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第一部　末日藍圖
第一章　新巴黎
第二章　信仰
第三章　侯爵歸來
第四章　一哩路
第五章　菲利浦王的接待
第六章　系譜
第七章　烽火連天的阿爾塔瑪哈
第八章　世界的肚臍
第九章　冤家路窄
第十章　赫丘爾
第十一章　順流而下
第十二章　滅日
第十三章　古怪奇妙的實驗
第二部　站在巨人的肩上
第十四章　異形
第十五章　方法與結果
第十六章　海灣
第十七章　戰敗
第十八章　還是冤家路窄
第十九章　新物質
第二十章　鬼魂與上帝
第二十一章　打架與打仗
第二十二章　歡迎？
第二十三章　壞掉的東西
第二十四章　三個國王
第二十五章　無路可退
第二十六章　逆風
第二十七章　世界的屋頂
第二十八章　決鬥
第二十九章　城，樹，弦
第三十章　頓悟
第三十一章　把酒言歡
終章　宣言

《上帝之影》

葛雷克．凱斯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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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迪米崔．戈利欽看著地獄之眼緩緩關閉。

　　「為什麼？為什麼不繼續？」他雖然這麼問，但即使那東西正逐漸縮小，光是看著眼前光景，他還是顫抖不已。他看著的東西已經縮減至原本的一半體積，是巨大的黑色龍捲風，中心有白色火焰發出響亮的爆裂聲。戈利欽搭乘的飛船「伊利沙號」【註：伊利沙為古時希伯來先知之一。】停在暴風眼的正上方，四周以及遠處的新大陸平原，皆已化為如故土俄羅斯般的空曠死寂。

　　「因為時機尚未成熟。」史威登保以語調答道。

　　「不合邏輯。」戈利欽很不耐煩，緊張地用手捻著鬍鬚，眼睛直瞪著風暴，風暴越縮越小了。「黑暗引擎可以運作，你已經證明了這一點，所以我們應該對準前面攻擊，遠遠地把敵人全掃蕩乾淨。」

　　「時機尚未成熟。」史威登保又重複一遍，同時轉頭面對戈利欽。親王再度顫抖，那魔法師散亂的頭髮垂在臉頰旁邊，鼻樑上古怪的眼鏡，活像是什麼沒有視覺的蟲子似的。

　　「史威登保教授，我相當敬重您，可是畢竟軍事方面，指揮官應當是我才對，我必須要得到更清楚的解釋。既然我們擁有這麼強的武器，為什麼還要犧牲手下的性命，甚至相信那些不知道到底聽不聽話的印第安人和蒙古人呢？」

　　暴風眼幾乎完全闔上，所經之處除了白色灰燼，一切物體都徹底消失；幾十哩的白沙上，沒有樹木、沒有生命體，連骨頭的痕跡也沒有。史威登保的黑暗引擎滅絕了一切生機。

　　戈利欽得到的答覆，只是魔法師轉身，沉浸在他那厚重鏡片下所看見的世界中。

　　親王無奈地轉過頭，在場第三人手抓著欄杆，他是聖彼得堡的都主教。

　　「主教閣下，您和他談談吧，我真是搞不懂。」

　　都主教噘起嘴唇，搔了搔又長又灰的鬍子。「有什麼好談的？」他問：「史威登保有天使作伴，那些聖靈是跟他說話，不是跟我說話。只能說，一切是上帝的旨意。他倒是給我看過一些──」都主教話說到一半，搖了搖頭。「那對於凡夫俗子而言太難承受了，就算是大牧首閣下恐怕也不行，史威登保就是這樣了，但那是一種聖潔的瘋狂。」

　　「我看每個人都瘋了吧，」戈利欽叫道：「我自己也瘋啦，居然背叛沙皇，帶著一支軍隊進入美洲荒野，到底為的是什麼啊？根本就是喪心病狂！」

　　都主教眉毛一挑。「這件事情可就與我，或者與史威登保教授一點干係也沒有。你會這麼做，是因為你要滿足自己的權力欲，並不是因為想侍奉上帝啊。史威登保的動機很單純，我的動機也一樣很單純。你的呢？一點也不，輪不到你來質疑我們的立場。」

　　「你就這麼肯定？你有十成把握，那個要我們卑躬屈膝的小男孩真是上帝之子，不是惡魔之子？我們來這一望無際的沙漠有什麼意義？美洲殖民地又和我們有什麼直接關係呢？明明土耳其和中國的財富土地都在我們眼前了！」

　　戈利欽繼續說：「你怎麼可以──」但他說到一半就停下來，因為史威登保的目光射向了他。這教授以前溫文儒雅、和藹可親，現在說起話來卻是又冷又硬，彷彿是另一個靈魂的聲音。

　　「戈利欽親王，你不想也不能理解未來，但是我可以。美洲殖民地是無神科學的最後基地，也是惡魔最後的一座堡壘；牠在這裡將邪惡灌注於刀槍中，而我們則是神選者、先知的僕人、代表崇神科學的勇士。你還需要知道什麼呢？」

　　「那我們為什麼要跟那些不信神的人混在一起？」戈利欽反問：「蒙古搞偶像崇拜、印第安人迷信一大堆，通通都是異教徒吧。」他又轉頭對都主教說話：「想必閣下也會──」

　　「他們最後都會歸順上帝。」都主教開口：「現在雖然信的是邪教，但他們也有眼睛，認得出先知。在我看來，目前好像只有你一個人找不到真理吧？」

　　「我──」戈利欽喉頭一緊，史威登保身後出現異象，一團銀色半透明的霧氣凝聚成裸體男人的模樣，看不清面孔，全身上下卻長滿眼睛，無論是手掌、手臂、肚子、大腿，全部布滿淡淡藍綠色的眼珠。這些眼睛全部看著他，似乎看得見他內心深處的黑暗。

　　那人形物體伸出一隻手，好像要指責他什麼，但開口的卻是史威登保：「戈利欽親王，莫要偏離正道，末日已然來臨，世界將告終結，萬物重建新秩序，違逆吾者死路一條。先知實乃吾僕，教授為吾口，主教為吾筆，汝本為吾劍，若不為所用，則吾當另鑄。」

　　戈利欽嚇得跪在甲板上。「不敢、不敢！請儘管吩咐，我只是不能理解為什麼不可以用最強的兵器？有了還不用很奇怪哪！」

　　「尚有一物待尋。」史威登保啞啞的嗓音說。「得此物後，兵器之流大可不用。」

　　「那又為什麼……為什麼──」

　　「親王得為吾劍，理應知足。」

　　這語氣不是說明，而是命令了。

　　「是，主人。」戈利欽一邊回答一邊鞠躬。

　　※※※

　　沙皇彼得大帝將槳伸入水中，獨木舟滑進溪裡，他高興地叫了一聲。

　　「能到水上可真好，」他說。「我喜歡船，大小倒是沒差別。」

　　他後頭那個塌鼻子的大漢阿扯卻悶哼一聲，好像並不同意。

　　「你不能體會這種心情嗎？」沙皇問。「我聽說你之前是水手啊。」

　　「我是啊，小彼得。」阿扯咕噥說。「只不過你可是高高在上，我們這些小水手可一點都不爽，軟骨病、壞血病，一大堆怪病，上岸之後，還只能買到摻水的爛酒跟滿身膿皰的妓女，這有哪門子好開心？」

　　「各有所好囉。我愛的是海水的味道、在船上載浮載沉的晃動感。當初建造海軍艦隊的時候，我是親自喬裝成平民，到了荷蘭跟著船匠做苦工，然後才偷學到他們的造船技術。」

　　「說到這個，咱們從托尼卡人那裡偷來這船以後，還沒給它起個名字哩！有啥好主意嗎？」

　　彼得想了想：「就叫『凱薩琳』如何？」他語氣溫柔，「紀念我已經過世的太太。」

　　船上還有第三個人，是名叫「嘯石」的印第安人，他什麼也沒說，悶悶地插槳進水向前划。

　　夜晚，他們在一片自然沙洲上歇息，彼得與嘯石兩人拿了現有的樹枝生火，阿扯出去蒐集更多柴薪。印第安人生起火來動作俐落。嘯石的性子變了不少，與沙皇初遇時，他愛說話、愛胡鬧，時常嘻嘻哈哈，但現在卻時常一整天不說半句話。

　　「你為什麼還跟著我們呢？」彼得一邊挑動營火，一邊問他。「就我所知，你應該不太喜歡我們兩個才對。」

　　嘯石起先什麼也沒說，彼得也以為他並不打算回答了，但後來嘯石卻又開口，聲音聽來異常疲憊。

　　「我以前也沒多喜歡自己村子裡的人。」

　　彼得以為他這句話裡頭議摻雜了些許怒意、恨意，實際上卻似乎只有滿滿的疲倦。

　　「可是他們終究是我的同胞，沒道理他們活該被殺、被燒，而且還是由我親手將那個凶手帶回村子……我居然笑著對他們說紅鞋是個好人，要他們放紅鞋進去，結果他卻殺了所有人。」

　　「我能體會，」彼得說：「我懂得你想要報仇的心態，我自己也一樣，有很多債還沒跟人算清楚。」

　　嘯石點頭。「我一定要殺了紅鞋。」他聲音很輕。「想要殺他當然得先找到他，但是他有夢靈附身，我卻不懂得魔法，根本看不見他；而且他走路不留腳印，所經之處樹不折草不彎，憑我是找不著他的。」嘯石抬起頭，兩眼直視沙皇。「然而紅鞋總有一天會來找你，或者是阿扯，到那時候，我就可以宰了他。」

　　這番狠話聽在彼得耳朵裡，倒也沒使得他動搖半分。彼得．雅列謝耶維奇可是親手滅了禁衛軍的沙皇，也曾下令將兒子鞭笞至死，因此，不管嘯石打算為了報仇殺死多少人，跟他比起來都是小巫見大巫。

　　彼得兩手交握。「我知道你想殺他，也知道你為什麼想要殺他，比較好奇的是，這件事情為什麼不交給我跟阿扯解決就好了？還有，你說紅鞋被夢靈附身，這是什麼意思？他身上到底出了什麼差錯？以前紅鞋是我們的好朋友，這一點我能以性命擔保，他可是曾經救了我的命哪。但是在你的村子裡……」

　　威其塔村落遭遇的慘劇，相較於彼得見過的大風大浪而言自然不算太殘酷，問題在於他也沒見過一人屠殺全村這麼大的能耐。

　　愚民稱之為天使、惡魔、鬼魂的那些科學怪物，彼得也都見識過了，其中一些還曾經假裝服侍他；宮廷中的哲學家也報告過許多實驗成果，可是那一天他看見的紅鞋，卻是前所未有的可怕。紅鞋走出茅草屋，身邊捲起漫天野火，奪人性命，即便是單純的小孩或小狗，他也全部抓起來扭斷脖子。彼得知道有什麼地方不對勁，那不是視覺、嗅覺、聽覺這類感官可以察知的訊息，而是一種他自己也說不上來、發自於第六感的恐懼。

　　「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變成那樣，」嘯石答道：「我剛剛說過，我不懂法術，有可能是外靈吃掉他的魂魄、霸佔他的軀體，也有可能他從一開始就是怪物偽裝成人形，到那一天才露出真面目。總之，我不管這麼多。」

　　「你也看到他那種魔力了，你不懂魔法的話，憑什麼去殺他？」

　　有一瞬間，嘯石臉上又露出以前那種狡獪笑容，整張臉也年輕起來。「憑我夠謹慎啊，沙皇。要謹慎……」說完這句話，嘯石又皺起眉頭，自顧自地挑動柴火。

　　看來是聊不下去了。彼得又問：「還要多久才能到達新巴黎？」

　　「看情況，我也不知道，也許幾天，也許一個月，我對這條河跟附近的部落不太熟。」

　　附近草叢啪啪作響，是阿扯回來了。

　　「這樣應該夠了吧？」這彪形大漢說著，便丟下抱了滿懷的木柴。

　　「其實挺暖的，不生火也無所謂吧。」彼得說。

　　「蚊子、野狼、蛇鳥一大堆哩，生個火可以趕跑這些鬼東西……趕得跑一些啦。」

　　「我剛剛還在問嘯石，不知道距離新巴黎有多遠。」

　　「俺可給你問倒啦，能到得了就很不錯哩，不知多久沒酒沒女人囉。」

　　「你是說，摻了水的酒跟有皰疹的女人？」

　　「現在給俺來個加了尿的酒，跟獨眼龍老太婆也沒差了啦，」阿扯咕噥說：「俺說，只要納齊茲人別找碴，一兩個禮拜可以到吧。之前紅鞋陪著俺經過這一帶，他們是還挺客氣，不過紅鞋不在……」他聳聳肩，神情憂鬱。彼得也知道阿扯跟紅鞋是多年好友了，只可惜那時候阿扯就跟彼得、嘯石一樣，都看見了那一幕。

　　「到了新巴黎，你是想幹啥？」

　　「我？對法國國王請願，召集軍隊奪回俄羅斯。」

　　「還在想這個啊？」

　　「這是我的義務。」

　　「怎麼說？」

　　「我是雅列之子，也是俄羅斯沙皇，我把那個貧瘠的國家改造成世界上最強的大帝國，怎麼可能因為幾個妖術師作亂就把帝位拱手讓人？」他頓了一下又說：「也因為他們殺了我的凱薩琳，還搶走我的船。」

　　「唔……」過了一會兒，阿扯才說：「看樣子到了新巴黎可妙囉，俺想找個不歪腿的女人，你想搞一支軍隊出來，還真不知道誰想的事情比較難哩。」

　　彼得聞言一笑，兩個人又繼續閒聊，說起了這一路上還能找些什麼來吃。

第一部　末日藍圖

　　且先深思世界末日的存在意義，不就是提供教會一個方向、一條正路？不也就是為所有先知預言做出總結？倘若無此必要、無從理解，上帝又為何昭示末日將至？祂是否會做出無意義的舉動？

　　──艾薩克．牛頓，《論啟示錄．導讀》

第一章　新巴黎

　　班傑明．富蘭克林跪著用手抵住地面，整張臉幾乎貼在灰土上，午後陽光沉悶，四周樹林傳來婆娑聲。

　　樹枝折斷的聲音驚動了他。富蘭克林抬頭張望，他知道森林即便沉睡也並不寧靜，樹的夢境中還有獵豹、印第安人、響尾蛇，當然也可以有他班傑明．富蘭克林的屍體。

　　結果只是幾隻綠色鸚哥飛到橡樹樹梢上。看來這一時半刻之中，森林沒有想要他的命。或許大樹海跟西班牙人一樣，正午至三點之間氣氛慵懶、什麼也不想做，那麼這段時間就很適合探索這片土地的奧祕。富蘭克林身子壓得更低，可惜遭到酷刑時，柯威塔人把放大鏡給拿走了，不然現在一定能派上用場。如今富蘭克林只能瞇起眼睛，觀察之後飛快在本子上寫下幾句，接著又趴回去繼續研究。

　　聽見身後有腳步聲時，已經來不及了。幸好是朋友，要是換成敵人，他應該斷氣了。

　　「大法師閣下在洞察未來嗎？」

　　富蘭克林沒轉頭：「伏爾泰啊？」剛剛湧起的危機感又縮了回去，「這很奇妙，你自己看看。」

　　法國佬蹲在富蘭克林身邊，手搭在很小的膝蓋上頭，尖尖的臉上冒出笑意道：「我想你說的是螞蟻？」

　　「當然。你看，螞蟻是怎樣井然有序、列出隊形維持都市運作？我一路跟著其中一隻觀察，那隻螞蟻爬去找死掉的負鼠；牠們有一整個小組朝那邊走，對我們人類來說，這距離只是幾碼，但換成牠們的比例就不知道幾哩了。還有這邊，我稍微威脅到牠們居住的要塞，就會有螞蟻出來誓死捍衛家園，跟我們的守衛啦、戰士啦一模一樣。」

　　「你剛剛說『要塞』，我想指的是這座土丘吧？」

　　「對啊，一樣的道理：換算成牠們的比例，這土丘可是非常雄偉壯觀的東西。」

　　「你只注意尺寸問題嗎？換成人類比例，大歸大，但終歸是粗糙醜陋的一團泥土，怎麼拿來跟羅浮宮，或者西克斯圖斯禮拜堂之類的建築物比較呢？」

　　「螞蟻蓋的建築物，本來就不是以美觀為主。以同樣標準檢驗的話，哪一種建築風格可以提供比較多生活和工作空間呢？是這個有很錯綜複雜隧道的土丘，還是天花板挑高、看似壯觀，但半空的空間都浪費掉的禮拜堂？螞蟻在乎的只是單純的效率而已。」

　　「喔，這麼說來，應該是德國螞蟻吧，或者是英國螞蟻，不知道有沒有法國螞蟻呢？」

　　「蝴蝶應該是法國來的，」富蘭克林道：「螢火蟲、草蜻蛉應該也是。」

　　「好吧，姑且信你一回，」伏爾泰說：「問題是蝴蝶不會把歐洲打成焦土，蜻蛉也不會把倫敦砸出一個大洞。」

　　「我想也是。」富蘭克林回答得漫不經心，他已經開始注意兩隻螞蟻碰面時的反應，感覺上螞蟻彼此交換了些訊息，匆匆分離往不同目標前進。

　　「看來牠們也不會浪費時間打招呼或者閒話家常，」富蘭克林喃喃自語說：「螞蟻不會說閒話，所有精神都用在正事上頭，找食物、對抗敵人，或者修補坑道之類。」

　　「聽起來你很推崇螞蟻囉？」

　　富蘭克林抬頭一會兒之後，皺起眉頭：「我覺得螞蟻很有趣，每次休息的時候我就找一找有沒有螞蟻的居住地，結果發現牠們無所不在。我想，可以說有一個未知的龐大帝國，就在我們的腳底下；從某個角度觀察，也許會覺得這個世界是由螞蟻所統治才對。」

　　「是嗎？現在你讓我注意到牠們了，我可以很快毀掉這個繁榮城市，這個帝國的其中一個據點會就此消失喔。」

　　富蘭克林在褲子上清清手上塵土，站了起來。「四天前我們經過的地方還冒著煙，綠色植物全燒光了，四隻腳的生物不是逃了就是倒下了；我在那邊也找到了螞蟻的都市，看起來給高溫烤得全焦了，但是螞蟻可沒有消失。就算人類把土丘給打爛，一兩天之後螞蟻就可以重建，再加上全世界可能有上百萬這樣的螞蟻都市，即使人類體型大很多、知識高很多，我個人想不出來，有什麼辦法可以『徹底』毀滅螞蟻這樣的種族。」

　　「唔，這樣我懂了，你的研究不是只停留在理論面。」伏爾泰接口：「你是打算以螞蟻跟人類的關係，類推到人類與默勒庫的關係？」

　　那三個字使得富蘭克林全身一震。他真希望恩師艾薩克．牛頓當初採取別的命名，希臘文也罷、拉丁文也罷，牛頓偏偏選了希伯來文，令人想到《舊約聖經》中的天火，令人感到恐懼不已。

　　話說回來，默勒庫的確是火與恐懼的混合體。

　　「對它們來說，我們確實像是螻蟻吧。」富蘭克林回答說：「我們也活在它們腳下，它們根本懶得理我們。反而有時候是人類察覺到它們存在，將它們當作神、天使，或者惡魔來崇敬，當然它們也可能發現人類，然後就會直接碾過去。」

　　「只不過從來沒有把人類滅絕，就像我們踩不死所有的螞蟻一樣，你要說的是這個意思吧？」

　　「截至目前為止，默勒庫沒有成功過，但是人類可不知道怎樣叫螞蟻自相殘殺，煽動大城市彼此鬥爭、派出戰士殺進人家家裡。相較之下，默勒庫在這方面的技術可是好得不得了。還有人每天都開開心心地替這些以太怪物發明新武器，準備消滅更多人類呢。」

　　伏爾泰點點頭：「默勒庫這次似乎吃了秤砣鐵了心，非要趕盡殺絕，這可跟我想消滅螞蟻的信念完全不同等級。」

　　「搞不好螞蟻咬你咬太大口的話，你也就會改變主意。我聽說亞瑪遜河流域就有這種事情，螞蟻會組成大軍進攻，不消幾秒鐘，就可以收拾掉一個活生生的人。」

　　「螞蟻絕地反攻，打敗了人類？這是不是代表人類也可以跟牠們一樣，找出辦法把那些看不見的敵人啃個一乾二淨……」伏爾泰說：「這麼一來──」

　　「老天，你們兩個還在聊那個話題嗎？」

　　富蘭克林與伏爾泰一轉頭，看見說話的人是個一頭紅棕色頭髮的英俊男子，穿著鹿皮褲和稍微凌亂的棗紅色及膝外衣。

　　「午安，小勃。」

　　勞勃．奈恩插著手靠在樹幹上：「世界大戰開始啦，天使親自對付人類，至於我們，則是落魄荒野，連吃的都沒有，後頭還有殺紅眼的印第安人一直追。可是呢，你們兩個居然在跟小蟲子大談哲學道理。」

　　富蘭克林聳聳肩笑著說：「人類的心智可是貪吃鬼呢，就算肚子是空的，心靈還是要繼續吸收養分啊。」

　　「那我的腦子可是吃得飽飽的，光是思考到底怎樣可以活著逃出去，就夠營養了。」勞勃酸溜溜道。

　　「那是你的專長啊，」富蘭克林一派輕鬆地說：「不過有你，還有麥佛森隊長率領的巡警，再加上佩德羅帶來的勇士，應該是人手太多吧。我根本不懂得怎麼找路找水，你也看過我打獵的技術怎麼樣啦，我想我還是思考不同層次的問題，會比較派得上用場。」

　　「那這些小蟲子有給你答案，告訴你怎樣靠著三十多個人，打退四面八方湧上來的敵軍嗎？」

　　「是給了我一些點子。」富蘭克林心情雖然異樣飛揚，面對勞勃這番話卻還是回復嚴肅態度。朋友說得對，就一般邏輯來說，一行人處境比絕望還絕望，但是……富蘭克林卻還是有信心，他認為人類的聰明才智可以解決所有問題，而且停留在負面思考，又能有何助益呢？

　　同樣沒幫助的事情還有一件，就是擔心妻子蘭卡的安危。

　　但一想到她，富蘭克林知道自己表情一定變了。

　　「怎麼啦？」勞勃問道。

　　「只是在想這場仗會怎麼發展，還有蘭卡過得如何。」

　　「我跟她分開的時候，她看起來還好。」伏爾泰說。

　　「我當初明明叫你看好她啊。」富蘭克林接口道。

　　「你那個太太可不是個尋常女人，她能照顧自己。你才是需要人家幫忙的對象吧，這一點大家可都同意。」伏爾泰停頓一下子才又開口：「蘭卡覺得你把她留在後方，其實就是忽視了她。」

　　「有一次我差點害死她，留在後方對她才安全，希望這決定沒有錯。」

　　「如果是我，碰上這樣的女性，還是給她自己做決定比較好。」

　　這句話聽在富蘭克林耳中覺得刺耳，本想說些尖酸刻薄的話反擊，但還是忍了下去。他可不希望把發言權交給自己的憂慮跟羞愧。

　　「往者已矣，只希望到了新巴黎，可以找到一台新的以太抄寫機，代替被柯威塔人拿走的那一台，這樣子或許可以知道近況吧。不然我擔心也沒用，有希望總比沒希望好。」

　　勞勃點頭附和。他的目光飄過富蘭克林，忽然從腰帶拔出手槍，可能忘記自己根本沒火藥也沒子彈。

　　富蘭克林順著勞勃那股帶著殺機的視線轉過頭，然後明白這片森林真的睡得比他想像中還要淺。

　　三個人站在一片小小的草地上，周圍有些甘蔗、灌木、幾棵橡木，再過去則是高聳松樹形成的林子。然而視野中，陽光卻閃出金屬光輝，聚焦之後，就看見高高的蔗田中蜷伏著幾個人。至少有六個，很可能更多，全部都是印第安人。對方拿出毛瑟槍，長槍管對準的便是他們三個，富蘭克林心想，這些傢伙應該不會也沒火藥才對。

　　「要怎麼辦？」他輕聲問。

　　「什麼也別做，」勞勃回答：「想殺我們的話，是我們該死。」

　　「是柯威塔人嗎，居然可以跟這麼遠？」

　　「不無可能，只是這片土地上本來就不缺印第安人吧，他們簡直像甘蔗一樣，直接從土裡冒出來。」

　　「跟你的螞蟻也差不多喔。」伏爾泰補充。

　　「那我們可以叫同伴來？」富蘭克林說。

　　「因為你的科學求知欲，讓我們跟他們已經離了一段距離。」勞勃冷冷地說。

　　「那怎麼辦？」

　　「你不是大使嗎？」伏爾泰提議：「去跟他們談啊。」

　　「喔，說得對。」富蘭克林舔舔乾裂的嘴唇：「話說回來，他們早就知道我們在這兒，所以勞勃，你把武器收好吧，反正也沒有實質作用，對吧。」

　　「他們可不知道這一點。」

　　「他們至少知道，你再怎麼殺也不過殺他們一個，何況這種距離加上那把爛槍，很可能根本打不中。你還是收起來吧。」

　　勞勃心不甘情不願地把槍收起來。

　　小班微微挺起身子，攤開雙手，表示手上沒東西。

　　「那幾位，你們好！」他叫道：「請問各位特地過來，有什麼貴幹呢？我是班傑明．富蘭克林，也就是南卡羅萊納的代表人，我的任務就是與各位進行和平對談。」

　　一陣令人坐立難安的沉默之後，另一頭終於有人大喊回應：

　　「Parlez─vous francais？Je ne park pas anglais。」

　　「Oui，un petit peu，」富蘭克林回答：「Je m、appelle Benjamin Franklin ，de Carolina Sud──」【註：此段對話意為「會說法語嗎？我們不會英文。」「會一點兒，我叫做班傑明．富蘭克林，是南卡羅萊納──」。】

　　「你之前在路易西安納吧，」對面那個人還是以法語回應：「那離卡羅萊納很遠。」

　　「我是來和法國國王對談，」富蘭克林說：「我也有證明文件。」

對方又猶豫了一陣子才說：「你往前過來一點。」

　　富蘭克林看見那人招手。對方身上穿著藍色的法軍制服，可是五官應當是印第安人。

　　「我過去了。」富蘭克林答道。

　　「等一下，富蘭克林先生！」

　　後頭忽然又竄出一個人，也是個印第安人，但是頸子上掛了一條銀十字架，腰間盪著一把長劍，露出的肌肉上還有許多充滿野性的圖騰。

　　「佩德羅！」富蘭克林一見是他，高興地大叫起來。

　　這位阿巴拉契酋長答應一聲之後，便轉頭看著躲在草叢中的印第安人，「這些傢伙鬼鬼祟祟地想幹什麼？」

　　「我不確定，」富蘭克林說：「他們說法文的。」

　　「是嗎？」佩德羅清清喉嚨，也開始用法文道：「我是佩德羅．薩拉札．伊維塔裘卡，阿巴拉契族尼柯瓦卡的統治者，你們這些混蛋別再躲了，像個男人一樣乖乖出來面對我吧。」

　　「你們才四個人，」躲在暗處的人說：「把武器放下，不然後果自負。」

　　「別說我沒警告過你們。」佩德羅說完，手指啪地一下，四面八方忽然湧出無數阿巴拉契族戰士，好像每座樹頭都有他們的人。

　　「阿巴拉契族不喜歡偷偷摸摸，」佩德羅又叫道：「不過有需要的時候，我們暗中行動可不會輸人。好了，幾位朋友，顯然換成你們勢單力薄、被包圍了吧。」

　　又一陣沉默以後，說法文的那人才站起來：「法國國王知道自己的土地上發生這樣的事情，一定十分震怒。」

　　「那就帶我們去向他道歉吧，」富蘭克林說：「這原本就是我們的目的。你要不要過來，我們握個手，兩邊化干戈為玉帛？我們根本沒有要打仗，這樣兵刃相向，到底有什麼好處？」

　　「這年頭，哪有不打仗的人？」那人回說：「不過我過去吧。」

　　一會兒以後，他從林子鑽出來。這樣近距離觀察後，富蘭克林認為他應該是印第安人混血兒，長相頗有歐洲人風味，脖子套了銀護頸，配戴一把軍官用的短劍，藍色制服下除了腰布外，什麼都沒穿。

　　「我叫做亨利．可伊．彭尼高，」他靠近後自我介紹：「法國國王前鋒軍指揮官，同時也是莫比爾族的將軍。叫你們的人下來吧，我帶你們到新巴黎去。」

　　富蘭克林和他握手：「幸會，彭尼高將軍。原本擔心你們是柯威塔人，從一個月以前，他們就一直追殺我們。」

　　「唔，這點也許我們立場就一樣了。」彭尼高冷笑：「說不定敵人的敵人可以當朋友？那，我們抽點煙，聊一聊吧。」

　　富蘭克林想到上次他想跟人抽煙套交情時，最後差一點把肚子裡的東西全吐了出來，只不過這次不同了，因為肚子裡根本沒東西。

　　「是我的榮幸。」他撒了謊。

　　※※※

　　沒料到抽過煙以後，對方居然弄來了白蘭地以及剛宰的野味，大夥兒的手離開槍跟刀，富蘭克林與伏爾泰找了一處營火坐下，旁邊還有佩德羅和憔悴的巡警隊長麥佛森。四個人隔著搖曳火焰望向彭尼高將軍，在場的人種可真複雜，法國人、印第安人，再加上一個黑人。

　　「我父親是法國人，」彭尼高自己說：「但是母親是阿里巴蒙人。之前我去新巴黎讀書，可是自己還是喜歡住在前線這邊，和母親的同胞在一起。然後我之前也說過了，我們的任務就是守住邊境。」

　　「先謝謝你們招待的白蘭地，沒喝過這麼好喝的酒。」

　　「味道不錯吧？用柿子和野梅釀的。跟我說說你們和柯威塔人之間結了什麼樑子吧。我們這邊很想得到柯威塔人跟卡羅萊納的消息，這陣子大家打來打去，一點新情報也沒有。」

　　「我倒好奇你們對這場戰爭的理解有多少。」富蘭克林這麼說時，心裡想的是：我太太平不平安？但他們不可能知道這種事情啊。

　　「所知不多，」彭尼高答道：「英國國王軍隊拿下南北卡羅萊納了，阿吉利亞侯國看來還挺著，只是恐怕撐不了太久。」

　　富蘭克林點點頭：「你們口中的英國國王，也就是詹姆斯．斯圖亞特，他根本只是圖謀王位的大逆不道之輩，這篡位者能拿下濱海殖民區，靠的是陰謀詭計，還有莫斯科的軍隊在後頭撐腰。」

　　「莫斯科？」

　　「就是俄羅斯人。」伏爾泰替他解釋。

　　「啊，我懂了，沙皇是吧，聽說過。」但是彭尼高的聲音不太對勁，一聽就覺得他在隱瞞什麼。

　　「嗯，你或許也聽說過，好幾年以前，英國殖民地和其他地方簽署了互保條約，對象包括路易西安納、柯威塔人、佛羅里達的西班牙人，所以我想要聯合這些伙伴一起對抗這個『謀位者』入侵。頭一站，我去找柯威塔人，接下來想轉往新巴黎，與法王菲利浦商議。」

　　「柯威塔人的心很黑，他們出手了？」

　　「柯威塔族已經接受了謀位者的籠絡，他們的動作比較快，因為搭乘的是飛行機──」

　　「是不是形狀像葉子，但是又能像老鷹一樣滑翔的東西？」

　　「對，你們也看過了嗎？」

　　「看過，不過我們以為是雷鷹。雷鷹是種傳說中的鳥，算是精怪吧，會吃小孩。」

「這個倒不能說你們搞錯，那種機器真的是由類似惡魔的東西提供動力。總之，謀位者那邊已經跟柯威塔的統治者達成協議，所以柯威塔人本來想折磨我們到死，幸好我們有好朋友佩德羅，英勇地把大家給救出來。」

　　「你該感謝上帝，不是感謝我。」佩德羅口中這麼說，但語氣還是有些得意：「是上帝給我力量跟見地，我才會知道要去把你從那群異教徒手中救出來。」他拱起身子往前問：「我說朋友，你受洗過吧？」

　　「嗯。」彭尼高回答。

　　「我一直相信上帝會把我們送還到祂的土地上。」

　　彭尼高只是點了點頭算是附和，接著又問：「所以逃離了柯威塔，那你們有順手多剝幾張頭皮嗎？」

　　「這可不是我在吹牛，」佩德羅說：「上帝為證，我說的都是實話。光我自己就解決四個人，而且是因為我那天不想冒險，只想先把富蘭克林先生送到安全地點，否則還可以更多才對。我看得很清楚，現在面對的，不只是英國國王或者俄羅斯沙皇，是整個地獄的力量想要顛覆人間；只有那些自以為是君主的人才會遭受矇騙，成了妖魔的傀儡。現在大家真正的敵人不是血肉之軀，是白天躲在烏雲跟暗處不敢見天日，一到晚上就會乘著狂風出來肆虐的惡靈。」

　　富蘭克林原先認為彭尼高是相當實事求是的人，但聽了這番話，彭尼高卻微微顫抖，比了個十字架手勢。「黑暗的力置蠢蠢欲動……」他說：「這件事情大家也都知道了，現在到處都有受詛咒的人混進來，有些老人家的心靈被吃光了之後就送了命，然後西方也傳來很多奇妙的警訊，因為惡魔就住在那裡。有人說死者的世界開門了，要把大家的靈魂都給奪走，富蘭克林先生，這是真的嗎？」

　　他不禁皺起眉頭，沉思該如何解釋才好。默勒庫確實就是迷信中所謂的天使與惡魔，可是並不僅此而已。科學證明這種生物確實存在，牛頓以《聖經》上的說法描述，其他人以中世紀的語言形容，不管哪一種方式都會使得富蘭克林不大自在。

　　但有人從他身後、營火沒照到的地方輕聲回話了。

　　「是真的。」

　　他轉頭一看，瞥見一對閃著淡淡紅光的眼睛。彭尼高驚呼一聲：「是個魔人。」

　　「尤拉先生，一起聊聊吧。」富蘭克林說。

　　年輕人走到營火邊，現在看上去他的眼珠子是藍色，目光掃過眾人。「大家好，我叫做黎昂哈．尤拉，很榮幸能見到各位。」

　　「你受詛咒了，」彭尼高說：「我看見你那雙眼睛了！」

　　「我以前是受過詛咒，」尤拉回答：「當初我是默勒庫附身的魔人，這雙手也替它們幹了不少壞事，可是我已經不是它們的工具了。」

　　彭尼高望向富蘭克林，希望由他來擔保。

　　「他說得沒錯，」富蘭克林回答：「我以前也懷疑他，但是他一直都站在我們這邊，沒有尤拉先生的幫忙，我們可能逃不出查理鎮吧。」其實這也不代表我信任他……富蘭克林心中這麼想，畢竟自己哥哥還是被尤拉這樣的人殺死的，想要放下心防可沒這麼簡單。

　　「多謝你的美言，富蘭克林先生。」

　　彭尼高又看著富蘭克林：「我還聽說你──是個魔法師嗎？查理鎮的魔法師？」

　　「是有人這樣稱呼我，但其實我擅長的是科學，或許可以說，科學是魔法之中比較有用的一種吧。」

　　「那你有辦法阻止惡靈嗎？」

　　「單憑我自己絕對做不到，不過如果有伙伴、有很多人肯支援我，那我相信自己辦得到。」

　　彭尼高點點頭。「我真心希望你可以說服國王。」

　　「但你的語氣不樂觀喔。」伏爾泰點破道。

　　「我會喜歡駐紮在這荒野中，總是有些理由吧。」他鬱悶地說。

　　※※※

　　「各位，目的地到了。」麥佛森開口：「法國在美洲的領地，新巴黎。」他的語氣裡頭有種輕蔑，富蘭克林只能希望彭尼高和部下都聽不出來。說穿了，大家也是靠著彭尼高，才走得出錯綜複雜的沼澤地、又能弄到現在搭乘的小舟。

　　富蘭克林擦擦額頭，又看看手上黏答答的汗汁，總覺得這汗彷彿是從河裡頭冒出來的。他往前看了看，想知道為什麼巡警隊長會這樣不屑；實際上他也不期望新巴黎能有多大規模，因為一路上他也見過不少這一帶的村落，有些住著印第安人，有些住了歐洲人還有一些黑人聚落，但全部都是一個樣子，非常貧困骯髒，比起內陸地區更糟糕。村落中有些「居民」還裝模作樣地耕田，但絕大多數其實一見到他們，就跳下水來要食物跟酒──要酒的比較多。

　　不過就算他經過這一遭，已經將期望大為降低，眼前這城鎮要稱之為「新巴黎」，也實在是很難說得出口。

　　兩岸都是泥巴地，斜坡上去以後有些民房，但看來跟他後來常見的印第安屋子實在差不了多少。房舍挨著水邊蓋起來，甚至還有一些用木架子懸空在水上，與破舊的小碼頭幾乎合在一起。一處石頭港口稍微大些，停了一艘單桅船、一艘快船，兩條雙桅大船，還有好幾條狀況不怎麼好的獨木舟。然而就富蘭克林所知，這是目前「法國」全部的海軍軍力了。往南邊稍遠瞧，看得見方方正正的康德堡把守河口；也所幸還有這堡壘看起來堅固一些，只是富蘭克林眼中覺得堅固，並不代表實際打起仗也會很堅固。

　　他們的船往城市內部繼續前進，兩邊也不完全只有那些泥巴屋，還是有一些比較像樣的建築物，前面那座最高聳的呢……也許稱不上壯觀，但至少相當特立獨行，看來像是某個瘋了的低能兒，想模仿別人蓋一座法式莊園城堡。只是，富蘭克林不管在倫敦、布拉格、威尼斯還是其他地方，都沒見過這麼亂拼亂湊的東西。這建築一半木造、一半石造，很多地方用柱子、高塔連接，問題是連柱子跟塔的結構，在他這建築門外漢眼中也是大錯特錯。

　　錯歸錯，大也真的很大。

　　「Mon dieu！【註：法語「神哪」的意思。】」伏爾泰叫道：「這根本是諷刺凡爾賽宮吧。」

　　「希望真品好看一點。」富蘭克林說。

　　「真正的凡爾賽宮，品味也不是完美無缺啦，只是以前隨便說這種話，下場大概就是關進巴士底獄吧。但是呢，這東西──這東西可真是太奇妙了點。」伏爾泰仰起頭，「你知道統治這裡的人是誰嗎？」

　　「我最後一次確認的情報，據說是菲利浦七世，這樣你就比較有頭緒了？」

　　「奧爾良區的前公爵閣下？倒也沒有。他的確也是個怪胎，舉止有些不尋常，而且不太正經，但還沒聽過他有這樣誇張的品味，倒是聽說他會鑽研科學。」

　　「搞不好說得通，這『宮殿』上層有不少發亮的怪獸像做裝飾呢。」已經黃昏了，城內外都有的鍊金燈發出相當醒目的淡紅色光芒。

　　「砲艇來囉。」麥佛森說。

　　「我去跟他們通報一聲。」彭尼高答道：「我會解釋你們的身分。」

　　富蘭克林看著靠近過來的船，眼神有點擔憂。「施緹一個月之前就帶人來過，時間這麼多，他什麼花樣都能準備好，就跟之前在科威塔一樣。希望我們這次能走運一點。」

　　「就這麼大剌剌走進去好像有點笨，」勞勃在一旁附和：「施緹可是個厲害的說客。」

　　「不如說是厲害的刺客吧。」富蘭克林答腔：「但我們也沒別條路走了，偷偷摸摸也一樣見不著法國人，還不如就勇往直前。要是出了什麼亂子，先讓我說一句，能認識各位我很高興。」

　　「沒出亂子就不高興啦？」麥佛森問。

　　「沒出亂子的話，我怎麼會這麼倒楣，要跟你擠同一條船啊？」氣氛雖然緊繃，但還是引來一點笑聲。

　　他回頭一望，佩德羅帶著一幫阿巴拉契勇士佔滿兩條船。雖然看了心安，但他倒是很懷疑這種人數會有什麼優勢可言。

　　「伏爾泰，你剛剛說你對這公爵略有所聞？」

　　「我見過他本人。」

　　「那你覺得，他對於施緹，或者施緹代表的詹姆斯王權，會有什麼反應？」

　　伏爾泰做了個典型法國聳肩動作。這次旅程使他消瘦不少，現在看來像是衣服沾了泥巴的稻草人。「他叔父路易十四對『謀位者」立場比較友善，畢竟之前英法兩國角力激烈，路易十四一直都支持詹姆斯奪取蘇格蘭，這一點直到隕石落下還沒有改變。奧爾良公爵以前和詹姆斯也有交情，但印象中他們好像曾為一個女人爭風吃醋。我一開始也就說過了，菲利浦公爵這人沒什麼政治頭腦──還是我該說他根本沒什麼頭腦？我想不透怎麼還有地方給他治理啊？」

「他會記得你嗎？」

　　「就算記得也未必是好事。我被逐出法國，是因為寫了諷刺凡爾賽宮廷的文章，不過現在看來，他比我厲害多了。」

　　「唉，好吧，至少禮儀的部分總可以幫得上忙吧？」

　　「這種小事交給我就對了。」

　　砲艇靠近了，上頭穿著藍色軍服的法國士兵作勢嚇阻，他們手上的東西似乎是熱光槍。

彭尼高連珠砲似的講了一大串法語，富蘭克林很努力聽，但終究跟不上那速度。

　　結果他倒是看得很清楚，對方手一舉，就開槍了。

第二章　信仰

　　心一想、手一動，愛翠安．迪．摩妮．迪．蒙謝弗雷將浴缸中的水加熱，熱得都快沸騰了。她掀開簾子，出神地望著窗外，開始解下外衣。飛船繼續在雲海中前進，在雲氣中，她朦朧地看到艦隊中另一條船「多本拿號」【註：多本拿為俄國民間故事中一位勇士。】；外觀上是平底的軍艦，不過卻沒有桅杆，只有八個發出紅光的珠子帶著船身飛翔。紅色珠子囚禁了魔靈，透過它們的魔力逆轉重力。解到第五顆扣子，愛翠安停了下來，舉起右手。這隻手是天使烏列爾給她的。舉起手之後，一瞬間所有飛船、雲霧都消失，剩下各種自然力所構成的線條，也就是物質結構背後的以太規律。

　　魔靈很乖，飛船上的人很安全，一切都好。

　　愛翠安將臉靠在玻璃窗上，感官更加深入以太之中，你在哪裡呢，我的兒子？

　　門上船來輕敲聲。

　　「誰？」

　　「克蕾西。」

　　「進來。」

　　克蕾西還是一樣高挑，一頭紅髮拉在後頭，用黑色緞帶繫住，身上穿了銀藍相間的軍服、外套、褲子，這是愛翠安私人護衛的制服，克蕾西是理所當然的指揮官人選。

　　「我是不是挑錯時間了？」

　　「剛剛本來想洗個澡。」愛翠安回答時伸手拆下髮夾，黑髮散落在肩上，「有要緊的事情嗎？」

克蕾西聳聳肩：「我是來跟妳說生日快樂的。」

　　愛翠安訝異地眨了眨眼睛說：「喔，真的耶。我居然都忘記了，現在幾歲啦……過了今天就三十二了呢。」

　　「看起來不像啊。」

　　「妳真會說話，但我自己感覺得到年華已老去。」

　　「年輕人就是這樣，」克蕾西咕噥道：「這個拿去吧，應該有點用。」她遞出一個小包包。

　　「這是做什麼的？」

　　「拿去就對了，別大呼小叫的。」

　　愛翠安接過去，將裹著的麻布解開，裡頭的東西讓她訝異得說不出話來，喉嚨整個縮在一起。

　　「這──這不是我十八歲的時候，第一次發表的論文嗎？」

　　「是啊，『蒙特』先生。」

　　「沒辦法，女生的名字不能發表論文。」愛翠安嘆口氣：「妳是在哪兒找到的？」

　　「當然是在聖彼得堡的圖書館。」

　　「怎麼會去找這篇論文呢？」

　　克蕾西走向前，誠摯地看著她：「愛翠安，我希望妳別忘記自己是誰。」

　　愛翠安渾身一震，眼角差點冒出淚。「維若妮卡！」她喘了一口氣：「這真的是我最需要的禮物了，妳怎麼老是這麼懂我！」

　　「我哪裡懂妳啊，平常都不懂吧。這一次應該是歪打正著。」

　　「不管，反正謝謝妳。」她翻開論文，曾經寫下的句子，她都快忘記了。「真的謝謝妳。」

　　「這沒什麼。」

　　「外頭狀況怎麼樣？」愛翠安一邊輕輕合起書本，一邊問。

　　「如果妳是要問有沒有什麼異狀，那倒是沒有。妳那些學生挺想見妳，不過他們也明白妳需要休息一下。」

　　「赫丘爾呢？」

　　「他的狀況算是非常理想了。一個月裡頭，情婦沒了、太太也死了，但還是可以正常做事，跟以前一樣。」

　　「我不應該跟他牽扯這麼久，」愛翠安輕聲說：「不應該逼他主動提分手。」

　　克蕾西沒說什麼，跟赫丘爾有關的話題總是很尷尬。

　　「艾蓮娜那件事情呢？」愛翠安又問：「找得到凶手嗎？」

　　「我認為是她在外頭的情夫，但是目前一點證據也找不到，」克蕾西頓了一下子才說：「仍有很多人認為是我幹的。」

　　「真是無聊。」

　　「赫丘爾也這樣認為。」克蕾西又說。

　　「至少我從來沒這麼想過。」愛翠安答道：「只是找到真凶，才能夠平息流言吧。」

　　「沒錯。」克蕾西低頭清清喉嚨：「妳就先洗澡吧，愛翠安，生日快樂。」

　　愛翠安伸手拉住她，在她臉上輕輕吻了一下：「謝謝妳，維若妮卡，難怪我一直這麼愛妳。」

　　克蕾西笑了一下，飛船忽然搖晃，她連忙伸手穩住愛翠安。

　　「飛船在下降？」愛翠安問：「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我去查查看。」克蕾西說。

　　「等等。」愛翠安又扣上扣子：「我跟妳一起去吧。」

　　※※※

　　俄羅斯公主伊萊莎芙拿著毛瑟槍開火，槍口冒出黑煙，她倒是樂得高聲叫。雖然給槍身震得腳都不穩了，但火光沒有使她轉頭，此外，她還是瞄得很準。從這一點看得出來，她畢竟是沙皇的女兒，應該也遺傳到一股霸氣。

　　但她到底打中什麼，實在很難看清楚。一頭很大的野獸倒地了，有上百發子彈打在牠身上，其實一發應該就夠了吧。

　　伊萊莎芙倒很肯定是自己的功勞。「我打死牠了！」她甩了一頭黑髮，高興地叫道。

　　愛翠安隨口說了句話讚美她，實則是為飛船底下的光景感到詫異。目前飛船低空行進，距離地面僅有數十呎高，一望下去，那些水牛好像一伸手就摸得到。飛過西部山脈以後，美洲大陸中央一帶地勢平坦開闊，沒有什麼高山擋路或藏身，不過看見這樣一大群野獸，似乎落地也還是不安全。

　　她以前也看過野牛，不過是在路易十四的動物園裡面，當時愛翠安還是法國國王的妃子。對於這種牛，她的第一印象是相當巨大、相當狂暴，但她沒有想過可以有幾千隻這樣的生物聚在一起。光是蹄子踏在平原上，就像是將大地當作鼓一樣轟隆轟隆地，牠們的怒吼將附近所有的鳥兒都嚇得趕快飛上天。面對這種地動天搖的聲勢，一支槍、一百支槍發出的聲音其實也沒多大意義。

　　伊萊莎芙興高采烈地從僕人手中接過裝好彈藥的另一支槍，繼續狩獵。

　　「上帝也會造出一些奇怪但強壯的生物，妳說是吧？」左邊有個人忽然開口，一對深邃眼睛同樣凝視下面這奇觀。雖然相隔才幾呎，但他差不多得要大喊，否則愛翠安根本聽不見。

　　「早安，卡斯第利昂神父，你說得確實沒錯。」愛翠安也得用吼的才行。

　　卡斯第利昂是耶穌會的教士，他微笑時露出一口白牙，還甩了甩棕色頭髮免得遮住眼睛。「妳看看、妳看看！」他又叫道：「跟以前上數學課的時候真是一個樣，還是那個小女孩嘛。不管拿出什麼東西考妳，妳都不會氣餒、不會疑惑，只是暗自在心裡興奮而已。」

　　聽了這番話，愛翠安不知為何，有點惱火，但實在也無可否認。

　　「呵，看妳那樣子，我好像說錯話了喔，妳也是該開心一下才對。」

　　「我還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時間用在這些地方。」

　　「總得要有點時間提醒妳自己為何而戰啊？妳要需要看到這世界有多美，才會相信妳該努力拯救它吧？」

　　愛翠安聽了，有些吃驚，盯著神父那張消瘦的臉猛瞧，想知道他是不是說反話。「神父，你是認真的？」她還是問了：「這不像耶穌會的說法喔，你應該是要我準備進入上帝的國度吧，怎麼會要我多愛這個世界一點呢？」

　　「這個世界也是上帝的國度，或者說是上帝國度其中之一吧。我不認為上帝把世界創造得這樣美，只是單純要誘惑我們而已。」

　　「嗯，還是不太像耶穌會的說詞。」

　　神父苦笑一陣：「我覺得要是我現在回去羅馬，開口跟人家說話，應該過沒幾秒就被逐出去了吧。」

　　「你的信仰變了嗎？」

　　卡斯第利昂摸摸自己的下巴：「我在北京的時候，耶穌會一直和中國皇帝爭論。說是『爭論』可能也不大對，因為中國皇帝相當獨裁，說一不二。耶穌會遲遲不肯接受事實，老是要拿同一件事去提，主要的癥結就是在傳教跟異教儀式這兩點。說真的，中國皇帝根本不在乎佛教徒改信上帝，但卻非常堅持跪拜的禮俗，還要求教徒也要照辦。中國皇帝認為即使跪拜之禮有一些宗教成分在，但本質上是一種世俗的行禮方式，對這一點完全不讓步，耶穌會也就每隔幾年都要跟他爭辯一次。其實，跪拜的禮俗或許源於異教，但是中國皇帝看得或許比我們透徹些。這種習俗的『目的』確實很世俗啊──只是要臣民服從而已。對天主教徒來說，接受這種觀點，會出現反面的問題──我們一直認定世俗的禮數，像是國王加冕之類，其實是宗教的延伸。但我不禁懷疑起來，宗教是不是也有很大一部分，根本是為了迎合社會所需才產生？」

　　「後來我就生出一個更可怕的念頭了，」他繼續說：「我開始思考，是不是很多宗教儀式，根本是源自於人類想要掩飾自己『缺乏信仰』呢？就像小孩子會一直對自己說：『真的是這樣、真的是這樣』。」

　　愛翠安說：「確實令人很不安。」

　　卡斯第利昂點點頭：「其實這些想法也不是什麼新鮮的玩意兒了，就神學角度，會說這是對於信仰一知半解的緣故，但其實很多時候，一知半解的人才是真正想要找到真相的人吧？我在中國的所見所聞，證實我的確欠缺真正的信仰，只是很想要『有』一個信仰、很害怕自己『沒有』信仰。那些奇怪的事──那些妳所見到的奇怪卻也極為震撼的事──並沒有讓我失去自己的信仰，反而『成就』了信仰。我捨棄對上帝自以為是的瞭解，卻變得更加靠近祂。無論如何，我都相信祂的存在。」

　　「那麼神父，你可不可以告訴我，現在世界變成這樣，上帝到底在哪裡？」愛翠安問：「祂創造的天使在這個世界無法無天，而我們也分不出哪些是墮落的天使、哪些是聽祂指示的天使，也說不定，根本沒有這種分別。其他的創造物遭到怪物蹂躪，到處都在打仗，牠創造的美景全毀了。我實在看不出上帝在哪裡，祂到底去了什麼地方？」

　　有一瞬間，她彷彿看見卡斯第利昂眼神中帶著同情，於是覺得憤怒不已，差點脫口而出，叫他自己下地獄去吧，什麼時候了還在相信這些鬼玩意兒。但她隨即意識到，卡斯第利昂這種目光有更深沉的含意，並不是她所以為的高傲。卡斯第利昂輕輕指了指自己胸口，然後又指了指愛翠安的心窩。「祂，就在這裡。」神父說：「妳看不見祂，看得見，就失去了牠的本意，我是這樣想的。就算戴上眼鏡，也一樣找不著，望遠鏡、顯微鏡，甚至是妳那隻神奇的手也一樣。牛頓以及後來的哲學家都犯了同樣的錯誤，以為將整個宇宙解剖開來，就可以發現上帝。上帝不能用看的，要用感覺的。」

　　愛翠安退後一步，帶著疑惑望向神父。不久之前，她在夢境中也聽過幾乎一樣的一番話，但說話的卻是自稱為蘇菲亞、身為天使之母的靈體。眼前這個人，真的是多年以前的恩師？或者一切都是假象？

　　她忍不住舉起右手觀察，將物質表象剝除，如同卡斯第利昂神父適才說過的不正確的方式，將他整個人剖開來，直接看見隱藏在外表底下的幽影跟秘結，結果卻什麼異常之處也找不到。沒有任何魔、天使的蹤跡。

　　可是愛翠安也沒有這麼信任自己的魔力了，畢竟透過這隻手所得的觀察，等於又透過了烏列爾。但她目前並不信任這個天使。烏列爾是生是死她都不知道，自從新莫斯科一戰以後，烏列爾便沒有再聯繫過。

　　卡斯第利昂似乎並沒有注意到她的反應跟凝視，還是自顧自地說著話，眼睛看著遠方天際。「有一些我們看得見的東西也能昭示出上帝存在，可是前提是我們要敞開自己的心。妳看著下面這景象，心裡沒有感覺嗎？」他指著下面那數不盡的牛，「不會有害怕、敬畏、甚至是崇拜的感覺嗎？我有，我覺得妳也有才對，所以我才會說妳看起來像個小女孩似的。不是有人說，天真的孩子最能貼近上帝嗎？我就是這意思。說真的，待在耶穌會的時候，我從來也不覺得自己有赤子之心。」

　　她的喉頭好像哽住了，眼睛也覺得酸酸的。這一刻，她傻傻地迴避了不知多少年，但終究此時熱淚盈眶，忙著撇過頭，不願意給神父看見。不過卡斯第利昂都明白，拾起她一隻手掐了一下。神父的手粗糙但溫暖，觸感令人覺得窩心，而愛翠安也對自己方才懷疑他身分一事生出歉疚。

　　「神父，你還聽人告解嗎？」她囁嚅著問。

　　「不了，」卡斯第利昂回答：「但是妳想跟我聊什麼都可以，想要告解的話，不需要透過我，上帝一樣會聽見，也一樣會寬恕妳。」

　　「我需要的倒不是寬恕，而是忠告。」

　　「我能幫的一定會幫，但我可不敢說自己多有智慧。」

　　「神父應該知道，我們在找的其實是沙皇。」

　　「我也知道妳正在追蹤那個先知，還有他所率領的軍隊。」卡斯第利昂語氣謹慎起來：「我知道妳懷疑沙皇被他們囚禁了。」神父眉頭一皺，「但是我也知道妳真正想瞭解的是那個男孩，那個先知。」

　　愛翠安點點頭：「剛找到你的時候，你說這男孩說不定就是所謂的敵基督，他生來毀滅世界，一切跟《聖經》記載相同，沒錯吧？但如果相信《聖經》，那滅亡的時刻就無法避免，因為這是上帝的旨意。不過剛剛你又鼓勵我設法挽救上帝創造的美麗世界，我搞不懂的是，上帝希望世界滅亡的話，我們跟祂作對的意義在哪裡？」

　　「啊，這是我說得不清楚。我引用了《聖經》，但並不是字面上的意思，啟示錄理所當然地引起大家爭論，我自己其實並不相信裡頭的內容，而且如果我信了，那我應該會相信完整的內容，也就是裡頭有說過，沒有人能預測末日來臨是何時，誰都一樣不行。另外，〈啟示錄〉裡頭說到很多徵兆，我不覺得已經全都應驗了，應該是說這個先知並不『認為』自己是敵基督，也沒有『想要』毀滅這世界啊。」

　　「但你還是覺得要要有人阻止他。」

　　「我們在新莫斯科看到的那怪物，妳稱之為『克睿思天使』的那東西，這名字應該取自於希臘神話的死亡之靈吧？那東西可不是上帝的作品，如果那個先知是幕後主使者，那就真的要有人阻止他才行。在這件事情上，我們可以成為上帝的工具。」

　　「上帝為什麼還需要『工具』？」

　　「我不知道，惡魔又為什麼需要軍隊或者奇怪的機器？愛翠安，我知道上帝好像摸不著邊，這也就是上帝的本質吧。」他仰頭看著天空：「這整件事情該怎麼描述呢？乍看之下，妳是為了找回沙皇彼得，他消失在美洲移民區，但我在飛船上一直聽到有人謠傳，說妳打算與先知的軍隊作戰。」

　　「我確實想要跟他當面談談，不過要不要打仗，這我還不知道。」

　　「為什麼？」

　　「因為他是我兒子。」

　　卡斯第利昂眨眨眼睛，嘟了一下嘴，但沒多說什麼。

　　「你明白我的難處了吧？」

　　「怎麼會這樣子呢？」神父將手抽回去，兩手互相揉了揉，像是要洗手一樣。

　　「那孩子是路易國王的種，兩歲大的時候就被擄走了，這十年裡，我不知道他的下落，一度以為他根本就死了。可是後來我發現『它們』在我孩子身上動了手腳，就跟你說的一樣，他變成危險人物了。隨著我們越來越靠近，我也無時無刻更強烈地感受到他的存在。新莫斯科教堂裡頭那些先知的肖像畫……我一看就知道是尼可拉斯，一看就知道是我兒子。要是我得殺死他才能解救世界……我可能辦不到。」

　　「應該會有別的辦法才對。」

　　「我沒法子像你這樣樂觀，神父。」

　　「妳剛剛說希望聽聽我的意見，我的意見就是：上帝應該不會問妳有什麼意見。換句話說，那就一定會有別的路給妳走。」

　　愛翠安聳聳肩。「卡斯第利昂神父，某個天使跟我說了些有關上帝的事情。」

　　「我洗耳恭聽。」

　　「那個天使說，上帝創造的這個世界有形、有限，但祂卻無形也無限，因此必須離開這世界，否則連祂自己都會受到拘束。」

　　卡斯第利昂聽了，皺起眉頭，相當感興趣。「這種說法很古老，」他低聲說：「是諾斯底派的觀點，後來被當成異端邪說了。諾斯底派的人認為《舊約聖經》裡頭所謂的上帝，其實是撒旦假扮的。」

　　「那天使也這麼說。上帝無法進入這個世界，所以就派天使來做事，可是天使脫離上帝掌握以後，就開始為所欲為。」

　　「這是天使告訴妳的？」

　　「至少是那些我們稱之為天使的以太靈體吧。」

　　「就妳經驗來看，它們有多可靠？」

　　愛翠安聽了苦笑：「問我的話，一點都不可靠啊。」

　　卡斯第利昂思考了一下子。「但我覺得沒有衝突，」他之後開口：「上帝或許在這個世界之外，但依舊存在於我們心中，我們每個人裡頭都有一些上帝給的光芒，不然根本不可能活著才對。」

　　「問題在於：如果這個世界從古到今，其實都受到墮落天使管轄，那麼，所謂的公正公平就只是妄想而已。搞不好，毀了我兒子才是解決問題的唯一辦法。」

　　「這我不相信。」卡斯第利昂淡淡地說：「不過妳都說了，我會仔細想想看這個問題。」

　　「先謝謝你了，神父。」愛翠安低頭一看，發現飛船掉頭了。

　　「我們又往回飛？」神父問。

　　「回去找剛剛獵到的動物吧，肉跟皮都很重要。」

　　「還要多久時間可以追上妳兒子？」

　　「我猜，不到一個月。」

　　※※※

　　將牛肉搬上飛船以後，艦隊繼續前進。直到天黑，才停在有稀疏樹林的河邊。這是翻過西岸山脈以後，第一次有全艦降落的機會。士兵不知怎地，居然真的找到足夠的柴火，於是升起二十多個火堆，一時之間烤肉香氣四溢。下人搬了桌子、高背椅下來，還搭了一個簡單的亭子，讓愛翠安和指揮官在這裡用餐較斯文些。當然，他們也準備了幾種酒佐餐。

　　愛翠安這支艦隊的總指揮──赫丘爾．亞亨松開始敬酒，「敬這頭牛吧，」他指著眼前那塊肉說：「美洲這邊似乎連牛也比較大些。」

　　「我覺得吃起來老了一點，」克蕾西也舉杯。「不過有得吃就很感動了。」她雙眼微微發光，火光下看來，頭髮與杯中物同樣像是紅寶石。

　　「一路上應該還有很多奇景呢！」赫丘爾又喝了一口。

　　赫丘爾難得心情愉快，露出微笑；也就是這麼一點點分別，他立刻看來年輕許多。愛翠安想到十二年前，兩人相遇在法國洛林戰火連天的鄉野中。當年的赫丘爾一直充滿活力，是個有副好心腸的風流浪子，很難想像後來他怎麼變得陰鬱沉悶，可是愛翠安知道自己是這轉變的一大因素。

　　她能彌補什麼嗎？但她做過的很多事情都需要彌補吧。

　　愛翠安舉起酒杯：「容我敬你一杯，亞亨松先生，你是這次遠征的靈魂人物，少了你，不知道要碰上多少危險。同時也很高興你一直是我的摯友。」

　　結果整桌子卻陷入一股怪異、令人惶恐的沉默裡。她心想：自己真這麼久沒說類似的話了嗎？

　　看樣子的確如此，赫丘爾居然臉紅起來。

　　好吧，敬一次酒當然不可能彌補過去所有錯誤，但至少已經是個開始了。

　　兩人酒杯對撞一下，赫丘爾將自己那杯酒全部吞了下去，這樣下去，不出一個小時他就會酩酊大醉。

　　「來瓶伏特加！」克蕾西對著僕人叫道。

　　桌子對面那個中年人，也就是砲兵連長米凱．薩吉維治，笑了起來：「這可是俄羅斯的酒，不適合妳這種法國人啦。」

　　「喔？」克蕾西回答：「還是不適合女人呢？」

　　「別誤會，」薩吉維治回答：「我根本就把妳當成男人看，妳穿的衣服像、打起架來像、騎起馬也一樣。可是在俄羅斯，就算是女人喝起伏特加，酒量也是深不見底喔。因為，我們從小到大都喝伏特加啊。」

　　「那就這樣吧，」克蕾西說：「我跟你拚酒，你一杯、我一杯，要是我先醉到作夢去了，那你就有機會親自研究我到底是男人還是女人。不過如果你先倒了，那麼，就把你那柄引以為傲的匈牙利軍刀送給我，如何？」

　　「好啊，誰怕誰！」

　　「那我也該加入才對，」伊萊莎芙聽了，開口說：「這樣你們才知道俄羅斯女人的酒量啊。」

　　「那就湊成兩對吧。」愛翠安赫然發現自己這麼說。

　　「老師妳也想拼酒？」伊萊莎芙掩不住語氣裡的訝異。

　　「是啊。」愛翠安提高音調：「多送一些伏特加過來，兩瓶──嗯，三瓶好了！」

　　克蕾西湊過去，在她耳邊說：「今天妳發什麼瘋了啊？」

　　「別漏我的氣啊，」愛翠安輕聲回答：「拜託。」

　　「妳們兩個別串通！」伊萊莎芙見狀說：「也不可以用什麼科學手段耍詐！」

　　「怕什麼，」克蕾西答道：「對付妳們，哪用得著什麼手段，直接來吧。」她說完，立刻將新的一杯酒一飲而盡。

　　過沒多久，整桌人都玩起來了。大家都忘了時間。克蕾西跟薩吉維治手挽著手唱起歌，他教大家唱俄羅斯民謠，但一群醉鬼根本唱不成調。赫丘爾頭已經微微朝後仰，輕輕發出鼾聲。

　　雖然頭重腳輕，但愛翠安也難得開心，不過她心想，還是趕快回房吧，免得又做出什麼傻事。

　　回去的路上，她碰見三個學生，也都是一副重心不穩的模樣。

　　「老師！」高個子羅蒙諾索夫先開口：「妳總算也出來走動走動了。」

　　「對啊。」愛翠安的聲音變得非常沙啞。

　　「我們有好多問題想請教老師呢。」即便火光微弱，愛翠安還是覺得自己看得見這女孩綠色的眼，和迷人的微笑。同時她也看見第三個人了，卡爾．林奈站在那女孩子旁邊。看見老師來之前，他們是不是偷偷牽著手啊？愛翠安一直都覺得他們兩個正在談戀愛。

　　「嗯，我們很快就會繼續開讀書會。」

　　「喔，我們自己其實有繼續討論，也有一些重要的發現。」

　　「其實現在就可以跟老師說了吧！」羅蒙諾索夫說。

　　「好啊……」

　　「你在這兒啊！」後頭傳來伊萊莎芙的聲音：「林奈先生，我明明……記得你跟我約了今天晚上要見面，想不到即使對象是個公主，你都敢爽約？」她又指著愛蜜麗說：「該不會是為了這個又矮又醜的女人？」

