如果你敢打她的主意，我就殺了你。」

　　「我當然知道，」叔叔聳了聳肩，「我沒這個打算，但她是那塊料吧？如果教團知道這件事……」

　　「我們不是說好不談這件事嗎？我的故事都結束了，教團那裡不關我的事，這孩子的未來必須是一張白紙。趕快吃，這是我最後一次見你，你不要再來了，我的話不會說第二遍。」

　　眉毛叔叔低頭吃了起來。

　　３

　　瑞菜和下城在一個晴朗的夏日午後來找莉緒。

　　莉緒正在森林附近的原野上摘花。

　　「啊，她在、她在，莉緒。」

　　莉緒一隻手拿著花，一臉錯愕地站在那裡，瑞菜說：

　　「莉緒，這是我的好朋友下城，我們一起玩吧。」

　　瑞菜和下城是鎮上小學的女學生，幾個星期前，有一群孩子來這裡試膽，瑞菜也是其中之一。

　　瑞菜感覺像一頭小鹿，一頭栗色頭髮和黑色眼睛好像洋娃娃。瑞菜的好朋友下城和她完全相反，剪了一個妹妹頭，鼓鼓的腮幫子上擠了一對小眼睛。

　　「要玩什麼？」

　　「嗯，要玩什麼呢？」

　　「瑞菜，你太厲害了，」下城露出苦笑，「你們什麼時候變成朋友的？你居然會和這種人聊天。」

　　「我可以和任何人聊天。」

　　「花好可憐。」下城看了一眼莉緒手上的花，陰森的雙眼露出冷漠的視線說，「花一摘下來就死了，你把花殺死了，原野上的花是大家的，不是你一個人的，希望你以後不要再害死花了。」

　　莉緒很受打擊，手上的花掉落在地上。

　　「別管那麼多了，」瑞菜打圓場說道：「我們去其他地方玩吧，啊，我們去山田商店買糖果。」

　　※※※

　　她們帶莉緒離開原野後，一直往前走。下城問：

　　「和你住在一起的那個老太婆是誰？」

　　「是我外婆。」莉緒回答說。

　　「呃，好噁。」

　　「下城的哥哥──」瑞菜說到一半，下城厲聲制止她：「喂，不許說！」瑞菜搞笑地捂著嘴巴跳開了，然後，不經意地問：

　　「莉緒，我聽別人說，你外婆不是人，她會巫術，是真的嗎？你可以偷偷告訴我們。」

　　莉緒停下腳步，內心不由得警戒起來。

　　「不知道。」

　　下城的臉醜陋地扭成一團。

　　「這傢伙，好噁心。」

　　「下城的哥哥──」瑞菜又忍不住提起這件事。

　　「不行！啊！別說了！」

　　她們開始聊學校的事，說老師的壞話和藝人的八卦，莉緒根本無法加入她們的談話，只能像跟屁蟲一樣跟在她們身後，漸漸感到很痛苦。她們只問了她一個問題：

　　「你覺得櫻桃可樂好喝嗎？」

　　「我沒喝過。」

　　「好落伍。」

　　瑞菜和下城在一家簡陋的商店買了零食，坐在店門口的可口可樂長椅上。莉緒正準備坐在她們旁邊，瑞菜說：「你坐在地上，對不起，這是我們的椅子。」

　　瑞菜開玩笑地推了下城一把，下城的腳不小心碰到莉緒，立刻站了起來，哇地尖聲大叫。

　　「好髒！好髒！我的腳會爛掉，我的腳會爛掉！」

　　「對！」瑞菜也起哄，「下城的腳會爛掉！」

　　下城便踢了莉緒一腳。二個女孩子打鬧了起來。

　　快要傍晚的時候，瑞菜向下城使了一個眼色。

　　「莉緒，我們今天和你一起玩，真高興。」

　　她們互看了一眼，神秘地擠眉弄眼後，呵呵呵地笑了起來。

　　「對，我們一起玩，一起玩了。」

　　下城不懷好意地笑著。

　　「所以，你可以回去了，拜拜囉！」

　　※※※

　　那裡離原野很遠，莉緒一個人回去很辛苦。莉緒走在回家的路上，想不透瑞菜和下城為什麼要找自己玩。她們或許是自己第一次交到的朋友，但庫比比她們好多了。她很想趕快回去和庫比說話。

