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西元一四五三年五月，魔法師之死
危機紀元元年，生命選項
危機紀元四年，雲天明
危機紀元一─四年，程心
危機紀元五─七年，階梯計畫
【第二部】　威懾紀元十二年，「青銅時代」號
威懾紀元十三年，審判
威懾紀元六十一年，執劍人
威懾紀元六十二年，奧爾特星雲外，「萬有引力」號
威懾紀元六十二年十一月二十八日16：00至16：17，威懾控制中心
威懾紀元最後十分鐘，六十二年十一月二十八日16：17：34至16：27：58，威懾控制中心
威懾後一小時，失落的世界
威懾後六十天，失落的世界
威懾後第一年，澳大利亞
威懾紀元最後十分鐘，六十二年十一月二十八日16：17：34至16：27：58，奧爾特星雲外，「萬有引力」號和「藍色空間」號
威懾後第一年，移民完成後第六天清晨，澳大利亞
威懾後第一天至第五天，奧爾特星雲外，「萬有引力」號和「藍色空間」號
【第三部】　廣播紀元七年，程心
廣播紀元七年，智子
廣播紀元七年，雲天明
廣播紀元七年，雲天明的童話
廣播紀元八年，命運的抉擇
廣播紀元八年，地日拉格朗日點
【第四部】　掩體紀元十一年，掩體世界
掩體紀元十一年，光速二號
掩體紀元十一年，星環城
【第五部】掩體紀元六十七年，銀河系獵戶旋臂
掩體紀元六十七年，「星環」號
掩體紀元六十六年，太陽系週邊
掩體紀元六十七年，冥王星
掩體紀元六十七年，二維太陽系
【第六部】　銀河紀元四百零九年，我們的星星
時間開始後約一百七十億年，我們的星星
時間之外，我們的宇宙

《三體Ⅲ：死神永生》

劉慈欣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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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時間之外的往事》序言（節選）

　　這些文字本來應該叫歷史的，可筆者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記憶了，寫出來缺乏歷史的嚴謹。

　　其實叫往事也不準確，因為那一切不是發生在過去，不是發生在現在，也不是發生在未來。

　　筆者不想寫細節，只提供一個歷史或往事的大框架。因為存留下來的細節肯定已經很豐富了，這些資訊大都存儲在漂流瓶中，但願能到達新宇宙並保存下來。

　　所以筆者只寫框架，以便有一天能把所有資訊和細節填充進來──當然不是由我們來做這事。但願會有那一天。

　　讓筆者遺憾的是，那一天不在過去，不在現在，也不在未來。

　　我把太陽移到西天，隨著陽光角度的變化，田野中禾苗上的水珠一下子晶晶閃亮起來，像突然睜開的無數眼睛。我把陽光調暗些，提前做出一個黃昏，然後遙望著地平線上自己的背影。我揮揮手，那個夕陽前的剪影也揮揮手。看著那個身影，我感覺自己還是很年輕的。這是個好時光，很適合回憶。

西元一四五三年五月，魔法師之死

　　君士坦丁十一世暫時收回思緒，推開面前的一堆城防圖，裹緊紫袍，靜靜等待著。他的時間感很準確，震動果然準時到來，彷彿來自地心深處，厚重而猛烈。銀燭臺震得嗡嗡作響，一縷灰塵自頂而下，這灰塵可能已經在達夫納宮的屋頂上靜靜地待了上千年。它們落到燭苗裡，激出一片火星。這震動是一枚一千二百磅的花崗石質炮彈擊中城牆時發出的，每次間隔三小時，這是奧斯曼帝國的烏爾班巨炮裝填一次所需的時間。巨彈擊中的是世界上最堅固的城牆，由狄奧多西二世建於西元五世紀，之後不斷擴展加固，它是拜占庭人在強敵面前的主要依靠。但現在，巨彈每次都能把城牆擊開一個大缺口，像被一個無形的巨人啃了一口。皇帝能想像出那幕場景：空中的碎石塊還沒落下，士兵和市民就向缺口一擁而上，像漫天塵土中一群英勇的螞蟻。他們用各種東西填堵缺口，有從城內建築上拆下的磚瓦木塊，有裝滿沙土的亞麻布袋，還有昂貴的阿拉伯掛毯……他甚至能想像出浸透了夕陽金輝的漫天飛塵如何緩慢地飄向城內，像一塊輕輕蓋向君士坦丁堡的金色裹屍布。

　　在城市被圍攻的五個星期裡，這震撼每天出現七次，間隔的時間很均等，像一座頂天立地的巨鐘在報時──這是另一個世界的時間，異教徒的時間；與之相比，牆角那座標誌基督教世界時間的雙頭鷹銅鐘的鐘聲聽起來格外軟弱無力。

　　震動平息下去好一會兒，君士坦丁才艱難地把思緒拉回現實，示意門前的侍衛讓門外等著的人進來。

　　大臣法札蘭領著一名瘦弱的女子悄然走進門。

　　「陛下，她就是狄奧倫娜。」大臣指指身後的女子說，然後示意躲在他身後的女子走到前面來。

　　皇帝一眼就看出了女子的身份。拜占庭上層貴族和下層平民的服飾風格差別很大，通常貴族女服上綴滿華麗的飾品，平民女子卻只是以白色的寬大長衫與連袖外套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而狄奧倫娜的穿著卻是上層的奢華與平民的保守並存：她裡面穿著連袖白衫，外面卻套著一件華貴的「帕拉」斗篷，這種斗篷本應披在金線刺繡的「丘尼卡」外面；同時，她不敢用象徵貴族上層的紫色和紅色，那件「帕拉」是黃色的。她的面龐有一種淫蕩的嫵媚，讓人想起寧可美豔地腐爛也不悄然枯萎的花朵──一個妓女，混得還不算壞的那種。她雙目低垂，渾身顫抖，但君士坦丁注意到，她的眼睛像得了熱病似的發著光，透出一種她那個階層的人很少見的興奮與期待。

　　「你有魔法？」皇帝問狄奧倫娜，他只想快些把這件事了結。法札蘭是一個穩重踏實的人，現在守城的這八千多名士兵，除去不多的常備軍和熱那亞的兩千雇傭兵，很大一部分都是在這位能幹的大臣監督下一點一點從十萬市民中緊急徵召的。對眼前這事皇帝興趣不大，只是出於對這位大臣面子的考慮。

　　「是的，皇上，我能殺了蘇丹。」狄奧倫娜屈膝回答，發顫的聲音細若遊絲。

　　五天前，狄奧倫娜在大皇宮門前要求面見皇帝，面對阻攔的衛兵，她突然從胸前掏出一個東西高高舉起，衛兵們被那東西鎮住了，他們不知道那是什麼、從何而來，但肯定那不是尋常之物。狄奧倫娜沒有見到皇帝，她被抓起來交給治安官，被拷問那東西是從哪裡偷來的，她招供了，他們證實了，然後，她就被送到了法札蘭大臣那裡。

　　法札蘭打開手中的一個亞麻布包著的東西，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到皇帝的書案上，君士坦丁十一世的目光立刻變得與五天前那些第一次看到這東西的士兵一樣──與他們不同的是，他知道這是什麼。這是一隻純金的聖杯，上面鑲滿了寶石，金光中透著晶瑩，攝人心魄。聖杯是九百一十六年前查士丁尼大帝時代鑄造的，一共兩隻，除了寶石的形狀及分佈特徵外幾乎完全相同，其中一隻由歷代皇帝保存至今，另一隻在西元五百三十七年聖索菲亞大教堂重建時，同其他聖物一起放入教堂地基深處一個完全封閉的小密室中。眼前這個顯然是後者，因為前一隻已經烙上了時間的印痕，變得有些黯淡──當然是與眼前這只對比才能看出來，這只聖杯看上彷彿昨天才鑄出來一般嶄新。

　　本來沒有人相信狄奧倫娜的話，人們都認為這是她從自己的某個富豪主顧那裡偷來的東西，因為雖然很多人知道大教堂下面有密室，但知道精確位置的人很少；而且地基深處的巨大岩石間沒有門，甚至連通向密室的通道都沒有，不動大工程根本不可能進入。四天前，皇帝考慮到城市的危局，命令將所有的珍貴文卷和聖物打包，以便緊急時刻能迅速轉移，儘管他心裡清楚陸路海路都被截斷，一旦破城，其實也無處可去。三十個工人花了整整三天的時間才進入密室，他們發現圍成密室的石塊幾乎跟胡夫金字塔上的一樣大。聖物都存放在密室中一口厚重的石棺中，石棺用縱橫十二道粗鐵箍封死，打開石棺又花了大半天時間。當所有的鐵箍都被鋸斷，五個工人在周圍重兵監視下吃力地移開沉重的石蓋時，首先吸住眾人目光的不是那已封存千年的聖物和珍寶，而是放在最上面的一串還半新鮮的葡萄！狄奧倫娜說，葡萄是她五天前放進去的，而且正如她所說，吃了一半，串上還剩七粒果實。對照鑲在棺蓋上的一塊銅板上刻著的聖物清單，衛兵檢查完所有的聖物後，確定少了一隻聖杯。如果不是從狄奧倫娜那裡找到了聖杯並得到了她的證詞，即使在場所有人都證明之前密室和石棺完好無損，也會有人難逃一死。

　　「你是怎麼把它拿出來的？」皇帝指著聖杯問。

　　狄奧倫娜顫抖得更厲害了，顯然，即使她真有魔法，在這裡也沒有安全感。她驚恐地望著皇帝，好半天才回答：「那些地方，對我來說……對我來說都是……」她吃力地選擇著詞彙，「都是打開的。」

　　「那你能在這裡做給我看嗎，不打開封閉的容器拿出裡面的東西？」狄奧倫娜驚恐地搖搖頭，說不出話來，只是求助似的望著大臣。法札蘭替她回答：「她說只有到某個地方才能施魔法，她不能說出那個地方，別人也不能跟蹤她，否則魔法就會失效，永遠失效。」狄奧倫娜轉向皇帝連連點頭。皇帝哼了一聲，「像她這樣的，在歐洲早被燒死了。」

　　狄奧倫娜一下子癱坐在地上，本來已經很瘦小的身軀縮成一團，看上去像一個小孩。

　　「你會殺人嗎？」皇帝轉向狄奧倫娜問。狄奧倫娜只是坐在地上不住顫抖，在大臣的催促下，她才點了點頭。「那好，」君士坦丁對法札蘭說，「先試試吧。」

　　法札蘭領著狄奧倫娜沿一道長長的階梯向下走去，每隔一段路就有一支插在牆上的火把，在黑暗中照出小塊小塊的光暈，每支火把下都有一至兩名全副武裝的士兵，他們的盔甲反射著火光，在暗處的牆上投下躍動的光紋。

　　兩人最後來到一間陰暗的地堡，寒冷讓狄奧倫娜裹緊了斗篷。這裡曾是皇宮夏季存放冰塊的地方，現在地堡裡沒有冰塊，在角落的一支火把下，蹲伏著一個人。他是戰俘，從殘破的裝束看，是奧斯曼帝國的主力安那托利亞軍隊的一名軍官。他很強壯，火光中狼一般地盯著來人。法札蘭和狄奧倫娜在緊鎖的鐵欄門前停下。

　　大臣指指裡面的戰俘，「看見了？」狄奧倫娜點點頭。法札蘭把一個羊皮袋遞給她，向上指指，「現在走吧，天亮前把他的人頭拿給我。」狄奧倫娜從羊皮袋中摸出一把土耳其彎刀，像一輪在黑暗中發著冷光的殘月。她把刀遞還給大臣，「大人，我不需要這個。」然後她用斗篷前領半遮住臉，轉身沿階梯向上走去，步伐悄無聲息。在兩排火把形成的光暈和黑暗中，她彷彿在交替變換外形，時而像人，時而像貓，直到漸漸消失在黑暗中。

　　法札蘭目送狄奧倫娜離去，直到她在視野中完全消失，才對身邊一名禁衛軍官說：「這裡要嚴加守衛。」他指指裡面的戰俘，「一刻也不能放鬆監視！」

　　軍官離開後，法札蘭揮揮手，一個人從暗影中走出來，他身披修士的深色披風，剛才恰與黑暗融為一體。「離遠點兒，就是跟丟了也沒關係，但絕不能讓她察覺。」法札蘭低聲囑咐道，跟蹤者點點頭，同樣無聲無息地悄然離去。

　　像戰役開始後的每個夜晚一樣，君士坦丁十一世這一夜也沒有睡好。敵人的巨炮打擊城牆的震動每次都驚醒他，再次入眠時，下一次震動又快到了。天還沒亮，他就披衣起身來到書房，卻發現法札蘭已經在那裡等著了。那個女巫的事他幾乎已忘到腦後，與父親曼努埃爾二世和哥哥約翰八世不同，他更現實一些，知道把一切託付給奇蹟的人最終大多死無葬身之地。

　　法札蘭向門口揮揮手，狄奧倫娜無聲地走了進來。她看上去與第一次來時變化不大，仍處於驚恐和顫抖之中，手中提著一個羊皮袋。皇帝一看袋子就知道自己在這事上浪費了時間，那袋子癟癟的，也沒有血跡滲出，顯然裡面沒裝著人頭。但法札蘭的臉上顯然不是一個失敗者的表情，他的目光有些恍惚，像在夢遊。

　　「她沒拿到應該拿的東西吧？」皇帝說。

　　法札蘭從狄奧倫娜手中拿過羊皮袋放到書案上，打開來，兩眼直勾勾地盯著皇帝，像看到幽靈似的，「陛下，幾乎拿到了。」

　　皇帝向袋中看去，只見裡面裝著一塊灰色的東西，軟軟的，像陳年的羊脂。法札蘭把燭台移過來，皇帝看清並認出了那東西。

　　「大腦，那個安那托利亞人的。」

　　「她切開了他的腦殼？」君士坦丁掃了一眼身後的狄奧倫娜，她站在那裡裹緊斗篷瑟瑟發抖，目光像一隻驚恐的老鼠。

　　「不，陛下，安那托利亞人死後頭部完好無損，全身各處也都完好。我派了二十個人監視他，每次五個輪班，從不同的角度死死盯著他。地窖的守衛也極嚴，一隻蚊子都飛不進去……」法札蘭說著停了下來，好像被自己下面的回憶震驚了，皇帝示意他繼續，「她走後不到兩個小時，安那托利亞人突然全身抽慉，兩眼翻白，然後就直挺挺倒地死了。在場的監視者中有一名經驗豐富的希臘醫生，還有打了一輩子仗的老兵，他們都說從來沒見過人有這種死相。又過了一個多小時她回來了，拿著這個東西，這時醫生才想起切開死者的頭顱，一看裡面沒有大腦，是空的。」

　　君士坦丁再次仔細觀察袋中的大腦，發現它十分完整，沒有什麼破裂和損傷。這是人體最脆弱的部分，如此完好一定是被很小心地摘下來的。皇帝看看狄奧倫娜露在斗篷外的一隻手，手指修長纖細，他想像著這雙手摘取大腦時的情景，小心冀翼地，像從草叢裡摘一朵蘑菇，從枝頭上摘一朵小花……

　　皇帝把目光從袋子裡的大腦上移開，抬頭向斜上方的牆壁望去，彷彿透過牆壁看到了某個巨大的東西正在天邊冉冉升起。巨炮轟擊的震動又出現了，第一次，他沒有覺察到。

　　如果有神跡，現在是顯現的時候了。

　　君士坦丁堡幾乎處於絕境，但並沒有完全絕望。五個多星期的血戰，敵人同樣遭到重創，在某些地方，土耳其人的屍體堆得與城垛一樣高，他們也已經疲憊不堪。幾天前，一支英勇的熱那亞船隊衝破敵人對海峽的封鎖，進入金角灣，送來了寶貴的援兵和給養，人們也都相信這是西歐大規模增援的前鋒。奧斯曼帝國陣營中彌漫著一股厭戰的情緒，大部分將領都主張答應拜占庭帝國提出的最後條件而撤兵。奧斯曼帝國的敗退之所以還沒有成為現實，只因為有那個人。

　　那個人，那個精通拉丁文、博覽藝術科學、學識淵博的人；那個明知自己穩繼王位，僅僅為了去除隱患就把親生弟弟溺死在浴盆中的人；那個為了表明自己不好色而把一位美麗女奴在全軍面前斬首的人……那個人是龐大兇猛的奧斯曼帝國戰車的輪軸，那根軸一斷，戰車將轟然倒地。

　　也許，神跡真的出現了。

　　「你為什麼要求承擔這個使命？」皇帝問，眼睛仍看著斜上方。

　　「我要當聖女。」狄奧倫娜很快回答，顯然她早就等著這句問話了。

　　君士坦丁微微點頭。這個理由比較可信，錢或財富對她現在不算什麼，全世界的金幣她都可探囊取物，但妓女是距聖女最遠的女人，這個榮譽對她們是有吸引力的。

　　「你是十字軍的後代？」

　　「是，皇上，我的先袓參加過最後一次東征。」稍頓，狄奧倫娜又小心地補上一句，「不是第四次」（註：一二○四年，十字軍在第四次東征中曾佔領並洗劫君士坦丁堡。）

　　皇帝把手放到狄奧倫娜的頭上，她軟軟地跪了下來。

　　「去吧，孩子，殺了穆罕默德二世，你將拯救聖城，你會成為聖女，被萬人敬仰。」

　　黃昏時，法札蘭領著狄奧倫娜登上了聖羅馬努斯門處的城牆。放眼望去，戰場盡收眼底。近處，在已被血浸成褐黑色的沙地上，屍橫遍地，彷彿剛剛下了一場死人雨；稍遠處，剛剛齊射的臼炮發出的大片白色硝煙正飄過戰場，成為這裡唯一輕靈的東西；再遠處，在鉛灰色的天幕下，奧斯曼軍隊的營帳一直散佈到目力所及之處，如林的新月旗在潮濕的海風中獵獵飄揚；另一個方向的博斯普魯斯海峽，奧斯曼帝國的戰艦佈滿海面，遠看像一片黑色的鐵釘，把藍色的海面釘死了，使其無法在風中起伏。

　　狄奧倫娜看著這一切，陶醉地閉上了雙眼：這是我的戰場了，這是我的戰爭了。小時候父親無數次講述的袓先的傳奇又在她腦海中浮現：在海峽對面的歐洲，在普羅旺斯的一處農莊，有一天天降祥雲，雲中開來一支孩子的軍隊，在他們威武的盔甲上，十字發出紅光，一個天使率領著他們，在他們的召喚下，先袓加入了。他們渡過地中海來到聖地，為上帝而戰，先袓在聖戰中成長為聖殿騎士，後來在君士坦丁堡遇到一位美麗的聖女騎士，他們墜入愛河，由此誕生了這個偉大的家族……

　　長大後，狄奧倫娜漸漸知道了些真相：故事的大框架倒是基本沒變，她的先祖確實加入了童子軍，那時西歐黑死病剛過，田園一片荒蕪，加入童子軍只是為了混一口飯吃不至於餓死。不過，先袓從未參加過任何聖戰，因為一下船他便和其他一萬多個孩子都被釘上腳鐐賣身為奴，多年後才僥倖逃脫，流浪到君士坦丁堡。在那他也確實遇到聖女騎士團中的一個比他大許多的女兵，只不過她的命運一點兒都不比他強。那一次，拜占庭人眼巴巴地盼著西歐的精兵來對付異教徒，不想來的卻是一批像叫花子似的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孩子，他們一氣之下中斷了所有供給，結果聖女們紛紛淪為娼妓，其中的一位後來成了狄奧倫娜的袓奶奶……一百多年來，狄奧倫娜這個光榮的家族其實從來食不果腹，到父親這一代更是一貧如洗。饑餓使狄奧倫娜自作主張幹起了袓奶奶那一行，父親知道後痛揍了她一頓，說再發現她幹這個就殺了她，除非……除非她把客人領到家裡來，由他與對方議價、收錢。狄奧倫娜從此離開家，繼續自己的風塵生涯，除了君士坦丁堡，她還到過耶路撒冷和特拉布宗，甚至還乘船到過威尼斯。她不再挨餓，也有好衣服穿，但她知道自己是一株倒在淤泥中的小草，在路人不斷的踐踏下，早已與淤泥混為一體了。

　　直到神跡出現，或者說她闖入了神跡。

　　對於二十多年前在歐洲戰爭中出現的那個聖女──貞德，狄奧倫娜不以為然，貞德不過是得到了一把自天而降的劍，但上帝賜給狄奧倫娜的東西卻可以使她成為僅次於聖母瑪麗亞的女人。

　　「看，那就是法齊赫（註：奧斯曼土耳其穆罕默德二世的綽號，意為征服者）的營帳。」法札蘭指著聖羅馬努斯門正對的方向說。狄奧倫娜只是朝那個方向掃了一眼，點了點頭。法札蘭又遞給她一個羊皮袋，「這裡面有三張他的畫像，不同角度，穿不同的衣服。還有，刀子也要帶著，這次不止要他的大腦，而是要他的整顆人頭。最好晚上動手，白天大部分時間他不在那裡。」

　　狄奧倫娜接過羊皮袋，「我也請大人記住我的話。」

　　「當然，這你放心。」

　　狄奧倫娜是指她的警告：不得跟蹤她，更不能進入她去的地方，否則魔法將永遠失效。上次的跟蹤者告訴法札蘭，狄奧倫娜離開地堡後他就遠遠地跟著，她很小心，七拐八拐，最後去了奧多修斯牆北部的布拉赫內區。大臣聽後有些意外，那是敵人炮火最猛烈的區域，除了作戰的軍人，沒人敢去那裡。跟蹤者最後看到目標走進了一座只剩半截的殘塔，那塔以前是一座清真寺的一部分，君士坦丁下令拆除城內清真寺時這塔留下了，因為在前次腺鼠疫流行時，有幾個病人進入塔內死在了裡面，所以沒人願意靠近。開戰後，不知在哪次炮擊中塔被打塌了一半。聽從大臣的指示，跟蹤者沒有進入塔內，但調查了以前曾進入其中的兩名士兵，在塔被擊毀之前，他們曾試圖在上面設暸望哨，發現高度不夠後就放棄了。據他們說，那裡面除了幾具快變成白骨的屍體外，什麼都沒有。

　　這次法札蘭沒有派跟蹤者。他目送著狄奧倫娜，開始她走在城牆上的軍人佇列中，他們的盔甲覆滿塵土和血污，她的「帕拉」斗篷在其中很顯眼，但那些在連日的血戰中疲憊不堪的士兵沒人注意她。她很快走下城牆，再穿過第二道城牆的門，這一次她沒有試圖擺脫可能的跟蹤，徑直朝著上次去過的布拉赫內區方向走去，消失在剛剛降臨的夜色中。

　　君士坦丁十一世看著地板上一片正在乾涸的水漬，像是面對著消失的希望。水漬是剛剛離開的十二名海上勇士留下的。上個星期一，他們身著奧斯曼帝國的暗紅色軍服，頭上纏著穆斯林頭巾，駕駛著一艘小帆船穿過敵人嚴密的海上封鎖，去迎接馳援的歐洲艦隊並向他們通報敵情。但他們見到的只有空蕩蕩的愛琴海，傳說中的西歐艦隊連影子都沒有。心灰意冷的勇士們仍履行了自己的職責，再次穿過海上封鎖，向皇帝報告了這個噩耗。現在，君士坦丁終於確定，歐洲的增援只是一廂情願的美夢，冷酷的基督教世界拋棄了拜占庭，真的要眼看著千年聖城落入異教徒之手了。

　　外面有不安的喧譁聲，侍衛報告發生月食。這是再明白不過的凶兆，因為在千年的風雨中有這樣一句格言：只要明月照耀，君士坦丁堡就不會陷落。透過長窗，皇帝看著那變成一個黑洞的月亮，那是天上的墳墓。他已預感到，狄奧倫娜不會回來，他也得不到那顆人頭了。

　　果然，一天一夜過去了，又是一個白天，狄奧倫娜沒有消息。

　　法札蘭一行人策馬來到拉赫內區的那座塔前，一眼看到塔時，所有人都愣住了：在剛剛升起的月亮蒼白的冷光下，塔完好無損，尖利的塔頂直指剛露出星星的夜空。帶路的跟蹤者發誓說上次來時塔確實少了一半，陪同大臣的還有在本區域作戰的幾名軍官和士兵，他們也紛紛證實跟蹤者的話。大臣冷冷地看了一眼跟蹤者，不管有多少人證明，跟蹤者肯定還是撒謊了，因為完整的尖塔是超越一切的鐵證。但法札蘭現在沒有心思去懲罰誰，城市的末日即將來臨，他們所有人都難逃懲罰。同時，旁邊一名士兵也有話隱瞞，他知道，這塔曾經消失的上半部分並非是被炮火摧毀的，兩個星期前的一個夜晚，並沒任何炮擊，早晨塔尖就不見了，當時他還注意到塔周圍的地面上沒有一點兒碎磚石。這裡的城牆是烏爾班巨炮重點轟擊的地段，那巨大的石彈隨時都會穿透城牆落到這裡，有一次一下子就殺死了十幾名士兵，那半截塔隨時會被摧毀，所以再也沒人到塔裡去過。與他一同見證這事的其他兩人都已陣亡，他不想再橫生枝節，因為說出來也沒人會信。

　　法札蘭一行進入塔的底層，看到那些死於鼠疫者的屍骨，已被野狗翻得亂七八糟散了一地，沒有活人。他們接著沿著貼牆建的旋梯上到了二層，在火炬的光亮中，一眼就看到了蜷在窗下的狄奧倫娜，她顯然睡著了，但雙眸仍在半閉的眼皮間映射著火光。她的衣服破了，上面滿是塵土，頭髮蓬亂，臉上有兩三道很像是自己抓出的血痕。大臣打量了一下四周，這是塔的最上一層，呈一個錐形空間，空無一物。他注意到，這裡到處積滿厚厚的灰塵，一碰就會留下明顯的痕跡，但周圍的痕跡很少，似乎狄奧倫娜也同他們一樣是第一次到這裡來。她很快被驚醒了，兩手亂抓著靠牆站起來，窗口透入的一束月光把她的一頭亂髮映成一團圍繞著頭部的銀霧，她圓睜雙眼，好半天才使意識回到現實，然後又突然半閉雙眼陷入回憶狀，似乎還在留戀剛剛走出的夢境。

　　「你在這裡做什麼？！」法札蘭厲聲問。

　　「大人，我……我去不了那裡！」

　　「哪裡？」

　　狄奧倫娜仍半閉著雙眼，執著地陶醉於自己的回憶，像一個孩子掙扎著不讓大人把她從心愛的玩具旁拉開。「那裡很大，很好，很舒服。這裡……」她突然睜開雙眼驚恐地環顧著周圍，「這裡像棺材一樣，外面……也像棺材一樣窄。我想去那裡！」

　　「你的使命呢？」大臣問。

　　「大人，再等等，」狄奧倫娜拼命在面前畫著十字，「再等等。」

　　法札蘭指指窗外，「現在還能等什麼？」

　　陣陣聲浪從外面傳來，仔細聽，這聲浪分成截然不同的兩部分。

　　一部分聲浪來自城外。穆罕默德二世已經決定明天對君士坦丁堡發起總攻，這時，年輕的蘇丹正策馬走過奧斯曼軍的所有營帳，他向將士們許諾：我只要君士坦丁堡本身，城市中的財富和女人都是你們的，破城後可以在城中自由洗劫三天。全軍為蘇丹的許諾而歡呼，此起彼伏的歡呼聲中還夾雜著軍號和手鼓聲。這聲浪隨著無數堆營火的煙霧和火星升上天空，變成一片濃重的殺氣聚集在城市上空。

　　來自君士坦丁堡城內的聲音則沉渾悲惋。全體市民在大主教的帶領下舉行了宗教遊行。現在，所有人都會聚到聖索菲亞大教堂，參加最後一次安魂彌撒。這是基督教歷史上從未有過，也不會再有的場景：

　　在莊嚴的聖歌聲中，在昏暗的燭光下，拜占庭皇帝和大主教、東正教徒、來自義大利的天主教徒、全副武裝的城市守軍、威尼斯和熱那亞的商人以及水手，還有無數的市民，他們一起聚集在上帝面前，準備用生命迎接最後的血戰。

　　法札蘭知道這件事不能再繼續下去了，也許狄奧倫娜只是一個高明的騙子，她根本沒有魔法，這是比較好的結果。但同時他還面臨著一個巨大的危險：

　　她真有魔法，而且已經到過敵方，領受奧斯曼人的使命後又回來了。

　　畢竟奄奄一息的拜占庭給不了她什麼，甚至那個聖女的榮譽都很難兌現──東正教和天主教教會都很難接受讓一個妓女和女巫成為聖女。她這次返回的目標，可能是皇帝甚至他自己。烏爾班已是前車之鑒。

　　（註：烏爾班，匈牙利工程師，曾到君士坦丁建造巨炮，但財政空虛的拜占庭當局連他微薄的工資都無法支付，他便投奔穆罕默德二世，為奧斯曼建造了一種巨型大炮，長逾八米，直徑七十五釐米，可發射半噸重的炮彈到一英里遠的地方，史稱烏爾班大炮，在對君士坦丁堡的攻城戰中發揮了巨大的威力，是唯一能摧毀該城市堅固城牆的武器。）

　　大臣向跟蹤者示意，後者拔出利劍刺向狄奧倫娜，劍鋒刺穿她柔軟的胸脯，又刺進她身後的磚縫裡。跟蹤者想把劍拔出來，沒拔動，狄奧倫娜的手也握到劍柄上，他不想碰那雙手，便鬆開劍柄，隨法札蘭一行匆匆離去。整個過程中狄奧倫娜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的頭慢慢垂了下來。那團銀霧離開月光沒入黑暗。塔內完全黑了下來，在那束慘白月光照在地上的一小塊光亮處，血像一條細細的黑蛇蜿蜒爬過。

　　法札蘭走出塔門時，城裡和城外的聲音都消失了，大戰前的寂靜籠罩著歐亞交界的大地和海洋，東羅馬帝國迎來了最後一個黎明。

　　在塔的二層，被劍釘在牆上的女魔法師死了，她可能是人類歷史上唯一真正的魔法師。而在這之前約十小時，短暫的魔法時代也結束了。魔法時代開始於西元一四五三年五月三日十六時，那時高維碎塊首次接觸地球；結束於一四五三年五月二十八日二十一時，這時碎塊完全離開地球；歷時二十五天五小時。之後，這個世界又回到了正常的軌道上。

　　二十九日傍晚，君士坦丁堡陷落了。

　　在一天的慘烈血戰接近尾聲時，君士坦丁十一世面對著蜂擁而來的奧斯曼軍隊，高喊一聲：「難道就沒有一個基督徒來砍下我的頭嗎？！」然後皇帝掀下紫袍，拔劍衝入敵陣，他那銀色的盔甲像扔進暗紅色鏹水的一小片錫箔，轉瞬間無影無蹤……

　　君士坦丁堡陷落的歷史意義許久之後才顯現出來，事情發生時人們首先想到的，就是羅馬帝國終於完全消失了。拜占庭是古羅馬拖在身後的長達千年的車轍，雖也有過輝煌，但還是終於像烈日下的水漬一樣蒸發了。當年，古羅馬人在宏偉華麗的浴宮中吹著口哨，認為帝國就像身下的浴池一樣，建在整塊花崗岩上，將永世延續。

　　現在人們知道，沒有不散的宴席，一切都有個盡頭。

危機紀元元年，生命選項

　　楊冬想救自己，但她知道希望渺茫。

　　她站在控制中心頂層的陽臺上，俯瞰著已經停止運行的加速器。加速器的周長有二十公里，從這個高度剛剛能看全。它沒有按慣例建在地下的隧洞裡，而是置於地面的混凝土管道中，看上去如同夕陽中一個巨大的句號。

　　是什麼的句號？但願只是物理學的。

　　以前，楊冬有一個基本信念：生活和世界也許是醜陋的，但在微觀和宏觀的盡頭卻是和諧完美的，日常世界只是浮在這完美海洋上的泡沫。現在看來，日常世界反而成了美麗的外表，它所包容的微觀和包容它的宏觀可能更加混亂和醜陋。

　　這太可怕。

　　其實不想這些就是了，沒有物理學她是能活下去的，她可以選擇一個與理論物理無關的行業，結婚生子，像每個女人那樣平靜地過完一生。當然，對她來說，這也只有半條命了。

　　另一件事是關於母親。楊冬有一次意外地發現，母親電腦中收到的資訊有極高的加密級別，這引起了她很強的好奇心。但解密後的資訊沒有放進文件粉碎機，只是刪除。同所有上年紀的人一樣，母親對電腦和網路都不熟悉，不知道即使把硬碟格式化，上面的資訊也可輕鬆恢復。楊冬做了有生以來第一件背著媽媽的事：把部分刪除的資訊恢復了。信息量很大，她讀了好幾天，知道了母親和三體世界的秘密。

　　楊冬幾乎被震驚所擊倒，相依為命的媽媽原來是另一個人，而且是她之前甚至不敢相信這世界上可能存在的那種人。她不敢去問母親，永遠不敢，因為一問，母親就真的永遠變成另一個人了。讓母親保留自己的秘密，楊冬則假裝媽媽仍是原來的媽媽，生活也能繼續下去。當然，這生活對楊冬來說，也只剩半條命了。

　　用半條命生活其實也沒什麼，據她觀察，周圍的人相當一部分都是生活在半條命之中，只要善於忘卻和適應，半條命也可以活得很平靜，甚至很幸福。

　　但這兩件事加起來，就是一條命了。

　　楊冬扶著陽臺的欄杆，看著樓下的深淵，恐懼伴隨著誘惑。她感覺承受著自身重量的欄杆突然搖晃了一下，立刻觸電似的後退了一步。她不敢在這裡再待下去，就返身走進了終端大廳。

　　這裡分佈著巨型機的終端，這台主機沒與加速器連接，只用於結果的離線處理。幾天前已經全部關閉的終端現在又有幾台亮著，這讓楊冬有一絲寬慰，但她知道，現在這裡與加速器已經沒有關係，主機已經被其他的專案佔用。大廳中只有一個年輕人，見到楊冬後站了起來，他戴著一副寬邊眼鏡，鏡框是鮮豔的綠色，顯得很特別。楊冬說她只是來取留在這裡的一點東西。知道她是誰後，綠眼鏡熱情起來，向她介紹巨型機上正在運行的項目。

　　這是一個地球演化數學模型，用以模擬地球表面形態在過去和未來的演化。與以前類似的專案不同，這個模型綜合了生物、地質、大氣、海洋和天文等多種因素。綠眼鏡還打開了幾個大螢幕讓楊冬看，她看到上面顯示著與以前的資料表和曲線完全不同的東西，都是色彩鮮活的圖形，好像是從高空俯瞰的大陸和海洋。綠眼鏡靈活地拖動滑鼠，演示把圖形中的幾部分拉近，細化成一片樹林或一條河流。楊冬感到大自然的氣息正在滲透到這曾經被抽象數據和理論完全佔據的地方，這感覺竟使她有一種從幽閉中走出的解脫。

　　聽完綠眼鏡介紹，楊冬拿了自己的東西，禮貌地告別準備離去。當她轉身向大門走去時，感覺到綠眼鏡仍在注視著自己。她已經習慣了男人的這種目光，並不反感，而是有一種冬天陽光照到身上的舒適。她突然有了和人交流的願望，就停下轉身面對綠眼鏡。

　　「你相信有上帝嗎？」這話一出口，楊冬自己都感到吃驚，但想到這裡正在運行的模型，這個問題也不算太突兀，她才多少釋然了一些。

　　綠眼鏡也被這個問題震住了，張口愣了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問：「什麼樣的上帝？」

　　「就是上帝。」楊冬簡單地說，那種壓倒一切的疲憊感又出現了，她沒有精神再多解釋什麼。

　　「我不信。」

　　「可是，」楊冬指指大螢幕上的大陸和海洋，「生命能存在的環境，各種物理參數都是很苛刻的，比如液態水，只存在於一個很窄的溫度範圍內；從宇宙學角度看更是這樣，如果大爆炸的參數偏離億億分之一，就不會有重元素出現，也不會有生命了。這不是表現出明顯的智慧設計跡象嗎？」

　　綠眼鏡搖搖頭，「大爆炸我不懂，但你說的地球生命環境，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地球產生了生命，生命也在改變地球，現在的地球環境，其實是兩者互相作用的結果。」綠眼鏡想了想，抓過滑鼠，「我們來模擬一個看看。」他從一個大螢幕上調出一個設定介面，那是一大堆令人頭暈目眩的參數視窗，但他把最上面一個選擇框中的鉤去掉，所有的視窗都變虛了，「我們把生命選項去掉，看看地球在沒有生命的狀態下演化到現在是什麼樣子，只能粗線條過一下，要不太費時間了。」

　　楊冬從一個控制終端上看到主機開始全功率運行，巨型機都是電老虎，這時的耗電量相當於一個小縣城，但她沒有阻止綠眼鏡。

　　大螢幕上出現了一顆剛剛形成的行星，表面處於紅熱狀態，像一塊剛從爐中取出的炭。時間以地質紀年流逝，行星漸漸冷卻，表面的色彩和紋路在連續地緩慢變化，看上去有一種催眠作用。幾分鐘後，螢幕上出現了一顆橙黃色的行星，提示模擬進程完成。

　　「這是最粗略的運算，精確模擬要花一個月時間。」綠眼鏡說，同時移動滑鼠，從太空向行星表面俯衝下去。視野掠過廣闊的沙漠，飛過一群形狀怪異的山峰，那些山像一根根巨大的柱子；接著又飛過深不見底的大裂谷和一個像是隕石坑的圓盆地。

　　「這是哪兒？」楊冬迷惑地問。

　　「地球啊。如果沒有生命，地球演化到現在，表面就是這個樣子。」

　　「可是……海洋呢？」

　　「沒有海洋，沒有河流，全是乾的。」

　　「你是說，如果沒有生命，地球上連液態水都沒有了？」

　　「真實情況可能比這還驚人。這當然是粗略的模擬，但至少讓你看到了生命對地球現在形態的影響有多大。」

　　「可……」

　　「你是不是以為，生命只是地球表面一層薄薄的、軟軟的、稀稀拉拉的、脆弱的東西？」

　　「不是嗎？」

　　「那你忽略了時間的力量。一隊螞蟻不停搬運米粒大小的石塊，給它們十億年，就能把泰山搬走。只要把時間拉得足夠長，生命比岩石和金屬都強壯得多，比颶風和火山更有力。」

　　「可造山運動主要還是地質力量在起作用吧。」

　　「不一定。生命也許不能造山，但能改變山脈的分佈，比如有三座大山，植物在其中兩座上生長，沒有植物的那座山就會很快被風化夷平，這裡說的很快是一千萬年左右，在地質上真的不長。」

　　「那海洋是怎麼消失的？」

　　「這得看模擬過程的記錄，太麻煩，不過可以猜。植物、動物和細菌，都對形成現在這樣的大氣層產生過重要作用，如果沒有生命，現在的大氣成分會有很大不同，可能已經無法阻攔紫外線和太陽風，海洋會蒸發，地球大氣先是變成金星那樣的蒸籠，水汽從大氣層頂部向太空蒸發，幾十億年下來，地球就成乾的了。」

　　楊冬不再說話，默默地看著那個乾涸的黃色世界。

　　「所以，現在的地球，是生命為自己建的家園，與上帝沒什麼關係。」綠眼鏡對著屏幕做出擁抱的姿勢，顯然對自己剛才的口才發揮滿意。

　　以楊冬現在的精神狀態，她本來根本沒有心思談這些和看這些，但就在綠眼鏡去掉數學模型中的生命選項時，她的思想突然有了震撼的一閃念，現在，她終於問出了那個可怕的問題：

　　「那宇宙呢？」

　　「宇宙？宇宙怎麼了？」正在關閉模擬進程的綠眼鏡不解地問。

　　「如果有一個像這樣的數學模型來模擬整個宇宙，像剛才那樣，在開始運行時把生命選項去掉，那結果中的宇宙看起來是什麼樣子？」

　　「當然還是現在這樣子了，如果結果正確的話。我剛才說的生命對世界的改變僅限於地球，宇宙嘛，生命就是有也極稀少，對演化過程的影響可以忽略不計。」

　　楊冬想說什麼但終於沒說出來，於是再次同綠眼鏡告別，並努力向他露出一個感激的微笑。她來到大樓外面，仰望初現的星空。

　　從媽媽電腦上的那些資訊中可知，宇宙中的生命並不稀少，宇宙是很擁擠的。

　　那麼，宇宙現在已經被生命改變了多少，這種改變已到了什麼層次和深度？

　　後一個問題尤其令楊冬恐懼。她知道已經救不了自己，就停止了思考，努力把思想變成黑色的虛空，但仍有一個最後的問題頑固地留在潛意識中：

　　大自然真是自然的嗎？

危機紀元四年，雲天明

　　今天張醫生來病房查診，離開時順便把一份報紙丟給雲天明，說他住院時間也不短了，應該知道一些外面的事。雲天明有些奇怪，因為病房裡有電視，他隱約感到，張醫生這麼做可能有其他目的。

　　雲天明從報紙上得到的第一印象是：與他住院前相比，三體和ETO（地球三體組織）的新聞不是那麼鋪天蓋地了，終於有了一定比例的與危機無關的東西。人類隨遇而安的本性正在顯現，四個世紀後的事情正在漸漸讓位於現世的生活。這不奇怪，他想了想四個世紀前是什麼時候，中國是明朝，好像努爾哈赤剛建立後金；西方中世紀的黑暗剛剛結束；蒸汽機還要等一百多年才出現，人們想用電還要等兩百多年。那時如果有人為四百年後的事操心，就如同替古人擔憂一樣可笑。

　　至於他自己，照目前病情的發展，明年的事都不用操心了。

　　一條新聞引起了他的注意，在頭版，雖不是頭條，也比較醒目：

　　第三屆人大常委會特別會議通過安樂死法

　　這有些奇怪，人大常委會特別會議是為與三體危機有關的立法召開的，而這個安樂死法好像與危機沒什麼關係。

　　張醫生想讓自己看到這條消息？

　　一陣劇烈的咳嗽使他放下了報紙，開始艱難的睡眠。

　　第二天的電視新聞中，有一些關於安樂死法的報導和訪談，但沒有引起太大關注，人們的反應也都很平淡。

　　這天夜裡，咳嗽和呼吸困難，以及化療帶來的噁心和虛弱，都使雲天明難以入睡。鄰床的老李借著幫他拿氧氣管的機會坐到他的床沿，確定另外兩位病友都睡著後，低聲對雲天明說：「小雲啊，我打算提前走了。」

　　「出院？」

　　「不，安樂。」

　　以後，人們提到這事，都把最後一個字省略了。

　　「你怎麼想到這一步？兒女都挺孝順的……」雲天明坐直身子說。

　　「正因為這樣子，我才這麼打算，再拖下去，他們就該賣房了，最後也還是沒治，對兒女孫子，我總得有點兒責任心。」

　　老李好像發現對雲天明說這事也不合適，就暗暗在他胳膊上捏了一下，離開上了自己的床。

　　看著路燈投在窗簾上搖曳的樹影，雲天明漸漸睡著了。生病後第一次，他做了一個平靜的夢，夢中自己坐在一艘沒有槳的小船上，小船是白紙疊成的，浮在寧靜的水面，天空是一片迷濛的暗灰色，下著涼絲絲的小雨，但雨滴似乎沒有落到水上，水面如鏡子般沒有一絲波紋，水面在各個方向都融入這灰色中，看不到岸，也看不到水天連線……淩晨醒來後回想夢境，雲天明很奇怪，自己在夢中是那麼確定，那裡會永遠下著毛毛雨，那裡的水面永遠沒有一絲波紋，那裡的天空永遠是一樣的暗灰色。

　　老李的安樂要進行了。新聞稿中「進行」這個詞是經過反覆斟酌的，「執行」顯然不對，「實施」聽著也不太對，「完成」就意味著人必死無疑，但對具體的安樂程式而言，也不太準確。

　　張醫生找到雲天明，問如果他身體情況還行，能否參加一下老李的安樂儀式。張醫生趕緊解釋說這是本市的第一例安樂，有各方面的代表參加，這中間有病人代表也是很自然的，沒別的意思。雲天明總感覺這個要求多少有些別的意思，但張醫生一直對自己很照顧，他就答應了下來。之後，他突然覺得張醫生有些面熟，他的名字也有些印象，但一時又想不起來。以前之所以沒有這種感覺，是因為他們之間的交流僅限於病情和治療，醫生在看病時和其他時間說話的樣子是不太一樣的。

　　老李安樂時他的親人一個也不在場，他瞞著他們，只等事情完了後再由市民政局（不是醫院）通知，這在安樂死法律上是允許的。來採訪的新聞媒體不少，但記者們大多被擋在外面。安樂是在醫院的一間急救室進行的，這裡有一面單向透視的落地玻璃屏，相關人員可以站在玻璃屏的外面，病人看不到。

　　雲天明進來後，擠過各方面的人士站到玻璃屏前，當他第一眼看到安樂室的樣子時，一陣恐懼和噁心混雜著湧上來，差點讓他嘔吐。院方的本意是好的，為了人性化一些，他們把急救室裝飾了一番，換上了漂亮的窗簾，擺上了鮮花，甚至還在牆上貼了許多粉紅色的心形圖案。但這樣做的效果適得其反，像把墓室裝成新房，在死的恐怖中又增加了怪異。

　　老李躺在正中的一張床上，看上去很平靜，雲天明想到他們還沒有告別過，心裡越來越沉重。兩個法律公證人在裡面完成了公證程式，老李在公證書上簽了字。公證人出來後，又有一個人進去為他講解最後的操作程式。這人身著白大褂，不知是不是醫生。他首先指著床前的一個大螢幕，問老李是否能看清上面顯示的字，老李說可以後，他又讓老李試試是否能用右手移動床邊的滑鼠點擊螢幕上的按鈕，並特別說明，如果不方便，還有別的方式，老李試了試也可以。這時雲天明想到，老李曾告訴過他，自己從沒用過電腦、取錢只能到銀行排隊，那麼這是他有生第一次用滑鼠了。穿白大褂的人接著告訴老李，螢幕上將顯示一個問題，並重複顯示五次，問題下面從0到5有六個按鈕，每一次如果老李做肯定的回答，就按照提示按動一個按鈕，提示的數位是1到5中隨機的一個──之所以這樣做，而沒有用「是」或「否」按鈕，是為了防止病人在無意識狀態下反覆按動同一個按鈕；如果否定，則都是按0，這種情況下安樂程式將立刻中止。一名護士進去，把一個針頭插到老李左臂上，針頭通過一個軟管與一台筆記型電腦大小的自動注射機相連。先前那名指導者掏出一個東西，打開層層密封，是一支小玻璃管，裡面有淡黃色的液體，他小心地把那個玻璃管裝到注射機上，然後和護士一起走出來。安樂室裡只剩老李一人了。安樂程式正式開始，螢幕顯示問題，同時由一個柔美的女聲讀出來：

　　你要結束自己的生命嗎？是，請按3鍵；否，請按0鍵。

　　老李按了3。

　　你要結束自己的生命嗎？是。請按5鍵；否，請按0鍵。

　　老李按了5。

　　然後問題又顯示了兩次，肯定鍵分別是1和2，老李都按了。

　　你要結束自己的生命嗎？這是最後一次提示。是，請按4鍵；否，請按0鍵。

　　一瞬間，一股悲哀的巨浪衝上雲天明的腦際，幾乎令他昏厥，母親去世時他都沒有感覺到這種極度的悲愴。他想大喊讓老李按0，想砸玻璃，想殺了那個聲音柔美的女人。

　　但老李按了4。

　　注射機無聲地啟動了，雲天明可以清楚地看到玻璃管中那段淡黃色液體很快變短，最後消失。這個過程中，老李沒有動一下，閉著雙眼像安詳地入睡了一樣。

　　周圍的人很快散去，雲天明仍一動不動地扶著玻璃站在那裡，他並沒有看那具已經沒有生命的軀體，他眼睛睜著，但哪兒都沒看。

　　「沒有一點痛苦。」張醫生的聲音輕輕響起，像飛到耳邊的蚊子，同時他感覺到一隻手撫上了左肩，「注射藥物由大劑量巴比妥、肌肉鬆弛劑和高濃度氯化鉀組成，巴比妥先起作用，使病人處於鎮靜沉睡狀態；肌肉鬆弛劑使病人停止呼吸，氯化鉀使心臟過速停搏，也就二三十秒的事。」

　　張醫生的手在雲天明肩上放了一小會兒後拿開了，接著聽到了他離去時放輕的腳步聲。雲天明沒有回頭，但回想著張醫生的長相，突然記起了他是誰。

　　「張大夫，」雲天明輕輕叫了一聲，腳步聲停止了，他仍沒有回頭，「你認識我姐姐吧？」

　　好長時間才有回答：「哦，是，高中同學，小時候我還見過你兩次呢。」

　　雲天明機械地走出醫院的主樓。現在他明白了，張醫生在為姐姐辦事，姐姐想讓他死，哦，想讓他安樂。

　　雲天明常常回憶兒時與姐姐一起玩耍的快樂時光，但長大後姐弟間漸漸疏遠了。他們之間並沒有什麼衝突，誰也沒有做過傷害對方的事，但仍不可避免地疏遠了，都感覺對方是與自己完全不同的兩種人，都感覺對方鄙視自己。姐姐是個精明的人，但不聰明，找了個同樣精明卻不聰明的姐夫，結果日子過得灰頭土臉，孩子都大了也買不起房子，婆家同樣沒地方住，一直倒插門住在父親那裡。至於雲天明，孤僻離群，事業和生活上也並不比姐姐成功多少，一直一個人在外面住公司的宿舍，把身體不好的父親全推給姐姐照顧。

　　他突然理解了姐姐的想法。自己病了以後，大病保險那點錢根本不夠，而且這病越往後越花錢，父親不斷地把積蓄拿出來；可姐姐一家買房沒錢父親並沒幫忙，這是明顯的偏心眼。而現在對姐姐來說，花父親的錢也就等於花她的錢了，況且這錢都花在沒有希望的治療上，如果他安樂了，姐姐的錢保住了，他也少受幾天罪。

　　天空被灰雲所籠罩，正是他那夜夢中的天空，對著這無際的灰色，雲天明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好，你讓我死，我就死吧。

　　這時，雲天明想起了卡夫卡的一篇小說，裡面的主人公與父親發生了口角，父親隨口罵道「你去死吧」，兒子立刻應聲說「好，我去死」，就像說「好，我去倒垃圾」或「好，我去關門」一樣輕快，然後兒子跑出家門，穿過馬路，跑上一座大橋，跳下去死了。卡夫卡後來回憶說，他寫到那裡時有一種「射精般的快感」。現在雲天明理解了卡夫卡，理解了那個戴著禮帽夾著公事包、一百多年前沉默地行走在布拉格昏暗的街道上、與自己一樣孤僻的男人。

　　回到病房，雲天明發現有人在等他，是大學同學胡文。雲天明在大學中沒有朋友，胡文是與他走得最近的人──這倒不是因為他們之間存在友誼，胡文的性格與雲天明正相反，是那種與誰都自來熟的人，交遊廣闊，雲天明肯定是他交際圈最邊緣的一個──畢業後他們再沒有聯繫。胡文沒帶鮮花之類的，而是拿來一箱像飲料的東西。

　　簡短的唏噓之後，胡文突然問了一個讓雲天明有些吃驚的問題：「你還記得大一時的那次郊遊嗎？那是大夥第一次一起出去。」

　　雲天明當然記得，那是程心第一次坐在他身邊，第一次和他說話；事實上，如果程心在以後的大學四年裡都不理他，他可能也未必敢主動找她說話。當時他一個人坐在那裡看著密雲水庫寬闊的水面，程心過來坐下問他平時都喜歡些什麼，然後他們攀談起來，並不停地向水中扔小石子，談的都是剛認識的同學最一般的話題，但雲天明至今清晰地記得每一個字。後來，程心疊了一隻小紙船放進水中，在微風的吹送下，那只雪白的紙船向遠方慢慢駛去，最後變成一個小白點……那是他大學生活中最陽光明媚的一天。事實上那天天氣並不好，下著濛濛細雨，水面上罩著雨紋，他們扔的小石子都濕漉漉的，但從那天起，雲天明就愛上了小雨天，愛上了濕地的氣息和濕漉漉的小石子，還常常疊一隻小紙船放在自己的案頭。他突然想到，自己那一夜夢到的小雨中的彼岸世界，是否就來自那段回憶？

　　至於胡文說的後來的事，雲天明倒是印象不深了，不過經他的提醒還是想了起來。後來，幾個女孩子把程心叫走了，胡文則過來坐到旁邊告訴雲天明說，你不要得意，她對誰都挺好的。天明當然知道這點。但這話題沒有繼續下去，胡文吃驚看著雲天明手中的礦泉水瓶，問他在喝什麼。那瓶中的水成了綠色，裡面還有許多亂七八糟的東西。雲天明說，這是把野草揉碎了放進來，真正的大自然飲料。由於高興，那天雲天明的話特別多，他說如果將來有機會，一定會開一家公司生產這飲料，肯定暢銷。胡文說天下還有比這更難喝的東西嗎？雲天明反問：酒好喝嗎？煙好抽嗎？即使是可口可樂，第一次嘗也不好喝，讓人上癮的東西都是這樣。

　　「老弟，那一次，你改變了我的一生！」胡文拍著雲天明的肩膀激動起來，然後打開那個紙箱，取出一罐飲料，包裝是純綠色的，畫著一片廣闊的草原，商標是「綠色風暴」。胡文打開飲料，雲天明嘗了一口，一股帶著清香的苦澀讓他陶醉了，他閉起雙眼，彷彿又回到了那細雨中的湖畔，程心又坐在身邊……

　　「這是極端版的，一般市面上的都要加些甜味。」胡文說。

　　「這，賣得好嗎？」

　　「很好，現在的問題是生產成本，別以為草便宜，沒上規模前，它比蘋果核桃什麼的都貴；另外，草中有許多有害成分，加工過程也很複雜。不過前景很好，有許多大的投資方都有意向，匯源甚至想買下我的公司，去他媽的。」

　　雲天明無言地看著胡文，一個由航太發動機專業畢業的生產飲料的企業家，他是行動者，是實幹家，生活是屬於他這樣的人的。至於自己這樣的，只能被生活所拋棄。

　　「老弟，我欠你的。」胡文說著，把三張信用卡和一張紙條塞到雲天明手中，看看周圍後在他耳邊低聲說，「裡面有三百萬，密碼在這兒寫著。」

　　「我沒申請過專利。」雲天明淡淡地說。

　　「但創意是你的，沒有你就沒有『綠色風暴』，如果你同意，有這筆錢我們在法律上就兩清了，但在情誼上可沒兩清，我永遠欠你的。」

　　「在法律上你也沒欠我的。」

　　「必須收下，你現在需要錢。」

　　雲天明沒有再推辭，收下了這筆對他來說堪稱鉅款的錢，但沒有太多的興奮，因為他清楚，現在錢已經救不了自己的命了。不過他還是抱著一線希望，胡文走後，他立刻去諮詢，但沒有找張醫生，而是費了很大周折找到了副院長，國內著名的腫瘤專家，徑直問他如果有足夠的錢，自己的病有沒有治好的希望。

　　在電腦上調出雲天明的病歷看過後，老醫生輕輕搖搖頭，告訴他癌細胞已經從肺部擴散到全身，已不能手術，只能做化療和放療這類保守治療，不是錢的問題。

　　「年輕人，醫治不死病，佛度有緣人。」

　　雲天明的心徹底涼下來，也徹底平靜了，當天下午他就遞交了安樂死申請。申請交給他的主治張醫生，後者似乎深陷在內疚中，不敢正視他的眼睛，只是說先把化療停了吧，沒必要受那個罪了。

　　現在剩下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如何花那筆錢。按常理說應該給父親，再由他分給該給的親人，但那也就等於給姐姐了。雲天明不想這樣做，他已按她的心願去死了，感覺已不欠她什麼。

　　那就想想自己的夢想是什麼。坐「伊莉莎白」號那樣的豪華遊艇環球航行很不錯，這些錢應該夠，但身體條件不允許，他可能也沒那麼多時間了。真是很遺憾，如果行，他本可以躺在陽光下的甲板上，看著大海回顧一生，或在某個細雨濛濛的日子登上某個陌生國度的海岸，坐在某個小湖邊向佈滿雨紋的水面扔濕漉漉的石子……

　　又往程心那方面想了，這一陣子他想到她的時間越來越多。

　　晚上，雲天明在電視中看到一則新聞：

　　在聯合國本屆行星防禦理事會第十二次會議上，第479號提案獲得通過，群星計畫正式啟動，屆時，將授權聯合國開發計畫署、自然資源委員會和教科文組織組成的群星計畫委員會在全球實施該計畫。

　　今天上午，群星計畫中國網站正式開通，標誌著該計畫在國內的啟動。據聯合國開發計劃署北京常駐代表處官員稱，該計畫在中國將面向企業和個人，但不接受社會團體的投拍……

　　雲天明心裡一動，披衣走出病房，對護士說想出去散散步，由於已到熄燈時間，護士沒讓他去。他回到已熄燈的病房，拉開窗簾打開窗，原來老李床上新來的病人不滿地咕噥了幾聲。雲天明抬頭看去，夜空一片迷濛，但他還是看到了夜幕上那些銀色的亮點，他知道要用那筆錢幹什麼了。

　　他要送給程心一顆星星。

　　※※※

《時間之外的往事》（節選）群星計畫──危機之初的幼稚症

　　在危機紀元頭二十年裡人類社會發生的一些事情，在之前和之後的人們看來都是很難理解的，歷史學家把它稱為危機幼稚症。人們一般認為，幼稚症是前所未有的對文明整體的威脅突然到來所致；對個體來說可能是這樣，但對人類社會的整體，事情就可能沒有這麼簡單。三體危機帶來的文化衝擊，其影響之深遠也遠超過人們當初的想像。如果為其尋找一個類比，在生物學上，相當於哺乳動物的遠祖從海中爬上陸地；在宗教上，相當於亞當和夏娃被逐出伊甸園；而在歷史和社會學上，根本找不到類比，人類文明所經歷的一切與這一事件相比都微不足道。事實上、這一事件從根本上動搖了人類社會的文化、政治、宗教和經濟的根基。這一衝擊直達文明的最深層，其影響卻很快浮上表面，與人類社會巨大的慣性相互作用，這可能是產生幼稚症的根本原因。

　　幼稚症的典型例子就是面壁計畫和群星計畫，都是當時國際社會通過聯合國框架做出的，在其他歷史時期的人們看來不可思議的舉動。前者已改變了歷史，其影響深入以後的整個文明史，將在另外的章節論述；後者則在出現不久便銷聲匿跡，很快被遺忘。

　　群星計畫的動因主要有兩個，一是危機初期試圖提升聯合國地位的努力，二是逃亡主義的出現和盛行。

　　三體危機的出現，使全人類第一次面對一個共同的敵人，對聯合國的期望自然提高了。即使是保守派也認為，聯合國應該進行徹底的改革並被賦予更高的權力和支配更多的資源，激進派和理想主義者則鼓吹成立地球聯邦，聯合國成為世界政府。中小國家更熱衷於聯合國地位的提升，危機在他們眼中是一個從大國獲得技術和經濟援助的機會；而大國則對此反應冷淡。事實上在危機出現後，大國都很快在太空防禦的基礎研究上進行了巨大的投入，一方面因為他們意識到，太空防禦是未來國際政治的重要領域，在其中的作為將直接關係到國家實力和政治地位的基礎；另一方面，這些大型基礎研究是早就想做的，只是由於國計民生和國際政治的限制而一直做不了。現在，三體危機對於大國政治家們來說，就相當於當年的冷戰對於甘迺迪，但這個機會比那次要大百倍。不過各大國都拒絕把這些努力納入聯合國的框架。由於國際社會日益高漲的世界大同熱，他們不得不給聯合國開出了許多空頭的政治支票，但對其宣導的共同太空防禦體系卻投入很少。

　　在危機初期的聯合國歷史上，時任秘書長薩伊是一個關鍵人物。她認為創造聯合國新紀元的機會已經到來，主張改變聯合國的大國聯席會議和國際論壇的性質，使其成為一個獨立的政治實體，並擁有對太陽系防禦體系建設的實質性領導權。聯合國要實現這個目標，首先要有能自主支配的足夠資源作為基礎，這一點在當時幾乎不可能實現。群星計畫就是薩伊為此做出的努力之一，不管結果如何，這一舉動充分顯示了她的政治智慧和想像力。

　　群星計畫的國際法基礎是《太空法公約》，這並不是三體危機的產物，危機到來前，該條約就經歷了漫長的起草和談判過程，主要參考了《海洋法公約》和《南極條約》的框架。但危機到來前的《太空法公約》限定的範圍是柯伊伯帶之內的太陽系資源，由於三體危機的出現，不得不考慮外太空，但限於人類尚未登上火星的技術水準，在本條約到期前（五十年期限），太陽系外的資源毫無現實意義。各大國發現，這倒很適合作為給聯合國的一張空頭支票，就在條約上附加了一條有關太陽系之外的資源的條款，規定涉及柯伊伯帶以外的自然資源（關於自然資源一詞的含義，條約附件進行了冗長的定義，主要是指沒有被人類之外的文明佔據的資源，這個定義中也首次給出了「文明」一詞的國際法定義）的開發和其他經濟行為，必須在聯合國框架內進行，歷史上稱這一條款為「危機附加款」。群星計畫的第二個動因是逃亡主義。當時逃亡主義初露端倪，其後果還沒有顯現，仍被視為人類面對危機的一個最終選擇。在這種情況下，太陽系外恒星，特別是帶有類地行星的恒星的價值便顯現出來。

　　群星計畫的最初提案，是提議由聯合國主持拍賣太陽系外的部分恒星和其所帶行星的所有權，拍賣對象是國家、企業、社會團體和個人，所得款項用於聯合國對太陽系共同防禦體系的基礎研究。薩伊解釋說：恒星的資源其實是極其豐富的，距太陽系一百光年內的恒星就有三十多萬顆，一千光年內有上千萬顆，保守估計，這裡面至少有十分之一的恒星帶有行星。拍賣其中的一小部分，對未來的宇宙開發不會有什麼影響。

　　這一奇特的提案當時引起了廣泛的關注，PDC（行星防禦理事會）各常任理事國發現，雖然有些不可思議，但在可預見的未來，通過這一提案對自己似乎並沒有什麼不利的後果；相反，如果否決它，在當時的政治環境下卻肯定有麻煩。儘管如此，經過多次爭論和妥協，還是把拍賣恒星的範圍從柯伊伯帶以外外推到了一百光年以外，然後提案通過了。

　　群星計畫一開始便結束了，原因很簡單：恒星賣不出去。總共只賣出十七顆恒星，全是以底價賣出，聯合國只賺到四千多萬美元。買家全部沒露面，輿論紛紛猜測他們花那麼多錢買一張廢紙幹什麼用，儘管這張紙具有堅實的法律效力。也許擁有另一個世界的感覺很酷，儘管它永遠是可望不可即的（有些用肉眼連望都望不到）。

　　薩伊並不認為計畫是失敗的，她稱結果在預料之中，群星計畫在本質上其實是聯合國的一個政治宣言。

　　群星計畫很快被遺忘，它的出現是危機之初人類社會非正常行為方式的一個典型例子。催生群星計畫的那些因素，幾乎是在同時，也催生了偉大的面壁計畫。

　　按照網站上的地址，雲天明給群星計畫在國內的代辦處打了電話，然後就給胡文打電話，請他瞭解一下程心的一些個人資料，比如通信地址、身份證號碼等等。他預想了胡文對這個要求可能會說的各種話，譏諷的、憐憫的、感嘆的，但對方沒說什麼，只是在長長的沉默後發出一聲輕輕的嘆息。

　　「好的，她最近可能不在國內。」胡文說。

　　「別說是我打聽的。」

　　「放心，我不是直接問她本人。」

　　第二天，雲天明就收到了胡文的短信，上面有他要的程心的大部分個人資料，但沒有工作單位。胡文說，去年程心從航太技術研究院調走後，誰都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裡工作。雲天明注意到，程心的通信地址有兩個，一個在上海，一個在紐約。

　　下午，雲天明向張醫生請求外出，說有一件必須辦的事，張醫生堅持要陪他去，雲天明謝絕了。

　　雲天明打計程車來到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駐京辦事處。危機出現後，聯合國駐京機構的規模都急劇擴大，教科文辦事處佔了四環外一幢寫字樓的大部分。群星計畫代辦處有一個很大的房間，雲天明進去時迎面看到一幅巨大的星圖，連接星座的錯綜複雜的銀線顯示在天鵝絨般純黑的背景上。後來他發現星圖是顯示在一塊大液晶屏上的，來自一台電腦，可以局部放大和檢索。房間裡空蕩蕩的，只有一個負責日常接待的漂亮女孩。雲天明介紹過自己後，那女孩立刻興高采烈地跑出去領來了一位金髮女士。女孩介紹說，這位女士是教科文中國辦事處主任，也是亞太區域群星計畫的負責人之一。主任也顯得很高興，握住雲天明的手用流利的漢語說，他是國內第一位有意向購買恒星的人士，本來應該聯繫大批媒體採訪並舉行一個儀式的，但還是尊重他的保密和過程從簡的要求──真的很遺憾，這本來是一個宣傳和推廣群星計畫的好機會。

　　放心，中國不會再有人像我這麼傻了。雲天明暗想，差點把這話說出來。接著進來一位戴著眼鏡、西裝革履的中年男士，主任介紹說他是北京天文臺的研究員何博士，負責恒星拍賣的具體事務。主任告辭後，何博士首先請雲天明坐下，吩咐接待女孩給他倒上茶，關切地問他是不是身體不舒服。雲天明的臉色當然不像健康人的，但自從那酷刑般的化療停止以後，他感覺好多了，竟有獲得新生的錯覺。他沒有理會博士的問候，立刻重複了電話中的問題：自己要購買的恒星是作為贈品，所有權應歸於受贈者名下，他不會提自己的任何資料，也希望對受贈者絕對保密。何博士說沒有問題，然後問雲天明有意購買什麼類型的恒星。

　　「儘量近一些，帶有行星，最好是類地行星。」雲天明看著星圖說。

　　何博士搖搖頭，「從您提供的資金數額來看不可能，這些恒星的拍賣底價都遠高於那個數額。您只能買一顆不帶行星的裸星，且距離也不能太近。實話跟您說吧，即使這樣，您的資金數額也低於底價。昨天接電話後，考慮到您是國內第一位投拍者，我們就把一顆恒星的底價降低到了您提出的這個金額。」他移動滑鼠，把星圖的一個區域放大，「看，就是這一顆，它的報價期已經多次延長，所以您只要確定購買，它就是您的了。」

　　「它有多遠？」

　　「距太陽系286.5光年。」

　　「太遠了。」

　　何博士搖頭笑笑，「先生，看得出您對天文學並不外行。那您想想，對我們來說，286光年和286億光年有多大區別？」

　　雲天明默認了這句話。確實沒多大區別？

　　「但這顆星有一個最大的優點：能看見。其實我覺得，買恒星主要看外觀，距離啊帶不帶行星啊什麼的都不重要，能看見的遠星要比不可見近星好得多，能看見的裸星要比不可見的帶行星的好得多，說到底，我們不也只能看嘛。」

　　雲天明對博士點點頭，程心能看到那顆星，那很好。「它叫什麼？」

　　「這顆星在幾百年前第谷的星表上就有，但沒有世俗的名字，只有天文編號。」何博士把滑鼠指標放到那個亮點上，旁邊立刻顯示出一長串字元：DX3906。何博士耐心地向他解釋名稱的含義，包括恒星的類型、絕對和相對視星等、在主星序的位置等等。

　　購買手續很快辦完了，何博士又叫來兩名公證員辦理了公證手續。女主任出現了，同來的還有聯合國開發計畫署和自然資源委員會的兩位官員。那個女孩端來一盤香檳酒。大家慶賀一番後，主任宣佈受贈者程心對DX3906的所有權正式生效，接著，她用雙手把一個外形高貴的黑色真皮資料夾遞給雲天明，「您的星星。」

　　官員們走後，何博士對雲天明說：「我只是問問，您可以不回答：如果沒猜錯，這顆星星是送給一位女孩的？」

　　雲天明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幸運的女孩！」何博士也點點頭，然後感嘆道，「有錢真好。」

　　「得了吧您哪，」一直沒多說話的接待女孩衝何博士吐了吐舌頭，「有錢？何老師就你，就是有三百億，肯送女朋友一顆星星？嘁，別忘了你前兩天說的那些話。」女孩說到這裡，何博士有些恐慌，想制止女孩把他曾經對群星計畫的刻薄評論說出來。當時他說，聯合國這一套把戲十年前一幫江湖騙子就玩過了，只不過他們賣的是月球和火星，這次再有人上當那真是奇蹟。好在女孩沒有說那些，「這不止是錢，還得有浪漫，浪漫！你懂嗎？」

　　在整個過程中，這個女孩一直以看神話人物的眼光偷偷打量雲天明，臉上的表情也隨時間不斷變化：開始是好奇，後來是敬畏和景仰，最後，盯著那個裝有恒星所有權證書的華貴皮夾時，她臉上只有赤裸裸的嫉妒了。

　　何博士對雲天明說：「證書將儘快寄給受贈人，用的是這裡的地址。按您的吩咐，我們不會透露購買者的任何資訊，其實也沒什麼可透露的，我們對您一無所知，到現在，我不是連您的貴姓都不知道嗎？」他站起身來，看看窗外，天已經黑下來了，「下面，我帶您去看看您的星星……哦不，您送給她的星星。」

　　「在樓頂看嗎？」

　　「市內不可能看到，我們得去遠郊，如果您不舒服，我們就改天去？」

　　「不，這就去，我真的想看看那顆星星。」

　　何博士帶著雲天明驅車兩個多小時，把城市的燈海遠遠拋在後面，為了避免車燈的干擾，他又把車開到遠離公路的田野間。車燈熄滅後，兩人走下車，深秋的夜空中，星海很清澈。

　　「知道北斗七星吧，沿那個四邊形的一條對角線看，就是那個方向，有三顆星構成一個很鈍的三角，從那個鈍角的頂點向底邊做垂線，向下延伸，就我指的那個方向，看到了嗎？你的星星，你送她的星星。」

　　雲天明指認了兩顆星，何博士都說不是，「是在它們中間向南方偏一點，那顆星的視星等是5.5，一般只有受過訓練的觀察者才能看到，不過今天天氣很好，你應該能看到。告訴你一個方法：不要正眼盯著那裡，把視線移開些用眼角看，眼角對弱光的感受力更靈敏些，找到後再正眼看……」

　　在何博士的幫助下，雲天明終於看到了DX3906，很暗的一個點，似有似無，稍一疏忽就會從視野裡丟失。一般人都認為星星是銀色的，其實仔細觀察會發現它們各自有不同的顏色，DX3906呈一種暗紅色。何博士告訴他，那顆星只是在這個時節才處於這個位置，等會兒他會給雲天明一份在不同季節觀察DX3906的詳細資料。

　　「你很幸運，和你贈與星星的那個女孩一樣幸運。」何博士在濃重的夜色中說道。

　　「我不幸運，我快死了。」雲天明說，同時把視線移開，向何博士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把視線又投向夜空，居然很輕易地找到了DX3906。

　　雲天明發現何博士似乎對自己的話並沒感到吃驚，只是默默地點了一支煙，也許，他已經察覺到了什麼。沉默許久後，他說：「真那樣的話，你仍然很幸運，大多數人，到死都沒向塵世之外瞥一眼。」

　　何博士吐出的煙霧飄過雲天明面前，使那顆黯淡的星星閃動起來。雲天明想，當程心看到這顆星時，自己已不在人世了。其實，他和程心看到的這顆星星，是它在二百八十六年前的樣子，這束微弱的光線在太空中行走了近三個世紀才接觸到他們的視網膜，而它現在發出的光線，要二百八十六年後才能到達地球，那時程心也不在人世了。

　　她將度過怎樣的一生呢？但願她能記得，茫茫星海中，有一顆星星是屬於她的。

　　這是雲天明的最後一天了，他本想看出些特別之處，但沒有。他像往常一樣在早上七點醒來，一束與往常一樣的陽光投在對面牆上往常那個位置。窗外，天氣不好也不壞，天空像往常一樣的灰藍。窗前有一棵橡樹，葉子都掉光了，連最後一片也沒有留下。今天甚至早餐都像往常一樣。這一天，與已過去的二十八年十一個月零六天一樣，真的沒什麼特別。

　　像老李一樣，雲天明沒把安樂的事告訴家人，他本想給父親留封信，但無話可說，終於作罷。

　　十點整，按約定的時間，他一個人走進了安樂室，像往常每天去做檢查一樣平靜。他是本市第四個安樂的，所以沒引起什麼關注，安樂室中只有五個人，其中兩位是公證人，一位是指導，一名護士，還有一個醫院領導，張醫生沒來。看來自己可以清靜地走了。

　　按他的吩咐，安樂室沒有做任何裝飾佈置，只是一間四壁潔白的普通病房，這也讓他感覺很舒適。

　　他對指導說，自己知道操作程式，不需要他了，後者點點頭，留在了玻璃屏的另一邊。在進行安樂的這一邊，公證人離開後，只有他和護士了。護士很漂亮，已沒有第一次做這事時的恐懼和緊張，把自動注射機的針頭扎進雲天明的左臂時，動作鎮定沉穩。他突然對護士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感情，她畢竟是世上最後一個陪伴自己的人了。他突然想知道二十八年前給自己接生的是誰，這兩個人是這個世界上少有的真正幫過自己的人，他應該感謝他們，於是他對護士說了聲謝謝。護士對他微笑了一下，然後離開了，腳步像貓一般無聲。

　　安樂程式正式開始，前面上方的螢幕顯示：

　　你要結束自己的生命嗎？是，請按5鍵；否，請按0鍵。

　　他出生在一個知識份子家庭，但父母都屬於社會和人際的低能者，混得很落魄。他們沒有貴族的身份，卻執意對雲天明進行貴族教育，他看的書必須是古典名著，聽的音樂必須是古典名曲，交往的人必須是他們認為有修養有層次的。他們一直告訴他周圍的人和事是多麼的庸俗，他們自己的精神品位要比普通人高出多麼大的一截。小學時雲天明還有幾個朋友的，但他從來不敢把他們帶到家裡玩，因為父母肯定不認可他與這樣庸俗的孩子在一起。到了初中，隨著貴族教育的進一步深化，雲天明變得形單影隻了。但正是在這個時候，父母離異了。導致家庭解體的是父親的第三者，那是一個推銷保險的女孩。母親再嫁的是一位富有的建築承包商。這兩個人都是父母極力讓孩子遠離的人，所以這時他們也明白，自己再也沒有資格對孩子進行那種教育了。但貴族教育已經在雲天明的心底紮了根，他無法擺脫，就像以前的那種能上發條的手銬，越想掙脫，它銬得越緊。在整個中學時代，他變得越來越孤僻，越來越敏感，離人群也越來越遠。

　　童年和少年的記憶，都是灰色的。

　　按5。

　　你要結束自己的生命嗎？是，請按2鍵；否，請按0鍵。

　　在他的想像中，大學是個令他不安的地方，陌生的環境和陌生的人群，對他來說又是一個艱難的適應過程。剛進大學時，一切都與他想像中的差不多，直到他見到程心。

　　雲天明以前也被女孩子吸引過，但從來沒有這種感覺：他感到周圍陌生冰冷的一切突然都充滿了柔和溫暖的陽光。一開始，他甚至沒有意識到這陽光的來源，就像透過雲層的太陽，所發出的月亮般的弱光僅能顯示出圓盤的形狀，只有當它消失時，人們才意識到它是白天所有光亮的來源。雲天明的太陽在國慶長假到來時消失了，程心離校回了家，他感到周圍一下子黯淡下來。

　　當然，對程心，肯定不止雲天明一個人有這種感覺，但他沒有別的男生那種寢食難安的痛苦，因為他對自己完全不抱希望。他知道沒有女孩子會喜歡他這種孤僻敏感的男生，他能做的只是遠遠地看著她，沐浴在她帶給自己的陽光中，靜靜地感受著春日的美麗。

　　程心最初留給雲天明的印象是不愛說話，美麗而又沉默寡言的女孩比較少見，但這並不意味著她是一個冷美人。她說話不多卻願意傾聽，帶著真誠的關切傾聽，她傾聽時那清澈沉靜的目光告訴每一個人，他們對她是很重要的。

　　與雲天明中學的那些美女同學不同，程心沒有忽略他的存在，每次見面時都微笑著和他打招呼。有幾次集體活動，組織者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把雲天明忘了，程心都專門找到他通知他，後來，她成了同學中第一個省去姓稱呼他天明的人。在極其有限的交往中，程心給雲天明最為銘心刻骨的感覺是：她是唯一一個知道他的脆弱的人，而且好像真的擔心他可能受到的傷害。但雲天明一直保持著清醒，他知道這裡面沒有更多的東西，正如胡文所說，她對誰都好。

　　有一件事雲天明印象很深：就是那一次郊遊，他們正在登一座小山，程心突然停下來，彎腰從石階上小心翼翼地拿起了個什麼東西。雲天明看到那是一條醜陋的蟲子，軟乎乎濕漉漉的，在她白皙的手指間蠕動著，旁邊一個女生尖叫道：噁心死了，你碰它幹嗎？程心把蟲子輕輕放到旁邊的草叢中，說，它在這裡會給踩死的。

　　其實雲天明跟程心的交往很少，大學四年中，他們單獨在一起交談也就兩三次。

　　那是一個涼爽的夏夜，雲天明來到圖書館樓頂上，這是他最喜歡的地方，來的人少，可以獨處。雨後初晴的夜空十分清澈，平時見不到的銀河也顯現出來。

　　「真像牛奶灑在了天上。」

　　雲天明循聲看去，發現程心不知什麼時候站在旁邊，夏夜的風吹拂著她的長髮，很像他夢中的景象。然後，他和程心一起仰望銀河。

　　「那麼多的星星，像霧似的。」雲天明感嘆道。

　　程心把目光從銀河收回，轉頭看著他，指著下面的校園和城市說：「你看下面也很漂亮啊，我們的生活是在這兒，可不是在那麼遠的銀河裡。」

　　「可我們的專業，不就是為了到地球之外去嗎？」

　　「那是為了這裡的生活更好，可不是為了逃離地球啊。」

　　雲天明當然知道程心的話是委婉地指向他的孤僻和自閉，他也只有默然以對。那是他離程心最近的一次。也許是幻想，他甚至能感覺到她的體溫，那時他真希望夜風轉個方向，那樣她的長髮就能拂到他的面龐上。

　　四年的本科生涯結束了，雲天明考研失敗，程心卻很輕鬆地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然後回家了。雲天明想儘量留在校內久一點，只是為了等程心開學後再看到她。宿舍很快不能住了，他就在學院附近租了間小房子同時在市裡找工作。投出無數的簡歷，一次次面試都失敗了，假期也不知不覺過去。雲天明來到學校尋找程心的身影，但沒有見到她，小心翼翼地打聽後得知，她和導師去了本校在航太技術研究院的研究生分部，遠在上海，她將在那裡完成自己的學業。而正是這一天，雲天明居然求職成功了，這是航太系統一家航太技術轉民用的公司，由於剛剛成立而大量招人。

　　雲天明的太陽遠去了，帶著心中的瑟瑟寒意，他走進了社會。

　　按2。

　　你要結束自己的生命嗎？是，請按4鍵；否，請按0鍵。

　　剛參加工作時，他有一陣小小的驚喜，發現與學校中那些鋒芒畢露的同齡人相比，社會上的人要隨和許多，容易交往，他甚至以為自己要走出孤僻和自閉了。但他在幫賣自己的人數過幾次錢後，終於發現這裡的險惡，於是懷念起校園來，並再次遠離人群，更深地縮進自己的精神蝸殼裡。這對他的事業自然是災難性的，即使在這樣新興的全民企業，競爭也很激烈，不進則退。一年又一年，他的退路越來越少了。這幾年間，他談過兩個女朋友，都很快分手了。這倒不是因為他的心被程心佔據著，對他來說，程心永遠是雲後的太陽，他只求看著她，感受她的柔光，從來不敢夢想去縮短他們之間的距離。這些年，他沒有打聽過程心的消息，只是猜想，以她的聰慧，應該會去讀博士。至於她的生活，他不想猜。他與女孩子交往的主要障礙還是自己的孤僻性格，他也曾一心一意地試圖建立起自己的生活，但困難重重。

　　雲天明的問題在於他無法入世也無法出世，他沒有入世的能力也沒有出世的資本，只能痛苦地懸在半空。自己今後的人生之路怎麼走，通向哪裡，他心中一片茫然。

　　但這條路突然看到了盡頭。

　　按4。

　　你要結束自己的生命嗎？是，請按1鍵；否，請按0鍵。

　　他的肺癌被確診時已是晚期，可能是被之前的誤診耽誤了，肺癌是擴散最快的癌症，他已時日無多。

　　走出醫院時，他沒有恐懼，唯一的感覺是孤獨。之前的孤獨雖在不斷鬱積中，但被一道無形的堤壩攔住，呈一種可以忍受的靜態。現在堤壩潰決了，那在以往歲月裡聚集的孤獨像黑色的狂飆自天而落，超出了他可以承受的極限。

　　他想見到程心。

　　他毫不猶豫地買了一張機票，當天下午就飛到了上海。當他坐到計程車裡時，狂躁的心冷了一些，他告訴自己身為一個將死之人，不能去打擾她，他不會讓她知道自己的存在，只想遠遠地看她一眼，就像一個溺水者拼命升上水面吸一口氣，再沉下去也能死得平靜些。

　　站在航太技術研究院的大門前，他進一步冷靜下來，才發現在之前的幾個小時裡自己的確完全失去了理智。按時間算，即使程心讀博士，現在也畢業工作了，那就不一定在這裡。他去向門崗的保安打聽，人家說研究院有兩萬多名員工，他得提供具體的部門才行。他沒有同學的聯繫方式，無處進一步問詢，同時感到身體很虛弱，呼吸困難，就在大門不遠處坐了下來。

　　程心也有可能在這裡工作，下班的時間快到了，在門口可能等到她，於是他就等在大門旁，伸縮柵欄旁一面黑色的矮牆上鑲刻著單位名稱的金色大字，這是原航太八所，現在規模擴大了許多。他突然想到，這麼大的單位，是不是還有別的門呢？於是艱難地起身再去問保安，得知居然還有四個門！

　　他慢慢走回原處，仍坐下等待著，他也只能等在這裡。

　　他面對著這樣一個概率：程心畢業後仍在這裡工作；今天沒有外出；今天下班會走五個門中的這一個。

　　這一刻很像他的一生，執著地守望著一個渺茫的希望。

　　下班的人開始走出來，有的步行，有的騎車或開車，人流和車流由稀變密，再由密變稀，一個小時後，只有零星的人車出入。

　　沒有程心。

　　他確信自己不會錯過她的，即使她開車出來也一樣，那麼，她可能不在這裡工作，或在這裡工作，今天不在單位，或在單位卻走了別的門，西斜的太陽把建築和樹木的影子越拉越長，彷彿是許多隻向他擁抱過來的憐憫的手臂。

　　他仍坐在那裡，直到天完全黑下來。後來，他不記得自己是如何爬上計程車到了機場，如何飛回他生活的城市，回到棲身的單身宿舍。

　　他感覺自己已經死了。

　　按1。

　　你要結束自己的生命嗎？這是最後一次提示。是，請按3鍵；否，請按0鍵。

　　自己的墓誌銘是什麼？事實上他不確定自己會有墓，在北京周邊買一處墓地是很貴的，即使父親想給他買，姐姐也不會同意，她會說活人還沒住處呢。自己的骨灰最大的可能也就是放在八寶山上的一個小格子裡。不過如果有墓碑，上面應該寫──

　　來了，愛了，給了她一顆星星，走了。

　　按3。

　　在此之前，騷動已經在玻璃屏的另一邊出現了，幾乎就在雲天明按下死亡按鈕的同時，通向安樂室的門被撞開了，一群人衝了進來。最先進來的是安樂指導，他衝到床前關閉了自動注射機的電源；隨後進來的醫院領導則乾脆從牆根拔下了電源插座；最後是那名護士，她猛扯注射機上的軟管，把它從機器上拉下來，同時也把雲天明左臂的針頭拉了出來，使他感到左手腕一陣刺痛。然後，人們圍過來檢查軟管，他聽到一句如釋重負的話，好像是說：還好，藥液還沒出來。然後，護士才開始處理雲天明流血的左手腕。

　　玻璃屏另一邊只剩一個人，她卻為雲天明照亮了整個世界，她是程心。

　　雲天明的胸膛清晰地感覺到了程心滴到他衣服上並滲進來的眼淚，初見程心時他覺得她幾乎沒變，現在才注意到她原來的披肩髮變成了齊頸的短髮，優美地彎曲著。即便在這時，他也沒有勇氣去輕拂這曾讓他魂牽夢縈的秀髮。

　　他真是個廢物，不過這時，他已經在天堂裡了。

　　長長的沉默像天國的寧靜，雲天明願這寧靜永遠延續下去。你救不了我，他在心裡對程心說，我會聽從你的勸告放棄安樂死，但結果都一樣。你就帶著我送你的星星去尋找幸福吧。

　　程心似乎聽到了他心中的話，她慢慢抬起頭來，他們的目光第一次這麼近地相遇，比他夢中的還近，她那雙因淚水而格外晶瑩的美麗眼睛讓他心碎。

　　但接著，程心說出一句完全意外的話：「天明，你知道嗎？安樂死法是為你通過的。」

危機紀元一─四年，程心

　　三體危機爆發時，程心剛結束學業參加工作，進入為新一代長征火箭研製發動機的課題組。這是一個在別人看來既重要又核心的地方，但程心對自己專業的熱情早已消退。她漸漸認識到，化學動力火箭就像工業革命初期的大煙囪，那時的詩人讚美如林的大煙囪，認為那就是工業文明；現在人們同樣讚美火箭，認為它代表著航太時代。事實上，依靠化學火箭可能永遠也無法進入真正的航太時代。三體危機的出現使這一事實更加明顯，依靠化學動力建立太陽系防禦體系簡直是癡人說夢。她一度有意使自己的專業面不要太窄，選修了許多核能方面的課程。危機爆發後，系統內各方面的工作都緊急加速，曾久拖不決的第一代空天飛機專案也飛快上馬，她所在的課題組同時承擔了空天飛機航太段發動機的前期設計。程心的專業前景似乎很光明，她的能力得到廣泛賞識，而在航太系統中，總設計師們有很大比例是搞發動機專業出身的。但她堅信化學航太發動機已是夕陽技術，置身其中，個人和團隊都走不了很遠，在錯誤的方向上停止就等於前進，而她的工作意味著全身心投入錯誤的方向，這一度使她很苦惱。

　　很快出現了一個擺脫發動機專業的機會。聯合國開始成立與行星防禦有關的各種機構，這些機構與以前的聯合國組織不同，它在行政上由行星防禦理事會（PDC）領導，但主要由各國派遣人員組成。航太系統抽調了一大批各種級別的人員進入這類機構。領導找程心談話，說那裡有一個崗位想調她去，擔任行星防禦理事會戰略情報局技術規劃中心主任的航天技術助理。目前，人類世界的對敵情報工作主要集中在地球三體組織這一管道，試圖通過他們獲取三體世界的資訊。但行星防禦理事會戰略情報局，簡稱PIA，是直接以三體艦隊和母星為偵察目標的情報機構，有很強的宇航技術背景。程心毫不猶豫地接受了這個工作。

　　PIA總部設在跟聯合國大廈不遠的一幢六層舊樓中，此樓建於十八世紀末，結實厚重，像是一大塊花崗岩。飛越大洋的程心第一次走進樓裡，感到一陣城堡中的陰冷。這裡與她想像中的地球世界的情報中心完全不同，更像一個在竊竊私語中產生拜占庭式陰謀的地方。

　　樓裡空蕩蕩的，她是最早來報到的人。在辦公室一堆剛拆封的辦公設備和紙箱子中間，她見到了PIA技術規劃中心主任米哈伊爾．瓦季姆，一個四十多歲魁梧強壯的俄羅斯人，說話帶著突嚕突嚕的俄語調，程心好半天才意識到他在講英語。他坐在紙箱子上向程心抱怨說，自己在航太專業做了十幾年，不需要什麼航太技術助理，各國都使勁向PIA塞人，卻捨不得出錢。想到自己面前是一個年輕姑娘，他又安慰有些失落的程心說，如果這個機構以後創造了歷史──這是完全有可能的，雖然不一定是好的歷史──那他們倆是最先到來的人。

　　遇到同行使程心稍稍高興了一些，她就向主任打聽他都在專業上做過些什麼，瓦季姆輕描淡寫地說，他上世紀曾經參加過失敗的前蘇聯「暴風雪」號太空梭的設計，後來擔任過某型貨運飛船的副總設計師，再後來的資歷他有些含糊其辭，說在外交部幹過兩年，然後就到「某個部門」從事「我們現在這類工作」。他告訴程心，對後面來的同事最好不要打聽他們的工作經歷。

　　「局長也來了，他的辦公室在樓上，你去見見他吧，但別耽誤他太多的時間。」瓦季姆說，

　　走進局長寬大的辦公室，一股濃烈的雪茄味撲面而來。首先吸引程心目光的是牆上那幅大油畫，廣闊畫面的大部分都被佈滿鉛雲的天空和晦暗的雪野所佔據，在遠景的深處，幾乎到了雲與雪交會的地方，有一片黑糊糊的東西，細看是一片骯髒的建築，大部分是低矮的板房，其間有幾幢兩三層的歐式樓房。從畫面前方那條河流和其他的地形看，這可能是十八世紀初的紐約。這畫給程心最大的感覺就是冷，倒是很符合坐在畫下那個人的形象。這幅畫旁邊還有一幅較小的油畫，畫面的主題是一把古典樣式的劍，帶著金色的護腕，劍鋒雪亮，握在一隻套著青銅盔甲的手中，這隻手只畫到小臂；這隻握著劍的手正從藍色的水面上撈起一個花冠，花冠由紅、白、黃三色的鮮花編成。這幅畫的色調與大畫相反，華麗明豔，但隱藏著一種不祥的詭異，程心注意到，花冠的白花上有明顯的血跡。

　　PIA局長湯瑪斯．維德比程心想像的年輕許多，看上去比瓦季姆都年輕，也比後者長得帥，臉上的線條很古典。程心後來發現，這種古典的感覺多半來自他的面無表情，像從後面的油畫中搬出來的一座冰冷的雕像。他看上去不忙，前面的大辦公桌上空空蕩蕩，沒有電腦和文件，他正專心致志地研究著手中雪茄的煙頭，程心進來後，他只是抬頭掃了一眼，然後，又繼續研究煙頭。當程心介紹完自己並請他以後多多指教時，他才抬起頭來，那目光給她最初的印象是疲倦和懶散，但在深處隱約透出一絲令她不安的銳利。他臉上出現了一抹笑意，但絲毫沒有使程心感到溫暖和放鬆，那微笑像冰封的河面上一條冰縫中滲出的冰水，在冰面上慢慢彌散開來。程心試著報以微笑，但維德的第一句話讓她的微笑和整個人都凝固了。

　　「你會把你媽賣給妓院嗎？」維德問。

　　程心驚恐地搖搖頭，不是表示她不會把她媽賣給妓院，而是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但維德揮揮夾雪茄的手說：「謝謝，忙你的事兒去吧。」

　　聽程心說完這次跟局長見面的事後，瓦季姆一笑置之，「呵呵，這是業內曾流傳的一句……一句……就是一句話吧，可能起源於二戰時期，老鳥常用它來調侃新手，它是說：地球上只有我們這個行業是以欺騙和背叛為核心的。對於有些公認的準則，我們應該適當地……怎麼說呢……靈活一些。PIA由兩部分人組成，一部分是你這樣的專業人員，另一部分來自情報和軍隊的秘密戰部門，這兩種人的思想方法和行為方式很不一樣──好在兩者我都熟悉，我會幫助你們互相適應的。」

　　「可我們是直接面對三體世界的，這不是傳統的情報工作。」程心說。

　　「有些東西是不會改變的。」

　　後續報到的人員陸續到來，主要來自行星防禦理事會的常任理事國。大家相互之間彬彬有禮，但充滿了猜忌和不信任。專業人員一副老死不相往來的樣子，捂緊口袋總怕被別人偷走些什麼；情報人員則異常活躍友好，總想偷到些什麼。正如瓦季姆所說，相對於偵察三體世界，這些人對相互之間搞情報更感興趣。

　　兩天後，PIA第一次全體會議召開，其實這時人員仍未到齊。除了維德外，PIA還有三位副局長，分別來自英國、法國和中國。來自中國的于維民副局長首先講話，程心不知道他來自國內什麼部門，他屬於那種讓人見三次才能記住長相的人，好在他的講話沒有國內官員的冗長拖拉，很簡潔明瞭，不過說的也是這類機構成立時的陳詞濫調。他說，在座的各位從本質上屬於國家派遣人員，顯然都在雙重領導之下，PIA不要求、也不奢望他們把對本機構的忠誠置於國家責任之上，但鑒於PIA從事的是保衛人類文明的偉大事業，希望各位把這兩者做一個較好的平衡。由於PIA直接面對外星入侵者，無疑應成為最團結的團體。

　　當于副局長開始講話時，程心注意到維德用一隻腳蹬著桌腿，把自己慢慢推離了會議桌，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後面每一個官員講完後請他講話，他都擺擺手謝絕了。最後實在沒官員再有話可講了，他才開口。他指指會議室中堆放的未安裝的辦公設備和包裝箱，「這些事，」顯然是指機構建立時的事務性工作，「請你們辛苦一下自己去做，不要用它們來佔我的時間，也不能佔他們的時間。」他指指瓦季姆，「謝謝，請技術規劃中心航太專業的人員留下，散會。」

　　留下來的有十幾個人，會場清靜了許多。會議室那古舊的橡木大門剛剛關上，維德便像出膛子彈般地吐出一句話：「各位，PIA要向三體艦隊發射探測器。」

　　大家先是呆若木雞，然後面面相覷。程心也十分吃驚，她當然希望儘早擺脫雜事進入專業工作，但沒想到這麼快，這麼單刀直入。目前，PIA剛剛成立，各國和地區的分支機構一個都沒有建立，不具備正式開展工作的條件。但令程心震驚的是維德提出的想法本身，無論從技術上還是從其他方面看，都太不可思議了。

　　「有具體指標嗎？」瓦季姆問，他是唯一一個不動聲色的人。

　　「我已經就這個設想與各常任理事國代表私下協商過，但沒有在PDC會議上正式提出。就目前我所知道的，各常任理事國對一個指標最感興趣，這是他們同意投入的不可妥協的死條件：讓探測器達到百分之一的光速。其他指標各國說法不一，但都是可以在正式會議上協商的。」

　　「就是說，如果考慮加速階段，但不考慮減速，探測器將在兩到三個世紀到達奧爾特星雲，並在那裡接觸和探測已開始減速的三體艦隊？」一位來自NASA（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的顧問說，「似乎應該是未來做的事。」

　　維德說：「未來的技術進步現在已成為不確定的事情，如果人類在太空中一直是蝸牛的速度，那我們就應該儘早開始爬。」

　　程心想，這裡面可能還有政治因素，這是人類最先做出的直接接觸外星文明的行動，對PIA的地位至關重要。

　　「可是按照人類現在的宇航速度，到達奧爾特星雲需要兩三萬年時間，如果現在發射探測器，可能四百年後敵方艦隊到達時還沒有飛出家門口。」

　　「所以說光速的百分之一是一個必須達到的指標。」

　　「把目前的宇航速度提高一百倍？別說飛船或探測器，就是發動機噴口噴出的工質的速度都比那個速度低幾個數量級。按照動量原理，要使飛船達到光速的百分之一，噴出的工質要首先超過那個速度，進一步使加速的時間在可接受的範圍內，工質的速度就要大大超出光速的百分之一，這在目前絕對做不到。我們也不可能期待短期內的技術突破，所以這個設想從基本原理上講不可能。」

　　維德堅定地用拳頭一砸桌子，「別忘了我們有資源！以前航太只是一個邊緣化的事業，現在進入主流了，所以我們有以前難以想像的巨大資源可以動用！我們用資源改變原理，把巨大的資源聚焦在那個小小的東西上，用野蠻的力量把它推進到光速的百分之一！」

　　瓦季姆本能地抬頭四下查看，維德敏銳地察覺到了他在看什麼，「放心，沒有記者和外人。」

　　瓦季姆笑著搖搖頭，「我不想冒犯您。用資源改變原理這話，傳出去會讓人笑話的，這裡講講可以，可千萬別在PDC會議上說。」

　　「我知道你們已經在笑話我了。」

　　所有人都沉默著，大家只想讓這個討論快些結束。維德的目光掃過會議室，突然說：「啊，不是所有人，她沒笑話我。」他抬手直指程心，「程，你的想法？」

　　在維德銳利的目光下，程心感到維德指向她的不是手指，而是一把劍。她茫然四顧，這裡輪得到她說話嗎？

　　「我們這裡應該提倡MD。」維德說。

　　程心更茫然了，MD，麥道？醫學博士？

　　「你是中國人，不知道MD？」

　　程心求助地看看在場的另外五名中國人，他們也一樣茫然。

　　「朝鮮戰爭中，美軍發現你們被俘的士兵竟然知道得那麼多，你們把作戰方案交給基層部隊討論，希望從士兵的討論中得到更多的好辦法，這就是MD。當然，未來你被俘時，我們可不希望你知道那麼多。」

　　會場上響起了幾聲笑，現在程心知道了MD是「軍事民主」。與會者們對這個提議也很贊同。這些航太界的技術精英當然不指望從一個技術助理那裡聽到什麼有價值的東西，但他們大多是男人，至少在這個過程中，可以毫無顧忌地欣賞她了。程心儘量使自己的穿著莊重低調，但並沒有降低她的吸引力。

　　程心說：「我是有一個想法……」

　　「用資源改變原理？」一個叫柯曼琳的上了年紀的法國女人用輕蔑的口吻說，她是來自歐洲航天局的高級顧問，覺察到了男人們集中到程心身上的那種眼光，她感到很不舒服。

　　「繞開原理。」程心禮貌地對柯曼琳點點頭，「目前最可能被利用的資源，我想是核武器，在沒有技術突破的情況下，那是人類可能投放到太空中的最大能量體。想像有這樣一艘飛船或探測器，帶有一個面積巨大的輻射帆，就是類似於太陽帆的那種能被輻射推動的薄膜；在輻射帆的後面不遠處，以一定的時間間隔連續產生核爆炸……」

　　又響起幾聲笑，柯曼琳笑得最響，「親愛的，你給我們提供了一個卡通式的場景：一艘載著一大堆核彈的飛船，有巨大的帆，船上的一個像史瓦辛格般強壯的男人把一枚枚核彈拋向船尾，讓它們在那裡爆炸，真的很酷。」在越來越多的笑聲中，她接著說，「你最好重做一遍大一的作業，算算推重比。」

　　（註：即發動機的推力和發動機質量的比值。程心想像的飛船如果運載大量核彈，本身質量大，推重比極低，不可能達到很高的速度。）

　　「改變原理沒有做到，但野蠻做到了，真遺憾是你這樣一個美人兒做的。」另一位顧問說，把笑聲推向高潮。

　　「核彈不在飛船上。」程心從容地說，她這句話像一隻手捂在鑼面上，使周圍的笑聲戛然而止，「飛船只是由帆和探測器組成，輕得像一片羽毛，很容易被核爆炸的輻射加速。」

　　會場陷入沉默，大家都在想核彈在哪裡，但沒有人問。剛才眾人哄笑時，維德一直一臉冰霜地坐在那裡。現在，那種冰水似的微笑卻在他的臉上慢慢浮現。

　　程心從身後的飲水機旁拿過一打紙杯，把它們一個個在桌面上按等距離放置好，「核彈分佈在飛船的最初一小段航線上，預先用傳統的推進方式發射到那裡。」她拿著一支筆沿那排杯子移動，「飛船在經過每一顆核彈的一瞬間，核彈在帆後爆炸，產生推進力。」

　　男人們的目光依次從程心身上移開了，現在他們終於開始認真考慮她所說的話，對她的欣賞暫時顧不上了，只有柯曼琳始終盯著程心看，好像不認識她似的。

　　「我們可以把這種方式叫航線推進，這段航線叫推進航段，它只佔整條航線中極小的一部分，以一千顆推進核彈估算，可以分佈在從地球到木星的五個天文單位上，甚至更短，把推進航段壓縮到火星軌道以內，以目前的技術，這是可以做到的。」

　　沉默中出現零星的議論聲，漸漸密集，像由零星的雨點轉為大雨。

　　「你好像不是剛剛才有這種想法吧？」一直在專心聽討論的維德突然問道。

　　程心對他笑笑說：「以前航太界就有這種構想，叫脈衝推進方式。」

　　柯曼琳說：「程博士，脈衝推進設想我們都知道，但推進源是裝載在飛船上的，把推進源放置在航線上確實是你的創造，至少我沒聽說過這種想法。」

　　稍微平息了一下的討論又繼續下去，並很快超過了剛才的熱度，這些人就像一群餓狼遇到了一大塊鮮肉。

　　維德拍了拍桌子，「現在不要糾纏在細節上。我們不是在搞可行性研究，而是在探討對它進行可行性研究的可行性，看看大的方面還有什麼障礙。」

　　短暫的沉默後，瓦季姆說：「這個方案的一大優勢是：啟動很容易。」

　　在這裡的都是聰明人，很快明白了瓦季姆這話的含義：方案的第一步是把大量核彈送入地球軌道，運載工具是現成的，用在役的洲際導彈即可，美國的「和平衛士」、俄羅斯的「白楊」和中國的「東風」，都可以直接把核彈送入近地軌道，甚至中程彈道導彈加上助推火箭都能做到這一點。比起危機出現後達成的大規模削減核武器協議的方案──在地面把導彈和核彈頭拆解銷毀，這個方法成本要低得多。

　　「好了，現在停止對程的航線推進的討論。其他的方案？」維德用詢問的目光掃視著程心之外的所有人。

　　沒人說話，有人欲言又止，顯然覺得自己的想法很難同程心的競爭。大家的目光又漸漸集中到她身上，只是眼神與上次不同了。

　　「這樣的會要再開兩次，希望能有更多的方案和選擇。在此之前，航線推進方案立刻進行可行性研究，為它起一個代號吧。」

　　「核彈的每一次爆炸都使飛船的速度增加一級，很像在登一道階梯，就叫階梯計畫吧。」瓦季姆說，「除了光速的百分之一，對該方案進行可行性研究還需要一個重要指標：探測器的質量。」

　　「輻射帆可以做得很薄很輕，按現有的材料技術，五十平方公里的面積可控制在五十公斤左右，這麼大應該夠了。」一名俄羅斯專家說，他曾主持過那次失敗的太陽帆試驗。

　　「那就剩探測器本身了。」大家的目光集中到一個人身上，他是「凱西尼」號探測器的總工程師。

　　「考慮到基本的探測設備，以及從奧爾特星雲發回可識別信號所需的天線尺寸和同位素電源的質量，總重兩至三噸吧。」

　　「不行！」瓦季姆堅決地搖搖頭，「必須像程所說的那樣：像羽毛一樣輕。」

　　「把探測功能壓縮到最低，一噸左右吧，這有點太少了，還不知行不行。」

　　「再少點吧，再把帆包括進去，總體重一噸。」維德說，「用全人類的力量推進一噸的東西，應該夠輕了。」

　　在以後的一周時間裡，程心的睡眠幾乎全是在飛機上完成的。她現在屬於由瓦季姆率領的一個小組中，在美、中、俄和歐盟這四大航太實體間奔波，佈置和協調階梯計畫的可行性研究。程心這一周到過的地方比她預計一生要去的都多，但都只能從車窗和會議室的窗戶看到外面的風景。本來計畫各大航太機構組成一個可行性研究組，但做不到，可行性研究只能由各國航太機構各自進行，這樣做的優點是能夠對各國的結果進行對比，得到更準確的結果，但PIA的工作量就增大了許多。程心對此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工作熱情，因為這畢竟是她提出的方案。

　　PIA很快收到了來自美、中、俄和歐洲航天局的四份初步可行性研究報告，結果十分接近。首先是一個小小的好消息：輻射帆的面積可以大大減小，只需二十五平方公里，加上材料的進一步優化，其質量可減至二十公斤。然後是一個大大的壞消息：要想達到PIA要求的百分之一光速，探測器的整體質量要減到計畫中的五分之一，也就是兩百公斤，去掉帆的質量留給探測和通信裝置的只有一百八十公斤了。

　　在彙報會上聽到這個資訊後，維德無動於衷地說：「不必沮喪，因為我帶來了更壞的消息：在最近的一屆行星防禦理事會會議上，階梯計畫的提案被否決了。」

　　七個常任理事國中的四個對階梯計畫投了否決票，否決的理由驚人地一致：與PIA的航天專業人員的關注不同，他們對推進方式興趣不大，主要是認為探測器的偵察效果極其有限，用美國代表的話說，「幾乎等於零。」因為探測器沒有減速能力，就是考慮到三體艦隊的減速，雙方也將至少以光速的百分之五的相對速度擦肩而過（在探測器沒有被敵艦捕獲的情況下），探測窗口很狹窄。由於探測器的質量限制，不可能進行雷達等主動探測，只能進行資訊接收的被動探測。可接收的資訊主要是電磁波，而敵人的通信肯定早就不用電磁波了，而是使用中微子或引力波一類目前人類技術鞭長莫及的媒介。還有一個重要原因：由於智子的存在，探測器計畫從頭到尾對敵人而言完全透明，使成功的機會更渺茫了。總之，相對於計畫的巨大投入而言，所獲甚微，更多的是象徵意義，各大國對此不感興趣。他們最感興趣的是把探測器推進到光速百分之一的技術，正因為這一點，另外三個常任理事國才投了贊成票。

　　「他們是對的。」維德說。

　　大家沉默下來，為階梯計畫默哀。最難受的當然是程心，不過她安慰自己，作為一個沒有資歷的年輕人，她這第一步走得很不錯了，遠遠超出自己的預料。

　　「程，你很不快樂。」維德看著程心說，「你顯然認為，我們要從階梯計畫退卻了。」

　　人們吃驚地看著維德，眼神傳達的意思很明白：不退卻還能怎麼樣？

　　「我們不退卻。」維德站了起來，繞著會議桌邊走邊說，「以後，不管是階梯計畫，還是別的什麼計畫什麼事，只有我命令退卻你們才能退卻，在此之前，你們只能前進。」他突然一改一貫沉穩冷淡的語調，像發狂的野獸般聲嘶力竭地咆哮起來，「前進！前進！！不擇手段地前進！！！」

　　這時維德恰在程心身後，她感覺背後像有座火山在爆發，嚇得緊縮雙肩差點驚叫起來。

　　「那下一步該做什麼呢？」瓦季姆問。

　　「送一個人去。」維德吐出這幾個字時又恢復了他冰冷的語調，這簡短的一句與剛才驚天動地的咆哮相比太不引人注意了，像是順口滑出的一個餘音。好半天人們才反應過來，維德說的正是瓦季姆問的下一步，階梯計畫的下一步，不是把這個人送到PDC或別的什麼很近的地方，而是送出太陽系，送到一光年之遙遠的寒冷的奧爾特星雲去偵察三體艦隊！維德又重複他的習慣動作，一蹬桌腿把自己推離會議桌，置身事外等著聽他們討論。但沒有人說話，同一周前他第一次提出向三體艦隊發射探測器時一樣，每個人都在艱難地咀嚼著他的想法，一點點解開他扔來的這個線團。很快，他們發現這想法並不像初看起來那麼荒唐。

　　人體冬眠技術已經成熟，這個人可以在冬眠狀態下完成航行，人的質量以七十公斤計算，剩下一百一十公斤裝備冬眠設備和單人艙（可以簡單到像一口棺材），但以後呢？兩個世紀後與三體艦隊相遇時，誰使他（她）甦醒，甦醒後他（她）能做什麼？

　　這些想法都是在每個人的腦子裡運行，誰也沒有說出來，會議室仍在一片沉默中，但維德似乎一直在讀著眾人的思想，當大部分人想到這一步時，他說：

　　「把一個人類送進敵人的心臟。」

　　「這就需要讓三體艦隊截獲探測器，或者說截獲那個人。」瓦季姆說。

　　「這有很大的可能，不是嗎？」維德說「不是嗎？」的時候兩眼向上翻，似乎是說給上面另外一些人聽的。會議室中的每個人都知道，此時智子正幽靈般地懸浮在周圍，在四光年外的那個遙遠世界，還有一些「與會者」在聆聽他們的發言。每個人都時常忘記這件事，突然想起來時，除了恐懼，還有一種怪異的渺小感，感覺自己像是一群被一個頑童用放大鏡盯著的螞蟻中的一個。想到自己制訂的任何計畫，敵人總是先於上級看到，任何人的自信心都會崩潰，人類不得不艱難地適應著這種自己在敵人眼中全透明的戰爭。

　　但這次，維德似乎多少改變了這種狀況。在他的設想中，計畫對於敵人的全透明是一個有利因素。對於那個被發射出太陽系的人，他們無疑知道其精確的軌道參數，如果願意，可以輕易截獲。雖然智子的存在已經使他們對人類世界瞭若指掌，但直接研究一個人類活標本的好奇心可能仍然存在，三體艦隊是有可能截獲那個冬眠人的。

　　在人類傳統的情報戰中，把一個身份完全暴露的間諜送入敵人內部是毫無意義的舉動，但這不是傳統的戰爭，一個人類進入外星艦隊的內部本身就是一個偉大的壯舉，即使他（她）的身份和使命暴露無遺也一樣。他（她）在那裡能做什麼不是現在需要考慮的，只要他（她）成功地進入那裡，就存在無限的可能性；而三體人的透明思維和謀略上的缺陷，使這種可能性更加誘人。

　　把一個人類送進敵人的心臟。

　　※※※

《時間之外的往事》（節選）人體冬眠──人類在時間上的首次直立行走

　　一項新技術，如果從社會學角度看可能呈現出完全不同的面貌，但當這項技術在孕育中或剛出生時，很少有人從這個角度來審視。比如電腦，最初不過是一個提高計算效率的工具，以至於有人認為全世界有五台就夠了。冬眠技術也是這樣，在它沒有成為現實之前，人們認為那只是為絕症病人提供了一個未來的治癒機會；想得再遠些，也不過是一種遠程星際航行的手段。但當這項技術即將成為現實時，從社會學角度對它僅僅一瞥，就發現這可能是一個完全改變人類文明面貌的東西。

　　這一切都基於一個信念：明天會更好。其實人們擁有這個信念只是近兩三個世紀的事，更早的時候這個想法可能很可笑。比如歐洲中世紀與千年前的古羅馬時代相比不但物質更貧困，精神上也更壓抑；至於中國，魏晉南北朝與漢朝相比，元明與唐相比，都糟糕了許多。直到工業革命之後，人類世界呈不間斷的上升態勢人們對未來的信心逐漸建立起來，這種信心在三體危機到來前夕達到了高潮。這時，冷戰已經過去一段時間，雖然有環境問題等不愉快的事，但也僅僅是不愉快，人類在物質享受方面急速進步，呈一種春風得意馬蹄疾的態勢，這時如果讓人預測十年後，可能結果不一，但對於一百年後，沒有人懷疑那是天堂。確定這點很容易，看看一百年前過的是什麼日子就行了。

　　所以，如果能夠冬眠，很少有人願意留在現在。

　　從社會學角度審視冬眠技術，人們發現，同為生物學上的突破，與冬眠帶來的麻煩相比，複製人真是微不足道──後者的問題只是倫理上的，且只有基督教文化會感到頭痛；冬眠的隱患卻是現實的，並影響整個人類世界。這項技術一旦產業化，將有一部分人去未來的天堂，其餘的人只能在灰頭土臉的現實中為他們建設天堂。但最令人擔憂的是未來最大的一個誘惑：永生。隨著分子生物學的進步，人們相信永生在一到兩個世紀後肯定能成為現實，那麼那些現在就冬眠的幸運者就踏上了永生的第一個臺階。這樣，人類歷史上第一次連死神都不公平了，其後果真的難以預料。

　　這種局面很像危機爆發後的逃亡主義，以至於後來的歷史學家們把它稱為前逃亡主義或時間逃亡主義。危機前，各國政府對冬眠技術採取了比對複製人更嚴厲的壓制措施。但三體危機改變了一切，一夜之間，未來由天堂變成了地獄，甚至對於絕症患者，未來都失去了吸引力，也許他們醒來時世界已是一片火海，連止痛片都吃不上了。

　　危機出現後，對冬眠技術的限制被全面解除，這項技術很快進入實用階段，人類第一次擁有了大幅度跨越時間的能力。

　　為了調研冬眠技術，程心來到海南三亞。中國醫學科學院最大的冬眠研究中心居然設在在這個炎熱的地方，此時內地正值隆冬，這裡卻像春天般舒適。冬眠中心是一片被綠樹掩映著的雪白建築，目前在裡面處於冬眠狀態的有十幾個人，但都是短期試驗者，現在還沒有一個真正要跨越世紀的冬眠者。

　　當程心問能否把一個人的冬眠設備質量降到一百公斤時，中心負責人啞然失笑：一百公斤？一百噸都難！當然，負責人自己也知道他的話有些誇張，在隨後的參觀和介紹中，程心得知冬眠並不是常人想像的那樣把人凍起來，它的溫度不是太低，在攝氏零下五十度左右，這時冬眠人體內的血液被一種不凍的液體替代，在體外循環系統的作用下，人體主要器官仍保持著最低限度的生理活動，只是這種活動極其微弱緩慢。「很像電腦待機。」負責人說。一個冬眠人的全部設備包括冬眠艙、體外生命維持系統和冷卻設備，總重量在三噸左右。

　　當與中心的技術人員探討設備的小型化時，程心突然發現了一個驚人的事實：如果冬眠中的人體溫度要維持在零下五十攝氏度，那在寒冷的外太空中，冬眠艙需要的不是冷卻，而是加熱！特別是在海王星軌道外遠離太陽的漫長航程中，空間溫度接近絕對零度，維持零下五十攝氏度幾乎像燒一個鍋爐，考慮到一至兩個世紀的續航時間，最可行的是使用同位素電池加熱，那樣的話，負責人說的一百噸竟沒太大誇張！

　　在回到總部的彙報會上，各方的調研結果匯總後，人們再次陷入深深的沮喪之中，與上次不同的是，他們對維德有所期待。

　　「都這樣看著我幹什麼？我不是上帝！」維德掃視著會場說，「你們的國家把你們派到這裡來做什麼？肯定不是養老和只報告壞消息吧？我沒有辦法，解決這樣的問題是你們的事情！」他說完使勁一蹬桌腿，在刺耳的響聲中，椅子比哪次滑得都遠，同時他第一次違反會議室不能抽煙的規定，點上了一支雪茄。

　　人們又把目光轉到新來的幾位冬眠技術專家身上，他們都一言不發，並非是在思考，而是帶著一種來自專業尊嚴的怒氣：這些偏執狂在要求一件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

　　「也許……」程心怯生生地吐出兩個字，猶豫地看看周圍，她還是不習慣MD。

　　「前進，不擇手段地前進！」維德把這話同煙霧一齊向她吐出來。

　　「也許……不一定要送活人。」程心說。

　　人們面面相覷，然後都詢問地看著冬眠專家們，他們都搖搖頭，表示不送活人的事自己什麼也不知道。程心接著解釋：「把人急速冷凍到超低溫，零下兩百攝氏度以下，然後發射。不需要生命維持和加熱系統，只有單人太空艙，可以做得很小很輕薄，加上人體，總質量一百一十公斤左右應該夠了。這個人對人類而言肯定是處於死亡狀態，但對三體人呢？」

　　一位冬眠專家說：「把急速冷凍的人體復活，最大的障礙是防止解凍過程中細胞結構的破壞，就像凍豆腐，解凍後成了海綿狀，哦，你們大概沒吃過凍豆腐吧？」這個來自中國的專家問在場的西方人，大家都表示即使沒吃過，也知道是怎麼回事，「至於在三體人那裡，也許他們有某種方法防止這種損害，比如在極短的時間內，一毫秒，甚至一微秒，使整個人體瞬間同時解凍到正常體溫，這個人類做不到。我們當然可以做到一毫秒解凍，但同時人體將被高溫氣化。」

　　程心並沒有太注意聽他的話，她現在的思想集中在一點上：這個被冷凍到攝氏零下兩百多度送入太空的人將是誰。她努力不擇手段地前進，但腳步還是在顫抖。

　　「很好。」維德對程心點點頭，在她的記憶中，這是他第一次表揚下屬。

　　本屆PDC常任理事國會議將審議階梯計畫的最新方案，從維德與各國代表的私下協商看，預期很樂觀，因為這一方案的實質其實是人類第一次與地外文明直接接觸，其意義比單純的探測器提高一個層次。尤其是，那個進入三體艦隊的人類可以說是一顆植入敵人心臟的炸彈，運用自己在謀略上的絕對優勢，他（她）有可能改變戰爭的走向。

　　由於特別聯大今晚向世界公佈面壁計畫，PDC會議推遲了一個多小時，PIA的人只能在會場外的大廳中等待。在以前的各次會議上，只有維德和瓦季姆能夠進入會場，其他人只能等在外面，當諮詢涉及到他們中某人的專業時才被叫進去。但這次，維德讓程心同他們一起去開會，對一名低級助理而言，這是不尋常的重視。當特別聯大的會議結束時，他們看到一個人被蜂擁而上的記者圍在了中間，那個人顯然是剛公佈的面壁者。PIA的人們心都懸在階梯計劃的命運上，對此興趣不大，只有一兩個人跑去看。當那個著名的刺殺事件發生時，這裡沒有人聽到槍聲，只是透過玻璃大門看到外面突然出現的騷亂。程心隨著其他人跑出去，立刻被空中直升機的探照燈炫花了眼。

　　「嗨嗨嗨！剛有個面壁者被幹掉了耶！」較早出去的一個同事跑過來喊道，「聽看到的人說他中了好幾槍，給打爆了頭！」

　　「面壁者都是誰？」維德冷淡地問道，眼前的事件仍沒引起他太大的興趣。

　　「我也不太清楚。聽其中有三個都是受到關注的候選人，只有這個，被殺的這個，」他指指程心，「是你的同胞，可沒人知道他，一個無名小輩。」

　　「這個非常時代沒有無名小輩。」維德說，「任何普通人都可能隨時被委以重任，任何顯要人物也可能隨時被取代。」後面這兩句話，說前一句時他看著程心，後一句看著瓦季姆，然後，他被一名PDC會議秘書叫到一邊去了。

　　「他在威脅我。」瓦季姆低聲對身邊的程心說，「昨天發脾氣時，他說你都可以取代我。」

　　「瓦季姆，我……」

　　瓦季姆對程心抬起一隻手，探照燈的光芒穿過他的手，照出裡面的血色。「他不是開玩笑，這個機構的人事操作不需遵循常規。而你，沉穩、紮實、勤奮，又不乏創造力，特別是你的責任心，超出工作層面之上的責任心，我很少在其他姑娘身上看到。程，真的，我很高興你能代替我，但你還代替不了我。」他抬頭望著周圍的混亂，「因為你不會把你媽賣給妓院，在這方面你還是個孩子，我希望你永遠是。」

　　有人急步走進來插到他們中間，她手裡舉著一份文件，程心看著像是階梯計畫可行性研究的階段報告。她把文件舉了幾秒鐘，並沒有把它遞給誰，而是狠狠地摔在地上。

　　「見鬼！」柯曼琳氣急敗壞地大叫，即使在壓倒一切的直升機的轟鳴中，也引得周圍幾個人轉頭看，「豬，都是豬！只會在享樂的泥坑裡打滾的豬！」

　　「你說誰？」瓦季姆吃驚地問。

　　「所有人！全人類！半個世紀前就登上了月球，可現在還是什麼都拿不出來，什麼都做不了！」

　　程心拾起地上的文件，和瓦季姆翻看著。果然是可行性研究的階段報告，寫得很專業，這樣掃幾眼看不出什麼。這時維德也回來了，PDC會議秘書剛通知他會議將在十五分鐘後開始。看到局長，柯曼琳才稍微冷靜一些。

　　「NASA已經完成兩次太空小型核爆炸推力試驗，結果就在這份報告裡，要想達到額定速度，飛行器的整體質量仍大得離譜，要再降低，降到現在的十分之一，十分之一！也就是說只剩十公斤了！他們甚至還送來了好消息，說輻射帆可以降到十公斤，有效載荷嘛，他們很慈悲地說可以有半公斤，但不能再多了，因為載荷的增加必然導致帆索加粗，載荷增加一克，帆索就增加三克，使得達到光速十分之一成為不可能。所以我們只有半公斤，啊哈哈！」

　　「半公斤！真如我們的天使所說：像羽毛一樣輕。」

　　維德微笑著點點頭，「可以讓莫妮爾去，我母親的貓，不過它也得減肥一半才行。」

　　在別人愉快工作時，維德總是處於陰沉狀態；而大家都處於絕望中時，他卻輕鬆幽默起來，總是這樣。開始程心以為這是領導者的風度，瓦季姆說她不會看人，這與領導風度和鼓舞士氣都沒關係，只是因為維德喜歡看到別人絕望，即使處於絕望中的也包括他自己。欣賞人的絕望對他而言有一種快感。瓦季姆是個很忠厚的人，卻對維德做出如此陰暗的評價，讓程心有些吃驚，但現在看來，維德確實在欣賞著他們三個人的絕望。程心感到自己的身體已經抽去了支撐，多日的勞累一起顯形，她軟軟地坐到草坪上。

　　「站起來。」維德說。

　　程心第一次沒聽他的命令，只是坐著。「我真的累了。」她木然地說。

　　「你，還有你，」維德指指程心和柯曼琳，「以後不允許出現這樣沒有意義的精神失控，你們只能前進，不擇手段地前進！」

　　「前面沒路了，放棄吧。」瓦季姆看著維德懇切地說。

　　「你們認為沒有路，是因為沒有學會不擇手段。」

　　「那會議怎麼辦，取消議程嗎？」

　　「不，議程按計劃進行。文件來不及準備了，我們只能口述。」

　　「口述什麼？半公斤的探測器還是五百克的貓？」

　　「都不是。」

　　維德最後這句話讓瓦季姆和柯曼琳的眼睛亮了起來，程心也瞬間恢復了活力，彈簧般從草坪上跳起來。

　　這時，載著中彈的羅輯的救護車在軍警車和直升機的簇擁下開遠了，紐約的燈海又恢復了光芒。在這光燦的背景之上，維德像一個黑色的鬼魅，只有雙眸的冷光時隱時現。

　　「只送大腦。」他說。

　　※※※

《時間之外的往事》（節選）火龍出水、連發弩和階梯計畫

　　在中國明朝曾經出過這樣一種武器：由一個內裝多枚小火箭的母箭（火龍）和母箭身上的助推火箭組成。這種武器從海面發射，助推火箭將母箭推離水面貼水飛行，母箭則在飛行中射出內置的小火箭。另外，古代戰爭中還出現過連發弓箭，東西方都有記載，中國的記載最早出現在三國時期。

　　以上兩種武器都是把落後的技術以先進的方式組合起來，試圖產生貌似超越時代的能力。

　　現在回望危機紀元之初的階梯計畫，就是這樣一種東西。它試圖用當時的落後技術把一個很輕的載荷推進到光速的百分之一，這樣的宇航速度本來需要一個半世紀後的技術才能實現。

　　這時人類的探測器已經飛出太陽系，並且能夠使探測器在海王星的衛星上著陸，所以在航線的推進段上布放核彈的技術是比較成熟的。困難的是控制飛行器航線與每枚核彈精確交錯，以及核彈的起爆控制。

　　每枚核彈必須在輻射帆剛剛飛越它時起爆，距離由三公里至十公里不等，依核彈的爆炸當量而定。隨著帆的速度增加，所需的控制精度越來越高，但即使帆的速度達到光速的百分之一，控制精度也在納秒級以上，以當時的技術，經過努力還是可以做到的。

　　飛行器本身沒有任何動力，它的航行方向完全由核彈的爆炸位置進行控制，航線上的每枚核彈都帶有位置控制發動機，在帆到來之前精確定位，在交錯時兩者相距只有幾百米，調整這個距離就可使爆炸推力與帆形成不同的角度，進而控制飛行器的航向。

　　輻射帆是軟性薄膜，只能把有效荷載用帆索施曳在後方，這使得整個飛行器看起來像一個沿航行方向橫放的巨大的降落傘，按當量不同，核爆在傘後三公里至十公里處發生。為避免核爆輻射對太空艙的影響，帆索很長，使太空艙儘量向後靠，這個距離長達五百公里，太空艙表面由蒸發降溫材料履蓋，在每次核爆中不斷蒸發，在降溫的同時不斷降低自身質量。

　　這個超級降落傘如果降落到地球上，其下墜物接觸地面時，傘本身還在五百公里高的太空。那幾根帆索將用納米材料「飛刃」製成，只有蛛絲的十分之一粗，肉眼不可見，一百公里的重量只有八克，但強度足以在加速時拖動太空艙，且不會被核輻射切斷。

　　火龍出水和連發弩沒能發揮兩級導彈和機關槍的作用，同樣，階梯計畫也難以把人類帶入宇航新時代，它只是用當時的技術所進行的孤注一擲的努力。

　　「和平衛士」洲際導彈的集群發射已經進行了半個小時，之前發射的六枚導彈的尾跡重合在一起，浸透了月光，像一條銀色的天國之路。這以後每隔五分鐘，就有一團火球沿著這架銀橋升上高空，周圍的樹影和人影在它的光芒中像秒針一般走動。首批將發射三十枚導彈，將三百顆核彈頭送入地球軌道，它們的當量從五十萬到二百五十萬噸級不等。與此同時，在俄羅斯和中國，「白楊」和「東風」導彈也在不間斷地發射中。這很像世界末日的景象，但程心專業的眼光從這條天國之路盡頭的彎曲度看出，這不是洲際攻擊軌道，而是太空發射軌道。那些本來可能致幾億人死亡的東西，現在一去不回了，用它們那巨大的能量去把那片羽毛推進到光速的百分之一。

　　程心仰望天空熱淚盈眶，每次發射的光芒都使她的淚花格外晶瑩。她在心中一次次對自己說：即使只做到這一步，階梯計畫也值了。

　　但旁邊的兩個男人，維德和瓦季姆卻對這壯麗的景象無動於衷，甚至懶得抬頭看，只是抽著煙冷漠地談論著什麼，程心知道他們談話的內容。

　　階梯計畫的人選。

　　在那次PDC常任理事國會議上，第一次通過了一個還沒有形成文本的提案，程心也第一次見識了平時沉默寡言的維德的雄辯能力。他說，如果三體人能夠復活一個深凍的人體，也一定能夠復活一個這樣的大腦，並且用某種外部介面與它交流、對於一個能夠把質子展開成二維並在上面蝕刻電路的文明來說，這並不是一件很困難的事。從某種意義上講，一個大腦與一個完整的人沒有什麼區別，它有這個人的意識，這個人的精神，這個人的記憶，特別是，有這個人的謀略。如果成功這仍然是進入敵人心臟的一顆炸彈。儘管各常任理事國並不認為大腦等同於一個人，但也沒有別的選擇，特別是他們對階梯計畫的興趣有很大一部分在於那推進百分之一光速的技術，提案便以五票贊成、兩票棄權的結果通過了。

　　階梯計畫全面啟動，人選問題的困難漸漸凸現出來。對於程心來說，她甚至沒有對那個人進行想像的勇氣，即使他（她）的大腦真的能被截獲並復活，那以後的生活（如果那能被稱為生活的話）對他（她）來說也將是一個噩夢。每次想到這一點，她的心就像被一隻同樣處於攝氏零下兩百多度超低溫的冰手攥緊了。但階梯計畫的其他領導者和執行者並沒有她這種心理障礙，如果PIA是一個國家的情報機構，事情早就解決了。但PIA實質上只是一個由PDC各常任理事國組成的情報聯席會議，同時階梯計畫對國際社會完全透明，這件事因此變得極其敏感。

　　關鍵問題在於：在派出這個人之前，必須殺死他（她）。

　　隨著危機爆發之初的恐懼塵埃落定，另一種聲音漸漸成為國際政治的主流：要防止危機被利用，成為摧毀民主政治的武器。PIA的人都收到自己政府的再三指示，在階梯計畫的人選上必須慎重，千萬不能讓別人抓住把柄。

　　面對這個困難，維德同樣提出了自己的解決方案：通過PDC ，再由它通過聯合國，推動盡可能多的國家建立安樂死法律。與以前不同，他在提出這個想法時並不太自信。

　　PDC的七個常任理事國中很快有三個通過了安樂死法，但在法律中都明確闡明：安樂死只適用自身患目前醫療技術無法救治的絕症的病人，這離階梯計畫的要求相去甚遠，但再向前走一步幾乎不可能了。

　　階梯計畫的人選只能從絕症患者中尋找了。

　　天空中的轟鳴聲和火光消失了，發射告一段落。維德和幾名PDC觀察員上車離開了，這裡只剩下瓦季姆和程心，他對她說：「咱們看看你的星星吧。」

　　程心是在四天前收到DX3906所有權證書的，那是一個巨大的驚喜，使她陷入一種從未有過的幸福感，一時暈頭轉向。一整天，她都在心中不停地對自己說：有人送我一顆星星，有人送我一顆星星，我有了一顆星星……

　　在去局長那裡彙報工作時，她的歡欣如此光芒四射，令維德也不由得問她發生了什麼事。她告訴了他，並把證書給他看。「一張廢紙。」維德不以為然地把證書扔還給她，「你要是明智些的話就早些把它降價轉賣了，還不至於什麼都得不到。」他這話絲毫沒有影響程心的心情，其實她已經料到他會這麼說。對於維德，程心知道的只有他的工作資歷：先是在CIA，後升任美國國土安全局副局長，然後到這裡。至於他的私生活，除了那天他透露自己有個媽和他媽有隻貓，她一無所知，也沒聽誰說過，連他住在哪裡都不清楚，他彷彿就是一台工作機器，工作之外就在某個不為人知的地方關機了。

　　程心又忍不住把星星的事告訴了瓦季姆，後者倒是熱烈地祝賀了她，說她讓全世界的女孩都嫉妒，包括所有活著的女孩和所有死去的公主，因為可以肯定，她是人類歷史上第一個得到一顆星星的姑娘。試問，對於一個女人，還有什麼比愛她的人送她一顆星星更幸福呢？

　　「可他是誰呢？」程心自問。

　　「應該不難猜到吧，首先可以肯定這人很有錢，資產至少應該在九位數，才可能花幾百萬送一件只具有象徵意義的禮物。」

　　程心搖搖頭。從學校到工作，程心有過許多仰慕者和追求者，但他們中沒有這樣富有的。

　　「同時，此人文化程度很高，是一個在精神修養上極不尋常的人。」瓦季姆說著，不由得仰天感嘆起來，「浪漫到這個程度，即使在愛情小說和電影中，我他媽都從沒看到過。」

　　程心也在感嘆中。少女時代她也曾在玫瑰色的夢想中沉醉過，現在，雖然自己還年輕，卻已經開始為那些夢想自嘲了，但沒有想到，這顆現實中突然飄來的星星，其浪漫和傳奇的程度已經遠遠超出了她少女時的夢幻。

　　她不用想就可以肯定，自己不認識這樣的男人。

　　也許只是一個遙遠的暗戀者，衝動中用自己巨額財富中的一小部分完成一個奇想，滿足一個她永遠不知道實情的願望，即使這樣，她也很感激他。

　　晚上，程心登上新世貿大廈的樓頂，迫不及待地想看到自己的星星。這之前她已經仔細看過隨證書寄來的觀星資料，但當天紐約上空烏雲密佈。第二天第三天也都是陰的，雲層像一隻逗弄她的巨掌，摀著她的禮物不放開。但程心並沒有失落，她知道她收到的是一件最不可能丟失的禮物，DX3906就在宇宙中，可能比地球和太陽的壽命還長，她總有一天能看到它的。

　　晚上，她長久地站在公寓的陽臺上，看著夜空想像那顆星星的樣子，城市的燈海在雲層上映出一片暗黃色的光暈，她卻想像那是她的DX3906給雲照出的玫瑰色。她夢到那顆星星，夢中她在恒星的表面飛翔，那是一顆玫瑰色的星球，沒有灼人的烈焰，只有春風般的清涼，恒星表面是清澈的海洋，能清晰地看到水中玫瑰色的藻群……

　　醒後她笑自己：作為一個航太專業畢業的人，她在夢中都沒忘記DX3906沒有行星。

　　收到星星的第四天，她和幾個PIA的人飛到卡拉維拉爾角（由於太空發射的位置要求，洲際導彈不能從原部署位置發射，只能集中到這裡），參加首批導彈的發射。

　　此刻，夜空萬里無雲，導彈的尾跡正在散去。程心和瓦季姆再次看那份觀星指南，他們都是對天文學並不陌生的人，很快找到了那個位置，但都沒看到那顆星。瓦季姆從車裡拿出兩架軍用望遠鏡，用它們再次朝那個方向看，很輕易地找到了DX3906，然後拿開望遠鏡，用肉眼也能看到了。程心陶醉地長時間看著那個暗紅色的光點，努力想像著那不可想像的遙遠，努力把這距離轉化為可以把握的形象。

　　「如果把我的大腦放到階梯計畫飛行器上，向它飛，要三萬年才能到啊。」

　　她沒有得到回答，轉頭看，發現瓦季姆沒和她一起看星星，而是正靠著車平視前方，夜色中隱約能看到他滿臉憂鬱。

　　「瓦季姆，怎麼了？」程心關切地間。瓦季姆沉默許久才回答：「我在逃避責任。」

　　「什麼責任？」

　　「我是階梯計畫的最合適人選。」

　　程心十分吃驚，她從來沒向這方面想過，經他這一提醒，才突然發現確實如此：瓦季姆有深厚的航太專業背景，又同時有外交工作和情報工作的豐富經驗，心理穩定而成熟……即使在健康人中遴選，他也是最合適的人。