　　「妳說什麼？」愛蜜麗差點沒氣炸：「妳再說一次！」

　　可是伊萊莎芙完全沒搭理她，衝上去就賞了林奈一巴掌，然後笑著回頭走掉：「沒關係，反正哪兒沒男人呢。」

　　林奈忙著清喉嚨說：「我──」

　　但愛蜜麗也呼了他一巴掌，什麼也沒說便哭了起來，轉身跑掉。

　　「天哪！」羅蒙諾索夫嘆道。

　　「唔，」愛翠安說：「看樣子，我們得找個更適合的時間才能討論了。」

　　「老師說得沒錯……」羅蒙諾索夫答腔。

　　愛翠安一時興起，又掉頭對他說：「嗯，你好像沒伴了吧？搞不好可以去找克蕾西，多學一點『劍術』喔。」

　　可惜附近沒有燈，不然應該可以看見羅蒙諾索夫臉紅，他害羞的樣子挺可愛的。

　　「晚安啦。」她繼續朝飛船走過去。

　　後來，她覺得自己有些昏昏沉沉的。就這樣躺下去休息似乎不太好，於是她停在小河邊，想醒一下酒。停下腳步以後，她看著天上月亮，又大又黃，掛在東邊的地平線上。

　　「夜浪！」她覺得自己聽見一個孩子這麼叫著，是她的孩子。她想起自己曾經帶著小尼可看月亮，還教過他這兩個字。

　　尼可拉斯？她對著寂靜的夜色問道。

　　我說過不要那樣叫我，妳得叫我「阿波羅」。

　　「好，」她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是心臟撲通、撲通地跳：「你在看月亮嗎，阿波羅？」

　　嗯，妳也是啊。

　　「很漂亮吧？」

　　那聲音忽然像是害羞起來。我還沒有跟別人提過妳喔，妳還會偷偷跟我做朋友嗎？

　　「一定會啊，你──你過得還好吧？」

　　月亮彷彿有了臉，一張大男孩的臉，臉上有愛翠安那對深邃眼睛，以及法國波旁王室特有的大鼻子。

　　有一些討厭的對手，男孩回答：一些壞東西，一直不肯服從我和我的勇士們。但是沒關係，我的老師說這都沒關係。

　　「你很厲害啊，」愛翠安小心翼翼試探：「我看過你做出來的克睿思了。」

　　那根本沒什麼。不過他聲音裡帶著驕傲。我有一個祕密喔。克睿思、勇士、淨化什麼的，都才只是開頭而已，我要做的事情不只這樣子喔。

　　「不只如此？」

　　嗯……可是少了點什麼，我不知道到底需要的是什麼，只知道我還沒辦法做到……

　　「到底少了什麼呢？」

　　這次男孩的聲音有點驚慌了。我不知道……要是──他忽然停了下來。

　　「怎麼了呢，阿波羅？你好像有點難過？」

　　要是我根本做不到怎麼辦？它們一直說我就是先知、我就是太陽之子，可是有時候……有時候我覺得它們搞錯了。它們也知道少了點什麼，而且還有人想要殺我。我會覺得自己好像根本沒有朋友，沒有真正的朋友。它們會說自己是我的朋友，但是又──

　　「我是朋友啊，」愛翠安說：「只要你跟我說話，我就會是你的朋友。」

　　妳也可能是我的敵人，說不定妳想騙我，所以才說妳是我媽媽……

　　酒意使得愛翠安很想大叫自己真的就是，而他以為自己知道的一切全都是謊言。但是她也很清楚，要是說了這種話，那就無可挽回了；已經脆弱的聯繫會由尼可拉斯片面終止，就跟第一次說話的時候一樣。

　　「我沒辦法告訴你到底可以什麼。」她最後淡淡地說：「要是你堅持認為我不是好人，那我也沒辦法。我唯一可以說的就是，我很關心你。」

　　為什麼？因為我是太湯之子？因為我掌握人的生死？

　　「不是。」

　　那到底為什麼？

　　「或許因為你會對著月亮唱歌。」

　　那孩子沒再回答。

　　「阿波羅？」過了五分鐘，他還是沒有反應。

　　愛翠安心想：自己真不該喝醉、不該失去戒心，結果還是說錯話了。

　　她眼中泛出淚，轉頭想回船上去，卻忽然有個人影跳出來，不知用什麼東西在她胸口重擊一下，非常非常痛。

　　「去死吧，賤人！」是個男人的聲音。

　　愛翠安摀住胸口，感覺到又熱又黏的東西沾在指尖，兩條腿都站不穩了。

　　襲擊她的人拉住她的頭髮，往後一扯，愛翠安的喉嚨暴露在月光底下。

第三章　侯爵歸來

　　占姆士．艾德華．奧雷拓普靜靜站在星空下，身後是一片柏樹林。他只敢輕輕地吸著夜裡仍因戰火而灼熱的空氣，不希望呼吸聲使自己聽不見遠方的細微聲響。天上看不到月亮，他只能用力看，終於讓他看到越過柏樹與藤蔓的另一端，有一絲微弱火光。

　　「在那裡。」他低聲說。

　　「我聽到了。」烏諾卡回答。這身材矮小的黑人是解放黑奴的領袖，現在也聽從奧雷拓普的指揮，「也看到了。」

　　「過去吧，」奧雷拓普說：「但要跟老鼠一樣安安靜靜的，每個人都一樣。」

　　「你聽聽他們那兒多吵，」塔利．麥凱從旁接腔，側著臉，對火光處撇撇頭：「就算天使吹號角下凡來，他們也聽不見。」

　　「他們身邊有惡魔，」奧雷拓普提醒說：「那些靈魂受到玷汙的魔人，視力比貓頭鷹好，聽覺也比貓還要強。」

　　這句話使大家提高警覺許多。他們慢慢跨出步伐，涉過及腰的河水。河水溫度竟像是血液那樣熱，奧雷拓普知道這水裡頭一定有蛇、水蛭，但涉水的好處是聲音比較小，加上敵人應該很難想像居然有人大半夜，會越過一里格泡水的農田來突襲。

　　然而他不是普通人，他是占姆士．艾德華．奧雷拓普，而且他已經告訴這些換上紅色軍服的鄉下人，到底在這新大陸上要怎樣打仗。這片田也不是普通的田，這根本是他自己的土地，所以他對於這裡的地形瞭若指掌。

　　奧雷拓普的目標不只是拿回這片田，也要拿回整個侯國。藤蔓的影子又遮住了火光，但他已經記住對方位置了，就在梅格溪轉彎的那個小沙洲上，因為形狀的關係，他都稱那兒是小義大利。

　　他不確定對方有多少人，但他知道自己這邊只有六個，其他官兵隨著帕門特上尉，先穿越阿爾塔瑪哈回去。雖說區區六人，卻都是夜間突襲的高手。烏諾卡天生皮虜黝黑就不用多說，他還在美洲、非洲兩地的野外生活過多年。另有三個印第安人、兩個亞瑪庫洛人跟一個尤奇族。這裡是他們的地盤，不分晝夜，他們都能神出鬼沒。剛剛開口說話的麥凱是侯國過來的軍官，他在安妮女王戰爭時，出生在一個樹洞中，因此也培養出狐狸一般輕巧的步法。最後則是奧雷拓普自己了，即便他以前在英國也算養尊處優，這十二年下來，他可是進步神速。

　　一行人移動時發出的聲音，比同樣在水中的鱷魚還要小。到了溪水轉彎處，他們終於看得清敵人陣勢。

　　對方都聚在沙洲上，其中六個人就膚色跟褲子樣式看來是英軍，另外四人，奧雷拓普依髮型猜測是威斯托族的印第安人。他們生了火，拿陶土瓶倒出蘭姆酒、白蘭地等等。旁邊有三個女人，看上去應該都有印第安人血統，表情不是害怕就是憤怒，而且都很年輕漂亮。不難想像等一下會發生什麼事了。

　　「喝一杯吧，小可愛……」一個英國人朝印第安女子遞出酒瓶，那漂亮女孩兒穿著格子洋裝，「喝了心情會比較好喔……」奧雷拓普定睛一看，認出了女孩子的身分。她是一個印第安商人的女兒珍妮．穆斯葛羅夫，最後一次見面時，她還在奧雷拓普開的交易站幫傭。一想到這兒，他不禁眉頭緊蹙，當初就是穆斯葛羅夫家族相信自己，所以願意讓女兒過來工作，卻沒想到落入現在這般處境，成了敵軍的玩物。

　　旁邊還有一個人，他沒醉，因為他根本沒一起喝酒。話說回來，奧雷拓普也不把他當成人看。這傢伙身上穿著深綠色外套、黑色上衣與皮靴，戴了一頂窄帽，身邊樹幹靠了一柄籠狀護手的大劍，一伸手就可以出招了。

　　更重要的是，火光照耀下，他的眼睛閃著紅光，簡直像是一匹狼。

　　魔人看來很無聊的樣子。

　　「那一個，」奧雷拓普用極細微的聲音說：「看衣服是莫斯科來的，另外，注意他的眼睛，那傢伙是魔人。」

　　「瞄準了。」烏諾卡取下弓箭，在水面上做好準備，另外三個印第安人也立刻取出武器。

　　「再靠近一點。」

　　這裡水面比較低，只到膝蓋而已，但還是很難衝鋒。

　　那俄國人眼睛朝奧雷拓普這兒一瞄，像腳底裝了彈簧般，瞬間彈起。

　　「刺客！」魔人的英語腔調口音很重，「在水裡！」

　　其他人還來不及反應，一枝弓箭已經插在魔人喉頭。這時候，其他敵人才大罵著提起毛瑟槍。奧雷拓普才要衝上去，已經又有兩枝飛箭射死了人，同時敵側已經有人拿了槍，對著奧雷拓普這邊就亂發。他看見燧石發出火花，卻沒聽著槍響。原來沒裝火藥。於是他朝對方大劍一斬，從肩膀切進胸骨，然後再抽出兵刃，對手噴血也噴蘭姆酒，隨後倒地不動，只能發出奄奄一息的嗚咽聲。周圍其他傷兵的慘叫，劃破了寂靜的夜空。

　　奧雷拓普感覺得到，也聽得到背後有人衝上來。他橫移一步避開襲來的大劍，大劍砍在柏樹幹上，射出許多裂片。他一回頭，是那俄國人還沒死心，喉嚨明明掛著枝箭，卻還是死咬著嘴想要攻擊，而且兩邊肩膀上都有火燄與霧氣交纏的魔眼。

　　「上帝寬恕！」奧雷拓普悶哼。

　　魔人再度出招，速度快得絕非正常人能及。奧雷拓普連忙退後，但單單劍風就已經衝開他頭髮，他只能靠在樹幹上，架起自己的劍身準備招架。

　　又是兩枝空而來，射進了魔人身體，勁道大得逼他身子踉蹌起來。奧雷拓普趁隙揮劍，像是屠夫切肉一樣，分筋錯骨地從魔人手肘一斬，將他整隻手臂分成兩截。

　　魔人的手臂還沒完全斷裂，幾條肌腱藕斷絲連，不過大劍已經摔在地上。他轉身一跑，輕靈得像隻鹿。

　　「該死！」奧雷拓普怒罵。

　　仔細一看，敵人非死即傷，過程中沒有半聲槍響，哀嚎也不至於傳到附近駐軍處。問題在於，魔人趕回去的話，敵軍又會得知警訊。

　　不能冒這個險。奧雷拓普吼了一聲，追著魔人進了幽深的林子。

　　想要追上魔人很不容易。魔人肩上兩隻魔眼已經熄滅，身影完全隱沒於夜色之中，唯一可供辨認的，是這種困獸之鬥的舉止，在樹林間必然發出一些聲響。魔人當然不能當成正常人來看，不過受了那麼重的傷，想在茂密的樹林中跑得多快也不太可能。奧雷拓普順著記憶中的路徑繼續跑，他記得很快就會到達一間田園跟宅邸，既然是空地，要抓到魔人應該會比較容易。

　　他穿出林子時不停喘息，弦月掛在地平線，淡淡光線底下看見一大片金雀花，更遠處可以看見房舍中有燈火。

　　問題是找不到魔人的行蹤，該不會他像受傷的獵豹一樣，伏在花田想偷襲？

　　他馬上對著花田亂揮亂斬起來。

　　卻沒想到魔人根本還在背後，怪叫一聲以後竄了出來，撞在奧雷拓普身上的力道很大，使他的大劍飛進灌木叢中。奧雷拓普覺得肋骨下面很痛，一瞬間是害怕，但馬上轉為怒火──這怒火似乎是他的老朋友，帶著一道閃電，不知從何而來地貫穿他全身，他滿腦子只有打、再打、繼續打，一定要打到目標支離破碎，不然就是自己倒地不起。

　　魔人蹣跚退後一步，奧雷拓普卻衝上去，手指扣住對手喉嘯，那俄羅斯人也照著回敬他。魔人即便受了重傷，蠻力卻依舊大得出奇。

　　「去死……」奧雷拓普擠出一點聲音：「去死吧。」但接下來，他也擠不出什麼聲音了。好一段時間，兩人在外人眼中大概只是微微顫抖著。

　　忽然間，魔眼出現在奧雷拓普前面，他心想，自己的死期終於到了。

　　鮮血撲上他的臉，抓住脖子的手忽然鬆了。魔人退了一點，魔眼還是帶著不自然的怒意瞪著他，可是奧雷拓普看見魔人後腦勺，右耳上面一點的地方，插了一柄飛斧。

　　俄羅斯人終於跪倒在地，朝著奧雷拓普伸出一隻手指，似乎還在控訴什麼。

　　「混蛋！」烏諾卡與黑夜合而為一地悄悄出現，將斧頭一把抽出，魔人終於仆倒。烏諾卡一邊罵一邊繼續揮斧頭，等他站挺的時候，手上多了個輪廓像是南瓜的東西。

　　「這下子他總該死透了。」

　　「很好。」奧雷拓普揉著喉嚨勉強答道：「跟其他人會合吧，看看還有沒有可以拷問的對象。」

　　※※※

　　可惜都死光了，不過女孩子都平安無事，珍妮．穆斯葛羅夫不顧奧雷拓普滿身是血，撲倒在他懷中。

　　「侯爵大人！」

　　「別怕，小姐。」他安撫著說：「妳沒事吧？」

　　「我很好。」

　　「他們是不是……」他不知道怎樣開口問完這問題。

　　但女孩已經低頭，眼神有些茫然，看樣子答案是肯定的了。

　　「可憐的孩子，」奧雷拓普拍了拍她的頭：「是我對不起妳。」為了領導這支沒指望的新大陸聯軍，為了完成富蘭克林的計畫，他離開家鄉、離開了自己的子民。

　　「不過您已經回來了，」珍妮低聲說：「您一定可以打敗他們的，對不對？」

　　「嗯，一定會。」他回答。「妳知不知道田裡頭、旁邊莊園裡面，到底有多少人？」

　　「屋子裡面還有一些人，不過大半都已經趕去蒙哥馬利碉堡了吧。她們說奈恩先生把軍隊從摩爾碉堡帶到那邊去了。」

　　「妳說的『一些』，確實數字是多少呢？」

　　「我記得應該是十個人。」

　　「十個啊。」奧雷拓普差點笑出來，是誰霸佔了他的田地當據點？想必不是謀位者摩下比較高明的將領，於是他轉頭對麥凱下令：「去告訴帕門特上尉，日出前一小時過河，到我的屋子集含，也該把我的東西拿回來了。」

　　※※※

　　「敵人大部分都還在睡覺，就被我們收拾了，」幾個鐘頭以後，帕門特這樣對奧雷拓普報告：「馮德曼受了傷，不過沒有大礙，沒有其他傷亡。」

　　「非常好，那最後抓到是誰躲在我床上嗎？」

　　「長官您應該會很開心才對。」

　　「是嗎？」

　　「是的。」

　　奧雷拓普跟著他走進屋子裡。這屋子有兩層樓，下面以石頭打地基，上面用高級木料建築，跟英國那邊的房子當然不能比。可是反正英國已經毀了，這邊可還好好的，還是他親手由無到有蓋起來，意義大不相同。

　　「大人！」

　　這聲音很耳熟，一回頭，就看見自己貼身男僕喬瑟夫。

　　「上帝保佑，你沒事吧？」奧雷拓普連忙問。

　　「好得很，大人您回來更好了。」

　　「你居然還留在這裡？我以為先撤退了呢。」

　　那老人家一聳肩：「我該退去哪兒呢，大人？」

　　「哈，你留著也好，平安最重要，話說，你對我們那些『客人』有沒有什麼牢騷要說？」

　　「我是還好，不過他們對女孩子實在很粗魯……」

　　「我也注意到了，他們的長官不知道是誰？有跟著部下一起胡來嗎？」

　　「不，大人，我想他其實不知情。」

　　「嗯，我們要好好查清楚誰做了什麼壞事，還有誰知情或不知情。喬瑟夫，你可以來幫忙吧？」

　　「沒問題，大人，」

　　「很好，那就先帶我去見見我們的客人吧。」

　　「請跟我來。」

　　跟著喬瑟夫進了藏書樓，看見原先霸佔這裡的駐軍將領時，奧雷拓普不禁大笑起來。

　　「可是冤家路窄啊，蹦蹦跳跳的約翰叔叔。」

　　扶手椅上，原本就已經脹紅著臉的中年人，現在面色更紅了。「小奧雷拓普！」馬爾伯爵罵道。

　　「我可已經不小了，馬爾大叔，不過你還記得我，總是件好事。」

　　「我看不起你！你居然背叛我們，還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虧你還跟過薩伏依將軍，想不到你竟然會摸黑闖進別人的陣地偷襲！這樣子對嗎？」

　　奧雷拓普聽了，冷笑道：「閣下，你們霸佔的是我本人的地產，你的部下虐待強暴的，可是我的朋友與僕人，然後你們帶著惡魔來侵略的，也是我所保護的國家，這裡我愛怎樣防守，都是我的事才對吧？至於你呢，閣下，我沒讓那些印第安人用他們的辦法來拷問你，已經是你天大的福氣了。」

　　「你敢！」

　　「喔，何苦這樣逼我呢？」奧雷拓普仰起頭：「話說回來，包圍蒙哥馬利的部隊，也歸你管轄嗎？」

　　「廢話。」

　　「那可真是巧得不得了。」他看了喬瑟夫一眼：「他沒喝光我的白蘭地吧？」

　　「我已經幫大人把最好的那一瓶先藏起來了。」

　　「那替我拿來吧，要是你有胃口的話，也給自己斟一杯無妨。」

　　「遵命，大人。」

　　「你想對我怎樣？」馬爾伯爵問。

　　奧雷拓普一直等到白蘭地送過來，喝了一口之後才回答：「我通常都很仁慈，這你也知道，」他說：「自己年輕的時候碰過這些事情幾次，所以想法不一樣，但是呢，現在我需要一點東西對大家交代。」

　　「你這話什麼意思？」

　　馬爾伯爵神色回復正常之後，根本只是一個窩囊可憐的老頭。謀位者留著這樣的人當統帥，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奧雷拓普放下酒杯：「你會有什麼下場，交給你自己決定，要是你肯說清楚準備怎樣對付奈恩，而且沒半句假話或保留，包括你們有多少惡魔做的機器、安插在什麼地方，再加上其他謀位者軍隊的位置、部屬、戰術等等，那我就當你是個貴族看待。但只要你有一點點不配合，那恐怕我就得殺雞儆猴，要大家知道，在這塊大陸上，像你這樣的人會有什麼後果。」

　　伯爵瞪著他，臉上冒出青筋。

　　「詹姆斯．斯圖亞特是你名正言順的國王。」伯爵疲憊地說。

　　「以前我可能也會同意，」奧雷拓普不慍不火地回答：「我想你也懂。不過，他背棄上帝、擁抱魔王，還跟俄羅斯人連成一氣；現在會服侍他的人只有兩種，一個是壞蛋，另一個就是笨蛋。馬爾伯爵，你是哪一種呢？壞蛋不可饒恕，你們那個魔人的頭已經裝在個袋子裡了，而我那些印第安人朋友可是很希望有機會用他們的辦法，將你身體裡那些壞血一點一滴給燒乾。如果你只是傻了一些，那我想至少可以嘗試彌補、可以回頭是岸。」

　　「可以讓我喝點酒嗎？」

　　奧雷拓普一笑：「你要什麼我都答應。」

　　「不、不，我的意思不是說──我沒有想──」

　　「我明白，我沒有要殺你，但這是一杯酒，還是『最後一杯酒』，你自己看著辦吧。」

　　「你這小人，真是丟了你父親的臉。」

　　「我父親死都死了，連遺產也燒成灰了吧。快點回答我的問題。」

　　男爵低下頭。「我果真老了，」他喃喃自語：「我受夠了，也不想打仗了，你想知道什麼隨便你吧，別把我交給那些野蠻人就是了。」

　　奧雷拓普那抹笑容像是個淘氣的小孩。「那就一言為定，只要你乖乖聽我的話，我就保證你會很安全。喬瑟夫，幫他倒杯酒來吧。」

　　「是，大人。」

　　馬爾拿到酒，咕嚕咕嚕吞下肚。「我原本聽說你死了，」過了一會兒他開口：「這邊收到的消息是你帶的軍隊已經敗了。」

　　「當然囉，那些消息是我發的啊」

　　「啊？可是西蒙將軍──」

　　「他早就死了，不過我拿到他們的以太抄寫機，發了假情報給查理鎮和你們那個冒牌國王。我看他們也差不多該發現不對勁了，但是一樣不知道我在哪裡。就算可以飛，也得有點線索才知道朝哪裡找，他們可是什麼頭緒也沒有。」奧雷拓普舉起酒杯：「但也快了，奈恩去了蒙哥馬利。」

　　「對。」

　　「你下令圍攻。」

　　「是。」

　　「狀況呢？」

　　「目前沒進展，不過──」他忽然收聲。

　　「我剛剛說過，你沒有權力保留，」奧雷拓普輕聲提醒他：「只要『一點點』不配合，我的承諾就不算數。」

　　「我派人增援了。」馬爾說。

　　「步行，還是搭飛船？」

　　「都不是。」

　　「那是走水路？循阿爾塔瑪哈馬過去？夠了，別叫我猜。」

　　「是水路沒錯，不過是莫斯科那兒開過來的水底船。」

　　「嗯哼，富蘭克林跟我提過，但我還沒親眼見過。看樣子，這次有機會了。你派了多少人去圍城？」

　　「五百人，五十台塔羅斯。」

　　「五十台塔羅斯啊。」五百人已經不少，奧雷拓普自己才只有五十四個人罷了。塔羅斯是惡魔寄宿在鍊金術材料上形成的機器人，近距離的話，可以利用富蘭克林發明的除靈器、也就是部下所謂的魔槍對付，將惡魔逼出機器體外。不過敵方也料準這一點，所以將塔羅斯當成移動砲台配置，一樣相當難纏。

　　「你推測奈恩有多少兵力？」

　　「我之前猜兩百，可是有人看到，他們那邊連婦女小孩都拿了槍。」

　　這麼說起來，奈恩能用的士兵，恐怕比馬爾推測的少了許多。

　　「那些水底船什麼時候到？」

　　馬爾伯爵深深吸了一口氣，喃喃說：「早上就到了。」

　　「有幾條船？」

　　「四條船，每條船上有五十人。」

　　「所以又多了兩百，總共七百的兵力，四條船、五十台塔羅斯，還有嗎？」

　　「沒了，馬勃羅碉堡那邊不肯多給我人力。」

　　「喔，所以他們把阿爾塔瑪哈守得很好，也得歸功於你是吧，馬爾伯爵。」

　　我有五十四個人。奧雷拓普想到這一點，笑了出來。五十四個人，再搭配一個計畫就夠了，以前更懸殊的兵力他都打贏過。

第四章　一哩路

　　紅鞋手指撫過路邊快要乾枯的玉米梗，視線越過這片草原上零星的田地，看著遠方長滿樹的丘陵，也看見那方向有煙霧往上續。

　　「我感覺到到自己的鬼魂。」他對身邊的女人說。

　　「怎麼說？」那女人問他，黑色眼睛東張西望，想看看自己能不能也看見紅鞋所見的東西。

　　「我回到家鄉了，家會使記憶有血有肉。這裡的氣味不同，光也不同，但我還是想起自己五歲、十二歲的時光，或者我出發之前的樣子。我想起來自己以前是怎樣的人，可是過去的我已經死了，像是鬼魂一樣，跟在我的後頭。」

　　女人沒有對他的內心話多加評論，專注在實際層面上。「這就是你的村落？」

　　「對，叫做『柯威．奇托』。」

　　「是『大獵豹』的意思吧？」她試著翻譯出來，巧克陶語言她還不熟。

　　她美麗，但也堅強，來自平原區，稱自己是「殤」。

　　紅鞋搖搖頭：「『柯威』也可以是『一段距離』的意思，法國人會說是一里格。我們這樣命名，是因為沿著村子繞一圈正好就是一里格，反正他們是這樣說的，不過我叔公說，那是騙人的。」

　　「連城鎮的名字都要騙人？」

　　「日出的方向，走幾天路有另外一個地方，現在沒人住了，長滿了樹，我也只有一次因為想看靈界景象，才去了那邊。但是太古時代，那裡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城鎮，說不定也比歐洲人的都市更壯觀。那裡有很多勇士、也有很多會用魔法的人，當地人將孩子送給靈界，後代就變得更厲害。可是慢慢發展以後，他們開始驕傲自滿，無視於哈希塔利一隻眼睛的聖火。哈希塔利的另一隻眼睛就是太陽。有些傳說裡頭，甚至認為那裡的人想要殺死哈希塔利，這一點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我知道他們那一族絕大部分都死了。我大伯說，那一族有些殘存的人遷居過來、與我們融合了。他們的確信奉豹神，可是大家現在都不敢多提這件事情。」

　　「為什麼？」

　　「豹族的人大多是巫師，他們的力量很可怕，但是也很邪惡。魔力會隨著血脈延續，而我們也發展成巧克陶族裡頭最大的一支，其他地方的人說不定會以為，我們都是靠魔術才有今天的規模。」他諷刺地笑了起來。

　　「那個故事應該是真的吧，」殤輕聲說：「你現在一定是有史以來最強的巫師。」

　　「我們的語言把這種地位稱之為『侯帕耶』。」紅鞋回答：「殤，不要告訴我的族人我有多強，這件事情不能一下子就說出來，也許，永遠都不能說……。他們原本就知道我是個還滿厲害的巫師，不過也因為這樣，原本就有不少人並不完全信任我。魔力可以用在好的事情上，但要為惡也無不可。倘若大家知道角蛇的血液在我身體裡流動，說不定就─心殺死我。但是真的把我殺了，那我也就沒辦法救他們了。」

　　「他們值得你救嗎？」

　　「他們是我的同胞，這個問題根本不成問題，我想妳應該很清楚。」

　　「應該吧。」殤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她自己的族人遭到太陽之子殺害，自己也受到太陽之子的手下追殺，能逃過一劫，靠的就是紅鞋體內的新力量。再過不久，巧克陶族也必須面對同樣的敵人。

　　「可是，有些不同。」殤又開口：「我失去的是至親，母親、舅舅、兄弟姊妹之類，我心痛的是他們。」

　　「確實不同，」紅鞋也說：「巧克陶族並非大家都有血緣關係，嚴格來說，並不是只有一支民族，但還是有可能融合在一起，也一定要融合在一起。」

　　「那我呢？」

　　紅鞋沒說什麼，伸手撫了她的臉頰，感覺到她身體裡血液流動的氣味。有一瞬間，他露出蛇一樣的表情，就跟其他的靈一樣，只是想要消滅眼前這人類。

　　但他很快又回復到正常的紅鞋，一個愛她的男人。

　　「妳就跟我在一起。」他回答：「妳已經是我的一部分，只要妳願意，我身邊永遠都會有一個位置留給妳。」

　　殤也伸手撫摸他的臉。「以前我很怕你，」她說：「我看得到你吞下去的那條大蛇，它還在你身體裡繼續毒害你，可是我現在已經不會怕了。」

　　「妳該覺得害怕的，我自己也怕，不過我不會讓它傷害妳。」

　　「我知道，我也知道你說不定會毀掉整個世界──」

　　「那是為了重建世界，回復世界應有的面貌。而且，我還沒有決定要不要這樣做。」

　　「我懂，所以我剛剛說你『說不定』會這麼做，我認為自己跟你在一起應該很安全，這還真奇怪。」

　　「很多事情都很奇怪，我──」

　　一枝箭插在紅鞋背上，其實他聽見了近處傳來拉弓聲，玉米田葉子上嘶撕作響，下意識往旁邊一閃，但速度不夠快。雖然只有衝擊，沒有痛覺，但箭傷都是如此，一開始不會很痛，比較像是有人踩了你一下。紅鞋從腰上抽出斧頭，轉身同時也將所有陰靈聚集在身旁。他心想，自己實在不該鬆懈，就算這裡離家鄉很近了，太陽之子的手下、那些沒頭皮的人還是會繼續追殺。

　　「我打中啦！」有個聲音這樣叫嚷，然後玉米田中尖嘯四起，殤拿出高能槍，不過根本沒子彈了。

　　田裡頭又有人開始唱起戰歌。紅鞋低頭一看，剛剛以為是箭的東西，其實只是一根玉米桿，這會兒安安靜靜地定落在黑色土堆上。

　　有個小男孩跳到路上，他臉上塗得又紅又黑，手裡有一根用樹枝削出來的玩具戰槌。

　　「我打死你啦，叔叔！」那男孩叫道：「你的頭皮是我的啦！我殺死一個巫師了！」

　　「裘拉？」

　　「舅舅，你終於回家了！」

　　紅鞋嘆了口氣，把斧頭收起來。「這樣很危險耶，裘拉。我剛剛一失手可能會殺掉你。」

　　「你根本就沒聽見我靠近吧？」

　　「是沒錯，只是你──」他說到一半，想到自己小時候的心情，決定一笑置之：「嗯，你做得很好，我以前就說你長大一定很厲害，看樣子我沒看走眼。」

　　「他們說你會回來喔！」裘拉說：「老一輩的人都說你快回來了，要帶我們去打仗，是不是真的？」

　　紅鞋看著眼前這個男孩。其實他也不是小男孩了，是個十五歲但身材還算纖細的大男孩，表露出很想要上戰場的模樣。在巧克陶族裡，所謂的打仗其實是去搶糧食，每次出去或許會死兩三個人，但是能拿到頭皮當戰利品，之後吹噓自己的戰功好幾個月。

　　這和現在面對的軍隊、一群比蝗蟲還可怕的士兵不一樣，他們有大砲、飛船，而且數量太多了，一旦湧上來，巧克陶會像是一滴水花淹沒在海浪中。

　　看著裘拉興高采烈的模樣，他反而覺得心痛。「沒錯。」

　　男孩大叫一聲，舉著棒子又回去玉米田裡，和一群小朋友大呼小叫。

　　「要不要過去找我媽？」裘拉原本又在唱戰歌，唱到最後居然忘詞了，就又跑過來問。

　　「看你媽媽有沒有空啊。」

　　「她說會等你過去。」

　　「那就去吧。」他撫了撫外甥的頭髮。

　　「她是誰呢？」裘拉指著殤。

　　「我妻子。」紅鞋這麼回答。

　　※※※

　　「你妻子？」紅鞋的妹妹聲音冷淡：「你還沒有娶一個巧克陶族的女人，現在就帶著一個……她是哪兒來的？」

　　「阿瓦希，遠方大平原上的部落。」

　　他妹妹皺著眉頭，看不出原本的漂亮臉蛋。「那你打算住在哪裡？去平原上嗎？她有沒有房子？還是你打算住我這兒，或者是在找一個有房子的巧克陶女生？」

　　紅鞋淡淡一笑：「這麼久不見，花穀，妳還是一樣。」

　　花穀猶豫了一會兒，她之前多半心裡又發誓不再原諒紅鞋了。每一次這個哥哥跑出去，就很久不見人影。花穀還曾經當著其他人的面，大聲發誓真的不原諒他了。

　　可是每一次她都沒有遵守誓言，而這一次，她也同樣奔進他懷中哭了起來：「你跑去哪兒啦？為什麼老是要去那麼遠的地方呢？我家小孩還需要你這個舅舅帶大啊！大哥、媽媽都死了，我還能靠誰呢？」

　　「對不起，小妹，可是妳也知道，我得完成哈希的任務。」

　　「你不能跟個正常人一樣就好了嗎？打獵、跟外甥玩也很好啊，一定要像你這樣子嗎？」

　　「總得有人做這些事情。少了我這樣的人，那些受詛咒的東西就可以為所欲為了，特別是像現在這種時候。」

　　「嗯。」花穀退開來，擦乾眼睛：「我聽說了，裘拉也聽到一些風聲。」她聲音溫和了些，「可是紅鞋哥，你要跟那些老人家怎麼說？要怎麼跟敏柯．奇托說呢？」

　　「他們都知道我要說什麼了。」

　　「如果是這樣，那他們大概很不喜歡現在的狀況吧。有些傳言說，他們打算在你回來之前，就先下手殺死你，你知道這件事情嗎？原本他們當然不打我知道，但還是有些消息走漏出來，所以我聽說了。」

　　「是誰想要我的命？」

　　「當然是血子跟他那幫人啊。不過鳔紅、漿泥這次也同意。到底怎麼了，哥哥？你要說的事情怎麼會讓大家都這麼擔心？」

　　「我們要面對的東西非常、非常可怕，比天花、黑咳、甚至是連續乾旱五年還要糟糕，是我們所碰過最棘手的狀況。我想，有些人並不願意面對困難吧。」

　　「要是他們過來找你，」花穀又說：「別跟他們走，他們可能會騙你放鬆戒心，然後暗算你。」

　　「小妹，妳就別擔心我了。」

　　「我不擔心你，誰來擔心你啊？」

　　「我有個太太了啊。」

　　花穀朝自家那條又低又窄的門廊望過去，看見殤還站在外頭空地上，附近也聚集不少人，觀望這陌生女子；有些人純然好奇，卻也有人掩不住臉上的惡意。

　　「她看起來不太對。」花穀發起牢騷。

　　「就算不對，也是我的太太了。」

　　紅鞋的妹妹點點頭，板著臉走到外頭叫道：「你們幹嘛死盯著我家跟我的客人不走啊？這是我大嫂，現在要來我家住了，這是我家務事，各位先回家去吧。」

　　人群散了，雖然也有人咕噥了些什麼，不過大多數人知道是自己太失禮了些。

　　然而這下子閒話也就越傳越遠了。日落之前，別說這個村子，就連走得到的鄰近聚落，所有人都會知道這巫師居然娶了個異地的女巫回來。

　　「回家了是吧……」紅鞋嘆道。

　　※※※

　　「這邊是穀倉。」紅鞋解釋說。

　　殤一聽，笑了起來：「我們也有穀倉啊，但可沒大成這樣。」

　　紅鞋壓在她身上，殤的身體則壓著剝殼玉米穗。玉米受到重量陷下去，兩人身子扭來扭去。

　　「感覺還不錯。」她說。

　　「謝謝。」

　　「我說的是我背後有玉米粒滾動。」

　　後來兩個人喘著氣，躺在穀倉裡頭休息。穀倉像是一間小房子，下面有架子與地面隔開，一條小樓梯通到入口，這是少數可以有隱私的地方。紅鞋第一次與女性親熱是在穀倉中，今天等到太陽下山了、裘拉睡覺了，他才帶了殤進來。

　　「這裡有好多玉米，」殤看了說：「你們很富裕，我們那兒就算兩家人加起來，也不會有這麼多吃的東西。」

　　「我們是過得還不錯，」紅鞋說：「雖說是好事，不過這樣一來，別人就會覬覦我們的財產，特別是這些玉米。」

　　「你是說太陽之子的軍隊，所謂的鐵人。」

　　「嗯，他們還是得吃東西吧。」

　　「你會打敗他們的。」

　　「希望如此。」

　　「你一定會打敗他們，因為你答應過我了。」

　　「沒錯。」他說完又吻了殤。

　　「唔，白人這種接吻的風俗很奇怪呢……」她說：「不過很舒服。」

　　兩個人睡在那兒，早上紅鞋聽見一些聲音，很多人吵吵鬧鬧，他探頭看看外面。

　　「啊，」他說：「他們來了。」

　　「誰？」

　　他指著妹妹家外頭的一群人，「妳看那個老人，披著一圈天鵝羽毛的那一位，他是『敏柯．奇托』。」

　　「是『大酋長』的意思嗎？」

　　「嗯，他就是巧克陶全族的首領，實際上地位也不是真的那樣崇高，並不能真的強迫某個區域、某個部落的人去做什麼事情，但他很懂得遊說別人。旁邊那個鼻子斷掉、身材比較瘦的人是『提舒．敏柯』，也就是大酋長身邊的助手，還有站在他背後的那壯漢叫做『血子』，血子不是挺喜歡我。另一個瘦子，有蛇刺青的那個，他叫做『漆紅』，名字裡的『紅』是戰士的頭銜，算是指揮官一類的。」

　　「所以『紅鞋』也是？」

　　「對，『紅鞋』這名字通常都是給指揮作戰的人用，代表一個人走在『紅路』，也就是戰爭之路上。」

　　「所以你算是將軍？」

　　「勉強算是吧，我大伯過世之後，我繼承這個頭銜，因為也只有我可以繼承。大家也就這麼叫我，而且說我是對抗靈者。但是現實世界中的『紅鞋』也在那邊，妳看，他手臂上有太陽圖騰。」

　　「那你小時候，還沒繼承這個頭銜之前，叫做什麼名字？」

　　「妳為什麼想知道？」

　　「我不知道你以前是什麼樣的孩子，那我至少可以知道你以前的名字才對。」

　　紅鞋搖搖頭：「我說過了，以前的我已經死了，死人的名字按照習俗，不會再提起。」

　　殤轉轉眼珠子，又問：「其他人又是誰？」

　　「一些村落或地方上的領袖、巫醫，這些人全部集合起來，就可以算是巧克陶的領導集團了。」

　　「另外那四個呢？他們眼睛旁邊有黑色線條。」

　　「呵，妳也注意到了，他們很少露面。他們是勇士之屋的盎卡拉祭司，勇士之屋是我們安置先人遺骨的地方。所以，我們也會叫他們『骨人』。」紅鞋拿起自己的腰布跟斗篷，「我回來也就是要找這些人。」

　　「看樣子，有些人從很遠的地方過來，對吧？他們為什麼會知道你什麼時候到？」

　　「我做了一些陰靈，每一個翅膀下面都刻上這些酋長或祭司的名字，每一個陰靈也都帶了太陽之子跟那支軍隊的畫面過去。」他繫好褲子、搭上鹿皮斗篷：「妳留在這裡，跟我妹妹一起。」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妳留著。」

　　「那，你不回來的話？」

　　「代表我不會回來了。」

　　殤靜靜看著他一會兒，然後開口：「你要回來。」

　　「好。」他吻了殤，然後下去與族中長老會面。

　　※※※

　　大家不發一語地看著他爬下階梯，等他站好、面對眾人，敏科．奇托上前與他握手。

　　「你回來了，很好。」

　　「希望我回來算是好事。」紅鞋回答時，目光掃過血子與漆紅，這對兄弟似乎一點也不覺得他回來是什麼好事。

　　至少還沒有誰想暗算他。

　　「那，都是真的？」大酋長問：「我們在夢裡看見的都是真的嗎？是你傳回來的畫面？」

　　「是我傳的，都是真的。我自己親眼看見那支大軍，甚至還曾親手跟他們作戰。」

　　「他是貓頭鷹的同伴，」血子吼道：「他給我們看的東西，全部都是假的！」

　　「但是我們聽到的風聲可不是這樣，」提舒．敏柯開口：「沙瓦諾族的商人之前到過黃杖部落那邊，他們說大水路的另一端發生很多怪事。話說回來，紅鞋撒這─謊，能得到什麼好處？」

　　「搞不好是想把我們從自己的村落引開，」血子又說：「這樣子我們的村民碰上他那些英國人朋友，根本沒辦法反擊。」

　　大酋長清清喉嚨問：「紅鞋，這個太陽之子到底是為何而來？為什麼他要與我們為敵，而不與我們為友？很多人都加入他的軍隊了，不是嗎？」

　　「沒錯，加入軍隊的人就為他打仗，但是不願意加入的人就必須死。」

　　「那為什麼不加入？」漆紅問：「假如，他們真的很強呢？以前我們為法國人、為英國人打仗，都是因為有好處。如果這個太陽之子也可以給我們榮譽、讓我們扒下敵人的頭皮，那又何必跟這個有太陽光輝的孩子作對呢？」

　　「他身上發出光輝，並不代表他真的是太陽的孩子。」紅鞋回答：「他就是傳說中那個黑色的人，住在西邊，統領所有夜裡出現的妖魔鬼怪。他是破壞之神，是以血為翼的大蛇。」

　　「說不定你才是『以血為翼的大蛇』吧，」漆紅繼續說：「說不定你根本不是我們看到的樣子。」

　　「他是個『侯帕耶』，這種風險理所當然。」一個盎卡拉祭司忽然開口，「有時候，他們只是去森林一下子，回來可能就不是人類，變成其他東西了。」他轉頭朝敏柯．奇托說：「大酋長，我們不能在這種地方繼續商議大事，得去世界的肚臍，在那裡才找得到真相。」

　　大酋長點點頭：「對，得去納尼．威雅，現在就去。」

　　紅鞋背上不由自主地竄起一陣涼意。體內的蛇動起來了，凜冬般的怒意升起。他知道自己可以殺光這些人，也說不定真的該這樣做，尤其想到妹妹提醒過的事情。

　　問題是，如果他殺光這些人，那他的任務就真正失敗了。更何況「骨人」在場，他們將大家遺忘的事情代代相傳，說不定會有什麼奇怪的力量，搞不好可以毀掉自己。

　　更不用說，最重要的是心頭這股怒氣，根本不是紅鞋自己的念頭。雖然在體內，也不代表他得全盤接受。如果他濫用體內大蛇的蛇毒力量，會覺得越來越容易、越來越想屈服。

　　他還記得自己在威齊塔村落中徹底殺光每個人，老人小孩都沒有放過，這樣的事情可不能再發生了，他就算用性命也要阻止。

　　「好，那我們就去納尼．威雅吧。」

第五章　菲利浦王的接待

　　過了好幾秒鐘，一陣劈里啪啦、轟隆轟隆的聲音之後，富蘭克林發現自己還活著，也才反應過來：這是法軍的歡迎方式，當成禮貌性握手就對了。

　　「真蠢，」他低聲說：「浪費資源。如果非得要吵吵鬧鬧，那可以敲钃打鼓砸東西，何必要用軍火呢？這些彈藥可以發揮更大的作用。如果這場戰爭因為一顆子彈輸掉，我個人一定會怨死他們。」

　　「你打算用這段話開場嗎？」勞勃問。

　　岸上的法軍指揮官喊了些什麼，可是富蘭克林耳朵裡嗡嗡作響，聽不清楚他說了些什麼。

　　「他說歡迎各位光臨，請隨他到碼頭。」彭尼高翻譯成英語。

　　「黃鼠狼給雞拜年哪……」勞勃咕噥。

　　※※※

　　富蘭克林的願望倒是在上岸之後成真了。走在泥濘街道時，兩邊是以喇叭跟鼓聲迎接。有個褲子很髒的黑人侍童上前為大家灑花瓣，但是他們的鞋子還是有一半陷在泥巴裡面。富蘭克林又心想：都已經叫人來迎接了，何不吩咐他們灑點沙子，效果可是實際得多。

　　進了城門，同一個黑人小孩又跑過來，勤勞地彎腰替客人擦鞋子，但是富蘭克林覺得這樣真是尷尬，所以把那條碎布搶過來，自己動手將鞋子清乾淨。又過了一會兒，有人送上味道發酸但還可以下口的酒，富蘭克林喝的時候頗為謹慎，他擔心裡頭有毒，可是也真的想喝些東西，因為，在莫比爾港這一帶，找到的水大半是鹹水。另外一點則是，反正已經入了法國人的地盤，如果橫豎要死，毒發身亡算是比較好的下場了。

　　大廳裡頭有鍊金燈照明，但是光線不太亮，形狀也各式各樣，非常沒有統整性，一邊是天使、一邊是南瓜、一邊是裸女之類。從這一點可以判斷的是，這些燈大概是由不同地方收集回來，配合這房子的奇形怪狀來擺設。此外，有些燈的光線很不穩定。這也不難猜想到，搞不好其中很多已經是十二年以上的產品，也就是隕石落下前製造的了。使用壽命應該快要到達極限。

　　不過要是少了這些燈，整個大廳可能會變成原始人的家，根本什麼也看不到。

　　一行人被帶到接待廳。這裡燈光比較好，用了王室特有的百合花壁紙。要是掛著的那個太陽吊鐘沒壞，那麼他們等了足足半小時以後，終於有一個戴著假髮、一身亮綠色衣服的瘦子出來。他什麼也沒說，無視於伏爾泰主動想攀談，一轉身又跑掉；再過一會兒是一群男傭進來，替每個人都帶了新衣服。

　　「看樣子他們還是保持以前的標準，」富蘭克林說：「我們不及格呢。」

　　「這是好現象，」伏爾泰答腔：「算是吧，代表就算你看起來多邋遢、多不起眼，他們還是打算接見你。」

　　「呃……」

　　富蘭克林拿到的衣服是一身亮紅色絲綢，讓人聯想到之前的恩師艾薩克．牛頓爵士。牛頓也喜歡這種大紅配色，可是現在這衣服寬寬鬆鬆又有怪味道，富蘭克林心裡嘀咕著，希望別穿著這東西死去。

　　又等了好一會兒，那瘦子才又回來。

　　「國王召見班傑明．富蘭克林先生。」

　　「我的伙伴呢？」

　　「陛下會另擇時機，接見阿巴拉契族的佩德羅先生，其他諸位今晚也都可以一起出席晚宴。」

　　富蘭克帶著歉意看著大家：「好像只能等會兒見了，各位。」

　　他跟著那瘦子穿過很多條走廊、很多個大小房間，他心想，這裡原本應該要設計成壯觀的地方，不過實際上卻是歪七扭八，很多牆角都不方正，地板也凹凹凸凸。每踏出一步，他都覺得自己更加遠離同伴的保護。

　　「您覺得這王宮如何？」瘦子問道。

　　「很大。」富蘭克林說的可是實話。

　　那人大笑：「是啊，挺大的。」

　　「恕我失禮，先生您……」

　　那人站住腳步。「是我的不對，我是新法蘭西國的宰相，叫我雅塔吉就好了。」他停在昏暗的走廊上：「我很好奇你對這裡有什麼看法。」

　　「雅塔吉閣下，說真的，我所知不多，很難有什麼見解。」

　　「這座宮殿給你的感覺應該……不會太好才對，我不期望聽到什麼好評。」

　　「我們都需要抱著一點期望，就像我也有重要的事情，希望能與你們陛下好好商議。」

　　「陛下他很久沒管正事了，我只能祝你好運。」

　　富蘭克林倒是覺得，如果他語氣再誠懇一點，會好得多。

　　兩個人繼續前進，最後穿過兩扇很大的門。門後頭不是個有王座的房間，也不是沙龍、會議室之類，居然是個寢室，床很大，還附有紗罩。牆壁光潔、壁紙貼得很漂亮，床鋪上方有窗戶，射進來的光線使裡頭看來明亮寬敞。裡頭有七個也穿著紅衣服的人，看見他走進來，臉上露出程度不等的反彈。房間裡面香水味道非常濃，床上躺著一個人，富蘭克林心想，應該就是國王了吧。

　　他原先還懷疑國王是不是死了。那人一動也不動、眼珠子像死魚，身上是高假髮與綢緞衣物，但被子拉高到腰部，靠在枕頭上的姿勢，說真的，死人也可以靠得很穩。

　　不過那人的頭微乎其微地點了一下。

　　「班傑明．富蘭克林先生，」瘦子昭告：「拜見法國及其殖民地的明君，菲利浦七世。」

　　「陛下您好。」富蘭克林拿出在布拉格宮廷中學到的那一套動作，相當複雜地鞠躬行禮。

　　房間裡面，眾人倒抽一口涼氣，接著傳出陣陣竊笑。

　　「我倒沒聽說過，原來富蘭克林先生是西班牙宮廷出身的啊。」國王說完，那張又紅又圓的臉上露出淡淡笑容。

　　他這麼一說，旁邊的笑聲就更大了些。富蘭克林這才想到，自己真該先跟伏爾泰打聽清楚法國人的禮儀。可是來到美洲、混在叢林裡，這種禮數的事情是用不到，也懶得去想。

　　「恕我失禮了，陛下，但就我所知，您在西班牙宮廷中也頗有地位，頭銜是菲利浦六世，所以難道不接受西班牙式的行禮嗎？」

　　「說得沒錯，」國王這答覆中帶著點煩悶的語氣：「不是什麼該嘲弄的事情。」

　　此話一出，旁邊那些人馬上肅靜。

　　「富蘭克林先生，想必你來見我，不是為了引我底下的臣子們發笑吧？已經良久沒有得到英國殖民地的消息，還以為兩邊的關係已經中斷了呢。」

　　「陛下誤會了，事實上，我不斷透過以太抄寫機，希望與貴國取得聯繫。現在看來，通訊內容可能都遭到有心人士給攔截了吧。」

　　「真的嗎？」

　　富蘭克林實在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眼花，但他似乎看見國王眼神往室內一掃而過。

　　「陛下是否知道，我們殖民地遭受外敵侵略了？」

　　「以我的瞭解，你們似乎是大逆不道，忤逆了我親愛的遠房親戚詹姆斯．斯圖亞特。」

　　「那麼陛下已經接見過施緹等人了嗎？」

　　「唔，這當然，我可以不接見嗎？他們可是穿得相當體面，不用我費心準備衣服呢，還請我上了飛船參觀，實在挺有趣的。你有準備些好玩的東西嗎？」

　　「恐怕沒有，陛下，我們是從貴國殖民地後頭繞進來的。這一路風景雖美，去非常艱辛。」

　　「我還以為美洲這兒最厲害的魔法師也會有自己的飛船。這種東西，應該是你的老師艾薩克爵士發明的啊。」

　　「的確。不過陛下，我與老師也都發現，使用這樣的工具需要付出的代價太大了，不只是就物質而言，對我們的靈性也一樣。」

　　「嗯。」國王一抬手，有個黑人僕役從簾子後頭進來，將裝好的酒杯擱在國王手中。國王喝了一小口：「施緹先生說，我該把你抓起來，我這些大臣好像挺贊同的。」

　　「我只能說，個人希望陛下不要輕易受到影響。」

　　國王將杯子靠在自己肚子上，看著杯子笑了起來：「施緹先生個性相當強勢，不過強勢過了頭，說起話來像要指使人一樣，我並不是很喜歡那種口氣。」

　　屋子裡滯悶的空氣，此時終於清朗一些。「我深表感激，陛下。」

　　「唔，你在晚宴上可以跟施緹先生當面談談。」

　　「他還在這裡？」

　　「當然，他還是希望我可以幫忙剷除與他主子為敵的人。至於你，我想應該就是要說服我做相反的事情吧。」

　　「確實如此。也希望能提醒陛下，法國與路易西安納雙方簽過條約。」

　　「我記得，不過我也記得，當初代表我方簽署的人是卞維爾總督。其實他根本沒有得到國王的授權，對吧？」

　　「是，陛下，我明白。但卞維爾總督當初絕對出於善意，而且他也不知道王室是否有人倖存。」

　　「陛下，可以容我提個建議嗎？」旁邊一個油腔滑調的大臣開口了，他的白臉上居然還黏了個一看就是假造的痣。

　　「我的宮廷上永遠都歡迎大家提出意見。」

　　「如果要富蘭克林先生跟施緹先生兩位來場競賽──就比一比網球吧，用比賽結果決定他們誰才可以繼續請求國王支援，這樣如何呢？」

　　「喔，有趣、有趣。」另一個大臣用法語附和。

　　「富蘭克林先生，你可能要先瞭解我們這邊的規矩。」國王說：「我們最近過得真是無聊，侏儒撐不過去年寒冬，黑人變的把戲也了無新意，所以你說怎麼樣呢？來場網球賽，決定你們的命運，如何？」

　　「我想我還沒有讓陛下瞭解整件事情的邏輯──」

　　「邏輯！還真像是牛頓的學生會說的話！」那油腔滑調的傢伙又插話了，一屋子的人都在笑。

　　「施緹先生有沒有解釋，詹姆斯．斯圖亞特現在與俄羅斯是什麼關係？」富蘭克林不管旁人反應，繼續陳述理念。

　　「他倒是說過你一定會提這件事。」

　　「搞不好要他們兩個比賽預言還好些呢，」又有一個大臣說風涼話：「這兩個英國人似乎都很擅長此道！」

　　富蘭克林覺得自己臉頰微熱。「先生，」他轉過去對剛剛發言的人說：「要我預言的話，我會說各位再這麼胡鬧下去，不肯面對眼前的問題，遲早會看到這城堡一夜之間面目全非，各位的屍骨上盤踞的會是大家想都沒想過的怪物；縱使你言詞多犀利，遇上它們也一點用處都沒有，只能任由它們宰割，然後攜手共赴黃泉。」

　　「喔，乖乖，」油嘴滑舌的那人接腔：「這一段太無聊了，你要不要換一段比較適合現在氣氛的台詞啊？」

　　國王大嘆一聲：「出去，都給我出去，除了富蘭克林先生以外的人都走！」

　　雅塔吉試探一下：「陛下──」

　　「你也一樣。」

　　躊躇一陣以後，他們還是出去了。不過從這些大臣的眼神看來，富蘭克林應當是越來越不受歡迎才對。

　　「清爽多了。」最後一個人出去、關上門以後，國王開口這麼說。他自己走到衣櫃邊，取了一件藍色外套罩在睡衣外，又步向朦朧的窗邊，望著新巴黎的一片泥濘。

　　「我從來沒想過要當國王，」他說：「從來都沒有。我能做奧爾良公爵就很心滿意足了。之前，我想要做什麼都可以，或者說想要『什麼都不做』也沒關係。」他轉頭看著富蘭克林，「你也看到現在我身邊是哪樣的人了，一群白癡！他們一直慫恿我接見你，藉這個機會羞辱你、讓你覺得我們不想理你，我說，這一點應該是做得很好吧？就像你見了這座『大城』，跟這座『壯觀的』宮殿一樣，你絕對是印象深刻，你說是吧。你一定覺得我根本是個瘋子。」

　　「陛下──」

　　「英國人，你們到底跑哪兒去了？」國王大吼說：「放我們自己面對印第安人。紐奧爾良已經燒成廢墟，納齊茲人殺光了我們在大河那邊的子民，還有好幾百人染了天花死去。這宮廷有什麼用？只是袖手旁觀、催眠自己說這是一個偌大的王國，整天活在夢裡頭。你現在來是什麼意思呢，要我出手對付一個親戚？他背後是不是俄羅斯人，與我何干？他能不能重建世界，又與我何干？」

　　「陛下，他不可能重建世界的。」

　　國王沉默了片刻：「你知道嗎，我很喜歡科學，也很崇拜牛頓，之前幾年你發表的論文我也很欣賞。我在這裡有個實驗室，有空的時候自己也做些實驗；你現在聞到的香味，其實是我自己調配出來的。你相信嗎？我之前是科學院的院長啊，那個科學院……」他說不下去了，富蘭克林看得出來他哽咽欲泣。「科學院做出那種事情，」國王啞著嗓子說，「但是我居然不知情。我以為自己掌控了一切，卻不知道那個該死的王叔──」他又中斷片刻。「我一無是處，真的一無是處，你覺得自己到這裡來有什麼用？拉攏我那五百個根本不堪用的士兵嗎？還是想要我那四條船？你真的認為我這裡，還有什麼值得你們大費周章的東西？」

　　富蘭克林心一沉。原來法國的勢力比自己預估的更弱，也難怪一開始卞維爾會簽訂互保條約。沿海殖民地的軍力跟他比起來，可以三十個打一個。

　　不過他重組自己的思緒。「是的，陛下，我認為有。」他再度開口時，也發現自己說的是真心話：「現在這場戰爭，並不單純是為了自己的利益，而是為了人類整體的存續。所以，我們鬥爭的不只是武器、不只是土地，也要拿出我們的靈魂。只要你手下還有人願意打，我們都需要；只要你這邊還有船可以航行，還有大砲可以開火，那我們就派得上用場。更重要的是，我們需要陛下您的真心、您的勇氣，以及您的信念。我自己其實也是這場悲劇的始作俑者之一；是我間接促成天火重創這世界，我該負起的責任絕對比起陛下您要大得太多了。我做的事情讓我萬死難容。可是假使我不努力彌補過去的錯誤，那麼我更是罪不可赦。所以，我必須提起勇氣面對子孫後代，幫助他們脫離這場災厄。這樣子的精神，就是我希望在陛下這裡找到的東西。」

　　國王又回頭看著窗外。「出去吧，」他說：「讓我靜一靜。」

　　「陛下──」

　　「出去。晚宴上見了，說不定我真的會請你們兩個打場網球。」

　　富蘭克林鞠躬以後準備離開，國王沒有轉身，但是又開口了：

　　「前陣子有個人到了這兒，她倒很想與富蘭克林先生談談。我想我就答應她吧，也許她可以幫你開點竅。這很難說，她也跟我說了不少事情，但我實在沒弄懂，只是有她作陪倒很不錯。」

　　「多謝陛下接見。」

　　「先不，我會派下人帶你過去。」

　　一出去，外頭真的有個僕人在等。

　　「先生，請跟我來吧。」那男僕用法語說。

　　富蘭克林跟著他在這宮殿繼續上上下下、鑽過幽暗長廊。

　　最後抵達的房間裡有一盞全新的燈，他不免覺得自己像是在地獄裡開了扇門，卻意外見到陽光。

　　但是更令他難以呼吸的，是房間裡，明亮光線下，他曾經愛過的女子坐在一張板凳上，看起來比以前還要美。

　　「維希莉莎？」他話都說不好了。

　　「班傑明，好久不見。」這略微低沉的嗓音，讓富蘭克林備覺熟悉。偶而，在帶有罪惡感的夢境中，他還是會聽到幾次。「你可真的長大了呢。」

第六章　系譜

　　時光如夏風，不疾不徐流過，愛翠安卻對著星空猛眨眼，只覺得自己頸子條條肌肉都緊繃，還要猜想那刀子什麼時候會將喉嚨劃開。

　　說不定死了也好。

　　但這念頭很短暫、很怯弱。閃爍星空分解為引力、斥力等各種規律構成、如同蜘蛛網的圖形。服侍她的天使，或者說是「精靈」，聚集過來。

　　主人有何吩咐？

　　攻擊她的人，身體有複雜的物質與靈性交錯縱橫，但是卻有一種化合物在其中不停流動，那就是水。水以鍊金術而言，是由「水」、「風」、「火」三種元素組合而成。她一聲令下，將這人體內的水拆解為獨立的元素，於是體液流動大亂。

　　那人連叫都來不及叫，馬上倒了下去。他張開的嘴巴衝出一條火舌，兩邊耳朵冒出煙，眼睛像是煮沸了一樣腫起來。

　　可是少了這人架住自己，愛翠安也踉蹌地倒下去，身體感覺不到土地的冰冷，可是還看得見星星。星星是不受影響的。

　　後來她覺得身體很熱。有一群人圍過來，有人抱起她。她看到克蕾西的臉，接著看到的是卡斯第利昂神父，她又看到一把血淋淋的刀子；痛苦像是築城般越來越高、越來越高，最後崩潰，全宇宙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卻並非沉寂。她覺得自己像是走進一座巨大陵寢，聲音不停迴盪。

　　對不起！一定是跟我作對的人也找上妳了，到處都有他們的人，可是我能幫一點忙，我可以治好妳！

　　阿波羅……

　　不要動了，快點休息。

　　她照做了。

　　※※※

　　愛翠安醒過來的時候，兩隻手擱在堆得很高的被子上。她才九歲，在蒙謝弗雷家的莊園中，這是她父親的土地。她想起來了，自己發燒，身體很冷，但是祖父怎麼不見了？他一直都在的啊，不管醫生怎麼說，祖父都要她放心，一定會好起來的，黑色的天使還沒有來找她。

　　「啊，妳醒了，感覺怎麼樣？」

　　這聲音比什麼毯子、被子都更令她覺得溫暖安心，但是也只有一瞬間。接下來，她覺得訝異不已，雖然這聲音是祖父那種田園地方的腔調，但這音色不太對。

　　一轉身，她看見卡斯第利昂神父，於是回到現實世界。她不是九歲的女孩，都已經三十二歲了。二十三年的時光，怎麼能夠在這短短剎那間消失呢？她到底怎麼回事？

　　神父大概看出她眼中的迷惘驚慌，於是拍了拍她的手。卡斯第利昂坐在椅子上，他後頭的克蕾西也是。神父低頭看向她胸前：「沒事了，妳的傷口很深，但是上帝已經賜予妳熬過去的力量。」

　　愛翠安回想到神父之前站在身邊，自己好痛好痛，「我覺得是上帝賜予你高明的醫術吧。」

　　「上帝的確指引我研究這方面知識。我到中國去以後，也學會很多特殊的療法，可是我很清楚自己的能耐有多少。單憑我的能力，妳應該見不到我們了，妳失的血可是非常多哪。」他抓著愛翠安的手：「現在妳看得見祂了嗎？妳知道祂就在這裡嗎？」

　　「他是在這裡……」愛翠安說了一樣的話，但是她心中想的卻不是上帝，她知道這奇蹟出自誰的手。

　　是尼可拉斯，她的兒子。她給了兒子生命，現在兒子卻反過來，也給了她生命。

　　「是誰對我下的手？」

　　克蕾西忽然大喘一聲，驚醒過來，手指馬上搭著劍。她一看沒有狀況，才回過神放下。

　　「我不是叫你馬上叫醒我嗎？」她對著神父不耐煩地說。

　　「她才剛醒呢。」神父回答。

　　「是真的，克蕾西，我們才講了幾句話而已。我正要問妳們，對我出手的人是誰，動機是什麼。」

　　「是卡羅利．迪米綽夫，我們一起帶出來的東正教教士。以前我就盤問過，早就認定他是都主教派的奸細。」

　　「這樣啊。」愛翠安皺起眉頭：「他想要割開我的喉嚨。艾蓮娜也是讓人切了喉嚨。那麼，妳覺得凶手是同一個人嗎？」

　　克蕾西遲疑了一下子：「我覺得等妳復原了再討論就好。」

　　「我想現在先知道。」

　　「好吧，我自己認為艾蓮娜遇害當時，應該是去見她的情夫。她的確被人從喉嚨到耳朵劃了一大刀，可是我有確實的情報指出，當時迪米綽夫人是在多本拿號飛船上。多本拿號那一天沒有落地，但是艾蓮娜死在森林裡。還有一點，我們一直有人看著迪米綽夫的行動。」

　　「說不定妳掌握到的情報沒有這麼確實？」

　　「我認為情報正確。」

　　「赫丘爾人呢？」愛翠安問。

　　「他跑去盤問所有認識迪米綽夫的人。態度可凶了，大概跟妳一樣，認為妳遭人襲擊，跟他妻子遇害兩件事之間應當有相關。現在迪米綽夫死了──嗯，他那樣子實在不太好看，但問題是，可能另有一個殺人凶手正逍遙法外。我跟他認為，這兩個刺客大概都是為戈利欽他們辦事。」

　　「但是為什麼要對艾蓮娜下手？殺了她能有什麼好處？」

　　「可以分化妳的部下，造成緬什科夫動搖軍心的機會。」克蕾西說。

　　「也是因為大家會認為是我殺死艾蓮娜吧。但是，為什麼不一開始就對我下手，比較乾脆？」

　　「通常妳受到的保護很嚴密，不是常常會有守衛全部醉倒的情況。」

　　「這不是妳的錯啊，維若妮卡。」

　　「別說這種傻話了。我應該要守在妳身邊才對，赫丘爾也一樣，我們兩個都失職了。」

　　「是我自己不好，如果我清醒些，那個人連碰都碰不到我。即使他想要偷襲我，也可以活捉，這樣就有對象可以問出事情了。算了，現在另一個問題是，死的是位教士，大家觀感如何？」

　　「我們對外發布的消息是，他想救妳，結果被歹徒殺死。」

　　「這招不錯。」

　　「這是撒謊。」卡司第利昂神父在一旁不表贊同。

　　「確實是。」克蕾西問：「但你打算公開真相嗎？」

　　他聳聳肩：「我不知道，但我認為撒謊對不起上帝，最多就是別多說什麼吧。」

　　「東正教的士兵少了神父，這狀況很不妙，尤其想要他們作戰就更困難了。」愛翠安說。

　　卡斯第利昂又舉起手說：「我來帶領他們吧。」

　　「神父，不是有意冒犯，可是你應該記得以前法國也有宗教問題吧？這些俄國士兵恐怕不會接納羅馬來的人。」

　　「那就由我去學習他們的各種習俗。我們兩邊的信仰並不像妳想的那樣懸殊。」

　　「你願意幫忙？」愛翠安問。

　　「我說過了，中國對我影響很大。那邊的宗教很奇特，但追根究底，與我們的信仰也沒那麼不同。相比之下，東正教與羅馬天主教的差異根本微乎其微。就由我來處理吧，我會盡力去做。如果妳能找些人給我建議更好，我適應的速度一定會令妳意外的。」

　　愛翠安看著神父好一會兒，最後才說：「願上帝保佑你，神父。你真的是個獨一無二的神父、獨一無二的人。」

　　「所有的人、不分男女都是獨一無二的啊，我們可是上帝創造的呢。」

　　愛翠安點點頭：「我有點累了。不過克蕾西，妳得幫我勸一下赫丘爾。現在艦隊不能再有紛爭，或有更多壓力了，就算想找凶手，也得私下進行。再過不久，我必須要他們毫無顧忌地追隨我才行。」