　　原野前有一輛警車停著，她看到警官和消防車。

　　※※※

　　莉緒在森林中的家不見了。

　　房屋和傢俱都燒成了黑炭，以前曾經是房子的地方只留下一片灰燼。

　　「外婆！」

　　她撥開人群靠近燒燬的房子，卻不見外婆的身影。

　　「外婆呢？」

　　沒有人能夠回答莉緒的問題。

　　她臉色蒼白地四處張望。莉緒，她聽到一個聲音在叫她，庫比在樹叢裡。莉緒跑過去，把庫比撿了起來。白熊娃娃安然無恙。

　　「庫比，太好了！」

　　「真是有夠慘的。」

　　「發生了什麼事？」

　　「我怎麼知道？我睡午覺醒來，就發現著火了。是外婆把我丟出來的。」

　　莉緒背對著人群，有人在背後叫她，但她沒有停下腳步，一個勁地往前跑。庫比催促她說，快跑、快跑。她鑽過圍牆的縫隙和鐵絲網的洞，不顧一切地跑。

　　「庫比，外婆呢？」

　　「不知道。」

　　※※※

　　莉緒無處可去，天黑了，她步履沉重地走在柏油路上。從別人家裡飄來晚餐的味道，她不禁難過起來。

　　唯一可能救她的就是眉毛叔叔，但莉緒根本不知道他在哪裡。

　　※※※

　　空無一人的住宅區街道筆直延伸，電線桿上等間隔的螢光燈一直延續到遠處。

　　離開這裡吧！如果去沒有人居住的山裡，越過黑暗的森林，再繼續往前走，也許夢中的風景就會出現，外婆就會在那裡。

　　然而，莉緒立刻甩開了浮現在腦海的這個念頭。

　　外婆是擁有靈狐力量的幻術師，她一定還活著，不需要找她，也不需要為她擔心。

　　瑞菜和下城。

　　雖然莉緒很疲倦，但想到她們，腦袋突然清晰起來。

　　她們為什麼來找自己一起玩？她們兩個人是好朋友，如果只有她們倆玩應該更盡興。

　　這是偶然嗎？

　　莉緒想起她們說的話。

　　──下城的哥哥……

　　──喂，不許說。

　　下城的哥哥到底是誰？是之前被外婆教訓的空氣槍國中生嗎……？還是另有其人？總之，火災一定和他們有關。

　　※※※

　　莉緒看到一個公園，就走了進去，幾乎是不自覺地撿起了留在沙坑裡的塑料鏟子。

　　莉緒想試一下外婆的拿手絕活──靈狐的神力。

　　莉緒坐在長椅上，抱著一線希望，集中所有的注意力，頭腦裡的開關好像打開了，有一股電流在腦海中流過。這是她第一次有這種感受。

　　莉緒撫摸的鏟子變成了槍，那把空氣槍，她又撫摸了一下，這次變成了菜刀；又摸了一下，變成了蛇，蛇突然燒了起來，她慌忙甩開了。

　　掉在地上後，又變回原來的鏟子。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成功運用魔法。

　　她的感動還沒有平靜，抬頭一看，發現一輛警車停在公園入口。

　　４

　　警官很親切。莉緒被帶去派出所，喝著冰麥茶。她問警官外婆在哪裡，警官回答說：「目前還不知道她在哪裡。」

　　之後的事態發展十分迅速。莉緒一邊和庫比說著話，一邊發呆。她只能讓大人決定自己的處境。

　　「我在想，」庫比開口說道，「你最好不要讓別人看到你和我說話。」

　　「為什麼？」

　　「因為他們一直好奇地盯著看，搞不好會把我們拆散，如果我離開你，就會被丟進垃圾桶。」

　　幾個人出現，隨即又離開，他們抽了莉緒的血，給她看很多圖片和照片，問了很多有關記憶和外婆的問題。莉緒發現也有帶她去拉麵店的眉毛叔叔和圍棋叔叔的照片。

　　「我和他一起去吃過拉麵。」

　　警官聽到莉緒這麼說，問了很多問題，最後知道莉緒除了去吃拉麵以外，什麼事都不知道後，就不再問關於眉毛叔叔的問題了。

　　莉緒在類似育幼院的地方住了幾天後，自稱是莉緒父母的人出現了，他們的衣著很入時。

　　自稱是母親的女人緊緊抱著莉緒痛哭，自稱是父親的男人站在後方，用夾雜著驚愕、困惑和喜悅的表情看著莉緒。

　　莉緒覺得外婆用神奇的力量救了她。

　　　　＊

　　莉緒住在附有院子的二層樓房，穿著乾淨的衣服，去新的小學上課，為了補上落後的課業，還請了家庭教師。

　　把庫比洗乾淨後，放在房間的架子上。

　　當她調整心情，開始在新環境生活後，發現其實這裡並不是「新環境」。

　　莉緒以驚人的速度回想起往事，自己的家、周圍的風景、父母的臉和聲音、小學的建築物和那裡的同學……都令她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只要提示幾個關鍵詞眼，她就可以從記憶中找到相關信息。父母的確是莉緒的親生父母，這裡也是自己的家，她很納悶在森林的那段日子，竟然把這裡的生活忘得一乾二淨。

　　「我離開這裡多久了？」

　　她問媽媽，媽媽回答說，四個月。

　　從五月到九月為止。一家人利用黃金周去海邊玩時，你突然不見了。警方和海上保安廳都四處找你，卻完全沒有線索。

　　「四個月。」莉緒重複了一遍，才四個月。

　　「能夠找到你，真是太好了。」

　　媽媽說著，忍不住哭了起來。

　　莉緒提起會運用幻術的外婆時，媽媽露出厭惡的表情，委婉地詢問莉緒有沒有遭到性騷擾後說：「無論如何，她不是你外婆，趕快忘了她。」

　　※※※

　　莉緒很快就知道，媽媽說得沒錯，森林裡的外婆和她沒有血緣關係。家裡的佛堂有「親外婆」的遺像，和莉緒一起生活了四個月的外婆完全不像她。父母完全不認識那個可以使幻術的外婆。

　　既然媽媽叫我忘記，那我就假裝忘記吧。莉緒心想道。

　　莉緒一有時間，就偷偷練習幻術。她在無人的地方，悄悄地確認離別的那天晚上萌生的神奇力量有沒有消失。

　　她把橡皮擦變成指甲刀，用指甲刀剪指甲。數十秒後，指甲刀變回原來的橡皮擦，剛才剪過的指甲也恢復了原來的長度。

　　她終於瞭解，物體的元素其實沒有改變，橡皮擦還是橡皮擦，即使變成了指甲刀，也無法剪指甲。把石頭變成小鳥時，石頭並沒有變成真正的小鳥，只是錯覺而已。

　　每次使用幻術，就會極度疲勞，一旦蓄積的力量耗盡，至少有三天，甚至可能一周都無法使用。魔力之泉必須耐心等待雨水的彙集。

　　※※※

　　她無意在別人面前表演幻術，但她想實驗一下，其他人是否可以看到她創造的幻影。

　　有一天，莉緒在附近公園把一根樹枝變成了蛇，丟在沙坑裡。

　　有一個幼兒在沙坑玩，他母親陪在一旁，但他們只瞥了一眼樹枝而已。

　　蛇蠕動了十秒左右，又變回了樹枝。

　　原來別人看不到。莉緒瞭解到這一點，感到有點失望。幼兒和他母親都看不到蛇。

　　只有自己能夠看到這種效果，這和賣火柴的小女孩在擦亮火柴時看到的幻影一樣。

　　※※※

　　莉緒用幻術把廟會時花五百圓買的塑料戒指變成鑽戒仔細打量，把卡通造型的首飾變成綠寶石、天青石。雖然是毫無意義的遊戲，但她每天晚上閉上眼睛睡覺前，都會像唸咒語般的練習。

　　莉緒的幻術在練習中漸漸成熟，影像漸漸清晰，持續時間也更久。她吸收了日常生活中的經驗，使幻術有了更豐富的質感。

　　※※※

　　要補回小學四個月的課業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其中兩個月剛好是暑假，她只落後了兩個月，再加上莉緒的領悟力很強，和家庭教師一起練習解題後，慢慢跟上了課業。

　　※※※

　　十二月的午後，她在校園角落的樹林收集落葉。她閉上眼睛，使用幻術，聚集的落葉變成了外婆的臉。

　　──你做得很好嘛。

　　下一剎那，幻術消失，來自樹木之間的風吹散了落葉。

　　５

　　某個寧靜的夜晚，莉緒躺在床上，突然感到一陣激動，讓她驚醒過來，她似乎聽到有人在叫她。

　　即使醒來之後，她仍然覺得自己在做夢。

　　房間內悄然無聲，莉緒躡手躡腳地走下樓梯。

　　她從客廳的窗戶往外一看，發現有一隻花貓蹲在磚牆上。

　　那隻貓縮著身體，注視著她。

　　──過來。

　　莉緒聽從召喚，縱身一跳，跳上了磚牆。原來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變成了貓。

　　──外婆。

　　變成花貓的外婆回頭望了一眼，跳上了屋頂。

　　莉緒也跟著跳上屋頂。夜晚的屋頂涼涼的。

　　她們從屋頂跳到另一個屋頂，過了一陣子，才並肩蹲在一起。

　　──你好像已經適應了。不過，你的能力才剛萌芽而已，要好好培養，就像照顧花一樣，不能承受過度的風雨，但如果把盆栽放在保險櫃，花也會枯萎。

　　──外婆，你現在住哪裡？

　　──這種事不重要，因為你現在已經有爸爸媽媽了，外婆會變成貓，變成烏鴉守護你。今天我來這裡，是要告訴你，浪要來了。

　　──浪？

　　──只要是幻術師都會遇到的浪。雖然很難解釋，然而一旦出現，你就會知道，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我不知道一輩子會來幾次……但一定會出現幾次。稍有閃失，你的能力就會被浪帶走，那時候就完了，能力再也不會回來，甚至可能讓你心靈崩潰，然而只要順利度過浪……能力就會更強大。

　　──好可怕。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這是避也避不開的，也沒有人能夠幫你。到底是被吞噬，被抓走，還是倖存下來，都取決於你……這裡有一個訣竅，當浪來的時候，不要反抗，努力順應，然後，把握浪的性質，妥善加以利用。