　　「可你是一個健康人。」

　　「是的，但我還是在逃避。」

　　「有人向你暗示過什麼嗎？」程心首先想到的是維德。

　　「沒有，但我還是在逃避。我三年前才結婚，女兒才一歲多，妻子和女兒對我很重要，我不怕死，可真不想讓她們看到我那樣連死都不如。」

　　「可你根本就沒這個責任，無論是PIA還是你的政府，都沒有命令你承擔這個使命，也不可能有這樣的命令。」

　　「是，我只是想對你說說……我畢竟是最合適的人。」

　　「瓦季姆，人類不是一個抽象的概念，對人類的愛是從對一個一個人的愛開始的，首先負起對你愛的人的責任，這沒什麼錯，為這個自責才荒唐呢！」

　　「謝謝你的安慰，程心，你是配得到這個禮物的。」瓦季姆仰頭看程心的星星，「我也真想送她們一顆星星。」

　　夜空中亮起一個光點，然後又是一個，在地面上照出了人影，那是太空中進行的核爆推進試驗。

　　階梯計畫的人選工作必須加緊進行，但這項任務對程心的壓力很小，她只是參與其中的一些事務性工作，主要是對人選的航太專業背景進行考查，這個專業背景是人選的先決條件。由於人選的範圍只能是三個通過安樂死法的常任理事國中的絕症患者，幾乎不可能找到具有這項使命所要求的超級素質的人，PIA努力通過各種管道尋找盡可能多的候選者。

　　碰巧這時程心的一個大學同學來到紐約，她們見面後談起了其他同學的下落，這個同學提到雲天明，她從胡文那裡聽說他已是肺癌晚期，時日無多了。當時程心沒多想什麼，立刻找到階梯計畫人選的負責人于維民副局長，推薦雲天明為候選人。

　　在程心的餘生中，她無數次回憶那一時刻，每次都不得不承認：她當時真沒有多想什麼。

　　程心要回國一次，因為她與雲天明的同學關係，于維民讓她代表PIA去與雲天明談這件事，她立刻答應了，也沒多想什麼。

　　聽完程心的講述，雲天明慢慢從床上坐起來，程心讓他繼續躺下，他只是木然地說自己想一個人待會兒。

　　等輕步離開的程心剛把門關上，雲天明就爆發出一陣歇斯底里的狂笑。

　　真是個大傻瓜！還有比他更傻的嗎？他以為給了所愛的人一顆星星，那人就愛他了？就流著聖潔的眼淚飛越大洋來救他了？多美的童話。

　　不是，程心是來讓他死。

　　接下來的一個簡單推論更是讓他笑得窒息：從程心到來的時間看，她肯定不知道雲天明已經選擇了安樂。換句話說，假如雲天明沒有選擇安樂，她來了以後也要讓他安樂，引誘他，甚至逼他安樂。

　　錯了，她給他的死法並不安樂。

　　姐姐讓他去死，只是怕他白花錢，這完全可以理解，況且，她是真心想讓他死得安樂。但程心，卻想讓他成為死得最慘的人。雲天明懼怕太空，同每一個學航太的人一樣，他比別人更清楚太空的險惡，知道地獄不在地下而在天上。而程心，想讓他的一部分，承載靈魂的那一部分，永遠流浪在那無邊無際無限寒冷的黑暗深淵中。

　　這還是最好的結果。

　　如果他的大腦真如程心所願，被三體人截獲並復活，那才是真正的噩夢。那些冷酷的異類會首先給他的大腦連上感官介面，然後做各種感覺的輸入試驗，對他們最有吸引力的當然是痛苦感，他們會依次讓他體驗餓感、渴感、鞭打火燒的感覺、窒息的感覺、還有老虎凳和電刑的感覺、淩遲的感覺……他們會搜索他的記憶，看看他最懼怕的酷刑是什麼，他們會發現的，那是他從某個變態的歷史記載中看到的：首先把人打得皮開肉綻，然後用紗布裹緊他的全身，當一天後血乾了，再嘶嘶啦啦地把紗布全扯下來……如果搜索，他們會發現他的這個恐懼，然後他們會把撕紗布時的感覺輸入他的大腦。歷史上真正經歷那個酷刑的人很快就死了，但他的大腦死不了，最多也就是休克，在他們看來也就像晶片鎖死一樣平常，重新啟動後可以再試，一遍遍地試，出於好奇，或僅僅是為了消遣……他沒有任何解脫的可能，他沒有手和身體，咬舌自殺都不可能，他的大腦就像一節電池，一遍遍地被充入痛苦的電流，綿綿無期，永無止境。

　　他接著笑，笑得喘不過氣來，程心推門進來，關切地問：「天明，你怎麼了？」他的笑戛然而止，把自己變成一具殭屍。

　　「雲天明，我代表聯合國行星防禦理事會戰略情報局問你：你願意盡一個人類公民的責任，接受這個使命嗎？這完全是自願，你可以拒絕。」

　　看她聖潔的莊嚴，看她殷切的期待，她在為人類文明而戰，她在保衛地球……周圍怎麼是這樣，看這束夕陽透進窗裡的餘暉，投在白牆上如一攤骯髒的血；外面孤獨的橡樹，不過是墳墓中伸出的枯骨……

　　一抹淒慘的微笑出現在雲天明的嘴角，漸漸溢散開來。「好的，我接受。」他說。

危機紀元五─七年，階梯計畫

　　瓦季姆死了，他的車衝出漢密爾頓大橋的橋欄，扎進了哈雷姆河。車用了一天時間才打撈上來。解剖遺體後發現，瓦季姆身患白血病，車失控是由於白血病產生的眼底出血導致的突然失明造成的。

　　程心悲痛萬分，瓦季姆像一位兄長那樣關心她，幫她適應了異國的工作和生活，特別令程心感動的是他那寬廣的胸懷。程心在工作上很主動，她的聰慧很引人注目，雖是出於責任心，但必然處處搶瓦季姆的風頭，可他表現得很大度，總是鼓勵程心在越來越大的舞臺上展現自己的才華。對於瓦季姆的死，部門內的人們有兩種完全不同的反應：專業人員大都像程心一樣為他們的領導悲傷；而那些冷酷的間諜特務，則都在竊竊私語著他們的遺憾：瓦季姆在水裡浸了太長時間，大腦不能用了。

　　程心的悲痛漸漸被一個疑惑所佔據：怎麼這麼巧？這想法初次出現時令她打了個寒戰，如果這背後真有陰謀，那它的陰暗和恐怖是她無法承受的。

　　她請教過技術規劃中心的醫學專家，得知人為導致白血病是可能的，使受害者置於放射環境中就有可能致病，但放射計量和時間都很難掌握，低了不足以在短時間內致病，高了又會使受害者得迅速死亡的放射病而不是白血病。從時間上看，如果瓦季姆在PDC開始推動安樂死法的時候被人下黑手，現在的病況與時間是吻合的。如果真有兇手，那一定極其專業。

　　程心曾經拿著高精度蓋革計數儀檢查過瓦季姆的辦公桌和公寓，沒發現什麼異常，少量的放射性殘留都能得到正常的解釋。但她看到了瓦季姆壓在枕頭下的妻兒的照片，漂亮妻子是比他小十一歲的芭蕾舞演員，小女兒更是可愛得讓人心碎。瓦季姆曾對程心說過，也許是出於職業上的神經質，他從來不把她們的照片放到桌面或床頭櫃上，下意識地認為這樣會使她們暴露在某種危險面前，他只是想看時才拿出來看……想到這裡，程心的心一陣絞痛。

　　每當想到瓦季姆，程心的思緒總會不由自主地轉到雲天明身上。現在，他已同另外七位候選人一起，在特別護理下集中到距PIA總部不遠的一處秘密基地，接受各種測試，以便從他們中間產生最終的人選。自從在國內與雲天明見了一次面後，程心的心頭總是被陰雲籠罩，那陰雲開始時只是若隱若現的一縷，後來漸漸濃重，使她的心海難見天日。

　　程心回憶起第一次見到雲天明時的情景。那是大一剛入學時，本專業的同學輪流作自我介紹，她看到雲天明靜靜地待在一個角落裡，看到他的第一眼，她就立刻真切地感覺到了他的孤獨和脆弱。以前她也見過同樣孤僻的男孩，但從沒有過這種感覺，好像潛入到他的心裡偷看一樣。程心喜歡的男性是那種陽光型的，自己陽光，也把陽光沐浴到女孩的心裡，雲天明正是這種男人的反面。但程心總是有一種關心他的願望，她與他交流時總是小心翼翼，生怕不慎傷害了他，以前對任何一個男孩她都沒有這樣小心翼翼過。那次聽同學談起雲天明，程心發現，他雖已被自己遺忘到記憶裡一個遙遠的角落，若不是別人提起可能再也想不起來，但一旦想起，那個角落中的他竟十分清晰。

　　那天夜裡，程心做了一個噩夢，又夢到了她的星星，但上面海洋中玫瑰色的藻群漸漸變成黑色，後來整個恒星坍縮成一個黑洞，一個完全不發光的黑洞，像太空被挖去一塊。黑洞的周圍，有一個發出螢光的小小的物體在運行，那個東西被黑色的引力禁錮著，永遠無法逃脫──那是一個冰凍的大腦。

　　程心醒來，看著紐約的燈火在窗簾上投下的光暈，突然明白自己做了什麼。

　　其實，她不過是向雲天明轉達PIA的請求，而他完全可以拒絕。她是為了保衛地球文明的崇高目的而推薦他的，他的生命已走到盡頭，如果她再晚到一會兒，他已經不在人世了，她甚至是救了他！真的沒什麼，她真的沒做什麼會讓良心不安的事。

　　但同時她也第一次知道，那些人就是念叨著這樣的話把媽賣給妓院的。

　　程心接著又想到了冬眠技術，現在已經有了第一批真正的冬眠人，大部分是到未來尋找救治機會的絕症病人。雲天明還是有機會生存下去的，雖然以他的社會地位，要進入冬眠可能很困難，但在她的幫助下應該有可能實現，他的這個機會其實是被她剝奪了。

　　第二天一上班，程心就去見維德，她原打算找于維民的，但還是覺得直接見局長更好一些，反正最終的決定權就在他手裡。

　　同每次到維德的辦公室一樣，程心還是看到他在盯著自己手上燃燒的雪茄。她很少看到他做通常意義上的領導工作，如打電話、看文件、談話和開會等。她不知道維德什麼時候去做這些事，能看到他在做的只是沉思、沉思，無休無止的寂寥的沉思。

　　程心對維德說，自己認為五號候選人不合格，收回自己的推薦，同時請求把五號從候選人中除名。

　　「為什麼？他的測試成績名列前茅。」

　　維德的話讓程心大感意外，同時心也冷了下來。在對候選人的測試中，首先使用一種特殊的全身麻醉，使被測試者的身體各部位和大部分感官失去知覺，但意識保持清醒，以模擬大腦脫離身體獨立存在的狀態。測試的內容主要是心理方面的，考察被測試者對異類環境的適應能力，但測試的設計者並不知道三體艦隊的內部環境，只能憑猜測進行模擬。總的來說，這些測試十分嚴酷。

　　「他的學歷太低。」程心說。

　　「你的學歷倒是很高，但要讓你的大腦去完成這個使命，肯定是最蹩腳的一個。」

　　「他的性格孤僻，說真的我沒見過這樣孤僻的人，根本沒有能力融入周圍的社會環境。」

　　「這正是五號的最大優勢！你說的環境是人類的環境，很好地與這種環境融為一體的人，同時也對它產生了依賴感，一旦切斷他與人類環境的聯繫，並將其置於一個完全異類的環境中，可能產生致命的精神崩潰。你正好就是這方面的例子。」

　　程心不得不承認維德說有道理，別說置身異類環境，就是那個測試本身都可能讓她崩潰。其實她心裡清楚，以自己的級別，讓PIA的最高領導放棄一個階梯計畫的候選人是一件不可能成功的事，但她不想輕易放棄，她想孤注一擲，不惜詆毀她想幫助的人。

　　「最重要的是：他長期隔絕於人群之外，對人類沒有責任心，更談不上愛心！」說完這話，程心自己也懷疑這是不是真的。

　　「地球上有他留戀的東西。」維德說這話時仍盯著雪茄，但程心感覺他的目光從雪茄頭上反射到她身上，並帶上了那一小團暗火的熱量。好在維德並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深入。

　　「五號的另外一個優點是他很有創造力，這多少彌補了專業背景的不足。知道嗎？他的一個簡單的創意就讓你的另一個同學成了億萬富翁。」

　　程心剛從候選人資料上看到過這事，知道她的同學中還有擁有九位數資產的富豪，但她不相信胡文是送星星的人，半點都不相信。他不是那樣的人，如果真想向她示愛，他會送一輛名車或一串鑽石項鍊什麼的，但不會是星星。

　　「其實按照應有的標準，所有的候選人都差得遠，但沒辦法。你讓我更堅定了對五號的信心，謝謝。」

　　維德終於從雪茄上抬起頭，在微微冷笑中看著程心，像以前一樣，他又在欣賞她的絕望和痛苦。

　　但程心並沒有完全絕望，她參加了為階梯計畫候選人舉行的一個宣誓儀式。按照危機後修訂的《太空公約》，任何借助地球資源飛出太陽系之外進行經濟開發、移民、科學研究和其他活動的人類，都必需宣誓忠於人類社會。這本來被認為是一條為未來制訂的條款。

　　宣誓在聯合國大會堂舉行，與幾個月前宣佈面壁計畫不同，這個儀式不對外公開，參加的人也很少，除了七名階梯計畫候選人外，只有主持儀式的聯合國秘書長和PDC輪值主席；在聽眾席的前排只坐著兩排人，主要是包括程心在內的PIA參與階梯計畫的人。

　　宣誓的過程很簡短，宣誓者把手放在聯合國秘書長手中的聯合國旗上，說出規定的誓詞，大意是保證自己永遠忠於人類社會，在宇宙中不做任何損害人類利益的事。

　　宣誓按候選入的序號進行，雲天明前面有四個人，他們中有兩個來自美國，一個是俄羅斯人，另一個是英國人，排在雲天明後面的有一個美國女性，還有一個他的中國同胞。所有的候選人都露出明顯的病容，其中兩位還坐在輪椅上，但他們的精神都很好，他們的生命如一盞油已幾乎耗盡的燈，在最後的時刻被撥亮了燈芯的火焰。程心看到了雲天明，他比她上次見到時更憔悴了，但顯得很平靜，他沒有朝程心這裡看。雲天明前面四人的宣誓都進行得很順利，其中那位輪椅上美國人，已年過五十身患胰腺癌的物理學家，堅持從輪椅上站起來，自己走上主席臺完成了宣誓。他們那羸弱但執著的聲音在空蕩的會堂中發出隱隱的迴響。這中間唯一的小插曲就是那個英國人問自己能不能對《聖經》宣誓，得到的回答是可以，於是他把手按在《聖經》上說完了誓詞。然後輪到雲天明了。

　　儘管程心是無神論者，但她此時一真希望抱住剛才英國人按著的那本《聖經》，對它祈禱：天明啊，說出你的誓言吧，宣誓忠於人類，你會的，你是個有責任心有愛的男人，正如維德所說，這裡有你留戀的東西……她目送雲天明走上主席臺，看他走到了手捧聯合國旗的薩伊面前，然後她緊張地閉上了眼睛。

　　程心沒有聽到雲天明的誓言。

　　雲天明從薩伊手中拿過那面藍色的旗幟，把它輕輕放到旁邊的講臺上。

　　「我不宣誓，在這個世界裡我感到自己是個外人，沒得到過多少快樂和幸福，也沒得到過多少愛，當然這都是我的錯……」他在說這番話時，雙眼微閉，語氣舒緩，彷彿在瀏覽自己淒涼的一生，而下面的程心，則像聽末日審判般微微顫抖起來，「但我不宣誓，我不認可自己對人類的責任。」雲天明鎮定地說。

　　「那你為什麼答應承擔階梯計畫的使命呢？」薩伊問，她的聲音很柔和，看著雲天明的目光也很平靜。

　　「我想看看另一個世界。至於是否對人類忠誠，要取決於我看到的三體文明是什麼樣子。」薩伊點點頭，淡淡地說：「沒有人強迫你宣誓，你可以下去了。下一位，請。」

　　程心像跌進了冰窖般渾身抖動了一下，她緊咬下唇，極力不使自己的眼淚流出來。雲天明通過了最後的測試。

　　維德從前排座位回過頭來看著程心，這次他能欣賞到更純粹的絕望和痛苦了。他用目光說：

　　看到他的素質了吧？

　　可……如果他說的是真心話呢？她回問。

　　如果我們這樣相信，敵人也會相信。

　　維德轉過身去，像想起什麼似的又回頭瞥了程心一眼。

　　這遊戲真有趣，是吧？

　　接下來的事情有了些轉機，候選人序號的最後一位，四十三歲的美國女性喬依娜，一名身患愛滋病的NASA太空工程師，也拒絕宣誓，說她到這裡來幾乎是被迫的，如果不來，將受到周圍人的鄙視，她的親人將離她而去，把她扔在醫院中等死。誰也不知道喬依娜說的是不是真話，更不知道她是不是受了雲天明的啟發。

　　但在第二天深夜，喬依娜的病情突然惡化，感染導致的肺炎使她呼吸衰竭，凌晨就去世了。由於是因病去世，她的大腦沒有按照正常的程序從活體取出急速冷凍，已經因缺氧而死亡，不能使用了。

　　雲天明當選為階梯計畫的使命執行人。

　　最後的時刻終於來臨，程心得到通知，雲天明的病情急劇惡化，要做腦切除手術了。手術在韋斯切特醫療中心的腦外科進行。

　　程心站在醫院外面，她不敢進去，但又不忍心離開，只能站在那裡咀嚼自己的痛苦。同來的維德逕自向前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轉身欣賞了幾秒鐘程心的痛苦，然後滿意地把最致命的一擊拋給她：「哦，還有一個驚喜：你的那顆星星是他送的。」

　　程心愕然僵硬在那裡，周圍的一切在她的眼中飛快變化，彷彿之前看到的只是生活的投影，某種真實的色彩此時才顯現出來，情感的激浪一時間讓她找不到大地的存在。程心轉身向醫院飛跑，跑進大門，飛奔過長長的走廊。在腦科區外面她被兩個警衛攔住了，她不顧一切地掙扎，卻被死死抓住。她掏出證件塞給對方，繼續衝向腦外科手術室。手術室外站著很多人，看到狂奔而來的她驚愕地閃開一條路，程心猛地撞開手術室亮著紅燈的門。

　　一切都已結束。

　　一群白衣人同時轉過頭來，遺體已經從另一個門推走，在他們正中有一個工作臺，上面放著個一米左右高的不銹鋼圓柱形絕熱容器，剛剛密封，從容器中湧出的超低溫液氦產生的白霧還沒有消散，由於低溫，那些霧緊貼著容器的外壁緩緩流下，流過工作臺的表面，像微型瀑布般淌下，在地板上方消失了。白霧中的容器看上去似乎不像是塵世中的東西。

　　程心撲到工作臺前，她帶來的氣流衝散了低溫白霧，她感到被一陣寒氣擁抱，但寒氣立刻消失了，她彷彿是同自己追趕的東西短暫地接觸了一下，那東西隨即離開她，飄向另一個維度的時空，她永遠失去了它。程心伏在液氦容器前痛哭起來，悲傷的洪流淹沒了手術室，淹沒了整幢大樓，淹沒了紐約，在她上方成了湖成了海，她在悲傷之海的海底幾乎窒息。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程心感到有手放在自己肩上，這手可能早就放上去了，只是她才感覺到。有一個聲音在對她說話，也可能已經說了很長時間，她剛聽到。

　　「孩子，有一個希望。」這蒼老而徐緩的聲音說，然後又重複一遍，「有一個希望。」

　　程心仍在幾乎窒息的抽泣中，但這個聲音漸漸引起了她的注意，因為這並不是想像中空洞的安慰，話的內容很具體。

　　「孩子，你想想，如果大腦被復活，裝載它的最理想的容器是什麼？」

　　程心抬起淚眼，透過朦朧的淚花她認出了說話的人，這位一頭白髮老者是哈佛醫學院的腦外科權威，他是這個腦切除手術的主刀。

　　「當然是這個大腦原來所屬的身體，而大腦的每一個細胞都帶有這個身體的全部基因信息，他們完全有可能把身體複製出來，再把大腦移植過去，這樣，他又是一個完整的他了。」程心呆呆地看著眼前的超低溫容器，淚水橫流，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麼，說出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吃驚的話：

　　「那，他吃什麼？」

　　然後，程心轉身跑出去，同來時一樣急切。

　　第二天，程心來到維德的辦公室。她看上去像那些絕症中的候選人一樣憔悴，把一個信封放到維德面前。

　　「我請求在飛行器的太空艙中帶上這些種子。」

　　維德把信封中的東西倒出來，那是十幾個小塑膠袋，他很有興趣地挨個看著，「小麥，玉米，馬鈴薯，這是……幾樣蔬菜吧，這個，辣椒嗎？」

　　程心點點頭，「我記得他喜歡吃。」

　　維德把所有小袋一起裝回信封，推給她，「不行。」

　　「為什麼？這質量僅僅十八克！」

　　「我們要為減輕0.18克的質量而努力。」

　　「就當他的大腦重了十八克！」

　　「問題是他沒重那十八克，加入這份質量，意味著最終速度的降低，與敵艦隊的交會可能會晚許多年。再說，」維德開始露出他的冰冷微笑，「那就是個大腦，沒有嘴更沒有胃，要這些有什麼用？別信那個複製的神話，他們會在合適的培養箱裡養活大腦的。」

　　程心真想把維德手中的雪茄搶過來摔到他臉上，但她克制住了自己，默默地把信封拿回來，「我會越過你向上級請求的。」

　　「可能沒用。然後呢？」

　　「然後我辭職。」

　　「這不行。對於PIA，你還有用。」

　　程心也冷笑了一下，「你阻止不了我，你從來就不是我真正的上級。」

　　「我清楚這一點，但我不允許的事你就做不了，」

　　程心轉身要走。

　　「階梯計畫需要有一個熟悉雲天明的人去未來。」

　　程心站住了。

　　「但必須是PIA的人，你願意去嗎？好了，你現在可以遞交辭呈了。」

　　程心繼續向門口走，但腳步慢多了，最後終於站住，維德的聲音又在後面響起：「你必須明確自己的選擇。」

　　「我同意去未來。」程心扶著門虛弱地說，沒有回頭。

　　程心唯一一次見到階梯飛行器是當它的輻射帆在地球同步軌道上展開時，二十五平方公里的巨帆曾短暫地把陽光反射到北半球，那時程心已經回到上海，深夜她看到漆黑的大幕上出現一個橘紅色的光團，五分鐘後就漸漸變暗消失了，像一隻在太空中看了一眼地球後慢慢閉上的眼睛。以後的加速過程肉眼是看不到的。

　　唯一讓程心感到安慰的是，種子帶上了，但不是她拿的那些，而是經過航太育種部門精心挑選的。

　　那面九點三公斤重的巨帆，用四根五百公里長的蛛絲拖曳著那個直徑僅四十五釐米的球形艙，艙的表面覆蓋著蒸發散熱層，起航時的質量為八百五十克，加速段結束時減為五百一十克。

　　加速航段從地球延伸至木星軌道，在這段航程上已經預先佈設了一千零四枚各種當量的核彈，有三分之二是裂變核彈，其餘是氫彈。它們就像是一串太空地雷，階梯飛行器的加速過程就是依次觸發這些核地雷的過程。除此之外，還有數量眾多的探測器巡行在加速航段上，以監測階梯飛行器的航向和速度，及時調整下一枚核彈的位置。核爆炸的閃光以一定的間隔不斷地在巨帆後面亮起，像搏動的心臟，輻射的颶風強勁地推動著這片輕盈的羽毛。當接近木星軌道的第九百九十七枚核彈爆炸時監測表明飛行器已經達到了預定光速的百分之一。

　　但故障就在這時出現了。監測系統通過巨帆反射光的頻譜分析發現，帆開始捲曲，據推測最大的可能是一根帆索斷了。但第九百九十八枚核彈仍被引爆，只剩下三根帆索的帆此時得到了一個錯誤的速度分量，偏離了預定航線。帆繼續捲曲，雷達反射面急劇縮小，監測系統丟失了它，也丟失了它的軌道參數，人類不可能再找到它了。失之毫釐，謬以千里。隨著歲月的流逝，飛行器距預定的航線將越來越遠，與三體艦隊交會並被截獲的希望也越來越小。按照它最後的大致方向，它將在六千多年後掠過第一顆恒星，五百萬年後飛出銀河系。

　　但階梯計畫至少成功了一半，人類成功地把一架飛行器──儘管輕得像羽毛──推進到準相對論速度。

　　程心本來已經沒有理由去未來了，她似乎要繼續被階梯計畫完全改變了的人生，但PIA仍然讓她冬眠。她的使命變成了階梯計畫的未來聯絡員：設想這項計畫如果能對兩個世紀後的人類宇航有幫助，就需要一個全面瞭解它的人，而不僅僅是死的資料。其實，派她去的真正目的，可能只是希望階梯計畫不被未來所遺忘或誤解。這一時期，還有一些其他的大型工程專案向未來派去聯絡員，目的也一樣。

　　如果千秋功罪真有人評說，現在已經可以派一個人去解釋歲月造成的誤會。

　　當程心的意識在寒冷中模糊時，她感到一絲安慰：和雲天明一樣，她也要在無邊的黑暗中漂流了。

【第二部】　威懾紀元十二年，「青銅時代」號

　　從「青銅時代」號上可以用肉眼看到地球了，減速航行時艦尾對著地球方向，能離開崗位的人們紛紛來到艦尾廣場，透過寬闊的舷窗觀看地球。這時，地球還只是一顆星星，只能微微看出些藍色。最後的減速開始了，隨著星際引擎的啟動，原來處於失重狀態飄浮於廣場上空的人們如落葉般緩緩向舷窗飄去，最後都貼在高大的舷窗玻璃壁上。超載緩緩加強，停在一個G，這是地球的重力，舷窗成了地面，趴在上面的人們感到這重力像是前方母親星球的擁抱，玻璃壁像回音壁般傳遞著人們的聲音：

　　「回家了！」

　　「回家了！」

　　「要見到孩子了。」

　　「我們能有孩子了！」

　　（註：按照「青銅時代」號在脫離太陽系時制訂的法律，只有在艦上有人死亡時才能有新生兒出生。）

　　「她說她還等著我。」

　　「到時候你肯定看不上她了，你是全人類的英雄，到時候追你的女孩子會像鳥群一樣。」

　　「多少年沒看到過鳥群了？」

　　「想想前面的事，真像夢。」

　　「現在才像夢呢。」

　　「太空真可怕。」

　　「是啊，我回去就退役，開一個小農場，永遠生活在大地上。」

　　距地球艦隊慘烈的覆滅已經十四年了，在太陽系的兩端爆發黑暗戰役後，殘存的艦隊與地球的聯繫就中斷了，但在其後一年半的時間裡，「青銅時代」號仍能監聽到地球發出的大量信息，大部分是地球表面的廣播通信，也有清晰度更高的太空通信。但突然，在危機紀元二零八年十一月兩天時間裡，地球向太空溢散的帶有資訊的電磁波全部消失，所有的波段都陷入一片沉默，地球就像一盞突然關掉的燈。

　　※※※

《時間之外的往事》（節選）黑暗森林恐懼症

　　當人類得知宇宙的黑暗森林狀態後，這個在篝火旁大喊的孩子立刻澆滅了火，在黑暗中瑟瑟發抖，連一顆火星都害怕了。

　　在最初的幾天裡，甚至民用移動通信都被禁止，全球大部分通信基站都被強令關閉。這在以前肯定會引發大動亂的措施，現在卻得到了民眾廣泛的理解和贊同。雖然隨著理智的漸漸恢復，移動通信也恢復了，但對電磁發射的管制空前嚴格，無線通訊都被限制在很低的功率，超過此功率的發射則可能被判處反人類罪。

　　其實，人們心裡也明白這是毫無意義的過度反應。地球電磁資訊向太空溢散的高峰是在類比信號時代，那時的電視和無線廣播都有很高的功率。但進入數位通信時代後，一方面大量的通信轉入光纖和電纜，另一方面即使無線的數位通信功率也較類比通信小許多，地球向太空的電磁溢散急劇減少，以至於三體危機前，還有學者憂慮地球越來越難以被外星朋友發現了。

　　其實電磁波是宇宙間最原始、效率最低的資訊傳遞方式，在太空中電磁信號的衰減和畸變都很快，絕大部分自地球溢散的電磁資訊都傳不出兩光年，只有葉文潔創造的那種恒星級功率的發射才有可能被星際監聽者接收到。

　　以人類的技術水準向前一步，高效的宇宙資訊傳遞技術有兩種：中微子和引力波，後者後來成為人類對三體世界的主要威懾手段。

　　黑暗森林理論對人類文明的影響是極其深刻的：那個篝火餘燼旁的孩子，由外向樂觀變得孤僻自閉了。

　　對於地球電磁資訊突然消失的原因，「青銅時代」號上的人們大多認為太陽系已經被佔領了，「青銅時代」號增大了加速功率，向二十六光年外一顆帶有類地行星的恒星進發。

　　但在十天後，「青銅時代」號突然收到了一條來自太空艦隊司令部的電波資訊。資訊同時發向「青銅時代」號和遠在太陽系另一端的「藍色空間」號，說明了剛剛發生在地球上的事，告訴他們人類對三體世界的威懾已經成功建立，讓兩艦立刻返航，並說明這條資訊是冒險發出的，不會再重複。

　　對於這個資訊，「青銅時代」號不敢輕信，不排除是太陽系的佔領者設下的陷阱。但為可能的返航考慮，飛船停止了加速，同時向地球連續發電詢問，不過均無答覆，地球的電磁靜默在繼續著。

　　正當「青銅時代」號準備再次啟動加速時，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來自三體世界的智子在艦上低維展開，在「青銅時代」號和太陽系之間建立了量子通信通道。於是，一切才最終被證實。

　　「青銅時代」號上的太空軍人們得知，作為末日戰役中倖存的戰艦，他們已成為人類的英雄，整個地球世界都在盼望著他們的回歸，艦隊司令部宣佈對「青銅時代」號上的全體官兵集體授予最高榮譽勳章。

　　「青銅時代」號立刻返航，這時，它位於距太陽兩千三百個天文單位的太空中，早已越出柯伊伯帶，但距奧爾特星雲還十分遙遠。由於已經接近最高航速，減速消耗了大量聚變燃料，最後向太陽系方向只能到達較低的速度，回家的航行用了十一年。

　　前方出現一個小白點，迅速清晰起來，這是迎接「青銅時代」號的「萬有引力」號戰艦。

　　「萬有引力」號是末日戰役後地球建造的第一艘恒星級戰艦。現在，星際飛船的外形越來越不規則。一般的巨型飛船都是由幾個模組組成，可以組合成多種形狀，但「萬有引力」號則相反，呈一個白色圓柱體，這個圓柱體是如此規則，以至產生了一種不真實感，好像某種超級繪圖軟體以太空為螢幕繪出的一個基本形狀，彷彿是柏拉圖理想世界中的一個元素，而不是現實中的實體。如果「青銅時代」號上的人們看到過地球上的引力波天線，會立刻發現這艘飛船幾乎是它的完美複製品。事實上，「萬有引力」號的整個船體就是一個引力波天線，它等同於一個能進行行星際航行的引力波發射器，同地球上的那個發射器一樣，可以隨時向宇宙的各個方向廣播引力波資訊──這兩個巨型引力波發射裝置，共同構成了人類對三體世界的黑暗森林威懾。

　　編隊航行了一天後，「青銅時代」號在「萬有引力」號的護送下進入地球同步軌道，緩緩泊入太空港。從「青銅時代」號上可以看到，在太空港廣闊的空氣區，人山人海，世界上這麼多的人聚集在一起，能想起來的只有奧運會開幕式和麥加朝聖了。戰艦緩緩進入一片彩色的大雪中，那是人海中向他們拋出的鮮花。艦上的人都向兩側的人海中眺望，試圖找到他們的親人，他們遠遠看到每個人都熱淚盈眶，忘情地歡呼著。

　　「青銅時代」號微微震動了一下，終於停泊。艦長向艦隊總部報告飛船的情況，同時說明將留下執勤人員，得到的回答是：應該讓他們儘快與親人團聚，不必留艦值勤。一名上校率領替代的值勤小組很快登艦，他們和艦上遇到的每個人擁抱，共同灑下重逢的淚水。從他們的軍裝上看不出是屬於哪支艦隊，他們告訴艦上的人，重建的太陽系艦隊將是一個整體，而包括他們在內的參加過末日戰役的精英們將成為艦隊的骨幹力量。

　　「我們將在有生之年征服三體世界，並為人類開闢第二個太陽系！」那位登艦迎接的上校說。

　　立刻有人回答說外太空太可怕了，他們願意永遠待在地球上。上校回答說那當然好，他們是全人類的英雄，有權選擇自己今後的生活，不過在休息一陣後他們會改變想法的，他渴望看到這艘偉大的戰艦再次起航。

　　「青銅時代」號上的人們開始離艦，所有官兵穿過一條長長的通道進入空氣區，眼前豁然開朗。與艦上相比，這裡的空氣異常清新，像雨後初晴般香甜，在藍色地球的背景下，人海發出的歡呼聲充滿了廣闊的空間。

　　在上校的要求下，艦長開始點名。上校堅持要求點了兩遍，確認全艦人員都在此。

　　突然，一切陷入寂靜，周圍的人海依舊沸騰著，但發出的聲浪完全消失了。上校的聲音響了起來，他臉上仍殘留著溫暖的微笑，但聲音在這詭異的寂靜中如利劍般鋒利：「現在聲明：你們都已被開除軍籍，不再屬於太陽系艦隊，但你們給艦隊帶來的恥辱永遠無法抹去！你們現在也不能與親人團聚，他們並不希望見到你們。你們的父母以你們為恥，你們的配偶大部分已經離你們而去。雖然社會並沒有歧視你們的孩子，但他們這十多年也是在恥辱中長大，他們恨你們！你們已經被移交給艦隊國際的司法系統。」

　　上校說完，與幾位隨行軍官匆匆離去。同時，人海消失了，周圍暗了下來。幾束探照燈光來回掃射，照出包圍他們的大批武裝憲兵，他們分佈在周圍廣場上和遠處的臺階上，所有的槍口都對準這裡。有人回頭看看，「青銅時代」號周圍的那些花束倒是真的，在飄浮的花叢中，他們的戰艦像一口待葬的巨大棺材。

　　腳下的磁力鞋都同時失效，他們在失重中失去支撐飄浮起來，像一群動彈不得的靶子。一個冷漠的聲音從什麼地方向他們喊話：「所有攜帶武器的人請把武器交出來！請各位配合，否則無法保證你們的生命安全。從現在起你們所有人都因一級謀殺罪和反人類罪被逮捕了！」

威懾紀元十三年，審判

　　對「青銅時代」號案件的審理由太陽系艦隊的軍事法庭進行，法庭位於地球同步軌道的艦隊基地中。艦隊國際的主體位於火星、小行星帶和木星軌道上，但由於地球國際對此案極為關注，於是把法庭設在地球附近。為適應來自地面的旁聽者，基地旋轉產生重力，在法庭寬闊的窗外，藍色的地球、耀眼的太陽和銀河系燦爛的星海交替出現，彷彿是不同價值觀的宏大展示，「青銅時代」號案件就在這變幻的光影中開庭。法庭審理持續了一個月，以下是部分庭審記錄。

　　尼爾．斯科特，男，四十五歲，上校軍銜，時任「青銅時代」號艦長。

　　法官：我們還需要再次回到對「量子」號攻擊的決策過程上來。

　　斯科特：那我再重複一遍，攻擊是由我獨立決定並下令進行的，之前我沒有同「青銅時代」號的任何一位軍官討論和溝通過。

　　法官：你一直試圖獨攬全部責任，這對你，甚至是你試圖袒護的對象，都不利。

　　公訴人：已經證明，攻擊前有過一次全艦投票。

　　斯科特：對這次的投票我已經做過說明，艦上人員總計一千七百七十五名，贊同攻擊的只有五十九人，不是攻擊的原因和依據。

　　法官：你能給出這五十九人的名單嗎？

　　斯科特：投票是無記名的，在艦內網路上進行，這些在航行和作戰日誌上都有記錄。

　　公訴人：你沒有說實話。我們有充分證據證明，投票是記名的，更重要的是，結果與你所說的完全不同，你篡改了日誌記錄。

　　法官：我們現在需要你交出真實的投票結果記錄。

　　斯科特：我沒有，現在那上面顯示的結果就是真實的。

　　法官：尼爾．斯科特，我提醒你，如果你繼續對法庭調查採取這種不合作的態度，可能會害了你的許多無辜的部下，也就是那些曾對攻擊「量子」號投反對票的人。如果沒有你提供的證據，我們只能依據現有罪證對「青銅時代」號所有下級軍官、所有士官和士兵統一定罪量刑。

　　斯科特：怎麼能這麼做？我們面對的是法律嗎？你是法官嗎？無罪推定原則呢？

　　法官：對反人類罪不適用無罪推定原則，這一國際法準則在危機紀元就確立了，以確保人類的叛徒受到法律制裁。

　　斯科特：我們不是人類的叛徒！我們為地球而戰時，你們在哪兒？

　　公訴人：你們是！兩個世紀前的地球三體組織背叛人類的利益，今天的你們背叛人類最基本的道德準則。

　　斯科特：（沉默）

　　法官：希望你知道偽造證據的後果。另外，在開庭時你曾代表本案所有被告發表過一份聲明，對「量子」號一千八百四十七名死難者和他們親人表示懺悔，現在是你體現誠意的時候了。

　　斯科特：（長時間沉默）好吧，我交出真實結果，你們可以從「青銅時代」號上日誌數據庫中的一個加密記錄中得到，那裡有全部的投票記錄。

　　公訴人：在此之前，你能對大體情況做一個說明嗎？比如，贊成攻擊「量子」號的人有多少？

　　斯科特：一千六百七十人，佔艦上總人數的百分之九十四。

　　法官：請肅靜！

　　斯科特：但即使結果不是這樣，即使贊成率低於百分之五十，我也會發起攻擊。

　　公訴人：那我提醒你：「青銅時代」號與太陽系另一側的「自然選擇」號等新艦不同，A.I.智慧程度較低，沒有部下的配合，你不可能單獨發動攻擊。

　　賽巴斯蒂安．史耐德，男，三十一歲，少校軍銜，時任「青銅時代」號武器系統目標甄別和攻擊模式控制軍官。

　　公訴人：你是「青銅時代」號上除艦長外唯一擁有阻止或中止攻擊的系統許可權的軍官。

　　史耐德：是的。

　　法官：你沒有這麼做。

　　史耐德：沒有。

　　法官：你當時的心理狀態是什麼？

　　史耐德：那一瞬間，哦，不是攻擊的那一瞬間，是之前我得知「青銅時代」號再也不可能返回，飛船就是我的全部世界的那一瞬間，我就改變了。沒有過程，一下子就變了，變成另外一個人，就好像──那個傳說中的什麼思想鋼印一樣。

　　法官：你認為有可能嗎？我是說艦上存在思想鋼印。

　　史耐德：當然不可能，我只是比喻，太空本身就是一個思想鋼印……總之那一瞬間我就放棄了自我，成了集體的一部分，成了集體的一個細胞、一個零件──只有集體生存下來，自己的存在才有意義……就是這樣，我說不清楚，我不指望你們理解。即使您，法官先生，親自乘上「青銅時代」號，再向太陽系外沿著我們的航線航行幾萬個天文單位，甚至比那更遠，你也不可能理解，因為你知道你還會回來，你的靈魂一步都沒離開，還在地球上──除非飛船的後面突然間一無所有，太陽地球都消失，變成一片虛空，那時你才能理解我的那種變化。

　　我是加利福尼亞人，西元一九六七年，在我的家鄉發生了這樣一件事：一個名叫羅恩．瓊斯的高中教師（哦，請不要因為暫時跑題打斷我，謝謝），為了讓他的學生透徹地理解什麼是極權、什麼是納粹，就在班上用模擬的方式建立了一個極權社會。只用了五天時間，瓊斯就成功了，他的班級成了一個微型的納粹德國，在那裡，每個學生都自願放棄了自我和自由，融入至高無上的集體。並對集體的目標充滿宗教般的狂熱。最後，這場以遊戲開始的教學試驗幾乎失控。後來這件事被德國人拍成了電影，當事人還寫過一本書名叫《極權只需五天》。同樣，「青銅時代」號在得知了自己永遠流浪太空的命運後，也建立了這樣一個集體極權社會，知道我們用了多長時間嗎？

　　五分鐘。

　　真的只有五分鐘，那個全體會議只開了五分鐘，這個極權社會的基本價值觀就得到了「青銅時代」號上絕大多數人的認可。所以，當人類真正流落太空時，極權只需五分鐘。

　　伯里斯．洛文斯基，男，三十六歲，中校軍銜，時任「青銅時代」號副艦長。

　　法官：是你率領首批小分隊進入被攻擊的「量子」號嗎？

　　洛文斯基：是的。

　　法官：當時裡面還有活著的人嗎？

　　洛文斯基：沒有。

　　法官：遺體情況怎麼樣？

　　洛文斯基：人都死於氫彈電磁脈衝作用於艦體產生的次聲波，遺體全部完好。

　　法官：你們是怎麼處理遺體的？

　　洛文斯基：像「藍色空間」號那樣，為他們建立了紀念碑。

　　法官：紀念碑中有遺體嗎？

　　洛文斯基：沒有，我懷疑太陽系另一端「藍色空間」號建立的那座紀念碑中也沒有。

　　法官：遺體去了哪裡？

　　洛文斯基：補充艦上的食品庫存。

　　法官：全部？

　　洛文斯基：全部。

　　法官：這件事情是怎麼決定下來的？是誰首先決定把遺體作為食物的？

　　洛文斯基：這個……我真的想不起來了。當時感覺這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我負責全艦後勤配給，指揮對遺體的貯存和分配等工作。

　　法官：遺體是怎樣食用的？

　　洛文斯基：就是那樣，大多數是同生態循環系統的蔬菜和肉類混在一起烹調。

　　法官：食用者都是哪些人？

　　洛文斯基：所有人，「青銅時代」號上的所有人。艦上四個餐廳裡都有這種食物，肯定都吃過。

　　法官：他們知道吃的是什麼嗎？

　　洛文斯基：當然。

　　法官：他們的反應呢？

　　洛文斯基：我想，肯定有人有些不適應吧，但沒有什麼太大的反應。哦，有一次在軍官餐廳用餐時，我還聽旁邊的一位軍官說了句：謝謝，喬伊娜。

　　法官：什麼意思？

　　洛文斯基：卡爾．喬伊娜中尉是「量子」號上的通信軍官，他吃的好像就是她的一部分。

　　法官：他怎麼可能知道吃的是誰呢？

　　洛文斯基：您知道身份標識單元吧，像一粒米那麼大，植入左臂，能耐高溫，偶爾烹調時沒把那東西取出來，食用者在盤子裡發現時可以用隨身通信器什麼的把上面的資訊讀出來。

　　法官：法庭肅靜！請把兩位暈倒的女士送出去……你們不會不知道，這種行為已經打破了人類的道德底線。

　　洛文斯基：當時有另外的道德底線。「青銅時代」號在末日戰役中超功率加速時，因為動力系統超載，艦上的生態循環系統斷電近兩個小時，系統因此造成嚴重損壞，恢復得很慢，冬眠系統也出現故障，只能容納五百多人，這樣還有一千多人要吃飯，當時如果沒有額外的補給，會有一半人餓死。即使沒有這種情況，考慮到未來漫長的航程，把那麼多寶貴的蛋白質資源拋棄在太空中不加以利用，才是打破了道德底線……當然，我不是在為自己辯護。也沒有為「青銅時代」號上的任何人辯護，當我已經恢復到地球人的思維時，講出這些來並不容易，請相信，並不容易。

　　尼爾．斯科特艦長在法庭的最後陳述：

　　我沒有太多可說的，只有一個警告：生命從海洋登上陸地是地球生物進化的一個里程碑，但那些上岸的魚再也不是魚了；同樣，真正進入太空的人，再也不是人了。所以，人們，當你們打算飛向外太空再也不回頭時，請千萬慎重，需付出的代價比你們想像的要大得多。

　　最後宣判結果：因犯反人類罪和謀殺罪，尼爾．斯科特艦長和其他六名高級軍官被判終身監禁；其餘一千七百六十八人中，只有一百三十八人被宣佈無罪，餘下均被判刑，刑期從二十年至三百年不等。

　　由於艦隊國際的監獄位於火星和木星軌道之間荒涼的小行星帶，犯人們只能再次飛離地球。「青銅時代」號返航後，他們雖來到了距地球近在咫尺的同步軌道，但三千五百億公里中的這最後三萬公里卻永遠走不過去了。當押送飛船加速時，同在返航的戰艦中一樣，他們又都飄落在船尾的舷窗上，像一堆永遠無法歸根的落葉，看著無數次縈繞夢中的藍色地球漸漸遠去，再次變成一顆淡藍色的星星。

　　在離開基地前，包括原副艦長洛文斯基、原目標甄別軍官史耐德等十幾人在憲兵的押解下最後一次進入「青銅時代」號，同接收該艦的新部隊進行一些細節方面的交接。在過去的十幾年中，這裡曾是他們的整個世界，他們在各處精心設置了草地、森林和海岸的全息影像，還培育了真正的花草，修建了噴泉和魚池，使這裡真正成為家的樣子。現在，這一切都不存在了，他們的痕跡被完全抹去，「青銅時代」號又變成了一艘冷冰冰的星際戰艦。艦上遇到的每一個軍人都對他們投來冷漠的目光，或者乾脆忽略他們的存在。這些軍人在敬禮時目光特別專注，以表明這軍禮是對著押解他們的憲兵軍官的，與這些穿囚服的人無關。

　　史耐德被帶到一個球形艙裡，向三名軍官交待一些目標甄別系統的技術細節。那三名軍官兩男一女，那名女中尉十分美麗，但這三人面對史耐德就像面對一個電腦查詢介面一樣，聲音冷淡地輸入問題等待回答，沒有一絲禮貌的表示，更沒一句多餘的話。

　　需解決的問題並不太多，一個小時就完成了。這時，史耐德在半空中的操作介面上點了幾下，似乎是在離開前習慣性地關閉操作視窗，然後他突然猛踹艙壁，在失重中飛到球形艙的另一端。幾乎同時，球形艙分成了兩個，三名軍官和一名憲兵被關在其中一個艙裡，史耐德獨自在另一間裡。

　　史耐德在面前調出一個操作介面，以令人目眩的速度點擊著，那是一個通信介面，他在啟動「青銅時代」號的大功率超遠端星際通信系統。

　　一聲悶響，艙壁被鐳射槍燒出一個小洞，艙內充滿了白色的濃煙。憲兵從另一側把槍管伸過來，對準史耐德，警告他立刻停止操作並打開艙門。

　　「『青銅時代』呼叫『藍色空間』！『青銅時代』呼叫『藍色空間』！」史耐德的聲音並不高，他知道呼叫傳輸的距離與他的音高無關。

　　一束鐳射穿透史耐德的胸膛，血液變成紅色的蒸汽噴出，被自己的血霧所籠罩的他，用盡最後的生命嘶啞地喊出一句話：「不要返航，這裡不是家！」

　　對於地球發出的返航誘餌，「藍色空間」號本來就比「青銅時代」號多了一些猶豫和懷疑，它只進行低功率減速，直至收到「青銅時代」號的警報時，還保持著離開太陽系的正速度。收到警報後，它立刻由減速轉換為全功率加速，繼續逃離太陽系。

　　當地球通過三體的智子情報得知這個消息時，兩個文明第一次擁有了一個共同的敵人，令他們欣慰的是，「藍色空間」號目前還不具備對兩個世界進行黑暗森林威脅的能力，它即使以最大功率向宇宙發送兩個恒星系的座標，也幾乎不可能被第三方收到。要到達最近的恒星巴納德星進行恒星級功率的宇宙廣播，以「藍色空間」號的航行能力，需要三百年時間；但目前它的航向並沒有改變以指向巴納德星，而是仍然向著之前確定的目標NH558J2星飛行，需兩千多年才能到達。

　　「萬有引力」號立刻起航追擊「藍色空間」號，這是目前太陽系唯一一艘能夠進行恒星際航行的飛船。在此之前，三體世界曾提議由速度更快的水滴（正式稱呼是強互作用力宇宙探測器）追趕並摧毀目標，但地球世界堅決拒絕了這個提議，認為這是人類的內部事務。末日戰役是人類最大的創傷，十多年來，其疼痛不但沒有減輕，反而愈加劇烈。允許水滴再次攻擊人類，在政治上是絕對不可接受的，儘管在大多數人的心目中，「藍色空間」號已經是一艘異類的飛船了，但對其執法只能由人類實施。也許考慮到時間充裕，三體世界沒有堅持，只是強調「萬有引力」號具有發射引力波的能力，必須保證它的絕對安全，水滴應與其同行，以確保對「藍色空間」號的壓倒優勢。

　　於是，「萬有引力」號與兩個水滴編隊航行，它們之間的距離保持在幾公里。兩者大小懸殊，當看到「萬有引力」號的全景時，水滴幾乎不可見，但後者表面卻完整而清晰地映著「萬有引力」號的鏡像。

　　「萬有引力」號只比「藍色空間」號晚建十年時間，除了引力波發射，並沒有更多的先進技術，其推進能力只是略優於「藍色空間」號，能追上後者完全憑藉燃料優勢。即使這樣，按照目前兩艦的速度和加速度，「萬有引力」號追上「藍色空間」號也需要五十年時間。

威懾紀元六十一年，執劍人

　　在一棵巨樹建築的頂端，程心仰望著她的星星，那是她被喚醒的原因。在當年的群星計劃中，共有十五個人購買了十七顆恒星，除程心外，其他十四人都湮沒在茫茫歷史中，也找不到有合法繼承權的後人。大低谷像一隻篩子，濾掉了太多的東西。現在，只有程心是唯一一個合法擁有恒星的人。

　　現在，人類還沒有飛向太陽系外的任何恒星，但技術的飛速發展已經使三百光年內的恒星不再只有象徵意義。程心擁有的DX3906被證明並不是一顆裸星，剛剛發現它帶有兩顆行星，從其中一顆行星的質量、軌道和大氣光譜推測，它極可能是一顆與地球十分相似的類地行星，於是價值急劇飆升。人們隨後驚奇地發現，這個遙遠的世界竟然是有主人的。

　　聯合國和太陽系艦隊想收回這顆恒星的所有權，但按照法律，這只有在其主人同意出讓的情況下才能實現，於是，冬眠了二百六十四年的程心被喚醒了。

　　程心醒來後首先得知：同預料的一樣，階梯飛行器沒有任何消息，三體人艦隊沒有截獲它，也沒有觀測到它的存在，階梯計畫已經被歷史遺忘，雲天明的大腦永遠迷失在茫茫太空中。但就是這個已經沒入虛無的人，卻給他愛的人留下了一個實實在在的世界，一個由一顆恒星和兩顆行星構成的世界。

　　DX3906的行星是一位名叫艾ＡＡ的博士生發現的。她在做自己的博士畢業論文研究時，採用了一種新的觀測方法，用一顆恒星作為引力透鏡觀測另一顆恒星，由此獲得了這個發現。

　　在程心眼中，艾ＡＡ是個像鳥一般輕靈的女孩子，充滿生機地圍著她飛來飛去。她自稱熟悉西元人，因為自己的導師就是一位西元世紀的物理學家。也許是這個原因，她得到了畢業後的第一份工作，被指定為程心與聯合國太空開發署之間的聯絡人。

　　聯合國和艦隊的要求讓程心很為難。她當然不能獨自佔有一個世界，但也不能把深愛她的人送的禮物賣掉。她做出無償放棄對DX3906的所有權，只保留那張證書作為紀念，但卻被告知不行。按照現有法律，政府、聯合國和艦隊都不能無償接收這樣大宗的個人資產，他們只能從她手中買下DX3906，這是程心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的。經過痛苦的思考，她決定出讓兩顆行星的所有權，保留恒星，但同時與聯合國和艦隊簽署一份附加協定，確定人類可以免費使用該恒星產生的能源。經過研究，這個想法在法津上是可行的。

　　ＡＡ告訴程心，只出讓行星的話，聯合國的出價就低許多，但那仍然是一筆巨額財產，她需要成立一個公司來運作。ＡＡ接著問，如果成立公司的話，程心是否願意讓她來工作。得到程心的肯定答覆後，ＡＡ立刻打電話辭掉了太空開發署聯絡人的職位，並聲稱自己開始為程心工作了，開始為她的利益說話。

　　「你傻不傻呀？」ＡＡ大叫道，「有許多選擇，你卻做了最糟的一個！比如你可以把恒星一起轉讓，那樣你就成為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之一了！或者，什麼都不出讓，整個星系全給自己留著，這是完全可以的！在這個時代，法律對個人財產是絕對保護的，沒人能搶走你的世界！然後，然後你再冬眠，直到能夠飛向DX3906那一天，你可以飛到自己的世界去，那麼大的地方，有海洋和大陸，想怎麼玩就怎麼玩！當然最好帶上我……」

　　程心說她已經決定，「我們倆相隔快三個世紀了，我不指望能馬上互相理解。」

　　「是，是。」ＡＡ一聲嘆息，「可你應該重新認識良心和責任這兩樣東西，責任使你出讓行星，良心使你保留恒星；責任又讓你放棄恒星的能量。你是過去那種被這兩樣東西綁架的人，像我的導師那樣。不過，在這個時代，良心和責任可不是褒義詞，這兩種東西表現得太多會被視為心理疾病，叫社會人格強迫症，要接受治療的。」

　　即使在城市的燈光中，程心也沒費太大力氣就找到了DX3906。與她的時代相比，現在的大氣層清澈了許多。她從夜空收回目光，回到令她驚歎的現實中：她和ＡＡ就像站在一裸發光聖誕樹上的兩隻小螞蟻，周圍是聖誕樹的森林，光輝燦爛的大樓像葉子般掛滿了每根樹枝。但這座巨型城市是建在地面上的，隨著威懾而來的和平，人類的第二次穴居時代結束了。

　　她們沿著這根樹枝走去，每根樹枝都是一條大街，路面飄浮著許多資訊視窗，使得街道像一條五光十色的河流。時常有幾個視窗從路中的主流中飄出來，跟著她們走一小段，發現她們對自己不感興趣後又飄回到主流中去。屬於這條街的建築都掛在下面。這是最高的樹枝，上面就是星空，如果走在下面的樹枝大街上，就會被掛在周圍和上方樹枝的建築所圍繞，自己彷彿是一隻小蟲子，飛行在樹葉和果實都發出絢麗光芒的夢幻森林中。

　　程心看著街上的行人，一個女孩子，兩個女孩子，一群女孩子，又是一個……都是女孩子，都很美麗，穿著閃閃發光的衣服，像是這夢幻森林中的精靈。好不容易有一個看上去年齡稍大些的，也是女人，美麗幾乎掩蓋了年齡。當她們走到這根樹枝的盡頭，面對著下面的燈海，程心問出了那個她早就想問的問題：

　　「男人呢？」她甦醒已有四天，從沒見過男人。

　　「到處都是啊。」ＡＡ指指附近，「看那個背靠著欄杆的，還有那邊三個，還有那兩個正在走過來的，都是男人。」

　　程心看看那幾個人，她（他）們面容白嫩姣好，長髮披肩，身材苗條柔軟，彷彿骨頭都是香蕉做的，舉止是那麼優雅輕柔，說話聲音隨著微風傳過來，細軟而甜美……在她的時代，這些人在女人中也都屬於女人味最濃的那一類。

　　程心很快想明白了：其實這種進程早已開始。西元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可能是最後一個崇尚男性氣質的年代，那以後，雖然男人還在，但社會和時尚所喜歡的男人越來越女性化。她想起了二十一紀初的某些日韓男明星，第一眼看上去也是美麗女孩的樣子，那時人們稱之為男色時代來臨。大低谷打斷了人類的女性化進程，但隨著威懾時代而來的半個多世紀的舒適的和平，使這一進程加速了。

　　ＡＡ說：「你們西元人最初確實很難分辨他們，不過這對你來說可能容易些，從那些男人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你這樣的古典美人是很吸引他們的。」

　　程心有些警惕地看了一眼ＡＡ。

　　「你想什麼呀，我可是地地道道的女人耶！哼，你們那時的男人有什麼好？粗魯野蠻骯髒，像是沒有充分進化的物種，你會適應這個美好時代的。」

　　程心在三個世紀前即將進入冬眠時，對自己在未來會面臨的困境做過各種假設，但現在這個是她不可能想像到的。想想在這個女性化世界的長遠生活會是什麼樣子，程心的心中一陣惆悵，不由得又抬頭去夜空中尋找自己的星星。

　　「又在想他呀！」ＡＡ扳著程心的雙肩說，「就算那個男人當時沒有飛向太空，和你在一起，你們孫子的孫子現在也進墳墓了。這是全新的時代，全新的生活，與過去全無關係的！」

　　程心努力使自己這樣想，並努力使思緒返回現實。來到這個時代只有幾天，她對以往近三個世紀的歷史只有大概的瞭解，最令她震驚的就是人類與三體世界因黑暗森林威懾而建立起來的戰略平衡，這時，一個問題突然冒上腦際。

　　這樣一個柔軟的女性世界，威懾？！

　　程心和ＡＡ往回走去，路面上，又有幾個資訊視窗圍著她們飄移，其中一個引起了程心的注意：首先是因為畫面上有一個男人，顯然是過去時代的男人，面色憔悴；頭髮蓬亂，站在一座黑色的墓碑旁。他和墓碑處於陰冷的暗影中，但他的雙眼似乎映射著遙遠天邊的晨曦，顯得很亮。下面有一行字幕：

　　……在他那個時代，殺人是要判死刑的。

　　程心覺得這個男人很面熟，細看時畫面又消失了，代之以一個正在演講的中年女人（程心只能認為是女性）。她的衣服不發光，很正式，使她看上去像一個政治家），剛才的字幕就是她說出的話。這個視窗覺察到了程心的注意，放大了許多，同時發出了剛好能讓她聽到的聲音，演講者的聲音很甜美，每個字像用長長的糖絲連起來，但說的內容很可怕：

　　「為什麼要判死刑？答案是因為殺了人，但這只是正確答案之一。還有一個答案是：因為殺的人太少了。殺一個人是要被判死刑的，殺幾個幾十個更是如此，如果殺了幾千幾萬人，那就罪該萬死；但如果再多些，殺了幾十萬人呢？當然也該判死刑，但對於有些歷史知識的人，這個回答就不是太確定了；再進一步，如果殺了幾百萬人呢？那可以肯定這人不會被判死刑，甚至不會受到法律的懲處，不信看看歷史就知道了，那些殺人超過百萬的人，好像都被稱為偉人和英雄；更進一步，如果這人毀滅了一個世界，殺死了其中的所有生命，那他就成了救世主！」

　　「她（他？）在說羅輯，他們想審判他。」ＡＡ說。

　　「為什麼？」

　　「很複雜，直接原因是：那個恒星系，就是他向宇宙廣播了座標導致其被摧毀的那個，不知道其中有沒有生命，但肯定存在有的可能，所以他被指控有世界滅絕罪的嫌疑。這是現代法律中最重的罪了。」

　　「你就是程心吧？！」這聲音讓程心吃了一驚，因為它竟來自路面的那個視窗，裡面的演講者驚喜地看著程心並指著她說，像見到一個老朋友。

　　「你是擁有那個遙遠世界的人。啊，你真的很好，把那個時代的美都帶給我們，你是唯一擁有一個世界的人，也能拯救這個世界，大眾對你寄予厚望！哦，我是……」

　　ＡＡ一腳把那個畫面關掉了。程心被這個時代的資訊技術深深震撼，她不知道自己的影像如何傳到演講者那裡，更不知道她（他？）是如何從億萬觀眾中把自己檢索出來的。

　　ＡＡ趕到程心前面，轉身退著走面對她問道：「你會毀滅一個世界以建立這種威懾嗎？特別是：如果敵人沒有被你的威懾嚇住，那你會按動按鈕毀滅兩個世界嗎？」

　　「這個問題沒意義，我怎麼可能把自己置於那種位置？」

　　ＡＡ停下腳步，抓住程心的雙肩，直視她的雙眼，「真的不會嗎？」

　　「當然，就我能想到的，那是對一個人來說最可怕的境地了，比死可怕多了。」程心說，ＡＡ的認真使她有些吃驚。

　　ＡＡ點點頭：「我就放心了……明天再細談，早點休息吧，你現在很虛弱，要一個星期才能完全恢復。」

　　第二天一早，程心就接到ＡＡ的電話，ＡＡ在螢幕上眉飛色舞地說今天上午要帶她去一個好地方，給她一個驚喜，並說接她的車就在樓頂上。程心來到樓頂，果真看到了那輛開著車門的飛行車，她進入車內時發現ＡＡ並不在裡面。車門無聲地滑上，程心身下的座椅像手掌般把她握住，飛行車輕盈地飛起，匯入城市森林間飛車的洪流中。這時天還早，朝陽射入城市森林的無數道光束幾乎與地面平行，飛行車就在一道道陽光間穿越城市。巨樹建築漸漸稀疏，最後完全消失了，藍天下的大地被森林和草原所覆蓋，一片令程心陶醉的綠色撲面而來。

　　威懾紀元開始後，地球重工業幾乎全部移到了太空軌道，生態環境迅速恢復，現在已經接近工業革命前的水準。由於人口減少和糧食生產工業化，耕地也在消失，地球正在變成一個大公園。

　　這突然到來的美好世界使程心有一種不真實感，自從冬眠甦醒後，她一直恍若夢中。

　　半個小時後飛行車降落了，車門滑開，程心一下車，它立刻升空飛走了。螺旋槳攪起的大風平息後，寂靜籠罩著一切，只有鳥鳴從遠方傳來。程心打量著周圍，發現自己置身於一片廢棄的建築中。這些建築像是西元世紀的，好像是一個居住區，每座樓房的下半部分都長滿了密密的藤蔓植物。看著這被新紀元的綠色所覆蓋的過去，程心多少找回了一些現實感。

　　她叫著ＡＡ的名字，回答她的卻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你好！」

　　這聲音來自程心身後二樓的一個陽臺，她轉身看到了站在纏滿藤蔓的陽臺上那個男人，不是現在女性化的男性，而是過去真正的男人。程心彷彿又回到夢中，但這次是她的西元世紀噩夢的延續：這個男人是湯瑪斯．維德，穿的衣服也是與過去一樣的黑皮夾克，只是他看上去老了些，可能他是在程心之後許多年冬眠的，或者比程心更早甦醒，也許兩者都有。但程心的目光立刻集中在維德的右手上，那只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握著一把手槍，西元世紀的手槍，槍口對著程心。

　　「這槍裡的子彈是為水下射擊特製的，據說能保存很長時間，但已經二百七十多年了，不知還能不能用。」維德說，臉上露出程心熟悉的冰冷的微笑，那種笑容是他在欣賞別人絕望時特有的。

　　子彈能用。一聲爆響中，程心看到槍口的火光，自己左肩像被猛拳擊中，衝擊力把她推靠到後面的一堵殘壁上。槍聲被密集的藤蔓植物吸收，傳不了多遠，外面的鳥鳴聲還在繼續。

　　「不能用現在的槍，它們每次射擊都會自動在公共安全資料庫中登記。」維德說，語氣與三個世紀前同程心談日常工作時一樣平淡。

　　「為什麼？！」程心說出了三個世紀後對他說的第一句話，她沒感到疼，左肩只有一種綿軟的麻痹感。

　　「為了執劍人。我想成為執劍人，你會同我競爭，而你會成功。我對你本人沒有一點兒惡意，不管你信不信，我此時很難過。」

　　「瓦季姆是你殺的？」程心問，血從她的嘴角流出。

　　「是，階梯計畫需要他。而現在，我的新計畫卻不需要你。你們都很出色，但擋道的棋子都應清除。我只能前進，不擇手段地前進！」

　　維德說完又開了一槍，子彈穿透程心的左腹部，仍然沒有痛感，但全身在麻痹中失去支撐，她靠著牆慢慢滑下，在身後的藤蔓葉子上留下鮮紅的血跡。維德再次扣動扳機，這次，近三個世紀的歲月終於顯出了作用，槍沒響。維德拉動槍栓退出子彈，再次把槍口對準程心。就在這時，他抓槍的右臂好像自己爆炸了，一團白煙升起後，維德的右小臂消失了，被燒焦的骨肉碎片飛濺到周圍的綠葉中，手槍卻完好無缺地掉到樓下。維德沒動，彷彿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已經消失的右小臂，然後抬頭仰望，在他看的方向，一輛飛行車正衝下來，還沒有接觸地面就有幾名帶槍的員警跳到下面在氣流中翻騰的深草裡，他們看上去也是身材苗條的女孩，動作敏捷。

　　最後下來的是ＡＡ，她的淚眼在程心已經模糊的視線中晃動著，也能聽到她的哭訴聲，大意是有人偽造她的電話等等。

　　劇痛開始出現，且來勢兇猛，程心休克了過去。很快她又醒來了，發現自己已經在車裡，身體被不知名膜狀物全部包裹起來，疼痛消失了，甚至感覺不到身體的存在，意識再次模糊。她最後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問：「什麼是執劍人？」

　　※※※

《時間之外的往事》（節選）面壁者的幽靈──執劍人

　　羅輯對三體世界建立的黑暗森林威懾無疑是偉大的功績，但最終產生這個功績的面壁計劃卻被認為是一個極其幼稚的荒唐舉動。人類當時像個第一次走向社會的孩子，對險惡的外部世界充滿了恐懼和迷茫，面壁計畫就是這種精神衝擊的產物。隨著羅輯把威懾控制權移交給聯合國和太陽系艦隊，人們認為面壁計畫這一歷史的傳奇永遠結束了。

　　人們開始對威懾本身進行深入思考，由此誕生了一門學科：威懾博弈學。

　　構成威懾的主要元素有：威懾者和被威懾者，在黑暗森林威懾中分別是人類和三體世界；

　　威懾操作：發射三體世界座標導致兩個世界毀滅；

　　威懾控制者：掌握發射開關的人或組織；

　　威懾目標：三體世界放棄侵略並向人類世界傳遞技術。

　　以威懾者和被威懾者同歸於盡為後果進行的威懾，被稱為終極威懾。與其他類型的威懾相比，終極威懾的特點是：一旦威懾失敗，那麼再進行威懾操作對於威懾者來說便毫無意義。終極威懾成功的關鍵在於，必須使被威懾者相信，如果它不接受目標，就有極大的可能觸發威懾操作。描述這一因素的是威懾博弈學中的一個重要指標：威懾度。只有威懾度高於百分之八十，終極威懾才有可能成功。

　　人們很快發現一個極其沮喪的事實：如果黑暗森林威懾的控制權掌握在人類的大群體手中，威懾度幾乎為零。

　　讓人類集體做出毀滅兩個世界的決定本來就極其艱難，這個決定遠遠超出了人類社會的道德和價值觀底線，而黑暗森林威懾本身的情形使這種決定的可能性進一步降低：如果威懾失敗，人類還有至少一代時間可以存活，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時活著的人就是全部了；如果因失敗而進行威懾操作，向宇宙廣播兩個世界的座標，那毀滅隨時都可能到來，這個結果遠糟於放棄威懾操作。所以，當威懾失敗時，人類的群體反應是完全可以預測的。

　　但個體的反應無法預測。

　　黑暗森林威懾的成功，正是建立在羅輯個體的不可預測上。當威懾失敗時，決定他行為的更多是他的人格特徵和心理因素，即使是基於理智，他個人的利益與人類整體利益未必契合。威懾紀元初，兩個世界對羅輯的全部人格特徵進行了極其詳細的研究，並建立了相應的數學模型，人類和三體的威懾博弈學者們得出了幾乎相同的結果：依威懾失敗時的精神狀態不同，羅輯的威懾度在91.9％至98.4％之間浮動，三體世界絕對不敢冒這個險。

　　在威懾建立後很短的時間裡，雖然還沒來得及進行上述的深入研究，但人們很快覺察到了這個事實，聯合國和太陽系艦隊立刻把威懾控制權交還給羅輯，就像扔出一塊滾燙的鐵。從收回到交還控制權，前後只有十八個小時的時間，但這段時間已足夠水滴摧毀環繞太陽的核彈鏈以阻止人類進行座標廣播，而敵人沒有行動，這被認為是三體世界在這場戰爭中的最大失誤，而人類則冷汗淋漓地長出了一口氣。

　　於是，羅輯一直掌握著黑暗森林威懾的控制權。他的手中，先是握著太陽核彈鏈的起爆開關，後來握著引力波的發射開關──兩個世界的戰略平衡，像一個倒放的金字塔，令人心悸地支撐在他這樣一個針尖般的原點上。

　　黑暗森林威懾是懸在兩個世界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羅輯就是懸劍的髮絲，他被稱為執劍人。

　　面壁計畫並沒有成為歷史，人類無法擺脫面壁者的幽靈。

　　如果說面壁計畫是人類歷史上首次出現的怪物，那黑暗森林威懾和執劍人在歷史上卻有過先例。西元二十世紀華約和北約兩大軍事集團的冷戰就是一個準終極威懾。冷戰中的一九七四年，蘇聯啟動Perimeter計畫，建立了一個後來被稱為末日系統的預警系統，其目的是在北約核突襲中，當政府決策層和軍隊高級指揮層均被消滅、國家已失去大腦的情況下，仍具備啟動核反擊的能力。它利用核爆監測系統監控蘇聯境內的核爆跡象，所有的資料會彙整到中央電腦，經過邏輯判讀決定是否要啟動核反擊。這個系統的核心是一個絕密的位於地層深處的控制室，當系統做出反擊的判斷時，將由控制室內的一名值班人員啟動核反擊。西元二○○九年，一位曾參加過Perimeter戰略值班的軍官對記者披露，他當時竟然只是一名剛從伏龍芝軍事學院畢業的二十五歲的少尉！當系統做出反擊判斷時，他是毀滅的最後一道屏障。這時，蘇聯全境和東歐已在火海之中，他在地面的親人和朋友都已經死亡，如果他按下啟動反擊的按鈕，北美大陸在半個小時後也將同樣成為生命的地獄，隨之而來的覆蓋全球的輻射塵和核冬天將是整個人類的末日。那一時刻，人類文明的命運就掌握在他手中。後來，人們問他最多的話就是：如果那一時刻真的到來，你會按下按鈕嗎？

　　這位歷史上最早的執劍人說：我不知道。

　　人們現在的希望就是：黑暗森林威懾能夠出現像二十世紀的核威懾那樣美好的結局。

　　歲月在詭異的平衡中流逝，威懾已經建立了數十年，已過百歲的羅輯仍執掌著威懾控制權。他在人們眼中的形象也在慢慢變化。

　　主張對三體世界採取強硬政策的鷹派不喜歡他。早在威懾剛建立時，強硬派就主張向三體世界提出更加苛刻的條件，企圖徹底解除三體世界的武裝。有些方案已經到了荒唐的地步，比如「裸移民」計畫，提出讓三體人全體脫水，然後由貨運飛船送至奧爾特星雲，再由人類飛船接運到太陽系，存儲於建造在月球或火星上的乾庫中，依據某種條件分小批逐步解凍。

　　溫和的鴿派同樣不喜歡羅輯。他們關注的焦點集中在被羅輯洩露座標的187J3X1恒星系中是否有生命和文明上。對這一點，兩個世界的天文學家們都無法做出肯定的回答，無法證明有，也無法證明沒有。但羅輯肯定有世界毀滅罪的嫌疑。他們認為，人類和三體兩個文明要想建立一個和平共處的世界，必須以泛宇宙的人權體系為基礎，即承認宇宙間所有文明生物都擁有完全平等的人權，而要使這樣一個泛宇宙人權體系成為現實，就必須對羅輯進行審判。

　　羅輯對兩者都沒有理會。他只是握著引力波發射的開關，沉默地堅守著執劍人的崗位，堅守了半個世紀人們發現，人類對三體世界的任何政策，都不可能繞過執劍人，沒有執劍人的承認，人類的政策在三體世界沒有任何效力。這樣，執劍人就成為像面壁者一樣擁有巨大權力的獨裁者。隨著時間的流逝，羅輯的形象由救世主一天一天地變成了一個不可理喻的怪物和毀滅世界的暴君。

　　人們發現威懾紀元是一個很奇怪的時代，一方面，人類社會達到空前的文明程度，民主和人權得到前所未有的尊重；另一方面，整個社會卻籠罩在一個獨裁者的陰影下。有學者認為，科學技術一度是消滅極權的力量之一，但當威脅文明生存的危機出現時，科技卻可能成為催生新極權的土壤。在傳統的極權中，獨裁者只能通過其他人來實現統治，這就面臨著低效率和無數的不確定因素，所以，在人類歷史上，百分之百的獨裁體制從來沒有出現過。但技術卻為這種超級獨裁的實現提供了可能，面壁者和持劍者都是令人憂慮的例子。超級技術和超級危機結合，有可能使人類社會退回黑暗時代。但大多數人也承認，目前還不到停止威懾的時候。隨著智子封鎖的解除和三體世界的知識輸入，人類科學飛速發展，但與三體世界比，還相差兩到三個技術時代；只有當兩個世界科技實力相當時，才能考慮停止威懾。

　　還有一個選擇：把威懾控制權交給人工智慧。這一選擇曾被認真考慮，並進行了大量的研究試驗，它的最大優勢是威懾度極高，但最終被否決了。把兩個世界的命運交付給機器，這本身就是一件很恐怖的事。試驗發現，A.I.對威懾所面臨的複雜情況做出正確判斷的機率比人要低許多，因為這種判斷本身所要求的不僅僅是邏輯推理能力。另外，在政治上這也不會使人們感覺更好，這不過是把人的獨裁轉化成機器獨裁，從政治角度看更糟糕。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智子對A.I.的干擾。雖然這種情況從未發生過，但僅僅這種可能性的存在就使這個選擇成為不可能。

　　折衷的選擇是更換執劍人。即使不考慮以上的因素，羅輯已是百歲老人，思維和心理隨時可能出現異常波動，把兩個世界的命運放到他手中很難讓人放心。

　　程心恢復得很快。醫生們聲稱，即使那把手槍中的十顆七毫米子彈全部擊中她，即使她的心臟被擊碎，現代醫學也能把她救活並恢復到與正常人基本無異的健康狀態，但如果大腦被擊中就沒救了。

　　據警方透露，維德幾乎成功。世界上最近的一起謀殺案發生在二十八年前，而這個城市已經近四十年沒有謀殺犯罪了，警方對預防和偵破謀殺案已經生疏。是另一名執劍者候選人，維德的一個競爭對手，向警方提出警告，但他也沒有任何證據，只是以這個時代所沒有的敏銳覺察到了維德的意圖。半信半疑的警方耽誤了很多時間，直到發現了維德偽造ＡＡ的電話時才採取行動。

　　許多人到醫院來看望程心，有政府、聯合國和艦隊的官員，社會各界的人士，當然也有ＡＡ和她的朋友們。程心現在已經能夠很容易地分辨現代人的性別，同時也漸漸適應了外表完全女性化的現代男人，感覺他們有一種她的時代的男人們所沒有的優雅，但他們還遠不可能對她產生異性吸引力。

　　隨著陌生感的消失，程心渴望進一步瞭解這個時代，可目前她還只能待在病房裡。這天，ＡＡ在病房中為她放了一部全息電影，說是本屆奧斯卡獎的最佳影片，名叫《長江童話》，取材於李之儀的《卜算子》「君住長江頭長江尾……」。影片描寫一個沒有具體年份的上古田園時代，分別居住在長江入海口和源頭的一對情侶的愛情。整部影片中男女主人公之間的距離不可跨越，他們從未見面，連想像中的相會畫面都沒出現過，但他們的思念之情卻被表現得無比淒婉動人。影片的攝影也十分唯美，以長江入海處江南的清麗婉約和源頭青藏高原的雄渾壯闊相互映襯，令程心陶醉。

　　影片絲毫不見她的時代那類商業化的張揚，故事像長江一樣從容流淌，使她融入其中。程心想到，她現在就在時間大河的江之尾，而江之頭卻空蕩蕩的……

　　這部電影激起了程心對新紀元文化的興趣，當她能走動時，ＡＡ又帶她去了畫展和音樂會。程心清晰地記得西元世紀在798廠和上海現代藝術雙年展中見到的那些變態怪異的東西，很難想像那時的藝術延伸到現在是什麼樣子。但她看到的畫都很溫和寫實，而柔美的色彩中又躍動著生機和情感，她感覺那一幅幅畫就像一顆顆心，在為自然和人性之美輕輕跳動。至於音樂，她感覺聽到的都像是古典交響曲，讓她又想到了那部電影中的長江，厚重雄渾又從容舒緩，她像是在目不轉睛地看著江面的水，不知不覺中感到不是水在流，而是人在向上游走，她就這樣被帶了很遠很遠……

　　這個時代的文化藝術與程心想像的完全不同，但也不是簡單地回歸古典，更像是自後現代以後的螺旋昇華，完全建立在一個新的美學基礎上，比如《長江童話》中就包含著對宇宙時空的深刻隱喻。但使程心最為激動的是，二十一世紀後現代文化中所充斥的那種晦暗絕望變異喧鬧消失得無影無蹤，代之以一種從未有過的溫馨的寧靜和樂觀。

　　「我愛這個時代，但想想也挺讓人吃驚的。」程心說。

　　「要是知道這些電影、畫和音樂的作者，你就更吃驚了，他們都是四光年外的三體人。」

　　ＡＡ說，看著程心目瞪口呆的樣子，她開心地大笑起來。

　　※※※

《時間之外的往事》（節選）文化反射

　　威懾建立之後，為了接收和消化三體世界向地球傳送的科學技術資訊，成立了世界科學院，這是一個與聯合國同級別的國際組織。人們最初預測，人類只能接收到來自三體世界的擠牙膏似的零星資訊，且這些資訊充滿刻意的謬誤和誤導，地球科學家們只能從中猜謎般地獲得真正的新知識。但三體世界在這方面的態度出乎所有人的預料，他們在短時間內系統地傳送了海量的知識資訊，主要是基礎科學資訊，包括數學、物理學、宇宙學、分子生物學（以三體世界生命為基礎）等等，每一類都是一個完整的學科體系。這巨量的資訊令地球科學界一時手足無措。三體世界還對地球人進行了不間斷的指導，一時間地球世界幾乎成了一所大學。智子對加速器的封鎖解除後，三體物理學的核心內容一步步得到實驗證實，使人類對這些知識的真實性有了初步的確認。三體世界甚至多次抱怨世界科學院消化知識的速度太慢，他們似乎迫不及待地想使人類達到自己世界的科學水準，至少在基礎科學方面是這樣。

　　對這一令人困惑的現象，人們提出了多種解釋，較為可信的一種是：三體世界看到了人類科學加速發展的優勢，想通過人類科學的發展獲得新的知識，地球被作為一個知識電池來使用，試圖在為其充電後獲得更高的能量。

　　三體世界對此的解釋是：如此慷慨的知識傳送是出於對地球文明的敬意，三體世界從地球文明那裡得到了更多的東西。人類文化使三體世界睜開了一雙新的眼睛，看到了生命和文明更深層的意義，體驗到了以前從未覺察到的自然和人性之美。人類文化在三體世界廣為傳播和滲透，正迅速和深刻地改變著三體世界的社會形態，並在半個世紀中引發了多次革命，使得三體世界的社會結構和政治體制與地球越來越相似，人類的價值觀正在那個遙遠的社會得到認同和推崇，人類文化正被所有三體人所迷戀。

　　開始，人們對此將信將疑，但隨之而來的更加令人難以置信的文化反射浪潮證實了這一切。

　　威懾紀元十年後，由三體世界傳送而來的，除了海量的知識資訊，還有越來越多的模仿人類的文化藝術作品，包括電影、小說、詩歌、音樂、繪畫等。令人吃驚的是，三體世界對人類文化的模仿似乎沒有經歷邯鄲學步的過程，一開始就達到了很高的水準。這種現象被學者們稱為文化反射。人類文明在宇宙中有了一面鏡子，使人類從以前不可能的角度重新認識自己。在以後的十年間，反射文化在人類世界流行開來，取代正在日益頹廢和失去活力的地球本土文化，成為文化主流，在大眾中引領時尚，在學者中成為尋找新的文化思想和美學理念的源泉。

　　現在，一部電影或小說，如果不預先說明，一般無法看出它的來源，很難確定其作者是人類還是三體人。因為在來自三體世界的作品中，人物全部是地球人類，自然環境也都是地球類型的，完全看不出異世界的影子，這是三體世界接受人類文化的最有力證明。同時，三體世界本身仍然籠罩在神秘的面紗中，幾乎沒有任何關於那個世界的細節被傳送過來。三體人認為，自己粗陋的本土文化現在還不值得展示給人類，特別是雙方生物學和自然環境的巨大差異，一旦展現，可能會給已經建立起來的寶貴的交流帶來意想不到的障礙。

　　人們欣慰地看到，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發展，一束陽光真的照進了黑暗森林的這個角落。

　　程心出院的這一天，ＡＡ說智子想見她。程心已經知道，現在智子這個詞並不是指那些來自三體世界的強大詭異的智慧化微粒子，而是一個女人的名字。這個女人是個機器人，由人類最先進的A.I.和仿生技術製造，卻由以前被稱為智子的智慧粒子控制。這個名叫智子的女人是三體世界在地球的大使，與以前智子的低維展開相比，她的出現使兩個世界交流變得更加自然和順暢。

　　智子住在位於城市邊緣的一棵巨樹上，從飛行車上遠遠望去，那巨樹的葉子很稀疏，彷彿正處於深秋的凋零之中。智子的住所位於最頂端的樹枝上，那根樹枝只有一片葉子，那是一幢雅致的竹木結構的小別墅，在一團白雲中時隱時現。現在是無雲的晴天，那團白雲顯然是別墅所生成的。

　　程心和ＡＡ沿長長的樹枝走到盡頭，路面都是由圓潤的石子鋪成，兩旁是翠綠的草坪。沿一道旋梯可以下到懸空的別墅，智子在別墅門口迎接她們。她身材纖小，穿著華美的日本和服，整個人像是被一團花簇擁著。

　　當程心看清她的面容時，花叢黯然失色，程心很難想像有這樣完美的女性容貌，但真正讓這美麗具有生機的，是控制她的靈魂。她淺淺一笑，如微風吹皺一汪春水，水中的陽光細碎輕柔地蕩漾開來。智子對她們緩緩鞠躬，程心感覺她整個人就是一個漢字：柔──外形和內涵都像。

　　「歡迎，歡迎，本該到府上拜訪，可那樣就不能用茶道來招待了，請多多見諒。真的很高興見到你們。」智子再次鞠躬說，她的聲音和身體一樣輕細柔軟，剛剛能聽清，但似乎有一種魔力，彷彿她說話時別的聲音都停下來，為她的細語讓路。

　　兩人跟著智子走進庭院，她的圓髮髻上插著的一朵小白花在她們前面微微顫動著，她也不時回頭對她們微笑。這時，程心已經忘記眼前是一個外星侵略者，忘記在四光年外控制著她的那個強大的異世界，眼前只是一個美麗柔順的女人。特別之處只是她的女人味太濃了，像一滴濃縮的顏料，如果把她扔到一個大湖中溶化開來，那整個湖都是女人的色彩了。

　　庭院中小路的兩側都是青翠的竹林，白霧在竹林中凝成薄薄的一層，懸在半人高的林中微微起伏。走過一座下面潺潺清泉的小木橋，智子退到一邊鞠躬把兩人讓進客廳。客廳是純東方式的，很敞亮，四壁都有大塊的鏤空，使這裡像一個大亭子。外面只有藍天白雲，雲都是從近處湧出，飄得很快。牆上掛著一幅不大的浮世繪和一個繪著國畫風景的扇面，裝飾簡約典雅，恰到好處。

　　智子請程心和ＡＡ在柔軟的榻榻米上坐下，然後自己也以優雅的姿勢坐下來，有條不紊地把一件件精美的茶具在面前擺開。

　　「可得有耐心，這茶可能兩小時後才喝得上。」ＡＡ在程心耳邊低聲說。智子從和服中拿出一塊潔白的帕巾，開始輕輕擦拭已經極其潔淨的茶具，先是細細地擦一個精緻的有著長長細柄的竹制水杓，然後依次輕擦那些白瓷和黃銅小碗，用竹杓把一隻陶罐中的清泉水舀到一個小瓷鍋中放到一個精緻的銅爐上燒著，然後從一隻小白瓷罐中把細細的綠色茶末倒進小碗，用竹刷慢慢旋抹……這一切都做得極慢，有些程序還反覆做，僅擦茶具一項就用了近二十分鐘，對智子來說，這些動作的功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們的儀式感。

　　但程心並沒有感到厭倦，智子那輕柔飄逸的動作有一種催眠作用，令她著迷。不時有清涼的微風從外面的空中吹來，智子的玉臂彷彿不是自己在動，而是被微風吹拂著飄蕩，她的纖纖玉手所撫弄的也彷彿不是茶具，而是某種更為柔軟的東西，像輕紗，像白雲，像……時間，是的，她在輕撫時間，時間在她的手中變得柔軟蜿蜒，流淌得如同竹林中的那層薄霧般緩慢。這是另一個時間，在這個時間中，血與火的歷史消失了，塵世也退到不存在的遠方，只有白雲、竹林和茶香，這真的是日本茶道中「和敬清寂」的世界。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茶終於煮好了，又經過一系列紛繁的儀式後，終於遞到程心和ＡＡ手上。程心嘗了一口那碧綠的茶汁，一陣苦香沁人心脾，腦海中似乎有什麼東西變得清澈透明了。

　　「我們女人在一起，世界就美好，可我們的世界也很脆弱，我們女人可要愛護這一切啊。」智子輕言慢語地說，然後深深鞠躬，語氣變得激動起來，「請多關照，請多關照！」

　　對於這話中的深意，以及這茶中的深意，程心自然是理解的。

　　接下來的一次聚會，又把程心拉回到沉重的現實。

　　與智子見面後的第二天，有六個西元人來見程心，他們都是第二任執劍者的候選人，均為男性，年齡在四十五至六十八歲之間。與威懾紀元之初相比，這個年代從冬眠中甦醒的西元人數量已經大大減少，但仍形成一個特定的社會階層。對於他們來說，融入現代社會要比在危機紀元後期甦醒的那些人更加困難。西元人階層中的男性都自覺或不自覺地使自己的外表和人格漸漸女性化，以適應這個女性化社會，但程心眼前的這六個男人都沒有這麼做，他們都頑固地堅守著自己的男性外表和性格。如果程心前些日子見到這些人，一定會有一種舒適感，但現在她卻感到壓抑。

　　這些男人的眼中沒有陽光，很深的城府使他們都把自己掩藏在看不透的面具下。程心感到自己面對著一堵由六塊冰冷的岩石構築的城牆，城牆顯露著歲月磨礪的堅硬和粗糙，沉重中透著寒氣，後面暗藏殺機。

　　程心首先對那位向警方報警的候選人表示感謝。她是真誠的，不管怎樣，他救了她的命。那個面容冷峻的四十八歲男人叫畢雲峰，曾經是當時世界上最大的粒子加速器的設計師之一。同程心一樣，他也是大型工程派向未來的聯絡員，期望有朝一日智子的封鎖解除後加速器能夠重新啟用，但那個時代建造的所有加速器都沒能保留到威懾紀元。

　　「但願我沒有犯錯誤。」畢雲峰說，他可能想幽默一些，但無論程心還是其他人都沒有這種感覺。

　　「我們是來勸你不要競選執劍人的。」另一個男人直截了當地說。他叫曹彬，三十四歲，是所有候選人中最年輕的一位。危機開始時他曾是丁儀的同事，是一名物理學家。智子封鎖加速器的真相公佈後，他痛感理論物理學已成為沒有實驗基礎的空對空的數學遊戲，就進入冬眠等待封鎖解除。

　　「如果我競選，你們認為有可能成功？」程心問。從智子那裡回來後，這個問題一直在她的腦際，幾乎使她徹夜未眠。

　　「如果你那麼做，幾乎肯定能成功。」伊萬．安東諾夫說，這個英俊的俄羅斯人是候選人中除曹彬外最年輕的，四十三歲，卻資歷非凡。他曾是俄羅斯最年輕的海軍中將，官至波羅的海艦隊副司令，因絕症而冬眠。

　　「我有威懾力嗎？」程心笑著問。

　　「不是一點沒有。你曾是PIA的成員，在過去的兩個多世紀裡，PIA曾對三體世界採取過大批的主動偵察行動，末日戰役前夕甚至向太陽系艦隊發出過關於水滴攻擊的警告，可惜沒受到重視，它現在已經成為一個傳奇般的機構，這點會使你在威懾方面加分的。另外，你是唯一一個擁有另一個世界的人，那也可以拯救眼前這個世界，不管這是否合乎邏輯，現在的公眾就是這麼聯想的……」

　　「關鍵不在於此，聽我解釋。」一個禿頂的老男人打斷了安東諾夫的話，他叫A．J．霍普金斯，或者說他自稱叫這個名字，因為他甦醒時身份資料都丟失了，而他又拒絕提供任何身份資訊，連隨便編一份都拒絕，這使他獲得公民身份頗費周折。他神秘的身世卻也為競選加了不少分，他與安東諾夫一起，被認為是候選人中最具威懾力的兩位。「在公眾眼中，最理想的執劍人是這樣的：他們讓三體世界害怕，同時卻要讓人類，也就是現在這些娘兒們和假娘兒們不害怕。這樣的人當然不存在，所以他們就傾向於讓自己不害怕的。你讓他們不害怕，因為你是女人，更因為你是一個在她們眼中形象美好的女人。這些娘娘腔比我們那時的孩子還天真，看事情只會看表面……現在她們都認為事情在朝好的方向發展，宇宙大同就要到來了，所以威懾越來越不重要，執劍的手應該穩當一些。」

　　「難道不是嗎？」程心問，霍普金斯的輕佻語氣讓她很反感。

　　六個男人沒有回答她，只是默默地幾乎不為她所覺察地交換著目光，同時他們的目光也更加陰沉了。身處他們中間，程心彷彿置身於陰冷的井底，她在心裡打了個寒戰。

　　「孩子，你不適合成為執劍人。」那位最年長者說話了，他六十八歲，是冬眠時職位最高的人，時任韓國外交部副部長。「你沒有政治經驗，又年輕，經歷有限，還沒有正確判斷形勢的能力，更不具備執劍者所要求的心理素質，你除了善良和責任感外什麼都沒有。」

　　「我不相信你真的想過執劍人的生活，你應該知道那是怎樣一種犧牲的。」一直沉默的那個男人說，他曾是一位資深律師。

　　最後這句話讓程心沉默了，她也是剛剛才知道了現任執劍者羅輯在威懾紀元的經歷。

　　六位執劍者候選人走後，ＡＡ對程心說：「我覺得，執劍人的生活不叫生活，地獄裡都找不到那麼糟的位置，這些西元男人幹嗎追逐那個？」

　　「用自己的一根手指就能決定全人類和另一個世界的命運，這種感覺，對那時的某些男人來說是很有吸引力的，也可能是他們的終身追求，會讓他們著魔。」

　　「該不會讓你也著魔吧？」

　　程心沒有回答，現在，事情真的不是那麼簡單了。

　　「那個男人，真難想像有那麼陰暗那麼瘋狂那麼變態！」ＡＡ顯然是在指維德。

　　「他不是最危險的。」程心說。

　　維德確實不是最危險的，他的險惡隱藏得並不深。西元人的城府之深、人格之複雜，是ＡＡ和其他現代人很難想像的。這剩下的六個男人，在他們那冰冷的面具後面隱藏著什麼？誰知道他們中有沒有葉文潔或章北海？更可怕的是，有幾個？

　　在程心面前，這個世界顯示出她的脆弱，就像一個飄飛在荊棘叢中的美麗肥皂泡，任何輕微的觸碰都會使一切在瞬間破滅。

　　一周以後，程心來到聯合國總部，參加DX3906恒星系中兩顆行星的轉讓儀式。

　　儀式結束後，行星防禦理事會主席與她談話，代表聯合國和太陽系艦隊，正式提出希望她競選執劍人。他說已有的六位候選人都有太多的不確定因素，他們中的任何人當選，都會被相當一部分公眾視為一個巨大的危險和威脅，將引發大面積恐慌，接下來發生的事很難預料。另一個危險因素是：這六位候選人都對三體世界有著強烈的不信任感和攻擊傾向，出自他們中的第二任執劍人可能與地球國際和艦隊國際中的鷹派合作，推行強硬政策，借助黑暗森林威懾向三體世界提出更高的要脅，可能使目前兩個世界間發展良好的和平進程和科學文化交流突然中斷，後果不堪設想……她當選則可以避免這一切的發生。

　　穴居時代結束後，聯合國總部又遷回了舊址。程心對這裡並不陌生：大廈的外貌與三個世紀前相差不大，甚至前面廣場上的雕塑都保存完好，草坪也恢復如初。站在這裡，程心想起二百七十年那個動盪的夜晚，面壁計畫公佈，羅輯遭到槍擊，晃動的探照燈光束下混亂的人群，直升機旋翼攪起的氣流吹動她的長髮，救護車閃著紅燈嗚咽著遠去……那一切彷彿就發生在昨天。背對著紐約燈海的維德雙眸閃著冷光，說出了那句改變了她一生的話：「只送大腦。」

　　如果沒有那句話，現在的一切都將與她無關，她只是一個在兩個世紀前就已經逝去的普通人，她的一切都已經在時間的江之源頭消逝得無影無蹤。如果足夠幸運，她的第十代子孫此時可能正等待著第二任執劍者的誕生。

　　但現在，她活著，面對著廣場上的人海，顯示她肖像的全息標語影像在人群上方飄蕩，像絢麗的彩雲。一個抱著嬰兒的年輕母親走上來，把懷中幾個月大的孩子遞給她，那個可愛的小寶寶對著她甜甜地笑著。她抱住那個溫暖的小肉團，把寶寶濕軟的小臉貼到自己的臉上，心立刻融化了，她感覺自己抱著整個世界，這個新世界就如同懷中的嬰兒般可愛而脆弱。

　　「看，她是聖母瑪麗亞，她真的是！」年輕母親對人群喊道，然後轉向程心，熱淚盈眶地雙手合十，「美麗善良的聖母，保護這個世界吧，不要讓那些野蠻的嗜血的男人毀掉這美好的一切。」

　　人群發出應和的歡呼聲，程心懷中的寶寶被嚇哭了，她趕緊抱緊他。她一直在問自己一個問題：「還有別的選擇嗎？」現在有了最後的答案：沒有。因為有個原因：

　　第一、一個人被推薦為救世主與被推上斷頭臺有一個共同點，就是他（她）都沒有選擇，先是羅輯，後是程心。

　　第二、年輕母親的話和懷中溫暖柔軟的嬰兒讓程心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她看清了自己對這個新世界的感情的實質：母性。是她在西元世紀從未體會過的母性，在她的潛意識中，新世界中所有的人都是自己的孩子，她不可能看著他們受到傷害。以前，她把這誤認為是責任，但母性和責任不一樣，前者是本能，無法擺脫。

　　第三、還有一個事實，像一堵不可逾越的牆一樣矗立在程心面前，即使前兩項都不成立，這堵牆仍然立在那裡，這就是雲天明。

　　同樣是地獄，同樣是深淵，雲天明先走進去了，是為她走進去的，現在她不可能退卻，只能接受這個報應，程心的童年沐浴在母愛的陽光中，但只有母愛。她也曾問過媽媽：爸爸在哪兒？與其他的單身母親不同，媽媽對這個問題反應從容，先是平靜地說不知道，然後又輕輕嘆息說，要是能知道就好了。程心也問過自己是從哪裡來的，媽媽說是撿來的。與一般母親的謊言不同，媽媽說的是實情，程心確實是她撿來的。媽媽從未結過婚，在一個傍晚與男友約會時，看到被遺棄在公園長椅上的剛三個月大的程心，襁褓中還有一瓶奶、一千塊錢和一張寫著孩子出生年月的小紙條。本來媽媽和男友是打算把孩子交給派出所的，那樣派出所會把孩子轉交給民政局，然後，叫另一個名字的程心，將在一家保育院中開始她的孤兒生涯。不過，媽媽後來又決定第二天早上再把孩子送去，不知是為了提前體驗做母親的感覺還是別的什麼原因。但當太陽再次升起時，她已經很難再把孩子送走了，一想到這個小生命要離開母親去漂泊，她的心就劇痛起來，於是她決定做程心的母親。那個男友後來因此離開了她。在以後的十年中，媽媽又交了四五個男友，都因為這個孩子沒有談成。程心後來知道，那些男友大都沒有明確反對媽媽收養自己，但只要對方表現出一點不理解或不耐煩，她就與他分手了，她不想給孩子帶來一點傷害。

　　程心小時候並沒感到家庭有什麼殘缺，相反，她覺得家就應該是這樣，就是媽媽和女兒的小世界，所有的愛和快樂這個小世界中全有，她甚至懷疑再多一個爸爸會不會有些多餘。長大一些後，程心終於還是感覺到父愛的缺失。開始這感覺只是一絲一縷的，後來漸漸強烈起來。也就在這時，媽媽給她找到了一個爸爸，那是一個很好的男人，有愛心有責任感，他愛上媽媽的原因，很大程度上是由於媽媽對程心的愛。於是，程心生活的天空中又多了一個太陽。這時，程心感到這個小世界很完整了，再來一個人真的多餘了，於是爸爸媽媽再也沒有要孩子。

　　後來程心上大學，第一次離開爸爸媽媽。再往後，生活就像一匹脫韁的野馬，馱著她越走越遠。終於，她不但要在空間上遠離他們，還要在時間上遠行了，她要去未來。

　　永別的那一夜銘心刻骨，她告訴爸爸媽媽明天還回來，不過她知道回不來了，她無法面對那分離的時刻，只能不辭而別，但他們好像看出了什麼。

　　媽媽拉著她的手說：「咱們仨是因為愛走到一起的……」

　　那一夜，她在他們的窗前站到天明。在她的感覺中，夜風的吹拂，星星的閃爍，都是在重複媽媽最後的話。

　　三個世紀後，她終於有機會為愛做些事了。「我將競選執劍人。」程心對嬰兒的母親說。

威懾紀元六十二年，奧爾特星雲外，「萬有引力」號

　　「萬有引力」號對「藍色空間」號的追擊已經持續了半個世紀，現在它已接近目標，距「藍色空間」號只有三個天文單位了。與兩艦飛過的十五光年的漫長航程相比，現在可以說是近在咫尺。

　　十年前，「萬有引力」號穿過了奧爾特星雲，這片距太陽一光年的彗星出沒的冷寂空間被認為是太陽系最後的邊界，「萬有引力」號和「藍色空間」號是首次越過這個邊界的人類飛船。當時絲毫沒有穿越星雲的感覺，偶爾有一顆冰凍的沒有彗尾的彗星近距離掠過，也在幾萬幾十萬公里之外，肉眼根本看不到。越過奧爾特星雲後，「萬有引力」號便進入了真正意義上的外太空。這時，太陽已經變成了一顆艦尾方向的普通星星，與其他的星星一樣，失去了真實的存在感，彷彿是遙遠虛空中的幻覺。所有的方向都是深不見底的深淵，唯一能被感官確定的實體存在就是與「萬有引力」號編隊飛行的水滴了。兩個水滴分別位於飛船兩側五公里處，肉眼剛剛能夠看到。「萬有引力」號上的人們喜歡用望遠鏡透過舷窗看水滴，它畢竟是這無際虛空中的一個安慰。其實看水滴就是看自己，它像一面鏡子，表面映出「萬有引力」號的鏡像雖然有些變形，但由於水滴表面的絕對光滑，鏡像十分清晰，只要放大到足夠的倍數，觀察者甚至能清楚地看到飛船舷窗裡的自己。

　　但「萬有引力」號上一百多名官兵中的大部分人感覺不到這種寂寥，他們在冬眠中度過了這五十年中的大部分時間。飛船日常航行時的值班人員只有五至十人，在輪換值勤中，每人的值勤時間只有三至五年。

　　整個追擊過程，就是「萬有引力」號和「藍色空間」號兩艦間複雜的加速博弈過程。首先，「藍色空間」號不可能進行無限制加速，那樣會耗盡燃料，失去機動能力，即使擺脫追擊，面對前方茫茫的太空荒漠也等於自殺。而「萬有引力」號的加速也受到限制，它的燃料貯備雖然遠多於「藍色空間」號，但要考慮返航，這樣，在沒有意外發生的情況下，燃料應分成四等份使用，分別是：向太陽系外加速，返航前的減速，返航向太陽系加速，到達地球前的減速。所以，能夠用於追擊加速的燃料只佔總貯備量的四分之一。好在通過對之前航行記錄的計算和智子情報，「萬有引力」號能夠精確掌握「藍色空間」號的燃料貯備量，而後者對前者的燃料情況則一無所知，所以在這場博弈中，「萬有引力」號能看到「藍色空間」號手中的牌，反之則不行。在雙方交替的加速中，「萬有引力」號一直保持著高於「藍色空間」號的速度，但兩艦的最終速度與它們能達到的最高速度都相差甚遠。在追擊開始後的第二十五年，也許是已經達到了燃料消耗的底線，「藍色空間」號停止了加速。

　　在半個世紀的航程中，「萬有引力」號一直在呼叫「藍色空間」號，告訴他們逃跑沒有意義，即使甩脫地球的追擊戰艦，水滴也肯定能追上並消滅他們；而回到地球，他們將得到公正的審判，命令他們立刻減速返航，這如果實現將大大縮短追擊時間，但「藍色空間」號一直沒有理會。

　　就在一年前，當「萬有引力」號與「藍色空間」號的距離縮短至三十個天文單位時，發生了一件並不是太意外的事：「萬有引力」號和兩個同行的水滴進入智子盲區，與地球的實時通信中斷了，只能採用電磁波和中微子通信，「萬有引力」號發出的資訊到達地球需要一年零三個月的時間，還要等待同樣長的時間才能得到回覆。

　　※※※

《時間之外的往事》（節選）黑暗森林的另一個間接證據──智子盲區

　　危機紀元之初，在使用智子系統探測地球的同時，三體世界也向銀河系的其他方向發射了接近光速的智子，首批發射了六個。但這些智子不久均進入盲區，最遠的一個只飛行了七光年。後來發射的智子也遇到了同樣的事情，最近的盲區是跟隨「萬有引力」號的智子遇到的，與地球的距離只有一點三光年。

　　智子間的量子聯結是一次性的，一旦中斷不可能恢復，那些進入盲區的智子都永遠迷失在了太空中。

　　對於智子遇到了什麼樣的干擾，三體世界一無所知，這種干擾可能是自然的，也可能是「人」為的；三體和地球科學家都傾向於後者。

　　飛向銀河系的智子在進入盲區前，只來得及探測兩個鄰近的帶有行星的恒星系，其中都沒有生命和文明。但三體和地球的學者們都認為，那些星系的荒涼正是智子能夠接近它們的原因。

　　所以，直到威懾紀元後期，宇宙對兩個世界仍保持著神秘的面紗，但智子盲區的存在很可能是黑暗森林狀態的一個間接證據，這個狀態不允許宇宙變得透明。

　　智子進入盲區對「萬有引力」號的使命並沒有致命的影響，但卻使任務複雜了許多。之前，潛入「藍色空間」號內部的智子，使「萬有引力」號一直能夠掌握目標飛船內部的情況，現在「藍色空間」號開始對「萬有引力」號呈現黑箱狀態。其次，水滴失去了三體世界的即時控制，其行為完全由內置的A.I.所控制，可能會發生意想不到的情況。

　　以上情況促使「萬有引力」號的值勤艦長決定加快任務的進程，「萬有引力」號再次提速，加快接近目標。

　　隨著「萬有引力」號的迅速逼近，「藍色空間」號第一次與追擊艦聯繫，提出一個解決方案：把包括主要嫌疑犯在內的艦上三分之二的人員送上太空穿梭機，離開「藍色空間」號，由「萬有引力」號接收，剩下三分之一的人駕駛「藍色空間」號繼續飛向太空深處的目標。這樣，人類在星際就保留了一個前哨和種子，保留了一個探索的機會。

　　這個要求被堅決拒絕。「萬有引力」號聲明：「藍色空間」號上的所有人都有謀殺嫌疑，必須全部接受審判，他們是被太空異化的人，已經不被人類社會認為是自己的一部分，更不可能代表人類探索宇宙。

　　「藍色空間」號顯然終於意識到逃跑和抵抗都沒有意義，如果追擊者只有太陽系戰艦，那還可以背水一戰，但同行的兩個水滴已經使雙方的實力變得不成比例。在水滴面前，「藍色空間」號只是一個紙糊的靶子，沒有任何逃脫的可能。在雙方相距十五個天文單位時，「藍色空間」號向「萬有引力」號投降，放棄逃跑，同時開始全功率減速，這使兩艦的距離急劇縮短，漫長的追捕就要結束了。

　　「萬有引力」號全艦從冬眠中甦醒，戰艦進入戰鬥狀態，曾經冷清寂靜了半個世紀的飛船再次充滿了人氣。

　　醒來的人們所面對的，除了近在眼前的追捕目標，還有與地球失去即時通信的事實。後者並未在精神上拉近他們與「藍色空間」號的距離，恰恰相反，就像一個與父母暫時走失的孩子，對所遇到的根本沒有父母的野孩子更加恐懼和不信任，所有人都希望儘快把「藍色空間」號繩之以法，然後返航。雖然兩艦同處廣漠冷寂的外太空，以相差不多的速度朝著同一方向航行，但在精神上，「萬有引力」號與「藍色空間」號進行的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遠航，前者是有源的，後者無源。

　　在全體甦醒後第九十八小時：「萬有引力」號上的心理醫生韋斯特接待了第一位諮詢者。來人是戴文中校，這令韋斯特有些吃驚，在醫生的記錄中，他是艦上心理穩定係數最高的人。戴文是隨艦的憲兵指揮官，負責「萬有引力」號追上目標後，解除「藍色空間」號的武裝並逮捕所有嫌疑犯。「萬有引力」號起航時，地球上的男人是最後一代像男人的男人，而戴文又是他們中間最男性化的，他外形剽悍，常被誤認為是西元人。他經常發表一些強硬言論，認為對於黑暗戰役一案，法律應該恢復死刑。

　　「醫生，我知道你會對聽到的一切保守秘密，我也知道這很可笑。」戴文小心翼翼地說，一反他往日鋒芒畢露的作風。

　　「中校，對於我的專業來說，沒什麼是可笑的，一切都很正常。」

　　「昨天，星際時間大約是436950，我從四號會議艙出來，沿十七號艦廊回我的艙房。就在艦廊中間，靠近情報中心那裡，迎面走來一個人，是一名中尉，或者說穿著太空軍中尉的軍便裝。這時除了值勤的，大部分人都睡了，不過在那裡遇到一個人也沒什麼奇怪的，只是……」中校搖搖頭，眼神恍惚起來，像是在回憶夢境。

　　「有什麼不對嗎？」

　　「我與那人擦肩而過，他向我敬禮，我隨意掃了他一眼……」

　　上校又停了下來，醫生點點頭示意他說下去。

　　「那個人是……是『藍色空間』號上的陸戰隊指揮官朴義君少校。」

　　「你是說『藍色空間』號嗎？」韋斯特平靜地問，沒有表現出絲毫的驚奇感。

　　戴文並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醫生，你知道我的工作，我不停地通過智子發來的即時圖像監視著『藍色空間』號內部，可以這麼說：我對那裡的所有人比對這裡的人更熟悉，我當然認識朴義君，那個朝鮮人。」

　　「也許只是艦上一個相貌相似的人。」

　　「本艦的人我也熟悉，沒有這樣的人。而且……他敬禮後從我身邊走過，面無表情。我站在那裡呆了幾秒鐘，回頭看，艦廊裡已經空無一人了。」

　　「上校，你是什麼時候甦醒的？」

　　「三年前，為了監視目標內部情況，我以前也是艦上甦醒時間最長的人。」

　　「那麼你肯定經歷了進入智子盲區的事件。」

　　「當然。」

　　「那之前你一直看著目標飛船上的即時圖像，我想在你的感覺中，自己更像是身處『藍色空間』號而不是『萬有引力』號。」

　　「是的，醫生，很多時間確實有這種感覺。」

　　「然後，圖像突然消失了，那裡你什麼都看不到了，同時你也很累了……上校，就這麼簡單，相信我，不必擔心，很正常。建議你多休息，現在畢竟人手很充裕了。」

　　「醫生，我是末日戰役的倖存者，當時被爆炸拋出來，蜷縮在一個不比你這張桌子大多少的救生艙中，在海王星軌道上飄了一個月。獲救時我都快死了，但心理仍沒有出現問題，更沒有幻覺……我相信我看到的。」戴文說著起身離開，走到艙門時他又轉過身來，「再遇到那個雜種，不管在什麼地方，我會殺了他。」

　　三號生態區發生了一起小事故，一根培養液管道破裂了，這是一根很堅固的碳纖維管，且不承壓，發生破裂的可能性很小。維護工程師伊萬穿過生態區熱帶雨林般的無土栽培植物，看到破裂的管道已經關閉液流，有幾個人正在清理泄出的黃色培養液。見到管子上的破口時伊萬愣住了，像見了鬼一般──

　　「這……這是微隕石擊破的！」

　　有人笑出聲來。伊萬在工作上是個老成持重的人，正因為如此，他現在才顯得更可笑。幾個生態區都位於艦體中部，具體到三號區，距最近的艦體外壁也有幾十米遠。

　　「我做過十多年的艙外維護，這種事閉上眼睛都不會弄錯！你們看外爆型破口，邊緣有明顯的高溫燒蝕，典型的微隕石擊創！」伊萬把眼睛湊近破口，仔細察看破口對面的管道內壁，然後讓一名技師用切割工具把管壁切下圓圓的一片，拿去顯微放大。當放大一千倍的圖像傳來時，所有人都在震驚中沉默了。管壁上鑲嵌著幾個黑色的小顆粒，大小約幾微米，放大後的圖像中，顆粒的晶面閃閃發光，像是幾隻不懷好意的眸子盯著他們。這些宇航員當然都知道那是什麼東西，這顆微隕石的直徑約一百微米，擊穿第一道管壁時自己也破碎了，已失去大部動能的碎片鑲嵌在破口對面的管壁上。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抬頭仰望破口上方。

　　上方的艙壁光潔無損。事實上，在這道艙壁上方，與外面的太空還隔著幾十道、也可能是上百道各種厚度的艙壁，這些艙壁中任何一道受到這樣的撞擊都會引發高級別警報。

　　但這顆微隕石只可能來自太空，因為從創口的狀態推斷，微隕石與管道的相對速度高達每秒三萬米，不可能在艦內把它加速到如此高的速度，更不可能在生態區裡做到這點。

　　「見鬼了。」一位叫艾克的中尉咕噥一聲，轉身走開了。他這話別有含義，因為就在十幾個小時前，他還見過一次更大的鬼。

　　那時，艾克正躺在自己艙室的床上昏昏欲睡，突然看到對面的艙壁上開了一個圓形的口子，直徑有一米左右，掛在牆上的那幅夏威夷風景畫與圓口重合的部分消失了。本來，飛船內部的許多艙壁是可變形的，可以在任何位置自動出現艙門，但並不會出現這種圓形的洞，況且中層軍官宿舍的艙壁都是不可變形的金屬壁。艾克細看，發現那個圓洞的邊緣像鏡面一般光潔。這件事雖然詭異，但也是艾克求之不得的，因為隔壁住著薇拉中尉。

　　薇拉是艦上的A.I.系統維護工程師，那個俄羅斯美人是艾克狂熱追求的對象，但薇拉對他似乎沒什麼興趣。艾克還記得兩天前的事情，當時他和薇拉都剛結束值勤，一起回到軍官艙，艾克想到薇拉的艙室裡坐坐，但她同每次一樣，只是堵在門口和他說話。

　　「我只是進去坐坐。你看親愛的，我們是鄰居，我連你的門都沒串過一次，你總得照顧一下男人的尊嚴。」艾克說。

　　「這個艦上有尊嚴的男人都是憂鬱的，沒有心情串女人的門。」薇拉斜眼瞟著艾克說。

　　「有什麼可憂鬱的？我們追上那幫殺人犯以後，世界上一切威脅都消失了，快樂的時代就要到來了。」

　　「他們不是殺人犯！如果沒有威懾，『藍色空間』號現在就是人類延續的唯一希望。可我們現在正和人類的敵人聯手追擊他們，你一點兒都不覺得恥辱？」

　　「哦，親愛的，」艾克手指薇拉豐滿的胸部說，「你這樣的思想，是怎麼……」

　　「是怎麼參加這次航行的，對嗎？你去心理軍官和艦長那裡告發我好了，我會馬上被強制冬眠，回去後就被踢出軍隊，我求之不得呢！」薇拉說完，在艾克面前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現在，艾克可以從這個洞順理成章地進入薇拉的艙室了。他解開失重束縛帶，從床上坐起來，但立刻停住。他看到圓洞的下方，床頭櫃的三分之一也消失了，那是位於圓洞前的部分，斷面和圓洞的邊緣一樣，也是光潔晶亮的鏡面，像被一把無形的利刀削掉了一樣。被切斷的不僅是床頭櫃，還有裝在裡面的東西，他看到一摞衣服被齊齊地切開，斷茬也是亮晶晶的。整個斷面與圓洞邊緣吻合在一起，能看出是一個球面。艾克輕推床面，在失重中升起一點，透過圓洞向隔壁看去，立刻嚇得魂飛天外，幾乎肯定自己是在噩夢中。洞的另一側，薇拉緊靠艙壁的單人床少了一部分，躺在床上的薇拉的小腿和那部分床也一起消失了！床和腿的斷面仍然是鏡面，腿的斷面雖然光潔無比，像塗上水銀一般，但也能清晰地看到被齊齊切斷的肌肉和骨骼。不過，薇拉剩下的部分好像安然無恙，她躺在那裡睡得很香，豐滿的胸部在均勻的呼吸中緩緩起伏。放在平時，艾克一定會陶醉其中，但現在他只感到一種超自然的恐怖。他稍微定神細看，發現床和腿的斷面也是與圓洞邊緣吻合的球面形狀。

　　看起來這是一個直徑一米左右的泡狀空間，在泡內的東西全消失了。

　　艾克從床頭拿起一把提琴弓，顫抖著把弓向那個無形的空間泡伸去。果然，弓伸進泡內的部分消失了，但弓弦仍然緊繃著。他把弓抽回來，發現它完好無損。不過他仍然慶幸自己沒有鑽這個洞，誰知自己能不能完好無損地從另一側出去？

　　艾克強迫自己鎮靜，想了想出現目前這種超自然現象的最可能的原因，然後做出了一個他自認為明智的決定：戴上催眠帽重新躺回床上。他紮緊束縛帶後啟動了催眠帽，把睡眠時間設定成半小時。

　　半小時後艾克準時醒來，看到圓洞依舊。

　　於是他又把催眠時間設定為一個小時，醒來後再看，圓洞消失了，艙壁依舊，那幅風景畫完好無損地掛在那裡，一切都與原來一樣。

　　但艾克還是很擔心薇拉。他衝出門去，來到薇拉的門前，沒按門鈴，使勁砸門，腦子裡浮現的都是薇拉斷了半截腿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可怕畫面。門好半天才開，薇拉在門前睡眼朦朧地問他怎麼回事。

　　「我來看看，你……還好嗎？」艾克說著向下看看，薇拉的睡裙中兩條修長的美腿完好無損。

　　「白癡！」薇拉把門猛地關上。

　　回到自己的艙室後，艾克又戴上催眠帽，這一次他把睡眠時間定為八個小時。對於剛才的事，唯一明智的選擇就是讓它爛在自己肚子裡，由於「萬有引力」號的特殊性質，對艦上人員，特別是各級軍官的心理監視十分嚴格，艦上部署了一支心理監視部隊。在一百多名定員中，就有十幾名心理軍官，以至於起航時有人質問，這是星際飛船還是精神病院。再加上那個非軍職的心理學家韋斯特，此人特別討厭，把什麼都歸結為心理障礙和精神疾病，讓人覺得馬桶不通了他都能用心理理論加以分析。艦上的心理甄別標準十分苛刻，只要被認定有輕度心理障礙，就要強制冬眠。

　　那對艾克來說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將導致他錯過兩艦會合的歷史性時刻，如果那樣，半個世紀後回到地球，他在未來女孩們的眼中將不再是英雄。

　　但現在艾克對韋斯特和其他心理軍官的厭惡感減輕了一些，以前總認為他們小題大做故弄玄虛，沒想到人真的能有這樣逼真的幻覺。

　　與艾克的幻覺相比，劉曉明中士見到的超自然景象可以稱得上壯觀了。

　　當時，中士執行了一次艦外巡查任務，就是駕駛一艘小型太空艇，在距飛船一定距離處對它的外部進行常規檢查，以期發現船體表面的異常，如隕石撞擊等。這是一項古老而過時的操作，不是必須的，也很少進行，因為靈敏的傳感監測系統可以隨時發現艦體異常，同時這項操作只能在飛船勻速航行時進行，加速航段要做十分困難。最近，隨著向「藍色空間」號的靠近，「萬有引力」號頻繁地做加速和減速調整，現在終於停止加速，處於勻速航行狀態，中士接到命令，借這一機會進行一次艦外巡查。

　　中士駕駛太空艇從艦體中部平滑地駛出「萬有引力」號，在太空中滑行到能夠看到飛船整體的距離。巨大的艦體沐浴在銀河系的星光中，與冬眠航行時不同，所有的舷窗和外側艦廊都透出燈光，在艦體表面形成一片燦爛的亮點，使「萬有引力」號看上去更加氣勢磅礴。

　　但中士很快發現了件令人難以置信的事：「萬有引力」號是一個標準的圓柱體，而現在，它的尾部竟然是一個斜面！同時，中士發現艦體的長度短了許多，約有五分之一的樣子，就像艦尾被一把無形的巨刀削掉了一段！

　　中士把眼睛閉上幾秒鐘，再次睜開後，看到的仍然在是尾部被削掉的「萬有引力」號！頓時一股寒氣穿透脊髓。這恐懼不僅是由於眼前景象的詭異，還有更實際的內容：這艘巨型星際飛船是一個有機整體，如果艦尾突然消失，能量循環系統將被完全破壞，隨之而來的將是整艦的大爆炸。但現在什麼都沒有發生，飛船仍在平穩地航行中，看上去像絕對靜止地懸在太空中一樣。耳機中和眼前的系統螢幕上連最輕微的異常報警都沒有。中士打開通話開關，想要向上級報告，但旋即又把通話頻道關上了。他想起一位參加過末日戰役的老宇航員的話：「太空中的直覺是不可靠的，如果必須依靠直覺行事，就先從一數到一百，沒有時間的話，也至少數到十。」

　　他閉上眼睛開始數，數到十時睜開眼，「萬有引力」號的艦尾仍然不見蹤影；他閉上眼睛繼續數，呼吸急促起來，但仍努力回憶著經受過的訓練，迫使自己冷靜再冷靜。數到三十時睜眼，終於看到了完整無缺的「萬有引力」號。中士又閉上眼長出一口氣，使自己劇烈的心跳穩定下來，然後操縱太空艇向艦尾駛去，繞到圓柱體的頂端，看到了聚變發動機二個巨大的噴口。發動機沒有啟動，聚變堆維持著最低功率運行，噴口只透出黯淡的紅光，讓他想起地球上的晚霞。中士慶幸自己沒有報告，軍官還可能接受心理治療，像他這樣級別的士官則只能因精神問題而被強制冬眠，同艾克一樣，劉曉明也不想作為一個廢品回到地球。

　　韋斯特醫生到艦尾去找關一帆，他是一名隨艦航行的學者，在設於艦尾的宇宙學觀測站工作。中部生活區有分配給關一帆的生活艙，但他很少到那裡住，而是長期待在觀測站中，連吃飯都讓服務機器人送去，人們稱他為「艦尾隱士」。

　　觀測站只是一個窄小的球形艙，關一帆就在裡面工作和生活，這人不修邊幅，頭髮鬍子老長，但看上去還是很年輕。韋斯特見到關一帆時，他正懸浮在球形艙正中，一副躁動不安的樣子，額頭汗濕，眼神緊張，一隻手不時拉扯一下已經大開的領口，好像喘不過氣來似的。

　　「我在工作，沒時間接待你，我在電話裡告訴過你的。」關一帆說，顯然對醫生的到來感到很厭煩。

　　「正是在電話裡，我發現你精神障礙的症狀，所以來看看。」

　　「我不是軍人，只要沒有威脅到飛船和他人的安全，你管不著我。」

　　「不錯，按規定我可以不管，我來是為你好。」韋斯特轉身離去，「我不相信一個患有幽閉恐懼症的人能在這種地方工作。」

　　韋斯特聽到關一帆說讓他等等，他沒有理會繼續離去，正如預料的那樣，關一帆從後面追上來，拉住他說：「你是怎麼知道的？我確實有你說的那個……幽閉恐懼症，我感到很幽閉，像被塞到一根細管子裡，有時又覺得被兩片無限大的鐵片壓在中間，壓扁了……」

　　「不奇怪，看看你待的地方。」醫生指指觀測站，它像是卡在縱橫交錯的管道和線纜中的一隻小雞蛋，「你的研究對象是最大的，可待的地方是最小的，再想想你在這裡待了多長時間？你上次甦醒後已經四年沒冬眠了吧？」

　　「我沒抱怨，『萬有引力』號的使命是執法而不是探索，起航匆匆忙忙的，能建立這個站就不錯了……關鍵是，我的幽閉恐懼與這個無關。」

　　「我們到一號廣場去散散心吧，肯定對你有幫助。」

　　醫生沒再多說什麼，拉著關一帆向艦首飄去。如果在加速狀態下，從艦尾到艦首相當於從一千多米深的井裡爬上來，但在目前勻速航行的失重狀態下，去那裡就很容易了。一號廣場位於圓柱形艦體的頭部，籠罩在一個半球形透明罩下，站在這裡，幾乎感覺不到半球罩的存在，彷彿置身於太空中。與球形艙中的星空全息影像相比，這裡更能體會到外太空航行的「去物質效應」。

　　「去物質效應」是宇航心理學中的一個概念。當人們身處地球世界時，周圍被物質實體所圍繞，潛意識中的世界圖像是物質的和實體的；但在遠離太陽系的外太空中，星星只是遙遠的光點，銀河系也只是一片發光的薄霧，從感官和心理上，世界已經失去了質量和實體感，空間主宰了一切，於是，航行者潛意識中的世界圖像由物質的變成了虛空的，這個心理模型是宇航心理學的基本座標。這時，在心理層面上，飛船成為了宇宙中唯一的一個物質實體。在亞光速下，飛船的運動是不可察覺的，宇宙變成了一間沒有邊際的空曠展廳，群星都像幻覺，飛船是唯一的展品。這種心理模型可能帶來巨大的孤獨感，並且很容易在潛意識中產生對「展品」的超級觀察者的幻想，進而又帶來因完全暴露而產生的被動感和不安。

　　所以，外太空宇航中的負面心理因素大多是以外部環境的超開放性為基礎的，而在這種環境下，關一帆竟然產生了幽閉恐懼，這在韋斯特豐富的專業經歷中十分罕見。但眼前還有一件更奇怪的事：韋斯特明顯看出，關一帆進入廣場後，暴露於廣闊太空並沒有使他產生舒適的解脫感，他身上那種因幽閉產生的躁動不安似乎一點都沒有減輕。這也許證明了他說過的話，他的幽閉恐懼可能真的與那狹窄的觀測站無關，這使得韋斯特對他產生了更大的興趣。

　　「你沒感覺好些嗎？」醫生問。

　　「沒有，一點沒有，還是很幽閉，這裡，這一切，都很幽閉。」關一帆只是對星空掃了一眼，就望著「萬有引力」號的航行方向，醫生知道，他是想看到「藍色空間」號。現在，兩艦相距只有十萬公里，速度基本相同，都停止加速處於勻速航行狀態，以外太空的尺度可以說是在編隊航行了。兩艦指揮層正在就交接細節，進行最後的談判。但在這個距離上，肉眼還是不能看到對方。水滴也看不到了，按照半個世紀前起航時與三體世界的協議，它們現在處於距兩艦均為三十萬公里的位置。三者的位置構成了一個細長的等腰三角形。

　　關一帆收回目光，看著韋斯特說：「昨天我做了一個夢，夢裡到了一個地方，那是一個很寬敞的地方，寬敞到你不可能想像的程度。醒來後感覺現實很狹窄，就感到幽閉恐懼了。就好像，從一出生就一直把你關在一個小箱子裡，也無所謂，可一旦把你放出來一次再關回去，就不一樣了。」

　　「說說你在夢中去的那個地方。」

　　關一帆對醫生神秘地一笑，「我會對艦上的科學家說，甚至還想對『藍色空間』號上的科學家說，但不會對你說。醫生，我對你本人沒有成見，但實在看不慣你們這個行業所共有的那副德性：只要你們一認定誰有精神障礙，那此人說的一切都是自己的病態幻覺。」

　　「可你剛說過是在做夢。」

　　關一帆搖搖頭，努力回憶著什麼，「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夢，也不知道那時是不是醒著。有時候，你會在夢中覺得醒來了，卻發現仍在夢中；有時候，你本來醒著，卻好像在夢中。」

　　「後一種情況很少見，如果在你身上發生了，就可以判定為精神障礙的症狀。哦，我這麼說又讓你不滿了。」

　　「不不，其實想想我們倆也有共同之處：我們都有自己的觀察對象，你觀察精神病人，我觀察宇宙；和你一樣，我也有一套判定觀察對象是否健全的標準，這個標準就是數學意義上的和諧與美。」

　　「那你的觀察對象顯然是健全的。」

　　「你錯了，醫生。」關一帆手指燦爛的銀河，眼睛卻盯著韋斯特，像在指給他看一個突然出現的巨大怪物，「它是一個高位截癱的病人！」

　　「為什麼？」

　　關一帆抱著雙膝把自己縮成一團，這動作也同時使他在失重中慢慢旋轉起來，他看到壯麗的銀河系圍繞著自己運行，自己成了宇宙中心。

　　「因為光速，已知宇宙的尺度是一百六十億光年，還在膨脹中，可光速卻只有每秒三十萬公里，慢得要命。這意味著，光永遠不可能從宇宙的一端傳到另一端，由於沒有東西能超過光速，那宇宙一端的資訊和作用力也永遠不能傳到另一端。如果宇宙是一個人，就意味著他沒有一個神經信號能夠傳遍全身，他的大腦不知道四肢的存在，四肢不知道大腦的存在，同時每個肢體也不知道其他肢體的存在，這不是截癱病人是什麼？其實我有一個比這更糟的印象，宇宙只不過是一具膨脹中的死屍？」

　　（註：由於光速的限制，很難解釋目前宇宙很高的均勻度，即宇宙的各個方向都具有相同的星系密度和微波背景溫度，因為在大爆炸後，正常的膨脹過程中宇宙的各部分不可能相互作用，取得平衡，因而出現了暴漲理論，認為宇宙在極短的時間內由很小的直徑突然膨脹到目前的尺度。）

　　「有意思，關博士，很有意思！」

　　「除了每秒三十萬公里的光速，還有另一個『三』的症狀。」

　　「什麼？」

　　「三維，在弦理論中，不算時間維，宇宙有十個維度，可只有三個維度釋放到宏觀，形成我們的世界，其餘的都捲曲在微觀中。」

　　「弦論好像對此有所解釋。」

　　「有人認為是兩類弦相遇並相互抵銷了什麼東西才把維度釋放到宏觀，而在三維以上的維度就沒有這種相遇的機會了……這解釋很牽強，總之在數學上不是美的。與前面所說的，可以統稱為宇宙三與三十萬的綜合症。」

　　「那麼病因呢？」

　　關一帆哈哈大笑著摟住了醫生的肩膀，「偉大的問題！不瞞你說，還真沒人想這麼遠！我相信是有病因的，那可能是科學所能揭露的真相中最恐怖的一個。但……醫生，你以為我是誰啊，我不過是龜縮在一艘飛船尾巴上的小小觀測者，起航時只是個年紀輕輕的助理研究員。」他放開醫生，對著銀河長嘆一聲，「我是艦上冬眠時間最長的人，起航的時候我才二十六歲，現在也只有三十一，但宇宙在我眼裡，已經由所有美和信仰的寄託物變成了一具膨脹的屍體……我感覺已經老了，群星不再吸引我，我只想回家。」

　　與關一帆不同，韋斯特醫生的甦醒時間很長。他一直認為，要保持別人的心理穩定，自己首先要成為有能力控制情緒的人，但現在，有什麼東西衝擊了他的心靈，他第一次帶著感情回望半個世紀的漫長航程，雙眼有些濕潤了，「朋友，我也老了。」

　　像是回答他們的話，戰鬥警報忽然淒厲地鳴響，彷彿整個星空都在尖叫。大幅的警報信息視窗也在廣場上空彈出，那些視窗層層疊疊地湧現，像彩色的烏雲般很快覆蓋了銀河。

　　「水滴攻擊！」韋斯特對一臉茫然的關一帆說，「它們都在急劇加速，一個對準『藍色空間』號，一個對準我們。」

　　關一帆四下看看，本能地想抓住什麼東西以防飛船突然加速，但四周空無一物，最後只能抓住醫生。

　　韋斯特握住他的手說：「戰艦不會機動飛行的，來不及了，我們只十幾秒鐘了。」

　　短暫的驚慌後，兩個人都有一種奇異的慶幸感，慶幸死亡來得如此突然，以至於根本沒有時間恐懼。也許，剛才對宇宙的討論是對死亡最好的準備。他們都想到同一句話，關一帆先說出來：「看來，我們都不用為自己的病人操心了。」

威懾紀元六十二年十一月二十八日16：00至16：17，威懾控制中心

　　高速電梯向下沉去，上方越來越厚的地層似乎全壓在程心的心上。

　　半年前，在聯合國和太陽系艦隊聯合會議上，程心當選為第二任引力波威懾系統控制者，即執劍人，她得到的票數是第二名的將近一倍。現在她正前往威懾控制中心，在那裡將舉行威懾控制權的移交。

　　威懾控制中心是人類所建造的最深的建築，位於地下四十五公里，已經穿過了地殼，深入到莫霍不連續面下的地幔中。這裡的壓力和溫度都比地殼高許多，地層的主要成分是堅固的橄欖岩。

　　電梯運行了近二十分鐘才到達，程心走出電梯，迎面看到一扇黑色的鋼門，門上用白色的大字寫著黑暗森林威懾控制中心的正式名稱：引力波宇宙廣播系統零號控制站，並鑲嵌著聯合國和太陽系艦隊的徽標。

　　這座超深建築是很複雜的，有獨立封閉的空氣循環系統，而不是直接與地面大氣相通，否則，四十五公里深度產生的高氣壓將使人感到嚴重不適；還有一套強大的冷卻系統，以抵禦地幔近500°C的高溫。但程心看到的只有空曠。門廳的白牆顯然都具有顯示功能，但現在全是空空蕩蕩的白色，其他一無所有，彷彿這裡剛建完還沒有正式使用。半個世紀前在設計控制中心時曾徵求過羅輯的意見，他當時只是簡單地說了一句：

　　像墳墓一樣簡潔。

　　威懾控制權移交儀式是很隆重的，不過都是在四十五公里高的地面上進行，那裡聚集了地球國際和艦隊國際的所有首腦，程心就是在他們那代表著全人類的注視下走進電梯的。但這裡主持最後交接的只有兩個人：行星防禦理事會主席和艦隊總參謀長，他們代表了直接領導和運行威懾系統的兩個機構。

　　PDC主席指著空曠的門廳對程心說，控制中心將按照她的想法重新佈置，這裡可以有草坪、植物和噴泉等等，如果她願意，這裡也可以用全息影像完全模擬地面的景觀。

　　「我們不希望你過他那樣的生活，真的。」艦隊參謀長說。也許是他著軍裝的緣故，程心從他身上看到了一些過去的男人的影子，他的話也讓她感到一絲溫暖，但這些除不去她心上的沉重，這沉重像上方的地層，已經累積了四十五公里厚。

　　※※※

《時間之外的往事》（節選）執劍人的抉擇──生存與毀滅的十分鐘

　　建立黑暗森林威懾的第一個系統，是圍繞著太陽的三千多枚包裹著油膜物質的核彈，核彈爆炸後產生的塵埃將使太陽發生閃爍，向宇宙廣播三體世界的座標資訊。這個系統雖然龐大，但極不穩定，可靠性也很差。在水滴解除對太陽的電磁波全頻段封鎖後，向太陽發射超大功率電波的發射系統立刻投入運行，與核彈鏈威懾系統互相補充。

　　以上兩個系統都是以包括可見光在內的電磁波作為廣播媒介。現在知道，這是星際通信中最原始的手段，被稱為「太空狼煙」。由於電磁波在太空的高衰減性和高畸變性，廣播的範圍十分有限。

　　在威懾建立時，人類已經初步掌握了引力波和中微子的接收技術，只缺少發射和調製技術。人類要求三體世界傳送的第一批技術資訊就是關於這方面的；這使地球世界迅速掌握了中微子和引力波通信技術。雖然與量子通信相比，這兩項技術仍然落後，引力波和中微子的傳送速率都限制在光速，但與電磁波通信相比已經高了一個層次。

　　這兩種傳遞媒介都具有極低的衰減，因而具有極遠的傳送距離。特別是中微子，幾乎不與其他物質發生作用，理論上一束經過調製的中微子，可以把資訊傳到已知的宇宙盡頭，所產生的衰減和畸變也不影響資訊的閱讀。但中微子束只能定向發射，引力波卻可以向宇宙的所有方向進行廣播，於是，引力波成為黑暗森林威懾的主要手段。引力波發射的基本原理是其有極高質量密度的長弦的振動，最理想的發射天線是黑洞，可用大量微型黑洞連成一條長鏈，在振動中發射引力波。但這個技術即使三體文明也做不到，只能退而求其次，使用簡並態（註：一種高密度的物質狀態。由於包立不相容原理禁止不同的組成粒子佔據同一量子態，因此，減少體積就會迫使粒子進入高能態，從而產生巨大的簡並壓力。簡並態物質包括電子簡並態、中子簡並態等。）物質構成振動弦。這種超密度弦的直徑僅有幾納米，只佔天線整體的極小一部分，體積巨大的天線大部分只是用來支撐和包裹這種超密弦的材料，所以天線總質量並不太大。構成振動弦的簡並態物質原本在白矮星和中子星內部存在，放在常規環境中會發生衰變，變成普通元素。目前人類能夠製造的振動弦半衰期是五十年左右，半衰期一到，天線就完全失效，所以引力波天線的壽命是半個世紀，到時需要更換。