「他們很敬愛妳。」

　　「這種感覺太微妙了，沒有肚子餓或者被子彈打中這麼明確。要是底下的人覺得我出賣他們，他們也一定會馬上背叛我，聖女貞德還不是一樣給人燒死了。」

　　「那是政治鬥爭吧。」

　　「政治就是眾人的事啊，去要他停下來吧。」

　　「我絕不離開妳床邊半步。」

　　「克蕾西，這件事情只有妳可以；妳要派多少守衛過來都好，也可以叫我的學生過來陪我，但是，妳得立刻去阻止赫丘爾才行。」

　　克蕾西的目光突然間堅硬得有如寶石，過了一會兒，她才點頭。「好吧。」

　　「謝謝。」愛翠安答道。

　　※※※

　　不管有沒有什麼奇蹟，她的傷口癒合得並不快，而且一直都很痛。斷斷續續燒了幾回，稱不上太嚴重，卡斯第利昂神父一直在她身邊照料。

　　隔天，愛蜜麗來看她。愛蜜麗也是法國出身，在戰亂中由數學家莫佩爾第帶出國，到了聖彼得堡。沙皇歡迎任何有科學頭腦的人，是男是女都沒關係。莫佩爾第進了聖彼得堡的科學院，愛翠安早他一步在裡頭已經有個位置。後來，莫佩爾第又去阿姆斯特丹協助當地復興，於是愛蜜麗就成為愛翠安的學生。

　　說穿了，愛蜜麗的確不美，出身貴族的她卻有農家女的大骨架。不過因為她性情剛烈，反倒有另一種魅力，那是平淡的外表比不上的。

　　「我好擔心妳，老師。」她說。

　　「別擔心，愛蜜麗，想殺死我沒這麼簡單喔。」

　　「是上帝在保護老師吧。」

　　「我不知道是不是，只是我也不敢依靠上帝。」愛翠安說完，看了神父一眼，「妳有跟林奈繼續研究嗎？」

　　愛蜜麗聞言，臉一紅：「偶而而已，他啊……分心了吧。」

　　「喔，是伊萊莎芙吧。」

　　「沒辦法。她很漂亮，而且是沙皇的女兒。」

　　愛翠安笑道：「我自己也把伊萊莎芙當女兒看待，但是她真的任性了點。我認為，她對林奈的興趣不會持續太久，等她以為自己得到了，就會放手了。」

　　「這我也知道，」愛蜜麗說：「但反正他為了別人拋下我，那麼，我也不會吃回頭草了。要我怎麼能嚥下這口氣呢？也許我不美，但我可不是傻子，也是有自尊的。」

　　「但是妳愛他啊。」

　　愛蜜麗躊躇了一下：「是啊。」

　　「那就別把他拱手讓人，把妳剛剛告訴我的話也說給他聽，要讓他相信。如果這樣都沒用，那妳就真的別理他了。」

　　愛蜜麗點點頭：「謝謝老師。」

　　「話說回來，愛蜜麗，妳也不醜啊。」

　　她只是又點點頭。

　　「好吧，跟我說說看，研究有什麼進展？」

　　「啊，對了，我們對於默勒庫的分類已繼續進行下去──」

　　「妳們在聊什麼啊？」卡斯第利昂神父也起了興趣。

　　「愛蜜麗，解釋給神父聽吧。」

　　「妳們剛剛說到『默勒庫』，指的是天使？」卡斯第利昂問。

　　「應該是說科學觀察得到的以太生物，」愛蜜麗用詞謹慎起來：「有些人稱之為天使。」

　　卡斯第力昂皺起眉，但還是點頭示意。

　　「卡爾……呃，林奈先生和我希望針對默勒庫進行分類，就像我們區別動物一樣。動物之中包括鳥類、鳥類之中包括猛禽、猛禽下面又包括老鷹──」

　　「這種概念我也讀過。」卡斯第利昂說。

　　「問題在於，動植物可以用看得到的特徵結構進行分類，像是鳥就有翅膀、羽毛、喙等等，但是默勒庫大多不具物質型態，或者只包含極少量的物質，這樣根本沒有外在特徵可以作為依據。」

　　卡斯第利昂搔搔下巴：「其實我看過一些，像是鬼火一樣。另外，那個克睿思不也算是物質嗎？」

　　「一部分是吧。」愛翠安說：「默勒庫裡頭也有階級制度存在。」

　　「《聖經》、猶太經典、甚至是中國的書籍上也都提過，像是熾天使、智天使、座天使之類。」卡斯第利昂說。

　　「高等的天使可以指使低等的天使，但是低等的天使又可以指示更低等的天使。」愛翠安說：「天使之中最低階的，物質性越高；我有一些僕役可以操縱水或大氣，另有一些可以針對任一兩個物體進行操作。但比較高等的那一些，就姑且稱是熾天使吧──它們是純粹的靈質，所以碰不到我們，但是我們也一樣碰不到它們，除非我們也成為靈體。」

　　「靠近上帝的偏重於靈質，靠近人類的才偏重於物質。熾天使如果透過低等的天使，就可以接觸到我們。」神父又說。

　　「對，以前是這麼運作，但狀況開始改變了，這是科學造成的。克睿思就是最好的例子，這種東西原本根本不存在。一開始天使無視於我們人類，但是我們發展出的科學，漸漸影響到它們居住的以太空間。每次有這種情況發生，它們就可能殺掉有了新發現的哲學家，好比說古埃及稱為索思、我們稱之為赫密士的鍊金術士就有這種下場。但它們也可能反過來，真正幫助那些人。」

　　「為什麼要幫助人類？」神父問。

　　「有了魔法幫忙，什麼事情做不到，又何苦去鑽研麻煩的哲學實驗？過不了幾十年，科學就會失傳，大家都會認為魔法存在，默勒庫卻將躲回以太裡頭，愚蠢的人類還不知道為什麼魔法失靈。」

　　卡斯第利昂顯得興奮起來：「這樣可以解釋不少事情。像是中國那邊的習俗，或者異教信仰為什麼會出現。比起向上帝乞求神恩，指使一些精靈顯得輕鬆多了。」

　　「一點也沒錯。」

　　卡斯第力昂望向愛蜜麗：「我們可真是離題了。回頭來說，如果天使原本就有這種分級，那為什麼不就這樣子分類呢？」

　　「因為它們比那九個階級雜得多。我們找到另外一種分類方式了！跟我們一起研究的羅蒙諾索夫提出一個很驚人的假設，他認為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物質』這種東西。其實牛頓在手稿中提出類似的概念，但是不肯繼續深入。」

　　「他根本不相信吧，」卡斯第利昂說：「教會告訴大家物質與靈魂有所不同，為什麼會沒有物質存在？」

　　「其實全都是靈，或者說全部都只是『力』；各種吸引力、排斥力，好比說萬有引力或磁力，其實跟物質無關。」

　　「但這兩種力不都是物質造成的嗎？萬有引力是原子作用，磁力是鐵的影響。」

　　「羅蒙諾索夫不這樣認為。他覺得一切都只是不同種類的力，有些接近完美──也可以說接近上帝──其餘的則有缺陷。完美的力並不會隨距離衰減，中層次的就像是萬有引力，會隨著距離等比例降低；最不完美的力被我們誤認是物質，但其實只是靈在不同階層的存在方式，所以彼此可以互通、也都息息相關。」愛蜜麗如此解釋。

　　「聽得我頭都暈了。」

　　「就想像音階好了。高低不同的音會有不同的性質，但也都是調整弦的鬆緊就能辦到。」

　　「所以把物質『拉緊』一點會變成引力，再拉緊一點可能變成聖靈？」

　　「可以這樣說。」

　　「所以你們說的默勒庫，如果上頭有很多主子、與上帝距離很遠但是與人距離很近，就代表它們最不完美，所以也最像是物質。那些在上帝寶座附近的大天使則距離很遙遠，可是，有可能在不同階層移動？」他顯得相當懷疑。

　　「我們都是物質，也就代表我們不完美。」愛翠安開口：「但我們不也一直學到一個觀念？我們可以變得完美、可以變成靈。」

　　「我想多聽一些。」卡斯第利昂說：「我非常想瞭解這門知識，剛剛說的這些……這些是由實驗引導出的假設？」

　　「一部分是邏輯推論，一部分是實驗。我們還沒設計出適合的測試方式，不過羅蒙諾索夫已經在著手進行。」

　　「其實我有點昏頭轉向了，這跟分類默勒庫的直接關係是？」

　　「默勒庫都是不同的力所構成，每一種都有特殊的性質。我們透過工具進行觀察，發現階層較低、沒那樣完美的默勒庫性質也較單純，處理的事情比較單一；但更進一步，可以知道其實這是高等默勒庫從自身分離出來的──我說的並不是一般的『繁殖』，而是實際擷取自己的一部分之後，再透過『調整音階』的方式完成。」

　　「到這邊我都知道，」愛翠安說：「可是剛剛不是說有進展了嗎？」

　　「有啊，人類的小孩也會跟父母有相似的地方，這些低等的默勒庫彼此之間的相似度更高；由構成它們的規則，應該就可以追溯出它們的上游來源。我們的後續演算，大部分根據老師妳以前的論文跟觀察紀錄，然後我們發現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是什麼呢？」

　　「其實這個世界上，根本就只有兩個『真正的』默勒庫，其餘都是由這兩個默勒庫分化出來的。」

第七章　烽火連天的阿爾塔瑪哈

　　日正當中，陽光卻碰不著阿爾塔瑪哈河沉緩的水流，因為兩旁橡樹林密得幾乎在半空形成拱廊，藤蔓簡直像是鐘乳石一樣懸在上頭。外頭亮得很，這邊卻陰暗寂靜，鸕鶿站在斷枝上，蒼鷺拍打著大翅膀飛過。

　　奧雷拓普看了托摩奇奇一眼，這位亞瑪庫洛族的長老雖然年事已高，外表看來還是健壯，胸肌上頭刺有黑色翅膀的圖案，耳垂從中間斷開，掛了許多珠寶。他的面容透露出智慧，塗上紅黑兩色的漆，但表情卻是奧雷拓普很少見到的一種情緒：憂慮。這位長者一直瞪著水面。

　　「老朋友，有什麼狀況嗎？」

　　「有東西住在下頭，曾經是人的蛇，還有白色皮膚的食人妖怪。那個世界我們看不到，也不應該看到。」

　　「我們要對付的不是怪物啊。」

　　托摩奇奇跟他目光交會。對印第安人來說，這種行為只在不可置信，或者希望強調某件事情時才會出現。「其實是。」他這麼一說，奧雷拓普不禁渾身發涼。

　　水面上出現波紋，整個森林彷彿都動了起來；亞瑪庫洛人、尤奇人、黑人、巡警隊的人，影像在水面上一下子模模糊糊，一下卻又清晰異常。奧雷拓普視線集中在木頭浮標上，浮標下面吊著重物垂至水底。

　　過沒一會兒，一個浮標沉下去了，再一會兒之後，另一個也沉了。水面上慢慢出現一個V字形。

　　「水裡頭有大得可以吞下很多人的鯰魚，」托摩奇奇喃喃說：「還有蛇尾巴的獵豹。」

　　奧雷拓普心跳越來越快。「還沒……」他祈禱著：「不要這麼快……」

　　第三個浮標，第四個、第五個。

　　河道旁邊一個灘頭附近冒出東西來。第一眼會覺得那是巨大烏龜的頭部，一碼寬的圓筒伸到水面上兩三呎的地方，看來是黑鐵的顏色。

　　雖然看不到對方，奧雷拓普還是知道這玩意兒上頭有窗戶，窗戶後頭有人正在觀察周遭狀況，而他則希望對方除了樹跟鳥之外什麼也別看見。

　　他心裡的句子都還沒說完，水裡頭又冒出一個菱形的突起物。水面分開了，出現一個像是大海牛的東西，先前冒出的管子接在這龐然大物的上面。

　　「大家先別激動。」他低聲說。

　　他的手下都很冷靜，因為已經面對過鋼鐵做成的惡魔、飛在天上的兵器、甚至是火焰與霧氣構成的靈體。現在眼前不過是一條船，只是這條船可以潛到水裡，還有這條船是金屬做的，裝備的引擎可以說是撒旦送到人間的東西吧，但追根究底，船上的還是人類。

　　奧雷拓普更進一步研究。這條船現在完全浮上來了，外觀像是兩條單層甲板的大帆船上下夾在一起，不過蓋在上層的船是以船底的龍骨對著天空。他突然覺得非常奇怪，怪的不是這條船的形狀，而是為什麼以前沒有人能發明這樣的東西。

　　最早伸出來的圓筒狀物體，現在看來應該是哨塔兼艙門，可以像螺絲一樣轉鬆轉緊，現在正慢慢打開。塔的兩邊各有一座也可以轉動的砲台，不過這種設計的大砲他並不認得。奧雷拓普懷疑，這砲台可能不只能從內部控制，也可以直接有人到外頭來操作。

　　過了好一陣子，哨塔那兒鬆開了，從內部以纜繩拉住，接著，有人從艙門探頭出來。照軍服看來，應該是擲彈兵，還戴了軟呢帽。不久之後，奧雷拓普聽見這人大叫。

　　「沒有異狀！Eto khorosho！」

　　兩個人像是螞蟻從洞裡頭爬出來，跑到砲台旁邊就位。

　　另一條船浮上來了，同時第一條船這邊竄出十五名士兵，放下梯板準備上岸。接下來，第三條船、第四條船都冒出來了，已經三十個人踏上陸地，這樣太多了。

　　奧雷拓普一揮手，子彈呼嘯，河邊頓時血雨腥風。

　　砲手最早倒下，不過其中一個還是開火了；藍白色明亮火焰將所接觸的一切消滅，卻很奇妙地並不使樹木著火。有棵大橡樹攔腰折斷，砲手的右眼整個往前隨著腦漿噴出，巡警的一枚子彈送他上了天國。

　　黑人爬上樹頂，朝潛水船打開的艙孔扔進手榴彈，一團黑煙冒了出來。已經上岸的俄羅斯士兵跟保王派也開槍還擊，不過大部分人在發射之前就已倒地。兩條船沉入水底，其中一條艙孔還沒拉上，所以很多氣泡跟人竄到水面，至於另一條，因為門還關著，所以就乖乖地下去了。

　　一兩輪彈雨之後，奧雷拓普下令停火。毛瑟槍的聲音漸漸消失，從船上還有士兵爬出來，岸上的則已經死了一半以上；還活著的人急著組成陣勢，慌慌張張地裝填彈藥。

　　奧雷拓普細看，對方只有一個人是軍官。

　　「投降吧！」奧雷拓普叫道：「投降的話，我們就不再攻擊了，但是假如你們還想抵抗，那就只好把你們全部殺光！」

　　俄羅斯軍官發怔了一兩秒鐘，然後示意大家把武器放下，奧雷拓普這邊立刻有人上去全部收走。

　　接著奧雷拓普親自跟軍官對話。

　　「先生，你會說英語嗎？」

　　「會一點。」

　　「你還有船在下面，叫它們全部上來。」

　　「已經沒有船了。」

　　「我剛剛親眼看到的。拜託，你以為一切都是巧合；你們一上岸，我們正好經過這裡嗎？馬爾已經都說了，還叫他的人都先撤退，你們根本沒有支援。另外，我已經要人在下游拉開鐵鍊，如果你配合一點的話，就根本不用這麼麻煩了。這麼近的距離，以前我們怎麼打下你們的飛機，就可以怎樣打下你們的船；可以的話，我想通通留著用，但反正這邊已經有一台了，有必要的話，把其他都毀了，我也不介意。」

　　軍官遲疑了：「那我得用船上的水底話筒啊，可是船裡頭被你們弄得全都是煙，等我可以進去說話，那些船不是已經起來再度開火，就是逃之夭夭了。這我根本沒辦法。」

　　「那就看它們要不要上來吧。」

　　結果是都逃了。於是，有一支小隊帶著魔槍朝下游追了一段距離，接著就啟動魔槍。過了一小時，兩條船浮上來，遭到鐵鍊攔截。以奧雷拓普這邊擁有的武器，想要攻破潛水船的堅硬外殼非常困難，不過他們拆了第一條船的砲台搬下去使用。藍白色的火焰效果非常好，馬上在船上開了洞。船的艙門飛快打開，出來的前三個人都當場斃命，於是後來每個士兵都高舉雙手才敢露面。

　　衝突結束之後，人犯都帶回奧雷拓普的宅子，跟先前的俘虜一樣，鎖在原本僕人住的地方。他吩咐那些比較懂些科學的人，去找出潛水船的駕駛員。

　　「這些船明天早上就得要可以動，」奧雷拓普說：「所以需要有人學會怎麼操作。」

　　「長官，我自願！」麥凱說。

　　「你有這方面經驗嗎？」

　　「報告侯爵大人，以前跟西班牙作戰的時候，我開過蒸汽船。」

　　「很好，那總駕駛的位置就先交你。」

　　「多謝侯爵。」

　　奧雷拓普俐落點點頭：「然後我們還需要一張軍令，內容是要包圍奈恩那邊的人分一半去南方，找馬爾簽名，跟上次一樣。」

　　「長官，這一招不能一直用下去。」帕門特提出意見：「他們早晚會發現其中有詐。」

　　「我明白，我甚至不會期待這一次還有效，但好歹可以試試看。」

　　「那麼，將軍，下一步呢？」

　　「破曉我們就搭潛水船出發，從他們以為是自己人的船上，由河岸發動攻擊。成功的話，敵人應該根本搞不清楚是被什麼東西打中。但其實真正麻煩的，是要如何叫奈恩在同一時間展開行動，才可以徹底混亂敵軍步調。」

　　「這我有個辦法。」帕門特道。

　　「怎麼做。」

　　「我對那座要塞很熟，應該可以靠到城牆邊，送訊息到裡面。」

　　「以不被抓到為前提？要是你被抓到了，那計畫就全都曝光了。」

　　「辦得到，我發誓。」

　　奧雷拓普望著巡警隊長良久，只覺得對方目光的澄澈，的確前所未見。

　　「好，隊長，你需要多少人？」

　　「兩個就夠了，我希望可以帶烏諾卡跟傑帕堤去，如果他們也願意。」

　　「兩個黑人？」奧雷拓普問。

　　「他們最適合這樣的任務。」

　　「晚上很難看見他們，是吧？」

　　「是啊，長官。」

　　「那就這麼決定吧。」

　　兩個月之前，奧雷拓普心裡喃喃自語：白人跟印第安人都完全不信任黑人，現在卻有很多事情都想靠他們幫忙，就跟我們以前看待印第安人一樣。

　　這戰爭的性質不一樣。拿以前歐洲的標準來看，根本只是很單純的打打殺殺。不過回頭想想，戰爭永遠都是打打殺殺，又何必覺得在美洲使用的手法很下流、在維也納打的仗就比較有水準？他眨眨眼睛，腦海中閃過以前戰場上的畫面：土耳其士兵遭受神聖羅馬帝國的砲擊，落入護城河中，河水一片鮮紅，都是他們自己人的血。奧雷拓普當時也開了好幾槍，但是根本看不出自己的子彈有沒有打中人，又或是打中了誰。

　　在殖民地這裡，他知道自己做了什麼、知道自己有什麼責任，他知道自己為何而戰，面對自己的心，他也不會有愧疚，這是他一定得做的事情。

　　※※※

　　船停好了，沒有被敵人發現，蒙哥馬利碉堡位於一塊高峭壁上，周邊一大片範圍相當空曠。蒙哥馬利鎮原本有兩百多位居民，但現在圍牆塌了一大塊，奧雷拓普也看到，壕溝挖掘的進度，僅停留在碉堡旁邊而已了。碉堡本身相當牢固，從歐康尼河上游取了石材，花下重本辛苦地運到這裡，但看來確實有其價值；換成木造的要塞，這時候應該已經毀了。只不過，就算是石頭造的碉堡，等對方搬出更好的大砲，甚至是昨天看過的藍白色魔焰砲，應該也撐不了太久。單純以現在狀況推論，應該是馬爾真的戰術不精吧；已經有三台飛機栽在奈恩的魔槍手上，連火龍砲、追蹤砲都給奈恩奪走了。奈恩這兒畢竟還有很多印第安勇士可用。

　　總之這邊又回到老派的戰爭手法，彎彎曲曲的壕溝感覺上是為了保護挖壕溝的人，想必是塔羅斯了；附近地上看得到一些機器人的碎片，可見得馬爾嘗試過一次正面進攻。

　　今天有潛水船加入，戰鬥應該可以劃上句點。

　　有些紅衣官兵圍到水邊觀望，奧雷拓普的手下開始準備大砲，同時碉堡那邊瞬間放出火力──大概是僅存的一些，大門處還有人衝鋒出來。他的部下穿著俄羅斯人或英國的軍服，不留痕跡地將過來調查的人都殺光。等到大砲就緒，立刻也朝敵陣後方開火。

　　一開始狀況不錯，尤其新大砲的威力真的不同凡響。但是過了一會兒，英軍那邊應該也有能幹的軍官，組起了隊伍衝過砲火。

　　奧雷拓普很欽佩這些人，只是真給他們得逞，之後就不用談了。依照地形，後頭只有河，可沒有地方能退。

　　他一轉身，高聲疾呼、勉勵大家，然後開槍準備射擊，赫然發現十呎之內就有人拿著毛瑟槍對準他。奧雷拓普在這瞬間內確實地瞄準、扣扳機，對面子彈從臉頰旁滑過，他依舊動也不動。高能槍一閃之後，那槍手倒了，但其餘敵人還是以整齊陣形排山倒海而來，不因為同伴死亡而退縮。

　　反倒是他自己的人開始膽怯了，偷襲是他們擅長的戰術，但正面衝鋒完全不同。他犯了錯，這個錯誤導致他所有的部下、所有來自阿吉利亞侯國的人──如果按照富蘭克林的說法，是全世界的人──都必須付出代價。

　　戰場上卻有如撥雲見霧一般，旋轉砲台發射出藍白色的光線，貫穿了敵人的大軍。人肉烤焦的味道逼得他們一個一個再也打不了仗；有的人跑了，有的當場丟下武器投降，還有人跪在地上禱告。

　　總算結束了。那天下午三點鐘，奧雷拓普與南卡羅萊納的流亡總督奈恩兩人擊掌，旁人乍看，還以為他們是多年不見的兄弟。對他們來說，怎麼處理超過自己人數兩倍的俘虜，又是個需要好好商議的問題。

　　※※※

　　殖民地軍隊沒有太多時間慶功。馬爾的人馬並未完全處理好，兩個軍官派出一支隊伍負責這件事情，並且要人將馬爾帶到蒙哥馬利碉堡，以求安全。

　　晚上，兩個將軍聚集在有點昏暗的會議室中，攤開從馬爾那兒取得的地圖跟文件，規劃下一步行動。「多謝你幫我守住侯國，奈恩總督。」奧雷拓普說。

　　有個方正下巴、花白頭髮的奈恩總督無奈地點點頭：「是我該謝謝你，侯爵，你為我們指揮殖民地聯軍，這一點我們就無以回報了，怎麼能讓你在出生入死的時候，眼睜睜看著家園被人奪走？」他往後一靠，深深吸了陶土煙斗，刺鼻氣味馬上散逸，「更何況，我們又能退到哪兒？」

　　「多花幾天路程，你就可以帶人到阿巴拉契的土地上了，那邊的要塞更容易防守才對。」奧雷拓普說。

　　「但那就得拋下英國子民了。」

　　「我比較想稱呼大家是『美洲人』。」奧雷拓普靜靜道：「與我們一起奮戰的同伴，很大一部分與英國沒有淵源，連我們殖民地之間不久前也是互相為敵。」

　　「嗯，這也是我盡力化解的一點。」奈恩說。

　　「不難想像，以前你們議會裡頭愛跟阿吉利亞作對的人，都跑去謀位者那一邊了。現在跟我們在一起的，不管來自阿吉利亞、卡羅萊納，不管是黑人、亞瑪庫洛人，還是阿巴拉契人，大家彼此都是兄弟。」

　　「你現在說話，可真是像極了我們的富蘭克林先生。」

　　「富蘭克林的睿智，比我一開始預估的更高深。」奧雷拓普拿出一瓶雪利酒：「這是阿巴拉契人給我的，聖路易那邊桑裘先生送的禮物，不過也是最後一瓶了。」他緩緩喝下一小口：「有富蘭克林先生的消息嗎？」

　　「應該碰上危險了，我們後來聽說謀位者的大使施緹也上了柯威塔，於是佩德羅就又率領阿巴拉契族勇士追過去，希望能及早警告他。」

　　「不能用以太抄寫機嗎？」

　　「你應該也發現我們不太放心這機器。我猜，俄國那邊的魔人一定有辦法攔截通訊，所以也就不敢用了。」

　　奧雷拓普蹙起眉頭，回頭看看坐在桌尾已經打起瞌睡的麥凱。「麥凱上尉，請你幫我勞駕馬爾伯爵過來一趟。」

　　「是，長官。」

　　「對了，既然我都說是『勞駕』了，你就有禮貌一點。不過，如果他還要討價還價，那就直接掐著他耳朵過來吧。」

　　麥凱眨眨眼睛：「是，長官！」

　　※※※

　　麥凱把人帶進來的時候，馬爾看來都要中風了。

　　「晚安，伯爵。」奧雷拓普說：「麥凱上尉，手放開吧。」

　　「遵命，長官！」他這才放開已經拉紅的耳朵。

　　「你們搞什麼鬼！」

　　「馬爾，先坐下來再說。」

　　「沒什麼好坐的，你們到底還想怎麼樣？我都已經把整個軍隊出賣給你了！」

　　「對，所以你現在是不折不扣的叛徒。你難道還以為我會感激你嗎？你是條可憐蟲，所以最好就表現得像條可憐蟲，別要我花力氣逼你聽話，雖說，應該也用不了多大力氣吧？可能連印第安人都不用出面。」

　　「你到底想幹嘛？」

　　「你見過奈恩總督嗎？」

　　「沒見過。」

　　「那真是榮幸，」奈恩開口：「非常榮幸我們居然在這裡碰面了，希望你跟你那些嗜殺成性的部下會把查理鎮給照顧好，不然我想，我們兩個就有很多事好好聊聊了。」

　　「查理鎮好得不得了，現在受到英國正統的治理。」

　　「喔，是這樣嗎？怪了，我完全沒看到；英國正統的治理，為什麼可以不用遵守英國的法律？也罷，反正我們不是來這兒辯論的。」

　　「那到底要幹啥？」

　　「奈恩總督發覺，你們一直都攔截我們的通訊內容，東西在哪裡？」

　　「我不知道你在鬼扯什麼。」

　　奧雷拓普拿出手槍，瞄準了伯爵的腳便開火。

　　這一招把伯爵逼得到處逃竄，效果好極了。好一會兒，他說不出話，但最後總算從外套裡頭取了幾封信出來。

　　「都在這兒了。」他有氣無力地說。

　　「伯爵，」奧雷拓普說：「我已經盡量保住你的尊嚴，但你老是要逼我。我還沒要人搜你的身，現在看看你是怎樣回報我的？之後假如我認為你有所隱瞞，會直接要部下帶你去外頭，當場扒光搜個徹底，希望你自重。」

　　馬爾掙扎了好一會兒，結果一邊落淚，一邊又拿出兩封信。

　　「愛看就看吧，反正你們已經無路可走了。」他說。

　　奧雷拓普跟奈恩各讀一封，然後交換。過程中什麼聲音也沒有，讀完之後，兩人一直對望。

　　「麥凱，把軍官都找來，我們現在就要開會。」

　　一片混亂之中，帕門特率先抵達，清了嗓子開口問：「長官，怎麼回事？敵人要進攻了嗎？」

　　「唔……？對，韓德森將軍在摩爾碉堡，他派出六百人支援馬爾，一星期內會到。」

　　「六百人？這不難應付啊，長官。」

　　「當然，但問題不在這裡。有另外一封信是查理十二寫來的，他就是流亡在威尼斯的瑞典國君。一個月以前，他從威尼斯出發，帶了四百條船跟四千人過來。」

　　「老天……長官，這四千人幫的是我們，是一大助力啊！」

　　「正常來說沒有錯，可是查理王不知道自己的通訊完全被謀位者攔截了，所以他根本不清楚這邊的狀況，對方用奈恩的名義偽造了一堆假情報給他。再過八天，他會到阿爾塔瑪哈灣，以為可以和我們會合，但事實上，當然會有敵人埋伏，把他們炸成肉醬。俄國人對查理王有深仇大恨，打從一七〇〇年就想要他的命，如果我們不趕快想個辦法，他們這次一定會得逞。」

　　「結果會是，四千個援軍完全沒派上用場，就死光了。」奈恩補充。

　　「那該怎麼辦呢，長官？」

　　奧雷拓普眉頭一緊，神態疲憊地摸摸額頭：「我們現在有潛水船，算是有一點機會可以趕到目的地，或許可以衝破敵人的陷阱，不然至少能預先警告查理王的艦隊要小心。不過這麼一來，我們就得把蒙哥馬利堡拱手讓給紅衫軍了，不可能兩邊都保住。」

　　「所以，我們『又』得放棄阿吉利亞了嗎？」

　　「不得已啊，麥凱，這是不得已的選擇。」

第八章　世界的肚臍

　　納尼．威雅有兩個，一個是小土丘，頂端很平坦。以前巧克陶人在這裡建立一座拜火神殿，後來聖火熄滅，未再重建。神殿建築已經老舊頹敗，可是丘陵依舊，平常無人行經，只有族中大老商議要事才會過來。紅鞋原本希望大家就停在小的土堆這兒，別再前進。

　　但一行人沒有停住腳步，繼續往前走。他們穿過一個潮濕窪地，又擴大成為沼澤，最後踏進淪撒，也就是晦暗，這就是位於世界肚臍之處的沼澤。

　　在這個淪撒中間就是比較大的納尼．威雅，是個規模很大的土丘。較小的納尼．威雅由人類一簍土一簍土堆出來，大的納尼．威雅則不是人類的作品。

　　「以太陽為眼的哈希塔利，」骨人之一開口傳唱太古神話：「在開天闢地、宇宙洪荒的黑暗之中降臨此地，親手抓起土揉開，灑在蛇的土地上，灑在水裡頭白色怪人的國度裡，灑在各種蟲魚之中。祂灑的土也到了這裡，納尼．威雅，就是出自於祂的手。這裡原本是打開的，像是蝦蛄殼上的洞，而且就跟我們剝開蝦蛄殼的時候一樣，哈希塔利在這裡看見了泥巴裡的生物。這些生物看見光，其中一些好奇地跑出來，皮膚乾了、硬了，脫落下來，走在太陽底下，最後變成人類。」

　　「後來越來越多泥巴中的生物都出來了，卻也有帶著詛咒的怪物混雜其中；於是哈希塔利再次伸出手，將這片大地封印起來，這就是我要說的故事。」

　　他沒再繼續講故事，沉默不斷延續，紅鞋以為大家是希望他說點什麼話。

　　「底下那些生物雖然不是人，但卻是我們的祖先、我們的遠親。」

　　「有時候，」骨人又說話了：「必須有人與我們的祖先談一談，你可以勝任嗎，紅鞋？」

　　「你說你可以，」血子嘲弄似的說：「那應該就可以進去再回來，這裡的守衛靈不會傷害你才對，但是如果你說謊……」

　　「你並不懂得這些奧祕之事，」盎卡拉祭司冷冷打斷他：「只有我們才知道，要是紅鞋沒成功，會發生什麼事。」

　　血子雖然佯裝恭敬，閉嘴不多言，但表情可沒有什麼悔悟之意。

　　「我非去不可？」紅鞋問：「戰爭是避不掉的，不管我下場如何都一樣。」

　　「但我們還是得決定要怎麼做，」敏科．奇托說：「我得知道應該加入太陽之子的軍隊，還是跟他起衝突。不管用什麼方法，我得詢問到族中的意見。你既然自稱可以看見徵兆，又說所言絕對屬實，那就進去納尼．威雅，之後回來，到時候我們就知道該怎麼辦，骨人是這麼告訴我的。」

　　別去，紅鞋心裡這麼說，也回想起自己在憤怒驅使之下，殺光了威其塔人民的光景。我努力想要當一個人的蛇，他真想直接開口說：我想在魂飛魄散之前做一點好事，現在卻被逼得走投無路。這麼做只是加速我的毀滅，甚至是直接造成我的毀滅……但是我毀了，也就不會再有戰爭了；因為光是我變成的怪物，就會把所有人吃光、把所有土地都燒盡。

　　然而他不能說，要是這些人知道他的想法、知道他現在的力量有多大，一定會設法當場殺死他。所以他只能面對那巨大的土丘，土丘右側是晦暗中的滯水，以及濃密僅留一線天的扁柏，左側則是深暗的大叢林。土丘最下面與地面連接處開了一個小洞，非常黑暗，大小僅容得一個人過去。

　　他縮起肩膀，低著身子走進去。

　　由洞口一路往下，洞壁不是岩石，而是堅硬但卻滑溜的黏土。通道降至水中，從腳踝慢慢淹上了膝蓋，甚至到了肩膀，然後只剩下頭在水面上。他身後的灰色光線漸漸淡去，可是最後，連洞頂都陷入水中了。

　　紅鞋只好閉著氣鑽進水中，不過才一隻手臂左右的距離，通道又高了起來，他可以竄出水面呼吸了。

　　可是沒有光，一點光都沒有。

　　他是不是該弄個陰靈來發光？不行，在這裡他不應當引起注意，必須克制。陰靈要留在自己身邊，並且保持安靜。

　　一路往前，洞穴越來越狹窄，雖然這一段路上洞頂似乎相當高，但是他已經得側身才擠得過去。

　　他走到一半，停下來換個氣，卻聽到上方的黑暗中有怪聲，讓他聯想到的是極為巨大的蜘蛛在爬行。

　　居然還有音樂。遙遠、朦朧的砰砰聲，是水鼓的節奏，隨之而來的是微弱的朗誦聲。

　　體內那隻蜷曲的蛇動了起來。紅鞋感覺骨頭發熱，好像變成閃電，就要從皮虜下面衝出來。他一個人在黑暗中顫抖了好久，努力掙扎著記住自己是誰。

　　我是紅鞋，是巧克陶人，我沒受詛咒，我不是羽蛇！

　　他想到有個朋友叫做阿扯，那個水手在威尼斯救了他一命，過去十年都跟自己在一起，是他的好朋友。

　　阿扯他逃走了，到現在還在躲我。

　　可是阿扯這麼做是有理由的。

　　他又想到殤，想到她靜靜生氣的模樣，想到與她激烈纏綿的感受。

　　他還想到一個自小便認識的老人家。那老人曾經與靈對抗，結果卻輸了，後來兩顆眼睛都空洞無神，成了南瓜籽般，嘴巴口水直流，連自己進食都成問題。

　　我是紅鞋，我沒有受詛咒，至少現在還沒有！

　　身體不再顫抖，他繼續往前走。

　　洞頂又凹下來了，他再度閉氣泅水於黑暗中。這次的差別在於，洞頂沒有變高，他只能不斷往前，肺都痛了。他自己不斷往下，通到地底深處，那是祖先的故鄉，而且現在也還有些居民在。

　　好不容易，他似乎找到水面所在，立刻衝了出去，還是一片漆黑。

　　或者該說接近全黑，只是黑暗中有歌聲、有微光。這是一個很大、很大的洞窟，根本不可能容於納尼．威雅的土丘中。歌聲在他四周飄盪，敲打水鼓的韻律重得如雷擊。

　　黑暗中出現一個女子，看來不老也不年輕，髮絲倒是帶著幾縷白，輪廓是巧克陶族人，皮膚卻白得不對勁，彷彿她已經在這裡不知道有多久了。那張臉上有刺青，圖案都很古老，嘴跟手臂上都有扭曲的蛇、水豹【註：美洲大湖區原住民古蹟中常見的動物圓案，有鋸齒狀的背部，臉則是看來善良的貓科動物。】、鰻魚、硬鱗魚等圖案。女子身上掛著腰布、搭著白色羽毛披肩，忽然不再唱歌，轉頭看著紅鞋。

　　「你游得可真深。」她說。

　　「一直游到有空氣而已。」紅鞋回答。

　　「很多人撐不到這裡，大部分都回頭去了，能走這麼遠的人並不多。」

　　她靠近了，紅鞋感應到體內的蛇又在亂動，生出一股莫名憤怒，這麼凶猛的情緒根本不屬於人類。

　　「啊，我懂了。」那女子說：「你身上有我一個孩子的味道呢。我沒想到凡人也做得到這樣的事情，可是你得小心些，它只是沉睡在你體內，可還沒有死。」

　　「妳的孩子？妳是誰？」

　　「你替我取個名字吧。我在這片黑暗之中生出很多孩子，還有人說你們人類也是我生出來的，就在這個幽暗的子宮裡頭。我想或許是真的吧，發生在哈希塔利把你們搶走、給你們換上黏土身體之前的事情了。『死去的母親』，後來有人是這麼叫我的。」

　　「是妳把我指引到這裡來的。」

　　「說不定。我感覺得到你進來，所以也很好奇。即使我待在這裡度過漫長的歲月，快要分不清什麼是真、什麼是假，也覺得進入了一段詭異的時光。」

　　「妳到底是什麼？」

　　「這問題是什麼意思？」

　　「我認識很多其他部落的巫師，也跟歐洲的哲學家聊過，每一個人接觸到這個世界的時候，看到的東西都不同，大家看到的都是自己習慣看見的東西。」

　　「沒錯，你們的眼睛是黏土做的，自然只看得見黏土，或者是黏土的形狀。不過在你身體裡不是只有黏土，還有其他的東西，來自於我們的東西，不然你就根本到不了這裡才對。那我到底是什麼呢？我剛剛說過了，我是『母親』。我不是血與肉構成的，就像你吞掉的那個孩子，它也並不是一條蛇。我們都是最古老的一群，哈希塔利一開始送我們過來這世界建立萬事萬物，但是進入這世界之後，我們就自己佔據這世界，所以祂耍你們搶回去。這才是我們一直害怕人類的原因，我的兄弟、我的子孫、我的遠親都一樣。哈希塔利給了你們黏土身體，這樣人類就可以在我們碰不到的地方做事，因為祂把這世界改變了，我們都成了幽靈。」

　　「那我們得戰鬥嗎？就像我跟妳的孩子那樣？」

　　「不需要，哈希塔利把這世界拿回去也罷，我並不想留在這裡，我需要的是──以人類的語言來說，那叫做『救贖』。但是紅鞋，你必須明白一點，可以說只有我是這麼想的，我的兄弟他跟我立場相反，他所產出的孩子也都與我為敵，甚至連我自己的孩子也有很多都反叛了，所以我的狀況並不好過。」

　　「妳是說太陽之子嗎？」

　　「他的確是個關鍵人物，但連我也不清楚到底局勢將會如何發展。他可能帶來末日，卻也可能解救這世界。」

　　「但他到底是不是我的敵人？妳又到底是不是我的盟友？」

　　她聳聳肩：「我無法回答這問題，我希望巧克陶族可以延續下去、開枝散葉，我希望各種族的人類都能繼續存活下去。」

　　「要怎麼做才行？」

　　「天破了才能補，世界翻覆了才能扶正。」

　　「這不就是太陽之子的目標嗎？也是角蛇，就是在我體內的那東西，希望達成的目標。」

　　「是，但也不是。我不知道最後的答案是什麼。紅鞋，我只看得到模糊的一線希望。你們這些黏土做成的生物，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而存在。」

　　「那就讓我完成這件事。至於妳……妳是不是會有危險？」

　　「我躲在它們找不到的地方等待時機，現在只有你跟另外一個人接觸過我，但你們兩個都是凡人。時間拖久了，那些敵人還是會找到痕跡，那就是我生命終了的時候了。但我還是只能在這裡靜靜等候，一邊禱告、一邊觀望，有餘力時出手相助。還有一些孩子跟我站在同一邊，但是我們說話的時候，它們也正節節敗退，像流星一樣自天際殞落，我所能做的，只是為它們哭泣。」

　　說到這裡，女子轉過身。「走吧，別留下痕跡。」

　　「妳能告訴我的，只有這些嗎？」

　　「我能說的就是，時機成熟時，我會出現的。快走吧。」

　　紅鞋雖不甘願，但還是轉頭回到水中。回程的路似乎比較長，走出去以後，他覺得累壞了，渾身發抖，虛弱的程度簡直像是狂奔七天七夜一樣。

　　但他還是拖著痛苦的身子回到大家等待的地方，一路依舊狹窄，也還是水上水下地來回。

　　快要到出口了，只有一小段路，應該要有光線，但他卻看不到。

　　是他與死去的母親說話時，外頭已經天黑了嗎？

　　可是他伸出手，摸到了才剛乾燥的黏土，於是恍然大悟──他進入地底的時候，上頭那些傢伙可也忙得很，他們忙著把他活埋在土丘裡面。

第九章　冤家路窄

　　「你該不會過了這麼些年，已經傻了吧，班傑明？」維希莉莎問話的語調之中彷彿還牽著一股笑意。

　　她比記憶之中更美了，黑瑪瑙般的秀髮也添上一縷銀光，但那一搓白髮垂下來，卻勾勒出那張幾乎沒變的臉龐。維希莉莎的皮膚還是如同象牙白皙光滑，一對眼睛亮得像是寶石，小鼻微微上翹，頗有初成熟的少女稚氣。

　　富蘭克林倒是很明白，她那綠色衣裳底下的身軀，絕對不是什麼少女，而是成熟女性的火熱。他嚐過那滋味，他愛極了，但當時他才剛長大成人而已。

　　「我該怎麼說呢？」他勉強擠出一句回答：「該說我知道妳還活著，覺得很開心？應該是吧，但我該不該說很高興與妳重逢呢？這就不一定了，妳出賣了我，維希莉莎。」

　　「班傑明！我救了你的命哪！你就這麼忘了嗎？」她伸出雙手。他整個人愣住，就這麼讓她握住了手。維希莉莎的皮膚很暖、指觸十分滑嫩，一點粗繭都沒有。「要你原諒我當然不是很容易，可是這是對你最好的選擇──這一點你不能否認。」

　　富蘭克林將手抽回來。「卡蓮娜小姐，妳在這兒做什麼？我想妳應該還是替俄羅斯沙皇服務吧，那我們的立場依舊敵對了。妳是跟施緹一起來的？」

　　她臉上的微笑有種不確定的感覺，站起來之後，才讓富蘭克林驚覺原來她這樣橋小。畢竟，上一次見到這女子的時候，自己也才十四歲而已，但富蘭克林因此忽然覺得她非常柔弱。「施緹啊，我是到了這裡才見到這個人，至於我現在效忠的對象呢……這個問題有點複雜，俄羅斯已經不受沙皇統治了，我呢，也就有點……困惑吧。」

　　「妳也會覺得困惑？卡蓮娜小姐，這可不太容易說服人喔。」

　　「你剛才進來的時候，都還叫我維希莉莎的。」

　　「以前我是心腸軟的小鬼，不過多虧妳的調教，我已經長大了。」

　　「班傑明，我並沒有想要傷害妳啊，這一點你得相信我，我想你也知道的。」維希莉莎仰起頭：「看你的手，就知道你結婚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婚戒：「對，已經十年了。」

　　「你太太可真有福氣，她是美洲這兒的人？」

　　「其實是捷克人。」

　　維希莉莎笑得很開心：「你似乎特別中意斯拉夫民族的女人？」

　　富蘭克林一聽，沒想到自己居然還會臉紅。「知道妳還活著是好事，」他說起話來終於少了點狠勁：「有一次我以為自己在俄羅斯飛船上看見妳──」

　　「你是說你和瑞典國王一起從天上摔下來，後來又把俄羅斯艦隊全打垮了的那一次嗎？我是在現場沒錯，那時候看見你平安無事，我也一樣很高興。不過想必你可以想像，那不是什麼久別重逢的好時機，只是，就是因為那一次看見你了，所以我現在才會在美洲。我早就猜到你應該會出人頭地，不會太難找到才對。」

　　「妳到這個殖民地想做什麼？」

　　「我到這裡的原因，跟『謀位者』或是那些背叛俄羅斯帝國的人正好相反。其實我遲早會來跟你說一聲抱歉。」

　　「空口白話，」富蘭克林盡力將語調帶出剛才的尖酸刻薄；「妳可沒有愛上我。」

　　「我沒有愛上你，但我對你還是有感情的。當初是我的不對，現在我希望可以彌補、可以跟你扯平。」

　　「是這樣嗎？」

　　「不只是這樣而已，我也需要你的幫忙。」

　　「這聽起來正常多了。」

　　維希莉莎的笑容更大了點：「班傑明，我該說你真的長大了呢，那種憤世嫉俗的調調比我還嚴重，只是我真不知道該不該欣賞你這模樣。」

　　「我這模樣可是拜妳所賜啊。」

　　她笑了，富蘭克林還記得這個笑聲，是純淨清脆的聲音。「那我就公事公辦一點囉，班傑明？我知道怎麼幫你對付謀位者跟施緹，但是我也需要你的協助，這是科學方面的事情。」

　　「真的？」

　　「沒錯。我們『真正的』敵人──我想你知道我說的是誰──它們已經開始聚集了，俄羅斯那邊有哲學家研究出它們可以使用的工具，再過不久，我們大概就會見識到。我們一定得阻止它們，班傑明，不然這世界會付之一炬。」

　　「你以為我會相信妳也背叛了沙皇嗎？」

　　「沙皇說不定都死了，但我還是對他忠心。」她語調熱切高昂，甚至帶著顫抖：「我有說過自己怎麼會碰到沙皇嗎？」

　　「沒有，我又為什麼要在意這種事？」

　　她又說：「沙皇救了我的命，還給了我全新的人生，一個更好的生活。其他男人，應該說任何其他人都沒有為我做過這樣的事情。所以，我敬愛沙皇、厭惡那些竄位的人，這一點你無須懷疑。更何況，那些竄奪皇位的人，背後真正的主子是艾薩克爵士稱之為默勒庫的生物，它們得逞的話，我們大家都完了。我們確實站在同一邊，班傑明，不要為了個人恩怨模糊掉這一點，這對我們雙方都沒有好處。」

　　「維希莉莎，妳一向是個高明的說客，但是妳也很擅長顛倒是非黑白，這十二年來，我可是也學乖了。妳有辦法證明自己說的這番話？」

　　「你又叫我維希莉莎了。」她輕聲說。

　　「妳有證據嗎？」富蘭克林堅定地重複了一遍。

　　「應該有吧，之後再告訴你。」

　　「我倒想現在就知道妳拿什麼當證據。」

　　「現在能給你的，就只有我說的話，或者我這個人。」她很乾脆地說：「這樣也可以的話，就隨你便，不然就只好請你等了。」

　　「我可沒多少時間好等，」他提醒說：「不過就姑且給妳時間準備吧。」

　　「不會讓你失望的。」

　　他走出房間，侍者帶他進了另一個又小又潮濕，還呼呼地吹著冷風的小房間，富蘭克林不免覺得之前在外野營還好些，至少可以看見有誰走過來。

　　他才剛打算拿張板凳坐下，結果就有人敲門。

　　「我們的大使還好嗎？」

　　「小勃啊，說真的，我不知道我好不好，這裡的感覺好……詭異。」

　　「唔，至少目前看來我們不算是被關，總比在柯威塔那裡好得多。」

　　「也說不定是中了毒，比較晚發作罷了。如我們所料，施緹已經抵達，也正在遊說國王。國王說他沒多喜歡施緹說的那番鬼話，但看起來應該也沒多喜歡我說出來的東西。」富蘭克林猶豫自己該不該將維希莉莎在此一事也告知勞勃，最後認為先想清楚自己到底怎麼想，才去問別人可能會好一些。

　　「坦白說，勞勃，我覺得這個外交計畫根本就是大錯特錯。像是明知道沒水還硬要挖井，而且就算挖出來有水，這水恐怕也根本用不著；就算拉攏到柯威塔、法蘭西，對我們有多大幫助呢？多上一千名士兵吧。只是我自己口口聲聲說真正的敵人是以太靈體，那我到底想了些什麼辦法來擊退它們呢，完全沒有。」

　　「你是為了同一個原因來到這裡的吧，不就是需要法國人手上的補給品嗎？」勞勃反問。

　　「天知道他們到底還留著些什麼東西？也說不定根本派不上用場。」

　　「不需要亂猜啊。」

　　「是嗎？話說回來，我們的情報網怎麼回事？對於這裡居然幾乎一無所知？」富蘭克林聽得出自己說話帶了火氣。

　　「這個或許我可以幫得上忙，已經找到一個法國人幫手了。」

　　「哲學會的會員嗎？」

　　「沒錯。」

　　「人在王宮附近？」

　　「沒有，他相當謹慎，其實是彭尼高正好引薦我們認識，就是寫了納齊茲歷史的那位普赫茲先生。你剛剛不在的時候，他過來拜訪了一下，他說國王應該有很多科學實驗用的器材。」

　　「國王也說自己對科學很有興趣，」富蘭克林想起來：「也許可以拿這個引誘他？或許可以吧，看是要說我找到對付默勒庫的一線希望呢，還是提出尤拉提到的黑暗引擎這件事，我們可是帶了尤拉本人過來。」

　　「你看吧，上帝可能真的給你指引了一條路。」

　　「你說這話太奇怪了。以前可沒聽你覺得上帝是個講道理的傢伙，難不成那個貴格會的女孩子說服你歸化了嗎？」

　　「門兒都沒有。我只是覺得，要是全部都是上帝搞的鬼，那我們本來就沒指望了吧。但是，如果上帝不是罪魁禍首，那搞不好祂也同樣不高興，所以找祂幫忙也不壞。」

　　「你那小心謹慎的性子還真是不改啊。」富蘭克林說。

　　「話說回來，你剛剛說有一線希望，到底是什麼？都沒說清楚。」

　　「現在也說不清楚，只能說有個以前的死對頭，現在說不定成了伙伴了。」

　　「嗯？我還記得好像是你說的：『回鍋的肉別多吃，示好的敵人要小心』？」

　　「是我說的嗎？聽起來真是有道理，你們打算去晚餐了沒？」

　　「我餓得可以吃掉一頭熊。」

　　結果如他所願，主餐真的是熊肉，烤得非常香脆，風味頗佳。勞勃也沒食言，真的吃了一大堆進肚子裡，但富蘭克林發覺，伏爾泰吃起東西似乎就小心得多。

　　富蘭克林的視線不願意接觸到施緹，因為一看見他，就好像看見哥哥的冤魂。十二年來，他一直記著哥哥的死狀，起火的印刷行照出他眼神迷茫、根本不知自己為何送命的模樣。而這十二年來，富蘭克林也一直以為凶手已死。

　　在柯威塔的時候，施緹卻說富蘭克林的哥哥死在他手上，到底什麼是真、什麼是假？

　　根本不重要。

　　施緹說是他殺的，那就當成他殺的，何況他本來就是魔人，本來就一直跟富蘭克林作對。單是他說過的話、做過的事，就該受到報應了，富蘭克林更是想要親手制裁他。

　　於是他對施緹擠出一個看似客氣的笑容，心中竊笑施緹顯然是吃不習慣這些野味。大家一起敬過國王以後，富蘭克林就忍不住了，對著施緹舉杯道：「我要敬施緹先生一杯。之前人在荒郊野外，蒙受他不少『照顧』，希望有朝一日我也可以同樣『回報』一番……不對，能讓上帝見證的話才是再好不過哪！」

　　與富蘭克林同一陣線的人，像是巡警隊員、阿巴拉契族等等都很熱情地一起大口喝酒。法國人看了有些困惑，但也一起喝，施緹當然沒動，還露出了不自在的笑容。富蘭克林心想，這局勢大好，顯然新法蘭西宮廷並沒有徹底倒向謀位者代表的英軍勢力。

　　法國國王看來情緒也好了點，甚至跟著大家一起敬酒。

　　「我要敬艾薩克．牛頓爵士！」他叫道：「他帶來科技的好處、引領我們走出黑暗時代，同時也敬他高明的徒弟，人稱『美洲魔法師』的班傑明．富蘭克林先生！我真希望富蘭克林先生可以給我們做一兩個實驗瞧一瞧！」

　　富蘭克林眼見這是大好機會，也想到剛剛勞勃說上帝可能會留條路，此話或許不假。

　　「我深感榮幸，陛下。陛下提到您自己對科學也有所研究，我相當期盼有機會能與您切磋一番，也許晚宴之後，可以找時間詳細談談？」

　　他早就料到這樣一說，國王就會動心，結果國王眼睛的確一亮：「聽來是相當不錯的主意，富蘭克林先生，好極了。」

　　施緹當然也不會坐以待斃，「陛下，」他也開口說話：「容我提醒一句，您的表親詹姆斯．斯圖亞特等了很久，而您也答應只要富蘭克林先生一到，就會給個答覆。現在他人已經在這兒了，不知道陛下還在猶豫什麼呢？與他研究科學，豈不是更進一步傷了我國君主的顏面嗎？我──」

　　國王重重將酒杯敲在桌面上，施緹馬上閉口，大家也都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施緹先生，我在討論一件趣事，不想為政治煩心。政治這事太令人反胃，有女士們在場呢！富蘭克林先生可識相得多、知禮得多了，不像你，實在不知進退。至於我那位表親……他不就一直是個自以為是的混蛋嗎？我可不想在自家裡，還要聽人假他的威風。他真想要我幫忙，就該親自過來跟我談，不是嗎？」

　　「陛下，」施緹換了個謙卑許多的語調，重新嘗試：「我國君主為了叛軍分不開身，否則他一定會親自與您見面。」

　　「他當然很想親自來啊，到這裡吃我的、喝我的，幾十年前，他老爸也在我伯父的宮裡頭當食客，反過來說，他什麼時候會請我過去呢？」

　　「陛下──」

　　「夠了，施緹先生，這是個愉快的夜晚，如果你想在手銬腳繚中度過，那也無妨。」

　　「陛下，你應該不敢這麼做吧。」

　　又一次鴉雀無聲，這一次真的很久，國王最後提起一根指頭，兩邊立刻衝出守衛，將施緹肩膀扣住。

　　「陛下，您這是做什麼！」他叫道。

　　「塞住他的嘴，上手銬腳繚。」國王說：「把他銬在座位上，免得我那位『表親』還要說我沒有招待他的使節。」

　　守衛照辦了。

　　「富蘭克林先生，我對於色彩的性質、色彩產生的原因一直很有興趣。印象中，在《光學》這本書裡面，艾薩克爵士以薄膜材料做過一些實驗……」

　　眾人談天說地，聊到了花草蟲魚、飛禽走獣，就是聊不到政治。富蘭克林同樣聊得很起勁，也不忘三不五時看看施緹脹紅的臉，眨個眼睛。

　　※※※

　　晚上，他夢見了與維希莉莎第一次共進晚餐，一杯又一杯的葡萄牙美酒下肚，她的臉也一點一點地更加動人。他還夢見維希莉莎裸著身子抱住自己，隔天早上醒來，看見她睡夢中的臉龐。

　　接著是自己遭到維希莉莎挾持以後，天空出現異象。她揪著自己的手，而同一時間，彷彿天庭對著大地狂吐了一次。

　　富蘭克林還夢見兩人之間宛如磁鐵互相牽引。他從未真的相信維希莉莎已死，在夢中，他愛著維希莉莎，那是少男情寶初開的愛，濃烈之中帶著期望與害怕，如同雪花般美麗、脆弱──曇花一現。

　　只是如此而已？他醒來時心想，也許這份感情一直還在吧？沒有消失，只是掩藏。

　　結果他躺著強迫自己想念妻子蘭卡，回想當初以為她死掉時那種悲痛，還有在她懷中那種喜悅……非常踏實、非常可靠。

　　只不過蘭卡氣得出走之時，也聲稱要與他離婚……

　　別傻了，他要繼續睡覺，不再想女人的事情了。現在他的心不應該為這種事情困惑，當然身體其他部分也是。

　　可惜入夢之後，夢境卻是很多「天體」的運動。

　　※※※

　　勞勃一碰到他，他立刻整個人清醒過來。陰暗燈光照著勞勃的臉，看起來陰森森的。

　　「怎麼了？」

　　「有卡羅萊納傳來的消息。」

　　「狀況怎樣？」

　　「我也不知道，是這裡的哲學會會員說的，他們希望可以開會。」

　　富蘭克林起身揉揉眼睛：「帶我去吧。」

　　彭尼高已經在門外等了：「跟我來。」

　　富蘭克林覺得自己在這偌大的迷宮中東轉西拐了好幾圈，最後總算爬上一座梯子、推開一扇地板門，到了外頭卻是帶著鹹味、腐味的沼風。

　　繼續跟著彭尼高走，繞進了泥巴地上狹窄的巷弄間。一路上除了泥土就是垃圾堆，繞了一陣子，走到一棟大房子前面，彭尼高敲了三下、等一會兒、然後再敲兩下。

　　裡頭傳出解開數道門栓、門鎖的聲音，門開了條縫，一個人從裡頭偷看。

　　「富蘭克林先生嗎？」

　　「正是在下。」

　　門總算打開，剛剛那人退到有燈光的房間裡，身上穿著棉衫和及膝褲，沒戴帽子或假髮，倒是黑色捲髮綁了辮子。房裡頭還有一個人，眼神朦朧、無法聚焦，年紀也大些，頭髮幾乎掉光了，只剩下一點點白髮。

　　「先生你好，我是安東尼．佩吉．普赫茲，這位是安德．彭尼高，他請兒子帶你過來，很榮幸可以見到你。」

　　「我自己介紹自己就行啦！」老彭尼高沒好氣地說，他伸出手。富蘭克林這才明白，原來老人家是失明了。他接過手，用力握了握說：「很高興見到兩位。我拜讀過普赫茲先生那本有關納齊茲族歷史的大作，不知道日後還會不會看到你更深入的作品呢？」

　　普赫茲笑說：「等眼前這亂局可以收拾再說吧。」

　　「夠啦、夠啦，」老彭尼高又咕噥起來：「別互拍馬屁了，現在可有正事要談。在此之前……富蘭克林先生，無意冒犯，不過看到我這樣，你該說些什麼呢？」他用手拍著自己心窩處。

　　富蘭克林笑了笑，「是該說幾句話？」他回答：「要問你們暗語吧？好比說……你們是否真心熱愛人類全體，無分職業、宗教、貴賤等等？」

　　「是！」老彭尼高、普赫茲兩人齊聲回答。

　　「那你們是否認為，一個人的身體、名望、財物，可以因為他懷有的臆測或表現出的信仰等等因素，就遭到傷害或毀壞？」

　　「不行。」兩人又同聲答應。

　　「你們是否單純熱愛真知真理，並願意由自身傳遞給眾人？」

　　「是！」

　　「很好，」富蘭克林接著說：「那現在就舉行美洲哲學會會議，先將其他問題擱在一邊吧，我想你們有大事要告訴我才對？」

　　老彭尼高點點頭，似乎對這祕密儀式感到滿意了。

　　「請先坐下吧，」普赫茲說：「要不要喝點酒？」

　　「能提神的東西可能好一些？有茶或咖啡嗎？」富蘭克林提議。

　　「手邊沒有這兩樣，但是有印第安人的茶葉，效果差不多。」

　　「冬青茶嗎？」

　　「沒錯。」

　　「在卡羅萊納缺貨的時候，我們也都喝冬青茶，那就喝這個吧。」

　　「安潔利卡？」普赫茲叫道。

　　「先生請用。」一個年輕印第安婦女端了杯子跟熱騰騰的茶進來。看樣子，普赫茲早就料到富蘭克林會有此一問。

　　大夥兒喝了濃茶，這裡煮冬青茶似乎會先烤過，有種茶澀味。富蘭克林初次嚐到，但感覺還不錯，而且醒腦作用相當快，一下子就覺得思緒清晰起來。

　　「首先，」普赫茲開始說正事：「我要報告的是，透過哲學會的以太抄寫機，我收到了一個訊息。」

　　「是什麼呢？」

　　對方遞過來一封信，上面是奈恩的筆跡，而且用的是之前商量好的暗語。

　　「你已經翻譯出來了嗎？」富蘭克林問。

　　「是的，這是一封送交給所有哲學會員的公報，內容呢──」他皺了一下眉才說：「奧雷拓普的軍隊全滅，卡羅萊納完全落入謀位者手中；奈恩堅守蒙哥馬利碉堡，但恐怕也快淪陷了。」

　　富蘭克林所能想到最惡劣的局面還是來了，他忍不住雙手掩面。

　　「這麼快。」他對著手掌喃喃自語。這世界裂開一個大洞，他與所有他愛的人都陷入其中，無法脫身。一想到當初摩爾碉堡的士兵們還為他歡呼、以為聯合印第安人打幾個星期的仗，富蘭克林這個魔法師可以拯救他們、可以把世界回復原狀，現在卻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經死了，或者斷手斷腳正在詛咒他？

　　還有，天哪，蘭卡怎麼了呢？他把妻子留在奈恩駐守的後方，依照她個性，一定也會挺身作戰吧。

　　「到底狀況有多糟？」

　　「奧雷拓普率領的美洲大陸聯軍，狀況我們根本不知道，奈恩推測他已經戰死。總督他打算從蒙哥馬利突圍，穿過阿巴拉契族的領地到這裡來，還表示希望──」

　　「希望我有完成任務，拉攏法國合作對吧，」富蘭克林表情嚴肅地接完這句話，「菲利浦國王知道這件事情嗎？有沒有走漏風聲？」

　　「我認為應該沒有。」

　　「有個疑問，」勞勃問：「柯威塔跟這裡的國王都好幾個月收不到消息，為什麼你們卻可以收訊？」

　　普赫茲一挑眉毛答道：「柯威塔人那邊的狀況我不確定，奈恩確實說過，他透過抄寫機傳出去的訊息好像很多人收不到，甚至懷疑遭到攔截了。另外，最後這一封信看起來也是有頭沒尾。還有，國王那邊……常常有大臣會『保護』他，不把這些東西交給他過目。雖然不能肯定是誰，但我們已經心中有底了。」

　　「有人造反？」

　　「可能是想竄位，好幾個貴族或軍官，都認為自己比現任的君主更有治理國家的能力。」

　　「可想而知，不過我想確定一下，」富蘭克林說：「你自己的立場呢？你支持現任國王以外的人嗎？」

　　老彭尼高咳了兩下說：「我們當然也考慮過──乾脆由哲學會接管如何？只可惜沒有什麼身居高位的人可以下手。雅塔吉可能就比現在的國王更英明些，卞維爾擔任總督的時代，他就已經在這裡做事，這城市還叫做莫比爾的時候，就是他在管理。但總之，現階段我們還繼續支持菲利浦留在原位。」

　　「雅塔吉是竄位的主謀？」

　　「主謀？如果你說誰最有希望，那的確是他，其他覬覦王位的人是些金玉其外的白癡，我根本不覺得他們有能耐把這些信偷走，不給國王看。但換成雅塔吉，那就有可能了。」

　　「所以說，就算國王不知道，他也有可能知道我們剩下的兵力往這兒集中了，那他會怎樣運用這個情報？」

　　「感覺上他跟施緹應該有些共識了。經過昨天晚上的狀況，我猜施緹也會更積極籠絡他，畢竟國王看樣子比較傾向跟你結盟。雅塔吉可以更進一步，以這個情報與施緹做利益交換，只要施緹也提供武力支援他的造反計畫，那我們麻煩可就大了。」

　　「真該死，」富蘭克林嘆道：「外交這檔子事非得這樣複雜嗎？」

　　「到底剩下多少兵力？」勞勃不改實事求是的本色。

　　「沒提到，」普赫茲回答：「看起來是怕加密過的訊息也會遭到攔截。」

　　「提防這一點是對的，」富蘭克林將茶一口喝光，等那位女僕再斟一杯，「以太抄寫機可以借我用嗎？」

　　「當然，請便。」普赫茲說。

　　「可以的話，我一定要聯絡到奈恩總督與奧雷拓普。」

　　「聯絡到又怎樣呢？」勞勃問。

　　「再來就是盡人事聽天命。普赫茲先生，要是雅塔吉真的武力政變，會有什麼結果？」

　　「哲學會還有一些反擊能力，可是人數太懸殊，加上過來會合的人也許可以一戰；但前提是政變沒有以弒君起頭才行，所以現在也只能提高警覺而已。」

　　「不對，」富蘭克林說：「我們不能束手就擒或袖手旁觀，一定得要行動了。」

　　「有計畫嗎？」

　　「沒有。」他覺得喘不過氣：「有潛水船的動向嗎？」

　　「沒有，附近港口沒發現，如果東邊的海岸也都平靜的話──」

　　富蘭克林想通了：「對，糟糕，這代表他們會繞過佛羅里達從南邊過來，所以奈恩才完全沒有想先守住阿巴拉契那一塊，反正根本不靠海。不知道他們多久可以抵達這邊？」

　　「現在這種狀況，你打算怎麼辦呢？」

　　「先爭取時間，像之前晚宴那時候一樣，利用國王喜好科學這一點引誘他。不過這個計畫有點亂了，對吧？現在施緹一定認為自己根本沒辦法拉攏到國王，那他當然要另覓他途。如果我們倒楣一點，其實現在國王可能已經死在床上，政變才開始就結束了。」

　　「別跳太快！」老彭尼高有點惱火地說：「我們不是說了大概已經知道這兒的局勢嗎？今天晚上還沒動靜啦！」

　　「好，」富蘭克林回答：「但無論如何，今晚一定要有變化了。」

　　「你是在預言？」

　　「不，我是在醞釀。」

　　「啊，意思就是說你有方法了。」

　　富蘭克林發出的笑聲像是快要哭了：「還沒，但一定要想出來。搞不好跟前三次一樣都是廢物，但我不可能什麼也不做。」

　　「加油！」富蘭克林倒是訝異，這次勞勃的語氣可不酸呢。

第十章　赫丘爾

　　躺在床上第三天，天使烏列爾終於再度聯絡愛翠安。

　　「我還以為你死了。」愛翠安說。

　　熾天使那三對翅膀收攏又再打開，全身的眼睛緩緩地眨著：「差一點。戰況對我不利，太陽之子非常強大，我只好再一次先避鋒頭，不讓它們發現。下一次再對上的話，我大概就無路可退了，高位者全部開始行動，時間快要不夠了。」