　　花貓站了起來。

　　──時間到了。

　　　　＊

　　翌日下午，上完第五節自然課後，浪來了。

　　那的確是浪。

　　莉緒的心臟加速，思想像洪水般潰堤，全身冒汗。

　　她蹲在走廊上，在上課鈴聲響起時，她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邁著蹣跚的步伐走出校舍。

　　腦內的小河變成了足以沖垮城市的濁流，她不時想要嘔吐，地面如波浪起伏，群聚的亡靈穿過天空。

　　浪持續震撼著莉緒的精神，莉緒一回到家，就躲回自己的房間，按照夢中出現的外婆的建議，聽任浪的擺佈。習慣後，心情稍微平靜下來。雖然全身的關節都在疼痛，意識也很朦朧，但她告訴自己，這種情況不會持續太久。

　　※※※

　　浪折磨了莉緒一整夜，翌日早晨就消失不見了。

　　當她克服之後，感受到體內充滿清新的力量，不好的東西全都沖刷乾淨，細胞獲得新生，自己就像是擦得發亮的水晶球。

　　※※※

　　巨大的雲飄過窗外。

　　她一伸手，集中意識，雲就變成一條巨大的龍。

　　靈狐的力量──幻術的能力比之前更深、更強，迸出她的身體。

　　她試著把學校變成泰姬瑪哈陵。

　　她讓白楊木綻放出根本不可能出現的紅色、藍色和紫色的花。

　　她把坐在旁邊的男生變成了流行偶像藝人，把討厭的男女變成妖精嘲笑他們。

　　她把柏油路變成透明的水。

　　莉緒在水面上奔跑，既不會下沉，也不會弄濕鞋子，每踏出一步，就會泛起一陣漣漪。

　　古代遺跡在水面下沉睡，不知名的魚群和鯨魚在水中游來游去。

　　莉緒邊走邊跳，光線照進了大腦深處。

　　她很想和別人分享這分美好，但也知道沒有人能夠理解，雖然自己的幻術能力變強了，但仍然只有自己才能看見。

　　　　＊

　　小學六年級的第三學期已經過了一半，即將上國中時，莉緒告訴班長惠理華自己具備的能力。惠理華是莉緒所認識的人中最聰明、誠實的人之一，因為她父母工作的關係，她畢業後，就要搬去英國。所以，她是最不可能洩漏秘密的人。

　　惠理華聽完莉緒的話，露出驚訝的表情。

　　「那是想像的世界吧，誰都會啊，我也會。」

　　「雖然是想像的世界，但想像的東西會真的出現。不對，並不能算是實際出現。」

　　「到底是怎麼出現的？」

　　「就是不僅僅在腦海中出現而已，而是可以親眼看到。」

　　「聽說眼睛看到的東西，其實是大腦看到的。」

　　「所以，呃……」

　　她們雞同鴨講了一陣子，惠理華向她確認：「所以，你製造的幻影只有你才能看到，對不對？」

　　然後又說：

　　「說句老實話，我認為你生病了，應該有類似這種的心理疾病，你有什麼煩惱嗎？」

　　「我沒有煩惱，只是很希望別人也可以看見。」

　　「的確，是不是只有當事人才能看到這一點很重要。」

　　莉緒想，外婆可以把石頭變成青蛙，讓自己看到很多幻影。當自己進入幻術的下個階段，應該就可以讓幻術師以外的人也可以看到。

　　「我可以在你面前練習嗎？」

　　「如果你成功的話，我可以看到你想像的東西嗎？」惠理華微笑地答應說：「我無所謂。」

　　「真的嗎？太好了，我還以為你會討厭我。」

　　「我才不會為這種事討厭你。」

　　這時，惠理華向她投來好奇的眼神，「雖然我也不是很懂，但如果你真的有特異功能，我也想見識一下。」

　　「你絕對不能把這件事告訴別人喔。」

　　惠理華答應她，不會告訴別人。於是，兩個人放學後就去公園。

　　經歷了屢試屢敗的過程，莉緒終於成功地讓惠理華看到她把十圓硬幣變成了五百圓。關鍵在於要觸碰對方的身體。

　　只要觸碰惠理華的身體，心裡想著：我也想讓她看到，就可以分享思想的產物。

　　有那麼一陣子，她們為這個成功感到喜悅。之後，又發現觸摸過對方的身體，共享的幻影在手抽離對方的身體後，仍然會在對方的眼前浮現一陣子。莉緒把惠理華掛在書包上的兔子娃娃變成了熊娃娃。