　　引力波威懾第一階段的主要戰略思想是確保威懾，計畫建造一百個引力波發射台，部署在各大洲的不同位置。但引力波通信有一個缺陷：發射裝置無法小型化。引力波天線體積巨大結構複雜，建設成本高昂，最終只建造了二十三台引力波發射器。但使得「確保威懾」思想被否定的還是另一個事件。

　　威懾建立後，地球三體組織逐漸消失，但另一類與之相反的極端組織──信奉人類中心論，主張徹底消滅三體世界──卻發展起來。「地球之子」就是其中規模較大的一個。威懾紀元六年，「地球之子」對設在南極大陸的一個引力波發射台發動襲擊，企圖奪取發射器，進而掌握威懾控制權。「地球之子」出動三百多名武裝人員，使用了包括小型次聲核彈在內的先進武器，加上該組織在發射台內部潛伏的內應，襲擊險些得手。如果不是守衛部隊及時炸毀了發射天線，後果不堪設想。

　　「地球之子」事件在兩個世界都引起了巨大的恐慌。人們意識到引力波發射器是一個何等危險的東西。三體世界也施加了巨大的壓力，使得地球在對引力波技術傳播嚴加控制的同時，很快把已建成的二十三個發射台縮減為四個，其中三個分別位於亞洲、北美和歐洲，剩下的一個就是太空中的「萬有引力」號飛船。

　　所有發射器的啟動均採用正觸發，環太陽核彈鏈採用的負觸發方式已沒有意義，因為現在的情況與羅輯單槍匹馬建立威懾時已大不相同，一旦執劍人被消滅，別的人或機構可以接過威懾控制權。

　　最初，龐大的引力波天線只能在地面建造。但隨著技術的進步，威懾建立十二年後，三架發射天線和相關設備都移到地層深處。然而人們清楚，幾十公里厚的地層對發射台和控制中心提供的保護，主要是針對來自人類自身的威脅，對於三體世界可能發動的攻擊則意義不大。

　　對於用強互作用力構造的水滴，掩護引力波發射器的幾十公里地層如同液體一樣，可以輕易穿透。

　　威懾建立後，航向太陽系的三體艦隊全部轉向，這是可以用人類的觀測技術證實的。人們最關心的，是已經到達太陽系的十個水滴──強互作用力宇宙探測器的去向。三體世界堅持在太陽系留下四個水滴，理由是引力波發射器有可能被人類極端勢力劫持，這種情況一旦發生，三體世界應該有能力採取措施保衛兩個世界的安全。地球當局勉強同意，但要求四個水滴的位置不得超越太陽系週邊的柯伊伯帶，同時每個水滴都有一個人類探測器跟隨，隨時掌握其位置和軌道。這樣一旦有變，地球能夠有五十個小時左右的預警時間。這四個水滴中的兩個後來隨「萬有引力」號追擊「藍色空間」號，柯伊伯帶只剩下兩個水滴。

　　但沒人知道另外六個水滴在哪裡。

　　按照三體世界的說法，那六個水滴已經離開太陽系追趕轉向的三體艦隊了，但沒人相信。

　　三體人對於人類，早已不是當初的透明思維的生物了。在過去的兩個世紀中，他們在欺騙和計謀方面學得很快，這可能是他們從人類文化中得到的最大的收穫。

　　人們確信，那六個水滴肯定大部分甚至全部潛伏在太陽系。但是由於水滴體積極小速度極快，具有超強的機動能力，且對電磁雷達隱形，對它們的搜索和跟蹤極其困難。地球採用播撒油膜物質和其他最先進的太空監測手段，有效的監視半徑也只能達到十分之一個天文單位，也就是一千五百萬公里，如果水滴進入這個範圍，地球有把握發現，但若在這個半徑之外，基本上就是水滴自由行動的空間了。

　　水滴以最高速度衝過這一千五百萬公里，只需十分鐘。這就是一旦那個終極時刻到來時，執劍人所擁有的決斷時間。

　　一陣低沉的隆隆聲響起，那道有一米多厚的沉重鋼門緩緩移開，程心一行三人走進了黑暗森林威懾系統的心臟。

　　迎接程心的是更加廣闊的空白和空曠。這是一間半圓形的大廳，迎面是一堵半弧形的白牆，表面有些半透明，像冰做的，地板和頂板都是潔淨的白色。這裡給程心的第一印象是：她面對著一隻沒有眸子的空眼球，透出一種荒涼的茫然。

　　然後程心看到了羅輯。

　　羅輯盤腿端坐在白色大廳正中，面對著那堵弧形白牆，他的頭髮和鬍鬚都很長，但不亂，梳理得很整齊，也都是純白色，幾乎與白牆融為一體，這使得他穿的整潔的黑色中山裝格外醒目。他端坐在那裡，呈一個穩定的倒丁字形，彷彿是海灘上一隻孤獨的鐵錨，任歲月之風從頭頂吹過，任時間之浪在面前咆哮，巍然不動，以不可思議的堅定等待著一艘永不歸航的船。他的右手握著一個紅色的條狀物，那就是執劍者的劍柄──引力波廣播的啟動開關。他的存在使這個空眼球有了眸子，雖然與大廳相比只是一個黑點，卻使荒涼和茫然消失了，眼睛有了神。而羅輯本人的眼睛從這個方向是看不到的，他對來人絲毫沒有反應，只是盯著面前的白牆。

　　如果面壁十年可以破壁，那這堵白牆已經破了五次。PDC主席攔住了程心和參謀長，輕輕地說，離交接時間還有十分鐘。五十四年的最後十分鐘，羅輯仍然堅守著。在威懾建立之初，羅輯曾有過一段美好時光，那時他與莊顏和孩子團聚，重溫兩個世紀前的幸福。但這段時間很短暫，不到兩年，莊顏就帶著孩子離開了羅輯。原因眾說紛紜，比較流行的說法是，當羅輯在公眾面前仍然是一個救世主時，他的形象在他最親近的人眼中已經發生了變化，莊顏漸漸意識到，與自己朝夕相處的是已經毀滅了一個世界、同時把另外兩個世界的命運攥在手中的男人，他變成了一個陌生的怪物，讓她和孩子害怕，於是她們離開了；另一種說法是，羅輯主動叫她們離開，以便她們能正常的生活。莊顏和孩子以後不知所蹤，她們現在應該都還活著，在什麼地方過著普通人平靜的生活。

　　莊顏和孩子離開之時，也是地球引力波發射器代替環繞太陽的核彈鏈成為威懾武器的時候，從此，羅輯開始了漫長的執劍人生涯。

　　羅輯置身於宇宙的決鬥場，他所面對的，不是已經成為花架子的中國劍術，也不是炫耀技巧的西洋劍法，而是一招奪命的日本劍道。在真正的日本劍道中，格鬥過程極其短暫，常常短至半秒，最長也不超過兩秒，利劍相擊的轉瞬間，已有一方倒在血泊中。但在這電光石火的對決之前，雙方都要以一個石雕般凝固的姿勢站定，長時間地逼視對方，這一過程可能長達十分鐘！這時，劍客的劍不在手裡而在心中，心劍化為目光直刺敵人的靈魂深處，真正的決鬥是在這一過程中完成的，在兩劍客之間那寂靜的空間裡，靈魂之劍如無聲的霹靂撞擊搏殺，手中劍未出，勝負生死已定。

　　羅輯就是以這種目光逼視著那堵白牆，逼視著那個四光年外的世界。他知道智子使得敵人能看到自己的目光，這目光帶著地獄的寒氣和巨石的沉重，帶著犧牲一切的決絕，令敵人心悸，使他們打消一切輕率的舉動。

　　劍客的逼視總有盡頭，最後的對決總會到來，但對於羅輯，對於他置身的這場宇宙決鬥，出劍的時刻可能永生永世也不會出現。

　　但也可能就在下一秒。

　　就這樣，羅輯與三體世界對視了五十四年，他由一個玩世不恭的人，變成一位面壁五十四年的真正面壁者，一位五十四年執劍待發的地球文明的守護人。

　　這五十四年中，羅輯一直在沉默中堅守，沒有說過一句話。事實上，如果一個人十至十五年不說話，他將失去語言能力，雖能聽懂但不能說了。羅輯肯定已經不會說話了，他要說的一切都在那面壁的炯炯目光中，他已經使自己變成一台威懾機器，一枚在半個世紀的漫長歲月中每一秒都一觸即發的地雷，維持著兩個世界恐怖的平衡。

　　「引力波宇宙廣播系統最高控制權交接時間已到。」PDC主席打破沉默鄭重宣佈。

　　羅輯仍然保持原姿態不動，參謀長走過去想扶他站起來，但他抬起左手謝絕了。程心注意到，他抬手的動作剛健有力，完全沒有百歲老人的遲緩。然後，羅輯自己穩穩地站了起來，令程心驚奇的是，他由盤腿坐地到直立，兩手竟沒有接觸過地面，年輕人要做到這點都很吃力。

　　「羅輯先生，這是引力波宇宙廣播系統最高控制權第二任掌握者程心，請把廣播啟動開關交給她。」

　　羅輯站立的身姿很挺拔，他向著看了半個世紀的白牆凝視了最後幾秒鐘，然後向牆微微鞠躬。

　　他是在向敵人致意，他們隔著四光年的深淵遙遙對視半個世紀，這也是一種緣分。

　　然後他轉身面對程心，新老執劍人默默相對。他們的目光只是交會了短暫的一剎那，那一瞬間，程心感覺有一道銳利的光芒掃過她靈魂的暗夜，在那目光中，她感覺自己像紙一樣薄而輕飄，甚至完全透明了。她無法想像，五十四年的面壁使這位老人悟出了什麼，他的思想也許在歲月中沉澱得像他們頭頂的地層一樣厚重，也可能像地層之上的藍天一樣空靈。她不可能真正知道，除非自己也走到這一天。除了不見底的深邃，她讀不懂他的目光。

　　羅輯用雙手把開關交給了程心，程心也用雙手接過了這個地球歷史上最沉重的東西，於是，兩個世界的支點由一位一百零一歲的老人轉移到一個二十九歲的年輕女子身上。

　　開關帶著羅輯的體溫。它真的很像劍柄，上面有四個按鈕，其中一個在頂端，為防止意外啟動，除了按下按鈕需要很大的力度外，還要按一定順序按動才能生效。羅輯輕輕後退兩步，向三人微微點頭致意，然後轉身邁著穩健的步伐向大門走去。程心注意到，在整個過程中，沒有誰對羅輯五十四年的工作說過一句感謝的話。她不知道PDC主席和艦隊總參謀長是否想說；交接過程在沒有羅輯參與的情況下預演過多次，沒有表達感謝的安排。

　　人類不感謝羅輯。

　　門廳中，幾個身穿黑色西裝的人擋住羅輯，其中一人說：「羅輯先生，我以國際法庭檢察官的名義通知你，你已被指控犯有世界滅絕罪，現被國際法庭拘押，將接受調查。」

　　羅輯沒有看這些人，繼續向電梯門走去，檢察官們不由自主地讓出路來。事實上，羅輯可能根本就沒有覺察到他們的存在，他眼中銳利的光芒熄滅了，代之以晚霞般的平靜。漫長的使命已經最後完成，那最沉重的責任現在離開了他。以後，不管他在已經女性化的人類眼中是怎樣的惡魔和怪物，人們都不得不承認，縱觀文明史，他的勝利無人能及。

　　鋼門沒有關，程心聽到了門廳裡的人說的話。她突然有一種衝動，想衝過去對羅輯說聲謝謝，但還是克制住了自己，黯然地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電梯中。

　　然後，PDC主席和艦隊總參謀長也默默地離開了。

　　當鋼門隆隆地關閉時，程心感到以前的人生像漏斗中的水一樣從越來越窄的門中漏出去；當鋼門完全關上時，一個新的她誕生了。

　　她再次看看手中的紅色開關，它已經成為她的一部分，以後她與它不能分離，即使睡眠時也要把它放在枕邊。

　　白色的半圓大廳中一片死寂，彷彿時間也被封閉在這裡不再流動，真的很像墳墓。以後這兒就是她的全部世界了。她首先要做的是讓這裡恢復生活的氣息。她不想像羅輯那樣，她不是戰士和決鬥者，她是女人，畢竟要在這裡度過很長的時間，可能是十年、半個世紀，其實她為這個使命準備了一生，所以站在這漫長道路的起點，她很坦然。

　　但命運卻再次顯示了它的怪異無常，程心準備了一生的執劍人生涯，從她接過紅色開關時起，僅僅持續了十五分鐘便結束。

威懾紀元最後十分鐘，六十二年十一月二十八日16：17：34至16：27：58，威懾控制中心

　　弧形的白牆突然變成了紅色，彷彿被地獄的岩漿燒透了，這是最高警報的顏色。一行白色大字出現在紅色的背景上，每個字都像是一聲驚懼的尖叫：

　　發現強互作用力宇宙探測器！共六個，其中一個飛向地球與太陽的拉格朗日點，另外五個以一、二、二分為三個編隊，以二萬五千公里/秒的速度衝向地球，預計十分鐘後到達地面！

　　在程心的身邊出現了1至5這五個懸浮的數字，發出幽幽的綠光。這是五個全息按鈕，點擊任何一個，都會在空中彈出相應的資訊視窗，不同程度地顯示更詳細的情報內容。所有的資訊均來自監視地球周圍一千五百萬公里太空的預警系統，由太陽系艦隊總參謀部對預警資訊進行分析後轉發給執劍人。

　　後來知道，六個水滴就潛伏在一千五百萬公里警戒圈週邊不遠，距地球一千八百萬至兩千萬公里之間的太空中，其中三個長期以太陽為背景，借助淩日干擾（註：淩日干擾是指當觀測者、觀測目標和太陽處於同一條直線時，觀測目標是以太陽為背景的，太陽是一個巨大的電磁發射源，這時觀測者就會受到太陽發射的強烈干擾。）掩護自己；另外三個則混雜在飄浮於這一區域的一堆太空垃圾中，這堆垃圾主要是地球軌道上的早期裂變核電廠的反應堆核廢料。其實，即使水滴不採取這些隱蔽措施，在警戒圈外也很難發現它們。之前，人們一直認為水滴最可能的潛伏位置是在更遠處的小行星帶。

　　羅輯等待了半個世紀的晴空霹靂，在他離開五分鐘後就降臨到了程心的頭上。程心沒有點擊那些全息按鈕，她不需要更多的資訊了。程心首先明白了一件事：錯了，自己全弄錯了。在她的潛意識深處，自己的執劍人使命一直呈現著一幅完全錯誤的圖像。當然，她一直在做著最壞的準備，或者說努力使自己這樣做。她曾在艦隊和PDC專家的幫助下，詳細瞭解了威懾系統的整體配置，也曾同艦隊上層指揮系統和PDC的戰略家們徹夜討論可能出現的各種極端情況，甚至設想過比現在還糟糕的情形。但她犯了一個自己沒有也不可能覺察到的致命錯誤，其實也正是因為這個錯誤，她才得以當選第二任執劍人。

　　她在潛意識中不相信現在的事情會發生。

　　強互作用力宇宙探測器三個編隊與地球平均距離一千四百萬公里，最近一千三百五十萬公里，九分鐘到達地面！

　　在程心的潛意識中，她是一個守護者，不是毀滅者；她是一個女人，不是戰士。她將用自己的一生守護兩個世界的平衡，讓來自三體的科技使地球越來越強大，讓來自地球的文化使三體越來越文明，直到有一天，一個聲音對她說：放下紅色開關，到地面來吧，世界不再需要黑暗森林威懾，不再需要執劍人了。

　　當她以執劍人的身份面對那個遙遠的世界時，與羅輯不同，她沒感覺到這是一場生死決鬥，只感覺這是一盤棋，她平靜地在棋盤前坐下，想好了各種開局，假設了對方的各種棋路並一一想好應對的方法，她準備用一生的時間下這盤棋。

　　但對方沒有移動一枚棋子，而是抓起棋盤向她劈頭蓋臉砸過來。

　　就在五分鐘前程心從羅輯手中接過紅色開關的一剎那，六個水滴就從潛伏處開始向地球全力加速，敵人沒有多耽擱一秒鐘。

　　強互作用力宇宙探測器三個編隊與地球平均距離一千三百萬公里，最近一千二百萬公里，八分鐘到達地面！

　　空白

　　強互作用力宇宙探測器三個編隊與地球平均距離一千一百五十萬公里，最近一千零五十萬公里，七分鐘到達地面！

　　空白，全是空白，除了白色的大廳、白色的大字，外面的一切也都是空白，程心彷彿懸浮在牛奶宇宙之中。這是一團直徑一百六十億光年的牛奶，在這廣漠的空白中，她找不到任何依託。

　　強互作用力宇宙探測器三個編隊與地球平均距離一千萬公里，最近九百萬公里，六分鐘到達地面！

　　怎麼辦？

　　強互作用力宇宙探測器三個編隊與地球平均距離九百萬公里，最近七百五十萬公里，五分鐘到達地面！

　　空白開始消散，上方四十五公里厚的地層又顯示出沉重的存在，那是沉積的時間。在最下面的一層，就是緊壓在威懾控制中心上面的，可能是四十億年前的沉積層，那時地球剛剛誕生五億年。那一片渾濁的海，那是海的嬰兒狀態，海面被不間斷的閃電擊打著；那時的太陽，是迷濛的天空中一個毛茸茸的光團，在海面上映出一片血紅；以很短的間隔，天空中不時出現另一些光團，拖著長長的火尾撞擊海面，這些隕石激起的海嘯會把巨浪推上岩漿橫流的大陸，水火相遇產生的遮天蒸汽雲讓太陽更加黯淡……與這地獄的慘烈不同，渾濁的海水中悄悄地醞釀著小小的故事。這時，有機分子在閃電和宇宙射線中誕生，它們碰撞、融合、裂解。這是一場漫長的積木遊戲，持續了五億年。終於，一根分子鏈顫抖著分裂，複製出另一根完全相同的分子鏈，然後它們分別吸附周圍的有機小分子，再次複製自己……在這場積木遊戲中，產生這樣自我複製的分子鏈的機率如此之小，如同一陣龍捲風捲起一堆金屬垃圾，落下後組裝成一輛賓士車一般。

　　但這事竟然發生了，於是，長達三十五億年的壯麗歷程開始了。

　　強互作用力宇宙探測器三個編隊與地球平均距離七百五十萬公里，最近六百萬公里，四分鐘到達地面！

　　太古代二十一億年，元古代的震旦紀十八億三千萬年；然後是古生代：寒武紀七千萬年，奧陶紀六千萬年，志留紀四千萬年，泥盆紀五千萬年，石炭紀六百五十萬年，二疊紀五千五百萬年；然後中生代開始了：三疊紀三千五百萬年，侏羅紀五千八百萬年，白堊紀七千萬年；然後是新生代：第三紀六千四百五十萬年，第四紀二百五十萬年。然後人類出現，與以前漫長的歲月相比僅是彈指一揮間，王朝與時代像焰火般變幻，古猿扔向空中的骨頭棒還沒落回地面就變成了太空船。最後，這三十五億年風雨兼程的行進在一個小小的人類個體面前停下了，她只是在地球上生活過的一千億人中的一個，她手中握著一個紅色的開關。

　　強互作用力宇宙探測器三個編隊與地球平均距離六百萬公里，最近四百五十萬公里，三分鐘到達地面！

　　四十億年時光沉積在程心上方，讓她窒息，她的潛意識拼命上浮，試圖升上地面喘口氣。潛意識中的地面擠滿了生物，最顯眼的是包括恐龍在內的巨大爬行動物，它們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鋪滿大地，直到目力所及的地平線；在恐龍間的縫隙和它們的腿間腹下，擠著包括人類在內的晡乳動物；再往下，在無數雙腳下，地面像湧動著黑色的水流，那是無數三葉蟲和螞蟻……天空中，幾千億隻鳥形成一個覆蓋整個蒼穹的烏雲旋渦，翼手龍巨大的影子在其中時隱時現……

　　萬籟俱寂，最可怕的是那些眼睛，恐龍的眼睛，三葉蟲和螞蟻的眼睛，鳥和蝴蝶的眼睛，細菌的眼睛……僅人類的眼睛就有一千億雙，正好等於銀河系中恒星的數量，其中所有普通人的眼睛，也有達芬奇、莎士比亞和愛因斯坦的眼睛。

　　強互作用力宇宙探測器三個編隊與地球平均距離四百五十萬公里，最近三百萬公里，兩分鐘到達地面！個數為二的兩個編隊分別指向亞洲和北美大陸，個數為一的編隊指向歐洲大陸。

　　按動開關，三十五億年的進程將中止，一切都將消失在宇宙的漫漫長夜中，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那個嬰兒彷彿又回到她的懷中，軟軟的，暖暖的，小臉濕乎乎的，甜甜地笑著，叫她媽媽。

　　強互作用力宇宙探測器三個編隊與地球平均距離三百萬公里，最近一百五十萬公里，正在急劇減速，一分鐘三十秒到達地面！

　　「不──」程心驚叫一聲，把手中的開關扔了出去，像看一個魔鬼般看著它滑向遠處。

　　強互作用力宇宙探測器三個編隊已接近月球軌道，繼續減速，按照其航線延長線推測攻擊目標：北美、歐洲和亞洲引力波發射台，引力波宇宙廣播系統零號控制站，預計三十秒後接觸地面。

　　最後這段時間像蛛絲般被無限拉長，但程心沒有再猶豫，她堅持已經做出的決斷。這個決斷不是用思想做出的，而是深藏在她的基因中，這基因可以一直追溯到四十億年前，決斷在那時已經做出，在後來幾十億年的滄海桑田中被不斷加強，不管對與錯，她知道自己別無選擇。

　　好在解脫就要到來了。

　　強震出現了，這是水滴穿過地層時產生的。程心無法站立，跌坐在地，在她的感覺中，周圍的堅實岩層都不存在了，控制中心似乎被放在一面巨大的鼓膜上。程心閉起雙眼，想像著水滴在上面穿過地層的情景，等待著那個光滑晶亮的魔鬼以宇宙速度擊中這裡，把她和周圍的一切化為熔漿。

　　但震動猛烈跳動了幾下後停止了，就像鼓師在曲終時的幾下猛擂。

　　大螢幕上的紅色消失了，代之以之前的白色，使這裡瞬間顯得明亮空曠起來。幾行黑色大字在白色背景上顯現：

　　北美引力波發射台被摧毀。

　　歐洲引力波發射台被摧毀。

　　亞洲引力波發射台被摧毀。

　　太陽電波放大功能被全頻段壓制。

　　寂靜再次覆蓋了一切，只有隱約的淅瀝水聲，是什麼地方被震裂的水管發出的。

　　現在程心知道，剛才的震動是水滴攻擊亞洲引力波發射天線時發出的，那個發射台距這裡只有二十公里，也在同一深度的地下。

　　水滴沒有攻擊執劍人。

　　那幾行黑字消失，在一片茫然的空白後，最後的顯示出現：

　　引力波宇宙廣播系統無法恢復，黑暗森林威懾終止。

威懾後一小時，失落的世界

　　程心乘電梯來到地面，走出入口站的大門時，她看到了一小時前剛舉行過威懾控制權交接儀式的露天會場。參加儀式的人已經離去，這裡空蕩蕩的，只有那排旗杆在夕陽中拉出長長的影子，最高的兩根旗杆上掛著聯合國和太陽系艦隊的旗幟，後面是各國的國旗，這些旗幟在微風中平靜地飄揚著。再向前看是一望無際的戈壁，幾隻鳥兒鳴叫著落入近處的一叢紅柳，遠方可以看到連綿的祁連山，少量的積雪在山頂勾出幾抹銀色。

　　一切依舊，但這個世界已經不屬於人類了。

　　程心不知道該做什麼，威懾中止後，任何方面都沒有與她聯繫。現在，與威懾一樣，執劍人已經不存在了。

　　她茫然地向前走去，在走出基地大門時，兩個哨兵向她敬禮。她害怕面對人們，但她發現，他們的眼中除了一絲好奇外並沒有更多的東西，顯然他們還不知道剛剛發生了什麼。按照常規，執劍人是可以短暫地來到地面的，他們可能以為她上來是因為剛才的地震。程心又看到大門邊的一輛軍用飛行車旁有幾名軍官，他們甚至沒向她這邊看，只是專注地看著她背對的方向，其中一位還向那邊指了指。

　　程心轉身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去，看到了地平線上那朵蘑菇雲，那是從地下噴出的塵埃，十分濃密，以至於看上去像是固體。它突兀地出現在平靜的天地之間，彷彿是用繪圖軟體在一幅風景畫中隨意疊加上去的東西。再細看，程心感到那朵蘑菇雲像是一個醜陋的頭像，在夕陽中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蘑菇雲是從水滴穿入地層的位置噴出的。

　　程心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轉身一看，竟是艾ＡＡ正向這裡跑過來。她穿著白色的風衣，長髮被風吹起，喘著氣說她來看程心，但他們不讓她進去。她指著遠處自己的車說，還給程心的新住處帶來了好幾盆花呢，然後她指著遠方的蘑菇雲問，那是不是火山爆發，和剛才的地震有關係嗎？

　　程心真想抱住ＡＡ大哭一場，但她克制住了自己，想讓這個快樂的女孩子晚一些知道已經發生的事，也想讓剛剛結束的美好時代的餘音再延長一些。

　　※※※

《時間之外的往事》《節選》對黑暗森林威懾失敗的反思

　　導致失敗最重要的因素當然是對執劍人的錯誤選擇，這方面將在另外的章節專門論述，這裡只從技術角度重新審視威懾系統設計上的失誤。

　　威懾失敗後，人們首先想到的是引力波發射器太少了，當初把已經建成的二十三個發射台中的二十個拆除是一個錯誤。但這種想法沒有抓住問題的實質。根據監測資料，水滴穿入地層摧毀一個發射台所需的時間平均只有十幾秒鐘，即使計畫中的一百個發射台全部建成並部署，水滴摧毀整個系統也用不了多少時間。關鍵在於這個系統是可摧毀的，而人類本來有機會建造一個不可摧毀的引力波宇宙廣播系統。

　　問題不在於引力波發射台的數量，而在於它們部署的位置。

　　設想如果已經建造的二十三個發射台不是位於地面而是在太空，也就是說建造二十三艘「萬有引力」號飛船，平時各飛船拉開距離分散在太陽系不同的位置，即使水滴發動突然襲擊，也很難全部消滅它們，必然有一艘或多艘飛船逃脫追擊消失在太空深處。

　　這樣黑暗森林威懾系統的威懾度便增加很多，而且，所增加的威懾度與執劍人無關。當三體世界意識到，憑他們在太陽系的力量不可能完全摧毀威懾系統，他們對自己的冒險可能會謹慎許多。

　　遺憾的是，「萬有引力」號只有一艘。

　　沒有建造多艘引力波飛船的原因有兩個：其一是「地球之子」對南極引力波發射台的襲擊。在這方面，對於來自人類的威脅，引力波發射飛船與地基發射台相比更不安全，有著更多的不確定因素。其二是經濟原因。由於引力波發射天線體積巨大，引力波飛船的天線只能是船體本身，這樣天線材料還要滿足宇航的要求，成本更是成倍增長，建造「萬有引力」號的費用幾乎是地球上二十三個發射台的總和。同時，飛船的船體不可能更新，所以當貫穿船體的簡並態振動弦達到五十年的半衰期而失效時，飛船的發射功能消失，只能製造新的引力波飛船。

　　但更深層的原因潛藏在人們意識深處，從來沒有被說出甚至可能沒有被意識到：引力波飛船太強大了，強大到它的建造者自己都害怕。如果發生事變，水滴的襲擊或其他原因迫使引力波飛船飛向太空深處，且由於太陽系內存在的威脅永遠不能返航，它們就成為新的「藍色空間」號和「青銅時代」號，或變成什麼更不確定更可怕的東西，同時，它們擁有引力波宇宙廣播的能力（雖然不會超過振動弦的半衰期），因而掌握著人類世界的命運！那樣，一種恐怖的不確定性將永遠播撒到太空中。

　　這種恐懼歸根結底還是對黑暗森林威懾本身的恐懼，這就是終極威懾的特點：威懾者和被威懾者對威懾有著相同的恐懼。

　　程心走向那幾位軍官，向他們提出要去噴發點看一看。其中一位負責基地警戒的中校立刻為她派了兩輛飛行車，一輛送她去噴發點，另一輛上有幾名士兵負責警衛。程心讓艾ＡＡ在原地等著自己，但ＡＡ堅持要隨程心去，只好讓她上了車。

　　飛行車以貼地的高度朝塵雲方向飛去，速度很慢。ＡＡ問開車的士兵那是怎麼回事，士兵說他也不知道，那火山共噴發了兩次，間隔幾分鐘時間，他說這可能是中國境內有史以來的第一座活火山吧。

　　他做夢也想不到，火山下面就是這個世界曾經的戰略支點──引力波發射天線。第一次火山噴發是水滴穿入地層時產生的，它摧毀天線後沿原路穿出地層，引發了第二次噴發。由於噴發主要是由水滴在地層中釋放的巨大動能所引起，並非地幔中的物質噴出，所以都很短暫。水滴速度極快，穿入和飛出地表時肉眼是看不到的。

　　在飛車下面掠過的戈壁上，零星出現了一些冒煙的小坑，那是由噴發口飛出的岩漿和灼熱的岩石砸出的。前行中，小坑漸漸密集起來，戈壁上籠罩著一層煙霧，不時能看到燃燒的紅柳叢，這裡人跡罕至，但也能看到幾幢被震塌的舊建築。這一片看上去像是剛剛結束了一場戰役的戰場。

　　那團塵雲已經被風吹散了一些，不再呈蘑菇狀，變得像一頭亂髮，邊緣被即將落下的夕陽照成了血紅色。在接近噴發點時，飛行車被一道空中警戒線攔住了，只好降落。在程心的堅持下，地面的警戒線讓她通過了，這些軍人不知道世界已經陷落，程心在他們面前仍有執劍人的權威。但他們擋住了ＡＡ，任她怎樣叫喊掙扎也不讓通過。

　　這個方向在上風，沒有太多的塵埃落下，但煙塵擋住了夕陽的光芒形成一片不斷變幻著濃淡的陰影。程心在陰影中走了一百多米，來到一個巨坑的邊緣。坑呈漏斗狀，中心有幾十米深，大團濃密的白煙仍從坑中湧出，坑底有一片暗紅色，那是一窪岩漿。

　　就在這個坑下方四十五公里深處，引力波天線，那個長一千五百米、直徑五十米，在磁懸浮狀態下懸浮於地幔空洞的圓柱體，已經被擊成碎片並被熾熱的岩漿吞沒。

　　這本來也應該是她的命運，對於一名放棄威懾操作的執劍人，那是最好的結局。

　　坑底的那一片紅光對程心產生了強烈的誘惑，只要再向前走一步，她就能實現自己渴望的解脫。在撲面而來的滾滾熱浪中，她出神地盯著那一窪暗紅的岩漿，直到被身後一串銀鈴般的大笑驚醒過來。

　　程心轉身循著笑聲看去，只見在夕陽透過煙塵投下的變幻光影中，一個苗條的身影正向這裡走來。一直等那人走到面前，程心才認出她是智子。

　　除了依舊白嫩姣美的臉，這個機器人與程心上次見到的已經判若兩人。她身穿沙漠迷彩，頭上那曾經插著鮮花的圓髮髻不見了，代之以精幹的短髮，脖子上圍著一條忍者的黑巾，背後插著一把長長的武士刀，顯得英姿颯爽。其實她身上那已到極致的女人味並沒有消失，身姿和舉動仍顯出如水的輕柔，但這些卻融入了一股美豔的殺氣，如一條柔軟而致命的絞索，巨坑中湧出的熱浪也驅不散她帶來的寒氣。

　　「你做出了我們預測的選擇。」智子冷笑著說，「不必自責，事實是：人們選擇了你，也就選擇了這個結局，全人類裡面，就你一個是無辜的。」

　　智子的話讓程心的心動了一下，她並沒有為此感到安慰，但不得不承認這個美麗的魔鬼有種穿透心靈的力量。

　　這時，程心看到ＡＡ也走了過來。她顯然已經得知或猜到了什麼，兩眼冒火地盯著智子，從地上抱起一塊石頭就向智子的後腦勺砸去。智子轉身一揮手，像趕走一隻蚊子般擋開了石頭。ＡＡ衝智子喊著她能想到的所有罵女人的話，立即又拾起一塊石頭。智子從背上抽出了武士刀，一手把不顧一切撲過來阻止她的程心推開，一手把刀旋轉著揮舞起來，刀在空氣中嗚嗚作響，像電風扇一般看不見了。智子停下時，一小縷斷髮從ＡＡ頭上飄落下來，她嚇得縮著脖子，像凍住一般不敢動了。

　　程心注意到智子手中的武士刀，她曾在那幢雲霧中的東方別墅裡見過，當時它與另外兩把短些的倭刀一起放在茶案上一個精緻的木刀架上，都裝在鞘中，看上去那麼無害。

　　「這都是為什麼？」程心喃喃地問，更像是問自己。

　　「因為宇宙不是童話。」

　　程心從理智上當然明白，威懾平衡如果維持下去，美好的前景只屬於人類而不是三體世界，但在她的潛意識中，宇宙仍是童話，一個愛的童話。她最大的錯誤，就在於沒有真正站在敵人的立場上看問題。

　　從智子看她的眼神中，程心明白了自己為什麼沒有被水滴攻擊。

　　在引力波發射系統被摧毀、太陽電波放大功能被壓制的情況下，程心活著也做不了什麼；進一步推測：如果人類還掌握著三體世界所不知道的其他宇宙廣播手段（可能性極小），在執劍人被消滅的情況下，可能會有別的人啟動廣播，但執劍人存在時這種可能性就會小許多，因為那些人有了依靠和推脫的理由。

　　但他們依靠的是什麼？程心不是一個威懾者，反而成了一道安全屏障，敵人看透了她。

　　她是一個童話。

　　「你不要得意，我們還有『萬有引力』號！」ＡＡ說，她的膽子又恢復了一些。

　　智子把刀背放到肩上輕蔑地一笑，「小傻瓜！『萬有引力』號已經被摧毀了，就在一個多小時前交接完成時。很遺憾，如果沒有盲區，我本來現在就可以給你們展示它在一光年外的殘骸的。」現在，一個蓄謀已久的精巧計畫顯現出來，威懾控制權交接的具體時間在五個月前就已確定，那時跟隨「萬有引力」號的智子還沒有進入盲區，隨行的兩個水滴已經接到在交接完成後立刻摧毀「萬有引力」號的指令。

　　智子把長刀向後一揚，準確地插入背上的鞘中，「我要走了，請代我向羅輯博士表達三體世界的敬意，他是一個強大的威懾者，偉大的戰士。另外，如果有機會，也請向湯瑪斯．維德先生表示遺憾。」

　　智子的最後一句話讓程心吃驚地抬起頭來。

　　「知道嗎？在我們的人格分析系統中，你的威懾度在百分之十上下波動，像一條爬行的小蚯蚓；羅輯的威懾度曲線像一條兇猛的眼鏡蛇，在百分之九十高度波動；而維德……」智子遙望著煙塵後面落得只剩下一角的夕陽，眼中透出明顯的恐懼然後用力搖搖頭，彷彿正努力從自己的腦子中趕走什麼，「他根本沒有曲線，在所有外部環境參數下，他的威懾度全項在百分之一百，那個魔鬼！如果他成為執劍者，這一切都不會發生，和平將繼續，我們已經等了六十二年，都不得不繼續等下去，也許再等半個世紀或更長。那時，三體世界只能同在實力上已經勢均力敵的地球文明戰鬥，或妥協……但我們知道，人們肯定會選擇你的。」

　　智子大步離開，走遠後她又轉過身來，對沉默相視的程心和ＡＡ喊道：「可憐蟲們，準備去澳大利亞吧！」

威懾後六十天，失落的世界

　　在威懾中止後的第三十八天，運行在小行星帶外側的林格/斐茲羅觀測站發現，三體星系附近朝太陽系方向的星際塵埃雲中出現了飛船航跡共四百一十五條，顯然，三體世界向太陽系派出了第二支艦隊。這支艦隊應該是五年前派出的，在四年前穿過了塵埃雲。這是三體世界一個相當冒險的行動，因為如果不能在起航後的第五年摧毀人類的黑暗森林威懾系統，艦隊穿過塵埃雲被發現後可能引發威懾操作。這說明，早在那時，對於人類世界對黑暗森林威懾心態的轉變，以及可能選擇什麼樣的第二任執劍人，三體世界已經有了準確的預測。

　　歷史似乎又回到了起點，新的輪迴開始了。

　　在威懾中止後，人類世界的前途再次陷入一片黑暗之中，但同兩個多世紀前第一輪危機開始時一樣，人們並沒有把這種黑暗同自己的命運聯繫起來。從塵埃雲中的航跡分析，第二支三體艦隊的速度與第一支沒有太大差別，即使後面會有更高的加速，艦隊到達太陽系也在兩三個世紀以後，現在活著的人們都能夠平安地度過自己的一生。有了大低谷的教訓，人類社會不會再次為了未來而犧牲現在。

　　但這一次人類沒有那麼幸運。

　　在三體艦隊駛出塵埃雲後僅三天，觀測系統竟然在第二片塵埃雲中發現了航跡，也是四百一十五條！這不可能是更早時候派出的另一支艦隊，只能是幾天前發現的那同一支艦隊。第一支三體艦隊從第一片塵埃雲到達第二片用了五年，而第二支艦隊只用了六天！

　　三體艦隊達到了光速！

　　從對第二片塵埃雲中航跡的分析也證明了這件事。那四百一十五條航跡以每秒三十萬公里的光速延伸，在光速飛船的衝擊下，那些航跡十分醒目。

　　從時間上看，艦隊在穿過第一片塵埃雲時立刻進入光速，其間竟沒有加速過程。

　　如果這樣，三體第二艦隊應該已經到達了太陽系。可以說它們幾乎到達了。現在，使用中型天文望遠鏡，也可以看到距太陽六千個天文單位處的太空中的一片亮點，有四百一十五個。那是三體艦隊減速時推進器的火焰，但這卻是常規推進器，這時，艦隊已經脫離光速，速度驟降至光速的百分之十五。顯然這是允許常規推進在到達太陽系前充分減速的最高速度，按照這個速度和艦隊減速率計算，三體第二艦隊到達太陽系還需一年左右的時間。

　　這確實是一件令人費解的事：三體艦隊顯然能夠在極短的時間內達到或脫離光速，但它們卻不敢在三體星系或太陽系附近這麼做。艦隊起航後，用了整整一年時間以常規速度航行，直到與三體星系相距六千個天文單位時才進入光速；在距太陽系同樣距離處脫離光速降至常規推進速度，這段距離光速航行只需一個月，艦隊卻不惜再花一年的時間用常規推進航行。這樣，第二艦隊的航行時間比完全光速航行整整多出了兩年。能想到的解釋只有一個：這是為了避免四百一十五艘飛船進入光速時對兩個世界產生影響。這個安全距離是地球到海王星距離的兩百倍，如果在這個距離上才能避免飛船對行星的影響，那就意味著引擎產生的能量比恒星還高兩個數量級！這實在難以想像。

　　※※※

《時間之外的往事》（節選）三體世界的技術爆炸

　　三體世界的技術發展是從什麼時候由勻速變為爆炸式加速的，這一直是個謎。有學者認為這種加速早在危機紀元開始前就出現了，也有人認為三體世界的技術是晚至威懾紀元才出現飛躍的。對於三體技術爆炸的動因，人們的看法倒是比較一致，認為主要有兩個方面：首先，地球文明對三體世界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在這一點上三體人可能沒有撒謊。自第一個智子到達地球後，大量湧入的人類文化使三體世界發生了深刻的變化。人類的部分價值觀得到認同：發現了為應對亂紀元的災難而產生的極權體制對科學的阻礙，思想自由得到鼓勵，個體的價值得到尊重──這些都有可能在那個遙遠的世界引發類似文藝復興的思想啟蒙運動，進而產生科技的飛躍，這一定是一段輝煌的歷史，但其具體的過程卻不得而知。

　　另一個可能只是猜測：飛向宇宙其他方向的智子並非像三體人所說的一無所獲，在進入盲區前，它們很可能至少探測了一個文明世界，如果是這樣，三體世界從這個第三方文明中得到的可能不僅僅是技術知識，還有關於宇宙黑暗森林狀態的重要資訊，那樣的話，不管在哪個方面，三體世界現在都比地球所知道的多得多。

　　智子在威懾中止後第一次露面，她仍然穿著那身迷彩服，背插武士刀，向全世界宣佈第二支三體艦隊將於四年後到達太陽系，將完成對這個恒星系的全面佔領。

　　與第一輪危機時不同，三體世界對人類的政策發生了重大變化。智子宣稱三體沒有消滅人類文明的計畫，而是在太陽系為人類劃出了保留地，具體的位置是：地球上的澳大利亞，火星的三分之一領土，這樣，就保證了人類文明最基本的生存空間。

　　智子說，為四年後的被佔領做準備，人類必須立刻開始向保留地移民；為了執行她所說的「去威脅化」，徹底杜絕黑暗森林威懾和類似威脅的再一次出現，人類必須解除武裝，進行「裸移民」，即在移民過程中不能攜帶任何重型裝備和設施。移民必須在一年內完成。

　　目前，人類在火星上和太空中的可居住空間，最多只能容納三百萬人，所以，移民的目的地主要是澳大利亞。

　　直到這時，人們仍然幻想著至少一代人的平安生活，所以在智子的講話發表後，沒有一個國家回應，更沒有人開始移民。

　　在史稱「保留地聲明」的講話發表五天後，一直在地球大氣層內巡行的五個水滴中的一個攻擊了北美、歐洲和亞洲的三座大城市。攻擊的目的並不是毀滅城市，只是恐嚇。它徑直穿過城市的巨樹森林，沿途撞擊懸掛在樹枝上的建築，那些被擊中的建築先是熊熊燃燒，然後像爛掉的果實一般從幾百米高度墜落到地面，造成三十多萬人死亡，這是自末日戰役後最慘重的人類傷亡事件。

　　現在人們認識到，在水滴面前，人類世界就像石塊下的雞蛋一般脆弱，任何城市和大規模設施都不可能提供有效遮蔽。如果三體人願意，他們可以摧毀所有城市，逐步把地球表面變成一片廢墟。

　　其實，人類正在逐漸改變這種劣勢。人們早就認識到，對水滴的防禦只能借助強互作用力材料SIM（註：一種超強度材料，其原子由基本粒子中的強互作用力聯結。）本身。在威懾中止前，地球和艦隊的研究機構已經能夠在實驗室中少量製造這種超級材料，只是距批量生產和實用化還有很遠的距離。如果再有十年時間，強互作用力材料就可以大批量生產，雖然水滴的推進系統還遠遠超出人類的技術能力，但可以用SIM製造常規導彈，借助數量優勢，一旦擊中就有可能摧毀水滴；或SIM建造防禦屏障，即使水滴敢於攻擊這種屏障，它也變成了一枚一次性的炮彈。

　　但現在，這已經永遠不可能變為現實了。

　　智子再次發表講話，聲稱三體世界之所以改變對人類文明的滅絕政策完全是出於對地球文化的熱愛和敬意。向澳大利亞的移民完成後，會有一段艱難的日子，但只是短暫的三四年，當三體艦隊到達後，完全有能力使澳大利亞的四十億人過上舒適的生活。同時，佔領者還將幫助人類建造火星和太空中的居住空間，在艦隊到達五年後就可以向火星和太空大規模移民，十五年後就能基本完成。那時，人類將擁有相對而言足夠大的生存空間，兩個文明將在太陽系開始新的和平生活。但這一切，都要以第一次移民的順利進行為前提。如果向澳大利亞的移民不立即開始，水滴將繼續攻擊城市。在一年的期限後，任何處於保留地之外的人類都將被當做三體領土的入侵者而消滅。當然，只要人類離開城市呈疏散狀態，僅憑五個水滴是做不到這一點的，它們不可能把分散在各大陸上的一個個或一小群一小群的人全部殺死，但在四年後，到達太陽系的三體艦隊無疑能夠做到這一點。

　　「是燦爛輝煌的地球文化為人類贏得了生存的機會，希望你們珍惜。」智子最後說。

　　全人類向澳大利亞的移民開始了。

威懾後第一年，澳大利亞

　　程心站在弗雷斯老人的房前，看著熱浪滾滾的維多利亞沙漠，目力所及之處，密佈著剛建成的簡易住房，在正午的陽光下。這些合成板和薄金屬板建成的房子顯得嶄新而脆弱，像一大片剛扔到沙漠上的摺紙玩具。庫克船長在五個世紀前發現澳大利亞時做夢也想不到，有一天全人類會聚集到這塊曾經無比空曠的大陸上。程心和艾ＡＡ是隨最早的一批移民來到澳大利亞的。程心本來可以去坎培拉或雪梨這樣的大城市過比較舒適的生活，但她堅持做一個普通移民，來到內陸條件最差的、位於沃伯頓附近沙漠中的移民區。讓她無比感動的是，同樣可以去大城市的ＡＡ堅持要跟著她。

　　移民區的生活是艱苦的，但在最初的日子裡，到來的移民數量不多，還可以忍受。與物質生活的艱苦相比，更糟糕的還是來自人的騷擾。程心和ＡＡ最初是兩個人住一間簡易房，但隨著移民的增加，房間裡的人數漸漸增加到八個。另外六個女人都是在天堂一般的威懾紀元出生的，在這裡，到處是她們平生第一次見到的事物：食品和水的定量配給，沒有資訊牆壁甚至沒有空調的房間、公共廁所和公共浴室、上下鋪……這是一個絕對平均的社會，錢沒有用，所有人得到的配給都完全一樣。她們以前只在歷史電影中看到過這些，移民區的生活對她們而言是地獄般的折磨，程心自然就成了這些人發洩的對象。她們動不動就對她惡語相向，罵她是廢物，沒能威懾住三體世界，最該死的是在接到攻擊警報後放棄了威懾操作，否則引力波廣播一啟動，三體人就嚇跑了，至少還有幾十年的好日子過，即使廣播啟動後地球立即毀滅，也比到這鬼地方受罪強。開始她們只是罵，後來發展到對程心動手動腳，甚至搶奪她的配給品。

　　但ＡＡ卻拼命保護她的朋友，她像個小潑婦一樣一天與那六個女人打好幾次架，有一次抓住一個最凶女人的頭髮往上下鋪的床柱上撞，把那人撞得血流滿面，那幾個女人這以後才再不敢輕易惹她和程心了。

　　但憎恨程心的並不止這幾個人，周圍的移民也經常來騷擾，他們有時朝這間房子扔石頭，有時一大群人圍住房子齊聲叫罵。

　　對這些，程心都坦然接受了──這些甚至對她是一種安慰，作為失敗的執劍人，她覺得自己應該付出比這更大的代價。

　　這時一位名叫弗雷斯的老人來找她，請她和ＡＡ到自己的房子裡去住。弗雷斯是澳大利亞土著，八十多歲了，身體仍很強健，黝黑的臉上長著雪白的鬍鬚。作為本地人，他暫時能夠保有自己的房子。他是一個冬眠後甦醒的西元人，在危機紀元前曾是一個土著文化保護組織的負責人，在危機紀元初冬眠，目的是為了在未來繼續自己的事業。醒來後他發現，跟自己預料的一樣，澳大利亞土著與他們的文化一起，已經接近消失了。弗雷斯的房子建於二十一世紀，很舊但十分堅固，位於一處樹叢邊緣。遷到這裡後，程心和ＡＡ的生活安定了許多，但老人給她們最多的還是心靈上的安寧。與大多數人對三體世界撕心裂肺的憤怒和刻骨銘心的仇恨不同，弗雷斯淡然地面對眼前的一切，他很少談論這危難的時局，只說過一句話：「孩子，人做過的，神都記著。」

　　是的，人做過的別說神，人自己都還記著。五個世紀前，文明的地球人登上了這塊大陸（儘管大部分是歐洲的犯人），在叢林中把土著當成野獸射殺，後來發現他們是人不是獸，仍照殺不誤。澳大利亞土著已經在這片廣闊的土地上生活了幾萬年，白人來的時候澳大利亞還有五十萬土著，但很快就被殺得只剩三萬，直至逃到澳大利亞西部的荒涼沙漠中才倖免於難……其實，當智子發表保留地聲明時，人們都注意到她用了Reservation這個詞，這是當年對印第安保留地的稱呼，那是在另一塊遙遠的大陸上，文明的地球人到達那裡後，印第安人的命運比澳大利亞土著更悲慘。

　　剛到弗雷斯家裡時，ＡＡ對那舊房子中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那裡好像是澳大利亞土著文化的博物館，到處裝飾著古老的樹皮畫和岩畫、用木塊和空心樹幹做成的樂器、草辮裙、飛去來器和長矛等。最讓ＡＡ感興趣的是幾罐用白色黏土、紅色和黃色的赭石做成的顏料，她立刻知道了那是幹什麼用的，就用手指蘸著在自己臉上塗了起來，然後跳起她從什麼地方看到過的土著舞蹈，嘴裡哈哈地叫著，說早點這樣就能把之前住的房間裡那幾個婊子嚇住。弗雷斯笑著搖搖頭，說她跳的不是澳大利亞土著的舞，是毛利人的，外來的人常把這兩者搞混，但他們很不同，前者溫順，後者是兇悍的戰士；而就算是毛利人的舞她跳得也不對，沒把握住其精神。說著，老人用顏料在自己臉上塗了起來，很快塗成一張生動的臉譜，然後脫下上衣，露出了黝黑的胸膛上與年齡不相稱的結實肌肉，從牆角拿了一根貨真價實的長矛，為她們跳起了毛利戰士的舞蹈。他的表演立刻像勾了魂似的把她們吸引住了，弗雷斯平時的和善寬厚消失得無影無蹤，瞬間變成一個咄咄逼人的凶煞惡神，渾身上下充滿了雄壯剽悍的攻擊力，他的每一聲怒吼、每一次跺腳，都使窗玻璃嗡嗡作響，令人不由得發抖。最令她們震撼的還是他的眼睛，睜得滾圓，灼熱的怒火和冰冷的殺氣噴湧而出，凝聚了大洋洲雷電和颶風的力量，那目光彷彿在驚天動地地大喊：不要跑！我要殺了你！！我要吃了你！！！

　　跳完舞，弗雷斯又恢復了平時的和善模樣，他說：「一個毛利勇士，關鍵是要盯住敵人的眼睛，用眼睛打敗他，再用長矛殺死他。」他走到程心面前，意味深長地看著她，「孩子，你沒有盯住敵人的眼睛。」他輕輕拍拍程心的肩膀，「但，這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第二天，程心做了一件連她自己也很難理解的事：她去看了維德。

　　那次謀殺未遂後，湯瑪斯．維德被判刑三十年，現在，他所在的監獄剛遷到澳大利亞的查爾維爾。

　　當程心見到維德時，他正在幹活，把一個用做倉庫的簡易房的窗子用合成板封住。他的一隻袖管是空的，在這個時代，本來很容易接一隻功能與正常手臂差不多的假肢的，不知為什麼他沒有那麼做。有兩個顯然也是西元人的男犯人衝程心輕佻地打口哨，但看到程心要找的人後他們立刻變得老實了，都趕緊垂頭幹活，好像對剛才的舉動有些後怕。

　　走近維德後，程心有些驚奇地發現，雖然在服刑，還是在這樣艱苦的地方，他反而變得比她上次看到時整潔了許多，他的鬍子刮得很乾淨，頭髮梳得整齊有形。這個時代的犯人已經不穿囚服了，但他的白襯衣是這裡最乾淨的，甚至比那三個獄警都乾淨。他嘴裡含著幾顆釘子，每次用左手將一顆釘子按進合成板裡，然後拿起錘子俐落有力地把釘子敲進去。他看了程心一眼，臉上的冷漠沒有絲毫變化，繼續在沉默中幹活。

　　程心看到這人第一眼時就知道，他沒有放棄，他的野心和理想，他的陰險，還有許許多多程心從來不知道的東西，什麼都沒有放棄。

　　程心向維德伸出一隻手來，他看了她一眼，放下錘子，把嘴裡咬著的釘子放到她手中，然後她遞一顆釘子，他就釘一顆，直到程心手中的釘子都釘完了，他才打破沉默。

　　「走吧。」維德說，又從工具箱中抓出一把釘子，這次沒有遞給程心，也沒有咬在嘴裡，而是放在腳旁的地上。

　　「我，我只是……」程心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是說離開澳大利亞，在移民完成前快走。」維德低聲說，他說這話時嘴唇幾乎不動，眼睛盯著正在釘的合成板，稍遠些的人都會以為他在專心幹活。

　　同三個世紀前的許多次一樣，維德又是以一句簡短的話讓程心呆住了。每次，他都像是扔給她一個緻密的線團，她得一段一段把線團拆開才能領會其中複雜的含義。但這一次，維德的話讓她立刻不寒而慄，她甚至沒有膽量去拆那線團。

　　「走吧。」維德沒有給程心提問的時間，緊接著說，然後轉向她，短暫地露出他特有的那種冰水般的微笑，「這次是讓你離開這兒。」

　　在回沃伯頓的路上，程心看到了大地上密集得望不到邊的簡易房，看到了在房屋之間的空地上忙碌的密密麻麻的人群。突然，她感到自己的視角發生了變化，像從世界之外看著這一切，而這一切也突然變得像一個熙熙攘攘的蟻窩。這個詭異的視角使她處於一種莫名的恐懼之中，一時間，澳大利亞明媚的陽光也帶上了冷雨的陰森。

　　移民進行到第三個月時，遷移到澳大利亞的人數已經超過十億。同時，各國政府也陸續遷往澳大利亞各大城市，聯合國遷到雪梨。移民由各國政府領導指揮，聯合國移民委員會對全世界的移民行動進行協調。在澳大利亞，移民都按國家分區域聚集，以至於澳大利亞成了一個地球世界的縮小版，除了大城市外，原有的地名已棄之不用，代之以各個國家的名稱和各國大城市的名稱。現在，紐約、東京和上海都不過是由一片簡易房構成的難民營。

　　對這樣超大規模的人口遷移和聚集，無論是聯合國還是各國政府都毫無經驗，各種巨大的困難和危險很快浮現出來。

　　首先是住房問題，移民領導者們發現，即使把全世界現有的建築材料都搬到澳大利亞，也只能滿足最後移民人數不到五分之一的居住需求，而這時所謂的居住僅僅是每人一張床而已。在移民達到五億時，已經沒有足夠的材料建造簡易房，只能建造超大型的帳篷，像體育館一般大小，每個能住上萬人，但在這種極其惡劣的居住環境和衛生條件下，大規模傳染病隨時可能爆發。

　　糧食開始出現短缺，由於澳大利亞原有的農業工廠遠遠不能滿足移民的需要，糧食必須從世界各地運來，隨著移民人口的增加，糧食從調運到分發至移民手中的過程越來越複雜和漫長。

　　但最危險的還是移民社會的失控。在移民區，超資訊化社會已經完全消失了，剛來的人還在牆上、床頭小桌上甚至自己的衣服上亂點，但立刻發現這些都是沒有IT的死東西，甚至基本的通信都不能保障，人們只能從極其有限的管道得知世界上正在發生的事情，對於這些來自超資訊化社會的人來說，這就像失明一般。在這種情況下，現代政府以往的領導手段都失效了，他們不知道怎樣維持這樣一個超擁擠社會的運行。

　　與此同時，太空中的人類移民也正在進行。

　　威懾中止時，太空約有一百五十萬人。這些在太空中長期生活的人分成兩個部分，其中約五十萬人屬於地球國際，生活在地球軌道上的太空、空間站以及月球基地中；另一部分則屬於太陽系艦隊，分佈於火星、木星基地和遊弋在太陽系的太空戰艦中。

　　屬於地球國際的太空人絕大部分都在月球軌道以內，只能返回地面同地球上的所有人一樣移民澳大利亞。

　　屬於太陽系艦隊的約一百萬人則全部移民至艦隊的火星基地，那裡是三體世界為人類指定的第二處保留地。

　　自從末日戰役後，太陽系艦隊再也沒有恢復到那樣龐大的規模，在威懾中止時，艦隊只有一百多艘恒星級戰艦。雖然技術在發展，但戰艦的速度一直沒有提高，似乎核聚變推進已經達到了極限。現在，三體艦隊的壓倒優勢不僅僅在於它們能夠達到光速，最可怕之處還在於它們根本不經加速就能夠直接躍遷至光速；而人類的戰艦如果考慮燃料的消耗以保證返航的話，加速到最高的百分之十五光速可能需要一年的時間，與三體飛船相比，慢得像蝸牛。

　　威懾中止時，太陽系艦隊的一百多艘恒星級戰艦本來有機會逃脫到外太空，如果當時所有戰艦朝不同的方向全速逃離，太陽系中的八個水滴很難追上它們。但沒有一艘戰艦這樣做，都按智子的命令返回了火星軌道，理由很簡單：移民到火星，與地球上向澳大利亞的移民不同，一百萬人在火星基地的封閉城市中仍能繼續文明舒適的生活，因為基地本來的設計就能夠容納這麼多人長期生活。與永遠流浪外太空相比，這無疑是一個更好的選擇。

　　三體世界對於火星上的人類十分警惕，從柯伊伯帶返回的兩個水滴長期在火星城市上空盤旋監視，因為與地球移民不同，太陽系艦隊雖然已經基本解除武裝，但火星基地中的人類仍然掌握著現代技術，否則城市無法生存。不過，火星人類絕對不敢進行製造引力波發射器之類的冒險，建造這樣巨大的東西不可能不被智子察覺，半個世紀前末日戰役的恐怖歷歷在目，而火星城市像蛋殼般脆弱，水滴一次撞擊造成的減壓就可能使所有人陷入滅頂之災。

　　太空中的移民在三個月內就完成了，月球軌道內的五十萬人返回地球進入澳大利亞，太陽系艦隊的一百萬人移居火星。這時，太陽系的太空中已經沒有人了，只有空蕩蕩的太空城和戰艦飄浮在地球、火星和木星軌道上，漂浮在荒涼的小行星帶中，彷彿是一片寂靜的金屬墳墓，埋葬著人類的光榮與夢想。

　　在弗雷斯老人的家中，程心也只能從電視中得知外面的情況。這天，她從電視中看到一個食品分發現場的實況，這是一次全息轉播，有身臨其境之感。現在這種需要超高速頻寬的電視廣播越來越少了，只在重要新聞時出現，平時只能收到2D畫面。

　　轉播的地點是在沙漠邊緣的卡內基，全息畫面中出現了一個巨型帳篷，像是平放在沙漠中的半個巨蛋，而從中擁出的人群如同巨蛋破裂後溢出的蛋清。人們蜂擁而出是因為來了食品運輸機，這種提升力很大而體積很小的運輸機一般採用吊運方式運送食品，即把包裝成一個大立方體的食品吊在機身下運輸。這次來的運輸機有兩架，第一架運輸機剛把吊運的食品垛放到地面上，人群就如決堤的洪水般擁來，很快把食品垛圍住淹沒，負責維持秩序的幾十名士兵構成的警戒線一觸即垮，那幾名負責分發食品的工作人員嚇得又從一架長梯爬回運輸機內，這堆食品就如同一塊扔進渾水的雪團一樣很快融化不見了。鏡頭向地面拉近，可以看見搶到食品的人又面臨著周圍人的爭搶，那一袋袋食品像蟻群中的米粒一般，很快被撕碎扯爛，然後人們又爭搶散落在地的東西。另一架運輸機則把第二個食品垛放在稍遠一些的空地上，這一次根本沒有士兵警戒，負責分發的人員也沒敢下機，人群立即像被磁鐵吸引的鐵屑一般蜂擁而來，很快又把食品垛圍在中間。

　　這時，一個綠色的身影從運輸機中飛出，苗條而矯健，從十幾米高處輕盈地落到食品垛上。湧動的人群頓時凝固了，人們看到站在垛頂的是智子，她仍是那身迷彩服打扮，頸上的黑巾在熱風中飄蕩，更襯托出臉龐的白皙。

　　「排隊！」智子對著人群喊道。

　　鏡頭拉近，可以看清智子怒視人群的美麗的眼睛，她的聲音很大，在運輸機的轟鳴聲裡都能聽清。但下面的人群僅被她的出現鎮住了一小會兒，很快又騷動起來，靠近食品垛的人開始割斷外面的網兜拿食品。接著騷動加劇，人群再次沸騰起來，有幾個膽大的絲毫不管智子的存在，開始向垛頂爬。

　　「你們這些廢物！為什麼不維持秩序？」智子仰頭向懸停在上方的運輸機喊道，在運輸機敞開的艙門處，站著幾個臉色煞白的聯合國移民委員會的官員。「你們的軍隊呢？！警察呢？！允許你們帶進來的那些武器呢？！你們的職責呢？！」

　　艙門口的那幾個人中有一位是移民委員會主席，他一隻手緊抓著艙門，另一隻手對著智子攤了一下，慌亂地搖搖頭，表示無能為力。

　　智子從背後拔出武士刀，以快得幾乎讓人看不清的動作連揮三下，將剛爬上垛頂的三個人都砍成了兩截。那三個人被砍的方式驚人地一致，都是刀從左肩進右肋出，被斜斜地劈開，那六塊半截人體向垛下飛去，還在半空，裡面的內臟已經溢出散開，同飛揚的血瀑一起，劈裡啪啦地落在人群中。在一片恐懼的驚叫和哭號中，智子從垛頂凌空跳下，落到人群中，再次閃電般地砍殺起來，轉眼間已經砍倒了十幾個人。人群驚恐地後退，很快在她的周圍清出了一塊空地，就像一滴洗潔精落到盤中的油湯裡一般。空地上那十幾具屍體也都同前面三人一樣，被從左肩到右肋斜斜地劈開，這是讓血和內臟最快流出的方式。在那一大片血紅面前，人群中的一部分被嚇得暈倒在地。智子向前走去，人們驚慌地閃開，她的身體似乎帶著一圈無形的力場，把人群排斥開來，始終在自己周圍保持著一圈空地。她走了幾步站住了，人群再次凝固。

　　「排隊。」智子說，這次聲音不高。

　　人群很快變成了長長的佇列，彷彿在運行一個陣列排序程式一樣。佇列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巨型帳篷那兒，還繞著它轉了一圈。

　　智子縱身一躍，跳回了食品垛的頂上，用滴血的長刀指著下面的佇列說：「人類自由墮落的時代結束了，要想在這裡活下去，就要重新學會集體主義，重新拾起人的尊嚴！」

　　當天夜裡程心失眠了，她輕輕走出房間。已是深夜，她看到門廳的臺階上有一閃一閃的火星，那是弗雷斯在抽煙。他的膝上放著一把「迪傑里多」，那是澳大利亞一種土著樂器，用挖空的粗樹枝做成，有一米多長。他每天晚上都要坐在這兒吹一會兒。「迪傑里多」發出一種低沉渾厚的嗚嗚聲，不像是音樂，彷彿是大地的鼾聲，每天晚上，程心和ＡＡ都是在這種聲音中入睡。

　　程心走到弗雷斯身邊坐下，她很喜歡同老人在一起，他那種對苦難現實的超然猶如鎮痛劑一般安撫著她那顆破碎的心。老人從不看電視，也不關心地球上正在發生的任何事。每天夜裡，他幾乎不回自己的房間，就坐在這裡靠著門廊的木柱入睡，直到朝陽照到身上時才醒來，甚至在暴雨之夜他都這樣，說這兒比床上睡得舒服。他曾經說，如果有一天政府的那幫雜種來把房子收走，他不會去移民區，在樹叢中搭一個遮雨的小草棚就能過下去。ＡＡ說，他這把年紀那樣不行的。他說，祖先行，他就行。早在第四紀冰河期，他的祖先就從亞洲划著獨木舟漂過太平洋來到這裡，那可是四萬年前，希臘呀埃及呀連影子還沒有呢。他說自己在二十一世紀曾是一名富有的醫生，在墨爾本有自己的診所，威懾紀元甦醒後也一直過著舒適的現代生活，但就在移民開始時，他體內的某種東西復蘇了，突然感覺自己其實是大地和叢林中的動物，領悟到生活所需要的東西其實是那麼少，感覺睡在露天就很好，很舒服。

　　弗雷斯說，他不知道這是什麼兆頭。

　　程心看著遠處的移民區，已是深夜，那裡的燈光稀疏了一些，一望無際的簡易房在星光下顯出一種難得的靜謐。程心突然產生了一種奇異的感覺，彷彿置身於另一個移民時代，那是五個世紀前澳大利亞的移民時代，那片平房中睡著的，都是粗獷的牛仔和牧馬人，她甚至嗅到了馬糞和牧草的味道。程心把這感覺對弗雷斯說了。

　　「那時可沒這麼擠，據說一個白人向另一個白人買牧場，只需付一箱威士忌的錢，然後買家在日出時騎快馬跑出去，日落時回來，這一大圈圍住的土地就歸他了。」

　　程心以前對澳大利亞的印象大多來自於那部與這個國家同名的電影，在電影裡，男女主人公趕著馬群橫穿北澳大利亞壯麗的大陸，不過那不是移民時代，是二戰時期，是距她度過青春的那個時代不遠的過去，放到現在已經是很遠的歷史了……電影中的休．傑克曼和妮可．吉德應該都已經逝去兩個多世紀了。程心突然想到，不久前看到維德在牢房前幹活的樣子，很像那個電影中的男主人公。

　　想到維德，程心就把一個月前維德對她說的那句話告訴了弗雷斯，她早就想對他說這事，但又怕打擾了他超然的心境。

　　「我知道這人。」弗雷斯說，「孩子，我肯定地說你應該聽他的，但你又不可能離開澳大利亞，所以不要想這事了。想不可能的事有什麼用？」弗雷斯說的是事實，現在想從澳大利亞出去是很難的。封鎖澳大利亞的不僅有水滴，還有智子招募的地球治安軍的海上力量。從澳大利亞返回各大陸的飛行器和船舶，如果被查出載有移民，會立刻遭到攻擊。同時，隨著移民期限的臨近，願意回去的人很少，澳大利亞雖然艱苦，總比回去送命強。零星的小規模偷渡一直存在，但像程心這種備受矚目的公眾人物是不可能這樣離開的。

　　然而這些並不是程心所考慮的，無論怎樣，她都不會離開這裡。

　　弗雷斯似乎不想再談這個話題，但看到程心在黑暗中沉默著，似乎期待他發表更多的看法，就接著說：「我是一個骨科醫生，你可能知道，斷了的骨頭長好後，癒合的斷裂處長得比原來還粗，這在醫學上叫超量恢復，是說如果人體有機會彌補以前缺少的某些東西，那麼這些東西可能恢復到比不缺少它們的人更多。與人類相比，他們──」他指指星空。「他們曾經缺什麼你是知道的，他們超量恢復了嗎？恢復到什麼程度？誰也不清楚。」

　　程心被這話震撼了，但弗雷斯似乎沒有繼續討論的興趣，他仰望著夜空，緩緩吟誦道：

　　「所有的部落都已消失，
　　所有的長矛都已折斷。
　　在這裡，
　　我們曾經飲露餐花。
　　而你們，卻撒下一片礫石。」

　　就像聽弗雷斯吹響「迪傑里多」一樣，程心的心被這首詩觸動了。

　　「這是二十世紀一位澳大利亞土著詩人的詩，他叫傑克．大衛斯。」老人說完，便靠在廊柱上，不一會兒就發出了鼾聲。程心坐在夜色中，坐在對這巨變中的世界無動於衷的群星下，直到東方發白。

　　移民開始半年後，世界人口的一半，二十一億人已經遷移到澳大利亞。

　　潛藏的危機開始爆發，移民開始後第七個月發生的坎培拉慘案，成為一連串噩夢開始的標誌。

　　智子要求人類進行裸移民，這也是威懾紀元中地球世界的鷹派曾對三體世界移民太陽系提出過的設想。除了建築材料和建造新的農業工廠的大型部件，以及必需的生活用品和醫療設備，移民不得攜帶任何軍用和民用的重型裝備，各國前往移民區的軍隊也只能配備有限的維持秩序用的輕武器，人類被徹底解除了武裝。

　　但澳大利亞政府除外，他們保留了一切，包括陸海空軍的全部裝備。於是，這個自誕生以來就一直處於國際事務邊緣的國家一躍成為人類世界的霸主。

　　移民初期，澳大利亞政府是無可指摘的，他們和全體澳大利亞人做出了巨大的努力來安置移民。但隨著各大洲的移民如洪水般擁進澳大利亞，這個曾經是地球上唯一獨佔一塊大陸的國家心理開始失衡，澳大利亞原住民社會民怨沸騰，新上臺的政府開始對移民奉行強硬政策。他們很快發現，現在澳大利亞聯邦對其餘國家的優勢，與三體對地球世界的優勢也差不多了。後來的移民大都被安置在荒涼的內地，像新南威爾士州這樣富庶的沿海地帶，被劃為澳大利亞的「保留領土」，禁止移民，坎培拉和雪梨被劃為「保留城市」，也禁止移民定居，於是，移民能夠長期居住的大城市只剩下墨爾本。澳大利亞政府也開始變得頤指氣使，以人類家長自居，漸漸淩駕於聯合國和各國政府之上。

　　雖然新南威爾士州禁止移民，但很難阻止內地移民去旅行。出於對剛剛告別的城市生活的嚮往，移民大量擁入雪梨，雖然不讓定居，但就是在街頭流浪也比住在移民村裡強，至少讓人感覺仍然身處文明世界，這使得城市人滿為患。澳大利亞政府決定把移民從雪梨市內驅逐出去，以後也禁止外來移民進入城市，這引起了滯留城中的移民和軍警的衝突，造成了一些傷亡。

　　雪梨事件引發了移民對澳大利亞政府早已鬱積的眾怒，有上億移民擁進新南威爾士州，擁向雪梨。面對眼前鋪天蓋地的滾滾人海，州和城市的澳大利亞駐軍望風而逃。幾千萬人湧入雪梨，洗劫了城市，像一個巨大的蟻群覆蓋了一具新鮮的動物屍體，很快使其變成白骨架。雪梨市內火光衝天，犯罪橫行，變成一個由巨樹建築構成的恐怖森林，生存條件還不如移民區了。

　　之後，移民大軍又把目標轉向兩百多公里外的坎培拉。由於坎培拉是澳大利亞首都，在移民開始後有一半國家的政府也遷移至此，聯合國也剛從雪梨轉移到這裡，軍隊不得不進行防守。這一次衝突造成了重大傷亡，死了五十多萬人，大部分並非死於軍隊的火力下，而是死於上億人的混亂造成的踩踏和饑渴；在這場持續了十多天的大混亂裡，有幾千萬人完全斷絕了食物和飲水供應。

　　移民社會也發生著深刻的變化。人們發現，在這塊擁擠饑餓的大陸上，民主變成了比專制更可怕的東西，所有人都渴望秩序和強有力的政府，原有的社會體制迅速瓦解，人民只希望政府能給他們帶來食物、水和能放一張床的生存空間，別的都不在乎了。聚集在這塊大陸上的人類社會像寒流中的湖面一樣，一塊接一塊地凍結在極權專制的堅冰之下。智子砍完人後說的那句話成為主流口號，包括法西斯主義在內的形形色色的垃圾，從被埋葬的深墳中浮上表面成為主流。宗教的力量也在迅速恢復，大批的民眾聚集在不同的信仰和教會之下。於是，一個比極權政治更老的殭屍──政教合一的國家政權開始出現。

　　作為極權政治的必然產物，戰爭是不可避免的，國家間的衝突頻繁起來。開始只是為了搶奪食品和水，後來發展到有計劃地爭奪生存空間。坎培拉慘案後，澳大利亞軍隊有了很強的威懾力，在聯合國的要求下，他們開始以強力手段維持國際秩序，如果不是這樣，一場澳大利亞版的世界大戰已經爆發，而且正如二十世紀初有人預言的那樣這場大戰是用石頭打的。現在除了澳大利亞，各國家軍隊甚至連冷兵器也不可能做到人手一把，最常見的武器是建築用金屬支架做的棍棒，連博物館中的古代刀劍都被取出來重新使用。

　　在這些陰暗的日子裡，無數人早上醒來時都不相信自己真回到了現實。他們發現在僅僅半年的時間裡，人類社會倒退了如此長的距離，一隻腳甚至已經踏進了中世紀。

　　這時，支撐每個人和整個社會免於全面崩潰的，只有一樣東西：三體第二艦隊。現在，艦隊已經越過柯伊伯帶，在晴朗的夜晚，有時用肉眼都可以看到艦隊減速的光焰。那四百一十五個暗弱的光點，是澳大利亞人類的希望之星。人們牢記著智子的承諾，期望艦隊的到來能給這塊大陸上的所有人帶來安寧舒適的生活，昔日的惡魔變成了拯救天使和唯一的精神支柱，人們祈盼它快些降臨。

　　隨著移民的進行，在澳大利亞以外的地球各大陸的夜晚，一座座城市陷入黑暗中，變成了死寂的空城，就像最後的晚餐結束時豪華長廳中一盞接一盞熄滅的燈。

　　移民第九個月時，澳大利亞的人數已經達到三十四億，由於生存環境的進一步惡化，移民曾經被迫停頓。這時，水滴又開始襲擊澳大利亞之外有人居住的城市，智子也再次發出威脅，說一年的期限一到，對保留地之外人類的清除工作立刻開始。現在，澳大利亞就像一輛即將開往不歸路的囚車，上面的犯人已經快把車廂擠爆了，卻還要把剩下的七億人硬塞進去。

　　智子也考慮到了繼續移民面臨的巨大困難，她提出的解決辦法是新西蘭和大洋洲的一些島國作為移民的緩衝區。這個措施發揮了作用，在剩下的兩個半月裡，又有六億三千萬人經過緩衝區遷移到澳大利亞，終於，在距最後期限三天時，運載著最後一批三百萬移民的船隊和飛機相繼從新西蘭起程前往澳大利亞，大移民完成了。

　　這時，澳大利亞聚集了人類的絕大部分──四十一億六千萬人，在澳大利亞之外，只剩下約八百萬人類，他們分成三個部分：火星基地一百萬人，五百萬地球治安軍和約兩百萬地球抵抗運動成員，還有少量散落因各種原因沒有移民的人，數量無法統計。

　　地球治安軍是智子為了監督地球移民而招募的人類軍隊，她許諾參軍的人將不參加澳大利亞移民，以後可以自由生活在被三體人佔領的世界中。招募令發出後報名異常踴躍，據後來的統計，網路上總共出現了十多億份入伍申請，其中兩千萬人參加了面試，最後招募了五百萬，最後的幸運兒並不在意人們的唾沫和鄙夷的目光，因為他們知道，那些吐唾沫的人中相當一部分是提交過申請的。

　　有人把地球治安軍與三個世紀前的地球三體組織相提並論，其實兩者的性質完全不同；ET0的成員都是充滿堅定信念的戰士，而參加治安軍的人不過是為了逃避移民過舒服日子而已。

　　地球治安軍分為亞洲、北美和歐洲三個軍團，擁有各大國在移民中遺留下來的精良裝備。移民初期，治安軍的行為還是比較收斂的，只是按智子的命令督促各國移民的進行，同時保護城市和地區的基礎設施不被破壞，但隨著澳大利亞困難的加劇，移民進度越來越難以滿足智子的要求，在她的命令和威脅下，治安軍變得越來越瘋狂，不惜大規模動用武力來強迫移民，在世界各地造成了上百萬人的死亡。最後，當移民期限過後，智子下達了消滅保留區外所有人類的命令，治安軍徹底變成了魔鬼。他們駕駛著飛行車端著鐳射狙擊槍，在空寂的城市和原野上像獵鷹一樣盤旋，見人就殺。

　　與治安軍團相反，地球抵抗運動是人類在這場烈火中煉出的真金。他們有許多分支，數量很難統計，據估計在一百五十萬人至兩百萬人之間。他們分散在深山和城市的地下，與治安軍展開遊擊戰，並等待著同踏上地球的三體侵略者的最後戰鬥。在人類歷史上所有淪陷區的抵抗組織中，地球抵抗組織付出的犧牲是最大的，因為治安軍有水滴和智子的協助，抵抗組織每一次作戰行動都近乎於自殺，同時也使得他們不可能進行任何大規模的集結，這就為治安軍對他們各個擊破創造了條件。

　　地球抵抗運動的構成很複雜，包括各個階層的人，其中有很大比例是西元人，六名執劍人候選人都是抵抗運動的指揮官，移民結束時，其中的三人已經在戰鬥中犧牲，只剩下加速器工程師畢雲峰、物理學家曹彬和原海軍中將安東諾夫。

　　所有抵抗運動的成員都知道他們在進行的是一場毫無希望的戰鬥，將來三體艦隊到達地球之日，也就是他們全軍覆滅之時。這些在深山和城市的下水道中衣衫襤褸饑腸轆轆的戰士，是在為人類最後的尊嚴而戰。他們的存在，是人類這段不堪回首的歷史中唯一的亮色。

　　凌晨，程心被一陣轟隆聲驚醒。這一夜睡得本來就不安穩，外面人聲不斷，都是新到的移民。程心突然想到現在已經不是打雷的季節了，而且這轟隆聲過後，外面突然安靜下來。她不由打了個寒戰，猛地從床上坐起來，披衣來到門外。在門廊睡覺的弗雷斯差點絆倒她，老人睡眼朦朧地抬頭看看她，又靠在柱子上繼續睡了。

　　這時天剛矇矇亮，外面有很多人，都神情緊張地看著東方低聲議論著什麼。程心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去，只見地平線上升起一道煙柱，很黑很濃，彷彿露出白色晨光的天邊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從人們的口中程心得知，一個小時前治安軍開始大規模空襲澳大利亞，主要的打擊目標是電力系統、港口和大型運輸設備。那道煙柱就是從五公里外剛剛被摧毀的一座核聚變發電廠冒出的。人們又驚恐地抬頭看天，凌晨藍黑的天空中有五道雪白的航跡，那是正在掠過的治安軍轟炸機。程心轉身回到房間，ＡＡ也起床了，正在打開電視，想從新聞中瞭解發生了什麼事。程心沒看電視，她不需要更多的資訊了。近一年來，她不斷地祈禱這一刻不要出現，神經變得極度敏感，只要有一點點跡象就能做出準確判斷；其實從睡夢中聽到那聲來自遠處的轟響時，她基本上已經確定發生了什麼。

　　維德又對了。

　　程心發現自己早對這一刻做好了準備，不假思索就知道該做什麼了。她對ＡＡ說要去一趟市政府，然後出門從院子裡推了一輛自行車，這是現在移民區中最便捷的交通工具了。同時她還帶了些食品和水，知道事情多半辦不成，自己還要走更長的路。

　　程心沿著到處擁堵的路向市政廳騎去，各個國家都把自己的各級行政系統原封不動地搬到了移民區，程心所在區的移民主要來自中國西北地方的一個中等城市，現在這個區就以這座已經留在另一個大陸上的城市命名，也由原市政府領導：市政廳就在兩公里遠處的一個大帳篷裡，從這裡就可以看到帳篷的白色尖頂。

　　連續兩周的突擊移民，新來的人不斷擁入，移民已經不像以前那樣按原行政區分配，而是哪裡有空就向哪裡塞，越來越多的其他城市地區的人擁進來，後面進來的都是其他省份的，甚至還有外國人。在最近的兩個月，澳大利亞又擁入了七億人，移民區已經擁擠不堪。

　　路的兩側人山人海，各種物品一片狼藉。新到的移民沒有住處，只能露宿在外，人們現在大多被剛才的爆炸聲驚起來，不安地望著煙柱升起的方向。晨光把一切都籠罩在一片陰鬱的暗藍中，在這暗藍之中，人們的面孔更顯蒼白。程心又有那種從高處看蟻穴的怪異感覺，在這大片的蒼白面孔中穿行，她潛意識中感到太陽不會再升起來了。一陣噁心和虛弱襲來，她剎住了車，靠在路邊乾嘔起來，嘔得眼淚都流出來，胃才平和下來。她聽到近處有孩子在哭，抬頭看去，一個坐在路邊一堆毯子中抱著孩子的母親，頭髮蓬亂一臉憔悴，任孩子抓撓一動不動，呆滯地看著東方，晨曦使她的雙眼發亮，但透露的只有迷茫和麻木。程心想起了另一位母親，美麗健康，充滿活力，在聯合國大廈前把可愛的嬰兒放到自己的懷抱裡，叫自己聖母……她和那個孩子現在在哪兒？

　　到市政廳的大帳篷前時，程心不得不下車從人群中擠過去。平時這裡人也很多，都是來要住處和食品的，但現在這些聚集的人可能是來確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在通過大門前軍警的警戒線時，程心說明了自己是誰才被允許通過，那名軍官並不能確定她的身份，掃描了她的身份證後才放行，當確定她是誰時，他的眼神讓程心刻骨銘心，那眼神在說：

　　當初我們為什麼選擇了你？

　　進入市政廳後，程心找回了一些超資訊時代的感覺，她看到在大帳篷中寬闊的空間裡，飄浮著許多全息資訊視窗，它們懸浮在眾多的官員和工作人員上方。這些人顯然已徹夜不眠，都顯得疲憊不堪，但也都很忙碌。許多部門都集中在這裡，顯得十分擁擠，讓程心想起西元世紀華爾街的股票交易大廳。人們在懸浮於面前的資訊視窗上點擊書寫，然後視窗會自動飄浮到下一個處理程式的人面前，這些發光的視窗像一群來自剛剛消逝的時代的幽靈，這裡是它們最後的聚集地。

　　在一間用合成板隔起來的小辦公室裡，程心見到了市長。他很年輕，女性化的清秀面龐上像別人一樣滿是疲憊，還有一絲迷離和恍惚。眼前的重負，顯然不是他們這脆弱的一代能夠承受的。牆上有一個很大的資訊視窗，裡面顯示著一座城市的照片，那座城市的建築大多是傳統的地面形，只有不多的幾棵樹形懸掛式建築，顯示城市的規模為中等。程心注意到畫面是動態的，半空不時有車輛飛過，時間看上去也是凌晨，一切都像從辦公室的窗子看出去一般，那可能是他移民前生活和工作的城市。看到程心，他也露出了那種「我們為什麼選擇你」的目光，但舉止還是很禮貌，問程心有什麼需要他幫助的。

　　「我需要和智子聯繫。」程心直截了當地說。

　　市長搖搖頭，但對程心這要求的驚奇多少驅散了一些疲憊，他對這事顯得認真了許多，「這不可能。首先，我們這個級別的部門不可能直接與她聯繫，省政府都不行，誰也不知道她現在在哪個洲哪個大陸。再說，現在與外界的聯繫很困難，我們與省裡的聯繫剛剛中斷，這裡可能很快就斷電了。」

　　「能送我去坎培拉嗎？」

　　「我不能提供飛機，但可以派地面車輛送你去，可你知道，那也許比步行還慢。程女士，我強烈建議你不要離開，現在到處都非常亂，很危險，城市都在遭受轟炸，我們這裡算比較平靜的。」

　　由於沒有無線供電系統，移民區不能使用飛行車，只能用地面車輛和飛機，但現在地面道路已經很難通行了。

　　程心剛走出市政廳的門，就又聽到一聲爆炸，一道新的煙柱從另一個方向升起，人群由不安變得騷動起來。她擠過去，找到了自己的自行車。她決定騎車去五十多公里外的省政府，從那裡聯繫智子，如果不行，再想辦法去坎培拉。

　　無論如何，這是她能做的最後一件事，不管結果如何，她必須做下去。

　　人群突然安靜下來，在市政廳的上方出現了一個寬闊的資訊顯示視窗，其寬度幾乎與大帳篷相當。這個視窗以前也出現過，是市政府發佈重要資訊用的。由於電壓不穩，視窗有些抖動，但在凌晨暗黑的天空背景前，它顯示的圖像仍然很清晰。

　　在空中顯示的圖像是坎培拉的國會大廈，它於一九八八年落成，但直到現在人們仍稱之為新國會大廈。從遠處看，大廈如同一個依山而建的巨大掩體，在它的上方有一根可能是地球上最高的旗杆，那根高八十多米的旗杆由四根象徵著穩固的巨型鋼樑支撐在空中，不過現在看來，倒像一個大帳篷的骨架。旗杆上現在飄揚的是聯合國國旗，自雪梨動亂以來，遷至坎培拉的聯合國就把這裡作為總部。

　　程心的心像被一隻巨掌抓住，她知道，最後審判日到了。鏡頭切換到大廈內部的議會大廳，裡面已經坐滿了人，地球國際和艦隊國際的所有首腦都聚集於此，這是由智子緊急召開的聯合國大會。智子站在主席臺上，她仍身著迷彩服圍著黑圍巾，但沒帶武士刀。這一年來，她臉上那種美豔的冷酷消失了，顯得容光煥發。她對會場鞠了一躬，程心又看到了兩年前那個溫柔的茶道女人的影子。「移民結束了！」智子再次鞠躬，「謝謝各位，謝謝所有的人！這是一個偉大的壯舉，可以和原始人類在幾萬年前走出非洲相比。兩個文明的新紀元開始了！」這時，會場的所有人都緊張地抬起頭來，外面又傳來一聲爆炸，會場上方的三盞長條形吊燈搖晃起來，所有的影子也隨著晃動，彷彿大廈搖搖欲墜。智子的聲音在繼續：「在偉大的三體艦隊給你們帶來美好的新生活之前，所有人還必須經歷艱難的三個月，我希望人類的表現像這次移民一樣出色！」

　　「現在我宣布：澳大利亞保留地與外界完全隔絕，七個強互作用力宇宙探測器和地球治安軍將對這塊大陸實施嚴密封鎖，任何企圖離開澳大利亞的人都將被視為三體世界領土的侵略者而堅決消滅！」

　　「對地球的去威脅化將繼續進行，這三個月的時間，保留地必須處於低技術的農業社會狀態，禁止使用包括電力在內的任何現代技術。各位都已看到，治安軍正在系統地拆除澳大利亞所有的發電設施。」

　　程心周圍的人們都互相交換著目光，每個人都希望別人幫助自己把握智子最後一段話中的含義，因為那太令人難以置信了。

　　「這是屠殺！」會場中有人聲嘶力竭地喊道，所有的影子仍在搖晃，像絞架上的屍體。這是屠殺。

　　本來，四十二億人在澳大利亞生活並不是一件難以想像的事，移民完成後，澳大利亞的人口密度為每平方公里五百多人，比移民前日本的人口密度高不太多。

　　先前設想中，人類在澳大利亞的生存是以高效率生產的農業工廠為基礎的，在移民的過程中，有大批農業工廠也遷移到澳大利亞，一部分已經重新裝配完成。在農業工廠裡，經過基因改造的農作物以高出傳統作物幾十倍的速度生長，但自然的光照不可能為這種生長提供足夠能量，只能使用人工產生的超強光照，這就需要大量的電力。

　　一旦電力中斷，在這些農業工廠的培養槽中，那些能夠吸收紫外線甚至X射線進行光合作用的農作物，將在一兩天內腐爛。

　　而現有的存糧，只夠四十二億人維持一個月。

　　「您的這種理解讓我無法理解。」智子對喊「屠殺」的人露出真誠的迷惑表情。

　　「那糧食呢？！糧食從哪裡來？！」又有人喊道，他們對智子的恐懼已經消失，只剩下極度的絕望，智子環視大廳中所有的人，「糧食？這不都是糧食？每個人看看你們的周圍，都是糧食，活生生的糧食。」

　　智子是很平靜地說出這話的，好像真的是在提醒人們被遺忘的糧倉。

　　沒有人說話，一個策劃已久的滅絕計畫已經走到了最後一步，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智子繼續說：「在即將到來的生存競爭中，大部分人將被淘汰，三個月後艦隊到達之時，這個大陸上將剩下三千萬至五千萬人，這些最後的勝利者將在保留地開始文明自由的生活。地球文明之火不會熄滅，但也只能維持一個火苗，像陵墓中的長明燈。」

　　澳大利亞聯邦議會大廳是模仿英國議會大廳建造的，佈局有些奇怪，周圍有一圈高高在上的旁聽席，中間的各國首腦所在的議員席好像放在一個大坑中，現在，那裡的人們一定感覺自己處在一個即將被填埋的墳墓裡。

　　「生存本來就是一種幸運，過去的地球上是如此，現在這個冷酷的宇宙中也到處如此。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人類有了一種幻覺，認為生存成了唾手可得的東西，這就是你們失敗的根本原因。進化的旗幟將再次在這個世界升起，你們將為生存而戰，我希望在座的每個人都在那最後的五千萬人之中，希望你們能吃到糧食，而不是被糧食吃掉。」

　　「啊──」程心不遠處的人群中傳出一聲女人的尖叫，像利刃劃破晨空，但立刻被一片死寂吞沒了。

　　程心感到天旋地轉，她並未意識到自己倒下，只是看到天空把大帳篷和資訊顯示視窗擠下去，佔據了她的全部視野，然後地面觸到她的後背，彷彿是大地在她背後直立起來一樣。晨空像是晦暗的海洋，那幾縷被朝陽映紅的薄雲像飄浮在海面上的血。接著，她視野的中心出現了一塊黑斑，迅速擴大，就像一張在蠟燭上方展開的紙被燒焦一樣，最後黑色覆蓋了一切。她昏厥的時間很短，兩手很快找到了地面，那是軟軟的沙地。她撐著地面坐起來，又用右手抓住左臂，確定自己恢復了神志，但世界消失了，只有一片黑暗。程心睜大了雙眼，但除了黑暗什麼都看不見──她失明了。各種聲音圍繞著她，她不知道哪些來自現實，哪些是幻覺。有潮水一般的腳步聲，有驚叫聲和哭聲，還有許多自己分辨不出來的怪嘯，像狂風吹過枯林。

　　有跑過的人撞倒了她，她又掙扎著坐起來，黑暗，眼前還是一片黑暗，像瀝青一般濃稠的黑暗。她轉向自己認為的東方，但即使在想像中也看不到初升的太陽，那裡升起的是一個黑色的巨輪，把黑色的光芒灑向世界。

　　在這無邊的黑暗中，她似乎看到了一雙眼睛，那黑色的眸子與黑暗融為一體，但她能感覺到它的存在，能感覺到它對自己的注視。那是雲天明的眼睛嗎？自己已經墜入深淵，應該能見到他了。她聽到雲天明在叫她的名字，極力想把這幻覺從腦海中趕走，但這聲音固執地一遍遍響起。她終於確定聲音是來自現實，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是這個時代那種女性化的男音。

　　「你是程心博士嗎？」她點點頭，或是感覺自己點了頭。

　　「你的眼睛怎麼了？看不到了嗎？」

　　「你是誰？」

　　「我是治安軍一個特別小分隊的指揮官，智子派我們進入澳大利亞接你走。」

　　「去哪裡？」

　　「你想去哪裡都行，她會安排好你的生活，當然，她說這得你自願。」

　　這時，程心又注意到了另一個聲音，她原以為那也是幻覺。那是直升機的轟鳴聲。人類已經掌握了反重力，但因能耗巨大而無法投入實用，現在大氣層內的飛行器大部分仍是傳統旋翼式的。她感到了撲面的氣流，證實了確實有直升機懸停在附近。

　　「我能和智子通話嗎？」

　　有人把一個東西塞到她手中，是一部行動電話，她把電話湊到耳邊，立刻聽到了智子的聲音：「喂，執劍人嗎？」

　　「我是程心，我一直在找你。」

　　「找我幹什麼？你還以為自己是救世主嗎？」

　　程心緩緩搖搖頭，「不，我從來都沒那麼想……我只想救兩個人，這總行吧？」

　　「哪兩個？」

　　「艾ＡＡ和弗雷斯。」

　　「就是你那個嘰嘰喳喳的小朋友和那個土著老頭兒？你找我就是為這個？」

　　「是的，讓你派來的人帶他們走，讓他們離開澳大利亞過自由的生活。」

　　「這容易。你呢？」

　　「你不用管我了。」

　　「我想你看到了周圍的情況。」

　　「沒有，我的眼睛什麼都看不到了。」

　　「你是說你失明了？你不應該缺少營養吧？」

　　剛才程心就有些奇怪，智子知道ＡＡ，但怎麼會也知道弗雷斯呢？他們三個人在這一年中確實一直得到了足夠的配給，弗雷斯的房子也沒有像其他當地人的房子那樣被徵用，還有，自從她和ＡＡ搬進來後，再沒有人到這裡騷擾過她。程心一直以為這是當地政府對自己的照顧，現在才知道是智子在關心她。程心當然清楚，在四光年外控制智子的肯定是一個群體，但她與其他人一樣，總是把她當成一個個體，一個女人。

　　這個正在殺死四十二億人的女人卻在關心她這一個人。

　　「如果你留在那裡，最後會被別人吃掉的。」智子說。

　　「我知道。」程心淡淡地回答。

　　似乎有一聲嘆息，「好吧，有一個智子會一直在你附近，如果你改變主意或需要什麼幫助時，直接說出來我就能聽到。」

　　程心沉默了，最終沒有說謝謝。

　　有人抓住了她的胳膊，是那個治安軍指揮官，「我剛接到帶那兩人走的命令，你放心，程心博士。你還是離開的好，這是我個人的請求，這裡很快就變成人間地獄了。」

　　程心搖搖頭，「你們走吧。知道他們在哪兒吧？謝謝。」

　　她凝神聽著直升機的聲音，失明後聽覺變得格外靈敏，幾乎像第三隻眼一樣。她聽到直升機飛起，在兩公里外弗雷斯的房子那裡再次降低懸停，幾分鐘後再次升空，漸漸遠去。

　　程心欣慰地閉上眼睛，其實與睜著一樣只有黑暗。現在，她那已經撕裂的心終於在血泊中平靜下來，這黑暗竟成為一種保護，因為這黑暗之外是更恐怖的所在，那裡正在浮現的某種東西，使寒冷感到冷，使黑暗感到黑。

　　周圍的騷動劇烈起來，腳步聲、衝撞聲、槍聲、咒罵、驚叫、慘叫、哭號……已經開始吃人了嗎？應該不會這麼快，程心相信，即使到了三個月後完全斷糧之際，大部分人也不會吃人。

　　所以大部分人將被淘汰。

　　剩下的那五千萬人無論仍然是人還是變成其他什麼東西都不重要，人類作為一個概念即將消失。

　　現在，可以用一句話來概括人類歷史了：走出非洲，走了七萬年，走進澳大利亞。

　　人類在澳大利亞又回到了起點，但再次起程已不可能，旅行結束了。

　　有嬰兒的哭聲，程心很想把那個小生命抱在懷中，她又想起了兩年前在聯合國大廈前抱過的那個寶寶，軟軟的，暖暖的，孩子的笑那麼甜美。

　　母愛讓程心的心碎，她怕孩子們餓著。

威懾紀元最後十分鐘，六十二年十一月二十八日16：17：34至16：27：58，奧爾特星雲外，「萬有引力」號和「藍色空間」號

　　當水滴攻擊的警報出現後，「萬有引力」號上只有一個人如釋重負，他就是詹姆斯．亨特，艦上年齡最大的人，已經七十八歲，人們都叫他老亨特。

　　半個世紀前，在木星軌道的艦隊總部，二十七歲的亨特從總參謀長那裡接受了使命。

　　「派你到『萬有引力』號上去做餐飲控制員。」總參謀長說。

　　這個崗位其實就是以前的炊事員，只不過現在戰艦上炊事工作全部由人工智慧完成，餐飲控制員只負責操作烹飪系統，主要是向其中輸入餐的菜譜和主食種類。在這個崗位上的最高軍銜也就是中士，而亨特剛被授予上校軍銜，他是艦隊中得到這一軍銜最年輕的一位。但亨特沒有感到奇怪，他知道自己是去做什麼。

　　「你是一個潛伏者，任務是監控引力波發射台，一旦出現戰艦高層指揮系統無法控制的危險，就銷毀發射控制器。遇到非常情況時，你可以採取自己認為合適的一切手段。」

　　「萬有引力」號的引力波發射系統包括天線和發射控制器，天線就是船體本身，不可能破壞，但只要銷毀發射控制器。整個系統就失效了。按照「萬有引力」號和「藍色空間」號上的條件，是不可能重新裝配一台新的發射控制器的。亨特知道，像自己這樣的潛伏者，在古代的核潛艇中也有過。當時不論是在蘇聯還是北約的戰略核潛艇中，都有一些身處不起眼崗位上的士兵和低級軍官肩負著這樣的使命，隨時準備在有人試圖控制潛艇和洲際導彈的發射權時，從他們意想不到的方向採取果斷行動制止陰謀。

　　「你要密切監視艦上的一切動向，你的任務也需要你不間斷地瞭解所有值勤週期的情況，所以，在整個任務過程中，你不能冬眠。」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一百多歲。」

　　「你只需活到七十多歲，那時，船體中簡並態振動弦的半衰期就到了，『萬有引力』號的引力波發射系統將會失效，於是你的使命也就完成了。算下來，你只需要在前半個航程保持甦醒狀態，整個返航航程都可以冬眠。不過，這仍是一個極富獻身精神的使命，幾乎需要獻出一生，你完全可以拒絕。」

　　「我接受。」

　　總參謀長問了一個在過去時代的將領不會提出的問題：「為什麼？」

　　「末日戰役中，我曾是戰略情報局駐『牛頓』號的情報分析軍官，在戰艦被水滴擊毀前，我乘一艘救生艇逃生。那是艦上最小的一種救生艇，但上面也能坐五個人，當時有一群人向這邊移動，可我單獨一個人就把它開走了……」

　　「這件事我知道，軍事法庭已經有結論，你沒有過失，你的救生艇開出後不到十秒鐘飛船就爆炸了，你沒有時間等其他人。」

　　「是，但……我現在感覺當時還是和『牛頓』號在一起的好。」

　　「是啊，失敗銘心刻骨，我們都覺得自己本不該活下來。不過這一次，你有可能救幾十億人。」

　　兩人沉默許久，窗外，木星的大紅斑像一隻巨眼一樣注視著他們。

　　「在交待具體的任務細節前，我首先要你明白一點：任務中行動的觸發應該是極其敏感的，在無法判定危險的程度時，你首先應該選擇銷毀操作，即使誤操作也不是你的責任。在操作中，不必考慮附帶損失，如果需要，毀滅全艦也是可以接受的。」

　　起航後，亨特被安排在第一輪值勤，為期五年。這五年間，他一直秘密地吃一種藍色小藥片。到值勤結束時，在冬眠前的體檢中他被查出患有腦血管凝血障礙，又稱冬眠障礙症，這是一種十分罕見的症狀，對人的正常生活沒有任何影響，只是不能冬眠，否則醒來時會導致嚴重的大腦損傷，這也是迄今發現的唯一影響冬眠的病症。當亨特被確診後，他發現周圍人的神情像在出席他的葬禮一般。

　　於是在整個航程中亨特一直醒著，艦上每個再次甦醒的人都發現他老了一些。他向每一批新醒來的人講述他們冬眠後那十幾年的趣聞軼事，這個炊事兵因此成了艦上最受歡迎的人，無論軍官還是士兵都喜歡他。漸漸地，他成了這次漫長遠航的一個象徵。誰也想不到這個寬厚隨和的伙夫是一個與艦長平級的軍官，也是除艦長外唯一一名擁有在危機出現時毀滅全艦的許可權和能力的人。

　　在頭三十年的時間裡，亨特有過幾個女朋友，他在這方面有著讓其他人嫉妒的優勢，可以和不同時段執勤的女孩子交往。但幾十年後，他漸漸老去，那些仍然年輕的女性就只拿他當一般朋友和一個有趣的人了。

　　在這半個世紀中，亨特唯一愛過的女性叫秋原玲子，可是在大部分時間裡，他與她之間的距離都大於千萬個天文單位，因為秋原玲子在「藍色空間」號上，是一名上尉導航員。

　　追擊「藍色空間」號是三體和地球兩個世界間唯一真正有著共同目標的事業，因為這艘航向太空深處的孤船是兩個世界共同的威脅。在誘使黑暗戰役倖存的兩艦返航的過程中，「藍色空間」號知曉了宇宙的黑暗森林狀態，如果有朝一日他們掌握了宇宙廣播的能力，後果不堪設想。對「藍色空間」號的追擊得到了三體世界的全力配合，在進入智子盲區前「萬有引力」號上一直可以收到智子發來的追擊目標內部的即時圖像。

　　在幾十年的時間裡，亨特先是由中士升為上士，後來又破格提拔為軍官，先後由准尉升至上尉，但即使到最後，他也沒有許可權看到智子傳來的「藍色空間」號內部的影像。然而他掌握著艦上幾乎所有系統的後門指令，常常在自己的艙室中把來自「藍色空間」號的圖像縮至巴掌大小觀看。他看到那是一個與「萬有引力」號完全不同的小社會，高度軍事化集權，有著嚴格冷酷的紀律，人們在精神上都融入集體之中。第一次見到玲子是起航後第二年，亨特立刻就被這個美麗的東方姑娘迷住了，常常連續幾個小時看著她。感覺對她的生活甚至比對自己的都熟悉。但僅僅一年後玲子就進入了冬眠，她再次甦醒值勤已經是三十年以後了，這時她仍然年輕，而亨特已經由一個青年變成快六十的人了。在那個聖誕之夜，他在狂歡晚會後回到自己的小艙室，又調出了「藍色空間」號的即時畫面。首先顯示的是那艘飛船複雜的整體結構圖，他點擊航行控制中心所在的位置，顯示的畫面中果然出現了正在值班的玲子。她面對著寬闊的全息星圖，上面有一條醒目的紅線標示出「藍色空間」號的航跡，後面還有一條幾乎與紅線重合的白線，那是「萬有引力」號的航跡。亨特注意到，白線所標示的與「萬有引力」號真實的航線有一定的誤差，目前兩艦相距還有幾千個天文單位，在這樣的距離上，對飛船這樣小的目標進行定位極其困難，那條航線可能只是他們的猜測，但兩艦間的距離估計得很準確。這次亨特特意把畫面放大了些，這時，畫面中的玲子突然轉身面對著他，露出一個動人的微笑說：「聖誕快樂！」亨特當然知道玲子並不是對自己說的，她是在祝賀所有的追擊者，她當然知道自己正在被智子監視，但卻無法看到這邊。不管怎樣，這是亨特最幸福快樂的一刻。由於「藍色空間」號上的人員數量多，玲子的值勤時間不長，一年後又再次冬眠了。亨特盼望著與玲子直接見面的那一天，那要到「萬有引力」號追上「藍色空間」號的時候。他悲哀地想，即使一切順利，那時自己也已經快八十了。他只希望對她說一聲「我愛你」，然後目送她去接受審判。

　　在半個世紀的航程中，亨特一直忠實地履行著自己的職責，他時時刻刻觀察著艦上可能出現的異常情況，不斷地在心中預演著各種危機下的行動預案。但任務本身並沒有給他帶來什麼壓力，因為他心裡清楚，還有一道最可靠的保險時時伴隨著「萬有引力」號。與艦上的許多人一樣，他也經常從舷窗中遙望編隊航行的水滴，但太空中的水滴在他的眼裡比其他人多了一層意義。他心裡清楚，「萬有引力」號上一旦出現異常，特別是出現叛亂和試圖非法控制引力波發射系統的跡象，水滴會立刻摧毀這艘戰艦。它們的動作絕對比他快，水滴在幾公里外從加速到擊中目標，時間不會超過五秒鐘。

　　現在，亨特的使命已接近完成。監測系統顯示，引力波發射天線的主體，那根不到十納米粗、卻貫穿一千五百米艦體的簡並態振動弦即將到達它的半衰期，再有不到兩個月的時間，振動弦的密度將降低到正常發射引力波的底線之下，天線將完全失效。到時，「萬有引力」號不再是對兩個世界都具有致命威脅的引力波廣播台，將變成一艘普通的星際飛船，亨特的任務也就完成了。那時，他將表明自己的身份──他很好奇自己面對的是敬佩還是譴責，不管怎樣，他將停止服用那種藍藥片，腦血管凝血障礙將消失，他會進入冬眠，醒來後在地球上的新紀元度過自己的餘生。不過冬眠要在見到玲子之後，反正也快了。

　　但編隊進入了智子盲區。在半個世紀的潛伏中，他曾設想過上百種危機，這是比較嚴重的一種情況。智子的失效使水滴和三體世界不再能夠即時掌握「萬有引力」號內部的情況，這就意味著一旦出現意外情況，水滴不可能及時做出反應。這使得形勢突然嚴峻起來，亨特肩上的責任陡然增加了十倍，突然出現的壓力使他感覺自己的使命才剛剛開始。

　　亨特更加密切地關注艦內的各種動向，由於「萬有引力」號已經處於全艦甦醒狀態，他的監視困難了許多。但亨特是艦上唯一一個所有人都熟悉的人，有著很好的人緣和豐富的人際關係。同時，他表現出來的隨和性格及所處的無關緊要的崗位使大多數人對他都沒有戒心，特別是士兵和下層軍官，把不敢對上層指揮官和心理軍官說的話都對他說了，這使亨特對全局有了準確的掌握。

　　進入智子盲區以後，形勢變得越來越微妙，半個世紀的航程中都很少出現的異常情況突然大量湧現：處於艦體中心的生態區竟然遭到微隕石的襲擊；不止一個人聲稱見到艙壁突然開口；某些物體部分或全部消失，一段時間後又恢復原狀……所有這些異象中，讓亨特印象最深刻的是憲兵指揮官戴文中校所說的奇遇，戴文屬於戰艦的高級指揮層，亨特本來與他交往不多。但那天他看到戴文主動去找人人都避之不及的心理學家，便立刻警覺起來。他用一瓶陳年威士忌去接近戴文，與他攀談，得知了那件怪事。當然，除了微隕石那件事，所有這一切最合理的解釋就是人們的幻覺，智子的消失以某種尚不知曉的方式誘發了群體的心理障礙，韋斯特博士和那些心理軍官都是這麼說的。亨特的職責不允許他輕易接受這種說法，雖然如果排除心理障礙和幻覺，那一切怪事都顯得不可能，但亨特的使命就是應對可能出現的不可能。

　　相對於天線的巨大，引力波發射系統的控制單元體積卻很小──處於艦尾一個很小的球形艙中，系統完全獨立，與艦上的其他部分沒有任何聯繫。那個球形艙像一隻被加固的保險箱，包括艦長在內，艦上沒人擁有進入的密碼，只有地球上的執劍人才能啟動系統發射。如果執劍人在地球上啟動引力波廣播，就會有一束中微子資訊發向「萬有引力」號，也啟動飛船上的廣播發射，當然，現在這個信號從地球到達這裡需要一年時間。

　　但「萬有引力」號一旦被劫持，這些防護措施並不能起太大作用。

　　亨特的手錶上有一個小按鈕，按下後，將觸發發射控制單元所在的球形艙裡的一枚燒熔彈，能夠高溫熔化艙內的一切設備。他要做的就是以不變應萬變，不管出現什麼樣的危機，只要其危險超出閾值，就按動那個小按鈕毀掉發射控制單元，也就使引力波廣播系統處於不可恢復的失效狀態；事態是否超過危險閾值，由他自己來判斷。

　　從這個意義上看，亨特其實是一名「反執劍人」。

　　但亨特並不完全相信手錶上那個按鈕和控制單元艙中那枚他從未見過的燒熔彈的可靠性，他認為最理想的狀態是日夜守護在控制單元艙外，只是這樣做會引起懷疑，而身份隱蔽是自己最大的優勢。不過他還是想儘量離控制單元艙近一些，就常常去同樣位於艦尾的宇宙學觀測站，這樣做不會引起別人的懷疑。在全艦甦醒的狀態下，亨特的炊事工作已有人去做，他很清閒，同時因為關一帆博士是艦上唯一不受軍紀約束的軍外學者，老亨特去那裡找他喝酒聊天是很正常的事。關一帆則在享用亨特利用特權搞來的美酒的同時，向他大談宇宙的「三與三千萬綜合症」。很快，亨特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艦尾觀測站中，與引力波發射系統控制單元艙之間只相距二十多米的廊道。

　　剛才，亨特又來到觀測站，在來路上遇到關一帆和那個心理學家前往艦首，於是他決定直接到控制單元艙去看看。就在距那裡不到十米時，水滴攻擊的警報出現了。由於他的級別所限，在面前出現的資訊視窗只顯示了很粗略的內容，但他知道，水滴此時距飛船比編隊航行時遠許多，可能還有十幾秒的時間。在這最後的短暫時間裡，老亨特感到的只有解脫和欣慰，不管以後的世界會怎樣，他終於完成了使命，等待他的不是死亡，是自己的勝利。

　　正因為如此，當半分鐘後警報解除時，亨特反而成了全艦唯一一個陷入極度恐懼的人。對於他的使命而言，水滴攻擊是一個解脫，但警報的解除則隱含著巨大的危險，因為這意味著在已經出現的莫測局勢中，引力波發射系統將保持完好。毫不猶豫地，他按動了手錶上的銷毀按鈕。

　　一片寂靜，雖然控制單元艙密封很嚴，但應該能感覺到內部燒熔彈爆炸的震動，手錶的小螢幕上顯示：銷毀操作無法完成，銷毀模組已被拆除。

　　亨特甚至沒感到意外，他早就憑直覺預感到最壞的情況已經出現，剛才那只差十幾秒的幸運終於還是沒有降臨。

　　兩個水滴都沒有擊中目標，它們分別近距離擦過「萬有引力」號和「藍色空間」號，與兩飛船最近時僅相距幾十米。

　　警報解除三分鐘後，「萬有引力」號的艦長約瑟夫．莫沃維奇才來得及和高層指揮官們聚集到作戰中心。中心顯示著巨大的模擬態勢圖，漆黑的太空背景上隱去了所有的星星，只標出兩艦的相對位置和水滴的攻擊路線。那兩條長三十萬公里的白線看上去都是直線，但資料顯示兩條長線其實都是拋物線，只是曲率大小看不出來。兩個水滴開始加速後不久，它們的航向就在不斷改變，這種改變十分微小，但累積起來最終造成了它們對各自攻擊目標的幾十米誤差。指揮官們都認識到，這根本不是水滴的航線。他們中的許多人都參加過末日戰役，水滴在超高速動中凌厲的銳角轉向，至今想起仍令他們膽戰心驚；而現在這條航線，看上去像是有一個與航線垂直的外力連續地作用於水滴，把它從攻擊航線上推開。

　　「可見光錄影。」艦長說。

　　群星和銀河出現了，這是真實的太空影像，在一角有一個時間數字飛快跳動。所有人都在重溫幾分鐘前的恐怖，那時能做的只有等待死亡，機動躲避飛行和攔截射擊都沒有任何意義。很快時間數字停止了，這時水滴已經擦過了飛船，但由於速度太快，肉眼不可見。

　　接著放高速攝影，十幾秒鐘的過程全放完需要很長時間，只選擇最後一段，大家看到了從攝影鏡頭前方掠過的水滴，在群星背景前像一顆黯淡的流星一閃而過。然後影像重放，當水滴運動至畫面正中時定格，然後逐級放大，直至水滴佔據了大半個畫面。半個世紀的編隊航行令他們對水滴十分熟悉，也使得眼前的情景更令他們震驚：畫面中的水滴形狀依舊，但表面不再是絕對光滑的鏡面，而是呈現晦暗的黃銅色，看上去好像鏽跡斑斑，彷彿一個巫師維持青春的巫術突然失效，三個世紀的太空歲月留下的痕跡一下子全部顯現出來，它不再是一個亮晶晶的精靈，變成了一枚飄浮在太空中的舊炮彈。近年來，與地球的通信使他們瞭解了強互作用力材料的一些基本原理，知道水滴的表面處於一種由內部裝置產生的力場中，這種力場能夠抵消粒子間的電磁力，使強互作用力溢出，如果力場消失，強互作用力材料就變成了一塊普通的金屬。

　　水滴死了。

　　接下來顯示後面的監測記錄。模擬圖顯示，水滴擦過「萬有引力」號後，航向停止緩慢的改變，變成了直線勻速滑行，那個神秘的外加推力消失了。這種狀態只持續了幾秒鐘，接著水滴開始減速，戰場分析系統的計算顯示，使水滴減速的推力與剛才改變它航向的推力大小相等，似乎是同一個推力源由垂直於航向轉移到了水滴的正前方。

　　在高倍望遠鏡拍攝的可見光影像中，可以看到正在遠去的水滴的背面，接著，水滴自身倒轉了九十度，以與航向垂直的狀態開始減速。就在這時，一幕神話般的情景出現了──現在韋斯特醫生也在場，如果不是他親眼所見，肯定又一口咬定這是心理幻覺──水滴前方出現了一個三角形的物體，長度大約是它的一倍，大家一眼就認出那是「藍色空間」號上的太空穿梭機！為了增加推力，穿梭機上外掛了多台小型聚變發動機，雖然發動機的噴口都背對著畫面，但仍可以看到它們全力開動噴出的光柱。穿梭機緊頂著水滴使它減速，可以推測剛才使水滴航向改變從而拯救「萬有引力」號的推力也是同一來源。在穿梭機出現後，水滴的另一側又出現了兩個穿宇宙服的身影，減速產生的超載使那兩人的身體緊貼在水滴上，其中一人的手中拿著一個什麼儀器，似乎在對捕獲品進行研究。以前，在人們的印象中，水滴是一種具有神性的東西，似乎不屬於這個世界，也是人不可能接近的，末日戰役前，唯一一次與水滴進行零距離接觸的人都已灰飛煙滅。但在眼前的接觸中，水滴已經神性全無，失去鏡面後它看上去平淡無奇，顯得比旁邊的太空穿梭機和宇航員都陳舊，全無靈氣，像是後者收集的一個古董或廢品。穿梭機和宇航員只出現了幾秒鐘就消失了，已經死去的水滴再次孤零零地飄浮在太空中，但仍在減速，說明穿梭機還在那裡推著它，只是隱形了。

　　「他們能摧毀水滴？！」有人驚叫。

　　莫沃維奇艦長的第一反應只想到一件事，同警報解除時的亨特一樣，他沒有片刻猶豫，按動自己手錶上的一個按鈕，那是與亨特那只一樣的手錶，這一次，錯誤資訊顯示在空中跳出的一個紅色資訊視窗中：銷毀操作無法完成，銷毀模組已被拆除。艦長轉身衝出作戰中心，向艦尾衝去，其他的軍官都緊跟在後。

　　「萬有引力」號上最先到達引力波發射控制單元艙的是老亨特，他也沒有進入此艙的許可權，遂打算首先斷開控制單元與天線艦體的聯繫，這樣可以暫時使引力波發射系統失效，再設法銷毀艙內的控制單元。

　　但已經有人在那裡了。

　　亨特拔出手槍對準那人──此人穿著「萬有引力」號上的中尉軍裝，這與他應該穿的末日戰役時的太空軍服裝不同，可能是從艦上偷來的。對方正在打量著控制單元艙，亨特一看背影就認出了他。

　　「我知道戴文中校沒看錯。」亨特說。

　　「藍色空間」號陸戰隊指揮官朴義君少校轉過身來，他很年輕，看上去不超過三十歲，但臉上透出一種「萬有引力」號上的人所沒有的滄桑感。他看上去多少有些意外，也許沒想到這麼快就有人來，也許沒想到來人是老亨特，但他仍很鎮定，半抬起雙手說：「請聽我解釋。」

　　老亨特不想聽解釋，他不想知道這人是怎麼進入「萬有引力」號的，甚至不想知道他是人是鬼，不管真相如何；情況已經到了最危急的時刻，他現在只想銷毀引力波發射控制單元，這是他生命的全部目的，而現在這個來自「藍色空間」號上的人擋在他的路上，他毫不猶豫地開槍了。

　　子彈擊中了朴義君的前胸，衝擊力把他推到身後的艙門上。亨特的手槍發射的是飛船內部專用的特製子彈，不會對艙壁和內部設備造成損壞，但殺傷力顯然不如鐳射槍。朴義君胸前的彈洞中濺出幾滴血珠，但他仍然在失重中直起身，把手伸進染血的軍服，從右肋掏出自己的槍來。亨特又開了一槍，仍然擊中了對方的胸部，在失重中濺出了更多的血珠。亨特隨後瞄準了目標的頭部，但沒來得及射出第三顆子彈。

　　剛趕到的包括艦長在內的軍官們看到這樣一幕情景。亨特的手槍飛出好遠，他的身體僵直，兩眼上翻只有眼白，四肢微微抽搐；他的口中血似噴泉，那些血液在失重中凝成大大小小的圓球散佈四周，在這些血球中有一個暗紅色的物體，拳頭大小，後面拖著兩根尾巴一樣的管狀物──由於不透明，很容易同血球區分開，那東西有節奏地搏動著，每次搏動都從拖在後面的細管中擠出一些血來，這就產生了一個推進力，使它在失重中向前飛行，像一隻游動的暗紅色小水母。

　　那是亨特的心臟。

　　在剛才的掙扎中，亨特的右手先是猛地捂住胸口，接著拼命撕扯胸前的衣服把外衣扯開了，人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露出的胸膛，完好無損，沒有一點傷痕。「馬上手術也許還能救活他。」朴義君少校用沙啞的聲音吃力地說，胸前的兩個彈洞仍在冒血，「現在醫生不需要開胸就能把心臟接回去……其他的人不要亂動，否則，他們摘除你們的心臟或大腦就像從眼前的樹枝上摘個蘋果一樣容易。『萬有引力』號已經被佔領了。」

　　一群全副武裝的人從另一條廊道衝進來，他們大部分身穿末日戰役前的深藍色陸戰隊輕便宇宙服，顯然都來自「藍色空間」號。陸戰隊員們都端著殺傷力很大的鐳射衝鋒槍。

　　艦長向周圍的軍官們示意了一下，他們都默默地扔出武器。「藍色空間」號上的人數是「萬有引力」號的十倍，僅陸戰隊員就有一百多名，可以輕易控制『萬有引力』號全艦。

　　現在已經沒有什麼是不可置信的，「藍色空間」號已經變成一艘超自然的魔法戰艦，「萬有引力」號上的人們在重溫末日戰役中的震撼。

　　在「藍色空間」號的球形大廳中央懸浮著一千四百多人，他們大部分是「藍色空間」號上的人員，有一千二百多人。六十多年前，也是在這裡，「藍色空間」號上的官兵列隊宣誓接受章北海的指揮，現在他們基本上還是那些人。由於飛船上常規航行時甦醒狀態的值勤人數很少，所以六十多年後他們的平均年齡只老去三到五歲，大部分人並沒有感到時光的流逝，黑暗戰役的烈焰和太空中冷寂的葬禮都歷歷在目。其餘是來自「萬有引力」號的一百多人。除了軍裝的顏色明顯不同外，兩艦的人員分別聚成了一大一小兩個人群，他們互存戒心，拉開了很大的距離。

　　兩群人之前，兩艦的高級指揮官倒是混聚在一起，他們中最引人注目的是「藍色空間」號的艦長褚岩上校，他四十三歲，看上去還要年輕些，是一位學者型的軍人，風度儒雅，言行舉止沉穩中甚至帶著一絲羞澀。但在地球世界，褚岩已是一個傳奇人物。黑暗戰役中，是他命令提前抽空了「藍色空間」號內部的空氣，在次聲波核彈的最初攻擊中免於覆滅，以至於在地球的輿論中，「藍色空間」號在黑暗戰役中是屬於自衛還是謀殺仍有爭議，黑暗森林威懾建立後，也是他力排眾議，頂著全艦思鄉心切的巨大壓力，沒有全速回航地球，使得在接到「青銅時代」號的警報後有足夠的時間逃離。關於褚岩還有許多傳說，比如當初「自然選擇」號叛逃時，他是唯一一名主動要求出航追擊的艦長，有證據表明這是別有用心，他的真實目的是想劫持「藍色空間」號與「自然選擇」號一起叛逃，但這也只是傳說。

　　褚岩說：「這裡聚集了兩艘飛船上的大部分人員，雖然我們之間還存在分歧，我們仍然把所有人看做是一個共同世界的人，這是一個由『藍色空間』號和『萬有引力』號共同組成的世界。在我們共同規劃這個世界的未來之前，先要完成一件迫在眉睫的事。」

　　空中出現一個巨大的全息顯示視窗，顯示著太空中一片星光稀疏的區域，畫面正中有一片淡淡的白霧，霧中有一組刷子樣的白色直線，由幾百條平行線段組成，這些線段顯然經過影像處理的加強，在畫面中很醒目。兩個多世紀以來，「霧中刷子」圖案已為人們所熟悉，甚至被用來做商標。

　　「這是三體星系附近星際塵埃中的航跡，是我們在八天前觀察到的。請各位注意看。」人們都盯著圖像看，很快發現那些白線都有肉眼可以覺察的延伸。

　　「這是多少倍快放？」

　　「萬有引力」號的一名軍官問。

　　「沒有快放，是原速。」

　　這話引發了人群中的一陣騷動，像初降的暴雨落入樹叢一般。

　　「粗算一下，這……接近光速了。」

　　「萬有引力」號莫沃維奇艦長說，聲音倒是很平靜，這兩天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太多了。

　　「是的，第二支三體艦隊正在以光速駛向地球，四年後到達。」褚岩說，他用關切的目光看著「萬有引力」號的人群，似乎對把這個資訊告訴他們感到很不安，「你們起航後，地球世界一天天陷入大同盛世的夢幻中不能自拔，完全誤判了形勢。三體世界一直在等待，現在他們等到了機會。」

　　「誰能證明這不是偽造的？！」「萬有引力」號的人群中有人喊。

　　「我證明！」關一帆說，他在前面和軍官們站在一起，是他們中唯一一個沒穿軍裝的人，「我的觀測站也觀測到了同樣的航跡，只是我主要進行大尺度的宇宙學觀測，沒有注意，經他們提醒我才把與此有關的觀測資料調出來看了。我們和三體星系、太陽系構成了一個不等邊的三角形，三體星系與太陽系是最長的一條邊，我們與太陽系是最短的邊，我們與三體星系連線的長度介於兩者之間，就是說，我們與三體星系的距離比太陽系要近一些，地球大約將在四十天後觀察到航跡。」

　　褚岩說：「我們相信，在地球那邊事變已經發生，具體時間就是五小時前水滴對我們兩艦發動襲擊的時間，根據從『萬有引力』號上得到的資訊，那正是地球上兩任執劍人之間剛剛完成交接的時間，這就是三體世界等待了半個世紀的機會。兩個水滴顯然在進入盲區之前就接到了指令，這是一個策劃已久的整體計畫。現在可以肯定，黑暗森林威懾狀態已不復存在，可能的結果有兩個：引力波宇宙廣播已經啟動，或者沒有啟動。我們相信──」

　　褚岩說著，在空中又調出了程心的照片，這是剛從「萬有引力」號上得到的。畫面上的程心在聯合國大廈前抱著嬰兒，這個畫面放得與航跡的畫面一樣大，兩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太空的基色是肅殺的黑色和銀色，分別來自空間的深淵和冰冷的星光；而程心真的像一個美麗的東方聖母，她與懷中的嬰兒沐浴在柔和的金色陽光中，讓人們又找回已久違半個世紀的離太陽很近時的感覺。

　　「──我們相信是後者。」褚岩接著說。

　　「他們怎麼選了這樣一個執劍人？！」「藍色空間」號的人群中有人問。

　　莫沃維奇艦長說：「『萬有引力』號起航已經六十多年，我們也飛了有半個世紀了，地球社會的一切都在變化，威懾是個舒服的搖籃，人類躺在裡面，由大人變成了孩子。」

　　「你們不知道地球上已經沒男人了嗎？」「萬有引力」號的人群中有人喊道。

　　「地球人類確實已經沒有能力維持黑暗森林威懾。」褚岩說，「按照計畫，我們將佔領『萬有引力』號重建威懾，但剛剛知道了引力波天線衰變這回事，我們發射引力波的能力只能再維持兩個月。請相信，這對我們所有的人都是極大的打擊，現在只剩一個選擇：立刻啟動引力波宇宙廣播。」

　　人群大亂。在顯示著三體艦隊光速航跡的冷酷太空旁，懷抱嬰兒的程心充滿愛意地看著他們。這兩幅對比鮮明的巨大畫面，彰顯著他們面臨的兩種選擇。

　　「你們要犯世界滅絕罪？！」莫沃維奇艦長質問道。

　　面對混亂，褚岩仍保持著平靜，他沒有理會莫沃維奇艦長，逕自對人群說：「啟動廣播對我們沒有任何意義。現在，不論是地球的追捕還是三體的追殺，我們都逃脫了，兩個世界對我們都不再有威脅。」

　　這是所有人都明白的一件事。隱伏在兩艦上的智子進入盲區後不可恢復，它們與三體世界的聯繫永遠中斷，水滴也被摧毀，這樣，兩個世界就丟失了對兩艦的跟蹤。在奧爾特星雲之外的茫茫太空中，即使以三體達到光速的技術力量，重新搜索到兩艘灰塵般的飛船也是不可能的。

　　「你們這是報復！」「萬有引力」號的一名軍官說。

　　「我們有權報復三體世界，他們應該為已經犯下的罪行負責。這是戰爭，消滅敵人天經地義。對於人類世界，按照上面的推論，現在他們所有的引力波發射裝置都已被摧毀，地球已被控制，很可能，對人類的整體滅絕已經開始。啟動宇宙廣播是給地球一個最後的機會，太陽系的座標暴露後，那裡再沒有任何佔領的價值，毀滅隨時可能降臨，借此就能把太陽系的三體力量趕走；他們的光速艦隊也不會再把太陽系作為目標，這就使人類至少避開了迫在眉睫的滅絕。另外，我們的引力波廣播只公佈三體星系的座標。」

　　「這也等於公佈了太陽系的座標。」

　　「是的，但希望能給地球更多的時間，讓盡可能多的人類逃離太陽系，至於他們到底逃不逃，那是他們自己的事。」

　　「這畢竟是滅絕兩個世界的行為，其中一個還是我們的母星，這個決定就像最後審判日的判決一樣重大，是不能這麼輕易做出的！」莫沃維奇說。

　　「同意。」

　　褚岩說完，在空中已經出現的兩個顯示視窗之間又出現了一個全息視窗，顯示的圖形極為簡潔，只有一個長方形的紅色按鈕，長度一米左右，下方有一個數位，目前顯示為0。

　　「我說過，我們是一個完整的世界，這個世界中的所有人都是普通人，但命運把我們推到了對兩個世界做出最後審判的位置上。最後的決定必須做出，但不能由某個人或某些人做出，這將是這個世界的決定，我們舉行全民公決。現在，贊同對三體星系的座標進行引力波宇宙廣播的人，請按動這個紅色按鈕；反對或棄權的什麼都不要做。各位，目前『藍色空間』號和『萬有引力』號上的人員總數，包括在場的和正在值勤崗位的，共一千四百一十五人，如果贊成人數達到或超過總人數的三分之二，即九百四十四人，宇宙廣播將立刻啟動；否則，將直到天線失效，永不啟動。下面，全民公決開始。」

　　褚岩說完，轉身按動了懸浮在空中的碩大的紅色按鈕，按鈕閃了一下紅光，表示點擊生效，下面的數字由「0」變為「1」。緊接著，「藍色空間」號的兩位副艦長也先後按動按鈕，統計數字跳到「3」；接下來是「藍色空間」號上的其他高層軍官，然後是人群中的中下層軍官和士兵，他們以一列細長的佇列飄過紅色按鈕，一次次按動它。

　　隨著按鈕的紅光一次次閃起，下面的統計數字在不斷增長，這是歷史心臟的最後跳動，是踏向一切的終點的最後步伐，令所有的人驚心動魄。

　　數字跳到「795」時，關一帆按動了按鈕，他是「萬有引力」號上投贊成票的第一人。之後，又有幾名「萬有引力」號的軍官和士兵按動按鈕。終於，數字跳到了「944」，一行醒目的大字浮現在按鈕上方：

　　再次點擊，引力波宇宙廣播將啟動。

　　這時正好輪到佇列中的一名士兵，排在他後面的還有很多人。他把手放到按鈕上，但沒有按動，等著後面的一名少尉把手放到他的手上，接著又有許多雙手放上來，疊成高高的一摞。

　　「請等一下。」莫沃維奇艦長突然說，他飄過來，在眾目睽睽之下把手放在那摞手的最上方。

　　然後，這幾十隻手一起按下，按鈕閃起了最後的紅光。

　　這時，距葉文潔在西元二十世紀的那個清晨按下那個紅色按鈕已經三百一十五年了。引力波發射啟動了。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陣強勁的振動，這振動似乎不是來自外部，而是自己的身體發出的，似乎每個人都變成了一根嗡嗡作響的琴弦。這死亡之琴只彈奏了十二秒就停止了，然後一切陷入寂靜。

　　在飛船外面，時空的薄膜在引力波中泛起一片漣漪，像風吹皺了暗夜中的湖面，對兩個世界的死亡判決以光速傳向整個宇宙。

威懾後第一年，移民完成後第六天清晨，澳大利亞

　　程心聽到周圍的喧鬧聲突然平息下來，只剩下遠處市政廳上方的資訊顯示窗中的聲音。她能聽到其中智子的聲音，還有另外兩個人的講話聲，但由於距離太遠聽不清說什麼，只是感覺他們的話音像咒語一般，使周圍的其他聲音越來越稀少，最後竟完全消失。在他們說話的間隙，四周一片死寂，彷彿世界被凍住一般。

　　巨大的聲浪突然爆發，使程心不由得顫抖了一下。她已經失明了一段時間，大腦中真實世界的圖像正在被虛幻的想像一點點擠走，這聲浪使她感到周圍的太平洋突然一湧而起，喧囂的巨浪從四面八方把澳大利亞吞沒。過了幾秒鐘她才分辨出這竟是歡呼聲。有什麼可歡呼的？難道是群體大瘋狂的開始？聲浪久久難以平息，只是歡呼漸漸被高聲的話語所取代，說話聲很快密集起來，彷彿在大陸被淹沒後又有暴雨降到無法平靜的海面上。在這聲音的暴雨中，她一時無法分辨出人們在說什麼。

　　但她一次又一次聽到「藍色空間」和「萬有引力」這兩個詞。

　　程心被聲浪擾亂的聽覺漸漸又恢復了敏感，她注意到了另一個微弱的聲音，那是自己面前的腳步聲，她感覺有人在面前看著她。果然，那人說話了：

　　「程心博士，你眼睛怎麼了，看不見了嗎？」程心感到一股微弱的氣流，可能是那人在她眼前晃手，「是市長派我來找你的，我們要回家了。」

　　「我沒有家。」程心無力地說。家這個詞像一把刀子割在她的心上，使她那已在極度的痛苦中麻木的心又抽搐了一下。她想起了三個世紀前離家時那個冬夜，想起了她在家的窗外迎來的那個黎明……父母都在大低谷前去世，他們絕對想像不到女兒已被時光和命運拋到什麼樣的地方。

　　「不是，大家都準備回家了，離開澳大利亞，從哪裡來回哪裡去。」

　　這話讓程心猛地抬起頭來，睜大雙眼的黑暗還是讓她很不適應，她極力想看清些什麼，「什麼？」

　　「『萬有引力』號啟動了引力波廣播！」

　　這怎麼可能？！

　　「三體星系的位置暴露了，當然太陽系也暴露了。三體人要跑了！他們的第二支艦隊已經轉向，離開太陽系了，所有的水滴也都從地球撤走了。用智子剛才的話說：太陽系再也不用擔心入侵，這裡和三體星系一樣，已經成了全宇宙都避之不及的死亡之地。」

　　怎麼可能？！

　　「我們要回家了，智子已經命令治安軍全力疏散澳大利亞的人口，從哪裡來回哪裡去。疏散速度會越來越快，不過所有移民要全部離開澳大利亞，還得三到六個月時間吧。你可以先走，市長讓我送你到省裡。」

　　「『萬有引力』號？」

　　「具體是怎麼回事，誰都不知道，智子也不知道，但三體世界肯定收到了引力波廣播，就是在一年多前威懾失敗時發出的。」

　　「能讓我一個人待會兒嗎？」

　　「好的，程心博士，你應該感到安慰，他們替你把事情做了。」那人不再說話了，但程心能感到他還在身邊。周圍的聲浪漸漸消退，接著是暴雨般紛亂的腳步聲，這聲音也很快稀疏了，好像人們都從市政廳前跑開去忙什麼事了。程心感到自己周圍的海水正在退去，廣闊的大地露了出來，自己就坐在這空曠的大地正中，像大洪水後唯一的倖存者。她臉上感到一絲暖意，是太陽升起來了。

威懾後第一天至第五天，奧爾特星雲外，「萬有引力」號和「藍色空間」號

　　「翹曲點用肉眼就能看見，但最好的方法是檢測電磁輻射，它們發出一種電磁波，很微弱，但頻譜有很明顯的特徵，飛船上的常規監測系統就能檢測和定位。一般來說，像飛船這麼大的體積內總會有一到兩個翹曲點，最多的一次出現過十二個。看，現在就有三個。」褚岩說。他正同莫沃維奇和關一帆一起在「藍色空間」號上一條長長的廊道中飄行，他們的前面有一個資訊視窗，其中顯示著飛船內部的交通圖，圖中有三個紅點在閃動，他們正向其中一個所在的位置飄去。

　　「好像在那裡！」關一帆指指前方說。

　　他們看到前方光滑的艙壁上出現了一個圓孔，直徑一米多，邊緣仍是那種光潔晶亮的鏡面。向孔內看去，可以看到密集的粗細不同的管道，而這些管道中的一部分斷開了，它們中間的一段消失了，斷開的管道有六七根，其中兩根較粗的管道斷面裡有什麼東西在晃動，那是裡面流動的液體。同一根管道相對的兩個斷面中都有液體晃動，液體顯然流過了消失的一段。每根管道的消失段長短不一，所有的斷面大致勾勒出一個球形，從這個形狀上看，這個無形的空間泡的另一半顯然在艙壁的這一側，也就是在廊道裡。莫沃維奇和關一帆小心地避開了這一部分空間。