　　「時間到了會怎樣？它們到底有什麼計畫？」

　　烏列爾沉默了一會兒：「妳已經見過黑暗引擎了。既然可以運作，它們就會以黑暗引擎毀滅人類。」

　　「沒這麼單純吧，你們的族類因為人類而發動內戰？一定還有其他原因，是你們害怕的，或者你們想要的東西。」

　　「上帝的憤怒，或者上帝的寬恕。」

　　「別撒謊了，你們到底想對我的兒子怎麼樣？」

　　「我已經將所知的全部告訴妳了。妳兒子跟妳一樣，有連接兩個世界的能力，也就是操作物質跟靈質的力量；透過他的幫忙，高位者就可以控制這個世界。」

　　「就跟創世之初，上帝沒有改變世界規則前一樣。」

　　熾天使猶豫了一下。

　　愛翠安又問：「是你當初告訴我，上帝創造世界之後，又離開了這世界，接著創造出你們，進行祂自己不能做的事情，不過你們反叛了。問題是，這個宇宙是由各種自然法則構成的，上帝就算到了宇宙之外，還是可以操作自然法則，對吧？就算只改變了一小部分，卻也已經剝奪你們對於物質的控制力，但卻沒有影響到人類。」

　　「基本上這是事實，但並不重要。」烏列爾回答：「當務之急，是阻止妳兒子繼續發動黑暗引擎。」

　　「當務之急？我可不確定。」

　　「妳都已經受傷了。」烏列爾說。

　　「是啊，不是只有你有危險呢。烏列爾，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其實你們都是由兩個最高階層的天使所分裂出來的？」

　　它又猶豫了。「這件事情重要嗎？」

　　「有可能很重要，你不把所有的事情說清楚，我就不好行動。」

　　「我沒有時間把每件事情都說清楚，我把我認為最重要的事情告訴妳。」

　　「順便隱瞞那些你不敢讓我知道的事情，很好，我明白。」

　　「妳明白也好。」

　　「那還有什麼事情要說的嗎？關於我兒子？」

　　「沒有了。」

　　「那你可以走了。」

　　烏列爾真的消失了，至少她看不到。

　　※※※

　　大概一小時以後，克蕾西進了房間。

　　「剛好，維若妮卡，扶我起來好不好，我得動一動。」

　　「妳還不適合吧。」

　　「我的傷口好得很快。」

　　「是沒錯……」克蕾西也對此有些訝異：「幾乎跟我以前一樣……」

　　「妳這話有弦外之音？」

　　「不，只是這幾天的心得而已。」

　　「我確實得到外力幫忙。」愛翠安坦承。

　　克蕾西點點頭，可是沒有追問。

　　「我想去找赫丘爾。」

　　「我去帶他過來。」

　　「不了，從我遇到襲擊，他就一直閃避我。其實應該是說，從艾蓮娜過世開始吧──」

　　「沒有，妳睡著的期間，他都會過來探望。他故意挑妳睡著的時候來，所以妳裝睡的話……」

　　「算了吧，直接過去找他，妳肩膀借我搭著就好。」

　　克蕾西嘆口氣，但還是伸出手。

　　※※※

　　走一點路似乎沒讓她累著，反而精神好了些。飛船底下依舊多半是開闊平原，只有河流邊會有一叢叢小樹林，彷彿是特地為人避開單調而空曠的景觀。

　　「他在那兒。」克蕾西說。

　　「先停，」愛翠安開口：「等一下。」

　　赫丘爾肩膀上有個小男孩，年紀大概才五歲，看來就是個小赫丘爾的樣子。他們兩個追著一個小女孩跑。小女孩年紀更小吧，應該才三歲？三個人笑得很開心。

　　「小女孩別跑，不然我們把妳吃掉喔！」男孩叫道：「我是雙頭怪，不死法師寇緒伽【註：俄羅斯民間傅說中的邪惡法師。】派來抓妳的！」

　　女孩尖叫起來，赫丘爾一把抓住他。「救命啊！」女孩也大叫。

　　愛翠安喉嚨一緊。「改天吧，」他喃喃自語：「我還是再找機會好了。」

　　「太遲囉。」克蕾西注意到。

　　赫丘爾已經盯她們兩個看，還把小男孩放到地上了。

　　「把拔！」男孩子叫嚷：「你不是說可以陪我們玩？」

　　赫丘爾親了親小男孩說：「可以啦，史蒂芬。晚一點好不好，我現在得先跟愛翠安阿姨說一些事情喔。」

　　兩個小孩都轉頭望著她，愛翠安原以為他們的眼神應該會帶著厭惡，卻沒料到他們是瞪大了眼睛。

　　「聖女愛翠安！」男孩先叫了起來。

　　「我不是什麼聖女，乖孩子，」愛翠安說：「我是個普通人。」

　　「大家都說妳是聖女啊！」史蒂芬說。

　　「妳知道我媽媽怎麼了嗎？」小女孩問：「妳可以跟天使講話對不對，可不可以告訴我媽媽說，我好想她？」

　　「我……我會……」愛翠安也不知如何是好。

　　「她會幫妳告訴媽媽的，艾法娜，」克蕾西替她回答：「我會幫妳提醒她別忘記。」

　　「謝謝阿姨。」

　　「你們先到旁邊玩吧，史蒂芬，你牽好妹妹回去找保姆，乖。」赫丘爾說。

　　兩個小孩離開之後，赫丘爾轉頭過來：「妳怎麼勉強自己起床呢？」

　　「不然我要怎麼見得到你？」

　　「叫我過去不就得了，」他說得很生硬：「我好歹還是妳的軍官，不會抗命。」

　　「我把你當成朋友，並不想對你頤指氣使，只是希望你能跟我談談而已。」

　　克蕾西清了下喉嚨：「我該去看看守衛的狀況，赫丘爾，你接替我的位置吧。」

　　赫丘爾眨著眼睛想了想，然後點點頭。

　　「那我還是先找地方坐下好了。」愛翠安在旁邊的長凳坐下。

　　看見她有點喘不過氣，赫丘爾也慌了一會兒。

　　「我要艦隊速度放慢，」他開始說：「原本可以追上去，但是太快的話，我怕妳身體無法負荷……」

「你很體貼，也做得很對，我現在一定要趕快回復體力，」她若有深意地看著赫丘爾：「我也得用上所有的力氣才行。」

　　他咬了咬嘴唇，然後很小聲地說：「抱歉。」

　　「你為什麼要躲我呢？不能像以前一樣做朋友嗎？」

　　「狀況跟『以前』不同了，愛翠安。艾蓮娜其實是個好太太，但是我卻沒疼愛過她。而且就算她死了，說不定在她斷氣的那一刻，我心上的人卻還是妳。我的兩個孩子……我很愛他們，但是他們沒了母親。我還是愛妳；不過，妳也還是不愛我，我真的覺得很可恥，艾蓮娜死的時候──」

　　「我愛你啊，赫丘爾。」愛翠安靜靜地說：「我愛你，其實若是早知道，那麼多年前，我應該就嫁給妳了，只是我現在才懂。」

　　他五官一皺，生起氣來，但樣子卻有點好笑。「別鬼扯了，何必這樣折磨我呢，也許是我活該，但是不要玩弄我。」

　　「赫丘爾，你沒做錯什麼，我不會怪你、不會故意捉弄你，這是我的問題。我之前愛上的男人在戰爭中死了，我的孩子也被默勒庫綁走了，我實在很難……很難說服自己依靠你來繼續生活，因為每個我愛過的人都不見了。」

　　「妳也愛克蕾西吧。」

　　「她不一樣。」

　　赫丘爾也很難跟她爭論這一點，不過一會兒他還是開口：「可是已經太遲了，不是嗎？不重要了，來不及了。」

　　他轉過頭，卻被愛翠安緊緊拉住手。「不會來不及，」她說：「不是來不及，是太急、太快了。得等到有一天，醒過來以後，確定所有的紛擾都結束……」

　　「嗯，對。」赫丘爾也掐了掐她的手。

　　兩個人之間再一次陷入沉默，然而卻是舒服的、像老朋友之間的默契。

　　「說到這些紛擾，」赫丘爾過了一會兒打開話匣子：「目前我們追著那支軍隊，探子回報，判斷太陽之子的兵力可能有數千人；很多騎兵，還有一些飛船，別說是兵器，單是士兵人數我們就輸了一大截。」

　　「所以你覺得我們打不贏囉？」

　　「多少會懷疑──」他臉上又浮現往日神采：「也不是說我害怕了。我以前也以寡擊眾、死裡逃生過，我相信我們會勝利，但是──這真的需要上帝選中的人，行使一些神蹟吧。」

　　「我們都認識多久了，你應該比誰都清楚，我根本不是什麼聖徒。」愛翠安回答：「只是正好有魔力而已。這一場仗，我想也不是單憑兵力就可以決定勝負。所以你們的責任不是殺死多少人，而是將我送到目的地、保住我的性命，這也是我對於你、對於我們的士兵，提出的唯一要求。只可惜，我並不能保證會勝利。」只要能靠近我兒子，或許我可以喚醒他的記憶，使他想起我是誰。

　　赫丘爾聳聳肩，拇指撇過大鼻子。「我們會盡力而為。其實我的個性很單純，雖然近來心浮氣躁，但還是知道這場戰爭的嚴重性。如果輸了，我的兩個孩子長不大，妳所謂『沒有紛擾的那一天』也就永遠不會實現。」他看來有點喪氣地說：「其實這麼多事情煩心，我覺得自己都快撐不下去了，妳呢，感覺如何？妳肩上的擔子應該比誰都重。」

　　「的確是個問題。」愛翠安回答：「以前我們都會彼此扶持，你、我、克蕾西三個，但是現在卻都搶著自己攬下來。要是你把煩心的事情分一些給我，那我想我也可以分一些給你。」

　　「妳要給我什麼，我都接受。」赫丘爾說。

　　她看著赫丘爾一陣子。很久以前，她也這麼凝望過他，那是在兩人相遇之後不久。那一次，她踮起腳，輕輕吻了他的鷹勾鼻。現在看著他的微笑，愛翠安似乎又回到那一刻。

　　「先扶我去找我那些學生吧，」她說：「我也有事情得跟他們討論。」

　　「這有什麼問題，我可是任妳差遣呢。」

第十一章　順流而下

　　奧雷拓普強忍淚水，看著自己的家園燒成灰燼。

　　「何苦呢，長官。」帕門特靜靜地問，火光在他臉上閃動：「把大砲敲壞、在井水下毒都沒什麼，但為什麼要放火呢？」

　　「我們什麼也不留給敵人，」奧雷拓普答道：「什麼也不留。要是這場仗打到最後，我們輸了，阿吉利亞也會化為灰燼，絕不讓敵人有機會強佔我的家園，享受我們以前努力的成果。」

　　「議會那邊呢？」

　　「我也要過去一趟，只是這邊先處理掉。」

　　「給大家做榜樣嗎？」

　　「是啊。」

　　也是解放自己。奧雷拓普心中這麼告訴自己：燒了自己的家，就不會眷戀著想要保護阿吉利亞，因為這不可能、也不應該是他現在的任務。既然自己曾經胼手胝足創立家業，那麼未來也還是可以辦到；眼前這戰爭更急迫、更重要，只可惜手頭上沒有更多籌碼可以用來求勝，如果自己繼續掛念家鄉，那只會每況愈下。

　　蒙哥馬利的議會廳，歷史不到三年，舊的那一棟發生火災，差點波及到整個鎮上。奧雷拓普忘不了那一夜的光景，大家都燻黑了臉，但不分男女，每個人都提水支援，後來重建市鎮後還大肆慶祝一番。在阿吉利亞，只要有時間，大家都會想些名目好好同歡。

　　議員人數很少，很多老一輩過世，還沒時間進行補選。奧雷拓普起立，清了下喉嚨，但還沒開口，羅柏．塔夫就跟著起來，引起大家注意。

　　「塔夫先生，什麼事？」

　　「我只是想要對侯爵表達歡迎。我們很高興看見你回來，原本以為我們迷失方向了，不過總算有人回來帶領我們，所以我代表在場的各位，向侯爵您宣示忠誠。」

　　「塔夫先生，你不能代表我們所有人發言。」另有一人很大聲地打斷他，一頭皺假髮下面是張脹紅的臉：「這場戰爭根本不是衝著我們來的！我們應該要投靠謀位者，怎麼會忤逆他呢？他是上帝選給我們的國王啊！我們碰上的慘劇，不都是因為這傢伙引起的嗎？」他伸出手指，指著奧雷拓普。

　　奧雷拓普嘆口氣，手在背後交握，之後又拿下帽子擺在桌上，掃視這群以往信任他的人。「有多少人贊同普瑞斯考堤先生的說法，認為我不應該帶大家打仗？」

　　結果在一陣混亂之中，他發現支持與反對者人數大概是五五波，於是冷笑一聲：「之後一定會有更多人追隨他吧。但是我回來，就是要告訴你們殘酷的現實。首先，我們的確跟謀位者還有他所代表的惡魔大軍開戰了，如果你們自以為可以與他們和談、之後以自由之身過活──或者應該說真的能夠『活』──那我只能說你們太天真，而且不知道我看過些什麼。我不打算多費唇舌說動你們，想留下來便留下來吧。但我還是侯爵，更重要的是，我指揮這片大陸的聯軍。」

　　「你是說你要毀掉的聯軍吧。」普瑞斯考堤吼道。

　　「普瑞斯考堤先生，等我之後孤掌難鳴時，你不妨來推翻我、拉攏我的部下如何？」他指著普瑞斯考堤的鼻子說：「但是先想清楚，這段時間裡頭，你們這些人在什麼地方？反對我的各位議員，你們想要對謀位者跪地求饒、把自己擁有的一切拱手讓給他，所以你們躲在自己的田裡；外頭在打仗，你們卻還在吃你們的玉米跟豬肉！」

　　「總不能要我把妻小都丟給奴隸吧，這是什麼樣的時代！你心裡頭很清楚才對。」

　　「喔？但很多農家子弟也跟著我去打仗了，我自己還不是放著田地不動。」

　　「你沒有奴隸啊！」

　　「是啊，不過威廉斯他總有吧？願上帝賜予他安息。湯馬斯．吉哈先生也一樣。」一想到同伴陣亡，他悲從中來，搖了搖頭：「無所謂。我要解放奴隸，有奴隸的人會軟弱，侯國也一樣，從你們身上就得到明證了。」

　　此言一出，馬上引起大騷動。

　　喬賽亞．馬納幾乎尖叫起來：「奴隸是我們的財產！」

　　「那你就阻止我看看。」奧雷拓普的語調冰冷、狠毒，議員個個身子一僵，或站或坐，但都張大了嘴，呆呆望著侯爵。奧雷拓普又說：「只有給奴隸自由，他們才會跟我們一起作戰，否則他們就會與我們作對。自由民會為了自己的利益而戰，而自由民的利益也就在於打倒謀位者！」

　　「胡說八道！」

　　「現在我的手下已經開始徵召奴隸，提供他們武裝，並且告知他們，以後不用再把自己或家人當成是奴隸看待了。」

　　「他們會逃跑吧？」

　　「有些會，有些不會；聰明的就會加入聯軍，反正事實上根本無處可躲。但無論如何，我不會要他們留在這裡，這樣一來，等紅衫軍佔領這裡、燒光田地的時候，才不會連奴隸都強行帶走了。」

　　「你剛剛不是還說要作戰！」

　　「作戰地點不在這裡，在蒙哥馬利碉堡，」他頓了一下：「我們不會留在阿吉利亞，從今天開始就要進行撤退；我們要越過阿巴拉契族的領地，途中會找地方收容婦孺，隸屬奈恩將軍名下的士兵，要繼續前進到新巴黎，我自己則有另外一項任務。」

　　又有人問：「蒙哥馬利碉堡也不要了？」

　　「我會把它燒了。你們大家也該燒掉自己的田地，我已經燒了自己的。」

　　「燒掉蒙哥馬利堡？」普瑞斯考堤尖聲說：「這已經超出你的權力範圍了，應該說，你剛剛講的每一件事情，都不是你可以作主的！」

　　「權力？現在算是戒嚴時期，我的權力就是腰上這柄東西，先生，有意願的話，大可以挑戰看看。」

　　普瑞斯考堤被他一瞪，就縮了回去，「可是……燒掉家園、放走奴隸，之後日子怎麼辦！」

　　「你現在的日子已經不能怎麼辦了，白癡！」奧雷拓普沒好氣地說：「惡魔軍團踏上這塊大陸的海岸那一刻，大家就已經不能回頭了。我們的選擇只有將他們全部趕出去，不然就只好戰到最後一兵一卒。我保不住的東西，我寧可燒掉，也不留給他們。各位，我並不期望你們有多敬愛我，我甚至不覺得上帝會眷顧我，但是我要請你們跟我走，不跟我走的話也是死路一條。各位年紀也不小了，看你們到底要不要像個男子漢吧。」

　　話一說完，他就起身走出議會廳。

　　※※※

　　帕門特在山崖邊找到奧雷拓普，他低頭看著河水。

　　「長官，他們要跟你走，你贏了。」

　　「全部嗎？」

　　「普瑞斯考堤那幫人根本不重要了吧？有些人堅持要留下來，但是平民都願意追隨你，長官。少部分人不肯將奴隸交出來，但是其餘民眾都排斥那些人。軍隊及大部分百姓都很愛戴你，長官。」

　　奧雷拓普聽了，倒是真的覺得訝異：「他們愛戴我？」

　　「當然。長官在他們心中簡直不是個凡人，不管豪威族、西班牙人，還是卡羅萊納，每一次你都能夠光榮戰勝；要不是因為有長官在，侯國根本生存不下去，只有那些腦滿腸肥的混蛋才看不出這道理。」

　　「過了今天，也就沒有侯國了。」

　　「長官，你到什麼地方，什麼地方就是侯國啊。」

　　奧雷拓普點點頭，但接著又大吃一驚。

　　「長官，怎麼了？」

　　「這麼久以來，第一次有好消息呢，帕門特上尉，你看那邊。」

　　河的對岸出現人影，而且是一支軍隊。

　　身上並非紅色軍服。

　　「真沒想到！」帕門特嘆道：「是馬汀，他從北卡羅萊納趕過來了。如果沒看錯的話，他帶的那些應該是切羅基族的人。」

　　「你沒看錯，一點也沒錯。」

　　「以太抄寫機都遭人攔截了，他們怎麼還會知道要到這兒來呢？」

　　「這我就不清楚了，我只知道我很感動……」他皺起眉頭：「但也會很小心。替我找條船來，我要過去跟他們聊聊。」

　　「長官，這不像是謹慎的行為。」

　　「快去找船吧。」

　　※※※

　　結果馬汀似乎一直追著侯爵的腳步，時間將近一個月。

　　「我前進的速度已經比想像中還要快了。原以為在歐康尼河上游就可以追上，我們那些切羅基朋友聽到那邊有風吹草動就已經通報，可惜到的時候還是晚一步，只看見紅衫軍的屍體跟墜落的飛船。想想最後一次從抄寫機收到通訊，上頭是說一旦北方告急，大夥兒就都撤退到阿吉利亞。從方向來看，我也猜你要回到這裡，就趕過來，希望幫得上忙。」

　　「你們可是幫得上大忙，」奧雷拓普咧嘴一笑：「只是你們差點就又趕不上了。」

　　「喔？」

　　奧雷拓普將整個戰略告訴馬汀。

　　「侯爵大人，我後頭差不多快有兩千人吧；有從維吉尼亞和南北卡羅萊納集合的士兵、不少切羅基人，甚至有一些是歐康尼人，他們跟柯威塔帝國關係決裂了。加上這個人數，你會不會覺得乾脆守住碉堡算了？」

　　「還是不守。馬爾伯爵比較傻，如果是真正有本事的將軍，拿到那些俄羅斯用鍊金術做出來的武器，應該用不了幾秒，就可以攻下蒙哥馬利才對。換句話說，我們現在不能都聚集在同一個地方，必須打帶跑；就像狼群騷擾野牛群一樣，我們也去騷擾敵軍。奈恩之所以不肯走，是因為他還要顧到老百姓安危，等他覺得不能再拖的時候，馬爾卻又攔截到他。」奧雷拓普心中暗忖，幾天以前，要他這樣乾脆地放棄家園，應該沒這麼簡單吧。但是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莊園都化成灰燼，狠下心就變得簡單多了。

　　局勢總算有一點點好轉，現在一定要保住瑞典國王以及他帶來的船隻、兵力，因此他們要趕快行動。

　　「來吧，」奧雷拓普對馬汀說：「我們還有很多事情要準備。」

　　※※※

　　隔天清晨，奧雷拓普展開這次大規模行動。他帶了一百人上潛水船，另外四千名士兵、五千個不能打仗的老幼婦孺等，則跟著奈恩和馬汀走。可想而知的是，四千名士兵之中有半數是黑人，以前根本沒有機會拿槍枝，其實現在也一樣拿不到。奧雷拓普之前說歸說，但他也不認為將武器交給這些才剛解放的黑奴會安全，不過至少可以派他們挖壕溝、建築防禦工事、準備食物等等，當然，慢慢也會有一些人可以拿槍上戰場。

　　蒙哥馬利碉堡在火焰與煙霧中消失。

　　「將軍，該上船了對吧？」

　　奧雷拓普轉頭一看。麥凱從船裡探頭出來，這條潛水船已經改名為阿吉利亞戰錘號。

　　「我馬上過去。」他原本還想要找個理由延宕，可是真的該走了。雖然也可以騎馬沿著阿爾塔瑪哈灣行進，問題是絕對不如這條船直接航行過去要快，而他們現在最需要爭取的就是時間。「出發吧。」

　　奧雷拓探試探性地踏上金屬船的外殼，佯裝出一副勇敢無懼的表情，爬下了小小的木頭階梯。

　　船裡頭人、油的味道滿溢，大體而言，很像是用來對付俄羅斯人的硫磺味，不過在密閉空間中顯得更難聞。艦橋大小跟一條小木舟差不多，裡面已經擠了四個人，以艙板跟船上其他空間隔開，但結果就是奧雷拓普徹底覺得自己被塞進一個小木箱裡。

　　他覺得肺部一緊，心情慌張起來，只能強迫自己繼續呼吸。奧雷拓普一向討厭狹窄的空間，他以前曾經被表哥關在小小的儲藏間中，過了好幾個鐘頭都沒有人發現，等終於有人注意到這件事，他都已經捶門捶到滿手是血。

　　奧雷拓普將注意力轉到其他地方，一眼就先看到窗戶。窗戶上鍊金術製作的玻璃其實是透明的金屬，外頭阿爾塔瑪哈灣底的水都是泥巴，所以也看不到別的東西。偶而有一兩道銀光是魚兒從船邊游過，除此之外就沒什麼景色了。所以，別說是降低他的焦慮，反倒使他更緊張，因為他不很會游泳，一想到四面八方都是水，他只覺得渾身不自在。

　　「這東西怎麼操作？」他問麥凱。

　　麥凱指著一個轉輪，小了些，但大體上與一般的舵輪相同，「這個可以控制方向、這邊可以讓船前進。」他又指了指旁邊一列排檔。

　　「船前進的原理是什麼？」

　　「兩邊有一些輪子，你應該也看過，輪子上有裝蹼。」

　　「嗯，輪子靠什麼轉動？」

　　「靠惡魔囉，長官。」

　　「嗯，但原理是什麼？」

　　「這我不清楚，長官，我只知道可以用。」

　　「惡魔在哪裡。」

　　「想看的話，往這兒走。」

　　「給我看看。」

　　他們又走出去。後面有兩層甲板，上層用來堆放物資，下層也擠了很多人，而且環境更糟糕，連窗戶都沒有。

　　「大家好，」他穿過大夥中間時說：「下頭還舒服吧。」

　　「是，長官！」

　　在下層甲板中央部分，有一個相當大的圓柱狀物體，奧雷拓普張開手臂也無法環抱。圓柱上伸出兩支桿子，連接著船體兩側運作船外的輪子，而且上頭有個門，麥凱拿了支鑰匙出來打開。

　　開了門以後，圓柱裡面露出一隻巨大紅色眼睛，瞪著外頭的人。

　　「老天！」奧雷拓普叫了一聲，趕快撇過頭，不過最後還是忍不住轉回去看。

　　其實並不是一個大眼睛，而是透明質料構成的一個球體，裡面充滿紅色光線，中心處有一團黑影，所以看起來很像是瞳孔。之前在俄羅斯飛船上面，他也看過這樣的動力源。

　　「是這東西轉動兩根桿子，保持船身在水底下嗎？」

　　「不是的，長官，這條船也一樣要用東西壓艙，只是因為我們想沉到水裡面，所以壓艙貨堆了很多。船底的空間很大，有一些先進的幫浦要派人清理，只是說真的，潛太深的話，這些設備就會失效，那時候就得把壓艙的東西都先拋出去，之後再填充。」

　　奧雷拓普搖搖頭：「除了那惡魔之外，都是非常精巧的設計，可是為什麼不用蒸汽機呢？」

　　「我猜是因為蒸汽機有泡泡，這樣子行動會被發現吧。」

　　「還有一個可能：因為在水中的話，蒸汽會凝結成水再流回去。」奧雷拓普想了之後說：「而且，看來俄羅斯人依賴惡魔的程度，就跟我們那邊的地主依賴奴隸耕田一樣，你不覺得這是一種弱點嗎？」

　　「某種程度上應該是吧，只是這條船可是很厲害的。」

　　「你說的是那些火焰砲嗎？」

　　「不只，」麥凱眨了眨眼睛說：「還有一種放出去以後會浮上去的炸彈。」

　　「用處是？……喔，潛到別條戰艦下面……」

　　「然後把敵人的船大卸八塊！我敢保證，長官，那炸彈可以把敵艦肚子炸開一個大洞！」

　　「很好，但是遇上別條也會潛水的船呢？」

　　「俄羅斯人說他們沒準備過這種狀況，因為在他們的立場來說，敵人是不會潛水的。」

　　「我們可能會碰到，一定要預防，得想出反擊的辦法。」

　　「嗯──我們可以用傳統方法，從上面丟炸彈下去。」

　　「炸彈不是會往上飄嗎？」

　　「把氣囊拿掉就可以了吧，這樣總該沉得下去才對。」

　　「怎麼丟呢，直接從甲板甩出去？」

　　「啊！」麥凱手指頭左搖右搖著說：「我還沒給長官看另外一個艙門，在這裡。」

　　他走到幾呎外，跪在一個圓形金屬活門前，活門跟船頂上的入口相似。他伸手就要轉開，奧雷拓普一看，連忙大叫：「麥凱！這樣子水會流進來！」

　　「不會的，長官，只要上面的艙門關著就好。」

　　「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你看！」

　　麥凱把門拉開，外頭當然是水，可是除了水波蕩漾，完全沒有衝進來的趨勢。

　　「這是怎麼回事？」

　　麥凱聳聳肩：「我也不知道，不過就是這樣囉，長官。」

　　奧雷拓普想了想。「嗯，是沒錯，」他後來說：「可是好像不能這麼放心？真要攻擊的時候，我們可以丟炸彈在人家頭上，就代表敵人也可以把炸彈浮上來炸我們。」

　　「對，不過他們一開始不會知道我們是敵人，第一眼看不出來吧。」

　　「也只有第一眼，」奧雷拓普接口：「之後總得運用別的戰術才行。」

　　「還有砲台，我們試過在水底發射，效果勉強可以接受。可是砲火會在水裡轉來轉去，所以不會是直線，而是圓錐形，所以在短距離的話還是有用。」

　　「可以從船裡頭發射嗎？」

　　「可以是可以，但是這樣沒辦法瞄準，所以得靠移動船的位置才行。」

　　「已經比我想像得好了，真希望蘭克林也可以看到，他一定可以發明些幫得上忙的東西。」

　　「說得對，」麥凱附和道：「只可惜他沒來。」

　　「嗯，」奧雷拓普拍拍麥凱的背：「大夥兒只好將就些，那就啟航吧……還是該說游泳？隨便，看你們用什麼詞來描述這種奇怪的移動方式。」

　　「遵命，長官！」

　　過了一會兒，奧雷拓普站在舵輪前，咬著牙，看外頭灣底的泥水往後滑。

第十二章　滅日

　　紅鞋站在暗水中思考，他走錯路了嗎？到了另一個洞口？

　　但應該不是這樣，洞口的黏土還是新的，上頭也有人類的手留下的氣味。

　　他們一定早有共識，紅鞋心想：不過那是誰出的主意？

　　血子與漆紅兩個人能產生影響，可是影響沒這麼大，但敏柯．奇托應該不會自己想出這麼歹毒的主意。

　　看來應該是盎卡拉祭司，也就是「骨人」幹的好事。他們可能看穿自己體內有什麼東西，認為這種情況太危險；甚至骨人也可能已經遭到太陽之子誘惑，因為太陽之子之前就是藉由傳送夢境的方式，以虛構的榮耀或肅清敵人的機會為誘餌，吸收了許多追隨者。他要將這樣的畫面送去給這些看守死人遺骨的傢伙，應當也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

　　也罷，盎卡拉祭司不知道紅鞋現在擁有多大的力量，區區一道黏土牆怎可能困得住他。於是他在黑暗中集中魔力、發出響尾蛇般的聲音……

　　不對，這是體內那條蛇在耳邊低語，真的這樣做，就等於要大家更堅信他已經變成了怪物。

　　他坐在黑暗之中思考好一陣子，想起「死去的母親」提過一件事情，也就是通往她所在之處的那個洞。

　　他又鑽回隧道中，到了洞頂壓下來的那處地方，深呼吸幾口氣以後潛了下去。他產生奇怪的幻覺，彷彿腦袋裡有黃蜂、手臂上有蜥蜴、腳趾之間有蠍子；各種奇怪的聲音要他直接毀掉土牆，把外頭的人全部殺光，或者做出血與毒的陰靈侵入脆弱的人類心靈中，但他全部忍住。

　　他繼續往下游，並且用手探索，想找找看有沒有與之前不同的路線可走，後來就摸到一個轉角，曲度似乎微微往上。

　　紅鞋繼續前進，發現那條水道居然垂直往上。身體越來越重、手臂越來越軟，簡直像是有東西扯著他的腳，想要將他往下拉。他用力踢水，兩條腿卻有如釘在一起般動不了；他伸手攀著牆，想拉自己上去，但是手早已經抓不穩東西，於是他往下一沉。

　　兩條腿併在一起，一隻手臂彎了下來，另一隻手臂也慢慢垂下；他還是往下沉，拉著他的某種東西呼喚著一個名字，不屬於他，卻又非常熟悉。

　　父親……他心中浮現這樣的念頭，浮現萬點繁星的浩瀚銀河，浮現隱藏在有形世界背後，那沒有界限的廣大無形──他感到無比喜悅，卻也無比害怕。

　　繼續下墜。他迷失了，結束了。他已經墜得太深。

　　不行。我將成為水蛛，遊走於七水之間；我將成為翠鳥，俯衝後回到天空；我是黑漆底字、墳塚之土，我是紅鞋！無論我體內住著多少東西，我是紅鞋！

　　他衝出水，鑽進一層濕熱、濃厚的空氣中。高聳的柏樹枝枒間搖曳著光，那方向是巧克陶領地珍珠河的上游。他從樹葉間望出去，忘了良久之後，終於看見哈希塔莉的黃色眼睛對著自己眨了兩下。

　　「謝謝你，哈希塔利。」他喃喃自語說：「請維護我的靈魂強健、保持我心中的聖火不受玷汙，至少幫助我撐到你的子民得救為止。」

　　但不遠處傳來一聲奸笑，他認得出這聲音，馬上回頭一看。

　　「蛇族之王，你好啊。」沒頭皮的人蹲在一棵腐爛的柏樹上，那對眼珠子閃閃發光。雖然身上有很多圖案、刺青，乍看是個戰士，但他的頭上有很多疤痕繞成一個圈，頭皮已經被撕掉了。

　　「我還不是蛇王呢。」紅鞋回答。

　　「快了，快了。」沒頭皮的人說起話來像是銼刀：「你很快就會變成我們的同伴。」

　　「不會的。」

　　「你剛剛對著造物主、用太陽當眼睛的哈希塔利在祈禱，但是你記得自己被創造出來的原因嗎？」

　　「我不是被創造出來的，我是人類父母生下來的。」

　　「叉角蛇是人類做出來，用以殺死太陽、消滅造物者的，你知道嗎？」

　　「是有這樣子的一個故事。」

　　「這故事就是在說你啊。完成這個故事吧，兄弟。」

　　「我想，該是殺死你的時候了。」

　　「你的朋友正在看呢。」對方指著遠處說。

　　紅鞋回頭了，但就在回頭這一瞬間，沒頭皮的人消失無蹤。

　　他說的話卻還迴盪在耳際。殺死太陽。他該做這樣一件事？他感覺得到，自己的命運的確是要殺死某個人、某樣東西，而人造的弓箭，確實也可以反過來殺死人類。

　　「謝謝，哈希塔利。」他再度這麼說：「等我找到乾的菸草，再送一些給你。」

　　紅鞋繞回去以後，發現敏柯．奇托、骨人跟其他族中領袖都還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封起來的洞口，所以紅鞋就召喚出隱霧，無聲無息地溜到他們背後，然後忽然解除法術，開口說：「他要怎麼從裡頭出來呢？」

　　一幫人回頭時都是錯愕的表情，但兩個骨人除外，他們只是點點頭。其中較年長的那位道：「就是他了，」他轉頭對敏柯．奇托說：「就是他。」

　　大酋長點點頭，血子、漆紅兩人滿面怒容，但也不敢多言。

　　沒錯，紅鞋心想：就是我，但我的身分跟你們想像的可能不大一樣。

　　一行人打道回府，準備討論作戰計畫。

第十三章　古怪奇妙的實驗

　　富蘭克林隔天早上去找尤拉，他跟幾個宮廷中人正在玩牌，看樣子是在興頭上。

　　「尤拉先生，方便借一步說話嗎？」

　　「當然沒問題，富蘭克林先生，只要這幾位女士見諒就可以了。」

　　一個貴族仕女望了過來。「先生，您要先走我們不介意，只是對您這位魔法師朋友可就不一樣了。」她原本皺著眉頭，忽然又笑逐顏開：「除非他今天晚上要示範的實驗可以有趣些。」

　　「希望能使各位滿意。」富蘭克林回答：「而且我只是帶尤拉先生出去走一會兒。他身體有個小毛病，三不五時就得呼吸些新鮮空氣，不過這毛病會使得他稍微健忘、連自己該出去走一走都忘記了，所以我才要盯著他。」

　　「這不會傳染吧？」

　　「這裡唯一會傳染的，是對女士您的欣賞啊。」富蘭克林說。

　　※※※

　　「你也滿會交際的嘛，」走到宮殿前面大露台時，尤拉說：「話說回來，你以前待過宮廷是吧？」

　　「受過訓練，」富蘭克林答道：「記得一些規矩。」

　　「你把我拉出來，應該是有些事情想要問我吧？而且應該相當重要，否則你沒有這麼容易信任我才對。」

　　「你倒是挺會察言觀色的，」富蘭克林說：「我有事相求。」

　　「那就說出來聽聽吧。」

　　「你以前認識施緹這個魔人嗎？」

　　「我昨天晚上見到的時候才知道，之前根本連名字都沒聽過。」

　　「但是他認識你。」

　　「嗯，那他知道的消息比我多。你就是想問這個？」

　　「沒這麼簡單，我想知道的是──怎樣可以使他露出馬腳？」

　　「你沒有發明這種工具嗎？」

　　「我做過偵測魔人的東西，可是那種指針對於外行人來說很不起眼，只是個羅盤似的東西罷了。我需要找個辦法，逼他背後的默勒庫現身，這樣大家才會知道他的身分。」

　　「喔，那就想辦法殺他啊。」

　　「你是說在晚宴桌上，當著大家的面殺他？」

　　「你應該很想這樣做吧。」

　　「不盡然。要是我開了槍，結果也沒發生什麼怪事，那麼我好不容易爭取到國王的好感，就又白費工夫了。」

　　「要是他的生命受到嚴重威脅，默勒庫不管他同意與否，都會現身，這是我唯一可以給你的建議了。」

　　「可是如果說守衛先一步察覺我有動作──不行，這太冒險了。」

　　「那只能說很遺憾，我也不知道怎麼幫上忙。」

　　富蘭克林深思一陣，點點頭：「我想這樣也就夠了，應該有辦法可以利用這一點才對。還是謝謝你了，尤拉先生，你趕快回去陪她們玩牌吧。」

　　「又要把我關進去啊。」

　　「先忍一忍吧。」

　　尤拉離開之後，富蘭克林心中不免還是有顧忌，尤拉最後會不會出手想要妨礙自己的計畫？搞不好他跟施緹偷偷策劃過了，用這個方式使富蘭克林不只當眾出糗，還看似個殺人凶手？

　　倒還有個辦法。有些危險，但總比吃飯的時候忽然起身舉槍要好，而且要冒險的人其實也不是他。

　　距離與國王的晚宴還有一個鐘頭時間，運氣好的話應該可以準備完成，只要他有這膽子開口就行了。

　　※※※

　　看到實驗室的時候，富蘭克林真的高興得差點傻了，其他煩惱憂愁都一掃而空。實驗室跟宮殿其他地方那種拼湊的風格不一樣，位於枯萎的植物園內一棟獨立建築物中，非常通風、明亮。富蘭克林原本擔心裡頭會擺了一堆廢物，但事實上架子卻陳列好各式各樣器材，櫃子裡也都是需要用到的燒瓶等器皿，以及許多原料。

　　只是每件東西上頭都有一層灰塵。

　　「這樣行嗎？」國王問。

　　「這樣不行？國王陛下，我這輩子還沒見過比這裡更完善的實驗室，就算跟在艾薩克爵士身邊的時候也一樣。這邊是您自己規劃的嗎？」

　　「確實是我一手設計的，」國王很自豪：「巴黎淪陷之前，我就把科學院裡頭所有東西打包上車，送到我召集的艦隊上。不過能夠全部完好無缺地送到這裡，我想你應該也覺得真是個奇蹟吧。」說到這裡，他稍微拉下臉：「可是現在，我倒覺得當初應該多帶點民生物資才對。可惜當初不知道殖民地這兒的狀況一樣慘，我到現在還是一直怪罪自己，當初真是虛榮心沖昏了頭。」

　　「話不能這麼說，陛下！您所需要的東西其實都在這裡了，好比說您擔心子民挨餓，我可以造一台嗎哪機給您。但其實我也覺得奇怪，印象中我以前就透過卞維爾先生，送了一台嗎哪機到貴國，作為友誼的象徵才對吧？」

　　「是有過這麼一回事，但是那台嗎哪機後來就壞了，這裡也沒有人懂得怎麼修理。我以前太高傲了，不願意向你們英國人低頭求助，你現在可以再做一台嗎？」

　　「給我幾天時間，加上一兩名助手，應當沒問題。」

　　「真是件令人開心的事情。」國王沉吟一會兒。富蘭克林彷彿看見國王心頭上有個天秤，正在衡量孰輕孰重。「我現在下令，你跟你帶來的人，都可以在這王宮自由出入，你也可以自由使用這間實驗室。希望你別糟蹋了我這番美意。」

　　「我向陛下保證，絕對不會，但我想斗膽請問陛下，這是否代表──」

　　「我還沒有決定要不要與你們一起『造反』，富蘭克林先生。我還有很多需要考量的事情，另外，我聽說你們英國殖民地的戰況並不是很好。」

　　「陛下聽到怎樣的風聲？我被柯威塔人捉住之後，以太抄寫機就不在身邊。」

　　「我再找一台給你吧，都是你的『富蘭克林牌』抄寫機，這樣應該會比較好。至於什麼風聲……施緹說你們的聯軍已經戰敗了，只剩下一些人還在印第安部落境內逃竄。」

　　富蘭克林原以為不只如此，但國王看似是說完了。所以說，國王並不知道殖民地聯軍殘存的部隊，其實想來新巴黎，而且也以為這裡會歡迎他們？還是說國王其實知道呢？

　　但不管國王知不知道，既然他沒有主動開口，富蘭克林也就沒有辦法過問。現在可不能提到美洲哲學會的事情，這組織很容易被當成是一群間諜。

　　過了一會兒，國王倒是又開口了，只是講的事情不大一樣。

　　「說不定最後你會發現，自己一定要暫時避居在我這兒了。如果事態走到那一步，我不在乎我那『表親』怎麼想，你可以躲在我這裡。單就這一點，我是可以承諾你的。」

　　這算是國王言談中的小讓步？富蘭克林趁勢說：「陛下，假如真的出現那種局面……我希望不會，如果我們對抗斯圖亞特的行動不順利，事實上對所有人而言都是種威脅。但既然陛下一番好意，也對我有如此恩情，那是否可容我對陛下提出一些小小建議？」

　　「請說。」

　　「陛下，法軍防禦並不理想，若是斯圖亞特想來硬的，恐怕您目前無力抵抗。您應該已經聽說過，他派出可以潛入水中的船隻進攻卡羅萊納，不知道陛下是否可以肯定，在貴國港灣中，沒有隱藏這種潛水船？」

　　「唉。」

　　「還有飛船也是一大隱憂。陛下您這兒沒有可以對付飛船的武器，更不用說過去十年之間，其實俄羅斯還以惡魔的力量發展出其他很多兵器。在這方面，我想我可以幫上忙。」

　　「你願意幫？」

　　「當然，陛下。請陛下明察，我對於自己所提出的主張深信不疑；這次戰爭並非國家之間的小小戰亂，而是與所有人類息息相關的一次生存鬥爭。倘若英國殖民地真的不保，即便非我們所願，但我們的抵抗還要繼續下去。」

　　國王不耐煩，皺起了眉頭：「我已經說過──」

　　「我明白，陛下，你目前尚且不認為這次戰爭與您自身有關，而我也不認為您掌握了所有的事實，因為您身邊有些人已經長期欺瞞您。我願意賭一把，我認為時候一到──時候遲早要到的──陛下到時候一定會明白這也是屬於您的一場仗。我希望陛下您有足夠的實力參戰，用意僅止於此。假使我判斷錯誤了，整件事情對陛下也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吧。就我所知，陛下您還有很多敵人，例如古巴、墨西哥、佛州等地都與貴國有衝突。」

　　國王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但馬上就瞇起眼睛，滿臉狐疑地說：「你就不怕我拿了你的武器對付你嗎？說不定我會跟斯圖亞特聯手，一起征服新大陸？」

　　「陛下，我與您結識不久，但恕我斗膽說，我相信自己沒有看錯人。等陛下也瞭解了事情的全貌，您一定會跟我站在同一邊。不過既然我將武器做出來送給陛下，那就是陛下的東西，您要如何使用，自然都是您的自由。」

　　「施緹也說要送我機器人和飛船，你做的東西可以更有用嗎？」

　　「請陛下明察，艾薩克爵士發明塔羅斯的時候，我還在他身邊當學徒。塔羅斯就是後來那些機器人的原始樣本，相信陛下應該多少聽說過這層關係，和後來的慘劇吧，現在大家都知道了才對。」

　　「你是說塔羅斯殺死主人的事情？」

　　「是的，施緹所提供的工具確實都很方便──問題是根本不可靠。運作飛船與機器人的生物並不效忠於您啊，陛下。甚至它們也並不聽施緹的話，不聽斯圖亞特的話，不聽俄羅斯沙皇的話。它們臣服的對象是遙遠以太空間中的生命體，那些我們看不見的生物只有一個目標，就是將人類全部毀滅。如果陛下要將這種生物帶到自己的家園裡，我當然沒有立場多言，但我覺得這是種愚行。」

　　菲利浦王看了實驗室一眼。「確實如此，」他低聲說：「先王路易十四晚年也受到惡魔挾持，他明明已經瞎了，卻還『看得見』。然後，他又把『那東西』從天上給弄下來。」國王抬頭一望，「你說的那些怪物，我並不是完全不知情。教士常常爭論這些問題，但是耶穌會的人大部分都認為應該是惡魔，所以你也這麼想嗎？」

　　「是的，或者以更精確的說法，是擁有強大力量，但對人類懷有惡意的生物。這些生物是不是上帝計畫的一部分，我想就交給神學家去討論吧。但我個人不認為上帝的心腸如此惡劣，而且個性會這樣反覆無常。」

　　國王露出坐立難安的樣子：「我不喜歡這種事情，我一點都不想管，可是看樣子我非得面對不可了。話說，施緹雖然很笨拙──容我這麼說，英國人都差不多吧──但重點是，沒有證據可以證明他跟惡魔合作。甚至他也拿了同樣的理由指控你，我真不知道該相信誰。」他將手擱在桌面上，那神情姿態看來都極其蒼老疲憊，富蘭克林也很能理會國王的心境。

　　「嗯……」他開口說：「陛下想換個話題的話，我來說明一下今天晚宴上想示範給大家看的實驗好了。實驗內容與大氣的成分有關，陛下應該會覺得有趣，而且也具有教育意義。」

　　國王一聽，精神都回來了。之後兩人討論細節的時候，他也一直相當興高采烈，感覺上沒有國王的架子，像個對世界奧祕感到新奇的年輕人一樣。富蘭克林也沾染到這種氣氛，心情好了很多。

　　直到國王走了以後，他站直身子，忽然間感覺到、也聽到了有人進來的聲音。

　　維希莉莎站在門口，穿著一襲紫色禮服。

　　「班傑明，你好啊，看樣子，你在這兒也快要竄出頭了呢。」

　　「是嗎？話說，想不到昨天晚宴上妳居然沒有露面？看來妳已經跟這裡『融為一體』了。我倒是還在研究妳到底扮演什麼角色……暗地裡想搞什麼鬼呢。」

　　「我有受邀，但覺得還是別去的好。可是今天就必須出席了，國王希望我過去看你做實驗。」

　　「妳跟國王也很熟嘛。」

　　「你有話就明說吧，班傑明，反正你現在很愛跟我針鋒相對，不是嗎？不過我不是國王的情婦，他有兩個情婦，心腸可都毒得很，所以我樹敵已經夠多了。」

　　「當然，我也一樣很多，不想連妳的也包辦。」

　　結果還是引來維希莉莎臉上皺眉惱怒的表情：「我還以為你真想聽我解釋清楚呢。」

　　「那妳就說啊。」

　　「跟『黑暗引擎』有關。」

　　這句話引起富蘭克林注意。跟尤拉用的詞一模一樣，當然也可能是她前一天已經跟尤拉照過面，但總之，這是必須搞清楚的一件事。

　　「說下去吧。」

　　維希莉莎淡淡一笑：「在俄羅斯，科學發展的方向不太一樣。」她開始解釋，「他們朝『天使學』鑽研，我想你懂意思。俄羅斯的科學發展，幾乎全部都跟艾薩克爵士當初的動物靈研究有關，也就是想要賦予默勒庫一個實體。」

　　「到目前為止，妳所說的都是我已經知道的事情。」

　　「接下來就未必了，」她笑說：「班傑明，俄羅斯已經超越了牛頓，已經找到使默勒庫存在於物質世界的辦法──它們具現之後可以說是無所不能，已經不需要塔羅斯這種金屬跟鍊金材料做成的身體，也不必倚靠笨重的飛船；它們根本不再需要透過人類來打仗，可以直接對我們出手了。這樣你明白了嗎？」

　　富蘭克林覺得口乾舌燥：「那現在這是怎麼一回事？」他靜靜地問。「為什麼還要派出潛水船、操縱謀位者跟施緹，搞出一場鬧劇來呢？」

　　「因為原本俄羅斯的科學家根本不知道自己可以做到這樣，也因為默勒庫彼此之間有派系鬥爭；有一些默勒庫不願意使用黑暗引擎，還有一些默勒庫可能根本不知道有這樣的東西存在。以太界應該同樣有勢力消長的狀況，所以想要消滅人類的那一幫正在加緊腳步，它們利用軍隊、大砲、人類國家的紛爭，想要營造出一切已經就緒的狀況，藉此拉攏其他默勒庫加入。不過，班傑明，要是我們沒辦法戰勝黑暗引擎，那所有的行動就一點意義都沒了。我發誓，我說的都是真的。」

　　在冰冷的光線中，富蘭克林看見了維希莉莎的臉，也終於明瞭了一切。他每次想到自己做錯的事，想到自己要為百萬、千萬條生命負責，然後照照鏡子，就會看到同一張臉。

　　不過有一點點不同。她哭了。

　　哭泣的女人一向令男人難以招架，富蘭克林在這一點上也不例外。他不由自主地搭上她的肩，輕聲說話安慰她。

　　但下一瞬間，自己已經將她抱在懷裡了。

　　這觸感雖熟悉卻又令人震驚，維希莉莎的秀髮一樣帶著香氣，身子骨還是同樣纖細。

　　可是維希莉莎也將他抱得好緊，她散發出來的無助，是他過去所不曾見過的。以前的維希莉莎充滿自信、掌握一切，從來只有自己需要她，沒有她需要自己才對。現在角色互換，感覺也不錯；報了一箭之仇的感覺很好，好到他幾乎不想報復了。他想要的是……

　　不管他想要什麼，富蘭克林又將維希莉莎輕輕推開。

　　「維希莉莎，如果妳所說為真，那我就會幫妳，那也是我要做的事情。但是如果妳只是想調虎離山──」

　　「我發誓，不是那樣的。」

　　「妳之前說能夠提出證明？」

　　「我這裡有一些史威登保的研究筆記，說不定可以利用這些資料來發展一套反制的辦法。我們一定要想出辦法啊！我們一起想，一定可以的！」

　　「筆記不算是證據吧？」

　　「你自己看了之後再評斷吧，通通交給你。」

　　維希莉莎拿出了筆記──是從裙襬中？富蘭克林不大肯定，總之她將幾綑紙放在他手中後，便轉身離開。

　　富蘭克林打開第一疊，幸好上頭那些字是拉丁文，不是俄文，這樣他就看得懂了。

　　坐下來開始細讀以後，他三不五時搔頭搖筆，計算公式是否正確。透過窗戶，看得到太陽一點一點下沉，光線也越來越紅，最後映出一片磚塊般的橘霞。

　　海那一頭吹來涼風，穿過窗子，撫平了白天的高溫，然而富蘭克林卻冒出了一身汗，因為他算到最後，相信這些東西貨真價實，出自於史威登保之手。

　　他整個人沉浸在筆記內容中，勞勃與伏爾泰得將筆記從他手中抽走，才能要他回神。他們提醒富蘭克林：晚宴時間要到了。

　　「你安排的事情都處理妥當了，就差你自己跟那些實驗用具啦。」

　　「好，謝謝你們。你們能不能帶著這些──或者找個僕人幫忙。我要先去換衣服。國王白天已經看過我這身打扮了。」

　　「你回想宮廷禮儀的速度倒是挺快的嘛，之前還老說自己不習慣呢。」勞勃聽了說。

　　「沒辦法，勞勃，想要贏得法國國王跟我們合作，就得照他們的遊戲規則玩。」

　　「是嗎？」伏爾泰問：「我可沒這麼有把握。施緹在這方面勝過你很多，雅塔吉就更不用說了。」

　　「說話說到自己被關起來的人，還跟我說教嗎？」富蘭克林雖然這麼反唇相譏，但他知道伏爾泰說得很對：「唔，那我也來點花招吧，看看會不會比較順利些。」

　　※※※

　　富蘭克林換上的衣服，一進場就引來竊笑跟竊竊私語，但他都微笑點頭、彷彿將大家議論紛紛當作是很高的讚譽。他抬頭挺胸、跨著大步前去謁見國王，摘下浣熊皮帽鞠躬行禮。

　　「這是什科學服裝嗎？」國王打量他，淡淡地問。富蘭克林身上穿著鹿皮斗篷，這是跟阿巴拉契人借來的，斗篷下則是樸素的麻布衫衣褲。

　　「不，陛下，這是美洲人的衣服，在查理鎮相當風行。」最後這句話是說謊，查理鎮一般平民跟法國人的服裝風格差不多，都是模仿以前歐洲的貴族服飾。只不過他現在看來，的確像個鹿皮商人或者巡警隊員，連帽子也是。

　　「真的嗎？可真特別，我也該做一套這種衣服才對。畢竟嚴格來說，我們可都是美洲人了呢。」

　　「我們早就是美洲人了。」富蘭克林接著說：「我還聽說，英國的商人也是跟著納齊茲租界上的法國人學到這樣穿衣服，不過無論如何，我覺得這麼穿還挺舒服的。」

　　「我倒是覺得太粗糙了點。」雅塔吉那張瘦削臉上浮出一抹冷笑。

　　「我崇尚自然哪，陛下。相信您也會同意：在這片新大陸上生存，需要的就是一點活力，現在大家可以圍著這張桌子一起用餐也就證明了這點──大家都很幸運可以活下來。近年來自然環境變化極大，我們受到嚴酷的考驗，但也證明了我們有能力繼續存活，美洲的原住民也一樣。這樣的服裝，我自己當成是種榮譽、是種表率，更是個重要的象徵──這代表我們已經成為新的民族，不是歐洲、也不是其他任何地方曾經出現過的民族；雖然大家在禮儀、語言、政府制度等方面還有差異，但陛下，我想在此倡議：我們都是美洲人！」他走到桌子那頭拿起酒杯。「敬我們的陛下，菲利浦一世──美洲法國的國王──他是美洲的王！」

　　「敬陛下！」伏爾泰連忙站起來跟著附和。富蘭克林帶來的人通通照著做，一些老早就懷疑是哲學會員的法國貴族也開始敬酒。富蘭克林還看到連維希莉莎也拿了酒杯，她跟國王中間隔了幾個人，臉上克制著笑意。

　　國王最後也點點頭接受敬酒，於是就連雅塔吉在內，所有的法國貴族都趕快敬酒了。

　　只有施緹沒喝酒。他今天沒被銬住，還穿了上好的緞子出來。

　　「你不願意敬國王一杯嗎，先生？」佩德羅大聲問。

　　「對國王敬酒我本身是願意的，」施緹回答：「可是這根本不是敬酒，只是法國的貴族們太多愁善感了些，居然受到這裡的番邦文化汙染。」

　　「你說的『番邦』，是說像我這樣的人嗎，先生？你應該知道我是阿巴拉契族的王子。」

　　「我當然知道，『王子』。如果我無意中冒犯到你，還請你見諒。」

　　「你確定是『無意中』嗎？」佩德羅追問：「我怎麼覺得你根本是衝著我來？」

　　「我跟閣下可是素不相識，這是言者無心、聽者有意吧。」

　　佩德羅露出冷笑：「那我可真的是有意，我不只覺得自己遭你汙辱了，還覺得我全族人都讓你罵了一頓。陛下，若您恩准的話，我倒想與這位先生好好解決一下恩怨。」

　　大廳中，眾人馬上交頭接耳，嗡嗡之聲不絕於耳。

　　國王皺起眉頭：「我已經安排了餘興節目，還請富蘭克林先生幫忙了呢。」

　　「陛下請勿煩心，等陛下覺得妥當的時候再說吧。我也很想要看看陛下與富蘭克林先生準備的實驗，等到晚宴之後，找時間送施緹先生去上帝面前接受審判，也不算太遲。」

　　「施緹先生跟各位一樣，都是我的客人，我可不能讓你們在這裡決鬥。」

　　「如果他覺得自己是被逼的，那誰有榮譽、誰沒有榮譽，應該再清楚不過。」佩德羅繼續說：「想必在場諸位也都心裡有數了。」

　　「老天，真是夠了，你們這群滿口胡言的野猴子！」施緹忍不住還擊道：「只要陛下覺得方便，什麼時候我都奉陪！」

　　菲利浦看起來有點無可奈何，但是大廳裡頭那些貴族似乎等著看好戲，他們連網球都可以那樣期待了，應該很久沒看到比較刺激的比賽，兩個人拚死對打，自然更是不想錯過。

　　「也罷，」國王最後做了裁定：「做完實驗給大家看以後，兩位還是很想做個了斷，那就隨便你們吧。用餐途中，兩位可以先找好決鬥前幫忙準備的助手。至於現在，還是請富蘭克林先生來跟我一起準備器材，大家先觀賞不那麼暴力血腥、比較能啟迪人心的表演吧。」

　　※※※

　　實驗過程順利，時而有禮貌的鼓掌，偶而也有人真心喝采。他們利用兩個有刻度的圓筒，在第一個實驗裡面證實了空氣也有重量跟壓力。之後，在其中一個圓筒內焚燒蠟燭，藉此顯示出燃燒過程會快速消耗掉空氣中某些東西，但是空氣的壓力卻沒有消失。最後則是拿出了富蘭克林在布拉格偶然發明的東西，它可以將空氣排開，蠟燭就會因此熄滅。最後，則是請賓客自己親身感受，證明燃燒所用掉的氣體，也是人類維持生命所需的氣體。親身嘗試過的貴族，一個一個都頭昏眼花，大家看了都笑了。

　　「我們今天學到的是，」實驗結束之後，菲利浦開口說：「每個人裡頭，都可以說是有一道小火在燃燒，所以我們的身體是熱的。但是如果人發燒，就代表這把火燒得太旺，那麼我們的能量很快就會用光。像各位剛剛所見到的儀器，對於治療發燒症狀，說不定就能提供莫大的幫助。當然，在必要的時候──在美洲這必要性相當之高──也可以預防我們木造的房子被一把火燒得精光。」

　　更多人鼓掌了，之後開始用餐，用餐甫結束，施緹立刻站起來：「陛下──」

　　「陛下，恕我多言，」佩德羅先發制人：「就我觀察，還有許多人都在討論您剛剛進行的實驗，我以為在討論結束之前不要打斷大家思緒比較好，畢竟能由陛下來為我們的決鬥作個見證，才是最理想的狀況。」

　　「說得好，」菲利浦顯然也不希望大家的注意力一下就從自己轉移到別的地方，他朝富蘭克林靠過去道：「富蘭克林先生，這該不會是你借刀殺人，除掉對手的計謀吧？」

　　「不是，陛下。」他只能睜眼說瞎話：「如您所知，佩德羅先生的脾氣比較衝一些。」

　　「也真的太衝了一點。我見過施緹先生練劍，劍技如此精湛的人並不多。至於你的阿巴拉契王子朋友，他當然也相當勇猛，但我挺懷疑他在自己家鄉，有沒有可能練出更好的劍法。」

　　「他得自己負責，陛下。」不過富蘭克林聽了腦袋一空，他沒有考慮過施緹的劍術可能很棒，而如果佩德羅那股自信也僅止於自吹自擂，那今天晚上可就是白費工夫。佩德羅自稱非常擅使西班牙劍，用同種兵刃的勞勃看來也承認他是高手。

　　過了一個多鐘頭，國王舉手要大家注意：「晚宴前有人覺得受辱，與對方約定以決鬥論個高下，現在可以來處理這件事情了。兩位都選好助手了嗎？」

　　「選好了，陛下。」施緹指著身邊一個人，至於佩德羅則找了勞勃；他脫下外套、抽出武器，比劃了幾招試試感覺。

　　施緹從旁觀察一會兒，對助手耳語一陣。

　　「陛下，」施緹的助手上前道：「我們需要一柄舊式的長劍，請問宮殿中有嗎？」

　　「有。」國王回答後，示意下人去取，下人回來時拿了好幾把劍，施緹一把一把地試過後，挑出來的武器比佩德羅的劍長些也略重些。

　　旁觀者竊竊私語，覺得他的選擇相當特別。這種老式的長劍還有人佩掛在身上，但實際用來擊劍的卻少之又少，理由很簡單：用老式的劍往前刺一下的時間，拿輕劍的人都可以招架之後還擊兩下了，缺點只是攻擊距離比較短而已。佩德羅用的西班牙式長劍，以重量來說就是輕劍的一種，揮灑起來也簡單得多，相較之下，施緹選的劍可是足足三磅重。

　　「你還要用副手劍嗎，先生？」佩德羅問道。

　　「應該要吧。」施緹這麼回答。

　　富蘭克林這才想起一件事情：魔人的體能都非常、非常強。

　　「噢喔……」他聽到勞勃發出不妙的聲音，然後自己覺得腹部一陣絞痛，只能連忙竄到佩德羅身邊，勞勃正從旁遞上左手用的小劍。

　　「佩德羅，你要小心，他不是正常人類，」富蘭克林低聲說：「在他手上，大劍出招的速度不會比輕劍慢。」

　　「現在才告訴我這麼奇妙的一點啊？」佩德羅面色一沉，但隨即又笑了起來，拍拍富蘭克林的肩膀安撫他。

　　富蘭克林還是不放心：「別賭氣了，佩德羅，取消決鬥吧。」

　　「不可能，決定輸贏的不是武器，也不是用武器的人力氣有多大，而是用武器的人有怎樣的一顆心，還有，他信仰的是什麼神。這傢伙是魔王的使者，上帝一定會將勝利賜予我。反過來來說，如果我連他都贏不了，那我也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價值苟活在這世界上了。」他握了富蘭克林的手以後，轉頭走上決鬥用的空地。

第二部　站在巨人的肩上

　　如果我看得夠遠，是因為我站在巨人的肩上。

　　──艾薩克．牛頓

第十四章　異形

　　敏柯．奇托凝望西方，努力想看見一些肉眼無法觸及的東西。

　　「你說軍隊在西邊？」

　　「沒錯。」紅鞋肯定地說。

　　敏柯．奇托出神地點點頭。「我殺過很多人，」他開口說：「有一次我殺進契卡索最大的鎮上，拿了兩張頭皮出來。還有一次我跑了半個月去跟大丘部落打仗，然後又花半個月一路跑回來，他們還就真的一直追殺我呢，我只覺得好笑。只是這次……這次不一樣了，我們的敵人來自西方，來自『夜地』，只有受到詛咒的人才會住在那裡。」

　　「也有人認為我們是從西邊來的，」紅鞋提醒大酋長：「所以不要害怕。對方那裡的確有些受詛咒的怪物，但這裡還有我在，我沒有令你失望過。」

　　「是我令你失望了才對。」敏柯．奇托很歉疚地說。

　　「別這麼說，骨人的顧慮沒有錯，你必須確認才行。有關另一個世界的事情都不可以掉以輕心，看似有益的東西結果卻往往有害。」他拍拍大酋長的背：「你就叫大夥兒照樣拿弓箭跟毛瑟槍出來，槌子跟斧頭也一樣有效，那些怪物交給我來應付就可以了。」

　　「我在夢境中看到了，如果不打這場仗，全族都會滅亡。」敏柯．奇托喃喃道：「而且我們的骨頭也都會任由野狗啃噬，沒有人可以送回勇士之屋安放。我知道非打不可，我知道我看見的都是真的，可是我敢說自己不怕任何人，卻沒有驕傲到敢說自己也不怕那些靈界的東西，這一點怪不得我吧。」

　　「的確如此，」紅鞋說：「不過你不怕人，我卻不怕靈。又長又黑的怪物敗給我了，水底魚人也被我收拾了，甚至角蛇也一樣不是我的對手，所以這個行妖術的小孩，我也一樣會打倒他。」

　　敏柯．奇托又點點頭：「什麼時候要開戰？」

　　「他們很快就快就會想渡河，一定得阻止他們。」

　　「要是他們真的有可以飛的船，我們如何攔下對方呢？一條河對他們而言，構不成阻礙吧。」

　　「他們的飛船不夠多，帶不了那麼多人馬，應該會想要搭橋。要是他們派飛船來，就交給我處理。」

　　「我要把他們通通射死！」一個帶著稚氣的聲音冒出來，原來是裘拉。

　　「你也來啦？」紅鞋說。

　　「舅舅早安。」裘拉回答：「幾天之後你就不能叫我裘拉了啦，我會有一個戰士的名字。」

　　「也說不定什麼名字也沒有，」紅鞋說：「有可能你會死，死人的名字就不會再提起了。」

　　「我不會死的！」裘拉叫道：「我們最偉大的侯帕耶紅鞋來施法保護我們！」但說到一半，裘拉面色一慌，想到了問題所在，喘著大氣說：「不會吧，難道你已經看見我會死了嗎？」

　　「我只看到你會很長壽、很受人尊敬，」紅鞋回答：「可是你不能只是很勇敢，還要很小心。做事情要用你的腦袋想一想，還有彈藥就別急著拿弓箭，還有弓箭的話就別急著拿棍棒。要是連棍棒也斷了，就要記得先逃進森林躲起來，總有機會可以扳回一成的。」

　　「你今天說話怎麼像個老頭子一樣。」

　　「老人家可以活到老一定有原因啊，裘拉。不聰明的人才死得早，有些人非常非常早就送了命。」

　　「我可不是笨蛋。」

　　「那就好。」

　　※※※

　　看見飛船靠近之前，紅鞋老早已經看見太陽之子。但在他眼中，太陽之子的形象卻像是以前威其塔祭司訴說的故事──太陽之子是個又瘦又長、像踩著高蹺一樣的巨人，而且頭幾乎跟太陽一樣高。可是當他一眨眼，卻又恍惚中看見有著上千條枝枒的大樹，每根樹枝上都有一百隻鳥，每隻鳥都是一個靈體。樹枝上有些地方腫起來，乍看簡直像是膿包，膿包之中生出奇怪的甲蟲；只是再一眨眼，這些膿包卻又形如子宮，裡頭有些蝌蚪形狀的東西游來游去。