　　惠理華不停地撫摸熊娃娃，說了聲「好厲害」之後，突然抽筋似的笑了起來，提高了嗓門問：

　　「你變的是什麼魔術？」

　　「我一開始就說了，這是能讓你看到幻影的能力。」莉緒納悶地回答，惠理華強烈否定。

　　「騙人，我爸爸說，根本不可能有這種能力，電視上那些有特異功能的人，其實都是在變魔術。你為什麼要說謊？如果你可以變成巫師當然很好，但這是不可能的事。」

　　「我……」

　　「即使是變魔術也沒有關係，我也覺得你很厲害，你到底在意什麼？如果你再不說實話，我要生氣囉。」

　　莉緒左手握著惠理華的手，用右手撿起一根樹枝，變成了玩具士兵。當士兵走動後，吐出黑煙倒在地上，變成了骸骨，又變回了原來的樹枝。

　　這是魔術嗎？即使這樣，你仍然沒辦法相信嗎？我可以變出更厲害的。

　　惠理華的表情越來越緊張，隨即大叫一聲，用力甩開莉緒的手，說要和她絕交。

　　「你不要再找我說話，也不要碰我，不要靠近我，我不再是你的朋友。」

　　※※※

　　畢業之前，除了必要的聯絡以外，她們沒有再說過一句話。畢業後，惠理華去了英國，莉緒也沒有再見過她。

　　雖然莉緒因此受了傷，但很久之後，她明白這是無可奈何的事。

　　她覺得選在畢業前告訴惠理華是正確的選擇，惠理華也遵守約定，沒有告訴其他人。莉緒從這件事瞭解到大部分人會如何看待自己的這種能力。

　　莉緒隱藏這種能力，悄悄地磨練。雖然莉緒周圍總是充滿幻影，但沒有人知道這件事。

　　「這裡是你的王國，」庫比說：「你是女王，我是大臣。」

　　「大臣，只不過這是幻影。」她帶著些許愧疚撫摸著庫比。

　　６

　　高中一年級的七月，莉緒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和瑞菜重逢。

　　那是英語檢定考的複試會場。星期天，鄰近的國中生和高中生都聚集在兩個車站外的女子短期大學校園內參加複試。

　　在會議室等待複試的英語面試時，兩個女生在莉緒身後閒聊。

　　「瑞菜，你應該和小百合她們一起去參加多益考試。」

　　「不要，不要，我才不要。」

　　莉緒的耳朵捕捉到「瑞菜」這個名字。

　　莉緒難以置信地回頭望去。那兩個女生正聊得口沫橫飛，根本沒有察覺莉緒的視線。瑞菜仍然一頭栗色頭髮，黑色大眼睛，絕對就是以前那個瑞菜。

　　※※※

　　上了年紀的銀髮爺爺拿著英文卡片問答結束後，莉緒在短大的中庭叫住了瑞菜。

　　雖然瑞菜旁邊像是她朋友的女生有點礙事，但現在管不了那麼多了。

　　「瑞菜。」

　　瑞菜納悶地看著莉緒，瞇起眼睛。

　　「呃，你是誰？」

　　莉緒突然想到，住在森林小屋的女孩容貌，隨著歲月和環境的變化，不知道發生了多大的改變呢。

　　「我是莉緒，就是住在森林裡的莉緒。你是和下城在一起的那個瑞菜吧？」

　　瑞菜的表情越來越緊張。

　　「啊？不會吧？」

　　「好久不見。」

　　瑞菜的朋友在一旁無所事事，突然用開朗的語氣說了聲：「瑞菜，那我先走了，拜拜，明天見。」就揚長而去。她們可能只是剛好在考場遇到，交情並沒有特別好。

　　瑞菜對著離去的同學說「拜拜」後，打量著莉緒。

　　「莉緒，你變好多。你現在幾歲？」

　　「高一。」

　　「原來你和我一樣大，你之前很矮，我還以為比我小。」

　　「下城還好嗎？」

　　「喔，下城嗎？」瑞菜露出我都忘了還有這個人的懷念表情，「我和她已經很久沒聯絡了，所以不太清楚。」

　　「那天，我不是和你們一起玩嗎？」

　　莉緒直視著瑞菜的臉繼續說道。

　　「結果回家後，我家裡就燒起來了。」

　　「喔，對，是啊，我很同情你。」她畏畏縮縮的，突然用很不自然的開朗語氣說：「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聽說有人在原野上燒篝火，結果火星飄過去了。」

　　※※※

　　那不是故意的，只是在玩，火星飄過去了。

　　幸虧你那時候不在家，如果那天你不是剛好和我們玩，你可能會被燒死，所以，我們算是救了你。

　　「燒篝火的是下城的哥哥嗎？」

　　※※※

　　瑞菜的臉色陰沉起來。她沒有回答，但沉默也是一種回答。

　　瑞菜突然笑了起來。

　　「先不談這件事……你找到了父母，真是太好了。聽說你是被那個瘋女人綁架的？現在回想起來，覺得你真可憐。那時候你已經讀小六了，照理說，你應該會發現自己是被綁架的，然後乘機逃走吧。這麼久沒見面，沒想到你穿著乾淨衣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太好了，太好了。不過，想到以前的事，你是不是會覺得丟臉？」

　　「你知道那個女人去了哪裡嗎？」

　　瑞菜嘟著嘴巴，凶巴巴地說：「我怎麼知道？這種事別問我，根本不重要嘛。」

　　「你可以把下城的電話告訴我嗎？」

　　「啊？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告訴我嘛。」

　　「我不知道，為什麼？這和我有什麼關係，我根本沒有義務要告訴你。啊，對不起，我等一下還有事，那就拜拜囉。」

　　莉緒看著轉身離去的瑞菜，不禁怒火中燒，她立刻伸手抓住瑞菜的肩膀。

　　瑞菜不耐煩地轉過頭。

　　幹嘛？

　　莉緒的目光停留在瑞菜左頰的痣上，立刻覺得這個小黑點格外可愛。

　　一個念頭從她腦海中閃過──她把黑點變成了藤壺。

　　藤壺──生長在海邊岩石的貝殼。

　　瑞菜的臉上長出了一個好像青春痘爆漿般的海邊生物。

　　「我們以後可能不會再見面了，握個手吧。」

　　瑞菜一臉錯愕，但還是說著「好、好」伸出手。

　　在握手的那一刻，莉緒把自己對藤壺的認識用力傳給了她。

　　「如果你想見我，再來找我吧。」莉緒露出無畏的笑容，報上自己就讀的高中名字。

　　「我不會想見你的。」瑞菜訝異地甩開了莉緒的手。

　　莉緒目送著瑞菜遠去的背影想像。瑞菜很快會在鏡子前發現左臉頰上可愛的痣變成了藤壺，當她用手觸摸時，可以感受到粗糙的觸感。她一定會用手捂住臉頰回家，趕快去皮膚科就診。然而，那個藤壺是不可能切除的，因為那是只有自己和她才能看到的東西。以自己目前的能力，最短可以持續三天，最長可以到一個星期。只要她在意臉上的藤壺，就可以成為幻覺的營養，延長幻覺的壽命。

　　７

　　英語檢定考的兩天後，莉緒在放學路上遇到了臉上長了一個藤壺的少女。

　　瑞菜擋住莉緒的去路，不由分說地拉著她的手說：「跟我來。」把莉緒帶到空地上。

　　她的手放在莉緒的肩上，把臉湊了過去問：

　　「我想問你，你到底對我做了什麼？」

　　「放開我。」

　　「喂，你是不是對我做了什麼？」

　　「你在說什麼？我還有事，麻煩你讓開。」

　　「媽的，你別給我裝糊塗。」

　　瑞菜搖著莉緒的肩膀。

　　「我說了，我不知道，你放開我！我要報警囉！」

　　瑞菜大聲咆哮起來。

　　「你在我臉上搞了什麼鬼？妖怪。」

　　「哇，你的青春痘怎麼搞的？」莉緒笑了起來，「好噁心。」

　　※※※

　　莉緒在一旁看著瑞菜大聲喊叫，抓著電線桿猛踹的樣子。

　　她把自己的身影轉移到電線桿上，不一會兒，瑞菜跪在電線桿前苦苦哀求。當跪在地上的瑞菜已經說不出話時，莉緒走了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要去下城家，你會帶我去吧？你來就是為了這件事吧？」

　　瑞菜變得十分順從，好像變了一個人。莉緒發問後，她含著淚光，露出害怕的眼神看著莉緒，支支吾吾地說出那天的事。

　　那天的情況和莉緒猜測的大致相同。下城的哥哥那時候十四歲，他和他的同學為了替被外婆威脅的同學報仇，誓言「要殺了那個森林妖怪的老太婆」。

　　「我沒想到他們會燒了那棟房子，聽下城說了之後，我是真心想救你。」

　　「那我也用相同的方式對待你，」莉緒露出和藹的笑容，「你家等一下就會燒起來，縱火的是下城的哥哥和他的同學，你放心，到時候，我會把你帶離現場。我欠你的，會加倍奉還。走吧，我們去找下城，你們先把她哥哥找出來吧。」

　　瑞菜長了藤壺的臉哭了起來：「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

　　※※※

　　下城的哥哥早就死了。

　　在縱火的兩、三天後的半夜，一個瘋子突然闖進下城家裡，用菜刀把下城的哥哥砍死後逃走了，那個人從窗戶溜進來，只殺了下城的哥哥就離開了。

　　一起去縱火的其他三個人，也在同一天晚上被那個瘋子砍死了。那個瘋子拿著國中的名冊，一整晚去了那四個人的家裡。

　　※※※

　　「你騙人。」

　　莉緒拚命掩飾內心的不安，注視著瑞菜。

　　「我沒騙你，你只要查一下就知道了。」

　　瑞菜泣不成聲。

　　「這件事和我沒關係，真的沒有關係，我也不想有什麼牽扯。之後，下城就轉學了。轉學前，我們有稍微聊了一下，但她的腦筋好像出了問題。我真的不知道她現在住在哪裡，也不知道她的電話，如果知道，我一定會告訴你。」