　　褚岩並不在意，他把手向前伸去，伸進了那個無形泡所在的空間，半隻手臂消失了，在另一側的關一帆看到了手臂光潔的斷面，就像在「萬有引力」號上艾克中尉曾看到的薇拉的腿一樣。褚岩抽回手臂，讓吃驚的莫沃維奇和關一帆看看它完好無損，然後鼓勵他們也試試。於是，兩人也小心翼翼地把手伸進那無形的泡泡，看著它們消失，然後手臂也消失了，但沒有任何感覺。

　　「我們進去吧。」褚岩說，然後像跳水似的鑽進了那個空間。莫沃維奇和關一帆驚恐地看著他的身體從頭到腳消失在空氣中，在空間無形的球面上，他身體的斷面飛快地變換著形狀，那晶亮的鏡面甚至在周圍的艙壁上反射出水紋一樣跳動的光影。褚岩很快完全消失了，正當莫沃維奇和關一帆面面相覷之際，突然從那個空間伸出兩隻手，那兩隻手和前臂就懸在空中，分別伸向兩人，莫沃維奇和關一帆各抓住一隻手，立刻都被拉進了四維空間。

　　有過親身經歷的人都一致同意，置身四維空間的感覺是不可能用語言來描述的，他們甚至斷言，四維感覺是人類迄今為止所遇到的唯一一種絕對不可能用語言描述的事物。

　　人們總是喜歡用這樣一個類比：想像生活在三維空間中的一張二維平面畫中的扁片人，不管這幅畫多麼豐富多彩，其中的二維人只能看到周圍世界的側面，在他們眼中，周圍的人和事物都是一些長短不一的線段而已。只有當一個二維扁片人從畫中飄出來，進入三維空間，再回頭看那幅畫，才能看到畫的全貌。

　　這個類比，其實也只是進一步描述了四維感覺的不可描述。

　　首次從四維空間看三維世界的人，首先領悟到一點：以前身處三維世界時，他其實根本沒看見過自己的世界，如果把三維世界也比做一張畫，他看到的只是那張畫與他的臉平面垂直放置時的樣子，看到的只是畫的側面，一條線；只有從四維看，畫才對他平放了。他會這樣描述：任何東西都不可能擋住它後面的東西，任何封閉體的內部也都是能看到的，這只是一個簡單的規則，但如果世界真按這個規則呈現，在視覺上是極其震撼的。當所有的遮擋和封閉都不存在，一切都暴露在外時，目擊者首先面對的是相當於三維世界中億萬倍的信息量，對於湧進視覺的海量資訊，大腦一時無法把握。

　　此時，在莫沃維奇和關一帆的眼前，「藍色空間」號飛船像一幅宏偉的巨畫舒展開來。他們可以一直看到艦尾，也可以一直看到艦首。他們能夠看到每一個艙室的內部，也能夠看到艙中每一個封閉容器的內部；可以看到液體在錯綜複雜的管道中流動，看到艦尾核反應爐中核聚變的火球……當然，透視原理仍然起作用，太遠就看不清楚，但一切都能看到。沒有這種經歷的人在聽他們描述時會產生一個錯誤的印象，感覺他們是「透過」艦體看到所有的一切，事實是他們沒有「透過」什麼，一切的一切都並列在外，就像我們看一張紙上畫的圓圈，能看到圓圈內部，並沒有「透過」什麼。這種展開是所有層次上的，最難以描述的是固體的展開，竟然能夠看到固體的內部，比如艙壁或一塊金屬、一塊石頭，能看到它們所有的斷面！他們被視覺資訊的海洋淹沒了，彷彿整個宇宙的所有細節全聚集在周圍色彩斑斕地並列呈現出來。

　　這時，他們不得不面對一個全新的視覺現象：無限細節。在三維世界裡，人類的視覺面對的是有限細節，一個環境或事物不管多麼複雜，呈現的細節是有限的，只要用足夠的時間依次觀看，總能把絕大部分細節盡收眼底。但從四維看三維時，由於三維事物在各個層次上都暴露在四維視野中，原來封閉和被遮擋的一切都平行並列出來。比如一個封閉容器，首先可以看到它內部的物體，而這些內部物體的內部也是可見的，在這無窮層次的暴露並列中，便顯露出無限的細節。在莫沃維奇和關一帆面前的飛船，雖然一切都顯露在眼前，但任何一個小範圍內的一件小東西，比如一隻水杯或一支筆，它們並列出來的細節也是無限的，視覺也接收到無限的資訊，用眼睛看時，窮盡一生也不可能看全它們在四維空間的外形。當一個物體在所有層次上都暴露在四維時，便產生了一種令人眩暈的深度感，像一個無限嵌套的俄羅斯套娃，這時，「從果核中看到無窮」不再是一個比喻。

　　莫沃維奇和關一帆也相互看到了對方，還看到了旁邊的褚岩。他們看到的是並列出無限細節的人體、可以看到所有的骨骼和內臟，可以看到骨骼裡的骨髓，可以看到血液在心臟心室間的流動和瓣膜的開閉，與對方對視時，也可以清晰地看到眼球晶狀體的結構……但「並列」這個詞同樣可能引起誤解，人體各部分的物理位置並沒有任何變化，皮膚仍然包裹著內臟和骨骼，每個人在三維世界中的熟悉形象還在，是細節的一部分，與其他無限的細節並列在一起。「你們注意手不要亂動，不小心可能會觸到別人或自己的內臟。」褚岩說，「不過只要不用力也問題不大，可能有點兒疼或噁心，有時還會造成輕微的感染。也別亂動周圍的東西，除非你確實知道那是什麼。現在飛船上的一切都是裸露的，你可能觸到高壓電纜或高溫蒸汽什麼的，還可能接觸到積體電路，造成系統故障。總之，對於三維世界來說你們現在有神一樣的力量，但必須經過一段時間對四維的適應才能使用這種力量。」

　　莫沃維奇和關一帆很快知道了怎樣不觸動內臟。從一個方向上，他們可以像在三維世界裡一樣握住別人的手而不是抓住裡面的骨頭；要觸到骨頭或內臟，則需從另一個方向，那是一個在三維空間中不存在的方向。

　　接下來，莫沃維奇和關一帆又發現了一件令他們激動的事情：他們能看到星空，在各個方向上都能看到，他們清楚地看見，在宇宙的永恆之夜中，銀河系在燦爛地延伸著。他們知道自己此時仍身處飛船中，三人都沒有穿宇宙服，都在呼吸著飛船中的空氣，但在第四個維度上，他們暴露在太空中。作為宇航員，三個人都曾經歷過無數次太空行走，但從未感覺到自己在太空中暴露得這樣徹底。以往太空行走時，他們至少包裹在宇宙服中，而現在，沒有任何東西擋在他們和宇宙之間，周圍這展現出無限細節的飛船對星空沒有絲毫遮擋，在第四維度上，整個宇宙與飛船也是並列的。

　　對於由無限細節產生的無限資訊，生來就是用於感覺和思考三維空間的大腦無法把握，最初都處於資訊超載的堵塞狀態。但大腦會很快適應四維環境，無意識地忽略掉大部分細節，只把握事物的大框架。

　　當最初的眩暈過去後，莫沃維奇和關一帆又面臨著一個更大的震撼，這個感覺剛才被周圍環境的無限細節所轉移──即對空間本身的感覺，或者說是對三維之外的第四個維度的感覺，後來人們稱之為高維空間感。對於親歷過四維空間的人來說，高維空間感是最難用語言描述的，他們往往試圖這樣說明：我們在三維空間中稱之為廣闊、浩渺的這類東西，會在第四個維度上被無限重複，在那個三維世界中不存在的方向上被無限複製。他們常用兩面相對的鏡子來模擬：這時在任何一面鏡子中都可以看到被複製的無數面鏡子，一個向深處無限延伸（2處）的鏡子長廊，如果作為類比，長廊中每面鏡子就都是一個三維空間。或者說：人們在三維世界中看到的廣闊浩渺，其實只是真正的廣闊浩渺的一個橫斷面。描述高維空間感的難處在於，置身於四維空間中的人們看到的空間也是均勻和空無一物的，但有一種難以言表的縱深感，這種縱深不能用距離來描述，它包含在空間的每一個點中。關一帆後來的一句話成為經典：

　　「方寸之間，深不見底啊。」

　　感受高維空間感是一場靈魂的洗禮，在那一刻，像自由、開放、深遠、無限這類概念突然都有了全新的含義。

　　褚岩說：「我們該回去了，翹曲點只能穩定一段時間，然後就會漂移或消失。尋找新的翹曲點需要在四維中移動，對你們這樣第一次進來的人有一定的危險。」

　　「在四維怎麼看到翹曲點？」莫沃維奇問。

　　「很簡單：翹曲點一般是球形的，光在球體內部有折射，裡面的物體也有一定的變形，造成物體形狀的不連續，當然這只是四維空間中的光學效應造成的，不是真正的變形，你們看──」

　　褚岩指指他們來的方向，莫沃維奇和關一帆又看到了那些管道，它們也呈展開狀態，可以清楚地看到內部流動的液體。就在他們剛才進入四維空間的地方，有一個透明的球形區域，裡面的管道彎曲變形，那個區域像附著在蛛網上的一顆露珠。這與在三維空間的情況不一樣，後者的翹曲點沒有光的折射效應，是完全隱形的，只能通過它內部已進入四維的物體的消失來感知其存在。

　　「如果你們再進來，一定要穿宇宙服，因為如果尋找新的翹曲點返回，新手有時定位不準，返到三維時可能落在飛船外面。」

　　褚岩示意兩人跟著他，進入那個露珠狀的泡內，就在一瞬間，他們又回到了三維世界，回到飛船的廊道中，就在十分鐘前進入四維空間時的那個位置。其實他們剛才就沒有離開，只是所在的空間多了一個維度。艙壁上的那個圓洞依舊，仍可以看到裡面那些中斷的管道。

　　但對於莫沃維奇和關一帆，這已經不是原來那個熟悉的世界了，在他們現在的感覺中，三維世界是如此地狹窄和憋悶。關一帆稍好一些，他畢竟在半睡半醒的狀態下經歷過一次；莫沃維奇則完全處於幽閉恐懼之中，有一種窒息感。

　　「這種感覺很正常，多經歷幾次就好了。」褚岩笑著說，「二位已經是真正知道廣闊的含義的人，現在就是穿上宇宙服到外面的太空中散步，你們也會感覺狹窄的。」

　　「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莫沃維奇扯開衣領喘息著問。

　　「我們進入了一個太空區域，這個區域中的空間維度是四。就這麼簡單，我們把這個區域叫宇宙中的四維碎塊。」

　　「可我們現在是在三維中呀！」

　　「四維空間包含三維空間，就像三維包含二維一樣，要比喻的話，我們現在就處於四維空間中的一張三維的紙片上。」

　　「是不是這樣一個模型──」關一帆激動地說，「我們的三維宇宙就是一大張薄紙，一張一百六十億光年寬的薄紙，這張紙上的某處粘著一個小小的四維肥皂泡？」

　　「太妙了，關博士！」褚岩興奮地一拍關一帆的肩膀，使他在失重中翻了一個跟頭，「我一直在想一個形象的比喻，你一下子就找到了！我們需要一個宇宙學家！正是這樣，我們現在是處於這張三維大紙片上，在紙面上爬行，進入了那個肥皂泡與紙面相交的區域。剛才我們從翹曲點離開紙面，進入了肥皂泡裡面。」

　　「剛才雖在四維中，我們自身仍是三維的。」莫沃維奇說。

　　「是這樣，我們是飄到四維中的三維扁片人。」

　　「翹曲點到底是什麼東西？」

　　「三維宇宙這張紙片不是處處平坦的，有些地方彎曲著，翹曲到四維，這就是翹曲點。這是一些低維通向高維的通道，我們可以由這些點進入四維。」

　　「翹曲點很多嗎？」

　　「很多，到處都是。『藍色空間』號之所以能夠早些發現這個四維的秘密，是因為我們的飛船上人多，所以與翹曲點接觸的機會也多；而『萬有引力』號上人少，比較空曠，加上你們的心理甄別很嚴格，有人遇到了也不敢說出來。」

　　「翹曲點都是這麼大嗎？」

　　「不，有的很大。我感到不解的是，曾經觀察到『萬有引力』號後部三分之一都翹曲到四維，持續了好幾分鐘，你們居然都沒發現什麼？」

　　「飛船的後三分之一部分一般沒有人，哦，平時只有他一個。」莫沃維奇轉向關一帆說，「你經歷過一次了，是吧？我聽韋斯特說過。」

　　「當時半睡半醒的，後來聽了那個白癡的話，我真以為是自己的心理幻覺。」

　　「從三維空間看不到四維，但從四維空間能夠看到三維世界的一切並且能對它產生作用。我們就是在四維的高度伏擊了水滴。不管強相互作用力探測器有多強大，它仍然是一個三維物體。現在看來，三維本身就意味著脆弱，從四維看去，它不過是一張展開的圖紙而已，毫無防禦能力，可以從四維接近它，不需要知道它的原理，只需在它的內部，哦，對四維來說全是外部，隨意破壞就行。」

　　「三體世界也不知道四維碎塊的事？」

　　「現在看來，應該不知道。」

　　「肥皂泡──這個四維碎塊有多大？」

　　「在三維空間談四維的大小沒有意義，我們只能說碎塊在三維的投影有多大。只進行了初步探測，我們猜測碎塊的三維投影是球形的，如果這樣，按目前探測的資料計算，它的半徑可能在四十至五十個天文單位之間……與太陽系的大小差不多。」這時，三人旁邊艙壁上的圓洞開始緩緩移動，同時在縮小，當移到距他們十幾米遠處時完全消失了。但飄浮在他們附近的資訊視窗顯示，又有兩個新的翹曲點在「藍色空間」號上出現了。

　　「三維宇宙中怎麼會出現四維碎塊呢？」關一帆沉吟道。

　　「不知道，誰都不知道。博士，這是你的事了。」

　　自從發現四維碎塊的存在後，「藍色空間」號就對這片空間進行了大量的探測研究，現在「萬有引力」號的加入帶來了更為先進的設備和技術，使探測的範圍和深度擴大了許多。

　　在三維空間中，這片太空區域十分空曠，看上去沒有什麼異常。探測研究主要在四維空間進行，在四維釋放探測器有很大的難度，大部分探測研究主要是通過天文望遠鏡，把望遠鏡通過翹曲點送入四維，對周圍太空進行觀察。在四維空間操縱三維儀器需要一段時間的適應，當觀測正常進行時，立刻有了震撼的發現。

　　望遠鏡發現了一個圓環狀的物體，由於無法確定它與飛船的距離，也就無法測量其體積，估計其三維直徑在八十至一百公里左右，環箍直徑約二十公里，像一隻太空魔戒。環箍上可以看到電路狀的複雜結構。從外形上看，基本可以確定這個物體是智慧體製造的。

　　這是人類第一次直接觀察到兩個世界之外的第三方宇宙文明。

　　一個最令人震驚的事實是：「魔戒」是封閉的！它處於四維空間中，卻沒有呈現三維展開，它的內部完全不可見，這就意味著它是一個四維物體！進入四維空間後，這是人們第一次見到四維實體。

　　人們首先感到的是可能被攻擊的恐懼，但「魔戒」表面沒有任何活動的跡象，也沒有探測到它發出的電磁波、中微子和引力波信號。「魔戒」除了緩慢的自轉外，沒有任何加速跡象。初步判斷這可能是一個廢墟，被廢棄已久的太空城或太空船。

　　在接下來的觀測中，在四維碎片的深處發現了更多的不明物體，它們大小不一，形狀各異，但都帶有明顯的智慧製造特徵。有金字塔形、十字形、多邊體框架結構等，還有各種不規則的組合體，但明顯不是自然天體。

　　望遠鏡能夠分辨出形狀的這類物體已經有十幾個，在更遠處還有大量的只能看出點狀的物體，總計有上百個。同「魔戒」一樣，它們沒有任何活動跡象，也沒有發出任何可檢測的信號；還有一個共同點：它們都是封閉的四維實體。

　　關一帆向褚岩艦長提出，要駕駛一艘太空艇近距離考察「魔戒」，有可能的話就進入它的內部。這個要求被堅決拒絕了。在四維空間航行充滿危險，確定位置需要四個座標，而來自三維世界的設備或目測只能確定三個座標，這樣，對於三維航行者來說，四維空間中任何一個物體的位置都是不確定的，無論是使用儀器或目測，探險者都無法確定「魔戒」的方位和距離，有可能突然撞上它。同時，在四維太空中尋找返回的翹曲點比較困難。由於有一個維度座標無法確定，如果發現翹曲點，只能得知它所在的方向，卻無法確定距離，有時翹曲點可能距太空艇很遠，通過它返回三維時空後，也會落到距飛船十分遙遠的地方。另外，太空艇與飛船間通信的電波有相當大的部分溢散到第四個維度，導致信號很微弱，兩者間聯繫很困難。

　　接著，兩艘飛船內部在一天內同時遭到六次微隕石撞擊，其中「藍色空間」號聚變反應堆的磁懸浮控制單元被一顆直徑一百四十納米的微隕石擊中，完全摧毀。這是飛船最致命的關鍵系統，核聚變反應的小火球溫度高達百萬度，能夠汽化任何材料，它是由磁場懸浮在寬大的反應艙的中心位置。一旦控制單元失效，聚變火球將從磁場中逃逸，可能在瞬間燒穿艦體。好在冗餘單元及時投入，關閉了處於最低功率狀態運行的反應堆，沒有造成更大的災難。

　　隨著向四維碎塊內部的深入，微隕石的密度明顯增大，同時還觀測到肉眼可見的大隕石從飛船附近掠過，它們與飛船的相對速度是第三宇宙速度的幾倍。在三維太空中，飛船的關鍵部位都層層保護，可以抵擋這些隕石的撞擊，但現在，它們完全暴露在四維中，沒有任何防護能力。

　　褚岩決定兩艘飛船立刻退出四維碎塊。碎塊在整體上有一個遠離太陽系的速度，與飛船的航行速度方向相同，所以儘管「藍色空間」號和「萬有引力」號飛離太陽系的速度很快，但它們與四維碎塊間的相對速度很小，兩艦只是慢慢追上了碎塊，目前只深入了很小的距離，減速退出它也很容易。

　　但關一帆對這個決定暴跳如雷：「宇宙最大的秘密就在眼前，這裡可能隱藏著宇宙學一切問題的答案，我們怎麼能離開？！」

　　「你是說『三與三十萬綜合症』嗎？四維碎塊真讓我想到了它。」

　　「即使從現實考慮，我們也可能從那個圓環廢墟中得到意想不到的東西！」

　　「但這一切的前提是要生存下去，現在，兩艦隨時面臨毀滅。」

　　關一帆嘆息著搖搖頭，「那好吧，離開前讓我乘太空艇去探測一下『魔戒』，你不是談生存嗎？給我一次機會吧，也許我們以後的生存取決於我這次的發現！」

　　「可以考慮發射無人探測器。」

　　「四維世界，只有親眼看到才知道是怎麼回事，這你應該比我清楚。」

　　經過兩艦指揮層短暫的商議後，關一帆的提議被批准了，並組成了一支三人探險隊，除關一帆外，還有卓文上尉和韋斯特醫生。卓文是「藍色空間」號上的科學軍官，有著比較豐富的四維空間航行經驗；韋斯特醫生則是自己堅決要求加入的，被批准主要是因為他在起航前有過研究三體語言學的經歷。

　　人類曾經在四維空間進行過的最長的航行，是「藍色空間」號對水滴和「萬有引力」號的襲擊。當時曾用太空艇通過四維接近「萬有引力」號，首先把包括朴義君少校在內的三人通過翹曲點送入飛船進行偵察，然後分三批把六十多名陸戰隊員從四維投放到飛船中。對水滴的攻擊則使用小一些的太空穿梭機。但這一次，對「魔戒」的探險航程則遠得多。

　　太空艇從位於兩艘飛船之間的一個翹曲點進入四維。在出發探險的三個人身後，太空艇小型發動機的核聚變火球在燃燒，隨著功率的增加，由暗紅變成幽藍，與兩艘飛船的聚變堆中的兩個大火球一起，照亮了這個並列展開的無窮世界。這個世界屬於「藍色空間」號和「萬有引力」號的部分在快速離去。漸入太空深處後，高維空間感更加強烈。韋斯特醫生雖然已經兩次進入四維，仍不由得讚歎：

　　「什麼樣的心靈才能把握這樣的世界啊！」

　　卓文上尉在駕駛太空艇時使用目光跟蹤滑鼠或語音控制，一般不動手，以免觸碰到暴露的敏感部件。這時，「魔戒」用肉眼看去仍是一個隱約可見的小點，但他仍謹慎地使太空艇在很低的速度上行駛。由於空間中多出來的那個不可測度的維度，視覺看到的距離是完全不可靠的，「魔戒」可能仍遠在一個天文單位之外，也可能已經近在眼前。

　　航行持續了三個小時。太空艇已經超出了曾經在四維空間進行的最遠的航行距離，「魔戒」看上去仍然是一個點，但卓文卻更加謹慎了，隨時做好全力減速和緊急轉向的準備。關一帆有些不耐煩了，請求卓文提高些速度，就在這時，韋斯特驚叫起來，「魔戒」顯示出圓環形狀，是突然顯示的，由一個點瞬間變成硬幣大小，沒有逐漸增大的過程。

　　「要隨時記住：在第四個維度上我們是瞎子。」卓文說，並再次放慢速度。

　　航行又持續了兩個多小時，如果在三維，太空艇已經航行了二十萬公里左右。

　　突然間，硬幣大小的「魔戒」頂天立地地出現在前方，卓文用目光操縱太空艇緊急轉向，使撞向環箍的太空艇從「魔戒」的圓環中穿過。從艇中看去，像是通過了太空中一道巨大的拱門。太空艇全力減速，然後返回，懸停在距「魔戒」的圓心不遠處。

　　這是人類第一次近距離看到四維物體，與高維空間感相似，他們感受到了被稱為高維質感的宏偉。「魔戒」是全封閉的，看不到內部，但能感覺到一種巨大的縱深感和包容性，在來自三維世界的眼光中，所看到的「魔戒」不是一個「魔戒」，而是無數個「魔戒」的疊加，這種四維質感攝人心魄，是真正的納須彌於芥子的境界。

　　從這個距離看到的「魔戒」表面，與從飛船上用望遠鏡觀察有很大不同。它的色彩由金黃變成了暗銅色，那些電路般的精細線條其實是碰撞的擦痕，仍然沒有任何活動跡象，也沒有光亮和其他輻射。看著「魔戒」陳舊的表面，太空艇上的三個人都感到似曾相識，他們想起了被摧毀的水滴，進而想像：如果這個巨大的四維圓環也曾有過晶亮的鏡面表面，那又是何等驚人的景象。

　　按照計畫，卓文用中頻電波發送了一個問候語。這是一幅簡單的點陣圖，圖中由六行不同數量的點組成了一個質數數列：1，3，5，7，11，13。

　　他們沒有指望得到應答，但應答立刻出現了，速度之快讓三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懸浮在太空艇艙裡的資訊視窗顯示出一個簡單點陣圖，與他們發送的類似，也用六行點組成六個質數，但圖中的點陣大了許多，把他們發送的那個數列接了下來：17，19，23，29，31，37。

　　對方的含義很明確，回答了他們的問候。

　　在探險計畫中，發送問候語只是一個隨意的嘗試，並沒有準備在得到應答後如何進一步交流。正當三人不知所措時，太空艇的通信系統收到了「魔戒」發來的第二幅點陣圖，是這樣一個數列：1，3，5，7，11，13，1，4，2，1，5，9，很快又收到了第三幅點陣圖：1，3，5，7，11，13，16，6，10，10，4，7，然後是第四幅點陣圖：1，3，5，7，11，13，19，5，1，15，4，8。第五幅點陣圖：1，3，5，7，11，13，7，2，16，4，1，14。點陣圖形不斷地發來，這些圖形所表示的數列都有一個明顯的共同點：頭六個質數是他們發送的問候語。至於後面那六個數，卓文和韋斯特都把期待的目光投向身為科學家的關一帆。宇宙學家對著顯示視窗中那不斷出現的數列思考了半天，困惑地搖搖頭，「我看不出後六個數的規律。」

　　「那就假設沒有規律。」韋斯特指著顯示視窗說，「前六個數是我們發送的，最可能的含義就是表示我們，後六個數沒有規律且不斷出現不同的組合，可能代表『一切』，我們的一切。」

　　「『它』想知道我們的有關資料？」

　　「更有可能是語言樣本，以便『它』譯解和學習後再與我們進一步交流。」

　　「那就把羅塞塔系統發給『它』吧。」

　　「這需要請示。」羅塞塔系統是一個為了三體世界的地球語言教學而研製的資料庫，數據庫中包含了約兩百萬字的地球自然史和人類歷史的文字資料，還有大量的動態圖像和圖畫，同時配有一個軟體將文字與圖像中的相應元素對應起來，以便於對地球語言的譯解和學習。

　　母船批准了探險隊的請求，但太空艇上沒有羅塞塔系統，而此時太空艇與母船的通信信號已經很微弱了，不可能進行大容量的資訊傳遞，只能由母船直接向「魔戒」發送。用電磁波當然也不可能，好在「萬有引力」號上裝備了中微子通信設備，但不知道「魔戒」能否接收中微子信號。

　　在「萬有引力」號用中微子信號發送羅塞塔系統後的三分鐘，太空艇收到了來自「魔戒」的一系列點陣圖，第一幅是很整齊的一個8x8點陣，共六十四個點；第二幅圖中點陣的一角少了一個點，剩下六十三個；第三幅圖中又少一點，剩六十二個……

　　「這是倒計數，也相當於一個進度條，可能表示『它』已經收到了羅塞塔，正在譯解，讓我們等待。」韋斯特說。

　　「可為什麼是六十四點呢？」

　　「使用二進位時一個不大不小的數唄，與十進位的一百差不多。」

　　卓文和關一帆都很慶幸能帶韋斯特來，在與未知的智慧體建立交流方面、心理學家確實很有才能。

　　在倒計數達到五十七時，令人激動的事情出現了：下一個計數沒有用點陣表示，「魔戒」發來的圖片上赫然顯示出人類的阿拉伯數字56！

　　「學得真快！」關一帆讚歎道。

　　數字繼續減小，每隔約十幾秒減1，幾分鐘後，數字減到0。最新發來的圖片上顯示出四個漢字：

　　我是墓地。

　　羅塞塔系統中使用的是漢英混合的文字，「魔戒」肯定也是使用這種文字，只是這句話正好都是漢字。關一帆向通信視窗中輸入一個問題，開始了人類與「魔戒」的交談：

　　誰的墓地？

　　這個墓地的建造者的墓地。

　　這是一艘太空船嗎？

　　曾經是飛船，死了以後就是墓地。

　　你是誰？和我們說話的是誰？

　　我是墓地，墓地在和你們說話，我是死的。

　　你是說你是乘員已經死去的飛船本身，或者說是飛船的控制系統？

　　（沒有回答。）

　　附近區域還有許多物體，它們也都是墓地嗎？

　　大部分是墓地，不久後都要成為墓地，我不認識它們。

　　你們是從遠處來的，還是一直在這裡？

　　我從遠處來，它們也從遠處來，從不同的遠處來。

　　從哪裡來？

　　海。

　　這片四維空間是你們建造的嗎？

　　（沒有回答。）

　　你們說自己從海裡來，海是你們建造的嗎？

　　這麼說，這片四維空間對於你，或者說對於你的建造者，是類似於海洋的東西嗎？

　　是水窪，海乾了。

　　為什麼這麼小的空間裡聚集了這麼多的飛船，或者說墓地？

　　海乾了魚就要聚集在水窪裡，水窪也在乾涸，魚都將消失。

　　所有的魚都在這裡嗎？

　　把海弄乾的魚不在。

　　對不起，這話很費解。

　　把海弄乾的魚在海乾前上了陸地，從一片黑暗森林奔向另一片黑暗森林。

　　這句話中最後兩個相同的詞像兩聲霹靂，讓太空艇上的三人，以及遠處兩艘母船上通過微弱信號監聽的人們都打了一個寒戰。

　　黑暗森林……是什麼意思？

　　就是你們的意思。

　　那你會攻擊我們嗎？

　　我是墓地，我是死的，誰都不會攻擊。不同維度之間沒有黑暗森林，低維威脅不到高維，低維的資源對高維沒有用，但同維的都是黑暗森林。

　　能給我們一些建議嗎？

　　快離開水窪，你們是薄薄的畫兒，你們脆弱，在水窪裡很快就會變成墓地……呀，你的小船上好像有魚。

　　關一帆愣了好幾秒鐘才想到，太空艇上真的有魚，那是他隨身帶著的一個小生態球，比拳頭稍大一些。那個玻璃球內看上去只有一條小魚和幾片海藻，卻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封閉小生態系統。這是關一帆最喜愛的東西，出發前他特意帶上，如果回不去，這東西就做他的陪葬品了。

　　我喜歡魚，能送給我嗎？

　　怎麼送？

　　扔過來。

　　三人扣上宇宙服的頭盔，打開太空艙的艙蓋，關一帆把生態球舉到眼前，在四維中小心地從三維的方向托住玻璃外壁，最後看了一眼。從四維看去，生態球的無限細節展現無遺，使這個小小的生命世界顯得異常豐富多彩。關一帆揮臂把生態球向「魔戒」方向扔出去，看著那小小的透明球消失在四維太空中。然後他們關上艙蓋，繼續對話：宇宙中只有這一個水窪嗎？

　　沒有回答。之後，「魔戒」完全沉默了，無論怎樣聯繫都不再回應。

　　這時，母艦傳來資訊，「藍色空間」號又遭到了一次微隕石的襲擊，兩艦周圍的各種飄浮物也迅速增多，還出現了小尺寸的四維物體，疑似飛船或建築的碎片。褚岩命令他們立刻返回，登上「魔戒」的計畫取消了。

　　由於掌握了距離，返回時太空艇的速度提高了一倍多，只用兩個多小時就回到了母艦附近，並順利地找到翹曲點回到「藍色空間」號上。

　　探險隊成為英雄，受到了熱烈的歡迎，雖然他們的發現對兩艦的未來並無實際意義。

　　「關博士，對向『魔戒』提的最後一個問題，你怎麼看？」褚岩很有興趣地問。

　　「還是用我們的比喻比較直觀：在一張直徑一百六十億光年的大紙上粘著一個直徑僅幾十個天文單位的小肥皂泡，我們卻正好爬進了泡內，這個概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計。可以肯定，紙面上還粘著其他肥皂泡，可能有很多。」

　　「也就是說，我們未來還會遇到。」

　　「有一個更迷人的問題：以前遇到過嗎？比如地球，已經在太空中運轉了幾十億年，難道沒有可能進入過四維碎塊嗎？」

　　「要真有那回事可太驚人了，那只能發生在恐龍時代或更早，我想人類不可能經歷過。問題是：恐龍能找到翹曲點嗎？」

　　「現在的關鍵問題是：為什麼會有肥皂泡？為什麼三維宇宙中會有這麼多的四維碎塊？」

　　「這確實是一個巨大的秘密。」

　　「上校，現在我感覺到，這可能還是一個黑暗的秘密。」

　　「藍色空間」號和「萬有引力」號開始退出四維碎塊的航行，隨著減速的啟動，飛船上出現了由船尾向船頭的重力。關一帆和兩艦的科學軍官們抓緊最後幾天時間對四維空間進行觀測研究，他們幾乎所有的時間都待在四維中，這一方面是由於操作需要，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三維的狹窄和幽閉越來越讓他們難以忍受。

　　在減速開始後第五天，突然，所有身處四維的人都在一瞬間回到了三維，他們都不是經由翹曲點回來的。從飛船的電磁輻射檢測系統得知，兩艦上已經沒有一個翹曲點了。

　　「藍色空間」號和「萬有引力」號退出了四維碎塊。

　　這有些出乎意料，因為按照計算，還應該有二十多個小時才能退出四維碎塊內部。提前退出的原因可能有兩個，一是碎塊在與兩艦退出的相反方向加速了，一是碎塊本身在縮小。人們都相信是後者，除了觀測資料外，他們都記得「魔戒」的那句話：

　　海乾了魚就要聚集在水窪裡，水窪也在乾涸，魚都將消失。

　　兩艦編隊最後停泊在四維與三維空間的交界處附近，這裡是安全的。四維碎塊的邊緣是無形的，眼前的太空一片空曠，像深潭中的水面一般平靜。銀河系的星海一如既往地發出燦爛的銀光，沒有任何跡象顯示在不遠的前方另一個維度上，隱藏著巨大的秘密。

　　但人們很快觀察到一種奇怪且壯觀的現象：在前方的太空中，常常出現一些發亮的長線，那些線很細，在出現之初十分筆直，肉眼看不出寬度，長度在五千到三萬公里之間。它們都是突然出現的，開始會發出藍光，然後色彩漸漸變紅，筆直的線也開始彎曲，並中斷成許多小段，最後消失。經觀測發現，這些長線都出現在四維碎塊的邊緣，彷彿有一支無形的巨筆，不斷地在太空中標示出四維與三維的交界線。

　　無人探測器飛向長線出沒的太空區域，有一次僥倖在近處觀察到長線出現的情景。當時探測器距長線只有一百多公里，近到用普通焦距就能看出線的寬度。長線一出現，探測器就全速向它飛去，到達時線剛剛彎曲消失。在那一區域，檢測到豐富的氫和氮元素，還有許多重元素塵埃，主要是鐵和矽。

　　通過對觀測資料的研究，關一帆和科學軍官們很快得出結論：這些長線是進入了三維空間的四維物質，由於碎塊的縮小，它們進入了三維太空，瞬間衰變成三維物質。這些進入三維空間的四維物質在四維空間的體積都很小，但它們在第四維度的部分變成三維，體積驟然增大，且呈直線狀展開。據計算，一塊在三維投影的質量只有幾十克的四維物質，三維展開後可以形成一條上萬公里的長線。

　　現在，兩艦面對這樣一個事實：按照四維碎塊邊緣後退的速度，在二十天左右，「魔戒」將進入三維太空！兩艦將等待目睹這一宇宙奇觀，反正現在他們有的是時間。以前方不斷劃出的長線為標誌，兩艘飛船謹慎地向前推進，與後退的碎塊邊緣保持著同樣的速度。

　　在接下來的十幾天裡，關一帆沉浸在思考和計算中，科學軍官們也在熱烈討論。最後大家一致同意，按現有的理論物理學，無法對四維碎塊進行太多的理論分析，但經過三個世紀發展的理論至少能夠做出一項與現實相符的預測：處於宏觀狀態的高維度會向低維度跌落，就像瀑布流下懸崖一樣，這就是四維碎塊不斷縮小的原因：四維空間都跌落到三維。

　　那個丟失的維度並沒有消失，它從宏觀蜷縮到微觀，成為蜷縮在微觀的七個維度中的一個。

　　用肉眼又能夠再次看到「魔戒」了，這個自稱是墓地的存在即將在三維宇宙中毀滅。

　　這時，「藍色空間」號和「萬有引力」號同時停止前進，並後退了三十萬公里，因為「魔戒」進入三維太空時，在維度跌落過程中將放出巨大的能量，這也是之前出現的那些長線發光的原因。

　　二十二天後，四維碎塊的邊界退過了「魔戒」。在它進入三維太空的那一瞬間，宇宙彷彿被攔腰斬斷，長長的斷口發出炫目的強光，如同一顆恒星被瞬間拉成一條線。當光芒黯淡一些後，一條橫過整個太空的長線顯現出來，從飛船上看不到它的頭和尾，像上帝在宇宙的繪圖板上比著丁字尺從左到右畫了一道。據測量，這條把可見的宇宙分成兩部分的線，其長度接近一個天文單位，約一億三千萬公里，幾乎可以把地球和太陽連接起來。與以前出現的那些長線不同，這條線即使從幾十萬公里外仍能看出其寬度。長線發出的光由藍白變成紅色，然後漸漸黯淡下去，線本身也變得寬散彎曲，由一條筆直的長線變成一道塵埃帶，彎彎曲曲不見首尾。它自身已經不發光，但浸透了星海的光芒，變成寧靜的銀灰色。兩艘飛船上觀看的人們這時都有一個奇怪的印象，感覺塵埃帶看上去很像宇宙背景上的銀河系，剛才發生的彷彿是一次對銀河系的宏大攝影，閃光燈閃過後，拍下的照片在太空中漸漸顯影。

　　看著這壯麗的景象，關一帆有些傷感，他想起了自己送給「魔戒」的生態球，它只擁有了那個禮物不長的時間。在三維展開的一剎那，「魔戒」內部的所有四維結構都被完全破壞，這是一場最徹底的毀滅。四維碎塊中其他那些已經死去或仍活著的飛船，最終也都無法逃脫這樣的命運，在這廣闊的宇宙中，它們只能在四維碎塊這個小小的角落中存在。

　　一個巨大而黑暗的秘密。

　　「藍色空間」號和「萬有引力」號派出多艘太空艇前往塵埃帶，除了考察外，還想看看能不能收集一些有用的資源。「魔戒」三維化以後都變成很普通的元素，大部分是氫和氮，從中有可能得到核聚變燃料。但塵埃中的這兩種元素都呈氣態，擴散很快，沒有收集到多少。另外還有一些重元素。可以採集到一些有用的金屬。

　　現在，兩艘飛船應該考慮自己的未來了。由「藍色空間」號和「萬有引力」號共同組成的一個臨時委員會宣佈，兩艘飛船上的任何人都可以做出選擇：隨兩艦繼續航行或返回太陽系。兩艦將裝配一個獨立於兩艦的冬眠艙，並把兩艦上七台聚變發動機中的一台用於推進它，決定返回的人將乘坐這艘臨時裝配的飛船，在冬眠中返回太陽系，航行時間預計為三十五年。兩艦將用中微子通信通知地球冬眠飛船的軌道參數，以便在它到達太陽系時進行接應。為了防止三體世界借此偵測到兩艦的位置，與地球的聯繫將在冬眠飛船起航一段時間後再進行。如果地球方面能夠在飛船到達太陽系前派出接應飛船協助減速的話，加速段就有更多的燃料用於推進，返回的航程可以縮短至十幾年。如果那時還有太陽系和地球的話。只有兩百多人選擇返回，其餘的人不想回到那個正在走向毀滅的世界，決定隨「藍色空間」號和「萬有引力」號繼續航行，飛向未知的太空深處。

　　一個月後，兩艦編隊和冬眠飛船同時起航，各自飛向不同的方向：冬眠飛船沿來路返回太陽系，「藍色空間」號和「萬有引力」號則計畫繞過四維碎塊，然後再確定一個新的目標星系。

　　聚變發動機的光芒照亮已經稀薄的塵埃雲帶，將它映成了金紅色，像地球溫馨的晚霞，使所有的人，回家的和遠行的，都熱淚盈眶。美麗的太空晚霞很快消失，永恆之夜又籠罩了一切。

　　人類文明的兩粒種子繼續向星海深處飄去，不管命運如何，一切總算又開始了。

【第三部】　廣播紀元七年，程心

　　艾ＡＡ說程心的眼睛比以前更明亮更美麗了，也許她沒有說謊。程心以前有中度近視，但現在視野異常清晰，感覺世界像刷新了一樣。

　　從澳大利亞返回已經六年了，但移民的苦難和這六年時光幾乎沒在ＡＡ身上留下痕跡，她就像一株鮮活水靈的植物，歲月和苦難的水珠都從她光滑的葉片上滾落，一點兒都沾不上。這六年，程心的公司在她的運作下飛速發展起來，成為近地軌道太空建築業的巨頭，但她看上去完全不像一家大公司的首席執行官，還是那副活潑女孩兒的樣子，不過在這個時代這也很正常。

　　這六年對程心來說也不存在，她是在短期冬眠中度過的。從澳大利亞回來後，經過診斷，她的失明最初是心因性的，因超強度的精神打擊所致，但後來發展成生理病變，導致視網膜剝離並壞死。治療方法是用她的基因進行不完全複製，再從複製體中的幹細胞培育出視網膜進行移植，這一過程需要五年左右。程心處於深度抑鬱之中，在黑暗中度過五年將使她徹底崩潰，於是醫生讓她短期冬眠。

　　現在的世界也確實刷新了。得知引力波宇宙廣播啟動後，全世界為此歡呼不已。

　　「藍色空間」號和「萬有引力」號成為神話般的拯救之船，兩艘飛船上的成員也成為萬眾崇拜的超級英雄。「藍色空間」號在黑暗戰役中的謀殺嫌疑被推翻，確認為是受到攻擊後的正當自衛。同時成為英雄的還有移民時期在各大陸堅持戰鬥的地球抵抗運動成員。當那些衣衫襤褸的抵抗戰士出現在公眾面前時，所有的人都熱淚盈眶。一時間，兩艘飛船和抵抗戰士成為人類偉大精神的象徵，而無數的崇拜者在不知不覺之間感覺自己也一直擁有這種精神。

　　隨之而來的是對地球治安軍的瘋狂報復。其實從客觀上來說，在這場災難中，治安軍起到的正面作用遠比抵抗運動多。他們在移民期間保護了城市和其他基礎設施，雖然是為即將到來的三體文明保存的，但保證了移民返回後世界經濟的快速復蘇。在移民返回過程中，由於糧食短缺和電力中斷，澳大利亞幾度陷入失控的混亂，也是進入澳大利亞的治安軍保證了基本的供給並維持了秩序，保證了大疏散在沒有重大傷亡的情況下於四個月內完成。在那樣的大混亂中，如果沒有這支裝備精良的武裝力量，後果將不堪設想。但這一切均不被法庭考慮，所有的治安軍成員都受到審判，有一半被判為反人類罪。大移民期間，大部分國家都恢復了死刑，從澳大利亞返回後也並沒有取消。五年中，不斷有大批的前治安軍成員被處決，而對此歡呼雀躍的人群中，有相當一部分是當初在治安軍報名中的落選者。

　　但一切很快恢復了平靜，人們開始重建生活。由於城市和工業設施保存完好，各方面都很快恢復，不到兩年，城市的傷痕就完全消失，呈現出移民前燦爛的繁榮，所有人都開始一心一意地享受生活。

　　這種祥和是建立在這樣一個事實的基礎上：在羅輯的黑暗森林試驗中，從把187J3X1恒星座標向宇宙廣播到該恒星被摧毀，其間有一百五十七年時間，這正好是現代人的平均壽命。這時，人類也出現了有史以來最低的出生率，人們不想把孩子帶到一個註定要毀滅的世界上來──但大部分人都認為自己可以平安地度過一生。人們也看到了這樣一個事實：引力波的宇宙廣播能力比當初的太陽電波放大要強得多，不過，人類很快就找到了一個更大的自我安慰：對黑暗森林理論本身的質疑。

　　※※※

《時間之外的往事》（節選）宇宙迫害妄想──對黑暗森林理論的最後質疑

　　雖然自威懾紀元以來的六十多年裡，黑暗森林理論已成為人類歷史的一個大背景，但學術界對它的真實性的質疑一直存在，直到廣播紀元開始時一直沒有一個能夠從科學角度證明它的確鑿證據，已有的幾個證據都缺乏堅實的科學基礎。

　　疑點一：羅輯的黑暗森林試驗導致187J3X1恒星系被摧毀。該星系是否真是由外部的智慧力量所摧毀一直存在爭議。最大的質疑來自天文學界，主要觀點有兩種：一種觀點認為，所觀察到的擊中恒星的光速物體不足以摧毀恒星，187J3X1星系的毀滅可能是一次自然的超新星爆發，由於之前對這顆恒星的參數掌握不足，無法確定它是否具備新星或超新星爆發的條件；但也無法證偽，考慮到由座標廣播到恒星毀滅的時間跨度，這種可能性是相當大的。第二種觀點承認該恒星是被光速物體摧毀，但認為光粒可能是銀河系中的一種自然現象。雖然迄今為止沒有觀察到第二個光粒現象，但確實觀察到大質量物體被自然力量加速到極高速度的例子，曾經觀測到有恒星被星團的引力以極高速度甩出銀河系，有學者認為，銀河系中心的超級黑洞完全有可能把小質量物體加速到極接近光速，這種光速物體可能在銀心大量產生，只是由於其體積很小難以發現。

　　疑點二：三體世界對黑暗森林威懾的恐懼。這是迄今為止對黑暗森林理論最有力的證明，但三體世界本身所掌握的證據和其論證的過程一直不得而知，所以在科學上也無法被視為直接的證明。三體世界有可能因為別的未知原因同人類建立起威懾平衡，並且最終放棄對太陽系的佔領。對這種未知原因的假說有許多種，雖然沒有一種有絕對的說服力，但也都無法證偽。還有學者提出一種「宇宙迫害妄想」學說，認為三體世界本身也並沒有掌握黑暗森林理論的確切證據，只是由於其長期所處的極端險惡的環境，使其對宇宙社會產生了一種群體的迫害妄想，這種群體妄想類似於地球中世紀的宗教，被大多數三體人信以為真。

　　疑點三：「魔戒」對黑暗森林理論的確認。「魔戒」顯然是從發給它的羅塞塔系統中人類歷史資料的最後部分得知「黑暗森林」這個詞的。這個詞在人類威懾紀元的歷史資料中頻繁出現，被其引用是可以理解的。但在「魔戒」與探險隊的對話中，這一部分十分簡短含糊，不足以證明「魔戒」確實理解了該詞的含義。

　　威懾紀元以來，對黑暗森林理論的研究已成為一門獨立的學科。除了理論研究外，還進行了大量的宇宙觀測和電腦模擬，從不同角度建立了眾多的數學模型，但在大部分學者眼中，該理論還只是一個無法證實也無法證偽的假說。真正相信黑暗森林理論的是政治家和公眾，而後者顯然更多是根據自身所處的境遇，選擇是相信還是否定它。在廣播紀元開始後，大眾越來越傾向於認為黑暗森林理論真的是一個宇宙迫害妄想。

　　隨著一切都塵埃落定，人們的注意力從宇宙廣播轉移到對威懾紀元結束至今的整體事件的回顧和反思上來。對執劍人的指責和聲討開始鋪天蓋地地出現，如果在事變之初執劍人就啟動宇宙廣播，至少可以避免後來的移民災難。但輿論的主要抨擊焦點集中在對執劍人的選擇上。這是一個十分複雜的過程，由世界民意形成的政治壓力促成了當時聯合國和艦隊國際的最後決定，人們激烈地爭論著該由誰負責，但幾乎沒有人提出這是所有人的群體意志導致的結果。輿論對程心本人還是相對寬容的，她美好的公眾形象為自己提供了一定的保護，同時她作為一個普通移民經歷的苦難也博得了同情，人們更多地把她看做一個受害者。總的來說，執劍人在最後時刻的放棄使歷史繞了一個大彎，但並沒有改變總體的進程，宇宙廣播終究還是啟動了，所以對那段歷史的討論很快平息下來，程心也漸漸淡出了人們的視野，畢竟這時最重要的事情還是享受生活。

　　但對程心來說，生活卻成了無盡的折磨。她的眼睛復明了，心裡仍一片黑暗，終日處於抑鬱的深海中。精神的痛苦已不再那麼灼熱、那麼撕心裂肺，但變得綿綿無絕期。痛苦和抑鬱彷彿是與生俱來地滲透了她的每一個細胞，她不再記得自己的生活中還曾有過陽光。她變得更加沉默寡言，不再接受來自外界的資訊，對自己那迅速擴大的公司也毫不關心。ＡＡ對程心很關心，但她要忙公司的事務，能陪程心的時間也不多，支撐著程心生活的是弗雷斯。

　　在移民結束的那個黑暗的時刻弗雷斯和ＡＡ一起被帶出澳大利亞，他在上海待了一陣，沒等大疏散結束就回到了沃伯頓的家中。澳大利亞重新沉寂下來之後，弗雷斯把自己的房子捐給了政府做土著民俗博物館，自己在附近的樹林中搭了個小帳篷，真的過起了祖先的原始生活。風餐露宿中，老人的身體好像比以前更健壯了。他擁有的唯一一件現代化物品就是移動電話，每天他都給程心打幾次電話，每次都是簡單地說一兩句話：

　　「孩子，這裡太陽升起來了。」

　　「孩子，這裡晚霞很美。」

　　「孩子，我這一整天都在收拾周圍亂七八糟的板房，想讓沙漠變成原樣。」

　　「孩子，這裡下雨了，空氣中那種沙漠的潮味，你應該記得的。」

　　澳大利亞與中國的時差在兩個小時左右，程心漸漸適應了老人的作息時間，每當聽到老人的聲音，她就想像自己也生活在那遙遠沙漠中的樹林裡，被與世隔絕的寧靜籠罩著。

　　這天深夜，睡夢中的程心突然被電話鈴聲驚醒，一看是弗雷斯打來的。這時是凌晨一點十四分，在澳大利亞是凌晨三點左右。弗雷斯知道程心處於嚴重的失眠中，如果不借助催眠器，一天只能睡兩三個小時，他平時絕對不會在這時打擾她。這次，他電話中的聲音也失去了往常的和緩沉穩，變得急促而緊張：「孩子，快出去看天上！」

　　其實程心在房間裡也發現了外面的異常。剛才艱難的睡眠中，她正在做噩夢，這夢中的情景以前也常出現：夜色籠罩的平原中央有一座巨大的陵墓，一片幽幽的藍光從陵墓中透出，照亮了附近的地面……現在，外面就是一片這樣的藍光。程心走到陽臺上，看到天空中有一顆發出藍光的星星，其亮度壓過了所有的星光，它位置恒定，很容易同運行在近地軌道上的太空設施區分開，是一顆太陽系外的恒星。它的亮度還在急劇增加，很快照出了地面上的人影，使城市的燈海黯然失色。約兩分鐘，這顆恒星的亮度達到峰值，比滿月還亮，使人無法正視，光的色彩也由幽藍變成慘白，把城市照得亮如白晝。程心知道那是哪裡，近三個世紀以來，那是人們仰望夜空時看得最多的一個位置。

　　附近的巨樹建築中傳來驚叫聲，還有什麼東西破碎的聲音。

　　那顆星的光度在達到峰值後漸漸減弱，由白變紅，大約半個小時後，完全熄滅了。程心出來時沒拿電話，但通話視窗跟隨著她，她仍能聽到弗雷斯的聲音，這聲音又恢復了沉穩和超然：「孩子，不要怕，該發生的總要發生。」

　　安逸的美夢徹底破滅，黑暗森林理論得到了最後的證實，三體世界被摧毀了。

廣播紀元七年，智子

《時間之外的往事》（節選）黑暗森林的新模型

　　三體世界應該是在廣播紀元三年零十個月被摧毀的，引力波宇宙廣播後這麼短的時間就引來了打擊，這出乎所有人的預抖。

　　由於三體星系一直處於密切監視之中，所以對這次事件掌握了較為詳細的資料。三體星系受到的打擊與羅輯進行試驗的187J3X1恒星受到的打擊完全一樣：是一個極端接近光速的小體積物體，借助於相對論效應產生的質量膨脹摧毀恒星。被摧毀的是三體星系三星中的一顆，時機選擇得很精確。這顆恒星被擊中時，剛剛捕獲了三體行星成為它的衛星，恒星爆發時行星被完全摧毀。

　　「萬有引力」號在啟動引力波廣播時，與三體星系相距約三光年，考慮到引力波以光速傳播的時間，光粒的發射點應該比兩艘飛船更接近三體星系，而且幾乎是接到資訊馬上發射。觀測資料也證實了這點，光粒穿過三體星系附近塵埃雲的尾跡被清晰地記錄下來。但這個範圍的太空中肯定沒有其他恒星系，這就是說，光粒是從某個宇宙飛行器上發射的。

　　黑暗森林理論以前的模型主要是以恒星系為基礎的，人們想當然地認為，對座標已經被廣播的恒星系的打擊，都是來自於其他恒星系。如果宇宙飛行器也能夠成為打擊源，情況便驟然複雜起來。相較於對恒星位置的精確掌握，除三體艦隊外，人類對於宇宙中智慧體製造的飛行器一無所知，它們的數量、密度、速度和航向等全都是未知，這使得黑暗森林打擊的可能來源更加撲朔迷離，打擊的出現也更加迅捷。除三體星系外，距太陽系最近的恒星也有六光年，但那些幽靈般的異類太空船可能就從太陽附近穿過。原以為遠在天邊的死神，赫然出現在眼前。

　　人類世界第一次目睹了一個文明的毀滅，而這樣的命運隨時都會落到自己頭上。綿延了近三個世紀的三體威脅煙消雲散，現在人類面對的是更加冷酷的整個宇宙。

　　預想中的世界性大恐慌並沒有出現，面對四光年外遠方世界的毀滅，人類社會只是奇怪地沉寂下來，所有人都在茫然中等待，儘管誰也不知道在等什麼。

　　自危機紀元的大低谷以來，雖然歷史經歷了幾次重大轉折，但人類世界總體上是處於高度民主文明的高福利社會狀態。兩個世紀以來，人們的潛意識中形成這樣一個共識：不管情況糟到何等地步，總會有人來照管他們的。這種信念在大移民災難中幾乎崩潰，但在六年前那個最黑暗的早晨，奇蹟還是出現了。

　　這次人們也在等待奇蹟。

　　在三體星系毀滅後的第三天，智子突然請程心和羅輯去喝茶。她說沒別的意思，只是朋友好久沒見，去敘敘舊。

　　聯合國和艦隊國際很重視這次會見。現在，全社會的這種茫然等待的狀態十分危險，人類群體就像海灘上脆弱的沙堡，隨時可能在風中崩潰。上層希望兩位前執劍人能夠從智子那裡帶回一些穩定人心的資訊，在為這次會見舉行的PDC緊急會議上，甚至有人暗示即使得不到這種資訊，也可以編出一些模棱兩可的來。

　　六年前宇宙廣播啟動後，智子就從公眾的視野中消失了，即使偶爾露面也面無表情，只成為三體世界的傳聲筒。她現在一直待在那幢空中的木制小別墅中，可能大部分時間都處於待機狀態。

　　在懸掛智子別墅的樹枝上，程心見到了羅輯。大移民期間，羅輯一直和抵抗運動在一起，他沒有參加或指揮過任何行動，但一直是抵抗戰士們的精神領袖。治安軍和水滴都在瘋狂地搜索並欲消滅他，但不知道他是如何隱蔽的，即使是智子都找不到他的行蹤。現在，程心見到的羅輯仍是那副挺拔冷峻的樣子，除了在風中飄拂的鬚髮更白了一些，七年的時光幾乎沒有在他身上留下更多痕跡。他沒有說話，但向程心致意時露出的微笑讓她感到很溫暖。羅輯讓程心想起了弗雷斯，他們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但都帶來了西元世紀某種山一般強大的東西，讓程心在這陌生的新紀元有一種依靠。還有維德，那個差點殺了她的像狼一般邪惡兇狠的西元男人，她對他既恨又怕，但在他身上，她居然也感到一種依靠，這感覺真的很奇怪。

　　智子在別墅門前迎接他們，她又穿上了華美的和服。圓髮髻上插鮮花。那個穿迷彩服的兇悍忍者消失得無影無蹤，她又變回了一個如花叢中的清泉一般的女人。

　　「歡迎，歡迎。本該到府上拜訪，可那樣就不能用茶道來招待了，請多多見諒，真的很高興見到你們。」智子鞠躬，說著程心第一次在這裡見到她時一樣的話，聲音也一樣柔細。她引著兩人走過竹林中的庭院，走過淙淙清泉上的小木橋，進入那個大亭子似的客廳。然後，二人在榻榻米上坐下。

　　智子擺開茶道，時間在寧靜中流逝，任窗外的藍天上雲卷雲舒。看著智子輕柔飄逸的動作，程心百感交集。她（他們？它們？）本來是能夠成功的，且每一次都幾乎成功了，但人類每一次都憑藉頑強、狡詐和機遇挽回了敗局。三個世紀的漫漫征程，最後只能落得母星家園在火海中隕滅。

　　智子早在四年前就知道了三體世界毀滅的消息。在三天前毀滅的光信號傳到地球後，她曾對國際社會發表了一個簡短的講話，只是簡單地通報了災難的過程，對災難的起因──人類兩艘飛船所啟動的引力波宇宙廣播──沒有作任何評價，更沒有譴責。人們有理由懷疑，四年前在四光年外的三體行星上控制這個機器人的那些三體人已經葬身火海，現在她的控制者可能身處三體艦隊的飛船。智子講話時的表情和聲音都很平靜，這種平靜不是之前僅僅充當傳聲筒時的呆滯，而是控制者靈魂和精神的真實體現，顯示出面對毀滅時人類無法企及的高貴和尊嚴。面對這個母星世界已經毀滅的文明，所有人都感到從未有過的敬畏。

　　通過智子提供的有限資訊和人類的觀測資料，可以大致勾勒出三體世界毀滅的景象。

　　災難發生時，三體行星正處於一個穩定的恒紀元中，圍繞著三星中的一顆恒星運行，軌道半徑約0.6個天文單位。恒星被光粒擊中後，光球層和對流層上被擊出一個巨大的裂孔，孔的直徑達五萬公里，可以並排放下四個地球。不知是偶然還是攻擊者有意為之，光粒擊中恒星的位置正在行星運行的黃道面上。從三體行星上看去，那個太陽的表面出現了一個光度極強的亮斑，它像熔爐的大門，太陽深處的強輻射通過裂孔，穿透光球層、對流層和色球層，直接照射到行星上。暴露在光斑下的那個半球之上，處於室外的生命在幾秒鐘內就被烤焦。接著，恒星內部的物質從裂孔噴湧而出，形成了一股五萬公里粗的烈焰噴泉。噴出的太陽物質溫度高達千萬度，一部分在引力的作用下落回太陽表面，一部分則達到了逃逸速度，直衝太空。從行星上看去，太陽表面彷彿長出了一棵燦爛的火樹。約四小時後，噴出物質穿過0.6個天文單位的距離，火樹的樹頂與行星軌道相交。又過了兩個小時，運行中的行星接觸了火樹的樹梢，然後在噴出物質帶中運行了三十分鐘，這段時間，行星等於是在太陽內部運行，噴出物質經過太空的冷卻後仍有幾萬攝氏度的高溫。當行星移出噴出物質帶後，它已經是一個發出暗紅色光芒的天體，表面均被燒熔，岩漿的海洋覆蓋了一切。行星的後面拖著一道白色的尾跡，那是被蒸發的海洋的水蒸氣；而後尾跡被太陽風吹散，行星變成了一顆披散著白色長髮的彗星。

　　這時，行星表面已經沒有生命，三體世界已經毀滅，但災難的引信才剛剛點燃。

　　噴出帶對行星產生了巨大的阻力，行星在穿過後運行速度降低，軌道下降了一些。火樹像太陽伸出的魔爪，一次次拉低行星，只要穿過噴出帶十次左右，行星就會墜落到太陽表面，三體星系中漫長的宇宙橄欖球賽將迎來大結局，但這個太陽沒有活到成為冠軍的那一刻。

　　由於噴出物質導致壓力降低，恒星內部的核聚變反應暫時變弱，於是這個太陽迅速暗下去，最後只能看到一個朦朧的輪廓，這使得太陽表面的火焰巨樹更加醒目耀眼，彷彿是在宇宙的底片上用尖利物劃出來的。隨著聚變的熄滅，內部輻射壓力已不足以支撐恒星的外殼，太陽開始坍縮，最終黯淡下去的外殼接觸並擠壓內核，引發了最終的大爆發。

　　這就是三天前地球上的人們看到的那一幕。恒星爆發摧毀了三體星系的一切，星系內正在逃離的大部分飛船和太空城都被毀滅，只有極少數的飛船僥倖逃脫──當時，這些飛船正處於另外兩顆太陽後面，這兩顆沒有受到打擊的恒星在大爆發中起到了掩體的作用。

　　以後，剩下的兩輪太陽將組成一個穩定的雙星系統，但再也沒有生命來享受有規律的日出日落了。爆發的恒星物質和破碎的行星在兩輪太陽周圍形成廣闊的吸積盤，像兩片灰色的墓場。

　　「有多少人逃離了？」程心輕輕地問。

　　「加上已經遠航的艦隊，不到千分之一。」智子回答的聲音更輕，她仍專心於茶道，沒有抬頭。

　　程心有很多的話想說，女人對女人的話，但她是人類的一員，如今與智子隔著的那道溝壑已無法跨越。想到這裡她什麼也說不出來，只能提出上層授意她問的問題。以下的談話被稱為「茶道談話」，對後來的歷史進程產生了重要影響。

　　「我們還有多長時間？」程心問。

　　「不能確定，打擊隨時都會到來，但按照概率，應該還有一段時間，可能長達一兩個世紀，就像你們上一次進行的試驗那樣。」智子看了羅輯一眼，後者正襟危坐，不動聲色。

　　「可是……」

　　「三體世界與太陽系的情況不同。首先，被廣播的是三體星系的座標，如果由此覺察到地球文明的存在，就要查閱近三個世紀前雙方首次通信的資料；肯定會被查閱的，但查閱和決定發起打擊同時發生的概率比較小；肯定會發生，但需要時間。還有更重要的一點：從遠距離觀察，三體星系看起來比太陽系更危險。」

　　程心吃驚地看了羅輯一眼，後者仍不動聲色，她問：「為什麼？」智子堅決地搖搖頭，「這永遠不能告訴你們。」程心使談話回到預定的軌道上來，「已有的兩次打擊都是用光粒摧毀恒星，這是普遍的打擊方式嗎？未來對太陽系的打擊也會是這樣的嗎？」

　　「黑暗森林打擊都有兩個相同的特點：一、隨意的；二、經濟的。」

　　「請解釋一下。」

　　「這不是正規的星際戰爭，只是順手消除可能的威脅。所謂隨意的，是說座標被發佈是唯一的打擊依據，不會對目標進行近距離直接探測，只是發動打擊，因為對超級文明來說，近距離探測比打擊成本更高；所謂經濟的，是指只進行最低成本的打擊，用微小低廉的發射物誘發目標星系中的毀滅能量。」

　　「誘發恒星的能量嗎？」

　　智子點點頭，「到目前為止，我們看到的是這樣。」

　　「有可能防禦嗎？」

　　智子微笑著搖搖頭，像對一個孩子解釋她的幼稚，「整個宇宙在暗處，我們在明處。我們在黑暗森林中就是一隻拴在樹頂上的小鳥，被聚光燈照亮，打擊可能來自任何方向。」

　　「從兩次打擊的性質來看，應該是有被動防禦的可能，三體世界星系也有飛船倖存。」

　　「請相信我，人類絕對無法在打擊中倖存。逃亡吧。」

　　「星際逃亡，我們能逃離的人連千分之一都不到。」

　　「那總比全軍覆沒強。」

　　從我們的價值觀來說，未必。程心暗想，但沒有說出口。

　　「我們不要再談這些，好嗎？請不要再提問題，我能告訴你們的就是上面那些了，我是請兩位朋友來喝茶的。」智子說，對兩人鞠躬後，把兩碗碧綠的茶分別遞給他們。

　　程心還有許多預定的問題沒有問，她接過茶時很緊張，但她知道再問也沒有用了。

　　到目前為止一言不發的羅輯仍很從容，而他對茶道顯然更內行些，左手托著茶碗，右手把碗轉了三圈才開始喝。他喝得很慢，讓時間在寂靜中流逝。直到窗外的雲霧染上了夕陽的金色，他的茶才喝完，然後他慢慢放下碗，說出了第一句話：「我也不能再問了嗎？」

　　羅輯在三體世界的威望早就在智子身上得到了顯現。從一開始程心就注意到，與對自己表現出來的溫和友善不同，智子對羅輯充滿了敬畏，只要她面對羅輯，這敬畏就會從目光中毫不掩飾地流露出來。她總是同羅輯保持著比程心更遠的距離，對羅輯鞠躬時也更慢更深一些。

　　聽到羅輯的話，智子又深深鞠躬。「請等一下。」她說，然後垂眼靜坐，像在沉思。程心知道，幾光年外的太空裡，三體艦隊的飛船上，智子的控制者們正在緊張地商議。大約兩分鐘後，她抬起頭來說：「您只能提一個問題，我只能做肯定、否定或不知道三種回答。」羅輯把茶碗慢慢放下，但智子又抬起手阻止他說話：「這是出於我的世界對您的尊敬。我說出的答案肯定是真實的，即使這個答案可能對三體世界有害，但只能有一個問題，我也只能做三種簡單的回答，請您在提問前慎重考慮。」

　　程心擔憂地看著羅輯，後者卻幾乎沒有停頓，果斷地說：「我考慮好了，下面是我的問題：如果從宇宙尺度的遠距離觀察，三體世界顯現出某種危險特徵，那麼，是否存在某種安全特徵，或者叫安全聲明，可以向宇宙表明一個文明是安全的，不會對其他世界構成任何威脅，進而避免黑暗森林打擊？地球文明有辦法向宇宙發出這樣的安全聲明嗎？」

　　對這個問題，智子遲遲不回答，又垂下雙眼沉思。在程心的感覺中這段時間長得驚人，每過一秒，她的信心就減退一分，最後她幾乎肯定智子的回答是沒有或不知道。但智子突然用明澈的雙眼直視羅輯──在此之前，她從來沒有敢於正視過他──她回答了一個字，語氣斬釘截鐵：

　　「有。」

　　「怎麼做？」

　　程心脫口而出。智子把目光從羅輯身上移開，搖搖頭，慢慢地給他們添上茶，「再沒有什麼能告訴你們的了，真的沒有了，永遠沒有了。」

　　「茶道談話」給在等待中乞討希望的人們伸出的無數雙手裡放上了一點兒東西：

　　有可能向宇宙發佈避免黑暗森林打擊的安全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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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之外的往事》（節選）宇宙安全聲明──孤獨的行為藝術

　　「茶道談話」發佈後，所有的人都在思考如何發佈安全聲明。上至世界科學院，下至小學生，都在冥思苦想，提出了無數方案。全人類一起動腦子全力解決一個具體問題，這在人類歷史上還是第一次。

　　人們很快發現，安全聲明是一個越想越深的謎。所有的發佈方案大致可分為兩大類：聲明派和自殘派。

　　聲明派的設想很簡單，就是向宇宙廣播聲明，宣佈地球文明是安全的。這一派主要致力於研究聲明的表達方式。不過在大多數人看來這個想法近乎弱智，不管表達方式多麼精妙，在這個冷酷的宇宙中，真會有「人」相信嗎？況且，安全聲明需要的是宇宙中的無數文明全部相信。

　　自殘派佔主流，他們的理論認為，安全聲明的內容必須是真實的，這就意味著聲明包括「說」與「做」兩部分，而「做」是重點，人類必須為在黑暗森林中的生存付出代價，把地球文明變成確實安全的文明，直白說就是文明的自殘。

　　大多數的自殘方案都著眼於技術，主張人類主動退出太空時代和資訊時代，建立一個低技術社會，比如十九世紀末的電氣和內燃機社會，甚至農耕社會。考慮到世界人口的急劇下降，這個方案是可行的。這樣，安全聲明就變成了低技術聲明。

　　自殘派中還出現了極端想法：智力自殘。使用某種藥物或腦科學技術降低人類的智力，並在基因水準把這種低智力在遺傳上固定下來，低技術社會自然就實現了。這種想法其實是走向極端的技術自殘，讓大多數人厭惡，但仍廣為流行。按照這種設想，安全聲明就是弱智聲明。

　　還有許多其他思潮，比如自我威懾派，主張建立某種自我威懾系統，一旦啟動即脫離人類的控制，系統如果監測到人類的不安全行為，則啟動毀滅機制。

　　這是一場想像力的盛宴，無數的方案中，有的精巧，有的奇特，也有的像邪教般恐怖和邪惡。

　　但所有這些方案都沒抓住安全聲明的實質。智子指出，黑暗森林打擊的一個重要特點就是隨意性，打擊的發起者不對目標進行近距離探測。在已經提出的所有方案中，人類只是在表演著沒有觀眾的行為藝術，不管做得多麼誠心，除自己外沒人能看到。退一萬步說，即使真有某些慈父般的文明對地球進行近距離探測，甚至在地球和太陽系中安裝類似於智子的長期監視系統，它們也只佔宇宙中億萬文明的極小一部分。在大多數宇宙文明的眼中，太陽只是無數光年外一個暗弱的光點，沒有任何細節特徵，這是宇宙黑暗森林狀態的基本數學結構。

　　曾經有過一個天真的時代，那時科學家相信，能夠通過遠距離觀測發現遙遠恒星系中存在的文明跡象，比如探測行星大氣中氧氣、二氧化碳和水的吸收光譜，以及文明發出的電磁輻射等，甚至提出戴森球跡象這類異想天開的猜測。現在知道，這是一個所有文明都在隱藏自己的宇宙，如果一個恒星系從遠方觀察沒有任何智慧跡象，可能是因為它真的處於蠻荒狀態，也可能是那個星系中的文明已經成熟的標誌。

　　安全聲明實質上是一種宇宙廣播，並且需要所有的聆聽者都相信它的內容。

　　有一顆遙遠的星星，是夜空中一個隱約可見的光點，所有隨便望了它一眼的人都說，那顆星星是安全的。這就是宇宙安全聲明。

　　一件幾乎不可能做到的事。

　　還有一個讓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謎：為什麼智子不告訴人類如何發佈安全聲明？

　　倖存的三體文明對人類進行技術封鎖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宇宙廣播以後，兩個世界都面臨著來自整個銀河系甚至全宇宙的敵意，相互間都不再是對方的重大威脅，也無暇顧及彼此。隨著三體艦隊在茫茫太空中漸行漸遠，兩個文明間的聯繫也漸漸變得細若遊絲。但有一個事實是三體和地球人都永遠不會忘記的：目前所有這一切的根源都在於三體世界，是他們首先對太陽系發起入侵，是他們試圖滅絕人類並幾乎成功。如果地球人類在技術上取得飛躍，復仇是不可避免的，最有可能的復仇對象就是倖存的三體人可能找到的新家園，而這種復仇可能在地球文明被黑暗森林打擊摧毀之前就完成。

　　但安全聲明不同，如果這種聲明能夠使全宇宙都相信地球是安全的，那地球對三體文明也是安全的，這難道不正是三體世界希望看到的？

　　儘管對發佈真正的安全聲明的途徑沒有任何線索，所有嚴肅的研究都只是進一步證明了它的不可能，但公眾對儘快發佈聲明的願望不可遏止，雖然大多數人都知道已有的那些方案不能解決任何問題，但還是不斷有人進行嘗試。

　　有一個歐洲的民間組織試圖架設超大功率電波發射天線，想通過太陽放大功能廣播他們編制的安全聲明，很快被警方制止。太陽系中的所有水滴早在六年前就已全部撤走，對太陽放大功能的封鎖也已經解除，但這種發射還是很危險的，可能提前暴露地球文明的座標。

　　還有一個名為「綠色拯救者」的組織，在全球擁有幾百萬成員，主張人類通過退回農耕社會向宇宙發佈安全聲明。該組織中的兩萬多人又回到了澳大利亞，在這個大移民後重新變得空曠的大陸上，開始建立一個示範型農耕社會。「綠色拯救者」在澳大利亞的農耕生活被不間斷地全球直播。這個時代已經找不到傳統農具，只好由贊助者為他們專門製造。澳大利亞的可耕地很少，全部用於種植昂貴的高檔農作物，他們只好在政府指定的地塊自己開荒。不過，集體勞動只持續了不到一個星期就沒人再幹了，這倒不是因為「綠色拯救者」的人懶惰，僅憑熱情他們也能維持一段時間的勤勞，而是因為現代人的身體素質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雖在柔韌性和靈活性方面優於過去的人，卻不再適合單調重複的體力勞動，更何況人力開荒在農業時代也是一項很繁重的勞動。在「綠色拯救者」的領袖表達了對自己農民祖先的敬意後，眾人一哄而散，示範型農耕社會的事業不了了之。

　　對安全聲明的變態理解還引發了一些惡性恐怖事件，出現了一些主張降低人類智力的「反智慧」組織，其中的一個組織策劃了一次大規模行動，在紐約的城市自來水系統中大量加入一種名為「神經元阻遏劑」的藥物，該藥物能夠對大腦產生永久性傷害。好在發現及時，沒有造成太大傷害，只是使紐約的供水系統癱瘓了幾個小時。令人不解的是，這些「反智慧」組織卻無一例外地要求自己保持高智慧，嚴禁組織成員示範性地使用降低智力的藥物或其他技術手段，聲稱自己有責任做最後一批「智慧人」，以完成低智慧社會的建立並領導其運行。

　　在死亡的威脅與生存的誘惑面前，宗教再一次成為社會生活的中心。

　　縱觀歷史，宇宙黑暗森林狀態對各大宗教，特別是基督教，是一個沉重的打擊。其實這種打擊在危機紀元初就出現了，在得知三體文明的存在時，基督徒們立刻發現，在伊甸園裡沒有三體人的位置，在創世紀時上帝也從來沒有提到過三體人。教會和神學家開始了長達一個多世紀的對教義和《聖經》艱難的重新解釋。在剛剛能夠自圓其說之際，又出現了黑暗森林這個怪物，一時間人們知道，宇宙中存在著數量巨大的智慧文明群體。如果每個文明都有一個亞當和夏娃，那伊甸園中的人口數量與現在地球上差不多了。

　　但在大移民災難中，宗教開始了全面的復興。現在，有一種思潮廣為流行，認為人類在過去的七十多年中兩次瀕臨毀滅的邊緣，兩次都奇蹟般地脫險。這兩次脫險事件──黑暗森林威懾的建立和引力波宇宙廣播的啟動，有許多共同的特點：它們都是在極少數人的策劃下突然發生的，它們的發生依賴於許多平時看似不可能出現的機遇，比如兩艘飛船和水滴同時進入四維碎塊等；這都是明顯的神跡。在兩次危機到來時，信徒們都進行了虔誠的大規模祈禱，正是這樣虔誠的祈禱最終迎來主的拯救，儘管對於究竟是來自哪個主存在著不可調和的爭論。

　　於是地球成了一座大教堂，成為了一顆祈禱之星，每個人都以從未有過的虔誠祈禱著救贖的出現。除了梵蒂岡教皇主持的多次全球規模的禮拜外，人們在各種場合都進行著小群體的或個人的祈禱，他們飯前和睡前都默誦著同一句禱詞：主啊，降予我們啟示吧，指引我們向星空表達我們的善意，讓全宇宙知道我們是安全的。

　　在地球的近地軌道上有一座世界性的太空教堂。說是教堂，其實它沒有任何實體建築，只有一個巨大的十字架，十字架兩根梁的長度分別為二十公里和四十公里，能夠發光，夜晚在地面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它的形狀。做禮拜時，教眾就身穿太空服懸浮在十字架下面，有時人數可達數萬。與他們一起懸浮的，還有無數根能夠在真空中燃燒的巨型蠟燭，點點燭光與群星一起閃耀，從地面看去，燭光和人群像一片發光的太空塵埃。每天夜裡，地面上也有無數人面對那個出現在星海中的十字架祈禱。甚至三體文明也成為祈禱的對象。歷史上，三體文明在人類眼中的形象一直不斷變化。危機紀元之初，他們是強大而邪惡的外星入侵者，同時也在地球三體運動中被ETO神化；之後，三體世界的形象漸漸由魔鬼和神降為人，黑暗森林威懾建立以後，三體世界在人類眼中的地位降到最低，他們成了一群文化低劣、仰人類鼻息的野蠻人；威懾中止後，三體人又露出了入侵者和人類滅絕者的真面目；但很快，宇宙廣播啟動後，特別是在三體星系毀滅後，他們又成了與人類同病相憐的受害者。在得知安全聲明這回事後，人類社會最初的反應是一致的，強烈要求智子公佈發佈聲明的方法，警告她不要為此犯下世界毀滅罪行。但很快人們意識到，對於一個正在星際中遠去、同時仍然掌握著人類無法企及的高技術的世界，任何狂怒和譴責都是無濟於事的，最好的辦法還是請求。請求後來變成乞求，漸漸地，在苦苦的乞求中，也在日益濃厚的宗教氛圍中，三體世界的形象再次發生了變化。既然他們掌握著發佈安全聲明的方法，那他們就是上帝派來的拯教天使了，人類之所以還沒得到他們的救贖，是因為還沒有充分表現出自己的虔誠。於是對智子的乞求又變成祈禱，三體人再一次變成了神。智子的居住地成了聖地，每天都有大批的人聚集在那顆巨樹建築下，人數最多的時候是往年麥加朝聖人數的數倍，形成一片一望無際的人海。那幢空中別墅在四百多米高處，從地面看上去很小，在它自身產生的雲霧中時隱時現。有時智子的身影會在別墅前出現，看不清細節，只有她的和服像一朵雲中的小花。這種情況很少發生，因而也很神聖，人海中信仰各種宗教的人都以自己的方式表達虔誠。有的加緊祈禱，有的歡呼，有的聲淚俱下地傾訴，有的跪拜，有的五體投地。每到這時，智子只是向下面的人海微微鞠躬，然後悄然退去。

　　「即使拯救真的出現還有意義嗎？人類的尊嚴已喪失殆盡。」畢雲峰說，他曾是執劍人的候選人之一，大移民時成為地球抵抗運動亞洲分支的主要指揮官。

　　像他一樣保持理智的人仍然有很多，在各個學科領域都對安全聲明進行著大量的深入研究。探索者們風雨兼程，試圖找到具有堅實科學基礎的安全聲明發佈方法，但所有的研究都漸漸指向同一個結論。

　　如果真的存在發佈安全聲明的可能性，那就需要某種全新的技術，這種技術遠超出地球世界目前的科學水準，人類聞所未聞。

　　對於已消失在太空中的「藍色空間」號飛船，人類社會的孩子臉又變了。這艘飛船由拯救天使再次變成黑暗之船、魔鬼之船。它劫持了「萬有引力」號，對兩個世界發出了罪惡的毀滅詛咒，它的罪惡不可饒恕，它是撒旦的終極形態。那些朝拜智子的人，同時也代表人類發出請願，希望三體艦隊儘快搜索並追殺兩艘飛船，以維護正義和主的尊嚴。與其他的祈禱一樣，這個呼籲沒有得到智子的任何回應。

　　與此同時，程心在公眾眼中的形象也慢慢發生著變化，她不再是一個不合格的執劍人，再次成為一位偉大的女性。人們挖出了一篇古老的散文──屠格涅夫的《門檻》來形容她，她勇敢地跨過了那道沒有女人敢於接近的門檻，然後，承受著常人難以想像的巨大壓力，也面對著日後將遭受的無盡的屈辱，在最後關頭沒有向宇宙發出毀滅的信號。至於她最後放棄威懾操作帶來的後果，人們不再多想，只是感受著她對人類的愛，這種愛產生的痛苦甚至使她雙目失明。

　　從深層分析，公眾對程心的這種感情其實是對她潛意識中的母愛的回應。在這個家庭已經消失的時代，母愛也變得稀薄，天堂般的高福利社會抑制了孩子們對母愛的需求。但現在，人類世界暴露在冷酷的宇宙中，死神的鐮刀隨時都會落下，人類這個文明的嬰兒被丟棄在陰森恐怖的黑暗森林中，他大哭起來，只想抓住媽媽的手。而程心這時正好成了寄託母愛的對象，這個來自西元世紀的年輕美麗的女性是先祖派來的愛的使者，是母愛的化身。當公眾對程心的感情納入了日益濃厚的宗教氛圍中時，一個新紀元聖母的形象再次被逐漸建立起來。對程心來說，這斷絕了她活下去的最後希望。

　　生活對於程心早就成了負擔和折磨。她之所以選擇活著，是不想逃避自己應該承擔的東西，活下去就是對自己那巨大失誤的最公平的懲罰，她必須接受。但現在，她已經成了一個危險的文化符號，對她日益增長的崇拜，將成為已經在迷途中的人們眼前的又一團迷霧。這時，永遠消失就是她最後應盡的責任了。

　　程心發現，自己做出這個決定竟然很輕鬆，就像一個早就打算遠行的人，終於卸下一切俗務，可以輕裝出發了。

　　程心拿出一個小藥瓶，裡面只剩一粒膠囊，這是短期冬眠的藥物，她就是靠這種藥冬眠了六年，但如果沒有體外循環系統維持生命，人服用後會很快無痛苦地死去。

　　這時，程心的意識就像太空一般透明而空曠，沒有回憶，沒有明顯的感覺，精神的水面平滑如鏡，倒映著正在落下的生命的太陽，像每一個黃昏一樣自然……這就對了，如果一個世界都能在彈指一揮間灰飛煙滅，一個人的終結也就應該如露珠滾下草葉般平靜淡然。

　　正當程心把膠囊放在手中時，電話響了，又是弗雷斯打來的，這裡是黃昏，澳大利亞已是夜裡。

　　「孩子，這裡月亮很好，我剛才看到一隻袋鼠，移民居然沒把它們吃光。」

　　弗雷斯從來不用視頻通話，好像自信他的語言比圖像更生動，雖然知道他看不到自己，程心還是笑了笑，「那真好，弗雷斯，謝謝。」

　　「孩子，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老人說完就掛斷了電話，他應該沒發現什麼異常，他們每次通話都這麼簡短。

　　艾ＡＡ上午剛來過，興高采烈地告訴她又有一項大工程中標：在同步軌道上建造一個更大的十字架。

　　程心突然意識到自己還有兩個朋友，在這一段噩夢般的短暫歷史中，她只有這兩個真正的朋友，如果她結束自己的生命，那對他們是怎樣的打擊？她剛才還透明空靈的心突然抽緊了絞痛起來，像被許多隻手抓住。平靜的精神水面破碎了，上面倒映的陽光像火一般燃燒起來。七年前，在全人類面前她沒能按下那個紅色按鈕，現在想到兩個朋友，她也難以吞下這粒會帶來解脫的藥。她再一次看到自己無邊無際的軟弱，她什麼都不是，只是一個女人。剛才，她面前的那條河是封凍的，她可以輕鬆的走到彼岸；但現在，河面融化了，她只能蹚過黑色的河水。這將是漫長的折磨，但她相信自己會走到對岸，也許會猶豫和掙扎到明天凌晨，但她最終會嚥下那粒膠囊，她已經別無選擇了。

　　這時電話又響了，是智子打來的，她又請程心和羅輯明天去喝茶，說這是同他們最後的告別。

　　程心把膠囊慢慢放回藥瓶，這次會面她必須去，這意味著有足夠的時間蹚過那條痛苦的河了。

　　第二天上午，程心和羅輯又來到智子的空中別墅，他們看到在幾百米的下面聚集著大片的人海。智子昨天晚上向全世界宣佈自己要離開，今天來朝拜的信徒比往日多了幾倍，但並沒有往日的祈禱和呼喊聲，人群處於一片寂靜之中，像等待著什麼。

　　在別墅的門前，智子又說了與前兩次一樣的歡迎的話。

　　這次的茶道是在沉默中進行的，他們都明白，兩個世界間該說的話已經說完了。

　　程心和羅輯都清楚地感覺到下方人海的存在。地面上沉默的人海像一塊大吸音毯，使茶廳中的寂靜更深了，有一種壓抑感，似乎窗外的白雲都凝重了許多，但智子的動作仍那麼輕柔曼妙，細瓷茶具相碰都不發出一點聲音，智子似乎在用輕柔和飄逸對抗這凝重的時空。一個多小時過去了，程心和羅輯並沒有感覺到漫長。

　　智子把做好的茶雙手捧給羅輯，「我要走了，請二位多多保重。」再把茶捧給程心，「宇宙很大，生活更大，也許以後還有緣相見。」

　　寂靜中，程心抿了一小口綠茶，閉起雙眼品味著，一陣沁人心脾的清苦，像飲下了冷寂的星光。茶喝得很慢，但最後還是喝完了。程心和羅輯起身作最後的告辭，這次智子送了他們很遠，一直沿著旋梯送到樹枝上。這時，別墅噴出的白雲第一次消失了，在下方的地面上，人海仍沉默著。

　　「在分別前，我要完成最後一項使命，傳遞一個資訊。」智子說著，向兩人深深鞠躬，然後起身抬頭，用意味深長的目光看著程心。

　　「程心，雲天明要見你。」

廣播紀元七年，雲天明

《時間之外的往事》（節選）漫長的階梯

　　危機紀元之初，人類社會的熱情還沒有被大低谷撲滅，為建立太陽系防禦，曾經集中地球世界的資源完成了一系列的壯舉。這些巨大的工程都達到或突破了當時技術的極限，像太空電梯、恒星型核彈在水星的試驗、可控核聚變技術的突破等等，都已載入史冊。這些工程為大低谷後的技術飛躍奠定了基礎。但階梯計畫不屬於此列，甚至在大低谷之前它就被遺忘了。在歷史學家看來，階梯計畫是典型的危機初期激情和衝動的產物，是一次沒有經過周密計畫就草率進行的冒險。除了結局的完全失敗，在技術上也沒留下什麼有價值的東西，後來的宇航技術完全是朝著另一個方向發展的。

　　誰也沒有想到，在近三個世紀後，階梯計畫為絕境中的地球文明帶來了一線曙光。

　　運載著雲天明大腦的階梯飛行器是如何被三體世界截獲的，可能永遠是個謎。

　　在木星軌道附近，階梯飛行器的一根帆索斷裂，飛行器偏離了預定航線，地球方面也失去了它的軌道參數，飛行器迷失於茫茫太空中。但三體世界能夠在後來截獲飛行器，肯定掌握了它在帆索斷裂後的軌道參數，否則，即使憑藉三體技術也不可能在太陽系外的茫茫太空中搜尋到這樣小的一個物體。最可能的猜測是：階梯飛行器起航後，至少在加速航段，智子一直跟隨看它，掌握了它最後的軌道參數。但如果說智子在其後的漫長航程中一直跟隨則不太可能，飛行器後來穿過了柯伊伯帶，又穿過了奧爾特星雲，在這些太空區域有可能因星際塵埃減速或偏航，但看來偏航並沒有發生，否則三體世界不可能知道新的軌道參數。所以，階梯飛行器被截獲有一定的幸運成分。

　　截獲階梯飛行器的基本可以確定是三體第一艦隊的飛船，最有可能是那艘一直沒有減速的飛船。當時它大大前出於艦隊，預計提前一個半世紀到達太陽系，到達後因速度太高只能穿越而過；這艘飛船的目的也一直是個謎。黑暗森林威懾建立後，這艘飛船與第一艦隊一起轉向，對於它的航線參數地球方面並沒有掌握，但如果它轉向後的航線與第一艦隊方向一致的話，就可能與偏航後的階梯飛行器相遇。當然，即使相遇，兩者間交錯時也有巨大的距離，如果那艘飛船沒有掌握飛行器的精確軌道參數，也不可能對它進行搜索定位。

　　對於飛行器被截獲的具體時間只能粗略估算，在三十到五十年前，不可能早於威懾紀元。

　　三體艦隊截獲階梯飛行器的動機是可以理解的。直到最後，三體世界與人類世界真正的實體接觸也僅限於水滴，所以得到一個人類的實體生物標本對他們還是有一定誘惑力的。

　　雲天明現在肯定身處三體第一艦隊，該艦隊的大部分飛船朝天狼星方向飛行。他的狀態不得而知，不知道他的大腦是被單獨培養，還是移植到複製出的身體中，但人們最關心的還是另一個問題。

　　雲天明仍在為人類的利益而工作嗎？

　　這個擔心不無道理，雲天明見程心的要求得到應允，說明他已經融入了三體世界，甚至可能在那個世界已經擁有了一定的社會地位。

　　接下來一個順理成章但令人震驚的問題是：他是否參與了威懾紀元開始後至今的歷史，這半個世紀中兩個世界間發生的一切與他有沒有關係？

　　但雲天明畢竟是在地球文明陷入絕境的關鍵時刻出現的，他真的帶來了希望。人們得知這一消息時，第一個反應就是，自己的祈禱得到了回應，拯救天使終於出現了。

　　透過運載艙的舷窗看出去，程心眼中的世界就是一根寬八十釐米的導軌，這根導軌向上方和下方無限延伸（2處），直到細得看不見。已經起程一個小時，現在距海平面已有一千多公里，早已越過大氣層進入太空。下面的地球正處於黑夜的一面，大陸的輪廓朦朦朧朧，沒有實感。上方的太空漆黑一片，遠在三萬多公里高處的終端站根本看不到，讓人感覺導軌指向的是一條不歸路。

　　作為一名西元世紀的航太工程師，程心在近三個世紀後的今天才第一次進入太空。現在乘坐任何航太飛行器都不再需要適應性訓練，但考慮到她可能的不適，技術支援小組還是讓她搭乘太空電梯。運載艙幾乎全程都是勻速直線運行，沒有超重，艙中的重力也沒有明顯的落差。重力是逐漸減小的，直到同步軌道的終端站才會出現完全的失重。有時看到一個小點從遠處飛速掠過，那可能是以第一宇宙速度運行的衛星，在這個高度，只有以它們那樣的速度沿軌道方向運行才能產生失重。

　　導軌表面很光滑，幾乎看不出運動，運載艙彷彿靜止地懸在導軌上。其實這時運載艙的運行速度是每小時一千五百公里左右，相當於一架超音速飛機，到達同步軌道需要大約二十個小時，這在太空中確實是一個很低的速度。程心想起在大學時的一次什麼討論中，雲天明曾說，從原理上講低速航太是完全可能的，只要能維持恒定上升的動力，以汽車的速度，甚至以步行的速度也可以走到太空，甚至可以走到月球軌道，但不可能登上月球，因為那時月球與走過去的人有著每小時三十多公里的相對速度，如果試圖消除這種速度與月球保持靜止，那就又成高速航太了。程心還清楚地記得他最後說：在月球軌道附近，看著龐大的月亮從頭頂飛速掠過，肯定很震撼。現在她就是在他說過的低速航太中。

　　運載艙呈膠囊形，一共有四層，程心在最上一層，陪同她的人都在下面三層，沒人來打擾她。她所在的是豪華商務艙，像五星酒店的房間，有很舒服的床，有沐浴間，但窄小許多，大小相當於大宿舍吧。

　　她最近總是想起大學時代，想起雲天明。在這個高度，地球的陰影區域很小，太陽出現了，外面的一切都淹沒在強光裡，周圍的舷窗自動調低了透明度。程心仰躺在沙發上，透過上方的舷窗繼續看著導軌，那根漫無盡頭的長線彷彿是從銀河系垂下來的，她極力想從軌道上看出運動，想像出運動來，這種凝視具有催眠作用，她漸漸睡著了。

　　朦朧中，程心聽到有人在輕喚她的名字。是一個男聲，她發現自己置身於大學宿舍中，躺在下鋪，但房間裡空無一人。她看到牆上有光影移動，就像路燈照進行駛的車內，看看窗外，發現在那顆熟悉的梧桐樹後，太陽飛快地劃過天空，幾秒鐘就升降一次，即使太陽升起時，它背後的天空也是漆黑的，星星和太陽一起出現。那聲音仍在呼喚她的名字，她想起身看看，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從床面上漂浮起來，書本、水杯和筆記型電腦等也漂浮在周圍……

　　程心從夢中驚醒，發現自己真的在飄浮，已經離開沙發一小段距離。她伸手想抓住沙發把自己拉回去，卻無意中把身體推開，一直升到頂部的舷窗下。她在失重中轉身輕推窗面，成功地使自己落回到沙發上。艙內一切依舊，只是失重使一些原來已經落下的塵埃飛到空中，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這時她才發現陪同的一名PDC官員已經從下層上來了，剛才也許就是他在叫自己，但現在他只是驚奇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程博士，你說你是第一次進入太空？」官員問，得到程心肯定的回答後他笑著搖搖頭，「不像，真的不像。」

　　連程心自己都感覺不像。第一次經歷失重並沒有讓她感到慌亂和不適，能夠從容應對，也沒有噁心和眩暈的感覺，彷彿她自然而然地就屬於這裡，屬於太空。

　　「我們快到了。」官員指指頂窗說。

　　程心抬頭看去，首先看到的仍是太空電梯的導軌，但這時已經能夠從它的表面看出運動，說明運載艙減速了。在導軌的盡頭，同步軌道終端站已經能看出形狀，它由多個同心圓構成，由五根輻條連為一體。最初的終端站只有中心一小部分，那些圓環是不同時代擴建的，越靠外的環越新。終端站整體在緩緩地旋轉。

　　程心也看到，周圍出現的太空建築漸漸多了起來，它們都是依託電梯終端站的便利建設起來的，形狀各異，遠遠看去像一件件精緻的玩具，只有突然從近處掠過的那些建築，觀者才能感受到其龐大。程心知道，這其中就有她的太空建築公司──星環集團的總部，ＡＡ現在就在裡面工作，但她認不出是哪個。運載艙從一個巨大的框架結構中穿過，陽光被密集的框架切碎，從另一端升出時，終端站已經佔據了上方的大部分太空，銀河只是透過圓環間的縫隙閃爍。這巨大的結構從上方撲天蓋地壓下，運載艙進入終端站時四周暗了下來，如同火車進入隧洞。幾分鐘後，外面出現明亮的燈光，運載艙進入終端大廳停住了。周圍的大廳在旋轉，程心第一次感到有些頭暈，但運載艙與導軌脫離後，被一個夾具在中部固定，一陣輕微的震動後，它也隨終端站整體一起旋轉，周圍的一切靜止了。

　　程心與四名陪同人員一起走出運載艙，進入圓形的終端大廳。由於他們是這一時段到來的唯一一架運載艙，大廳裡顯得很空曠。程心對這裡的第一印象就是熟悉，雖然這裡也到處飄浮著資訊視窗，但大廳的主體是用現在早已不再使用的金屬材料建造的，主要是不銹鋼和鉛合金，到處都可以看到歲月的痕跡，她彷彿不是置身於太空，而是在一個舊火車站的候車大廳裡。他們乘坐的是人類建成的第一部太空電梯，這個終端站建於危機紀元十五年，已經連續使用了兩個多世紀，即使在大低谷時期也沒有關閉過。程心注意到大廳中縱橫交錯的欄杆，那是為人員在失重環境中移動設置的。這顯然是早期的設施，因為現在都使用個人失重推進器，它體積很小，使用時固定在腰帶或肩上，可以在失重中對人產生推力，由一個手持控制器控制移動方向。那些欄杆大部分是不銹鋼製造，甚至還有一部分是銅製的，看著它們經過兩個多世紀中無數隻手磨損的表面，程心竟想到了古老城門前深深的車轍印。

　　陪同人員給程心上進入太空後的第一課──教她使用失重推進器，但程心更習慣於抓著欄杆飄行。當他們行至大廳出口時，程心被牆上的幾幅招貼畫吸引了，都是些很舊的畫，主題大部分是太陽系防禦系統的建設。其中一幅畫被一名軍人的形象佔滿，他穿著程心很陌生的軍裝，用如炬的目光盯著畫外，下面有一行醒目的大字：地球需要你！旁邊一幅更大的畫上，一大群不同膚色的人手挽手組成一道緻密的人牆，背景是佔據大部分畫面的聯合國的藍色旗，下面也有一行字：用我們的血肉築起太陽系的長城！對這些畫程心卻沒有熟悉的感覺，因為它們的風格更舊了，讓人想起她出生之前的那個時代。

　　「這些是大低谷初期的作品。」一位陪同的PDC官員說。

　　那是一個短暫的專制時代，全世界都處於軍事狀態，然後是崩潰，從信仰到生活，一切都崩潰了……可為什麼把這些畫保留到現在，為了記憶還是忘卻？

　　程心一行從大廳出口進入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的斷面是圓形的，筆直地向前延伸，長得看不到盡頭，程心知道這就是圓環形終端站的五根輻條之一。開始他們仍然飄行在失重中，但很快重力（離心力）出現了，最初儘管很微弱，卻一下子有了上下的方向感。原來的走廊突然變成了不見底的深井，飄行變成了墜落，讓程心頭暈目眩，但「井」壁上出現了許多導引欄杆，在自由下落中如果速度太快，可以抓住欄杆減速。

　　他們很快經過了第一個十字路口，程心向垂直交叉的另一條走廊看去，發現在兩個方向上地面都向上升起，像一座小山谷一樣，顯然這是終端站的第一個圓環。程心看到走廊的兩個入口都有一個發紅光的標誌，上面寫著：終端一環，重力0.15G。向上彎曲的走廊兩側都有一排整齊的密封門，不時開啟關閉。有很多行人，他們雖然在微重力下可以直立著地，但顯然還得借助失重推進器進行跳躍行進。

　　通過一環後，重力繼續增加，自由下落已經不安全，「井」壁上出現了自動扶梯，上行和下行各有兩道。程心不時和旁邊上行扶梯上的人交錯而過，發現他們裝束隨意，與地面城市中的居民沒什麼兩樣。「井」壁上有許多大大小小的資訊視窗，有一部分正在播放的新聞中就出現了程心二十多個小時前登上太空電梯的畫面，此時程心因為被四名護送者圍在正中，加上她戴著寬墨鏡，沒有被人認出來。

　　在隨後的下降中，他們又先後通過了七個環，由於環的直徑依次增長。兩側地面上翹的坡度也逐漸變緩。在這個過程中，程心感覺自己是在「井」中穿過時代的地層。在兩個多世紀中，終端站是由內向外一環一環擴建的，所以越深處地層越新。每一環的建造材料都與上一環不同，看上去也都比上一環新許多，其建造和裝飾風格彰顯出一個時代的斷面。從大低谷壓抑冷漠整齊劃一的軍事色彩，到危機紀元後半葉的樂觀和浪漫，再到威懾紀元彌漫著自由和懶散的享樂主義。在四環之前，環內的艙室都是與環一起整體建造的，但從五環開始，環本身只提供了一個建設空間，環內的建築設施都是後來規劃建設的，顯示出豐富的多樣性。由上至下經過每一環，太空站的特點漸漸消失，塵世的色彩越來越濃郁。當到達第八環，也就是終端站的最外一環時，環內的建築風格和環境與地面的小城市已經沒有什麼區別，像一條繁華的步行街，加上已經增長到1G的標準重力，程心幾乎忘記了這裡是距地面三萬四千公里的太空。

　　塵世都市的景象很快消失了，一輛小機動車把他們送到一處能直接看到太空的地方。這是入口處標有「A225港」的一個扁平大廳，像廣場一般寬闊的平面上停放著幾十艘形狀各異的小型太空飛行器，大廳的一側則完全向太空敞開，可以看到隨著終端站的旋轉而移動的群星。不遠處一團強光亮起，照亮了整個港口，那個光團由橘黃色漸漸變成純藍，那艘剛啟動發動機的太空艇緩緩移出，很快加速，直接從港口的敞開處衝進太空，程心看到了一個人們已經習以為常的技術奇蹟，她一直不明白如何在不完全封閉的太空建築中保持空氣和氣壓。

　　他們穿過一排排的飛行器，來到港口盡頭一個空曠的小廣場。廣場正中孤零零地停放著一艘太空艇，艇旁還有一小群人，顯然正等待著程心的到達。這時，在港口向太空敞開的一側，銀河系正緩緩移過，它的光芒給太空艇和人投下長長的影子，使得小廣場像一個大鐘面，那些影子就是移動的時針。

　　那群人就是為這次會面成立的PDC和艦隊聯合小組，他們中的大部分程心都認識，都在七年前參與過執劍人的交接工作。領導人仍是PDC輪值主席和艦隊總參謀長，主席已經換人，但參謀長還是七年前的那一位，這人類歷史上最長的七年在他們的臉上都留下了滄桑。見面後大家都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握手，默默地感慨。

　　程心打量著眼前的太空艇，太空短程飛行器形狀各異，唯獨沒有過去人們想像中的流線型。這一艘是最普通的形狀，球形，很規則，程心甚至看不出推進器在哪一側。這艘太空艇的體積大約相當於過去的一輛中巴車，沒有名稱，外面只印有一行編號，很普通的一個東西，程心就要乘坐它去與雲天明會面。

　　會面地點在地球與太陽的引力平衡處：拉格朗日點。

　　三天前，智子與程心和羅輯分別後，就向地球方面詳細通報了會面的細節。她首先闡明了這次會面的基本原則：這只是雲天明和程心兩人之間的事，與任何第三方無關。會面中，他們談話的內容也將嚴格限制在兩人之間，不得涉及任何三體世界的技術、政治和軍事方面的內容，雲天明不能談這些內容，程心也不能提這樣的問題。會面過程中不得有第三方在場，也不能進行任何形式的記錄。

　　會面地點在地球與太陽之間拉格朗日點的太空中，距地球一百五十萬公里，通過由智子建立起的與三體第一艦隊的即時通信進行，可以進行即時談話和圖像傳送。

　　為什麼要在百萬公里之外的太空中進行會面通信？在中微子通信時代，這個距離的太空隔絕性與在地面上沒有太大區別。按智子的解釋，這只是一種象徵，讓會面在孤立的環境中進行，以表示其與兩個世界無關。之所以選擇拉格朗日點，只是為了保持會面時位置的穩定，同時，按三體世界在太空中的慣例，天體間的引力平衡點就是約會的地方。

　　以上是程心已經知道的，接下來，她又被告知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總參謀長帶著程心進入太空艇，裡面空間不大，只能坐四個人。他們剛坐下，前面的球形艙壁就變成透明的，成了半球形的舷窗，像一個放大了的太空服的面罩。之所以選擇這種型號的太空艇，可能主要是考慮到它的視野廣闊。

　　現代的太空飛行器內部已經沒有直接手動的操縱物，操縱顯示幕是在空中投影，所以艙內空蕩蕩的。如果一個西元人第一次進入這裡，可能會以為這是一個沒有任何設備的空殼。但程心立刻看到了三個不尋常的東西，顯然是後來裝上的。那是三個圓片，貼在前面半球形的舷窗上方，分別是綠、黃、紅三種顏色，讓人想起過去的交通信號。參謀長向程心解釋它們的用途：「這是三盞燈，由智子控制。會面通信過程自始至終都被監聽和監視。如果他們認為談話內容正常，綠燈亮；如果想對不適宜的內容發出警告，黃燈亮。」

　　總參謀長說到這裡突然沉默了，過了好一段時間，似乎下定了決心，他才向程心解釋紅燈的作用：「如果他們認為你已經知道了不該知道的資訊，紅燈亮。」

　　他轉過身，指了指他們背後不透明的那部分艙壁，程心看到那裡貼著一個不引人注意的小金屬體，像是一個古代天平用的砝碼。

　　「這是一個爆炸物，也由智子控制，紅燈亮後三秒鐘引爆，摧毀一切。」

　　「哪一方的一切？」程心問，她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

　　「只是地球這一方。不用為雲天明的安全擔心，智子已經明確告訴地球方面，即使紅燈亮起，被毀滅的只是太空艇，雲天明不會受到任何傷害。」紅燈可能在談話過程中亮起。如果整個會面過程正常完成，但他們在重新審查所監聽的談話內容時發現有不適宜內容，那時紅燈也可能亮。

　　「下面，我要告訴你最重要的一點……」

　　參謀長又沉默了，程心的目光平靜如水，對他微微點頭，鼓勵他繼續。

　　「千萬注意，綠、黃、紅三燈不是順序亮起，紅燈亮之前不一定有警告，可能由綠燈直接跳到紅燈。」

　　「好的，我知道了。」程心說，她的聲音很輕，如一陣微風吹過。

　　「除了談話內容，還有一種因素可能亮紅燈：智子發現太空艇中有記錄設備，或者有信息轉發設備。但這個請你放心，絕對不會發生，太空艇是反覆檢查過的，沒有任何記錄設備，通信設備也全部拆除，連航行的日誌功能都消除了，全部航行都是由艇內的A.I.自主進行，再返回前不會與外界進行任何形式的通信。程博士，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

　　「如果我回不來，你們就什麼也得不到了。」

　　「你能明白這點我很高興，這正是我們要向你強調的。照他們說的去做，只談你們之間的事，不要涉及其他，連隱喻和暗示都不要。時刻牢記一點：如果你回不來，地球什麼都得不到。」

　　「那樣的話，如果我回來了，地球還是什麼也得不到。將軍，我不想讓這事發生。」

　　總參謀長想看看程心，但沒有直視她，只看著她在前面透明罩上的投影。她的影像疊印在星海上，那雙美麗的雙眸平靜地映著星光，他突然感覺群星都在圍著她旋轉，她成了宇宙的中心。他再次強迫自己，沒有進一步勸她不要冒險，而是說出了下面的話：

　　「這個，」參謀長指指後面，「是一枚微型氫彈，按你們那時的TNT當量計算，五千噸級，可以炸毀一座小城市。如果真發生了，一切都在一瞬間，沒有任何痛苦。」

　　程心又對參謀長恬淡地微笑了一下，「謝謝，我知道了。」

　　五個小時後，程心乘坐的太空艇從港口起航了，3G的超載把程心緊緊壓在椅背上，這是普通人能夠舒適承受的超重的上限。從一個後視視窗中，她看到終端站巨大的外殼上反射著太空艇發動機的光亮，小艇像是從一隻巨爐中飄出的一顆小火星。不過終端站本身也在迅速縮小，這個剛才程心還置身其中的巨大構造很快也變成一粒小點，但地球仍宏大地佔據著半個太空。

　　特別小組的人反覆向程心強調，這次飛行本身而言是再普通不過了，不會比她以前乘坐一次民航飛機更特別。從終端站前往地日間的拉格朗日點將飛行約一百五十萬公里，也就是百分之一個天文單位，是一次短程太空飛行，她乘坐的這艘球形艇也是一架短程太空飛行器。但程心記得，三個世紀前使她選擇航太專業的一個重要誘因，是西元世紀中葉的一項偉大壯舉，在那項壯舉中，先後有十五個男人登上了月球，但他們的航程只是這段距離的五分之一。

　　十多分鐘後，程心目睹了一次太空中的日出。太陽從地球的弧形邊緣上緩緩昇起，太平洋的波濤已被距離抹去，像鏡面一般光潔地反射著陽光，大片的雲層像貼在鏡面上的雪白肥皂沫。從這個位置上看，太陽比地球小許多，像是這個暗藍色的世界孕育出的一枚光芒四射的金蛋。當太陽完全升出弧形地平線時，地球向陽的一側被照亮成一個巨大的下弦月形狀。這個大月牙是如此明亮，以至於地球的其餘部分都隱沒於陰影中，太陽與下面的彎月似乎構成了一個宇宙中的巨型符號，程心覺得它象徵著新生。

　　程心知道，這很可能是她見到的最後一次日出了。在即將到來的會面中，即使雙方都忠實地遵守談話的規則，那個遙遠的世界可能也不會讓她活著返回，而她不打算遵守規則。但她感覺一切都很完美，沒有什麼遺憾了。

　　隨著太空艇的行進，地球被照亮的一面在視野中漸漸擴大。程心看著大陸的輪廓，很輕易地認出了澳大利亞，它像漂在太平洋中部的一大片枯葉。那塊大陸正在從陰影中移出，明暗交界線位於大陸中部，表明沃伯頓剛好是早晨，她想像著弗雷斯在樹林邊看到的沙漠日出的景象。

　　太空艇越過地球，當弧形的地平線最後移出舷窗的視野時，加速停止了。隨著超載的消失，程心感覺像擁抱著自己的一雙手臂突然鬆開了一樣。太空艇朝著太陽方向無動力滑行，恒星的光芒淹沒了一切星星。透明罩調暗了，太陽成為一隻不刺眼的圓盤，程心手動再調暗些，使太陽變得像一輪滿月。還有六個小時的旅程，程心漂浮在失重中，漂浮在月光般的陽光裡。

　　五個小時後，太空艇旋轉一百八十度，發動機對準前進方向開始減速，太空艇轉向時，程心看到太陽緩緩移走，然後，群星和銀河像一軸展開的長卷般從視野中流過。最後當太空艇再次穩定下來時，地球又出現在視野正中，這時它看上去只有地面上看到的月球大小。幾個小時前它在程心眼前展示的宏大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脆弱，像一個充滿蔚藍色羊水的胚胎，被從溫暖的母腹中拿出，暴露在太空中和黑暗中。

　　發動機啟動後，程心又被重力擁抱起來。減速持續了約半個小時，然後發動機斷續運行，進行最後的姿態調整。最後，重力再次消失，一切都寂靜下來。

　　這裡就是地日間的拉格朗日點，這時，太空艇已成為一顆太陽的衛星，與地球同步運行。

　　程心看了一下錶，航行時間卡得很準，現在離會面還有十分鐘。周圍的太空仍一片空曠，她努力使自己的意識也空曠起來。她要為大量的記憶做準備，能夠記錄會面資訊的只有她的大腦，她要使自己變成一架沒有感情的答錄機和攝影機，在以後的兩個小時中盡可能多地記下聽到和看到的一切。做到這點不容易，程心想像著她身處的這片空間，這裡太陽和地球的引力相互抵消為零，這裡比別處的太空又多了一分空曠。她置身於這片零的空曠中，是一個孤立的存在，與宇宙的任何部位都沒有關係……她用這種想像一點一點地把紛繁的感情趕出意識，漸漸達到了她想要的空白的超然狀態。

　　在不遠處的太空中，一個智子低維展開，程心看到前方突然出現了一個球體，直徑有三四米，距太空艇只有幾米遠，擋住了地球，佔據了大部分視野。球體的表面是全反射鏡面，程心清晰地看到太空艇和艇中的自己在球面上的映射。她不知道這個智子是一直潛伏在太空艇中，還是獨自來到這裡。球面上的映射很快消失了，球體漸漸變成半透明狀，像一個大冰球般深不可測。有一刻，程心感覺它像是太空中挖出的一個洞。接著，有無數雪花狀的亮點從球體內部浮上來，在球面上形成一片閃動的光斑。程心看出這是白色雜訊圖像，就像收不到信號的電視螢幕上的一片雪花。白色雜訊持續了三分鐘左右，幾光年外傳來的圖像在球體中出現了，很清晰，沒有絲毫干擾和變形。程心曾無數次猜測自己將看到什麼，也許只有聲音或文字，也許會看到一個培養液中的大腦，也許會看到雲天明完整的本人……雖然她認為最後的那個可能性很小，但還是設想了那種情況下雲天明可能身處的環境，也想出了無數種，然而，現在見到的絕對超出了她的想像。

　　一片陽光下的金色麥田。

　　麥田大約有半畝的樣子，長勢很好，該收割了。田地的土坡有些詭異，是純黑色的，顆粒的晶面反射著陽光，在土地上形成無數閃爍的星星。在麥田旁的黑土中，插著一把鐵鍬，式樣很普通，甚至它的鍬把看上去都像是木頭的。鐵鍬上掛著一頂草帽，顯然是用麥秸稈編成的，有些舊了，磨破的邊緣上秸稈都伸了出來。在麥田的後面還有一片地，種著綠色的作物，好像是蔬菜。一陣微風吹過，麥田裡泛起道道麥浪。

　　在這黑土田園之上，程心看到了一個異世界的天空，或者穹頂。那是由一大團紛亂的管道構成的，管道有粗有細，都呈暗灰色，像一團亂麻般纏繞糾結。在這纏盤成一堆的上千根管道中，有兩三根在發光，光度很強，像幾根蜿蜒曲折的燈絲。發光的管道露在外面的部分把光芒灑向麥田，成為供作物生長的陽光，同時也用光亮標示出它在那團管道亂麻中的走向，每根發光的管道只亮很短的時間就暗下去了，同時另一根管道又亮起來，每時每刻都保持有兩至三根管道發光，這種轉換使得麥田上的光影也在不斷變幻中，像是太陽在雲層中出沒一樣。

　　令程心感到震撼的是這團管道的混亂程度。這絕不是疏於整理造成的，相反，形成這種混亂是要費很大力氣的，這是一種達到極致的混亂，好像其中出現任何一點點的秩序都是醜的。那些發光的管道使這團亂麻有了奇特的生氣，有種陽光透過雲層的感覺，程心一時不禁想到，這是不是對雲和太陽的一種極度變形的藝術表現，旋即，她又感覺整團管道亂麻像一個巨大的大腦模型，那交替亮起的管子象徵著這一條條神經回路的建立……但理智使她否定了這些奇想，比較合理的推測這可能是一個散熱系統或類似的裝置，並非為下面的農田而建，後者只是利用它發出的光照而已。僅從外形上看，這個系統所表現出來的工程理念是人類完全無法理解的，程心既感到疑惑，又被它迷住了。

　　有一個人從麥田深處走來，程心遠遠就認出了他是雲天明。雲天明穿著一身銀色的夾克，是用一種類似於反射膜的布料做成的，像那頂草帽一樣舊，看上去很普通。他的褲子在麥叢中看不到，可能也是同樣的面料做成的。他在麥田中慢慢走近，程心看清了他的臉，他看上去很年輕，就是三個世紀前與她分別時的歲數，但比那時健康許多，臉曬得有些黑。他沒有向程心這邊看，而是拔下一穗麥子，在手裡搓了幾下，然後吹去麥殼，邊走邊把麥粒扔到嘴裡吃，就這樣走出了麥田。當程心感到雲天明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時，他卻抬起頭來，微笑著衝程心揮揮手。

　　「程心，你好！」雲天明說。他看她的目光中充滿喜悅，但那是一種很自然的喜悅，就像田間幹活的小夥子看到同村的姑娘從城裡回來時一樣，彷彿三個世紀的歲月不存在，幾光年的距離也不存在，他們一直在一起。這是程心完全沒有想到的，雲天明的目光像一雙寬厚的手撫摸著她，讓她極度緊張的精神放鬆了一些。

　　這時，貼在舷窗上的三盞燈中的綠燈亮了。

　　「你好！」程心說，跨越三個世紀的情感在她的意識深處湧動，像鬱積的火山。但她果斷地封死了情感的一切出口，只是對自己默念：記，只是記，記住一切。

　　「你能看到我嗎？」

　　「能看到。」雲天明微笑著點點頭，又向嘴裡扔了一粒麥子。

　　「你在做什麼？」

　　對這個問題，雲天明似乎感到有些不可思議，他向麥田揮揮手，「種地呀！」

　　「是在為自己種嗎？」

　　「當然，要不我吃什麼？」

　　雲天明在程心的記憶中是另一個樣子。在階梯計畫的那段時間，一個憔悴虛弱的絕症病人；再早些時候，一個孤僻離群的大學生。那時的雲天明雖然對世界封閉著自己的內心，卻反而把自己的人生狀態露在外面，一看就能大概知道他的故事。但現在的雲天明，所顯露出來的只有成熟，從他身上看不到故事，雖然故事肯定存在，而且一定比十部奧德賽史詩更曲折、詭異和壯麗，但看不到。三個世紀在太空深處孤獨的漂流，在異界那難以想像的人生旅程，身體和靈魂註定要經歷的無數磨難和考驗，在他的身上都沒有絲毫痕跡。只留下成熟，充滿陽光的成熟，像他身後金黃的麥子。

　　雲天明是生活的勝利者。

　　「謝謝你送的種子。」雲天明說，語氣很真誠，「我把它們都種上了，一代又一代，都長得很好，只有黃瓜沒種成，黃瓜不好種。」

　　程心暗暗咀嚼著這話的含義：他怎麼知道種子是我送的（儘管最後換上了更優良的）？是他們告訴他的，還是……

　　程心說：「我以為這裡只能無土栽培的，沒想到飛船上還有土地。」

　　雲天明彎腰抓起一把黑土，讓土從指縫慢慢流出，落下的黑土閃動著點點晶光，「這是隕石做成的，這樣的土……」

　　綠燈熄滅，黃燈亮起。

　　雲天明顯然也能看到警告。他打住話頭，舉起一隻手笑了笑，這動作和表情顯然是做給監聽者的。黃燈熄滅，綠燈再次亮起。

　　「多長時間了？」程心問。她故意問出這樣一個含糊的問題，有許多可能的解讀，可以指他種了多長時間的地，或他的大腦被移植到複製身體中有多長時間，或階梯飛行器被截獲有多長時間，或任何別的含義，想留給他足夠的空間傳遞資訊。

　　「很長時間了。」

　　雲天明給出了一個更含糊的回答。他看上去平靜依舊，但剛才的黃燈肯定使他害怕，他怕程心受到傷害。

　　雲天明接著說：「開始我不會種地，想看看別人怎麼種，但你知道，已經沒有真正的農民了，我只能自己學著種。慢慢學會了，好在我需要的也不多。」

　　程心剛才的猜測被證實了，雲天明話中的含義很明確：如果地球上有真正的農民，他就能看到他們種地，就是說，他能看到智子從地球傳回的資訊！這至少說明，雲天明與三體世界的關係已經相當密切了。

　　「麥子長得真好，該收割了吧？」

　　「是，今年年景好。」

　　「年景？」

　　「哦，發動機運行功率高，年景就好，否則……」

　　黃燈亮。

　　又一個猜測被證實了：空中那一團亂麻的管道確實是一種類似於散熱系統的東西，它們發光的能量來自飛船的反物質發動機。

　　「好了，我們不談這個。」程心微笑著說，「想知道我的事嗎？你走以後我的……」

　　「我都知道，我一直和你在一起。」

　　雲天明說出這句話時仍那麼平靜和沉穩，卻使程心的心震顫了一下。

　　是的，他一直和她在一起，通過智子實時地看著她的生活，他一定看到了她是怎樣成為執劍人，看到她在威懾紀元的最後時刻扔掉了那個紅色開關，看著她在澳大利亞經歷的苦難，看著她在極度的痛苦中失明，再到後來，還看著她把那粒膠囊拿在手中……他與她一起經歷了所有的苦難，可以想像，當他看著幾光年遠方的她在煉獄中掙扎時，一定比她還痛苦。如果她能早些知道，這個深愛她的男人一直跨越光年的距離守候在自己的身邊，那該是怎樣的安慰。但那時對於程心而言，雲天明已經迷失在廣漠的太空深處，在大部分時間中，她以為他早就不存在了。

　　「我那時要知道有多好……」程心喃喃地說，像是自語。

　　「怎麼可能……」雲天明輕輕搖搖頭。

　　被壓抑在深處的情感再次湧動起來，程心極力克制著自己，不讓眼淚流出。

　　「那，你的經歷呢？有什麼能告訴我的嗎？」程心問，這是赤裸裸的冒險，但她必須跨出這一步。

　　「嗯……我想想……」雲天明沉吟著。

　　黃燈亮，這次是在雲天明還沒有說出任何實質內容前就亮起，是嚴重的警告。

　　雲天明果斷地搖搖頭，「沒有，沒有能告訴你的，真的沒有。」

　　程心沒有再說話，她知道，對於這次使命，自己能做的已經做完了，至於雲天明要做什麼，她只有等待。

　　「我們不能這樣說話了。」雲天明輕輕嘆息著，並用眼睛說出了後面的話：為了你。是的，太危險了，黃燈已經亮起三次。

　　程心也在心裡嘆息了一聲。雲天明放棄了，她的使命無法完成，但也只能這樣，她理解他。

　　一旦放棄了使命，這片容納他們的幾光年直徑的太空就成了他們的私密世界。其實，如果僅限於她和他之間，根本不需要語言，他們用目光就能傾訴一切。現在，當注意力從使命稍稍移開，程心從雲天明的目光中感受到了更多的東西，一下把她帶回到大學時代。那時雲天明就常常向她投來這樣的目光，他做得很隱蔽，但女孩子的直覺能感受到。現在，這目光與他的成熟合在一起，像穿過光年距離的陽光，讓她沉浸在溫暖的幸福中。

　　但這種程心願意永遠持續下去的沉默並沒有持續多久，雲天明又說話了。

　　「程心，你還記得咱們倆小時候是怎麼在一起消磨時光的嗎？」

　　程心輕輕搖頭，這個問題猝不及防，也不可理解，小時候？！

　　但她成功地掩蓋了自己的驚奇。

　　「那無數個晚上，我們常常在睡前打電話聊天。我們編故事，講故事，你總是編得比我好。我們編了多少故事，有上百個了吧？」

　　「應該有吧，很多的。」程心以前是一個不會撒謊的人，她很驚奇自己現在竟能如此不動聲色。

　　「你還記得那些故事嗎？」

　　「大部分忘了，童年離我很遠了。」

　　「但離我並不遠，這些年，我把那些故事，我編的和你編的，重新講了一遍又一遍。」

　　「給自己講嗎？」

　　「不，不是給自己講。我來到這裡，總得給這個世界帶來些什麼……我有什麼能給他們的呢？想來想去，我能給這個世界帶來童年，所以我就講我們編的那些故事，孩子們都很喜歡。我甚至還出過一本選集，叫《地球的童話》，很受歡迎。這是我們倆的書，我沒有剽竊你的作品，你編的故事署有你的名，所以，你在這裡是著名的文學家。」

　　以迄今為止人類對三體種族極其有限的瞭解，三體人兩性結合的方式是雙方的身體融為一體，之後這個融合的軀體將發生分裂，裂解為三至五個新的幼小生命，這就是他們的後代，也是雲天明所說的孩子。但這些個體繼承父母的部分記憶，出生後思想上已經有一定程度的成熟，所以並不是人類意義上的真正的孩子，三體世界真的沒有童年。三體人和人類學者都認為，這是造成兩個世界社會文化巨大差異的根源之一。

　　程心緊張起來，她現在知道雲天明並沒有放棄。關鍵時刻到來了，她必須做些什麼，但要萬分謹慎！她微笑著說：「既然咱們不能說別的，那些故事總能講吧？那真的只和我們有關……」

　　「講我編的還是你編的？」

　　「講我編的吧，把我的童年帶回來。」程心的回答幾乎沒有遲疑，連她都驚異自己思維的速度，僅一瞬間，她明白了雲天明的用意。

　　「這很好，那我們下面不再說別的了，就講故事，講你編的那些故事。」雲天明說這話時攤開兩手看著上方，顯然是說給監聽者聽的，意思很明白：這樣行了吧，肯定都是安全的內容。然後他轉向程心，「我們還有一個多小時的時間，講哪個呢？那我就講，嗯……《國王的新畫師》吧。」

　　於是，雲天明開始講那個叫《國王的新畫師》的童話故事，他的聲音低沉舒緩，像在吟誦一首長長的古老歌謠。程心開始是在努力記憶，但漸漸就沉浸在了故事中。時間就在雲天明的童話中流逝。他先後講了內容連續的三個故事：《國王的新畫師》、《饕餮海》和《深水王子》。當第三個故事結束時，在智子的顯示畫面上出現了一個倒數計時，顯示會面的時間只剩一分鐘了。

　　分別的時刻即將來臨。

　　程心從童話的夢中突然驚醒，什麼東西猛烈地撞擊著她的心扉，讓她難以承受。她說：「宇宙很大，生活更大，我們一定還能相見的。」這話脫口而出，說完她才意識到自己重複了智子的話。

　　「那我們約定一個相會的地點吧，除了地球，再約另一個地方，銀河系中的一個地方。」

　　「那就在你送給我的那顆星吧，那是我們的星星。」程心不假思索地說。

　　「好，在我們的星星！」

　　在他們跨越光年的深情注視中，倒數計時歸零，畫面消失，又變成一片白色雜訊雪花，然後變回到最初的全反射鏡面。

　　艙內的綠燈滅了，此時三盞燈都沒有亮。程心知道，自己正處在最後的生死線上。在幾光年外三體第一艦隊的某艘戰艦上，她和雲天明談話的內容正被重放接受審核，死亡的紅燈隨時會亮起，之前不會再有黃燈警告。

　　在智子球體的表面，程心又看到了太空艇的映射，看到了艇中的自己。球形的太空艇對著智子的這一半是全透明的，看上去像一個精緻的圓形項鍊掛件，自己就是繪在這個小圓盤上的肖像。她身著雪白的超輕太空服，看上去純淨、年輕、美麗。最讓她驚奇的是自己的目光，清澈寧靜，完全沒有透出內心的波瀾。想到這個美麗的掛鐘將掛在雲天明的心上，她感到一絲安慰。

　　經過了一段程心很難判斷長短的時間，智子消失了，紅燈沒有亮。外面太空依舊，藍色的地球在遠方重新出現，身後是太陽，它們見證了一切。

　　超重出現，太空艇的發動機起程加速，返程開始了。在返航的幾個小時，程心把太空艇全部調成不透明，把自己完全封閉起來，重新變成了一部記憶機器，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複述著雲天明說過的話和講過的故事。加速停止，失重滑行，發動機掉轉方向，減速，這些她都沒察覺，直到一陣震動後，艙門打開，終端站港口的燈光透了進來。

　　迎接她的是陪同她前來的四名官員中的兩位，他們表情冷漠，只是簡單地打了招呼，就帶著程心穿過港口，來到一道密封門前。

　　「程心博士，你需要休息，不要再多想過去的事了，我們本來也沒抱多大希望能得到什麼。」那位PDC官員說，然後請程心通過剛打開的密封門。

　　程心原以為這是港口的出口，卻發現自己進入了一個狹窄的房間，四壁都是某種晦暗的金屬，極為密封，門在她身後關上後看不出一點兒痕跡。這裡絕不是休息的地方，陳設相當簡單，只有一張小桌子和一把椅子，桌子上放著一個話筒；這個時代話筒基本絕跡，只有進行高保真錄音時才使用。房間的空氣中有一種刺鼻的味道，像硫磺味，皮膚也感到微微的瘙癢，空氣中顯然充滿靜電。房間裡擠滿了人，特別小組的成員全在這裡。那兩位迎接的官員一進房間，臉上冷漠的表情立刻消失了，目光變得與其他人一樣凝重和關切。

　　「這裡是智子盲區。」有人對程心說。她這才知道人類已經能夠遮罩智子了，儘管只能在這樣窄小的封閉空間中做到。

　　總參謀長說：「現在請複述你們談話的全部內容，不要漏掉任何能想起來的細節，每個字都很重要。」

　　然後，特別小組的所有人都悄然退出，最後離開的是一位工程師，她告誡程心遮罩室的四壁都是帶電的，千萬不能觸碰。

　　房間裡只剩下程心一人，她在小桌前坐下來，開始複述她記住的一切。一個小時十分鐘後，她完成了。她喝了一點水和牛奶，稍稍休息了一會兒，就開始第二遍複述，然後是第三遍。在第四遍複述時，她被要求從後向前回憶。第五遍是在一個心理學家小組陪同下進行的，他們用某種藥物使她處於半催眠狀態，她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不知不覺間，六個多小時過去了。

　　複述最後完成時，特別小組的人又擁進遮罩室。這時他們才同程心握手擁抱，在激動中熱淚盈眶，說她卓越地完成了一項偉大的工程，但程心仍處於記憶機器的麻木狀態中。

　　直到程心身處太空電梯舒適的返回艙中，大腦裡的記憶機器才關上，她變回到了一個女人。極度的疲憊和情感的浪潮同時淹沒了她，面對著下方越來越近的藍色地球，她哭了起來。這時，她的腦海中只剩下一個聲音反覆迴蕩：

　　我們的星星，我們的星星……

　　與此同時，在下方三萬多公里的地面，智子的別墅在一團火焰中化為灰燼，同時燒毀的還有那個作為智子化身的機器人。在此之前，她向世界宣佈，太陽系中的智子將全部撤離。

　　人們對智子的話將信將疑。有可能離開的只是這個機器人而已，還有少量的智子長期駐留在太陽系和地球上。但也可能她說的是實情，智子是寶貴的資源，殘存的三體文明處於星艦狀態，在相當長的時間內無法製造新的智子，而監視太陽系和地球已沒有太大的意義。如果艦隊進入智子盲區，就可能丟失處於太陽系中的智子。

　　如果是後一種情況，則意味著三體和地球兩個世界徹底斷絕了聯繫，再次成為宇宙中的陌路人。長達三個世紀的戰爭和恩怨都已成為宇宙間的過眼雲煙，他們即使真如智子所說的有緣再相遇，也是遙遠未來的事了，但兩個世界都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未來。

廣播紀元七年，雲天明的童話

　　情報解讀委員會（IDC）的第一次會議也是在智子遮罩室中召開的。雖然多數人傾向於認為智子已經消失，太陽系和地球都是「乾淨」的了，但還是採取了這個保密措施，主要是考慮到，萬一智子仍然存在，可能威脅到雲天明的安全。

　　目前對公眾發佈的，只是雲天明與程心的對話，而雲天明傳遞的情報主體──那三個童話故事，仍處於絕對保密狀態。在透明的現代社會，從艦隊國際和聯合國層面上對如此重大的資訊向全世界保密，是一件很難做到的事，但各國還是很快就此達成了一致。如果情報主體被公佈，可能出現全世界的解讀熱潮，這可能危及到雲天明的安全。雲天明的安全如此重要，並不僅僅是為他個人考慮，目前，他仍然是唯一一個身處外星社會並深入星際的人。未來，他的重要性不可取代。

　　同時，對於雲天明情報的保密解讀，標誌著聯合國的權力和行動能力的進一步增強，使其向真正的世界政府又邁進了一步。

　　這間遮罩室比程心在太空中用過的那間要寬敞些，但作為會議室仍很狹窄。目前建立的遮罩力場只能在有限的空間體積內保持均勻，體積增大力場會產生畸變，失去遮罩作用。

　　與會的有三十多人，除了程心，還有兩個西元人，他們是曾經的執劍人候選人中的兩位：加速器工程師畢雲峰和物理學家曹彬。

　　所有人都穿著連體的高壓防護服，因為遮罩室的金屬牆壁都帶電，需要防止內部人員意外觸碰。特別是要求人們戴防護手套，以防有人習慣性地點擊牆壁試圖啟動資訊視窗。在屏蔽力場中，任何電子設備都不能運行，所以室內沒有任何資訊視窗。為保持力場的均勻，這裡的陳設盡可能減少，主要就是人們的座椅，連會議桌都沒有。與會者們穿的防護服原是電業工人高壓作業時穿的，在簡陋的金屬房間中，這一群人像是古代的工廠車間在開班前會。

　　對於簡陋和擁擠，以及空氣中的靜電帶來的刺鼻味道和皮膚的不適，與會者沒有人抱怨。近三個世紀一直在智子的監視下生活，現在突然脫離了異世界的偷窺，遮罩室中的人們都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解脫感。智子遮罩技術是在大移民結束後不久實現的，據說第一批進入遮罩室的人都患上了一種「遮罩綜合症」，他們像喝醉酒一樣特別多話，無所顧忌地向身邊的人傾訴自己的隱私。有一名記者用詩意的語言形容道：「在這個狹窄的天堂，人們敞開了心扉，我們對視的目光不再含蓄。」

　　IDC是艦隊國際和聯合國行星防禦理事會共同組建的機構，其使命是解讀雲天明傳遞的情報。它按照不同的學科和專業分為二十五個小組，這次與會的並不是專業科學家，而是各小組的負責人，也就是IDC的委員。

　　IDC主席首先代表艦隊國際和聯合國向雲天明和程心表達敬意，他稱雲天明為人類歷史上最英勇的戰士，說他是第一個在外星世界成功生存的人類──在敵人的心臟，在那難以想像的環境中，他孤軍奮戰給危難中的地球文明帶來了希望，程心則以自己的勇氣和智慧，冒著生命危險成功地接收了來自雲天明的情報。

　　這時，程心小聲向主席請求發言。她站起來環視了一圈會場後，說：「各位，眼前的一切，都是階梯計畫的最終成果。這個計畫與一個人是分不開的，在三個世紀前，正是因為他的堅持，並用果敢的領導能力和卓越的創造力，使階梯計畫克服重重困難得以實現。這個人就是時任行星防禦理事會戰略情報局局長的湯瑪斯．維德，我認為我們也應該向他表示敬意。」會場沉默了，對程心的提議沒人表示贊同。在大部分人的心目中，維德是西元世紀黑暗人性的象徵，是眼前這個險些被他殺掉的美麗女性的反面，想到他總是令人不寒而慄。

　　主席（他本人是PIA的現任局長，是維德在三個世紀後的繼承者）沒有對程心的話做出回應，而是繼續會議的議程：「對於情報的解讀，委員會有一個基本的原則和期望，情報不可能提供任何具體的技術資訊，但卻有可能指明正確的研究方向，對包括光速宇航和宇宙安全聲明在內的未知技術，提供一個正確的理論概念。如果做到這一點，就為人類世界帶來了巨大的希望。」

　　「我們得到的情報分為兩大部分，一部分是雲天明與程心博士的對話，另一部分是他講的三個故事。初步分析認為，重要的資訊都隱藏在三個故事中，對話部分可解讀的東西並不多。由於以後我們的注意力不會放在對話部分，在這裡先把從對話中已經得到的資訊總結一下。」

　　「首先我們得知，為了這次情報傳遞，雲天明做了長期大量的準備工作，他創作了上百個童話故事，包含情報的三個故事就混雜在這些故事中。他通過講述和出版選集的方式使三體世界熟悉這些故事，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很不容易，如果在這個過程中那三個故事隱含的資訊沒有被識破，以後敵人也會認為這些故事是安全的。但即使這樣，他還是給三個故事加上了另一道保險。」

　　主席轉向程心，「我想提個問題：真像雲天明說的那樣，你們在童年時就認識嗎？」

　　程心搖搖頭，「不，我們只是大學同學，他與我確實都來自同一個城市，但我們的小學和中學都不是同一所學校，大學之前我們肯定不認識。」

　　「這個王八蛋！他這麼撒謊，想要程心的命嗎？！」坐在程心旁邊的艾ＡＡ大叫起來，引來眾人不滿的側目。她不是IDC的委員，是作為程心的顧問和助理參加會議的，這也是由於程心的堅持。ＡＡ在天文學上曾經有所建樹，但在這裡她資歷太淺，受到所有人的輕視，人們都認為程心應該有一個更稱職的技術顧問，甚至程心本人也常常忘了ＡＡ曾經是一名科學家。

　　一名PIA官員說：「這麼做危險性並不太大。他們的童年時代在危機紀元前，那時智子並沒有到達地球，當時的他們也不可能是智子的探測對象。」

　　「可後來他們會查西元世紀留下來的資料！」

　　「現在要查到危機紀元前兩個孩子的資料談何容易？即使查到當時的戶籍或學籍記錄什麼的，知道他們小學和中學都不在同一所學校，也不能證明那時他們就不相識。還有一點你沒想到，」PIA官員毫不掩飾對ＡＡ缺乏專業素質的輕蔑，「雲天明是可以動用智子的，他肯定先試著查詢過。」