　　紅鞋很懷疑太陽之子眼中的自己又是什麼模樣，但現在對方應該什麼也看不到才對。紅鞋很有把握，他將所有的力量都集中於隱匿自己與族人的蹤跡，同時注意情勢變化。

　　飛船出現了，巧克陶族這邊花了一番工夫安撫某些想要發出戰嚎、甚至想要開槍的勇士，不過勇士數量不如紅鞋擔憂得那麼多，因為大家都害怕巫術，就連稱之為哈裘的狂戰士也不例外。所有人都躲在樹林間，紅鞋利用荷香緹，也就是隱霧術將全軍隱藏起來。

　　一切正如紅鞋所料，太陽之子那一方果然沒打算利用飛船將所有人馬送到對岸。因為他們那邊馬匹很多，容易受到驚嚇、產生混亂，更何況，他們藉著飛船之便，搭一座橋實在是容易不過的事情。

　　看他們搭橋過程也挺有趣。先是用飛船將很長很重的續繩拉到對岸，不過也因為敵軍的這種行動，導致巧克陶族有人忍不住想逼近過去。

　　「要大家先忍著，」紅鞋對敏柯．奇托說：「雖然在飛船落地收繩子時進攻，可以殺到一些敵人，但等他們過橋的時候再把橋給毀掉，就可以殺更多了。」

　　「我們得手之前就會被發現了吧？」敏柯．奇托聽了說：「他們一定會在這裡駐紮，而且橋的兩頭都有飛船看守才對。」

　　「沒錯，只是他們還是難逃一劫。叫勇士都先退回沼地去吧，一定要叫大夥兒先按兵不動。」

　　「這很難，都已經發現敵軍了，大夥兒都想要見血。」

　　「照我的話做，保證可以殺更多人、剝更多頭皮。」紅鞋擔保說。

　　※※※

　　太陽之子又變成了巨大的蜘蛛，織著巨大的網子。蜘蛛絲是各種自然力，而各種靈體像是珠子一樣，一個一個被蛛網串了起來，形狀也很像是巨大的輪子中有很多精細的小輪子。巨大的蜘蛛網在西方天空中宛如是黑色的太陽升起，中心點那光輝來源，就是太陽之子。

　　紅鞋集中注意力，開始吟唱咒語。體內的蛇覺醒了，展開了翅膀，辨認出敵人的氣味。準備好了之後，他飄向蜘蛛網鑽了進去，直取太陽之子的力量中樞，也就是他的右手。沒有人發現他、沒有人知道他的身分，他即將殺死敵人、偷走敵人的一切，他會把這蜘蛛網揉爛，還會在太陽之子背上插進一把刀。

　　紅鞋是個武器，他生來就是要殺，可是他要殺的並不是真正的太陽，而是這個偽裝成太陽、褻瀆哈希塔利的小孩。

　　但這一切舉動，紅鞋都是派出陰靈去做。他的力量已經大到陰靈離體迎敵的同時，黏土做成的肉身卻還繼續指導領導族人作戰。他去見了骨人，還有巧克陶遠近部落的巫師，並且趁機取得他們的祕名、記住了他們陰靈的氣味，這樣子作戰的時候才不會敵我不分。其中幾個巫師來頭也不小，「彈及」年輕時是個戰士，殺過三十個以上的對手，現在都七十歲了，已經漸漸迷失於幽界，遲早會難以回魂，不過至少眼前還是個擁有強大陰靈的人；「侯帕耶．敏柯」時常遭人懷疑根本是邪術師，不過沒有人有膽子正面質疑他；「夜塗」則還年輕，之前紅鞋的實力跟他差不多。

　　現在的紅鞋當然是他們難以望其項背，就連彈及這老前輩都還得向他學學。

　　但紅鞋知道自己一定要謹慎，一定要繼續隱瞞自己的身分，也許戰爭結束之後還得把這些巫師殺光。太陽之子死了以後，這世界要往哪裡走，大概就要由紅鞋來決定了。

　　有一次他與殤做愛，然後跟她出去走走，帶她認識了許多當地的食物、藥草，有些與殤的故鄉雷同，但也有些她完全沒見過。

　　「我也想上戰場。」後來她這麼說。

　　「其他勇士可不想讓妳去。」紅鞋回答：「男人打仗之前，必須先跟女人分開才行。女人也很強悍，但那是不同的強悍，女人在場會使得戰士變軟弱。」

　　「我已經不算是個女人了，」殤說：「我只想手刃殺死我家人的凶手。」

　　「妳剛剛在我身邊明明就是個女人。」

　　「我的靈魂不是，你一定看得到我靈魂的樣子。而且，你們巧克陶族的女人，也常常說到自己以前打過什麼仗。」

　　紅鞋聳肩：「確實有過那種狀況，通常我們族裡的女人是大呼小叫派男人出去，但以前確實有過女人也出去打仗的事情。可是我比較希望妳守在我身邊。我與太陽之子對抗的時候，肉體會沒有防備，需要有人保護才行。」

　　「你就不怕我會使你變軟弱？」

　　他笑了：「有一種力量來自於純淨，該分開的東西就不該攪和在一起，例如男與女、天與地、火與水；戰士的力量來自純粹的根源，所以必須保持身心潔淨。可是我的力量是異形的力量，是將不應混合的東西混雜起來的結果，就像是有人把松鼠的腦漿、鳥的蛋，還有烏龜的蛋混在一起吃進肚子。」

　　「這會變成什麼？」

　　「變成擁有很強大力量的蛇。」

　　「像你一樣。」她說。

　　「對，跟我一樣。」

　　「那你也是把松鼠腦漿、鳥蛋、龜蛋混著吞下去了嗎？」

　　「我吃下去的東西可比這些還要難以啟齒，但是我的確也混了些東西。我明知道自己就要上戰場了，但還是跟妳做愛，因為這樣反到使我更強。」

　　「為什麼其他戰士不能用同樣方法得到力量？你剛剛說，這樣會使他們變弱？」

　　「呵，」紅鞋笑道：「因為他們執著於當一個人。」

　　殤點點頭：「我懂了，你怕的根本不是從平原來的軍隊，你擔心自己同胞會下手。」

　　紅鞋奸笑起來：「妳終於搞懂我為什麼需要妳了吧。沒有錯，血子那幫人還是背地裡說我壞話，搞不好也可以拉攏到一些人。」

　　「他們到底為什麼一定要跟你過不去？」

　　「他們的伯父也是個侯帕耶，但跟惡靈作戰時輸了，遭到惡靈附體，必須有人殺死他。是我殺的。」

　　「他們就因此認定跟你結仇了？」

　　「族中長老認為我做的事情沒有錯，所以明言禁止他們對我或者我的家族出手，可是他們並不甘心。妳願意保護我嗎？」

　　「可以。」

　　※※※

　　正如敏柯．奇托所料，敵軍渡河之後，將一艘飛船落地當作要塞，其餘則持續盤旋在空中警戒，紅色珠子繼續閃耀。

　　紅鞋也知道不可能一直要族中勇士按捺住性子，等到第一波敵人過橋以後，他就讓大家上去殺敵。巧克陶戰士以槍、弓、棍棒朝駐紮在地面的飛船襲擊。不幸先過來東岸的士兵全身插滿了箭，倒地不起，然後他們又穿過彈雨，爬到飛船垂下來的網索上。許多人在交戰過程中陣亡，但是並沒有因此嚇阻了其他勇士繼續前進；他們爬上飛船、切斷纜繩，有超過一百人連同坐騎摔進滾滾不息的奧卡荷納河裡頭。年輕的印第安戰士追了過去，在淺灘殺死他們，而逃得走的敵軍或者溺死在深處，或者好不容易逃回對岸。

　　敵人當然也不可能一直坐以待斃。從彼岸傳來隆隆砲聲，砲彈胡亂打在沼地中、樹林間。飛船也越過河，派出形如巨大葉片的小飛艇在半空來回逡巡，朝地面擲下火種，燃起的火焰像是發出白光的大樹。

　　但這戰況，紅鞋幾乎一無所知，他只想找到太陽之子，也一步一步進逼過去。他撕裂太陽之子身邊那巨大腐敗的蜘蛛網，派出如同大黃蜂的陰靈；這些陰靈被賦予同樣的任務、同樣的能力，那就是破壞保持飛船賴以飛行的紅色球體。紅鞋攻破了太陽之子的防線，無論是又長又黑的怪物，或橫隔在幽界之中的防護盾都阻擋不了他。紅鞋一邊戰鬥、一邊唱歌，他口中吟唱著夜地之歌。

　　※※※

　　愛翠安靠在飛船欄杆邊，呼吸有些沉重，不過傷口已經只剩下腰邊的一條疤。一直沒有人說話，直到卡斯第利昂神父比了個十字架，低聲說道：「我們敬愛的天主……請保護我們的靈魂。」

　　飛船底下的風景由開闊平原變成茂密樹林，但並不像是俄羅斯那種綠中透藍的針葉林，也不是美洲大陸西部他們之前看過的樣子，而是愛翠安年輕時在法國就見過的那種翠綠色，那種她幾乎已經遺忘的美麗顏色。她覺得很奇怪，旅行到幾千哩外，卻忽然覺得好像回到故鄉、回到自己出生的地方，這世界就是如此奇妙吧。林奈相當興奮，指著下頭的樹林，他找到了證據，證實自己對於地球氣候的假設沒有錯。

　　「我們現在的位置，緯度跟法國差不多。」他說：「所以樹木看起來也跟法國那邊很像，我敢打賭一定找得到橡樹林、長春花這些東西。」

　　然而這邊的河流，卻是法國、甚至說是歐洲所遠遠比不上的，無論萊茵河、羅納河還是多瑙河都解不了這裡的乾渴。愛翠安手中地圖為這條河標了好幾個名字：聖路易河、聖神河、密西西比河等等。不管到底是什麼名字，總之是一條令人望之生畏的龐然大河。

　　更奇怪的是，在河流上空飄著一列飛船，總共約二十艘，附近還有像是鳥兒懶洋洋滑翔的飛行機徘徊，那是史威登保的新發明。當然，有些東秉西只有愛翠安看得見，例如上千個默勒庫。

　　下方河面上看來有像是螞蟻包在豆莢中的物體，排成一長串正要渡河。

　　有四條船正在開火攻擊，加農砲放出黃色火光，熱光砲更是亮得像太陽，火龍砲發射之後會先隱沒在森林中，但是不久以後就會冒出一根煙柱子連接到天上。

　　「要打的話可頭大了，」赫丘爾見狀說：「我們三條船，敵人二十條。」

　　「已經有人先跟他們交手了。」愛翠安說。

　　「看不出來他們有受到什麼影響。」他回答。

　　「他們是以『科學方式』在作戰，懂我意思吧？」

　　眼看便有一條飛船上方光珠忽然由紅轉藍，爆出一陣火焰，整條船付之一炬。

　　「天哪！」赫丘爾嘆道：「希望他們別認定我們是敵軍才好。妳看得出來是哪一方佔上風嗎？」

　　「等我一下。」愛翠安回答以後，開始探索以太界。

　　她發現烏列爾在以太中等待，看似非常焦躁。

　　快進攻啊！它說：太陽之子陷入苦戰，真是始料未及，這是出手的最佳機會！

　　他是跟誰交手？愛翠安問。

　　我不知道，很奇怪的東西，是人，但又不是人，是默勒庫但又不是默勒庫。不過這東西，不管對誰來說都很危險。

　　她追問：跟克睿思一樣？還是跟我兒子一樣？

　　都一樣……也都不一樣。我不知道，光是要保護大家不被發現，已經把我搞得精疲力盡，即便太陽之子現在自顧不暇，我還是不能鬆懈。快動手啊！

　　愛翠安說：你現在想要我怎麼樣？

　　我們需要得到妳兒子，或者說──烏列爾跟以往一樣吞吞吐吐：說不定那個奇怪的人也可以。前提是他要活得下來，妳可以試試看能不能聯絡到他。

　　我要找到我兒子。

　　那好，想辦法制伏他。

　　能不能告訴我，他在哪一條船上？

　　可以。

　　那就把其他飛船全部弄沉。

　　烏列爾無聲無息好一段時間，愛翠安搞不清楚它是照自己所言去辦事了，還是根本無視於自己的命令跑到其他地方。等了很久，它的聲音又傳回來，而且愛翠安也看得見它了，烏列爾跟它那幾對翅膀飄浮在自己軍艦隊跟前面戰場中間。不行，它的聲音說：太費力了，我這麼做的話，就會被他們發現，而且現在我發現妳──應該說是「我們」──根本沒有能力接近太陽之子。先渡河，跟敵人的敵人並肩作戰吧。

　　愛翠安問：為什麼要過河？我們也可以從這邊助陣，把太陽之子的飛船打下來吧？

　　烏列爾回答：那個人還不知道我們是誰，也不知道我們是在幫忙。

　　把飛船弄下去，愛翠安說：不然我也會下令進攻，你可以賭賭看。

　　妳不懂妳這種要求代表什麼後果。

　　我不在乎後果。

　　好吧，等著後悔吧。

　　烏列爾朝戰局中飛去，也將所有部下一起帶走。

　　「赫丘爾，」愛翠安看著那條載著兒子的飛船，靜靜地說：「下令全軍前進。」

第十五章　方法與結果

　　佩德羅先出招了。他一個箭步衝出去，朝著施緹心窩瞬間刺出幾劍。富蘭克林原本還以為決鬥就這樣結束，結果發現劍鋒就差那麼一吋。施緹面不改色，大劍一蕩，貼上佩德羅的兵器，順著劍身繞出一招直取佩德羅，佩德羅也立刻回身、舉劍格擋。

　　「他媽的！」勞勃忍不住開罵。富蘭克林注意到佩德羅拿劍的手臂上，很快渲染出一抹紅暈。

　　施緹退後，放下劍說：「已經見血了，假使王子殿下您覺得滿意，我們也可以就此罷手。」

　　「漂亮的一招，」佩德羅說：「但這傷跟蚊子咬差不多，繼續吧，先生。」

　　施緹聳聳肩，又擺出迎戰架勢。

　　「你有沒有看到，他剛剛那劍有多快？」勞勃問。

　　「你是助手，可以取消比賽。」

　　「佩德羅才不會點頭。」

　　佩德羅又出手了，他佯作伏身、實則往上一挑；施緹又是同一招繞劍取心，可是佩德羅身子一抽，閃到側邊後回敬一劍，但還是太慢也太短──在旁觀者眼中，有種看著麻雀追蜂鳥的感覺。施緹將他的劍往上一撥，又朝前刺了一劍。

　　阿巴拉契王子身上第二次見紅，這次位置在胸口。

　　「認輸吧，殿下。」施緹說。

　　「別作夢。」佩德羅答道。

　　「先暫停一下！」勞勃叫道：「我看一下傷口。」

　　「儘管看吧，」施緹說：「你這個助手，說不定比他要聰明一點。」

　　佩德羅雖然乖乖走回來，但是呼吸很沉重，口中還是警告著：「不准取消決鬥。」

　　「我想都不敢想，」勞勃說：「但你也得找出方法應付他，不然他光是這樣戳也可以戳死你了。」

　　「他的動作確實很快，過招的時候我也可以感覺到惡魔的力量。」

　　「拜託，佩德羅──」

　　「別多言了，富蘭克林先生，你要對上帝有信心一點，祂一定會帶我走向勝利。」

　　他又回去場上與施緹對峙，裁判一揮手，他就立刻出招，可是他瞄準的大劍一瞬間就不在原位，轉了一圈從旁邊殺過來。這時候，阿巴拉契王子做了件令大家都傻眼的事情──他將自己的劍繞了一大圈，迎向施緹的武器，雖然震開了施緹原本想刺穿他肚子的一招，但還是不免在肚皮上留下一條血痕。然而，他卻沒有就此罷手，反而迅速一弓身又出招突刺，這一下可戳進了施緹肚子裡半吋深，施緹低呼一聲，腳步往後。

　　佩德羅也趁隙後退，重整態勢：「先生，準備好了就請說吧。」

　　施緹低頭一看，衣服上沾了血，氣得一揮手叫助手別吵，自己立刻又上場去。

　　這回施緹決定先出手。他招招猛烈、又砍又刺地想逼佩德羅退後，但是阿巴拉契王子不僅沒有退，還繞起了圈，每一次都可以跳到施緹有破綻的那一側。佩德羅找到機會，又在施緹手臂上劃了一道。這一次，他也不停手了，兩個人就這麼繼續你來我往、誓死分出高下，刀光劍影地，看得旁人眼都花了。

　　後來好不容易，兩個人都退一步，彼此身上已經有好幾道傷口，也都喘得像是才剛狂奔完的馬一樣。不過，佩德腿抖得相當厲害。

　　「我會殺死你，」他說：「為了上帝、為了國家、為了榮譽，我一定會殺了你。」

　　「你下地獄去吧。」施緹一吼，提著劍又撲上去。

　　但他馬上就被震退了。佩德羅居然重招還擊，施緹一開場時那種靈巧身手好像維持不住，只能一直退後，好避開佩德羅順時針逼近的步法。

　　「還是沒出來，」富蘭克林低聲罵道：「是尤拉搞錯了，還是他根本說謊啊？為什麼──」

　　佩德羅朝前一戳。這招看似犯了大錯，施緹將他的劍撇開以後，馬上朝著佩德羅的左大腿刺出一劍，這劍穿過他身體、劍尖從背面探出頭來，可是施緹卻也因此將手往前伸得長長的，重心一個不穩，就往前傾，於是兩個人幾乎面對面。

　　佩德羅高嘯一聲，另一手朝施緹領口一抓。

　　「我說過了，」他道：「該死的是你。」

　　施緹瞪大了眼睛，他想抽出劍，但自己的劍卡在佩德羅身體裡拔不出來。

　　然後富蘭克林期望的狀況終於出現了。施緹頭上半空中忽然冒出一團雲氣，中心處有一個火焰般的眼珠子。這東西往前一衝，包覆在佩德羅身上，佩德羅慘叫一聲退開，放開了施緹，但劍還插在腿上。

　　發出驚呼聲的可不是只有佩德羅，幾乎是滿場的人都叫了起來。

　　大家手上的槍也發出聲音。

　　「施緹先生，該罷手了，」富蘭克林大叫：「你不住手的話，我們只好把你打成蜂窩，看那惡魔還救不救得了你。」

　　施緹眼睛閃過紅光，他沒了武器，表情看來想與所有人為敵。但很快地，他又肩膀一鬆，默勒庫漸漸變小、消失a

　　「很聰明嘛，富蘭克林先生，真是詭計層出不窮，我下次可得好好防範你這些小伎倆。但說真的，也無所謂了，你們所有人最好給我聽明白些，你們不可能有辦法抵抗我的主人，順我者生、逆我者亡，就是這麼簡單而已。我原本以為可以客客氣氣跟你們講道理，但看樣子是沒用了。既然你們這麼下流，那就帶著卑賤的樣子去死吧。」他又轉頭對國王說：「陛下，我想我該回去了，你的答覆已經十分明確。」

　　「是很明確，」菲利浦國王沒好氣道：「只是並不會由你，或者你帶來的這些人回去報告。」

　　「陛下，容我提醒你，我的身分是英國的大使──」

　　「我不覺得這有什麼分別，先生，你是個魔人，我們就以對待魔人的標準來對待你，至於你的那些部下，當然就是魔人的隨從。我的建議是，你們最好都把武器給我放下。」

　　施緹氣呼呼地站在那兒一會兒，之後冷笑起來。「我可沒有武器好放下，」他指著倒地的佩德羅；阿巴拉契王子已經眼睛無神，只是勉強還有呼吸：「那把劍留給佩德羅先生也罷，反正他確實挺高竿的。」施緹又轉頭對部下說，「你們都把武器放下吧，反正如果有什麼原因，使得吾王把這裡炸成廢墟，想必就是這種差勁的外交禮儀了。」

　　「說真的，」菲利浦接口：「我不覺得斯圖亞特還需要什麼理由，不過給他個藉口我倒也樂得輕鬆。我們逃離祖國，為的就是避開俄羅斯人跟他們的惡魔，可是我們再也不躲了；法國不躲了，我們要挺身而戰。」

　　國王說完以後，現場一陣肅穆靜默。忽然，雅塔吉站了起來，對國王深深衡躬，手搭在胸口。「我在此向上帝告解，」他說：「我……我本來與這個怪物共謀，想要推翻吾王；我褻瀆了自己的身分地位，相信有些人已經知道了，但也還有很多人被蒙在鼓裡。陛下，我在此呈上我的劍。若您還願意，請賜我應得的懲罰，但我在此發誓，由此刻起，我已經全心全靈追隨您，我願意身先士卒上戰場與敵人對抗，絕對不會退縮。同時，我也在此敦請所有同胞一同起身抗敵。」

　　菲利浦張開嘴，沉吟一會兒才說：「你，雅塔吉？你暗地裡想要推翻我是嗎？」

　　「是的，陛下。」

　　「那你到底是認為我無能昏庸，還是單純想要當國王而已？」

　　「兩者皆是，陛下。」

　　「那你現在改變主意了？會不會之後又翻來覆去的呢？」

　　「我無法證明自己的志向，只能向陛下發誓，我絕對不會動搖了。」

　　菲利浦哼了一聲，揮手要他起來。「劍你就留著吧，雅塔吉。我們這裡真正有經驗的將領，已經沒剩幾個了，現在正是時候──不對，其實已經晚了，我們該整備軍隊了。現在該是讓世人知道，為什麼法國曾經可以統治全世界！」

　　「法國萬歲！」有個嘶啞的聲音吼了起來，竟然是安德．彭尼高在大廳後頭高舉著拳頭吶喊。

　　「法國萬歲！國王萬歲！」他又喊了一次。

　　一眨眼，整座宮殿的紈褲子弟忽然變了個樣，不再自命清高、裝模作樣，而是槌著桌子、扯起嗓門大叫：「法國萬歲！國王萬歲！」

　　聲音之大，可能一千哩外都聽得到。

　　※※※

　　過了一段時間，國王私下在寢室召見富蘭克林。富蘭克林見到他的時候，國王已經一身軍裝，也掛上了劍。

　　「富蘭克林先生。」

　　「陛下您好。」

　　「我非常肯定這一定是你的計謀，」菲利浦說：「為的是要逼出施緹的真面目？」

　　「是的，陛下。」

　　「佩德羅應該不會死吧？」

　　「應該沒問題，他身子骨很強健。」

　　「很好。雅塔吉剛剛把事情交代清楚了，他說卡羅萊納跟阿吉利亞的軍隊都要集中到這裡來，也是先以抄寫機通知過，請求我們收容。你也知道這件事吧？」

　　「是的，陛下。」

　　「我就知道，你居然瞞著我，真是令人不悅。還有，你這幾天耍的那些陰謀詭計也很令我討厭，不過──不過結果挺令我滿意。你們的軍隊可以留在這裡，只是你身為大使，必須給我一點承諾，書面的承諾。你也算得出來，即將過來的人若說是你們殘存的部隊，但大概仍遠多過法國軍隊的人數，所以，我需要得到你的承諾，你們聯軍現在、以後都絕對不會在我的國家胡來。要我們提供住處、食物這些都可以，不過你也知道成本有多高；甚至要我們協助作戰也沒關係，但是我們的領土絕對不會拱手讓人，你們英國來的最好也別妄想什麼。我需要你的承諾。」

　　「陛下就請吩咐大臣擬定一份條約吧，我一定會簽名的。」富蘭克林說：「現在這階段，我提供任何承諾跟可能的協助。」

　　「現在這階段？也罷。你還提過其他的事情──最好也能辦到。如果真要打仗，我就要你獻出所有的才幹，別因為以後我們兩邊可能還要交鋒就藏私。照你說過的，大家在這場戰爭裡頭都是同一陣線，既然如此，你自己就要說到做到，明白嗎？」

　　「我完全明白，而且我也深信自己說過的那些話，陛下。這是我們的最後防線，我真的這麼認為，如果我們在這裡輸了，恐怕就無力回天了。」

　　「我們會輸嗎？」問這句話的時候，菲利浦又變成原先的樣子，一字一句中都充滿消極的情緒。

　　富蘭克林直視著他雙眼說：「不會，陛下，我們不會輸的。」

　　國王愣了一下子，但最後似乎接受了他的說法。「好，目前還有另一件事情要解決，我們得到消息：西邊巧克陶族似乎跟人打了起來，就在大河旁邊而已，你對這件事情知道多少？」

　　「我不知情，陛下。」

　　「那你可以弄個工具去偵察一下嗎？能不能用施緹的飛機？」

　　「沒問題，陛下，稍微修改過就可以。只是這件事情，我想到有個人可以先問問，請陛下容我先告退。」

　　※※※

　　找了一陣子以後，富蘭克林在一座草木都枯萎的花園中找到維希莉莎，她正跟佩德羅一個手下打情罵俏，那人是個膚色白皙、留著小山羊鬍的年輕人。富蘭克林看了那人一眼，點頭示意之後，就對維希莉莎說：「小姐，方便借一步說話嗎？」

　　「這位小姐跟我正在說話呢，先生。」那年輕人一挺胸，伸手就搭在劍柄上，嗓音很粗、腔調很重。

　　「我不想破壞你們約會，只是有些公事要與她談談。」

　　「羅貝拓，別介意。」她掐掐那人臂膀：「我之後過去找你。富蘭克林先生跟我是老朋友了，我們只是有些事情要商量。」

　　羅貝拓表情很不高興，也很猶豫，但最後親了維希莉莎的手一下，朝著富蘭克林幾乎看不見地鞠個躬，便逕自走掉了。

　　「班傑明，你真是非常、非常高明哪，」只剩下兩人以後，維希莉莎輕聲說：「今天晚上可真是全在你掌控之中，我看過幾天，法國宮廷就任你擺佈了吧。」

　　「維希莉莎，妳那些讚美話、客套話寫在十個墓碑上也寫不完，省省吧。」

　　「你生氣啦？」

　　「在西邊打仗的印第安人是誰？」

　　「其他印第安人嗎？」

　　「維希莉莎──」他往前一步，用力抓住她的肩膀：「妳說過妳來美洲的路線跟斯圖亞特他們不一樣，意思應該是從西邊搭飛船渡過太平洋吧？妳是自己一個人來的嗎？」

　　「班傑明……」她也伸出手，手指捧住了富蘭克下巴：「輕一點，女人很柔弱的，你以前不會這麼粗魯，我一直很欣賞你的啊。」

　　「快回答我的問題。」

　　「你先回答我才對。你看過我給你的筆記了嗎？說明引擎設計的那些？」

　　他不耐煩地嘆口氣，放開了維希莉莎：「看過了。」

　　「你覺得是真的嗎？」

　　「是吧。」

　　「那你認為有可能反制嗎？」

　　「當然有。我只問最後一遍，西邊打仗的印第安人到底是誰？我得警告妳，反正過幾天我一定會知道答案，我拿施緹的飛機去偵察就好了。」

　　「別相信他用的東西，那些都是靠默勒庫運作的。」

　　「可以改良。」

　　她又湊近過來：「班傑明，你要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你說的印第安人是誰，我是自己搭飛船來的。」

　　「誰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

　　「是真的。班傑明──」維希莉莎一步一步靠近，兩個人身子碰觸彼此，透過衣服，他感覺到維希莉莎的心跳，甚至感覺得出她沒束腰。「班傑明，你願意幫忙嗎？」

　　「破解黑暗引擎？那當然。」

　　「不，不只如此。」

　　她雙手繞上富蘭克林的肩膀、穿到脖子後頭，臉也貼了上去。

　　她要吻下去了，而富蘭克林也打算任她這麼做……

　　只是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根本不想與她接吻，於是伸手想推開。

　　「維希莉莎，我不認為──」

　　他肩膀上忽然冒出一柄剛刀，刀尖對準了維希莉莎的喉頭。

　　「東西放下，快一點，否則我保證會殺了妳。」

　　這聲音他很熟悉，非常非常熟悉。

　　「蘭卡？」

　　「閉嘴，笨老公，別亂動。」

　　維希莉莎臉上表情複雜，先是惱怒，又是震驚，後來則是無所謂的樣子。富蘭克林聽見自己背後地上傳出聲音。

　　「好了，你從我們兩個中間走開。」

　　富蘭克林往旁邊閃開，轉身之後，終於看清楚狀況。

　　剛剛那個阿巴拉契族年輕人羅貝拓，現在居然拿著刀，架在維希莉莎頸子上。

　　「是蘭卡嗎？」他又問一次。

　　「是啊，『老公』，我還真懷疑是不是乾脆讓她殺了你。」

　　這時富蘭克林終於看見，剛剛掉在地上的，是一根鋼針。

第十六章　海灣

　　阿爾塔瑪哈灣底下暗如墨水，但水中開出一朵白色蓮花，奧雷拓普還不明白的當下，覺得那展開的形狀、貝殼般的綠色光輝真是賞心悅目。

　　但他馬上從甲板往上一彈，撞到天花板之後眼冒金星，感覺世界重力忽然一轉，阿吉利雅戰錘號船身不停震動，船內尖叫聲此起彼落。

　　「老天，怎麼回事？」奧雷拓普大叫，但是自己也聽不清楚自己的聲音：「我們撞到水雷了？」

　　「不是的，將軍。」麥凱哼了一聲：「您也看到了，炸彈距離左舷首還有二十碼呢。」

　　「所以是他們展開轟炸？」

　　「我是這樣認為，長官。」

　　「太離譜了，上頭都天黑了，下頭水又這麼渾濁，他們怎麼會知道我們的位置？」

　　「這得問上帝啊，長官。」

　　「算了，總之看來我們不能躲著等天亮。」

　　「那要浮到水面嗎？」

　　「上去給馬勃羅碉堡的大砲打嗎？這可不行。」

　　「長官，我們看不見的話可不能亂走，可能會擱淺，甚至更慘。」

　　「既然他們都看見我們了，代表一定有辦法才對。」

　　船身又晃動一陣，這次的爆炸比上次還要遠一點。

　　「將軍，看起來是警告，感覺上他們可以確實掌握我們的位置。」

　　奧雷拓普抓著自己下巴，他也同意這一點。「好，敵人應該是透過鍊金術偵測出我們的位置，也知道我們的身分了。但總有個原理才對，我們有沒有可能瞞過他們？」

　　帕門特咳了一聲：「是不是類似富蘭克林作的以太羅盤？那玩意兒可以偵測出很多東西。」

　　「說得好，以太羅盤的指針會指向頻率一致的目標，海船也以這種辦法互相確認位置。但這樣說來，代表這條船上一定也藏了一個對應的指針。」

「喔，但是在哪兒呢？」

　　「去把俄羅斯的水手找過來，快。」奧雷拓普瞥了瞭望塔一眼：「帕門特上尉，看得出什麼異狀嗎？」

　　「有，長官，上頭有三條船亮燈，他們確實是故意要讓我們知道有人在上面。」

　　「我猜是想把船拿回去。」奧雷拓普手指捻著下巴道：「我們該不該放炸彈炸它們？」

　　「侯爵，恕我直言，這不是好注意。」帕門特說：「敵船不在我們正上方，也很可能有我們不知道的反制手段；一旦敵軍認定我們構成威脅，大概就會傾全力炸沉我們。」

　　「還是直接浮起來，賭一賭上甲板直接攻擊？」但他自己都搖頭了：「不好，我自己也覺得不行。」

　　托摩奇奇剛剛在隔壁，聽到他們討論後走了過來，一清喉嚨說：「用魔槍吧，像當初你在上游那樣，把敵人的船弄沉就好。」

　　「不行吧，」奧雷拓普聽了回答：「從這裡發射的話，魔槍會把我們自己這條船上的惡魔給轟出去，然後我們就只能游泳逃生了。」

　　「這我知道，」老酋長說：「找個人帶著魔槍游泳上去不就得了。」

　　「艙門不能開啊，」奧雷拓普解釋：「水會灌進來。」

　　「你忘記下面還有個艙門可以開，那邊不會有水。」

　　「他說得對，長官。」帕門特帶著興奮語氣講：「您還記得吧？只要上面的艙門關好，船底的艙門就算打開了，水也不會竄進來，所以可以派人從那一頭游上去。」

　　「很好，」奧雷拓普答道：「那麼帕門特，這任務就交給你。」

　　「呃……抱歉，將軍，我不會游泳。」

　　「我來吧。」托摩奇奇接口。

　　奧雷拓普皺起眉頭，他還記得這印第安人對於水底的惡靈相當恐懼。「不好吧，我印象中，你並不喜歡水底下的一些東西？」

　　「我在這船上能做什麼呢？」托摩奇奇問：「拿毛瑟槍打人嗎？用槌子敲人嗎？都不行，但是我那些年輕一輩的同胞已經上過戰場了，現在我得做點事情才好。」

　　奧雷拓普猶豫了一秒鐘：「好，酋長，這件事情就請你幫忙了。」他抓著老人的臂膀，「祝你好運。」

　　「要是我氣數已盡，就順其自然吧，沒有人可以違逆命運安排，但至少我一定會帶著敵人走。」

　　奧雷拓普背脊一涼，他真的不太喜歡印第安人這種講話方式。

　　「神會保佑你，酋長。」他隨即轉身對帕門特說：「拿把刀架在那個俄羅斯人身上……不對，先把他帶來就好，我自己拿刀抵著他應該會更有用。我一定要問出來，他們到底用什麼方法知道我們的位置。」

　　他一轉頭，看見托摩奇奇解下了身上斗篷，露出胸前、軀幹上的黑翼刺青。一眨眼間，奧雷拓普以為這印第安人根本不是人類，而是某種人與鳥的合體。

　　這幻象一轉眼便消失，他眼中再度出現一位上了年紀的長者。

　　「幫酋長在腳踝上拴條繩子，」奧雷拓普指示說：「這樣他比較容易找到回來的方向。」

　　※※※

　　差不多與托摩奇奇跳進渾濁水中同一時間，士兵也將俄羅斯人犯帶到了奧雷拓普面前。這俄國人還很年輕，大概二十二吧，鬍鬚很濃密，穿著沾滿汗水的白色襯衫，與原本制服的綠色褲子。

　　奧雷拓普之前就審問過他們，所以很確定他會說英語。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費奧鐸．尤里維奇．賀斯托夫。」

　　「很好，賀斯托夫先生，你應該知道我們目前遇上什麼問題，你那些朋友看來找得到我們的位置，還知道我們不是友軍。我猜你一定早就知道會有這種狀況，倒也欽佩你居然有這膽量瞞著不說。想必你很清楚，這麼做的下場是跟我們一起死在船上，不然就是我們一個不高興，把你給宰了。」

　　賀斯托夫沒出聲，只是表情僵硬。

　　「過來這邊，」奧雷拓普輕說：「我給你看個東西。」

　　他把那俄國青年拉往前面，推他到朝上通往瞭望塔的窗子前。

　　「看到了吧，那幾條船到底在那兒等什麼？」

　　「等你們投降，」俄國人終於回答：「現在海峽也都封鎖了，你們逃不出去。」

　　「這樣嗎？你覺得拿自己的命來保住偵測潛水船的祕密，很划得來？」

　　「對。」

　　奧雷拓普對著烏諾卡做個手勢，烏諾卡便拿出一把樣子頗難看、以骨頭當把手的刀子。他手起刀落，馬上切下俄國年輕人一邊耳朵。賀斯托夫的慘叫聲震得大家都快聾了，奧雷拓普馬上拿條布塞進他嘴裡。

　　「你認為我們絕對逃不出去是吧？我倒認為，我們其實有那麼一線希望。只是你對現在的狀況，瞭解得比我們要多，不是嗎？那讓我幫你一把。你挺勇敢的，我並不希望隨隨便便要了你的命。假如你不把情報告訴我，一旦我們被抓，你的同胞說不定根本找不到你，找得到你也絕對只是水面一具浮屍。但是如果你肯說，我們就算被抓，我也保你一條命，回去跟你的同胞團圓，反正照你的想法，我們一定會被抓，不是嗎？這樣你說不說？」

　　他從年輕人口中取出碎布。

　　「是──」他又猶豫了，烏諾卡一聳肩，又舉起刀子。

　　「等等！」賀斯托夫大叫：「是房間裡的以太抄寫機！就在船長的房間裡頭！」

　　「我沒看到。」

　　「機器藏起來了，我們的人一定有發訊息過來，你們沒有回，他們當然知道這條船在敵人手上。」

　　「快告訴我到底在哪裡。」

　　「我不知道，這要問船長。」

　　奧雷拓普聞言，挑眉道：「把那房間給我翻過來。」他對帕門特說，「一定得找到那台機器，丟進水裡！」

　　過了一會兒，船上方的三道光源下降了。奧雷拓普屏住呼吸。光源跟自己的船到了同樣高度，然後繼續下降。

　　「很好，這三條船大概毀了，看來酋長行動成功，替我們爭取了一點喘息空間。麥凱，托摩奇奇回來之後就立刻移動。」

「是，長官。」

　　「把賀斯托夫先生帶回去銬緊。」

　　奧雷拓普走到船底艙門，部下正在收繩子，要將托摩奇奇拉回來。他臉上露出微笑，準備慶祝酋長這次幹得精彩。

　　可是拉上來的居然不是個亞瑪庫洛族酋長，是形狀類似人類的怪物；它的身體像是以無光澤的陶瓷構成，卻能夠如肌肉一般自由彎曲使力。怪物的頭是個大玻璃球，軀幹連接四條手臂，兩隻手是軍刀，兩隻手則是高能槍。

　　「是塔羅斯！」奧雷拓普大叫示警，拉繩子的人卻已經來不及撤退。機器人那對手刀將他們攔腰切成兩段，已經陣亡的士兵甚至還在最後一刻回頭，想知道自己的下半身怎麼不見了。

　　接著兩發高能槍光束劃過水手房間。奧雷拓普在這距離可以感受到光線的高溫，立刻本能地拿出自己的手槍還擊。帕門特也在第一時間抽出熱光槍，這是他從英軍軍官身上拿到的，此刻立即朝著塔羅斯射出一道銀光─

　　塔羅斯卻爬了起來，看似根本沒受傷。

　　烏諾卡狂嘯一聲，跳上了塔羅斯肩膀；用手斧往玻璃珠子猛力一敲。這一敲極其響亮，卻完全敲不出裂縫。機器人兩條手刀往上朝他劈過去，烏諾卡用腿鉤住怪物的頸子，上半身宛如表演雜耍那樣，左彎右拐地避開了。

　　塔羅斯卻也沒有因此受到阻攔，另外兩隻手上的槍再度發射，更多士兵發出哀嚎之後倒下。

　　帕門特突然朝前一衝，但目標並不是塔羅斯，而是塔羅斯背後不知道什麼東西。烏諾卡閃避手刀的攻擊已達極限，於是跳了出去。這時候，奧雷拓普終於搞懂，帕門特想把一條長鐵鍊拴在機器人頭上，於是他自己也大吼一聲衝上去，扣住機器人兩隻持高能槍的手，希望能爭取到一點時間，降低傷亡。

　　他這輩子尚未碰過更有力、更堅固的東西，而且即使衝到槍打不中的角度，兩條機械手臂卻直朝內擠進來，準備將他壓成肉醬。

　　帕門特終於綁好鐵鍊，錨鍊束緊在怪物脖子上，他那頭將船錨往外一扔。

　　機器人滑出去的時候，奧雷拓普的頭差點也被夾爆。但不知是什麼奇蹟，他居然憑著一頭長髮滑了開來，幾乎以一層頭皮的距離勉強千鈞一髮避開，塔羅斯就這麼摔出船外。

　　「快砍斷那條鐵鍊！」奧雷拓普大叫：「不然它一定會爬回來！」

　　「遵命！」帕門特也大聲回應。

　　「快開船！」

　　航行中，他們清點了死傷人數，原本看到三艘敵船沉沒，還以為首戰告捷，那喜悅一下子就變成上輩子那樣遙遠。

　　而托摩奇奇，這位時時給予建言的好朋友，也停在上輩子，無法陪奧雷拓普走下去了。

　　「侯爵？」一整個小時之間，帕門特都先不打擾奧雷拓普，給他一點時間平復情緒，算是相當體貼。

　　「上尉，什麼事？」

　　「現在該怎麼行動？」

　　「還是晚上，我們看不見。不過那個俄羅斯小伙子說得應該沒錯，能出去的海峽大概也都堵住了，我倒也想聽聽你們的意見。」

　　「往島的另一邊過去應該還有條路，地圖上是這麼畫。」

　　「兩邊的海溝都很窄，就算他們不能掌握我們的確實位置，想在海峽抓到我們也不難。」

　　「嗯，可是北邊那一條位在馬勃羅碉堡的砲座射程內，南邊那一條就不會。」

　　奧雷拓普聽完，愣了一下，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帕門特，你在馬勃羅碉堡待過，對不對？」

　　「時間不長，長官。」

　　「跟我說一下那邊的狀況。」

　　「那座碉堡是蒙哥馬利侯爵為了抵抗西班牙人建造的，裡面有四座稜堡、有一條伸進海峽的岬角，堡壘本身不高，城牆是磚砌的。」

　　「細節，我需要更多細節，上尉。」

　　※※※

　　早晨才如上帝心中閃過的念頭那般尚未實現，奧雷拓普已經連腳帶靴，踏上了馬勃羅碉堡裡頭那片沙地。遠處聽得見夜裡鳥兒的嗚嗚聲，蟋蟀、青蛙以及各種濕地上吟唱的生物，交織出一幕夜曲。

　　城牆沒構成什麼問題。外頭坡度有點陡，但只要上頭沒人朝下射子彈，要爬上去不算難事。帕門特找了之前被西班牙人轟出一個洞的那段牆。阿吉利亞侯國後來便將首都遷到內陸，於是這裡一直沒有整修完成，破洞的地方僅以磚塊跟雜物堵住，連灰泥漿都沒上，所以他們花了一點時間，就可以開出供人鑽過去的小路，亞瑪庫洛族的戰士則先一步進去將稜堡的衛兵制伏。

　　「岬角在北邊，」帕門特說：「我們得先拿下那裡。」

　　「那就上吧。」奧雷拓普回答。

　　此時帕門特卻忽然看見背後有人影，猛然轉身。

　　「有別人穿過城牆了！」他悄悄說。

　　「用刀，別用槍！」奧雷拓普提醒大家注意。

　　不過待那人影爬上來站好以後，奧雷拓普一看清楚，卻難掩欣喜歡呼。

　　「酋長！」他低呼之後，親自拉著對方：「你是殺不死的嗎？」

　　「有人這麼說，」托摩奇奇笑道：「機器人的刀子砍了繩子，我飄走了，但是它不想追殺我，所以我游上岸，接著又看到你們上來。你們打算拿下這座要塞嗎？」

　　「要用他們的砲打他們自己的封鎖線。」

　　「妙計，妙計啊。」托摩奇奇頓了一會兒，看著自己腳邊：「魔槍被我搞丟了，我下水七次，但是完全找不到。」

　　奧雷拓普聽了，心裡一沉，不過聳聳肩說：「無所謂了，兩個選一個的話當然是你重要，現在你回來了，我們快行動吧！」

　　一群人像是貓頭鷹那樣無聲無息穿過中庭，身上穿的是他們從俘虜那邊拿來的制服。

　　岬角門口有兩個人守著，不過馬上就被他們打暈，一行人算是毫無阻礙地到達了岬角那頭的砲台。

　　晨曦的指頭這時才染紅東邊天空。

　　「現在才是關鍵，」奧雷拓普對屬下說：「得先等到有光的時候，不然看不到封鎖線的位置與距離，就沒辦法把敵船擊沉。我們現在得守住這砲台，要能開第一砲，然後還要一直守住，直到阿吉利亞戰錘號可以衝出去為止。」

　　「之後呢，長官？」

　　「之後只能盡我們所能了。殺得出去的話，我們就想辦法跟同伴會合吧；殺不出去的話，麥凱也知道該怎麼做。大家應該都知道，找出來自威尼斯的艦隊，才是我們最重要的任務。」他拍拍烏諾卡的肩膀：「你看過這座要塞的結構了吧？現在這裡的砲台單獨深入海中，與碉堡的其餘區塊分離，我們要做的，就是守住那扇門跟這邊的圍牆，想想看能不能製造一些掩蔽物，然後把小台的砲座往碉堡那一頭對過去。對方並不知道我們只有五十個人上來，我也不清楚他們的人數，但即使猜測也覺得應該有兩倍以上，而且還沒把塔羅斯算進去，現在最難應付的就是塔羅斯。」

　　「你是說我們輸定了？」

　　「我是說我們一定會守到最後，撐越久越好，這你行不行呢？」

　　「當然行，瘋子將軍。」烏諾卡答道。

　　奧雷拓普聽了，很滿意地點點頭，又轉身看著河口，等待天明的同時，也祈禱不要起霧。

　　過了一個鐘頭，他們終於展開攻勢，拿出十八磅砲彈開火。大砲隆隆，像是巨人口中噴出的硫磺煙霧；砲聲震破了清朗晨風，樹林中飛出上千隻鸕鶿，乍看像是一片雲，大氣彷彿隨著戰火而震盪。

　　接著，他們看見阿吉利亞戰錘號碰上的敵船有哪些：兩條蒸汽槳船與一整列扣在一起的駁船。就算現在大家都戲稱受到「奧雷拓普的好運」庇護、加上所有砲彈都打出去，也一樣不可能衝得破防線。

　　他們擊發的砲彈都沒中。

　　「角度抬高。」奧雷拓普靜靜下令。此時身後碉堡內卻出奇靜默，他本以為敵人會有更快的回應──想想，其實開砲到現在也才幾秒鐘而已，然而他心裡那座鐘，卻已經走了幾小時之久。

　　他們再次開砲，總算有一枚打在駁船陣列裡頭，揚起很大的水花跟黑煙。

　　「其他砲台調成一樣的高度！」他又說：「可惡！他們的融解機應該能用吧？」

　　「恐怕不行，長官。」帕門特聞言回答：「安妮女王戰爭的時候，西班牙人的追蹤加農砲打壞了這裡的融解機，後來沒有重添過。」

　　「也許紅杉軍或俄羅斯人有準備？」

　　「這就不知道了，但是那兵器也過時了吧？」

　　「要是他們真的有這玩意兒，大概也就會擺在這種地方吧。帕門特上尉，你帶點人過去，要是有融解機，應該會擺在下面靠水的新月形壘牆邊？」

　　「原先是擺在那裡沒錯。但是將軍，這上頭還需要我吧？」

　　簡直像是呼應他的話一樣，馬上敵人就開始朝他們那頭砰、砰、砰地開火了。

　　「如果真的有融解機，就可以把整個河道都燒掉，值得瞧一瞧，帕門特。」

　　「遵命。」

　　奧雷拓普回頭看看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大砲再次朝敵船攻擊。

　　通往這座砲塔的閘門沒開，敵人一定得從牆上繞過來，在他們找到大砲直接把門轟開以前，這裡可以像古希臘溫泉關的壯士一樣，排好陣形以寡擊眾。但是等到閘門被攻破，他們也就真的會跟古代的壯士一樣成仁。他再往河口看去，砲手已經算出正確角度了，封鎖線上那些敵艦遭殃，只不過敵人還有其他潛水船，以及埋伏著要暗算查理王的另一支艦隊。阿吉利亞戰錘號過了這一關，還有很多艱險要撐下去，但他們現在得開出一條活路，至少要保持船能躲在水中不被輕易發現。

　　敵軍一步一步登上城牆了，他的部下先用厚木板圍在較小的砲座邊，勉強當成防禦，這實在不夠看。烏諾卡到底還要多久？

　　一道黑影掠過，他整條背脊發涼。那是鳥形的飛機，一出現就將他六個士兵和兩顆砲彈給炸翻。

　　「好戲現在才上場是吧？」他喃喃自語，提起高能槍，沿著城牆往上跑，希望盡可能逼近飛機，同時底下閘門那裡又傳出巨大碰撞聲。

第十七章　戰敗

　　天空中有三支天使軍團發生衝突，其中之一來自樹林，黑暗、怪異而且身上帶著霧氣遮掩；另外一支是愛翠安她兒子那群發出耀眼光芒的智天使，最後則是她自己勢單力薄的那一群。

　　物質、靈質隨著三方交鋒而碎裂。在混亂中，愛翠安看到了尼可拉斯，她兒子似乎命在旦夕，智天使軍團在他身邊崩潰，火焰朝中心延燒。飛船從空中墜落，鍊金術製造的大砲一個一個炸裂，原本驅動這些設備的能量，現在反噬了它們。尼可拉斯快要輸了，會賠上他自己的性命。

　　戰場更高的地方出現了異狀，愛翠安認得那個逐漸成形的東西──克睿思睜開了那顆邪眼，目前只是穹蒼之中看不見的核心，可是很快會演變成摧毀萬物的火焰風暴，她可以確定這一點。

　　她突然不知如何是好。自己不能眼睜睜看著兒子死亡，但也不能放任克睿思成形，然而與兒子交戰的那不知名敵人，似乎根本沒注意到高處的變化。

　　「是克睿思。烏列爾，不能讓它啟動！」

　　我──烏列爾這次猶豫很久，好吧，就此別過了，愛翠安。

　　愛翠安又連忙將手伸入以太之中的風暴中心處，尼可拉斯倒在那兒，快要撐不下去了。

　　阿波羅！

　　他偷襲我！太陽之子的聲音充滿絕望：不知道他為什麼可以箝制我的力量，好多僕人都不認得我了，這樣下去我會輸的，只有啟動黑暗引擎才能贏。

　　這樣會把大家都殺死啊，尼可拉斯！

　　總比輸了好！我不能輸！

　　讓我幫你。我也有力量，我跟你合力的話，就可以打敗他。

　　我是太陽之子！神選的先知！

　　我是你的朋友啊，讓我幫忙吧。

　　經過煎熬的等待，忽然，以太中有一隻手握住了愛翠安。

　　她像是觸電一樣，感應到上帝的氣息、看見一棵高聳入天界的巨木，像是寧錄所建的巴別塔，但也像是雅各夢境中的天梯，在頂端那道光，說不定就是上帝，終於、終於……

　　那景象破滅以後，愛翠安看見兒子化身巨大的風暴、無情的狂浪，自己隨著他向前撲去，像是騎兵衝刺、像是飛箭破空。她與尼可拉斯同時看見了埋伏在樹林中的敵人，那是身體覆滿粗毛、纏著許多蛇，頭頂上有角的男人。

　　撤旦！尼可拉斯大叫。魔王！

　　兩邊正面對決，惡魔的力量馬上敗退。它非常可怕，但是愛翠安與尼可拉斯加起來，恐怕比天界的軍隊更強大。

　　※※※

　　紅鞋望著天空，眨眼睛發愣，他起初完全不明白發生什麼事。他不懂，為什麼自己居然還無好無缺、活生生地站在這裡；他可以說都咬了對方好幾口了，但他的對手居然願意在此時撤退？紅鞋原本看似天衣無縫的計畫，轉瞬之間忽然破滅；他的魔力在空中飄散，體內的蛇只剩下一點微光。太陽之子一伸手就辦到了這麼可怕的事情，彷彿擁有無窮無盡的力量。

　　然而紅鞋卻還活著，太陽之子像是被蚊子騷擾，忽然掉頭。那些飛船還是一艘一艘墜落，在半空畫出長長的雷光、冒出濃煙與烈焰。同時靈界中，大批的陰靈、又長又黑的怪物居然彼此大打出手。

　　鐵人軍團遭到其他敵人攻擊了。另有一小支空中艦隊出現，但那支艦隊上有相當強大的某人或者某物。紅鞋在靈視中看見天上現在有兩張蜘蛛網，其中之一的中心點是太陽之子，但另一張網的中心，他看不出到底是什麼。不管另一個力量來源為何，可以肯定的是，與太陽之子以奇怪的方式相互連接。

　　紅鞋曾經與查理鎮的領袖黑鬍子一起出海，同行的另一人是現在掌管查理鎮的湯瑪斯．奈恩。以前奈恩說過：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可是黑鬍子對這句話嗤之以鼻。

　　此刻紅鞋倒也同意黑鬍子的立場。像那樣的「先知」，一個就嫌多，兩個則是難以忍受。

　　再加上自己，就有三個了。

　　他強忍著痛，心想現在可是有三張網子，就算他受挫了，但還是隻蜘蛛；就這麼以為他敗了，沒有將他斬草除根，敵人犯了大錯。

　　同時他又發現天空中兩個行使魔力的人，彼此間的聯繫越來越強，說不定他可以幫上一點忙……

　　※※※

　　蛇的力量伸展開來，在以太之中，愛翠安看見五顏六色，當中浮現尼可拉斯的臉，他瞪大眼睛非常訝異。在更上面的地方，烏列爾大叫一聲，克睿思旋轉之後消失。

　　是妳！尼可拉斯吼道：我知道妳是誰了！我記起來了！妳丟下我，妳根本不是我的朋友，妳不是！

　　不對，尼可拉斯，我才剛剛幫了你啊！

　　妳騙我，毀了我的引擎，妳不可能是我媽媽！

　　我是啊！你自己也說你還記得我吧？是它們把你帶走了。我這些年來一直在找你，我找得很辛苦！

我不信。說完這句話，尼可拉斯那張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個死神。

　　愛翠安這次看了，終於明白。死神分裂自尼可拉斯，像是水晶崩落了一塊下來，經過攪拌、塑形以後變成生著翅膀的黑色骷髏，飛在空中，簡直像是諷刺烏列爾那樣的天使。

　　死神穿過她的視線，愛翠安反應過來，原來這死神的目標是她的肉體。

　　是你……愛翠安說：之前在聖彼得堡，你也派了這種東西過來，想要殺死我。

　　我是創造天使的人，尼可拉斯說：妳卻服侍惡魔。魔王剛剛僥倖逃過一劫，原本我可以殺死他，都是因為妳的關係！是妳騙了我！

　　我是你母親，尼可拉斯！是我生下你的。

　　尼可拉斯發出清亮笑聲。我生下了我自己，我的母親是風、父親是上帝，我是肉體、聖靈、世界三者的融合，怎有人敢對我說這種話？

　　我才是你母親。

　　才怪，它們早就說過妳一定會出面講這些話，只是我沒有認出妳而已。我還差點以為妳真的是個朋友，畢竟我還是不會有朋友的。

　　「他們」？你是說史威登保？戈利欽？他們幾個滿口胡言啊！

　　他們都是我的僕人，尼可拉斯說：天使也是我的僕人，它們不可能騙我。

　　愛翠安！這次是烏列爾的尖叫聲。她看見的影像分裂，兒子的面孔模糊、艦隊那一頭浮現；天空四處都是火，砲聲不絕於耳，敵人的攻勢很凌厲，身邊有個士兵全身燒了起來。

　　死神已經朝她身體撲過去，烏列爾如同上帝派來的準鷹，以更快速度追上去，周圍的以太一陣激盪。

　　愛翠安咬牙苦撐，維繫住她與兒子之間的溝通，同時尼可拉斯卻也一直抗拒。沒想到又有第三股力量出現，將兩人的聯繫強化為三倍，於是她一瞬間又看見兒子的臉，還透過兒子的眼睛看見了一些東西。她看見史威登保、實驗室、一個看來很精巧的機器──

　　接著一陣白光，烏列爾再次出現，它似乎無法維持形體，幸好死神也已經消失。

　　「我說過了，」天使的聲音微弱：「我們完了，我完了。」

　　它真的完了。「完成我們的任務……」天使嘆息之後，化成碎片，然後所有追隨愛翠安的天使也化成碎片，飛船開始劇烈搖晃。

　　清醒之後，她回到物質世界。甲板傾斜，很多人無助慘叫。兩顆默勒庫珠子已經沒了光，砸在船員身上，另外兩顆看起來則是快要爆炸了。這熟悉的光景令她為之一愣，就好像當年在威尼斯，她失去小尼可的那剎那。

　　此時此刻，兒子恨自己，想置自己於死地。

　　其實她很想一了百了，但她依稀聽見克蕾西與赫丘爾對著自己大叫些什麼，她心想，如果自己還有能力，一定得保住兩個朋友的命。於是愛翠安用盡自己剩下的力量，將想要逃脫的兩個默勒庫束縛起來，憑藉自己的意志力，將它們維持在原位。

　　船身還在震盪，手臂好像被鐵夾子鉗住，回神時，她才注意到自己身子在半空晃蕩，抬頭一看，是克蕾西露出堅毅的神情。

　　「妳想想辦法啊，」克蕾西叫道：「我快抓不住妳了──」

　　只有兩顆珠子沒辦法保住飛船。底下有條大河，有片綠色，感覺越來越靠近。她也感覺到克蕾西使盡了力氣，手臂可能快要脫臼了；但她對於默勒庫的控制已經到達極限，一瞬間，她好像失去所有重量，克蕾西的慘叫模模糊糊，世界碎了，船碎了，她的身體跟天空都碎了。

　　※※※

　　紅鞋倒在樹旁，一邊等待體力回復，一邊看著天上那風暴消退。沿著河岸傳來無數歡呼，很多巧克陶人鳴槍慶祝，他卻抖著手摸出祖傳菸草，派僅剩的幾個陰靈點燃。看著自己的手不斷顫抖，他真不知道這是不是自己的身體。

　　「你還好嗎？」殤問。

　　「不好，一點都不好。我──」他想站起來，卻只覺得這一切太可怕。

　　「殺了我，」他扯著嗓子：「殺死我，不然我又會變強，那力量又會變大。」眼淚滑過他的臉頰，煙斗落地，他蜷曲起來，像個小孩，嗚咽著說：「殺了我！」

　　殤沒有動手，只是將他的頭枕在自己腿上，輕輕地撫著。

　　「你的心回來了？」她這麼問。

　　「嗯，」紅鞋喘息：「但有可能又會不見。快殺了我……」

　　「我會守著你，不管你的心在或不在。」

　　過了一會兒，他聽到族中勇士過來的聲音。

　　「扶我起來，」他說：「靠在這樹上吧，我可不能給大家看見這副模樣。」

　　好不容易站穩了，才過沒幾下心跳時間，敏柯．奇托已經走過來。

　　「勝利！」大酋長說：「拿到的頭皮，一根竿子都插不完呢。」

　　「看起來是勝利了。」他擠出這些自己也覺得沒用的廢話。

　　「聞起來、摸起來都是啊。」

　　可是紅鞋搖搖頭：「但是我們沒有打贏，根本沒怎麼碰到他們的軍隊。總共折損多少人？」

　　「還算不出來，」敏柯．奇托沉聲說：「但一定沒對方死得多，這樣算勝利了吧？以寡擊眾，對方的損失卻比較慘重。」

　　「我沒得手，這就代表我們輸了。你知道他們接下來會怎麼做嗎？把大砲撈上來、架在對岸，對著這一頭森林猛開火，直到殺光所有東西；同時，他們會架好橋。我們奇襲成功，但是不會有第二次機會。」

　　「太陽之子還活著？」

　　「對，我高估自己的實力了。」說得輕描淡寫，但也算是事實。

　　敏柯．奇托聳聳肩：「這次不讓他們過河，下次也一樣。」

　　「沒辦法的，他們最後會把大家殺光，我們這麼拖延，也只能拖幾天而已。」

　　「不然怎麼辦呢？轉頭回家嗎？」

　　「那樣更糟。現在最好的辦法，是把他們引到我們設定的地方。」

　　「哪裡？」

　　「新巴黎。」

　　敏河．奇托一頭霧水：「然後讓他們殺法國人，就不殺巧克陶人了？」

　　「並不是這樣，但是在新巴黎，我們還有最後一次機會可以打贏他。」

　　大酋長思索了一會兒：「他們也不會乖乖地被我們騙過去吧。」

　　「或許吧，但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辦法。」

　　背後地上有鹿皮鞋的腳步聲，一轉頭，是裘拉來了。

　　「有一條飛船掉在這邊喔，」他很興奮地說：「船上還有人活著！」

　　「另一隻蜘蛛……」紅鞋喃喃自語，其他人聽了，都投以不解的目光。

　　「去看看吧。」他靠在殤身上說。

　　※※※

　　愛翠安口裡有血的味道，她還不清楚發生什麼狀況，只知道身邊有很多奇怪的聲音。她覺得好暗、好濕，沒有很冷，可是她一直發抖。

　　她想不起來到底發生什麼事，就像奇怪的惡夢，醒來時不知身在何處，驚慌之中卻又漸漸察覺到自己還在臥室裡，一切都是睡夢中腦袋作祟罷了。

　　只是她感覺得到，自己所在之處絕不是臥室那樣熟悉的場所。

　　她下令要有光。

　　但什麼也沒發生。

　　她召喚精靈，可是一個都沒有來。

　　她可能睡著了，她沒印象自己有看到燈火慢慢靠近，注意到的時候已經近在咫尺，火線下有張熟悉的臉蛋以及一頭紅髮。

　　「維若妮卡？」

　　「老天，愛翠安──」克蕾西馬上蹲進泥漿中，原來自己倒在泥漿裡頭啊！克蕾西抱著她哭了起來，「對不起，」她邊哭邊說：「我放手了，上次我也抓不住小尼可，我老是辦不好事情──」她忽然退了一點，大叫：「赫丘爾！她在這裡！還活著！」然後又轉過來，淚光閃閃，很輕柔地說：「還活著……」

　　「感謝上帝！」赫丘爾的聲音傳來，但她看不見是哪裡。

　　「我們在哪兒啊，還有我的腿怎麼──」

　　「妳的腿？」克蕾西馬上掀開她的裙子察看。裙子鉤住了東西，樹枝之類的，撕裂了一塊，但露出的腿……看來實在不像是她的腿，彎曲的角度很詭異，上頭全都是血，鉤住裙子的東西穿過了她折斷的大腿。

　　「天哪……」克蕾西低聲說：「天哪。」

　　赫丘爾的臉探出來了，不過他大概沒那麼虔誠，一看見她的傷勢就大罵道：「操！」

　　「失血很嚴重。愛翠安，聽得到我說話嗎？」

　　「可以啊，維若妮卡，我們到底在哪裡？」

　　記憶慢慢回來了，她看到小尼可，然後艦隊落下。她閉上眼睛。

　　「先找東西塞在她嘴裡吧，」赫丘爾說：「快點，別讓她咬到舌頭。」

　　克蕾西慢慢撥開她的嘴巴，塞了東西在牙齒間。她有點想看看到底是塞了什麼東西進來，可是睜開眼睛好費力。

　　接下來，自己下半身一陣劇烈摩擦，一陣她有生以來最劇烈的疼痛，比起做愛時湧上的高潮更加強烈，需要她用盡所有肌肉與器官的力氣來對抗。她當然想大叫，但還是咬住了不知道嘴裡的什麼東西。

　　「你！」赫丘爾不知是對誰大喊：「你啊！快點去拿點酒過來！」

　　可是回應的卻是一發子彈。她聽見槍聲，覺得奇怪，想要打開眼睛，只是剛才痛得全都是眼淚，眨了好幾次眼睛以後才看得見，不過又兩發子彈過去了。

　　看得見時，首先發現的是克蕾西一手拿出槍，可是赫丘爾倒在泥泊中，手壓著自己的胸口。

　　克蕾西丟下槍，改抽出劍。「奧利佛！」她大吼。

　　愛翠安晃了晃頭，看見一個人靠在折斷的樹林間。這個人在聖彼得堡也曾經來襲過，但現在身上穿的是赫丘爾那支騎兵隊的衣服，嘴角上揚，笑得很大。

　　「克蕾西，回來我們這邊吧。」

　　「你到底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奧利佛？怎麼會？」

　　奧利佛冷笑：「簡單得很。艾蓮娜真傻，她是我接近愛翠安最快的辦法，透過她，妳們根本抓不到我，不然妳覺得我為什麼會知道妳們想離開聖彼得堡呢？我老早就算好了準備上船，當然我們交手過後就麻煩些了，不過找個赫丘爾的部下殺死，換上衣服就沒問題，接下來靠著艾蓮娜、迪米綽夫跟另一個朋友幫忙就好了。」

　　「妳就是艾蓮娜的情夫吧，是你下的手。」

　　他聳聳肩：「那女人居然想告訴赫丘爾我們的事情，到時候赫丘爾一定會把我抓出來對質，我豈不就在妳們兩個面前露餡了？」

　　「你到底想怎麼樣，奧利佛？在我殺死你之前，我倒想要弄個明白。」

　　他笑道：「『它們』交代的啊，維若妮卡，妳應該很清楚規矩。其實我覺得煩死了，剛剛飛船摔下來不是就該結束了才對嗎？」

　　「想殺我就殺吧，」愛翠安扯起嗓子：「放了赫丘爾跟維若妮卡。」

　　「赫丘爾應該來不及了吧，不過留著小卡還可以，我挺喜歡她的呢。」

　　「你為什麼要對赫丘爾開槍？」她又擠出一句話。

　　「我想殺的當然是妳啊。只是這些手槍就跟女人一樣，都不可靠。」

　　克蕾西上前了，她的腿也受了傷。「你沒槍可用了，」克蕾西說：「受死吧，奧利佛。」

　　「真遺憾哪，小卡，我該做的事情還是得做好。」

　　看見克蕾西大吼一聲，踏過泥巴衝上去時，愛翠安又感覺身子骨劇痛不已。克蕾西手中拿的不是平常佩掛的輕劍，而是有籠手的重劍；奧利佛則拿了一把騎兵隊用的軍刀應戰。兩個人身手太快了，黑暗中，愛翠安看得見一道又一道銀光，飛船墜落的地點是茂密的樹林與重重藤蔓，陽光根本進不來多少。