　　「你說的瘋子是怎麼回事？兇手……被逮到了嗎？」

　　「那個人在第二天留下遺書自殺了，我看了照片，是一個很噁心的大叔。那起事件很有名，你不知道嗎？」

　　莉緒說了聲：「夠了。」拿下了瑞菜臉上的藤壺。

　　「這一次，我和你之間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你把整件事忘了吧。你要保證，不能告訴任何人，如果你敢告訴別人……」

　　如果瑞菜告訴了別人該怎麼辦？要怎麼威脅她？莉緒正在思考這個問題，瑞菜保證說：「我才對不起你，我不會告訴別人。」然後就逃走了。

　　※※※

　　莉緒和瑞菜分手後，去了圖書館。查了資料後，發現果然如瑞菜所說，那件事成為當時很大的事件。她很納悶，為什麼之前都不知道，一定是父母隔絕了這起事件的相關新聞，避免自己知道。她想起之前好幾次晚上去客廳時，父親默默地關上了電視。

　　※※※

　　一個沒有正當職業的三十五歲男人，在一個晚上連續殺死四個國中生，翌日清晨跳樓自殺。那個男人名叫山崎鐵之助。

　　遺書全文並沒有公開，所以不知道寫了什麼。根據報導，遺書上寫著對那幾個被害學生的怨恨。

　　※※※

　　莉緒目不轉睛地看著報導，調查了所有資料。

　　警察在訪查階段就知道「遭到殺害的被害人和森林平房的火災有關」，但莉緒找不到相關報導內容，可能顧及被害者家長的心情，所以沒有公開吧。因此，整篇報導會讓讀者以為是三十五歲的瘋子基於個人恩怨，依次殺死了這些孩子。

　　照片上的嫌犯就是經常穿著運動衣來家裡下圍棋的胖男人──圍棋叔叔。

　　莉緒對這起事件百思不得其解，但她覺得外婆一定已經不在了。如果外婆想要報復，手法不會這麼粗糙，絕對會更巧妙。對外婆來說，把那四個人一一逼上自殺之路，根本就是輕而易舉的事。

　　８

　　父親住院了，醫生說是癌症，莉緒和父親單獨在病房時，向他坦誠自己可以使用幻術，父親不發一語地聽著。

　　「那是……怎麼回事？」

　　莉緒默默地握起父親的手，病房的牆壁消失了，除了病床以外，全都變成了大海。

　　父親眺望著茫茫大海，嘆了一口氣，閉上眼睛，然後再度確認四周。

　　「你為什麼不早說？」

　　「我該怎麼辦？」

　　父親想了一下。

　　「爸爸沒有這種能力，所以不太清楚……你應該很痛苦吧？」

　　真不愧是父親，完全瞭解女兒的心情。莉緒想道。

　　「你要為自己使用這種能力，絕對不要試圖用這種力量拯救眾人。」

　　「我不會拯救別人，也救不了。」

　　可是這是為什麼？為什麼不能拯救眾人？

　　因為不適合你。父親笑著答道。

　　「你可以不用這種能力嗎？」

　　莉緒回答說可以，父親忠告她，那最好不要用。

　　三個月後，父親死了，享年五十七歲。

　　　　＊

　　有一天，莉緒隨手買了一本週刊雜誌，發現有一篇報導新興宗教團體解散的內容。這個小規模的團體有兩百名信徒，但因為教主在十年前失蹤，他們失去了精神領袖，只能宣告解散。教主的照片就是外婆。

　　莉緒端詳著照片好久。這和之前在圖書館看國中生連續殺人事件時一樣，都是已經畫上句點的往事。

　　外婆在很久以前，從別人手上繼承了「靈狐的神力」。之後，她原本希望像父親所說的那樣「拯救眾人」，但後來心生厭惡，因為某個原因離開了教團，四處流浪，選擇讓一個在海邊遇到的女孩作為繼承人。莉緒無從得知這到底是她深思熟慮的結果，還是命運的巧合，或是她心灰意冷的決定。

　　※※※

　　莉緒聽從父親的建議把幻術能力束之高閣，雖然長期不使用，能力可能會消失，但莉緒認為無所謂。

　　有一天晚上，她發現自己看著鏡中的絕世美女好幾個小時，覺得這樣下去不行。她產生了一種令人暈眩的毀滅預感，覺得時間會如梭般消失，自己即使變成老太婆，仍然會繼續看著鏡子裡的絕世美女。

　　高中畢業後，莉緒來到大城市求職，她租了一間公寓，從早上十點到晚上七點，都在一家賣麵包和蛋糕的店工作。

　　※※※

　　只要不使用幻術，以前如影隨形的夢想王國就從生活中消失了，不再使用的幻術能力漸漸累積，不時潰堤。

　　她曾經覺得有個人伸舌舔東西的聲音一直跟在背後追趕，也曾經在十字路口看到沒有頭的男人雙手水平地張開，好像螺旋槳一樣轉動。

　　真正令她感到可怕的，不是一看就知道是幻覺的內容，而是偽裝成現實的事物。

　　她經常經過的某條路上的白色水泥圍牆，某一天變成了種滿繡球花的籬笆。書桌有四格抽屜，她打開第四格抽屜，想看看裡面放了什麼，發現只有三個抽屜。

　　對莉緒來說，這個世界很模糊，很不確定。

　　※※※

　　某天傍晚，莉緒下班回家途中，發現前方和平時不一樣，忍不住停下了腳步。

　　可以勉強讓兩輛車經過的住宅區街道，在某一條境界之後，變成了完全沒有建築物的沙灘。

　　沙灘前方是一片大海。

　　是幻影。

　　那裡不可能有大海，也不可能有沙灘。

　　灰色的天空下，空無一人的沙灘上，一個女骸骨渾身是火，向她招手。

　　她想起現實中的道路前方是平交道，不能走過去。

　　她愣在原地，雖然彼此都沒有動，但被火焰包圍的女骸骨和沙灘似乎逼近了幾公尺。

　　她驚訝地回過神，往旁邊一閃，一輛貨車按著喇叭從她身邊駛過。

　　貨車的排氣聲越來越遠，她抬頭一看，發現前方又變回原來的住宅區景象。

　　９

　　差不多在這個時候，她遇見了須藤啟一。須藤啟一是位在莉緒工作的店家附近，一所美術大學的學生，經常來買麵包。

　　秋季的某一天，他突然邀她：「下次我朋友要表演舞台劇，要不要一起去看？」

　　須藤很隨興的邀約讓她不加思索地回答：「好啊！」

　　「太好了！就是大後天星期五，我去接你。」

　　※※※

　　看完舞台劇後，她去了須藤的公寓。須藤是四年級生，但留級一年，還曾經一度休學，所以這是他第六年的大學生活。

　　「我重考了兩次，所以已經不年輕了，總覺得其他同學很幼稚。」

　　他們躺在床上，翻閱著散在書架上的美術書，和須藤畫的幾張人物畫。

　　然後，他們有了肉體關係，莉緒開始出入須藤的公寓。

　　※※※

　　須藤是莉緒第三個向他坦誠自己有幻術能力的人。莉緒在床上告訴他，自己在小時候被一個奇怪的女人綁架，一起過了四個月，內心完全沒有起疑，以為那個女人是自己的外婆，並繼承了神奇的能力。

　　「神奇的能力？」

　　是一種製造出活靈活現幻影的能力。莉緒告訴他。

　　「我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你的大腦構造很特殊，可以自由自在地感受ＱＵＡＬＩＡ。」