　　主席接著說：「這個冒險是必要的，雲天明把三個故事的作者換成了程心，這就進一步使敵人確信了這些故事的安全性。在講述的一個多小時中，黃燈一次沒亮，後來還發現，其實在故事全部講完時，智子限定的會面時間已過去了四分鐘，為了讓雲天明把最後一個故事講完，監聽者善解人意地把會面時間總共延長了六分鐘，這就說明他們對這些故事已經沒有戒心。雲天明這麼做還有一個重要的目標，他借此傳達了一個明確的資訊：三個故事中隱藏著情報。至於從對話中能夠解讀的其他資訊不是太多，我們一致認為雲天明最後的一句話比較重要……」主席說著，右手在空中比畫了一下，這是個習慣性動作，試圖點開全息資訊視窗，發現做不到後，他就自己說出了那句話：「『那我們約定一個相會的地點吧，除了地球，再約另一個地方，銀河系中的另一個地方。』這句話可能的含義有兩個，第一、他暗示自己不可能返回太陽系了；第二、……」主席停了一下，又揮了一下手，這次像是要趕走什麼東西，「其實並不重要，我們繼續下面的吧。」

　　會議室中的空氣有些凝重了，人們心裡都清楚這句話的第二個含義：雲天明對地球避免打擊生存下來沒有信心。

　　工作人員開始在會場分發文件，文件是藍色封面，只有編號沒有題目，在這個時代，紙質文件已經很罕見了。

　　「各位請注意，文件只能在這裡閱讀，不能帶出會議室，也不能作記錄。它的內容在場的人大多數都是第一次接觸，現在讓我們一起把它讀一遍吧。」

　　會場靜下來，人們開始認真閱讀那三個可能拯救人類文明的童話故事。

　　………

　　雲天明的第一個故事：

　　王國的新畫師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王國叫無故事王國，它一直沒有故事。其實對於一個王國而言，沒有故事是最好的，沒有故事的王國中的人民是最幸福的，因為故事就意味著曲折和災難。

　　無故事王國有一個賢明的國王、一個善良的王后和一群正直能幹的大臣，還有勤勞樸實的人民。王國的生活像鏡面一樣平靜，昨天像今天，今天像明天，去年像今年，今年像明年，一直沒有故事。

　　直到王子和公主長大。

　　國王有兩個兒子，分別是深水王子和冰沙王子，還有一個女兒：露珠公主。

　　深水王子小時候去了饕餮海中的墓島上，再也沒有回來，原因後面再講。

　　冰沙王子在父王和母后身邊長大，但也讓他們深深憂慮。這孩子很聰明，但從小就顯示出暴虐的品性。他讓僕役們從王宮外搜集許多小動物，他就和這些小動物玩帝國遊戲，他自封為皇帝，小動物們為臣民，臣民們都是奴隸，稍有不從就砍頭，往往遊戲結束時小動物們都被殺了，冰沙就站在一地鮮血中狂笑不已……王子長大後性格收斂了一些，變得沉默寡言，目光陰沉。國王知道這只是狼藏起了獠牙，冰沙心中有一窩冬眠的毒蛇，在等待著甦醒的機會。國王終於決定取消冰沙王子的王位繼承權，由露珠公主繼承王位，無故事王國在未來將有一位女王。

　　假如父王和母后傳給後代的美德是有一個定量的，那冰沙王子缺少的部分一定都給了露珠公主。公主聰明善良，且無與倫比地美麗，她在白天出來太陽會收斂光輝，她在夜晚散步月亮會睜大眼睛，她一說話百鳥會停止鳴唱，她踏過的荒地會長出絢麗的花朵。露珠成為女王必定為萬民擁戴，大臣們也會全力輔佐，就連冰沙王子對此也沒有說什麼，只是目光更陰沉了。

　　於是，無故事王國有了故事。

　　國王是在他的六十壽辰這一天正式宣佈這一決定的。在這個慶典之夜，夜空被焰火裝點成流光溢彩的花園，燦爛的燈火幾乎把王宮照成透明的水晶宮殿，在歡歌笑語中，美酒如河水般流淌……

　　每一個人都沉浸在幸福快樂中，連冰沙王子那顆冰冷的心似乎也被融化，他一改往日的陰沉，恭順地向父王祝壽，願他的生命之光像太陽一樣永遠照耀王國。他還讚頌父王的決定，說露珠公主確實比自己更適合成為君主。他祝福妹妹，希望她多多向父王學習治國本領，以備將來擔當重任。他的真誠和善意讓所有的人為之動容。

　　「吾兒，看到你這樣我真是高興。」國王撫著王子的頭說：「真想永遠留住這美好的時光。」

　　於是有大臣建議，應該製作一幅巨型油畫，把慶典的場景畫下來，掛在宮殿中以資紀念。

　　國王搖搖頭，「我的畫師老了，世界在他昏花的老眼中已蒙上了霧靄，他顫抖的老手已繪不出我們幸福的笑容。」

　　「我正要說這個，」冰沙王子對國王深深鞠躬：「我的父王，我正要獻給您一位新畫師。」

　　王子說完對後面示意了一下，新畫師立刻走了進來。這是一個大男孩，看上去也就十四五歲的樣子，裹著一件修士的灰色斗篷，在這金碧輝煌的宮殿和珠光寶氣的賓客中像一隻驚恐的小老鼠。他走路時，已經很瘦小的身子緊縮成一根樹枝一般，彷彿時時躲避著身邊看不見的荊刺。

　　國王看著眼前的畫師顯得有些失望，「他這麼年輕，能掌握那高深的技巧嗎？」

　　王子再次鞠躬，「我的父王，他叫針眼，從赫爾辛根默斯肯來，是空靈大畫師最好的學生。他自五歲起就跟大畫師學畫，現已學了十年，深得空靈畫師的真傳。他對世界的色彩和形狀，就像我們對燒紅的烙鐵一樣敏感，這種感覺通過他如神的畫筆凝固在畫布上，除了空靈畫師，他舉世無雙。」王子轉向針眼畫師，「作為畫師，你可以直視國王，不算無禮。」針眼畫師抬頭看了一眼國王，立刻又低下了頭。

　　國王有些吃驚，「孩子，你的目光很銳利，像烈焰旁出鞘的利劍，與你的年齡極不相稱。」針眼畫師第一次說話了：「至高無上的國王，請寬恕一個卑微畫師的冒犯。這是一個畫師的眼睛，他要先在心裡繪畫，我已經把您，還有您的威嚴和賢明一起畫在心裡，我會畫到畫裡的。」

　　「你也可以看王后。」王子說。

　　針眼畫師看了一眼王后，低下頭說：「最最尊敬的王后，請寬恕一個卑微畫師的冒犯，我已經把您，還有您的高貴和典雅一起畫在心裡，我會畫到畫裡的。」

　　「再看看公主，未來的女王，你也要畫她。」

　　針眼畫師看露珠公主的時間更短，如閃電般看了一眼後就低頭說：「最受人景仰的公主，請寬恕一個卑微畫師的冒犯。您的美麗像正午的陽光刺傷了我，我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畫筆的無力，但我已經把您，還有您無與倫比的美麗一起畫在心裡，我會畫到畫裡的。」

　　然後王子又讓針眼畫師看看大臣們。他挨著看了，目光在每個人的身上只停留一瞬間，最後低下頭說：「最最尊敬的大人們，請寬恕一個卑微畫師的冒犯。我已經把你們，還有你們的才能和智慧一起畫在心裡，我會畫到畫裡的。」

　　盛宴繼續進行，冰沙王子把針眼畫師拉到宮殿的一個角落，低聲問道：「都記住了嗎？」針眼畫師頭低低的，臉全部隱藏在斗篷帽的陰影裡，使那件斗篷看上去彷彿是空的，裡面只有黑影沒有軀體。「記住了，我的王。」

　　「全記住了？」

　　「我的王，全記住了，即使給他們每人的每根頭髮和汗毛各單畫一幅特寫，我都能畫得真真切切分毫不差。」

　　宴會到後半夜才結束，王宮中的燈火漸漸熄滅。這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月亮已經西沉，烏雲自西向東，像帷幕一樣遮住了夜空，大地像是浸在墨汁中一般。一陣陰冷的寒風吹來，鳥兒在巢中顫抖，花兒驚懼地合上了花瓣。

　　有兩匹快馬像幽靈一般出了王宮，向西方奔馳而去，騎在馬上的分別是冰沙王子和針眼畫師。他們來到了距王宮十多里的一處幽深的地堡中。這裡處於夜之海的最深處，潮濕陰森，像一個沉睡著的冷血巨怪的腹腔。兩人的影子在火炬的光芒中搖曳，他們的身軀只是那長長影子末端的兩個黑點。針眼畫師拆開一幅畫，那畫有一人高，他把包畫的帆布掀開後讓王子看。這是一位老人的肖像，老人的白髮和白鬚像銀色的火焰包圍著頭臉，他的眼神很像針眼畫師，但銳利中多了一份深沉，這畫顯示出畫師高超的技藝，纖毫畢現，栩栩如生。

　　「我的王，這是我的老師，空靈大畫師。」

　　王子打量著畫，點點頭說：「你先把他畫出來是明智的。」

　　「是的，我的王，以免他先把我畫出來。」針眼畫師說著，小心翼翼地把畫掛到潮濕的牆上，「好了，我現在可以為您做新畫了。」

　　針眼畫師從地堡的一個暗角抱出一卷雪白的東西，「我的王，這是赫爾辛根默斯肯的雪浪樹的樹幹，這樹百年長成後，它的樹幹就是一大卷紙，上好的畫紙啊！我的畫只有畫在雪浪紙上才有魔力。」他把樹幹紙卷放到一張石桌上，拉出一段紙來，壓在一大塊黑曜石石板下，然後用一把鋒利的小匕首沿石板把壓著的紙切下，掀開石板後，那張紙已經平平展展地鋪在石桌上，它一片雪白，彷彿自己會發光似的。然後畫師從帆布包中拿出各種繪畫工具，「我的王，看這些畫筆，是用赫爾辛根默斯肯的狼的耳毛做的。這幾罐顏料也都來自赫爾辛根默斯肯，這罐紅的，是那裡巨蝙蝠的血；黑的，是那裡深海烏賊的墨汁；藍的和黃的，都是從那裡的古老隕石中提取的……這些都要用一種叫月毯的大鳥的眼淚來調和。」

　　「趕快畫畫吧。」王子不耐煩地說。

　　「好的，我的王，先畫誰呢？」

　　「國王。」

　　針眼畫師拿起畫筆開始作畫。他畫得很隨意，用不同的色彩這裡點一點，那裡畫一道，畫紙上的色彩漸漸多了起來，但看不出任何形狀，就像把畫紙暴露在一場彩色的雨中，五彩的雨滴不斷滴到紙面上。畫面漸漸被色彩填滿，一片紛繁迷亂的色彩，像被馬群踐踏的花園。畫筆繼續在這色彩的迷宮中遊走，彷彿不是畫師在運筆，而是畫筆牽著他的手遊移。王子在旁邊疑惑地看著，他想提問，但畫面上色彩的湧現和聚集有一種作用，讓他著迷。突然，幾乎是在一瞬間，就像波光粼粼的水面被凍結一樣，所有的色塊都有了聯繫，所有的色彩都有了意義，形狀出現了，並變得精細清晰。

　　王子現在看到，針眼畫師畫的確實是國王，畫面上的國王就是他在宴會上看到的裝束，頭戴金色的王冠，身穿華麗的禮服，但表情大不相同，國王的目光中沒有了威嚴和睿智，而是透出一種極其複雜的東西，如夢初醒、迷惑、震驚、悲哀……藏在這一切後面的是來不及浮現的巨大恐懼，就像看到自己最親密的人突然拔劍刺來的那一瞬間。

　　「我的王，畫完了，我把國王畫到畫裡了。」針眼畫師說。

　　「你把他畫到畫裡了，很好。」王子看著國王的畫像滿意地點點頭，他的眸子中映著火把的火光，像靈魂在深井中燃燒。

　　在十幾里外的王宮中，在國王的寢室裡，國王消失了。在那張床腿是四個天神雕像的大床上，被褥還有他身體的餘溫，床單上還有他壓出的凹印，但他的軀體消失得無影無蹤。

　　王子把已完成的畫從石桌上拿起扔到地上，「我會把這幅畫裝裱起來，掛在這裡的牆上，沒事的時候經常來看一看。下面畫王后吧。」

　　針眼畫師又用黑曜石石板壓平了一張雪浪紙，開始畫王后的肖像。這次王子沒有站在旁邊看，而是來回踱步，空曠的地堡中迴蕩著單調的腳步聲。這次畫師作畫的速度更快，只用了畫上幅畫一半的時間就完成了。

　　「我的王，畫完了，我把王后畫到畫裡了。」

　　「你把她畫到畫裡了，很好。」

　　在王宮中，在王后的寢室裡，王后消失了。在那張床腿是四個天使雕像的大床上，被褥還有她身體的餘溫，床單上還有她壓出的凹印，但她的軀體消失得無影無蹤。

　　在宮殿外面的深院中，一隻狼犬覺察到了什麼，狂吠了幾聲，但它的叫聲立刻被無邊的黑暗吞沒，它自己也在前所未有的恐懼中沉默了，縮到角落不住地顫抖著，與黑暗融為一體。

　　「該畫公主了吧？」針眼畫師問。

　　「不，等畫完了大臣們再畫她，大臣們比她危險。當然，只畫那些忠於國王的大臣，你應該記得他們的樣子吧？」

　　「當然，我的王，全記住了，即使給他們每人的每根頭髮和汗毛各畫一幅特寫……」

　　「好了，快畫吧，天亮前畫完。」

　　「沒問題，我的王，天亮前我會把忠於國王的大臣，還有公主，都畫到畫裡。」

　　針眼畫師一次壓平了好幾張雪浪紙，開始瘋狂作畫。他每完成一幅畫，畫中的人就從睡榻上消失。隨著黑夜的流逝，冰沙王子要消滅的人一個接一個變成了掛在地堡牆上的畫像。

　　露珠公主在睡夢中被一陣敲門聲驚醒，那聲音又急又響，從來沒有人敢這樣敲她的門。她從床上起身，來到門前時看到寬姨已經把門打開了。寬姨是露珠的奶媽，一直照顧她長大，公主與她建立的親情甚至超過了生母王后。寬姨看到門外站著王宮的衛隊長，他的盔甲還帶著外面暗夜的寒氣。

　　「你太無禮了！竟敢吵醒公主？！她這幾天一直失眠睡不好覺！」衛隊長沒有理會寬姨的責罵，只是向公主匆匆敬禮，「公主，有人要見你！」然後閃到一邊，露出他身後的人，那是一位老者，白髮和白鬚像銀色的火焰包圍著頭臉，他的目光銳利而深沉，他就是針眼畫師向王子展示的第一幅畫中的人。他的臉上和斗篷上滿是塵土，靴子覆滿泥巴，顯然是長途跋涉而來。他背著一個碩大的帆布袋，但奇怪的是打著一把傘，更奇怪的是他打傘的方式：一直不停地轉動著傘。細看一下傘的結構，就知道他這樣做的原因：那把傘的傘面和傘柄都是烏黑色，每根傘骨的末端都固定著一隻小圓球，是某種半透明的石頭做成的，有一定重量。可以看到傘裡面幾根傘撐都折斷了，無法把全傘撐起來，只有讓傘不斷轉動，把傘骨末端的小石球甩起來，才能把傘撐開。

　　「你怎麼隨便讓外人進來，還是這麼個怪老頭？！」寬姨指著老者責問道。

　　「哨兵當然沒讓他進王宮，但他說……」衛隊長憂慮地看了一眼公主，「他說國王已經沒了。」

　　「你在說什麼？！你瘋了嗎？」寬姨大喊，公主仍沒有做聲，只是雙手抓緊了胸前的睡袍。

　　「但國王確實不見了，王后也不見了，我派人看過，他們的寢室都是空的。」

　　公主短促地驚叫了一聲，一手扶住寬姨好讓自己站穩。

　　老者開口了：「尊敬的公主，請允許我把事情說清楚。」

　　「讓老人家進來，你守在門口。」公主對衛隊長說。老者轉著傘，對公主鞠躬，似乎對於公主能夠這麼快鎮靜下來心存敬意。

　　「你轉那把傘幹什麼？你是馬戲團的小丑嗎？」寬姨說。
　　「我必須一直打著這把傘，否則也會像國王和王后一樣消失。」

　　「那就打著傘進來吧。」公主說，寬姨把門大開，以便讓老者舉傘通過。老者進入房間後，把肩上的帆布袋放到地毯上，疲憊地長出一口氣，但仍轉著黑傘，傘沿的小石球在燭光中閃亮，在周圍的牆壁上投映出一圈旋轉的星光。

　　「我是赫爾辛根默斯肯的空靈畫師，王宮裡新來的那個針眼畫師是我的學生。」老者說。

　　「我見過他。」公主點點頭說。

　　「那他見過你嗎？他看過你嗎？」空靈畫師緊張地問。

　　「是的，他當然看過我。」

　　「糟透了，我的公主，那糟透了！」空靈畫師長嘆一聲，「他是個魔鬼，掌握著魔鬼的畫技，他能把人畫到畫裡。」

　　「真是廢話！」寬姨說，「不能把人畫到畫裡那叫畫師嗎？」

　　空靈畫師搖搖頭，「不是那個意思，他把人畫到畫裡後，人在外面就沒了，人變成了死的畫。」

　　「那還不快派人找到他殺了他？！」

　　衛隊長從門外探進頭來說：「我派全部的衛隊去找了，找不到。我原想去找軍機大臣，他可以出動王宮外的禁衛軍搜查，可這個老人家說軍機大臣此時大概也沒了。」

　　空靈畫師又搖搖頭，「禁衛軍沒有用，冰沙王子和針眼可能根本就不在王宮裡，針眼在世界上任何地方作畫，都能殺掉王宮中的人。」

　　「你說冰沙王子？」寬姨問。

　　「是的，王子要以針眼畫師作武器，除掉國王和忠誠於他的人，奪取王位。」

　　空靈畫師看到，公主、寬姨和門口的衛隊長對他的話似乎都沒感到意外。

　　「還是先考慮眼前的生死大事吧！針眼隨時可能把公主畫出來，他可能已經在畫了。」寬姨大驚失色，她一把抱住公主，似乎這樣就能保護她。

　　空靈畫師接著說：「只有我能除掉針眼，現在他已經把我畫出來了，但這把傘能保護我不消失，我只要把他畫出來，他就沒了。」

　　「那你就在這裡畫吧！」寬姨說，「讓我替你打傘！」

　　空靈畫師又搖搖頭，「不行，我的畫只有畫在雪浪紙上才有魔力，我帶來的紙還沒有壓平，不能作畫。」

　　寬姨立刻打開畫師的帆布包，從中取出一截雪浪樹的樹幹，樹幹已經刮了外皮，露出白花花的紙卷來。寬姨和公主從樹幹紙卷上抽出一段紙，紙面現出一片雪白，房間裡霎時亮了許多。她們試圖在地板上把紙壓平，但不管怎樣努力，只要一鬆手，那段紙就彈回原狀又捲了回去。

　　畫師說：「不行的，只有赫爾辛根默斯肯的黑曜石石板才能壓平雪浪紙，那種黑曜石石板很稀有，我只有一塊，讓針眼偷走了！」

　　「這紙用別的東西真的弄不平嗎？」

　　「弄不平的，只有用赫爾辛根默斯肯的黑曜石石板才能壓平，我本來是希望能夠從針眼那裡奪回它的。」

　　「赫爾辛根默斯肯的黑曜石？」寬姨一拍腦袋，「我有一個熨斗，只在熨公主最好的晚禮服時才用，就是赫爾辛根默斯肯出產的，是黑曜石！」

　　「也許能用。」空靈畫師點點頭。寬姨轉身跑出去，很快拿著一個烏黑銀亮的熨斗進來了。她和公主再次把雪浪紙從紙卷中拉出一段，用熨斗在地板上壓住紙的一角，壓了幾秒鐘後鬆開，那一角的紙果然壓平了。

　　「你來給我打傘，我來壓！」空靈畫師對寬姨說。在把傘遞給她的時候，他囑咐道，「這傘要一直轉著打開，一合上我就沒了！」看到寬姨把傘繼續旋轉著打開舉在他的頭頂，他才放心地蹲下用熨斗壓紙，只能一小塊一小塊地挨著壓。

　　「不能給這傘做個傘撐嗎？」公主看著旋轉的傘問。

　　「我的公主，以前是有傘撐的。」空靈畫師邊埋頭用熨斗壓紙邊說，「這把黑傘的來歷很不尋常。從前，赫爾辛根默斯肯的其他畫師也有這種畫技，除了人，他們也能把動物和植物畫到畫裡。但有一天，飛來了一條淵龍，那龍通體烏黑，既能在深海潛游（2處），又能在高空飛翔，先後有三個大畫師畫下了它，但它仍然在畫外潛游（2處）和飛翔。後來，畫師們籌錢雇了一名魔法武士，武士用火劍殺死了淵龍，那場搏殺使赫爾辛根默斯肯的大海都沸騰了。淵龍的屍體大部分都被燒焦了，我就從灰堆中收集了少量殘骸，製成了這把傘。傘面是用淵龍的翼膜做的，傘骨、傘柄和傘撐都是用它的烏骨做成，傘沿的那些寶石，其實是從淵龍已經燒焦的腎中取出的結石。這把傘能夠保護打著它的人不被畫到畫裡。後來傘骨斷了，我曾用幾根竹棍做了傘撐，但發現傘的魔力竟消失了，拆去新傘撐後，魔力又恢復了。後來試驗用手在裡面撐開傘也不行，傘中是不能加入任何異物的，可我現在已經沒有淵龍的骨頭了，只能這樣打開傘。」

　　這時房間一角的鐘敲響了，空靈畫師抬頭看看，已是凌晨，天快亮了。他再看看雪浪紙，壓平的一段從紙卷中伸了出來，平鋪在地板上不再捲回去，但只有一掌寬的一條，遠不夠繪一幅畫的。他扔下熨斗，長嘆一聲。

　　「來不及了，我畫出畫來還需要不少時間，來不及了，針眼隨時會畫完公主，你們……」空靈畫師指指寬姨和衛隊長，「針眼見過你們嗎？」

　　「他肯定沒見過我。」寬姨說。

　　「他進王宮時我遠遠地看到過他，但我想他應該沒看見我。」衛隊長說。

　　「很好，」空靈畫師站起身來，「你們倆護送公主去饕餮海，去墓島找深水王子！」

　　「可……即使到了饕餮海，我們也上不了墓島的，你知道海裡有……」

　　「到了再想辦法吧，只有這一條生路了。天一亮，所有忠於國王的大臣都會被畫到畫裡，禁衛軍將被冰沙控制，他將篡奪王位，只有深水王子能制止他。」

　　「深水王子回到王宮，不是也會被針眼畫到畫裡嗎？」公主問。

　　「放心，不會的，針眼畫不出深水王子。深水是王國中針眼唯一畫不出來的人，很幸運，我只教過針眼西洋畫派，沒有向他傳授東方畫派。」

　　公主和其他兩人都不太明白空靈畫師的話，但老畫師沒有進一步解釋，只是繼續說：「你們一定要讓深水回到王宮，殺掉針眼，並找到公主的畫像，燒掉那幅畫，公主就安全了。」
　　「如果也能找到父王和母后的畫像……」公主拉住空靈畫師急切地說。

　　老畫師緩緩地搖搖頭，「我的公主，來不及了，他們已經沒有了，他們現在就是那兩幅畫像了，如果找到不要毀掉，留作祭奠吧。」

　　露珠公主被巨大的悲痛壓倒，她跌坐在地上掩面痛哭起來。
　　「我的公主，現在不是哀傷的時候，要想為國王和王后復仇，就趕快上路吧！」老畫師說著，轉向寬姨和衛隊長，「你們要注意，在找到並毀掉公主的畫像之前，傘要一直給她打著，一刻都不能離開，也不能合上。」他把傘從寬姨手中拿過來，繼續轉動著，「傘不能轉得太慢，那樣它就會合上，也不能太快，因為這傘年代已久，轉得太快會散架的。黑傘有靈氣，如果轉得慢了，它會發出像鳥叫的聲音，你們聽，就是這樣子──」老畫師把傘轉慢了些，傘面在邊緣那些石球的重量下慢慢下垂，這時能聽到它發出像夜鶯一樣的叫聲，傘轉得越慢聲音越大。老畫師重新加快了轉傘的速度，鳥鳴聲變小消失了。「如果轉得太快，它會發出鈴聲，就像這樣──」老畫師繼續加快轉傘的速度，能聽到一陣由小到大的鈴聲，像風鈴，但更急促，「好了，現在快把傘給公主打上。」他說著，把傘又遞給寬姨。

　　「老人家，我們倆一起打傘走吧。」露珠公主抬起淚眼說。

　　「不行，黑傘只能保護一個人，如果兩個被針眼畫出的人一起打傘，那他們都會死，而且死得更慘：每個人的一半被畫入畫中，一半留在外面……快給公主打傘，拖延一刻危險就大一分，針眼隨時可能把她畫出來！」

　　寬姨看看公主，又看看空靈畫師，猶豫著。

　　老畫師說：「是我把這畫技傳授給那個孽種，我該當此罪。你還等什麼？想看著公主在你面前消失？！」

　　最後一句話令寬姨顫抖了一下，她立刻把傘移到公主上方。

　　老畫師撫著白鬚從容地笑起來，「這就對了，老夫繪畫一生，變成一幅畫也算死得其所。我相信那個孽種的技藝，那會是一幅精緻好畫的……」

　　空靈大畫師的身體漸漸變得透明，然後像霧氣一般消失了。

　　露珠公主看著老畫師消失的那片空間，喃喃地說：「好吧，我們走，去饕餮海。」

　　寬姨對門口的衛隊長說：「你快過來給公主打傘，我去收拾一下。」

　　衛隊長接過傘後說：「要快些，現在外面都是冰沙王子的人了，天亮後我們可能出不了王宮。」

　　「可我總得給公主帶些東西，她從來沒有出過遠門，我要帶她的斗篷和靴子，她的好多衣服，她喝的水，至少……至少要帶上那塊赫爾辛根默斯肯出產的好香皂，公主只有用那香皂洗澡才能睡著覺……」寬姨嘮嘮叨叨地走出房間。

　　半個小時後，在初露的曙光中，一輛輕便馬車從一個側門駛出王宮，衛隊長趕著車，車上坐著露珠公主和給她打傘的寬姨，他們都換上了平民裝束。馬車很快消失在遠方的霧靄中。這時，在那個陰森的地堡中，針眼畫師剛剛完成露珠公主的畫像，他對冰沙王子說，這是他畫過的最美的一幅畫。

　　………

　　雲天明的第二個故事：

　　饕餮海

　　出了王宮後，衛隊長駕車一路狂奔。三個人都很緊張，他們感覺在未盡的夜色裡，影影綽綽掠過的樹木和田野中充滿危險。天亮了一些後，車駛上了一個小山岡，衛隊長勒住馬，他們向來路眺望。王國的大地在他們下面鋪展開未，他們來的路像一條把世界分成兩部分的長線，線的盡頭是王宮，已遠在天邊，像被遺失在遠方的一小堆積木玩具。沒有看到追兵，顯然冰沙王子認為公主已經不存在了，被畫到了畫中。

　　以後他們可以從容地趕路了。在天亮的過程中，周圍的世界就像是一幅正在繪製中的畫，開始只有朦朧的輪廓和模糊的色彩，後來，景物的形狀和線條漸漸清晰精細，色彩也豐富明快起來。在太陽升起前的一剎那，這幅畫已經完成。常年深居王宮的公主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大塊大塊的鮮豔色彩：森林草地和田野的大片綠色、花叢的大片鮮紅和嫩黃、湖泊倒映著的清晨天空的銀色、早出的羊群的雪白……太陽升起時，彷彿繪製這幅畫的畫師抓起一把金粉豪爽地撒向整個畫面。

　　「外面真好，我們好像已經在畫中呢。」公主讚歎道。

　　「是啊，公主，可在這幅畫裡你活著，在那幅畫中你就死了。」打傘的寬姨說。

　　這話又讓公主想起了已經離去的父王和母后，但她抑制住了眼淚，她知道自己現在再也不是一個小女孩，她應該擔當起國王的重任了。

　　他們談起了深水王子。「他為什麼被流放到墓島上？」公主問

　　「人們都說他是怪物。」衛隊長說。

　　「深水王子不是怪物！」寬姨反駁道。

　　「人們說他是巨人。」

　　「深水不是巨人！他小的時候我還抱過他，他不是巨人。」

　　「等我們到海邊你就會看到的，他肯定是巨人，好多人都看到了。」

　　「就算深水是巨人，他也是王子，為什麼要流放到島上？」公主問。

　　「他沒有被流放，他小時候坐船去墓島上釣魚，正好那時饕餮魚在海上出現，他就回不來了，只好在島上長大……」

　　太陽升起後，路上的行人和馬車漸漸多起來。由於公主以前幾乎沒有出過王宮，所以人們都不認識她，但儘管她現在還戴著面紗，只露出兩隻眼睛，看到她的人仍驚歎她的美麗。人們也稱讚駕車的小夥子的孔武英俊，笑話那個老媽媽為她的美麗女兒打著的那把奇怪的傘和她那奇怪的打傘方式。好在沒有人質疑傘的用途，今天陽光燦爛，人們都以為這是遮陽傘。

　　不知不覺到了中午，衛隊長用弓箭射了兩隻兔子做午餐。三人坐在路邊樹叢間的空地上吃飯。露珠公主摸著身旁柔軟的草地，嗅著青草和鮮花的清香，看著陽光透過樹葉投在草地上的光斑，聽著林中的鳥鳴和遠處牧童的笛聲，對這個新世界充滿了好奇和驚喜。

　　寬姨卻長嘆一聲，「唉，公主啊，離開王宮這麼遠，真讓你受罪了。」

　　「我覺得外面比王宮好。」公主說。

　　「我的公主哇，外面哪有王宮裡好？你真是不知道，外面有很多難處呢，現在是春天，冬天外面會冷，夏天會熱，外面會颳風下雨，外面什麼樣的人都有，外面……」

　　「可我以前對外面什麼都不知道。我在王宮裡學音樂，學繪畫，學詩歌和算術，還學著兩種誰都不說的語言，可沒人告訴我外面是什麼樣子，我這樣怎麼能統治王國呢？」

　　「公主，大臣們會幫你的。」

　　「能幫我的大臣都被畫到畫裡了……我還是覺得外面好。」

　　從王宮到海邊有一個白天的路程，但公主一行不敢走大道，遇到城鎮就繞開，所以直到半夜才到達。

　　露珠公主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廣闊的星空，也第一次領略了夜的黑暗和寂靜，車上的火把只能照亮周圍一小塊地方。再往遠處，世界就是一大塊模糊的黑天鵝絨。馬蹄聲很響，像要把星星震下來。公主突然拉住衛隊長，讓他把馬車停下。

　　「聽，這是什麼聲音？像巨人的呼吸。」

　　「公主，這是海的聲音。」

　　又前行了一段，公主看到兩旁有許多在夜色中隱約可見的物體，像一根根大香蕉。

　　「那些是什麼？」她問。

　　衛隊長又停下車，取下車上的火把走到最近的一個旁邊，「公主，你應該認識這個的。」

　　「船？」

　　「是的，公主，是船。」

　　「可是船為什麼在陸地上？」

　　「因為海裡有饕餮魚。」

　　在火把的光芒中可以看到，這艘船已經很舊了，船身被沙子埋住一半，露在外面的部分像巨獸的白骨。

　　「啊，看那裡！」公主又指著前方驚叫，「好像有一條白色的大蛇！」

　　「不要怕公主，那不是蛇，是海浪，我們到海邊了。」

　　公主和為她打傘的寬姨一起下車，她看到了大海。她以前只在畫中見過海，那畫的是藍天下的藍色海洋，與這夜空下的黑色海洋完全不同，這泛著星光的博大與神秘，彷彿是另一個液態的星空。公主不由自主地向海走去，卻被衛隊長和寬姨攔住了。

　　「公主，離海太近危險。」衛隊長說。

　　「我看前面水不深，能淹死我嗎？」公主指指沙灘上的白浪說。

　　「海裡有饕餮魚，它們會把你撕碎吃掉的！」寬姨說。

　　衛隊長拾起一塊破船板，走上前去把船板扔到海中。船板在海面晃蕩了幾下，很快附近一個黑影浮出水面向它撲去，由於大部分在水下，看不出那東西的大小，它身上的鱗片在火把的光中閃亮。緊接著又有三四個黑影飛快地游向船板，在水中爭搶成一團，伴隨著嘩嘩的水聲，可以聽到利齒發出的哢嚓哢嚓聲，僅一轉眼的工夫，黑影和船板都不見了。

　　「看到了嗎？它們能在很短的時間裡把一艘大船咬成碎片。」衛隊長說。

　　「墓島呢？」寬姨問。

　　「在那個方向。」衛隊長指指黑暗的水天相連處，「夜裡看不見，天一亮就能看見。」

　　他們在沙灘上露營。寬姨把傘交給衛隊長打，從馬車上拿下一個小木盆。

　　「公主呀，今天是不能洗澡了，可你至少該洗洗臉的。」

　　衛隊長把傘交還給寬姨，說他去找水，就拿著盆消失在夜色中。

　　「他是個好小夥子。」寬姨打著哈欠說。

　　衛隊長很快回來，不知從什麼地方打來了一盆清水。寬姨為公主洗臉，她拿一塊香皂在水中只蘸了一下，一聲輕微的吱啦聲後，盆面立刻堆滿了雪白的泡沫，鼓出圓圓的一團，還不斷地從盆沿溢出來。

　　衛隊長盯著泡沫看了一會兒，對寬姨說：「讓我看看那塊香皂。」

　　寬姨從包裹中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塊雪白的香皂，遞給衛隊長，「拿好了，它比羽毛還輕，一點兒分量都沒有，一鬆手就飄走了。」

　　衛隊長接過香皂，真的感覺不到一點兒分量，像拿著一團白色的影子。「這還真是赫爾辛根默斯肯香皂，現在還有這東西？」

　　「我只有兩塊了，整個王宮，我想整個王國，也只剩這最後兩塊了，是我早些年特意給公主留的。唉，赫爾辛根默斯肯的東西都是好東西，可惜現在越來越少了。」寬姨說著，把香皂拿回來小心地放回包裹中。

　　看著那團白泡沫，公主在出行後第一次回憶起王宮中的生活。每天晚上，在她那精美華麗的浴宮中，大浴池上就浮著一大團這樣的泡沫，燈光從不同方向照來，大團泡沫忽而雪白，像從白天的天空中抓來的一朵雲；忽而變幻出霓彩，像寶石堆成的，泡到那團泡沫中，公主會感到身體變得麵條般柔軟，感到自己在融化，成了泡沫的一部分，那舒服的感覺讓她再也不想動彈，只能由女僕把她抱出去擦乾，再抱她去床上睡覺。那種美妙的感覺可以一直持續到第二天早晨。

　　現在，公主用赫爾辛根默斯肯香皂洗過的臉很輕鬆很柔軟，身上卻僵硬而疲勞。隨便吃了些東西後，她便在沙灘上躺下，開始時鋪了一張毯子，後來發現直接躺到沙上更舒服。柔軟的沙層帶著白天陽光的溫度，她感覺像被一隻溫暖的大手捧在手心，濤聲像催眠曲，她很快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露珠公主被一陣鈴聲從無夢的酣睡中驚醒，那聲音是從她上方旋轉的黑傘中發出的。寬姨睡在她旁邊，打傘的是衛隊長，火把已經熄滅，夜色像天鵝絨般籠罩著一切，衛隊長是星空背景前的一個剪影，只有他的盔甲映出星光，還可以看到海風吹起他的頭髮。傘在他的手中穩穩地旋轉著，像一個小小的穹頂遮住了一半夜空。她看不見他的眼睛，但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他與無數眨眼的星星一起看著自己。

　　「對不起公主，我剛才轉得太快了。」衛隊長低聲說。

　　「現在是什麼時間了？」

　　「後半夜了。」

　　「我們離海好像遠了？」

　　「公主，這是退潮，海水後退了，明天早上還會漲起來的」

　　「你們輪流為我打傘嗎？」

　　「是的，公主，寬姨打了一白天，我夜裡多打一會兒。」

　　「你也駕了一天車，讓我自己打一會兒傘，你也睡吧。」說出這話後，露珠公主自己也有些吃驚，在她的記憶裡，這是自己第一次為別人著想。

　　「那不行，公主，你的手那麼細嫩，會磨起泡的，還是讓給我為你打傘吧。」

　　「你叫什麼名字？」

　　同行已經一天，她現在才問他的名字。放在以前她會覺得很正常，甚至永遠不問都很正常，但現在她為此有些內疚。

　　「我叫長帆。」

　　「帆？」公主轉頭看看，他們現在是在沙灘上的一艘大船旁邊，這裡可以避海風。與其他那些擱淺在海灘上的船不同，這艘船的桅杆還在，像一把指向星空的長劍。「帆是不是掛在這根長杆上的大布？」

　　「是的，公主，那叫桅杆，帆掛在上面，風吹帆推動船。」

　　「帆在海面上雪白雪白的，很好看。」

　　「那是在畫中吧，真正的帆沒有那麼白的。」

　　「你好像是赫爾辛根默斯肯人？」

　　「是的，我父親是赫爾辛根默斯肯的建築師，在我很小的時候，他帶著全家來到了這裡。」

　　「你想回家嗎，我是說赫爾辛根默斯肯？」

　　「不太想，我小時候就離開那裡，記得不太清了，再說想也沒用，現在永遠也不可能離開無故事王國了。」

　　遠處，海浪嘩嘩地喧響，彷彿在一遍遍地重複著長帆的話：永遠不可能離開，永遠不可能離開……

　　「給我講講外面世界的故事吧，我什麼都不知道。」公主說。

　　「你不需要知道，你是無故事王國的公主，王國對你來說當然是無故事的。其實，公主，外面的人們也不給孩子們講故事，但我的父母不一樣，他們是赫爾辛根默斯肯人，他們還是給我講了一些故事的。」

　　「其實父王說過，無故事王國從前也是有故事的。」

　　「是的……公主，你知道王國的周圍都是海吧，王宮在王國的中心，朝任何一個方向走，最後都會走到海邊，無故事王國就是一個大島。」

　　「這我知道。」

　　「以前，王國周圍的海不叫饕餮海，那時海中沒有饕餮魚，船可以自由地在海上航行，無故事王國和赫爾辛根默斯肯之間每天都有無數的船隻來往。那時無故事王國其實是有故事王國，那時的生活與現在很不一樣。」

　　「嗯？」

　　「那時生活中充滿了故事，充滿了變化和驚奇。那時，王國中有好幾座繁華的城市，王宮的周圍不是森林和田野，而是繁華的首都。城市中到處可見來自赫爾辛根默斯肯的奇珍異寶和奇異器具。無故事王國，哦不，故事王國的物產也源源不斷地從海上運往赫爾辛根默斯肯。那時，人們的生活變幻莫測，像騎著快馬在山間飛奔，時而衝上峰頂，時而跌入深谷，充滿了機遇和危險。窮人可能一夜暴富，富豪也可能轉眼赤貧，早晨醒來，誰也不知道今天要發生什麼事，要遇到什麼樣的人。到處是刺激和驚喜。」

　　「但有一天，一艘來自赫爾辛根默斯肯的商船帶來一種珍奇的小魚，這種魚只有手指長，黑色的，貌不驚人，裝在堅硬的鑄鐵水桶中。賣魚的商人在王國的集市上表演，他將一把劍伸進鐵桶中的水裡，只聽到一陣刺耳的『哢嚓哢嚓』聲，劍再抽出來時已被咬成了鋸齒狀。這種魚叫饕餮魚，是一種內陸的淡水魚，生長在赫爾辛根默斯肯岩洞深處黑暗的水潭中。饕餮魚在王國的市場上銷路很好，因為它們的牙齒雖小，但像金鋼石一樣堅硬，可做鑽頭；它們的鰭也很鋒利，能做箭頭或小刀。於是，越來越多的饕餮魚從赫爾辛根默斯肯運到了王國。在一次颱風中，一艘運魚船在王國沿海失事沉沒，船上運載的二十多桶饕餮魚全部傾倒進了海中。

　　「人們發現，饕餮魚在海中能夠飛快地生長，長得比在陸地上要大得多，能達到一人多長，同時繁殖極快，數量飛速增加。饕餮魚開始捕食所有漂浮在海面上的東西，沒來得及拖上岸的船，不管多大，都被啃成碎片，當一艘大船被饕餮魚群圍住時，它的船底很快被啃出大洞，但連沉沒都來不及，就在海面上被咬成碎片，像融化掉一般。魚群在城市王國的沿海環游，很快在王國周圍的海中形成一道環形的屏障。

　　「故事王國就這樣被周圍海域中的饕餮魚包圍，沿海已成為死亡之地，不再有任何船隻和風帆，王國被封閉起來，與赫爾辛根默斯肯和整個外部世界斷絕了一切聯繫，過起了自給自足的田園生活。繁華的城市消失了，變成小鎮和牧場，生活日漸寧靜平淡，不再有變化，不再有刺激和驚喜，昨天像今天，今天像明天。人們漸漸適應了這樣的日子，不再嚮往其他的生活。對過去的記憶，就像來自赫爾辛根默斯肯的奇異物品那樣日漸稀少，人們甚至有意地忘記過去，也忘記現在。總的來說就是再不要故事了，建立了一個無故事的生活，故事王國也就變成了無故事王國。」

　　露珠公主聽得入了迷，長帆停了好久，她才問：「現在海洋上到處都有饕餮魚嗎？」

　　「不，只是無故事王國的沿海有，眼神好的人有時能看到海鳥浮在離岸很遠的海面上捕食，那裡沒有饕餮魚。海洋很大，無邊無際。」

　　「就是說，世界除了無故事王國和赫爾辛根默斯肯，還有別的地方？」

　　「公主，你認為世界只有這兩個地方嗎？」

　　「小時候我的宮廷老師就是這麼說的。」

　　「這話連他自己都不信。世界很大，海洋無邊無際，有無數的島嶼，有的比王國小，有的比王國大；還有大陸。」

　　「什麼是大陸？」

　　「像海洋一樣廣闊的陸地，騎著快馬走幾個月都走不到邊。」

　　「世界那麼大？」公主輕輕感嘆，又突然問道，「你能看到我嗎？」

　　「公主，我現在只能看到你的眼睛，那裡面有星星。」

　　「那你就能看到我的嚮往，真想乘著帆船在海上航行，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

　　「不可能了，公主，我們永遠不可能離開無故事王國，永遠不能……你要是怕黑，我可以點上火把。」

　　「好的。」

　　火把點燃後，露珠公主看著衛隊長，卻發現他的目光投向了別的地方。

　　「你在看什麼？」公主輕聲問。

　　「那裡，公主，你看那個。」

　　長帆指的是公主身邊一小叢長在沙裡的小草，草葉上有幾顆小水珠，在火光中晶瑩地閃亮。

　　「那叫露珠。」長帆說。

　　「哦，那是我嗎？像我嗎？」

　　「像你，公主，都像水晶一樣美麗。」

　　「天亮後它們在太陽光下會更美的。」

　　衛隊長發出一聲嘆息，很深沉，根本沒有聲音，但公主感覺到了。

　　「怎麼了，長帆？」

　　「露珠在陽光下會很快蒸發消失。」

　　公主輕輕點點頭，火光中她的目光黯然了，「那更像我了，這把傘一合上，我就會消失，我就是陽光下的露珠。」

　　「我不會讓你消失的，公主。」

　　「你知道，我也知道，我們到不了墓島，也不可能把深水王子帶回來。」

　　「要是那樣，公主，我就永遠為你打傘。」

　　………

　　雲天明的第三個故事：

　　深水王子

　　露珠公主再次醒來時，天已經亮了，大海由黑色變成了藍色，但公主仍然感覺與畫中見過的完全不同。曾被夜色掩蓋的廣闊現在一覽無遺，在清晨的天光下，海面上一片空曠。但在公主的想像中，這空曠並不是饕餮魚所致，海是為了她空著，就像王宮中公主的宮殿空著等她入住一樣。夜裡對長帆說過的那種願望現在更加強烈，她想像著廣闊的海面上出現一葉屬於她的白帆，順風漂去，消失在遠方。

　　現在為她打傘的是寬姨，衛隊長在前面的海灘上向她們打招呼，讓她們過去。等她們走去後，他朝海的方向一指說：「看，那就是墓島。」

　　公主首先看到的不是墓島，而是站在小島上的那個巨人，那顯然就是深水王子。他頂天立地站在島上，像海上的一座孤峰。他的皮膚是日曬的棕色，強健的肌肉像孤峰上的岩石，他的頭髮在海風中飄蕩，像峰頂的樹叢。他長得很像冰沙，但比冰沙強壯，也沒有後者的陰鬱，他的目光和表情都給人一種大海般豁達的感覺。這時太陽還沒有升起，但巨人的頭頂已經沐浴在陽光中。金燦燦的，像著火似的。他用巨手搭涼棚眺望著遠方。有那麼一瞬間，公主感覺她和巨人的目光相遇了，就跳著大喊：

　　「深水哥哥！我是露珠！我是你的妹妹露珠！我們在這裡！」

　　巨人沒有反應，他的目光從這裡掃過，移向別處，然後放下手，若有所思地搖搖頭，轉向另一個方向。

　　「他為什麼注意不到我們？」公主焦急地問。

　　「誰會注意到遠處的三隻小螞蟻呢？」衛隊長說，然後轉向寬姨，「我說深水王子是巨人吧，你現在看到了。」

　　「可我抱著他的時候他確實是一個小小的嬰兒呀！怎麼會長得這麼高？不過巨人好啊，誰也擋不住他，他可以懲罰那些惡人，為公主找回畫像了！」

　　「那首先得讓他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事。」衛隊長搖搖頭說。

　　「我要過去，我們必須過去！到墓島上去！」公主抓住長帆說。

　　「過不去的，公主，這麼多年了，沒有人能夠登上墓島，那島上也沒有人能回來。」

　　「真想不出辦法嗎？」公主急得流出了眼淚，「我們到這裡來就是為了找他，你一定知道該怎麼辦的！」

　　看著公主淚眼婆娑，長帆很不安，「我真的沒辦法，到這裡來是對的，你必須遠離王宮，否則就是等死，但我當初就知道不可能去墓島。也許……可以用信鴿給他送一封信。」

　　「那太好了，我們這就去找信鴿！」

　　「但那又有什麼用呢？即使他收到了信，也過不來，他雖然是巨人，到海中也會被饕餮魚撕碎的……先吃了早飯再想辦法吧，我去準備。」

　　「哎呀，我的盆！」寬姨叫起來，由於漲潮，海水湧上了沙灘，把昨天晚上公主洗臉用的木盆卷到了海中。盆已經向海裡漂出了一段距離，盆倒扣著，裡面的洗臉水在海面泛起一片雪白的肥皂泡沫。可以看到有幾條饕餮魚正在向盆游去，它們黑色的鰭像利刀一樣劃開水面，眼看木盆就要在它們的利齒下粉身碎骨了。

　　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饕餮魚沒有去啃齧木盆，而是都游進了那片泡沫中，一接觸泡沫，它們立刻停止游動，全都浮上了水面，兇悍之氣蕩然無存，全變成了一副懶洋洋的樣子，有的慢慢擺動魚尾，不是為了游動而是表示愜意；有的則露出白色的肚皮仰躺在水面上。

　　三個人吃驚地看了一會兒，公主說：「我知道它們的感覺，它們在泡沫中很舒服，渾身軟軟的像沒有骨頭一樣，不願意動。」

　　寬姨說：「赫爾辛根默斯肯的香皂確實是好東西，可惜只有兩塊了。」

　　衛隊長說：「即使在赫爾辛根默斯肯，這種香皂也很珍貴。你們知道它是怎樣造出來的嗎？赫爾辛根默斯肯有一片神奇的樹林，那些樹叫魔泡樹，都長了上千年，很高大。平時魔泡樹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但如果颳起大風，魔泡樹就會被吹出肥皂泡來，風越大吹出的泡越多，赫爾辛根默斯肯香皂就是用那種泡泡做成的。收集那些肥皂泡十分困難，那些泡泡在大風中飄得極快，加上它們是全透明的，你站在那裡很難看清它們，只有跑得和它們一樣快，才能看到它們。騎最快的馬才能追上風中的泡泡，這樣的快馬在整個赫爾辛根默斯肯不超過十匹。當魔泡樹吹出泡泡時，製肥皂的人就騎著快馬順風狂奔、在馬上用一種薄紗網兜收集泡泡。那些泡泡有大有小，但即使最大的泡泡，被收集到網兜裡破裂後，也只剩下肉眼都看不見的那麼一小點兒。要收集幾十萬甚至上百萬的泡泡才能造出一塊香皂，但香皂中的每一個魔樹泡如果再溶於水，就又能發出上百萬個泡泡，這就是香皂泡沫這麼多的原因。魔泡樹的泡泡都沒有重量，所以真正純的赫爾辛根默斯肯香皂也完全沒重量，是世界上最輕的東西，但很貴重。寬姨的那些香皂可能是國王加冕時赫爾辛根默斯肯使團帶來的贈禮，後來……」長帆突然停止了講述，若有所思地盯著海面。那裡，在雪白的赫爾辛根默斯肯香皂的泡沫中，那幾條饕餮魚仍然懶散地躺浮著，在它們前面，是完好無損的木盆。

　　「好像有一個辦法到墓島上去！」長帆指著海面上的木盆說，「你們想想，那要是一隻小船呢？」

　　「想也別想！」寬姨大叫起來，「公主怎麼能冒這個險？！」

　　「公主當然不能去，我去。」衛隊長從海面收回目光，從他堅定的眼神中，公主看出他已經下定了決心。

　　「你一個人去，怎樣讓深水王子相信你？」公主說，她興奮得臉頰通紅，「我去，我必須去！」

　　「可就算你到了島上，又怎麼證明自己的身份？」衛隊長打量著一身平民裝束的公主說。寬姨沒有說話，她知道有辦法。

　　「我們可以滴血認親。」公主說。

　　「即使這樣公主也不能去！這太嚇人了！」寬姨說，但她的口氣已經不是那麼決絕。

　　「我待在這裡就安全嗎？」公主指著寬姨手中旋轉著的黑傘說，「我們太引人注意了，冰沙很快會知道我們的行蹤，在這裡，我就是暫時逃過了那張畫，也逃不脫禁衛軍的追殺，到墓島上反而安全些。」

　　於是他們決定冒險了。

　　衛隊長從沙灘上找了一隻最小的船，用馬拖到水邊，就在浪花剛舔到船首的地方。找不到帆，但從其他的船上找到兩支舊槳。他讓公主和打傘的寬姨上了船，將寬姨拿出來的赫爾辛根默斯肯香皂穿到劍上遞給公主，告訴她船一下海就把香皂浸到水裡。然後他向海裡推船，一直推到水齊腰深的地方才跳上船全力划槳，小船載著三人向墓島方向駛去。

　　饕餮魚的黑鰭在周圍的海面上出現，向小船圍攏過來。公主坐在船尾，把穿在劍上的赫爾辛根默斯肯香皂浸到海水中，船尾立刻湧現一大團泡沫，在早晨的陽光中發出耀眼的白光，泡沫團迅速膨脹至一人多高，並在船尾保持這個高度，在後面則隨著船的前行擴散開來，在海面形成雪白的一片。饕餮魚紛紛游進泡沫浮在其中，像躺在雪白的毛絨毯上一樣享受著無與倫比的舒適愜意。公主第一次這麼近看饕餮魚，它們除了肚皮通體烏黑，像鋼鐵做成的機器，但一進入泡沫就變得懶散溫順。小船在平靜的海面上前進，後面拖曳了一條長長的泡沫尾跡，像一道落在海上的白雲帶。無數的饕餮魚從兩側游過來進入泡沫中，像在進行一場雲河中的朝聖。偶爾也有幾條從前方游來的饕餮魚啃幾下船底，還把衛隊長手中的木槳咬下了一小塊，但它們很快就被後面的泡沫所吸引，沒有造成大的破壞。看著船後海面上雪白的泡沫雲河，以及陶醉其中的饕餮魚，公主不由得想起了牧師講過的天堂。

　　海岸漸漸遠離，小船向墓島靠近。

　　寬姨突然喊道：「你們看，深水王子好像矮了一些！」

　　公主轉頭望去，寬姨說得沒錯，島上的王子仍是個巨人，但比在岸上看明顯矮了一些，此時他仍背對著他們，眺望著別的方向。

　　公主收回目光，看著划船的長帆，他此時顯得更加強健有力，強勁的肌肉塊塊鼓起，兩支長槳在他手中像一對飛翔的翅膀，推動著小船平穩前行。這人似乎天生是一個水手，在海上顯然比在陸地更加自如。

　　「王子看到我們了！」寬姨又喊道。

　　墓島上，深水王子轉向了這邊，一手指著小船的方向，眼中透出驚奇的目光，嘴還在動，像喊著什麼。他肯定會感到驚奇，除了這隻出現在死亡之海上的小船外，船後的泡沫擴散開來，向後寬度逐漸增大，從他那個高度看過去，海面上彷彿出現了一顆拖著雪白彗尾的彗星。

　　他們很快知道王子並非對他們喊話，他的腳下出現了幾個正常身高的人。從這個距離上，他們看上去很小，臉也看不清，但肯定都在朝這個方向看，有的還在揮手。

　　墓島原是個荒島，沒有原住民。二十年前，深水去島上釣魚時，陪同他的有一名監護官、一名王宮老師、幾名護衛和僕從。他們剛上島，成群的饕餮魚就游到這片沿海，封死了他們回王國的航路。

　　他們發現，現在王子看上去又矮了一些，似乎小船距海島越近，王子就越矮。

　　小船漸漸接近島岸，可以看清那些正常身高的人了，他們共八個人，大部分都穿著和王子一樣的用帆布做的粗糙衣服，其中有兩個老者穿著王宮的制服，但都已經很破舊了，這些人大都掛著劍。他們向海灘跑來，王子遠遠地跟在後面，這時，他看上去僅有其他人的兩倍高，不再是巨人了。

　　衛隊長加速划行，小船衝向島岸，一道拍岸浪像巨手把小船向前推，船身震動了一下，差點把公主顛下船去，船底觸到了沙灘。那些已經跑到海灘上的人看著小船猶豫不前，顯然是怕水中的饕餮魚，但還是有四個人跑上前來，幫忙把船穩住，扶公主下船。

　　「當心，公主不能離開傘！」下船時寬姨高聲說，同時使傘保持在公主上方，她這時打傘已經很熟練了，用一隻手也能保持傘的旋轉。

　　那些人毫不掩飾自己的驚奇，時而看看旋轉的黑傘，時而看看小船經過的海面──那裡，赫爾辛根默斯肯香皂的白沫和浮在海面的無數饕餮魚形成了一條黑白相間的海路，連接著墓島和王國海岸。深水王子也走上前來，這時，他的身高與普通人無異，甚至比這群人中的兩個高個子還矮一些。他看著來人微笑著，像一個寬厚的漁民，但公主卻從他身上看到了父王的影子，她扔下劍，熱淚盈眶地喊道：「哥哥，我是你的妹妹露珠！」

　　「你像我的妹妹。」王子微笑著，點點頭，向公主伸出雙手。但幾個人同時阻止了公主的靠近，把三位來者與王子隔開，其中有人佩劍已出鞘，警惕地盯著剛下船的衛隊長。後者沒有理會這邊的事，只是拾起公主扔下的劍察看，為了避免對方誤會，他小心地握著劍尖，發現經過這段航程，那塊穿在劍上的赫爾辛根默斯肯香皂只消耗了三分之一左右。

　　「你們必須證實公主的身份。」一位老者說，他身上破舊的制服打理得很整齊，臉上飽經風霜，但留著像模像樣的鬍鬚，顯然在這孤島歲月中他仍盡力保持著王國官員的儀表。

　　「你們不認識我了嗎？你是暗林監護官，你──」寬姨指指另一位老者，「是廣田老師。」兩位老者都點點頭。廣田老師說：「寬姨，你老了。」

　　「你們也老了。」寬姨說著，騰出一隻轉傘的手抹眼淚。

　　暗林監護官不為所動，仍一絲不苟地說：「二十多年了，我們一點都不知道王國發生了什麼，所以還是必須證實公主的身份，」他轉向公主，「請問，您願意滴血認親嗎？」公主點點頭。

　　「我覺得沒必要，她肯定是我的妹妹。」王子說。

　　「殿下，必須這樣做。」監護官說。有人拿來兩把很小的匕首，給監護官和老師每人一把。與這些人鏽跡斑斑的佩劍不同，兩把匕首寒光閃閃，像新的一樣。公主伸出手來，監護官用匕首在她白嫩的食指上輕輕劃了一下，用刀尖從破口取了一滴血。暗林老師也從王子的手指上取了血樣，監護官從老師手中拿過匕首，小心翼翼地把刀尖上的兩滴血混在一起，血立刻變成了純藍色。

　　「她是露珠公主。」監護官莊重地對王子說，然後同老師一起向公主鞠躬。其他的幾個人都扶著劍柄單膝跪下，然後站起來閃到一邊，讓王子和公主兄妹擁抱在一起。

　　「小時候我抱過你，那時你才這麼大。」王子比畫著說。

　　公主向王子哭訴王國已經發生的事，王子握著她的手靜靜地聽著，他那飽經風霜但仍然年輕的臉上表情一直從容鎮定。

　　大家都圍在王子和公主周圍，靜靜地聽著公主的講述，只有衛隊長在做著一件奇怪的事。他時而快步跑開，在海灘上跑到很遠的地方看著王子，然後又跑回來從近前看他，如此反覆好幾次，後來寬姨拉住了他。

　　「還是我說得對，王子不是巨人吧。」寬姨指指王子低聲說。

　　「他既是巨人又不是巨人。」衛隊長也壓低聲音說，「是這樣的：我們看一般的人，他離得越遠在我們眼中就越小，是吧？但王子不是這樣，不管遠近，他在我們眼中的大小都是一樣的，近看他是普通身高、遠看還是這麼高，所以遠看就像巨人了。」

　　寬姨點點頭，「好像真是這樣。」

　　聽完公主的講述，深水王子只是簡單地說：「我們回去。」

　　回王國的船隻有兩隻，王子與公主一行三人坐在小船上，其餘八人乘另一隻更大些的船，是二十年前載著王子一行來墓島的船，有些漏水，但還能短程行駛。在來時的航道中，泡沫消散了一些，但無數的饕餮魚仍然浮在海面上很少動彈，有些饕餮魚被船頭撞上，或被槳碰到，也只是懶洋洋地扭動幾下，沒有更多的動作。大船破舊的帆還能用，在前面行駛，從漂浮一片的饕餮魚群中為後面的小船開出一條路來。

　　「你最好還是把香皂放到海裡，保險一些，萬一它們醒過來怎麼辦？」寬姨看著船周圍黑壓壓的饕餮魚，心有餘悸地說。

　　公主說：「它們一直醒著，只是很舒服，懶得動。香皂只剩一塊半了，不要浪費，而且我以後再也不用它洗澡了。」

　　這時，前面的大船上有人喊道：「禁衛軍！」

　　在遠處王國的海岸上出現了一支馬隊，像黑壓壓的潮水般湧上海灘，馬上騎士的盔甲和刀劍在陽光中閃亮。

　　「繼續走。」深水王子鎮定地說。

　　「他們是來殺我們的。」公主的臉色變得蒼白。

　　「不要怕，沒事的。」王子拍拍公主的手說。

　　露珠公主看著哥哥，現在她知道他更適合當國王。

　　由於是順風，儘管航道上有懶洋洋漂浮著的饕餮魚阻礙，回程也快了許多。當兩艘船幾乎同時靠上海灘時，禁衛軍的馬陣圍攏過來，密集地擋在他們面前，像一堵森嚴的牆壁。公主和寬姨都大驚失色，但經驗豐富的衛隊長卻把提著的心多少放下一些，他看到對方的劍都在鞘中，長矛也都豎直著；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那些馬上的禁衛軍士兵的眼睛，他們都身著重甲，面部只露出雙眼，但那些眼睛越過他們盯著海面上那漂浮著饕餮魚的泡沫航道，目光中都露出深深的敬畏。一名軍官翻身下馬，向剛靠岸的船跑來。大船上的人都跳下船，監護官、老師和幾名執劍的衛士把王子和公主擋在後面。

　　「這是深水王子和露珠公主，不得無禮！」監護官暗林對禁衛軍舉起一隻手臂大聲說。

　　跑過來的軍官一手扶著插在沙灘上的劍，對王子和公主行單膝禮，「我們知道，但我們奉命追殺公主。」

　　「露珠公主是合法的王位繼承人！而冰沙是謀害國王的逆賊！你們怎麼能聽他的調遣？！」

　　「我們知道，所以我們不會執行這個命令，但，冰沙王子已經於昨天下午加冕為國王，所以，禁衛軍現在也不知道該聽誰的指揮。」

　　監護官還想說什麼，但深水王子從後面走上前來制止了他，王子對軍官說：「這樣吧，我和公主與你們一起回王宮，等見到冰沙後，把事情做個了結。」

　　在王宮最豪華的宮殿中，頭戴王冠的冰沙正在同忠於他的大臣們縱酒狂歡。突然有人來報，說深水王子和露珠公主統帥禁衛軍從海岸急速向王宮而來，再有一個時辰就到了。宮殿中頓時陷入一片死寂。

　　「深水？他是怎麼過海的？難道他長了翅膀？」冰沙自語道，但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面露驚恐，「沒什麼，禁衛軍不會受深水和露珠指揮，除非我死了……針眼畫師！」

　　隨著冰沙的召喚，針眼畫師從暗處無聲地走出，他仍然穿著那身灰斗篷，顯得更瘦小了。「你，帶上雪浪紙和繪畫工具，騎快馬去深水來的方向，看他一眼，然後把他畫下來。你見到深水很容易，不用靠近他，他在天邊一出現你就能遠遠看到的。」

　　「是，我的王。」針眼低聲說，然後像老鼠一樣無聲地離去了。

　　「至於露珠，一個女孩子，成不了大氣候，我會儘快把她的那把傘搶走的。」冰沙說著，又端起酒杯。

　　宴會在壓抑的氣氛中結束，大臣們憂心忡忡地離去，只剩下冰沙一人陰鬱地坐在空蕩蕩的大廳中。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冰沙看到針眼畫師走了進來，他的心立刻提了起來，不是因為針眼兩手空空，也不是因為針眼的樣子──畫師看上去並沒有什麼變化，仍是那副小心翼翼的敏感模樣，而是因為他聽到畫師的腳步聲。以前，畫師走路悄無聲息，像灰鼠一般從地面滑過，但這一刻，冰沙聽到他發出了吧嗒吧嗒的腳步聲，像難以抑制的心跳。

　　「我的王，我見到了深水王子，但我不能把他畫下來。」針眼低著頭說。

　　「難道他真的長了翅膀？」冰沙冷冷地問。

　　「如果是那樣我也能畫下他，我能把他翅膀的每一根羽毛都畫得栩栩如生，但，我的王，深水王子沒有長翅膀，比那更可怕：他不符合透視原理。」

　　「什麼是透視？」

　　「世界上所有的景物，在我們的視野中都是近大遠小，這就是透視原理。我是西洋畫派的畫師，西洋畫派遵循透視原理，所以我不可能畫出他。」

　　「有不遵循透視原理的畫派嗎？」

　　「有，東方畫派，我的王，你看，那就是。」針眼指指大廳牆上掛著的一幅卷軸水墨畫，畫面上是淡雅飄逸的山水，大片的留白似霧似水，與旁邊那些濃墨重彩的油畫風格迥異，「你可以看出，那幅畫是不講究透視的。可是我沒學過東方畫派，空靈畫師不肯教我，也許他想到了這一天。」

　　「你去吧。」王子面無表情地說。

　　「是，我的王，深水王子就要到王宮了，他會殺了我，也會殺了你。但我不會等著讓他殺死，我將自我了斷，我要畫出一幅登峰造極的傑作，用我的生命。」針眼畫師說完就走了，他離去時的腳步再次變得悄無聲息。

　　冰沙招來了侍衛，說：「拿我的劍來。」

　　外面傳來密集的馬蹄聲，開始隱隱約約，但很快逼近，如暴雨般急驟，最後在宮殿外面戛然而止。

　　冰沙站起身，提劍走出宮殿。他看到深水王子正走上宮殿前長長的寬石階，露珠公主跟在他後面，寬姨為她打著黑傘。在石階下面的廣場上，是黑壓壓的禁衛軍陣列，軍隊只是沉默地等待，沒有明確表示支持哪一方。冰沙第一眼看到深水王子時，他有普通人的一倍身高，但隨著他在臺階上越走越近，身高也在冰沙的眼中漸漸降低。

　　有那麼一瞬間，冰沙的思緒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童年。那時，他已經知道了饕餮魚群正在游向墓島海域，但還是誘騙深水去墓島釣魚。當時父王在焦慮中病倒了，他告訴深水，墓島有一種魚，做成的魚肝油能治好父王的病。一向穩重的深水竟然相信了他，結果如他所願一去不返，王國裡沒人知道真相，這一直是他最得意的一件事。

　　冰沙很快打斷思緒回到現實，深水已經走上宮殿前寬闊的平臺，他的身高已與正常人差不多了。

　　冰沙看著深水說：「我的哥哥，歡迎你和妹妹回來，但你們要明白，這是我的王國，我是國王，你們必須立刻宣佈臣服於我。」

　　深水一手按在腰間生銹佩劍的劍柄上，一手指著冰沙說：「你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行！」

　　冰沙冷冷一笑，「針眼不能畫出你的畫像，我的利劍卻可以刺穿你的心臟！」說著他拔劍出鞘。

　　冰沙與深水的劍術不相上下，但由於後者不符合透視原理，冰沙很難準確判斷自己與對手的距離，處於明顯劣勢。決鬥很快結束，冰沙被深水一劍刺穿胸膛，從高高的臺階上滾下去，在石階上拖出一條長長的血跡。

　　禁衛軍歡呼起來，他們宣佈忠於深水王子和露珠公主。

　　與此同時，衛隊長在王宮中搜尋針眼畫師。有人告訴他，畫師去了自己的畫室。畫室位於王宮僻靜的一角，平時戒備森嚴，但由於王宮中突發的變故，守衛大部分離去，只留下了一個哨兵。此人原是長帆的部下，說針眼在半個時辰前就進了畫室，一直待在裡面沒有出來。衛隊長於是破門而入。

　　畫室沒有窗戶，兩個銀燭臺上的蠟燭大部分已經燃盡，使這裡像地堡一樣陰冷。衛隊長沒有看到針眼畫師，這裡空無一人，但他看到了畫架上的一幅畫，是剛剛完成的，顏料還未乾，這是針眼的自畫像。確實是一幅精妙絕倫的傑作，畫面像一扇通向另一個世界的窗口，針眼就在窗的另一邊望著這個世界。儘管雪浪紙翹起的一角證明這只是一幅沒有生命的畫，衛隊長還是盡力避開畫中人那犀利的目光。

　　長帆環顧四周，看到了牆上掛著一排畫像，有國王、王后和忠於他們的大臣，他一眼就從中認出了露珠公主的畫像。畫中的公主讓他感到這陰暗的畫室如天國一般明亮起來，畫中人的眼睛攝住了他的魂，使他久久陶醉其中。但長帆最後還是清醒了，他取下畫，拆掉畫框，把畫幅捲起來，毫不猶豫地在蠟燭上，點燃了。

　　畫剛剛燒完，門開了，現實中的露珠公主走了進來，她仍然穿著那身樸素的平民衣服，自己打著黑傘。

　　「寬姨呢？」長帆問。

　　「我沒讓她來，我有話要對你說。」

　　「你的畫像已經燒了。」長帆指指地上仍然冒著紅光的灰燼說，「不用打傘了。」

　　公主讓手中的傘轉速慢下來，很快出現了夜鶯的鳴叫聲，隨著傘面的下垂，鳥鳴聲越來越大，也越來越急促，最後由夜鶯的叫聲變成寒鴿的嘶鳴，那是死神降臨前的最後警告。當傘最後合上時，隨著傘沿那幾顆石球吧嗒的碰撞，傘安靜下來。

　　公主安然無恙。

　　衛隊長看著公主，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又低頭看看灰燼，「可惜了，是幅好畫，真該讓你看看，但我不敢再拖下去了……畫得真美。」

　　「比我還美嗎？」

　　「那就是你。」長帆深情地說。

　　公主拿出了那一塊半赫爾辛根默斯肯香皂，她一鬆手，沒有重量的雪白香皂就像羽毛似的飄浮在空氣中。

　　「我要離開王國，去大海上航行，你願意跟我去嗎？」公主問。

　　「什麼？深水王子不是已經宣佈，你明天要加冕為女王嗎？他還說他會全力輔佐你的。」

　　公主搖搖頭，「哥哥比我更適合當國王，再說，如果不是被困墓島，王位本來就應該由他繼承。他如果成為國王，站在王宮的高處，全國都能看到他。而我，我不想當女王，我覺得外面比王宮裡好，我也不想一輩子都待在無故事王國，想到有故事的地方去。」

　　「那種生活艱難又危險。」

　　「我不怕。」公主的雙眼在燭光中煥發出生命的光芒，讓長帆感到周圍又亮了起來。

　　「我當然更不怕，公主我可以跟著你到海的盡頭，到世界盡頭。」

　　「那我們就是最後兩個走出王國的人了。」公主說著，抓住了那飄浮的香皂。

　　「這次我們乘帆船。」

　　「對，雪白的帆。」

　　第二天早晨，在王國的另一處海岸上，有人看到海中出現了一張白帆，那艘帆船後面拖曳著一道白雲般的泡沫，在朝陽中駛向遠方。

　　以後，王國中的人們再也沒有得到露珠公主和長帆的消息。事實上王國得不到任何外界的消息，公主帶走了王國中最後一塊半赫爾辛根默斯肯香皂，再也沒有人能夠衝破饕餮魚的封鎖。但沒有人抱怨，人們早已習慣了這樣的生活，這個故事結束後，無故事王國永遠無故事了。

　　但有時夜深人靜，也有人講述不是故事的故事，那是對露珠公主和長帆經歷的想像。每個人的想像都不一樣，但人們都認為他倆到過無數神奇的國度，還到過像大海一樣廣闊的陸地，他們永遠在航行和旅途中，不管走到哪裡，他們總是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會場中，看完故事的人開始竊竊私語，更多的人仍沉浸在王國、大海、公主和王子的世界中。有的人沉思，有的人呆呆地盯著已經合上的文件，似乎能從封面上看出更多的內容。

　　「那個公主很像你呀。」ＡＡ小聲對程心說。

　　「把注意力集中到正事上來……我有那麼嬌氣嗎？我會自己打那把傘的。」程心說，她是會場中唯一沒有看文件的人，這個故事她已經倒背如流。其實，她真的不止一次想過，露珠公主是不是以自己為原型的，裡面肯定有自己的影子，但衛隊長不像雲天明。

　　他認為我會揚帆遠航嗎，和另一個男人在一起？

　　主席看到與會者都看完了文件，就請大家發表意見，主要是IDC各小組下一步的工作方向。

　　文學組的委員請求發言，這是最後想起來增設的一個專業小組，主要由文學作家和研究西元世紀文學史的學者組成，因為考慮到也許他們能有點用處。

　　請求發言的文學組委員是一名兒童文學作家，他說：「我知道，在以後的工作中，我的小組是最沒有話語權的，所以趁現在有機會先說幾句。」他舉起手中藍色封面的文件，「很遺憾，我認為這份情報是無法解讀的。」

　　「為什麼這樣看？！」主席問。

　　「首先明確我們要從中得到什麼──人類未來的戰略方向。如果這個資訊真的存在的話，不管內容是什麼，它的含義肯定是確定的。我們不可能把模糊的、多義的資訊作為戰略方向，但模糊性和多義性恰恰是文學作品語境的特點。為了安全，這三個故事中所包含的真正的情報資訊一定隱藏得很深，這更增加了資訊的多義性和不確定性，所以，我們將面臨的困難，不是從這三個故事中解讀不出資訊，而是可能的解讀太多了，但哪個都是不確定的。」

　　「最後說句題外話：以童話作家的身份向雲天明表示敬意。如果僅僅作為童話，這個故事很不錯。」

　　第二天，IDC對雲天明情報的解讀工作全面展開。很快，人們就覺得那個童話作家確有先見之明。

　　雲天明的三個故事包含著豐富的隱喻、暗示和象徵，任何一個情節都可以解讀出許多不同的含義，每種含義都有一定的理由和依據，但卻無法確定哪一種是作者想要傳遞的資訊，因而任何一種解讀都無法成為戰略情報。

　　比如，在故事開始出現的把人畫到畫裡的情節，被認為是比較明顯的隱喻和暗示，但不同學科的不同專家都有不同的理解。有人認為，繪畫象徵著對現實世界的數位化或資訊化，因此這個情節可能暗示著對人的數位化，暗示著人類通過自身的數位化躲過黑暗森林打擊。持這一觀點的學者還注意到，被畫到畫裡的人對於現實世界是安全的，因而人類數位化也可能是發佈宇宙安全聲明的一種途徑。但另一種觀點認為，這個情節有空間維度的隱喻，畫紙與現實是兩個不同維度的空間，人物被畫入畫中後在三維現實消失，使人不由得聯想到「藍色空間」號和「萬有引力」號兩艦在四維空間碎塊中的遭遇，作者可能暗示人類把四維空間作為避難所，或者用某種方式通過四維空間向宇宙發佈安全聲明。也有人認為，深水王子不符合透視原理的身高也暗示著四維空間。

　　再比如，饕餮魚隱喻著什麼？有人從它們眾多的數量、隱蔽的狀態和極強的攻擊性考慮，認為它們象徵著黑暗森林狀態中宇宙的文明群體，而使饕餮魚在舒適中忘卻攻擊，則暗示了宇宙安全聲明的某些未知的原則。

　　另一個觀點則與之相反，認為饕餮魚暗示著某種人造智慧型機器，這種機器體積很小，但可以自我複製，這種機器被放入太空後，以柯伊伯帶或奧爾特星雲中的太空塵埃和彗星為原料，大量複製自己，數量成幾何級數增長，最終在太陽系周圍形成一圈類似於柯伊伯帶或奧爾特星雲的智能屏障。這道屏障有各種可能的作用，比如對攻擊太陽的光粒進行攔截，或使太陽系呈現某種能夠從遠方觀察到的特殊形態，以達到發佈安全聲明的目的。這一解讀被稱為「魚群設想」，是所有解讀結果中較受重視的一個，因為與其他解讀相比，「魚群設想」具有較為明晰的技術輪廓，它也是世界科學院最早立項進行深入研究的一個解讀。不過，IDC從一開始並沒有對「魚群設想」抱太大的希望，這個設想在技術上實現的可能性較大，但進一步研究發現，「魚群」要想通過自身複製在太陽系週邊形成屏障，需要上萬年的時間，同時，從智慧型機器的功能看，無論是它的防禦效果還是借助其發佈安全聲明的可能性，都只是水中月鏡中花……「魚群設想」最終還是被戀戀不捨地放棄了。

　　還有那把保護公主的旋轉傘、神秘的雪浪紙和黑曜石、神奇的香皂……這些都被解讀出大量的不同含義。

　　但正如童話作家所說，所有這些含義，看上都有可能是真實的，又都不確定。

　　不過，也並非三個故事中的所有內容都是這麼晦澀模糊和模棱兩可，至少有一個東西，IDC的專家們認為可能含有確定資訊，甚至可能成為打開雲天明情報神秘之門的鑰匙。

　　這就是那個奇怪的地名：赫爾辛根默斯肯。

　　雲天明是用純漢語向程心講述三個故事的，人們注意到，故事中的絕大部分地名和人名都是具有明確含義的中文名，如無故事王國、饕餮海、墓島、露珠公主、冰沙和深水王子、針眼和空靈畫師、長帆衛隊長、寬姨等等，卻突兀地出現這樣一個音譯地名，而且很長，發音又如此古怪。但這個怪異的名字在故事中反覆出現，其出現頻率多到不正常的地步：針眼和空靈畫師來自赫爾辛根默斯肯，他們繪畫用的雪浪紙來自赫爾辛根默斯肯，壓紙的黑曜石石板和熨斗都來自赫爾辛根默斯肯，衛隊長長帆是赫爾辛根默斯肯出生的人，赫爾辛根默斯肯的香皂，赫爾辛根默斯肯的饕餮魚……作者似乎在反覆強調這個名字的重要性，但故事中對赫爾辛根默斯肯並沒有什麼更具體的描寫。它是一個像無故事王國一樣的大島，或是一塊大陸，還是一組群島，都不得而知。人們也不知道這個名字屬於哪種語言，雲天明在離開時的英語水準很一般，不懂任何第三種語言。但也不排除他後來學習的可能性。這個詞不像英語，甚至不能確定它是否屬於拉丁語系；當然也不可能來自三體語言，因為三體語言是沒有聲音表達的。

　　學者們用各種地球上的已知語言拼寫赫爾辛根默斯肯、向各專業諮詢，在網路上和各種專業資料庫中查詢，均一無所獲。在這個詭異的詞語面前，各個學科最智慧的頭腦都一籌莫展。

　　每個專業小組的人都問過程心，她確實記清這個詞的發音了嗎？程心都給出肯定的回答，她當時就注意到了這個地名的不尋常，著重記憶它，加上這個地名在故事中反覆出現，應該不會有錯的。

　　IDC的情報解讀陷入僵局。這樣的困難本在意料之中，如果人類能夠輕易地從雲天明的故事中解讀出戰略情報，那三體人也能，所以真正的情報資訊必然在故事中隱藏極深。各小組的專家們疲憊不堪，智子遮罩室中的靜電和刺鼻的氣味讓他們十分煩躁。根據對故事不同的解讀，每個小組都分成了好幾個派別，彼此爭吵不休。

　　隨著解讀僵局的出現，IDC內部漸漸出現了懷疑，懷疑三個故事中是否真的包含了有意義的戰略情報資訊。這種懷疑更多是針對雲天明本身的，他畢竟只有西元世紀的大學本科學歷，放到現在連初中的知識程度都達不到。在他執行使命之前有限的工作經歷中，從事的也大多是基層事務性工作，沒有高級科研經驗，更不具備基礎科學的理論能力。雖然他在被截獲並複製復活後可以學習，但對於他是否有能力理解三體世界的超級技術，特別是這種技術背後的基礎理論。人們仍持懷疑態度。

　　更糟糕的是，隨著解讀工作的進行，一些複雜的東西不可避免地進入IDC，開始，所有人都在齊心協力為人類的未來而猜謎，但後來，各個政治實體和利益集團的影子開始在解讀工作中顯現。艦隊國際、聯合國、各個國家、跨國公司、各大宗教等等，都在按照自己的政治意願和利益訴求解讀故事，把情報解讀變成了宣傳自己政治主張的工具。一時間，故事像個筐，什麼都能往裡裝，致使解讀工作變了味。不同派別之間的爭論也更加政治化和功利化，令所有人灰心喪氣。

　　但IDC對情報的解讀陷入僵局產生了一個正面作用，就是使人們放棄了對奇蹟的幻想。事實上，公眾早就停止了這種幻想，因為他們根本就不知道雲天明情報的存在。自下而上的政治壓力，促使艦隊國際和聯合國把注意力從雲天明情報轉移到以人類現有技術為基礎尋找地球文明的生存機會上來。

　　從宇宙尺度上看，三體世界的毀滅近在眼前，使人類世界有機會對恒星被摧毀的過程進行全面和細緻的觀測，這種觀測得到了大量的完整資料。由於被摧毀的恒星與太陽在質量和星序上都十分相似，是人類有可能精確掌握太陽受到黑暗森林打擊時災變的數學模型。事實上，這方面的研究從三體世界毀滅的光信號傳到太陽系那一刻起就大規模地開始了，研究的結果直接導致了掩體計畫的誕生。現在，掩體計畫已取代雲天明情報，得到了國際社會空前的關注。

　　※※※

《時間之外的往事》（節選）掩體計畫──地球文明的方舟

　　一、對太陽系黑暗森林打擊時間的預測。

　　樂觀預測，一百至一百五十年；一般預測，五十至八十年；悲觀預測，十至三十年：人類生存計畫按七十年時間段規劃。

　　二、需要拯救的人口數量。按目前世界人口遞減速率計算，七十年後約為六億至八億人。

　　三、對黑暗森林打擊的總體預測。以三體恒星毀滅的觀測資料為基礎，建立了太陽遭到同樣打擊時的災變數學模型。對該模型的運算表明，如果太陽遭到光粒襲擊，火星軌道之內的類地行星將被全部摧毀。在打擊初期，水星和金星完全解體，地球將保留一部分體積並維持球體形狀，但其表面將被剝離，剝離深度達五百公里左右，包括全部地殼和地幔的一部分；火星表面將被剝離一百公里左右。在打擊後期，所有類地行星將由於太陽爆發物質的阻力降低軌道，最終墜落到太陽的殘存核心上，完全毀滅。

　　數學模型顯示，太陽爆發的破壞力，包括輻射和擴散的恒星物質的衝擊，與距離的平方成反比，即與太陽距離增大時破壞力急劇降低，這就使得距太陽較遠的類木行星能夠在打擊中倖存。

　　在打擊初期，木星表面將受到劇烈擾動，但其整體結構將保持完好，木星的衛星系統將基本保持不變。土星、天王星和海王星只是在表面受到一般擾動，結構保持完好。擴散的太陽物質將會對三顆類木行星的運行軌道產生一定影響，但在打擊後期，爆發後的太陽物質將形成螺旋狀的殘骸星雲，其旋轉的角速度和方向將與類木行星保持一致，不再對行星產生足以降低軌道的阻力。可以確定，太陽系的四顆巨行星：木星、土星、天王星和海王星在黑暗森林打擊後將保持完好。這個重要的預測是掩體計畫的基本依據。

　　四、被放棄的人類生存計畫。

　　1，星際逃亡計畫：

　　技術上完全不可行。在規劃的時間區段內，人類不可能具備超大規模的星際遠航能力，能夠進行星際逃亡的人數只佔總人口的不到千分之一，且在飛船燃料耗盡和生態系統衰竭前，找到可居住的地外行星的可能性很小。

　　由於該計畫只能接納很小比例的人口，有違人類社會最基本的價值觀和道德準則，在政治上也完全不可行，可能引發人類社會的劇烈動盪和全面崩潰。

　　2，遠距離躲避計畫：

　　可行性很低。計畫的內容是在距太陽足夠遠的太空中建立人類居住點，以避開太陽爆發。根據模型計算，參照可預見的未來人類太空城的防護水準，安全的距離為距太陽六十個天文單位，已越出柯伊伯帶。那個距離的太空區域資源貧乏，難以找到建設太空城市的原材料；同樣由於資源問題，太空城即使建成，人類在其中的生存也面臨難以克服的困難。

　　五、掩體計畫。

　　以木星、土星、天王星和海王星四大巨行星為掩體，避開黑暗森林打擊引發的太陽爆發。計畫在四大行星的背陽面建設供全人類移民的太空城，這些太空城緊靠各大行星，但不是它們的衛星，而是與行星一起繞太陽同步運行，這就使得太空城一直處於四大行星的背陽面，在太陽爆發時受到行星的遮罩和保護。計畫建立五十座太空城，每座可容納一千五百萬人左右。其中，木星背面二十座，土星背面二十座，海王星背面六座，天王星背面四座。

　　建設太空城的材料取自四大行星的衛星，以及土星和海王星的星環。

　　六、掩體計畫的技術問題。

　　該計畫所涉及的技術基本在人類已達到的範圍之內，艦隊國際已具有豐富的太空城建設經驗，並且已經在木星擁有相當規模的太空基地。也存在一些預計能夠在計畫規劃的時間內克服的技術挑戰，如太空城的位置維持。太空城不是四大行星的衛星，它們在行星的背陽面與行星保持相對靜止的狀態，且與行星的距離很近，引力會將太空城拉向行星，所以必須在太空城上安裝位置維持發動機，以抵銷行星引力，保持太空城與行星間的距離。最初計畫太空城的位置位於巨行星的第二拉格朗日點（註：在行星與太陽構成的系統中，共有五個引力平衡的拉格朗日點，穩定的有兩個，其中第二拉格朗日點位於行星與太陽連線上行星的外側。），這是位於巨行星外側的引力平衡點，沒有位置維持問題，但發現距離掩體行星太遠，難以起到防護作用。

　　七、黑暗森林打擊後人類在太陽系的生存問題。

　　太陽被摧毀後，太空城將依靠核聚變能源生存。這時，太陽系將呈現螺旋星雲狀態，太陽爆發後形成的殘骸星雲中將含有幾乎取之不盡的聚變燃料資源，可以很容易地大量採集，從太陽殘存內核中也有可能採集到豐富的聚變燃料，可以滿足人類長期生存的能源需求。每座太空城內可以擁有人造太陽，產生與打擊前的地球所獲日照相當的日照。從能源角度看，這時人類的資源貯備應該比打擊前擴大了許多個數量級，因為對於太陽系的核聚變資源，太空城的消耗量僅是太陽的幾億億分之一──從這個意義上說，太陽被摧毀竟然終止了太陽系核聚變資源的超級浪費。

　　木星的衛星木衛二表面全部由深達一百六十公里的海洋覆蓋，含有豐富的水資源，其貯量大於地球的海洋，可以滿足太空城的需要。另外在星雲內部還有大量的水資源。

　　在打擊後，當星雲態的太陽系基本穩定時，所有太空城將脫離作為掩體的行星，在太陽系內尋找較為適宜的生存空間。可以離開星雲聚集的黃道面一段距離，避免星雲的影響，同時從星雲中採集各種資源。由於太陽爆發使類地行星解體，這時太陽系中的各種礦藏資源將遊離在星雲中，更容易開發和採集，這就為建設更多的太空城提供了條件。從這時殘骸星雲中的資源狀況來看，對太空城數目的唯一限制是水資源，但僅木衛二的水資源就足以支援一千個容納一千萬至兩千萬人口的太空城。

　　所以，打擊後的太陽系殘骸星雲可以為上百億人口提供舒適的生活，並使人類文明具備足夠的發展空間。

　　八、掩體工程對地球國際的影響。

　　這是全人類建設一個新世界的工程，規模空前，啟動它面臨的最大障礙不是在技術方面而是在國際政治上。公眾普遍擔心掩體工程將耗盡地球資源，帶來地球社會政治和經濟的大倒退，甚至出現第二次大低谷。但艦隊國際和聯合國一致認為這個危險完全可以避免，掩體工程將成為一個完全的地球外工程，所需的資源百分之百取自地球之外的太陽系空間，主要來自四大類木行星的衛星，以及土星、天王星和海王星的星環，不會對地球資源和經濟產生任何影響。相反，當太空的資源開發達到一定的規模，甚至可以反哺地球經濟。

　　九、掩體工程總體步驟。

　　用二十年時間建立巨行星帶資源開發工業體系，再用六十年時間進行太空城建設，兩個階段間有十年的重疊期。

　　十、關於第二次黑暗森林打擊的可能性。

　　第一次打擊產生的宏觀效果，會讓絕大多數遠處觀察者認為太陽系文明已被摧毀。同時，由於太陽已不存在，太陽系內已經沒有經濟型打擊可以利用的超級能量源。所以，出現第二次黑暗森林打擊的可能性很小。187J3X1恒星被摧毀後到目前的狀況也部分證明了這一點。

　　隨著掩體工程啟動的臨近，雲天明漸漸淡出了國際社會的視線，IDC對情報的解讀仍在進行，但只是作為行星防禦理事會的一項例行工作，從中解讀出真正的戰略情報的希望越來越小。在IDC中，有人居然把掩體計畫與雲天明情報聯繫起來，解讀出好幾個與掩體計畫有關的資訊。比如那把傘，之前就很自然地被認為是防禦系統的暗示，現在有人提出，傘沿的石球象徵著太陽系的類木行星。太陽系可作為掩體的巨行星有四個，但在雲天明故事中卻沒有傘骨數量的資訊，從常理講，四根傘骨顯然少了些。其實，並沒有多少人從理智上相信這個說法，但現在，雲天明的故事對他們來說已經變成了類似於《聖經》的東西，不知不覺中，他們從中尋找的已不再是真實的戰略情報，而是某種對現實的慰藉。

　　但就在這時，對雲天明情報的解讀卻出現了出人意料的突破。

　　這天，艾ＡＡ來找程心。她早就不隨程心參加IDC會議了，而是把所有精力集中在使公司介入掩體計畫工程的努力上。人類將在木星軌道外建設新世界，這對於太空建築公司無疑是近乎無限的發展前景。很巧，程心的公司就叫星環集團，而類木行星的星環是建設太空城的主要原材料來源。

　　「我想要一塊香皂。」ＡＡ說。

　　程心沒有理會ＡＡ的要求，她的眼睛沒有離開面前的電子書，並問了ＡＡ一個聚變物理學的問題。從第一次甦醒以後，她就在努力學習現代科技。以自己的專業而言，西元世紀的航太技術現在已經全部消失，即使一艘小小的太空艇都使用核聚變推進。程心只能從基礎的物理學開始，但她學得很快。其實，時代的隔閡並沒有造成學習的障礙，基礎理論的大規模更新只是威懾紀元開始以後的事，經過學習，來自西元世紀的許多科學家和工程師在新紀元都能再次適應自己的專業。

　　ＡＡ關掉程心的電子書，「我要香皂！」

　　「我沒有香皂。你不會真的以為香皂有故事中的神奇功效吧？」程心話外的意思是，你什麼時候能不再那麼孩子氣。

　　「我知道，但我喜歡泡泡，我想像公主那樣在泡沫中洗澡，所以我想要香皂！」

　　現代的洗滌方式已與泡沫無關了，香皂和其他洗滌用品在一個多世紀前就已消失，現在洗滌主要採用兩種方法，超聲波和清潔體。清潔體是肉眼看不到的納米機器人，可以溶於水，也能乾燥使用，可在瞬間清潔物體表面和皮膚。

　　程心只好同ＡＡ出去找香皂，以前她處於抑鬱中的時候，ＡＡ也常這樣強行把她拉出去散心。

　　面對著城市的巨樹林，她們想了半天，覺得最有可能找到香皂的地方只有博物館。在一家展示城市歷史的博物館中，她們找到了香皂。那是在一個展示西元世紀日常用品的展廳中，裡面光線很暗，展櫃中那些物品被聚光燈照亮，都是西元世紀的東西，有各種家用電器、服裝、傢俱等。這些東西保存得很好，一塵不染，有些甚至給人嶄新的感覺。程心無法在感情上接受這些都是兩個多世紀前文物的事實，她見到這些東西也沒有久違的感覺，似乎它們昨天還分佈在自己的周圍。從第一次甦醒到現在，經歷了這麼多的事，新紀元對她仍是一個夢，她的精神固執地生活在過去。

　　香皂放在一個日用品展櫃中，放在一起的還有其他洗滌用品，像肥皂和洗衣粉什麼的。

　　在香皂表面印著一個程心熟悉的商標，那塊香皂是白色的，與故事中的一樣。

　　博物館館長一開始說那塊香皂是文物，不出售，接下來又漫天要價。

　　「買這塊香皂的錢可以建一個小型日化廠了。」程心對ＡＡ說。

　　「日化廠是什麼？」

　　「就是生產香皂的工廠。」

　　「那有什麼！我為你做了這麼長時間的CEO ，你應該送我一件禮物的！再說了，它以後還可能增值呢！」

　　於是她們買下了那塊香皂。之前程心建議，如果ＡＡ想洗泡泡澡的話，買那瓶沐浴露比較好，但ＡＡ說她就要香皂，因為那個公主用的是香皂。小心翼翼地從陳列櫃中取出香皂後，程心把它拿在手中看了看，這兩個世紀前的東西，還能聞到淡淡的清香。

　　回到住處後，ＡＡ迫不及待地拆開了那文物級的真空包裝，拿著香皂進了浴室，關上門後裡面響起了浴缸放水的聲音。

　　程心敲了敲浴室的門說：「你最好不要用香皂洗澡，那是鹼性的，你從來沒用過，不適應，會傷皮膚的。」

　　ＡＡ沒有回答。過了好一會兒，當放水聲停止，浴室的門打開了。程心看到ＡＡ還完整地穿著衣服，她手裡揮著一張白紙對程心說：「你會疊小船嗎？」

　　「這個技藝也失傳了？」程心接過紙問。「當然，現在很少見到紙了。」程心坐下來疊船。她的思緒回到了大學時代那個細雨中的下午，她和雲天明坐在水邊，在籠罩著細雨和薄霧的水面上，她疊的那只小紙船漸漂漸遠。然後，她又想起了雲天明故事中最後的那張白帆……

　　ＡＡ拿過程心疊好的帶篷的小紙船，稱讚很漂亮，然後示意程心也進浴室。在盥洗臺上，她用小刀片從香皂上切下了小小的一片，然後把小紙船的尾部扎了一個小孔，把那一小片香皂插入小孔中，抬頭對程心神秘地一笑，輕輕地把紙船放進已灌滿水並且水面已經平靜下來的浴缸中。

　　小船向前移動了，在這片小小的水面上，從此岸航向彼岸。

　　程心立刻明白了原理：香皂在水中溶解後，降低了小船後方水面的張力，但船前方水面的張力不變，小船就被前方水面的張力拉過去了（註：這個試驗的效果與水的硬度與清潔度有關，最好在小船後部加一個舵，否則船可能不走直線。）。但這個想法轉瞬即逝，程心的思想隨即被一道閃電照亮！在她的眼中，浴缸中平靜的水面變成了漆黑的太空，白色的小紙船在這無際的虛空中以光速航行……

　　但另一個念頭立刻佔據了程心的思想：雲天明的安全。這個念頭就像一隻手猛然抓住了思想的琴弦，讓它停止了振動。她強迫自己把目光從小船上移開，盡可能地對這件事表現出不以為然和毫無興趣的樣子。小船這時已經行駛到浴缸的另一側，輕輕地停靠在邊上，她伸手把紙船從水中拿起來，甩甩水後扔到盥洗臺上。她克制住了把紙船扔進馬桶沖走的衝動，但打定主意不能再把它放到水中了。

　　危險，雖然程心自己也傾向於相信太陽系中已經沒有智子，但還是謹慎些為好。

　　程心的目光與ＡＡ相遇，發現對方的眼睛彷彿是自己眼睛的鏡像，迸射出同樣的因頓悟而興奮的光芒。她立刻把目光移開，淡淡地說：「不陪你玩兒了，你想洗澡就洗吧。」說完走出了浴室。

　　ＡＡ也跟著程心出來，她們倒上兩杯葡萄酒，開始海闊天空地聊起來。先是談星環公司在掩體工程中的前景，然後回憶各自在不同世紀中的大學生活，然後聊現在的生活。ＡＡ問程心為什麼來到新紀元這麼長時間還沒有遇到一個中意的男人，程心說她到現在還無法像一個正常人那樣生活，並說ＡＡ的問題是男朋友太多，她當然可以把情人帶到這裡來，但最好一次只帶一個。她們還聊起兩個時代女人們的時尚與嗜好，哪些相同哪些不同……她們只是通過語言發洩著自己的興奮，不敢停下來，似乎一旦沉默，那個藏在各自心中的驚喜就會化為泡形，終於，在滔滔不絕中的一個不引人注意的間隙，程心輕輕冒出兩個字：

　　「曲率。」

　　後兩個字她用眼睛說出：驅動？

　　ＡＡ輕輕點頭，她的目光說：

　　是的，曲率驅動！

　　※※※

《時間之外的往事》（節選）穹曲空間的動力

　　這個宇宙的空間並不是平坦的，而是存在著曲率，如果把宇宙的整體想像為一張大膜，這張膜的表面是弧形的，整張膜甚至可能是一個封閉的肥皂泡。雖然膜的局部看似平面，但空間曲率還是無處不在。

　　早在西元世紀，曾出現過許多極富野心的宇宙航行設想，其中之一就是空間折疊。設想把大範圍空間的曲率無限增大，像一張紙一樣對折，把「紙面」上相距千萬光年的遙遠的兩點貼在一起。這個方案嚴格說來不應稱為宇宙航行，而應該叫做「宇宙拖曳」，因為它實質上並不是航行到目的地，而是通過改變空間曲率把目的地拖過來。

　　這種氣吞宇宙的事只有上帝才做得出來，如果加上基本理論的限制，可能上帝也不行。對於利用空間曲率航行，後來又出現了一個更溫和更局部的設想，一艘處於太空中的飛船，如果能夠用某種方式把它後面的一部分空間熨平，減小其曲率，那麼飛船就會被前方曲率更大的空間拉過去，這就是曲率驅動。

　　曲率驅動不可能像空間折疊那樣瞬間到達目的地，但卻有可能使飛船以無限接近光速的速度航行。

　　但直到雲天明情報被正確解讀前，曲率驅動仍是一個幻想，同上百個光速飛行的幻想方案一樣，無論從理論上還是技術上，沒有人知道它是否可行。

　　ＡＡ眉飛色舞地對程心說：「威懾紀元前，曾時興穿帶圖像的衣服，那時的人一個個亮閃閃的，五光十色，可現在只有小孩兒那樣，古典的服裝又成主流了。」

　　但ＡＡ的眼睛卻在說著另外的話，她的目光黯淡下來：這個解讀看上去很靠譜，但要最後確定還是不可能，大概也得不到承認。

　　程心說：「我現在最吃驚的是，貴金屬和寶石都不存在了。黃金已經成為普通的金屬，這兩個酒杯都是用鑽石做的……你知道嗎？我們那個時候，擁有這麼小的一粒鑽石，就這麼小，對於大多數女孩子來說都是永遠的奢望。」

　　她的眼睛說：

　　不，ＡＡ，這次不一樣，這次能確定！

　　「至少你們那時鋁便宜了，電解鋁出現之前鋁也是貴金屬，聽說還有國王的王冠是鋁的。」

　　怎麼確定？

　　程心知道這次不可能再用目光表達了，IDC曾經要為她的住處配置一個智子遮罩的房間，那要安裝一大堆體積和雜訊都很大的設備，她嫌麻煩沒答應，現在很後悔。

　　「雪浪紙。」程心輕聲說。

　　ＡＡ黯淡下去的目光瞬間又被點燃了，興奮的光芒比上次更加明亮。

　　「這紙用別的東西真的弄不平嗎？」

　　「弄不平的，只有用赫爾辛根默斯肯的黑曜石石板才能壓平……」

　　這時房間一角的鐘敲響了，空靈畫師抬頭看看，已是凌晨，天快亮了。他再看看雪浪紙。壓平的一段從紙卷中伸了出來，平鋪在地板上不再卷去，但只有一掌寬的一條，遠不夠繪一幅畫的。他扔下熨斗，長嘆一聲。一卷紙，一卷帶曲率的紙，被拉出一段熨平了，減小了曲率。這個意象是對曲率驅動時飛船前後空間形態的明顯暗示，不可能是別的。

　　「我們走。」程心站起身說。

　　「我們走。」ＡＡ也說，她們要去最近的智子遮罩室。

　　兩天後，在IDC委員會的會議上，主席宣佈所有的專業小組都認可了對曲率驅動的解讀。雲天明告訴地球世界：三體光速飛船採用空間曲率驅動。

　　這是一個極其重要的戰略情報。在眾多的光速航行設想中，它確定了空間曲率驅動是可行的，這就為人類的宇航技術發展指出了明確的戰略方向，如漆黑夜海中亮起的一座燈塔。

　　同樣重要的是，這次成功的解讀揭示了雲天明在三個故事中隱藏情報的模式，可以歸結為兩點：雙層隱喻和二維隱喻。

　　雙層隱喻：故事中的隱喻不是直接指向情報資訊，而是指向另一個更簡單的事物，而這個事物則以較易解讀的方式隱喻情報資訊。在這個例子中，公主乘的小船，赫爾辛根默斯肯香皂和饕餮海，都是隱喻一個東西──肥皂驅動的紙船，而肥皂船的隱喻目標才是空間曲率驅動。在以前的解讀中，人們陷入困惑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按單層隱喻的習慣性思維解讀故事，認為故事情節直接隱喻情報資訊。

　　二維隱喻：這種模式是用於解決文字語言所產生的資訊不確定性的問題。在一個雙層隱喻完成後，附加一個單層隱喻，用來固定雙層隱喻的含義。在此例中，用雪浪紙的捲曲和熨平暗示曲率驅動中的空間形態，把肥皂船的隱喻確定下來。如果把故事看做一個二維平面，雙層隱喻只為真實含義提供了一個座標，附加的單層隱喻則相當於第二個座標，把含義在平面上的位置固定下來，所以這個單層隱喻又被稱為含義座標。含義座標單獨拿出來看是沒有意義的，但與雙層隱喻結合，就解決了文學語言含義模糊的問題。

　　「一個精妙的系統。」一位PIA的情報專家讚歎道。

　　委員們都向程心和ＡＡ表示祝賀和敬意，尤其是ＡＡ，一貫受到輕視的她現在令人刮目相看，在委員會中的地位提高了不少。

　　但程心的眼睛卻濕潤了。她想到了雲天明，想像著這個在外太空的漫漫長夜和怪異險惡的異族社會中孤軍奮戰的男人，為了向人類傳遞情報，如何殫精竭慮，設計了這樣一個隱喻模式，再在漫長的孤獨歲月中創作出上百個童話故事，最後精心地把情報隱藏在其中三個故事中。三個世紀前他送給了程心一顆星星，三個世紀後他又帶給人類一個希望。

　　以後的解讀工作順利了許多，除了有新發現的隱喻模式的指導，人們還默認了一個沒有被證實的排除法：第一個被成功解讀的情報與從太陽系逃亡有關，那剩下的情報有很大可能是關於安全聲明的。

　　但解讀者們很快發現，與第一個情報相比，隱藏在三個故事中的其他情報資訊要複雜得多。

　　在接下來的IDC委員會會議上，主席拿來了一把他安排人專門製造的傘，與故事中空靈畫師送給公主的保護傘一樣，是黑色的，有八根傘骨，每根的末端都有一隻小石球。真正意義上的傘早就從現代生活中消失了，現代人遮雨使用一種叫避雨器的東西，如小手電筒般大小，向上吹出氣流把雨吹開。人們當然知道傘這東西曾經存在，也在影視中見過，但很少有人見過實物。大家好奇地爭相擺弄這東西，發現它可以像故事中描寫的那樣在旋轉中借離心力張開，在旋轉速度過快或過慢時也能發出相應的聲音報警。大家的第一感覺是這樣旋轉著打傘是件很累的事，公主的奶媽居然能這樣打一天傘，很讓人佩服。

　　ＡＡ也拿過傘旋轉著打開，她的手勁比較小，轉動的傘面很快垂下來，警示轉速過慢的鳥叫聲出現了。

　　從主席把傘第一次打開時，程心就目不轉睛地盯著它，現在，她突然指著ＡＡ喊道：

　　「別停下！」

　　ＡＡ加快了傘的轉速，鳥叫聲消失了。

　　「再轉快些。」程心盯著傘說。ＡＡ使盡力氣轉傘，警示轉速過快的風鈴聲出現了；然後程心又讓她轉慢些，直到再次出現鳥叫聲，就這樣反覆了幾次。

　　「這不是傘！」程心指著旋轉中的傘說，「我知道它是什麼！」

　　旁邊的畢雲峰點點頭，「我也知道了。」

　　然後他轉向在場的第三個西元人曹彬，「這是一種只有我們三個人才能想到的東西。」

　　「是的。」曹彬看著傘興奮地說，「即使在我們那個時代，這東西也很陌生了。」

　　其餘的與會者有的看著這三個活著的古人，有的看著傘，全都莫名其妙，但也都興奮地期待著。

　　「蒸汽機離心調速器。」程心說。

　　「那是什麼，一種控制電路？」有人問。

　　畢雲峰搖搖頭，「發明那東西的時候還沒有電。」

　　曹彬開始解釋：「那是十八世紀出現的東西，一種用於調節蒸汽機轉速的裝置。它主要由兩根或四根頭部帶金屬球的懸杆和一根帶套筒的轉軸組成，就像這把傘，只是傘骨數量要少些。這個裝置的轉軸由蒸汽機帶動旋轉，當蒸汽機轉速過快時，鐵球由於離心力抬起懸杆，帶動套筒上升，把與套筒相連的蒸汽門關小，降低蒸汽機轉速；蒸汽機轉速過低時，離心力的減小使懸臂內合，像傘合上一樣，推動套筒下滑，開大蒸汽門增加轉速……這是最早的工業自動控制系統。」

　　於是，人們知道了傘的第一層隱喻。但與肥皂船不同，蒸汽機離心調速器並沒有明確的隱喻指向，它所隱喻的東西人們能夠想到很多，比較確定的有兩項──負反饋自動控制，恒定的速度。

　　於是，解讀者們開始尋找與這個雙層隱喻相對應的含義座標，很快找到了：深水王子。深水王子的身高在觀察者眼中不隨距離變化，這也可以有多種解讀，比較明顯的也有兩個：某種信號不隨距離衰減的資訊發佈系統，一個在任何參照系下都恒定的物理量。

　　與傘的解讀結果相比較，立刻找到一個確定的組合：恒定的速度，不隨參照系變化。這明顯是指光速。出乎解讀者們預料的是，對於傘的隱喻，他們又找到了第三個含義座標：

　　「……赫爾辛根默斯肯香皂就是用那種泡泡做成的。收集那些肥皂泡十分困難，那些泡泡在大風中飄得極快……騎最快的馬才能追上風中的泡泡……在馬上用一種薄紗網兜收集泡泡……魔泡樹的泡泡都沒有重量，所以真正純的赫爾辛根默斯肯香皂也完全沒重量，是世界上最輕的東西……」

　　速度最快，沒有質量（重量），這是一個十分確定的單層隱喻：光。

　　綜上所述，傘隱喻著光或光速。而捕捉魔泡樹的泡沫有兩種可能的含義：採集光能，降低光速。

　　解讀者們都認為第一種可能的含義與人類的戰略目標關係不大，所以都把注意力放在第二個可能的含義上。

　　仍然看不到情報的明確含義，但解讀者們對第二個可能的含義進行了討論，討論主要集中在降低光速與發佈宇宙安全聲明的關係上。

　　「設想如果把太陽系，也就是海王星軌道或柯伊伯帶以內空間的光速降低，就可能產生一個從大範圍宇宙尺度上可以遠端觀測到的效應。」

　　「但這對宇宙觀察者有什麼安全意義嗎？設想把太陽系內的光速降低十分之一，能使我們看上去更安全些嗎？」

　　「這毫無疑問，那樣的話即使人類擁有光速飛船，飛出太陽系的時間也要長十分之一，當然，這意義並不大。」

　　「如果想對宇宙產生安全意義的話，把光速降低十分之一顯然是不夠的，可能要降低更多，比如降低到原來的百分之一，讓觀察者看到這是一個人類自我建造的阻滯帶，確信我們飛出太陽系需要較長的時間，借此增加觀察者對太陽系文明的安全感。」

　　「要那樣的話，降低到原來的千分之一都不夠，想想吧，以三百公里每秒的速度飛出太陽系，所需時間也並不太長。另外，如果人類能夠在半徑五十個天文單位的太空中改變一個基本宇宙常數，就等於向宇宙宣佈地球文明已經掌握了很高的技術，這不是安全聲明，反而是危險聲明。」

　　從傘的雙層隱喻和深水王子與魔泡樹兩個含義座標中，解讀者們能夠明確其含義指向，卻得不到確定的戰略情報。這個隱喻已經不是二維而是三維了，有人猜測，是不是還存在著第三個含義座標？於是，解讀者們在故事中反覆尋找，但沒能找到它存在的跡象。

　　就在這時，那個神秘的地名「赫爾辛根默斯肯」突然被解讀出來。

　　為了研究這個詞，IDC增設了一個語言學小組，小組中有一個名叫巴勒莫的語言學家，主要研究語言的歷史演化。吸收他進入小組，主要是考慮到他與這個專業的其他學者不同，不只是專注於單一的語系，而是對東西方多個語系的古代語言都比較熟悉。但巴勒莫對這個詞也一無所知，他進入IDC後的研究也沒有得到什麼有用的線索，之所以能夠成功解讀完全是意外，與他的語言學專業沒有關係。

　　一天早晨巴勒莫醒來，他的女朋友，一個滿頭金髮的北歐姑娘問他是不是到過自己的祖國。

　　「挪威？沒有。我從來沒去過。」巴勒莫回答。

　　「那你怎麼在夢裡反覆說那兩個古代地名？」

　　「什麼地名？」

　　「赫爾辛根和默斯肯。」

　　想到女友與IDC無關，這個詞從她嘴裡說出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巴勒莫笑著搖搖頭，「那是一個完整的詞，赫爾辛根默斯肯，你把它從不同的位置拆開，肯定還能得到更多的地名。」

　　「我說的這兩個地方都在挪威。」

　　「那又怎麼樣？巧合而已。」

　　「可我告訴你，普通挪威人也不太熟悉這兩個地名，它們是古地名，現在都變了，我是研究挪威歷史的才知道。它們都在挪威的諾爾蘭郡。」

　　「親愛的，仍然可能是巧合，因為這個詞在讀音上可以隨意拆分。」

　　「夠了！你在騙人！你肯定知道赫爾辛根是一座山的名字，而默斯肯是一座小島，羅弗敦群島中的一座小島。」

　　「我真的不知道，我說它可能是巧合，是因為語言學中有一個現象：對於一個沒有具體拼寫方式只有讀音的長詞，在不理解其含義的情況下，有一部分人喜歡下意識地拆分它，而且按照自己的喜好拆分，你就是這樣的人。」

　　巴勒莫沒有說的是，在IDC小組研究這個詞的過程中，他多次遇到這種按自己的意願隨意拆分的情況，所以他對女友的話並不在意，但她接下來的話改變了一切：「那好吧，我再告訴你一件事：赫爾辛根山靠著海，在山頂能看到默斯肯島，默斯肯島是距赫爾辛根山最近的一座海島！」

　　兩天後，程心站在默斯肯島上，隔海遙望著赫爾辛根山的懸崖，那懸崖是黑色的，也許是天空佈滿鉛雲的緣故，海也是黑色的，只有懸崖腳下出現一道白色的海浪。來之前聽說，這裡雖地處北極圈內，但受到太平洋暖流的影響，氣候比較溫和。不過現在的海風仍然使程心感到十分陰冷。這裡地處挪威北部的羅弗敦群島，拔地而起的一系列險峻的島嶼由冰川蝕刻而成，在西部峽灣與北海之間形成了一道長達一百六十公里的屏障，如一道牆，將北冰洋與斯堪的納維亞半島北端隔開，島間海峽水流湍急。以前這裡的居民就很少，主要人口是捕魚季節的漁民。現在，海產品主要來自養殖，海洋捕撈業已經消失，這裡又變得荒涼起來，大概與更早的維京海盜出沒時代差不多了。

　　默斯肯只是群島中眾多島嶼裡很小的一座，赫爾辛根山也是一座無名的山峰，這是西元世紀的地名，在危機紀元末期，這兩個地名都變了。

　　面對著這世界盡頭的荒涼和肅殺，程心的心中卻是坦然的。就在不久前，她還認為自己的生命已經走到了盡頭，但現在，有太多的理由讓生活繼續下去。她看到，鉛雲低垂的天邊有一道露出藍天的縫隙。剛才，太陽從那道雲縫中露出了幾分鐘，立刻使這陰冷的世界變了樣子，很像雲天明故事中的一句描寫：「彷彿繪製這幅畫的畫師抓起一把金粉豪爽地撒向整個畫面。」她現在的生活就是這樣，淒迷中藏著希望，陰冷中透出溫暖。

　　同來的還有艾ＡＡ和包括畢雲峰、曹彬、語言學家巴勒莫在內的幾個IDC專家。

　　默斯肯是座小島，沒有常住居民，島上只住著一位叫傑森的老人，八十多歲了，是一個西元人，他那方正的北歐面龐飽經風霜，讓程心想起了弗雷斯。在被問起默斯肯島和赫爾辛根山一帶有什麼特別的東西時，傑森老人一指島的西端：

　　「當然有，看那裡。」

　　那是一座白色的燈塔，現在只是黃昏，塔燈已經有節奏地發出光芒。

　　「那是幹什麼用的？」ＡＡ好奇地問。

　　「看看，孩子們果然已經不知道那是什麼了……」傑森搖著頭感慨地說，「那是古代為船指引航向用的。在西元世紀，我是個設計燈塔和航標燈的工程師，其實，直到危機紀元，海洋上還有許多燈塔在使用，現在全沒了。我來這兒建了這座燈塔，是為了讓孩子們知道，以前還有這麼一種東西。」

　　IDC的來人都對燈塔很感興趣，這讓他們想到了蒸汽機離心調速器，同樣是一個已經消失的古代技術裝置。但稍加探究就明白，這不是他們要找的東西。燈塔剛建成，用的是輕便堅固的現代建築材料，工期只有半個月。傑森還肯定地說，這座島歷史上從沒有過燈塔，所以僅從時間上看，這東西與雲天明的情報無關。

　　「這一帶還有什麼特別的東西嗎？」有人問。

　　傑森對著陰冷的天空和大海聳聳肩，「能有什麼？這荒涼的鬼地方，我可不喜歡，但在別的島上，他們不讓我建燈塔。」

　　於是大家決定，到海峽對面的赫爾辛根山上去看一看。就在他們登上直升機時，ＡＡ突發奇想，想乘傑森的那艘小艇渡海過去。

　　「當然可以，不過孩子，今天海上浪大，你會暈船的。」傑森說。

　　ＡＡ指著海對面的赫爾辛根山說：「就這麼近的路，能暈船？」

　　傑森連連搖頭，「不能從這片海域直接過去，今天不能，必須繞那邊走。」

　　「為什麼？」

　　「因為那裡有一個大旋渦，能吞掉所有的船。」

　　IDC的人們面面相覷，然後一起盯著傑森，有人問：「你不是說再沒什麼特別的東西了嗎？」

　　「我是本地人，大旋渦對我們而言不是什麼特別的東西，它是這片海洋的一部分，在那裡常常出現。」

　　「在哪裡呢？」

　　「那裡，從這個方向看不見，但能聽到聲音。」

　　大家安靜下來，聽到那片海面發出一陣低沉有力的隆隆聲，像遠處萬馬奔騰。直升機起飛去勘探大旋渦，但程心想先坐船去看看，其他人也都同意。島上只有傑森那一艘小艇，只能安全地坐下五六個人，程心、ＡＡ、畢雲峰、曹彬和巴勒莫上了船，其餘的人上了直升機。

　　小艇顛簸著駛離默斯肯島，海上的風更大更冷，鹹澀的水沫不斷撲到臉上。海面呈暗灰色，在漸暗的天光下顯得詭異莫測，那種隆隆聲漸漸增大，但仍看不到旋渦。

　　「哦，我想起來了！」曹彬突然在風中喊道。

　　程心也想起來了，她原以為雲天明是通過智子知道了這裡的什麼事，現在看來沒那麼複雜。

　　「愛倫坡。」程心說。

　　「什麼？那是什麼？」ＡＡ問。

　　「一個十九世紀的小說家。」老傑森說，「不錯，愛倫坡是寫過一篇默斯肯大旋渦的小說，我年輕時看過，多少有些誇張，記得他說旋渦的水牆傾斜四十五度，哪有那麼陡峭。」

　　一個世紀前，以文字為基礎的敘事文學就消亡了，但文學和作家仍然存在，不過敘事是用數位圖像進行的。現在，古典的文字小說已經變成了文物，大低谷後，一大批古代的作家和作品失傳了，其中就包括愛倫坡。

　　轟鳴聲更大了。「旋渦呢？」有人問。

　　老傑森指著海面說：「旋渦比海面低，你們看那條線，越過它才能看到大旋渦。」

　　那是一條波動的浪帶，浪尖上有泡沫，形成一條白線，以一個大大的弧形伸向遠方。

　　「越過它！」畢雲峰說。

　　「那是生死線，船一旦過去是回不來的。」傑森瞪著畢雲峰說。

　　「船在大旋渦中轉多長時間才能被吸進去？」

　　「四十分鐘到一個小時吧。」

　　「那就沒事，直升機會救我們上去。」

　　「可我的船……」

　　「我們會賠你一艘。」

　　「比香皂便宜。」ＡＡ插了一句傑森聽不明白的話。

　　傑森駕著小艇小心翼翼地越過了那條浪帶，船晃了晃，然後變得平穩了，被什麼力量攫住，彷彿進入了海面下的一條軌道，沿著與浪帶一致的方向滑行。

　　「船被旋渦抓住了！哦，天，我也是第一次這麼近看到！」傑森喊道。

　　像登上了山頂俯視一般，默斯肯大旋渦展現在他們面前。這個巨大的漏斗狀凹陷直徑約有一公里，傾斜的水牆確實沒有愛倫坡說的四十五度傾角，但肯定有三十度，水牆的表面緻密而平滑，彷彿固體一般。船現在剛剛進入大旋渦的勢力範圍，速度還不太快，旋渦的轉速是向下逐漸增加的，在底部那個小小的孔洞處轉速達到最高，懾人心魄的轟鳴聲就是從那裡傳出來的，那轟鳴顯示了一種碾碎一切、吮吸一切的力量和瘋狂。

　　「我就不信出不去。你沿著切線，最大功率向前衝！」ＡＡ對傑森喊道。後者按她說的做了。這是一艘電動艇，引擎的聲音在旋渦的轟鳴中像蚊子叫。小艇加速接近泡沫線，眼看就要衝過去了，接下來卻無力地向下轉向，離開了泡沫線，如同一顆拋出的石子越過拋物線的頂端一樣。他們又努力了幾次，每一次都滑落下來，一次比一次滑得更深。

　　「看到了吧，那條線是地獄之門，只要是常規功率的船，越過它就別想回去！」傑森說。

　　現在，船滑落到了更深處，泡沫線已經看不到了，海面也完全看不到了，他們後面是一道海水的山脊，只有從大旋渦對面遠處的邊緣上還能看到緩緩移動的山峰頂部。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一種被不可抗拒的力量所捕獲的恐懼，只有在上空盤旋的直升機帶來一些安慰。

　　「孩子們，該吃晚飯了。」老傑森說。

　　現在雲後的太陽還沒有落下去，但在這北極圈裡的夏季，這時已經是夜裡二十一點多了。傑森從艙裡拎出一條大鰭魚，說是剛釣上來的，然後又拿出三瓶酒，把魚放到一個大鐵盤子上，把一瓶酒澆到魚上，用打火機嘭地一下點著了。火燒了不到五分鐘，他就從仍燃燒著的魚上扯肉吃，聲稱這是當地的烹調法。於是他們就吃著魚，喝著酒，欣賞著大旋渦的景色。

　　「孩子，我認識你，你是執劍人吧？」傑森對程心說，「你們到這裡來，一定是為了重要的使命。不過要淡定，淡定，既然末日躲不掉，就應該享受現在。」

　　「如果上面沒有直升機，你還會這麼淡定？」ＡＡ說。

　　「我會的，孩子，告訴你吧，我會的。西元世紀我得絕症時才四十歲，可我很淡定，根本沒打算冬眠，我是在休克中被冬眠的，自己根本不知道。醒來時已經是威懾紀元，當時以為是來生轉世了，結果發現沒有來生這回事，死亡只是退遠了些，還在前邊等著我……燈塔建好的那天夜裡，我遠遠地在海上看著它發光，突然悟出來：死亡是唯一一座永遠亮著的燈塔，不管你向哪裡航行，最終都得轉向它指引的方向。一切都會逝去，只有死神永生。」

　　這時，進入旋渦已經二十分鐘，小艇已滑落下水牆總高度的三分之一，艇身的傾斜角度越來越大，但由於離心力的緣故，艇中的人們並沒有滑到左舷。這時，他們的目力所及之處全是水牆，即使從對面也看不到遠處的峰頂了。他們都不敢看天空，因為在旋渦中，小艇是與水牆一起轉動，相對幾乎靜止，所以幾乎感覺不到旋渦的旋轉，小艇彷彿是緊貼在一個靜止的海水盆地的邊坡上；但如果看天，大旋渦的旋轉立刻顯現出來，佈滿雲層的天空以越來越快的速度整體轉動，讓人頭暈目眩。由於離心力的增加，船下的水牆表面更加緻密平滑，固體感也更強，如結冰一般。大旋渦底部的吮洞傳出的轟鳴聲壓住了一切，讓大家再也不能對話。這時，太陽又從西方的雲縫中露出來，把一束金光射進大旋渦，然而照不到底，只照亮了水牆的一小部分，使旋渦深處看上去更黑暗了。大量的水霧從渦底咆哮的吮洞中噴出，在陽光中形成一道彩虹，瑰麗地跨越旋轉的深淵。

　　「記得愛倫坡也描寫過旋渦中的彩虹，好像還是在月光下出現的，他說那是連接今生與來世的橋！」傑森大聲說，但沒有人能聽清他的話。

　　直升機來救他們了，懸停在小艇上方兩三米處，垂下一架懸梯讓艇上的人爬上去。然後，空著的小艇漂遠了，繼續在旋渦中轉著大圈，艇上沒有吃完的鮮魚上還燃著藍幽幽的火苗。

　　直升機急停在大旋渦的正上方，機上的人們看著下面旋轉的大水坑、不一會兒就感到頭暈噁心。於是有人給駕駛系統發出指令，讓直升機以與旋渦相同的轉速在空中旋轉，這樣在他們眼前，下面的旋渦確實靜止下來了。但旋渦之外的整個世界卻開始轉動，天空、大海和山脈都在圍繞著他們旋轉，大旋渦彷彿成了世界的中心，眩暈感一點兒也沒有減輕，ＡＡ哇地一下把剛吃進去的魚都吐了出來。

　　看著下面的大旋渦，程心腦海中出現了另一個旋渦，由一千億顆恒星組成，發著銀光在宇宙之海中旋轉，兩億五千萬年轉一圈，那就是銀河系；地球在其中連一粒灰塵都算不上，而默斯肯旋渦又只是地球上的一粒灰塵。

　　半個小時後，小艇旋落到渦底，瞬間被吮洞吞沒了，在轟鳴聲中可以隱約聽到船體被折斷絞碎時發出的咯嚓聲。

　　直升機把傑森送回了默斯肯島，程心許諾儘快把賠他的船送來，然後與老人告別。直升機飛向奧斯陸，那裡有最近的智子遮罩室。

　　航程中，大家都在沉默地思考，甚至連目光的交流也沒有。默斯肯大旋渦暗示著什麼根本不用想，太明顯了。現在的問題是，降低光速與黑洞之間有什麼關係？黑洞與宇宙安全聲明又有什麼關係？黑洞本身並不能改變光速，只是改變光的波長。設想把光速降低到現有真空光速的十分之一、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分別是每秒三萬公里、每秒三千公里和每秒三百公里，與黑洞有關係嗎？一時看不出來。

　　這裡有一道坎兒，常規思維比較難以跨越，但也並不是太難。這些人畢竟屬於人類中最有智慧的那一群，特別是曹彬，作為一位跨越三個世紀的物理學家，他善於極端思維，而且他還知道這樣一個事實：早在西元世紀，就有一個研究小組在實驗室中把介質中的光速降到每秒十七米，比快速騎行的自行車還慢。當然，這與降低真空中的光速在本質上是不同的，但至少使下面的設想不再顯得那麼瘋狂了。

　　再降，把真空光速降至現在的萬分之一，即每秒三十公里，與黑洞有關係嗎？似乎與前面沒有本質的區別，仍然看不出什麼……不，等等！

　　「十六點七！」曹彬脫口而出這個數字，他的雙眼放射出光芒，很快把周圍那些眼睛都點燃了。每秒十六點七公里，太陽系的第三宇宙速度，如果達不到這個速度就不可能飛出太陽系。

　　光也一樣。

　　如果太陽系的真空光速降到每秒十六點七公里以下，光將無法逃脫太陽的引力，太陽系將變成一個黑洞。由於光速不可超越，如果光出不去，那就什麼都出不去，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飛出太陽系黑洞的視界，這個星系將與宇宙的其餘部分徹底隔絕，變成一個絕對封閉的世界。

　　（註：當真空光速低於太陽系的逃逸速度時，太陽系的半徑等於其史瓦西半徑。史瓦西半徑是任何具重力的質量之臨界半徑，當一個天體的半徑小於史瓦西半徑時，光無法從半徑內的引力場逃脫，便會成為黑洞。史瓦西半徑的公式，其實是從物體逃逸速度的公式衍生而來，它將物體的逃逸速度設為光速，配合萬有引力常數及天體質量，便能得出其史瓦西半徑。）

　　（註：黑洞的邊界稱為視界。黑洞外的物質和輻射可以通過視界進入黑洞內部，而黑洞內的任何物質和輻射均不能穿出視界，因此又稱視界為單向膜。視界並不是物質面，它表示外部觀測者從物理意義上看，除了能知道（指視界）所包含的總質量、總電荷等基本參量外，其他一無所知。球狀黑洞的視界半徑就是史瓦西半徑。）

　　對於宇宙的其他部分來說，這樣的世界絕對安全。

　　低光速的太陽系黑洞從遠處觀察是什麼樣子，不得而知，但只能有兩種可能：在落後的觀察者眼中太陽系消失了；對於先進的觀察者，低光速黑洞應該能被遠程觀察到，但觀察者立刻就明白它是安全的。

　　有一顆遙遠的星星，那是夜空中一個隱約可見的光點，所有望了它一眼的人都說：那顆星星是安全的──這曾是一件被認為不可能的事，現在真的有可能做到。

　　這就是宇宙安全聲明。

　　饕餮海，他們想到了饕餮海，想到了被饕餮海永遠封閉的無故事王國。其實，這個含義座標並不需要，前面的解讀已經很明確了。

　　後來，人們把低光速黑洞稱為黑域，因為相對於原光速黑洞，低光速黑洞的史瓦西半徑很大，內部不是時空奇點，而是一個廣闊的區域。

　　直升機飛行在雲層之上，這時已經是夜裡二十三點多，太陽正在西方緩慢地落下。這午夜的夕陽照進機艙，在金色的暖光中，大家都在想像，想像著光速每秒16.7公里的世界的生活，想像著那個世界的夕陽每秒16.7公里的光芒。

　　至此，雲天明情報的大部分拼圖已經完成，只剩一塊：針眼畫師的畫。解讀不出它的雙層隱喻，也找不到含義座標。有解讀者認為，畫可能是默斯肯旋渦的一個含義座標，象徵著黑洞的視界，因為從外部觀察者的角度看，任何進入黑洞的物體都將永遠固定在視界上，很像是被畫入畫中。但大多數解讀者都不同意這個想法，默斯肯旋渦的含義十分明顯，雲天明還使用了饕餮海來進一步固定其含義，沒必要再設置一個含義座標了。

　　這個隱喻最終無法解讀，如維納斯的斷臂一般。針眼的畫成了一個永遠的謎，這個情節構成了三個故事的基礎，從它所顯現出來的典雅的冷酷、精緻的殘忍和唯美的死亡來看，可能暗示著一個生死攸關的巨大秘密。

廣播紀元八年，命運的抉擇

《時間之外的往事》（節選）地球文明的三條生路

　　一、掩體計畫

　　成功希望最大的一個選擇，完全基於人類現有的技術，沒有理論上的未知。其實，掩體計畫可以看做人類發展的自然延續，即使沒有黑暗森林打擊的威脅，人類也到了向太陽系大規模移民的時代，只是掩體計畫更為集中，目的也更為明確。

　　這完全是地球世界自己的計畫，雲天明的情報中沒有提到這個選擇。

　　二、黑域計畫

　　通過把太陽系轉化為低光速黑洞發佈宇宙安全聲明。這是所有選擇中技術難度最高的，需要在半徑達五十個天文單位（約七十五億公里）的廣闊空間裡改變宇宙基本常數，被稱為上帝工程，在理論上存在著巨大的未知。

　　但黑域計畫一旦成功，對地球文明所提供的安全保障是三個選擇中最高的。除了宇宙安全聲明所產生的保障外，進一步研究還發現，黑域本身就是一個高效防禦屏障。來自外界的高速攻擊體，如光粒，進入低光速區域後其速度立刻大大超越光速，而按照相對論原理，它只能以低光速行，剩餘的巨大動能則轉化為巨大的質量，攻擊體首先進入低光速區的部分質量急劇增大，速度則瞬間驟降，而仍在原光速區的後面部分將以原光速高速撞擊到前部，這一效應將徹底摧毀攻擊體。據計算，即使用強互作用力材料製造的像水滴那樣的超堅固物體，在通過黑域邊界時也將被完全粉碎。所以，人們把黑域稱為宇宙保險櫃。

　　黑域計畫還有一個好處，在三個選擇中，只有它能使人類免除太空中的顛沛流離，長久生活在熟悉的地球世界。

　　但地球文明將為此付出巨大的代價，太陽系將與宇宙的其餘部分完全隔絕，相當於人類把自己置身的宇宙直徑從一百六十億光年縮小至五十個天文單位。在光速為每秒16.7公里的世界裡生活是什麼樣子現在還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那個世界中的電子電腦和量子電腦只能以極低的速度運行，人類可能退回到低技術社會，這是比智子更強的技術鎖死。所以，黑域安全聲明除了自我隔絕外，還有技術自殘的一面。這也就意味著人類將永遠沒有力量飛出自造的低光速陷阱了。

　　三、光速飛船計畫

　　曲率驅動技術在理論上未知，但實現難度明顯低於黑域技術。

　　光速飛船幾乎無法為地球文明提供任何安全保障，這一技術只能用於星際逃亡。這是三個選擇中未知因素最多的一個，即使實現，進入茫茫外太空的人類前途也凶險莫測。同時，由於逃亡主義的危險性，這一計畫的實現在政治上充滿障礙和陷阱。

　　但註定有一部分人迷戀光速飛船，原因在生存之外。

　　對於廣播紀元的人類，明智的做法是三個計畫同時進行。

　　程心來到星環公司的總部，這是她第一次到這裡，以前她從不參與公司的事務。在潛意識中，她總認為這筆巨大的財富不屬於自己，似乎也不屬於雲天明，他們擁有的是那顆恒星，而恒星帶來的財富則屬於社會。

　　但現在，星環公司也許能夠實現她的理想。

　　公司總部佔據了一整棵巨樹，最大的特色是所有的建築都是全透明的，且建築材料的折射率與空氣相近，內部結構全部顯現出來，可以看到裡面移動的人員和無數資訊視窗，那一幢幢懸掛在空中的大樓像五光十色的透明蟻穴。

　　在樹頂的會議室裡，程心見到了星環公司的大部分高管。他們都很年輕，思想銳利，活力四射，他們大都是第一次見到程心，毫不掩飾對她的尊敬和愛戴。

　　直到見面會結束，寬敞的會議室裡只剩程心和ＡＡ兩人時，她們才談起公司的未來。現在，雲天明的情報及其解讀結果仍然處於保密狀態，為了雲天明的安全，艦隊國際和聯合國計畫通過另一種方式向國際社會逐步公佈解讀結果，試圖讓它看起來像是人類世界的研究成果，這中間，還需要做一些有意誤入歧途的研究來加以掩飾。

　　程心已經適應了腳下透明的地板，不再有恐高的感覺。會議室裡飄浮著幾個寬大的資訊視窗，顯示著星環公司在地球軌道上幾處在建專案的即時圖像，其中之一就是那個位於同步軌道上的巨型十字架。雲天明出現後，公眾對奇蹟的幻想漸漸消失，隨著掩體工程的啟動，世界上的宗教氛圍很快淡下去，教會的投資中止了，那個十字架成了爛尾工程，現在正在拆除，只剩下一個「一」字，看上去倒是更加意味深長。

　　「我不喜歡黑域。」ＡＡ說，「我覺得那應該叫黑墓，自掘墳墓。」

　　程心透過地板，看著下面的城市說：「我不這樣想，在我的那個時代地球與宇宙就是隔絕的，人們都在地上生活，一生都很少向星空看幾眼；再向前的時代更是那樣，之前的人們已經這樣過了五千年的日子，你不能說那就不是生活。其實現在太陽系基本也是與宇宙隔絕的，真正在外太空的，也就那兩艘飛船上的一千多人。」

　　「可我感覺，與星空隔開，夢就沒有了。」

　　「怎麼會呢？古代也有幸福和快樂，那時的夢也不比現在少。再說，在黑域中星空還是能看見的，只不過，唉，誰知是什麼樣子……，其實，從個人來說，我也不喜歡黑域。」

　　「我知道你不喜歡。」

　　「我喜歡光速飛船。」

　　「我們都喜歡光速飛船，星環公司應該造光速飛船！」

　　「我以為你不同意的，這要進行大量的基礎研究。」

　　「你以為我只是個商人，不錯，我是，董事會也是，我們都追求利益最大化，但這與光速飛船不矛盾。從政治上考慮，政府肯定會把主要力量投入到掩體工程和黑域上，光速飛船是留給企業的機會……我們努力參與掩體工程，用其利潤的一部分研究光速飛船。」

　　「ＡＡ，我是這樣想：關於基礎研究，曲率驅動與黑域在基礎理論部分可能是重合的，我們等著政府和世界科學院做完這一部分，然後自己再向曲率驅動方向發展。」

　　「對，從現在開始，我們應該著手建立星環科學院了。應該開始招募科學家，他們中間迷戀光速飛船的人很多，但在國家和國際項目中找不到太多的機會……」

　　ＡＡ的話被突然湧出的大量資訊視窗打斷了，各種尺寸的視窗從所有方向湧現。像彩色的雪崩，很快埋住了原有的幾個顯示太空工程即時畫面的大視窗。人們把這這種現象稱為「視窗雪崩」，它的出現意味著突發的重大事件。但這種突發的資訊洪水往往使人在震驚中很長時間不知所措，反而搞不清到底發生了什麼──程心和ＡＡ現在就處於這種狀態，她們看到那些視窗中大多充滿了複雜的文字和動態圖像，能夠很快看清內容的只有那些純圖像視窗。程心在一個視窗中看到了幾張仰望的面孔，然後鏡頭飛快拉近，直到一雙驚懼的大眼睛充滿畫面，她還聽到一片嘈雜的尖叫聲……一個新出現的視窗穩定在最前方，畫面中出現的是ＡＡ的秘書，她從視窗中盯著程心和ＡＡ，一臉驚恐。