　　她再一次嘗試召喚精靈，可是依舊沒有回音，她以右手觀測以太界狀況，遠處還有一些默勒庫，不過並非自己可以控制。

　　一咬牙，她爬向赫丘爾。

　　赫丘爾還活著，但眼神迷濛。「等我一下，」他喘著氣說：「等我一下，我馬上幫妳解決他。我只要──」這時，他看見自己滿掌的血：「可惡……看樣子是我被他解決了。」

　　「不會的，」愛翠安說：「不會的，你會活下去。」

　　「只因為妳這麼說嗎？」

　　「是因為我愛你。」

　　他苦笑起來，嘴角滲出血。「那我大概真的會得救吧，」他低聲說：「我會活下去，但是妳先把我壓在身體下面的槍拿出來，放在我手上，這樣我才有辦法保護妳。」

　　「赫丘爾──」背後那金鐵交鳴聲越來越響亮。

　　「快！」

　　她探手進他身子下頭，自己也吃力地不斷發抖，明明碰到了槍，卻沒力氣把它給抓出來。她忽然覺得一陣痛，整個人就撞上赫丘爾。

　　他眼神很溫柔。「沒關係，不痛的，」赫丘爾的思緒似乎飄到其他地方：「妳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嗎？我還記得見到妳的第一眼，我想妳一定不知道吧。那時候，妳剛到凡爾賽宮，擔任王后的隨侍。妳好美，而且我記得妳……好有活力，感覺妳有另外一種生活、隱密的那一面，我一直幻想，也許只有我可以看見。」他瞪大了眼睛。「好痛！」但愛翠安不知道赫丘爾說的到底是那段回憶，還是他逐漸變慢的心跳。

　　「妳拿到槍了沒？」他又問。

　　「嗯。」她撒謊。

　　「快對那混蛋開槍啊，他要砍到克蕾西了。」

　　愛翠安一回頭，發現還真的如此。克蕾西仍跟奧利佛對峙，可是身上已經受了好幾處傷，看起來劍也拿不太動。相對地，奧利佛表情輕慢，她連忙又想拿到那把槍。

　　「得找人照顧我孩子。」赫丘爾說。

　　「那你就自己活下來照顧他們！」

　　「是啊，」他答道：「是啊，最完美的辦法，只是萬一我挺不住，妳可以代替我吧？」

　　「當然，可是我不准你丟下我，赫丘爾．亞亨松，這是命令。」

　　「我永遠都是妳的人。」說完這句話，赫丘爾眼睛凝滯，身子一抖，終於斷氣。

　　愛翠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叫了，是不是哭了，事後她什麼也想不起來，只記得赫丘爾的心臟最後那一次微弱跳動，只記得一切、一切都不可能維持原樣了。

　　之後是冰冷，如西伯利亞那樣的冷。赫丘爾死了，她也快死了，僅剩的一點力量不斷流失。她想到剛剛兩個朋友說過自己失血很多，維若妮卡這麼拚死或許根本徒勞無功，赫丘爾也白白送了命。

　　克蕾西破口大罵，腿來不及從泥地抽出。奧利佛軍刀直落，縱使克蕾西及時一擋，那圓劈的力道卻大得使她自己的劍身貼近了額頭。她很快抽劍回敬，朝奧利佛的下盤揮去，但奧利佛一下就跳開了。

　　克蕾西連忙站好，兩個人對峙著走了幾步，她抹去額頭滴下的血，在黑暗中，她整張臉更像是一片黑。

　　「看看妳，動作越來越慢，力道越來越小。」奧利佛說：「想當初，妳是真的可以打敗我。」

　　克蕾西不發一語，又往前衝上去。奧利佛輕鬆地接招，假動作往她頭上一劍，但隨即朝她握劍的手腕一斬；籠手擋下了攻擊，但她只能悶哼一聲，震退時，劍也摔在地上。

　　此時奧利佛舉止怪異，他眼睛紅光一閃，默勒庫出現在肩頭，咆哮一聲，不再搭理克蕾西，轉頭往愛翠安撲上去。

　　克蕾西沒料到會變成這樣，還來不及罵完，便跟著撲過去攔截，但顯然不可能趕得到。

　　愛翠安看著軍刀從眼前落f下，覺得一切都像是夢境。

　　幾碼外響起毛瑟槍的聲音，奧利佛慘叫一聲，轉了一圈，但立刻趁著那股衝擊力潛逃進林子中。同時又有三槍跟著他過去，然後一群人影冒出來。愛翠安好像看見畫了圖案的臉、結實黝黑的身體，但那些人影很快地消失了。

　　克蕾西拿著劍，對著愛翠安後頭叫道：「別靠近她！」

　　「把劍放下，不然死的是妳。」回答的人腔調很重，但那法語卻不難聽懂。

第十八章　還是冤家路窄

　　「我得靜一靜……」富蘭克林自言自語說：「真的……」

　　蘭卡另一手從腰間掏出手槍，小心翼翼瞄準著維希莉莎，然後才把劍收回鞘內。

　　「不介紹我給你太太認識一下嗎，班傑明？」維希莉莎的聲音倒是完全不為所動。

　　「我倒覺得，」富蘭克林的聲音卻非常乾：「妳們早就認識了吧。」

　　「我認識的人叫做羅貝拓．妥摩爾耶。」

　　「唉，維希莉莎，這位是蘭卡．富蘭克林──」他按著自己的額頭，覺得快要炸開了：「蘭卡，妳為什麼──我是說，之前不是說要妳留在──」

　　「是啊，這下我知道你為何不希望我跟了，但我倒沒想到你對老太婆有興趣，說真的，她都能當你媽了。」

　　「喔，我倒敢保證我教他的事情，比他媽媽還多呢。」

　　「我也不懷疑，」蘭卡答道：「可想而知。」

　　富蘭克林腦袋裡頭一團亂，勉強有些東西浮到思緒中：「妳是想殺我嗎，維希莉莎？」

　　她嘆道：「班傑明，你在傻什麼啊，我是要綁走你。」

　　「刺我，是為了綁走我？」

　　「仔細看，就會看到那根針上面有層毒，會造成昏睡，不會致死。」

　　富蘭克林皺著眉頭看看地上那根鋼針，的確有一層白色東西沾在上頭。

　　「讓我在妳身上試試？刮一下看看結果？」

　　「想試就試吧。」

　　「不想，妳清醒比較有用，還有問題得交代清楚。妳這次『又』想綁我去什麼地方？」

　　「去找解決之道，不能在這兒，要到安全一點的地點。」

　　「妳為什麼認為新巴黎不安全？」

　　她微微一笑：「幾萬個士兵、幾十台飛船正朝這裡過來，他們手上還有黑暗引擎，我實在不覺得有可能在他們攻破這裡之前找出什麼東西來。當然，我大概也說服不了你，只是，至少你知道我曾努力過。」

　　「我也覺得妳做得挺不錯，」蘭卡答腔說：「可惜妳太早把針拿出來，多磨他個一會兒，他大概就自願跟妳走了。」

　　「蘭卡，事情不是妳想像的那樣。」富蘭克林說。

　　「你又知道了，班傑明？只要碰上女人，你腦袋裡的蠢念頭通通都會跑出來，就像樹汁從樹幹上噴出來一樣。」

　　「不介意我插個嘴的話，」維希莉莎道：「他挑了妳當太太，好像一點都不蠢。」

　　「他對待我的方式倒是挺蠢的。」蘭卡非常不高興。

　　「話說回來，妳怎麼說服佩德羅讓妳偽裝成部下，一路跟過來的，蘭卡？」

　　「我只說了不給我跟，我會自己想辦法。佩德羅是很有男子氣概的人，加上你就是缺乏印第安人對於女性的尊重，他才不會丟下我呢。」

　　「我猜伏爾泰從頭到尾都知情吧，你們幾個居然聯合起來瞞著我……」

　　「班傑明．富蘭克林，你還有臉教訓我？我親眼看見你跟別的女人抱在一起，卻還是出手救你。」她的臉藏在黏上去的鬍鬚底下，但還是看得出很紅。

　　「蘭卡──」

　　「閉嘴，」她打斷說：「我真不知道我幹嘛多管閒事。」

　　一說完她就轉身離開。富蘭克林原本要跟上去，卻看見維希莉莎想要趁機脫身，於是又慌了起來：「維希莉莎，站住，別想走。」

　　「你要把我關起來嗎，班傑明？」

　　「關起來？沒殺了妳就很不錯了。」

　　「你不會殺我的。」

　　「是不會。妳原先計畫中，帶著我又要怎麼離開。」

　　「我有飛船。」

　　「有翅膀的，還是普通的？」

　　「有翅膀的。我已經不相信純粹依靠默勒庫力量的飛船了，真的……不太可靠。班傑明，你把我關起來的話，那我對你一點幫助也沒有；現在要走還來得及，你要把那火爆的小姑娘帶著也好。只不過如果你真的想打贏這場仗，就得趕快離開這裡。」

　　富蘭克林看著她好一會兒：「我不走，我好不容易才跟法國結成同盟。而且我不走，妳一樣不准走。我們就在這裡研究出黑暗引擎的弱點，不然妳跟我，還有所有人，大家全死在一起吧，聽懂了嗎？」

　　「太傻了，就算真的來得及想出對策，敵人的兵力也遠超乎你所能抗衡啊。」

　　「妳的飛船在哪，說吧。」

　　「我沒事告訴你做什麼？」

　　「不說的話，我就真的會把妳銬起來，妳只能眼睜睜看著一幫蠻族攻破城門闖進來。但是妳也可以保持自由之身，只要妳願意盡力幫我，這是妳自己的選擇。」

　　維希莉莎凝視著他好一會兒，之後聳聳肩：「隨便你吧，反正我這條命本來就是借來的了，早晚都得還。」她揚起下巴，「只是一旦軍隊真的打過來了，你可得記住我是真的努力過，我可不希望你到最後居然還埋怨我。」

　　「好，我先去找個巡警看住妳，現在我還有點正事得忙。」

　　※※※

　　他將維希莉莎送到麥佛森那邊，嚴詞警告他不要大意，之後跑去找蘭卡，卻在走廊上先撞見伏爾泰。

　　「你、你這混蛋！」富蘭克林暴跳如雷：「我真應該給你一拳！」

　　「你要不要先說個理由？」

　　「你居然沒把蘭卡的事情告訴我！」

　　「啊，你想也知道，她一定會叫我發誓不可以說出去。我可是不會違反對淑女的承諾喔。」

　　「你怎麼可以……天哪，柯威塔人要把我們打成蜂窩時，她也在場！你怎麼可以看她碰上這種危險！」

　　「班傑明，摩爾碉堡已經被打得七零八落，蒙哥馬利也沒有過得比較好，你覺得蘭卡躲在哪裡安全？」

　　富蘭克林也答不出來，只能很生氣地想要找話搪塞，不過伏爾泰才不給他機會：「你確定蘭卡的安危是你最重視的事情嗎？這一路上你根本沒提到她幾次。是不是幾年婚姻生活已經令你喘不過氣？是不是你心裡其實渴望著這路途中會遇見個印第安姑娘，或者法國過來的美女？老實一點吧。」

　　富蘭克林一聽，下巴都快掉了：「不會吧，伏爾泰，難道你對我老婆有意思？」

　　「是該有人這麼做才對，總比你對自己老婆沒意思要好些。她可是個出色的女性。」伏爾泰仰起頭：「應該是她抓到你跟維希莉莎藕斷絲連了吧？」

　　「不干你的事，你們兩個又在私底下搞什麼鬼？回想起來，出發之後你就常常忽然不見人影……」

　　「我跟她聊天去了，大部分都是聊跟你有關的事情，你這個豬腦袋。蘭卡一直幫你說好話，但我打從心底覺得她是處處忍讓。說直接一點吧，你根本配不上她，我看她說不定也不想再忍氣吞聲了吧。」

　　「然後就成了你的人嗎？」

　　「這麼做也不為過吧，不過可惜的是，我的格調高了一些；如果你打定主意要質疑我跟她清不清白，晚宴上的『消遣』我們兩個也可以來一次。」

　　富蘭克林才想回嘴，後頭卻有人輕輕咳了一下。他氣沖沖地轉頭，看到底誰在偷聽，結果看見麥佛森站在那兒。「你有什麼事？」富蘭克林沒好氣地說：「難道你也摻了一腳在裡頭？」

　　麥佛森眼睛一瞇。「我不知道你們到底在吵什麼，不過別扯到我身上來。」他說：「有個客人來了，我想你得去見一見，國王也要你去一趟。」

　　「奈恩？還是奧雷拓普？」

　　「是莫斯科的沙皇。」

　　「麥佛森先生，我剛剛可能口氣不太好，但是你也不用跟我拐彎抹角──」

　　麥佛森忽然詭異一笑：「是莫斯科沙皇啊！」重複這句話之後，他就輕輕轉身走了。

　　※※※

　　沙皇身材很高，但他似乎並不習慣這點，拱著的肩膀就拿掉了幾吋身長，身上的衣服是褪色的綠色歐式外套，裡頭的襯衫、下面的褲子鞋子卻又是印第安人的東西。沙皇鬍子很亂、頭髮黑中帶白，眼睛深邃有神，面容不怒而威。

　　只是走起路來有點像是籠中巨熊。其實也不無道理，對他而言確實是進了籠子，只是身邊還有兩個人，其中之一馬上引起富蘭克林注意。

　　「阿扯？」

　　那大個兒瞇著眼睛一瞧：「富蘭克林先生嗎？」

　　「阿扯，你怎麼會在這裡？」

　　「俺哪知道哪，沿著河上來，這些傢伙一見到，就把咱們丟進監牢啦！」

　　「我的意思是說──」他轉頭看了一下，發現雅塔吉佇立在一旁觀察他們對談。

　　「這個人是我的朋友，我可以擔保他的清白，可以先釋放他嗎？」

　　「他把我們一個毛瑟槍兵的鼻子給打斷了。」

　　「不能怪他。你們想逮捕他，他自然會抵抗。」他上前，在新法蘭西宰相耳邊悄悄說：「他真的是自稱的……俄羅斯沙皇？」

　　雅塔吉微乎其微點點頭：「沙皇曾經造訪法國宮廷，當時我們國王的身分還是奧爾良公爵，就算留了鬍子，我們也不會認錯。」

　　「那請你讓我跟阿扯單獨談一談。」

　　「那個印第安人呢？」

　　富蘭克林看了一下，並不是紅鞋。「我不認識他，先讓我跟阿扯確認一下狀況。」

　　沙皇瞪著他們兩個，面部扭曲，像是個瘋子。

　　「好吧，」雅塔吉答道：「不過我必須在場。」

　　「我也希望你在場。」

　　※※※

　　聽了兩個小時以後，雅塔吉嘆道：「真難得的經歷。」

　　阿扯點點頭，喝了白蘭地之後眼睛都紅了：「俺真該留在海上的，紅鞋那傢伙真要命！」

　　「你覺得他是出了什麼事？」富蘭克林問。

　　阿扯猶豫了一下：「他之前嚷嚷過幾次碰上靈的東西……他說如果輸了，惡靈可能會把他的『裡面』給吃光光哪，我猜大概就是這樣吧？」看見這水手眼角流下淚，富蘭克林很訝異，「紅鞋是好人啊，是最好的朋友，而且還是個印第安人咧。但是俺在嘯石村子裡頭看到那……那根本不是紅鞋唄，是另外一個人，還是什麼怪物。」他低頭看著地板，喃喃自語說：「俺沒守信用。」

　　「守什麼信用？」

　　「俺答應過他，要是他變成這副德行，就會直接殺死他。但是俺也會怕哪……還有他好像一直覺得把那個什麼鬼沙皇帶來這裡很要緊哩。」

　　「那個沙皇，你覺得是真的嗎？」

　　阿扯點點頭：「是唄。俺覺得有點像黑鬍子說，瘋瘋癲癲的……你懂意思吧？不過挺厲害的，熟了也就會聽別人說話。」

　　「他到底想幹什麼呢？」

　　阿扯咕噥起來：「報仇吧，想把那些傢伙給殺光。」

　　「你相信他嗎，阿扯？」

　　大個兒又灌了一大口酒：「俺誰也不相信啦，尤其什麼國王、皇帝的，一開始就沒相信過。但是你應該是問俺他有沒有在演戲吧，那應該是沒有。阿扯不是個聰明人，但是俺還清楚這些國王才不會沒事犯賤，一個人跑到荒郊野外給自己人追殺。」

　　「我有同感，不過我的疑問是……我是說，你真的認為他是出發之後，碰上部下造反嗎？你相不相信他說的那番故事？」

　　阿扯搓著自己杯子說：「不確定，但是他的船比軍隊還要前面，然後軍隊那邊派了一隊人把他拖回去，因為軍隊走很慢。」

　　「軍隊現在大概在哪兒？」

　　「比我們晚個一兩星期而已，要看他們過河順不順。他們有飛船啦，但是人太多了，一定載不完。」

　　「聽說有人跟他們開打了。」

　　「這俺不清楚了咧，祝他們好運。」

　　「謝了，阿扯。」富蘭克林轉頭看像雅塔吉，宰相似乎一直都很專心聽。「這樣還得關住他嗎？」

　　「你答應會看著他的話，就不用了。」

　　「沒問題。」

　　阿扯接腔：「也放嘯石出來吧。他人也不差，保了咱們的命又帶咱們來這兒，紅鞋都把他的同胞給殺光了哩。」

　　「給我點時間考慮。」雅塔吉說完，向阿扯點點頭：「外頭會有人帶你去房間，你先住在富蘭克林先生附近，我們也會給你新的衣服。」

　　「多謝啦。」

　　看著下人帶那大個子走掉後，雅塔吉開口問：「你認為如何？」

　　「假如全部都是真的，沙皇會是個有力的盟友。他對於這支軍隊的掌握比我們都多，也知道怎樣能夠有效阻斷對方行動。」

　　「刑求他也一樣能得到情報。」

　　「或許吧，可是──」

　　「問題在於俄羅斯人奪走我們家園。現在的問題或許不一定要沙皇負責，但這件往事我們可還沒跟他算帳。民眾會希望可以處決他。」

　　「處決別國國君？這算是惡例吧？」

　　「富蘭克林，還是謹慎點好，別忘記你也身在別國土地上。」

　　「嗯，是我失言。」

　　「還有一件事。你把那個俄國女人給拘禁起來，首先你沒經過我們國王同意，根本無權做這種處置。撇開這點不談，這事件與沙皇抵達的時間也太接近，你能夠說明一下來龍去脈嗎？」

　　富蘭克林直視雅塔吉雙眼：「我原本就想找你解釋，只是根本還沒有時間。卡蓮娜小姐跟我是舊識，她本想下藥將我帶走。會跟沙皇抵達的時間點重疊我覺得是巧合，或者是因為她真的聽說了沙皇遭你們逮捕，怕沙皇說出的話會牽連到她，所以決定先下手為強。卡蓮娜小姐自稱是沙皇的使者吧？」

　　「沒錯。」

　　「你問過沙皇這件事了嗎？」

　　「還沒有，不過我們已經先將卡蓮娜小姐從你那邊，調到我們自己這裡拘禁了；當然待遇比沙皇要好些，不過兩人得分開訊問，對照一下說法搭不搭得起來。」

　　「這是好主意

　　宰相咧嘴一笑：「謝了，這種事情我常幹。」

　　富蘭克林猶豫了一下子後問：「不過別對她太粗暴比較好。我們還需要她協助，她知道俄羅斯那些兵器的弱點，可以想出對抗敵軍的辦法。」

　　雅塔吉肩膀一垮：「可以，但我根本對勝利不抱指望，我想你應該也一樣吧。」

　　「你覺得沒指望，怎麼還在晚宴上說得那麼振奮人心？」

　　「因為我確實是這樣想。原本我以為跟謀位者合作，能夠保住法國這僅剩的一塊領土。但你證實我的想法錯了，這一點我得感激你。我覺得大勢已去，可是至少我們的國王終於想做點什麼了。既然都是要死、既然大家都得死，那就要壯烈一點、盛大一點，所以我會跟你繼續一搭一唱，給大家看見未來的希望。」

　　富蘭克林笑道：「可惜你判斷錯了，我雖沒有十足把握，卻絕對沒有壯烈成仁的打算。我的想法比較單純，我希望可以活到很大歲數，安安穩穩地死在自家床上。雅塔吉宰相，我相信我們可以打勝仗。」但這其實是他第一次體認到，自己心裡的的確確有這股信念。

　　雅塔吉又聳聳肩膀：「那就加油吧。」

　　「陛下會跟沙皇談話嗎？」

　　「會，你想在場？」

　　「想，你介意我多嘴幾句嗎？」

　　「說吧。」

　　「先給他洗個澡、刮刮鬍子吧。」

　　雅塔吉露出驚訝表情：「我一直以為你對於所有的君主都不屑一顧呢。」

　　「你的『以為』沒有錯，可是若想拉他當盟友，從開頭就對他好一點吧。就算破局了，我想沒有鬍子的話，要砍頭比較方便些。」

　　雅塔吉聽了，還真的笑出聲：「你該不會是讀了馬基雅弗利【註：義大利政治家。】的書吧？」

　　「我可沒有。與其相信死人，我比較依靠自己的邏輯。那些人會死，可能就是不夠聰明啊。」

　　※※※

　　就算剃了鬍子、洗過澡，也換上乾淨衣服，沙皇看上去依舊不是個溫和的人。以他的身材，褲子太短了些。這宮廷沒有合他身的衣服，不過出乎意料地，看上去並沒有滑稽感。

　　他拿著一杯白蘭地，三不五時就喝一點。

　　「陛下，您好。」富蘭克林對菲利浦鞠躬。法國國王坐在一張扶手椅上，那是這個又小又暗的沙龍房內唯一一件家具。雅塔吉帶了四個槍兵，再加上富蘭克林，該到的人都到了。

　　「這位是班傑明．富蘭克林先生。」雅塔吉在一旁介紹。

　　沙皇朝他望過去，眼睛瞇了起來。

　　「你就是富蘭克林先生啊。」沙皇說起法語，腔調非常重，但他伸出了手。

　　「我就是。」富蘭克林想到威尼斯一役，忽然冒起莫名憤慨，所以也不跟他握手。

　　沙皇身軀看似笨重，出手卻異常迅速，一轉眼已經握拳打在富蘭克林頭上。富蘭克林身子飛出去，撞上了牆壁，口中冒出血腥味，有顆牙齒似乎要掉了。

　　但他也一彈身撲到沙皇面前，兩個拳頭接連飛出，一記打在沙皇下巴上。槍兵此時湧上將他架住，硬生生把他扯回來。

　　他本以為沙皇會趁勢追打，而沙皇也抬起手，可是卻只揉了揉下巴。

　　「放開他吧，」沙皇說：「放開他。」

　　槍兵沒聽沙皇的話，直到菲利浦也示意才鬆手。

　　沙皇剛剛盛怒中丟下杯子，現在他又撿起來，一個黑人僕役過來盛滿酒，他一口喝乾，又倒了一杯，但這過程中，眼睛沒有離開過富蘭克林。

　　「富蘭克林先生，」他低吼著說：「我很累了。我騎了不知道多少哩路，恐怕比你奔波的還要多。我一路上遭人設計、淪為階下囚、被虐待、被追殺，還惹到了惡魔，我失去了妻子與國家。我只是想跟你握個手。你還是害我在威尼斯一敗塗地的人呢，我很確定就是你沒錯。畢竟以前，我手下還是有信得過的探子在。」他再次伸手：「我還是希望能與你握個手，你可以賞光嗎？」

　　富蘭克林猶豫之後，跟沙皇握手了。

　　「我只想說這麼一次，」沙皇對眾人道：「這場戰爭不是我發起的。」

　　「話雖如此，」菲利浦坐在椅子上說：「不過你愛打仗這件事，可不是一次兩次而已。」

　　「等我把皇位拿回來，法國就歸還給你們，一吋土地都不會少。我發誓。」

　　「還需要其他補償吧。」

　　「在能力所及範圍內，我都可以答應，只要不會因為這一團混亂毀掉我的國家就好。」

　　法國國王深思之後點點頭：「且讓我們拭目以待。不過以目前局勢來說，你的皇位可是遙不可及，說什麼補償也只是空談而已。現在的你可以給我們什麼幫助？」

　　「我能告訴你們敵人的陣容規模與擁有的兵器，也可以提供我身為戰場統帥的經驗，相信我的能力已經在很多次戰役中證明過才對。」

　　「我就直說吧，我們很難將士兵託付給你。」

　　「我也不敢奢望太多。但至少可以給我刀劍、槍枝，還有一匹馬，我至少可以幫你們殺幾個敵軍。」

　　「你願意對自己的子民下手？」

　　沙皇毫無溫度地一笑：「背叛自己君主的人還有什麼國家可言？我想你最好也注意這一點。」

　　菲利浦瞥了雅塔吉一眼：「有時候謀反這件事也不是不可寬恕。話說回來，那支軍隊裡頭，會有人看到你還活著的話，就倒戈嗎？」

　　「有一些吧。部分人應該以為自己還是追隨著我，遭到囚禁之後，他們根本不知道我怎麼了。」

　　「那麼，不管你以前有多少過錯，至少現在還有留下一條命的價值。」菲利浦說。

　　「閣下果然以大局為重。」沙皇語帶諷刺。

　　「現在的『大局』可是很悽慘，我想要盡快瞭解你的遭遇。」

　　「我全力配合。」

　　「但首先有個問題，你說不是你發動戰爭，那到底是誰呢？」

　　沙皇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線：「你還不知道嗎？是天使。不過到底是天堂來的還是地獄來的，這我不知道，也不在乎。」

　　「跟富蘭克林先生說的一樣。」菲利浦語氣疲憊：「你也這麼認為嗎？」

　　「沒錯，我親眼見過、接觸過它們。」

　　法國國王帶著疑惑望向富蘭克林：「我們要怎麼跟天使打仗？」

　　「我把我自己的天使給毀掉了。」沙皇沙啞地說：「代價是我的妻子、我的船員，可是我成功了。既然一個天使會死，那代表所有的天使都會死；我可以打倒一個，我們就可能打倒它們全部。」

　　他自己的天使？他跟尤拉一樣，跟布萊斯維、施緹一樣？富蘭克林拿出以太羅盤，指針沒有對準沙皇。可是他還記得當時偵測尤拉時，指針有反應，而尤拉身邊應該沒有默勒庫。

　　「可是我們殺了天使，上帝又會怎麼做呢？」菲利浦的聲音帶著顫抖，彷彿他現在才真正相信自己面對了這樣的敵人。

　　「一步一步來吧，陛下。」富蘭克林從旁說：「一步一步來。」

第十九章　新物質

　　來自阿吉利亞的軍隊過了三星期抵達，看起來疲憊不堪、邋遢得很，不過總數約有四千，其中兩百人是途經阿巴拉契族部落時徵召來的。領導人有兩位，其中一個是奈恩，另一個是出身於新伯恩的馬汀，至於奧雷拓普則不在隊伍中。新巴黎這裡鼓樂笙歌盛大歡迎，聯軍似乎也受到不小鼓舞。佩德羅堅持要起來迎接，醫生相當反對，但他還是大吼大叫，偶而才用手按住身上刀傷。

　　奈恩還在外頭，富蘭克林就已經出去熱情握手招呼，但奈恩看起來比之前老了不少，走路有點跛，肩膀也垂得多了。

　　「富蘭克林先生，」對方問候說：「看來你順利達成任務了。」

　　「盡我所能罷了，總督。盡力而已。」

　　「可以告訴我現在的情況嗎？」

　　「當然，不過先幫你安頓好吧。」

　　「富蘭克林先生，你妻子蘭卡她……我恐怕找不到了。」

　　「沒關係，已經找到了，或者說她自己找過來了──雖然，這也造成了其他的問題……」

　　奈恩會意地點點頭：「總之人平安，我就放心了。」

　　等待軍隊抵達期間，新巴黎與富蘭克林並沒有發呆，路易西安納這兒不像英國的殖民地，可以從海路拿下，或者說敵人想這樣做，必然得付出很高代價。自港口到海域途中全部設下水雷，甚至海岸南北也都稀疏地擺了一些，碉堡也配置了除靈器，若是遇上飛船、潛水船就將運轉動力默勒庫給抽出來。

　　陸上部分，他們依照地形，將哨塔蓋在大松樹或者茂密柏林中，並且同樣架設魔槍，形成一道嚴密防線；一般以默勒庫為動力源的機器都無法越雷池一步。這樣一來，敵軍那上萬名兵力會步行過來，不過卻顯然可以兵分兩路，由東、西兩路夾攻。

　　於是甫落腳的卡羅萊納反抗軍立刻又開始站哨、挖溝、築牆等工作，偵察兵散布於北、東、西三側刺探敵情。新巴黎各處擠滿從事防禦工事的人，看來很像蟻窩被頑皮小孩踢壞之後的景象。富蘭克林不免想到以前研究螞蟻這種生物的心得。

　　奈恩則是邊看邊嘆氣。

　　「恐怕還是差太多了，」他說：「說真的，這場仗一開始就不能打，只是老鼠對著獵犬狂吠，做個樣子罷了。」

　　「有信心些吧，」富蘭克林苦口婆心地說：「裝個樣子也好，等到奧雷拓普帶著查理國王過來，狀況就會好得多。」

　　「奧雷拓普那傢伙是常常運氣好得誇張，」奈恩回應：「可是這次他是羊入虎口，我不敢指望他回得來。他那一路上有太多阻礙，需要太多次上帝幫助才過得了關。你想想，他得先想辦法學會那種水底船的操作法，才有可能進入大灣；然後要從馬勃羅碉堡鼻子底下鑽過去。到了茫茫大海上，奧雷拓普還要比敵人先一步找到查理，更得要明明開著俄羅斯人的船，還能說服查理相信他是朋友、替我們兩個傳話。如果真有可能突破這麼多障礙的話，那我相信奧雷拓普一定是那個辦得到的人。問題是，我怕這根本是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就算如此，我們也就只能不靠他們兩人取得勝利。」富蘭克林輕聲說：「我們一定要打贏，相信你明白。」

　　「我懂，只是覺得好累。」

　　「休息一會兒吧。上帝保佑，我們還有時間。有些狀況阻礙了那支大軍從西邊進攻，每一秒鐘都是我們的優勢。」

　　「也是，」奈恩回答：「我只是累了而已。」

　　※※※

　　雖然富蘭克林每天主動過去找蘭卡，但這兩星期她都不跟他說話。她還是穿著士兵的衣服，也跟其他人一樣投身防禦工事，更糟糕的是，常常看見她跟伏爾泰走在一塊兒。現在伏爾泰也不大跟他說話了。整件事情真是一團糟，但富蘭克林心想，如果他們兩個硬要舉止像是給人寵壞的小孩，就隨他們去，自己還有太多事情要忙。

　　重要工作其一，要與維希莉莎研究出對付黑暗引擎的辦法，可是每天的討論也使他心生挫折。

　　「少了一些環節，」他手擺在背後，繞著實驗室走來走去時，對維希莉莎說：「妳為什麼沒辦法告訴我？」

　　維希莉莎則是站在窗戶邊，在迷濛光線下，她的眼睛彷彿是兩顆珍珠。往她背後看去，天空似乎醞釀了一陣風暴，遠處也傳來隱約的雷聲。

　　「因為這不是我想出來的東西，」她的語氣中也有著一絲不耐煩：「我都跟你說過了，這些筆記是我從史威登保那兒抄來的，自己也沒辦法完全看懂，所以才要找你啊。搞清楚，我會想要把你綁走，為的可是這個目的。」

　　「我倒很好奇，妳當初到底想怎麼把我給搬走？」

　　維希莉莎輕輕噘起嘴唇：「夠了，班傑明，你覺得我要找一兩個毛瑟槍兵幫忙，有這麼困難嗎？」

　　「喔？所以說，他們也可以幫妳逃亡，是嗎？」

　　「他們確實有這麼說過，但是我沒答應。在這裡堅守防禦很蠢沒錯，但是我一個人的話，去別的地方也沒意義。去哪兒好呢？鄂圖曼帝國？中國？這些地方也許不像俄羅斯受到默勒庫影響那麼深，但多少受到控制了，而且男尊女卑，沒有人會理我。我答應過要和你陪著這群乞丐兵死守，我就會說到做到。至於你說這公式上頭有缺東西，我當然相信你，可是我真的不知道缺的是什麼，我那時候沒時間抄下所有的筆記內容。」

　　「那為什麼要找我？找你之前在俄羅斯的同事不是比較好嗎？」

　　「喔，那些人裡頭確實有一個能幫得上忙，可是我還挺怕她的，加上我沒有這種機會。沙皇的飛船墜毀時，我也在那上頭，後來假裝自己也叛變了，才得以保住一條小命。但大概是演過頭了，現在沙皇他也不肯理我。」

　　「所以你才不開心。」富蘭克林訝異地理解到這一點。

　　「當然不開心，他真的以為我是個叛徒。」

　　「不過妳不是？」

　　「才不是，我偷了史威登保的設計藍圖。沙皇逃跑以後，我又趁亂搶一條飛船，一開始想要找到他，但叛軍追殺得太猛，後來又聽說英國殖民地遭到攻擊，所以只好轉往這裡。」她回過頭看著富蘭克林，「總之就是浪費時間，你看不看得出到底缺了什麼部分？」

　　「你們其他的『天使動力機』，核心部分都有一個合拍器，設計上各有不同，但大都源於艾薩克爵士的版本。除靈機攻擊的目標也就是這個核心，破壞共鳴之後就可以切斷聯繫；我原本以為，現在只需要一台相當強的除靈機，但看起來可沒這麼容易。」

　　「你的意思是，你一點頭緒也沒有？」

　　「我的意思是我以為可以『咻』一下就把問題解決，但顯然辦不到。妳想想看，史威登保有沒有說過什麼話，跟這個問題相關？」

　　「我過去的時候他不在，只有看見助手，他們都在等史威登保，我當然是弄到東西就走。不過我想一下……」她頓了頓：「實際上要製造出引擎的話，好像需要那個先知在場？那時候史威登保正要拿修正完成的設計圖過去，他們打算合力──」

　　「等等，妳的意思是，這份設計圖根本沒有修正完成？」

　　「我以為你一看就會知道了呢，班傑明。」

　　「我一點都不知道。」富蘭克林閉起眼睛，想要趕走所有不耐煩，打通自己的思緒，保持理性：「所以妳說，史威登保需要那個聖人？」

　　「還有一些設備，不過關鍵在於那個先知，印第安人叫他『太陽之子』。」

　　「嗯，這件事情倒是很重要。妳知道嗎，印第安人可以分割自己的靈魂，創造出靈體。」

　　他看了看維希莉莎的表情，顯然她不但不知道，現在聽了也根本不信。

　　富蘭克林聳聳肩：「是真的，我已經調查過這種現象。」

　　「那又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我不確定，這個什麼先知的……唉，真是的，要是紅鞋在就好了。」

　　維希莉莎沒開口問紅鞋是誰，但眼神透露出興趣，但富蘭克林不予理會。

　　「簡單來說，史威登保這些筆記的內容，看起來跟以太一點關係也沒有，但是沒有中介物、沒有默勒庫提供動力的話，這就不是所謂『天使動力機』了吧？」

　　她攤攤手。

　　「唉，」富蘭克林自言自語似的：「這問題先擱著吧，如果不能直接除掉它們，先看看可不可以拔了它們的牙齒。」他將圖表攤平在桌上，「麻煩的是，我連這玩意兒是怎麼攻擊的都搞不懂。妳確定這樣的東西真的可以存在？該不會史威登保被耍了，結果連妳也跟著被耍？」

　　「史威登保這人不太正常，行為古怪，搞不好根本瘋了。但他終歸是個天才，如果他認為這種引擎能夠運作，那我也會相信。」

　　「筆記上提到相當劇烈的燃燒作用，可是我根本看不出來什麼地方可以起火，反而只找得到相反的部分，也就是這引擎會將灰燼集中起來。」

　　「這……我也不懂。」

　　「我雖然看得懂，卻不知道意義何在。黑暗引擎吸收石墨，筆記上的代表符號是『碳』。這種成分在很多物質中可以找到，不過經過黑暗引擎將碳壓縮後，就會形成一種他稱做是『皚』的東西。」

　　「這種東西搞不好有毒？」

　　「很難說，也說不定──」他忽然閃過個可怕的念頭：「說不定引擎原本的用意，就不是創造新物質，而是為了摧毀舊物質。啊，天哪，一定是這樣。」

　　「我還是沒搞懂。」

　　「『碳』這種東西存在於所有生命體中，所以維希莉莎，這引擎所經之處，生物就會滅亡。」

　　「透過什麼方式？」

　　「我猜就是將物質結構給壓縮起來吧，還是……等等，我先分析一下。」富蘭克林拿出紙筆重新計算，望著那結果發怔一會兒，然後重新來過，喃喃道：「這不合理啊。」

　　第二遍還是一樣的答案，他又算了第三遍。

　　「應該是假設有錯。」

　　「這又是怎麼說？」

　　「有兩點。首先，只有一部分碳會經過轉換，不過即使如此，引擎也沒有比較弱，因為涵蓋的範圍內──這範圍可能是好幾英里遠──有大量的碳受到影響，仍會導致生命體死亡。不過，產出來的『皚』很少，那為什麼要有這個轉換過程？」

　　「另外一點是？」

　　「過程中有一些物質不見了，就這麼消失了。這樣妳懂了嗎？碳的原子結構是四個土、四個水、三個火、一個風，新產出的物質應該要有兩倍的原子數量吧？因為引擎會將結構給壓縮啊。問題是按照公式算出來的結果卻不對，有兩個土就這麼沒了，他也完全不加以解釋。這不合理。如果不見的是火，那可以說是他所謂的『熔爐』作用，但我覺得應該說是火柴吧。重點是他上面說有很大量、是極其大量的火釋放出來，明明就沒有啊，哪兒來的？」

　　「班傑明？」維希莉莎眼睛朦朧起來。

　　「怎麼了？」

　　「如果說，土轉換成為火？」

　　「不可能，原子不能互換、不能消失才對。」

　　「牛頓這麼想，可是萬一他錯了呢？」

　　「沒辦法證明他錯了，手邊只有這份亂七八糟的設計筆記。」

　　「班傑明，連你都懷疑筆記了，我們又怎麼利用這個機會呢？」

　　「搞不好這根本是擾敵之計，騙我們不能專心在更重要的防禦工作上。」

　　「我可不覺得，史威登保的個性不是這樣。」

　　「如果史威登保和牛頓之中有一個錯了，我想我知道該信任誰。」

　　「拜託，班傑明。牛頓跟史威登保一樣瘋，搞不好更嚴重。你相信一個死人？」

　　他聽了心一驚，自己好像不久前才跟雅塔吉討論到這一點，怎麼現在卻在自己身上應驗？

　　「我再多想想吧。現在重要的是，如果真的有這種東西存在，那要找個辦法使它沒法子把碳給吸走。」他手開始亂畫：「我們自己製造一個親合力──」

　　維希莉莎聽了說：「那不是一樣會死人？」

　　「是沒錯，但也許可以利用這種方式造出一塊空間作為防禦，使黑暗引擎缺乏持續的動力。」

　　「你找出斥力抵抗那種叫做『皚』的新物質，不會比較快嗎？」

　　富蘭克林聽了眨眨眼：「對啊、對啊，這才是正解。老天，維希莉莎，妳果然還是冰雪聰明哪！」

　　「可真謝謝你了，班傑明，這話出自你口中真是令人擔待不起。」她看來是真覺得高興。

　　兩個人靠在一起，他感覺到維希莉莎的氣息。

　　「只剩下我們兩個了，」她又說：「當初牛頓派的人，只剩我們了。」忽然間，維希莉莎的眼裡閃爍著淚光。

　　這可真是富蘭克林始料未及。

　　看見她的淚珠，他覺得自己好像少了十二歲，又成了當初的少年，伏爾泰舉杯慶賀的當下──

　　「不對吧，」他聲音一啞：「還有伏爾泰啊。」

　　她聽了，嗤之以鼻：「他根本不是牛頓派的，他自己也這樣說。伏爾泰根本不懂牛頓的學術，也不懂我們在研究什麼。只有麥勞倫、希斯、史特林，我想我也是，然後當然就是最傑出的你了。」

　　「其他人只是沒機會證明自己有多出色，我──」

　　他心中的情緒忽然爆炸了。這麼多年來，他一直希望可以永遠封在心底，但現在只能哽咽地說：「老天，維希莉莎，我們到底對這世界做了什麼事情啊？我到底幹了什麼好事！」這麼多年下來，他第一次如同小孩般痛哭流涕。

　　維希莉莎伸手抱他，富蘭克林一下子忘記很多事情，例如她當初的背叛、她幾天前想要綁票自己等等。他想到的是這個世界之前有多美好，充滿多少的可能性。維希莉莎很清楚他所釀成的後果，很明白他背負的罪孽有多深重，甚至她自己也成為共犯。

　　可是她並不恨自己。

　　富蘭克林緊緊抱著維希莉莎，非常用力，他怕自己會把她弄得骨折，不過，他也就這麼抱著她好一段時間。

　　好不容易，他胸口那股悔恨漸漸淡去，再度沉入心底深處，好好密封起來，他這才漸漸鬆手。

　　「好了，」他低聲說：「還有機會彌補，往者已矣、來者可追。」

　　「班傑明，我們兩個可以當朋友了嗎？你可不可以原諒我，讓我們回復過去的交情？」她輕輕拍著富蘭克林的臉。

　　「可以吧，」他回答的聲音還在顫抖：「應該可以吧。」

　　※※※

　　他們之後又繼續鑽研，希望找得出針對「皚」的斥力。史威登保針對這個物質做了一些詳盡描述，所以有一些根據可以依循，但還是頗為困難。

　　後來，維希莉莎倒在筆記本上睡著了，富蘭克林揉揉眼睛，發現太陽都已經下山。他站起來伸懶腰，出去叫僕人帶維希莉莎回房去。

　　室外風有點涼，還飄著海洋的氣味，他順著泥巴路朝著康德堡走過去。天上還有雨雲的殘餘，落日光輝映出一片金紅晚霞。出了新巴黎，鹹鹹的海風與撲鼻花香、雨後濕氣混雜，夜鷹唱起歌，蟬從旁合音，富蘭克林覺得自己似乎回到了出生地波士頓，趁著炎炎夏日的晚上，在羅斯貝瑞窪地上散步。

　　極其尋常，也極其快樂。

　　那個尋常而快樂的男孩使他痛哭失聲，他的人生似乎總要大轉彎，就像他當初要去大學、要跟哥哥一起做事，還是要去當學徒，走上科學之路那樣。

　　這條人生路真是曲折，對吧？但無論發生過多少事情，他總覺得自己的真實人生才剛要開始，他很快會找到自己的定位、一個真正的家、真正的──

　　他停下腳步，看著潮起潮落。他真正的妻子……

　　這才是麻煩所在吧？蘭卡並沒有不好，錯的是自己……

　　前頭就是碉堡了，忽然傳來鐘聲，他站定一秒鐘，心想，這鐘聲代表什麼呢？會意過來以後，他馬上用最快速度朝碉堡跑過去。

　　康德堡高高聳立，這是以磚頭、木柴建築，佔地三百平方英尺的大要塞，裡頭透出燈火，而且是不斷移動的燈火。

　　守著門口的衛兵攔下他的同時，卻也認出他身分，富蘭克林還是說了通關密語，然後匆匆進去，一邊喘氣一邊踏進指揮哨。

　　除了奈恩以外，還有一個法軍的中尉赫吉．胡勒在裡頭。

　　「那是什麼聲音？」富蘭克林問。

　　奈恩一臉凝重，望著富蘭克林兩星期前做出來的那個聲光錐。

　　「四艘飛船接近西北邊境，」他說：「借來的時間看樣子也用光了。」

　　富蘭克林覺得自己一顆心臟轟隆轟隆地，像是印第安人的水鼓一樣，「除靈器有效果嗎？」

　　「不知道，飛船在邊界處停下來，放了地面部隊下去，然後又轉頭飛走。」

　　「喔？」

　　「我擔心的就是這種狀況，」奈恩繼續說：「跟卡羅萊納那時候一樣，他們知道我們有魔槍，所以不會直接派飛船過來。即便如此，飛船都還是很難纏，因為對方可以省下太多行軍時間了。」

　　「他們想加速戰局，」富蘭克林察覺這一點：「就算有飛船，但聽說他們沒幾條船，一次能過帶過來的士兵沒有這麼多。他們為什麼派出一部分士兵，給我們有機會可以個個擊破，而不是全部一起上，把我們打得一敗塗地？」

　　「應該是不想給我們時間準備吧？」奈恩回答。

　　「他們落地的人數有多少？」

　　「還不確定，」胡勒開口：「還有另一個情報，敵軍的水底船在三十英里外海岸派人登陸。」他苦笑起來，「田薩斯那邊的偵察兵看到水面有很多泡泡，敵軍應該也覺得我們丟的水雷很討厭吧。」

　　奈恩揉揉眼睛，咕噥著說：「我們受到兩面夾攻，如果各位沒意見，我就去西北那邊指揮，相信那邊的戰局應該比較吃緊。敵軍像現在這樣一點、一點過來，算是犯了大錯，也許我們有機會來個蠶食鯨吞也說不定。」

　　「沒錯，」胡勒接口：「但是，我跟富蘭克林先生一樣覺得奇怪，為什麼他們會做出這種決策？多等幾天他們也怕嗎？」

　　說不定他們真的怕，富蘭克林心想：假設，他們已經知道我跟維希莉莎正在做的研究……

　　可是他也沒多開口，要是真的有奸細，不動聲色才方便一一過濾。「你們找了沙皇沒？」富蘭克林問：「他對於敵軍這種行動，可能也有些見解。」

　　「剛派人過去了。」

　　富蘭克林點點頭：「本來還以為能多個幾天呢？」

　　奈恩聳聳肩道：「總比當初在威尼斯的時候好些，那一次戰果不錯，所以我們可是對你有信心喔，富蘭克林先生。」

　　他一聽，才驚覺原來大家都把希望寄託在他身上，這樣一想，還真有股寒意上來。

　　「我等一下再來找你們，」富蘭克林說：「我先去找個人問問事情。」

　　※※※

　　尤拉一瞬間就醒過來，由熟睡立刻轉為清醒。一般人看了都會嚇一跳，富蘭克林更是覺得不舒服。

　　「富蘭克林先生，回到這小籠子來看我了？」

　　富蘭克林深呼吸一口氣之後，才開口說：「尤拉先生，我知道你受到的待遇並不是很好，這一點我也不想辯解什麼，畢竟要信任你不太容易，你自己應該也心中有數。但是你的功勞，比起那些能信賴的人還大；你預先警告查理鎮會遭到船攻，也提示了我逼施緹現出原形的辦法。現在，我又需要你幫忙了。」

　　尤拉面無表情地望著他：「我可是你的人犯呢。」

　　「不是了，我已經傳話下去，你不需要關在宮殿裡面，想走的時候無須經過我同意。換做是我，說不定真的就走了，但是我剛剛也說了，我需要你幫忙。」

　　「你當然需要，」尤拉眉頭一皺：「幾個星期以前我就說過了。」

　　「我知道，但是現在後悔也來不及。只是如今，你還肯幫嗎？」

　　「怎麼幫呢？」

　　「敵軍從西側加速進攻過來，同時我也看到了史威登保的黑暗引擎設計圖。」

　　「從卡蓮娜小姐那邊找到的？」

　　「你也認識她？」

　　「當然，請繼續說下去。」

　　「有個小問題──既然黑暗引擎遠遠地就可以發動了，那他們到底為什麼不用呢？」

　　「我以為我解釋過了呢，它們只打算在軍事手段確定失敗的情況下，才會使用黑暗引擎，因為黑暗引擎會導致天界的戰爭白熱化，那樣它們也會傷亡慘重。要是可以透過人類自己的手就把你們──應該說『我們』──都給解決掉，那何必找那種麻煩？」

　　「換句話說，我們假裝打敗仗，引擎之後就不會啟動了？」

　　「我可不敢說『永遠』不會，富蘭克林先生，不過不無可能。但是千萬別誤會，這並不代表人類不會滅亡，只是滅亡得慢一些罷了。當然要是運氣好，默勒庫裡頭的開放派掌權了，來得及的話，能救得了少部分人吧，不過大城市、人類文化絕對保不住。」

　　「種族得以延續而已。」

　　「也只是『或許』。」

　　富蘭克林嘆口氣，抓抓頭：「對方比預期得要早進攻，不等大軍集結將我們一網打盡，反而趕著以最高機動力連忙打過來，這是什麼原因？就算可能性微乎其微，也難保不會遭我們反撲，這樣一來，還不是得拿出黑暗引擎來用？」

　　「也許它們認為你會找到對付黑暗引擎的辦法，又或者……」他話鋒一轉，銳利的目光朝著富蘭克林射過去：「或者有別的原因導致它們自己也慌了手腳。我的猜測是，它們擔心啟動黑暗引擎的話，連它們自己都難逃一劫，詳情我不清楚，這只是直覺加上以前東聽一些、西聽一些綜合起來的臆測，我不能保證什麼。」尤拉想了幾秒鐘後，「史威登保的資料上頭，有提到黑暗引擎怎麼製造嗎？」

　　「我覺得那玩意兒不是默勒庫驅動的機器，是『以默勒庫為基礎』衍生出的新物種，但我也一樣不確定。」

　　「那就想想看吧。想想看如果你也有這樣的能力，你會做出什麼樣的東西，導致默勒庫會怕得有所顧忌。」

　　「這一時半刻我可想不出來。」

　　「我也一樣。」

　　「不過，可以請你到實驗室幫忙嗎？」富蘭克林說：「多一分力量，也許就可以搶得先機，找出對抗黑暗引擎的方法？」

　　尤拉淡淡一笑：「富蘭克林先生，說真的，我還以為你一輩子都不會開口找我加入呢。」

第二十章　鬼魂與上帝

　　愛翠安側身坐在馬上，騎在泥濘的路面，兩旁灌木連接到地平線盡頭，可是空氣裡都是火藥與馬糞味道。後面傳來貨車吱吱嘎嘎的輪子聲，還有以軍人為目標的小販、妓女，同時鼓聲一陣一陣不停歇。

　　尼可拉斯．達特南也騎著馬跟在她身邊，結實的身軀順著馬兒步伐上下晃動，佩掛著的華麗細劍，在腿上輕輕拍打。

　　「親愛的，感覺如何？」他問。

　　愛翠安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記不得發生什麼事，閉起眼睛只看見五顏六色的雲朵，不停變換形狀，聚了又散。

　　「尼可拉斯，我們在哪裡？」她也問。

　　「我們在哪裡？」他重複一遍，眉頭微微蹙起，「我們不是在一起嗎？」

　　「我──」她有點不知如何是好，勉強說出：「我愛你。」

　　「我知道啊。」

　　「我有個兒子。」

　　「這我也知道，你還起了個名字紀念我，但那不是我的小孩。」

　　「我想要替你生孩子。如果懷孕的是心靈不是肉體，這個孩子一定是你的。我對你的愛，一定比對其他人的感情更深。」

　　尼可拉斯笑了笑，非常溫和，但又像是對自己露出的笑容：「我想，這是戀愛剛開始不久就死掉的好處之一吧。」

　　「別說這種話。」

　　「我能提起勇氣的時候，一向都會對妳說出心裡真正的感受，只是現在有沒有勇氣都很荒謬了。」馬鞍發出吱吱聲，他轉過身看著愛翠安：「妳想要殺死我們心靈的結晶，那個孩子。」

　　「我沒有。」

　　「妳有，就像當初你殺了我一樣。」

　　「尼可拉斯，別說這種話……」

　　「就像你殺了赫丘爾一樣。」

　　「別說了！」她喃喃自語，想要鎮靜。她再度望向尼可拉斯，想起那麼多年前，他也不過是個年輕男孩，到底對整件事情瞭解能有多深呢？「害你送命的是你自己，」愛翠安罵道：「你本來能活下來。」

　　「我們兩個原本可以一起走，」尼可拉斯說：「我都計畫好了，也告訴妳了。」

　　愛翠安搖搖頭：「我總不能──等等，你在說什麼？你是跟我作對的天使嗎？」

　　「看樣子妳神智慢慢回復了。」

　　「是啊，你是尼可拉斯？不對，應該是之前來的那一個……莉莉絲？蘇菲亞？」

　　尼可拉斯微笑著，他的微笑很少見，很神祕，但也令人心癢難耐。「說不定我就是妳兒子，也說不定我是赫丘爾。還要加上誰呢？」

　　「你到底想幹什麼？該不會只是想要折磨我吧？要我記得我所愛的人都會死？我都快麻木了。」

　　「麻木到可以對自己的兒子下手？」

　　「我根本不知道他這些年是怎麼過的，他也一樣不認識我，滿腦子只想著仇視我，這算哪門子的兒子？」

　　那個尼可拉斯聽了只是咯咯笑。

　　「你到底想做什麼？」愛翠安又問。

　　「『上帝如此喜愛這世界……』」他一邊說著，一邊用那對令人聯想到拜占庭帝國的眼眸注視她：「愛翠安，上帝確實深愛這世界。」

　　「上一次我們對話的時候，你好像根本不確定上帝存不存在吧。」

　　他微乎其微地皺眉：「也許來的不是我，也許我的信仰又回復了；也或許很簡單，是『我』愛這世界，這樣就夠了吧。」

　　「不管夠不夠，上帝愛的又不是我。」

　　「也許上帝真的不愛你，因為祂不是以妳想像的方式愛妳。妳愛尼可拉斯，但是妳愛的是他身上每一個原子嗎？妳會哀悼他呼出的氣體、又會珍惜他吸入的氣體嗎？當他剪指甲、剪頭髮時，妳難過嗎？上帝的愛跟妳想的不一樣，愛翠安，祂的愛是更為深刻的愛，是跟這世界一樣廣大而駭人的愛。這樣的愛，有時候會使得被愛的對象必須付出沉重的代價。」

　　「哪樣沉重的代價？」

　　「妳啊，」他低聲說：「就是『妳』啊。」

　　愛翠安的手發出光芒，她舉到面前端詳。

　　「我已經失去魔力了，」她說：「精靈不是死了，就是走了。」

　　尼可拉斯又笑了，這次不是往常那種短促、保守，不帶什麼輕蔑的淺笑，而是打從肚子裡發出的狂笑，愛翠安看了一呆。

　　「我的困境逗得你挺開心的嘛。」

　　「妳這樣根本是拿劍修指甲、拿大砲吹蠟燭嘛。」

　　「這又是什麼意思？」

　　尼可拉斯沒有回答，卻忽然彎腰吻了她一下。那感覺像是灌了一口烈酒進去，其中包含了各式各樣不同的愛。那味道有尼可拉斯、有赫丘爾、有克蕾西，還有她的兒子。

　　然後尼可拉斯消失了。

　　「烏列爾？」她對著灰濛濛的天空叫嚷：「上帝？」

　　還是沒有誰回答。

　　※※※

　　醒來時，她朦朧發現自己身在一棟大教堂，這是她見過最大的教堂，柱子上頭那片屋頂好大好遠、看不清楚，耳邊有教士的讚美頌，鼻子裡則是線香的氣味。

　　是另一場夢嗎？

　　不是，看清楚之後，她發現剛剛以為是柱子的東西，其實是巨大的松樹樹幹，四個人合抱都未必能繞一圈。聽到的讚美頌，其實是她無法理解的語言，線香味道則是菸草以及燒松香兩者的混合。

　　吟唱聲停了，有個人說起法語：「她醒了。」

　　愛翠安的眼睛被煙燻得流淚，但視野因此清楚些。她看到一個印第安人坐在身邊，算是帶有異國風味的美男子吧。

　　「愛翠安？」另一個人說起法語，腔調熟悉得多。

　　「維若妮卡？」

　　「是我在這兒，妳還好吧？」

　　「我昏了多久？」

　　「妳一直反反覆覆發燒，快兩星期了吧，差一點兒就死了，差一點就再也見不到妳了。」

　　愛翠安本想問自己在什麼地方，但一想到先前與尼可拉斯的對話，她就不想問了，碰碰喉嚨那兒說：「我好渴。」

　　「我幫妳拿水來。」

　　馬上就有溫水流進口中，感覺好多了，克蕾西又碰碰她額頭，有點不放心地說：「看樣子，燒總算退了。」

　　愛翠安注意起自己身體。她的左腿用木板夾住，肋骨則是一呼吸就痛。真難想像，自己這副德行要人怎麼搬。「其他人呢？」

　　「赫丘爾死了。」

　　「嗯，我記得。」她一下子也語塞，之後又問：「還有呢？」

　　「船上半數人都死了。妳的學生，包括伊萊莎芙在內，都沒事，卡斯第利昂神父也逃出來了，可是有些守衛跟這群印第安人交手，也送了命。」

　　「所以他們是敵人？」她眼睛飄到那印第安人身上。

　　「是他們先開火的，」那人接口說：「族人不得已只好反擊，如果那些人不開槍，就不會有事。」

　　「你是誰？」

　　「我不知道該不該把名字告訴妳這麼厲害的人，就姑且說我是個巫師，跟妳差不多吧。我們兩個人一起與太陽之子作戰，只是當時我不確定發生什麼事。順道一提，他還活著。軍隊一直追過來，應該只間隔兩天到三天的路程吧，我現在還沒有力氣去確認。」

　　「他們跟著我們，想跟到哪兒？」

　　「去找妳的同胞，去新巴黎。」

　　愛翠安在腦海中思索那是什麼地方，卻什麼也想不出來。

　　對方看得出她的困惑，直接解釋道：「之前叫做莫比爾，是路易西安納的大城市。」

　　「喔……那我們又為什麼要去那裡？」

　　「我們在那邊有事要辦，妳跟我。」那人說完，便起身離開。

　　「這些印第安人對我們還算客氣，可是我們終究是囚犯。」克蕾西開始說明自己處境：「至於他剛剛說到士兵的狀況，大概沒錯吧，恐怕是雙方的誤會。」

　　「守衛差不多死光，精靈也不理我，一切又回到原點了，克蕾西。」

　　「不一樣，妳還有我，還有林奈、布雷德伊、羅蒙諾索夫。他們都想來看妳，只是我叫他們先別打擾妳靜養。」

　　「我已經沒辦法保護他們了，天使女王已經死了。」

　　「很好啊，說不定『愛翠安』會因此復活喔。」克蕾西說。

　　「我不知道我……」她看得出克蕾西不希望聽自己說那些話，便改口：「我受傷很重嗎？」

　　「腿斷了一條，肋骨也斷了幾根，流很多血，後來一直發燒。現在發燒似乎停了，妳應該很快就會好起來。」

　　「好起來？那也沒用啊，除非妳已經殺了奧利──」她看見印第安人回來了，又把話吞回去。

　　印第安人搔著自己下巴：「我們兩個都被太陽之子打敗了，現在他那支軍隊又緊緊跟在後頭，不過我想，還有一個打敗他的辦法，就在這裡。」他指著愛翠安的手。

　　「這已經沒用了。」愛翠安雖這麼說，卻又想起夢境中所聽見的那段話。

　　「妳搞錯了吧──」印第安人說。

　　「如果你以為你可以這種口氣跟她說話，搞錯的人恐怕是你。」克蕾西插嘴道。

　　印第安人眉頭蹙得更緊，卻又轉過頭去，好像沒聽到克蕾西說話一樣。他最後嘆口氣說：「抱歉，妳才剛醒過來，我們時間不多了，但可以等到達新巴黎再說。前提是，我們到得了那裡。」

　　「你剛剛說我們比敵人要前面，那還有什麼問題？」

　　「我們只是比『一部分』敵軍要快，但是已經有幾條飛船，先卡在我們跟目的地中間了。」

　　「那得繞過去囉？」克蕾西問。

第二十一章　打架與打仗

　　「狀況越來越不妙了。」湯瑪斯．奈恩拿著望遠鏡眺望，口中不停地唸。太子號驅逐艦輕輕搖晃，一行人出海檢查布置的水雷跟網子，並且探測俄羅斯的潛水船。太子號距離陸地不遠，還在康德堡砲火掩護下，只是依舊危險。富蘭克林知道以前以太羅盤能顯示出飛行機以及魔人所在地，也認為經過改良，這羅盤同樣可以抓到潛水船，問題在於他還沒有機會確認效果。他還做了個新玩意兒，可以帶著羅盤在水上像軟木塞那樣漂浮，但他也同樣不知道，俄羅斯哲學家是不是早就對這種東西做出反制了。

　　然而最沒有想到的狀況發生了──海天交會的邊緣，飄起了船帆、冒出了蒸汽。

　　富蘭克林也拿出望遠鏡，想搞清楚怎麼回事。「是一隻小艦隊，」他說：「蒸汽戰艦，但是沒有飛船。」他喉嚨咕嚕一聲，「希望水雷區可以擋下它們，如果有水底船，就靠網子。」

　　「撐不了太久，大部分水雷都沉得很深，一開始只想著對付水底船，沒有情報告訴我們有一般的帆船。」

　　「我們得加強碉堡的防禦，」奈恩總督表情嚴峻：「這邊比較有能力的將領都已經去野外駐點，我們以為內陸的攻勢比較猛。真糟糕。」

　　富蘭克林心一沉。他需要時間，再多一點點時間就夠了，問題是默勒庫不打算給他這個機會。北方邊境的軍隊還沒有動，奈恩也不願意先攻，決定利用空檔繼續加強守備。只是，拖延到現在，他們已經三面受敵，陸地上敵軍兩面包抄，海上又多出一隻艦隊，這麼夾攻起來，新巴黎就像顆栗子，會被夾得四分五裂。

　　「好吧，還是得盡力。」他自言自語。

　　「當然，」奈恩總督揚起聲音：「上帝保佑，我們的運氣可能比想像中好得多了。」

「什麼意思？」

　　「那支艦隊掛旗子了！」奈恩大叫：「是瑞典的查理國王啊，旗子是威尼斯和土耳其近衛軍用的翼獅跟新月，還有──我的老天，是我們殖民地的旗幟！奧雷拓普真的辦到了！他保住了威尼斯艦隊！」

　　富蘭克林一聽，雖然心中湧出快樂與希望，但還是盡可能保持謹慎：「會不會是圈套？要是俄羅斯人殺了他們，船搶過去，現在就可以升船旗混進來。我們可完全沒有收到消息哪！」

　　「馬上就知道答案了，」奈恩說：「對方派出一條船先過來，我們是不是也該派人迎接？」

　　富蘭克林猶豫之後說：「好。」

　　※※※

　　「奧雷拓普侯爵，你出現的可真是時候啊！」富蘭克林微笑道。

　　奧雷拓普也相當高興，不過僅只是保持淺笑：「我過得沒多好，但總算把把盟軍全部帶來了。」

　　「的確，回來就好，查理王也到了嗎？」

　　奧雷拓普笑道：「他想玩玩潛水船，所以帶了一支連隊去了阿巴拉契的地盤，聽說那邊有俄羅斯部隊才剛上岸。沒意外的話，他一下子就會回來，至於新巴黎這邊，狀況又如何呢？」

　　大夥兒將現在的局勢大致說了一遍。

　　「看樣子，你們需要有人領軍。」侯爵輕描淡寫地說。

　　「確實如此，閣下。」奈恩開口答道。

　　「也好，我可是厭倦了『海底生涯』，分配工作給我吧，我日落的時候就可以帶人出發了。」

　　「還真趕，」奈恩說：「我們也盡快吧，願上帝保佑你。」

　　「願上帝保佑大家吧，我們都很需要。」奧雷拓普回答。

　　※※※

　　法國國王菲利浦替奧雷拓普等人舉辦一場接風宴，場地在宮殿外一處小丘，砂質土地上有壯觀的橡樹，樹上掛了許多藤蔓。兩個印第安人彈奏小提琴獻唱。原本國王對酒類很吝嗇，今天也破例不斷送上。快結束的時候，富蘭克林跟著奧雷拓普隔著營火相望，侯爵身邊是皮膚跟炭一樣黑的烏諾卡，兩個人說起馬勃羅碉堡的戰役事蹟。

　　「我們的烏諾卡居然抗命了！」奧雷拓普說。

　　「哪有啊，將軍？」黑人說：「你又沒說過我『不可以』這麼做？」

　　「到底做了什麼啊？」伏爾泰目光微微朝著富蘭克林飄過去，但是富蘭克林卻不肯與他四目相交。因為，一看見這法國佬，富蘭克林心裡既覺得遭到背叛，卻又很難不自慚形穢。

　　「那座要塞有一條伸出去的岬角，形成一道防線。我們在那邊守著，原本以為敵人會過來圍攻，然後我們只好撐到阿吉利亞戰錘號平安離開之後再殺出去，會合之後去找查理王。」

　　「其實你是找死吧？」伏爾泰聽了說。

　　「我可不想死，」奧雷拓普說：「其實我是想退到城牆以後跳下去，偷偷跑回阿吉利亞境內，然後繞道過來新巴黎。」他苦笑起來：「不過我也得承認，成功機率很低，最後當然是整個要塞裡的敵軍都跑來攻擊了，不過結果只有不到五十人，也只剩下一架葉子型的飛機，你可以想像我那時候有多麼吃驚。」

　　「其實那邊駐軍比你預期的少很多？」

　　「不對，其實駐紮在馬勃羅的敵軍比我預測的還要多，差不多有兩百人。但是烏諾卡帶著部下，趁著敵人還沒醒過來，就把他們的喉嚨一個一個剖開。」

　　富蘭克林忽然覺得胃酸衝上來，他得克制自己才不會把晚餐吐在地上。這些人為什麼能夠不當一回事地說出這種話？奧雷拓普居然可以將殺人不眨眼的傢伙當作同伴？他察覺到伏爾泰也露出類似的神情，忽然發覺，自己還是與伏爾泰比較接近一些，畢竟這法國人的身分也是作家、哲學家，他們兩個人的背景還是最相仿。