　　「ＱＵＡＬＩＡ是什麼？」

　　「這是我之前在書上看到的字眼，就是腦內五感的感質、質量，或者說是感官活動。」

　　比方說，蘋果富有光澤的感覺或是秋高氣爽的感覺，還有水泥均衡的堅硬感，以味覺來說，就是類似甜甜的香草冰淇淋溶化在舌頭上的這種感覺。感質是由大腦創造的，所以很主觀，每個人對事物的看法和感受不同，也會因為經驗不同發生改變。

　　「你是在談論藝術嗎？」

　　「是大腦和藝術，藝術的目的之一，就是妥善運用符號、色彩和陰影，把自己內心的感質傳達給對方，激起對方內心的某種感質。」

　　須藤點了一支煙。

　　「我不知道你大腦內部的情況，但如果你有這種能力，我會很羨慕。」

　　「這種能力很無趣，畫畫、寫音樂有趣多了。」莉緒沉醉在毛毯的觸感中，昏昏沉沉地說。

　　傳達感質，她玩味著這句話……原來還有這種使用方式。

　　「我最近完全不行，看到的東西都褪色了，一片灰濛濛的，提不起勁來。」

　　莉緒看著須藤的臉。

　　「你要看我創造的世界嗎？」

　　「我可以看到嗎？」

　　　　＊

　　翌日，他們從逃生梯走到二十樓大廈的屋頂，十月的天空籠罩著灰色的雲，下方是黯淡的工商大樓、商店街，前方是摩天大樓。

　　須藤搞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有點警戒地眺望著風景。雖然莉緒可以馬上變出一些小花樣，但她想用全力好好表現一番。

　　因為，須藤和惠理華不同，和其他任何人都不一樣。

　　他一定會理解自己。

　　「你不要害怕，因為這只是幻覺。」

　　莉緒握著須藤的手。

　　她瞇起眼睛，集中意識。只要打開開關，累積的東西就會傾瀉而出。

　　要變出什麼呢？現在是十月……那就改變季節吧。夏天，夏天最理想。

　　雲從天空中散開，盛夏的陽光照亮大地。

　　常春藤爬上摩天大樓，常春藤上長出了向日葵。

　　幾百、幾千、幾萬、幾十萬朵向日葵。

　　巨大的建築物被金黃色的向日葵淹沒，向日葵反射著陽光，而且不斷增長。金色物在大樓之間舞動，不一會兒，整個城市都鋪上了黃色地毯。

　　宛如夏日的太陽照亮了富含水分的雲。

　　彷彿一片清澈的夏日天空。

　　猶如穿越漆黑的森林吹來的風。

　　明亮的金色花卉淹沒整個城市，在來自遠方的風的吹拂下熠熠發光，像紙花般飄舞。

　　莉緒推開所有的障礙，在徹底的自由中翱翔。

　　那種感覺，就像餓著肚子，走在夏日傍晚的街頭。

　　那種感覺，如同看到瓢蟲時，會情不自禁地想像小生物的世界。

　　那種感覺，恍如出神地看著水窪中的漣漪。

　　那種感覺，猶若興奮地夢見自己變成了魔術師。

　　那種感覺，有如曾經保護我，如今卻已經不在的人給我的溫柔。

　　※※※

　　當他們回過神時，兩個人都倒在屋頂上，天空恢復了十月的烏雲，由於才剛見識過明亮的光，所以眼前所看到的一切都黯淡無光，莉緒感到渾身無力。

　　不知是五分鐘還是十分鐘，她一句話都不說，靜靜地躺在那裡。

　　然後，她戰戰兢兢地偷瞄了一下身旁，發現須藤哭了。須藤察覺到莉緒的視線，轉過沾滿眼淚和鼻涕的臉問她：

　　「你是神嗎？」

　　莉緒搖了搖頭。

　　１０

　　之後，莉緒和須藤曾經多次外出遊玩。

　　「我主動搭訕的麵包店女店員其實是神，而且不用付任何代價，就可以幫我實現任何願望，這簡直就像天方夜譚。」

　　「那不是很幸運嗎？幻影這種東西，再怎麼看都不會少，就像電影和迪斯尼樂園一樣，而且，還賺到過了有效期限的麵包。」

　　可以節省飲食費。

　　「你真的是神，但是，」須藤低下頭，「我沒有資格讓神為我做這些。」

　　「那下不為例。」

　　「一次就夠了，啊，但麵包還是要留給我。」

　　※※※

　　須藤不時展現出平靜、包容的愛，這種時候，莉緒總是依偎著須藤，向他撒嬌，她沒有想到自己會這麼渴望他人。那段日子很幸福，噩夢般的幻覺也遁跡潛形。

　　※※※

　　和須藤交往一個月後。

　　那天在家的時候，須藤突然騎到莉緒身上，掐住她的脖子。

　　莉緒看著須藤。

　　她無法解讀須藤低頭看自己的眼中露出的是怎樣的感情，他的手沒有用力，感覺像是鬧著玩，但如果是開玩笑，似乎有點可怕。還是說，他喜歡特殊的做愛方式？

　　「怎麼了？」

　　須藤一動也不動，也沒有回答，他的手心滲著汗，心裡藏著某種糾葛，某種扭曲的感情。他似乎想要說什麼，但因為話中隱藏著連自己都會受到傷害的醜陋，所以他遲遲沒有開口……莉緒可以隱約感受到這些。

　　「怎麼了？」

　　她又問了一次，須藤才把手放開，苦笑著離開莉緒的身體。

　　「怎麼了嗎？」即使再怎麼問，他都沒有回答。

　　「我很無趣吧。」須藤一臉痛苦地說，「我只有你的百萬分之一。」

　　「不，你是我的一百萬倍。」莉緒如此安慰後，又跟自己確認。不信任漸漸在內心擴散。

　　我先走囉。莉緒打了聲招呼，須藤悶不吭氣地瞪著牆壁，沒有理會她。

　　※※※

　　那天之後，須藤就沒有和她聯絡。

　　她發了幾通簡訊，但都石沉大海。

　　１１

　　穿越樹木的風吹進了榻榻米房間。

　　我張開鼻孔，嗅聞著青草的味道。

　　如果要離開這裡，要避開秋天和冬天。我想在陽光普照的季節走出去。

　　風還是很冷，現在是櫻花盛開的季節嗎？時序慢慢邁向美好的季節了。

　　※※※

　　我的餐點裡加了藥，讓我昏沉、混淆自我的藥。

　　但是，沒有關係。

　　莉緒在我體內生息，我已經回想起自己的名字。

　　想起須藤啟一的事時，忍不住笑了起來。我真的好久沒笑了。

　　而今，我對他沒有愛、也沒有恨，沒有任何感情，但仍然不能改變我曾經愛過他的事實。雖然是令人感到難為情的記憶，但因為太羞恥了，所以不會感到痛苦。回憶羞恥是一種樂趣。

　　現在回想起瑞菜、下城和其他任何人，都可以一笑置之，相信他們在遙遠的世界過得很好。

　　※※※

　　鈴響之後，客人出現了。

　　客人進來後，開始談論他們的地獄──我在這種地獄裡。這裡是地獄吧？為什麼我會落入這個地獄？我已經無能為力了，救救我。

　　我很少說話，我的工作就是聽客人說話。雖然並沒有禁止我說話，但一定有人偷聽，而且，我只要握著客人的手就夠了。

　　對一般人來說，客人的故事只是不幸的故事而已，對我來說，卻是黑暗心痛的思念。

　　我接收客人的地獄，握住他們的手，給他們光和自由。

　　幾天或是一星期後，我給他們的短暫光芒將會消失，光消失後的黑暗可能比之前更深。他們沒有再次回到這裡，要求我再幫他們一次，我不知道是因為他們努力鼓起勇氣向前走，還是看管我的人不允許第二次的謁見。