　　「不好啦！打擊警報！」秘書喊道。

　　「具體怎麼回事？」ＡＡ問。「太陽系預警系統的第一個觀測單元不是剛啟動嗎？馬上就發現了光粒！」

　　「在什麼方向什麼距離？」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知道……」

　　「是官方的警報嗎？」程心冷靜地問。

　　「哦，好像不是，但所有媒體都在瘋傳，肯定是真的！我們還是去發射港逃命吧！」秘書說完，就從視窗中消失了。

　　程心和ＡＡ穿過密密麻麻的資訊視窗來到會議廳的透明牆邊，看到下方的城市中亂象已經出現。空中的飛行車突然增多，交通變得混亂，所有車輛都在擁擠中高速搶行。有一輛飛車撞到巨樹建築上，騰起一團火球，接著，城市中又有兩處出現火焰和煙柱……

　　ＡＡ挑出幾個資訊視窗仔細察看，程心則聯繫IDC的委員，他們的電話大多佔線。程心只聯繫上了兩個委員，其中一位與他們一樣不知情，另一位PDC的官員則告訴程心，可以確認太陽系預警系統的一號觀測單元確實觀測到了重大異常情況，但具體內容他也不知道。他還確認艦隊國際和聯合國都沒有發出正式的黑暗森林打擊警報，但他並不樂觀。

　　「官方沒發警報有兩種可能，一是真的沒事，二是光粒已經太近，沒必要再發了。」這位PDC官員說。

　　ＡＡ從資訊視窗中只得到一條確定資訊：光粒沿黃道面以光速襲來，至於方向和目前與太陽的距離說法各異，對擊中太陽時間的說法更是差異極大，有的說還有一個月的時間，有的說只剩幾個小時了。

　　「我們去『星環』號。」ＡＡ說。

　　「還來得及嗎？」

　　「星環」號是星環公司的一艘商務飛船，現在停泊在地球同步軌道的公司太空基地。如果警報為真，目前唯一的逃生希望是乘飛船飛向木星，當光粒擊中太陽時在木星的背陽面躲過大爆發。現在正值四百天一遇的木星沖日，以行星際飛船的速度，從地球飛到木星約需二十五至三十天，正好是ＡＡ剛看到的對剩餘時間最長的一種預估，但這個資訊極不可靠，因為剛開始建設的太陽系預警系統不可能提供那麼長的預警時間。

　　「那總得做點什麼，不能在這裡等死！」ＡＡ說著，拉起程心跑出了會議大廳。外面就是樹頂的停車場，她們鑽進了一輛飛行車。ＡＡ想起什麼又下了車，幾分鐘後她回來了，拎著一個琴盒似的長條箱，她把箱子中的東西取出來，把箱子扔在車外。程心認識那東西，雖然它現在發射的是鐳射而不是子彈，那是一支步槍。

　　「你拿這個幹什麼？」程心問。

　　「發射港一定擠破了頭，誰知道會發生什麼。」ＡＡ說著，把步槍扔到後座上，發動了飛行車。

　　現在每座城市都有一個太空發射港，主要作為太空穿梭機的起飛場，就像古代的機場一樣。

　　飛行車向著發射港方向飛去，匯入一條浩浩蕩蕩的空中車流。這飛蝗群一般的車輛都是飛向發射港的，車流在地面投下了一條流動的影子，彷彿是城市流淌而出的血液。

　　在前方目的地的方向，出現了十幾根直插藍天的白線，那是太空穿梭機的尾跡，它們升上高空，然後都折向東方，消失在天空深處。新的白線還在不斷從地面升起，向空中延長，每條白線的頭部都有一個火團，光度看上去比太陽還亮，那是穿梭機聚變發動的光焰。

　　程心從車內的資訊視窗中看到一幅即時畫面，是從太空中的近地軌道拍攝的。她看到無數條上升的白線在褐色的大陸上出現，不斷延長，不斷增多加密，彷彿地球正長出白髮，白線頭部的小火團像一大片浮向太空的螢火蟲──這是人類從地球最大規模的一次集體逃離。

　　到達發射港上空時，可以看到下面排列著一大片太空穿梭機，大約有一百多架，在遠處的巨型機庫中仍不斷地有穿梭機被移出來。空天飛機早已淘汰，現在的太空穿梭機都是垂直起飛。與程心在太空電梯的終端站港口看到的形狀各異的太空艇不同，穿梭機都是規則的流線型，帶有三至四片尾翼，它們現在零亂地豎立在發射港的停泊區，像一片鋼鐵植物的叢林。

　　ＡＡ在車上已經通知機庫，把星環公司的一架穿梭機移到停泊區。她很快從空中找到了那架穿梭機，駕駛飛行車降落到它旁邊。

　　程心看到周圍停滿了大小不一的穿梭機，小的只有幾米高，看上去像一枚放大的炮彈，很難想像這樣小的飛行器竟然能夠飛出地球的引力深井進入太空。也有許多大型穿梭機，有的像古代大型民航客機那樣大。星環公司的這架穿梭機屬於中小型，高有十米左右，通體被金屬鏡面覆蓋，讓人想到水滴。穿梭機用帶輪的起落架著地，可隨時被勤務車拖向發射點。一陣轟鳴聲從遠處的發射區傳來，很奇怪，竟讓程心想起默斯肯大旋渦的聲音。地面顫動起來，讓她感到小腿發麻，一團強光自發射區亮起，一架尾部拖著光焰的穿梭機騰空而起，很快消失在高空，於是那伸向高空的尾跡又增加了一條。大團的白霧湧了過來，帶著奇怪的焦味，這些霧氣並非來自穿梭機的發動機，而是發射台下的冷卻池中蒸發的冷卻水。一切都籠罩在潮濕悶熱的蒸汽中，讓人更加焦躁不安。

　　在她們即將沿著一架細長的舷梯登上穿梭機之際，程心在漸漸消散的氣霧中看到了一群孩子。他們就聚在不遠處，看上去都是十歲以下的小學生，全穿著整潔漂亮的校服，有一位年輕女教師領著他們，她的長髮被氣浪吹起，正站在那裡四下張望，一副茫然無助的樣子。「能稍等等嗎？」程心問。

　　ＡＡ看了看那群孩子，知道程心要幹什麼，「你去吧，我們要等發射位，隊排得長著呢。」原則上太空穿梭機可以在任何平坦的場地起飛，但為了防止聚變發動機噴出的超高溫等離子體對周圍造成危險，都在發射臺上起飛，發射台下有冷卻池，還有導流槽，可以把等離子體導向安全的方向。

　　女教師看到程心走過去，沒等她發問，就撲過來抓住她，「這架穿梭機是你們的吧？求求你救救孩子們吧！」她濕漉漉的瀏海兒緊貼在前額上，眼淚和霧水一起在臉上流淌，她盯著程心，像要用眼神把她死死抓住似的。孩子們也圍了過來，期盼的目光都彙聚到程心身上，「我們是太空夏令營的，本來就是要上同步軌道的，可是警報來了以後，他們不讓我們登機了，讓別人上去了！」

　　「那架穿梭機呢？」一同走來的ＡＡ問。

　　「已經起飛了，求求你們……」

　　「帶他們一起走吧。」程心對ＡＡ說。

　　ＡＡ盯著程心看了幾秒鐘，那目光的含意很明確：地球上的人多了去了，你救得過來嗎？最後，她在程心依然堅定的目光中搖搖頭說：「只能帶三個。」

　　「可這架穿梭機能坐十幾個人的！」

　　「但『星環』號在最大加速狀態下只能乘五個人，只有五個深海液艙位（註：一種可以讓人在其中呼吸的液體，可充滿人體臟器和組織，在飛船進行大功率加速時可對人體起到保護作用），多出來的人會被壓成肉餅的。」

　　這個回答讓程心很意外，深海液只在具有超大加速功率的恒星際飛船中才使用，而她一直以為「星環」號是一艘行星際飛船。

　　「好的好的，那就帶三個吧！」教師放開程心轉而抓住ＡＡ，生怕失去這個機會。

　　「你選三個吧。」ＡＡ指指孩子們說。

　　女教師放開了ＡＡ，呆呆地看著她，彷彿陷入了比剛才更深的恐懼中：「讓我選？！天啊，我怎麼能……」她惶恐地四下張望著，不敢看身邊的孩子們，她看上去很痛苦，好像孩子們的目光正把她燒焦似的。

　　「好吧，我來選。」ＡＡ說，然後轉向孩子們，臉上露出笑容，「同學們聽著，我出三道題，先答對我們就帶誰走。」她不理會程心和女教師吃驚的目光，豎起一根手指，「第一題：有一盞燈，關著，一分鐘時閃亮了一下，再過半分鐘又閃亮一下，再過十五秒再閃亮一下，以後就這樣每過前面間隔時間的一半就閃亮一下，請問到兩分鐘時燈閃亮了多少次？」

　　「一百次！」有孩子脫口而出。

　　ＡＡ搖搖頭，「不對。」

　　「一千次！」

　　「不對，好好想想。」

　　一陣沉默後，響起了一個怯生生的聲音，來自一個文靜的小女孩兒，在嘈雜的雜訊中幾乎聽不清：「無數次。」

　　「你，過來。」ＡＡ指著那個女孩兒說，待她走過來後把她攬到身後。

　　「第二道題：一根粗細不均勻的繩子，從一頭點燃後燒完要用一個小時，如何用它來做十五分鐘的計時？注意，不均勻！」

　　這次沒有孩子急著說，他們都在思索，但很快有一個男孩兒舉起了手，「繩子對折後從兩頭燒！」

　　ＡＡ點點頭，「你過來吧。」她把這個男孩兒也拉到身後，與先前答對題的那個女孩站在一起。

　　「第三題：82，50，26，下一個數是什麼？」

　　很長時間沒人回答。ＡＡ重複道：「82，50，26，下一個數？」

　　「10！」一個女孩兒喊道。

　　ＡＡ衝她豎起大拇指，「好孩子，過來吧。」然後，她對程心示意了一下，帶著三個孩子頭也不回地走向穿梭機。

　　程心跟著他們走到舷梯下，回頭看了一眼，只見剩下的孩子們圍在他們老師的身邊看著她，像看著正在最後一次落下永遠不再升起的太陽。這景象在淚水中模糊了，攀上舷梯時，她仍能感受到背後孩子們那絕望的目光，如萬箭穿心。這種感覺她在作為執劍人的最後時刻曾有過，在澳大利亞聽到智子宣佈人類滅絕計畫時也曾有過，這是比死亡更痛苦的劇痛。

　　穿梭機內部很寬敞，有兩排十八個座位，但機艙是豎立的，像井一樣，需要沿階梯爬到座位上。同在太空艇內的感覺一樣，程心覺得這架飛行器簡直就是一個空殼，她不知道哪兒還有空間安裝發動機和控制系統。她想到西元世紀的化學動力火箭，如摩天大樓般高高聳立著，卻只有頂端那一點點有效荷載。穿梭機艙內幾乎看不到駕駛設備，只有幾個資訊視窗飄浮著。穿梭機的A.I.似乎認識ＡＡ，她一進來，那幾個視窗就圍攏到她身邊，當她幫助孩子們和程心繫安全帶時，那些視窗一直跟著她。

　　「別這樣看我，我給了他們機會，要生存就得競爭。」ＡＡ低聲對程心說。

　　「阿姨，他們在下面會死嗎？」那個男孩子問。

　　「我們每個人一生下來都註定要死的，只是早晚而已。」ＡＡ說著，坐到程心旁邊的座位上，她沒繫安全帶，只是察看著那些視窗，「見鬼，我們的發射位前還排著二十九個！」

　　發射港共有八個發射台，每次發射後，發射台都需要冷卻十分鐘才能再次使用，這期間還需向冷卻池中加注冷卻水。

　　僅從逃生角度看，等待的這段時間並不太重要，因為飛到木星需要一個月，如果這之前打擊降臨，無論是在太空穿梭機還是在地球上，結局都一樣。但現在的問題是：稍有耽擱，可能就永遠也無法起飛了。

　　這時，社會已處於混亂中，在求生本能的驅使下，城市中一千多萬人都在擁向發射港。這個時代的太空穿梭機相當於西元世紀的飛機，在短時間內只能運載一小部分人；而擁有穿梭機就如同古代擁有飛船一樣，對大部分人來說是可望而不可即的。現在就算加上太空電梯的運力，在一個星期內只能把不到百分之一的地球人口送入近地軌道，能最後踏上木星航程的人還不到千分之一。

　　穿梭機上沒有舷窗，但有幾個資訊視窗從各個角度播放著外面的圖像，可以看到黑壓壓的人群正在湧進停泊區。人們在每一架太空穿梭機周圍，揮著拳頭聲嘶力竭地叫喊著，希望能夠擠上其中一架。與此同時，在發射港的週邊地帶，早些時候降落的一大片飛行汽車又相繼起飛，車內都是空的，是車的主人遙控它們飛上天阻止穿梭機發射的。天空中的飛行車越來越多，懸停在發射台上空，形成一片黑色的屏障，這樣下去，很快誰都走不成了。

　　程心縮小了這個資訊視窗，轉身去安慰後座上的三個孩子。就在這時，ＡＡ驚叫了一聲：「天啊！」程心回頭看時，見那個畫面被放到了最大，幾乎佔據了艙內的全部視野，畫面上，一團耀眼的火球出現在穿梭機的叢林中。

　　有人竟然在停泊區的人群中啟動發射了！

　　核聚變發動機噴出的等離子體的溫度，是古代化學發動機噴出物溫度的幾十倍，如果在平坦的地面發射，高溫等離子體能瞬間熔化地表，並向四周迸射，半徑三十米內無人能存活。從畫面中可以看到，許多黑點從烈焰出現的地方飛出，其中一個碰到附近一架穿梭機的頂部，在那裡留下了一道黑印，那是一塊燒焦的人體。火團周圍的幾架穿梭機倒下了，可能是起落架被燒熔了。

　　人群瞬間寂靜下來，人們抬頭看著，那架可能燒死了幾十人的穿梭機轟鳴著從停泊區升起，拖著白色的尾跡直上高空，然後轉向東方。人們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事。只過了十幾秒鐘，又一架穿梭機從停泊區起飛，這次距離他們更近，轟鳴、火光和熱浪讓人群由僵滯陷入極度的狂亂中。接下來，第三架，第四架……停泊區的穿梭機相繼強行發射，團團烈焰中，焦黑的人體拖著煙火在空中橫飛，停泊區變成了火葬場！

　　ＡＡ咬著下唇看著慘烈的畫面，然後一揮手關上了這個視窗，埋頭在另一個小視窗上點擊操作起來。

　　「你幹什麼？」程心問。

　　「起飛。」

　　「停下。」

　　「你看看──」ＡＡ把另一個小視窗甩給程心，其中顯示著周圍幾架穿梭機──在每架穿梭機的尾部發動機噴口上方，都有一圈散熱環，由大量的小散熱片組成，用於聚變堆的散熱。程心看到，周圍幾架穿梭機的散熱環都發出暗紅色的光芒，表示它們的聚變堆已經啟動，即將起飛。「與其讓他們先飛，還不如我們飛！」ＡＡ說。如果這些穿梭機中有一架啟動發動機就有可能燒熔周圍穿梭機的起落架，使它們傾倒在已經熔化的地面上，包括星環公司的這架。

　　「不行，停下。」程心的聲音平靜，但無比堅定，她經歷過比這更大的災難，這一次她能夠從容面對。

　　「為什麼？」ＡＡ的聲音變得同樣平靜。

　　「因為下面有人群。」

　　ＡＡ停下操作，轉身面對程心，「那樣，過不久，我們、人群和地球就要一起變成碎片，在這些碎片中，你能分清哪些是高尚的，哪些是卑鄙的？」

　　「至少現在，道德底線還在。我是星環公司的總裁，這架穿梭機的所有權是星環公司的，你也是公司的員工，我有權做這個決定。」

　　ＡＡ與程心對視良久，然後點點頭，伸手關閉了操作視窗，接著又關上了所有的資訊視窗，把這裡與外面狂躁的世界隔絕了。

　　「謝謝。」程心說。

　　ＡＡ沒有回答她，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跳起來，從一排空著的座椅上拿起那支鐳射步槍，離開座位沿梯子向下走去，同時說：「你們都繫好安全帶，這裡隨時可能倒下去。」

　　「你去幹什麼？」程心問。

　　「我們走不了，他們也他媽的別想走！」ＡＡ揮著步槍喊道。

　　ＡＡ打開艙門走出去，立刻把艙門緊緊關上以防人們進入，然後從舷梯下到地面，端起步槍對著最近的一架正在啟動的穿梭機尾翼射擊。尾翼被擊中的地方冒起一股青煙，被穿出一個小洞。洞只有手指粗，但已經足夠了，穿梭機的監測系統會檢測到尾翼的缺陷，AI系統將拒絕執行發射程式，這種拒絕是超越最高系統許可權的，穿梭機裡面的人不可能解除它。果然，那架穿梭機的散熱環暗了下來，標誌著聚變堆停機。ＡＡ轉著圈連續開槍，把周圍的八架穿梭機每一架的尾翼上都穿了一個洞。在滾滾熱浪和煙塵中的人群一片混亂，甚至沒人注意到她幹什麼。有一架散熱環暗下來的穿梭機的艙門開了，走下來一個衣著華麗的女人，她圍著穿梭機底部察看，很快發現了尾翼上的小洞，歇斯底里地哭叫起來，接著在地上打滾，把頭向起落架上撞。沒有人理會她，人們只看到她忘記關上的艙門。一擁而上拼命地想擠進那架已經不能起飛的穿梭機，很快擠成一大堆。ＡＡ走上「星環」號的舷梯，把剛探出頭來的程心推了回去，自己也跟進去，然後飛快地關上艙門。進來後，ＡＡ立刻嘔吐起來。

　　「外面……全是烤肉味兒。」ＡＡ在嘔吐平緩下來後說。

　　「我們會死嗎？」一個女孩兒從上面的座椅裡探出頭問。

　　「我們會看到非常非常壯觀的宇宙景象。」ＡＡ一臉神秘地對她說。

　　「是什麼樣子？」

　　「反正，是最最壯觀的，太陽將變成一團大焰火！」

　　「然後呢？」

　　「然後……也沒什麼，什麼都沒了能有什麼，是吧？」ＡＡ走上去依次拍拍三個孩子的頭說，她不打算哄騙他們，他們既然能答出那樣的問題，就不會缺少看清眼前現實的智力。

　　當兩人再次緊挨著坐下後，程心把一隻手放到ＡＡ的手上，輕輕說道：「ＡＡ，對不起。」

　　ＡＡ對程心笑笑，這笑容程心很熟悉，ＡＡ在她眼中一直是一個小女孩兒，但卻是一個強有力的小女孩兒，她在ＡＡ面前既感覺成熟，又感到無力。

　　「別放在心上，反正都是瞎忙活，最後結果都一樣，像這樣省點兒心也好。」ＡＡ長出一口氣說。

　　如果「星環」號真的是恒星際飛船，那它飛到木星就要快得多，雖然地球至木星間的距離還不足以讓它充分加速，但航程也只需兩周左右。

　　ＡＡ似乎看出了程心的想法，「即使太陽系預警系統完全建成，預警時間也不過一天而已……不過冷靜下來細想想，我感覺警報可能是假的。」

　　程心不知道，ＡＡ是不是因為這個想法，剛才才那麼輕易對她屈服的。

　　ＡＡ的話很快得到了證實。程心收到了那個IDC委員會、同時也是PDC官員的電話，告訴她艦隊國際和聯合國已經聯合發表聲明，警報純屬誤傳，目前沒有發現任何黑暗森林打擊的跡象。ＡＡ點開了幾個資訊視窗大部分都在播放聯合國和艦隊發言人發佈聲明的畫面。再看看外面，發射區和停泊區的穿梭機發射都停止了，混亂還在繼續，但不會再惡化了。

　　等外面稍稍平靜一些，程心和ＡＡ走出穿梭機，看到的景象如慘烈的戰場。到處是燒焦的屍體，都呈炭黑色，有的仍在冒出火苗。穿梭機群東倒西歪，有的倒在地上，有的相互斜靠在一起。前後共有九架穿梭機從停泊區強行發射，現在它們在天空中的尾跡還十分清晰，像劃開的傷口一般。人群已不再狂躁，人們有的坐在發熱的地上，有的呆立著，有的漫無目的地走動，似乎都搞不清眼前的一切究竟是噩夢還是現實。有員警部隊在維持秩序，救護工作也開始了。

　　「下一次警報可能就是真的了。」ＡＡ對程心說，「你跟我們到木星背面去吧，星環公司要在那裡建掩體工程的太空城。」程心沒有回答ＡＡ，而是問道：「『星環』號是怎麼回事？」

　　「這不是原來的『星環』號，是新建的一艘小型恒星際飛船，行星航行狀態時可乘二十人，恒星狀態時乘五人，這是董事會特別為你建造的，可以作為你在木星的辦公地點。」

　　行星際飛船與恒星際飛船的差別，就像內河渡船與大洋上的萬噸巨輪的差別一樣，當然區別並不是體現在體積上，恒星際飛船也有體積很小的，但與行星際飛船相比，它們擁有最精良的推進系統，裝備著行星際飛船上沒有的生態循環系統，且每個分系統都有三到四個冗餘備份。如果程心真的乘新的「星環」號到木星背陽面，不管發生什麼情況，飛船都足以維持她一生的生存。

　　程心搖搖頭，「你們去木星吧，你乘『星環』號去，我不參與公司的具體事務，待在地球上就可以。」

　　「你只是不想成為少數能活下來的人。」

　　「我與幾十億人在一起，不管發生什麼事情，如果同時發生在幾十億人身上，那就不再可怕。」

　　「我很擔心你。」ＡＡ抱住程心的雙肩關切地端詳著她，「不是擔心你同幾十億人一起死去，我是怕你遇到比死更可怕的事。」

　　「我已經遇到過了。」

　　「如果向著光速飛船的理想走下去，你肯定還會遇到的，可你還能經受得起嗎？」

　　假警報事件是大移民以來最大的社會動亂，雖然很短暫，造成的損失也十分有限，但給人們留下的印象卻銘心刻骨。

　　在世界各地的上千個太空發射港中，大部分都發生了穿梭機從人群中強行發射的罪行，有一萬多人死於核發動機的烈焰。在太空電梯的基站也發生了武裝衝突，與發射港騷亂不同，這種衝突是國家間的，部分國家試圖派軍隊控制赤道海洋上的國際基站，只是由於假警報的及時解除才沒有升級成戰爭。在地球的太空軌道上，甚至在火星，都發生了民眾群體爭奪飛船的事件。

　　除了那些為自己逃命不顧眾人死活的敗類，在假警報事件中還發現了一件同樣讓公眾深惡痛絕的事：在地球同步軌道和月球背面，有幾十艘小型的恒星際和準恒星際飛船正在秘密建造中。所謂的準恒星際飛船，是指擁有恒星際飛船的生態循環系統，但只裝備行星際推進系統的太空飛行器。這些建造中的昂貴飛船有些屬於大公司，有些屬於超級富豪。這些飛船都很小，恒星際狀態下，也就是在完全依賴生態循環系統長期生存的狀態下，大多只能容納幾個人。它們的目的只有一個：長期躲在巨行星背面。

　　正在建設的太陽系預警系統只能提供約二十四小時的預警時間，如果黑暗森林打擊真的到來，這點時間內，現有的任何宇宙飛行器都不可能把人從地球送到最近的掩蔽處──木星，地球其實是孤懸於死亡之海上。這是一個人們早就看清了的事實，假警報過程中的爭相逃命，不過是被壓倒一切的求生欲望所驅使的集體瘋狂，其實沒有意義。目前長期生活在木星的有五萬多人，大多是艦隊木星基地的太空軍軍人，也有一部分掩體工程前期準備的工作人員，他們有充足的理由待在那裡，公眾無話可說。但那些秘密建造的恒星際飛船一旦完工，它們那些暴富的擁有者就可以長期躲在木星的背陽面了。

　　從法律角度講，至少在目前，沒有國際法或國家法律禁止團體或個人建造恒星際飛船，在巨行星背陽面避難也不被看做是逃亡主義，但這裡出現了一個人類歷史上最大的不平等：在死亡面前的不平等。

　　在歷史上，社會不平等主要出現在經濟和社會地位領域，所有人在死亡面前基本上是平等的。當然，死亡上的不平等也一直存在，比如醫療條件的不均、因貧富差距造成的在自然災害中不同的生存率、戰爭中軍隊與平民的生存差異等等，但還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樣的局面：佔人類總數不到萬分之一的少數人能夠躲到安全之處生存下來，而剩下的幾十億人在地球上等死。

　　即使在古代，這種巨大的不平等都無法被容忍，更不用說在現代社會了。

　　這種現象直接導致了國際社會對光速飛船計畫的質疑。

　　生活在木星或土星背後的飛船中，固然能夠在黑暗森林打擊中倖存下來，卻不是一種讓人羨慕的生活，不管生態循環系統能夠提供多麼舒適的環境，畢竟是生活在寒冷荒涼、與世隔絕的太陽系週邊。但對三體第二艦隊的觀測表明，曲率驅動的宇宙飛行器加速到光速幾乎不需要時間，光速飛船有可能在幾十分鐘的時間裡從地球航行到木星，這樣，太陽系預警系統提供的預警時間就綽綽有餘，那些擁有光速飛船的特權人士和超級富豪完全可以在地球上舒適地生活，打擊到來之際丟下幾十億人一逃了之，這個前景絕對無法讓社會接受。假警報事件中的恐怖場景人們仍歷歷在目，大多數人都認為，光速飛船的出現可能引發世界範圍的動動盪，光速飛船計畫因此面臨前所未有的巨大阻力。

　　假警報的產生是由於超資訊化社會對敏感資訊的迅速放大效應，它的源頭和起因是太陽系預警系統第一觀測單元發現的異常現象，發現異常現象這件事是真實的，只是這個發現與光粒無關。

　　※※※

《時間之外的往事》（節選）太空前哨──太陽系預警系統

　　對於光粒，地球世界只在187J3X1恒星和三體星系被摧毀時觀察到兩次，對它的瞭解很少，只知道它的運行速度極為接近光速，對於它的體積、初始質量和接近光速時的相對論質量則一無所知。但光粒確實可以稱得上是攻擊恒星的最原始武器，僅憑其巨大的相對論質量產生的動能摧毀目標。如果具備了將物體加速到光速的技術，只需發射極小質量的「子彈」即可產生巨大的摧毀能力，確實很「經濟」。有關光粒的最寶貴的觀測資料是在三體星系毀滅前取得的，科學家們發現了一個重要現象：由於光粒極高的速度，在與星際空間的稀薄原子和塵埃的劇烈碰撞中，會發出包括從可見光到伽馬射線的強烈輻射，這種輻射有明顯的特徵。由於光粒的體積極小，所以直接觀察完全不可能，而這種輻射卻能夠被觀測到。

　　初看光粒攻擊是無法預警的，因為它的運行速度幾乎是光速，與它自己產生的輻射幾乎並行前進，同時到達目標──換句話說，觀測者在事件光錐之外──但真實的情況卻更複雜一些。由於有靜止質量的物體不可能完全達到光速，光粒的速度雖極為接近光速，但與精確的光速還是有一個微小的差值，這個差值使得光粒發出的輻射比光粒本身要稍快一些，如果光粒的飛行距離足夠長，這個差值將越來越大。另外，光粒攻擊目標的彈道並非絕對直線，由於其巨大的質量，不可避免地受附近天體引力的影響，彈道會發生輕微的彎曲，而這種彎曲比純光線在相同引力場中彎曲的曲率要大得多，在接近目標時需要進行修正，這就使得光粒所走的路程比它發出的輻射要長一些。

　　由於以上兩個因素，光粒發出的輻射將先於光粒本身到達太陽系，這個時間差就是預警時間。二十四小時的預警時間，是根據目前能夠觀測到光粒輻射的最遠距離估算的，這種情況下，輻射超前光粒約一百八十個天文單位到達太陽系。

　　但這只是一種理想情況，如果光粒從近距離的飛船上發射，便幾乎沒有預警的機會，就像三體世界的命運一樣。

　　太陽系預警系統計畫建立了三十五個觀測單元，從所有方向密切監視太空中的光粒輻射。

　　假警報事件兩天前，太陽系預警系統一號觀測單元。一號觀測單元其實就是危機紀元末的林格/斐茲羅觀測站，七十多年前，正是這個觀測站首先發現了駛向太陽系的強互作用力探測器──水滴。現在，觀測站仍位於小行星帶外側的太空中，只是設備都進行了更新。比如可見光觀測部分，望遠鏡的鏡片面積又增大了許多，第一個鏡片的直徑由一千二百米增至兩公里，上面可以放下一個小城鎮了。這些巨型鏡片的製造材料直接取自小行星帶。最初製造的是透鏡組中一片中等的鏡片，直徑五百米，它造出後被臨時用來把太陽光聚焦到小行星上，熔化岩石製造高純度玻璃，繼而造出了其他的鏡片。各個鏡片成一排懸浮在太空中，透鏡組延綿二十五公里，鏡片間相距很遠，看上去都像是孤立而互不相關的東西。觀測站位於透鏡組的末端，是一個僅容納兩人的小型空間站。

　　觀測站中的常駐人員仍然是軍人與學者的組合，前者負責預警觀測，後者從事天文學和宇宙學研究，因此，三個世紀前開始的林格博士和斐茲羅將軍之間因為觀測時間而發生的爭執也延續了下來。

　　當這架有史以來最大的望遠鏡調試完成、第一次成功地獲取一顆四十七光年外的恒星圖像時，觀測站中的天文學家威納爾激動得像看到兒子降生一般。與普通人想像的不同，以前的天文望遠鏡在觀察太陽系外的恒星時，能做到的只是增強光度，不可能看到形狀，不管望遠鏡有多強大，看到的恒星都是一個點，只是亮了些。但這時，在這架超級望遠鏡的視野中，恒星第一次顯出了圓盤形狀，雖然很小，像幾十米外的一個乒乓球，看不清任何細節，但對於古老的可見光天文觀測來說仍是一個劃時代的時刻。

　　「天文學從此摘除了白內障！」威納爾熱淚盈眶地說。

　　預警觀測員瓦西里卻不以為然，「我說，你應該明白我們的身份：前哨哨兵。在過去的時代，我們應該是站在邊境線上的木頭崗亭上，周圍是沒有人煙的戈壁或雪原，我們在寒風中看著敵國方向，一旦發現地平線上的坦克或騎兵，就打電話或點狼煙通知後方說敵人要入侵了……你一定要找到這種哨兵的感覺，別總把這兒當天文臺。」

　　威納爾的眼睛暫時離開顯示著望遠鏡圖像的終端螢幕，向空間站的窗外看了看，只見到遠近飄浮著幾塊不規則的石塊。那是製造鏡片玻璃留下的小行星殘塊，它們在冷瑟的陽光中緩緩轉動，更襯托出太空的荒涼，倒是真有些中尉所說的意境。

　　威納爾說：「如果真發現了光粒，不發警報可能是更好的選擇，反正也沒什麼用。本來嘛，在不知不覺中突然完蛋是一種幸運，你卻又要把幾十億人折磨二十四小時，這簡直是反人類罪。」

　　「要是那樣，我們倆豈不是成了最不幸的？」

　　觀測站接到艦隊總參謀部的命令，調整望遠鏡方向，對三體星系進行觀測，這一次威納爾和瓦西里倒沒有發生爭執，天文學家對那個被摧毀的世界也很感興趣。

　　各個懸浮的鏡片開始進行位置調整，鏡片邊緣的離子推進器發出藍色的光焰，只有這時，遠方透鏡的位置才顯示出來，藍色的光點也在太空中勾勒出超級望遠鏡的整體形狀。二十五公里長的透鏡組緩慢轉向，當望遠鏡指向三體星系方向時，透鏡組的位置被固定了，然後，各片透鏡在軸向上前後移動進行對焦，最後大部分光點都熄滅，只有少數像螢火蟲般間或亮起，那是鏡片在進行對焦微調。

　　在望遠鏡的原始視野中，三體星系的圖像看上去很平淡，只是太空背景上的一小片白色，像夜空中的一片羽毛，但圖像經過處理放大至全屏後，顯現出一片壯麗的星雲。恒星爆發已經七年，現在看到的是爆發後三年的景象。在引力和原恒星留存下來的角動量的作用下，星雲由凌厲的放射狀漸漸變成一片柔和模糊的雲團，然後被自轉離心力壓扁，顯示出清晰精緻的螺旋狀。在星雲上方，還可以看到另外兩顆恒星，其中一顆顯示出圓盤形狀，另一顆只是更遠處的一個光點，只有從它在群星背景上的移動中才能分辨出來。

　　從災難中倖存下來的兩顆恒星實現了三體世界世代的夢想，構成了一個穩定的雙星系統，但現在沒有生命能享受它們的照耀，這個星系已經完全不適合生命生存了。現在看來，黑暗森林打擊只摧毀三星中的一顆，並不僅僅是為了經濟，還有著更毒辣的目的。在星系中仍存在一至兩顆恒星的情況下，星雲物質不斷被恒星吸入，這個過程產生了巨量的強輻射，使現在的三體星系成為了輻射的熔爐，對生命和文明來說是一個死亡之域。正是這強輻射的激發，才使得那片星雲自身發光，看起來如此明亮清晰。

　　「這讓我想起了那天夜裡峨眉山的雲海，」瓦西里說，「那是中國的一座山，在那山的頂上看月亮是最美的景致。那天夜裡，山下全是雲海，望不到邊，被上空的滿月照著，一片銀色，很像現在看到的樣子。」

　　看著這四十萬億公里外的銀色墓場，威納爾也感慨萬千，「其實吧，從科學角度講，毀滅一詞並不準確，沒有真正毀掉什麼，更沒有滅掉什麼，物質總量一點不少都還在，角動量也還在，只是物質的組合方式變了變，像一副撲克牌，僅僅重洗而已……可生命是一手同花順，一洗什麼都沒了。」

　　威納爾再次細看圖像，得到了一個重要發現，「天啊，那是什麼？！」他指著圖像中距星雲有一段距離的太空說，按比例，那裡距星雲中心大約三十個天文單位。

　　瓦西里盯著那裡看，他畢竟沒有天文學家久經訓練的眼睛，開始什麼都看不出來，但後來還是在漆黑的背景上看出了隱隱約約的輪廓線，勾勒出一個大致的圓形，像夜空中的一個肥皂泡。「看上去很大，直徑有……約十個A（天文單位）吧，是塵埃嗎？」

　　「絕對不是，塵埃不是這種形態。」

　　「你以前沒見過？」

　　「誰也沒見過。這東西透明，邊界很淡，以前最大的望遠鏡也看不到。」威納爾把圖像再次推遠，想從整體上看看星雲與雙星的位置關係，並且想知道是否能看出星雲的自轉。在視野中，星雲再次變成漆黑深空中的一小片白色。就在這時，在距離三體星系約六千個天文單位的遠距離太空中，他又看到了一個「肥皂泡」，比剛才那個大許多倍，直徑約五十個天文單位，約為一個行星系大小，在裡面可以容納三體星系或太陽系。威納爾把這個新發現告訴了瓦西里。

　　「天啊！」瓦西里驚叫一聲，「你知道這是什麼位置嗎？！」

　　威納爾盯著看了一會兒，試探著說：「三體第二艦隊進入光速的位置？」

　　「對。」

　　「你肯定？」

　　「我以前的職責就是觀察這片空域，比對自己的手掌都熟悉。」

　　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曲率驅動飛船在進入光速的加速段會留下航跡。

　　第一個較小的航跡在三體星系內部，它的出現有幾種可能。也許，三體世界最初並不知道曲率驅動會留下航跡，在試驗曲率引擎或光速飛船試航時在星系中意外產生了航跡；或者他們知道航跡的事，卻因某種意外把航跡留在星系中。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這絕對不是他們希望的事，他們肯定試圖消除航跡，但沒有做到。十一年前，三體第二艦隊用了一年時間進行常規航行，在距母星系遠達六千個天文單位時才啟動曲率引擎進入光速，就是為了讓航跡儘量遠離母星系，雖然這樣做已經晚了。

　　當時，這個舉動一直讓人們迷惑，最合理的解釋是：這是為了避免415艘飛船進入光速時的能量溢出對三體世界產生影響。現在看來，是為了避免因曲率驅動航跡暴露母星文明。第二艦隊在距太陽系六千個天文單位的遠方就匆匆脫離光速也是這個原因。

　　威納爾和瓦西里長時間對視著，目光中的恐懼越來越深，他們都在進行著同一個推測。

　　「立刻報告。」威納爾說。

　　「可現在還不到常規通信時間，這時報告，就等於是警報了。」

　　「這就是警報！警告人類不要自我暴露！」

　　「你過慮了吧，人類才剛開始研究光速飛船，半個世紀後能造出來就不錯了。」

　　「可萬一初步試驗就能產生那種航跡呢？也許這種試驗在太陽系的什麼地方正做著呢！」

　　於是，這個資訊被以警報級別用中微子束發往艦隊總參謀部，又被轉發到聯合國PDC總部，不想通過不正常管道被誤傳為光粒攻擊警報，引發了兩天後的世界性動亂。

　　曲率驅動航跡是飛船在進入光速時留下的，就像火箭從地面起飛時在發射臺上留下的燒痕，飛船進入光速後即以慣性飛行，不再留下航跡。可以合理地推測，飛船在由光速進入亞光速時同樣會留下這樣的痕跡。現在還不知道航跡能夠在太空中保留多久，據推測，這可能是曲率驅動引起的某種空間畸變，可能會保留很長時間，甚至永久存在。

　　人們有理由認為，智子所說：從遠距離觀察，三體星系看起來比太陽系更危險，正是因為三體星系內部那一片直徑十個天文單位的曲率驅動航跡──這使得對三體星系的黑暗森林打擊來得無比迅速。航跡和座標廣播相互印證，使得三體星系的危險值急劇上升。

　　在接下來的一個月時間裡，一號觀測單元又在不同方向的太空中發現了六處曲率驅動航跡，都近似地呈球形，大小差別很大，直徑從十五到兩百個天文單位不等，但形狀都很相似，其中有一處距太陽系僅為六千個天文單位，顯然是三體艦隊從光速脫離時留下的。其餘的幾處從它們所在的方向和位置看，都與三體第二艦隊無關。可以認為，曲率航跡在宇宙中是普遍存在的。

　　這是繼「藍色空間」和「萬有引力」號兩艘飛船在四維空間碎塊中的發現後，對宇宙中存在大量高等智慧文明的又一個直接證據。其中的一處航跡距太陽僅1.4光年，已經接近奧爾特星雲，顯然曾經有一艘太空船在那裡停留，然後進入光速離去了，但誰也不知道這事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曲率驅動航跡的發現，使得已經備受質疑的光速飛船計畫徹底死亡。艦隊國際和聯合國都很快促成了國際立法，各個國家也相繼立法，全面禁止對曲率驅動飛船的研究和製造，這是繼三個世紀前的核不擴散條約以來，對一項技術最嚴厲的法律禁止。

　　於是，人類文明面臨的三個選擇只剩下兩個：掩體計畫和黑域計畫。

　　※※※

《時間之外的往事》（節選）對無邊暗夜的恐懼

　　表面上看，光速飛船計畫的死亡有著明顯的原因：避免由此產生的曲率驅動航跡提前暴露地球文明的存在，或者提升太陽系在宇宙觀察者眼中的危險值，招致更快到來的黑暗森林打擊。但這件事背後有著更深層的原因。

　　從西元世紀到危機紀元末，人類對星空是充滿嚮往的，但邁向宇宙的頭幾步充滿失敗和痛苦。慘烈的末日戰役讓人類痛苦地意識到自己在宇宙中的脆弱，同樣給人們心靈帶來創傷的是人類之間的黑暗戰役。後來發生的事件，無論是對「青銅時代」號的審判，還是「藍色空間」號劫持「萬有引力」號並發佈宇宙廣播，都加深了這種創傷，並使其上升到哲學高度。

　　其實，普通大眾對該計畫只是持冷漠態度，他們認為，即使光速飛船在自己的有生之年造出來，也不是屬於自己的東西。大眾更關注掩體計畫，這畢竟是最現實的生存之道；當然也關注黑域計畫，三個世紀的恐懼經歷使人們強烈嚮往平安的生活，黑域能夠提供這種生活；至於與宇宙的隔絕，人們當然感到遺憾，但太陽系本身已經足夠大了，這種遺憾是可以接受的。人們對黑域的關注度低於掩體計畫，是因為普通人也能看出這種技術的超級難度，大眾普遍認為，憑人類的力量很難完成這樣的上帝工程。

　　相比大眾的冷漠態度，對於光速飛船計畫的狂熱支持和堅決反對都來自精英階層。

　　支持研製光速飛船的派別認為，人類最終的安全來自於向銀河系的擴張和殖民，在這個冷酷的宇宙中，只有外向型的文明才能生存，偏安一隅終究要滅亡。持這種觀點的人大多不反對掩體計畫，但都對黑域計畫持強烈的厭惡情緒，認為那是自掘墳墓，雖然他們承認黑域能夠保證人類長期生存下去，但對整個文明而言，那種生活與死亡無異。

　　反對光速飛船的人大多是出於政治原因。他們認為，人類文明歷盡艱辛，終於進入近乎理想的民主社會，而飛向星空後的人類則不可避免地發生社會大倒退。太空像一面放大鏡，可以在瞬間把人類的陰暗面放到最大。「青銅時代」號審判中一名被告賽巴斯蒂安．史耐德的一句話被他們當做反覆引用的口號：

　　當人類真正流落太空時，極權只需五分鐘。

　　由民主文明的地球向銀河系播撒無數個極權的種子，這種前景是一些人死也不願接受的。

　　處於幼年的人類文明曾經打開家門向外看了一眼，外面無邊的暗夜嚇住了他，他面對黑暗中的廣袤和深邃打了個寒戰，緊緊地關上了門。

廣播紀元八年，地日拉格朗日點

　　程心再次來到位於地球和太陽引力平衡點的太空，這時距她與雲天明相會已過去七年，這是一次輕鬆許多的太空旅程，她是作為掩體計劃模擬試驗的志願者前來的。

　　掩體計畫模擬試驗由艦隊國際和聯合國共同發起，目的是在太空中試驗太陽爆發時用外圍巨行星作為掩體的有效性。

　　用一顆超級氫彈模擬爆發的太陽，現在核彈威力指標已經不再使用TNT當量，這顆氫彈的威力折合成當量約為三億噸級。為了更逼真地模擬太陽爆發的物理環境，氫彈外面還包裹了一層厚厚的外殼，以模擬太陽爆發時迸射的恒星物質。八顆行星均用來自小行星帶的石塊模擬，其中模擬類地行星的四個石塊直徑約為十米左右，模擬巨行星的石塊則大許多，四個都為一百米左右。這八個石塊按照八大行星軌道間距的比例懸浮在氫彈周圍，構成了一個微縮的太陽系。最近的「水星」距「太陽」四公里，最遠的「海王星」則與「太陽」相距三百公里。在拉格朗日點進行試驗，是為了降低行星和太陽引力的影響，使這個系統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保持穩定。

　　從科學角度看，這個試驗其實完全沒有必要，用已經得到的大量資料進行電腦模擬就可以得出相當可信的結果。即使必須進行實體試驗，也完全可以在試驗室中進行，雖然規模小，但經過精心設計，也可以達到很高的精度。從科研角度看，太空中的這個大規模試驗笨拙到弱智的程度。

　　但無論是試驗的發起方還是設計和實施者都清楚，試驗的最終目的不是科研，它實質上是一場耗資巨大的宣傳，用以確立國際社會對掩體計畫的信心。這就要求試驗必須十分直觀，有視覺衝擊力，並且便於向全世界直播。

　　在光速飛船計畫被徹底否決後，地球世界出現了與危機紀元之初十分相似的局面。當時，世界對防禦三體入侵進行著兩個方面的努力，一是建立太陽系防禦系統的主流防禦計畫，二是面壁計畫。現在，人類的主流生存計畫是掩體計畫，而黑域計畫則與面壁計畫類似，是充滿著未知因素的冒險。兩個計畫平行進行，但對於黑域計畫，目前能做的只是基礎理論研究，牽涉面較小；對國際社會產生巨大影響的是掩體計畫，必須做出巨大的努力來取得公眾的支持。

　　本來，為了檢測試驗中「巨行星」的掩體效果，只需在石塊後面放置相應檢測設備即可，最多也就是增加試驗動物。但為了取得轟動效應，組織機構決定讓真人躲在巨石後面，並在全世界徵集志願者。

　　是艾ＡＡ建議程心報名參加試驗的，她認為這是為星環公司參與掩體工程而樹立公眾形象的一次極佳的免費廣告，同時，她和程心都清楚試驗是經過嚴密策劃的，只是看上去刺激，基本沒什麼危險。

　　程心的太空艇停泊在模擬木星的石塊背陽面，這個石塊呈不規則的土豆形，長一百一十米，平均寬度七十米，相當於地球上一座大型建築的大小。這是作為有人的掩體距氫彈最近的一個石塊，距離為五十公里。這個石塊是用了兩個多月的時間從小行星帶推送到這裡的，在推送途中，一位閑來無事且有藝術天賦的工程師，用顏料在石塊表面的一部分畫上了木星表面的條紋和大紅斑，但從整體效果看，石塊被畫得不像木星，倒像一頭太空怪獸，大紅斑就是它的眼睛。

　　同上次一樣，程心的太空艇是迎著耀眼的陽光飛來的，但進入石塊陰影後，由於太空中不存在陽光的散射，一切都在瞬間黑了下來，石塊另一邊的太陽似乎根本不存在了，程心感覺自己彷彿身處午夜的懸崖下。

　　即使沒有巨石遮攔，從這裡也無法看到五十公里外模擬太陽的氫彈。但在另一個方向，可以看到模擬土星的石塊，按行星軌道間距的比例，它距「太陽」正好一百公里，距「木星」五十公里，大小與後者差不多，它被日光照亮，在太空的背景上能看得很清楚，從這個距離上剛剛能夠看出形狀。程心也能看到兩百公里外的「天王星」，但那只是一個亮點，很難從群星的背景中區分出來。其餘的「行星」是看不到的。

　　與程心一起停泊在「木星」背陽面的還有十九艘太空艇，用它們模擬掩體工程計畫在木星建設的二十座太空城。這些太空艇在石塊後面排成了三排，程心在最前面，距石塊十米左右。太空艇中共乘坐著一百多名志願者，本來ＡＡ打算與程心一起來，但公司的事務使她走不開，程心這艘太空艇可能是「木星」背面唯一一艘只乘坐一人的。

　　從這個方向看，在一百五十萬公里的遠方，藍色的地球處於最亮的狀態，那裡，三十多億人正在觀看試驗的直播。

　　倒數計時顯示，距試驗開始還有十分鐘。通信通道中的聲音沉寂下來。這時，一個男聲突然冒了出來：「你好，我在你身邊。」

　　程心立刻聽出這是誰，不由得打了個寒戰。她的艇處於前排五艘艇的最邊上，向右看去，是緊靠著她的一艘球形太空艇，與她上次乘坐的那艘很相似，透明罩幾乎佔了艇身的一半，可以看到艇中有五個人，湯瑪斯．維德坐在靠她的一側向她招手。程心能夠一眼認出維德，是因為他沒有像身邊的另外四個人一樣穿著輕便太空服，而是仍然穿著那身黑皮夾克，彷彿在顯示對太空的鄙視。他仍沒有裝假手，一個袖管空著。

　　「我們對接一下，我到你那裡去。」維德說，並沒有徵得程心的同意就啟動了對接程式，他的太空艇開動了微調推進器，向程心這邊緩緩靠過來，程心也只好啟動了自己的對接程式。一次輕輕的震動後兩艇靠在一起，艙門已經密封對接，門無聲地滑開，兩邊氣壓平衡時程心的耳朵嗡地響了一下。

　　維德從對面飄行過來，他不可能有太多的太空經驗，但與程心一樣，似乎天生就屬於這個環境。雖然只有一隻手，他在失重中的動作卻很穩健，彷彿仍然有重力作用在他身上一般。艙裡很暗，地球的光照在對面的岩石上，再反射進來，就在這朦朧的光亮中，程心打量了維德一眼，發現時光仍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的印記，他與八年前在澳大利亞時變化不大。

　　「你怎麼在這裡？」程心問，儘量使自己的聲音冷靜一些，但在這個人面前她總是很難做到這一點。如果說這些年的經歷，使世上萬事在程心的心中都磨礪得如同眼前這塊巨石一樣圓潤，維德就是這塊石頭上唯一仍然銳利的地方。

　　「我刑滿了，一個月前。」維德從上衣口袋中掏出半截雪茄含在嘴裡，在這裡當然不能點燃，「減刑，一個殺人犯，僅十一年就出來了，我知道這不公平，對你。」

　　「我們都遵從法律，那沒有什麼不公平的。」

　　「在所有事情上都遵從，比如光速飛船？」維德還是以前那樣，像利刃一般飛快切入正題，不浪費一點時間。程心沒有回答。

　　「你為什麼選擇光速飛船？」維德問，轉頭毫無顧忌地直視著程心。

　　「因為只有在這個選擇中，人是大寫的。」程心說，勇敢地迎接著他的目光。

　　維德點點頭，把雪茄從嘴裡拿出來，「很好，你是大寫的。」

　　程心用詢問的目光看著他。

　　「你知道什麼是對的，也有勇氣和責任心去做，這很了不起。」

　　「但是？」程心替他說出這兩個字。

　　「但是，你沒有完成這種事情的能力和精神力量。我們的理想是相同的，我也想造光速飛船。」

　　「你到底想說什麼？」

　　「給我。」

　　「給你什麼？」

　　「你擁有的一切。你的公司、你的財富、你的權力、你的地位，如果可能的話，還有你的榮耀和聲譽。我用這些去造光速飛船，為了你的理想，為了大寫的人。」

　　這時，太空艇的微調推進器又啟動了，前面岩石的引力很微小，但還是拉著太空艇緩慢地前移，向岩面靠近，推進器把太空艇輕輕推離岩石，恢復到原位。等離子噴口的藍色火焰照亮了岩面，上面畫著的大紅斑像一隻突然睜開的巨眼，不知是這隻眼還是維德剛才的話，讓程心的心緊縮起來。維德與那只巨眼對視著，目光冷酷銳利，還帶著一絲嘲諷。

　　程心沒有說話，她一時不可能說出什麼。

　　「不要犯第二次錯誤。」維德說，這話的每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砸在程心的心上。

　　試驗時間到了，氫彈引爆，由於太空中沒有大氣層的阻擋，其能量幾乎全部以輻射形式放出。在從距爆心四百公里處拍攝的直播畫面上看，太陽旁邊出現了一隻火球，其亮度和大小很快超過了太陽本身，攝影機的遮光罩不斷調低透明度，如果有人從這個距離目視的話，會導致永久失明。當火球達到最亮時，畫面中除了一片雪亮什麼都沒有了，那光焰似乎要吞沒整個宇宙。處於巨石陰影中的程心和維德看不到這些，太空艇內關閉了轉播畫面，但能夠看到他們身後的「土星」亮度突然增加，像一顆超新星。緊接著，巨石朝向「太陽」一面被燒熔的岩漿從四周飛過，那些岩漿掠過巨石邊緣時呈暗紅色，但在向著背陽面飛出一段距離後，核爆炸照在上面的強光反射亮度超過了它們本身發出的紅光，細碎的岩漿變成了光芒四射的焰火，從太空艇上看，彷彿是從頂端觀看一道銀光閃閃的瀑布浩浩蕩蕩地落向地球方向。這時，模擬類地行星的四個較小的石塊已經破碎消失，而模擬巨行星的巨石像四團被噴燈的火焰吹著的冰激淩，面向輻射的一面迅速被燒熔，變成規則光滑的球形，每塊巨石後面都拖著一條越來越長的銀光閃閃的岩漿尾巴。輻射到達後十幾秒鐘，氫彈外殼產生的模擬恒星物質的迸射物才擊中巨石，使石塊劇烈震動起來，並向外緩緩移動。太空艇的推進器啟動，保持著艇身與巨石的距離。

　　火球持續了約三十秒後熄滅了，太空彷彿是一座突然關燈的大廳，一個天文單位之外的太陽的光芒顯得暗弱無力。隨著光焰的消失，巨石處於紅熾狀態的一半發出的光顯現出來，開始很亮，像燃燒一般，但很快在太空的嚴寒中變成暗紅色，凝固的岩漿在巨石邊緣形成一圈長長的毛刺。

　　四塊巨石後面的五十艘太空艇全部安然無恙。

　　延時五秒的圖像傳回地球，整個世界一片歡騰，對未來的希望像氫彈一樣爆發開來，掩體計畫模擬試驗的目的達到了。

　　「不要犯第二次錯誤。」維德重複一遍，彷彿剛才發生的一切不過是打斷他們談話的短暫雜訊。

　　程心看了看緊靠著這裡的維德的那艘太空艇，艇內四個穿太空服的男人都一直關注著這邊，並沒有在意剛剛發生的壯觀事件。程心知道，報名參加試驗的人成千上萬，只有知名或重要人物才能被選中，而維德剛剛出獄，那四個人顯然是他的人，那艘太空艇也可能是屬於他的。早在十一年前他競選執劍人時，他就有許多忠實的追隨者和無數的支持者，據說他還成立了一個組織，也許這一切都不是空穴來風。他就像一塊核燃料，即使靜靜地封閉在鉛容器中，都能讓人感覺到力量和威脅。

　　「讓我考慮一下。」程心說。

　　「當然需要考慮。」維德對程心點點頭，在失重中無聲地離去，移回了自己的太空艇，然後艙門關上，兩艇分開了。

　　地球方向，已經冷卻的熔岩碎屑在星空的背景前飄浮著，在陽光中像一片懶洋洋的灰塵，程心感覺心中的什麼東西正鬆弛下來，自己也變得像一粒浮塵了。

　　在返回的途中，當太空艇與地球的距離縮小到三十萬公里以內、通信基本沒有延時時，程心給艾ＡＡ打電話，告訴了她與維德會面的事。

　　「照他說的做，把他要的都給他！」ＡＡ毫不猶豫地回答。

　　「你……」程心吃驚地看著資訊視窗中的ＡＡ，她本來以為ＡＡ是這件事最大的障礙。

　　「他說得對，你沒有能力做這件事，這會徹底毀了你的！但他行，這個混蛋、惡魔、殺人犯、野心家、政治流氓、技術狂人……他行，他有幹這事的精神力量和本事，讓他去幹好了，這是地獄，讓他跳進去吧。」

　　「那你呢？」

　　ＡＡ莞爾一笑，「我當然不會在那個傢伙手下工作，我會拿走屬於我那份的。光速飛船禁止法出來後，我也怕這事兒了，我會去幹些輕鬆的我喜歡的事兒，我希望你也能找到這種事兒。」

　　兩天後，在星環公司總部的透明大廳裡，程心會見了維德。

　　「我可以把你要的一切都給你。」程心說。

　　「然後你進入冬眠，」維德緊接著程心的話說，「因為你的存在可能影響我們的事業。」

　　程心點點頭，「可以，這也是我的打算。」

　　「成功的那一天我們會喚醒你，那也是你的成功。如果那時光速飛船仍然違法，我們承擔一切責任；如果光速飛船被世界接受，榮譽歸於你……那可能是半個世紀甚至更長時間以後了，我們都老了，可你仍然年輕。」

　　「我有個條件。」

　　「說。」

　　「當這個事業可能危害人類的生命時，必須喚醒我，我將擁有最終的決定權，並可以收回賦予你的一切權力。」

　　「我不接受這個條件。」

　　「那就算了，我什麼都不能給你。」

　　「程心，你知道我們將從事的是什麼樣的事業，有時候，不得不……」

　　「那就算了，我們各走各的路吧。」

　　維德看著程心，他的目光裡出現了一些罕見的東西：猶豫，甚至無助──這種東西以前在他的精神世界中是很難看到的，就像火中難以見到水。「讓我考慮考慮。」他說，然後走到透明牆壁前，看著外面的都市森林。三個世紀前的那個夜晚，在聯合國廣場，在紐約燈海的背景上，程心也見過這個黑色的背影。大約兩分鐘後，維德轉過身來，他沒有走過來，只是在透明牆壁前遠遠地看著程心。

　　「好吧，我接受。」

　　程心記得三個世紀前他轉身後說的是：「Send cerebra only.（只送大腦。）」這句話後來改變了歷史。

　　「我沒有太多可以約束你的，我只能相信你的承諾。」

　　冰水似的微笑在維德臉上溢散開來，「其實你自己很清楚，如果我違背承諾，對你是一種幸運，但很遺憾，我不會的，我會遵守承諾。」

　　維德走過來，一手整了整身上的皮夾克，但只是使上面的皺褶更多了。他站在程心面前莊重地說：「我保證：如果在光速飛船的研製過程中有可能危害人類生命，不管是以什麼形式，我們都會喚醒你，到時你將擁有最終決定權，並可以收回我的一切權力。」

　　聽完會面的情況後，ＡＡ對程心說：「那我和你一起冬眠好了，我們得隨時做好重新接收星環公司的準備。」

　　「你相信他會遵守承諾？」程心問。

　　ＡＡ雙眼直勾勾看著前方，像遙視著不知在什麼地方的維德：「我還真相信，這個魔鬼會的，但正像他說的，那對你未必是好事。程心，你本來能救自己的，可還是沒救成啊。」

　　十天後，湯瑪斯．維德成為星環公司的總裁，全面接管了公司事務。

　　與此同時，程心和艾ＡＡ進入冬眠。她們的意識在寒冷中漸漸模糊，那感覺就像在一條大河中順流漂了很久，終於精疲力竭地上了岸，靜止下來，看著大河在眼前流淌，看著熟悉的水面漂向遠方。

　　就在她們暫時退出的時間長河中，人類的故事還在繼續。

【第四部】　掩體紀元十一年，掩體世界

　　37813號，您的這一階段冬眠已經終止，您已經冬眠六十二年八個月二十一天十三小時，您的剩餘冬眠時間許可權為二百三十八年三個月九天。

　　亞洲一號冬眠中心，掩體紀元十一年五月九日十四點十七分

　　這個小小的資訊視窗在剛剛甦醒的程心面前顯示了不到一分鐘，然後就消失了。程心看到了光潔的金屬天花板。她習慣性地盯著天花板上的一個點看，在她最後一次進入冬眠的那個時代，如果這麼做的話天花板就會感應到她的注視，然後彈出資訊視窗，但這個天花板沒有反應。雖然還沒有力氣轉動頭部，但她還是可以看到房間的一部分，觸目所及全是空蕩蕩的金屬牆壁，沒有資訊視窗，空氣中也是空蕩蕩的，沒有任何全息顯示。牆壁的金屬看上去很熟悉，像是不銹鋼片或鋁合金，看不到任何裝飾。

　　一個護士出現在程心的視野中，她很年輕，沒有正眼看程心，而是在她的床周圍忙碌了一會兒，可能是在拆除與她連接的醫學設備。程心的身體還感覺不出她做了些什麼，但卻從這個護士身上看到某些熟悉的東西。程心很快知道，是護士的衣服。在程心最後所處的那個時代，人們的服裝都是用自清潔衣料製作，極其潔淨，任何時候都如全新的一般，但這個護士身上的白色護士裝卻能看出些舊的樣子，雖然也還整潔，但能看出穿用的痕跡，時間的痕跡。

　　天花板在移動，程心看到自己的床被推出這間甦醒室，她吃驚地發現，是那個護士在推著她走，活動床居然需要人推。

　　走廊中看到的也是空蕩蕩的金屬牆壁，除了頂板上的燈，沒有任何裝飾，那些燈看上去都很普通，程心看到一盞頂燈的燈框脫落了一半，在燈框與頂板之間她竟然看到了──電線。程心努力回想意識恢復之初看到的資訊視窗，卻不敢肯定她真的看到過那東西，彷彿是個幻覺。走廊裡人很多，沒人注意程心。程心首先仍是注意到人們的衣著，除了不多的穿白衣的醫務人員外，人們的衣服也都很簡便平實，色彩單一像工作服。程心首先感覺這裡似乎有許多西元人，但她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現在距西元世紀已經很遠了，人類紀年都改變了四次，不可能再有這麼多的西元人。之所以產生這種感覺，是因為她看到了男人，外形是男人的男人。

　　在威懾紀元消失的男人又回來了，這是一個能產生男人的時代。

　　人們行色匆匆，看上去都有事在身，這似乎又是一個輪迴，上一個時代那種閒適和愜意已經消失，忙碌的社會再次出現。在這個時代裡，大部分人不再是有閑階級，要為生活奔忙了。

　　程心被推進了一個小房間。「37813號甦醒正常，進28號恢復室！」護士不知對誰喊道，然後走了，她出去的時候關上了門，程心注意到房間的門是手動的。

　　房間裡只剩程心一人躺在床上，很長時間沒人來打擾她，與前兩次甦醒她受到的大量關注和照顧完全不同。她現在能確定的有兩點：首先，在這個時代，冬眠和甦醒是一件極平常的事；另外，她的甦醒可能沒有多少人知道，就像當年羅輯在危機紀元末的甦醒一樣。

　　程心的身體漸漸恢復知覺，她的頭能夠轉動了，隨即看到了房間的窗戶，她仍記得冬眠前看到的世界，那時的冬眠中心是城市邊緣的一棵巨樹建築，她當時在最頂端的葉子裡，從落地窗可以看到宏偉的城市森林。現在從這扇窗看出去，只看到幾幢普通的樓房，建在地面上的樓房，外形整齊劃一，從反射陽光的表面看，像是金屬結構的。這些建築讓程心再一次感覺回到了西元世紀。

　　她突然有一種幻覺：自己是不是剛從一場大夢中醒來？威懾紀元、廣播紀元的一切都是夢，那些記憶雖然清晰，但太超現實，太像夢了。也許，自己根本沒有三次跨越時間，仍身在西元世紀？

　　一個全息資訊視窗在床邊出現了，讓程心打消了這個幻覺。資訊窗口中只有幾個簡單的按鈕，可以用來呼叫醫生和護士。這裡似乎對甦醒者的身體恢復過程十分瞭解，程心剛剛能夠抬起手來，視窗就出現了；但也僅僅是這一個小小的視窗，那個資訊視窗鋪天蓋地的超信息社會消失了。

　　與前兩次甦醒不同，這次程心恢復得很快，當外面天色暗下來的時候，她已經能夠下床走動了。她發現這裡只提供最簡單的服務，其間只有一個醫生進來簡單地察看了一下就走了，一切都靠自理，在仍然渾身無力的情況下，第一次沐浴得全靠自己。再比如用餐，如果不在那個小小的資訊視窗中要求，她甦醒後的第一餐可能永遠也不會送來。對這些程心沒有感到不快，她從來就沒有完全融入那種對每個人都照顧得無微不至的人性化時代，她習慣的仍是西元世紀的生活，現在有一種回歸感。

　　第二天上午，有人來看程心。她一眼就認出來人是曹彬，這位物理學家曾經是最年輕的執劍人候選人，現在看上去老了許多，頭上出現了少許白髮，但歲月並未在他身上留下六十二年的痕跡。

　　「湯瑪斯．維德先生讓我來接你。」曹彬說。

　　「出什麼事了？」想到自己被喚醒的條件，程心的心沉了下來。

　　「到那裡後再說吧。」曹彬略微停頓後說，「這之前我先帶你看看這個新世界，以便你能對情況做出正確的判斷。」

　　程心看看窗外那幾幢外表平常的建築，並沒感覺到這個世界是新的。

　　「那你呢，這六十多年你不會一直醒著吧？」程心收回目光說。

　　「我差不多是與你一起冬眠的，十七年後環日加速器投入運行，我就醒來搞基礎理論，搞了十五年。再後來，研究開始進入技術方向，我就沒用了，又冬眠，兩年前才醒來。」

　　「曲率驅動飛船項目怎麼樣了？」

　　「有些進展……以後再說吧。」這方面的事顯然是曹彬不願意很快提及的。

　　程心又看看外面，一陣微風吹過，窗前的一棵小樹發出了沙沙聲，好像有雲遮住了太陽，那幾幢建築的金屬表面的反光暗了下來。這個平凡的世界，能與光速飛船有關係嗎？

　　曹彬也隨著程心的目光看看窗外，然後笑了起來，「你肯定和我剛醒來時一樣，對這個時代很失望……如果你現在感覺恢復得差不多了，我們出去看看吧。」

　　半個小時後，程心穿著一身與這個時代相稱的白色套裝，與曹彬一起來到冬眠中心的一個陽臺上。城市在她面前展開，唯一令程心感慨的仍然是這種時光倒流的平凡感。在威懾紀元第一次甦醒後，當她看到城市的巨樹森林時，那種震撼難以言表，她本來以為永遠也看不到這樣平凡的城市景觀了。城市規劃得很整齊，好像是一次性建成的，建築的外形單調劃一，似乎只考慮實用性，沒有任何建築美學方面的設計，都是長方體形狀，外表沒有任何裝飾，甚至表面的色彩都是一樣的金屬銀灰色，很奇怪竟讓她想起小時候見過的鋁飯盒。這些整齊的建築密集地排列著，直到目力所及的遠方，在那裡，是向上升起的山坡，城市延伸到坡上。

　　「這是哪裡？」程心問。

　　「見鬼，怎麼又是陰天？看不到對面了。」曹彬沒有回答程心的問題，而是看著天空失望地搖搖頭，好像陰天對程心認識這個新世界有很大影響似的，但程心很快發現了天空的異常。

　　太陽在雲層前面。

　　這時，雲層開始消散，出現一道迅速擴大的雲隙。透過雲隙，程心並沒有看到藍天，她看到的天空仍是大地，空中的大地上是與周圍相似的城市，只是她在遠遠地仰望或俯瞰，這就是曹彬剛才說的「對面」。程心發現，遠處那升起的地面並不是山坡，而是一直上升與「對面」連在一起的。她回頭看，發現相反的方向地面也在遠方上升，也是一直升到「對面」──這個世界是在一個大圓筒中。

　　「這是亞洲一號太空城，在木星的背面。」曹彬這才回答程心剛才的問題。

　　新世界就這樣展現在程心面前，所有的平凡瞬間變為震撼，她感到自己這時才真正甦醒過來。

　　下午，曹彬帶程心去北邊的城市出入端。按慣例，太空城的長軸為南北方向。他們在冬眠中心的外面上了一輛公共汽車，這是真正的公共汽車，在地面行駛，可能是電力驅動，但從外形上看，即使放到古代，也不會被誤認為是別的東西。車上人很多，程心和曹彬找到了最後的兩個座位，後面上來的人只能站著。程心回想她最後一次乘公車是什麼時候，即使在西元世紀，她也很早就不再坐這樣擁擠的車了。

　　車速不快，可以從容地觀賞外面的城市風景，現在，這一切在程心眼中都有了全新的含義。她看到大片的樓群從車窗外掠過，其間有小片的綠地和水塘。她還看到兩所學校，校園裡有藍色的操場。她看到公路之外的地上覆蓋著褐色的土壤，看上去與地球的土地沒有太大區別，路邊種著一種很像梧桐的闊葉樹，還不時出現看板，上面的商品程心大多認不出是什麼，但廣告的風格卻不陌生。

　　與西元世紀城市的唯一區別是，這個世界幾乎全部是用金屬建成的，建築物都是金屬構造，看看車內，除金屬外也很少見到其他的材料，沒有合成板，也沒有塑膠。

　　程心更多注意的還是車裡的人。在另一側的座位上坐著兩個男人，其中一個夾著黑色的公事包在打瞌睡，另一個穿著一身帶有黑色油污的黃色工作服，腳旁放著一個工具袋，一件程心不認識的器具從袋中露出一半，像是古代的衝擊鑽，不過是半透明的，這個男人的臉上露出體力勞動者的疲憊和漠然。前排坐著一對情侶，男孩伏在女孩的耳邊不停地說著什麼，女孩不時地傻笑一陣，並用一個小片兒從紙杯中刮出粉紅色的東西吃，顯然是冰淇淋，程心甚至聞到了奶油的甜香味，與她記憶中三個世紀前的味道沒有什麼不同。旁邊站著兩個沒有座位的中年婦女，是那種程心曾經十分熟悉的女人，被生活磨去了風韻，變得市井且不修邊幅。這樣的女人在威懾紀元和廣播紀元是不存在的，那個時代的女人皮膚永遠細膩白嫩，在各個年齡段都有著相應的精緻和美麗。程心聽到了這兩個女人的對話。

　　「你沒弄對，早市菜價和晚市差不多的，不要嫌麻煩，到西頭批發市場去。」

　　「那裡量不夠也不按批發價賣。」

　　「你得等到晚一些，七點以後吧，那些菜販子走了，多少都能按批發價。」

　　車內其他人的對話也斷斷續續地傳來：

　　「市政部門與大氣系統不同的，比較複雜，你才需要多長心眼，開始和誰都別太近，也別太遠。」

　　「收供暖費就不合理，應該已經包含在電費裡了。」

　　「早點把那個傻瓜換下來也不會輸那麼慘。」

　　「知足吧，我還是城建時期的老人呢，我一年才掙多少？」

　　「那魚都不新鮮了，怎麼能清蒸呢？」

　　「前天位置維持，四號公園的水又溢出來了，淹了一大片。」

　　「人家看不上他就算了，何必呢？你說他累不累呀……」

　　「不是正品，高仿的都不是，那個價錢……」

　　程心的心中漾起一種溫暖的感覺，自從威懾紀元第一次甦醒後她就在尋找這種感覺。曾以為永遠也找不到了。她幾乎是貪婪的傾聽著這些話音，對曹彬介紹太空城的話倒是沒有太注意。

　　亞洲一號是掩體工程最早建設的太空城之一，呈規則的圓筒形，旋轉產生的離心力模擬重力，長四十五公里，直徑八公里，內部面積三百五十九平方公里，大約相當於過去地球上北京市市區面積的一半。這裡最多時曾生活過兩千多萬人，現在由於新城不斷建成，人口已經降至九百萬。不再那麼擁擠了……

　　這時，程心發現前方的天空中又出現了一個太陽，他們位於兩個太陽之間。曹彬告訴她，太空城中共有三個人造太陽，都懸浮在太空城失重的中軸線上，相互間隔十公里左右，都是由核聚變產生能量，按二十四小時一晝夜調節明暗。

　　程心突然感到一陣震動，這時車正好停站，震動似乎來自大地深處。她感到背部有微微的推力，但車這時並沒有開動。車窗外，可以看到樹和建築的影子突然移動了一個角度，這是天空中的人造太陽在突然移位，但很快，太陽在空中又慢慢移回了原位。程心看到周圍的人對此都毫不在意。

　　「這是太空城的位置維持。」曹彬說。

　　公車行駛了約三十分鐘後到達終點。程心下車後，讓她陶醉其中的平凡景致結束了，眼前赫然出現一面頂天立地的高牆。它的高大廣闊讓她倒吸一口冷氣，彷彿到了世界的盡頭。事實上這確實是這個世界的盡頭，這是太空城的最「北」端，是一個直徑八公里的大圓盤，在地面看不出圓形來，只能看到大地從兩側升起。圓盤頂端的高度與珠峰差不多，連接著太空城的另一面。有許多輻條從環繞圓盤的地面會聚到四公里高的圓心，每根輻條都是一條電梯軌道，圓心就是太空城的出入口。

　　程心在進入電梯前，戀戀不捨地回頭看了一眼她似乎已經熟悉的城市。在這個位置上三個太陽都能看到，它們排成一排伸向太空城的另一端。這時正值黃昏時間，太陽正在暗下去，由耀眼的黃白色變成了柔和的橘紅，給城市鍍上一層溫馨的金光。程心看到，在不遠處的草地上有幾個少女，穿著白色的校服，坐在草坪上快樂地說笑著，她們被風吹起的長髮浸透了天頂上夕陽的金色光芒。

　　電梯內部很寬敞，像一間大廳，朝向城市的一面是全透明的，成為一個寬闊的觀景台。每個座位上都有固定帶，隨著電梯的上升，重力很快減小。向外看，地面漸漸降低，而作為「天空」的另一個地面則漸漸清晰。當電梯到達圓心時，重力完全消失，向外看去，上和下的感覺也完全沒有了。因為這裡處於圓筒太空城的軸心，大地在四周環繞一圈，在這個位置，太空城展現出最為壯觀的景象。這時，三個太陽的光度已經降到月光的程度，它們的色彩也變成了銀色。從這個位置上看，三個太陽（月亮）幾乎是重合的，它們的周圍又出現了雲，雲都集中在零重力區，在圓筒的軸線上形成一道白色的雲軸，一直通到太空城的另一端。從這裡可以清楚地看到四十五公里遠處的「南」端，曹彬告訴程心，那是城市推進器所在地。城市華燈初上，在程心的視野中，這燈海三百六十度環繞著自己，並向遠方延伸，她彷彿在從一口環壁覆蓋著璀璨光毯的巨井頂部向下看。

　　程心隨意把目光鎖定在城市的某處，發現那裡樓房的佈局很像西元世紀自己家所在的小區，她想像著那裡某幢普通的樓房二層的某個窗口，藍色的窗簾透出柔和的燈光，窗簾的後面，爸爸媽媽在等著自己……程心一時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淚。

　　在威懾紀元第一次甦醒後，程心一直無法融入新時代，感覺自己是另一個時間的外來者。她萬萬沒有想到，半個世紀後，在這距地球八億公里的木星背面竟找到了回家的感覺。似乎三個多世紀前那熟悉的一切被一雙無形的巨手捲起來，像畫幅一樣捲成圓筒狀安放到這裡，成為這在她眼前環繞一圈的世界。

　　程心和曹彬進入了一條失重走廊，這是一條圓形斷面的大管道，人在裡面抓著失重牽引索上的把手前行。各個方向上來的電梯中的乘客都集中到這裡出城，走廊中人流密集。在走廊的圓壁上顯示出一排資訊視窗。視窗中的活動畫面大多是新聞和廣告，但視窗的數量有限，排列有序，不像上一個時代資訊視窗層層疊疊鋪天蓋地的樣子。

　　在此之前程心就注意到，讓人眼花繚亂的超資訊時代消失了，這個世界中湧現的信息量變得有節制而有序，不知是不是掩體世界政治經濟體制的變化所致。

　　一出走廊，程心首先看到頭頂旋轉的星空。星空轉得很快，初看讓人有些頭暈。周圍的視野豁然開闊，他們正站在太空城頂部直徑八公里的圓形廣場上。這裡是城市的太空港，停泊著大批的太空飛行器，其中大部分是太空艇，外形與程心六十多年前看到的沒有太大區別，但體積普遍縮小了，有許多大小與古代的小汽車差不多。程心注意到，太空艇起飛時發動機噴口的光焰比半個世紀前她看到的要暗許多，不再刺眼，呈幽藍色，這也許意味著小型聚變發動機的效率提高了。

　　程心看到出口周圍劃出了一個醒目的發光紅圈，半徑約百米。她很快明白了這紅圈的含意：太空城在旋轉中，圈外的離心力能產生明顯作用，且再向外會急劇增大，所以圈外停泊的太空艇需要錨固，人在那裡行走時也需穿黏性鞋，否則會被甩出去。

　　這裡很冷，只有附近的太空艇啟動時發動機噴出的熱量才帶來短暫的暖意。程心打了個哆嗦，並非僅僅因為冷，而是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竟完全暴露在太空中！但周圍的空氣和大氣壓是實實在在的，還能感到陣陣寒風。看來，程心曾看到的在非封閉的太空環境中保持大氣壓的技術進一步發展，已經能夠在全開放的太空生成大氣層了！

　　曹彬看到了她的震驚，說：「哦，目前只能在距『地面』十米左右形成正常氣壓的空氣層，再厚就做不到了。」雖然來到這個世界的時間也不是太長，但他已經對這種在程心眼中神話般的技術不在意了，他只是想讓程心看那些更震撼的東西。

　　在旋轉的星海的背景上，程心看到了掩體世界。

　　從這個位置可以看到木星太空城群落的大部分，能看到二十二座太空城，還有四座城市在下面被擋住的方向。這二十六座太空城（比計畫多建了六座）都處於木星的陰影之中，它們排成不太整齊的四列縱隊，讓程心想到了六十多年前躲在那塊太空巨石後面的太空艇。亞洲一號的一側是北美一號和大洋洲一號，另一側是亞洲三號，亞洲一號與兩側太空城之間的距離僅五十公里左右，能感覺到它們的巨大，像兩顆星球一般。但另一排的四座太空城距這裡一百五十公里，已經很難從視覺上把握它們的大小；最遠處的太空城距這裡一千公里左右，看上去如玩具般小巧玲瓏。

　　程心感到，太空城群落像是河水中一隊靜靜地懸浮在岩石後面避開激流的魚群。

　　最靠近亞洲一號的北美一號是一個純球體，它與亞洲一號的圓柱體代表了太空城形狀的兩個極端；大部分太空城都是介於兩者之間的橢球體，只是長短軸的比例不同；也有一些特異形狀的太空城，如輪輻形、紡錘形等，但數量很少。

　　在另外三顆巨行星背面，還有三個太空城群落，共三十八座太空城。其中，土星背面二十六座，海王星背面八座，天王星背面四座，那些太空城群落所處的位置更加安全，但也更為邊遠冷寂。

　　這時，前排一座太空城突然發出藍光，像是太空中出現了一個藍色小太陽，把人和太空艇的影子深深地印在地面上。曹彬告訴程心，這是太空城推進器啟動了，在進行位置維持。太空城群落並非是木星的衛星，而是在木星軌道外側與木星平行繞太陽運行，這樣才能使城市群落長期隱藏於木星的背陽陰影中。木星的引力不斷拉近太空城與行星的距離，這就要靠城市推進器來不斷維持太空城的位置，這是一項耗能巨大的操作。曾有一個設想，讓所有太空城成為木星的衛星，當打擊警報出現時，再改變軌道成為木星陰影中的隨木星一起圍繞太陽運行的太陽衛星，但在太陽系預警系統進一步完善並證明其可靠性之前，沒有一座太空城敢冒這個險。

　　「你運氣不錯，遇到了三天一次的奇觀，看！」曹彬指著一側的太空說。程心在那個方向遠遠地看到了一個小白點。白點漸漸擴大，很快變成一個乒乓球大小的白色球體。

　　「木衛二？」程心問。

　　「是，木衛二，我們現在離它的軌道很近，你站穩了別害怕。」

　　程心想著他最後一句話的意思，同一般人一樣，在她的印象裡，天體在肉眼的視野中顯示的運行速度都是很慢的，大部分在短時間觀察中無法覺察到其運動。但她立刻意識到一個事實：太空城並不是木星的衛星，它們與木星是相對靜止的，木衛二是運行速度很快的一顆衛星，她記得達到每秒十四公里，這樣木衛二與太空城的相對速度也是這麼高，如果太空城與它的軌道很接近的話……

　　沒容程心細想，那個白色球體迅速增大，其膨脹速度給人一種不真實的感覺。木衛二很快佔據了大半個太空，由一個白色小球轉瞬間變成一個巨大的星球，空間的上下感也瞬間改變，程心感到亞洲一號正在向那白色的世界墜落下去。接著，這個直徑三千多公里的世界從他們頭頂快速移過，那一刻全部太空都被它佔據。這時，太空城實際上是在木衛二的冰凍海洋上空飛行，可以清晰地看到冰面上縱橫交錯的條紋，像白色巨掌上的掌紋。被木衛二引力擾動的空氣層中颳起了疾風，程心感到一股無形的力量從左向右拉扯著自己，如果不是穿著磁性鞋，她肯定會被拉離地面。旁邊沒有固定的小物體都飛了起來，幾根與太空艇連接的管纜也飛舞著飄起，一陣讓人心悸的隆隆聲從腳下響起，是太空城巨大的結構框架在木衛二急劇變化的引力中產生的應力引起的。木衛二掠過太空城僅用了三分鐘左右的時間，然後在另一側把它的另一面顯現出來，同時急劇變小。這時，前兩排的八座太空城都啟動了推進器，調整被木衛二引力改變的位置和姿態，太空城頓時亮起八個光團。

　　「天啊，剛才它有多近？！」程心驚魂未定地問。

　　「最近的時候距這裡一百五十公里，幾乎是擦邊而過。沒辦法，木星有十三顆衛星，太空城群落不可能完全避開它們。木衛二的軌道與赤道傾角很小，所以與這一排城市距離很近。它是木星城市群落的主要水源，上面還有很多工業，但一旦打擊到來，都是要犧牲掉的。太陽爆發後，木星所有衛星的軌道都要發生大變化，到時候太空城要避開它們，那可是一個複雜的操作。」

　　曹彬找到了自己來時乘坐的太空艇，是最小的那種，外形和大小都像古代的小汽車，只能乘坐兩個人。乘這麼小的一架飛行器進入太空讓程心本能地不安，雖然她知道這種擔心是多餘的。在艇內不用穿太空服，曹彬只是對A.I.說了聲去北美一號，太空艇就啟動推進器起飛了。

　　程心看到地面飛快地退去，太空艇沿城市旋轉的切線飛出，很快，直徑八公里的城市頂端進入視野，然後是亞洲一號太空城的整體。在這個圓柱體後面，是一片廣闊的暗黃色，直到這片暗黃的邊界在遠方出現，程心才意識到這就是剛才看不到的木星。這是這顆巨大行星的背陽面，一切都處於晦暗寒冷的陰影中，太陽似乎根本不存在，只有木星氫氦的液態表面發出的磷光，透過深厚的大氣層形成片片朦朧的光暈，像睡夢中眼皮下滾動的眼球。木星的巨大使程心很震驚，從這個位置只能看到它的一部分邊緣，而那邊緣只能看出很小的弧度。木星像一堵遮蔽一切的暗壁，使程心又有了站在世界盡頭的巨牆前的感覺。

　　在隨後的三天時間裡，曹彬帶著程心又遊覽了四座太空城。

　　他們首先去的是距亞洲一號最近的北美一號，那是一座純球體形狀的太空城。這種設計的最大優勢在於，只需在球心有一個人造太陽即可使所有地區得到相同的光照。但球體構型的缺陷也很明顯，主要是不同緯度地區的重力差異較大，赤道地區重力最大，隨著緯度升高重力減小，兩極地區處於失重狀態。這樣，在不同地區居住的人必須適應不同重力下的生活。

　　與亞洲一號不同，小型太空飛行器可以直接從北極的入口進入太空城。太空艇進入後，程心發現整個世界都在圍繞著自己旋轉。太空艇必須自轉以與城市的旋轉同步，然後才能降落。

　　程心和曹彬乘坐高速軌道列車前往低緯度地區，速度比亞洲一號中的公路車要快許多。程心發現這裡的城市建築更密集，也更高，顯示出宏偉的大都市氣派。特別是在高緯度的低重力地區，建築的高度只受球體空間的限制，在靠近兩極的地區都出現了高達十公里的大廈，是球體半徑的一半，其頂端距人造太陽也只有幾十公里，像從地面伸向太陽的幾根細長的尖刺。

　　北美一號建成較早，球半徑二十多公里，是人口最多的太空城，有兩千萬人居住於其中，是木星城市群落中繁華的商業中心。

　　在這座太空城中，程心看到了一個亞洲一號所沒有的壯麗景觀：赤道環海。其實，大多數太空城中都有寬度不等的環海，亞洲一號在這方面倒是一個特例。在球形或橢球形城市構型中，在重力方向上赤道是最低處，城市的水體自然集中於此，形成一個環繞城市中部的水環，成為城市的一條波光粼粼的腰帶。站在海邊，可以看到環海自兩側升起，從太陽後面橫跨「天空」。程心和曹彬乘快艇在環海航行一周，航程六十多公里，海水來自木衛二，清澈冷冽，粼粼的波光投映到兩岸的摩天樓群上。環海向木星的一側堤壩較高，是為了防止位置維持時產生的加速使海水溢出，儘管這樣，城市在進行非常規推進時還是可能導致小規模水災。

　　曹彬帶程心去的第三座太空城是歐洲四號。這座城市的構型是最典型的橢球形，它的特點是沒有公用的人造太陽，每個社區都有自己的微型聚變太陽，這些小太陽在兩三百米的高度照亮部分地面。這樣做的好處是失重軸線可以充分利用，在歐洲四號的長軸線上建設了所有太空城中最高或最長的建築物，它長四十公里，連接橢球體的南北極，本身就形成了一根長軸。由於內部處於失重狀態，主要用作太空港和商業娛樂區。

　　歐洲四號是人口最少的太空城，僅四百五十萬人，是掩體世界中最富裕的地方。程心驚奇地看到一大片在小太陽照耀下的精緻別墅，每幢別墅都帶有游泳池，有的甚至還有寬闊的草坪。寧靜的環海點綴著片片白帆，岸邊有悠閒的垂釣者。她看到一艘遊艇緩緩駛過，其豪華程度較之過去的地球也毫不遜色，艇上正在舉行有小樂隊伴奏的酒會……她很驚奇這樣的生活居然能夠搬到距地球八億公里的木星陰影中來。

　　太平洋一號可以說是歐洲四號的反面。這是掩體工程最早建成的太空城，與北美一號一樣是標準球體構型。它最大的特點是不屬於木星背面的城市群落，而是繞木星運行。是一顆木星的衛星。

　　在掩體工程的早期歲月，太平洋一號被用作上百萬工程人員的居住區，隨著工程的進展，又被用作施工材料的大型存儲庫，後來發現這座早期的實驗性太空城有許多設計上的缺陷，最終被廢棄了。向掩體世界的大移民結束後，太平洋一號中又開始有人居住，後來也形成了一座城市，有市政府和員警機構，但只負責維持最基本的公共設施的運轉，對於城市社會基本上放任自流。太平洋一號是唯一一座不需要居留權就可自由入住的城市，城中主要是失業者和流浪者，以及眾多因各種原因失去社會保險的窮人，還有潦倒的藝術家，後來甚至成了一些極端政治組織的據點。

　　太平洋一號沒有城市推進器，內部也沒有人造太陽，最重要的一點是它不自轉，城市處於完全失重狀態。

　　程心進入城裡後，看到的是一個童話般的世界：彷彿一座破舊但繁華的老城市，突然失去了地心引力，一切都飄浮在空中。太平洋一號是一座永夜之城，每座建築都用核電池維持照明和生活，於是有了漫天的燈火。城市中的建築大多是簡易棚屋，用廢棄的建築材料做成，由於沒有上下之分，一般都做成六面全有窗（也是門）的立方體，或者做成球形。後者的好處是在不可避免的飄浮碰撞中強度較高。太平洋一號中完全沒有地權的概念，所有建築都在飄浮中位置不定，原則上市民有權使用城內任何一處空間。城市中還有大量的流浪者，他們連棚屋都沒有，全部家當都放在一個大網兜裡，以防四處飄散，他們就與網兜一起在飄浮中生活。城市裡的交通極其簡單，幾乎沒有車輛，也見不到失重拖曳索和個人推進器之類的東西，失重中的人們用腳踹建築物飄行。由於城市中飄浮的建築十分密集，到任何地方都不是問題，但這種移動方式需要很高的技巧。看著那些在飄浮的建築間敏捷穿行的人，程心不由得想起了在樹枝間悠蕩而行的長臂猿。程心和曹彬飄行到一群圍著篝火的流浪漢旁邊，這樣燃明火在別的太空城是絕對禁止的。他們用來燒火的東西好像是某種可燃的建築材料，由於失重，燃燒無法產生上升的火苗，只是空中漂浮的一團火球。他們喝酒的方式也很特別，把酒從瓶中甩出來，在空中成許多飄浮的液球，那些衣衫破舊鬍子老長的男人也飄浮著，把火光中那些晶瑩剔透的小球一個個吞進嘴裡。有一個喝醉的傢伙吐了起來，那噴出的嘔吐物產生了反推力，使那個醉漢在空中翻滾起來……

　　程心和曹彬又來到一處集市，這裡所有的商品都飄浮在空中，在其中幾盞飄浮燈的光亮中形成龐雜的一片，顧客和小販就在其中飄行。這混浮成一團的貨物應該很難分清哪件屬於誰，但如果有顧客察看某件東西，立刻有貨主過來搭訕。這裡的商品有服飾、電器、食品酒類、各種容量的核電池、各種輕武器等等，還有許多稀奇古怪的古董。有幾片大小不一的金屬殘片標出高價，攤主說是太陽系週邊空間收集的末日戰役中戰艦的殘片，不知是真是假。程心驚奇地發現還有一個賣古書的攤位，翻看幾本，對她來說那些書並不古老，所有的書也是在空中飄浮成一大團，許多書的書頁展開，在燈光中像撲動著白翅的鳥群……程心看到一個木盒飄過眼前，上面標明是雪茄，她剛拿住那個木盒，立刻有一個黑人男孩飄過來，信誓旦旦地向程心保證這是正宗的古代哈瓦那雪茄，已經保存了近兩百年，因為有些乾了可以便宜些，並打開盒子讓程心看，於是她買下了。

　　曹彬特別帶著程心來到城市的邊緣，就是太空城的球壁。球壁上沒有任何建築物，也沒有土壤等內襯，處於城市剛建成時的毛坯狀態，在小範圍內看不出弧度，像一片廣闊平坦的廣場。建築密密麻麻地懸浮在上空，把斑斕的光影投射到「廣場」上。程心看到，內壁上布滿了塗鴉的畫作，一直延伸到目力所及的遠方。這些畫色彩濃烈，狂野奔放，想像汪洋恣意，在變幻的光影中像活了一樣，彷彿是從上方飄浮的城市沉澱下來的夢幻。

　　曹彬沒有帶程心繼續深入城市，因為據他說市中心地帶的社會秩序很亂。城裡常常發生黑幫火拼，前幾年的一次衝突竟擊穿球壁，造成了嚴重的大氣洩漏事故，後來，彷彿形成了某種不成文的約定，這些衝突只在城市中心區域發生。

　　曹彬還告訴程心，聯邦政府投入了大量的財力在太平洋一號上建立社會福利，儘管在這裡居住的六百多萬人大部分沒有工作，但也能保證基本的生活。

　　「如果黑暗森林打擊到來，這裡怎麼辦？」程心問。

　　「只有毀滅，城市沒有推進器，就是有也不可能推進到陰影區與木星成並行運行狀態。看這些，」曹彬指指空中飄浮的大群建築，「如果城市加速，這一切會撞到球壁上，導致球壁破裂，那時城市就會像一個漏了底的袋子。如果打擊警報出現，只有把這裡的人緊急疏散到別的太空城中去。」

　　在離開時，程心透過太空艇的舷窗感慨地看著懸浮的永夜之城。這是貧窮和流浪的城市，卻也擁有色彩萬千的生活，像一幅失重狀態下的《清明上河圖》。

　　她知道，與上一個時代相比，掩體世界遠不是理想社會，向太陽系邊緣的大移民使得早已消失的一些社會形態又出現了，但這不是倒退而是螺旋形上升，是開拓新疆域必然出現的東西。

　　從太平洋一號出來後，曹彬還帶程心看了幾座特異構型的太空城，其中距太平洋一號較近的是一座輪輻狀城市，就是程心六十多年前曾經到過的地球太空電梯終端站的放大版。程心對太空城未全部建造成輪輻狀一直不太理解，因為從工程學角度來看，輪輻狀是太空城最理想的構型，建造它的技術難度要遠低於整體外殼構型的太空城，建成後具有更高的強度和抗災能力，而且便於擴建。

　　「世界感。」曹彬的回答很簡單。

　　「什麼？」

　　「就是身處一個世界的感覺。太空城必須擁有廣闊的內部空間，有開闊的視野，人在裡面才能感覺到自己是生活在一個世界中。如果換成輪輻構型，那人們將生活在一圈或者幾圈大竹子裡，雖然內表面積與整體外殼構型的太空城差不多，但裡面的人總感覺是在飛船上。」

　　還有一些構型更為奇特的太空城，它們大多是工業或農業城市，沒有常住人口。比如一座叫資源一號的太空城，長度達到一百二十公里，直徑卻只有三十公里，是一根細長的杆子，它並不是繞自己的長軸旋轉，而是以中點為軸心翻著筋斗。這座太空城內部是分層的，不同層域的重力差異極大，只有少數幾層適合居住，其餘部分都是適合不同重力的工業區。據曹彬說，在土星和天王星城市群落，兩個或幾個杆狀太空城可以自中部絞結在一起，形成十字形或星形的組合體。

　　掩體工程最早建成的太空城群落是木星和土星群落，在較晚建設的天王星和海王星群落中，出現了一些新的太空城建設理念，其中最重要的是城市介面。在這兩個處於太陽系遙遠邊緣的群落中，每座太空城都帶有一個或多個標準介面，可以相互對接組合，組合後的城市居民的流動空間成倍擴大，有著更好的世界感，對社會經濟的發展具有重大意義。連通後的大氣和生態系統成為一個整體，運行狀態更為穩定。目前的城市對接方式一般為同軸對接，這樣對接後可以同軸旋轉，保持對接前的重力環境不變。也有平行對接或垂直對接的設想，這樣可以使組合後的城市空間在各個方向更為均衡，而不僅僅是同軸組合的縱向擴展，但由於組合體共同旋轉將使原有的重力環境發生重大改變，所以沒有進行過實際嘗試。

　　目前，最大的城市組合體在海王星，八座太空城中的四個同軸組合為一體，形成一個長達兩百公里的組合城。在需要的時候，比如黑暗森林打擊警報出現時，組合體可以在短時間內分解，以增強各自的機動能力。人們都抱有一個希望──有一天能夠使每個城市群落中的所有太空城合為一體，形成四個整體世界。目前，在木星、土星、天王星和海王星的背陽面，共有六十四座大型太空城，還有近百座中等和小型太空城以及大量空間站，在由它們構成的掩體世界中，生活著九億人。

　　這幾乎是現存人類的全部，在黑暗森林打擊到來前，地球文明已經進入掩體。

　　每座太空城的政治地位相當於一個國家，四個城市群落共同組成太陽系聯邦，原聯合國演變成聯邦政府。歷史上地球各大文明都曾出現過城邦時代，現在，城邦世界在太陽系的外圍再現了。

　　地球已經成為一個人煙稀少的世界，只有不到五百萬人生活在那裡，那是些不願離開母星家園、對隨時可能到來的死神無所畏懼的人。掩體世界中也有許多膽大的人不斷地前往地球旅遊或度假，每次行程都是賭命的冒險之旅。隨著時間的推移，黑暗森林打擊日益臨近，人們也融入了掩體世界的生活，對母星的懷念在為生計的忙碌中漸漸淡漠。去地球的人一天比一天少了，公眾也不再關注來自母親行星的資訊，只知道大自然在重新佔領那裡的一切，各個大陸都逐漸被森林和草原所覆蓋。人們也聽說留下的人都過得像國王一樣，每個人都住在寬闊的莊園裡，都有自己的森林和湖泊，但出家門必須帶槍，以防野獸的襲擊。整個地球世界目前只是太陽系聯邦中的一個普通城邦。

　　程心和曹彬乘坐的太空艇現在已經航行在木星城市群落的最外側在巨大陰暗的木星之畔，這個太空城群落顯得那麼渺小孤單，彷彿是一面高大山崖下的幾幢小屋，它們遠遠地透出柔和的燭光，雖然微弱，卻是這無邊的嚴寒和荒寂中僅有的溫暖棲所，是所有疲憊旅人的嚮往。這時，程心的腦海中竟冒出一首中學時代讀過的小詩，是中華民國時期一個早被遺忘的詩人寫的：

　　太陽落下去了，

　　山、樹、石、河，

　　一切偉大的建築都埋在黑影裡；

　　人類很有趣地點了他們的小燈；

　　喜悅他們所看見的；

　　希望找著他們所要的。

掩體紀元十一年，光速二號

　　程心和曹彬最後的目的地是星環城，那是一座中等太空城。中等太空城，是指內部面積在兩百平方公里以下、五十平方公里以上的太空城市，它們一般都混雜在大型太空城的群落中。但木星群落兩座中等太空城，星環城和光速二號，卻孤零零地處於太空城群落的最外側，遠離群落主體。幾乎在木星的陰影保護區之外。

　　在到達星環城前，太空艇經過了光速二號城。曹彬告訴程心，光速二號曾是一座科學城，是研究降低真空光速建立黑域的兩個基地之一，但現在它已經成為一座廢棄的空城。程心很感興趣，提出要看一看這座科學城，曹彬很勉強地指示太空艇轉向那個方向。

　　「我們從外面看一看吧，最好不要進去。」曹彬說。

　　「有危險嗎？」

　　「有危險。」

　　「同樣有危險的太平洋一號我們也進去了。」

　　「這個不一樣，光速二號裡沒有人，是座……鬼城，反正人們都這麼說。」

　　隨著太空艇的接近，程心看到這座太空城確實是廢墟，它不自轉，外表殘破，有許多破洞和裂縫，有的地方蒙皮大塊地外翻，露出裡面的框架。看著在太空艇探照燈照耀下的這座巨大的廢墟，程心的心中有一種敬畏和恐懼，她覺得這廢墟像一頭擱淺的巨鯨，它躺在那裡年代久遠，只剩下乾裂的皮和骨骼，生命早已離它而去。程心覺得展現在自己面前的似乎是一座比雅典衛城更古老的遺址，隱藏著更多的秘密。太空艇慢慢靠近一道大裂縫，裂縫有幾個艇身寬，裡面的金屬框架也扭曲翹起，形成一個破口。太空艇的探照燈從裂縫照進去，程心看到了遠方的「地面」，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太空艇駛入裂縫一小段後懸停，打開探照燈向各處掃射，程心看到各個方向的「地面」都是空的，不但沒有建築物，也沒有任何雜物，看不到曾經有人居住的痕跡，衍架結構的格子在「地面」上清晰可見。

　　「它是個空殼嗎？」程心問。

　　「不是。」

　　曹彬看了程心幾秒鐘，好像在估計她的膽量，然後關閉了艇上的探照燈。程心最初看到的是一片黑暗，星光從對面的裂縫透進來，像透過破房子的房頂看夜空一樣。但程心的眼睛適應了黑暗後，發現太空城廢墟內並非漆黑一片，而是閃著幽幽的藍光。程心身上一陣發冷，她強令自己鎮定下來尋找光源，發現藍光是從城內空間的中部發出的──那是一個光點，亮亮滅滅，間隔沒有規律，像一隻隨意眨動的眼睛。廢墟的內部隨著光點的明滅時隱時現，剛才空空蕩蕩的地面充滿了奇怪的影子，像夜裡被天邊閃電照亮的荒原。

　　「那光是太空塵埃落入黑洞產生的。」曹彬指著光點的方向說，似乎為了減輕程心的恐懼。

　　「那裡有一個黑洞嗎？」

　　「是的，現在距我們……不到五公里吧。一個微型黑洞，史瓦西半徑只有二十納米，質量相當於木衛十三。」

　　在這幽暗的藍光中，曹彬給程心講了光速二號和高Way的故事。

　　對降低真空光速的研究幾乎與掩體工程同時開始。作為人類的第二條生存之路，國際社會為此投入了巨大的資源。掩體工程專門為此建立了一座大型太空城作為研究基地，這就是土星群落中的光速一號科學城。但六十年的大規模研究沒有取得任何突破，即使在基礎理論方面也沒什麼進展。

　　在介質中降低光速並不是難事，早在西元二○○八年，就能夠在實驗室中把介質光速降低到令人難以置信的每秒十七米，但這與降低真空光速在本質上是不同的。前者只是通過介質原子對光子的吸收和再發射實現的，這中間光子的傳播速度仍是標準真空光速，對黑域計畫沒有意義。

　　真空光速是宇宙基本常數之一，改變它就等於改變宇宙規律，所以，降低真空光速必須在物理學最基礎的領域有所突破，這是一件可遇不可求的事。六十年來，基礎研究真正的成果是環日加速器的誕生，而它的出現，直接導致了黑域計畫中最大規模的研究專案──黑洞專案的實施。

　　科學家們一直試圖通過各種極端的物理手段對光速產生作用，曾經生成有史以來最強的人造磁場。但對真空中的光產生作用，最好的選擇是引力場，不過在實驗室中產生局部強引力場極其困難，唯一可能的途徑是黑洞，而環日加速器能夠製造微型黑洞。

　　黑洞專案的首席科學家是高Way，曹彬曾與其共事過幾年，他用一種很複雜的感情向程心描述此人：

　　「這個人有很嚴重的自閉症，不，不是天才自我選擇的孤獨，就是一種精神缺陷，他極端孤僻，與任何人都沒有交流，也從沒有與異性交往過。只有在這個時代，他才能在事業上取得那樣的成功，不過人家也就是拿他當高智力電池使用而已。他深受這種缺陷的折磨，也一直在試圖改變，這一點上他與別的天才完全不同。好像是從廣播紀元八年開始，他一直從事降低光速的理論研究，很投入，以至於產生了一種奇怪的移情，他感覺光速就是自己的性格，只要能夠改變光速，也就能改變自己。

　　「但真空光速確實是宇宙中最強硬的東西，降低光速的試驗研究就像是對光的不擇手段的酷刑。人們把各種極端的物理手段作用於光，打擊它，扭曲它，折斷它，肢解它，拉伸它，壓扁它，甚至消滅它，但最大的成果也不過是在真空傳播中改變了它的頻率，光的速度則紋絲不動，像一堵不可逾越的牆。幾十年下來，無論是搞理論的還是搞實驗的，都有些絕望了，有一個說法，如果真有造物主，他在創造宇宙時只焊死了一樣東西：光速。而對於高Way，這種絕望又深了一層，在我冬眠時他已經快五十歲了，還從未接近過女人，他感覺自己的命運就像真空光速一樣硬，於是顯得更加自閉和孤僻。

　　「黑洞項目是在掩體紀元元年開始的，歷時十一年。其實，專案的規劃者們並沒有對此抱什麼希望，無論是理論計算還是天文觀測都表明，黑洞也不可能改變光速，這些宇宙中的魔鬼也只能用自己的引力場改變光線的路徑和頻率，對真空光速沒有絲毫影響。但要使黑域計畫的研究進行下去，就要有超高密度引力場的實驗環境，這只能借助黑洞。還有一個理由：黑域本質上是一個大型低光速黑洞，對一個微型標準光速黑洞進行近距離研究，也許能得到什麼意外的啟示。

　　「環日加速器可以在短時間內產生微型黑洞，但這樣小的黑洞會在短時間裡蒸發。為了得到穩定的黑洞，微型黑洞在加速器中產生後立刻被導出，並被注入到木衛十三內部。

　　「木衛十三是木星最小的一顆衛星，半徑只有八公里，只是一個大石塊。在產生黑洞之前，曾把這顆衛星從它的高軌道降低，並使它與城市群落一樣成為太陽衛星，與木星平行運行。與其他太空城不同的是，它位於木星與太陽的第二拉格朗日點，就是我們現在的位置，能與木星保持穩定距離，不需要位置維持。這是人類迄今為止在太空中推送的最大質量的物體。

　　「微型黑洞被射入木衛十三，吸入物質後急劇擴大，與此同時，物質進入黑洞時產生的巨量輻射也迅速熔化周圍的岩石。很快，半徑八公里的整個木衛十三都被熔化了，這塊土豆形的巨石變成了一個發著紅光的岩漿球。這個岩漿球體積在慢慢縮小，亮度卻越來越高，最後在一團超強的閃光中消失得無影無蹤。據觀測，除了最後被輻射驅散的一小部分物質外，木衛十三的大部分物質都被黑洞吸入。這個黑洞變得穩定了，它的史瓦西半徑，或者說視界半徑，由一個基本粒子大小增長到二十一納米。

　　「然後，以黑洞為中心建造了一座太空城，這就是光速二號。黑洞懸浮在光速二號的中心，這完全是一座空城，處於與太空連通的真空狀態，不自轉，實際上就是一個容納黑洞的巨型容器。人員和設備都可以進入太空城對黑洞進行研究。

　　「對黑洞的研究持續了多年，這是人類第一次在實驗室狀態下對黑洞樣品進行研究，取得了大量的成果，發展了理論物理學和宇宙學的基礎理論。但這些成果對於降低真空光速都沒有幫助。

　　「在黑洞樣品研究開始後的第六年，高Way遇難了。按照世界科學院的官方說法，他在研究工作出現的一次事故中，被吸入黑洞。

　　「其實稍有常識的人都明白，高Way『被』吸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黑洞之所以成為連光都能吸入的超級陷阱，並非因為它有巨大的引力總量（當然，由恒星坍縮而成的大型黑洞引力總量也是很大的），而是，具有超高的引力密度。從遠距離上看，它的引力總量其實與相同質量的普通物質相當。假如太陽坍縮成黑洞，地球和各大行星將仍然在原軌道上運行，不會被吸進去。只有在十分靠近黑洞的範圍內，它的引力才顯示出魔力。

　　「在光速二號中，黑洞周圍有一張防護網，半徑是五公里，在研究工作中人員禁止進入網內。木衛十三的原半徑僅八公里，所以黑洞在這個距離上引力值與以前站在木衛十三上差不多。這個引力是十分微小的，人在那裡的感覺與失重差不多，完全可以憑藉太空服上的推進器逃脫。所以，高Way不太可能是『被』吸入的。

　　「在得到穩定的黑洞樣品後，高Way就對它著了迷。與光速搏鬥了這麼多年，不能撼動它絲毫，連這個接近三十萬的常數小數點後面的許多位都改變不了分毫，他充滿了焦躁和挫敗感。真空光速恒定是宇宙的基本規律之一，於是他對宇宙規律既怕又恨。可眼前有這麼一個東西，一個能把木衛十三壓縮到二十一納米的東西，在它的視界內部，在那個時空奇點裡，已知的宇宙規律失效。

　　「高Way常常趴在防護網上，連續幾個小時盯著五公里遠處的黑洞看，看著它像現在這樣幽幽地閃亮。有時他聲稱黑洞在說話，他從閃光中看出了什麼資訊。

　　「沒有人看到高Way被吸入的過程，如果有錄影也從未公佈。他是黑洞項目的主要物理學家之一，有打開防護網入口的口令。他肯定進去了，一直向黑洞飄過去，一直接近到黑洞引力使他無法返回的距離……他可能只是想近距離看看這個讓自己迷戀的東西，也可能是決定進入那個宇宙規律不起作用的奇點來逃避這一切。

　　「以後的事情就很詭異了。高Way被吸入後，人們用遙控顯微鏡觀察黑洞，發現黑洞的事件視界，也就是那個半徑僅二十一納米的微小球面上，有一個人影，那就是正在通過視界的高Way。

　　「根據廣義相對論，對於一個遙遠的觀察者來說，事件視界附近的時間急劇變慢，落向視界的高Way掉落過程本身也變慢至無限長。

　　「但以高Way為參照系，他已經穿過了視界。

　　「更離奇的是，那個人影各部分的比例是正常的，也許是由於黑洞很小，潮汐力（註：力源對物體產生力的作用時，由於物體上各點到引力場距離不等，受到引力大小不同，從而產生引力差，對物體產生撕扯效應，這種引力差就是潮汐力。）並沒有作用到他身上。他被壓縮到如此微小，但那一處的空間曲率也極大，所以不止一名物理學家認為視界上的高Way身體結構並沒有遭到破壞，換句話說，現在他可能還活著。

　　「於是，保險公司拒絕支付死亡保險金。雖然從高Way自己的參照系看，他通過了視界，應該已經死去；但保險合同是以我們這個現實世界為參照系制定的，在這個參照系中無法證明高Way已經死了。甚至理賠都不行，保險理賠必須等事故結束後才能進行，高Way仍在向黑洞墜落中，事故還沒有結束，永遠也不會結束。

　　「這時有一個女人提出法庭訴訟，要求世界科學院立刻停止對該黑洞樣品的研究。到目前為止，遠距離觀察已經沒什麼可做的了，進一步的研究必然要對黑洞進行作用，比如讓實驗物體進入黑洞，這就要產生大量的輻射，還可能對視界附近的時空環境產生擾動，如果高Way還活著，這就可能危害到他的生命。這女人並沒有勝訴，但由於各方面的原因，對這個黑洞樣品的研究還是中止了，光速二號也完全荒廢，現在只能等待這個黑洞蒸發掉，據計算這還需要半個世紀。

　　「不過現在我們知道，還是有一個女人愛上高Way了，可惜高Way一直不知道這事。後來那個女人還常到這裡來，用電波或中微子向黑洞發資訊，甚至寫了一幅大標語蒙到防護網上表達愛意。不知道下落中的高way能否看到，不過從他自己的參照系看，他已經穿過視界進入奇點……反正這事挺糾結的。」

　　程心看著廢墟的黑暗深處那團幽幽藍光，她現在知道那裡可能有一個人，正在時間停滯的介面上永恆地墜落。這樣一個人，在這個世界的視角中他還活著，在他自己的世界他卻已經死了……有多少奇怪的命運又有多少不可想像的人生……她這時也感覺黑洞的幽光似乎真的傳遞出某種資訊，更像一個人在眨眼了。

　　程心收回目光，感到心裡如這太空中的廢墟一樣空蕩蕩的，她輕輕地對曹彬說：「我們去星環城吧。」

掩體紀元十一年，星環城

　　在接近星環城時，程心和曹彬的太空艇遇到了聯邦艦隊的封鎖線。有二十多艘恒星級戰艦分佈在星環城周圍，對這座城市實施的包圍和封鎖已經持續了兩個星期。恒星級戰艦本來也都堪稱龐然大物，但與太空城相比就很小了，像飄浮在一艘巨輪周圍的小舢板；封鎖星環城的戰艦是太陽系聯邦艦隊的大部分力量了。

　　當兩支三體艦隊消失在茫茫太空，三體世界與人類再無聯繫後，新的來自外星的威脅以完全不同的形式出現。為抗擊三體侵略而誕生的艦隊國際已失去了存在的基礎，漸漸衰落，最後解體了。原屬艦隊國際的太陽系艦隊歸屬太陽系聯邦，這是第一次由統一的世界政府控制人類武裝力量的主體。現在，維持龐大的太空艦隊已沒有必要，艦隊的規模大大縮小。在掩體工程開始後，原有的一百多艘恒星級戰艦中的大部分都轉為民用，拆除了武器和生態循環系統，擔負著各個掩體行星間的工程運輸。僅有三十艘恒星級戰艦在服役。六十多年來，聯邦也沒有建造任何新的戰艦，因為大型戰艦成本高昂，兩三艘恒星級戰艦的投資就相當於一座大型太空城的基建費用；同時也不再需要新的戰艦了，聯邦艦隊的主要力量都投入到了建設太陽系預警系統上。

　　太空艇接到封鎖線的命令停止前進，一艘軍方的巡邏艇向太空艇駛來，它體積很小，從遠處只能看到推進器減速發出的光亮，駛得很近才看清艇身。巡邏艇與太空艇對接時，程心看清了艇裡坐著的幾名軍人。他們的軍裝與上一個時代相比變化很大，有復古傾向，太空特點減少了，帶著很明顯的陸戰風格。但兩艇對接後，過來的卻是一位西裝革履的中年人，他在失重狀態的移動中仍保持著優雅沉穩的風度，在只能坐兩人的狹小空間裡並不顯得侷促。

　　「您好，我是布雷爾，聯邦總統特使，將與星環城市政府進行最後談判。本來可以從艦上與你們通話的，但我還是尊重西元世紀的習慣，親自來顯得更鄭重些。」

　　程心看到政治家也變了，上一個時代的張揚和率真消失了，他們再次變得穩重節制和彬彬有禮。

　　「本來，聯邦政府已經宣佈對星環城全面封鎖，任何人員不得進出，但我們知道來的是程心博士，」特使對程心點點頭，「所以我們允許並協助您進入星環城，希望您運用自己的影響，勸說城市政府放棄他們偏執的違法行為，避免事態進一步擴大。我這也是在轉達聯邦總統的意願。」

　　特使揮手打開一個資訊視窗，太陽系聯邦總統出現在畫面上，他身後的辦公室中立著一排掩體世界各大城市的旗幟，沒有一面是程心熟悉的，國家和國旗一起消失了。總統是一個長相平凡的亞洲人，臉上帶著疲憊，他對程心點頭致意後說：「正如布雷爾特使所說，這是聯邦政府的意願。維德先生親口說過，最後的決定權在你。我們並不完全相信他的話，但還是對你寄予很大希望。很高興看到你還這麼年輕，但就這件事而言，你真的是太年輕了。」

　　總統的影像消失後，特使對程心說：「我知道您已經對局勢有所瞭解，但還是想把情況再介紹一下，當然是從公正客觀的角度。」

　　程心注意到，無論是特使還是總統，致意和談話都是只對自己，絲毫不理會曹彬的存在，能夠明顯地感覺到他們對他的敵意。程心其實已經聽曹彬詳細講述過有關情況，現在聽特使的介紹，發現兩者相差並不大。

　　在湯瑪斯．維德接管星環集團後，公司大規模參與掩體工程，在八年的時間裡規模擴大了十倍，成為世界經濟巨頭之一。但維德本人並非卓越的企業家，要論公司經營，他可能連艾ＡＡ都不如，這些發展都是由他重新創建的經營團隊實現的，他對公司的經營沒有太多介入，也不感興趣；相反，公司利潤中很大的一部分都被他拿去從事光速飛船的事業了。

　　掩體工程開始時，星環集團便著手建設星環城作為研究基地，之所以把城址選擇在木星保護範圍邊緣的第二拉格朗日點，是為了省去城市推進器和位置維持的消耗。星環城是聯邦政府管轄之外的唯一太空科學城。在星環城建設的中期，維德又開始了被稱為太陽系長城的環日加速器的建設。

　　在半個世紀的時間裡，星環集團在光速飛船的事業中主要從事基礎研究。與西元世紀不同，自威懾紀元以來，大公司普遍介入基礎科學研究，在新的經濟體系中，基礎研究能夠帶來巨大的利潤，所以，星環集團的行為也沒有什麼異常之處。但星環集團製造光速飛船的最終目標是一個公開的秘密，只是在其從事的基礎研究中，聯邦政府抓不住法律上的把柄。但政府一直對星環集團存有戒心，曾對公司進行過多次調查。在半個世紀的時間裡，星環集團與聯邦政府的關係基本是融洽的，由於光速飛船和黑域計畫在基礎研究領域有很多的重疊，星環集團與世界科學院一直保持著良好的合作關係，世界科學院黑洞專案的黑洞樣品就是由星環集團的環日加速器生成的。

　　但在六年前，星環集團突然宣佈了研製曲率驅動飛船的計畫，把自己的目標公開化。這在國際社會引起軒然大波，以後，星環集團與聯邦政府便摩擦不斷。經過反覆談判，星環集團承諾，當曲率發動機進入實質性試驗階段時，試驗基地將移至距太陽五百個天文單位的外太空，以免發動機產生的航跡提前暴露地球文明的存在。但聯邦政府則認為，研製光速飛船本身就是對聯邦憲法和法律的粗暴踐踏，光速飛船的出現帶來的危險並不僅僅是航跡，它可能使掩體世界剛剛安定下來的社會生活又出現動盪，這是絕對不能容忍的。聯邦政府通過決議，由政府接管星環科學城和環日加速器，全面停止星環集團與曲率驅動有關的理論研究和技術開發，並對星環集團今後的活動進行嚴格監督。

　　在這種情況下，星環集團宣佈：星環城脫離太陽系聯邦獨立，不再受聯邦法律制約。於是，太陽系聯邦政府與星環集團間的衝突升級。

　　對於星環城的獨立聲明，國際社會不以為然，認為它自不量力。其實，在掩體紀元開始後，太空城市與聯邦政府之間因各種原因導致的摩擦常常發生。在遙遠的海王星和天王星群落，先後有過兩座大型太空城──非洲二號和印度洋一號──宣佈過獨立，但最後都不了了之。聯邦艦隊雖然與上個時代相比規模大大減小，但對於太空城仍佔有絕對優勢。按照聯邦法律，城市不得擁有太空武裝力量，只能建立有限的國民警衛隊，完全不具備太空作戰能力。掩體世界的經濟高度一體化，任何一座太空城市都不可能承受兩個月以上的封鎖。

　　「在這一點上我也無法理解維德。」曹彬說，「他本是一個高瞻遠矚之人，每一步都深思熟慮，怎麼竟貿然宣佈獨立？這種做法近乎弱智，這不是給聯邦強行接管星環城提供口實嗎？」

　　這時，太空艇正在駛向星環城，特使已經離開，艇上只有程心和曹彬兩人。前方的太空中出現一個環形的構造物，曹彬指令太空艇駛近它並減速。那個圓環光潔的金屬表面把星光拉長成一道道光紋，也反映著太空艇變形的映射，讓人不由得想起「藍色空間」號和「萬有引力」號在四維空間中見到的「魔戒」。太空艇懸停在環的旁邊，程心目測了一下，環的直徑大約兩百米，環箍約五十米粗。

　　「這就是環日加速器。」曹彬說，語氣中帶著明顯的敬畏。

　　「這麼小？」

　　「哦，對不起，我說得不準確。這只是環日加速器的一個加速線圈，這種線圈有三千二百個，間距約一百五十萬公里，在木星軌道上環繞太陽一圈。被加速的粒子可不是在這個環裡運行，而是從環中間穿過，被線圈產生的力場加速，飛向下一個線圈再被加速……可以這樣繞太陽一圈或幾圈。」

　　程心想了幾秒鐘後，突然恍然大悟。之前程心聽曹彬多次提到過環日加速器，在她的腦海中總是浮現出懸浮在太空中的一圈管道，它的長度肯定是驚人的，但要成為環繞太陽的長城，即使在水星軌道之內也令人難以置信，那是另一個上帝工程了。現在，程心突然悟出了一件事：在地球陸地上的加速器管道是為了讓粒子在真空中運行，而在真空的太空中，粒子加速器是不需要管道的！被加速的粒子可以在太空中飛行，從這個加速線圈飛向另一個。程心不由得轉頭看線圈對著的另一個方向。「下一個線圈在一百五十萬公里之外，相當於地球到月球距離的四五倍，看不到的。」曹彬說：「這是真正的超級加速器，能把粒子加速到宇宙大爆炸時的創世能量。粒子的加速軌道附近是嚴禁航行的，但幾年前，一艘迷航的運輸飛船誤入加速軌道，被已經加速的粒子束擊中，超高能粒子擊中飛船後產生高能次級簇射，使飛船和它裝載的上百萬噸礦石瞬間氣化。」

　　曹彬還告訴程心，環日加速器的總設計師是畢雲峰。在這六十多年中，他為這個工程工作了三十五年，其餘時間冬眠，去年剛剛甦醒，歲數比曹彬要老許多。

　　「但這老傢伙是很幸運的，一個在西元世紀的地球上造加速器的人，三個世紀後又造了一個環繞太陽的加速器，人生如此，也是很成功了。不過這老頭很偏激，狂熱地支持星環城獨立。」

　　反對光速飛船的力量主要來自公眾和政界，而支持者則大部分來自科學界。星環城成為嚮往光速宇宙飛行的科學家心中的聖地，吸引了大批優秀的學者，即使聯邦體制內的科學家，明裡暗裡也與星環集團有著大量的合作，這使得星環集團在基礎研究的許多領域處於領先地位。

　　太空艇離開線圈繼續飛行，星環城已經近在眼前。這座太空城採用少見的輪輻形結構，城市像一個在太空中旋轉的大輪子。這種構型結構強度高，但內部空間不夠開闊，缺少「世界感」。有評論說，星環城不需要世界感，對於這裡的人來說，他們的世界是整個星空。

　　太空艇從巨輪的軸心進入，要通過一條長達八公里的輻條才能進入城市，這是輪輻構型的太空城最不方便的地方。程心想起了六十多年前在地球的太空電梯終端站的經歷，想起了那個像舊火車站一樣的終端大廳。但這裡給她的感覺完全不同，星環城的規模是終端站的十多倍，內部很寬闊，也沒有那種陳舊感。

　　在輻條通道中的升降梯上，重力漸漸出現，當達到一個G時，他們進入了城市。這座太空科學城由三部分構成：星環科學院、星環工程院和環日加速器控制中心。城市實際上是一條長達三十多公里的環形大隧道，確實沒有整體中空構型的太空城那種廣闊的空間感，但也並不覺得狹窄。

　　城市裡看不到機動車，人們都騎著自行車出行，路邊停放著許多自行車供人們取用。但是，前來接程心和曹彬的是一輛很小的敞篷機動車。

　　由於大環中的重力只有一個方向，所以城市只能建在環的一側，另一側則成為天空，投射著藍天白雲的全息影像，這多少彌補了一些「世界感」的不足。有一群鳥鳴叫著飛過，程心注意到它們不是影像，是真的。在這裡，程心感覺到一種在其他太空城中沒有的舒適感。這裡的植被很豐富，到處是樹木和草坪，建築都不高。科學院的建築都是白色的，工程院是藍色的，但風格各異，這些精緻的小樓半掩在綠樹叢中，使她有一種回到大學校園的感覺。程心注意到一個有趣的地方，像是古代雅典一個神廟的廢墟，在一個石塊築成的平臺上，有幾根斷裂後長短不一的古希臘風格的大石柱，石柱上爬滿了青藤，石柱中間有一座噴泉，在陽光下嘩嘩地噴出清亮的水柱。有幾個衣著休閒的男女或靠在石柱上，或躺在噴泉旁邊的草坪上，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似乎忘記了這座城市處於聯邦艦隊的包圍中。

　　在廢墟旁邊的草坪中，有幾座雕塑，程心的目光突然被其中一個吸引住了，那是一把長劍，被一隻套著盔甲的手握著，正從水中撈起一個星星組成的環，水不停地從星環上滴下去。程心的記憶深處對這個形象有些印象，但一時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她在車上一直注視著那座雕塑消失。

　　車在一幢藍色的建築旁停下，這是一個實驗室，標有「工程院基礎技術021」的字樣。就在實驗室門前的草坪上，程心見到了維德和畢雲峰。

　　維德自接管星環集團後從未冬眠，現在已經一百一十歲。他的頭髮和鬍鬚仍剃得很短，全都是雪白的了。他不拄拐杖，步伐穩健，但背有點駝，一隻袖管仍然空著。在與他目光相對的一剎那，程心明白這人仍然沒有被時光擊敗，他身上核心的東西沒有被時間奪走，反而更凸顯了，就像冰雪消融後露出的岩石。

　　畢雲蜂的年齡應該比維德小許多，但看上去更老些，他看到程心時很興奮，似乎急著對她展示什麼。

　　「你好，小女孩兒，我說過這時你仍年輕，我的歲數已經是你的三倍了。」維德說，他對程心露出的微笑仍然遠不能令她感到溫暖，但已沒有那種冰水似的寒意了。

　　面對兩個老者，程心感慨萬千。他們為了共同的理想奮鬥了六十多年，現在已經走到人生的盡頭；而她自己，從威懾紀元第一次甦醒後似乎歷盡滄桑，可是在非冬眠狀態下竟然只過了四年！她現在是三十三歲，在這個平均壽命達一百五十歲的時代還是少女的年齡。

　　程心向兩人致以問候，然後大家都沒再說話。維德領著程心走進實驗室，畢雲峰和曹彬跟在後面。他們進入一間寬敞的大廳，一個很封閉的地方，沒有窗戶，嗅著空氣中那股熟悉的靜電味道，程心知道這裡是智子遮罩室。六十多年過去了，人們仍不能確定智子是否離開了太陽系，也許永遠都不能確定。大廳中不久前一定佈滿了儀器設備，但現在，所有的實驗設備都混亂地堆在牆邊，顯然是匆忙移開的，以便空出中央的場地。在大廳中央，孤零零地立著一台機器。周圍的擁擠混亂和中央的空曠顯示著一種難以掩飾的興奮感，就像一群尋寶的人，突然挖出了寶藏，於是把工具胡亂地扔到周圍，把寶藏小心翼翼地放到中央的空地上。

　　那台機器十分複雜，在程心眼中，它很像一台西元世紀托卡馬克裝置的縮小版，主體是一個密封半球，複雜得讓人目眩的大量裝置圍繞著半球，球面上插有許多粗細不等的管狀物，都正對著看不見的球心，使機器的主體看上去像半個佈滿了過多觸角的水雷；這像是把某種能量集中到球心。切過半球的是一個黑色的金屬平臺，這就是機器的頂部。與下方的複雜相比，平臺上的佈置十分簡潔，像一張空桌面，中央只有一個透明的半球形玻璃罩，罩子的直徑與金屬板下面的複雜半球一樣，兩者隔著平臺構成一個完整的球體，顯示著透明與密閉、簡潔與複雜的鮮明對比。透明罩的中央又有一個小小的金屬平臺，面積只有幾釐米見方，煙盒大小，表面光潔銀亮。這個被扣在透明罩中的小平臺像一個無比精緻的微型舞臺，隱藏在下面的龐大複雜的樂隊要為它伴奏，讓人不由得想像在那上面上演的將是什麼。

　　「我們讓你的一部分經歷這偉大的時刻。」維德說，他走近程心，向她的頭部伸出手，手上握著一把小剪刀。程心渾身緊張起來，但沒有躲避。維德輕輕撩起她的一根頭髮，用剪刀從末梢剪下短短的一小截，用兩根手指捏著看了看，好像嫌長，又剪了一半，剩下的一截只有兩三毫米，幾乎看不見了。維德捏著那截頭髮走向機器，畢雲峰掀起透明罩，維德輕輕地把頭髮放到那個光潔的小平臺上。一百多歲的維德只用一隻手做著這些事，十分精確，手一點都不抖。

　　「過來，仔細看著它。」維德指著小平臺對程心說。

　　程心把眼睛湊近透明罩看著小平臺，能看到她的那一小截頭髮靜靜地放在光潔的小平面上，還能看到平臺中央有一條紅線，把小平面分成相等的兩個部分，頭髮在紅線的一側。

　　維德向畢雲峰示意了一下，後者在空中打開一個控制視窗，啟動了機器。程心低頭看了一下，發現機器上的幾根管道發出紅熾的光，讓她想起曾看到過的三體飛船中的景象，但並沒有感到熱量溢出，只聽到一陣低沉的嗡嗡聲。她立刻又把目光轉回到小平臺上，感覺似乎有一個無形的擾動從平臺上擴散開來，像輕風般拂過她的面頰，但這也許只是幻覺。

　　她看到頭髮移到了線的另一側，但沒看到移動的過程。

　　一聲蜂鳴，機器停止了。

　　「你看到了什麼？」維德問。

　　「你們用了半個世紀的時間，讓一截三毫米的頭髮移動了兩釐米。」程心回答。

　　「是空間曲率驅動使它移動的。」維德說。

　　「如果用同樣的方法把這截頭髮持續加速，在十米左右的距離上能達到光速，當然我們現在做不到，也不敢在這裡做，那樣的話，這一小截達到光速的頭髮能夠摧毀星環城。」畢雲峰說。

　　程心沉思地看著那截被空間張力拉動了兩釐米的頭髮，「就是說，你們發明了火藥，製造出爆竹，但最終目標是製造航太火箭──這中間可有一千年的間隔。」

　　「你說得不準確。我們是有了質能轉換方程，又發現了放射性原理，最終目標是製造原子彈，這中間只有隔幾十年。」畢雲峰說。

　　「在五十年內我們就能夠造出曲率驅動的光速飛船，這就要進行大量的技術層面的研製試驗工作，所以我們和聯邦政府攤牌，以取得能夠進行這些工作的環境。」

　　「可是照你們現在的做法，應該是什麼都得不到的。」

　　「這就要看你的決定了。」維德說，「你肯定以為在外面那支艦隊面前，我們的力量不堪一擊。然而不是這樣。」他對門口一揮手，「你們進來。」

　　一群全副武裝的人從外面列隊進入，很快把大廳擠滿。大約有四五十人，都是年輕男性，全部身穿黑色的太空迷彩服，讓這裡一下子暗了許多──這是軍用的輕便太空服，看上去與普通軍裝沒有太大的區別，但裝配上頭盔和生命維持背包後就能進入太空。讓程心吃驚的是這些人帶的武器，全是步槍，西元世紀的步槍，可能是新製造的，但肯定是古代結構的槍支，有手動的槍栓和扳機，看得出是全機械的東西。這些人佩帶的子彈也證實了這一點，他們每人都交叉背著兩條子彈鏈，上面插滿了黃澄澄的子彈。這些人出現在這裡，就如同在公元世紀看到一群手持弓箭大刀的人一樣。但這並不等於說這群戰士在視覺上沒有威懾力，讓程心感到時光倒流的不僅僅是他們的古代武器，還有他們的樣子。他們表現出一種經過訓練的整體性，不僅在服裝和裝備上，還有精神狀態的一致。這些戰士身體強壯，強勁的肌肉在薄薄的太空服下鼓起，他們都有線條剛勁的臉龐，目光和表情都很相似，透出金屬般的冷酷和視生命如草芥的漠然。

　　「這是城市自衛隊。」維德對著武裝的人群揮了一下手，「是我們保衛星環城和光速飛船理想的全部力量，幾乎是全部了，外面還有一些人，還會有更多的人加入，但總人數不會超過一百。至於他們的裝備……」維德從一名戰士身上拿下步槍，曄啦一聲拉動槍栓，「你沒看錯，古代武器，用現代材料製造，子彈的發射藥也不是火藥，比真正的古代步槍射程要遠一些，精度要高一些。在太空中，這些槍可以在兩千公里外擊中一艘大型戰艦，但也僅此而已，很原始的玩意兒。你一定覺得這很可笑，我也有這種感覺，除了一點──」他把槍還給那名戰士，又從他胸前的彈鏈上抽出一發子彈，「我說過，基本上是古代的子彈，但彈頭是新的，對現在而言也是未來的技術。這個彈頭是一個超導容器，內部高度真空，用磁場把一粒小球懸浮在正中，避免它與外殼接觸，這粒小球是反物質。」

　　畢雲峰帶著明顯的自豪說：「環日加速器不僅僅用來做基礎研究實驗，它還用來製造反物質。特別是最近四年，它一直在全功率運行製造反物質，現在，我們擁有一萬五千發這樣的子彈。」

　　這時，維德手中那顆看似原始的子彈讓程心渾身發冷。她首先擔心的是那個小小的超導容器中的約束磁場是否穩定可靠，稍有偏差，反物質小球接觸外殼，整個星環城就會在湮滅的閃光中徹底毀滅。她又看看戰士們胸前那一條條金黃色的彈鏈，那是死神的鏈條，僅一條彈鏈上的子彈就可以摧毀整個掩體世界。

　　維德接著說：「我們不用從太空出擊，只等艦隊靠近，從城市射擊就可以。對這二十多艘戰艦，我們可以向每一艘戰艦發射幾十發甚至上百發子彈，只要有一發命中就可以摧毀它。作戰方式雖然很原始，但很靈活，一個人一支槍就是一個能夠威脅戰艦的作戰單位。另外，我們還有人帶著手槍潛入了其他太空城。」他說著，把子彈插回戰士的彈鏈上，「我們不希望有戰爭。在最後談判時，我們會向聯邦特使展示我們的武器，並向他誠實地介紹我們的作戰方式，希望聯邦政府能夠權衡戰爭的代價，放棄對星環城的威脅。我們的要求不高，只是想在距太陽系幾百個天文單位的遠方建一個曲率發動機試驗基地而已。」

　　「可如果真的爆發戰爭，我們有勝利的把握嗎？」曹彬問，他一直沒有說話，顯然與畢雲峰不同，他並不贊成戰爭的選擇。

　　「沒有。」維德平靜地回答，「但他們也沒有，我們只能試一下了。」在看到維德手中的反物質子彈時，程心已經知道自己該怎麼辦，她對聯邦艦隊並不是太擔心，相信他們有辦法防禦這種攻擊；現在，她的大部分思想集中在一件事上，維德之前說過的一句話在她的腦海中反覆迴蕩：我們還有人帶著手槍潛入了其他太空城。

　　如果戰爭爆發，那些潛入掩體世界其他太空城的遊擊隊員，用裝有反物質子彈的手槍向地面隨意開一槍，正反物質湮滅的爆炸將瞬間撕裂城市薄薄的外殼，燒焦內部的一切，然後，旋轉中的城市將在太空中解體成碎片，上千萬人將死亡。

　　太空城像雞蛋一樣脆弱。

　　維德沒有明確說過要攻擊太空城，但不等於他不會這樣做。程心的眼前浮現出一百多年前他用槍對準自己時的畫面，那幕景象像被烙鐵烙在她心中，她不知道一個男人要冷酷到什麼程度才能做出那樣的選擇。這個人精神的核心，就是極端理智帶來的極端冷酷和瘋狂，她似乎又看到了三個多世紀前更年輕時的維德，像發狂的野獸般聲嘶力竭地咆哮：、

　　「前進！前進！！不擇手段地前進！！！」

　　即使維德真的不想攻擊太空城，別人呢？

　　像是要證實程心的憂慮，一名城市自衛隊的戰士說話了：

　　「程心博士，請你相信，我們會戰鬥到底的。」

　　另一名戰士接下他的話：「這不是為你而戰，不是為維德先生而戰。也不是為這座城市而戰。」他一手指著上方，眼中噴出火焰，「知道他們要從我們這裡奪走什麼嗎？不是城市和光速飛船，是太陽系外的整個宇宙！是宇宙中億萬個美妙的世界！他們不讓我們到那些世界去，他們把我們和我們的子孫關在這個半徑五十個天文單位、名叫太陽系的監獄裡！我們是在為自由而戰！為成為宇宙中的自由人而戰！我們與古代那些為自由而戰的人沒什麼區別，我們會戰鬥到底！我這是代表自衛隊所有人說話。」

　　在一片陰鬱冰冷的目光中，戰士們紛紛對程心點頭。

　　在以後的歲月裡，程心會無數次想起這名戰士的話，但現在，他的話沒有打動她。她感到天昏地暗，陷入深深的恐懼中。她突然又有了一百三十多年前在聯合國大廈前懷抱嬰兒的感覺，現在，她感到自己懷抱著的嬰兒面對一群惡狼，只想盡自己的力量保護懷中的孩子。「你的諾言還有效嗎？」她問維德。

　　維德對她點點頭，「當然，要不為什麼叫你來？」

　　「那好，立刻停止戰爭準備，停止一切抵抗，把所有的反物質子彈交給聯邦政府，特別是你們那些潛入其他太空城的人，也立刻這樣做！」

　　所有戰士的目光都聚焦在程心身上，像要把她燒毀一樣。力量對比太懸殊了，她面對著一群冷酷的戰爭機器，每人身上都背著上百顆氫彈，這些力量在一個強有力的狂人統率下，凝結成一個能夠碾碎一切的黑色巨輪；而她，只是一個弱小的女子，正如維德所說，是這個時代裡的一個小女孩，在這滾滾向前的巨輪前，她只是一株小草，不可能擋住什麼，但她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但事情與她想像的不同，巨輪似乎在小草前停止了滾動，戰士們聚焦在她身上的目光漸漸移開，轉移到維德身上。那令她窒息的壓迫感也一點點減輕，但她仍然難以呼吸。維德沒有看任何人，只是盯著透明罩中那個放著程心頭髮的曲率驅動平臺。那就像一座神聖的祭壇，程心可以想像，維德曾經把這些戰士集合在這座祭壇周圍，做出戰爭的決定。