　　「之後要處理的主要是一架飛機，不過很幸運，第一槍就解決了。」

　　「咱們的將軍從牆上跳下去，在一碼內對著飛機上的人開槍！」烏諾卡說起這件事情，還是嘖嘖稱奇。

　　「真是了不起！」菲利浦帶著醉意叫道：「我該在宮裡頭找個詩人，替你們的英勇事蹟寫篇歌劇之類才對。」

　　私底下，富蘭克林覺得大英雄應該不是趁著夜黑風高，跑去偷切敵人脖子才對。他想像著，如果自己是謀位者那邊的年輕士兵，大概也壓根兒不知道自己到底為誰而戰，一直以為自己追求的是公正、崇高的目標。謀位者手下的士兵大抵也都有了戰死沙場的心理準備，可是戰死沙場應該是挺胸站著對抗敵人，而不是在夢境中忽然斷了氣。

　　話說回來，戰爭原本就沒有光榮可言。傻瓜才想打仗，而傻瓜必須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

　　他搖搖頭，想撇去這些沒意義的思考。他們現在打的是有意義的一場仗，也許是古往今來唯一一次非打不可的戰爭，倘若他以為可以乾乾淨淨地勝利，不需要玷汙雙手跟靈魂，那就輪到他當傻瓜了。

　　「伏爾泰先生，請你來寫這篇故事如何？」

　　伏爾泰還是帶著那抹染上諷刺的微笑回答：「上一次我在法國宮廷寫了些東西，可是就被關進監獄裡了。」

　　「那時候當家作主的是我父親，可不是我。更何況，我也已經跟當年在巴黎的時候大不相同了。」

　　「讓我考慮一下吧，」伏爾泰說：「我現在也還有答應別人的東西沒寫好。」他這一回直視著富蘭克林，但馬上又看著地板，「加上我也一樣，跟當年在巴黎的時候大不相同了，不知道文筆還剩下多少呢。」

　　奧雷拓普清了清喉嚨：「先生，我聽說過一件事，倫敦滅亡的時候，你好像人就在那兒，而且還留在那邊，想要警告英國王室。就這件事而言，你自己已經是個英雄了吧。」

　　「英雄？」伏爾泰眼神朦朧起來：「我那時能怎麼辦呢？我不知道。但我現在並不覺得自己當時做了正確的選擇。」

　　「跟我們說說看吧，」菲利浦接口：「說不定這是我們最後一個能聽故事的夜晚了，把那段經歷跟我們分享如何？」

　　沉默了約莫兩分鐘，伏爾泰才嘆口氣說：「我們說服不了別人啊，而且光是說那種話，就差點都被抓去關了。我的一位朋友，也同樣是艾薩克爵士高徒的希斯先生，他想出了一個釜底抽薪的辦法。想必大家都明白，一定是有某種生出吸引力的東西擺在倫敦，彗星才會朝那邊飛，而希斯先生則認為，如果找得到這台機器，也許就有辦法逆轉這種親合力。」

　　「逆轉？」富蘭克林忍不住開口：「把彗星朝太空丟回去嗎？那時候距離彗星墜落隔沒幾天、恐怕沒有幾個鐘頭吧？怎麼可能辦得到？」

　　「我們也沒有異想天開，要把隕石整個打回太空。」伏爾泰說：「不過只要能生出一點點偏差，造成軌道偏斜，說不定就可以把隕石導入大海了。」他雙手握在一起，彷彿是在禱告，「當時我們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可是沒找到吧。」

　　「其實我們找到了。希斯先生有牛頓留下來的東西可用，馬上做了一台偵測器，也靠著偵測器順利查出親合力來源。但是那邊全部都是法國間諜，他們把我們兩個抓起來銬緊之後，丟上一艘往巴貝多【註：位於拉丁美洲。】的船。」

　　「巴貝多？」

　　「當然我們也沒有真的抵達那邊。彗星砸下來之後就起了大海嘯，一開始，我們只覺得天昏地暗又地動天搖的，後來水灌進船裡，有個獄卒最後起了絲善心，趕在最後一刻盡量放人。我僥倖鬆綁了，但是還沒救出希斯先生，整條船就四分五裂。我抓到他的手，但是又看著他沉下去，我保得住自己這條小命，卻保不住他。我抓著木板，隨波漂流到諾曼地，差點兒也沒命了。」伏爾泰搖搖頭：「這樣的我，算得上什麼英雄呢？只是個糟糕透頂的懦夫而已。」

　　「這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奧雷拓普淡淡地說。

　　「換做是侯爵，應該就不是這樣了。你大概會抓著人一直沉下去，用你最後一絲力氣把對方帶上岸。但是我卻辦不到。」

　　富蘭克林將一根木柴推進火堆中：「我也認識希斯，如果你救他又救不成，卻賠上自己一條命，他絕對會暴跳如雷。這裡也沒有人敢保證自己在那種狀況下會怎麼做，我們只能想像，但跟現實畢竟有差距。」

　　「說得一點也沒錯。」奧雷拓普附和。

　　終於，富蘭克林與伏爾泰的目光交會了，兩人眼神中不是敵視，而是同情與憐憫。之後，伏爾泰點了點頭。

　　「也別忘記你的『導師』萊布尼茲怎麼說的……」富蘭克林又補上一句：「這是盡善盡美的世界，發生什麼事情，也都是朝著盡善盡美的方向前進。」【註：萊布尼茲的哲學理論，原本用於主張君權神授等世襲制度。】

　　有些人笑了起來，伏爾泰也是帶著淺笑說：「以前我聽到這段話會痛罵一頓，覺得這種說詞完全就是包庇有錢有權的人，叫那些受苦受難的平民百姓活該去死。但是後來，我覺得自己好像也體會了一些。要是過去的事情無法重來、現在的事情無法更改，那又何苦浪費力氣在後悔或者奢求上頭呢？」

　　「我看你的文采可是不減當年哪。」菲利浦答腔說。

　　伏爾泰沒再多說什麼，凝望著火焰，看著抹不去的往日終於灰飛煙滅。

　　「各位先生，」奧雷拓普開口：「我先跟各位說晚安了，睡一會兒之後，我就要帶兵出去。我已經請示了菲利浦陛下以及奈恩總督，蒙他們兩位賞識，願意將北方陣線的指揮權交給我，所以明天開始，我就會在前線作戰，希望不負各位所託。」

　　「晚安了，侯爵，」國王回答：「你是我們最英勇的騎士。」

　　奧雷拓普與部下在第一道曙光之前抵達最北的陣地，清晨冷得讓他有點訝異，但也使他更冷靜地面對接下來將發生的戰事。侵略者搭乘飛船降落後，大大小小游擊不斷，而來自西方的印第安族群與自己原先率領的一樣欠缺紀律，只想著要上戰場殺人。這一時半刻看似寧靜，只是想必很快就會改觀。

　　敵人優先目標會是哨塔。不將塔先毀掉，飛船的優勢就無法發揮。但是每座哨塔都有配置神盾，周邊的空氣可不能呼吸；再加上魔槍，想拿下這幾座塔，也不是簡單的事情。

　　比較麻煩的是，根據叫做卡蓮娜的女子所言，俄羅斯那一方可以偵測鍊金術裝置的位置。

　　「長官，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奧雷拓普轉身，看見是帕門特：「請說？」

　　「我們的任務是守住防禦據點，為什麼不駐紮在裡頭？」

　　奧雷拓普苦笑：「我可不想像頭獾一樣被困在死角，就算那小窩很舒服也一樣。這幾座塔目標太大了，敵人絕對先拿他們開刀，我不想──」

　　話說到這裡，一枚炸彈正巧落下，算是印證他的論點。距離轟炸標的還有兩三百公尺遠，但爆炸聲轟隆作響，一棵也許有五百年高齡的古樹焦黑之後搖搖欲墜，但是沒有起火，因為附近空氣都被排開了。

　　又一顆炸彈落下，這一次是滾燙液體四濺。

　　接著就是一連串炸彈砸落，聲音混在一起，根本無法分辨，只覺得像是上帝槌打地面。森林因此炸開一條縫，因為敵人砲火正朝隱形的哨塔一路炸過去。

　　「看吧？他們的炸彈會自己搜尋神盾，富蘭克林先生早就料到這一點。如果我們都躲在裡頭，就根本不敢出來了，」他賊賊地笑道：「現在我們至少還可以自己過去找那幫開砲的混蛋，賞他們一個好夢。」

　　「明白了，將軍。」帕門特回答。

　　「叫大家上馬，準備跟惡魔過招吧。」

　　轟炸的聲音在遠方漸漸消退，聽在耳裡甚是詭異，但隨之而來的就是加農砲不停地攻擊。當年與薩伏依親王初次征戰，到了布拉格的場景在腦海中一一浮現。年輕的他看見鍊金術兵器射程之遠、準頭之精，直呼不可思議；這種新式大砲可以設置在很遠的地方，別說看見，連聽都聽不到。而他當初第一次出任務，就是率領一支部隊去找出攻擊己軍的加農砲。年輕的他完成了任務，上了年紀的他現在也一樣能夠完成任務。

　　※※※

　　當年那一仗不容易，現在這一仗也不簡單。

　　奧雷拓普跟部下接近了大砲所在的丘陵，樹林中，子彈像成群的蜜蜂那樣瘋狂竄出來，而且有個槌子之類的東西冷不防敲在奧雷拓普胸口，差點兒把他給震下馬。奧雷拓普心裡直感謝身上穿的那件超合金鎧甲，並且舉起手槍，對著身邊樹後跳出來的印第安人開了一槍，那人發出山貓般的叫聲，被高能槍的光束撕裂。

　　戰況越來越混亂，他們面對的並不是會排隊形的正規軍，而是在樹林裡邊打邊跑的印第安人，就跟他自己現在的手下一樣。巡警隊員取出卡賓槍，下了馬，一邊開火一邊前進，以樹幹作為陣線掩護。林子空氣中都是火藥與松脂的味道。

　　奧雷拓普則繼續騎馬，吶喊著指揮的同時，對著那些鬼鬼祟祟的人影開火。有三個印第安人冒險衝出掩護朝他跑過去，手上的毛瑟槍沒打中，又抽出斧頭要繼續打。奧雷拓普冷靜地開槍打中一個，但子彈沒了，抽出軍刀時，馬兒卻也往旁邊一倒，頸子上噴血的樣子，就像是鯨魚冒出海面噴氣一樣。奧雷拓普穩住身子，雙腳著地，但是敵人撲到面前的時候，他還是被馬鞍卡著。

　　背後一碼外，有人開槍幫他，幫助他的巡警發出了歡呼聲，但還有一個印第安人甩著斧頭撲過來。奧雷拓普手上軍刀狠狠一揮，刀刃砍中了對方的手臂，可是對方沒有因此減緩動作，兩個人扭打在一起，他另一手想抓住對方斧頭，卻沒抓到。斧頭劃過他手臂，出乎意料地痛，然後猛然打在胸甲上頭。他不由自主一聲狂嘯，以指虎對準那印第安人的臉頰就是一拳，而這一拳彷彿把他帶回二十三歲那當下；他在一間倫敦的廉價酒吧裡頭喝醉了，氣急地與人打起架，指節感受到別人鼻梁斷掉的那觸覺，同畤沉浸在赤手空拳殺人的動物本能中。奧雷拓普恨這印第安人將這種原始情緒帶回他心中，對著他那頭黑髮一拳又一拳，直到對方的臉血肉模糊。直到對方死了，他還是一直打、一直打。

　　等他回顧神，發現有四個巡警圍在他身邊，往周圍其他敵軍開槍。「別跟他們打游擊了！」他怒吼著：「給我找匹馬來，我們衝鋒！」

　　就算有人覺得不妥，那時也開不了口，而奧雷拓普並不想仔細思考怎樣的作法最完美──他是將軍，不是二十幾年前那個小混混，他幹嘛淪落成這樣！

　　過了一會兒，他們學著印第安人那樣發出戰嚎，一起衝上了山丘。

　　之後一切都像是在剎那間發生，但在他的視覺中卻又異常地慢。每一叢灌木裡頭都有伏擊者跳出來，然後倒下去，有一些倒下了還又跳起來，只是身上可能少了些什麼部位。有一些敵兵等到殖民地軍隊衝過去了，才忽然出現從後頭夾攻。他中間回頭一次，正好看見柯瑞．麥威廉頸子上那串幸運硬幣下頭，出現一個拳頭般大小的血洞，而且他眼睜睜「看著」同一顆子彈從他自己鼻子前面一吋外飛過。

　　好不容易殺上去，到了加農砲所在的軍營，奧雷拓普已經失去了一半的士兵。結果一如所料，亞瑪庫洛族的戰士先爬上頂，巡警隊緊追在後。砲手馬上轉動砲口，對著他們轟下去，部隊立刻被炸出一條血路。他察覺到，在煙霧瀰漫中，閒雜人等淨空了，剩下一群怪異的騎兵等著他們。這群人看來不是印第安人，膚色黝黑，穿著板甲，拿著彎刀似的兵器。

　　奧雷拓普看著敵人打算衝鋒過來，卻已經束手無策。他的手槍都沒彈藥了，軍刀也已經磨平，像枝棒槌一樣。

　　一瞬間的意識清明中，他發覺自己這次沒辦法獲勝了。後頭的伏兵馬上就會追過來，腹背受敵之下，他等於帶著部下羊入虎口。

　　然而奇蹟似的，敵人的砲火停止了。那些騎兵依照沙皇所言，推測就是蒙古人，他們的人數卻也從後面一點一點減少。殖民地聯軍這一方眾人，幾乎在同一時間大聲歡呼，敵人則是膽寒又困惑，如同麥稈一根根倒下去。

　　煙霧之中，出現另外一批人，也是印第安人，但是奧雷拓普可以從他們身上的圖騰、圖畫辨認出身分。

　　巧克陶族來了。

　　※※※

　　真正的奇蹟應該是他們兩邊沒有自相殘殺。有好一陣子，奧雷拓普的官兵們站在原地，流血的流血、喘氣的喘氣，心裡還盤算是否也得跟這群新角色打一場，不過眼看巧克陶人解決掉蒙古兵跟砲手，奧雷拓普馬上決定，要大家先回頭把後面的追兵處理掉。

　　不到半小時，戰況底定，他們搶下了山頭。

　　「長官，」一個士兵自己也跛著腳步上前：「讓醫官先幫你包紮吧。」

　　「啊？」他這才看到自己的手臂被剛剛那一斧砍出大洞，但是已經沒怎麼出血，傷口凝固了一層痂皮。「等會兒再說，」他直道：「托摩奇奇呢？」

　　「他追下山去了。」

　　「啊，你覺得那些拿著槍的傢伙是什麼來意？」

　　「報告長官，我覺得是朋友。」

　　「我得去查個明白。」那年輕士兵馬上出言勸阻，但奧雷拓普還是上了另一匹馬準備過去，當然他沒忘記先把軍刀收回鞘內。

　　對方也有一小隊人離開掩護，出來跟他會面。其一是年約三十多歲的巧克陶族男性，另外有幾個穿著藍色制服的軍人，其中一個又高又瘦，還有一頭紅髮。

　　「哈利拖。」奧雷拓普也只會簡單的巧克陶語。

　　「你好。」對方卻是以英語回答。

　　「你救了我們一命，非常感謝。我是阿吉利亞侯爵占姆士．艾德華．奧雷拓普，也是新巴黎的英軍指揮官。」

　　「很高興能幫得上忙，各位的敵人也是我們的敵人──打從他們想越過密西西比河，我們就已經宣戰了。」

　　「我們也聽說巧克陶族展開抵抗。」

　　「還好你認得出我們。」

　　奧雷拓普苦笑：「這麼多年來，瞭解這片土地上的印第安人，一直都是我的主要工作。總之，多謝你們出手相救，我們可以幫上什麼忙嗎？」

　　「我這裡大多數人會留下來繼續作戰，可是我們帶了一位受傷的法國籍女子，她……還有我，都必須以最快的速度趕到新巴黎。」

　　奧雷拓普咬咬下唇。這會不會是個圈套？特洛伊木馬？

　　「你們要帶幾個人過去？」

　　「我，那位女士，她的十二個部下，還有一個印第安女人。」

　　奧雷拓普邊咳邊點頭，肺裡頭還是剛剛大砲冒出的煙。「入夜前可以到，」他說：「不過，我們可以平靜多久？敵人的前鋒部隊還有多少？」

　　「我想這邊已經是大部分了，」巧克陶人回答：「只是很快就會有增援。」

　　「你們的人可以幫忙把這些大砲搬回我們的據點嗎？」

　　「這沒問題，將軍。」

　　「好極了，我實在也不喜歡求人幫忙，但現在只能說聲感激不盡。當然，之後我們這邊士兵有的，你們一定也會分到。」

　　「謝謝。」印第安人轉頭，以巧克陶語下了些命令。

　　「那位女士人在哪裡呢？」

　　「在後頭，要是你打算送我們過去了，那麼現在就可以去接她。」

　　奧雷拓普猶豫了一下：「讓我安排吧，不過我想請問──你到新巴黎，目的是？」

　　「我要找哲學家班傑明．富蘭克林。那位法國女士也是個哲學家，之前待過俄羅斯，她有很多資訊要告訴富蘭克林先生，事關重大。」

　　也說不定你們幾個打算刺殺我們唯一的希望？奧雷拓普還是抱持戒心，他決定先送個訊息回去，叫大家做好準備。

　　※※※

　　「這樣應該可以。」富蘭克林瞪著個奇怪的機器，這是他、尤拉、維希莉莎三個人剛剛才組裝好的東西。它的外觀既簡單又精緻，簡單的地方在於它只是根六呎長的玻璃棒，厚度與普通的劍一樣，這棒子插在方形鐵盒上；但比較精巧的部分則是玻璃棒上裝了其他東西，盒子裡面有賢者水銀做成的合拍器，兩邊還有小小的鼓膜──這可以說是「耳朵」，功能是使這台機器得以調整為接觸到的諧律。

　　「只是『應該』而已，」尤拉說：「但我們哪有辦法測試呢，這東西排斥的對象，是一種還不存在的物質啊。」

　　「這我也不知道。」富蘭克林思考了一下：「按照眼前的狀況，我們也只能賭一把了。我們今天要再做五台，明天也一樣。」

　　「你總該知道這不是長久之計？」維希莉莎說。

　　「我當然知道，可是至少可以爭取時間吧？」

　　「問題是，我們到底需要多少時間？」尤拉說：「還有──就算我們擊退了敵軍，也反制了黑暗引擎，這世界又能剩下多少呢？這種機器只能保護個幾里範圍吧。」

　　「所以才更別浪費口水，趕快多做幾台吧。這玩意兒已經設計得夠簡單了，工匠應該學得起來才對。」

　　維希莉莎嘆口氣，坐回椅子上。她的幾撮頭髮散落在前面，看上去似乎年輕許多，卻也憔悴許多，「其實我沒想到這麼幾個人可以做到這地步，一切都交在上帝手中了。」

　　「天助自助者，」富蘭克林從旁提點：「這種機器生產夠多了，我就要換種手段來用。」

　　「你想耍什麼手段啊？」門口有個人開玩笑道。

　　「小勃啊，有什麼新消息？」

　　「都是好消息。奧雷拓普有訊息送回來了，敵人第一波攻勢被他擋下來，最北邊的哨塔雖然有損傷，但是還可以用，已經有工程師過去修復。而且，有客人來了，是巧克陶人帶著一群人，我過來就是要問你，認不認識一個叫做『紅鞋』的印第安人。」

　　「你該記得我提過他吧？還有阿扯跟沙皇都講過他的事情？看樣子老朋友全部齊聚一堂了，只可惜我們搞不清楚他到底是好人或壞人，還是根本是個煞星。他帶著誰來？」

　　「這部分就有趣了，」勞勃回答：「是些俄羅斯來的人，但其實都是法國籍，其中一個小姐的姓氏是蒙……蒙什麼雷──」

　　「迪．摩妮．迪．蒙謝弗雷？」維希莉莎馬上開口：「真是命中註定！」

　　「嗯，妳認識她？」

　　「對，她有很強的魔力。不過班傑明，她也許是朋友，可是與我們為敵的話，大概就是最難纏的對手了，可惜我也無法判斷。」

　　「看樣子難纏的一個接著一個來了，你可以跟我一起去見她嗎？」

　　「好。」

　　「我打算在鎮外與他們先碰頭，雖然比較不客氣，但是比較保險。而且我要問問阿扯、沙皇願不願意一起去。」

　　「還有別的好消息喔。」勞勃打斷說。

　　「是什麼？」

　　「瑞典國王查理突破阿巴拉契那兒的敵人防線，已經準備凱旋歸來。」

　　「先提醒他們水雷的事情，」富蘭克林想了想，發現不妙：「老天──」

　　「怎麼了？」

　　「查理國王跟沙皇彼得要一起待在新巴黎？這麻煩可大了。」

　　「我倒不覺得這是個『麻煩』，」勞勃答道：「等們兩個真的認識對方，天曉得會變成什麼狀況。」

「唉，時候到了再說，總之這件事情先瞞著查理好了，他這麼重面子的人……」

　　「而且還是個狂人。」勞勃接著說：「不過看到他駛著船回來，感覺挺不錯的，打起架來人多好辦事啊。」

　　「嗯……」尤拉在一旁說：「打贏之後，真正的麻煩才剛開始呢。」

　　※※※

　　富蘭克林、維希莉莎、彼得、阿扯、勞勃，還有十個持毛瑟槍的士兵，加上四個阿巴拉契族戰士──其中一個是剛康復的佩德羅──一行人出了新巴黎，在半哩之外下馬等候。

　　阿扯看起來很緊張。「俺不知道見著他該怎辦哪，他嘛──也不是說比俺幹海盜的時候了不起什麼，可是那德行……他是紅鞋哪，以前好好的一個人。」

　　「現在親眼證實吧。」

　　在場每個人都穿上神甲，有兩個毛瑟槍兵還拿了暱稱為魔槍的除靈機。

　　過了十分鐘，樹林中有人騎著馬出來。

　　富蘭克林做好心理準備了。他知道，就算紅鞋跟那位法國籍女子都是過來幫忙的，現場狀況也可能會失控，因為沙皇在場，而阿扯對於紅鞋又五味雜陳，維希莉莎則顯然對那位女士還心存顧忌。他希望自己在這段外交工作期間，已經磨練出能夠解決這些人彼此矛盾的圓滑本事了。

　　問題是，當他看見對方時，卻是第一個拿了手槍上膛，打算扣扳機的人。

第二十二章　歡迎？

　　「妳！」富蘭克林馬上大吼。

　　他根本沒注意到有五個穿著藍色制服的人，也同時拿槍對著自己，因為他眼中只有那個女人。她的黑色頭髮與眼睛還時常在他惡夢中出現，那女人乘在惡魔的背上破空飛行，狂笑之中殺死了恩師艾薩克爵士。

　　然而無論是現實中的那一刻，或者是這麼多年的惡夢中，他永遠只能站在原地，動彈不得，咒罵自己的無力，也咒罵這女子的歹毒。

　　但這女人現身了，不管過了多少年、到了什麼地方，富蘭克林都認得出她，而且他知道自己可不是在作夢。

　　「父皇！」另一個女子的聲音。

　　「伊萊莎芙！」沙皇的聲音從富蘭克林左邊竄出來。

　　富蘭克林手微微顫抖。

　　「先生，你五秒之內不把槍下來，我就只好殺了你。」魔女身邊的紅髮護衛叫道：「我要開始數了，五──」

　　「妳也別輕舉妄動，」勞勃淡淡地說，但手中的兵器也對準那紅髮女人，「大家先把話說清楚。」

　　「勞勃，你不認得她了嗎？在威尼斯的時候，她殺了艾薩克爵士啊！」

　　「你們通通把槍放下！」沙皇怒吼：「你們這樣會打到我女兒！誰敢傷她一根汗毛，不管是上帝還是惡魔，都得付出代價！」

　　「小班……？」勞勃示意。

　　但是富蘭克林深呼吸一口氣之後，只是顫抖得更厲害。「她殺了艾薩克爵士啊，小勃。」

　　不過，他也覺得手中的槍好重，比大砲砲彈還要重，於是槍從他手中摔落。他罵了一聲以後又拔劍出來，卻覺得劍也好重，一個重心不穩就摔在地上。奇怪的是，他發現在場眾人通通都摔倒了。

　　還站著的人只有紅鞋、兩個年輕女人──還有那個殺人凶手。黑髮女子依舊看似虛弱地乘著馬，不過富蘭克林注意到，原來對方身上纏著很多繃帶。

　　「各位先生、女士，非常抱歉得用這種手段。」紅鞋開口：「但我希望大家不要自相殘殺，只要你們不拿著鋼鐵做的東西，就都站得起來了。」

　　富蘭克林一邊罵、一邊解開劍鞘。原來是因為他的劍鞘上有鐵扣，自然會將他整個人往下拉。他好不容易解開扣子以後，終於站得起來了。

　　「富蘭克林先生，先冷靜一下。」紅鞋出岩警警告。

　　「伊萊莎芙！」沙皇把劍跟槍都扔掉，無視於這劍拔弩張的氣氛，一個人衝了出去。同一時間，對面也有一個濃密黑髮的年輕女孩朝著他跑，兩個人抱在一起，沙皇把她轉來轉去。「感謝上帝，我找回女兒了！」彼得大叫：「這比王位還重要啊！我的乖女兒！」

　　女孩兒又哭又笑地撲倒在沙皇懷裡。

　　富蘭克林看見親子重逢的場面，確實情緒平穩了一些，轉頭過去對那法國女人啞聲問道：「妳到底是誰？」

　　「如你所言，我就是殺死牛頓的凶手，我叫做愛翠安．迪．摩妮．迪．蒙謝弗雷。」

　　「妳倒承認得很乾脆。」

　　「那是戰爭啊。」愛翠安皺眉的表情，彷彿是對著一個小孩解釋他還無法體會的事情。「牛頓想殺我，還有我的朋友，我的兒子──」她頓了一下又說：「我也不想殺他，尤其後來我才搞清楚他的身分，但是你要我道歉嗎？我也知道你是誰，富蘭克林先生，你在威尼斯做出來的氣球炸彈和導電風箏，又殺了多少人呢？」

　　富蘭克林聽她說話時覺得非常奇妙。愛翠安的聲音鏗鏘有力，簡直像是從鐵做的人偶口中說出來，只聽這口吻很難想像她有什麼懊悔之意。

　　但是她在哭。

　　他心裡頭百感交集，不知道到底該怎麼想。這感覺是噁心嗎？是憤怒嗎？

　　他不知道，就先撇過頭去。

　　※※※

　　紅鞋看見阿扯走近，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好。

　　「你還平安就好。」他最後這麼說。

　　但紅鞋看見那大個子水手還是上下打量他，白人看書的時候也是這種表情。

　　「紅鞋……」或許阿扯的語氣是帶著懷疑的：「紅鞋？」

　　他向前一步，阿扯有點緊繃，但沒有閃避。

　　「是我，」紅鞋輕聲說：「是我，不是躲在我身體裡的惡靈。我不會傷害你的，阿扯。」

　　「對不起哪，可是俺看見你那樣子──」

　　「阿扯，他們想要殺我。他們把我當成另一種怪物了。」

　　「那些小娃兒怎麼會想殺你？還有那些年輕小姑娘──」

　　「不是她們的錯，可是我那時候真的發瘋了，雖然只是很短暫的一段時間。我確實跟以前有點不同，但我還是我。你還記得我們到了阿爾及爾的那天夜裡，你帶著我去找女人？」

　　「嗯，那天晚上你也怪得緊呢。」

　　「還有在威尼斯，你救了我的那一次？」

　　「俺只記得你在──以前是倫敦的那鬼地方救了大家哪。可是……」阿扯遲疑著：「真的是你？」

　　「是我。」

　　「俺照你吩咐辦了。」

　　「我知道，很謝謝你，願意跟我握個手嗎？」

　　阿扯又猶豫了一次，但最後伸出手。握手時，他又說：「你該知道，嘯石知道你來了，一定會想報仇哩。」

　　「他要出手的話，我也不會怪他，但還是希望他別衝動。我等一下會親自跟他談談，也要跟你聊一聊，聽聽你們這一路上發生什麼事。」

　　「是啊，俺看見你總算來了，也很開心哩。」他又對著殤點點頭。

　　殤留意到了，露出難得一見的微笑，阿扯看見了更是笑呵呵的。

　　紅鞋發現富蘭克林還在自己的世界之中沉思。「富蘭克林先生？」他開口：「我們是不是該先進城裡去？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說要做，但是時間相當緊迫。」

　　富蘭克林看著他，又看了看愛翠安，表情還是很拘謹。「當然，」他答道：「走吧。」

　　最後這段路，他們拉著馬走，殤一直跟在紅鞋身邊。

　　「阿扯好像不怕你了。」她說。

　　「我看得出來，他還是怕，而且他也不敢信任我。或許這是對的，畢竟我也不敢信任自己。」

　　「你的魔力又回來了。」

　　「對，其中一部分。」

　　「那心呢？」

　　「我的感受不一樣了。憤怒跟自大的情緒不會滿出來，但我還是認為自己所看見的道路才是正確的。」

　　「問題是，你失去了走上那條路的力量。」

　　「其實從來也沒有過。那是我誤會了，我一直都沒有那種力量。」

　　「現在怎麼辦呢？」

　　「跟這些人在一起的話，也許就能成功，但我說不定要耍一點詐。」他用手指輕輕捧著殤的下巴，將她的臉轉過來，「妳還怕我嗎？」

　　「怕啊。」她吻了紅鞋的手指。

　　※※※

　　隨從將愛翠安搬到一張華麗的蓬床上，過程中她時常皺眉，腿隱隱作痛，呼吸也很急促。她不免後悔在最後那段路還堅持要自己騎馬，不過她也無法接受自己進入新巴黎時，居然要躺在擔架上，那樣真是太失格調了。

　　可惜的是，還沒進入新巴黎，她就已經得面對自己這些年來的人生總和──那是一連串的罪惡。

　　想當然爾，她憶起自己殺死牛頓這件事。更糟糕的是，她想起自己在那當時，居然有種猥瑣的快感；她覺得自己終於擁有「力量」，身為女性的她不再需要隱藏在世界之下，她可以隨心所欲了。

　　但那力量也已經消失了。

　　「女士，想不到是妳！」

　　愛翠安在淚眼汪汪中看見有客人到訪。

　　「奧爾良公爵？」

　　對方咳嗽了一下：「唔，女士，恐怕妳得學著其他人，叫我一聲『國王』了。」

　　「國王陛下。」她想要起身行禮。

　　「唉、唉，別亂動啊，乖乖躺好。」他將雙手擱在背後，露出一個微笑。

　　「陛下，恕我失禮，但是王后她──」

　　「呵，我猜到妳會問的，可惜她已經走了。俄羅斯人還沒打過去，瘟疫已經先在巴黎散布，她也染病去世了。我覺得自己真的不是個好丈夫，她也常嚷嚷說她當初該找個好對象，她可真是說對了，她──」國王表情相當難過，不過還是鎮定下來：「她一直很擔心妳，托爾西那怪胎把妳綁走之後，她就常叫我要把妳給找回來。」

　　「她人真好。」

　　「所以囉，妳需要什麼儘管說。為了她、為了死去的先王，我會好好照顧妳的。」

　　愛翠安點點頭，不過她對於路易十四或者奧爾良夫人的回憶，可沒這麼甜美。「多謝陛下，我希望自己可以替您效勞。」

　　「有機會的，不過現在，我先讓妳休息吧。」

　　出去之前，國王卻又回頭多說了一件事：「真的很高興能見到妳。當年那宮廷裡的人，活著的已經沒幾個了，能回想到那段快樂時光，真令我感動。」

　　國王出去以後，愛翠安也回想當年，卻不覺得以前她快樂過。當然，她可以體會國王的心境，尤其對於他而言，過去應該是一段美好的歲月吧。

　　法國變成現在這樣，還好菲利浦不知道她自己在這其中扮演的角色，或者後來自己到俄羅斯做了些什麼事。

　　可是愛翠安自己當然一清二楚，她再也無法逃避自己犯下的錯。

　　※※※

　　她快要睡著時，卻又有人輕輕敲門，就像當年在凡爾賽宮的禮俗一樣。

　　「請進。」她說話很無力。

　　進來的人是維希莉莎．卡蓮娜，「我們之前沒時間好好詳談。」

　　「妳也沒事就好。」愛翠安回答完，倒訝異自己是真心這樣想，雖然她不知道面前這俄羅斯女子到底效忠誰，但至少她還活在現在，而不是已經成為過去。

　　「我也很高興能跟妳重逢，愛翠安。」

　　「請坐吧。」

　　維希莉莎在一張小板凳坐下，愛翠安揮手要僕人先出去。

　　看侍女都出去了，維希莉莎又開口說起希縢文：「萬歲，女神會，雅典娜的女兒。」

　　「夠了，」愛翠安卻回答：「不要再搞什麼女神會的把戲了，我受不了了。」

　　維希莉莎面色一變，深呼吸後說：「我可以體會妳的情緒，愛翠安。不過這就是女神會創立的目的，這一刻是我們一直想捍衛的啊。還活著的人裡頭，也只有我跟妳還能做點什麼了吧。」

　　「女神會根本就是個幌子，只是想把我們矇在鼓裡，」愛翠安說：「所有跟默勒庫有關的東西都一樣。」

　　「當然，不過總比死掉要好。」維希莉莎回答。

　　愛翠安大笑一聲：「妳當年居然不說，我真該一刀殺了妳。妳早就知道了吧？就算是對人類比較友善的默勒庫，也都一直散布那些迷信。」

　　「我不能跟妳說，妳是它們最怕的人，這一點我也不知道原因。看樣子妳是它們最大的隱憂，卻也是最大的寄託，而且就連妳兒子，似乎在整個計畫中也只居於次要地位而已。『惡黨』一直想要殺妳，站在莉莉絲這邊的天使才會出手救妳。」

　　「又開始扯那些神話了。」愛翠安覺得很厭煩，但是她還記得以尼可拉斯外型出現的靈體，以及它自稱的名字。

　　「神話也是隱藏知識的一種手法，藉由難懂的字句，避免『惡黨』輕易被破解。過了這麼多年，妳還是沒察覺這一點嗎？它們已經盡力幫忙了。」

　　愛翠安揮揮手：「這有什麼分別呢？不管是不是真有個莉莉絲或者雅典娜，也不管是不是真有一幫天使對人類還不錯，現在也全都不見了吧。」

　　「它們還在，率領那支大軍的就是它們。」

　　「這不就跟我說的同一個意思？」

　　「不一樣。舊世界已經按照它們定下的政策在走，現在只要新大陸也照著辦，它們就可以勸阻那些想要將人類全部消滅的默勒庫也住手。」

　　「所以人類可以選擇的，就是滅亡，或者回到黑暗時代。」

　　「兩害要取其輕啊，」維希莉莎很激動：「傻子也看得出來該怎麼辦吧？妳隨便問個母親、問個農夫，看看他們要活下來，跟家人、愛人在一起，還是想要保住那些描述天體怎麼運行的書？妳不能讓自己的喜好左右了大局！」

　　「等等，據我所知，妳在這裡，不就是為了阻止那支大軍征服新大陸？」

　　「我努力的目標是避免人類世界滅亡，最好的方法其實就是讓這支軍隊獲勝。要是這支軍隊打輸了，結果它們就會用黑暗引擎，這樣大家都會死。」

　　「它們已經用過了，在新莫斯科就啟動過。」

　　「老天！」維希莉莎用俄羅斯語叫道：「這樣我們時間就更少了。」

　　「希望也更小。維希莉莎，我一直跟妳所謂『對人類友好』的一個天使對話，也是它教我千里迢迢到這裡來。可是它死了，也沒有別的天使過來接手，看樣子根本只有它一個吧？」

　　「不可能，還有其他的，重點是，連另一邊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

　　愛翠安發出連自己都覺得像是瘋子的笑聲：「所以意思是說──連天使都不知道『針尖上頭有多少天使』？【註：英語常以此問句，對於中世紀神學或者繁瑣的哲學表示輕蔑。】」

　　「妳是怎麼回事啊？」維希莉莎的表情，就好像是忽然燙傷了一樣。

　　「我只是想保持一點幽默感啊，妳繼續說。」

　　「我要說的就只是危機越來越靠近，富蘭克林跟我開發了新的機器，但是不知道有沒有效果。而且就算有用，也只是幫我們爭取到一點點時間，好讓我們找到解決問題的關鍵。」

　　「那關鍵到底是什麼？」

　　「妳不知道？它們沒有告訴妳？」

　　「沒有，看樣子，它們還是覺得我什麼都不知道最好，這種習慣都幾千年了，大概很難改吧。」

　　維希莉莎閉起眼睛一會兒：「它們都沒說，其實我也不該告訴妳。」

　　愛翠安又虛弱地笑了一下：「可是妳會說的，不然妳提起這件事幹什麼呢？」

　　「我──妳知道為什麼我會服侍沙皇嗎？」

　　「我一直都不知道。」

　　「有一次，沙皇到西伯利亞邊境巡視，卻看見我被埋在土裡頭，只剩下一顆頭在外面。我結婚了，十三歲就嫁了，可是我丈夫覺得虐待我是件很有趣的事情。有一天，他又想亂來，我潑了一鍋熱油在他臉上，後來他斷氣了。村子裡那些領袖跟神父把我捉起來，埋在那邊等死。」

　　「沙皇救了妳。」

　　「對，不過是皇后凱薩琳的要求，她也是雅典娜的女兒。那時候我才終於擺脫原本惡夢般的生活，不只給了我新生命，也讓我知道世界的美好，還給了我力量，這是我一開始想都沒想過的。想必妳也知道那樣的感覺才對。」

　　「嗯，」愛翠安很小聲地說：「看樣子，妳也受了很多苦。」

　　卡蓮娜的目光左飄右閃，似乎有點尷尬：「我說這些話不是要博得妳的同情，只是希望妳瞭解一件事──女神會是我的一切，女神會的祕密對我也一樣至高無上。再加上，不管妳相不相信，我也不希望傷害妳，真相對妳而言可能很不好受。」

　　「就說吧，沒關係，我已經痛得沒感覺了。」

　　卡蓮娜這才直視著她說：「愛翠安，妳是女神會『創造』出來的，一開始就是為了要讓妳生下兒子。其實妳不能算是……人類。」

　　「創造了我？用什麼做的……難道是雪嗎？」

　　「是透過上百次的婚姻、上千次的調整；妳一生之中經歷很多次暗中進行的鍊金術實驗，尤其在聖西爾那段日子特別多。」

　　「聖西爾？」

　　「對。」維希莉莎繼續說：「曼婷儂不是女神會的人，可是幾十年前她與妮儂夫人見面以後，就一直受到女神會左右，目的就是妳、把妳塑造得更加完美。」

　　「卡斯第利昂神父也在聖西爾教書……」

　　「卡斯第利昂？」

　　「一個神父，他在新莫斯科上了我的飛船。」

　　「我不──」維希莉莎聽見聲音，一轉身，門開了條縫，卡斯第利昂就站在那兒，看著她們兩個。

　　「妳說出來了。」神父開口。

　　「我非說不可。」維希莉莎回答。

　　「希望上帝可以寬恕妳，不該讓她知道的。」

　　維希莉莎臉微微一揚：「你到底是誰？」

　　「她剛剛說了，我是皮赫．卡斯第利昂，很多年前在聖西爾教過書。姑且就說，我是協助女神會的男性成員之一吧。」

　　「玫瑰十字會？共濟會？」

　　「都不是，但這不重要，我也是我們組織的最後一個人了。其他人在中國都死了。」

　　愛翠安說：「意思就是，你也一直都知道整件事情，卻沒有告訴我？」

　　卡斯第利昂在她床邊跪下：「時機不對啊。現在告訴妳，只會惹妳生氣、造成妳的迷惘而已。」

　　「你們到底還有多少事情瞞著我？」

　　「我說過的事情，大部分都是真的，只是有些細節沒說而已。」

　　「你會在新莫斯科碰見我，想必不是巧合吧。」

　　「我一直跟著妳兒子，其實我的任務是要殺死他。」

　　愛翠安又問：「是耶穌會嗎？」

　　卡斯第利昂聳聳肩：「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這件事情不太要緊，重點是我知道自己殺不死他，也不應該殺他，所以就想找到妳。」

　　愛翠安閉起眼睛，希望眼前這兩個人都快點消失。

　　「很多問題，也很多謊話，我們退回四步之前好了。照你們說的，我是『被創造』的人，所以我跟克蕾西差不多？但是我不像她有那種速度跟力量啊。」

　　「妳跟她有類似的堅韌體質，」卡斯第利昂解釋：「光是妳這幾個月受的傷，應該就可以要了妳的命，我也只是盡力治療而已。這麼說吧，妳跟克蕾西的『類別』並不相同，她是一開始出現的型態，追溯本源確實是同種血脈。不過，到了尼可拉斯，也就是妳的兒子，就是最後的樣貌了。讓妳與波旁王室結合是神來一筆，從這一點才開始有了之後的變化，哪一邊可以取得最後勝利，全部繫於那個孩子身上。」

　　愛翠安很想說些什麼否定這一切，但是話到了嘴邊，她也說不出口。感覺上費心去否認這種事情，比聽他們說出這些話更可笑。

　　「你們真該死，」她開口說出的是這句話：「每一個都該下地獄去。該死──克蕾西知道這件事嗎？」光是想到這種可能性，她就已經忍不住用吼的了。

　　「她不知道。」維希莉莎說：「世界上只有七個人知道。法國那裡知道的人只有凱絲翠夫人，克蕾西只是她控制的傀儡，妳也一樣。」她眼睛一瞇，「但是卡斯第利昂神父，你又為什麼知道？」

　　「女人有七個，男人也有七個。」

　　卡蓮娜張著嘴想說什麼，但似乎又改變主意，覺得不要問。

　　之後半小時，三個人都不說話。愛翠安想到自己的父母，他們為什麼結婚？貴族世家，婚姻常常也是雙方家族安排的吧，她忍不住回想，到底奧爾良、凱絲翠這些人有沒有涉入其中，但也想不起什麼蛛絲馬跡。

　　最後，她索性將這些事情全部丟到九霄雲外：「你們說的是不是真的，也已經沒有什麼差別了。」

　　「當然有差別，」維希莉莎說：「妳跟尼可拉斯是關鍵，是獨一無二的關鍵。現在你們分別站在不同的兩邊。」

　　「就照妳說的，我是關鍵，那我到底要做什麼呢，維希莉莎？妳剛剛說的那一大段故事，根本沒有提到啊？卡斯第利昂，你有答案嗎？」

　　「我的確也不知道。」神父坦承。

　　「我想，這個問題我可以回答。」還開著的門外又有人說話了。

　　一轉頭，愛翠安看見那印第安人走進來。

　　「你好，紅鞋。」愛翠安答道：「外頭到底還有誰在排隊？叫大家一次進來吧，我好拿點巧克力和蛋糕出來招待。」

　　「妳知道我的名字。」

　　「是啊。」

　　紅鞋聳聳肩：「這些撇過不談。妳兩位朋友說得沒有錯，我們時間不多，我在這裡一樣感覺得到，太陽之子正在創造太古時代的巨人，它們會把人類從這個世界徹底消滅。」

　　這個印第安人充滿力量。透過天使之眼，愛翠安看見紅鞋身上有許多弦在彈跳，但他與自己或者維希莉莎以往也有所不同，比較像是在西伯利亞森林中碰見的那個女子，雖然有本體，卻又往外分出許多弦。或者說尼可拉斯也一樣，他可以將自己分割出來，變成新的天使。是紅鞋之前隱瞞了這股力量，還是自己太疲憊，所以沒注意到呢？

　　愛翠安現在還是很累，失去了赫丘爾，失去了兒子；原本，卡斯第利昂神父一直令她回想到生命中最純真的時光，現在卻也成了個大騙子，而且揭露了原來名為愛翠安的人生，徹頭徹尾是場騙局。

　　人類滅亡到底與她有什麼關係呢？反正她此生所見過的好人，現在不是全部都死了嗎？

　　「出去吧。」她低聲說。

　　「可以走的話我就走了，」紅鞋說：「但是沒有妳不行。」

　　「要做什麼？」

　　「把世界的屋頂打破，回到這個世界一開始的模樣。」

　　「你也知道？」維希莉莎倒抽一口氣。

　　「快說吧，」愛翠安接口：「不然我根本聽不懂。」

　　「妳記得女神會裡流傳的故事嗎？」維希莉莎很興奮：「上帝不能進入這個世界，派了僕從來工作，但是創世完成以後，大部分天使都反叛了。所以，上帝從外部更改了世界的規則，剝奪了天使的能力。」

　　「喔，我懂了，你們全都瘋了，自以為可以逆轉上帝做過的事情？」

　　「可以的！」卡斯第利昂也忽然慷慨激昂地插話說：「這樣天使就自由了。它們被囚禁在這裡不知道幾千年，只要它們可以回去上帝身邊，就再也不會騷擾我們了吧。」

　　愛翠安拉了拉被子，用手拍平之後說：「反正一定要這樣瘋瘋癲癲的就是了？那我們來看看，假使你們說的都是真的，人類有力量可以改變全能上帝的決定，可以將默勒庫失去的力量重新還給它們。那好，為什麼大部分──或者乾脆說全部吧，為什麼全部的默勒庫都還要抗拒呢？這不是所有默勒庫一開始就想要達到的目的嗎？你們誰解釋給我聽吧。」

　　三個人都沉默不語。

　　「看吧，你們都只是它們謊言的傳聲筒，就像一枝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紙上寫下的東西是什麼意思。都出去吧，別再拿這種事情來煩我了。」

　　「愛翠安，」維希莉莎說：「我希望妳重新考慮一下，妳真的是關鍵。」

　　「找別人吧。」

　　「確實可以找別人，」紅鞋開口：「比較不理想，但不是不行。」

　　「你說的是我兒子？」

　　「我說的是我自己。妳兒子是需要解開的鎖，原本這解鎖的關鍵不是我，但是我大概也辦得到。但是他並非自願，所以過程中可能會喪命。」

　　「我見過他的力量，也見過你的力量，你們誰輸誰贏，我心裡有數。」愛翠安回答。

　　「要不是因為妳，我已經贏了。」

　　「上次你是偷襲，從內部破壞，我不覺得你還有這個機會。」

　　「妳真的一點都不在意？」維希莉莎問：「大家是生是死，對妳一點差別也沒有嗎？」

　　「沒有。」愛翠安說：「我想我真的不介意。反正我也說了，我現在根本沒什麼力量了，其實我倒寧願自己一開始就沒有過。」

　　「妳根本就不懂……」

　　「維希莉莎．卡蓮娜，我非常清楚自己在說什麼。也許過去一千年裡頭，你們一直都把我的家族當作種馬處理。還有，卡斯第利昂神父可能花了十年時間，偷偷在我的晚餐酒裡頭加上賢者水銀吧，但你們培養出來的魔力已經沒了、用光了。我沒有魔力，也不想再介入。所以請你們都出去吧，不要逼我叫守衛趕人。」

　　「看樣子是真的，」紅鞋的語調充滿諷刺：「的確是個毫無力量的女人。」

　　但終究，他們全部都出去了，看來，也不打算回頭繼續遊說。

　　她在床上躺好，閉上眼睛，好不容易終於睡著。

第二十三章　壞掉的東西

　　隔天沒有什麼新的情況發生。富蘭克林花了不少時間，指導工匠如何複製出驅離「皚」的機器。維希莉莎則一直與紅鞋和愛翠安的學生聊天，同時一直鑽研一些公式。結果似乎形成了一支俄羅斯小組，沙皇父女也加入其中，吱吱喳喳地一直說著富蘭克林聽不懂的語言，至於殺死牛頓的凶手則一直沒有露面。富蘭克林倒是希望就這樣下去。

　　「班傑明，可以請你過來一會兒嗎？」維希莉莎在另一頭聊了好幾個鐘頭，才跑過來找他。

　　「我也很忙。」

　　「這件事情很重要，可以請你撥個空嗎？」

　　「好吧。」他起身到了另一桌。

　　「你看看這個。」維希莉莎指著筆記紙上一連串的公式，以及旁邊附註的拉丁文。他一開始讀得很不耐煩，這內容根本胡說八道──可是讀著讀著，他忽然能夠掌握其中的邏輯了。

　　「這是誰的研究？」富蘭克林問。

　　「是羅蒙諾索夫先生的理論。」那年輕人一聽到自己的名字，馬上起來要跟富蘭克林握手，富蘭克林則是不甘願地伸手。

　　「他會說英語或法語嗎？」

　　「看樣子是不會，我可以幫忙翻譯，不過重點是你看懂了吧？他認為物質也並不是『物質』，只是最不完美的親合力型態。」

　　「看得懂，目前也找不出破綻，但是一定有問題，這種想法太荒謬了吧。」

　　「荒謬在哪？在於牛頓沒想到？」

「妳別把他扯進來。」

　　維希莉莎瞪了回去：「你在生我的氣？」

　　結果大家都瞪著他。

　　「我們去大廳說。」

　　「無所謂。」

　　到了大廳，維希莉莎手交叉在胸前：「怎麼回事？你發什麼脾氣？」

　　「我發脾氣？這叫做謹言慎行。我差點就忘記妳是什麼樣的角色了，不過一看見那個叫做愛翠安的女人，我就都想起來了。牛頓被殺死的時候妳也在場，不是嗎，妳是不是也有一份？」

　　「班傑明，你該長大了吧？愛翠安跟我都只是做了當時不得不做出的決定；換成是你在飛船上，滿船的朋友，甚至是剛出世的兒子，結果有個瘋子想把飛船打落地，你會怎麼辦？」

　　「要不是你們先莫名其妙攻打布拉格跟威尼斯，還會有這樣的問題嗎？」

　　「那你去怪沙皇吧，別把事情算在我頭上。至於你一開始的問題，我沒有愛翠安那樣的知識跟力量可以做到，如果我有，相信一定也會做出一樣的事情。班傑明，牛頓死在戰爭裡頭。國家與國家之間本來就會有衝突，而你過去幾個月，不也是明的暗的招數全都使盡，就是要將這些原本敵對的國家或民族聯合，團結對抗大家共同的敵人？你有這麼偽善嗎？」

　　維希莉莎似乎是氣急敗壞地說完這一長串話，就富蘭克林的經驗，這不是平常的她。

　　他想要說些什麼話表達心中的憤怒，然而卻意識到維希莉莎真的打中要害──也或許說是「炸」中要害比較精準些。

　　要他就這麼承認自己有錯也不容易。站著好一會兒沒說話之後，重新開口又回到原點：「我們重新看一次公式，你來告訴我，為什麼這種理論有必要拿出來討論。」

　　維希莉莎也收起剛剛那副惱火的表情，帶著他回去房間裡。

　　「這個理論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如果可以成立，那想要破解史威登保的黑暗引擎，關鍵就不在於你之前的分析了。你一直著眼於干擾以太與物質之間的聯繫，但如果物質跟以太根本是同樣的東西，就像是不同的音階，那麼唯一的分別，就只是琴弦拉得多緊而已吧？」

　　「這邊就有問題了。」

　　「只要我們換個調性──」

　　「什麼東西的調性，整個宇宙嗎？」

　　「對啊。」

　　「說什麼鬼話？」

　　「才不是鬼話，過來，給我一點時間，我證明給你看。」

　　他端詳著維希莉莎的臉，搞不懂這女人花時間扯這種謊的用意是什麼。

　　「給妳兩小時，最多就這樣。」

　　「夠用了。」

　　※※※

　　才一小時之後，他已經埋頭苦思這理論更深一層的意義，還提出了很多自己的觀點。

　　「現在這個理論有個粗淺的架構，」他語氣還是保守：「需要透過實驗來證實，問題是，可以控制整個宇宙頻率的儀器……我實在想不出來怎麼辦得到。然而就算可行，我們有辦法預測調整頻率之後的結果嗎？假使我們調整後的結果，史威登保的兵器真的無法成形，會不會也有其他的東西因此消失，或者又生出了什麼不妥的產物？會不會幾個星球撞在一起，或者是一場大爆炸，然後世界布滿毒氣？」

　　維希莉莎蹙起眉頭：「我們一開始就提到，這大概要當成最後手段來用，但是如果沒有其他抵禦黑暗引擎的辦法，應該還是值得一試吧？」

　　「要是保不了自己的性命，就玉石俱焚，毀掉整個宇宙？這倒是挺壯觀的啊，維希莉莎。」

　　紅鞋卻舉起手打斷他們：「反正都是死，那麼死在自己手上總是比較好，何況敵人還得跟著陪葬。」

「話雖如此，前提也必須是能夠做到。我們現在討論的不是一般的諧率，這不像是調整兩台以太抄寫機那麼簡單啊。」

　　紅鞋跟維希莉莎互看一眼，那神情就代表兩人有什麼祕密沒說出來，不過印第安人開口了：「其實已經有這樣的工具了，問題只在於如何運用。」

　　富蘭克林奇道：「什麼工具？」

　　「跟製造黑暗引擎一樣的工具，」維希莉莎接著說：「太陽之子。」

　　富蘭克林看了看他們兩個，表情都是一本正經。不過他沒這麼信任維希莉莎，至於紅鞋，現在連阿扯都不放心了，一定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吧。

　　然而這時間點，最瘋狂的可能性，的確可能是他們最大的希望。

　　他嘆口氣，無奈地說：「解釋清楚一點。」

　　維希莉莎卻望著他背後那扇門說：「有人找你。」

　　一回頭，富蘭克林看到蘭卡在那兒望著自己。

　　※※※

　　「妳總算肯跟我說話了，」他們兩個走出大廳，到了雜草叢生的花園中：「可惜時間挑得真不妥。」

　　「你連花點時間跟我說話都不肯，是嗎？」蘭卡換下了阿巴拉契戰士的衣服，現在穿著普通的藍色洋裝，看上去相當漂亮，也令富蘭克林回想到當年初次見面的光景。他當然也記得將蘭卡抱在懷中又是什麼滋味，與她接吻時有什麼感覺，還有在晨曦中她的睡姿，被單底下露出那即便是古希臘比馬龍王【註：希臘神話中，比馬龍雕刻了一座美女像，之後深深愛上雕刻出的少女，愛神受到感動，便賜予石像生命。】也絕對想不出來、更遑論刻得出來的美妙曲線。

　　「蘭卡，我當然可以跟妳說一會兒話啊，但是裡頭討論的事情非常重要。」

　　「比我重要？每次都是這樣，嗯。我也不是傻子啊，班傑明．富蘭克林，我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只是你什麼都不願意說。」

　　「我哪有不願意說呢，是妳不願意跟我說話啊，我不是一直都想找妳嗎？」

　　「我在思考。」

　　「思考什麼？」

　　「思考我們見面的時候，我們戀愛的時候……不對，也許是我『以為』我們戀愛的那時候。」

　　「我們當然有戀愛過，蘭卡。」他覺得很不耐煩。

　　「那是什麼時候結束的呢？」

　　「沒有結束，我還是愛妳啊。」

　　蘭卡噘起嘴唇：「那或許是我們對於愛的定義不太一樣吧。我以為我懂，但現在我知道我不懂。」

　　富蘭克林疲憊地閉上眼睛：「蘭卡，至少這件事情，妳就不能相信我一次嗎？妳就相信我愛妳，可以嗎？之後有時間，我一定盡可能補償這段時間對妳的冷落，只是現在──」

　　「什麼時候才會有時間呢？你之前有十年的時間，第一年我相信了你，但是後來我再也不信了。我說你什麼都不說，這可不是只有最近幾個月，我想你自己心裡最清楚。你每次都說你欣賞我是聰明的女人，但事實上，你從來不肯跟我討論有關科學的事情，甚至任何一丁點重要的事情，你都要排除我，這種情況已經多少年了？所以我在人前人後當你的妻子，來到這個不是我故鄉、語言也不通的國家，然後連個小孩也沒有，我有什麼慰藉呢？有誰會『不忙』，可以跟我說說話呢？上帝連這一點點機會也不給我──」她說到這裡，用袖子抹去眼淚。

　　富蘭克林覺得喉嚨啞了：「妳一直瞞著我？妳以前為什麼不告訴我，原來妳是這樣想的？」

　　「我一直都有說吧？」蘭卡回答：「明說、暗示、表情都做足了，如果你真是我的丈夫，怎麼可能沒注意到？你一定要別人求你，還是要跟你算總帳才會明白，是嗎？」

　　「所以妳現在就是要算帳了。」

　　「算是吧，」她揉揉眼睛：「反正已經太遲了。」

　　「不會太遲的，蘭卡，我愛妳啊。今天晚上，等到工匠那邊沒問題了，我──」

　　「不用麻煩了，班傑明。」蘭卡說：「我也有事情要忙。這時候每個人都有自己該做的事情，我也已經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了。」

　　「妳要做什麼？難道要去找伏爾泰嗎？」

　　她眨眨眼，不可置信：「看樣子你是無藥可救了……」他轉身就走，「無藥可救。」

　　他本想跟上去，但問題是整個世界都滅亡的話，保住婚姻有用嗎？

　　東西壞掉了還可以修理，那是他的專長，但是先後次序還是得搞清楚……

　　他又跑回房間裡，繼續聽大家的想法，一直迴避著腦海中一個小小的聲音。那聲音說的是：最後的機會來了，卻又走了；有些東西壞了就沒救了，跟技術好不好沒有關係。

　　※※※

　　愛翠安望著牆壁，克蕾西進了房間。

　　「妳還在自責？」

　　「維若妮卡，妳怎麼來了？」

　　「來看看妳啊。」

　　「是嗎？我以為是來說教呢。」

　　「沒什麼好說教的，妳覺得內疚很正常，」克蕾西回答：「這不能怪妳。」接著她語氣變得很柔和，「我也想念赫丘爾，我跟他之間也有友誼存在。」

　　「妳之前可是很吃味呢。」

　　「姊妹總是會這樣的吧，但我可對他沒惡意，一找到奧利佛，我一定會斃了他。」

　　愛翠案轉頭過去：「我怕是他會殺死妳。」

　　「妳可對我真有信心。不過不管你怎麼想，我非宰了奧利佛不可，這不單純是為了妳。」

　　「赫丘爾不會希望妳去報仇，他不是這樣的人。」

　　「我可不覺得。何況奧利佛背的人命不只是赫丘爾，還有艾蓮娜，我看妳快忘記了吧？」她頓了一會兒說：「我帶了客人要見妳。」

　　「我誰也不想見。」

　　「我懶得理妳，等會兒就回來。」

　　克蕾西重新進房間。愛翠安看了，下巴都抖起來了，她居然把赫丘爾兩個孩子給帶來。

　　「愛翠安阿姨在這裡，乖。愛翠安，妳應該還記得史提芬跟艾法娜兩個小朋友吧？」

　　「當然記得，小朋友你們好。」

　　「阿姨好，」小男孩回答，不過小女孩還是抓著克蕾西的外套。

　　克蕾西又說：「你們爸爸說他不在的時候，請愛翠安阿姨照顧你們。」

　　「維若妮卡──」

　　「她答應了喔，所以她會像你們的媽媽一樣照顧你們。」

　　「媽媽在哪裡？」小女孩開口了。

　　「她跟爸爸一樣死了啦，笨死了。」史提芬生氣地說。

　　愛翠安嘴唇邊的顫抖擴散到全身。

　　「這樣太卑鄙了吧，維若妮卡！」她罵道。

　　「是嗎？小朋友，我先讓你們跟阿姨玩喔，你們會乖乖的吧？」

　　「嗯。」男孩子說。

　　「克蕾西，別把我一個人跟他們──」克蕾西不理她，已經走出去了。孩子們站在原地，艾法娜眼角出現淚光。

　　「快過來吧，」愛翠安嘆口氣說：「坐下來。你們看過印第安人了嗎？」

　　「他們好勇敢喔，」史提芬回答：「我長大也要當印第安人。」

　　「可以啊。」

　　「那我也要當。」艾法娜也說。

　　「少笨了啦，」史提芬又罵妹妹：「印第安人都是男生。」

　　「軍人也是男生，但是克蕾西阿姨還不是可以當。」女孩子回答。

　　「沒關係，」愛翠安打岔說：「反正印第安人一定也有女生嘛。」

　　史提芬一聽，也瞪大眼睛，看樣子他沒想過這一點，於是聳聳肩說：「好像也對喔。」

　　三個人都沉默了，愛翠安想不出該說什麼好。自從小尼可被綁走，她就一直迴避孩童，因為看見小孩子，她就一陣心酸。

　　史提芬踢踢地板，打破沉默。「阿姨，妳不用特別照顧我們，」他說：「我可以的。」

　　「真的嗎？」

　　「可以啦，」艾法娜很強調的說：「他是我哥哥耶！」

　　「所以我們不用妳照顧！」史提芬很大聲地說。

　　愛翠安一咬唇：「也許……是我需要你們照顧吧？」她改口說，「其實你們爸爸說的是──」她發現自己哭了，又哭了，「是你們兩個要照顧我呢。」

　　「喔，」史提芬回答「那不一樣，嗯……應該可以吧，只是──」

　　「只是什麼？」

　　「妳不會死掉吧？」

　　「你們現在應該知道，有時候人會死，但是呢，我當然會盡力活下來。」

　　「我才不想死翹翹呢！」小男孩一臉堅定地說。

　　淚珠像是稜鏡，愛翠安在模糊的視覺中，又看見火焰風暴裡，克睿思那白熾的眼睛。

　　「史提芬，你幫我去找克蕾西阿姨回來好不好？我怕她走太遠了。」

　　「可以啊，但是阿姨要幫我看著妹妹喔，她還小。」

　　「好，艾法娜，到這邊來吧。」

　　男孩子跑出去之後，艾法娜靠到床邊，一直盯著瞧：「我可以上去嗎？」

　　「可以啊，乖孩子，只是要小心一點喔，阿姨有一條腿斷了。」

　　小女孩爬上床，躺著看天花板，也很注意不碰到愛翠安。

　　「我的腿也斷了喔，妳看。」艾法娜把腿彎一彎，指著膝蓋說：「這邊，斷掉了。」

　　「對啊，」愛翠案附和著說：「不知道大家幹嘛這麼擔心我呢？」

　　「因為妳是大人吧。」艾法娜回答：「阿姨知不知道故事？」

　　「我？嗯……聽過一些。」

　　「可不可以說故事給我聽？」

　　※※※

　　克蕾西回來的時候，愛翠安已經放棄回想睡美人的細節了，因為艾法娜聽著聽著就進入夢鄉。

　　「看來真愜意。」克蕾西說。

　　「我真是看不起妳啊，維若妮卡，我知道妳本來就壞心眼，但哪有人這樣子……」

　　「噓，妳會吵醒孩子喔，我可不喜歡醒著的小孩。」

　　「是啊，妳當然不喜歡。男孩呢？」

　　「我把他先交給一個叫做伏爾泰的先生教一下，他挺有趣的，不過印象中，之前好像進過監獄。」

　　「小孩跟他在一起安全嗎？」

　　「男孩跟伏爾泰在一起一定沒問題，女孩子嘛，沒滿十四歲應該也沒關係吧。他們兩個在練劍，妳這邊有沒有需要什麼東西？」

　　「有，幫我找班傑明．富蘭克林過來，跟他說我有事情要商量──不過不要帶維希莉莎跟紅鞋，我不想讓他們知道。」

　　「看樣子，有人悶氣生完了？」克蕾西問。

　　「妳夠了。」

　　克蕾西出去以後，愛翠安雖然起初並不想，卻還是看著艾法娜睡著的小臉蛋露出笑容。她畢竟真的答應過赫丘爾要照顧兩個孩子，要是世界滅亡了，她還有誰可照顧呢？

第二十四章　三個國王

　　烏諾卡從馬上翻滾下來，動作跟為國王表演的雜耍演員一樣，落地後直接衝進指揮指揮營帳。

　　「拿點酒來。」他說。

　　「啊？」奧雷拓普問：「我以為你該先報告？」

　　「將軍，你不會想聽的。」

　　「這麼糟啊？」

　　「可能五千人唄。」

　　「才這樣？」

　　「不夠多？」

　　「這樣不到四比一啊。以前在貝爾格時候，土耳其人也是二打一，但是最後他們損失三萬人，我們只死了五千，所以應該還可以一拚吧。」

　　烏諾卡聽了，一邊喝酒一邊轉著眼珠子，對於奧雷拓普的樂觀態度，只覺得不可思議。

　　奧雷拓普過了一會兒又問：「他們多久會到？」

　　「我猜是兩天。」烏諾卡回答。

「那這兩天得讓他們先吃點苦頭才對，松樹林是天然的突擊點。」

　　「嗯，那我帶黑人去打吧。」

　　「其實沒必要，烏諾卡先生，你們已經冒著性命危險出去偵察，也該先休息一下。」

　　烏諾卡卻直直望著他：「將軍，要是排隊打仗，咱們那幫人不行的啦，可是偷偷打、殺人家的馬──就是你說的『突擊』，這些我的人就會幹了。」

　　奧雷拓普打量著他，這才注意到烏諾卡手臂上綁了一條布，底下還在滲血。

　　「烏諾卡先生，我知道你的心意，也很榮幸可以跟你並肩作戰。如果你心意已決，那我也就不阻止你了。」

　　「這才對，跟瘋子在一起，就要瘋一點。」烏諾卡笑道。

　　「要什麼兵器全部帶去用，」奧雷拓普補充說：「現在沒必要省了。」

　　「遵命，將軍。不過先再來一杯──」

　　「你們整桶搬去吧，大夥兒都喝一杯。」

　　※※※

　　之後幾個鐘頭，奧雷拓普彎著腰，專心研究地圖，思索著哪些地點可能構成戰線。敵人當然優先打塔，但是會打哪幾座呢？五千這種數字，以他之前在歐洲打仗的規模當然算小的，問題是，他也知道剛剛在烏諾卡面前是強作鎮定罷了；以一擊二跟以一擊四，這困難之處可是大大不同，光是正面對上的時候，隊伍要排多寬多長都成了問題。