　　我唯一的興趣，就是假裝拯救了其實根本無力拯救的人，藉此消磨時光，也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好。雖然只是暫時的，但既然有效，就不能說是假藥。

　　※※※

　　這種生活剛開始時，曾有一段進修期間。那時候，我住的榻榻米房間還裝了籠子，旁邊剛好也是一間牢籠房，裡面有一個哭得泣不成聲的女人。

　　那個女人三十多歲，沉默寡言，滿臉浮腫，是這個組織的信徒。我用幻術能力安慰她，在下人不在的深夜，我們隔著籠子聊著彼此的身世。她莫名其妙地被蒙上眼睛帶來這裡，只知道這裡是山中的寺廟，除此以外一無所知，但我卻因為終於可以和外面的人聊天感到開心不已。

　　我原本聽說她會住在隔壁一個星期，沒想到第二天清晨，她就被帶走了。傍晚的時候，一個光頭男把一顆用布包起的臉部浮腫女人的頭放在我的面前。

　　公主。

　　那個男人說。

　　我不是再三告訴你，和別人說話時，要注意談話內容嗎？這一次姑且這麼解決，但我們不可能容忍你一次又一次的犯錯。公主，你將拯救世人，必須對此有充分的自覺。

　　當然，這是他們設計好的。我違反規定，他們殺了那個女人警告我，都是事先計劃好的。

　　雖然我心裡很清楚，但那顆帶著眼屎，用忿恨的眼神看著我的灰色頭顱，的確很有恫嚇效果。

　　我把自己收進小盒，上了鎖。那天之後，我開始養怪物。

　　※※※

　　怪物是我至今為止看過的醜惡事物的聚集體。被輾死的貓屍、有人在公共廁所內忘了沖水的大便、星期一鬧區的嘔吐物，以及汗流浹背又擠滿人的電車，和那天的頭顱，大大小小訴諸五感的各種不舒服感覺就是怪物的肉身。

　　我經歷的事，以及從客人那裡接收的所有地獄成為血液，在怪物體內循環。險惡的霸凌、暴力、背叛、充滿罪惡感的亡靈、失望和空虛、疏遠感、嫉妒、憎恨、心愛的人的死亡……所有難以忍受的痛苦。

　　我的孩子已經長得很大了，如今已經巨大得需要仰頭看，我為自己可以把它養這麼大感到驕傲。

　　雖然表面上我無法離開這裡，但其實只要我願意，可以立刻離開，我只是在等待時機成熟。

　　　　＊

　　意想不到的稀客上門了。

　　我一聽聲音就知道了。

　　已經事隔幾年了？

　　雖然看不見簾子另一端的男人的臉，但一定比最後一次見面時老了一些。

　　須藤啟一。

　　我以為再也不會見到他。

　　他理所當然地吐露了內心的煩惱，沒有落入地獄的人不會來這種地方。

　　然而，他的地獄微不足道。

　　工作上的煩惱、外遇和家庭關係不和。

　　雖然我沒有期待，但他訴說的世界果然沒有我。我想起曾幾何時，他說什麼他是百萬分之一的話，差點再度笑出來。

　　無聊。他無法理解他到死之前，都關在自己的獨居房，我到死之前，也都被關在自己的獨居房，所以才會說這些無聊的話。

　　──你有沒有想看的東西？

　　我在握他的手之前問道。聽到我的聲音後，簾子外的空氣有點緊張。

　　他一定是聽到風評，才會來到這裡，也一定付了不少錢。因為大家都稱我有神力，他會想起我也是很自然的事。

　　──我想看夏天。

　　他想了一下後回答說。

　　──夏天？很快就到夏天了。

　　我親切地回答，握住他從簾子外伸過來的手。

　　不傳達給他任何事，不讓他看到任何東西，不告訴他任何事，不給他任何他期待的事。

　　我什麼都沒做，只是握著他的手。

　　一分鐘過去了，很快就過了三分鐘。

　　結束了，我冷冷地說。謝謝，他說完後起身離開。

　　※※※

　　如果夢中的外婆說的話正確，浪就快來了。這是我人生中第二次浪，一旦度過，我一定會變得完整。

　　然後，我就要離開這裡。

　　※※※

　　和須藤失去聯絡後兩個星期，把我軟禁在這裡的那個人出現了。

　　當我從麵包店下班回家時，發現一個滿臉鬍碴的陰沉中年男子在公寓前等我。

　　１２

　　「莉緒。」

　　莉緒張大眼睛，發現站在門前的，是很久以前曾經帶她去吃拉麵的濃眉叔叔。他的頭髮已經花白，但五官並沒有太大的變化。

　　「你已經不記得我了吧。」

　　記得，莉緒說。男人開心地笑了起來。

　　※※※

　　他們在深夜的快餐店面對面坐著，男人用佈滿血絲的眼睛看著莉緒說：

　　「終於找到你了，我出國一陣子，最近才回到日本。見到你太好了，自我介紹一下，我叫百瀨。」

　　莉緒點頭。他已經不是以前的叔叔了，面對面坐在他面前的自己，也不再是當年的年幼孩子。

　　「你以前常來。」

　　「喔，你是說森林嗎？對了……你的能力萌芽了嗎？拯救世人的神力開花了嗎？」

　　莉緒沒有說話，百瀨說出了和莉緒的父親完全相反的話。

　　「你不可以只用於自己。」

　　「為什麼？」

　　百瀨驚訝地張大了嘴，好像在說，你怎麼連這麼簡單的事都不知道。

　　「莉緒，你與眾不同，也許你自己沒有發現，你的能力可以改變文化，改變世界，只要你妥善運用，可以讓人恐懼，也可以療癒他人。就像有了新發明，如果一輩子都只把發明的事物用於自己，世人只會知道這人是吝嗇鬼，這樣不是很好笑嗎？」

　　百瀨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你一個人承受這些當然很辛苦，所以需要一個理想的合作夥伴，只要有一個良好的合作夥伴，事情就會變得很輕鬆，劇本我已經寫好了。」

　　百瀨看到莉緒面無表情，乾咳了一下，稍微改變了聲調。

　　「莉緒，你還年輕，人生現在才開始，如果你不為世人奉獻，只為自己而活，對你來說，就是一種罪惡。你應該好好看看，這個世界多麼靡爛，你必須為世人帶來正確的視野，讓世界變得更美好。這是你的『使命』，你的『生命意義』，你沒有考慮過這些問題嗎？」

　　百瀨面帶微笑地在胸前抱起雙手。莉緒改變了話題。

　　「我問你，放火燒了外婆家的國中生呢？」

　　三十五歲的男人在一夜之間依次殺了那些學生。

　　「那是因果報應，因為他們燒了活菩薩的家。」百瀨不以為然地說道。

　　莉緒感到一陣心寒。

　　圍棋叔叔不可能在一夜之間闖進四戶人家，他的腰不好。他和外婆的關係，只是藉由外婆的幻術緩和他的腰痛，和外婆一起下圍棋而已，雖然他會對外婆的死感到憤慨，但不會有這麼強烈的報復心。