　　「再考慮一下吧。」維德說。

　　「不需要考慮。」程心的聲音異常決絕，「我再說一遍最後的決定：停止抵抗，交出星環城中的所有反物質。」

　　維德抬頭看著程心，目光中又露出了那種罕見的無助和乞求，他一字一頓地說：

　　「失去人性，失去很多；失去獸性，失去一切。」

　　「我選擇人性。」程心說，環視所有人，「我想你們也是。」

　　維德揮手制止了想對程心說什麼的畢雲峰。他的目光黯淡下來，有什麼東西熄滅了，永遠熄滅了，歲月崩塌下來，壓在他身上，他顯得疲憊無力。他用僅有的一隻手扶著金屬平臺，吃力地在別人剛搬來的一把椅子上坐下，然後慢慢抬起手，指指面前的平臺，低垂著目光。

　　「把你們的子彈都集中到這裡，所有的。」

　　開始沒有人動，但程心明顯感到有什麼東西在軟下來，黑色的力量正在消解。戰士們的目光從維德身上移開，散漫開來，不再集中到任何方向。終於有人走過來，把兩條子彈鏈放到平臺上，雖然他放得很輕，但子彈和平臺之間的金屬撞擊聲還是讓程心戰慄了一下。彈鏈靜靜地躺在平臺上，像兩條金黃色的蛇。接著第二個人走過來放下彈鏈，然後是更多的人，平臺上很快堆起了黃燦燦的一堆。所有子彈都集中到平臺上後，彈鏈放下時發出的下雨一般的曄嘩聲消失了，寂靜又籠罩了一切。

　　「命令掩體世界中所有的星環武裝力量，放下武器，向聯邦政府投降。市政府配合艦隊接管城市，不要有任何過激行動。」維德說。

　　「是。」人群中有人回答，沒有了彈鏈，這群身穿黑色太空服的人顯得更暗了。

　　維德揮揮手讓自衛隊離開，他們無聲地走出去，大廳中像烏雲消散般亮起來。維德吃力地起身，繞過高高堆起的反物質子彈鏈，慢慢掀開了透明罩，對著光潔的曲率驅動平臺輕輕吹了一口氣，程心的頭髮被吹走了，他蓋上罩後抬頭對程心微笑了一下：

　　「小女孩，你看，我遵守了諾言。」

　　星環城事件結束後，聯邦政府並沒有立刻公佈反物質武器的事。國際社會認為此事的結局在預料之中，並沒有太大的反響。作為環日加速器的建造者，星環集團在國際社會擁有很高聲譽，公眾輿論對星環集團持寬容態度，認為沒有必要追究任何人的法律責任，應儘快恢復星環城的自治。今後，只要保證不再從事與曲率驅動飛船有關的任何研究和技術開發，並把公司的活動置於聯邦政府的嚴密監督之下，星環集團就可以繼續開展自己的事業。

　　但一周後，聯邦艦隊參謀部向全世界展示了繳獲的反物質子彈。當那堆金黃色的死神出現在人們眼前時，舉世震驚。

　　星環集團被宣佈為非法，聯邦政府沒收其全部資產，完全接管環日加速器，聯邦太空軍宣佈對星環城長期佔領，並解散星環科學院和工程院。包括維德在內的星環集團上層和城市自衛隊的三百多人被逮捕。在隨後進行的太陽系聯邦法庭審判中，湯瑪斯．維德以反人類罪、戰爭罪和違反曲率驅動技術禁止法罪被判處死刑。

　　在太陽系聯邦的首都地球一號太空城，在聯邦最高法院附近一間白色的羈押室內，程心見到了維德。隔著一面透明屏，他們相視無語。程心看到，這個一百一十歲的人很平靜，像一潭乾涸前的靜水，再也不泛起一絲波紋。

　　程心從透明屏的小窗中遞給維德一盒雪茄，那是她在太平洋一號太空城中那個飄浮的集市買的。維德接過小木盒後，打開取出了裡面十支雪茄中的三支，然後把木盒還給程心。

　　「多的用不著了。」他說。

　　「給我講一些你的事情吧，你的事業，你的生活，我可以對後人講。」程心說。

　　維德緩緩地搖搖頭，「無數死了的人中的一個而已，沒什麼可說的。」

　　程心知道，隔開他們的除了這面透明屏，還有人世間最深的、已經永遠不可能跨越的溝壑。

　　「那你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程心最後問出了這句話，讓自己吃驚的是，她期望得到回答。

　　「謝謝你的雪茄。」

　　過了好一會兒，程心才意識到這就是維德要對她說的話，最後的、全部的話。

　　他們在寂靜中坐著，誰也沒看對方，時間彷彿也變成了一潭死水，淹沒了他們。直到太空城位置維持的震動使程心回到現實，她才緩緩起身，低聲與維德告別。

　　一出羈押室的門，程心就從木盒中拿出一支雪茄，向看守借了打火機，抽了有生以來的第一口煙。奇怪的是她沒有咳嗽，看著白色的煙霧在首都的太陽前嫋嫋升起，像三個世紀的歲月一樣在她的淚眼中消散。

　　三天後，在一道強微光中，湯瑪斯．維德在萬分之一秒內被汽化。

　　程心到亞洲一號的冬眠中心喚醒了冬眠中的艾ＡＡ，兩人回到了地球。

　　她們是乘「星環」號飛船回去的。在星環集團被充公後，聯邦政府向程心返還了公司龐大資產中的一小部分，大約相當於維德接管時星環集團的資產總額，仍是相當巨大的一筆財富，但與已經消失的星環集團無法相提並論。被返還的還有「星環」號飛船，這已經是該型號飛船的第三代，是一艘能夠乘坐兩至三人的小型恒星際飛船，裡面的生態系統十分舒適精致，像一個優美的小花園。

　　程心和ＡＡ在地球人煙稀少的各個大陸上遊蕩，她們乘飛車飛過一望無際的森林，騎馬在草原上漫步，行走在沒有人煙的海灘。大部分城市已經被森林和藤蔓覆蓋，許多城市只留下一塊小鎮大小的居住區。這時，地球的人口數量相當於新石器時代晚期。

　　在地球上待的時間越長，越感覺到整個人類文明史像是一場大夢。

　　她們還去了澳大利亞。那個大陸上只在坎培拉還有人居住，並殘存著一個小鎮大小的政府，仍自稱為澳大利亞聯邦。當年智子宣佈滅絕計畫的議會大廈的大門已經被茂密的植物封死，藤蔓甚至爬到了八十多米高的旗杆上。從政府的檔案中她們找到了弗雷斯的記錄，老人活了一百五十多歲，但終於被時間所擊敗，十多年前去世了。

　　她們又來到默斯肯島。老傑森建的燈塔還在，但早已不能發光，這一帶也成了無人區。在島上她們又聽到了大旋渦的聲音，但放眼望去，只看到夕陽中空蕩蕩的海面。

　　她們的未來也是空蕩蕩的。

　　ＡＡ說：「我們去打擊後的時代吧，太陽消失後的時代，只有那時才有安穩的生活。」

　　程心也想去打擊後的時代，倒不是為了安穩的生活，而是由於她制止了毀滅性的戰爭，又將受到萬眾的崇拜，這使得她不可能在這個時代生活下去。她也想親眼看到地球文明在黑暗森林打擊後繼續生存和繁榮，那是讓她的心靈得以安寧的唯一希望。她想像著在那太陽變成的星雲中的生活，那裡能找到真正的寧靜，甚至能找到幸福，那將是她人生的最後港灣。她畢竟才三十三歲。

　　程心和ＡＡ乘「星環」號回到了木星城市群落，再次在亞洲一號太空城中進入冬眠，預定的時間是兩百年，但在合同中註明：這期間如果黑暗森林打擊降臨，她們將隨時被喚醒。

【第五部】掩體紀元六十七年，銀河系獵戶旋臂

　　翻閱座標資料是歌者的工作，判斷座標的誠意是歌者的樂趣。

　　歌者知道自己做的不是什麼大事，拾遺補闕而已，但這是一件必須做的事，且有樂趣。說到樂趣，在這粒種子從母世界起航時，那裡還是一個充滿樂趣的地方，但後來，自從母世界與邊緣世界的戰爭開始後，樂趣就漸漸減少了。到現在，一萬多個時間顆粒過去了，無論是在母世界還是在種子裡，都沒多少樂趣可言，古典時代的那些樂趣都寫在古歌謠中，吟唱那些歌謠，也是現在不多的樂趣之一。

　　歌者翻閱資料時正在吟唱著一首古歌謠：

　　我看到了我的愛戀

　　我飛到她的身邊

　　我捧出給她的禮物

　　那是一小塊凝固的時間

　　時間上有美麗的條紋

　　摸起來像淺海的泥一樣柔軟

　　………

　　歌者沒有太多的抱怨，生存需要投入更多的思想和精力。

　　宇宙的熵在升高，有序度在降低，像平衡鵬那無邊無際的黑翅膀，向存在的一切壓下來，壓下來。可是低熵體不一樣，低熵體的熵還在降低，有序度還在上升，像漆黑海面上升起的磷火，這就是意義，最高層的意義，比樂趣的意義層次要高。要維持這種意義，低熵體就必須存在和延續。

　　至於這意義之塔的更高端，不要去想，想也想不出什麼來，還有危險，更不用說意義之塔的塔頂了，可能根本沒有塔頂。

　　回到座標上來，空間中有許多座標在穿行，如同母世界的天空中飛翔的矩陣蟲。座標拾取由主核進行，主核吞下空間中彌散的所有資訊，中膜的、長膜的和輕膜的，也許有一天還能吞下短膜的。主核記著所有星星的位置，把資訊以點陣方式與各種組合的位置模式進行匹配，識別出其中的座標。據說，主核可以匹配五億時間顆粒前的位置模式，歌者沒有試過，沒有意義。在那個遙遠的時代，宇宙中的低熵群落比較稀疏，也還都沒有進化出隱藏基因和清理基因。而現在──藏好自己，做好清理。

　　但所有座標中，只有一部分是有誠意的。相信沒有誠意的座標常常意味著清理空曠的世界，這樣做浪費精力，還有一點點害處，因為這些空世界以後還可能用得著。無誠意座標的發送者真是不可理喻，它們會得到報應的。

　　判斷座標的誠意有一些可遵循的規律，比如群發的座標往往都沒有誠意。但這些規律都是很粗略的，要想真正有效地判斷座標的誠意，主要靠直覺，這一點種子上的主核做不到，甚至母世界的超核也做不到，這就是低熵體不可取代之處。歌者有這種能力，這不是天賦或本能，而是上萬個顆粒的時間積累起來的直覺。一個座標，在外行看來就是那麼一個簡單的點陣，但在歌者眼中它卻是活的，它的每一個細節都在表達著自己。

　　比如取點的多少，目標星星的標註方式等等，還有一些更微妙的細節。當然，主核也會提供一些相關資訊，比如與該座標有關的歷史記錄，座標廣播源的方向和廣播時間等。這些合而成為一個有機的整體，在歌者的意識中浮現出來的將是座標廣播者本身。歌者的精神越過空間和時間的溝壑，與廣播者的精神產生共振，感受它的恐懼和焦慮，還有一些母世界不太熟悉的感情，如仇恨、嫉妒和貪婪等，但主要還是恐懼，有了恐懼，座標就有了誠意──對於所有低熵體，恐懼是生存的保證。

　　正在這時，歌者看到了一個有誠意的座標，就在種子航線附近。這是一個用長膜廣播的座標，歌者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斷定它有誠意，直覺是說不清的。他決定清理一下，反正現在也沒有更多的事情可做，這事也不影響他正唱著的歌謠。他判斷錯了也沒關係，清理就是這樣，不是一件精確的工作，不要求絕對準確。這也不是急迫的工作，早晚做了就行。這也是這一崗位地位低的原因。

　　歌者從種子倉庫取出一個質量點，然後把目光投向座標所指的星星，主核指引著歌者的視線，像在星空中揮動一支長矛。歌者用力場觸角握住質量點，準備彈出，但當他看到那個位置時，觸角放鬆了。

　　三顆星星少了一顆，有一片白色的星塵，像深淵鯨的排泄物。

　　已經被清理過了，清理過了就算了，歌者把質量點放回倉庫。

　　真夠快的。

　　他啟動了一個主核進程來追蹤殺死那顆星星的質量點的來源。這是個成功概率幾乎為零的工作，但按照規程必須做。進程很快結束，同每次一樣，沒有結果。

　　歌者很快知道為什麼清理來得這麼快。他看到了那個世界附近的那一片慢霧，慢霧距那個世界約半個構造長度，如果單獨看它，確實難以判斷其來源，但與被廣播的座標聯繫起來，一眼就看出它是屬於那個世界的。慢霧表明那是個危險的世界，所以清理來得很快。看來有比自己直覺更敏銳的低熵體。這不奇怪，正如長老所說，在宇宙中，你再快都有比你快的，你再慢也有比你慢的。

　　一般來說，被廣播的單個座標最終都會被清理，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你可能認為這個座標沒誠意，但在億萬個低熵世界中有億萬萬個清理員，總有認為它有誠意的。低熵體都有清理基因，清理是它們的本能。再說清理只是一件很簡單的事，宇宙中到處都有潛在的力量，只需誘發它們為你做事就行了，幾乎不耗費什麼，也不耽誤唱歌。

　　如果歌者有耐心等待，誠意座標最後都會被其他未知的低熵體清理，但這樣對母世界和種子都不利，畢竟他收到了座標，還向座標所指的世界看了一眼，這就與那個世界建立了某種聯繫。如果認為這種聯繫是單向的那就太幼稚了，要記住偉大的探知可逆定律：如果你能看到一個低熵世界，那個低熵世界遲早也能看到你，只是時間問題。所以，什麼事情都等別人做是危險的。

　　下面要做的，就是把這個已經沒用的座標放入叫「墓」的資料庫歸檔，這也是規程規定必須做的。當然與它相關的記錄也要一起放入，就像把死者的遺物一起埋葬，反正母世界的習俗是這樣。

　　「遺物」中有一樣東西引起了歌者的興趣，那是死者與另外一個座標的三次通信記錄，用的是中膜。中膜是通信效率最低的膜，也叫原始膜。長膜用得最多，但據說短膜也能用於傳遞資訊，要真行，那就是神了。但歌者喜歡原始膜，他感到原始膜有一種古樸的美，象徵著充滿樂趣的時代。他經常把原始膜資訊編成歌謠，唱起來總是很好聽，當然一般聽不懂什麼，也沒必要懂，除了座標，原始膜的資訊中不會有太多有用的東西，只感受其韻律就行了。但這一次，歌者居然懂了一點這些資訊，因為其中一部分竟帶有自譯解系統！歌者只能懂一點點，一個輪廓，卻足以看到一個不可思議的過程。

　　首先，由另一個座標廣播了一條資訊，原始膜廣播，那個世界（歌者把它叫彈星者）的低熵體笨拙地撥彈他們的星星，像母世界上古時代的遊吟歌者彈起粗糙的墟琴。就是這條廣播資訊中包含自譯解系統。

　　雖然那個自譯解系統也是很笨拙很原始的東西，但足以使歌者把死者隨後發出的一條信息的文字模式與之進行對比，很顯然是回答廣播資訊的。這已經很不可思議了，但先前發廣播的彈星者居然又回答了。

　　很有意思，很有意思！

　　歌者確實聽說過沒有隱藏基因也沒有隱藏本能的低熵世界，但這是第一次見到。當然，它們之間的這三次通信不會暴露其絕對座標，卻暴露了兩個世界之間的相對距離，如果這個距離較遠也沒什麼，但很近，只有四百一十六個構造長度，近得要貼在一起了。這樣，如果其中一個世界的座標暴露，另一個也必然暴露，只是時間問題。

　　彈星者的座標就這樣暴露了。

　　在那三次通信過去九個時間顆粒以後，又出現一條記錄，彈星者又撥彈他們的星星廣播了一條資訊，這……居然是一個座標！主核確定它是座標。歌者轉眼看看那個座標所指的星星，發現它也被清理了，大約是在三十五個時間顆粒之前。歌者認為剛才自己想錯了，彈星者還是有隱藏基因的，因為它有清理基因，不可能沒有隱藏基因。但像所有座標廣播者一樣，它自己沒有清理的能力。

　　很有意思，很有意思。

　　為什麼清理死者的低熵體沒有清理彈星者？原因很多。可能它們沒有注意到這三次通信，原始膜資訊總是不引人注意的。但億萬個世界中總會有注意到的，歌者就是一個。其實如果沒有歌者，也會被其他低熵體注意到，只是時間問題。也許它們曾注意到過，但沒有隱藏基因的低熵群落威脅不大，嫌麻煩。

　　但大錯特錯！泛泛來說，假使彈星者真的沒有隱藏基因，它就不怕暴露自己的存在，就會肆無忌憚地擴張和攻擊。

　　至少在死前是這樣。

　　但具體到這一個，更複雜一些。前面的三次通信，加上又一次的座標廣播，再到六十個時間顆粒後，對死者的那次來自別處的長膜座標廣播。這一連串事件構成了一個不祥的圖景，昭示著危險。對死者的清除已經過去了十二個時間顆粒，彈星者應該意識到自己的座標已經暴露，那此時唯一的選擇就是把自己裹在慢霧中，讓自己看上去是安全的，那樣便沒人會去理他們。也許是沒有這個能力，但從它已經能夠撥彈星星發出原始膜廣播來看，這段時間足夠它擁有這個能力，也許它只是不想這麼做。

　　如果是後者，那彈星者極其危險，比死者要危險許多。

　　藏好自己。做好清理。

　　歌者把目光投向彈星者，看到那是一顆很普通的星星，至少還有十億時間顆粒的壽命。它有八顆行星，其中四顆液態巨行星，四顆固態行星。據歌者的經驗，進行原始膜廣播的低熵體就在固態行星上。歌者啟動了大眼睛的進程，他很少這麼做，這是越權行為。

　　「你幹什麼？大眼睛現在很忙。」種子的長老說。

　　「有一個低熵世界，我想近些看看。」歌者回答。

　　「你的工作，遠遠看一眼就足夠了。」

　　「只是好奇。」

　　「大眼睛有更重要的目標要觀測，沒時間滿足你的好奇，做你的事去吧。」

　　歌者沒再繼續請求，清理員是種子中地位最低的崗位，總是被輕視，認為這是容易做的瑣碎工作。輕視者們卻忘了，被廣播的座標往住都是危險的，比那些隱藏的大多數更危險。

　　剩下的事就是清理了，歌者再次從倉庫中取出那個質量點。他突然想到清理彈星者是不能用質量點的，這個星系的結構與前面已死的那個星系不同，有死角，用質量點可能清理不乾淨，甚至白費力氣，這要用二向箔才行。可是歌者沒有從倉庫裡取二向箔的許可權，要向長老申請。

　　「我需要一塊二向箔，清理用。」歌者對長老說。

　　「給。」長老立刻給了歌者一塊。二向箔懸浮在歌者面前，是封裝狀態，晶瑩剔透。雖然只是很普通的東西，但歌者很喜歡它。他並不喜歡那些昂貴的工具，太暴烈，他喜歡二向箔所體現出來的這種最硬的柔軟，這種能把死亡唱成一首歌的唯美。

　　但歌者有些不安，「您這次怎麼這樣爽快就給我了？」

　　「這又不是什麼貴重東西。」

　　「可這東西如果用得太多了，總是……」

　　「宇宙中到處都在用。」

　　「是，到處都在用，可我們以前還是多少有些節制的，現在……」

　　「你是不是聽到什麼了？」長老在歌者的思想體中翻找起來，讓歌者一陣戰慄。長老很快找到了歌者聽到的傳說，這也不是什麼罪過，都是種子上公開的秘密。

　　是關於母世界與邊緣世界的戰爭，以前不斷有戰報傳來，後來就沒有了，說明戰事不順利，甚至陷入危機。但母世界與邊緣世界不可能共存，必須消滅邊緣世界，否則自己將被毀滅。如果戰爭無法取得勝利，只能……

　　「是不是母世界已經準備二向化了？」歌者問，其實長老已經知道了他的問題。

　　長老沒有回答，也許是默認了。

　　如果真是這樣，那是莫大的悲哀。歌者無法想像那種生活，在意義之塔上，生存高於一切，在生存面前，宇宙中的一切低熵體都只能兩害相權取其輕。

　　歌者把這些想法從思想體中刪除了，這不是他該想的，這是自尋煩惱。他現在要想的是剛才的歌唱到什麼地方了，想了好長時間才想起來，他接著唱：

　　………

　　時間上有美麗的條紋

　　摸起來像淺海的泥一樣柔軟

　　她把時間塗滿全身

　　然後拉起我飛向存在的邊緣

　　這是靈態的飛行

　　我們眼中的星星像幽靈

　　星星眼中的我們也像幽靈

　　………

　　歌聲中，歌者用力場觸角拿起二向箔，漫不經心地把它擲向彈星者。

掩體紀元六十七年，「星環」號

　　程心醒來時，發現自己處於失重中。

　　冬眠與睡眠不同，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在整個過程中，只有在進入冬眠和甦醒時的不到兩個小時有時間感，不管冬眠了多麼漫長的歲月，感覺只是睡了不到兩個小時，所以甦醒時總是有一種切換感，感覺自己通過了一道時空門，一下子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程心現在身處的世界是一個白色的球形空間，她看到艾ＡＡ飄浮在附近，和她一樣身穿冬眠時的緊身服，頭髮濕漉漉的，四肢無力地攤開，顯然也是剛剛醒來。她們目光相遇時，程心想說話，但低溫造成的麻痹還沒有過去，她發不出聲來。ＡＡ對她吃力地搖搖頭，意思是：我和你一樣，什麼都不知道。

　　程心發現這個空間中充滿了夕照一般的黃色光，這光是從一處像氣窗的圓形視窗透進來的。在窗外，程心看到迷離的流線狀和旋渦狀的氣紋充滿了視野，這些條紋呈平行的藍黃相間的帶狀分佈，顯示出一個被狂野的風暴和激流覆蓋的世界。這顯然是木星表面。程心現在看到的木星表面與半個世紀前看到的有明顯不同，亮了許多，很奇怪，中間那一條寬闊洶湧的雲帶，竟讓她想到了黃河。她當然知道，這條「黃河」中的一個旋渦可能容得下一個地球。在這個背景上，程心看到一個物體，主體是一根長長的圓柱，各段粗細不同，在圓柱的不同部位還附著有三個短柱體，它們聯結為一個整體以圓柱為軸心緩緩旋轉著。程心確定這是一個太空城組合體，由八座太空城組合而成。程心還發現了一個驚人的事實：她們所在的地方與太空城組合體相對靜止，但背景的木星表面卻在緩緩移動！從木星表面的亮度看，現在顯然處於向陽面，甚至可以看到陽光在木星的氣態表面投下的太空城組合體的影子。又過了一會兒，木星的日夜交界線出現了，怪眼一樣的大紅斑也緩緩移入視野。這一切都證明，她們現在的地方與太空城組合體並沒有處於木星背陽陰影中，也沒有與木星在太陽軌道上平行運行，兩者現在都是木星的衛星，在圍繞木星運行。

　　「我們在哪兒？」程心問，這時她可以發出沙啞的聲音來，但還是無力控制自己的身體。ＡＡ又搖搖頭，「不知道，好像在飛船上。」

　　她們繼續在木星的黃色光暈中飄浮著，像在夢境中一般。

　　「你們在『星環』號上。」

　　這聲音來自她們旁邊剛剛彈出的一個資訊視窗，視窗中顯示著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程心一眼就認出了他是曹彬。看到他的老態，她意識到自己又跨越了一大段歲月。曹彬告訴她，現在是掩體紀元六十七年五月十九日，她才知道自上次短暫的甦醒後，五十六年又過去了。自己在時間之外逃避生活，看著別人在轉瞬間老去，這令她的心中充滿了愧疚，她決定，不管以後發生什麼，這都是自己的最後一次冬眠了。

　　曹彬告訴她們，她們所在的飛船是「星環」號的最新一代型號，三年前才建造完成。他說在半個世紀前的星環城事件後，他和畢雲峰都被判有罪，但都在服刑後不久即被釋放。畢雲峰已經在十多年前去世，曹彬帶來了他臨終前對她們的問候，這讓程心的雙眼濕潤了。曹彬告訴她們，現在木星群落的大型太空城已經增加到五十二座，大部分都形成了組合體，她們能看到的是木星二號組合體。由於太陽系防禦系統的完善，所有的城市在二十年前都成為了木星的衛星，只有在出現打擊警報後才會改變軌道躲進掩體區。

　　「城市中的生活又變得像天堂一樣了，可惜你們不能去看，沒有時間了。」曹彬說到這裡突然停了下來。程心和ＡＡ交換了一個不安的眼神，她們現在知道他之前的滔滔不絕可能就是為了推遲這一時刻。

　　「打擊警報出現了嗎？」程心問。曹彬點點頭，「是的，警報出現了，在半個世紀中有過兩次誤報，都差點把你們喚醒、但這一次是真的。孩子們──我已經一百一十二歲了，可以這麼叫你們了吧──孩子們，黑暗森林打擊終於降臨了。」

　　程心的心驟然緊縮，不是因為打擊的降臨，一個多世紀以來，人類世界已經為此做好了一切準備，但她卻敏感地覺察到事情不對。她們按照約定被喚醒了，恢復到這種狀態至少需要四五個小時，就是說警報發出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可窗外的木星組合體二號既沒有緊急解體，也沒有改變軌道，仍若無其事地作為木星的衛星運行著。再看看曹彬，這個一百多歲的老人表情也太平靜了，似乎還隱含著絕望。

　　「你現在是在──」ＡＡ問。

　　「我在太陽系預警中心。」曹彬抬手指指身後說。

　　程心看到曹彬身後是一個控制中心之類的大廳，空間幾乎被氾濫的資訊視窗所淹沒。那些視窗在大廳中到處飄浮，不斷有新出現的視窗擠到前面，但很快又被後來的視窗遮蓋，像潰堤後湧出的洪水一般。但大廳中的人們似乎什麼也沒做。那裡的人有一半穿著軍裝，他們或者靠著辦公桌站立，或者靜坐著，所有人都目光呆滯，臉上呈現著與曹彬一樣的不祥的平靜。

　　不應該是這樣子的，程心想。這不像一個已經進入掩體、面對打擊胸有成竹的世界，倒是很像三個多世紀前，不，已經是四個世紀前，三體危機剛出現時的狀態。那時，在PIA和PDC各種機構的辦公室裡，程心到處都能見到這樣的氣氛和表情，顯示著一種面對宇宙中超強力量的絕望，一種放棄一切的麻木和漠然。

　　大廳中的人們大部分沉默著，但也有少數人正臉色黯然地低聲交談著什麼。程心看到一個呆坐的男人，桌上一隻杯子倒了，藍色的飲料從桌面一直流到褲子上，但他全然沒有理會。在另一側，在一個被永遠置頂的顯示著複雜趨勢圖的大面積資訊視窗前，一名軍人和一個平民女性擁抱在一起，那女人的臉上有隱隱的淚光……

　　「為什麼還不進掩體？！」ＡＡ指著舷窗外的太空城組合體問。

　　「沒有必要了，掩體沒用。」曹彬垂下眼睛說。

　　「光粒現在距太陽有多近了？」程心問。

　　「沒有光粒。」

　　「那你們發現了什麼？」

　　曹彬淒慘地笑了起來，「一張小紙條。」

掩體紀元六十六年，太陽系週邊

　　在程心甦醒前一年，太陽系預警系統發現了一個不明飛行物以接近光速的速度從奧爾特星雲外側掠過，最近時距太陽僅一點三光年。這個物體體積巨大，光速飛行時與空間稀薄的原子和塵埃碰撞激發的輻射十分強烈。預警系統還觀測到，這個物體在飛行中曾進行過一次小角度轉向，避開前方的一小片星際塵埃，然後再次轉向回到原航線。幾乎可以肯定，這是一艘智慧飛船。

　　這是太陽系中的人類第一次親眼見到三體之外的外星文明。

　　由於前三次誤報警的教訓，聯邦政府一直沒有對外公佈這一發現，在掩體世界中，知道這事的不超過一千人。在外星飛船最接近太陽系的那段日子裡，這些人都處於極度的緊張和恐懼之中。在太空中的幾十個預警系統觀測單元裡，在太陽系預警中心（現在是海王星群落中一座單獨的太空城），在聯邦艦隊總參謀部作戰中心，在太陽系聯邦總統的辦公室裡，人們息聲屏氣地注視著外星來客的動向，像一群躲在水底瑟瑟發抖的魚，聽著水面的捕撈船駛過。這些知情人的恐懼後來發展到荒唐的地步，他們拒絕使用無線通訊，甚至走路都放輕腳步，說話都壓低聲音……其實，誰都知道這毫無意義，因為預警系統現在看到的，是一年零四個月之前的景象，此時這艘外星飛船已經遠去。

　　當外星飛船在觀測的視野中漸行漸遠時，人們並沒能夠鬆一口氣，因為預警系統又有了一個更令人擔憂的發現：外星飛船沒有向太陽發射光粒，但發射了另外一個東西。這個物體也是以光速向太陽發射，但絲毫沒有產生光粒的碰撞輻射，在所有電磁波段完全不可見，預警系統是通過引力波發現它的。這個物體不間斷地發射出微弱的引力波，這種引力波頻率和強度都恒定不變，沒有搭載任何資訊，可能是發射體固有的某種物理性質所致。預警系統在最初探測到這種引力波並定位其發射源時，以為是外星飛船發出的，但很快探測到引力波的發射源與飛船分離，以接近光速的速度飛向太陽系。對觀測資料的分析還表明，發射體並沒有精確地對準太陽，如果按它目前的軌道運行，它將從火星軌道外側掠過太陽，如果它的目標是太陽的話，這是相當大的誤差。這也從另一個方面表明它與光粒不同：在已有的兩次對光粒的觀測資料中，光粒發射後在考慮恒星運行的提前量的前提下，都精確對準目標恒星，不需再進行任何修正，可以認為，光粒就是一塊以慣性飛行的光速石頭。現在對引力波源的精確跟蹤表明，發射體並沒有進行過任何軌道修正，似乎表明它的目標不是太陽，這也給人們帶來了一點安慰。

　　在接近距太陽一百五十個天文單位時，發射體的引力波頻率開始迅速降低，預警系統很快發現，這是發射體減速造成的。在幾天的時間裡，它的速度由光速急劇降低到光速的千分之一，而且還在繼續降低中。這麼低的速度對太陽不會構成威脅，這又是一個安慰，同時，在這個速度上，人類的太空飛行器可以與它並行飛行，就是說，可以出動飛船攔截它了。

　　「啟示」號和「阿拉斯加」號兩艘飛船組成編隊，從海王星城市群落出發，對不明發射體進行探測。

　　這兩艘飛船都帶有引力波接收系統，可以構成一個定位網路，在近距離上對發射體進行精確定位。廣播紀元以來，人類又建造了多艘能夠發射和接收引力波的飛船，但在設計理念上有很大差別，主要是把引力波天線與飛船分開，成為兩個獨立的部分，天線可以與不同的飛船組合，天線在衰變失效後可以更換。「啟示」號和「阿拉斯加」號只是兩艘中型飛船，但體積與大型飛船相當，主要部分就是巨大的引力波天線。這兩艘飛船很像西元世紀的氦氣飛艇，看上去很龐大，但有效載荷部分只是掛在氣囊下的那一小塊。

　　探測編隊起航十天後，瓦西里和白Ice在引力波天線上穿著輕便宇宙服和磁力鞋散步。他們都喜歡這樣，比起飛船內部，這裡視野開闊，寬闊的天線表面又給人一種腳踏實地的感覺。他們是第一探測分隊的主要負責人，瓦西里是總指揮，白Ice領導技術方面的工作。

　　阿曆克賽．瓦西里就是廣播紀元那位太陽系預警系統的預警觀測員，曾經與威納爾一起發現了三體光速飛船的航跡，並引發了第一次誤報警事件。事件之後，瓦西里中尉成為替罪羊之一，遭到開除軍籍的處分，但他很不服氣，認為歷史一定會還自己以公正，就進入了冬眠。果然，隨著時間的推移，光速飛船航跡這一發現越來越顯示出其重大的意義，而第一次誤報警事件的慘重損失也漸漸被淡忘，瓦西里在掩體紀元九年甦醒後恢復軍職，現在已經成為聯邦太空軍中將，不過他也年近八十了。他看著身邊的白Ice，心中感覺生活很不公平：此人比自己早出生八十多年，是危機紀元的人，同樣是冬眠，現在才四十多歲。

　　白Ice原名白艾思，甦醒後為了使自己顯得不那麼落後於時代，改成了現代常用的中英文混合名。他曾經是丁儀的博士生，在危機紀元末冬眠，二十二年前才甦醒。一般來說，這麼長的時間跨度使人很難再跟上時代，但理論物理學自有其特殊性。如果說，智子的封鎖使西元世紀的物理學家到威懾紀元仍不過時的話，那麼，環日加速器的建立倒使物理學的基礎理論領域處於重新洗牌的狀態。早在西元世紀，超弦理論就被認為是十分超前的理論，是二十二世紀的物理學。環日加速器的建立，使得超弦理論有可能直接由實驗驗證，結果是一場災難，被推翻的部分遠多於被證實的，包括三體世界曾經傳送的東西也被證偽，但按照三體文明後來達到的技術高度，他們的基礎理論不可能錯成這樣，只能說明他們在基礎理論方面也對人類進行了欺騙。而白Ice在危機紀元末提出的理論模型是少有的被環日加速器部分證實的東西。當他甦醒時，物理學界已經重新站到同一起跑線上，他則脫穎而出獲得很高的聲譽，又用了十多年時間，他重新回到物理學的最前沿。

　　「似曾相識吧。」瓦西里做了一個囊括一切的手勢說。

　　「是啊，但人類的自信和傲慢已經蕩然無存了。」白Ice說。

　　瓦西里深有同感。看看航線的後方，海王星已經變成一個幽藍色的小點，太陽也只是一個黯淡的小光團，在天線表面連影子都投不出來。當年那由兩千艘恒星級戰艦組成的壯麗方陣在哪裡？現在只有這形單影隻的兩艘飛船，全體人員不到一百人。「阿拉斯加」號與「啟示」號的距離近十萬公里，完全看不到。「阿拉斯加」號並不僅僅是作為定位網路的另一端，上面還有一個探測分隊，編制與「啟示」號上的一樣，按總參謀部的說法是後備隊，看來上層對此行的險惡做了充分的估計。在太陽系這冷寂的邊緣，腳下的天線彷彿是宇宙中唯一的孤島。瓦西里想仰天長嘆。但又覺得沒有意思，就從宇宙服的衣袋中掏出一個小東西，讓它旋轉著懸浮在兩人之間。

　　「看這是什麼？」

　　那東西初看像某種動物的一塊骨頭，實際是一個金屬零件，光滑的表面反射著寒冷的星光。

　　瓦西里指著旋轉的零件說：「一百多個小時前，我們在航線附近探測到一小片金屬飄浮物，派出一艘無人太空艇取回來幾件，這就是其中一件。我查詢過，這是危機紀元末恒星級戰艦聚變發動機上的一個零件，冷卻控制部分的。」

　　「這是末日戰役的遺物？」白Ice敬畏地問。

　　「應該是，這次找到的還有一隻座椅上的金屬扶手和一塊艙壁碎塊。」

　　這一帶是近兩個世紀前末日戰役古戰場的軌道範圍，掩體工程開始以後，經常發現古戰艦的遺物，它們有的出現在掩體世界的博物館中，有的則在黑市裡流通。白Ice握住那個零件，感到一股寒氣透過宇宙服的手套直入骨髓。他鬆手後，零件繼續在空中旋轉著，彷彿被附於其上的靈魂所驅動。白Ice把目光移開，遙望遠方，只看到深不見底的空曠，那兩千艘戰艦和上百萬人的遺骸已經在這片黑暗冷寂的太空中運行了近兩個世紀，那些犧牲者流的血早就由冰屑昇華成氣體消散了。

　　「我們這次探測的東西，可能比水滴更險惡。」白Ice說。

　　「是啊，當時對三體已經算是熟悉，可對發出這東西的世界，我們一無所知……白博士，你猜過我們將遇到什麼樣的東西嗎？」

　　「只有大質量的物體才能發射引力波，那東西質量和體積應該都很大吧，說不定本身就是一艘飛船……不過，這種事，意外就是正常。」

　　探測編隊繼續航行了一個星期，將自己和引力波發射源的距離縮短至一百萬公里。在此之前，編隊已經減速，現在速度已經降至零並開始向太陽系方向加速，這樣，當發射體追上編隊時，兩者將平行飛行。探測工作主要由「啟示」號完成，「阿拉斯加」號退至十萬公里之外觀察。

　　距離繼續縮短，發射體距「啟示」號僅一萬公里左右，這時，它發出的引力波信號已經十分清晰，可以進行精確定位，但在那個位置上，雷達探測沒有任何回波，可見光觀測也空空如也。接著，距離縮短至一千公里，引力波發射源的位置仍然看不到任何東西。

　　「啟示」號上的人們陷入惶恐之中，起航前曾設想過各種情況，唯獨沒有想到與目標近在咫尺，視野中卻一無所有。瓦西里請示預警中心，在四十多分鐘的延時後收到中心指令，繼續縮短與目標的距離，直到近至一百五十公里！這時，可見光觀測系統有所發現，在引力波發射位置有一個小白點，從飛船上用普通望遠鏡也能看到那個白點。於是，「啟示」號派出一艘無人太空艇前往探測。太空艇向目標飛去，距離迅速縮短，五百公里，五十公里，五百米……最後，太空艇在距目標五米處懸停，它發回的高清晰全息圖像，讓兩艘飛船上的人們看到了這個從外太空射向太陽系的東西──一張小紙條。

　　只能這麼形容它，它的正式名稱是長方形膜狀物，長八點五釐米，寬五點二釐米，比一張信用卡略大一些，極薄，看不出任何厚度，表面呈純白色，看上去就是一張紙條。

　　探測小組的成員都是最優秀的專業人員和指揮官，都有著冷靜的思維，但直覺的力量還是壓倒了一切。他們曾準備著遭遇巨大的入侵物，甚至有人猜測是一艘如同木衛二般大小的飛船，從它所發射的引力波強度看這是完全可能的。看著這張來自外太空的紙條（後來他們就這麼稱呼它），他們都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把懸了許久的心放了下來。在理智上他們並沒有放鬆警惕，這東西也可能是武器，可能具有毀滅兩艘飛船的力量，但要說它能夠摧毀整個星系，那確實太難以置信了。在外觀上，它是那麼纖細無害，像夜空中飄著的一根白羽毛。紙寫的信早已消失，但人們從描寫古代世界的電影中看到過那東西，所以紙條在他們眼中又多了一分浪漫。

　　檢測表明，紙條對任何頻段的電磁波都不反射，它呈現的白色不是反射外界的光線，而是自身發出的淡淡的白光，沒有檢測到任何其他輻射。由於包括可見光在內的任何電磁波都能穿透紙條，紙條實際是透明的，在近距離拍攝的圖像上，能夠透過它看到背後的星星。但由於它自身發出的白光的干擾，太空背景又很暗，因此，它從遠處看呈現不透明的白色。至少從外表上看紙條是無害的。

　　也許這真的是一封信？

　　由於無人太空艇上沒有合適的抓取工具，只好又派出一艘太空艇，艇上帶有一隻機械臂，試圖用一個密封的小抓斗抓取紙條。當機械臂把張開的抓斗伸向紙條時，兩艘飛船上人們的心又懸了起來。

　　這一幕也似曾相識。

　　奇怪的事情出現了，當抓斗合攏把紙條扣在其中、機械臂回縮時，紙條從密封的抓斗中漏了出來，仍在原位不動。反復試了幾次，結果都一樣。「啟示」號上的控制者控制機械臂去接觸紙條，臂杆從紙條中穿過，兩者都完好無損，機械臂沒有感覺到任何阻力，紙條的位置也沒有絲毫移動。最後，控制者操縱太空艇緩緩移向紙條，試圖推動它。當艇身與紙條接觸後，後者沒入艇身內，隨著太空艇的前移，又從艇尾出現，保持原狀。在紙條穿過艇身的過程中，太空艇內部系統沒有檢測到任何異常。

　　這時，人們知道紙條不是尋常之物，它像一個幻影，與現實世界中的任何物體都不發生作用。它也像一個小小的宇宙基準面，精確地保持原位不動，任何接觸都不可能改變它的位置或者運行軌道絲毫。白Ice決定親自去近距離觀察，瓦西里堅持要同他一起去。第一探測分隊的兩個領導人同時前往引起了爭議，向預警中心請示需四十多分鐘才能得到回答。由於瓦西里的堅持，也考慮到後備隊的存在，大家勉強同意了。

　　兩人乘坐太空艇向紙條駛去，看著「啟示」號和龐大的引力波天線漸漸退遠，白Ice感覺自己正在離開唯一的依靠，心中變得空虛起來。

　　「當年你的導師也像我們這樣吧？」瓦西里說，他看上去倒是顯得很平靜。

　　白Ice默認了這話。此時他感覺自己在心靈上確實與兩個世紀前的丁儀相通了，他們都在駛向一個巨大的未知，駛向同樣未知的命運。

　　「不要擔心，這次我們應該相信直覺了。」瓦西里拍拍白Ice的肩膀說，但他的安慰對後者沒起什麼作用。

　　太空艇很快駛到了紙條旁邊。兩人檢查了宇宙服後，打開太空艇的艙蓋，暴露在太空中，並微調太空艇的位置，使紙條懸浮在他們頭頂上方不到半米的地方。他們仔細地打量著那塊方寸大小的潔白平面，透過這潔白他們也看到了後面的星星，證實紙條是一塊發光的透明體，只是自身的光線淹沒了後面透出的星光，使透過它看到的星星有些模糊。他們又起身從艇中升起一些，使紙條的平面與自己的視線平齊，正如傳回的圖像顯示的那樣──紙條沒有厚度，從這個方向看，它完全消失了。瓦西里向紙條伸出手去，立刻被白Ice抓住了。

　　「你幹什麼？！」白Ice厲聲問道。他透出面罩的目光說出了剩下的話，「想想我的導師吧！」

　　「如果它真是一封信，也許需要我們這些智慧生命的本體直接接觸才能釋放出資訊。」瓦西里說著，用另一隻手把白Ice的手拿開。

　　瓦西里用戴著宇宙服手套的手接觸紙條，手從紙條中穿過，手套表面完好無損；瓦西里也沒有收到任何心靈傳輸的資訊。他再次把手穿過紙條，並且停在那裡，讓那個小小的白色平面把手掌分成兩個部分，仍然沒有任何感覺，紙條與手掌接觸的部分呈現出手掌斷面的輪廓線，它顯然沒有被切斷或弄破，而是完好無損地穿過了手掌。瓦西里把手抽回來，紙片又以原狀懸浮在原位，或者說以每秒兩百公里的速度與太空艇一起飛向太陽系。

　　白Ice也試著用手接觸了一下紙條，又很快抽回來，「它好像是另一個宇宙的投影，與我們的世界全無關係。」

　　瓦西里則關心更為現實的問題，「如果什麼東西都不能對它產生作用，我們就沒辦法把它帶到飛船中進一步研究了。」

　　白Ice笑了起來，「再簡單不過的事，你忘記《古蘭經》中的故事了？如果大山不會走向穆罕默德，穆罕默德可以走向大山。」

　　於是，「啟示」號緩緩駛向紙條，與它接觸後使它進入飛船內部，然後慢慢調整位置，使紙條懸浮在飛船的實驗艙中，如果在研究中需要移動紙條，則只能通過移動飛船本身來做到。這種奇特的操縱開始有些困難，好在「啟示」號原是一艘勘探柯伊伯帶小天體的飛船，具有優良的位置控制能力，引力波天線也加裝了多達十二台微調發動機，在飛船的A.I.熟悉後，操縱就變得快捷而精確了。如果這個世界對紙條無法施加任何作用，那就只能讓世界圍著它運動了。

　　這是一個奇特的場景，紙條位於「啟示」號的內部中心，但在動力學上與飛船沒有任何關係，兩者只是重疊著以相同的速度向太陽系運動。

　　進入飛船後，由於背景光的增強，紙條透明的性質更明顯了，透過它可以清晰地看到後面的景物。它此時不再像紙條，而像一小張透明膜，僅以其自身發出的弱光顯示其存在，但人們仍把它稱為紙條。當背景光很強時，甚至會在視覺上失去它，研究者們只得把實驗艙的照明調到很暗，這樣紙條才能醒目些。

　　研究者們首先測定紙條的質量，在這種情況下只能通過測定它產生的引力來進行，但在引力測定儀的最高精度上沒有任何顯示，所以紙條的質量可能極小，甚至為零。對於後一種情況，有人猜測它是不是一個宏觀化的光子或中微子，但從其規則的形狀看，顯然是人工製造物。

　　對紙條的分析沒有進一步的成果，因為所有頻段的電磁波穿透它後，都觀察不到任何衍射現象，各強度的磁場對它也沒有任何影響，這東西似乎沒有內部結構。

　　二十多個小時過去了，探測小組對紙條仍然接近一無所知，只觀察到一個現象：紙條發出的光和引力波在漸漸減弱，這意味著它發出的光和引力波可能是一種蒸發現象。由於這兩者是紙條存在僅有的依據，如果它們最後消失，紙條也就消失了。

　　探測編隊接到了預警中心的資訊，大型科考飛船「明日」號已經從海王星群落起航，七天後與探測編隊會合，「明日」號上有更完善的探測研究裝備，可對紙條進行更深入的研究。

　　隨著研究的進行，飛船上的人們對紙條的戒心漸漸消失，不再小心翼翼地與它保持距離。知道它與現實世界不發生任何作用，也不發出有害輻射，便開始隨意觸摸它，讓它穿過自己的身體，甚至還有人讓紙條從自己的雙眼處穿進大腦，讓別人拍照。白Ice看到後突然發起火來：

　　「別這樣！這一點兒都不好玩兒！」他大喊道，然後離開工作了二十多個小時的實驗艙回到自己的艙室中。

　　一進門，白Ice就把照明關上，想睡覺。但在黑暗中他突然有一種不安，感覺紙條隨時會從某個方向發著白光飄進來，於是又把照明打開，他就懸浮在這柔和的亮光中，陷入了回憶。

　　與導師的最後分別是一百九十二年前的事了，現在仍歷歷在目。那是一個黃昏，他們兩人從地下城來到地面，開車進入沙漠。丁儀喜歡這樣，他喜歡在沙漠中散步思考，甚至喜歡在沙漠中講課，這有時讓他的學生苦不堪言。他曾這樣解釋這種怪癖：「我喜歡荒涼的地方，生命對物理學是一種干擾。」

　　那天的天氣很好，沒有風沙，初春的空氣中有一種清新的味道。師生二人躺在一道沙坡上，華北沙漠籠罩在夕陽中。往日，白艾思覺得這些連綿起伏的沙丘很像女人的胴體（這好像也是經導師點撥悟出的），但現在感覺它們像一個裸露的大腦，這大腦在夕陽的餘暉中呈現出迷離的溝回。

　　再看天空，今天居然在灰濛濛中顯出點久違的藍色，像即將頓悟的思想。

　　丁儀說：「艾思啊，我今天要對你說的這些話，你最好不要對別人說，如果我回不來你也不要對別人說，倒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只是不想讓人家笑話。」

　　「丁老師，那你可以等回來後再對我說。」

　　白艾思並不是在安慰丁儀，他說的是真心話，這時他仍沉浸在勝利的幻想和狂喜中，認為丁儀此行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危險。

　　「首先回答我一個問題。」丁儀沒有理會白艾思的話，指指夕陽中的沙漠說，「不考慮量子不確定性，假設一切都是決定論的，知道初始條件就可以計算出以後任何時間斷面的狀態，假如有一個外星科學家，給它地球在幾十億年前的所有初始資料，它能通過計算預測出今天這片沙漠的存在嗎？」

　　白艾思想了想說：「當然不能，因為這沙漠的存在不是地球自然演化的結果，沙漠化是人類文明造成的，文明的行為很難用物理規律把握吧。」

　　「很好，那為什麼我們和我們的同行，都想僅僅通過對物理規律的推演，來解釋今天宇宙的狀態，並預言宇宙的未來呢？」

　　丁儀的話讓白艾思有些吃驚，他以前從未表露過類似的思想。

　　白艾思說：「我感覺這已經是物理學之外的事了，物理學的目標是發現宇宙的基本規律，比如人類使地球沙漠化，雖不可能直接從物理學計算出來，但也是通過規律進行的，宇宙規律是永恆不變的。」

　　「嘿嘿嘿嘿嘿嘿……」丁儀突然怪笑起來，後來回想起來，那是白艾思聽到過的最邪惡的笑，其中有自虐的快感，有看著一切墜入深淵時的興奮，用喜悅來掩蓋恐懼，最後迷戀恐懼本身，「你的最後一句話！我也常常這樣安慰自己，我總是讓自己相信。在這場偉大的盛宴中。永遠他媽的有一桌沒人動過的菜……我就這樣一遍遍安慰自己，在死前我還會再念叨一遍的。」

　　白艾思感覺丁儀走得更遠了，如夢境一般，他不知該說什麼。

　　丁儀接著說：「在危機初期，當智子首次擾亂加速器時，有幾個人自殺。我當時覺得他們不可理喻，對於搞理論的，看到那樣的實驗資料應該興奮才對。但現在我明白了，這些人知道的比我多，比如楊冬，她知道的肯定比我多，想得也比我遠，她可能知道一些我們現在都不知道的事。難道製造假象的只有智子？難道假象只存在於加速器末端？難道宇宙的其他部分都像處女一樣純真，等著我們去探索？可惜，她把她知道的都帶走了。」

　　「如果她那時和您多交流一些，也許就不會走那條路。」

　　「那我可能和她一起死。」丁儀把身邊的沙挖了一個坑，看著上面的沙像水一樣流下來，「如果我回不來，我屋裡那些東西都歸你了，我知道，你對我從西元世紀帶來的那些玩意兒很眼饞。」

　　「那是，特別是那一套煙斗……不過，我想我得不到那些東西的。」

　　「但願如此吧，我還有一筆錢……」

　　「老師，錢的話……」

　　「我是想讓你用它去冬眠，時間越長越好，當然，這得你自願。我有兩個目的：一是想讓你替我看看結局，物理學的大結局；二是……怎麼說呢，不想讓你浪費生命，等人們確定物理學是存在的，你再去做物理也不遲嘛。」

　　「這好像是……楊冬的話。」

　　「可能並非妄言。」

　　這時，白艾思注意到了丁儀剛才在沙坡上挖出的小坑，那個坑在迅速擴大。他們趕緊站起來退到一旁，看著沙坑擴張，坑在擴大的同時也在加深，轉瞬間，底部就沒入黑影中看不到了，沙流從坑的邊沿洶湧地流入，很快，坑的直徑已經擴大到上百米，附近的一個沙丘被坑吞沒了。白艾思向車跑去，坐到駕駛位上，丁儀也跟著坐上來。這時，白艾思發現車隨著周圍的沙一起緩緩向坑的方向移動，他立刻發動了引擎，車輪轉動起來，但車仍繼續向後移動。

　　丁儀說著，又發出那邪惡的笑：「嘿嘿嘿嘿嘿嘿嘿……」

　　白艾思把電動引擎的功率加到最大，車輪瘋狂地旋轉著，攪起片片沙浪，但車體卻不可遏止地隨著周圍的沙子向坑移動，像放在一張被拉動的桌布上的盤子。

　　「尼亞加拉瀑布！尼亞加拉瀑布！嘿嘿嘿嘿……」丁儀喊道。

　　白艾思回頭一看，見到了使他血液凝固的景象：沙坑已經擴大到目力可及的範圍，整個沙漠都被它吞沒，一眼望去，世界就是一個大坑，下面深不見底，一片黑暗；在坑沿上，流沙氣勢磅礴地傾瀉而下，形成黃色的大瀑布。丁儀說得並不準確，尼亞加拉瀑布只相當於這恐怖沙瀑微不足道的一小段，沙瀑從附近的坑沿一直延伸至遠在天邊的坑的另一側，形成一個漫長的沙瀑大環，滾滾下落的沙流發出轟隆隆的巨響，彷彿世界在解體一般！車繼續向坑沿滑去，且速度越來越快，白艾斯拼命踩住功率控制板，但無濟於事。

　　「傻瓜，你以為我們能逃脫？」丁儀怪笑著說，「逃逸速度，你怎麼不算算逃逸速度？你是用屁股讀的書嗎？嘿嘿嘿嘿……」

　　車越過了坑沿，在沙瀑中落下去，周圍一起下落的沙流幾乎靜止了，一切都在向深不見底的黑暗中下墜！白艾思在極度驚恐中尖叫起來，但他聽不到自己的聲音，只聽到丁儀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沒有沒被動過的宴席，沒有沒被動過的處女，哇嘻嘻嘻嘻嘻嘻……哇哈哈哈哈哈……」

　　白Ice從噩夢中醒來，發現自己已是滿身冷汗，周圍也懸浮著許多汗滴。他浮在半空僵了一會兒後，衝出去，來到另一間高級艙室，費了好大勁兒才叫開門，瓦西里也正在睡覺。

　　「將軍，不要把那個東西，那個他們叫紙條的東西放在飛船裡；或者說不要讓『啟示』號停在那東西上，立刻離開它，越遠越好！」

　　「你發現什麼了嗎？」

　　「沒有，只是直覺。」

　　「你臉色很不好，是累了吧？我覺得你過慮了，那東西好像……好像什麼都不是，裡面什麼都沒有，應該是無害的。」

　　白Ice抓住瓦西里的雙肩，直視著他的眼睛說：「別傲慢！」

　　「什麼？」

　　「我說別傲慢，弱小和無知不是生存的障礙，傲慢才是，想想水滴吧！」

　　好像白Ice的最後一句話起了作用，瓦西里沉默地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緩緩點頭，「好吧，博士，聽你的。『啟示』號離開紙條，與它拉開一千公里的距離，只在它附近留下一艘太空艇監視……要不，兩千公里？」

　　白Ice鬆開抓著瓦西里的手，擦擦額頭說：「你看著辦吧，反正遠些好，我會儘快寫一個正式報告，把我的推測上報總部。」說完，他跌跌撞撞地飄走了。

　　「啟示」號離開了紙條。紙條穿過飛船重新暴露在太空中，由於背景光變暗，它又呈現不太透明的白色，再次恢復白紙條的樣子。「啟示」號與紙條漸漸拉開距離，直到雙方相距兩千公里左右才固定位置，等待著「明日」號飛船的到來。同時，一艘太空艇留在距紙條十米處對它進行不間斷的監視，艇上有兩名探測小組的成員值班。

　　在太空中，紙條發出的引力波強度繼續減弱，它本身也漸漸暗下來。

　　在「啟示」號上，白Ice把自己關在實驗艙中，在身邊打開了十幾個資訊視窗，都與飛船的量子主機相連，開始進行大量的計算。視窗中顯示著密密麻麻的方程、矩陣和曲線，他被這些視窗圍在中間，焦躁不安，像掉進陷阱的困獸。

　　與「啟示」號分離五十個小時左右後，紙條發出的引力波完全消失了，它發出的白光閃爍了兩下也熄滅了，這就意味著紙條的消失。

　　「它完全蒸發了嗎？」瓦西里問。

　　「應該不會，只是看不到了。」白Ice疲憊地搖搖頭，把自己周圍的資訊視窗一個接一個地關閉。

　　又過了一個小時，所有的監測都沒有發現紙條的絲毫蹤跡，瓦西里命令兩千公里外留下監視的太空艇返回「啟示」號，但太空艇中兩名值班的監視人員並沒有回答返回的指令，只聽到他們急促的對話：

　　「看下面，怎麼回事？！」

　　「它在升起來！」

　　「別接觸它！快出去！」

　　「我的腿！啊──」

　　在一聲慘叫後，從「啟示」號上的監視器中可以看到兩名監視員中的一名從太空艇中飛出，開動太空服上的推進器試圖逃離。與此同時，一片強光亮起，光是從太空艇的底部發出的，那裡在熔化！太空艇彷彿是放在滾燙的玻璃上的一塊冰淇淋，底部熔成一攤，向各個方向擴散。那塊「玻璃」是看不到的，只有太空艇熔化後攤開的部分才能顯示出那個無形平面的存在。熔化物在平面上成極薄的一層，發出妖豔的彩光，像撒在平面上的焰火。那名監視員飛出了一段，卻又像被某種引力拉向那個熔化物標示出的平面，很快他的腳接觸到平面，立刻也熔化成光燦燦的一片，他身體的其餘部分也在向平面鋪去，只發出一聲戛然而止的驚叫。

　　「所有人員進入超載位，現有發動機姿態，前進四！」

　　在從資訊視窗中看到監視員的腳接觸無形平面的一剎那，瓦西里越過「啟示」號船長，果斷地發出了這個指令，讓「啟示」號迅速離開。「啟示」號不是恒星級飛船，它在前進四推進時內部人員不需要深海液的保護，但加速的超重還是把每個人死死壓在座位上。由於指令發出太快，有些人沒來得及進入座位，跌落到船尾受了傷。「啟示」號的推進器噴出長達幾公里的等離子體火流，刺破黑暗的太空，但在遠方太空艇熔化的地方，仍能看到那片幽幽的光亮，像荒野中的磷火。

　　從監視器的放大畫面中可以看到，太空艇只剩下頂部的一小部分，但很快也完全消失在那塊絢麗的平面中。監視員的身體完全攤在平面上，顯示出一個巨大的發光人形，不過，他的身體在平面上已成為沒有厚度的一片，雖然大，卻只有面積沒有體積了。

　　「我們沒有動，飛船沒有加速。」

　　「啟示」號的領航員說，在超重中他說話很吃力。

　　「你在胡說什麼？！」瓦西里想大吼，但超重中也只能低聲說出。

　　從常識上看，領航員確實在胡說，飛船上的每個人都被加速超載死死壓住。這證明「啟示」號在大功率加速中。在太空中憑視覺判斷所在飛行器的運動狀態是不可能的，因為可參照天體的距離都很遙遠，視行差在短時間根本看不出來，但飛船的導航系統可以觀測到飛船很小的加速和運動，這種判斷是不會錯的。

　　「啟示」號有超載卻無加速，像被某種力量釘死在太空中。

　　「其實有加速，只是這一區域的空間在反方向流動，把加速抵銷了。」白Ice無力地說。

　　「空間流動？向哪兒流？」

　　「當然是那裡。」

　　超重中白Ice無力舉手去指，但人們都知道他說的方向，「啟示」號陷入死寂中。本來，超重使人們有一種安全感，像是在某種保護力量的懷抱中逃離危險，但現在，它變成了墳墓一般的壓迫，令人窒息。

　　「請把與總部的通信通道打開，沒有時間了，就當是我們的正式彙報吧。」白Ice說。

　　「已經打開了。」

　　「將軍，你曾說過那東西『什麼都不是，裡面什麼都沒有』，其實你是對的，它真的什麼都不是，裡面什麼都沒有，它只是一片空間，與我們周圍什麼都不是、什麼都沒有的空間是一樣的，唯一的區別是：它是二維的，它不是一塊，而是一片，沒有厚度的一片。」

　　「它沒有蒸發嗎？」

　　「蒸發的是它的封裝力場，這種封裝力場把那片二維空間與周圍的三維空間隔開了，現在兩者全接觸了。你們還記得『藍色空間』號和『萬有引力』號看到的嗎？」

　　沒有人回答，但他們當然記得，四維空間向三維跌落，像瀑布流下懸崖。

　　「同四維跌落到三維一樣，三維空間也會向二維空間跌落，有一個維度蜷縮到微觀中。那一小片二維空間的面積──它只有面積──會迅速擴大，這又引發了更大規模的跌落……我們現在就處在向二維跌落的空間中，最終，整個太陽系將跌落到二維，也就是說，太陽系將變成一幅厚度為零的畫。」

　　「可以逃離嗎？」

　　「現在逃離，就像在瀑布頂端附近的河面上划船，除非超過一個逃逸速度，否則不論怎樣划，遲早都會墜入瀑布，就像在地面向上扔石頭扔多高總會落回來。整個太陽系都在跌落區，從中逃離必須達到逃逸速度。」

　　「逃逸速度是多少？」

　　「我反覆計算過四遍，應該沒錯。」

　　「逃逸速度是多少？！」

　　「啟示」號和「阿拉斯加」號上的人們屏息凝神，替全人類傾聽末日判決，白Ice把這判決平靜地說出來：

　　「光速。」

　　導航系統顯示，「啟示」號已經出現了與推進方向相反的負加速，開始向二維平面所在的方向移動，速度很慢，但漸漸加快。發動機仍在全功率開動，這樣可以減緩飛船跌落的速度，推遲最後結局的到來。

　　在兩千公里外的二維平面上，二維化的太空艇和監視員的人體發出的光已經熄滅，與從四維向三維跌落相比，三維跌落到二維釋放的能量要小許多。兩個二維體的結構在星光下清晰地顯現出來：在二維化的太空艇上，可以看到二維展開後的三維構造，可以分辨出座艙和聚變發動機等部分，還有座艙中那個卷曲的人體。在另一個二維化的人體上，可以清楚地分辨出骨骼和脈絡，也可以認出身體的各個部位。在二維化的過程中，三維物體上的每個點都按照精確的幾何規則投射到二維平面上，以至於這個二維體成為原三維太空艇和三維人體的兩張最完整最精確的圖紙，其所有的內部結構都在平面上排列出來，沒有任何隱藏，但其映射規程與工程製圖完全不同，從視覺上很難憑想像複製原來的三維形狀。與工程圖紙最大的不同是，二維展開是在各個尺度層面上進行的，曾經隱藏在三維構型中的所有結構和細節都在二維平面排列出來，於是也呈現了從四維空間看三維世界時的無限細節。這很像幾何學中的分形圖案，把圖中的任何部分放大，仍然具有同樣的複雜度，但分形圖案只是一個理論概念，實際的圖案受解析度限制，放大到一定程度後就失去了分形性質；而二維化後的三維物體的無限複雜度卻是真實的，它的分辨率直達基本粒子尺度。在飛船的監視器上，肉眼只能看到有限的尺度層次，但其複雜和精細已經令人目眩；這是宇宙中最複雜的圖形，盯著看久了會讓人發瘋的。

　　但現在，太空艇和監視員的厚度都為零。

　　不知道現在二維平面已經擴展到多大的面積，只有那兩片圖形顯示出它的存在。

　　「啟示」號加速滑向二維平面，滑向那厚度為零的深淵。

　　「各位，不要沮喪，太陽系內沒有人能逃脫，甚至一個細菌一個病毒都不能倖存，都將成為這張巨畫的一部分。」白Ice說，他現在看起來從容淡定。

　　「停止加速吧。」瓦西里說，「不在乎這點時間了，最後至少讓我們輕鬆呼吸一會兒。」

　　「啟示」號的發動機關閉了，飛船尾部的等離子體火柱消失，飛船飄浮在寂靜的太空中。其實，飛船現在仍在向二維平面方向加速，但由於是隨周圍的空間一起運動，飛船裡的人們感覺不到加速產生的超載，他們都處於失重中，愜意地呼吸著。

　　「各位，知道我想到了什麼？雲天明的童話故事，針眼畫師的畫。」白Ice說。

　　「啟示」號上只有一小部分人知道雲天明情報的事，現在，僅僅一瞬間，這些人都明白了這個情節的真實含義。這是一個單獨的隱喻，沒有任何含義座標，因為它太簡單太直接了。很可能雲天明認為自己把如此明顯的隱喻放入故事是一個大冒險，但他冒了這個險，因為這個情報極其重要。但他還是高估了人們的理解力。他可能認為，有了「藍色空間」號和「萬有引力」號的發現，人們能夠解讀這個隱喻。這一關鍵情報的缺失，使人類把希望寄託於掩體工程。人類已經觀測到的兩次黑暗森林打擊確實都來自光粒，但人們忽略了一個事實：這兩個星系與太陽系有著不同的結構，187J3X1有四顆類木巨行星，但它們的運行軌道半徑極小（以西元世紀的觀測技術也只能發現這樣的太陽系外行星），平均僅為木星與太陽距離的百分之三，比水星與太陽的距離還近，幾乎緊貼恒星，在恒星爆發時將被完全摧毀，不能用作掩體；而三體星系，只有一顆行星。

　　恒星的行星結構是一個能夠在宇宙中遠端觀測到的星系特徵，這種觀測對於高技術文明而言可能瞟一眼就行了。

　　人類知道掩體，難道它們就不知道？

　　弱小和無知不是生存的障礙，傲慢才是。

　　「啟示」號距二維平面已經不到一千公里了，它墜落的速度越來越快。

　　「謝謝各位的盡職盡責，我們雖在一起時間不長，但合作得很愉快。」瓦西里說。

　　「也謝謝所有的人，我們曾一同生活在太陽系。」白Ice說。

　　「啟示」號墜入二維空間，它被二維化的速度很快，只有幾秒鐘，焰火般的光芒再一次照亮了黑暗的太空。這是一幅面積廣闊的二維圖畫，從十萬公里外的「阿拉斯加」號上可以清晰地觀察到。在這幅圖畫上，可以清楚地分辨出「啟示」號上的每一個人，他們手拉手擁聚在一起，軀體中的每一個細胞都以二維狀態袒露在太空中，成為毀滅巨畫中最先被畫入的人。

掩體紀元六十七年，冥王星

　　「我們回地球吧。」程心輕聲說，在她已經陷入混亂和黑暗的思緒中，這個願望最先浮上來。

　　「地球確實是一個等待終結的好地方，落葉歸根嘛，但我們還是希望『星環』號能去冥王星。」曹彬說。

　　「冥王星？」

　　「冥王星正處於遠日點，那個方向距二維空間比較遠，聯邦政府很快就會正式向全世界發出打擊警報，大批的飛船都會朝那個方向去，雖然最後的結果都一樣，但剩下的時間會多一些。」

　　「還能有多少時間？」

　　「柯伊伯帶以內的太陽系空間將在八至十天裡全部跌落到二維。」

　　「不在乎這點時間了，我們還是回地球吧。」艾ＡＡ說。

　　「聯邦政府想委託你們做一件事。」

　　「現在我們還能做什麼？」

　　「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現在已經沒有重要事情了。有人提出這樣一個想法：從理論上說，有可能存在這樣一個影像處理軟體，用它處理三維物體跌落到二維的圖像，就能夠恢復這個物體的三維圖像。我們希望，在以後遙遠的時間裡，能有某個智慧文明從二維的太陽系中恢復我們世界的三維圖像，雖然只是死的圖像，人類的文化也不至於全部湮滅。冥王星上建有地球文明博物館，原來地球上的相當一部分珍貴文物都存放在那裡。博物館建在冥王星的地下，我們擔心，在二維化的過程中，這些文物與地層物質混雜在一起，結構可能遭到破壞，想讓你們用『星環』號把部分文物運出冥王星散落在太空中，讓它們單獨跌落到二維，這樣它們的結構就能以二維形式完整地保存下來，這也算是一種搶救吧……當然，這種事情近乎幻想，但現在，有點事情做總比閒著好。另外，羅輯在冥王星上，他也很想見你們。」

　　「羅輯？他還活著？！」艾ＡＡ驚叫起來。

　　「是的，快兩百歲了吧。」

　　「好吧，那我們去冥王星。」程心說，放在以前，這也是一次非凡的航行，但現在什麼都無所謂了。

　　突然出現一個悅耳的男音：「請問你們要去冥王星嗎？」

　　「你是誰？」艾ＡＡ問。

　　「我就是『星環』號，星環號上的A.I.，請問你們要去冥王星嗎？」

　　「是的，我們該怎麼做？」

　　「你們只需要確認，什麼都不需要做，我將完成航行。」

　　「是的，我們去冥王星。」

　　「確認為最高許可權指令，執行中。三分鐘後『星環』號將以1G加速，請注意重力方向。」

　　曹彬說：「好了，趕快離開吧，打擊警報發佈後，可能會出現崩潰性動亂。我們再聯繫吧，但願還有機會。」

　　沒等程心和ＡＡ道別，他就關閉了資訊視窗，這時候，她們和「星環」號顯然不是他最關切的事。

　　從舷窗中望出去，遠方太空城組合體的外殼上出現了幾處藍色的反光，那是反射的「星環」號推進器發出的光芒。程心和ＡＡ向球形艙的一側落下去，她們感到自己的身體漸漸沉重，加速產生的重力很快達到1G。等到身體仍然虛弱的她們能夠站起身來，再次透過舷窗向外看時，發現整個木星都在視野中了，但木星仍然很巨大，它變小的速度肉眼看不出來。

　　起航後，程心和ＡＡ在飛船A.I.的引導下開始熟悉「星環」號。與它的前身一樣，這一代「星環」號仍然是一艘小型恒星際飛船，最大的乘員數是四人。飛船上的大部分空間被生態循環系統所佔據，按照常規計算，生態系統具有很大的冗餘量，幾乎是用可以維持四十個人的容量來支持四個人的生活。生態系統做成相同的四個，聯通運行並互為備份，如果其中一個意外壞死，可由其餘的資源再次啟動。「星環」號的另一個特點是可以直接在中等質量的固態行星上降落，在恒星際飛船中，這是極其罕見的設計。同類飛船一般都使用隨船的太空穿梭機登陸行星，直接進入行星的引力深井要求飛船具有極高的強度，這使得製造成本大大增加。另外因為要出入大氣層，「星環」號具有全流線型的外形，這在星際飛船中也十分罕見。基於這樣的設計，如果「星環」號在外太空找到一顆類地行星，它可以在相當長的時間裡成為行星表面的一個生存基地。也許正是由於這個特點，「星環」號被派往冥王星運出文物。

　　「星環」號上還有許多不尋常的設計，比如，飛船上有六個小庭院，分別為二十至三十平方米不等，在加速時都可以自動適應重力方向，在勻速航行時可以在飛船內獨自自轉，產生人工重力。每個庭院內都有不同的生態景觀，比如一小塊翠綠的草地和流過草地的小溪，一處中間有清泉的小樹林，一小片沙灘，有翻著浪花的清水漲落……這些景觀小而精緻，像是用地球世界最美好的東西穿成的一串珍珠，在小型恒星際飛船上，這是極其奢侈的設計。

　　對於「星環」號，程心感到痛心和惋惜，一個如此美好的小世界很快將變成一張沒有厚度的薄片……但對於那些即將毀滅的更大的東西，她竭力避免自己去想，毀滅像一對黑色的巨翼遮蓋了她思想的天空，她不敢抬頭正視它。

　　起航兩個小時後，「星環」號收到了太陽系聯邦政府正式向國際社會發佈的黑暗森林打擊警報。公告由聯邦總統宣讀，她是一位美麗的女性，看上去十分年輕，宣讀時面無表情。她站在太陽系聯邦藍色的旗幟前，程心發現，這面旗幟與古代的聯合國旗幟十分相似，只是其中的地球圖案換成了太陽。人類歷史上最後一份重要文獻十分簡短，只有兩百多字，全文如下：

　　太陽系預警系統已經於五個小時前證實，對本星系的黑暗森林打擊出現。

　　這是一次維度打擊，將把太陽系所在空間的維度由三維降至二維，這將徹底毀滅太陽系中的所有生命。

　　預計整個過程在八至十天內完成，截至公告發佈時，太陽系三維空間向二維的跌落仍在進行中，且規模和速度正迅速擴大。

　　已經證實，脫離跌落區域的逃逸速度為光速。

　　一個小時前，聯邦政府和議會已經通過決議，廢止有關逃亡主義的一切法律。但政府提醒所有公民，逃逸速度遠大於目前人類宇宙飛行器的最高速度，逃亡成功的可能性為零。

　　太陽系聯邦政府、太陽系議會、太陽系最高法院、太陽系聯邦艦隊，將行使職責到最後一刻。

　　程心和ＡＡ沒有收看更多的資訊。現在，正如曹彬所說，掩體世界可能真的被建設成了天堂一般，她們很想看看天堂的樣子，但沒有看。如果這一切正在走向終結，越是美好就越令人痛苦，況且，那將是一個正在毀滅的恐懼中崩潰的天堂。

　　「星環」號停止加速，在它的後面，木星變成了一個小黃點。以後幾天的航程，程心和ＡＡ都在睡眠器產生的不間斷睡眠中度過，在這毀滅前夜的孤獨航行中，僅不可遏止的胡思亂想就足以使人崩潰。

　　當程心和ＡＡ被A.I.從無夢的長睡中喚醒時，「星環」號已經到達冥王星。

　　這時，從舷窗和監視畫面中能夠看到冥王星的全景，這顆行星給她們的最初印象就是黑暗，像一隻永遠閉著的眼睛。在這個距離上，太陽的光線已經很弱了，「星環」號進入低軌道後才能看清行星表面的色彩。冥王星有著藍黑相間的大地，黑色的是岩石，它本身不一定是黑色的，只是光線暗的緣故；藍色的是固態的氮和甲烷。據說兩個世紀前冥王星處於海王星軌道內側的近日點時，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那時它表面的冰蓋部分融化，產生了稀薄的大氣，遠遠看去呈深黃色。

　　「星環」號繼續下降，如果在地球，這時應該是驚心動魄的大氣層再入階段了，但現在「星環」號仍在寂靜的真空中飛行，只有靠自己的推進器進行減速。這時，下面藍黑相間的大地上出現了一行醒目的白字：

　　地球文明

　　這行字是用現代東西方混合文字寫成的，後面還有幾行稍小的字，也是這四個字，是用幾種主要的古文字寫成的。程心注意到，在這些文字的後面，都找不到「博物館」三個字。現在飛船所在的高度約一百公里，可以想見這些字的巨大，程心不好估計它們的大小，但肯定是人類寫過的最大的字，每個足以容納一座大城市。當「星環」號的高度降至萬米左右時，視野中只能看全四個大字中的一個了；「星環」號最後降落的廣闊的著陸場，就是漢字地球的「球」字右上的那個點。

　　在飛船A.I.的指示下，程心和ＡＡ穿上輕便宇宙服走出了「星環」號，沿舷梯而下，站到冥王星的表面。在極度嚴寒中，她們宇宙服中的製熱系統全功率運行著。著陸場一片潔白，在星光下給人發出螢光的幻覺。從著陸場表面的燒灼痕跡看，曾經有許多太空飛行器在這裡降落或起飛，但現在這裡一片空曠。

　　在掩體時代，冥王星類似於古地球的南極洲，沒有人常住，是太陽系中人跡罕至的地方。

　　天空中，有一個黑色的球體在群星間如幽靈般快速移動，它體積很大，看不清表面細節。這是冥王星的衛星卡戎，它的質量達到冥王星的十分之一，使得兩者幾乎像一個雙星系統，圍繞著共同的質心運行。

　　「星環」號上的探照燈亮了，由於沒有大氣，看不到它的光柱，它的光圈落到遠處一個黑色的長方形上──這座黑色方碑是這片白色大地上唯一的突起物。它有一種詭異的簡潔，像是對現實世界的某種抽象。

　　「這東西我有些熟悉。」程心說。

　　「我不熟悉，可它給我的感覺很不好。」

　　程心和ＡＡ向著方碑走去──冥王星的重力只有地球的十分之一，她們實際上是跳躍著前進。一路上，她們發現自己是沿著一排畫在白色地面上的箭頭前行，那些箭頭一個接著一個，都指向黑色方碑。到達方碑前時，她們才發現它的高大，仰頭看看，像是星空被挖空了一大塊；再向四周看看，發現那排箭頭並不是唯一的，有許多排箭頭呈放射狀會聚到方碑。在方碑的下方有一個醒目的突出物，那是一個直徑一米左右的金屬輪子。程心和ＡＡ驚奇地發現，那輪子居然是一個用於手動的東西，因為在輪子上方的方碑表面用白線畫著提示圖，有兩個弧形的箭頭提示著轉動的方向，箭頭旁畫著兩扇門的示意圖，一扇開了一半，一扇關閉。程心再轉頭看看那些會聚到這裡的箭頭線，這些沒配文字簡明而強烈的提示給她一種奇怪的感覺，ＡＡ把這種感覺說了出來。

　　「這些……好像不是給人看的。」

　　她們按順時針方向轉動輪子，輪子的阻力很大，方碑上慢慢滑開了一扇大門，有一股氣體散溢出來，其中的水分很快在極低溫下凝成冰晶，在探照燈的光芒中一粒粒地閃亮。她們走進門，迎面又遇到一扇大門，門上也有一個手動輪，這次輪子上方出現了一條簡短的文字提示，說明這是一個過渡艙，需要先把第一道門關閉才能開啟第二道門。程心和ＡＡ轉動第一道門內側的一個手動輪把門關閉，當探照燈光被截斷後，她們不由地生出一種恐懼感，正要開啟宇宙服上的照明，卻發現這個扁狹的空間頂部有一盞小燈發出昏暗的光。這是她們第一次看到這個世界有電的跡象，另外，早在危機紀元末，內部有氣壓的建築就已經可以直接向真空區域開門，不用過渡艙了。她們開始轉動輪子開啟第二道門，程心這時有一個感覺：即使第一道門不關上，第二道門照樣能夠打開，防止空氣洩漏只有那一行文字提示而已，在這個低技術環境中，沒有自動防誤操作的機制。

　　一陣氣流的衝擊使她們險些跌倒，突然升高的溫度使面罩一片模糊，有顯示提示外部氣壓和空氣成分都正常，可以打開面罩了。

　　她們看到一條通向下方的隧道，盡頭在很深處，隧道中亮著一排昏暗的小燈，它們發出的光被黑色的洞壁所吞噬，燈與燈的間隔段都處於黑暗中。隧道底部是一條光滑的坡道，雖然坡度很陡，幾乎有四十五度，但沒有臺階；這可能有兩個原因：在低重力下不需要臺階，或者，這條路不是給人走的。

　　「這麼深，沒有電梯？」ＡＡ說，看著陡峭的坡道不敢向下走。

　　「電梯時間長了會壞，這座建築的使用年限可是按地質紀年設計的。」

　　這聲音來自坡道的盡頭，那裡站著一位老者，在昏暗的燈光中，他那長長的白髮和白鬚在低重力下飄散開來，像是自己發光似的。

　　「您是羅輯嗎？」ＡＡ大聲問。

　　「還能是誰？孩子們，我腿腳不太靈便，不上去接你們了，自己下來吧。」

　　程心和ＡＡ沿坡道跳躍著下降，由於重力很低，這並不驚險。隨著距離的接近，她們從那個老者的臉上看出些羅輯的影子，他穿著一件中式白色長衫。拄著一根拐杖、背有些駝，但說話聲音很響亮。

　　走完坡道。來到羅輯身邊時，程心對他深深鞠躬，「前輩您好。」

　　「呵呵，不要這樣，」羅輯笑著擺擺手說，「咱們還曾經是……同事吧。」他打量著程心，老眼中露出與年齡不相稱的驚喜，「呵呵，你還是這麼年輕。當年，你在我眼裡只是執劍人，可到了後來，就漸漸變成了漂亮的女孩。唉，可惜轉變得太慢了，現在什麼都來不及了，呵呵呵呵……」

　　在程心和ＡＡ眼中，羅輯也變了，當年那個威嚴的執劍人已經無影無蹤。但她們不知道，現在的羅輯，其實就是四個世紀前成為面壁者之前的那個羅輯，那時的玩世不恭也像從冬眠中甦醒了，被歲月沖淡了一些，由更多的超然所填補。

　　「您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ＡＡ問。

　　「當然知道，孩子。」他用拐杖指指身後，「那些混蛋都跑了，坐飛船跑了，他們也知道最後跑不了，但還是跑，一群傻瓜。」

　　他指的是地球文明博物館中其他的工作人員。

　　「孩子，你看，我們倆都白忙活了。」羅輯對程心一攤手說。

　　程心好半天才明白他的意思，但隨之湧起的萬千思緒又被羅輯壓了下去，他擺著手說：「算了算了，其實嘛，及時行樂一直是對的，現在雖然行不了什麼樂，也不要自尋煩惱。好，我們走，別扶我，你們自己還沒學會在這裡走路呢。」

　　以羅輯兩百歲的蹣跚腳步，在這低重力下，最困難的不是走快而是走慢，所以他手裡的拐杖更多是用來減速，而不是支撐自己。

　　走出一段後，眼前豁然開朗。但程心和ＡＡ很快發現，這不過是進入了另一個更寬大的隧洞而已，洞頂很高，仍由一排昏暗的小燈照明，隧洞看上去很長，在昏暗中望不到盡頭。

　　「看看吧，這就是這裡的主體。」羅輯抬起拐杖指指隧洞說。

　　「那文物呢？」

　　「在那頭的大廳裡，那些不重要，那些東西能存放多久，一萬年？十萬年？最多一百萬年吧，大部分就都變成灰了，而這些──」羅輯又用拐杖指指周圍，「可是打算保存上億年的。怎麼，你們還以為這裡是博物館嗎？不是，沒人來這裡參觀，這裡不是讓人參觀的。這一切，只是一塊墓碑，人類的墓碑。」

　　程心看著這昏暗空寂的隧洞，想想剛才看到的一切，確實都充滿著死亡的意象。

　　「怎麼想起建這個？」ＡＡ四下張望著問。

　　「孩子，這就是你見識少了。我們那時，」羅輯指指程心和自己，「人們常在活著的時候為自己張羅墓地，人類找墓地不太容易，建個墓碑還是可以的嘛。」他問程心，「你記得薩伊嗎？」

　　程心點點頭，「當然記得。」

　　四個世紀前，在PIA工作期間，程心曾在各種會議上見過幾次當時的聯合國秘書長。最接近的一次是在PIA的一個彙報會上，好像當時維德也在場，她在大螢幕上放著PPT給薩伊講解階梯計畫的技術流程。薩伊靜靜地聽著，從頭至尾沒有提一個問題。散會後，薩伊走過程心的身邊，附在她耳邊輕輕說：「你的聲音很好聽。」

　　「那也是個美人，這些年我也常想起她。唉，真的是四百多年前的古人了嗎？」羅輯雙手撐著拐杖長嘆，「是她最早想起這事，提出應該做些事，使得人類消亡以後文明的一部分遺產和資訊能夠長久保留。她計畫發射裝著文物和資訊的無人飛船，當時說那是逃亡主義，她去世後事情就停了。三個世紀以後，在掩體工程開始時，人們又想起這事兒來了。你們知道，那一陣子是最提心吊膽的日子，整個世界隨時都會完蛋，所以，剛成立的聯邦政府就決定，在建掩體工程的同時造一座墓碑，對外叫地球文明博物館；任命我當那個委員會的主席。」

　　「最初是搞一個挺大的研究專案，研究怎樣把資訊在地質紀年長度的時間裡保存。最初定的標準是十億年。哈，十億年，開始時那些白癡還以為這挺容易，本來嘛，都能建掩體世界了，這算什麼？但很快他們發現，現代的量子記憶體，就是那種一粒米大小可以放下一個大型圖書館的東西，裡面的資訊最多只能保存兩千年左右，兩千年後因為內部的什麼衰變就不能讀取了。其實這還是說那些質量最好的記憶體，根據研究，現有的普通量子記憶體，有三分之二在五百年內就會壞。這下很有意思，本來我們幹的這事是那種有閒心的人才幹的很超脫的事，一下子成了現實問題，五百年已經有些現實了，我們這不都是四百多年前的人嗎？政府立刻命令博物館的研究停下來，轉而研究怎樣備份現代的重要資料，讓它們至少在五個世紀後還能讀出來，呵呵……後來，從我這裡分出一個研究機構，我們才能繼續研究博物館，或者說墓碑。」

　　「科學家發現，要論資訊保存的時間，咱們那個時候的記憶體還好些，他們找了些西元世紀的U盤和硬碟，有些居然還能讀出來。據實驗，這些記憶體如果質量好，可以把資訊保存五千年左右；特別是我們那時的光碟，如果用特殊金屬材料製造，能可靠地保存資訊十萬年。但這些都不如印刷品，質量好的印刷品，用特殊的合成紙張和油墨，二十萬年後仍能閱讀。但這就到頭了，就是說，我們通常用來存儲資訊的手段，最多只能把資訊可靠地保存二十萬年。而他們要存十億年！」

　　「我們向政府彙報說，按現有的技術，把10G的圖形圖像資訊和1G的文字資訊（這是博物館工程所要求的最基本的信息量）保存十億年是不可能的，他們不相信，但我們證明了真的不可能，於是他們把保存時間降到一億年。」

　　「但這也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事。學者們開始尋找那些在漫長的時間中保存下來的資訊。史前古陶器上的圖案，保存了一萬年左右；歐洲岩洞裡發現的壁畫，大約有四萬年的歷史；人類的人猿祖先為製造工具在石頭上砸出的刻痕，如果也算資訊的話，最早在上新世中期出現，距今約二百五十萬年。可你別說，還真的找到了一億年前留下來的資訊，當然不是人類留下的，是恐龍的腳印。」

　　「研究繼續進行，但沒有什麼進展，科學家們顯然已經有了一些結論，但在我面前是欲言又止。我對他們說，沒什麼，不管你們得出的結果多麼離奇或離譜，沒有其他的結果，我們就應該接受。我向他們保證，不會有什麼東西比我的經歷更離奇和離譜的，我不會笑話他們。於是他們告訴我，基於現代科學在各個學科最先進的理論和技術，根據大量的理論研究和實驗的結果，通過對大量方案的綜合分析和比較，他們已經得出了把資訊保存一億年左右的方法，他們強調，這是目前已知的唯一可行的方法，它就是──」羅輯把拐杖高舉過頭，白髮長鬚舞動著，看上去像分開紅海的摩西，莊嚴地喊道，「把字刻在石頭上！」

　　ＡＡ嘻嘻笑了起來，但程心沒笑，她被深深震撼了。

　　「把字刻在石頭上。」羅輯又用拐杖指著洞壁說道。程心走到洞壁前，在黯淡的燈光下，她看到洞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滿了字，還有浮雕的圖形。洞壁應該不是原始岩石，可能經過了金屬注入之類的處理，甚至可能表面完全換成鈦合金或黃金一類的耐久金屬，但從本質上講，仍是把字刻在石頭上。刻的字不是太小，每個約有一釐米見方，這應該也是為長久保存考慮，字越小越難保存。

　　「這樣做能保存的信息量就小多了，不到原來的萬分之一，但他們也只能接受這個結果。」羅輯說。

　　「這燈很奇怪。」ＡＡ說。

　　程心看看旁邊洞壁上的一盞燈，首先注意到它的造型：一隻伸出洞壁的手擎著一支火炬。她覺得這造型很熟悉。但ＡＡ顯然指的不是這個，這盞火炬形的燈十分笨重，體積和結構都像古代的探照燈一般，但發出的光卻很弱，大約只相當於古代的二十瓦白熾燈泡，透過厚厚的燈罩，只比燭光稍亮一點。

　　羅輯說：「後面專門為這些燈供電的部分就更大了，像一座發電廠。這燈可是一項了不起的成果，它內部沒有燈絲，也沒有激發氣體，我不知道發亮的是什麼，但能夠連續亮十萬年！還有你們進來時的那兩扇大門在靜止狀態下，預計在五十萬年的時間裡能夠正常開啟，時間再長就不行了，變形了，那時要再有人進來，就得把門破壞掉。在那時，這些燈都已經滅了有四十萬年了，這裡一片黑暗。但對於一億年而言，那只是開始……」

　　程心摘下宇宙服的手套，撫摸著那寒冷石壁上的字跡，然後她背靠著洞壁，看著壁上的燈發呆。她現在想起來在哪裡見過這造型：那是法國先賢祠中的盧梭墓，從墓中就伸出一隻這樣擎著火炬的手，現在這些燈發出昏黃的弱光，這光不像是電發出的，更像奄奄一息的小火苗。

　　「孩子，你好像不愛說話。」羅輯走過來對程心說，聲音中有一種程心久違的慈愛。

　　「她一直是這樣。」ＡＡ說。

　　「哦，我以前愛說話，後來不會說了，現在又愛說了，喋喋不休的，孩子，沒讓你煩吧？」

　　程心失神地笑笑說：「哪裡，老人家，只是……面對這些我不知該說什麼。」

　　是啊，能說什麼呢？文明像一場五千年的狂奔，不斷的進步推動著更快的進步，無數的奇蹟催生出更大的奇蹟，人類似乎擁有了神一般的力量……但最後發現，真正的力量在時間手裡，留下腳印比創造世界更難，在這文明的盡頭，他們也只能做遠古的嬰兒時代做過的事。

　　把字刻在石頭上。

　　程心仔細觀看刻在洞壁上的內容，以一對男女的浮雕開始，也許是想未來的發現者展示人類的生物學外觀，但這一對男女與西元世紀旅行者探測器上帶著的金屬牌上的圖形不同，並非只有呆板的展示功能，表情形體動作都很生動，多少有些亞當和夏娃的樣子。在他們後面，刻著一些象形文字和楔形文字，這些可能是照著遠古文物上面的樣子直接刻上去的，現在大概也沒有人知道它們的含意，如果是這樣，又如何讓未來的外星發現者看懂呢？再往前，程心看到了詩，從格式看是詩，但是字她一個不認識，只知道那是大篆。

　　「是《詩經》。」羅輯說，「再往前，那些拉丁文的東西，是古希臘哲學家著作的片段。要看到咱們能認識的字兒，還得向前走幾十米。」

　　程心看到那一大片拉丁文下面有一幅浮雕，好像是表現穿著簡潔長袍的古希臘學者們在一個被石柱圍繞的廣場上辯論。

　　這時，程心有了一個奇怪的念頭，她返回去，返回到洞壁的開始處又看了一遍，沒找到她想找的東西。

　　「想找羅塞塔石碑那類東西？」羅輯問。

　　「是的，沒有輔助譯解的系統嗎？」

　　「孩子，這是石刻，不是電腦，那玩意兒怎麼刻得出來刻得下？」

　　ＡＡ打量著洞壁，然後瞪大雙眼看著羅輯說：「就是說，他們把這些連我們都看不懂的東西刻在這兒，指望將來有外星人能破譯它？」

　　事實是，在遙遠未來的外星發現者面前，洞壁上刻下的所有人類經典，其命運大概都與最前面那些遠古的象形和楔形文字一樣，沒「人」能懂。也許，根本就沒指望誰讀懂。當建造者們領略到時間的力量後，他們也不再指望一個已經消亡的文明在地質紀年的未來真能留下些什麼，羅輯說過這不是博物館。

　　博物館是給人看的，墓碑是給自己建的。三人繼續向前走，羅輯的拐杖在地面發出有節奏的嗒嗒聲。

　　「我常來這裡散步，想一些很有意思的事兒──」羅輯停住腳步，用拐杖指著一幅身著鎧甲手持長矛的古代軍人浮雕，「這是亞歷山大東征，那時他要是再向前走一段，就能在戰國晚期與秦相遇，那會發生什麼事？現在會是什麼樣？」再向前走一段後，他又用拐杖向洞壁指指點點，這時，刻在上面的文字已經由小篆變成隸書，「哦，到漢朝了，從這兒到後面那一段，中國完成了兩次統一，領土的統一和思想的統一，對整個人類文明來說，這是不是好事？特別是漢朝的獨尊儒術，如果換成春秋那樣的百家爭鳴，那以後又會發生什麼，現在又會是什麼樣？」他用拐杖在空中畫了一個大圈，「在每一個歷史斷面上，你都能找到一大堆丟失的機遇。」

　　「像人生。」程心輕聲說。

　　「哦，不不不，」羅輯連連搖頭，「至少對我來說不像，我可是什麼都沒丟掉，呵呵。」他關切地看著程心，「孩子，你覺得自己丟失了很多？那以後可不要再丟失了。」

　　「沒有以後了。」ＡＡ冷冷地說，心想這人到底有些老糊塗了。

　　他們走到了隧洞的盡頭，回頭看看這座地下的墓碑，羅輯長嘆一聲：「唉，本來打算保存一億年的東西，結果一百年不到就要完了。」

　　「誰知道呢？也許二維世界的扁片文明能看到這些。」ＡＡ說。

　　「呵呵，你想得很有意思，但願如此……看，這就是存放文物的地方，一共有三個這樣的大廳。」

　　程心和ＡＡ轉過身，發現眼前的視野再次開闊起來。這不是陳列廳而是存放倉庫，文物都裝在整齊碼放的大小相同的金屬箱裡，每只箱子上都貼著詳細的標籤。

　　羅輯用拐杖敲了敲旁邊的一隻金屬箱說：「我說過，這裡不是主要的部分。這些東西嘛，大部分的保存年限都在五萬年以內，那些雕像據說能保存上百萬年，不過我不建議你們搬雕像，雖然在這裡搬起來不費勁，但太佔地方……好了，你們隨便拿吧，挑喜歡的拿。」

　　ＡＡ很興奮地看著周圍的箱子，「我建議咱們多拿些畫兒，少拿古籍手稿什麼的，反正以後誰也看不懂那些東西了。」她走到一隻金屬箱前，在上面一處像按鈕的地方按了一下，箱子沒有自動打開，也沒有資訊提示。程心走過來，很吃力地掀起箱蓋，ＡＡ從裡面拿出了一幅油畫。

　　「原來畫也很佔地方。」ＡＡ說。

　　羅輯從扔在一隻箱子上的一件工作服中拿出一把小刀和一個改錐，遞給她們，「主要是畫框大，把框拆了。」

　　ＡＡ拿起改錐正要撬畫框，程心卻低低地驚叫一聲：「啊，不。」她們看到，這幅畫竟是梵谷的《星空》。

　　程心吃驚並不僅僅因為畫的珍貴，她曾經看過這幅畫。那是在四個世紀前，她剛去PIA報到不久。在一個週末，她去了曼哈頓的紐約現代藝術館，就在那裡看到了梵谷的幾幅畫。她印象最深的是梵谷對空間的表現，在他的潛意識中，空間肯定是有結構的。程心當時對理論物理知道得不多，但知道按照弦論，空間與實體一樣，也是由無數振動著的微弦構成的，而梵谷畫出了這些弦。在他的畫中，空間與山、麥田、房屋和樹一樣，也充滿了細微的躁動，給她印象最深的就是《星空》，沒想到她竟在四個世紀後的冥王星上看見了它。

　　「拆吧拆吧，這樣可以多拿些。」羅輯不以為然地揮揮拐杖說，「你們還以為這些玩意兒價值連城啊？現在連城本身都一錢不值了。」

　　於是，她們把畫從那個可能有五個世紀歷史的畫框上拆下來，但仍保留著硬襯底，以免畫布彎折後弄壞畫面。然後她們繼續拆別的油畫，很快空畫框就堆了一地。羅輯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把手放到一幅不大的油畫上。

　　「這幅給我留下吧。」

　　程心和ＡＡ把那幅畫搬到一旁，在一隻靠牆的箱子上放好，她們離開時回頭掃了一眼，又小小地吃了一驚。

　　那幅畫是《蒙娜麗莎》。

　　程心和ＡＡ繼續埋頭拆畫，ＡＡ低聲說：「這老傢伙很精，留下了最貴的一幅。」

　　「應該不是這個原因。」

　　「也許他愛過一個叫蒙娜麗莎的女人？」

　　羅輯坐在《蒙娜麗莎》旁邊，一隻老手撫摸著古老的畫框，喃喃自語：「我不知道你在這兒，知道的話我會常來看你的。」

　　聽到聲音程心抬起頭來，看到老羅輯並沒有看《蒙娜麗莎》，他的雙眼平視著前方，像是看著時光的深處。不知是不是錯覺，程心竟看到那雙深陷的老眼中有了淚光。

　　在冥王星地下的宏偉墓室中，在昏暗的能亮十萬年的燈光中，蒙娜麗莎的微笑若隱若現，這微笑使人們困惑了九個世紀，現在則顯得更加神秘詭異，似乎包容一切，又似乎一無所有，像正在逼近的死神。

掩體紀元六十七年，二維太陽系

　　程心和ＡＡ把第一批文物向地面運送，除了拆去畫框的十多幅油畫，還有兩尊西周時期的青銅鼎和一批古籍，如果在1G的正常重力下，她們是肯定搬不動這些東西的，但在冥王星的弱重力下，搬運起來並不費勁。在通過過渡段時，她們按羅輯的叮囑，先關上裡面的門，再打開通向外界的門，否則她們會同文物一起被湧出的空氣吹到半空中。在打開外側門時，過渡段中的一點空氣立刻在冥王星的嚴寒中被凍成一片飛舞閃亮的冰晶。她們開始以為照亮冰晶的是「星環」號上的探照燈，但當冰晶飛散後，她們發現遠處「星環」號上的探照燈已經關閉了，來自太空的光芒照耀著冥王星的大地，使「星環」號和黑色方碑在白色的地面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她們抬頭仰望，立刻在驚駭中後退了兩步。

　　太空中有一雙大眼睛在盯著她們。

　　那是兩個發光的橢圓形，其結構像極了眼睛，都有白色或淡黃色的眼白和深色的眼球。

　　「那個是海王星，那個是天……哦不，是土星！」ＡＡ指著天空說。

　　兩顆類木巨行星已經被二維化。天王星的軌道在土星之外，但由於前者目前正處於太陽的另一側，首先跌落到二維的是土星。二維化後的巨行星應該是圓形，只是從冥王星上看，視線與二維空間平面有一個角度，於是它們在視野中變成了橢圓。兩顆二維行星呈現出清晰的環層結構。二維海王星主要有三個環區，最外層是藍色的環，看上去十分豔麗，像這隻眼睛的睫毛和眼影，那是由氫氣和氦氣構成的大氣層；中部是白色環，這是海王星厚達兩萬公里的地幔，曾被行星天文學家稱為水─氨大洋；中心的深色區是行星核，由岩石和冰組成，質量相當於一個地球。二維土星的結構類似，只是外側沒有藍色環。每個大環區中還有無數更細小的環區，構成精細的結構。細看時，這兩隻巨眼變得像兩個年輪，剛剛鋸斷的大樹露出的那種嶄新的年輪。每顆二維行星的附近都有十幾個小圓形，那是它們被二維化的衛星。土星外側還有淡淡的一個大圓，是二維化的土星環。太空中仍能夠找到太陽，仍然是一個剛能看出形狀的小圓盤，發出無力的黃光；而兩顆行星遠在太陽的另一側，可見它們二維化後面積的巨大。

　　但兩顆二維行星沒有體積，它們厚度為零。

　　在兩顆二維行星發出的光芒中，程心和ＡＡ搬著文物穿過白色的降落場，走向「星環」號。飛船流線型的光潔機體像一面大哈哈鏡，把二維行星的映射拉成流暢的長條，這個外形本身不由得讓人聯想到水滴，呈現出一種令人寬慰的堅固和輕捷感。在來冥王星的航程中，ＡＡ就曾對程心說過，她猜測「星環」號的船體中可能有一定比例的強互作用力材料。當她們走近時，飛船底部的艙門無聲地滑開，她們沿著舷梯把文物搬進艙裡，然後摘下頭盔，在這溫馨的小天地中長出了一口氣，感到一陣歸來的慰藉，不知不覺中，她們已經把這裡當成家了。

　　程心問飛船A.I.，是否能收到海王星和土星方面的資訊。她的話音剛落，資訊視窗就鋪天蓋地湧出來，像一場要把她們埋葬的彩色雪崩。這情景讓她們想起了一百一十八年前的第一次誤報警，不過那一次湧現的資訊畫面大部分是媒體有組織的報導，而現在，新聞媒體似乎完全消失了，大部分畫面沒有具體內容，有的一片模糊，有的劇烈晃動，更多的是各種毫無意義的近景；但也有一部分畫面被斑斕的色彩所充滿，那些色彩都在變幻流動中，呈現出精細複雜的結構，有可能拍攝的是二維平面。

　　ＡＡ請求A.I.篩選出一些有內容的畫面，A.I.問她們想要哪方面的資訊，程心說要太空城方面的。氾濫的視窗被瞬間清空，很快出現了有序排列的十幾個視窗，其中的一個視窗放大到最前方，A.I.介紹說這是十二小時前海王星群落中歐洲六號太空城的畫面，該太空城原屬於一個城市組合體，打擊警報公佈後組合體解體。

　　這個畫面很穩定，視野也很廣闊，拍攝的位置可能是在太空城的一個極點附近，展現的幾乎是城市的全景。

　　歐洲六號太空城已經停電，只有幾束探照燈把晃動的光圈投射到對面的城區，懸浮在城市中軸線上的三個核聚變太陽都變成了月亮，發出銀色的冷光，顯然只是為了照明而不再發出熱量了。這是一個標準的橢球構型的大型太空城，城市中的建築已與程心在半個世紀前看到的有了很大變化。掩體世界顯然處於繁榮時代，城市建築不再整齊劃一，而是形態各異，高度也增加了許多，有很多建築的頂端已經接近城市的中軸線。樹形建築也出現了，看上去規模與地球上的差不多，只是掛在樹上的建築葉子更為密集。可以想像城市燈海亮起時的壯麗與輝煌，但現在，照耀這一切的只有冰冷的月光，在這種月光中，樹形建築更像巨樹了，投下大片的陰影，城市的其餘部分則像是巨樹森林中華麗的廢墟。

　　太空城已經停止自轉，一切都處於失重狀態，城市的空間中飄浮著無數沒有固定的物體，除了大量的雜物和車輛外，還有整幢的建築。

　　城市的中軸線上有一條黑色的雲帶，連綿在整條中軸線上，連接著兩極。飛船A.I.在畫面上劃出一個小方框進行局部放大，生成了一個新的視窗畫面，程心和ＡＡ震驚地發現，那黑色的雲帶竟是懸浮在中軸線上的人海！失重中的人們有的聯結成一團，有的手拉手連成一列長隊，更多的人則單獨浮在空中。人們都戴著頭盔，身上的衣服也都很密實，應該是太空服──在程心上次甦醒的時代，輕便宇宙服從外觀上就已經很難同普通服裝區分開了。每個人都有一個好像是生命維持系統的小背包，或背在背上或提在手中。不過，大部分人的頭盔面罩是打開的，也能看出空中有微風吹過，說明城市中仍保留著正常的大氣。聚變太陽此時發出的確實是冷光，因為在太陽周圍聚集了更多的人，也許是為了得到光明和一絲溫暖。已變成月光的銀色陽光從密集人海的縫隙中透出，在周圍的城市中灑下斑駁的光影。據飛船A.I.介紹，歐洲六號中的六百多萬人口已經有一半乘飛船或太空艇撤離城市，剩下的三百萬人中，一部分是因為沒有條件撤離，而大多數人是因為明白任何形式的逃離都沒有成功的希望。退一萬步說，即使真的成功脫離二維跌落區逃到外太空，以現有的大多數飛船上的生態條件而言，生存也維持不了多久，能夠在外太空長期生存的恒星際飛船仍然是極少數人的專利。人們選擇在自己熟悉的地方等待最後的時刻。

　　畫面的聲音播放開著，卻沒有聽到什麼聲音，人海和城市都處於寂靜中。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城市的一個方向，那一帶現在仍同城市的其他區域一樣，佈滿鱗次櫛比的建築和縱橫交錯的街道，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人們都在等待著。在太陽或月亮如水的冷光中，人們的臉色都如鬼魅般蒼白，這使得程心想起一百二十六年前在澳大利亞大陸上的那個血色黎明。像那時一樣，程心又出現了居高臨下看蟻穴的感覺，那黑壓壓的人海像極了飄浮的蟻群。

　　人海中突然響起一陣驚叫，在太空城赤道上的一點，就是人們目光聚焦的那個地方，突然出現了一個亮點，像是黑屋屋頂出現一個小破口透進陽光一樣。

　　那是歐洲六號最先與二維空間平面接觸的位置。

　　亮點迅速擴大，成為一個橢圓形的發光平面，這就是二維空間平面。

　　它發出的光芒被周圍高大的建築群切割成許多條光柱，也照亮了中軸線上的人海。這時，太空城像一艘底部破口的巨輪，在二維平面海洋上沉下去。二維平面像船內的水面，迅速上升，與平面接觸的一切都在瞬間二維化。建築群被上升的二維平面齊齊切割，它們的二維形體在平面上擴展開來，由於城內的平面只是二維化後的太空城很小的一部分，二維化的建築大部分都擴展到太空城的範圍之外。在升起和擴大中的二維平面上，斑斕的色彩和複雜的結構閃電般地向各個方向奔流飛散，彷彿二維平面是一個透鏡，正管窺著從下面飛奔而過的色彩斑斕的巨獸。由於太空城中仍有空氣，這時可以聽到三維世界跌入二維時的聲音──一種清脆尖銳的碎裂聲，彷彿建築群和太空城本體都是玲瓏剔透的玻璃製品，一個巨型碾滾正在軋過這個玻璃城。

　　隨著二維平面的上升，中軸線上的人海開始向與平面相反的方向擴散，就像一道被無形的手緩緩提起的帷幔。這情景讓程心想到她曾見過的由幾百萬隻鳥組成的鳥群的圖像，那巨大的鳥群像一個完整的生命體，在黃昏的天空中變換著形狀。

　　很快，太空城的三分之一被二維平面吞沒，平面瘋狂地閃耀著，不可阻擋地上升，逼近中軸線。這時已經開始有人跌入平面，他們或者是因為宇宙服上推進器的故障落在後面，或者放棄了逃跑。他們就像落在水上的一滴滴彩色墨水，瞬間在平面擴展開來，展現出形態各異的二維人體。在飛船A.I.拉出的一個放大畫面上，可以看到一對情侶擁抱著跌入平面，二維化後的兩個人體在平面上並行排列，仍能看出擁抱的樣子，但姿態很奇怪，像一個不懂透視原理的孩童笨拙地畫出來的。還有一位母親，高舉著自己還是嬰兒的孩子跌入平面，那孩子也只比她在三維世界多活了0.1秒，他們的形體也生動地印在這幅巨畫上。隨著平面的上升，落在上面的「人雨」漸漸密集起來，被定格的二維人體成群地湧現在平面上，隨後大部分移出了太空城的邊界。

　　當二維平面接近中軸線時，人海已經大部分降落到對面的城市中。此時，太空城的一半已經消失在二維空間中，二維平面的可見面積達到最大，人們抬頭已經看不到昔日對面的城市，只見到一片迷亂的二維天空，向著歐洲六號仍處在三維世界的部分壓下來。現在，從北極的主要出口逃離已經不可能，人群聚集在赤道附近，這裡有三個緊急出口，失重中的人群在出口附近擁擠成高高的人山。

　　二維平面通過了中軸線，吞沒了空中的三個聚變太陽，但在二維化過程發出的光芒中，剩下的世界變得更亮了。

　　一陣低沉的呼嘯聲響起，這是太空城中的空氣泄入太空時發出的聲音，這時，赤道上的三個緊急出口已全部敞開，每個出口都有一個足球場大小，直接通向仍然是三維的太空。

　　飛船A.I.把另一個視窗推到最前面，這是從外部太空中拍攝的歐洲六號的畫面。已經二維化的太空城沿著一個無形的平面廣闊地鋪展開來，太空城仍處於三維的部分在中央顯得很小，且正在迅速向平面沉下去，像一頭巨鯨的脊背。在三維部分的太空城上，有三團黑煙一樣的東西在擴散，那是被洩漏的空氣形成的狂風吹出來的人群。二維海洋中的這座三維孤島不斷地下沉和消融，在不到十分鐘的時間裡，歐洲六號太空城被完全二維化。

　　畫面上顯示了二維太空城的全景，難以估計它的面積，肯定十分廣闊。但這已經是一座死城，甚至可以說是城市的一張1：1的圖紙。在這張超級圖紙上反映了城市的所有細節，小到每一顆螺絲釘，每一根纖維，每一隻蟎蟲，甚至每一個細菌，都被精確地畫下來，這張圖紙的精確度是原子級別的，原三維世界中的每一個原子，都以鐵的規則投射到二維空間平面上相應的位置。繪製這張圖紙的一個基本原則是沒有重疊，沒有任何被遮擋的部分，所有細節都在平面上排列出來，顯露無遺。在這裡，複雜代替了宏偉。讀懂這張圖紙並不容易，能夠看出城市的總體佈局，也能夠認出一些宏觀結構，比如二維的樹形建築仍呈現出樹形結構。不過二維化後的建築結構變形很大，僅憑想像力從其二維圖形推測出原來的三維形狀幾乎不可能，但毫無疑問，以正確的數學模型為基礎的影像處理軟體應該能夠做到。

　　在畫面上，還可以看到遠處另外兩座被二維化的太空城。它們已經不再發光，這些二維城市像飄浮在漆黑太空中的沒有厚度的大陸，在無形的二維平面上遙遙相望。但攝影機（可能是在一艘無人太空艇上）也在向二維平面跌落，很快，二維的歐洲六號佔據了整個畫面。

　　那些從緊急出口逃離了歐洲六號的上百萬人，此時也隨著向二維跌落的三維太空墜向平面，就像在無形瀑布中的蟻群一樣。磅礴的「人雨」撒落在平面上，使二維城市中的人形迅速密集起來。二維化的人體有很大的面積，但與廣闊的二維建築相比則十分微小，像這張巨畫中無數剛能看出人形的小符號。

　　畫面中的三維太空裡出現了許多更大的物體，那是更早的時候飛離歐洲六號的小型飛船和太空艇，它們的聚變發動機都開到最大功率，但仍在跌向二維的三維空間中向著平面無助地墜落。有一瞬間，程心感覺飛船和太空艇噴出的長長的藍色烈焰能夠燒穿那沒有厚度的平面，但等離子體射流只是首先被二維化了。在那些區域，二維建築物被二維火焰燒得變形扭曲，緊接著，飛船和太空艇紛紛成為巨圖的一部分，按照不重疊的規則，二維城市整體擴大為它們讓開位置，看上去像是在平面上激起的水波擴散開來。

　　攝影機繼續向平面墜落，程心緊盯著越來越近的二維城市，想在城中找出活動的跡象，但是沒有，除了剛才在火焰中的變形外，二維城市中的一切都處於靜止狀態，那些二維人體同樣一動不動，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

　　這是一個死的世界，一張死的畫。

　　鏡頭繼續向平面接近，墜向一個二維人體。那個四肢張開的人體很快充滿了畫面，緊接著閃現出複雜的血管經絡和肌肉纖維，也許是幻覺，程心似乎看到那二維化的血管中還有紅色的二維血液在流動，但僅僅一瞬間，圖像消失了。

　　程心和ＡＡ開始第二趟文物的搬運。她們現在都感覺這麼做可能意義不大，因為看到二維城市後她們知道，二維化的過程能夠保留三維世界的大部分資訊，即使有資訊丟失也是在原子級別上的。由於不重疊的映射規則，二維化後冥王星的地層不會與博物館中的文物混雜在一起，文物的資訊應該能夠保留。但既然承擔了這個最後的使命，她們也只能做下去，正如曹彬所說，現在有事情做比單純等待要好些。

　　走出飛船，她們發現兩顆二維巨行星仍懸在太空中，但變暗了許多，這使得它們下方新出現的一長條光帶顯得十分醒目。那條光帶是由無數單獨的小光斑連成的，連綿著橫貫整個天空，像太陽系的一條新項鍊。

　　「那是小行星帶吧？」程心問。

　　「應該是，下面該輪到火星了吧。」ＡＡ說。

　　「火星現在在太陽的這一側呢。」

　　程心最後這句話讓兩人沉默下來，她們不再看二維化的小行星鏈，默默地向黑色方碑走去。下面該輪到地球了。再次進入博物館大廳時，她們看到羅輯已經整理好了一批要搬運的文物，其中有許多中國畫卷軸。ＡＡ展開了其中的一幅，「《清明上河圖》。」她淡淡地說。現在，她們已經沒有了當初看到絕世珍品時的敬畏和驚喜，在外面那宏大的毀滅面前，這也就是一幅普通的古畫而已。當遙遠未來的觀察者到來時，在二維太陽系這幅巨畫中，很難想像這幅二十四釐米寬、五米長的畫真的有什麼特別的價值。程心和ＡＡ請羅輯到「星環」號上去，羅輯說他正想出去：就去找了一件太空服。這裡有一處很舒適的生活區，是為工作人員建造的，不屬於博物館範疇，裡面的設施都是現代化的，沒有為長期保存進行的設計。三人搬著文物走出方碑的大門，立刻看到了正在二維化的地球。

　　這是第一個跌入二維的固態行星，與海王星和土星相比，二維地球的「年輪」更加清晰精緻，從黃色的地幔漸漸過渡到深紅色的鐵鎳地核，但其面積遠小於前兩者。

　　與想像中的不同，他們沒有看到藍色。

　　「我們的海洋呢？」羅輯問。

　　「應該在最外一圈呢，二維的水可能是全透明的，看不到。」ＡＡ說。

　　三人搬著文物箱，沉默地走向「星環」號。悲傷還沒有襲來，就像被利刃劃開的傷口，一時還感覺不到痛。

　　二維地球還是顯示出了她的奇觀，在她的最外緣漸漸出現了一圈白色的環，最初只是隱約可見，但很快變得清晰醒目了。那道環潔白無瑕，但質地並不是均勻的，好像由無數細小的白色顆粒構成。

　　「看，那就是我們的海！」程心指著空中的二維地球說。

　　「是的，海水在二維空間結冰了，那裡也很冷呢。」ＡＡ說。

　　「哦……」羅輯想撫鬍鬚，但面罩擋住了他的手。

　　三人搬著文物進入「星環」號，程心和ＡＡ發現，羅輯似乎對飛船很熟悉，他空手走在前面，不用指引就走到了飛船的貨運艙。飛船A.I.也認識他，並且接受他發出的指令。把文物安置好後，三人回到了生活區，羅輯向A.I.要一杯熱茶，很快就有一個程心和ＡＡ從來沒見過的小機器人給他送來了。

　　程心讓A.I.播放來自地球的資訊，A.I.回答說，只收到了很少量的地球方面的視頻和音訊資訊，其中沒有可識別的內容。從打開的幾個視窗中看確實如此，都是失去控制的拍攝設備攝下的模糊圖像。A.I.補充說，它能提供飛船監測系統拍攝的地球圖像，同時打開了一個大視窗，二維化的地球一下子充滿了畫面。

　　看到這個畫面時，三個人的第一反應就是不真實，甚至感覺這圖像是A.I.自己隨意合成出來哄騙他們的。

　　「天啊，你放的這是什麼？」ＡＡ驚叫道。

　　「這是現在拍攝的地球圖像，距離五十個天文單位，角放大率四百五十倍，是七個小時前的地球影像。」

　　他們再次細看這幅望遠鏡頭拍攝的全息圖像，二維地球的主體拍得很清晰，上面的「年輪」比肉眼看時更加細密，可能跌落已經完成，二維地球正在暗下來。令他們震驚的是冰凍的二維海洋一一在最外側環繞二維地球的白色冰環，他們可以清晰地分辨出組成冰環的顆粒，那竟是──雪花！大得難以想像的雪花，不會是別的東西，它們都呈規則的六邊形，但晶枝的形狀各異，晶瑩剔透，精美絕倫。在五十個天文單位遠處看到雪花本來就有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而這些超巨型的雪花還在平面上平行排列，絕無重疊，更加劇了這種不真實，這似乎是一種對雪花完全圖案化的藝術表現，具有強烈的裝飾效果，使得冰凍的二維海洋看上去像一件舞臺藝術品。

　　「那些雪花有多大？」ＡＡ問。

　　「它們的直徑大多在四千公里至五千公里之間。」飛船A.I.仍然用平淡刻板的聲音回答，它沒有驚奇的功能。

　　「比月球還大！」程心驚歎道。

　　A.I.另開了幾個顯示視窗，每個視窗中分別顯示出單個的不同雪花的圖像。在這些畫面中，它們的大小失去了真實感，彷彿都是放大鏡下的小精靈，在雪天飄落到手掌上後馬上就會化成一小滴水。

　　「唔……」羅輯又摸鬍子，這次摸到了。

　　「它是怎麼形成的？」ＡＡ大聲問。

　　「不知道，檢索不到有關天文尺度的冰晶聚合體知識。」A.I.回答。

　　在三維世界中，雪花是按照冰的結晶規律生長的，從理論上說，三維世界的結晶規律並沒有限制雪花的大小，曾經有直徑達三十八釐米的雪花的記錄。

　　沒有人知道二維世界中冰的結晶規律是什麼，這種規律竟允許直徑五千公里的二維冰晶聚合體出現。

　　「海王星和土星上都有水，氨也能結晶，為什麼沒有看到大雪花？」程心問道。

　　A.I.再次回答，不知道。

　　羅輯瞇起雙眼，欣賞著二維地球的畫面說：「海變成這個樣子也不錯嘛，只有地球才配得上這樣的花環。」

　　「我真想知道，那裡的森林變成什麼樣了，草原變成什麼樣了，還有那些舊城市，都變成什麼樣了？」程心緩緩地說。

　　悲傷終於降臨，ＡＡ嚶嚶地哭了起來，程心把目光從二維地球的雪花海洋上移開，眼含熱淚沉默著。羅輯搖頭長嘆一聲，繼續喝茶。悲傷是有節制的，畢竟，那個減少了一個維度的世界也是他們最後的歸宿。

　　在那裡，他們將永遠與母親星球同在一個平面上。

　　三個人決定開始第三趟搬運。他們走出「星環」號，仰望天空，發現了三顆二維行星，海王星、土星和地球，都變大了許多，二維的小行星帶也變粗了，這很明顯，不是幻覺。他們向A.I.提問，得到了這樣的回答：

　　「導航系統已經檢測到太陽系的導航參照系發生分裂。其中參照系一維持原形態，該參照系中的導航標誌物：太陽、水星、火星、木星、天王星和冥王星以及部分小行星帶和柯伊伯帶符合識別標準；參照系二發生大幅度變異，海王星、土星、地球和部分小行星帶已經失去導航標誌物特徵。參照系一正在向參照系二運動，這導致你們所觀察到的現象。」

　　在另一個方向的天空中，群星的背景前出現了大批移動的星星，這些星星大多發出藍光，有些還拖著尾跡，它們是向太陽系外逃亡的飛船。有些飛船從很近的太空中掠過，全功率開動的推進器發出的光芒能在地面上照出移動的人影，只是沒有一艘飛船在冥王星上降落。

　　但從跌落區逃脫是不可能的，剛才「星環」號A.I.的話實際是描述了這樣一個景象：太陽系的三維空間像一張大地毯，正在被無形的手拖向二維深淵，而這些逃亡的飛船只是地毯上緩緩爬行的小蟲子，甚至連有限的生存時間都延長不了多少。

　　「你們去吧，再拿一點就行了。我在這裡等著，我可不想錯過那個。」羅輯說，程心和ＡＡ都明白他說的「那個」是什麼，她們都怕看到那一幕。

　　回到地下大廳後，程心和ＡＡ草草收集了一批文物，並沒有挑選。程心想拿上尼安德特人的頭骨，但ＡＡ把它扔到一邊。

　　「以後，在這幅大畫上二維頭骨多的是。」ＡＡ說。

　　程心覺得她說的有道理，最早的尼安德特人距今不過十幾萬年，按樂觀的預測，二維的太陽系在幾百萬年後有第一批觀察者，在「他們」眼中，尼安德特人與現代人已經是同一時代的物種了。再看看別的文物，程心也感覺心灰意冷，無論是對現在的自己還是對遙遠未來的「他們」，這些東西還不如正在毀滅的現實世界有意義。

　　她們最後看了一眼昏暗的大廳，抬著文物離開了。畫中的蒙娜麗莎看著她們的背影，邪惡而詭異地微笑著。

　　一到地面，她們就看到太空中又多了一顆二維行星，它是水星（金星也在太陽的另一側），看上去比二維地球更小，但由於二維化時發出的光芒顯得很醒目。

　　把文物送上飛船後，程心和ＡＡ走出「星環」號，一直拄著拐杖等在外面的羅輯說：「好了，就這些吧，不要再搬了，再多也沒什麼意思。」

　　她們也覺得沒什麼意思，就同羅輯一起站在冥王星的大地上，等待著最壯麗的一幕：太陽的二維化。

　　現在，冥王星與太陽相距遙遠的四十五個天文單位。在之前太陽系二維化的過程中，由於兩者同處於一個向二維跌落的三維空間體中，它們的間距一直沒有變化；但當太陽接觸二維平面時，它便停止了運動，而冥王星仍隨著周圍的三維空間向二維平面跌落，使得它與太陽間的距離急劇縮短。

　　太陽二維化開始時，肉眼看不清細節，只見到遙遠的太陽突然亮度增加，體積也在增加，後者是由於太陽跌入二維的部分在平面上擴展所致，從遠距離看去像是恒星本身在膨脹。這時，「星環」號上的A.I.把一個寬大的資訊視窗投射到飛船外面，其中顯示著用望遠鏡頭拍攝的太陽清晰的全息圖像。但隨著冥王星與太陽距離的迅速接近，用肉眼也能看清恒星二維化的壯麗景象了。

　　太陽接觸二維平面的一剎那，跌入二維的部分就在平面上呈圓形迅速擴展開來，很快，平面上二維太陽的直徑就超過了三維太陽，這一過程只用了三十秒左右，以太陽半徑七十萬公里計算，二維太陽邊緣的擴展速度竟達到每秒兩萬多公里。二維太陽繼續擴大，很快在平面上形成了一片廣闊的火海，三維太陽就在這血色火海的中央緩緩沉下去。

　　四個世紀前，在紅岸基地的峰頂，葉文潔在她生命的最後時刻曾看到過這樣的日落。那時，她的心臟艱難地跳動著，像一根即將斷裂的琴弦。黑霧開始在她的眼前出現，西方的天際，正在雲海中下沉的夕陽彷彿融化著，太陽的血在雲海和太空中彌漫開來，映現出一大片壯麗的血紅。她說這是人類的落日。

　　現在，太陽真的在融化，把它的血鋪展在二維平面中，這是最後一次日落。

　　遠處，降落場外的大地上有大片白色蒸汽出現，冥王星上的固態氮和氨開始蒸發，新出現的稀薄的大氣層對光有了散射，天空的背景不再漆黑一片，而是現出淡淡的紫色。

　　在三維世界的太陽落下去的同時，二維平面中的太陽卻在升起。二維恒星把它的光能在二維平面內輻射，二維太陽系中第一次出現了陽光。四顆二維行星：海王星、土星、地球和水星，面向太陽的一側都被照成金色的弧邊，但它們能夠受到光照的部分只是一維的邊緣。圍繞地球的巨型雪花在陽光中融化了，變成白色的水汽，被二維太陽風吹向二維的太空，一部分浸透了金色的陽光，像二維地球飄逸的長髮。

　　一個小時後，太陽完全墜入二維平面。從冥王星上看去，二維太陽是一個巨大的橢圓，與它相比，二維行星只是幾塊小小的碎片。與後者不同，二維太陽沒有清晰的「年輪」，它只是大致分為三個環層。部分發出明亮的光芒，看不清細節，這部分可能對應著三維太陽的核心聚變區；從核心向外的一個廣闊的環區可能對應著三維太陽的輻射區，這是一片沸騰的二維海洋，在熾熱的紅光中，無數細胞狀的細小結構飛快地生成、消失、分裂和組合，從局部看混亂且躁動不安，但整體上卻形成某種宏偉的秩序和模式；再向外是三維太陽的對流區，像三維太陽一樣，這個區域通過恒星物質的對流與二維太空進行著熱量傳遞，與裡側輻射區的混沌不同，對流區呈現著一個十分有序的結構，可以看到許多整齊排列的環狀對流回路在運行，大小和形狀都十分相似；最外面是太陽的大氣，金色的氣流越出了太陽的圓周邊緣，形成了大量的二維日珥，像圍繞著二維太陽的一圈曼妙舞者，在二維太空中變幻著千萬種汪洋恣意的舞姿，有些「舞者」脫離了太陽，在二維太空中遠遠飄去。

　　「太陽在那裡還活著？」ＡＡ問道，她說出了三個人共同的希冀，他們都希望太陽能夠繼續照耀著二維太陽系，儘管那裡已經沒有生命。

　　但這只是希冀而已。

　　二維太陽在暗下去。核心區的光度在急劇降低，很快暗到可以看出其中更多的環層結構；輻射區也在變暗，沸騰平息下來，變成黏滯的蠕動；對流區的對流環都在變形崩潰，很快就完全消失；二維太陽週邊那一圈金色的氣體舞者則像枯萎的葉子般黯淡下來，失去了活力。這時可以看出，在二維世界至少萬有引力還存在，那些在太空中飛揚的日珥失去了輻射的支撐，被二維太陽的引力慢慢拉回去，「舞者」們屈服於重力，一個個無力地倒下，太陽大氣最後變成了最外側平平的一個環圈。隨著太陽的熄滅，二維行星被照亮的弧邊也暗下來了，二維地球由蒸發的海洋形成的長髮也失去了光輝。

　　三維世界的一切跌入二維後都將死去，沒有什麼能夠活在厚度為零的畫中。

　　也許二維宇宙有自己的太陽、行星和生命，但肯定是以一種完全不同的機制所構造和運行的。

　　就在三人專注於太陽二維化時，金星和火星也墜入二維平面，但與太陽相比，兩顆類地行星二維化的過程顯得有些平淡了。二維的火星和金星在「年輪」結構上與地球十分相似。在二維火星靠近邊緣處有許多鏤空區，那是原火星地層中含水的部分，說明火星地層中的水遠比人們預想的多。這些水稍後也凍結成不透明的白色，但沒有出現巨型雪花。巨型雪花在二維金星的週邊出現了，不過數量遠比二維地球的少，且都呈黃色，應該不是水的結晶。稍後，太陽這一側的小行星帶也被二維化，補齊了太陽系項鍊的另一半。

　　這時，冥王星上也出現了雪花，是小雪花，從淡紫色的天空中飄落。這是太陽二維化時被蒸發的氮和氨，隨著二維太陽的熄滅，溫度急劇降低，短命的氮氨大氣被凍結成雪花。雪越下越大，很快在方碑和「星環」號的頂部積起了厚厚的一層。雖然沒有雲，但密密的飛雪使冥王星的天空變得模糊了，二維太陽和行星在雪幕之後變得朦朦朧朧，雪使世界暫時變得窄小。

　　「你們有沒有回家的感覺？」ＡＡ在雪中舉起雙手轉著圈說。

　　「嗯，我正想這麼說呢。」程心深有同感地點點頭。和ＡＡ一樣，在她的印象中，雪似乎只是地球上才有的東西，剛才在二維地球周圍看到的大雪花更加深了她的這個印象。這場在太陽系邊緣的冷暗世界中的雪，使她感到了一絲母星的溫暖。

　　羅輯看到了她們伸手撫摸飛雪的動作，有些擔心地說：「我說你們兩個，不會把手套摘下來吧？」

　　程心確實有用不戴手套的手接雪花的衝動，她想感受那絲絲的清涼，看著晶瑩的雪花在自己的體溫中融化……但理智當然制止她這樣做，如果她真的摘下手套，地球的感覺將在瞬間消失，同時失去的還有她的那隻手。那些氮氨雪花的溫度是攝氏零下二百一十度，這是氮凍結的溫度，在這樣的酷寒中，她那隻纖手很快會被凍得像玻璃一樣脆。

　　「孩子們，沒有家了，家已經變成一幅畫了。」羅輯拄著拐杖搖搖頭說。

　　這場氮氨大雪持續的時間不長，空中飄落的雪花漸漸稀疏，氮氨大氣帶來的紫色已經消失，天空重新變得黑暗清澈。可以看到，與下雪前相比，二維太陽和行星都變大了一些，這不是它們在繼續膨脹，它們的二維化已經完成，面積已經恒定，這只是表明冥王星向著二維平面又靠近了一些。

　　在雪完全停下來後，靠近地平線的空中出現了一個光團，其光度迅速增加，很快超過了正在熄滅中的二維太陽。肉眼看不清細節，但他們都知道那是木星所在的位置，這顆太陽系最大的行星已經墜落到二維平面上了。冥王星有著週期為六個地球日的緩慢自轉，二維太陽系的一部分已經沉入地平線之下，他們本以為看不到木星的毀滅了，現在看來，太陽系空間向二維跌落的速度在加快。

　　他們讓飛船A.I.接收來自木星的資訊。現在，能收到的圖像資訊已經很少，其中幾乎沒有可以識別的內容，大部分的資訊都是音訊。在每一個通信和廣播頻道上，都是一片聲音的海洋，大部分是人聲，彷彿太陽系空間已被躁動的人海填滿，這聲音中有吶喊、驚叫、哭泣、狂笑……甚至還有人在唱歌，從嘈雜的聲浪中聽不清任何內容，唯一能分辨出來的是許多人在合唱，他們唱著一首莊嚴舒緩的歌，像是聖歌。程心問A.I.，是否能夠收到聯邦政府官方的資訊廣播，A.I.說，政府的官方資訊在地球二維化時就中斷了，再也沒有恢復過。太陽系聯邦政府沒有實現行使職責到最後一刻的諾言。

　　在冥王星附近的太空中，逃亡飛船仍在源源不斷地飛過。

　　「孩子們，該走了。」羅輯說。

　　「我們一起走吧！」程心說。

　　「有必要嗎？」羅輯笑著搖搖頭，用拐杖指指方碑的方向，「我還是在那裡舒服一些。」

　　「好吧，老人家，那我們等天王星二維化時再走，這樣可以多陪您一會兒。」ＡＡ說，事到如今，真的也沒必要再勸他了。即使上了「星環」號，最多能把結局推遲一個小時，他顯然不在乎這點時間；如果不是使命在身，她們也不在乎了。

　　「不，現在就走！」羅輯堅決地說，用拐杖使勁跺地，這使得他在低重力下浮起來，「誰也不知道以後跌落的速度有多快，別耽誤了你們的正事。我們可以保持聯繫嘛，這和在一起是一樣的。」

　　程心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那好吧，我們走了，一定要保持聯繫啊！」

　　「當然，保持聯繫。」羅輯對她們舉起拐杖以示告別，然後轉身向方碑走去。低重力之下，他像是在雪地上飄行，不時用拐杖點地以減慢速度。程心和ＡＡ目送著他，直到這位面壁者、執劍人和人類最後的守墓人老邁的身影消失在方碑的大門中。

　　程心和ＡＡ返回「星環」號，飛船立刻起飛，推進器激起漫天的雪霧，很快達到了冥王星僅每秒一公里多的逃逸速度，進入太空軌道。從舷窗和監視畫面中她們看到，冥王星原來藍黑相間的表面現在又多了大片的雪白，用各種語言刻在大地上的「地球文明」的巨字被雪覆蓋，幾乎認不出來了。「星環」號從冥王星和它的衛星卡戎之間穿過，這兩個天體相距如此之近，有穿過峽谷的感覺。

　　就在這道「峽谷」中，有許多逃亡飛船形成的移動的星星，它們的速度都比「星環」號要快許多。有一艘飛船從近處飛速超過「星環」號，距離不超過一百公里，推進器的光芒照亮了卡戎平滑的表面，可以清晰地看到它那三角形的船體，以及推進器噴出的近十公里長的藍色火焰。

　　A.I.介紹說：「那是『邁錫尼』號，一艘中型行星際飛船，沒有配備迴圈生態系統，飛出太陽系後，即使船上載滿給養並且只有一個乘員，生存時間也不超過五年。」

　　A.I.不知道，「邁錫尼」號不可能飛出太陽系，與其他的逃亡飛船一樣，它在三維世界的生存時間不會超過三個小時了。

　　「星環」號飛出冥王星和卡戎構成的峽谷，把兩個暗冷的世界甩在後面，飛進浩渺的太空。這時，她們看到了二維太陽的全貌，木星的二維化已經基本完成，現在，除了天王星，太陽系的絕大部分都已經二維化。

　　「天啊，星空！」ＡＡ失聲喊道。

　　程心知道她說的是梵谷的《星空》，像啊，太像了。她腦海中那幅畫的記憶，與眼前的二維太陽系幾乎完美地重疊在一起。太空中充滿了巨大的星體，這星體所佔的面積甚至大於它們之間空間的面積，但星體的巨大並沒有給它們帶來實在感，它們像是時空的旋渦。宇宙中，空間的每一處微小的部分都在驚懼和瘋狂中流動著、翻滾著、顫抖著，像燃燒的火焰，卻只散發出酷寒。太陽和行星，所有的實體和存在，只是這時空亂流產生的幻象。

　　程心現在回想起兩次看到《星空》時奇怪的感覺：畫面中星空之外的部分，那火焰般的樹，暗夜中的村莊和山脈，都呈現出明顯的透視和縱深；但上方的星空卻絲毫沒有立體感，像掛在夜空中的一幅巨畫。

　　因為星空是二維的。

　　他是怎麼畫出來的？一八八九年的梵谷，精神第二次崩潰的梵谷，難道真的用分裂和譫妄的意識，跨越五個多世紀的時空，看到了現在？！或者反過來，他早就看到了未來，這最後審判日的景象才是他精神崩潰和自殺的真正原因？！

　　「孩子們，你們還好嗎？準備做什麼？」羅輯在一個剛彈出的資訊視窗中出現了。他已經脫去了太空服，白髮和白鬚在低重力中飄浮起來，像在水中一般。他的身後，是那條準備保存一億年的隧道。

　　「您好！我們準備把那些文物扔到太空中去，但我們想留下《星空》。」ＡＡ說。

　　「都留下吧，不要扔了，帶上它們，走吧。」

　　這話令程心和ＡＡ很驚奇，她們對視了一眼。ＡＡ問道：「走？去哪兒？」

　　「去哪兒都行，你們可以去銀河系的任何地方，甚至可以在有生之年飛到仙女座星雲去。『星環』號能夠以光速航行，它安裝了世界上唯一一套空間曲率驅動引擎。」

　　震驚令程心和ＡＡ說不出話來。

　　「維德死後，星環城的殘餘力量沒有放棄努力，後來，又不斷有人從監獄裡釋放出來，他們開始建設另一個秘密研究基地，知道在哪裡嗎？水星。那裡也是太陽系人跡罕至的地方。四個世紀前，那個面壁者，那個叫雷迪亞茲的，用巨型氫彈在水星上炸了一個大坑。基地就建在那個坑裡，建設過程用了三十多年，最後坑用一個大穹頂蓋上了，對外宣稱是一個研究太陽活動的機構。你們的星環集團後來也恢復運作，有了些發展，可以把基地維持下去。」

　　一道亮光射進舷窗，程心和ＡＡ並沒有去看外面發生了什麼。飛船A.I.提示，天王星發生「形態變化」，這意味著天王星也開始向二維跌落。在太陽另一側的海王星早已二維化，這時，冥王星與二維平面之間已經沒有任何天體了。

　　「維德死後第三十五年，空間曲率驅動的研究在水星基地恢復了，就從把你那截三毫米的頭髮驅動兩釐米的階段開始。研究持續了半個世紀，其間因各種原因有過幾次中斷，漸漸由理論研究過渡到技術開發。這期間的艱難和曲折我就不說了。在技術開發的最後階段，需要進行大規模的曲率驅動實驗。對於水星基地來說，這是一大障礙，一是因為基地的力量有限，難以進行這樣的實驗；二是一旦進行實驗，必然產生大規模的航跡，這就使水星基地的真實目的暴露了。其實，這五十多年來，基地的人員流動很大，聯邦政府不可能對水星基地的內幕沒有察覺，只是由於研究和實驗的規模都很小，且研究都冠以別的名目，他們對此一直容忍了。但要進行大規模實驗，必須有政府的合作。我們去找了聯邦政府，後來雙方合作得很好。」

　　「禁止光速飛船研究的法律廢除了嗎？」程心問。

　　「沒有，政府與我們合作是因為……」羅輯用拐杖敲擊著地面，發出均勻的嗒嗒聲──

　　他在猶豫，「這個，暫時還是不說吧。一年前，三套曲率引擎製造完成，共進行了三次無人光速試航，第一次是一號引擎，它在距太陽一百五十天文單位的太空進入光速，以光速航行一段後返回，對於引擎本身來說，試航時間只有十分鐘左右，但對我們來說，它們在三年後才返回。第二次試航是二號和三號引擎同時進行，現在，那兩套引擎已經在奧爾特星雲之外，預計返回太陽系要在六年後了。安裝在『星環』號上的是經過第一次試航的一號引擎。」

　　「可是『星環』號上怎麼只有我們兩個人，至少應該再帶兩個男人啊？！」ＡＡ對羅輯喊道。

　　羅輯搖搖頭說：「來不及了，孩子。聯邦政府與星環集團的合作專案是秘密進行的，知道存在曲率引擎的人不多，知道太陽系僅存的那一套安裝在什麼地方的人更少，但還是很危險，末日到了，人心難測啊。『星環』號將成為全世界爭奪的對象，人們將為它自相殘殺，最後可能什麼都不會剩下。所以，在打擊警報發佈前，必須讓『星環』號儘快離開掩體世界，當時真的沒時間了。曹彬讓『星環』號到冥王星來，是想讓你們接我上飛船，其實他應該讓『星環』號從木星直接加速到光速。」

　　「是啊，您為什麼不跟我們一起走呢？！」，ＡＡ大聲問。

　　「我活得夠長了，就是上了飛船，也再活不了多久，在這裡做一個守墓人很合適。」

　　「我們去接您！」程心說。

　　「不要胡來，時間不多了。」

　　三維空間正在加速向二維平面墜落，在飛船的視野中，二維太陽已經佔據了一半的太空，它現在已經完全熄滅，是一片浩渺的暗紅色死海。這時，程心和ＡＡ發現，二維平面並不是絕對平整的，它在波動！有一道道兩端都望不到盡頭的長波滾過二維平面，正是三維空間中類似的波動和翹曲，使「藍色空間」號和「萬有引力」號擁有進入四維空間的通道。即使在沒有二維物質的地方，二維平面的波動也能看得出來──這是二維空間在三維中的一種自顯形，只有在平面足夠大的情況下才能產生。在「星環」號上，已經明顯地感覺到加速墜落產生的空間畸變。程心看到，圓形的舷窗變成了橢圓，本來很苗條的ＡＡ變得有些矮胖，空間在墜落的方向上拉伸，但程心和ＡＡ並沒有感到任何不適，飛船各系統的運行也正常。

　　「請返回冥王星！」程心對A.I.說，然後她轉向視窗中的羅輯，「我們一定要回去，時間還是有的，天王星還在二維化！」

　　「目前可通信的指令者中，羅輯擁有最高指令許可權，只有他才能指令『星環』號返回冥王星。」飛船A.I.刻板地回答。

　　隧洞前的羅輯笑了笑，「我要是想走，剛才就跟你們走了，我這樣歲數的人，不適合遠航了。孩子們，不要為我操心了，我說過的，我什麼都沒有失去。準備啟動空間曲率驅動。」

　　羅輯的最後一句話是對飛船A.I.說的。

　　「航線參數？」A.I.問。

　　「目前航線的延長線吧，我也不知道你們要去哪兒，我想現在你們自己也不知道，要是想起了目的地，在星圖上指出來就行了，半徑五萬光年內的大部分恒星，飛船都可以自動導航到達。」

　　「指令執行中，空間曲率驅動引擎三十秒後啟動。」A.I.說。

　　「我們要進入深海液嗎？」ＡＡ問，但她心裡清楚，如果是常規推進，這樣級別的加速度，進入什麼液都要被壓成薄餅的。

　　「不需要任何準備，這是空間驅動，沒有過載。」

　　「曲率驅動引擎啟動，系統運行正常。空間扭矩：23.8；推進曲率比：3.41：1；『星環』號將在六十四分十八秒後進入光速。」

　　在程心和ＡＡ的感覺中，A.I.宣佈的啟動更像是停機，因為周圍突然安靜下來，而且這安靜一直持續下去。她們知道，安靜是由於聚變發動機停機所至，聚變堆和推進器產生的嗡嗡聲消失了，但再也沒有其他的聲音來填補，真的很難相信有什麼東西啟動了。

　　不過，曲率驅動的跡象還是出現了。空間畸變漸漸消失，舷窗重新變圓，ＡＡ也恢復了苗條。透過舷窗看外面，附近的逃亡飛船仍在超越「星環」號，但超越的速度明顯變慢了。

　　這時，飛船A.I.播出了一段正在進行的逃亡飛船間的音訊通信，可能是它感覺通信的內容與「星環」號有關才播出的。

　　「快看，那艘船怎麼加速那麼快？！」一個女人尖叫道。

　　「哦，天啊，裡面的人會被壓成肉膜的。」一個男人說。

　　然後出現了另一個男人的聲音：「你們這些白癡，那樣的加速飛船也會被壓扁！可它沒有，那不是聚變發動機，那是空間曲率驅動！」

　　「曲率引擎？光速飛船？光速飛船！」

　　「看來傳聞是真的了，他們自己在秘密建造光速飛船，自己逃跑……」

　　「啊呀呀呀呀！啊！！啊！！！」這是第一個女人的聲音。

　　「前面的，攔截它！撞死它！！」又是那個女人的聲音，「啊！他們能達到逃逸速度，他們能逃掉！他們能活！！啊啊啊！！我要光速飛船！！攔住它呀！掐死裡面的！！」

　　這時又出現一聲尖叫，來自飛船內部，是ＡＡ發出的：「天啊冥王星怎麼變成兩個了？！」

　　程心轉向那個資訊視窗，裡面顯示著飛船監視系統拍攝的冥王星的畫面，這時冥王星已經遠去，但還能夠清晰地看到，正如ＡＡ所說，冥王星與它的衛星卡戎都變成了兩個，相距不遠地並列著。程心還發現，被複製的不僅僅是冥王星，二維平面背景上的景觀也有部分重現，就像在影像處理軟體中框選並複製了一個區域後稍稍移開一樣。

　　「那是因為在『星環』號的航跡中，光速變慢了。」羅輯解釋說，他的圖像已經開始扭曲，但聲音仍很清晰，「你們看到的其中一個冥王星，是慢光速傳過來的圖像。在這個過程中，冥王星還在運行中，它移出了航跡的範圍，又通過正常光速傳來一個圖像，你們就看到兩個了。」

　　「光速變慢？」程心敏感地覺察到了一個巨大的秘密。

　　羅輯繼續說：「聽說你們是從肥皂小船悟出曲率驅動的，那我現在問一句：小船在浴盆中航行到達對岸後，你們有沒有把它拿回來，放到浴盆裡再試一次？」

　　當時沒有，由於擔心智子，程心把小船扔到一邊去了，但很容易想出結果。

　　「小船不會再動了，因為第一次航行後，水的張力已經被減小了。」程心說。

　　「很對，光速飛船也一樣。在曲率驅動的航跡上，空間的結構也被改變了，如果把同樣的第二艘曲率驅動飛船放在第一艘飛船的航跡範圍裡，它將寸步難行。在航跡空間中，必須使用功率更大的曲率引擎，這時，空間曲率驅動仍能夠使飛船達到航跡空間的最高速度，但這個速度比第一次航行時達到的最高速度要低得多。換句話說，在航跡空間裡，真空光速降低了。」

　　「能降低到多少？」

　　「從理論上說能降到零，但在實際中幾乎不可能做到。不過，把『星環』號的曲率引擎的空間扭矩調到足夠大，可以使航跡空間的光速降到人們夢寐以求的每秒16.7公里。」

　　「這就是……」ＡＡ盯著羅輯的影像說。

　　這就是黑域了，程心這樣想，但沒有說出來。

　　「這就是黑域。」羅輯說，「當然，要產生容納一個恒星系的黑域，一艘飛船是遠遠不夠的。據計算，生成容納太陽系的黑域需要一千多艘曲率驅動飛船，這些飛船以太陽為中心，放射狀地朝各個不同的方向加速到光速，它們產生的航跡在擴散中連成一體，形成一個籠罩整個太陽系的球體，這個球體中的光速為每秒16.7公里，這就是低光速黑洞，就是黑域。」

　　「黑域是光速飛船產生的！」ＡＡ說。

　　在宇宙中，曲率驅動航跡既可以成為危險標誌，也能成為安全聲明。如果航跡在一個世界旁邊，是前者；如果把這個世界包裹在其中，則是後者。就像一個手拿絞索的人，他是危險的；但如果他把絞索套到自己的脖子上，他就變成安全的了。

　　「是的，但這點知道得很晚。在曲率驅動的研究中，實驗是領先於理論的，你知道，這也是維德的風格。很多實驗中的發現在理論上無法解釋，沒有理論指導，也就很難有意識地去注意一些現象。在研究初期，就是驅動你頭髮的那個階段，曲率驅動產生的尾跡很少很淡薄，沒有被注意到。其實當時有很多跡象，比如那些尾跡擴散後，低光速曾使附近一些計算機的量子積體電路出現故障，但還是沒人往這方面想。後來隨著實驗規模增大，人們才發現了曲率驅動尾跡的秘密。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聯邦政府才同意與我們合作。這時，可以說他們對這個事業是傾盡全力的，政府投入了巨大的力量研製光速飛船，但時間已經來不及了……」羅輯搖頭嘆息一聲，沒有再說下去。

　　「從星環城事件到水星基地建立完成，這中間有三十五年，寶貴的三十五年耽誤了。」程心替他把話說了出來。

　　羅輯默默地點點頭，他看程心的目光已經沒有了慈愛，像最後審判日的火炬，至少在她看來是這樣，那目光分明在說：孩子，看看你幹了什麼？

　　現在程心知道，地球文明的三條生存之路：掩體、黑域和光速飛船，其中只有光速飛船是真正的活路。

　　雲天明指出了這條活路，但她把這條路堵死了。

　　如果她沒有制止維德，星環城有可能獲得獨立，即使是暫時的、有限的獨立，也有可能促使他們發現曲率驅動的尾跡效應，這將使聯邦政府改變對光速飛船的態度，進而使人類有足夠的時間建造那一千多艘光速飛船，進而有可能建造黑域，避免這次維度打擊。

　　那時，人類會分成兩部分，想飛向星空的和想在黑域中過安樂生活的，前者乘光速飛船離去，為後者留下黑域，各得其所。

　　她終於還是犯了第二次錯誤。

　　她兩次處於僅次於上帝的位置上，卻兩次以愛的名義把世界推向深淵，而這一次已沒人能為她挽回。

　　她開始恨一個人，這人就是維德，她恨他竟然遵守了諾言。為什麼遵守？男人的尊嚴，還是為了她？當然，程心也明白，維德當時並不知道曲率驅動的尾跡效應，他研製光速飛船的目的，就像那個不知名的星環城戰士所說是在為自由而戰，為成為宇宙中的自由人而戰，為了太陽系外那千萬個美妙的世界而戰。如果他知道光速飛船是人類唯一活路的話，她相信他是不會受到諾言限制的。

　　但是不要推卸責任，不管她是不是真的僅次於上帝，只要在那個位置上，就不可能推卸責任。

　　不久前在冥王星上時，程心剛剛經歷了一生中最輕鬆的時刻。其實面對世界末日的人是最輕鬆的，所有的責任和負擔都已卸下，所有的擔憂和焦慮都已消散，人生回到了從母腹出生時最單純的狀態。程心那時只需平靜地等待，等待著在這如詩如畫的毀滅中，成為太陽系巨畫的一部分。

　　但現在，一切都反過來了。早期宇宙學曾有過一個悖論，認為如果宇宙無限，具有無限數量的天體的引力相疊加，將使宇宙中的每一點都受到無窮大的引力。程心這時感覺自己真的受到了無窮大的引力，這引力來自宇宙的各個方向，無情地撕扯著她的靈魂。一百二十七年前，她作為執劍人的最後時刻那可怕的幻覺又出現了，四十億年的時光沉積在她上方，讓她窒息。太空中充滿了眼睛，都在盯著她，恐龍的眼睛，三葉蟲和螞蟻的眼睛，鳥和蝴蝶的眼睛，細菌的眼睛……僅地球上生活過的人類的眼睛就有一千億雙。

　　程心看到了ＡＡ的眼睛，讀出了她目光中的話：你終於還是遇到了比死更可怕的事。

　　程心知道自己必須活下去，她和ＡＡ將是地球文明僅存的兩個人，如果她去死，就等於殺了地球人類的一半，她只能活下去，這真是與她的失誤極其相稱的懲罰。

　　可是，前方的航程一片空白，她心中的太空不再是黑色的，而是變成了虛無的顏色。去哪裡還有什麼意義？

　　「我們去哪兒？」程心喃喃地問道。

　　「去找他們。」羅輯說，這時他的圖像更加模糊，而且變成了黑白的。

　　這話像閃電般照亮了程心黑色的思緒，她和ＡＡ對視了一眼，她們當然明白「他們」的含意。

　　羅輯接著說：「他們還在，五年前掩體世界收到了他們發出的引力波資訊，很簡短的信息，不知道他們在哪兒。『星環』號在航行時會定期發出呼叫他們的引力波信號，也許你們能找到他們，或者他們找到你們。」

　　這時，羅輯的黑白影像也消失了，但仍能聽到他的聲音，他說了最一句話：「哦，要進畫裡了，孩子們，走好。」

　　來自冥王星的信號徹底中斷了。

　　從監視系統的畫面上看到，冥王星亮起來了，並開始在二維中擴散，顯然博物館所在的區域是最先接觸二維平面的。

　　「星環」號的速度所產生的多普勒效應已經能夠觀察到，從單個的星星看不出什麼，但總體來看，前方的星光微微偏藍，後方則偏紅，這種色彩的變化在後面的二維太陽系中也能看出來。

　　外面已經看不到逃亡飛船了，「星環」號全部超過了它們。現在，所有的逃亡飛船正雨點般地跌落到二維平面上。

　　來自太陽系的音訊信號已經很稀疏了，都是很短促的話音，由於多普勒效應導致的信號頻率變化，聲音聽起來有些怪異，像是吟唱一般：

　　「我們已經很近了！你們在我們後面嗎……」

　　「不要這樣！不要這樣……」

　　「沒有痛苦，我告訴你們，就一瞬間的事……」

　　「到了現在你還不相信我，那好，不要相信好了……」

　　「是的，寶貝，會變得很薄……」

　　「到這邊來！我們要在一起……」

　　程心和ＡＡ靜靜地聽著，信號越來越稀疏，聲音出現的間隔越來越長，又過了三十分鐘，她們終於聽到了太陽系傳出的最後一個人聲：

　　「啊……」

　　這聲呼喊戛然而止，在以後的時間裡，萬籟俱寂。這幅名為太陽系的二維巨畫完成了。「星環」號仍在向二維平面跌落，它已經達到的高速度只是減緩了跌落的進程，飛船仍未達到二維跌落區的逃逸速度。這時，「星環」號是太陽系唯一還處於二維空間之外的人造物體，程心和ＡＡ是僅有的畫外人。「星環」號距二維平面已經很近了，從這個角度看去，二維太陽已經變得很扁平，像從海岸看大海一樣，它那不再發光的暗紅色平面無邊無際。剛剛二維化的冥王星這時變得很大，且以肉眼能夠覺察的速度繼續變大。程心看著二維冥王星那精緻的「年輪」，想從中找出博物館的痕跡，但沒找到，它畢竟太小了。三維空間向二維跌落的洪流似乎不可拒，程心這時有些懷疑，曲率引擎是否真的能使飛船進入光速，她真的希望一切就此終結，但這時，飛船A.I.說話了：

　　「『星環』號將在一百八十秒後進入光速，請指定航線。」

　　「我們不知道去哪兒呀……」ＡＡ茫然地說。

　　「你們可以在進入光速後指定航線，但在飛船參照系中，光速航行的時間很短，可能越過目的地，所以最好現在就指定。」

　　「我們不知道去哪裡找他們。」程心說，「他們」的存在使未來有了些亮色，但仍是一片茫然。

　　ＡＡ突然抓住程心的手說：「你忘記了，宇宙中除了他們，還有他！」

　　是的，還有他。程心瞬間被強烈的思念淹沒了，她從來沒有像這樣渴望見到一個人。

　　「你們有個約會！」ＡＡ說。

　　「是的，我們有個約會。」程心機械地回答，感情的激盪使她處於呆滯狀態。

　　「那就去你們的星星！」

　　「好的，去我們的星星。」程心激動地對ＡＡ說。

　　然後她問飛船A.I.，「能夠定位DX3906恒星嗎，這是危機紀元初的編號？」

　　「可以，這顆恒星現在的編號是S74390E2，請確認。」

　　她們面前顯示出大幅的全息星圖，範圍是太陽系周圍半徑五百光年，一顆恒星閃耀著醒目的紅光，被一個白色的箭頭所標識，程心太熟悉那顆星了。

　　「是的，就是它，我們去那裡吧。」程心點點頭說。

　　「航線初始化完畢，『星環』號在五十秒後進入光速。」

　　星圖消失，切換成外部全景顯示模式，飛船環境全部隱去，程心和ＡＡ如同懸浮在太空中一樣，A.I.以前從未使用過這種顯示模式。航向的前方是銀河系的星海，這時已經變成了純藍色，真的讓人想起了海洋；後方，是二維太陽系，二維太陽和行星都籠罩在如血的紅色中。突然，宇宙發生了劇變，前方的所有星星都朝航向所指的方向聚集，彷彿這一半宇宙變成了一個黑色的大碗，群星都在向碗底滑落，很快在正前方聚成密密的一團，已經分辨不出單個的星星，它們凝成一個光團，像一塊巨大的藍寶石發出璀璨的藍光。不時有零星的星星從光團中飛出，劃過漆黑的空間快速向後飛去，它們的色彩不斷變化，從藍變成綠，再變成黃色，當它越過飛船後，則變成了紅色。在飛船的後方，二維太陽系和群星一起凝聚成紅色的一團，像在宇宙盡頭熊熊燃燒的篝火。

　　「星環」號以光速向雲天明送給程心的星星飛去。

【第六部】　銀河紀元四百零九年，我們的星星

　　「星環」號關閉了曲率引擎，以光速滑行。航程中，ＡＡ一直在試圖安慰程心，雖然她知道這已經是一件自己力所不能及的事。她對程心說，你認為是自己的錯誤毀滅了太陽系，那是很可笑的，這樣想實在是太自命不凡了，就像你在地面上做一個倒立，就認為自己舉起了地球一樣。即使你當時沒有制止維德，那場戰爭的結局也很難預測，星環城真的能夠獲得獨立嗎？這點連維德自己也沒有信心。聯邦政府和艦隊真的會被幾粒反物質子彈嚇住？也許星環城的守衛者能摧毀幾艘戰艦，甚至一座太空城，但星環城最後會被聯邦艦隊消滅，這種情況下可能連以後建設水星基地都不可能了。從另一個方面想，即使星環城獨立，繼續曲率驅動的研究並發現了尾跡效應，最後與聯邦政府合作，有充足的時間造出一千多艘光速飛船，但人類世界真的會為自己建立黑域嗎？要知道那時人們已經信心滿滿，認為掩體世界能夠躲過黑暗森林打擊並生存下去，他們真的會用黑域把自己與宇宙隔絕嗎？

　　ＡＡ的話就像荷葉上的水滴從程心的思想中滑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程心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見到雲天明，向他傾訴這一切。在她的印象中，二百八十七光年是一段極其漫長的航程，但飛船A.I.告訴她，在飛船的參照系內，航行時間只有五十二個小時。程心有一種極其不真實的感覺，有時她覺得自己已經死了，正身處另一個世界。

　　程心長時間地透過舷窗看著光速視野中的太空，她知道，從前方那發出藍光的星團中每跳出一顆星星，掠過飛船後飛進後方紅色的星團，就意味著「星環」號飛過了一顆恒星。她數著那一顆又一顆跳出的星星，目送著它們掠過，看著它們由藍變紅，這種行為具有很強的催眠效應，她終於睡著了。

　　當程心醒來時，「星環」號已經接近目的恒星，它的船身旋轉了一百八十度，曲率引擎對著前進方向開始減速。這時，飛船其實是在推著航跡前進。減速開始後，前方的藍色星團和後方的紅色星團都在漸漸散開，像兩團綻放的焰火一般，很快擴散成滿天的星海。隨著速度的降低，多普勒效應產生的藍色和紅色也漸漸消退。程心和ＡＡ看到，前方的銀河系的形狀沒有發生肉眼能夠覺察到的變化，但向後看，只見到一片陌生的星群，太陽系早已無影無蹤。

　　「我們現在距太陽系二百八十六點五光年。」飛船A.I.說。

　　「也就是說，那裡已經過去了二百八十六年？」ＡＡ問，一臉如夢初醒的樣子。

　　「以那個參照系而言，是的。」

　　程心輕輕嘆息，對現在的太陽系而言，二百八十六年抑或二百八十六萬年，有什麼區別？但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在那兒，向二維的跌落什麼時候停止？」

　　這個問題也讓ＡＡ呆了好一會兒。是啊，什麼時候停止？最初那片小小的二維空間中，是否設定了一個在某個時間停止的指令？對於二維空間以及三維向二維的跌落，程心和ＡＡ沒有任何理論知識，但直覺告訴她們那不太可能，那個嵌入到二維空間中的停止指令或程式真的太玄乎了，玄乎到不太可能。

　　跌落永遠不會停止嗎？！

　　對這件事，最明智的做法是別再去想它了。

　　DX3906恒星的大小與太陽接近。「星環」號開始減速時，從飛船上看它還是一顆普通的星星，但當曲率引擎停止時，這顆恒星已經能夠看出圓盤形狀，與太陽相比，它發出的光偏紅。

　　「星環」號關閉曲率引擎後，啟動了聚變發動機，飛船上的寧靜被打破了，出現了推進器的嗡嗡聲和微微的震動。飛船A.I.對監測系統剛剛得到的資料進行分析，重新確定了這個星系的基本狀況：DX3906恒星有兩顆行星，都是固態行星，其中距恒星較遠的一顆體積與火星相當，但沒有大氣層，表面十分荒涼，由於它呈灰色，程心和ＡＡ把它叫做灰星。軌道半徑較小的另一顆行星體積與地球相當，表面特徵也與地球十分相似，有含氧大氣層，且有明顯的生命跡象，但沒有發現農業和工業文明存在的痕跡；它像地球一樣呈現出藍色，她們叫它藍星。

　　ＡＡ很高興，她的研究成果得到了證實。四百多年前，她的博士學位研究專案就是發現這顆恒星的行星，之前人們認為這是一顆沒有行星的裸星。ＡＡ也正是由此認識了程心，如果沒有這些經歷，她的生活將完全是另一個樣子。命運真的很奇特，四個世紀前，她從天文望遠鏡中無數次凝視那個遙遠的世界時，做夢也想不到有一天會來到這裡。

　　「當時你能看到這兩顆行星嗎？」程心問。

　　「不行，在可見光波段看不到，也許後來太陽系預警系統的望遠鏡能看到，我那時只有通過太陽引力透鏡採集的資料來分析……我推測過這兩顆行星的樣子，和現在看到的差不多。」

　　「星環」號飛越太陽系到DX3906間的二百八十六光年只用了五十二個小時，但以亞光速從這個星系的邊緣行駛到那顆類地行星，這僅僅六十個天文單位的路程卻用了整整八天時間。在飛船接近藍星時，程心和ＡＡ發現它與地球外觀上的相似是虛假的。這顆行星的藍色並不是海洋的顏色，而是陸地上植被的色彩。藍星上的海洋呈淡黃色，面積只佔星球表面積的五分之一。藍星是一個寒冷的世界，它的陸地除了約三分之一的藍色區域，大部分被白雪覆蓋，海洋也大部分封凍，只有靠近赤道的小片區域處於融化狀態。

　　「星環」號泊入藍星的軌道，開始逐漸下降，這時，飛船A.I.突然有了一個重要發現：

　　「接收到一個來自行星表面的智慧電磁信號，是著陸導航信號，威懾紀元初期的格式，接受這個著陸指引嗎？」

　　程心和ＡＡ激動地對視了一眼，程心說：「接受！按它的指引著陸。」

　　「將出現4G超重，請進入加速位置，準備好後指令執行。」A.I.說。

　　「是不是他？」，ＡＡ興奮地問。程心輕輕搖搖頭，在她過去的生活中，幸運的時光只是大災難和大毀滅的間隙，她對幸運有些恐懼了。程心和ＡＡ坐進加速座椅，座椅像大手掌般合攏，把她們握在中間。

　　「星環」號開始減速，軌道急劇降低。很快，在一陣劇烈的震動中，飛船進入藍星的大氣層。在監視系統傳回的畫面中，藍白相間的大陸充滿了整個視野。

　　二十分鐘後，「星環」號在赤道附近的陸地上著陸了。飛船A.I.吩咐程心和ＡＡ十分鐘後再從座椅上起身，以適應藍星與地球基本相同的重力。從舷窗和監視畫面中可以看到，飛船著陸的地點是一片藍色的草原，不遠處可以看到被皚皚白雪覆蓋的群山，這裡已經靠近山腳。天空是淡黃色的，與在太空中見到的海洋的顏色一樣，淺紅色的太陽正在空中照耀著，這是藍星的正午，但天空和太陽的色彩看上去像地球的黃昏。

　　程心和ＡＡ都沒有仔細觀察藍星的環境，她們的注意力被停泊在「星環」號附近的一架飛行器吸引了。那是一架小型飛行器，有四五米高，表面是暗灰色，呈流線型，尾翼很小，不像是在大氣層中飛行的，像是來往於太空軌道和地面間的穿梭機。

　　飛行器旁邊站著一個人，一個男人，穿著白色的夾克和深色的褲子「星環」號著陸時的氣流吹亂了他的頭髮。

　　「是他嗎？」ＡＡ緊張地問道。程心輕輕搖頭，遠遠看一眼，她就知道那人不是雲天明。那人踏著藍色的草浪向「星環」號走來，走得不快，步態和身姿都透出些許疲憊，也沒有任何驚奇與興奮，彷彿「星環」號的出現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他走到距飛船十幾米處停下，站在草地上耐心等待著。

　　「他挺帥的。」ＡＡ說。

　　這人看上去四十歲左右，東方面孔，長得確實比雲天明帥，額頭寬闊，有一雙睿智而溫和的眼睛，那目光讓人感覺他時時刻刻都若有所思，彷彿包括「星環」號在內的任何東西都永遠引不起他的驚奇，只會使他思考。他舉起雙手做一個圍住腦袋的姿勢，是在表示頭盔，然後一隻手擺一擺，搖搖頭，這顯然是在表示出艙時不需要穿太空服。

　　「大氣成分：氧35％，氮63％，二氧化碳2％，還有微量惰性氣體，可以呼吸，但大氣壓只有0.53個地球標準氣壓，出艙後不要劇烈活動。」飛船A.I.說。

　　「站在飛船附近的那個生物是什麼？」ＡＡ問。

　　「正常人類。」A.I.簡單地回答。

　　程心和ＡＡ起身走出飛船，她們對重力還不太適應，步履有些蹣跚。

　　走出艙門，呼吸很順暢，並沒有感到空氣的稀薄。迎面吹來一陣風，很冷，但並不凜冽，其中還有一種青草的味道，給她們一種清爽的感覺。視野豁然開朗，藍白相間的大地和山脈，淡黃色的天空和紅色的太陽，這一切彷彿是一張偽造的地球彩色照片，除了色彩變換，其他的都一樣。比如地面上的草，除了顏色是藍的，形狀與地球上的草差別不大。那個男人已經來到舷梯下面。

　　「等一等，梯子太陡，我扶你們下來吧。」男人一邊說著，一邊步履輕捷地登上舷梯，首先扶著程心向下走，「你們應該多休息一會兒再出來，這兒沒有什麼要緊的事。」程心聽出，他有著明顯的威懾紀元的口音。

　　程心感到他的手溫暖而有力，他穩健的身體也為她擋住了寒風。面對這個在距太陽系兩百多光年外的遠方遇到的第一個男人，她有一種撲到他懷中的願望。

　　「你們是從太陽系來的嗎？」男人問。

　　「是的。」程心點點頭，在男人的攙扶下小心翼翼地往舷梯下走，她對他的信任感在增強，便把更多的身體重量壓在他身上。

　　「太陽系已經沒有了。」ＡＡ說，她在舷梯頂部坐下。

　　「知道，還有人跑出來嗎？」

　　這時程心已經下到地面，站在柔軟的草叢中，她在舷梯最下面一級疲憊地坐下，同時搖搖頭，「可能沒有了。」

　　「哦……」男人點點頭，走上舷梯去扶ＡＡ，「我叫關一帆，在這裡還真等到你們了。」

　　「你知道我們要來？」ＡＡ把手伸給關一帆時說。

　　「收到了你們的引力波資訊。」

　　「你是『藍色空間』號上的人嗎？」

　　「呵呵，如果對剛走的那些人提這個問題，他們肯定很奇怪，『藍色空間』號和『萬有引力』號上的人現在已經是四個世紀前的古人了。不過，我還真是個古人，我是『萬有引力』號上的隨艦研究員，這四個世紀一直在冬眠，五年前才甦醒。」

　　「『藍色空間』號和『萬有引力』號現在在哪兒？」程心扶著舷梯欄杆吃力地站起來，看著正在扶ＡＡ下來的關一帆問。

　　「在博物館。」

　　「博物館在哪兒？」ＡＡ問，她扶著關一帆的肩膀，幾乎是被他抱著下來。

　　「在一號和四號世界裡。」

　　「一共有幾個世界？」

　　「四個，還有兩個正在拓荒中。」

　　「這些世界都在哪兒？」

　　這時，關一帆已經把ＡＡ扶到地面，他放開她，笑著說：「二位，以後不管遇到誰，人類或別的任何有智慧的東西，不要問他們的世界在哪兒，這是這個宇宙的基本禮節，就像不要問女士的年齡……不過我還是想問，你們都多大了？」

　　「你看著像多大就多大吧，她七百歲，我五百歲，就是這樣。」ＡＡ說，在草地上坐下來。

　　「程心博士與四個世紀前相比幾乎沒變。」

　　「你認識她？」ＡＡ抬頭看著關一帆問。

　　「從地球收到的圖像中見過，那也是四個世紀前的事了。」

　　「這裡有多少人，這顆行星上？」程心問。

　　「三個，就我們三個。」

　　「這麼說，你們那幾個世界都比這裡好？」ＡＡ吃驚地問道。

　　「你是說自然環境嗎？當然不是，在那些地方，經過一個世紀的改造後，大氣層才勉強能呼吸。這是個好地方，我們見過的最好的地方，只是程心博士，我們歡迎你到這裡來，但不能承認你對這裡的所有權。」

　　「我早就放棄所有權了。」程心說，「那為什麼不向這裡移民呢？」

　　「這裡很危險，外人常來。」

　　「外人？外星人？」ＡＡ問。

　　「是的，這一帶靠近獵戶旋臂的中心，有兩條繁忙的航線。」

　　「那你在這裡做什麼，就為等我們嗎？」

　　「不，我是和一支考察隊過來的，他們已經離開了，我留下來等你們。」

　　十幾個小時後，三人迎來了藍星的夜晚。夜空中沒有月亮，但與地球相比，這裡的星空要明亮許多，銀河系像銀色的火海一般，能夠在地上映出人影。其實與太陽系相比，這裡距銀河系的中心並沒有近多少，可能是這二百八十七光年的空間中有星際塵埃，使太陽系看到的銀河黯淡了許多。

　　在明亮的星光中，可以看到草地的許多部分在移動，程心和ＡＡ最初以為是風造成的幻覺，結果發現自己腳下的草叢也在移動，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關一帆告訴她們，藍草確實會動，它們的根鬚也是腳，每年的不同季節，草叢都會在不同的緯度間遷徙，主要是在夜間行走。ＡＡ聽到這話，立刻把手中把玩的兩片草葉扔了。關一帆說這些草確實是植物，靠光合作用生存，只有簡單的觸覺。這個世界的其他植物也能行走，他指給她們看遠方的山脊，可以看到在星光下移動的樹林，那些樹木行走的速度比草要快許多，遠遠看去像夜行的軍隊一樣。

　　關一帆指著夜空中一個星星比較稀疏的方向說：「看那裡，就在前幾天，那裡還能看到太陽，比從地球上看我們這裡的這顆恒星要清楚，當然，那是二百八十七年前的太陽了。太陽是在考察隊離開的那天熄滅的。」

　　「太陽只是不發光了，但面積很大，從這裡用望遠鏡也許能看到。」ＡＡ說。

　　「不，什麼都看不到了。」關一帆搖搖頭，又指了指那片空曠的夜空，「即使你們現在回到那裡去，也看不到什麼了，那裡已經是空蕩蕩的太空，一無所有。你們看到的二維太陽和行星，其實是二維化後三維物質的一種能量釋放效應。你們看到的其實不只是二維物質，是它們釋放的電磁波在二維和三維空間交界面的折射，能量釋放完成後，一切都不可見了，二維太陽系與三維世界永遠失去了聯繫。」

　　「怎麼會呢？在四維空間是可以看到三維世界的。」程心說。

　　「是的，我就從四維看過三維，但三維看不到二維，因為三維是有厚度的，有一個維度可以阻擋和散射來自四維的光線，所以能夠從四維看到；但二維沒有厚度，三維世界的光線能夠完全穿過，所以二維世界是全透明的，不可能看到。」

　　「用什麼辦法都看不到嗎？」，ＡＡ問。

　　「看不到，從理論上講也不可能看到。」

　　程心和ＡＡ沉默許久。太陽系完全消失了，她們對母親世界僅有的一點寄託原來也不存在。但關一帆隨即給了她們一個小小的安慰：

　　「從三維世界可以憑一樣東西檢測到二維太陽系的存在，僅此一樣：引力。二維太陽系的萬有引力仍作用於三維世界，所以，那片空蕩蕩的太空中應該存在著一個完全看不見的引力源。」

　　程心和ＡＡ若有所思地對視著。

　　「有些熟悉，是不是？（註：這讓人想到暗物質）」關一帆笑著問，他隨即轉移了話題，「還是談談你們來赴的約會吧。」

　　「你知道雲天明嗎？」ＡＡ問。

　　「不知道。」

　　「三體艦隊呢？」程心問。

　　「也知道得不多。三體第一艦隊和第二艦隊可能從來就沒有會合。六十多年前，金牛座附近爆發了一場大規模戰役，很慘烈，殘骸形成了一片新的塵埃雲。我們可以肯定其中的一方就是三體第二艦隊，不知道另一方是誰，戰役的結果也不清楚。」

　　「第一艦隊呢？」程心關切地問，她的雙眸在星光中閃亮。

　　「不知道，沒有任何消息……你們不能在這裡待太長時間，這不是個安全的地方。跟我走，去我們的世界吧，那裡拓荒時代已經結束，生活開始好起來了。」

　　「我同意！」ＡＡ說，然後挽住程心的胳膊，「我們跟他走吧，你就是在這裡等一輩子，最大的可能也是什麼都等不到，生活總不能全是等待吧？」

　　程心默默地點點頭，她知道自己追逐的是一個夢。

　　他們決定在藍星再待一天就起航離開。

　　關一帆有一艘小型飛船停泊在藍星的同步軌道上。飛船很小，沒有名字，只有一個序列編號，但關一帆把它叫「亨特」號，說是為了紀念四百多年前「萬有引力」號上的一個朋友。

　　「亨特」號上沒有生態循環系統，如果長期航行，乘員只能冬眠。「亨特」號的體積雖然只有「星環」號的幾十分之一，卻也是一艘曲率驅動的光速飛船。他們決定離開時，關一帆也乘「星環」號，讓「亨特」號無人航行即可。程心和ＡＡ沒有問航線的情況，甚至關於航行時間的問題，關一帆也都避而不答，可見對於人類世界的位置，他是極其謹慎的。

　　這一天，三個人在「星環」號附近作短途旅行。對於程心、ＡＡ和已經消失的太陽系人類來說，這意味著許多個第一次：第一次航行到太陽系外的恒星系，第一次踏上太陽系外的行星，第一次進入一個太陽系之外的有生命的世界。與地球相比，藍星上的生態系統十分簡單，除了藍色的可遷移的植物外，海洋中還有種類不多的魚類，陸地上沒有高等動物，只有簡單的小昆蟲，很像簡化版的地球。這個世界可以生長地球的植物，所以，即使不借助任何技術，地球人類也能在這個世界生存下來。

　　關一帆進入「星環」號，對這艘精緻的恒星際飛船發出由衷的讚歎，他說，對於他們銀河系人類來說，太陽系人類的一樣東西是繼承不了也學不會的，那就是生活的品味。他在那幾個幽美的小庭院中流連許久，沉迷於地球全息影像的宏偉景觀中，這時他仍是那種若有所思的樣子，眼睛卻有些濕潤。

　　在這段時間裡，艾ＡＡ總是在一旁含情脈脈地看著關一帆。這一天，他們之間的關係有了微妙的進展。在旅行中，ＡＡ總是設法與關一帆接近，當後者說話時，她總是全神貫注地傾聽，還不時地微笑點頭。以前，她從未在任何男人面前有過這種表現。在與程心結識後的這幾個世紀，ＡＡ有過無數的情人，而且經常同時有兩個以上──這是新時代正常的生活狀態，但程心知道，ＡＡ從來沒有真正愛過一個男性。現在，她顯然愛上了這個來自威懾紀元的宇宙學家。對此程心感到很欣慰，到了新世界後，艾ＡＡ應該有一個美好的新生活了。

　　對於自己，程心知道自己在精神上已經死了，能讓她的精神繼續活下去的唯一希望是雲天明，現在這個希望成了泡影。其實，在二百八十六光年之外、四個世紀之後的一個約會本來就是泡影。在肉體上她當然會活下去，但那僅僅是盡責任，避免殘存的地球文明的人口數量減半的責任。

　　藍星的夜又降臨了，他們決定第二天天亮時起航。

　　午夜，在「星環」號上熟睡的關一帆被左腕上通信器的鳴叫聲驚醒，那是來自同步軌道上「亨特」號的呼叫。「亨特」號轉發了監視衛星的資訊；考察隊留下了三顆小型監視衛星，

　　其中一號和二號衛星佈設在藍星軌道上，三號則圍繞本星系的另一顆行星──灰星運行，這條資訊就來自三號衛星。

　　三十五分鐘前，有來歷不明的宇宙飛行器在灰星表面降落，這是一支飛行器編隊，共有五架。僅僅十二分鐘後，這些飛行器就同時從灰星表面起飛，很快消失了，甚至沒有觀察到它們進入行星軌道。衛星也許受到了強烈干擾，只傳回了模糊不清的圖像。

　　關一帆所在的這支考察隊的任務，就是尋找並研究外星文明在這個星系留下的蹤跡。收到監視衛星的資訊後，他立刻決定乘「亨特」號前往灰星探察。程心強烈要求同他一起去，關一帆開始堅決拒絕，但聽到ＡＡ的一句話後同意了：

　　「讓她去吧，她肯定想知道這是不是與雲天明有關。」

　　臨行前，關一帆反覆叮囑ＡＡ，除非出現緊急情況，不要與「亨特」號通信聯繫，因為誰也不知道還有什麼外來的東西藏在這個星系中，通信會暴露行蹤。

　　在這僅有三個人的孤寂世界中，即使短暫的分別也是一件讓人激動的事，ＡＡ與程心和關一帆擁抱道別，祝他們平安。在登上穿梭機前，程心回頭看，ＡＡ站在如水的星光中向他們揮手，大片的藍草從她周圍湧過，寒風吹起她的短髮，也在移動的草地上激起道道波紋。

　　穿梭機起飛了，在監視畫面中，程心看到大片草地被推進器的火焰照亮，火光中的藍草四散驚逃。隨著穿梭機的上升，地面被照亮的區域很快暗下去，隨後，已經遠離的大地也再次沉浸在星光中。

　　一個小時後，穿梭機在同步軌道上與「亨特」號對接，飛船的外形是四面體，像一座小金字塔，內部很狹窄，沒有任何裝飾物，供四人使用的冬眠艙佔去了大部分空間。

　　與「星環」號一樣，「亨特」號也是曲率驅動和聚變發動機的雙動力配置，在行星際航行時只能使用聚變發動機，因為曲率引擎剛啟動就會使飛船越過目標行星，根本來不及減速。聚變發動機啟動後，「亨特」號脫離藍星軌道，飛向灰星，後者現在還只是一個亮點。為了照顧程心，關一帆最初只把加速超載限制在1.5G左右，但程心勸他不要顧慮她，盡可能快一些，於是他就提高了加速。推進器的藍色火焰加長了一倍，超載達到3G：在這樣的超重下，他們只能深陷在加速座椅中動彈不得。關一帆切換到全景顯示，飛船從他們周圍完全隱去了，他們懸浮在太空中，看著藍星漸漸遠離。這時，程心感到3G的重力是來自藍星的，這重力使太空有了上下的方向感，他們正朝上方的銀河飛去。

　　3G的超重對說話影響不大，他們很自然地聊了起來。程心問關一帆為什麼冬眠了這麼長時間，他告訴程心，在尋找可定居世界的航行中，他不用執勤，一直冬眠。在兩艦發現了可定居的一號世界後，主要的生活就是拓荒和建設，定居點就像一個農業時代的小村鎮。這時，沒有開展科學研究的環境和條件，新世界政府通過一個決議，讓所有的基礎科學家冬眠，直到有條件開展基礎研究時再甦醒。「萬有引力」號上的基礎科學家只有他一人，但「藍色空間」號上有七名學者。在這些冬眠者中，他是最晚甦醒的，這時距兩艦到達一號世界已經近兩個世紀了。

　　關一帆為程心介紹人類世界的情況，程心聽得很入迷，但她注意到，關一帆談到了一號、二號和四號世界，卻從未提起過三號世界。

　　「我沒有去過三號世界，沒人去過，或者說去過的人不可能從那裡回來，那個世界在光墓中。」

　　「光墓？」

　　「由光速飛船的尾跡產生的低光速黑洞，三號世界就是這樣的一個黑洞。發生了一些事件，使他們認為自己世界的座標已經暴露，所以只能這麼做。」

　　「我們叫黑域。」

　　「嗯，這名字更貼切一些。其實，三號世界的人把它叫光幕，帷幕的幕，後來是外面的人把它叫光墓了，他們把它看做墳墓。不過人各有志，對三號世界的人來說那裡是安樂的天堂。不知道他們現在是不是還這麼看，光墓建成後，那個世界就無法再傳出任何資訊，但我想那裡的人應該過得很好，因為對某一部分人來說，安全是幸福生活的基礎。」

　　程心問關一帆新世界是什麼時候製造出光速飛船的，得到的回答是一個世紀前。如此看來，雲天明的情報使太陽系人類對銀河系人類取得了近兩個世紀的優勢，即使考慮到新世界的拓荒時間，也至少提前了一個世紀。

　　「他是個偉大的人。」在程心談到雲天明時，關一帆說。

　　可是太陽系文明沒有抓住這個機會，三十五年，生死攸關的三十五年，被耽誤了，可能正是被她耽誤了。現在想到這些，她的心已經感覺不到疼痛，只有死後的麻木。

　　關一帆說：「對人類來說，光速航行是個里程碑，這可以看成第三次啟蒙運動，第三次文藝復興，因為光速航行使人的思想發生了根本的改變，也就改變了文明和文化。」

　　「是啊，進入光速的那一刻，我也變了。想到自己可以在有生之年跨越時空，在空間上到達宇宙的邊緣，在時間上到達宇宙的末日，以前那些只停留在哲學層面上的東西突然變得很現實很具體了。」

　　「是的，比如宇宙的終結、宇宙的目的，這些以前很哲學很空靈的東西，現在每一個俗人都不得不考慮了。」

　　「在你們那裡，有人想過到宇宙末日去嗎？」程心問。

　　「當然有，現在，新世界已經發出了五艘終極飛船。」

　　「終極飛船？」

　　「也有人叫它末日飛船。那些光速飛船沒有目的地，只是把曲率引擎開到最大功率瘋狂加速，無限接近光速，目的就是用相對論效應跨越時間，直達宇宙末日。據他們計算，十年內就可以跨越五百億年，那他們現在已經到了，哦，當然是以他們的參照系。其實，並不需要有意識地做這事，比如在飛船加速到光速後，曲率引擎出現無法修復的故障，使飛船不能減速，你也可能在有生之年到達宇宙末日。」

　　「太陽系人類很可憐，直到最後，大多數人也只是在那一小塊時空中生活過，就像西元世紀那些一輩子都沒有走出過山村的老人，宇宙對他們仍然是個謎。」程心說。

　　關一帆從超重座椅上抬起頭看著程心在3G超重下，這是一個很吃力的動作，但他堅持了好一會兒。

　　「沒什麼遺憾，我告訴你，真沒什麼遺憾。宇宙的真相，還是不知道的好。」

　　「為什麼？」

　　關一帆抬起手指指銀河系的星海，然後任手臂以3G的重量砰地砸到身上。

　　「這一切，暗無天日。」

　　「你是指黑暗森林狀態嗎？」

　　關一帆搖搖頭，在超重下像是在掙扎一樣，「黑暗森林狀態對於我們是生存的全部，對於宇宙卻只是一件小事。如果宇宙是一個大戰場──事實上它就是──在陣地間，狙擊手們射殺對方不慎暴露的人，比如通信兵，或伙頭軍什麼的，這就是黑暗森林狀態；對於戰爭來說它是一件小事，而真正的星際戰爭，你們還沒見過。」

　　「你們見過嗎？」

　　「見過一點，更多的也只是猜測……你真的想知道嗎？這種事情，知道得多一點，你心裡的光明就少一點。」

　　「我心裡已經沒有光明了，我想知道。」

　　於是，在羅輯掉入寒夜中的冰湖六個多世紀後，在地球文明僅存的人類面前，宇宙黑暗的面紗又被揭開一層。

　　關一帆問道：「你猜一下，對於一個在技術上擁有幾乎無限能力的文明，最有威力的武器是什麼？不要從技術角度想，從哲學高度想。」

　　程心想了一會兒，掙扎似地搖搖頭，「我不知道。」

　　「你經歷過的事情可以給你一些提示。」

　　她經歷過什麼？她剛剛看到，為了毀滅一個恒星系。殘忍的攻擊者把那裡的空間維度降低了一維。空間維度，空間維度是什麼？

　　「宇宙規律。」程心說。

　　「你很聰明，正是宇宙規律。宇宙規律是最可怕的武器，當然也是最有效的防禦手段。無論在銀河系還是仙女座星雲，無論在本星系群還是超星系群，在真正的星際戰爭中，那些擁有神一般技術力量的參戰文明，都毫不猶豫地把宇宙規律作為戰爭武器。能夠作為武器的規律有很多，最常用的是空間維度和光速，一般是把降低維度用來攻擊，降低光速用於防禦。所以，太陽系受到的維度打擊是頂級攻擊方式。怎麼說呢，這也算地球文明的榮譽吧，動用維度攻擊是看得起你們。在這個宇宙中，讓人看得起已經很不容易了。」

　　「我想起來一件事要問你：太陽系空間向二維的跌落什麼時候停止？」

　　「永遠不會停止。」

　　程心打了個寒戰，也吃力地抬起頭來盯著關一帆。

　　「這就讓你害怕了？你以為銀河系和整個宇宙中只有太陽系在向二維跌落？呵呵……」

　　關一帆的冷笑又讓程心的心抽動了一下，她說：「要是這樣，你說的就不成立了，至少把降低空間維度作為武器這項不成立。從長遠看，這是同歸於盡的攻擊，如果這樣下去，發起維度攻擊的一方所在的空間遲早也要跌落到二維！」

　　長時間的沉默，直到程心喚了一聲：「關博士？」

　　「你太善良了。」關一帆輕輕地說。

　　「我不明白……」

　　「有一個選擇可以使維度攻擊者避免同歸於盡，你想想看。」

　　程心沉默許久後說：「我想不出來。」

　　「我知道你想不出來，因為你太善良了。很簡單：攻擊者首先改造自己，把自己改造成低維生命，比如由四維生命改造成三維生命，當然也可以由三維改造成二維，當整個文明進入低維後，就向敵人發起維度打擊，肆無忌憚，在超大規模上瘋狂攻擊，不需要任何顧忌。」

　　程心又陷入長時間的沉默中。

　　「你是不是想起了什麼？」關一帆問。

　　程心確實在回憶。她想起了四百多年前，「藍色空間」號和「萬有引力」號誤入四維空間碎塊時，探險隊與「魔戒」的對話，當時，關一帆就是探險隊的一員。

　　這片四維空間是你們建造的嗎？

　　你們說自己從海裡來，海是你們建造的嗎？

　　這麼說，這片四維空間對於你或者說對於你的建造者，是類似於海洋的東西嗎？

　　是水窪，海乾了。

　　為什麼這麼小的空間裡聚集了這麼多的飛船，或者說墓地？

　　海乾了魚就要聚集在水窪裡，水窪也在乾涸，魚都將消失。

　　所有的魚都在這裡嗎？

　　把海弄乾的魚不在。

　　對不起，這話很費解。

　　把海弄乾的魚在海乾前上了陸地，從一片黑暗森林奔向另一片黑暗森林。

　　「為了戰爭的勝利，竟要付出這樣的代價嗎？」程心說，她很難想像在降低一個維度的空間中生活是什麼樣子，在二維空間中，世界萬物看上去只是幾根長短不一的線段，在三維世界生活過的人，真的可能使自己生活在一張沒有厚度的薄紙裡嗎？當然，三維空間的生活對四維世界的人來說也同樣無法想像。

　　程心得到的回答十分簡單。

　　「總比死了強。」關一帆說。

　　不顧程心的震驚，關一帆接著說下去：「光速也是被頻繁使用的規律武器，但為自己建造光墓或你說的黑域不在此列，那只是我們這些弱小的蟲子保命的舉動，神們不屑如此。在戰爭中，可以製造低光速黑洞把敵人封死在裡面；但更多還是用來防禦，作為城牆和陷阱。有的低光速帶規模之大，橫穿整個星系旋臂，在恒星密集處，大量的低光速黑洞融為一體，連綿千萬光年，那是星際長城，無論多麼強大的艦隊一旦陷進去就永遠出不來，這是很難逾越的障礙。」

　　「這樣下去會怎麼樣？」程心問。

　　「維度攻擊的結果，宇宙中二維空間的比例漸漸增加，終將超過三維空間，總有一天，第三個宏觀維度會完全消失，宇宙變成二維的。至於光速攻擊和防禦，會使低光速區不斷增加，這些區域最後會在擴散中連為一體，它們中不同的慢光速會平衡為同一個值，這個值就是宇宙新的C值；那時，像我們這樣處於嬰兒時代的科學就會認為，每秒十幾公里的真空光速是一個鐵一般的宇宙常數，就像我們現在的每秒三十萬公里一樣。當然，這只是舉出兩個例子，還有其他的宇宙規律被用做武器，但目前為止我們還不知道都有哪些，很可能，所有的規律都能被武器化了，在宇宙的某一部分，被用做武器的規律甚至可能包括……當然這只是瞎猜，太玄乎，我也不相信。」

　　「包括什麼？」

　　「數學規律。」

　　程心窮盡自己的想像，但仍然無法把握這不可思議的圖景，連抓住其一角都難，「這也……太瘋狂了！宇宙會變成一座戰爭廢墟嗎？」程心問道，很快想到了一個更準確的表達，「或者說，自然規律會成為戰爭廢墟嗎？」

　　「可能已經是了……現在，新世界中的物理學和宇宙學只是在幹一件事：試圖恢復戰爭前自然規律的原貌。已經有了一個比較清晰的理論模型，描述那個沒有被戰爭改變的宇宙。那真是一個美麗的田園，那個時代，距今有一百多億年吧，被稱為宇宙的田園時代。當然，那種美只能用數學來描述，我們不可能想像出那時的宇宙，我們大腦的維度不夠。」

　　程心又想起了那幾句對話：

　　這片四維空間是你們建造的嗎？

　　你們說自己從海裡來，海是你們建造的嗎？

　　「你是說，田園時代的宇宙是四維的，那時的真空光速也比現在高許多？」

　　「當然不是。田園時代的宇宙不是四維的，是十維。那時的真空光速也不是比現在高許多，而是接近無限大，那時的光是超距作用，可以在一個普朗克時間內從宇宙的一端傳到另一端……如果你到過四維空間，就會知道那個十維的宇宙田園是個多麼美好的地方。」

　　「天啊，你是說……」

　　「我什麼也沒說。」關一帆說，像是突然醒來一樣，「我們只看到了一點點實情，剩下的都是猜測，你也只把它當成猜測好了，一部我們編出來的暗黑神話。」

　　但程心不為所動，徑直沿著他剛才的思路說下去：「在田園時代以後的戰爭時代，一個又一個維度被從宏觀禁錮到微觀，光速也一級一級地慢下來……」

　　「我說過我什麼也沒說，都是猜測。」關一帆的聲音漸漸低下去，「但誰也不知道，真相是不是比猜測更黑暗……有一點是肯定的：宇宙正在死去。」

　　飛船的加速停止了，一切處於失重中。這之前，程心眼中的太空和星海越來越虛化，越來越像噩夢，只有這3G的超重才帶來一些實在感，她像被一雙有力的臂膀抱著，這種擁抱使她多少能夠抵禦宇宙的暗黑神話帶來的寒冷和恐懼；現在超重消失了，只剩下噩夢。銀河系像一大片掩蓋血跡的冰漬，近處的DX3906恒星則像深淵上燃燒的焚屍爐。

　　「把全景顯示關了好嗎？」程心輕聲說。

　　關一帆關閉了顯示，程心在瞬間由廣袤的太空回到蛋殼般狹小的船艙中，在這裡，她找回了一絲安全感。

　　「我不該對你說那些的。」關一帆說，他語氣中的自責聽起來很真誠。

　　「我遲早要知道的。」程心說，聲音仍然很輕。

　　「再說一遍，那都是猜測，沒有真正的科學證明。不要想那麼多，關注眼前的生活好了。」關一帆把手放到程心的手上，「我說的那些事，就算是真的，也都是以億年為時間單位的。你到我們的世界去，那也是你的世界。在那裡過你自己的生活。別再大幅度地跨越時間了，只要你把自己的人生限制在十萬年內，把生活的範圍限制在一千光年內，那些事就與你無關。十萬年，一千光年，夠了吧？」

　　「夠了，謝謝你。」程心握住了關一帆的手。

　　以後的航程，程心和關一帆都是在睡眠器的強制睡眠中度過的。航行持續了四天，他們在減速的超重中醒來時，灰星在視野中已經佔據了大半個太空。灰星是一顆小的行星，表面外觀與月球差不多，像一顆光禿禿的大石球。但灰星的表面沒有環形山，大部分是荒涼的平原。「亨特」號泊入灰星的軌道，由於沒有大氣，飛船的運行軌道可以壓到很低。飛船前往監視衛星提供的座標位置，那是五架不明飛行器降落和起飛的地方。關一帆原本計畫乘穿梭機在那裡著陸，然後考察飛行器留下的痕跡，但他和程心都沒有想到，神秘來訪者留下的東西如此巨大，從太空中就能看到。

　　「那是什麼？」程心指著灰星表面驚叫道。

　　「死線。」關一帆說，他立刻認出了程心看到的東西，「注意不要太接近它！」他對A.I.說。

　　關一帆所說的死線是五根黑線，它們一端連著灰星的表面，另一端伸向太空。根據目測，每根線的長度大約在一百公里左右，已經高出了飛船的軌道，像灰星長出的五根黑色頭髮。

　　「那是什麼？」

　　「曲率驅動的航跡，那是超大功率的驅動，航跡內的光速為零。」

　　在飛船運行的下一圈，關一帆和程心進入穿梭機，脫離飛船向灰星表面降落。由於軌道低且不需穿過大氣層，下降過程迅速而平穩。穿梭機降落在灰星大地上，距死線約三公里。

　　他們在0.2G的重力下向死線跳躍著走去。灰星的平原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粉塵，分佈著大小不一的礫石，由於沒有大氣的散射，陽光下的陰影和亮區黑白分明。他們很快走到了距死線一百多米的地方，關一帆揮手示意程心停下。死線的直徑達二三十米，從這裡看它們更應被稱為死柱。

　　「這可能是宇宙中最黑的東西了。」程心說。

　　除了極深的黑色，死線沒有顯示出任何細節，它標誌著零光速區的範圍，應該沒有表面。向上看，即使在漆黑的太空背景上；更黑的死線也仍然清晰可見。

　　「也是宇宙中最死的東西了。」關一帆說，「零光速是真正意義上的死亡，絕對的死，百分之百的死。在那裡面，每個基本粒子，每個夸克，都死了，沒有絲毫振動。即使死線的內部沒有引力源，它也是一個黑洞，零引力的黑洞，任何東西進去後都不可能出來。」

　　關一帆拾起一塊石頭向一根死線扔過去，石頭消失在死線的絕對黑色中。

　　「你們的光速飛船能產生死線嗎？」程心問。

　　「遠遠不能。」

　　「你們以前見過這個？」

　　「見過，見得不多。」

　　程心仰望著這些伸向天空的黑色巨柱，它們頂起星空，彷彿把宇宙變成了死神的宮殿。這就是萬物的歸宿嗎？她想。

　　天空中，程心能夠看到死線的盡頭，她指著那個方向問：

　　「飛船到那裡就進入光速了？」

　　「是的，就上百公里的樣子，我們以前見過的比這還短，進入光速就是一瞬間的事。」

　　「這就是最先進的光速飛船了？」

　　「也許吧，但這種做法很少見，死線一般都是歸零者弄出來的。」

　　「歸零者？」

　　「也叫重啟者，可能是一群智慧個體，也可能是一個文明，或者幾個文明，我們不知道，但已經確認它們的存在。歸零者想重新啟動宇宙，回到田園時代。」

　　「怎麼做呢？」

　　「把時針撥過十二點。比如說空間維度，把一個已經跌入低維度的宇宙重新拉回高維，幾乎不可能；但從另一個方向努力，把宇宙降到零維，然後繼續降維，就可能從零的方向回到最初，使宇宙的宏觀維度重新回到十維。」

　　「零維？！你們見過把空間零維化？！」

　　「沒有。只見過二維化，連一維化都沒見過，但在什麼地方肯定有歸零者在做，誰也不知道是不是成功過。相對來說，把光速降到零容易一些，它們做得也比較多，試圖把光速撥過零，重現無限光速。」

　　「這可能嗎，從理論上說？」

　　「現在還不知道，也許歸零者的理論認為可能。不過在我看來不可能，比如零光速，這是一道過不去的牆，零光速就是一切存在的絕對死亡，就意味著不可能再有任何運動。在這種狀態下，主觀不可能對客觀產生任何作用，怎麼可能把『時針』繼續向前撥呢？歸零者做的事，更像是一種宗教，一種行為藝術。」

　　程心看著死線，恐懼中多了敬畏，「如果它是航跡，為什麼不擴散呢？」

　　關一帆緊張地抓住程心的胳膊，「這正是我想說的。我們得趕快離開，不是說離開灰星，是離開這個星系，這裡很危險。死線的狀態與一般的曲率航跡不同，如果沒有擾動它就會保持這個樣子，也就是保持曲率引擎作用面的直徑，但擾動出現它就會擴散，迅速擴散；像這樣規模的死線，能擴散到一個恒星系大小，學者們把這個叫死線破裂。」

　　「擴散到的區域都是零光速？」

　　「不不，死線擴散後就像普通的曲率航跡，內部不再是零光速，擴散越廣內部的光速就越高，但仍然是每秒十幾公里的低光速，所以說，這些死線擴散後，有可能把這個星系變成低光速黑洞，就是你們說的黑域……我們走吧。」

　　程心和關一帆轉身向穿梭機跳躍而去。

　　「你說的擾動是什麼？」程心問，又回頭看了一眼，在他們身後的平原上，五根死線的影子一直延伸到地平線處。

　　「現在還不太清楚，有理論認為是附近出現的其他曲率航跡，已經證明一定距離內的曲率航跡間有某種感應。」

　　「那，『星環』號加速時會不會……」

　　「所以，我們要用聚變推進遠離後再啟動曲率驅動，至少要離開──用你們的量度──四十個天文單位。」

　　穿梭機起飛後，程心仍從監視畫面中目不轉睛地看著正在遠去的死線，她說：

　　「歸零者，讓我看到一些亮色。」

　　關一帆說：「宇宙是豐富多彩的，什麼樣的『人』或世界都有。有歸零者這樣的理想主義者，有和平主義者，有慈善家，還有只專注於藝術和美的文明，但它們不是主流，不可能主導宇宙的走向。」

　　「就像人類世界一樣。」

　　「不過，對於歸零者來說，它們的事業最終將由宇宙本身來完成。」

　　「你是說宇宙的終結嗎？」

　　「是。」

　　「可據我知道的，宇宙將永遠膨脹下去，越來越稀疏寒冷。」

　　「那是你們的宇宙學，但我們推翻了這個結論。暗物質的量被低估了，宇宙將停止膨脹，然後在自身的引力下坍縮，最後成為一個奇點並再次大爆炸，把一切歸零。所以你看，最終的勝利者還是大自然。」

　　「新的宇宙是十維的嗎？」

　　「不可能知道，有無窮的可能性，那是全新的宇宙，全新的生活。」

　　返回藍星的航行與來時一樣順利，在大部分的時間裡，程心和關一帆都在強制睡眠中度過。當他們被喚醒時，飛船已經進入了藍星的軌道。看著下面這藍白相間的世界，程心竟有一種回家的感覺。

　　這時，通信通道中傳來了艾ＡＡ的呼叫聲，關一帆做了回應。「這裡是『亨特』號，出什麼事了？」

　　ＡＡ的聲音很急：「我呼叫了你好幾次，都只有飛船回答，我怎麼說它都不願喚醒你們！」

　　「不是說過不要隨便通信嗎？出什麼事了？」

　　「出大事了！雲天明來了！」最後一句話像一聲閃雷，把程心從殘留的睡意中震醒，連關一帆也目瞪口呆地僵住了。

　　「你在說什麼？」程心輕聲說。

　　「雲天明來了！他的飛船三個多小時前就降落了！」

　　「哦──」程心機械地回應一聲。

　　「他還是那麼年輕，像你一樣年輕！」

　　「是嗎？」程心感覺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他還給你帶來了一件禮物！」

　　「他已經給過我禮物了，我們就在他的禮物中。」

　　「那算不了什麼，我告訴你吧，這件禮物更好更棒，也更大……他現在出去了，我去找他來跟你說話！」

　　關一帆插話進來說：「不用了，我們馬上就下去了，這樣通信有危險，我斷了。」

　　說完，他切斷了通信。他們長時間地對視著，最後都笑了起來。

　　「我們真的醒了嗎？」程心說。

　　即使是夢，程心也想多流連一會兒。她啟動了全景顯示，星空看上去不再那麼黑暗和寒冷，竟像雨後初晴般充滿了清澈的美麗，連星光都帶著春天嫩芽的芳香，這是重生的感覺。

　　「進穿梭機，我們儘快著陸。」關一帆說。

　　他們進入了穿梭機，飛船開始執行穿梭機的脫離程式。在狹窄的艙內，關一帆在一個界面視窗中作再入大氣層前的最後檢查和測試。

　　「他怎麼來得這麼快？」程心用夢囈般的聲音說。

　　關一帆這時已經完全冷靜下來，「這證實了我們的猜測：三體第一艦隊在附近建立了殖民地，就在距這裡一百光年的範圍內。他們一定是收到了『星環』號發出的引力波信號。」

　　穿梭飛船脫離，在監視畫面上可以看到「亨特」號金字塔形的船體正漸漸遠去。

　　「什麼禮物能比一個恒星系還大？」關一帆笑看著程心問道。

　　激動中的程心只是搖搖頭。穿梭機的聚變發動機開始啟動，外面的散熱環發出紅光，推進器在預熱中，控制畫面顯示三十秒後減速開始，穿梭機的軌道將急劇降低，直到進入藍星的大氣層。

　　突然，程心聽到了一陣尖厲的怪聲，彷彿是穿梭機被一把利刃從頭到尾劃開，接著是劇烈的震動，然後，她便經過了怪異的一瞬間：怪異之處在於她不敢肯定這是一瞬間，這一刻既無限短，又無限長，她此時有一種跨越感，感覺自己在時間之外。後來關一帆告訴她，她經歷了一段「時間真空」，那一刻的長短不可能用時間來計量，因為那一刻時間不存在。與此同時，她感覺自己在坍縮，似乎要變成一個奇點，這一刻，她、關一帆和穿梭機的質量變成無限大，然後，一切陷入黑暗。程心最初以為是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她無法相信太空飛行器內部能變得這樣黑，伸手不見五指。程心喊關一帆，但太空服的耳機中一片死寂。

　　關一帆在黑暗中摸索著，抱住了程心的頭，她感覺自己的臉與他的臉緊緊貼在一起，她沒有抗拒，只感到莫大的安慰。但她很快發現，關一帆這麼做只是為了和她說話，因為太空服的通信系統關閉了，只有把兩人頭盔的面罩緊貼在一起，才能把聲音傳給對方。

　　「不要怕，不要慌，一切聽我的！現在不要動！」

　　程心聽到關一帆的聲音從面罩裡傳來，憑接觸的感覺她知道他肯定在大聲喊，但她聽到的聲音很小，像是耳語。她感覺到他的另一隻手在摸索著什麼，很快艙內亮了起來。亮光來自關一帆手中一根香煙長短的條狀物，程心知道那可能是一種化學發光體，「星環」號的應急裝備中也有類似的東西。把它彎折後就能發出冷光。

　　「不要動，太空服已經不供氧了，減緩呼吸，我這就給艙內加壓！不要怕，很快的！」

　　關一帆說著，把發光條遞給程心，自己則拉開座椅側邊的一個存儲櫃，從中拿出一個金屬瓶，像一支小型滅火器，他在瓶口擰了一下，瓶中立刻噴出一股洶湧的白色氣體。程心開始感到呼吸困難，她知道太空服的控制系統停止工作了，供氧也隨即停止，她現在呼吸的只是頭盔中的一點兒殘氧。她的呼吸急促起來，越猛烈地吸氣，窒息感來得越快。她本能地抬手想打開面罩，關一帆抓住她的手制止了她，又一把將她抱住，這一次是為了安慰她。她感覺他像是在抱著自己從深水向上浮，在發光條的冷光中，她看到了他的眼睛，那目光彷彿在告訴她就要到水面了。程心在太空服中也感覺到了外面上升的氣壓，就在她即將完全窒息時，關一帆猛地打開了她的面罩，然後把自己的也打開了，兩人大口地呼吸著。

　　呼吸稍微舒緩一些後，程心注意到了那個金屬瓶，她特別注意到瓶頸處的一個小儀錶，那是氣壓錶，程心發現那竟是一個古老的指標式氣壓錶，現在指標已經滑到了綠區。

　　關一帆說：「這些氧氣也維持不了多長時間，這裡很快還會冷起來，我們得趕快換太空服。」他起身飄離座椅，從艙的後部拉出了兩隻金屬箱，他打開一隻，程心看到了裡面的太空服。不管是在太陽系還是在這裡，現在的太空服都已經十分輕便，如果不戴頭盔且內部不加壓，再除去那個不大的生命維持箱，看上去與普通服裝沒有太大區別，但現在程心看到的這兩套太空服卻十分笨重，很像西元世紀的航太服。

　　他們的呼吸中出現了白色的水汽，程心脫下原來的太空服後，感到艙內寒冷刺骨。笨重的太空服穿起來十分吃力，關一帆幫著程心穿，她感覺自己就像個孩子，在這個男人面前，她有一種久違的依賴感。在戴上頭盔前，關一帆仔細地給程心講解這種太空服的用法，告訴她供氧開關、加壓開關、溫度調節旋鈕、通信開關、照明開關等等分別都在什麼位置。這種太空服沒有任何自動裝置，它的一切功能都需要手動。

　　「這裡面沒有電腦晶片，現在，一切電腦，不管是電子的還是量子的，都不能啟動了。」關一帆解釋說。

　　「為什麼？」

　　「因為現在的光速，可能只有每秒十幾公里。」

　　關一帆為程心戴上頭盔，這時，她的身體幾乎凍僵。關一帆為她打開了供氧開關，同時將電熱系統也打開了，程心感覺太空服中漸漸暖和起來。這時，關一帆自己才開始換太空服，他穿得很快，戴上頭盔後，費了一番周折才把兩套太空服上的通信系統接通，但他們一時都凍得說不出話來，只能默默地等著自己的身體暖和過來。如果在1G的重力下，穿著這套笨重的太空服將很難移動，程心感覺它更像是一個小房子，是她現在唯一的棲息之處。飄浮在艙內的發光條已經暗了下來，關一帆打開了自己太空服上的照明燈。在狹窄的艙內，程心感覺他們像古代被困在井下的礦工。

　　「發生了什麼？」程心問。

　　關一帆從座椅上浮起來，在艙壁上吃力地拉動著什麼，一個透明舷窗出現了──以前舷窗的內部擋板是自動開啟的，人力拉開很費勁。接著，他在另一側的艙壁上也拉開一個舷窗。

　　程心向外看去，發現宇宙已經完全變了。

　　她首先看到處於太空兩端的兩個星團，前方星團發出藍光，後方星團發出紅光。在之前「星環」號的光速飛行中她見過這樣的景象，但現在出現的兩個星團不再是穩定的，它們的形狀瘋狂變幻，像兩團狂風中的火焰。沒有星星從前方的藍色星團中蹦出，劃過太空落進後方的紅色星團，連接這宇宙兩極的是兩條光帶，它們位於太空的兩側，從一個舷窗中只能看到一條，其中較寬的那條光帶佔據了近側太空的一半，它的兩端並沒有與藍紅星團直接接觸，而是在一段距離外形成兩個尖圓的頭部。程心能夠看出這條寬光帶其實是一個很扁的橢圓，或者說是被極端拉長的圓形。

　　有大小形狀不一的色塊飛快地從寬頻上移過，那些色塊主要有三種顏色：藍、白和淡黃──直覺告訴程心，這條光帶就是藍星。另一條光帶更細更亮，它的表面上除了強光看不到細節，與藍星不同，這條光帶的長短在週期性地急劇變化，最長時成為一條連接藍紅兩極的亮線，短時縮成一個明亮的圓球，後一形態暴露了它在正常時空中的原形，它就是DX3906恒星。

　　「我們正以光速繞藍星軌道運行，當然，是低光速。」關一帆說。

　　穿梭機的速度曾經高於這時的光速，但由於光速不可能超越，它的速度跌到了低光速。

　　「死線擴散了？」

　　「是的，擴散到了整個恒星系，我們陷在這裡了。」

　　「是不是因為雲天明飛船的擾動？」

　　「不知道，有可能吧，他不知道這個星系中有死線。」

　　程心沒有繼續問下去，她不想問下一步怎麼辦，她知道很可能沒什麼可做的了。沒有計算機能夠在每秒十幾公里的光速下運行，穿梭機的A.I.和各層控制系統全死了，在這種情況下，這架太空飛行器甚至連內部的一盞小燈都點不亮，它只是一個沒有電和動力的金屬罐子。

　　「亨特」號飛船也一樣成為了一艘死船。跌入低光速前，穿梭機還沒有啟動減速推進，飛船應該就在不遠處，但就是緊靠著它也進不去，因為沒有控制系統，穿梭機和飛船的艙門都打不開。

　　程心想到了雲天明和艾ＡＡ，他們在地面上，應該是安全的，但現在雙方已經無法聯繫，她甚至都沒能和他說上一句話。

　　這時，一個飄浮的物體輕輕撞在她的面罩上，是那個金屬瓶，程心再次看到了上面的指針式氣壓錶。她再摸摸自己的太空服，本來已經熄滅的希望之光又像螢火蟲一般微微閃亮了。

　　「對這種情況有準備？」程心輕聲問道。

　　「是的，有準備。」關一帆的聲音從程心太空服的耳機中傳出來，這是古老的類比信號通信，聲音有些畸變，「當然不是為死線擴散準備的，主要是考慮誤入曲率驅動航跡的情況，那種情形和現在一樣，低光速，什麼都停了……下一步，咱們該啟動神經元了。」

　　「什麼？」

　　「神經元電腦，能夠在低光速下運行的電腦。穿梭機和飛船都有兩套控制系統，其中一套就是神經元模式的。」

　　程心很驚奇，竟然有能夠在這樣低的光速下運行的電腦。

　　「關鍵不是光速，而是體系模式，人腦中的化學信號傳遞更慢，只有每秒兩三米，和人走路的速度差不多。神經元電腦就是模擬高等動物大腦的全並行處理，所用的晶片都是為低光速專門設計的。」

　　關一帆打開一處金屬面板，上面有一個標誌，是許多點狀物的複雜互聯，每個點都像一隻小章魚一樣伸出許多觸手。一個小控制台露出來，上面有一台平面顯示器，還有幾個開關和指示燈，這些都是在危機紀元末就消失了的東西。關一帆按動一個紅色開關，螢幕亮起來，沒有顯示圖形介面，只有一堆文字提示，程心大概看出是一個作業系統的啟動進程。

　　「現在神經元並行模式還沒有建立起來，只能用串列方式載入作業系統。你真的沒法想像低光速下的串列資料通信有多慢，看，只有每秒幾百個位元組，連1K都不到。」

　　「那啟動是需要很長時間的。」

　　「是啊，不過隨著並行模式的逐漸建立，載入速度會不斷加快，但真的要很長時間才能完成啟動。」關一帆說著，指了指螢幕下方的一行提示。

　　引導部分剩餘時間六十八小時四十三分（跳動的秒數），總體剩餘時間二百九十七小時五十二分（跳動的秒數）

　　「十二天！」程心吃驚地說，「那飛船呢？」

　　「飛船上有慢光速檢測裝置，可以自動啟動神經元電腦，現在應該已經開始啟動了，但完成的時間和這裡差不多。」

　　十二天，只有十二天後才能利用穿梭機和飛船中的生存資源，這期間只能靠這兩件原始的太空服活著。如果太空服中的電源是核電池，應該能維持這麼長時間，但氧氣肯定不夠。

　　「我們得冬眠。」關一帆說。

　　「穿梭機上有冬眠設備嗎？」程心剛問出口就知道沒有意義，冬眠設備也是電腦智慧控制的，即使有，現在也不能用。

　　關一帆又從剛才拿出金屬氧氣瓶的存儲櫃中，取出了一個小盒，他開小盒讓程心看放在裡面的膠囊。「這是短期冬眠藥物，與以前的不同，不需要體外迴圈維持裝置。冬眠後呼吸會降到極慢，耗氧很少。一粒可以冬眠十五天左右。」

　　程心打開面罩，吃下了一粒冬眠膠囊。看著關一帆也吃了一粒後，她又向舷窗外看去。

　　藍星，那條連接著光速宇宙藍紅兩極的寬頻，它的表面流動得更快了。已經分辨不出那些色塊。

　　「你能看出上面的圖形有週期嗎？」關一帆問，他哪裡也沒看，半閉著雙眼把自己束縛在超重座椅上。

　　「太快了，看不出來。」

　　「目光隨著它移動。」程心照他說的做了，用目光快速跟著流動的寬頻，那些藍白黃的色塊能瞬間看清一下，但很快又模糊了。

　　「還是看不出來。」她說。

　　「是啊，太快了，可能每秒重複幾百次。」關一帆說完，默默地嘆息，儘管他極力不讓程心注意到自己的悲哀，她還是看出來了，她知道他悲哀的原因。

　　她知道，寬頻上流動著的圖形的每一個週期，都意味著穿梭機以光速圍繞藍星運行一圈。低光速下，狹義相對論魔鬼般的律法仍然有效，在那個參照系中，時間正以千萬倍的速度閃電般地流逝，像從程心的心裡流出的血。

　　這一刻，滄海桑田。

　　程心默默地從舷窗外收回目光，也把自己固定在座椅上。另一側的舷窗中照進週期變幻的光線，外面，這個世界的太陽拉成一條連接宇宙兩極的亮線，再縮成一顆光球，再拉長成亮線，像在瘋狂地跳著死亡之舞。

　　「程心，」關一帆輕輕地喚了一聲，「也許我們醒來時，看到那螢幕上顯示著一條錯誤提示。」

　　程心轉過頭，透過面罩對他微微一笑，「我不怕的。」

　　「我當然知道你不怕，我只是想跟你說說話。我知道你作為執劍人的經歷，只是想說，你沒有錯。人類世界選擇了你，就是選擇了用愛來對待生命和一切，儘管要付出巨大的代價。你實現了那個世界的願望，實現了那裡的價值觀，你實現了他們的選擇，你真的沒有錯。」

　　「謝謝。」程心輕輕地說。

　　「你後來的經歷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你也沒錯。愛是沒錯的，一個人不可能毀滅一個世界，如果這個世界毀滅了，那是所有人，包括活著的和逝去的，共同努力的結果。」

　　「謝謝。」程心又說，熱淚湧上眼眶。

　　「至於下面發生什麼，我同樣也不怕。早在『萬有引力』號上的時候，星空就讓我感到恐懼，感到累，我就想停下對宇宙的思考，但卻像吸毒一樣，停不下來。現在，可以停止了。」

　　「那很好，知道嗎？我唯一怕的就是你會怕。」

　　「我也是。」

　　他們的手拉在一起，在太陽的瘋狂舞蹈中漸漸失去了意識和呼吸。

時間開始後約一百七十億年，我們的星星

　　甦醒的過程很長，程心的意識是一點一點漸漸恢復的，當她的記憶和視力恢復後，知道的第一件事就是神經元電腦啟動成功了。艙內被柔和的光照亮，各種設備發出的嗡嗡聲清晰可聞，空氣中有一種溫暖的感覺，穿梭機復活了。

　　但程心很快發現，艙內光源的位置與原來有明顯的不同，可能是專為低光速設計的備用照明設備。空中也沒有資訊視窗，可能低光速已經不能驅動這樣的全息顯示。神經元電腦的人機界面就是那個平面顯示器，現在，上面顯示著彩色的圖形介面，很像西元世紀的樣子。

　　關一帆正浮在顯示幕前，用沒戴手套的手指點擊螢幕操作著。發現程心醒來了，他對她笑了笑，做了一個OK的手式，遞給她一瓶水。

　　「十六天了。」他看著程心說。程心接過水瓶時發現自己也沒戴手套，那水瓶是熱的。

　　她接著發現自己雖然還穿著那身原始太空服，但頭盔已被摘下，艙內的氣壓溫度都很適宜。

　　程心用剛剛恢復知覺的手解開安全帶，飄浮到關一帆身邊，同他一起觀看螢幕。他們都穿著太空服，但都沒戴頭盔，太空服緊緊擠在一起。螢幕上同時開著幾個視窗，裡面都滾動著大量的資料，正對穿梭機的各個系統進行檢測。關一帆告訴程心，他已經與「亨特」號取得了聯繫，那裡的神經元電腦也已經正常啟動。

　　程心抬起頭，看到兩個舷窗仍然開著，她便飄了過去。為了讓她看清楚外面，關一帆調暗了艙內的照明。現在，他們之間有一種默契，像一個人一樣。

　　乍一看，外面的宇宙並沒有明顯的變化，仍然是在藍星軌道上以低光速運行時看到的景象，藍色和紅色兩個星團仍然在宇宙的兩極飄忽不定地變幻著形狀，太陽仍在直線和球體之間狂舞著，藍星的表面也仍然飛快地流動著週期性的色塊。當用目光飛快地追蹤那些色塊時，程心發現了一個變化：在色塊的顏色中，藍色和白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紫色。

　　「發動機系統的檢測基本正常，我們隨時可以減速脫出光速。」關一帆指著螢幕說。

　　「聚變發動機還能用？」程心問。

　　在冬眠前，她心中就鬱結著這個問題，但沒有問，因為她知道多半會得到一個絕望的回答，她不想為難關一帆。

　　「當然不能用了，低光速下的核聚變功率太低，我們要啟動備用的反物質發動機。」

　　「反物質？！低光速下存放的容器……」

　　「沒有問題，反物質發動機是專為低光速環境設計的，像這樣的遠端航行，飛行器上都配備有低光速動力系統……我們的世界對低光速技術做了大量研究，目的並不是解決誤入曲率航跡的問題，而是考慮到萬一有一天不得不躲進光墓，或者說黑域中。」

　　半個小時後，穿梭機和「亨特」號飛船同時啟動反物質發動機，開始減速。程心和關一帆被超重緊緊壓在座椅上，舷窗已經關上了。劇烈的震動出現了，隨後漸漸平息，最後完全消失了，減速僅僅持續了十幾分鐘，然後發動機停止，失重再次出現。

　　「我們脫離光速了。」關一帆說，按動艙壁上的一個按鈕，同時打開了兩個舷窗。

　　透過舷窗，程心看到藍紅兩個星團消失了。她看到了太陽，這是一個正常的太陽，與以前看到的沒有明顯變化。但當她從另一側的舷窗中看到藍星時卻吃了一驚，藍星已經變成紫星了，除了仍是淡黃色的海洋外，陸地均被紫色所覆蓋，雪的白色也完全消失了。最令她震驚的是星空。

　　「那些線條是什麼？」程心驚叫道。

　　「應該是星星。」關一帆簡單地回答說，同程心一樣震驚。

　　太空中的星星都變成了發光的細線。線狀的星星程心似曾相識，她曾經多次見過長時間曝光的星空照片，由於地球的轉動，照片上的星星都成了線段，它們的長短和方向都一樣。但現在，星星變成的線長短不一，方向也不一樣，最長的幾根亮線幾乎貫穿了三分之一的太空，這些亮線以種種角度相互交錯，使星空看上去比以前迷亂了許多。

　　「應該是星星。」關一帆又說了一遍，「星光到達這裡要穿過兩個介面，首先穿過光速與慢光速的介面，然後穿過黑洞的視界，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我們在黑域裡？」

　　「是的，我們在光墓裡。」

　　DX3906星系已經變成了低光速黑洞，與宇宙的其餘部分完全隔絕了，那由紛繁的銀線構成的星空，將永遠是可望不可即的存在。

　　「我們下去吧。」關一帆打破長時間的沉默說。

　　穿梭機再次減速，使軌道急劇降低，在劇烈的震動中進入藍星大氣層，向著這個程心和關一帆註定要度過一生的世界降落。在監視畫面中，紫色的大陸佔據了全部視野，現在可以肯定紫色是植物的顏色。藍星的植物由藍變紫可能是因為太陽的光輻射改變所致，為了適應新的光照，它們變成了紫色。

　　其實，太陽的存在本身就令程心和關一帆迷惑。按照質能方程，低光速下的核聚變只能產生很少的能量，也許，太陽內部仍然保持著正常光速。

　　為穿梭機設定的著陸座標就是它上次從藍星起飛的位置，也是「星環」號飛船的所在地。接近地面時，可以看到著陸點只有一片茂密的紫色森林。就在穿梭機準備飛離尋找可降落的空地時，推進器噴出的火焰使地面的大樹紛紛逃閃，在林間空出的一塊場地上，穿梭機平穩地降落了。

　　螢幕顯示外面的空氣可以呼吸，與上次著陸時相比，大氣中的含氧量提高了許多，且大氣層更加稠密，外部氣壓是上次降落時的1.5倍。

　　程心和關一帆走出穿梭機，再次踏上藍星的大地。溫暖濕潤的空氣撲面而來，地面上鋪著一層腐殖葉，十分鬆軟。在這片空地上佈滿了孔洞，那是剛才逃開的大樹的根鬚留下的。那些紫樹現在擠在空地的周圍，闊大的葉子在風中搖擺，像一群圍著他們竊竊私語的巨人；空地完全處於樹蔭中。如此茂密的植被，與上次見到的藍星已經是兩個世界了。

　　程心不喜歡紫色，總感覺那是一種病態壓抑的顏色，讓她想到心臟供氧不足的病人的嘴唇。現在她被這鋪天蓋地的紫色包圍，而且要在這紫色的世界中度過餘生。

　　沒有「星環」號，沒有雲天明的飛船，沒有任何人類的蹤跡。

　　關一帆與程心一起透過森林察看周圍的地形，發現地形與他們上次的著陸點完全不同，他們清楚地記得著陸點附近有連綿的山峰，現在這裡卻是一片平坦的林地。他們懷疑著陸坐標弄錯了，返回穿梭機核實，發現這裡確實是上次「星環」號的著陸點。他們再次在附近仔細搜尋，但什麼遺跡都沒有找到，這裡像是從未有人類踏足的處女地一般，彷彿他們上一次的藍星之旅發生在另一個時空中的另一顆星球，與這裡毫無關係。

　　關一帆回到穿梭機中，與仍在近地軌道上運行的「亨特」號飛船聯繫。飛船上的神經元電腦功能強大，它所支援的A.I.可以直接對話交流，低光速下，對話通信有十幾秒的時滯。自從與穿梭機一起脫離光速後，「亨特」號就在低軌道上對藍星表面進行遙感搜索，現在它已經完成了對行星大部分陸地的搜索，沒有發現任何人類的蹤跡，也沒有其他智慧生命存在的跡象。

　　接下來，程心和關一帆只能開始做一件讓他們深感恐懼、卻又不得不做的事：確定現在的年代。低光速下的年代測定有一種特殊的方法，一些在正常光速的世界中不發生衰變的元素，在低光速下會出現不同速率的衰變，可由此精確測定低光速持續的時間。作為科學考察飛行器，穿梭機中有測定元素衰變的儀器，但它是一個獨立的設備，沒有神經元電腦控制系統，只有一個與穿梭機神經元主機的介面，關一帆費了很大周折，才使設備能夠正常使用。他們讓儀器依次測定從不同區域採集的十份岩石樣本，以便於將結果進行對比。這個過程需要半個小時。

　　在等待測試結果時，程心和關一帆走出穿梭機，在林間空地中等待著。陽光透過林中的間隙，一縷縷地照進來。空地上有許多奇異的小生物飛過，有像直升機螺旋槳一樣旋轉著飛行的昆蟲，還有一群群透明的小氣球，借著浮力在空中飄行，穿過陽光時變幻出絢麗的虹彩；但沒有見到長翅膀的生物。

　　「也許已經幾萬年過去了。」程心喃喃地說。

　　「也許比那更長。」關一帆望著森林深處說，「不過，現在，幾萬年，幾十萬年，有什麼區別呢？」

　　然後他們都沉默無言，相互依偎著坐在穿梭機的舷梯上，感受著彼此的心跳。

　　半個小時後，他們踏上舷梯，去面對那個不得不面對的現實。控制台的螢幕上顯示著十份樣本的檢測資料，檢測了多種元素，是一份複雜的表格，所有樣本的檢測結果都極其接近，在表格下方，簡明地列出了平均結果：

　　樣品1─10號檢測元素平均衰變時間（誤差：0.4％）

　　星際時間段：6177906；

　　地球年：18903729

　　程心把最後一個數字的位元數數了三遍，然後默默地轉身走出穿梭機，走下舷梯，站在這紫色的世界中。一圈高大的紫樹圍繞在她周圍，一縷陽光把小小的光斑投在她的腳邊，溫濕的風吹起她的頭髮，透明小氣球輕盈地飄過她的頭頂，一千八百九十萬年的歲月跟在她身後。關一帆來到程心身邊，他們目光相對，靈魂交融。

　　「程心，我們錯過了。」關一帆說。

　　在DX3906星系的低光速黑洞形成一千八百九十萬年後，在宇宙誕生一百七十億年後，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緊緊擁抱在一起。

　　程心伏在關一帆的肩上痛哭起來，在她的記憶中，這種痛哭只在雲天明的大腦與身體分離時有過一次，那是……18903729年再加六個世紀以前的事，而那六個世紀在這漫長的地質紀年中已經可以忽略不計了。但這次，她痛哭並非只為雲天明，這是一種放棄，她終於看清了，使自己這粒沙塵四處飄飛的，是怎樣的天風；把自己這片小葉送向遠方的，是怎樣的大河。她徹底放棄了，讓風吹透軀體，讓陽光穿過靈魂。

　　他們坐到鬆軟的腐殖葉上，繼續默默地相擁著，任時間流逝。陽光穿過葉隙投下的光斑在他們身邊悄悄移過。有時，程心問自己：是不是又過了一千多萬年？她的意識中有一個奇怪的理智體，在悄悄告訴她那不是不可能，真的有隨意跨越千年的世界。想想死線吧，如果它稍微擴散一點，內部的光速就由零變成一個極低值，比如像大陸漂移的速度，一萬年一厘米。在這樣的世界中，你從愛人的懷抱中起身，走出幾步，就與他隔開千萬年。

　　他們錯過了。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關一帆輕聲問道：「我們該幹什麼？」

　　「我想再找找，真的沒有一點痕跡了？」

　　「真的沒有了，一千八百萬年，什麼都會消失的。」

　　「把字刻在石頭上。」

　　關一帆抬起頭，迷惑地看著程心。

　　「艾ＡＡ知道把字刻在石頭上。」程心像在自語。

　　「我真的不明白……」

　　程心沒有進一步解釋，她抱著關一帆的雙肩問：「能不能讓『亨特』號對這裡進行深度遙感探測，看看地層下面有什麼東西？」

　　「會有什麼呢？」

　　「字，看看有沒有字。」

　　關一帆笑著搖搖頭，「你這樣子我理解，但……」

　　「為了久遠保存，那些字應該很大的。」

　　關一帆點點頭同意了，顯然只是為了滿足程心的願望。他和程心起身回到穿梭機中，就這樣一段短短的路，他們仍然緊緊依偎著，彷彿擔心一旦分開就被歲月隔開。關一帆對軌道上的「亨特」號飛船發出指令，讓它對這個座標點周圍半徑三公里區域的地層進行深度遙感探測，探測深度為五米至十米之間，重點識別文字和其他有意義的符號。

　　「亨特」號在十五分鐘後飛越上空，十分鐘後發回探測結果，沒有任何發現。

　　關一帆再次指令飛船在地層中十米至二十米的深度範圍探測。這又花費了一個多小時，大部分時間是等待飛船再次飛越上空，也沒有任何發現。在這個深度已經沒有土壤，只有密實的岩石。

　　關一帆把探測深度增加到二十至三十米之間，他對程心說：「這是最後一次了，地層遙感探測的深度一般無法超過三十米。」

　　他們再次等待飛船環繞藍星一周。這時，太陽正在落下，天空中彌漫著絢爛的晚霞，給紫色的森林鍍上了金邊。

　　這一次探測有所發現，穿梭機中的螢幕上顯示著飛船發回的圖像。經過清晰化處理，在黑色的岩層中，可以隱約辨認出幾個白色的字跡：

　　「們」「過」「一」「生」「你們」「小」「在」「面」「過」「去」「的」

　　白色表示字是凹刻的，字的大小為一米見方，分為四行，位置就在他們腳下二十三米至二十八米處，一個傾斜四十度角的平面上。

　　飛船A.I.說明，遙感探測只能達到這樣的精度，進一步需進行主動探測，需要穿梭機向地層中的相應位置發射探測波。程心和關一帆激動地等待著，天黑下來了，周圍的森林成了一圈剪影。天空中，星星的亮線開始出現，有幾根較長的，像散落在黑天鵝絨上的銀髮。一個小時後，他們收到的遙感圖像上顯示了四行跨越了一千八百九十萬年的字跡：

　　我們度過了幸福的一生
　　我們送給你們一個小
　　在裡面躲過坍縮
　　去新

　　飛船A.I.調用地質專家系統對探測結果進行了判讀，從中可以知道：這些大字最初是刻在一塊很大的山岩上，這是一塊水成岩，刻字的一面面積約為一百三十平方米。在千萬年漫長的地殼變動中，這塊山岩所在的山峰下沉，這塊巨岩也隨之沉到現在地層中所在的位置。刻在岩面上的文字不止四行，但岩石在下沉過程中底部破碎，那些文字丟失了，現存刻字面的一角也破碎了，造成現有字跡的後三行都有殘缺。

　　程心和關一帆再次擁抱在一起，他們都為艾ＡＡ和雲天明流下了欣慰的淚水，幸福地感受著那兩個人在十八萬個世紀前的幸福，在這種幸福中，他們絕望的心靈變得無比寧靜了。

　　「他們在這裡的生活是什麼樣子？」程心淚光閃閃地問。

　　「一切都有可能。」關一帆仰起頭說。

　　「他們有孩子嗎？」

　　「一切都有可能，甚至，你信不信吧，他們曾在這顆行星上建立過文明。」

　　程心知道這確實有可能，但即使那個文明延續了一千萬年，後面的八百九十萬年也足以抹去它的一切痕跡。

　　時間確實是最狠的東西。

　　這時，一個奇異的東西打斷了他們的感慨，這是一個由微亮的細線畫出的長方形，有一人高，在空地上飄浮著，看上去像用滑鼠在現實的畫面中拉出的一個方框。它在飄浮中慢慢移動，但移動的範圍很小，飄不遠就折回。很可能這東西一直存在，只是它的框線很細，發出的光也不強，白天看不見。不管它是場態還是實體，這肯定是一個智慧造物。勾畫出長方形的亮線似乎與天空中線狀的星星有某種神秘的聯繫。

　　「這會不會是他們送我們的那個小……小禮物？」

　　程心盯著方框說，「不太可能吧，這東西能存放一千八百多萬年？」

　　但這次她錯了，這東西確實存放了一千八百九十萬年，如果需要，還可以存放到宇宙末日，因為它在時間之外。最初它被放置在刻字的岩石旁邊，還有一個實體的金屬框架，但僅五十萬年後金屬就化為塵土。而這東西一直是嶄新的，它不懼怕時間，因為它自己的時間還沒有開始。本來它處在地層三十米深處，仍然在那塊岩石旁，但它檢測到了地面上的人，於是它升上地面，它與地層不發生作用，就像一個幻影。在地面上，它確認這兩個人是它所等待的對象。

　　「我覺得它像一扇門。」程心輕聲說。

　　關一帆拾起一根小樹枝向長方形扔去，樹枝穿過它所圍的空間，落到另一側的地上。他們又看到，一群發著螢光的小氣球飄過來，其中有幾個穿過了長方形內部，安然無恙地飄走了，其中有一隻甚至穿過了發光的框線。

　　關一帆用手接觸框線，手指與框線對穿而過，他沒有任何感覺。無意中，他的手伸向長方形所圍的空間。這確實是一個無意的動作，因為他感覺這片空間斷面肯定是什麼都沒有的，但程心驚叫了一聲，沉穩的她很少發出這樣的叫聲。關一帆急忙把手抽回，手和手臂都完好無損。

　　「剛才你的手沒穿過去！」程心指著長方形的另一側說。

　　關一帆又試了一次，手和一段小臂穿過方框面就消失了，確實沒有在另一側出現。而從另一側，程心看到他小臂的斷面，像鏡面一樣，骨骼和肌腱清晰可見。他抽回手，又拾起一根樹枝試試，樹枝穿過了方框。緊接著，兩隻螺旋槳狀的飛蟲也穿過了方框。

　　「這確實是一扇門，有智慧識別功能的門。」關一帆說。

　　「它讓你進去。」

　　「可能你也行。」

　　程心小心地試了一下，她的手臂也能進入「門」，關一帆從另一側看到她的小臂斷面時，對這情景似曾相識。

　　「你等著我，我過去看看。」關一帆說。

　　「我們一起去。」程心堅定地說。

　　「不，你在這裡等我。」

　　程心扳著關一帆的雙肩使他面向自己，注視著他的眼睛說：「你想讓我們也隔開一千八百萬年嗎？」

　　關一帆長時間地注視著程心，終於點點頭，「我們是不是還能帶些東西過去？」

　　十分鐘後，他們手拉手穿過了門。

時間之外，我們的宇宙

　　混沌未開的黑暗。

　　程心和關一帆再次進入時間真空。這與他們在穿梭機中穿越低光速時十分相似，這裡的時間流速為零，或者說沒有時間。他們失去了時間感，代之以一種跨越感，在一切之外跨越一切的感覺。

　　黑暗消失，時間開始了。

　　人類的語言中沒有相應的詞彙表達時間開始的時刻，說他們進入後時間開始了是不對的，「後」是一個時間概念，這裡沒有時間，也就沒有先後。他們進入「後」的時間可以短於億億分之一秒，也可以長於億億年。

　　太陽亮起來，它亮得很慢，最初只能顯示自己的圓盤形狀，然後才用陽光揭開這個世界的面紗，像一首樂曲，從幾乎聽不見的音調漸漸流淌開來。太陽的周圍出現一圈藍色，慢慢擴展開來形成一片藍天。在藍色天空下，一片田園漸漸顯形，或者說這只是田園的一角，有一片未播種的土地，土壤是黑色的。在土地旁有幾幢精緻的白色房子，還有幾棵樹，這樹是唯一能帶來異域色彩的東西，樹的葉子闊大，形狀奇異。在漸漸亮起來的太陽下，這片幽靜的田園像對他們張開的懷抱。

　　「有人！」關一帆指著遠方說。

　　在地平線上，有兩個人的背影，可以看出是一男一女，男人剛剛把手臂放下。

　　「那是我們。」程心說。

　　在那兩個人前面更遠處，也可以看到白房子和樹，與這裡的完全一樣，由於角度原因看不到地面，但可以預料那裡也有一塊同這裡一樣的黑色田地。也就是說在這個世界的盡頭，又有一個該世界的複製品，也可能是映射。

　　世界的複製品和映射在周圍都存在，他們向兩側看，都看到一個同樣的田園世界，他們也在那個世界中，但只能看到背影，他們轉頭時複製世界中的人也同時轉頭。他們向後看，吃驚地發現身後也是一個同樣的田園世界，只不過他們是在從另一個方向看，那個田園中的他們遠在另一端。

　　進入這個世界的入口無影無蹤。

　　他們沿著一條石塊鋪出的小徑向前走，周圍所有複製世界中的他們也同時走動。一條小溪把小路切斷了，溪上沒有橋，但抬腿就能跳過去，這時他們才意識到這裡有1G的正常重力。他們走過那幾棵樹，來到白房子前，發現房門關著，窗子被藍色窗簾遮掩。這一切都是嶄新的，一塵不染。它們也確實是嶄新的，時間在這裡剛剛開始流動。在房子前堆放著一些簡單原始的農具，有鐵鍬、釘耙、筐子和水桶等，雖然形狀有些變異，但完全能看出它們的用途。最引人注目的是立在農具旁的一排金屬柱狀物。它們都有一人高，光滑的外殼在陽光下閃亮，每個上面都有四個金屬部件，可以看出是折合的四肢，這些金屬柱可能是關閉中的機器人。

　　他們決定先熟悉周圍的環境再進入這些房子，於是繼續向前走，很快來到了這個小世界的邊緣。現在，他們面對著前面的複製世界，最初，他們以為那是個映射，雖然無法解釋它的方向，但走到一半時就否定了這個想法，因為那個複製世界太真切了，不像在鏡子中。果然，他們向前邁一步就毫無阻礙地進入了複製世界，四下看看，程心的心中升起了一絲恐懼。

　　一切都恢復到他們剛進入時的狀態：他們身處一個與剛才一模一樣的田園中，前方、兩側都是這個田園的複製世界，在這些複製世界中，他們也存在。回頭看看，在他們剛剛邁出的田園中，他們正在田園最遠的一側，也在回頭看。

　　程心聽到關一帆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好了，不要再走了，永遠走不完。」他指指天和地，「這兩個方向有阻擋，要不也能看見同樣的世界。」

　　「你知道這是什麼？」

　　「你聽說過爾斯．米什內爾這個人嗎？」

　　「沒有。」

　　「他是西元世紀的一個物理學家，他是最早想像出這種東西的人。我們所在的世界其實很簡單，是一個正立方體，邊長我估計在一公里左右，你可以把它想像成一個房間，有四面牆，加上天花板和地板。但這房間的奇怪之處在於，它的天花板就是地板，在四面牆中，相對兩面牆其實是一面牆，所以它實質上只有兩面牆。如果你從一面牆前向對面的牆走去，當你走到對面的牆時，你立刻就回到了你出發時的那面牆前。天花板和地板也一樣。所以，這是一個全封閉的世界，走到盡頭就回到起點。至於我們周圍看到的這些映射，也很簡單，只是到達世界盡頭的光又返回到起點的緣故。咱們現在還是在剛才的那個世界中，是從盡頭返回起點，只有這一個世界，其他都是映射。」

　　「那，這好像是……」

　　「這就是！」

　　關一帆做了一個囊括一切的手勢，感慨道，「雲天明曾送你一顆星星，現在，他又送你一個宇宙。程心，這是一個宇宙，雖然很小，可確實是一個宇宙。」

　　在程心激動地打量著這個小宇宙時，關一帆悄悄地坐在田埂上，抓起一把黑土，看著土順指流下，心情有些低落，「他是最厲害的男人，能把星星和宇宙當禮物送給他愛的人，可，程心，我什麼也送不了你。」

　　程心也坐下來，伏在他的肩上笑著說，「可你是宇宙中唯一的男人了，不需要再送什麼。」

　　關一帆的心裡還是有些自卑，但讓他感到欣慰的是，宇宙中沒人同他競爭了。

　　這個宇宙中只有他們兩人的感覺很快被打破了。一聲輕輕的門響，有一個白色的人影從一幢房子走出來，向他們走來。這是一個很小的世界，在任何距離上都能看清一個人，他們看到來人是一個穿著日本和服的女子，那身點綴著小紅花的華麗和服像移動的花簇，為這個小宇宙帶來了春光。

　　「智子！」程心驚叫道。

　　「我知道她，智子控制的機器人。」關一帆說。

　　他們起身向智子走去，雙方在一棵大樹下會面了。程心再次確定了她就是智子，那美得有些不真實的相貌一點都沒有變。

　　智子向程心和關一帆深深鞠躬，起身後對程心微笑著說：「我說過，宇宙很大，生活更大，我們真的又相會了。」

　　「真的沒想到，見到你真好，真的！」程心感慨萬千地說，智子把她帶回了過去，現在，任何對過去的回憶都是一千八百萬年前的，但這也不準確，因為他們已經在另一個時間之中了。

　　智子又鞠躬，「歡迎你們來到647號宇宙，我是這個宇宙的管理者。」

　　「宇宙管理者？」關一帆吃驚地看著智子說，「這是個好偉大的名字，特別是對我這樣一個研究宇宙學的人來說，聽起來像……」

　　「呵呵，不，」智子笑著擺擺手，「你們是647號真正的主人，擁有對這裡一切事物的絕對決定權，我只是為你們服務的。」

　　智子做了個邀請的手勢，程心和關一帆跟著她沿田埂走去，一直進入一幢白房中的一間雅致的客廳。客廳的裝飾風格是中式，牆上掛著幾幅淡雅的字畫，程心特別注意看其中有沒有「星環」號從冥王星上帶出來的文物，好像沒看到。在一個古色古香的木製書案旁入座後，智子為他們倒茶，這一次沒有了茶道的繁瑣程式。那些茶葉像是龍井一根根在杯底豎起來，形成一片綠色的小林，散發出一陣清香。

　　這一切在程心和關一帆的眼中如夢似幻。

　　智子說：「這個宇宙是一個贈品，是雲天明先生贈送給二位的。」

　　「我想是贈給程心的吧。」關一帆說。

　　「不，受贈者肯定包括您，後來的識別系統中增加了您的許可權，否則您是不可能進入的。雲天明先生希望你們在這個小宇宙中躲過我們的大宇宙的末日，就是大坍縮，在新的大爆炸後進入新的大宇宙。他希望你們看到新宇宙的田園時代。現在，我們處於一個獨立的時間線中，大宇宙的時間正在飛速流逝，你們肯定能夠在有生之年等到它的末日。按更具體的估算，大宇宙的坍縮將在十年內達到奇點狀態。」

　　「如果新的創世爆炸發生，我們怎麼能知道呢？」關一帆問。

　　「我們能知道的，我們能夠通過超膜檢測大宇宙的狀態。」

　　智子的話讓程心想到了雲天明和艾ＡＡ刻在岩石上的字，但關一帆想到的更多，他注意到了智子提到的一個詞：田園時代。用這個詞描述宇宙的和平年代是銀河系人類的說法。這裡有兩個可能：一是巧合，三體世界也正好選擇了這個詞；第二種可能性就十分可怕──三體世界已經偵測到銀河系人類的存在，由雲天明快速趕到藍星可知，三體第一艦隊的世界距銀河系人類的世界已經很近了。現在，三體文明已經發展到能夠建立小宇宙了，這對銀河系人類是一個巨大的威脅。但他立刻笑出聲來。

　　「你笑什麼？」程心奇怪地問。

　　「笑我可笑。」

　　確實可笑，即使在進入小宇宙之前，距他離開銀河系人類的二號世界也已經一千八百九十萬年了，現在，他來自的大宇宙可能已經過去幾億年，他是在替古人擔憂。

　　「你見過雲天明嗎？」程心問。

　　智子輕輕搖頭，「沒有，從來沒有。」

　　「那艾ＡＡ呢？」

　　「我最後一次見她是在地球上了，以後再也沒見過。」

　　「那你是怎麼到這裡來的呢？」

　　「647號宇宙是一個訂製產品，完成後我就在這裡了，我嘛，本質上只是個資料體而已，可以拷貝許多份。」

　　「可是你知道嗎，雲天明把這個宇宙帶到了藍星？」

　　「我不知道藍星是什麼，如果是一顆行星的話，他不可能把647號帶到那裡，因為647號本身是一個獨立的宇宙，不在大宇宙內部，他只能把647號的入口帶到那裡。」

　　「雲天明和艾ＡＡ為什麼不到這裡來呢？」關一帆問。這也是程心最想知道的，她之所以還沒問，是怕得到一個悲哀的答案。

　　智子又搖搖頭，「不知道。識別系統中一直有雲天明的許可權。」

　　「還有別人的嗎？」

　　「沒有，到目前為止只有你們三個人。」

　　沉默許久後，程心輕聲對關一帆說：「ＡＡ是一個很注重現世生活的人，她不會對幾百億年後的新宇宙感興趣。」

　　「我感興趣。」關一帆說，「我很想看看新宇宙是什麼樣子，特別是當它還沒有被生命和文明篡改扭曲的時候，它一定體現著最高的和諧與美。」

　　程心說：「我也想去新宇宙，奇點和大爆炸會把這個宇宙的一切記憶都抹去，我想把人類的一部分記憶帶到新宇宙去。」

　　智子對程心鄭重地點點頭，「這是一項偉大的事業，已經有人在做了，不過你是做這事的第一個太陽系人類。」

　　「你的生活目標總是比我崇高。」關一帆在程心耳邊低聲說，程心也聽不出他這話究竟是玩笑還是認真的。

　　智子站起身說：「那麼，你們在647號宇宙的新生活就開始了，我們出去看看吧。」一出門，程心和關一帆就看到了一幅春耕的景象，那些柱狀機器人都在田裡幹活，它們有的用釘耙平整田地（地很鬆，已經不用耕了），有的在平整好的田裡播種。它們幹農活的方式都十分原始，沒有能拉的寬耙，只是用手握的小耙一點點地平地；也沒有播種機，機器人一手提著一個裝種子的袋子，一手把種子埋進地裡。整個場景有一種古樸的色彩在這裡，機器人甚至比農夫更貼近自然一些。

　　智子介紹說：「這裡存儲的糧食只夠你們食用兩年，以後就要靠種地生活了。現在播下的種子，都是程心給雲天明帶的那些種子的後代，當然都經過了改良。」

　　關一帆看著黑色的田地，有些迷惑，「我覺得，這裡用培養槽無土栽培比較合理。」程心說：「從地球出來的人，對土地都有一種迷戀。記得在《飄》裡面，郝斯嘉的父親對她說過這樣的話：孩子，這世界上沒有什麼東西值得你為之拼命和流血，除了土地。」

　　關一帆說：「太陽系人類為他們的土地流盡了最後一滴血，或者說，只剩下你和ＡＡ這兩滴。可有什麼用，還不是消失得無影無蹤？現在那個大宇宙可能過去了幾億年，你真以為還有誰記得他們？迷戀土地和家園，已經不是孩子了卻還是不敢出遠門，這就是你們滅亡的根本原因。我說的是真話，不怕冒犯你。」

　　看著激動的關一帆，程心微微一笑說：「你沒冒犯我，你說的是真理，我們也知道，但是做不到。你也未必能做到，不要忘記，你們『萬有引力』號上的人是先成為俘虜，然後才變成銀河系人類的。」

　　「那倒是……」關一帆蔫了一些，「在太空中，我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個合格的男人。」

　　以太空的標準，合格的男人不多，程心也不會喜歡那樣的男人。想到了一個合格的男人，他的聲音猶在耳邊：「前進，前進！不擇手段地前進！」

　　「不要想過去的事了，現在一切都是新的開始。」智子用甜美的聲音說。

　　647號宇宙中的一年過去了。

　　田裡的小麥收穫了兩季，程心和關一帆兩次看著翠綠的麥苗慢慢變成金黃的麥浪，旁邊的菜地裡也一直充盈著綠色。

　　這個小小的莊園裡有著完備的生活用品，所有的用品都沒有商標，顯然是在三體世界製造的，但在外形上與人類的產品完全一樣，沒有任何異域特徵。

　　程心和關一帆有時到田裡與機器人一起幹農活，有時則在小宇宙中散步。散步時只需要一直走下去，只要不注意自己上次留下的腳印，就有穿過無窮無盡的小世界的感覺。

　　但他們更多的時間是花在電腦前。在小宇宙中的任何位置都能夠啟動一個終端視窗，但他們不知道這個世界的電腦主機在哪裡。電腦中有大量地球人類的文字和圖像資料，大部分是廣播紀元之前的，顯然是三體世界收集的人類世界的資訊，遍及科學和人文的所有領域；但更多的資訊是三體文字的，數量巨大，浩如煙海，這也是他們最感興趣的部分。

　　在電腦中找不到把三體文字翻譯成人類文字的軟體，於是他們開始學習三體文字，智子成了他們的老師。但他們很快發現這極其困難，原因在於三體文字是一種表意文字，與人類的表音文字不同，與語言無關，直接表達含義。人類在遠古時代也出現過表意文字，比如一部分象形文字就是表意的，但後來消失了，人類的閱讀習慣完全變成了表音的習慣。不過，他們發現這種困難只是在開始時存在，越往後越容易。他們經過艱難的兩個月後，進步逐漸快起來。與表音文字相比，表意文字最大的優勢在於閱讀速度，這種文字閱讀起來比表音文字至少快十倍。

　　程心和關一帆開始磕磕絆絆地閱讀三體文的文獻資料。他們最初的目的有兩個：一、是想瞭解三體世界是如何記載他們與地球文明的那段歷史；二、是想知道這個宇宙是如何建造的──對於後者，他們知道真正從專業角度瞭解不太可能，但至少應該從科普角度知道是怎麼回事。智子說，要達到這兩個目標，他們還需要一年時間進一步掌握三體文字，再用一年去閱讀。

　　建造小宇宙的基本原理確實令他們難以想像，即使是其中一些層次較低的奧秘他們也很長時間弄不明白。比如在一立方公里的空間中，生態迴圈是如何建立的？太陽是什麼？它的能源從哪裡來？最令人費解的是：作為一個完全封閉的系統，小宇宙中的熱量到哪裡去了？

　　當然，他們最關心的是：小宇宙可以和大宇宙通信嗎？智子告訴他們，小宇宙絕無可能向大宇宙傳遞資訊，但接收到大宇宙的資訊廣播卻是有可能的。她說，所有的宇宙都是一個超膜上的空泡（這涉及到三體物理學和宇宙學中最基本的理論圖景，對此她也無法進一步解釋），大宇宙有足夠的能量把資訊在超膜上傳播。但這很困難，需要難以想像的巨大能量，如果大宇宙這麼做，可能需要把相當於一個銀河系的質量化為純能。其實，647號宇宙中的監測系統經常收到超膜上其他大宇宙的資訊，有些是自然產生的，有些是無法解讀的智慧信息，但從未收到他們所來的那個大宇宙的資訊。

　　時間一天天過去，像那條小溪中的水，平靜而流暢。

　　程心開始寫回憶錄，記述她所知道的歷史，她把它稱為《時間之外的往事》。有時候，他們也設想新宇宙中的生活。智子告訴他們，按照宇宙學理論，新宇宙在宏觀上一定是高於四維的，甚至很可能高於十維。當新宇宙誕生後，647號宇宙能在其中自動建立出口並檢測周圍的環境。如果新宇宙高於四維，小宇宙出口可以跨越空間進行移動，直至尋找到合適的生存環境；同時，還可與三體世界其他小宇宙的移民進行聯繫，當然，也可能與銀河系人類的移民聯繫上。在新宇宙中，舊宇宙的移民幾乎屬於同一個種族了，應該可以共建一個世界。智子特別強調，在高維宇宙中，有一個因素使生存的機率大大增加：在眾多的維度中，可能有多於一個的維度是屬於時間的。

　　「多維時間？」程心一時無法理解這個概念意味著什麼。

　　「即使時間僅有二維，也將呈平面狀而不是直線狀，有無數個方向，那就意味著我們可以同時做出無數個選擇。」關一帆解釋說。

　　「其中總有一個選擇是對的。」智子說。

　　在麥田第二次成熟後的一個深夜，程心醒來，發現關一帆出去了。她起身來到外面，看到太陽已經變成一輪明月，小世界沉浸在如水的月光中。她看到了關一帆，他正坐在小溪旁，她在他月光下的背影中看出了憂鬱。

　　在這真正的二人世界，兩個人都對彼此的精神狀態十分敏感，程心已經發現關一帆有心事。其實，他在之前的大部分時間都處於一種很陽光的狀態，直到幾天前他還對程心說，如果他們真能在新宇宙中安定地生活，也許他們的孩子能夠重建人類種族。但後來，他好像突然發現了什麼，常常一個人長時間沉思，有時還在終端視窗計算著什麼。

　　程心在關一帆身邊坐下，他把她輕輕摟在懷中。月光中的小世界十分寧靜，只有小溪中的水聲。月光照著成熟的麥田，明天就要收割了。

　　「質量流失。」關一帆說。

　　程心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溪水中跳動的月光，她知道他會解釋的。

　　關一帆接著說：「我最近一直在看三體的宇宙學，剛剛看到了一個對宇宙數學之美的證據：宇宙在質量上的設計是極其精巧的，三體人已經證明，宇宙的總質量剛剛能夠使宇宙坍縮，一點不多，一點不少，總質量只要減少一點，宇宙就由封閉變成開放，永遠膨脹下去。」

　　「可質量在流失。」程心說，她立刻意識到了他最後幾句話的含義。

　　「是啊，質量在流失。僅三體世界製造的小宇宙就有幾百個，宇宙中的其他文明世界，為了逃避大坍縮，或為別的目的，又製造了多少？這些小宇宙都在帶走大宇宙中的質量。」

　　「我們應該問問智子。」

　　「我問過，她說截至647號宇宙建造完成時，按照三體世界觀測的宇宙狀態，還沒有發現質量流失產生的任何影響，宇宙是封閉的，必定會塌縮。」

　　「那647號完成以後呢？」

　　「她當然不知道了。她說，在宇宙文明中有一種智慧文明的群體，很像歸零者，叫做回歸運動，他們力圖制止小宇宙的建造，並且呼籲把已經建成的小宇宙中的質量歸還給大宇宙……但這方面的情況她知道的也不多。好了，不要再想這些了，我們不是上帝。」

　　「可是，咱們早就不得不想上帝要想的事了，不是嗎？」他們一直坐在小溪旁，直到月亮變成太陽。

　　小麥收割後的第三天，收穫的麥子都已脫粒入倉。程心和關一帆站在地頭，看著機器人翻耕土地，準備下一季的播種。現在倉庫裡已經堆滿了糧食，再種小麥就沒有地方放了。要是在以前，他們會熱烈地討論下一季地裡種什麼，但現在，程心和關一帆都心事重重，不再關心這些事。在整個收割和打場的過程中他們都待在房間裡，討論著各種可能的未來。兩人發現，每一種他們個人生活的選擇，最後都會涉及到宇宙的命運，有時還涉及多個宇宙的命運，他們覺得自己真的像上帝了。這種宏大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於是一起來到外面。

　　他們看到智子沿著田埂快步走來。智子從不干擾他們的生活，只有他們需要時才出現。而這次，她的步態不同以往，很急促，沒有了一貫的優雅，臉上的緊張神情也是以前從未出現過的。

　　「我們收到了大宇宙的超膜廣播！」智子說，然後調出了一個終端視窗並把它放到很大，為了讓他們看清視窗中的內容，她還調暗了太陽的亮度。

　　視窗中快速滾動著無數行符號，那是由超膜廣播所發送的點陣圖形顯示的，那些符號奇形怪狀，無法辨認。程心和關一帆還注意到符號都不是同一類型，它們滾滾而過，像波紋凌亂的湍急河面。

　　「廣播已經持續了五分鐘，還在繼續！」智子指著視窗說，「其實廣播的資訊很簡短，持續這麼長時間是因為使用不同的語言，現在已經出現了幾萬種語言，哦，到十萬種了！」

　　「這是對所有小宇宙廣播嗎？」程心問。

　　「肯定是，還能是對誰呢？動用這麼大的能量，應該是重要資訊。」

　　「有三體和地球語言嗎？」

　　「沒有。」

　　程心和關一帆很快明白，這是一個宇宙文明的生死簿。

　　現在，大宇宙可能已經過去上百億年，不管廣播資訊的內容是什麼，如果一個文明的語言能夠被列在廣播資訊中，那只有兩種可能：這個文明仍然存在；或者，這個文明存在過，且生存了相當長的時間，它的文化在宇宙中留下了永久的印記。

　　符號的大河從資訊視窗中浩蕩流過，已經廣播了二十萬種語言，三十萬、四十萬……一百萬種語言，數量還在增加。

　　三體語言和地球語言依然沒有出現。

　　「沒什麼，我們知道自己活過，生活過。」程心說，她和關一帆緊緊地依偎在一起。

　　「三體！」智子突然喊道，一手指著顯示視窗，這時廣播的語言種類已經增加到一百三十萬左右，視窗中有一條三體文字的資訊一閃而過，程心和關一帆不可能看清，但智子能看清。

　　「地球！」僅僅幾秒鐘後，智子又喊道。

　　當廣播資訊的語言種類達到一百五十七萬時，廣播結束了。

　　資訊視窗中的滾動顯示消失了，只靜止地顯示出兩條分別用三體和地球語言書寫的資訊。程心和關一帆沒有看清資訊的內容，淚水模糊了他們的雙眼。

　　在這宇宙的最後審判日，地球和三體兩個文明的兩個人和一個機器人激動地擁抱在一起。

　　他們知道，語言和文字的進化是很快的，如果兩個文明存在了相當長的時間，甚至現在仍然存在，他們的文字肯定與現在顯示的完全不同，但要讓小宇宙中的人看懂，只能用古文字顯示。與大宇宙中曾經生存過的文明總數相比，一百五十七萬是個相當小的數字。

　　在銀河系獵戶旋臂的漫漫長夜中，有兩顆文明的流星劃過，宇宙記住了它們的光芒。程心和關一帆平靜下來後，仔細閱讀資訊的內容，兩種語言書寫的內容是一樣的，很簡短：

　　回歸運動聲明：我們宇宙的總質量減少至臨界值以下，宇宙將由封閉轉變為開放，宇宙將在永恆的膨脹中死去，所有的生命和記憶都將死去。請歸還你們拿走的質量，只把記憶體送往新宇宙。

　　程心和關一帆把目光從回歸運動聲明上移開，相互對視著。從對方的眼睛裡，他們看到了大宇宙黑暗的前景。在永遠的膨脹中，所有的星系將相互遠離一直退到各自的視線之外，到那時，從宇宙間的任何一點望去，所有的方向都是一片黑暗。恒星將相繼熄滅，實體物質將解體為稀薄的星雲，寒冷和黑暗將統治一切，宇宙將變成一座空曠的墳墓，所有的文明和所有的記憶都將被永遠埋葬在這座無邊無際的墳墓中，一切都永遠死去。

　　為了避免這個未來，只有把不同文明製造的大量小宇宙中的物質歸還給大宇宙，但如果這樣做，小宇宙中將無法生存，小宇宙中的人也只能回歸大宇宙，這就是回歸運動。

　　兩人的目光已經交流了一切，並且做出了最後的決定，但程心還是說出了她想說的話：「我想回去，但如果你想留在這裡，我也跟你留下。」她對關一帆說。

　　關一帆緩緩搖搖頭，「我是研究直徑一百六十億光年的大宇宙的，不想在這個只有一公里寬的宇宙裡度過一生。我們回去吧。」

　　「我不建議你們這麼做。」智子說，「我們無法精確測定大宇宙中時間的流逝速度，但可以肯定，距你們從藍星進入這裡到現在，大宇宙至少過去了上百億年，藍星早就沒有了，雲天明送給你的那個太陽也早就熄滅了，我們現在根本不知道大宇宙是什麼樣的環境，甚至不知道那個宇宙還是不是三維的。」

　　「小宇宙的門不是能夠以光速移動嗎，能不能找到一個可以生存的環境？」關一帆問。

　　「如果你們堅持，我就找找看吧。不過，我還是覺得留在這裡是最好的選擇。留在小宇宙中有兩種可能的未來：如果回歸運動成功了，大宇宙坍縮為奇點並發生新的創世大爆炸，你們就可以到新宇宙去；如果回歸運動失敗了，大宇宙死了，你們還可以在這裡度過一生，這個小宇宙也不錯的。」

　　「如果所有小宇宙中的人都這麼想，那大宇宙肯定死了。」程心說。

　　智子無言地看著程心，對於她的思維速度而言，這段時間可能有幾個世紀那麼長。很難想像軟體演算法能夠產生這樣複雜的目光和表情，顯然，智子的A.I.軟體把與程心相識以來的所有記憶資料都檢索出來了，這資料有近兩千萬年的跨度，這所有的記憶都凝結在她的目光中，悲哀、敬佩、驚奇、責備、惋惜……種種複雜的感情混雜在一起。

　　「你還是在為責任活著。」智子對程心說。

　　※※※

《時間之外的往事》（節選）責任的階梯

　　我的一生，就是在攀登一道責任的階梯。小時候，我的責任是好好學習，做一個好孩子，不要讓爸爸媽媽失望。以後在中學和大學，我的責任仍然是努力學習，使自己成為一個有能力的優秀的人，不要讓社會失望。從讀博士開始，我的責任變得具體了。我要為運載火箭的進步做出自己的貢獻，要製造出推力更大、更可靠的火箭，把很少的人和物資送到地球軌道上。

　　後來進入PIA，我的責任變成把一個探測器送到一光年以外的太空中，與入侵的三體艦隊相會。這個距離，是我以前參與研製的運載火箭飛行距離的百億倍。

　　然後，我得到了一顆星星，在新紀元，它給我帶來了以前難以想像的責任，我成為黑暗森林威懾的執劍人。現在看來，說那時自己掌握著人類的命運有些言過其實，但我確實掌握著兩個文明歷史的走向。

　　後來，責任變得複雜起來，我想讓人類插上光速飛行的翅膀，卻又不得不做相反的事：制止由此引發的戰爭。

　　我不知道那些災難和太陽系最後的毀滅與我有多大關係，這是永遠無法證實的，但肯定與我有關係，與我的責任有關係。

　　現在，我將登上責任的頂峰，要為宇宙的命運負責了。當然，要為此負責的不止我們兩個人，但這責任有我們的一份，這樣的責任，在以前是絕對無法想像的。

　　我要對相信上帝存在的人們說，我不是它選定的；我也要對唯物主義者們說，我不是創造歷史的人。我只是一個普通人，不幸的是沒有能夠走過一個普通人的生活道路，我的經歷其實是一個文明的歷程。

　　現在我們知道，每個文明的歷程都是這樣：從一個狹小的搖籃世界中覺醒，蹣跚地走出去，飛起來，越飛越快，越飛越遠，最後與宇宙的命運融為一體。

　　對於智慧文明來說，它們最後總變得和自己的思想一樣大。

　　智子通過647號宇宙的控制系統，操縱小宇宙處於大宇宙中的門，門在大宇宙中快速移動，尋找著適合生存的世界。門與小宇宙的通信能夠傳遞的資訊十分有限，不能傳輸圖像，只能發回對環境的評估結果，這是在負十到十之間的一個數字，表示環境的生存級別，只有級別大於零的環境，人類才能在其中生存。

　　門在大宇宙中進行了上萬次跳躍移動，這過程耗費了三個月，只有一次檢測到一個三級環境，智子不得不承認，這就是最好的結果了。

　　「三級環境是很惡劣很危險的！」智子對程心和關一帆說。

　　「我們不怕，我們就去那裡吧。」程心堅定地說，關一帆對他點點頭。

　　門在647號宇宙中出現了，同程心和關一帆在藍星上看到的一樣，它也是一個由發光的直線畫出的，長方形，但比藍星上那個要大許多，這可能是為了物質轉移的方便。門最初出現時並沒有與大宇宙連通，任何物質都能穿過它來到另一側。當智子重新設定門的參數後，穿過門的物質消失了，它們將在大宇宙中出現。

　　接著，647號宇宙開始向大宇宙歸還物質。

　　據智子介紹，小宇宙本身是沒有質量的，它的質量都來自於從大宇宙中帶來的物質。在三體世界曾經製造過的幾百個小宇宙中，647號屬於最小的一類，它總共從大宇宙中帶走了約五十萬噸物質，相當於西元世紀一艘大型油輪的運載量，從宇宙尺度上講確實微不足道。

　　物質搬運首先從土壤開始。自從第二次收割後，田地就沒有再播種，機器人們用幹農活的小推車裝運潮濕的土壤，到達門前時，兩個機器人抬起小車把土傾倒到門裡──在經過長方形平面後，土消失了。土壤的搬運進行得很快，三天後，小宇宙中已經沒有一粒土了，房子周圍的那幾棵樹也送進了門中。

　　土壤消失後，小宇宙出現了一片金屬的地面。這地面由一片片光潔的金屬板拼接而成，像鏡子一樣倒映著太陽。機器人從地面的一側把金屬板拆下來，把它們一塊塊推進門。

　　在小世界一側被掀開的地面下，露出了一艘小型飛船。這艘飛船只有十幾米長，卻濃縮了三體世界最先進的技術。它是按地球人類的人體工程學設計，可乘坐三名乘員，裝備了核聚變和曲率驅動兩套動力系統，有適合人類的迷你型生態循環系統和冬眠裝置，像「星環」號一樣可以直接在行星上降落和起飛。也許是為了方便通過小宇宙的門，它的外形呈細長的流線型。這艘飛船原本設想是由647號宇宙中的人進入新宇宙時使用，在新宇宙中找到合適的生存環境前，它可以維持相當長的時間。現在，他們將乘坐它返回大宇宙。

　　金屬地面被繼續掀開，露出了下面的機器設備，這就是程心和關一帆在小宇宙中第一次看到具有三體特徵的事物。就像程心曾見過的那樣，這些東西的設計理念與人類完全不同，初看根本看不出它們是機器，像是一堆怪誕的雕塑或某種自然形成的地質構造。機器人開始拆卸這些機器，把它們的部件一塊塊地送進門。

　　程心和智子在一間房子裡忙碌著什麼，她們不讓關一帆過去看，說是在做一件女人的事情，最後會給他一個驚喜。

　　當地面下的某部機器被關停後，小宇宙中的重力消失了，那幾幢白色的房子懸浮在空中。

　　機器人在失重中拆除天空，那是一大片能夠顯示藍天和白雲的薄膜。這時，最後的地面也拆除了。

　　由於水體失去約束大量蒸發，小宇宙中雲霧迷漫，太陽在雲後朦朧地照耀著，出現了一道橫跨宇宙的絢麗彩虹。小世界中的水都在失重中形成大大小小的液球，晶瑩地折射和反射著陽光，在彩虹周圍飄浮著。

　　隨著機器的拆除，生態維持系統關閉了，程心和關一帆穿上了太空服。

　　智子再次修改了門的通行參數，第一次允許氣體通過。小宇宙中響起一陣低沉的轟鳴聲，這是空氣湧進門時發出的。在彩虹下面，雪白的雲霧在門的附近形成一個大旋渦，像從太空中看到的地球上的颱風。然後，旋渦變成一股龍捲風，發出的聲音也變成尖嘯，飄浮的水球被紛紛吸進湍急的龍捲風，撕碎後消失在門裡。空中飄浮的無數小物體也都被龍捲風吞噬。太陽、房子和飛船等大物體，都向門的方向飄去，但它們很快被帶有推進器的機器人固定在空中。

　　隨著空氣漸漸稀薄，彩虹消失了，雲霧也越來越淡，空間變得越來越透明，小宇宙的太空顯現出來，它與大宇宙的太空一樣，漆黑深邃，但沒有星星。只剩下三件大的物體飄浮在太空中：太陽、一間房子和飛船，還有在失重中的十幾個機器人。在程心眼中，這個簡單的世界很像她小時候畫過的一幅稚拙的畫。程心和關一帆在失重中開動太空服上的推進器向太空深處飛去，最遠飛一公里就到達宇宙的邊緣，瞬間回到宇宙的另一側。可以在太空中看到那些物體的映射，每個方向的映射都有無窮多個，像相對擺放的兩面鏡子中的場景一樣，成長長的一排延伸到無窮遠處。

　　最後一間房子被迅速拆除，這就是智子的那間東方格調的會客廳，那些字畫、茶案和房子的碎片一起被機器人送進門去。太陽終於熄滅了，它是一個金屬球體，發光的一半是透明的。三個機器人把它整個推過了門。以後小宇宙中只能有燈光照明，已經變成真空的太空迅速冷下來，殘存的水和空氣被凍成片片冰晶，在燈光中閃閃發光。

　　在智子的指令下，所有的機器人排成一列，魚貫地進入門中。

　　現在，小宇宙的太空中，只剩下一艘細長的小飛船和漂浮在船邊的三個人。

　　智子拿著一個金屬盒，那是他們要留在小宇宙中的東西，是要送往新宇宙的漂流瓶。它的主體是一台微型電腦，電腦的量子記憶體中存儲著小宇宙電腦主機的全部資訊，這幾乎是三體和地球文明的全部記憶了。當新宇宙誕生時，金屬盒會收到門發來的信號，然後用自己的小推進器穿過門，進入新宇宙。它會在新宇宙的高維太空中飄浮，等待著被拾取和解讀的那一天。同時，它還會用中微子束把自己存儲的資訊不斷地播放出來，如果新宇宙中也有中微子的話。

　　程心和關一帆相信，其他的小宇宙，那些回應回歸運動呼籲的小宇宙，也在做著同樣的事。如果新宇宙真的誕生，其中會有許多來自舊宇宙的漂流瓶。可以相信，相當一部分漂流瓶中的記憶體裡存儲的資訊可能達到這樣的程度：記錄了那個文明每一個個體的全部記憶和意識，以及每個個體的全部生物學細節，以至於新宇宙中的文明可以根據這些資訊復原那個文明。

　　「還可以再留下五公斤嗎？」程心問道。

　　她在飛船的另一側，身穿太空服，手中舉著一個發光的透明球體，球體直徑約半米，裡面飄浮著幾個水球，有的裡面游動著幾條小魚，有的裡面生長著綠藻；還有兩塊漂浮的微型陸地，上面長著嫩綠的青草。光亮是從球體頂部發出的，那裡安裝著一個小小的發光體，是這個小世界的太陽。這是一個全封閉的生態球，是程心和智子十多天的共作成果，只要球體內的小太陽還能夠發光，這個小小的生態系統就能生存下去。只要有它留在這裡，647號宇宙就不是一個沒有生命的黑暗世界。

　　「當然可以，大宇宙不會因為這五公斤就不坍縮了。」關一帆說，他還有一個沒說出來的想法：也許大宇宙真的會因為相差一個原子的質量而由封閉轉為開放。大自然的精巧有時超出想像，比如生命的誕生，就需要各項宇宙參數在幾億億分之一精度上的精確配合。但程心仍然可以留下她的生態球，因為在那無數文明創造的無數小宇宙中，肯定有相當一部分不響應回歸運動的號召，所以，大宇宙最終被奪走的質量至少有幾億噸，甚至可能是幾億億億噸。

　　但願大宇宙能夠忽略這個誤差。

　　程心和關一帆進入了飛船，智子最後也進來了。她早就不再穿那身華麗的和服了，她現在身著迷彩服，再次成為一名輕捷精悍的戰士，她的身上佩帶著許多武器和生存裝備，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把插在背後的武士刀。

　　「放心，我在，你們就在！」智子對兩位人類朋友說。

　　聚變發動機啟動了，推進器發出幽幽的藍光，飛船緩緩地穿過了宇宙之門。

　　小宇宙中只剩下漂流瓶和生態球。漂流瓶隱沒於黑暗裡，在一公里見方的宇宙中，只有生態球裡的小太陽發出一點光芒。在這個小小的生命世界中，幾隻清澈的水球在零重力環境中靜靜地飄浮著，有一條小魚從一隻水球中蹦出，躍入另一隻水球，輕盈地穿游於綠藻之間。在一小塊陸地上的草叢中，有一滴露珠從一片草葉上脫離，旋轉著飄起，向太空中折射出一縷晶瑩的陽光。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