　　莉緒一直對這個問題存疑。

　　「叔叔，是你……幹的吧？」

　　一定是眼前這個人下的手，然後栽贓給圍棋叔叔，再殺了他，偽裝成自殺。

　　百瀨抱著雙臂，微笑不答。那又怎麼樣？他的雙眼在散發出奇妙威脅的同時這麼說道。

　　「外婆呢？」

　　「那件事之後，她去了山裡圓寂了。」百瀨說，「我在深山的岩洞裡發現了老婦人乾枯的屍體，但無法確定到底是不是她的。當時，她反對你當她的繼承人……我並不是要和你聊這些，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總之，如今是你的時代，我認為你必須有一些創新的作為。」

　　「對不起。」莉緒斬釘截鐵地說，「我只想過正常的生活。」

　　「正常不就是平靜的代名詞嗎？正不正常的標準是由誰訂的？也許從某種角度來看，在麵包店打工一點都不正常。」

　　百瀨把寫有電話號碼和名字的紙交給莉緒，拿起賬單站了起來。

　　「沒關係，今天只是來打招呼，我會不厭其煩地來找你。不，請允許我來找你。」

　　※※※

　　一回到家，莉緒就倒在床上。她已經累癱了。

　　睡了一會兒醒來時，發現房間很暗，大腦有一種浮游感，無法和現實接軌。

　　她看到架子上的絨毛娃娃，庫比。

　　來城市工作時，莉緒也把庫比帶來了。最近，他們很少聊天。

　　──庫比，請你告訴我。

　　庫比咂了一下舌。

　　──你真的只有在想到的時候才找我說話，你已經有幾個月不理我了？

　　──把你送給我的那個人，是好人嗎？

　　庫比沒有回答。一大堆問題突然湧上莉緒的心頭。

　　以後我會怎麼樣？我該怎麼做？這種能力到底為了什麼而存在？有人和我有相同的能力嗎？外婆為什麼和我一起生活？

　　──沒有答案。我只能說，那個老傢伙錯了，你活在世上的目的不是為了完成他的目的。

　　──我好害怕。

　　──不關我的事。

　　──我該怎麼辦？

　　庫比露出黯淡的眼神說。

　　──你怎麼還不懂？幻術就是想要什麼，就有什麼，既可以在搭建的陋居過像皇宮般的生活，也可以有絨毛娃娃的好朋友。

　　絨毛娃娃停頓了一下，又繼續說道。

　　──但是，這是幻覺，不是真實的。

　　──庫比。

　　──莉緒，該畢業了，我告訴你，這是無可奈何的事。

　　──我知道，但是我……

　　※※※

　　莉緒說到這裡停了下來。

　　既然知道，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

　　某種東西從白熊娃娃身上飄然離開了，那是莉緒稱為庫比的某種東西。

　　白熊娃娃越看越髒，眼睛的扣子鬆脫了，棉絮從身體各處跑了出來。

　　只剩下掃興的空氣，和破破爛爛、以後永遠都不會再說話的殘骸。

　　莉緒的腦筋一片空白，渾身虛脫，甚至沒有浮現出「再見，庫比」這句話。

　　她打電話向須藤求助，卻因此知道了自己被設定為拒絕接聽。

　　　　＊

　　和百瀨的第二次見面，約在他指定的一家巷弄裡的中國餐廳。

　　吃完開胃菜，百瀨再度展開勸說，莉緒嚴詞拒絕，百瀨無力地笑了笑。

　　「好吧，就當我看到了幻影，但是，你也一樣。你不是愛上那個追求藝術的學生嗎？真是夠了，我可以看到你們的未來。」

　　百瀨慵懶地打開皮包，遞給莉緒一個透明的文件夾。

　　「不好意思，我不該管年輕人的事，但既然已經管了，就順便送你一個小禮物。」

　　透明文件夾內有幾張照片，須藤啟一和陌生的女人在餐廳吃飯，那個黑髮的年輕女人打扮並沒有特別入時，也沒有很邋遢，是很普通的學生裝扮。

　　照片還拍到了須藤啟一走進賓館前的身影，身旁就是那個黑髮年輕女人。

　　莉緒呆然地凝視著照片。完全有可能，她暗自想道。但是，為什麼特地讓自己看這些照片？

　　「這些照片是什麼意思？我早就和他分手了。」莉緒把文件夾推了回去，「卑鄙下流。」

　　「沒錯，很下流卑鄙，既然認為我卑鄙，就該踏出那一步。莉緒，你覺醒、重生的時刻到了，這種事其實也是神的召喚。」

　　百瀨滿腔熱情地再度展開說服。

　　「我……卑鄙下流沒有關係，我從她年輕的時候就開始侍奉她，在她引退之後，只把我留在身邊。莉緒，我可以當壞人。如果不拔除雜草、不驅除害蟲，農作物就無法生長，如果沒有人在背後默默支持，就不可能有明星的誕生，我雖然在幕後，但從來沒有不敬的行為。」

　　莉緒越聽越覺得想吐，全身都在厭惡他。莉緒大聲地說：

　　「你真是糾纏不清！你殺了圍棋叔叔，我絕對不會和你合作！」

　　百瀨驚訝地張著嘴，隨即目露凶光。

　　「那種生命還留著幹嘛？」

　　「啊？」

　　「我是說你的性命。為了一己之私而擾亂人心的這種生命，留著有什麼用？我等了你十年，你只想到眼前的自己，只是一個胸無大志的死小孩，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光明了。」

　　百瀨又不知道說了些什麼，莉緒卻充耳不聞。她的視野開始搖晃，難道是幻術隨著感情的起伏開始橫衝直撞嗎？

　　「這是為你好。」

　　她聽到鄰桌的客人站起來的聲音。啊，原來他們不是客人，這家店裡根本沒有真正的客人。

　　她感到眼前發黑。

　　１３

　　我不想詳談莉緒漸漸不再是莉緒的那幾個月的混亂。

　　我承受了暴力、藥物和暗示，當我領悟到反抗是愚蠢的行為後，立刻變得順從，開始活在幻覺中。

　　※※※

　　這些都已是陳年往事了。

　　至今已經過了好幾年。

　　我找回莉緒的記憶，但那時候的莉緒已經不在了。這樣很好。

　　※※※

　　幾天前，浪來了。我中斷了會客，在黑暗中搖晃，這是我人生的第二次浪。

　　我之前就有預感，一直在等待。和第一次時一樣，當能力受到震撼，崩潰的危機離去後，便再度開始蛻變，進入一個新領域。

　　※※※

　　如今，我體內滿溢的能力高漲，足以創造一個城市，內在的怪物已經像山脈般巨大。

　　我沒有猶豫，只有喜悅。

　　我讓怪物在陪夜的男人身上小試牛刀，陪夜的男人口吐白沫，大喊：「殺了我吧！」最後窒息而死。

　　只要觸碰一下，就可以摧毀心理，大腦無法忍受絕望感，命令肉體死亡。當成熟的地獄直接插入男人的大腦時，他發出的甜美叫喊令我沉醉。然而，還不夠。

　　牢獄的鎖打開了。於是，這裡不再是牢獄，也不再是山中的寺廟。

　　有人聽到慘叫聲，快步從走廊上趕來。

　　我因為狂喜而顫抖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