　　但是倘若他站在敵軍角度想，則根本不會顧慮這樣的事情，因為他會挑一個點全力打下來，尤其如今對方看來相當著急。

　　奈恩也進來了，他看看地圖，奧雷拓普在一旁解釋自己的推測。

　　「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保持部隊的機動性跟警覺性，」奧雷拓普說：「黑人、巧克陶、亞瑪庫洛的士兵可以追蹤得到敵人動向，但是我想，對方一定還會利用飛船送更多人過來。」

　　「這一點我們也辦得到。」奈恩說：「富蘭克林準備了兩台不依靠那些惡魔當動力的小飛艇，也已經配置好法國跟阿巴拉契族的海員。此外，已經將所有以太抄寫機都收集起來，以求邊境還有其他出征的部隊都可以立刻回報狀況，加速我們的反應。」

　　「很好，這仗有得打了。」這時，奧雷拓普聽見外頭起了騷動，有槍聲也有叫聲。「怎麼回事？」他們兩個人都立刻拿出手槍，衝出外面一探究竟。

　　仔細一聽，才發現很多人歡呼叫好、對空鳴槍，有一支隊伍進入營地。奧雷拓普很久沒看到大場面，一時還以為那隊列會走個永無止盡，但實際上，他心裡明白這不過只有兩百人左右，只是場面確實壯觀。走進來的士兵身上是藍色與黃色交雜的制服，樣子相當帥氣，每個人都帶著毛瑟槍與一把闊劍，最前面的一群騎著馬。帶頭的其中一人服裝不太一樣，那是法國國王菲利浦，他穿的當然是法軍的制服，雖然身材顯得胖，但意氣風發的模樣也有軍人味道。至於另一個高個子，穿的跟部下一樣，唇色蒼白、帶著淺淺笑容，帽子摘掉了，露出沒有多少頭髮的禿頭。

　　「那一位，」奧雷拓普對著奈恩說：「就是瑞典國王，查理十二。」

　　「嗯，」奈恩說：「我跟他在威尼斯見過。」

　　流亡在外的瑞典國王看見他倆了，跟著菲利浦一起跳下馬。

　　奧雷拓普與奈恩馬上脫下帽子，待兩個君主靠近他們，便一起鞠躬行禮：「見過兩位陛下。」

　　「不必多禮了，」查理回答：「大家現在都是軍人。奧雷拓普侯爵，很高興又見面了。多謝你借的那條潛水船，這一路到阿巴拉契那兒，可真好玩。」

　　奧雷拓普點點頭，心想，眼前這人可真是條漢子，其實在南卡羅萊納海岸外四十哩與他初次見面時，心中已有欽佩之意。查理十二眼神剛毅、輪廓堅挺，氣度風範儼然就是個贏家。「是我的榮幸，陛下，您能與我們一起作戰，這對我們的意義非言語可以形容。」

　　查理拍了拍奈恩的肩膀：「奈恩先生近況可好？威尼斯那一仗打勝了以後就沒碰過面了，我欠你們美洲這邊的可不會忘記，更不用說上帝不容我為正義而戰；這一場仗真的是為了至高的正義，這三十多年來，我一直率領部下堅持到底，現在又怎麼能棄你們於不顧？」

　　「我對陛下有信心。」

　　「到這裡的一路上也吃了惡魔不少苦頭，要不是有侯爵去馬勃羅碉堡那兒阻止敵人的砲火，恐怕我們很難順利抵達。可惜還是有三條船沉了，不然給你們的助力就可以更多。總之，讓他們也瞧瞧當年威尼斯那一戰的光景吧！當年我們可以擋得住彼得的魔手，這次也絕對沒問題。」

　　「呃，關於這一點──」菲利浦介入：「我們兩個在沙皇到這裡之前，先私下談一談。」

　　「彼得親自率軍攻打過來？」

　　「並不是這樣，他──跟我的軍官在一起，就在那邊。」

　　瑞典國王眼中閃過一絲火苗，「你抓到他了？」

　　還沒來得及回答，奧雷拓普已經看見沙皇直直走了過來。

　　查理也朝那一頭看過去，抽出了闊劍，火苗熊熊燃起，他大吼道：「感謝上帝！」

　　沙皇看見他拔劍，開口說：「我沒有武器。」

　　查理朝地上吐口口水：「那就去拿啊，你怕了不成？」

「兩位──」菲利浦高聲叫了起來。

　　「快去拿劍，你這混蛋！」查理吼得更大聲。

　　彼得面部抽搐起來，兩個身為君主的狂人面對面。「拿劍來！」彼得一叫，手也伸了出去。

　　但是沒有人趕著送劍，沙皇也注意到了。他自己走到查理面前。查理當然也憤怒到極點，不過他並沒有如奧雷拓普所擔心的一樣，直接揮劍對著手無寸鐵的彼得劈下去；兩個人只是站在那兒，以幾吋之隔互相瞪了半秒。

　　結果彼得先出手了，一拳打在查理臉上。查理原本作勢要一劍戳死他，但轉念又丟下武器，朝彼得腰際一撞。

　　查理的部下也激動起來，像土耳其人那樣鼓譟──其中有一些確實是土耳其人，全軍大喊著查理的名號。

　　兩個國王摔在地上以後，滾來滾去，扭打成一團。

　　「我們該插手嗎？」奧雷拓普問。

　　奈恩緩緩地搖頭：「不曉得有幾百年，甚至是幾千年都沒這種場面了；兩個偉大的君主像醉漢一樣互毆，誰有資格多管閒事？」

　　「據我所知，沙皇有時候會幹這種事情，可是──」

　　查理跟彼得分開了，但是改成對著對方的臉打拳擊。旁人看來，彷彿這不是比力氣，而是比意志力。兩個人不知什麼時候有了默契，都是只攻不守。彼得耳朵裂了，兩個人嘴角鼻子都是血，也都以母語破口大罵，感覺倒還真是精彩。

　　不過隨即有人開槍了，還踢了一根樹枝到他們中間，兩人都轉頭看到底是誰想蹚渾水。

　　結果是菲利浦站在那兒，手槍冒著煙，他的臉脹紅得像西瓜。

　　「夠了！」他大叫：「你們兩個再不給我住手，我就一起斃了！」

　　奧雷拓普在旁邊聽來，覺得法國國王似乎是真的打算這樣做，另外兩個國王似乎也覺得他是認真的，於是一直瞪著他瞧。

　　「你們兩個看看自己在做什麼！就我所知，我們是舊世界唯一存活到現在的君主了，我管你們以為自己是匈奴人還是汪達爾人，到了我的國土上，你們就得像個國王。你們可不是還在學校唸書的混混！查理國王，現在沙皇接受我的保護。他的皇位遭人竄奪，進攻的軍隊也不是出自他的命令；他尋求庇護，我答應了，要是你真的無法認同，那我先謝謝你為我們出了許多力，可是也請你現在就回自己船上去吧。」菲利浦又轉身對著沙皇大叫：「至於你呢，先生。你來這兒是求我幫忙的吧，現在這樣貶低自己的身分，又是把我放在哪裡了呢？我不容許你們兩個這樣下去，就算你們非得分個你死我活，也要有點貴族的格調，拿刀拿劍好好比劃一場。重點是──你們可以等到這場該死的戰爭打完再說嗎？」

　　他總算說完了，不過呼吸也太急促了些，奧雷拓普真怕他會中風。

　　查理、彼得互望一眼，雖然都握著拳頭，但首先是查理決定轉頭面向菲利浦一鞠躬。他當然沒有屈膝，不過至少彎下腰了。

　　「抱歉，我失禮了，」他開口說：「是我一時無法克制。」

　　「我也要道歉，」沙皇的語調，似乎道歉是極其痛苦的事情：「查理國王，如果你要跟我算帳的話，等到時機成熟，我一定奉陪。」

　　查理點點頭：「你跑不掉的，」但他又冷笑起來，「但我倒覺得剛剛也發洩了不少。」說完，他揉了揉自己沾滿血的指節。

　　奧雷拓普趁機咳嗽一聲打斷他們：「要是大家都準備好了，也該談談這場大戰該怎麼打才好，我非常希望可以聽聽沙場老將的建言。」

　　※※※

　　再次面對這魔女，富蘭克林盡力將自己的情緒放在適合的地方──放在虛無中。他的腦袋很清楚自己該怎樣面對這女子，但是他的心卻不然，或者說不肯。他覺得說不定原本就該是如此，以前的英國政府也一樣，議會牽制國王、國王牽制議會。

　　他不知道自己的心會是國王還是議會，但至少他的心已經有了覺悟。

　　「我這次沒有帶槍來。」他連語調都裝得開心。

　　可是那女子似乎沒這麼容易打動。富蘭克林仔細一瞧，為這女子的美麗與凝重所吸引，她臉上那抹若有似無的笑意，可能什麼含意也沒有吧。

　　「我還小的時候，」她說：「願意拿任何東西交換一分鐘時間，來與牛頓先生見面。我讀過他的著作，一遍又一遍，而且都是偷偷地讀。相信你知道原因，一定要私底下讀，才不會讓人知道居然有個女人這麼不守禮教──我好像離題了。總之，我崇拜牛頓先生，我景仰他的哲學理論，我活在世界上最大的動力，來自於他研究出的數學奧祕。之前我曾經進入法國的科學院當書記，為的也只是接近那些會討論牛頓知識的人。」這女子一對眼眸像是發出黑色光芒的燈，而眼神之中既沒有懇求也沒有主張，彷彿就是自言自語地說話而已。

　　「想不到最後，我居然殺了他。」她繼續說：「他不是我第一次殺的人，也不是我最後殺死的人。我明白你的感受，但我還是認為我們得談一談，我們兩個有些淵源。」

　　「假如妳說的是對牛頓有多敬愛，那我不覺得──」

　　「不對，」他的聲音變得有些奇怪：「不對，你聽好，我覺得我們早就接觸過了。」

　　「在威尼斯。」

　　她搖搖頭：「你那時候在波士頓，我則是在巴黎。你的筆名是雅努斯，我也用了假名，叫做米娜娃。」

　　富蘭克林覺得從頭到腳好像給一千跟針扎中了，心跳異乎尋常地快，這房間的一切都很模糊。

　　「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當年我替一個叫做法提歐．迪．多勒的人當抄寫員，我可以用他的以太抄寫機。我知道他是為法國國王設計什麼新的武器，但我並不確定武器的作用是什麼；那是個天大的祕密，卻有一個關鍵始終沒解開。法提歐他找不到答案，我根本連問題在哪都搞不懂，還有一個英國籍的同事也一樣沒有頭緒。有一天，我收到了雅努斯來信，上頭是奇怪的聲明。雅努斯說自己找到調整以太抄寫機頻率的辦法，所以也可以解決法提歐先生一部分問題，後頭附了一道方程式。我拿了這封信，偷偷帶回去自己房間演算、修正，假裝是那個英國的先生──」

　　「史特林。」富蘭克林說：「他的本名是史特林。」

　　「史特林？好吧，反正我之前根本不知道他是誰，卻讓我找到了法提歐百思不得其解的關鍵，後來我才搞清楚他在做什麼研究，或者說我自己幹了什麼好事。一直到很後面，維希莉莎．卡蓮娜又告訴了我一個故事，故事的主角是個叫做班傑明．富蘭克林的年輕人，他從波士頓逃到倫敦，擔心自己將重要的機密洩漏給法國人……」

　　富蘭克林雙手掩面：「我沒有──我那時候才十四歲啊。我只是想要一舉成名，讓大家都認識我──」

　　「我只是想要破解方程式。但是我們兩個加在一起，變成了現在這樣。」

　　「怎麼會！」富蘭克林低吼著：「怎麼會，怎麼會呢！」他跳起來，踱步到牆邊用手槌打：「為什麼？不應該是這樣的啊，老天！」他又轉過頭：「妳知道嗎？……妳知不知道這麼多年來，我常常都會想像，總有一天能碰上那個把彗星拉到地球上的法國人，我認為我心裡頭已經認識他了，他一定是個邪惡墮落、不擇手段、草菅人命的大壞蛋！他應該是一個可怕、變態、心智扭曲、把科學當成撒旦工具的人啊。結果妳現在跟我說這些，妳這是逼我──」他說不下去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

　　「法提歐也很可悲，」愛翠安繼續講下去：「但我不覺得他是什麼十惡不赦的壞蛋，一直以來，他都只是因為受牛頓冷落，所以才想要證明自己的才能。」

　　富蘭克林咬緊了牙，這聽來太合理了；自己做牛頓學徒的時候，不也一天到晚這麼想嗎？

　　「路易十四當時也年邁多病，他以為自己這麼做可以挽救祖國，但是他也一樣受到欺騙。」

　　「總該有人負責吧？一定有個人要負責啊！」富蘭克林大叫。

　　「你是說我們兩個以外嗎？那就找默勒庫算帳吧。整件事情成就的是它們的計畫，跟神話中這些精靈鬼怪能夠滿足人類願望的說法比起來，真是諷刺。我沒辦法欺騙自己了，是我愚蠢的好奇心，還有少女時代那種以隱密為樂的糟糕遊戲，就這樣毀掉了全世界。」

　　「啊，天哪──」富蘭克林攤在椅子上，拳頭開開合合。他本想指控對方怎能如此「冷靜」或者「無動於衷」，但與愛翠安四目相望後，他看見那如海嘯一般的苦痛。強烈的痛楚使他喉嚨哽住，眼睛酸了，身體直發冷。他呆了，因為他終於明白，眼前這個女人並不神祕。打從第一眼見到她，自己就已經完全瞭解她，只是並不願意面對。他若是要正視愛翠安，就等於要正視那個他逃避多年的自我。

　　「那麼，」他盡可能把話說得清楚：「妳跟我提這些往事，到底有什麼用意？」

　　「我要你跟我一起悔過，一起贖罪。」

　　「我已經跟妳的朋友維希莉莎、紅鞋，還有妳那些學生著手進行研究了。」

　　「我不相信維希莉莎跟那個印第安人，你呢？」

　　富蘭克林猶豫一下：「我也不完全信任他們，他們兩個好像有別的目的……但我說不上來，就一直沒有過問。」

　　「就跟當年在波士頓的時候，你也沒多想想自己到底在幫誰？」

　　「妳倒說到一個重點。很抱歉，我又為什麼應該相信妳呢？」

　　「因為你跟我一樣，為了同樣的欲望，犯下同樣的錯誤，背負同樣的罪孽。我相信你，因為你跟我都在尋求救贖。」

　　富蘭克林皺起眉頭：「我怎麼知道妳沒在說謊呢？剛剛妳說的那些，也有可能都是維希莉莎講的啊。」

　　「你最清楚我到底是不是在說謊。」

　　事實的確如此。

　　他好不容易又開口：「那要從什麼地方下手？」

　　「先聽個故事，」愛翠安說：「這故事跟我的手有關係……」

第二十五章　無路可退

　　奧雷拓普聽著遠處傳來砲擊聲。田薩斯這裡的村莊居民也聽見了，所以婦女立刻收拾細軟準備逃亡，有些老人家在火堆旁圍成一圈，口中吟唱著一些字句，不知道是單純的歌謠，抑或是某種神祕的魔法。

　　又一陣砲擊。「是日耳曼連隊，」奧雷拓普說：「一小時之前，我收到報告，敵人一下飛船就出手了。今天的早餐恐怕不太好吃，會有火藥味。」

　　「還是要感謝上帝，以及班傑明．富蘭克林先生，所以我們才能拿到幾台史威登保做出來的飛艇。」奈恩說：「現在至少可以搞清楚地形了。」說話同時，他為在座每個人都倒了一杯白葡萄酒，舉起杯子又說：「敬我們的魔法師，班傑明．富蘭克林！」

　　一行人杯子互相敲了敲，在場的有五個人：奧雷拓普、奈恩，以及菲利浦、查理、彼得三個君主。查理跟彼得還是猶豫著要不要互相敬酒，最後查理採取主動。

　　「烏諾卡也有消息報告，」奧雷拓普─說：「他和巧克陶族戰士成功迂迴到北方，從敵人後側奇襲，現在只剩下五十人不到了，但現在任何一份力量都有幫助。」

　　「也敬他們一杯吧。」查理開口，大家又喝了酒。

　　「其實平常我不喝酒。」瑞典國王忽然解釋起來：「只是這可不是『平常』的時候，加上我老了，現在時常做一些以前想都沒想過的事情。」他大剌剌地望著沙皇，「我敬大家一杯，無輪是輸是贏，這場仗，相信大家都將永生難忘。」

　　彼得卻搖搖頭說：「我不認為。倘若輸了，我想根本沒有人能活著記得什麼事情。」

　　「那就打一場勝仗吧，我要世人清楚地記得，我終於跟你把帳給算清了。」

　　彼得面部又抽搐了，奧雷拓普卻訝異地發現他其實沒有動怒。「也許敵人會幫你討債吧，」他表情嚴肅：「我到這兒是來求人幫忙的，現在身邊根本沒有人手，只有保護我女兒的守衛而已，更不用說是大砲或者其他武器。我希望──我希望你們有人願意帶我上戰場跟他們拚了，可是這不能強求。」

　　眾人忽然沉默下來，在其他四人心中確實存有疑慮，要沙皇面對同是俄羅斯人的敵軍，他真的下得了手嗎？但菲利浦還是開口了：「這有什麼問題呢，如果沙皇願意與法軍一起上前線，這是我們的榮幸。」

　　「等等，」查理一開口，大家都望過去，他握著酒杯的手都白了：「讓他跟我一起去。」

大家都瞪著他，他慢慢轉頭看著沙皇：「不用擔心，我不會故意要你衝第一個，然後從你背後開一槍。話說，我也沒必要這樣算計你。你自己應該最清楚，真的決鬥起來，我一定會贏的；論劍術，你還不及我，上帝也絕對站在我這一邊。我們動刀動槍沒辦法公平地一較高下，所以我換個方式向你提出挑戰吧。就照你說的，我跟你並肩作戰，讓敵人來決定我們誰勝誰負；同時我也要你看看我的部下有多出色，之前因為你而吃了多少苦。當然，你就自己面對以前為你打仗的士兵吧；結果大抵就是我們必定有一個人得死，不過這可以交給上帝選擇。」

　　沙皇看著酒杯，慢慢露出一個笑容：「這挑戰下得好，跟沙皇的身分非常匹配……我很欣賞。」

　　於是大夥兒又乾了一杯。奧雷拓普那一刻才明白，這世界恐怕再難看見同樣的場景了。他們來自上個時代，而無論戰果是什麼，他們都勢必得走入新的紀元。

　　一如奧雷拓普所料，早上雙方算是不分勝負；日耳曼連隊以及印第安各部族的戰士，盡全力阻止敵人前進，可是就像荷蘭人的說法一樣：水遲早要淹上壩。

　　對新巴黎而言，所謂的壩就是周邊各個防禦據點，那些點配備了魔槍、無法呼吸的空氣盾，還有富蘭克林的新發明，可以反制某種最可怕武器的新裝置。當然，新大陸聯軍也駐守在這些地方英勇作戰。

　　可是這道壩並不牢固，防線太長太稀疏，中間還有很多漏洞。一旦防禦出現破綻，敵軍就可以直搗新巴黎。

　　奧雷拓普可不打算這麼輕易放敵人進來，所以隔天早上立刻又召開作戰會議。

　　「現在我們最多就是撐上幾天，敵人遲早會打通一條路，之後我們被迫回防新巴黎，他們可以用長程的砲彈，將這座城炸成碎片，甚至可以放膽以飛船從空中投擲炸彈。」

　　「我覺得得不太可能，」彼得說：「威尼斯那一戰的教訓，俄羅斯人一直謹記在心。」

　　「沒錯，可是因為敵軍似乎急著攻下這兒，所以不能排除他們會嘗試這種作法。畢竟，就算我們可以打下他們的飛船，一條船砸在新巴黎中間，也一樣會搞得我們亂七八糟。」

　　「我還是認為機率不大，因為愛翠安女士等人說過，敵人在與她和巧克陶族作戰時，已經失去相當多飛船，所以應該會想保住剩下的船隻才對。」

　　「你說得也沒錯，」奧雷拓普讓一步：「但我提出這問題也是以防萬一。飛船將部隊放到地面以後，又退了兩里格多，而且再次降落，看樣子是怕我們又偷偷靠近，用魔槍把飛船砸爛。我主張對那些飛船進行集中攻擊，只要毀掉飛船，就可以破壞對方的補給線，之後只要將散落在各處的敵人消滅就好。」

　　「問題是怎麼辦得到？」查理提問：「就算我們聚集起來要打飛船，有什麼辦法保持飛船不升空？等我們打到飛船的位置，他們早就已經起飛了吧，飛船好用的地方就在於它們是行動堡壘啊。」

　　「我已經請人研究這問題，」奧雷拓普回答時揚起聲音：「可以請小姐跟幾位先生進來嗎？」

　　營帳掀開，外頭有班傑明．富蘭克林，他戴著浣熊皮帽、穿著一套簡單棕色上衣，旁邊還有巧克陶族的紅鞋、俄羅斯人維希莉莎、以及原本是魔人的尤拉。

　　「富蘭克林先生！」查理一看見他就起身握手：「看樣子你又來解救大家了。」

　　富蘭克林苦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任務，陛下。很高興看見您一切無恙。」

　　「哈，我聽說你的口號是『我等而今務須生死與共，否則定遭個別處決』【註：原為美國獨立宣言之內容。】，我們上戰場就吼這句話吧。今天你又要給我們看什麼新的魔法？」

　　「我們幾個想出了一套新的作戰計畫，」富蘭克林回答：「應該可以將飛船固定在地面，可惜地面作戰還是要靠各位。」

　　「這部分別擔心，」奧雷拓普說：「我們已經做好萬全準備了。」

　　「我這邊也一樣。」查理附和。

　　「法國的軍隊絕對不會退縮！」菲利浦跟著說。

　　「好的，我想我就不拿科學理論跟各位說教，」富蘭克林繼續道：「且讓我照著條理，直接解釋怎麼做？」

　　「請。」

　　「假如有辦法可以靠近飛船而不被察覺，我們就能除去飛船的動力，不過最多也只能維持一天。」

　　「當初在威尼斯對付我的時候，你不是可以做出看不見的船？」沙皇問。

　　「是的，陛下，但是當時我們的目標是奪取你的飛船。那是下策，而且其實也失敗了。現在呢，我們只需要『靠近』就好。」

　　「話說回來，等你把飛船釘在地上，」查理問：「就可以先離開嗎？」

　　「不行，得要留在那邊，才能繼續阻止飛船運作。所以我剛剛說，這個戰略可能只能用一段時間，不然他們遲早會發現我們，然後就會打起來，我們一定撐不了太久。要是你們的部隊抵達之前，我們已經死了，那飛船當然就可以升空。」

　　「而且還賠上你們的性命。」查理點出這件事。

　　「沒錯。」富蘭克林答道：「人難免要死的嘛。」

　　「別擔心，」奧雷拓普接口說：「只有兩里格，我只要三小時就可以趕到，擋在中間的人自求多福吧。」

　　「哈！」查理跟進：「我只要兩小時喔！等你到的時候，我們已經打完啦！」

　　菲利浦聽了，擊掌叫道：「賭一瓶酒吧。我有一瓶非常特別的酒，是目前所知，世界上僅存的法國科涅克白蘭地。瑞典軍、殖民地聯軍，或者法軍，哪一方先趕到，就有資格得到這瓶酒。」他頓了一會兒，又補充說：「要是計畫失敗，撐到最後還活下來的人，也可以拿去敬先趕到的人一杯。」

　　「那就這麼說定了。」奧雷拓普回答。

　　「好吧，各位。」富蘭克林對著他帶來的同伴說：「看樣子，我們的性命讓一瓶白蘭地救回來了，我原本挺沒信心的，現在可以鬆口氣了。」

　　「說得好，」菲利浦附和：「富蘭克林先生，你要親自將那瓶酒致贈給獲勝的人！」

　　※※※

　　「老師，妳要去哪兒？」

　　「伊萊莎芙，妳起得真早。」愛翠安說。

　　公主聳聳肩：「唔，昨天晚上真空虛，我一夜沒睡，都在想事情，想到後來竟沒完沒了了。」

　　「空虛的原因是個人嗎？」

　　「是啊，叫做卡爾．林奈。」

　　「嗯哼。」

　　「他居然敢拒絕我，就為了那個水桶腰的愛蜜麗！」

　　「就為了這個一夜不睡？」

　　伊萊莎芙找了張小椅子坐下：「妳要去什麼地方呢？受的傷還沒有好吧？」

　　「也快好了。」

　　伊萊莎芙嘆了口氣，打開右掌看著掌心，左手食指沿著上面的線條走。「有人說我們的命運都寫在掌紋裡面。我以前一直覺得我不一樣、我的命運不是註定好的事情，我可是沙皇的女兒啊。不過林奈居然會不要我，這實在很怪，尤其我的對手在美貌上完全贏不了我。」

　　「伊萊莎芙，他戀愛了啊，這不一樣。」

　　「我知道，」公主回答：「我以前心裡頭也不相信什麼愛情，但是我仔細思考過以後，才知道為什麼我會想得到林奈。其實都是因為『她』啊，老師。」她把手擱在大腿上。

　　「這是怎麼說？」

　　「我覺得愛蜜麗很像妳呢，老師。當然啦，她沒有妳這樣漂亮，可是她的頭腦、她的思考──那都是我連想像也想像不了的東西；就像我也一直搞不懂妳的腦袋一樣，真的跟我差太多了。我……我想我是嫉妒吧，我想跟妳們一樣，就是這點差別。她勝過我了，我想把林奈搶過來證明自己不輸人，但終究失敗了。」

　　「妳也沒什麼不好吧，伊萊莎芙。」

　　「可是我笨啊，對吧？我就是天生跟動物一樣？」

　　「哪有這回事，妳非常聰明，只是不想證實給大家看罷了。為什麼妳現在忽然考慮起這種事情了？」

　　「因為，」她張大眼睛：「當然是因為看到老師妳啊。妳證明了女人也可以非常偉大，我非常敬佩妳喔，就連我媽媽也比不上吧。我不想讓老師失望，但是我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麼？大家在這次戰爭裡頭都有工作，除了我以外！」

　　「才不是這樣，伊萊莎芙，妳的部下都很愛戴妳，以前那些侍衛也都很忠心，妳自己看看就懂了。」

　　「這是什麼意思？」

　　「妳最近有觀察過他們嗎？妳的侍衛來到異鄉，他們不懂法語、英語，根本就不知道現在是什麼狀況，卻還是立刻願意賠上性命。」

　　「我父皇──」

　　「那跟他沒有關係，妳的護衛離開莫斯科也不是因為他的關係，他們是為了保護妳才離鄉背井。」

　　「那我能做什麼呢？」

　　「妳當然別貿然衝到戰場去，妳該做的是好好當一個公主，給大家希望跟勇氣。」

　　「就這樣嗎？」

　　「光是這樣就很了不起了，伊萊莎芙。之前在聖彼得堡，妳不明白這件事，但是妳做到了；現在如果妳認真一點，可以發揮的空間就更大了。」

　　伊萊莎芙先是露出微笑，但馬上又縮了起來：「妳只是想要我開心一點，不要來煩妳吧？」

　　「有一部分算是吧，但是我說的可不是假話，在這邊的俄羅斯人是少數，但是妳可以指揮他們。妳是沙皇的女兒，只要妳這麼想，就已經可以發揮影響力了。」

　　「就跟老師一樣嗎？」

　　「我想是吧。」

　　公主終於笑了，揮手抹去眼角快冒出的淚珠：「好，我會試試看。那麼老師，妳到底要去哪裡？」

　　「去打仗。」

　　「不會吧！」

　　「不是平常那樣子的打仗，是只有我可以打的那一種仗。」

　　「我跟妳一起去！」

　　「誰都幫不上忙，就像其他學生也都不會跟去。妳也一樣，留在這裡才有用。」

　　伊萊莎芙站在原地，身體顫抖，接著又跪在地上，頭埋在愛翠安兩腿間。

　　「別死啊！」她低聲說：「一定要回來，我以後會乖乖做功課的！」

　　「不行，不管我回不回來，妳都要乖乖做功課。」愛翠安回答。

　　※※※

　　檢查雷霆號的時候，富蘭克林才驚覺只靠三個將軍比誰快，這戰略實在有一點單薄。也罷，他們是將軍，應該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吧。

　　「你剛剛好像沒有說出我們真正的目標？」尤拉一邊測試青銅拴塞緊不緊，一邊問。

　　「說了有什麼用？只是增加變數，說不定他們還會阻止我們去呢。要是我們失手，黑暗引擎啟動了，那我們大家還是難逃一死。想成功的話，畢竟是要有人去把飛船打下來，或者至少可以暫時牽制飛船才行。假如有時間成立艦隊，狀況就會大不相同，兩邊可以算是勢均力敵吧。至少依據你們的說法，俄羅斯人一直沒有研究出神盾，所以我們勉強有一點優勢。」

　　「沒有神盾，可是有偵測神盾的技術。」

　　「這個我已經計算進去了。」富蘭克林一邊說，一邊靠近飛船檢查。

　　雷霆號是三十呎長、十呎寬的平底船，船艙是密閉的方形；外框以超合金組成，不過機體更大一部分是普通的鋼鐵，甲板、隔板都是鍊金術製成的玻璃。機身上的艙門比起小偷的口袋還多，底部有兩個孔可以丟炸彈，側面有兩個用來進出，頂端也有一個艙門。這機體的頂部設計很奇妙，箱型體上面頂了另一個箱型體，整個高度有五呎，載貨區在上方。因為飛機可能要在敵陣上空盤旋，富蘭克林心想，最好離敵人的砲火遠一點，所以就安置在高的那一層。當然，儲貨區跟操作區中間也會有一扇門。

　　他看著四個體格強壯的士兵揮汗搬貨，每個箱子裡都放滿沉甸甸的炸彈，以及其他武器。

　　「我覺得應該叫做烏龜號比較貼切。」勞勃冒出來說。

　　「是可以把頭縮進裡面啦，」富蘭克林也附議起來：「有神盾跟其他的防護設計，不過從底下看的話，應該比較像大風暴啦，別擔心這種事。」

　　維希莉莎從上面的艙口探出頭。

　　「準備好了，班傑明。人也到齊了，是不是該出發了？」

　　「還沒，再等兩個人。妳看，說人人到。」他朝王宮前滿是是泥巴的廣場一指，有兩個精壯的洛林護衛抬著轎子過來。

　　「是愛翠安？你跟她達成共識了嗎？我完全沒聽說。」

　　紅鞋倒是對於這新隊員挺歡迎。「這可好。」富蘭克林聽到他喃喃自語。紅鞋坐在一個空酒箱上，一邊抽煙，一邊看哲學家工作。

　　「她還沒準備好吧？」維希莉莎似乎不太同意：「而且她也沒先看過方程式。」

　　「這都無所謂。」

　　富蘭克林過去看看有沒有幫得上忙的地方。愛翠安還是不能動，所以那兩個守衛將她抬上船，然後裝了一個特製的椅墊，跟地板綁在一起。這椅子有很多地方都加了皮帶，為的是怕航程太過顛簸。

　　一旁克蕾西仍氣勢騰騰地注意著富蘭克林的一舉一動，她的眼神比起嚴冬更冷，只差沒有結成冰河。

　　「我當然要去。」愛翠安只簡單地說了這句話。

　　「當然，」富蘭克林回答：「我也非常高興妳可以加入。」

　　克蕾西沒答腔，只是把愛翠安給安置好。富蘭克林見狀，聳了聳肩，又回頭檢查雷霆號上有沒有什麼細節沒做好。

　　「可以多載一個人吧？」

　　他根本沒聽見佩德羅是什麼時候走過來的。

　　「你願意幫忙是很好，」富蘭克林說：「可是你的傷──」

　　「沒有大礙，我可以保證。我已經將部下交給奈恩總督指揮了，不過要是你這邊不能多帶一個人，那我就回去前線幫忙。」他眼睛裡像是燒起火。

　　「讓他來吧，」勞勃在背後說：「出亂子的話，多個人可以打會比較好。」

　　真的出亂子，幾把劍也救不了我們吧。富蘭克林雖是這麼想，但還是同意了，這阿巴拉契人明明傷得很重，帶他上飛船還是比要他直接上戰場要好一些，何況，那些傷可都該算在富蘭克林頭上才對。

　　「好吧，歡迎佩德羅上船。」說到這兒，他揚起聲音：「大夥兒，都上船吧，準備啟航了！」

　　擠進船上的有維希莉莎、尤拉、紅鞋、殤、愛翠安、克蕾西、勞勃、阿扯、佩德羅，還有他自己。

　　轉了機閥以後，雷霆號慢慢升空，新巴黎在底下縮小成玩具般的房屋跟幾條泥巴線，而他也初次發現自己還挺想再看見這鬼地方一回。

　　※※※

　　前面爆出大火柱，同時有翼飛船從空中像丟娃娃似的，拋出一堆蒙古人、印第安人、俄羅斯人，這畫面既是震撼也是嚇人。

　　「給他們好看吧！」奧雷拓普大叫號令：「全軍前進！」話才說完，他自己已經一馬當先衝出去。聯軍的哨塔也開始砲擊，敵人當然有所回應，於是中間成為火線，人跟馬都不停慘叫，空氣裡頭盡是煙霧跟轟隆聲，大家都忍不住眼角泛淚。

　　開始進攻後，飛船先出發丟炸彈，然後三支部隊沿著防線拉長大概半里格遠，也同時朝北前進。中央是瑞典軍，東側是法軍、西側是奧雷拓普，他們以抽籤決定誰負責容易受到攻擊的側翼，查理賭輸了。

　　「大家守好隊形！」他大叫：「敵人來了！」

　　結果面對的敵人真是前所未見。有些人拿著槍，但大多數卻是以弓箭作戰，只是射程之遠令他咋舌。如果可以衝進樹林，這些傢伙不足為懼，但如今這平原遼闊，僅有的一些掩蔽也都在砲火中倒下，所以奧雷拓普的部隊成了清楚的目標。敵人衝上來、發射、然後退下去換手。

　　箭如雨落，人馬都不得倖免。

　　他的士兵也拿起短管卡賓槍還擊，然後取出彈藥包填充。

　　所幸飛船從頭上經過，一輪轟炸後清掉不少弓箭手，現在是衝鋒的機會了。

　　大砲跟空中轟炸開了短暫縫隙，敵陣一時崩潰，這是預期內的狀況。殖民地聯軍後來獲得空中偵察的優勢，相對來說，惡魔大軍則無法判斷該在哪裡集結人力，結果似乎是選擇好幾里格外的東部為標的。那裡有奈恩跟阿巴拉契族駐守，他們也會盡力阻攔敵人，所以奧雷拓普這一邊的開場是比較輕鬆一些。

　　透過砲擊、轟炸可以清理掉很大一部分敵軍，所以理論上，不會像之前衝上山丘攻砲台時那樣，遇上想都沒想到的伏兵。

　　不過空中偵察卻回傳不好的消息。原來在他們跟敵方飛船中間，還卡了至少兩千名敵人。奧雷拓普心想：剛剛不可能沒折損兵力，可是即便一個人都沒少，也要以一敵四。如果俄羅斯飛船仍然起飛了──

　　既然做了決定，就只能貫徹到底，自己負責。大戰已然開始，他們沒有退路。

第二十六章　逆風

　　愛翠安靠在特製的椅子上，只有這角度，她才看得到下面遠方的兒子。在一切化為符號的以太視覺裡頭，兒子的形狀是個球體，散發出許多波動與光束，跟默勒庫或者更奇怪的東西相連接。

　　其實她兒子跟她的手幾乎是一樣的東西。

　　「他還在同樣的地方，」她開口說：「在中央那條船上。」

　　「很好。」富蘭克林雖然面露微笑，不過愛翠安看得出來，他其實相當擔心。

　　「這也太簡單了點，」勞勃趴在地上，鼻子靠著玻璃悶哼說：「他們動也不動。」

　　「我們靠著神盾，」富蘭克林解釋：「可以隱匿一段時間。」

　　大個子阿扯也開口問：「那咱們要丟炸彈下去嗎？」

　　「還不要，」富蘭克林回答起來有些心不在焉：「他們還沒注意到，我們也就不要暴露行蹤才對。或者等到地面部隊真的嚇得他們要起飛再說，到那時候，隨你們愛怎麼炸就怎麼炸。」

　　「好，」阿扯咕噥著：「俺先開個一兩箱打發時間。」說完他便爬上階梯。

　　克蕾西跪在愛翠安身邊照料：「妳覺得還好吧？」

　　「還可以，撐得住。」

　　「撐得住什麼啊？」

　　愛翠安回復原本的視覺，看見飛船底下半里格外有很多小點。其實間隔應該沒有那樣遠，而且她感受得到兒子的存在；自己那隻手會與他共鳴，就像音叉對相近的頻率有反應一樣。她心想，這應該是羅蒙諾索夫所謂的不完美親合力吧，會因為距離而衰減。

　　跟愛一樣？最弱的結合莫過於此，最無用的結合莫過於此吧。

　　她這才注意到克蕾西還在等她說話。「我們得阻止小尼可。」

　　「妳之前不是試過？」

　　愛翠安那隻天使右手抓著朋友，輕聲回答：「不，其實我沒有。」

　　「小姐，打擾一下？」

　　她一抬頭：「尤拉先生？」

　　「啊，妳還記得我名字。」

　　「當然囉，我讀過你寫的論文，題目倒是一下子忘記了，只記得你應該是史威登保的學生吧？你有跟富蘭克林提過這件事嗎？」

　　「有啊，他知道了。」

　　「可是還是願意相信你？」

　　「也不算完全相信吧。」

　　「我也一樣。說真的，你在這兒對我而言是件相當詭異的事情，我之前還聽說你已經死了。」

　　尤拉淡淡一笑：「我要離開俄羅斯啊，死人比較不會遭到糾纏。」

　　「這我倒是很能體會。」

　　「我只是過來說聲：能與妳同船相當榮幸。我──」

　　他話沒說完，就聽見剛剛在儲藏區瞎忙的阿扯忽然大罵一聲，然後響起兩次槍聲。阿扯從打開的艙門掉下來，發出好大一聲，他匆忙中站起來，白色衣服上已經滲出血。

　　「有賊劫船啊！」他大叫：「射中俺啦！」

　　有兩個紅衣人跳下來，克蕾西馬上拿出高能槍瞄準，與勞勃同時發射。槍聲一響，兩個奸細都倒了，一個打中頭、一個打中肚。

　　但接著又看見一顆已經點火的炸彈掉到甲板上。

　　勞勃已經衝上去，手槍對準了上層的敵兵。他順手將炸彈拿起來往上頭一丟，從艙口拋到天空。克蕾西不遑多讓，也一瞬間閃身過去，對著上頭儲藏室開火。

　　上頭也傳來兩次搶擊聲。克蕾西沒受傷，但勞勃卻中彈倒下。槍聲之後，有個瘦削身影下來，是個印第安人，一手斧頭一手持槍。

　　※※※

　　紅鞋本能地拿起手槍，嘯石從儲藏室跳下來，開槍的速度更快。子彈打中紅鞋剛伸出去的手，沿著手臂擊穿肩骨，竄出來時角度一變，居然連他右耳也削去大半。他整個人往後一彈，有種騰空的感覺，而且身外一切異常清晰，富蘭克林大叫：施緹！艙門忽然關了起來，嘯石如獵豹一般朝自己撲過來。

　　抱歉了，兄弟。他腦海閃過這句話，而他也覺得自己動不了了，一切將在此劃下句點。

　　可是嘯石胸口出現一個大窟窿，是殤開的槍，然後肚子又開了更大的一個，因為勞勃倒下前不忘拉他作伴。嘯石表情相當吃驚，膝蓋一軟，往前了一步，癱在紅鞋身上，斧頭自手中滑落。

　　這威其塔人身上只剩下一種武器：他的眼睛。那對呆滯但依舊帶著控訴的目光，凝結在紅鞋身上，而紅鞋無法動搖它、無法避開它。

　　※※※

　　艙門關起來的瞬間，富蘭克林還是看見了那張往下瞧的臉。

　　「施緹！」他大叫，同時開槍，子彈打中金屬板，在艙內彈來彈去。

　　而他似乎聽見關上的艙門外傳來笑聲。

　　「混帳東西！」富蘭克林邊罵邊朝階梯跑過去。

　　可是卻有人拉著他的領子，不讓他去。

　　是阿扯：「別過去啊，你的頭會給炸飛啦！」

　　富蘭克林原本還想掙脫，但後來猛然一點頭。

　　「誰來看著門先，那混蛋一開門就斃了他。」

　　「交給我。」克蕾西說話時不忘彎下腰，自那個死透了，跟另一個還沒死透的紅衣軍人手中取走武器，然後一直著瞄準艙口。

　　「勞勃？阿扯？還好嗎？」

　　「打中肋骨，」勞勃叫道：「應該只是皮肉傷，頂多骨頭斷了一根吧，不會要了我的命。」

　　阿扯狀況就比較糟糕了，心窩跟肩膀中間一直出血，但他仍走過去看著倒在紅鞋身邊的那個印第安人。紅鞋滿頭都是血，說不定得該改名為紅頭了。

　　「嘯石啊，」阿扯喘著氣問：「幹嘛這樣咧？」

　　叫做嘯石的印第安人氣若游絲：「你都……看到他……把我的村子……還問？」

　　「施緹到底想幹嘛？」

　　嘯石噴出很大一口血，之後幾個字講得比較清楚些：「我不知道，也懶得管。他跟你們作對，我就放他出來。他說可以帶我找到紅鞋……這樣就夠了。」他又咳了口血。說了這麼久，他的眼睛完全沒有看過阿扯或者富蘭克林，一直都瞪著紅鞋。咳了第三次，他喉頭似乎哽到什麼東西，眼睛再也不動，呼吸也就此停止。

　　富蘭克林瞪著上頭，皺眉道：「他們一定是躲在彈藥箱裡混進來，這下子武器都被他們霸佔了。」

　　「要擔心的不只這件事。」愛翠安開口。

　　「還有什麼？」

　　「剛剛勞勃丟出去的炸彈已經引起對方注意，過不了幾秒鐘，他就找得到我們。」

　　※※※

　　「大夥兒集中一點！」奧雷拓普大叫，不是第一次了，他現在真希望自己帶的兵有紀律一點。敵軍的蒙古人和印第安人對他們的西翼實行騷擾戰術，看樣子是得到了一些效果；一部分亞瑪庫洛族或者個性急躁的巡警隊員，受不了挑釁衝出隊列，下場怎樣他是看不到，應該是被敵人打成蜂窩吧。對奧雷拓普而言，這狀況很糟糕，不知怎麼應付，至於那些大叫著跑走的人，當然一個都沒回來。

　　他只覺得自己似乎是領著大家走進一團黑色迷霧中，這團霧一點一點吞噬他們。由於一直往前衝，所以也沒空接收空中偵察部隊傳來的情報，這麼一來，前方敵軍到底有什麼準備他完全不知道，唯一能肯定的就是，敵軍絕對也在集結中。

　　可以欣慰的是，至少已經衝了一里格。換句話說，飛船就在不遠的前頭。

　　才這麼想的時候，眼前一座山丘上竟有整排大砲往左右擺開架式，多得望不見盡頭。

　　「耶穌基督啊！」他一邊低聲驚呼，一邊望著一大堆砲口，有加農砲、火龍砲、高能砲，還有一些他根本認不出來的新武器。右邊遠方傳來瑞典人的叫聲，也就是說，砲座的分布誇張地遠。一定又是可惡的塔羅斯，有機器人搬運的話，砲座機動性也高了很多。

　　「看樣子可有趣了。」帕門特雖是這麼說，聲音中卻聽得見顫抖。

　　「只給他們開砲一次的機會吧，大夥兒！」奧雷拓普高聲下令：「別讓瑞典人搶先了！為了上帝，為了殖民地，衝啊！」

　　他又一次率領全軍衝鋒。

　　一開始感覺那些大砲根本不會動，彷彿他們可以像幾星期之前那樣，就這麼秋風掃落葉似的殺進去。

　　但真的起風時，那風太強大了，他們才是被掃走的枯葉。右手邊，帕門特的頭忽然不見了。奧雷拓普餘光瞥見帕門特身體還直挺挺地在馬上，甚至手都還抓著韁繩。實在太令人膽寒了。帕門特的馬往前一跌，奧雷拓普發現自己同樣有麻煩。

　　敵人無情地砸下第二波彈雨。奧雷拓普看得見砲手，對方都捲伏著躲在大砲後面。再近一點，只要一點點，他就可以砍得到──

　　耳邊轟然一響，他被震得往後一摔。但不是倒地不動，他的腳纏在馬刺上，被馬兒往前拖出去。

　　過了一兩秒，他總算摔在地上了，馬兒消失在血泊中。

　　他肢體麻木，感覺自己應該快要死了，但他不甘心。就算自己送了命，也得帶一兩個敵人陪葬吧。只是沉重悶熱的空氣中，滿滿都是大砲散出的煙霧，這對他有利也有弊。

　　手槍留在馬鞍上了，不過反正彈藥也已用盡。他抽出軍刀，稍微往前爬幾步，就看到一雙穿著靴子的腳。

　　他站起來一劍過去，那年輕砲手的臉往外飛，整個頭與脖子分家。就算他有慘叫，這戰場也太過吵雜，沒有人聽得見。一碼外有個穿著綠色軍服的人，手中雖拿著刺刀，卻望著奧雷拓普背後不知道什麼東西，彷彿看不見他的存在。奧雷拓普當然趁著對方嚇傻的瞬間，將他也給劈了。這時候砲聲響起，奧雷拓普發現，原來馬兒直接進了敵軍的砲陣後頭，左手邊有台加農砲，右手邊是高能砲。

　　高能砲旁邊還有兩個士兵看守，第一個人根本沒發現他就被砍死了；第二個人開了槍，奧雷拓普只感覺到火藥濺在臉上，但他人沒事，所以就把對方的手也給斬下來。

　　背後被東西一撞，他回頭，發現竟是托摩奇奇。他手裡拎著血淋淋的斧頭，面上帶著大笑。奧雷拓普這下子可以與他背對背，不用擔心會有人搗亂。

　　高能砲看起來就是六呎長的大鐵條，發射的那一端細得剩下一個尖端。整個砲身不重，可以架在旋轉座上使用，跟海船用的武器類似。他猛地一轉，將砲口對著東邊，就這麼貓準了這方向其他大砲。那方向的砲手注意到了，但只有一個人正好裝了砲彈，對著他就開火。

　　奧雷拓普也已經擊發了。閃電般的光束打在隔壁的砲座，然後再往下一座貫穿過去。在砲座上的人皆抽搐著，之後倒地不起。

　　有人狠狠踹了他背後一腳，他本來還生氣地想，托摩奇奇沒事幹嘛這樣踢他？但下一瞬間，他們兩個就在地上打滾。這一滾，他才看見托摩奇奇肚子中彈，子彈穿過他的肚子，打到自己背上。老酋長抓著他的手臂，嘴唇一直動，但奧雷拓普拓根本聽不見他說什麼，只知道附近都是人，還有左手三根指頭不見了。

　　他護著托摩奇奇，轉頭面對自己的末日來臨。

　　※※※

　　「得想個辦法把那傢伙趕出來，」富蘭克林說：「我們要用的東西還擺在裡頭啊。」

　　「太遲了，」愛翠安看著由下面衝上來的漩渦，低聲說：「他們發射空雷了。」

　　「空雷是什麼？」

　　「俄羅斯人從你那邊學了寶貴的一課，富蘭克林先生。」愛翠安解釋說：「空雷用動力球飛行，跟飛船上用的那種一樣。空雷上頭只有炸藥，而且現在發射的這些空雷，應該會自動搜索神盾的頻率。」

　　「這個有辦法解決，」富蘭克林慘叫一聲：「只是東西也擺在上頭啊。」

　　「我猜只剩不到一分鐘了。」

　　「用這船上配備的除靈槍呢？」

　　愛翠安聽了，搖搖頭：「這種炸彈會在下墜時直接引爆。就我所知，你的那項發明射程太短，俄羅斯人是用氫做為炸彈。」

　　維希莉莎忽然開口：「愛翠安，妳不能直接處理掉炸彈嗎？妳^§有能力直接破壞那種動力球啊。」

　　「原本可以，但是那要有默勒庫聽我命令才行，現在我辦不到。」她繼續看著大家的死期逼近。

　　「紅鞋？」富蘭克林大叫：「紅鞋？」

　　印第安人動作遲緩地坐起身，殤還在替他的頭包紮。

　　「我──」那一瞬間他顯得很迷惘，但隨即眼神清澈起來：「我可以幫得上忙，女士。妳覺得妳有沒有辦法控制我的陰靈，就像是妳控制默勒庫那樣子？」

　　「可以試試看。」

　　「那交給妳了，給妳用吧。」

　　她以千眼之手探索印第安人周圍，也找到了那些稱之為陰靈的東西。陰靈的結構比起默勒庫要單純，都帶著一種怒意，好像是蒸餾出來的怒氣一樣，但她還是繼續以指尖的以太波動觀察、學習。

　　「我也看見了，」勞勃悶哼著說：「小小的紅點，不過越來越大了。」

　　教它們。愛翠安聽見紅鞋透過陰靈對自己說：或者告訴我，該怎樣告訴它們。

　　以往默勒庫說話的時候，聽起來都是愛翠安的聲音。現在紅鞋透過陰靈說話，還是她自己的聲音，所以感覺更是奇怪。

　　愛翠安判讀動力球的諧律，找出了分解的公式，將這訊息送出去。如果是她自己的，應該都可以瞭解，問題是這印第安人不懂數學，這麼一來，傳遞出去的訊息還能使陰靈明白嗎？

　　想不到還是成功了，而且訊息又回傳給愛翠安。原來對紅鞋而言，諧律是以嗅覺、味覺之類的形式存在，只是有著非常細緻的變化。現在，紅鞋也可以將這訊息傳達給陰靈──

　　「要上來了！」勞勃叫道。

　　陰靈如隼鷹般俯衝過去，爪子撕裂了動力球，將牢籠摧毀、釋放出默勒庫。空雷上頭的爆裂物無法繼續攀升，便筆直落下，可是也沒有很遠。一會兒之後，就在空中掀起白燦火焰，雷霆號也免不得像是碰上海浪那樣上上下下。

　　更糟糕的是炸彈解決了，卻又湧上一大群默勒庫，它們像是更大更凶狠的猛禽，對著比自己弱小的靈體下手。愛翠安與紅鞋因此捲入形式非常詭異的靈界戰爭。值此同時，她卻又感受到自己兒子發出的力量增強了，小尼可強化兩人間的連接，而他的爪牙可以順著這道天梯爬上來。

　　空中還有其他空雷。

　　「最好快點把上頭的東西拿來，」她勉強擠出一句話：「紅鞋跟我恐怕自顧不暇了。」

　　※※※

　　富蘭克林也老早就看出這一點，因為愛翠安跟紅鞋都望著虛空，恐怕是凝視著一些他看不到，也不會想要看到的東西吧。

　　換句話說，他也不可能要紅鞋創造奇蹟，直接把艙板另一邊的施緹給宰掉。

　　好吧，不管阿扯怎麼說，總得有個人爬上去才成。

　　阿扯也倒在地上了，殤現在正在照料他。勞勃受了傷，還有佩德羅──

　　他居然已經往上爬了。

　　富蘭克林本想制止他，但隨即發現不妥，因為一出聲，就等於是警告了施緹。

　　所以他只好拔出自己的劍，跟在佩德羅頭。好歹現在腦袋清楚了些，他知道在彈藥堆中開槍不會有好下場。

　　佩德羅推了推，艙門只能推動一吋左右。

　　「他應該在上頭壓了一堆東西吧。」富蘭克林說。

　　「算他聰明，」佩德羅答道：「但是這船最上面不是還有一道門嗎？」

　　「我這豬腦袋！一點也沒錯！」

　　「但是怎麼上去？」

　　「從前面出去，然後往上爬吧。」

　　「我去吧。」佩德羅說完，就往前跑過嘯石屍體旁邊。那裡的玻璃是扣住的，可以往內拉，他打開窗戶後，從窗台跨出去往上一跳。

　　富蘭克林也探頭出去，但他正好只看得到佩德羅的皮靴踏上船頂，只能暗地咒罵，然後趕快抓住梯子往上爬。

　　飛船外頭是個奇妙的光景。神盾在一定程度內扭曲光與物質，所以從防護罩內部看出去，就好像身在一個稜鏡裡面；天空、雲朵、下面如地圖一樣的世界，每樣東西都染上一層彩虹光芒。他其實還真感謝神盾，有了這種裝飾，他才不會立刻意識到倘若手滑了，從空中墜落會是什麼滋味。

　　但他忍不住往下多看一眼，然後發現該看到的遲早會看到。

　　他到船頂時，佩德羅正好掀開艙門，裡頭竄出一道火柱。佩德羅其實已經很小心了，但即便沒給火柱燒傷，卻還是被滾燙的氣體灼傷，他忍不住摀住眼睛往後退。

　　「別亂動！」富蘭克林叫道：「你會摔下去！」他朝那兒跑過去，施緹卻在這時爬了出來，臉上的笑容就像死神一樣，頭頂上有個紅色光球盤旋。

　　「啊，富蘭克林先生，」他冷笑道：「看樣子，只剩下我們兩個了是吧？」

　　「馬上就會有人上來了。」

　　「上來就上來，到時候你已經死了。」他左手高高舉起。

第二十七章　世界的屋頂

　　奧雷拓普看著身邊那些人，眨了一下眼睛。

　　想不到是殖民地聯軍的士兵。

　　「將軍？」說話的年輕人跪在他身邊，帽子下面竄出一大把幾乎是橘色的頭髮。

　　「我們拿下砲擊線了？」

　　「是的，長官，拿下來了。飛機炸開了一條路，我們就趁機趕快衝上來。」

　　「感謝上帝。」

　　他坐起身，轉頭看看托摩奇奇，「酋長，你聽到了嗎？」

　　但是這位亞瑪庫洛族的老酋長已經聽不見這個世界的聲音，他去了另外一邊。如他以往所言，他的氣數終於走到盡頭。奧雷拓普在他額頭上留下一吻，替他闔上眼瞼。奧雷拓普必須換另一手才有辦法做到。

　　「長官，您受傷了。」旁邊一個巡警隊員嚷嚷。

　　「嗯，手指斷了……」他看著自己削去一截的幾根指頭，回想著自己到底是什麼時候把指尖給弄丟了？

　　接著他又檢查其他地方的傷勢，穿過托摩奇奇肚子的那枚子彈打在他背上，力道很大，但是並沒有射穿他的鎧甲。不過他有點吃驚，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大腿上居然也開了個窟窿，所菪沒有打中骨頭。

　　「我們先帶您去找醫官吧，」那個巡謦說：「大夥兒會繼續推進，您不用擔心。」

　　「我不擔心，我會自己跟著去，還有馬嗎？」

　　「長官──」

　　「別多說了。」

　　「我們現在就去找一匹來。」

　　※※※

　　施緹拿起武器，富蘭克一看見他手上的東西，心臟撲通跳了一次。

　　「我看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拿的是什麼吧？」他說。

　　「賭賭看啊，」施緹回答：「是你發明的吧？」

　　「是啊。」

　　「當作我在誇你吧，你發明的東西不管是什麼，應該都可以殺得死人。」

　　「恐怕不會，」富蘭克林拔劍：「受傷的搞不好是你自己。」

　　施緹大笑：「富蘭克林先生，演技真好。」他扣下扳機。

　　富蘭克林老早就想知道除靈機到底對魔人有什麼用，現在可是有機會親眼見證了。

　　施緹眼睛瞪大，雙手一鬆，頭上的默勒庫發出藍綠色的光芒。然後他慘叫一聲，難聽得要命。接著，他雙手摀住自己耳朵。富蘭克林見機不可失，舉著劍往前一刺。他很清楚，魔槍原本破壞的是機器，對於魔人的效果恐怕不如預期。

　　事實的確如此。施緹雖然看起來受到不小衝擊，但還有反擊能力。富蘭克林還沒湊近身前，他就已經出了劍招架。富蘭克林其實不懂劍術，他只是偶而跟勞勃打著玩，平常佩劍也只是做做樣子，真要跟這魔人過招，他毫無勝算。好在現在施緹似乎很痛苦，他還有一點機會，而且下面的人都把希望寄託在他身上了。

　　所以富蘭克林沒有閃避或慢慢跟他一來一往，而是朝前直撲，兩把劍的護手敲在一起，同時將全身力氣集中在左拳，打在施緹的下巴上。

　　他反而覺得自己的骨頭好像快斷了。魔人牙齒一咬，但沒有倒下，以非人的力量對著富蘭克林一撞。富蘭克林彈到距離邊緣一呎的地方，勉強穩住重心，施緹又提著劍往他心窩突刺過去。富蘭克林沒時間思考，只好本能地伸手要擋──

　　等他定睛一瞧，自己手中的劍已經戥進魔人胸口四吋深，而且正中他心口。更幸運的是自己毫髮無傷，因為施緹最後一刻想回劍擋住他這突如其來的攻擊，卻還是失之毫釐。

　　施緹瞪大眼睛，不敢置信：「蠢……怎麼會有人用這麼蠢的招數反擊？」他看了看富蘭克林，又看看自己的劍，一舉手，想要拉富蘭克林陪葬。

　　富蘭克林馬上把劍給丟下，往旁邊一閃。施緹倒在地上，肢體以詭異的角度抽動。

　　「其實我不懂擊劍啊。」富蘭克林說。

　　「呵……」施緹發出最後一個聲音後斷了氣。

　　佩德羅這時也已經回神，似乎眼睛總算看得見了。

　　「真是高招，」他開口：「這種玉石俱焚的招數，通常只有瘋子才會使出來。」

　　「呃，多謝讚美。」富蘭克林結結巴巴地說。

　　「要不要我再賞他一劍比較保險？」

　　施緹看上去是不會動了。

　　「說得對。」

　　佩德羅點頭，正要過去給施緹再多開個洞，飛船卻忽然像是脫韁野馬般亂晃，甲板在腳下一滑。

　　※※※

　　奧雷拓普算了算，部隊已經死傷大半，但是攻破敵人的砲陣後卻士氣大振，大家的氣勢是他多年征戰生涯中從未見過的高昂，作戰起來像是妖怪一樣。敵軍似乎也感受到自己喚醒了他們心中某種可怕的東西，銳氣一挫之後接連敗退。

　　但他不敢輕言勝利。距離越接近，就浮現越多還沒有定案的問題。敵人的飛船真的還在原地嗎？富蘭克林那支小隊的任務順利嗎？會不會自己帶著人衝過去，卻發現一切都是空？

　　當然也不會真的都是空，無論結果如何，至少他們對得起上帝、已經重創了敵人。只是估算一下，他認為敵人剩下的兵力應該還是有個數千之譜，只是不知道在哪裡。

　　他忽然想通了，全身一陣寒意。

　　※※※

　　甲板劇震，富蘭克林抓住欄杆。「敵人放的炸彈過來了！」他大叫道：「紅鞋跟愛翠安大概撐不住，佩德羅，快來幫忙！」

　　他狂奔到艙口，跳下去。一如之前所料，有兩大箱東西壓在連接操控室的門上，但是富蘭克林沒有立刻過去推開，他往角落一看，還好仍有一個大箱子，裡頭有很多小小的球體，球體上還有個旋鈕。

　　「把往下的門打開！」他抓了一大把珠子，同時對佩德羅叫道。

　　他們跳下去時面對的是克蕾西的槍口，不過沒有多加搭理，船身又嚴重搖晃，把他推到了船頭。他眼前一黑，視覺只剩下窄窄的隧道。

　　隧道另一端是克蕾西的臉，他把珠子往前一推，其實自己也不知道怎麼還抓得住。

　　「把開關轉開，」他擠出聲音說：「從船底那個門丟出去。」

　　兩個人一起努力想要站起來。「佩德羅，你幫我們遞過來！」他又叫道，手裡拿了一個往艙口跑過去。

　　船下一百碼的空中，星形的火焰往四面八方炸開。

　　「炸彈會去攻擊這些珠子？」克蕾西問。

　　「對，珠子上有想小型的神盾，所以可以吸引敵人的砲彈。」

　　「真精明。」

　　「我還得忙別的事情，妳幫忙把這些珠子分批往下拋吧。」

　　「沒問題。」

　　「你要快點。」愛翠安的聲音從遠處飄過來。

　　「怎麼了？」

　　「他們的飛船要起飛了，還有……」但說到一半，愛翠安又回到原本的冥思狀態。

　　富蘭克林只好一邊罵，一邊往上層爬。

　　※※※

　　紅鞋從塔波卡【註：巧克陶語中「正午」或者「頂點」的意思。】，也就是世界頂端的那個洞往下望。太陽正午時會在這裡歇息，而他的頭上有許多燃燒著奇異光彩的星星，底下廣闊大地上有許多密密麻麻的東西蠕動，從中生出一棵巨大而完美的樹，衝破了天空，往外直達星河。

　　他不斷製造陰靈，但陰靈死亡的速度快得他忙不過來，內心中那股憤怒不斷高漲。

　　時候到了，時候真的到了，他要把世界的屋頂拆了。

　　只憑他自己其實辦不到，但是有了這能夠孕育出那大樹的女人，以及她那隻神奇的手幫忙，他或許做得到。

　　但要他有時間，要他可以應付其他靈體的攻擊，可惜他沒辦法。

　　不過，就好像一盞油燈忽然亮了起來，他找到機會了。那些靈體受到新的力量影響，開始撤退。

　　時候到了。

　　我們要一起塑造一個陰靈出來，他對愛翠安說：一個特別的陰靈，我需要妳的幫忙，尤其是妳的知識。

　　得到的答覆斷斷續續，他原本還以為已經無法聯繫上愛翠安。好，她終於說：一起動手吧。

　　他內心露出蛇的微笑，時候到了。

　　※※※

　　「好，」富蘭克林開口說：「暫時可以靠這樣擋住炸彈，我也開了一個力場，默勒庫應該暫時進不來，算是可以喘口氣了。」

　　「有兩個人好像還不能休息。」

　　富蘭克林回頭一看。紅鞋跟愛翠安都還沒回神，尤拉跟維希莉莎正在替阿扯包紮傷口。那大個兒面色蒼白，但眼神還挺有生氣；至於勞勃受傷本來就輕，現在沒什麼危險了。

　　「阿扯，還好嗎？」他問。

　　「俺什麼大風大浪沒碰過啊，」這老水手哼道：「可惜沒酒喝一口。」

　　「這次可真欠你一條命了。要不是你抓到他們，之後恐怕一發不可收拾。」

　　「沒啥，俺只是想丟些炸彈嘛，別客氣。」

　　「要是你還有力氣，我們還有些炸彈可以丟，不知道有多大用處就是了，反正……」

　　「哈，通通丟下去！」

　　「我要先給奈恩總督送份報告過去，通知他敵軍飛船已經控制住了，順便看看下面的戰況如何。」

　　他從船底的窗戶往下望。敵人的飛船停在那兒，有很多像螞蟻一樣密密麻麻堆在一起、彷彿在保護女王一樣的黑色物體，應該是人吧。富蘭克林看了一會兒，然後才去啟動聲光錐。

　　花了一段時間，奈恩的影像才傳過來。

　　「富蘭克林先生，」他的聲音帶著金屬摩擦的音質，跟平常大不相同，還有影像也模模糊糊，有機會的話，富蘭克林還要再改進設計。「看見你還活著就好了。」

　　「我沒事，而且已經成功壓制他們一陣子，地面部隊的狀況呢？」

　　「損失很慘重，但是進展也很大。經過你改良以後，史威登保那幾條飛船提供很大的幫助；我們可以掌握整個戰局走向，可惜沒辦法與幾位指揮官取得聯繫，只能先派傳令出去試試看。你從上空看到什麼？」

　　「我只能說敵人打算盛大歡迎我們。雷霆號會繼續在他們頭上飛，能炸多少就炸多少，不過效果應該不大。」

　　奈恩聳聳肩：「只能見招拆招了。」他的語氣實在不樂觀，而且表情看得出隱瞞了什麼事情，不知道該不該說出口。

　　「有什麼問題嗎，總督？」

　　「我……我收到伏爾泰先生的留言，他原本跟我們一起守在圍牆上，但是幾位將軍出發以後，他也不見了。」

　　「他跑去哪兒了？」

　　「唔，其實是你太太，她好像換上法軍的制服，跟著上戰場去了。」

　　「蘭卡？她人──」

　　「目前不得而知，法軍也傷亡慘重，有一半官兵死了吧。戰場太混亂，沒有人知道她是生是死，我只是覺得應該先通知你一聲。」

　　富蘭克林覺得自己手指頭麻木了。「可惡，搞什麼鬼！」

　　「小班……」站在背後幾步外的勞勃開口。

　　「別煩我。到底為什麼──」他一轉身，對著佩德羅大罵：「都是你這個自以為是的王八蛋！是誰說你可以──」

　　勞勃對著他呼了一巴掌，富蘭克林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老友居然這麼做。他對著勞勃帥氣的下巴一個勾拳過去，卻沒想到勞勃居然避得開，還在他肚子上再補一拳，打得他身體裡的空氣全噴出來了。富蘭克林覺得喘不過氣，整個人癱在地上。

　　「用用腦袋吧，小班。」勞勃沒好氣地說：「不然就由我幫你提提神。都什麼時候了，還要耍脾氣？佩德羅救了我們幾次？蘭卡只是有她自己的主見，真的要因為她亂跑就找個人來怪罪，『你』最清楚誰該負責才對，所以現在先給我冷靜下來。」他伸手要拉富蘭克林起來。

　　「閃開，」他推開勞勃的手，「別碰我。」

　　「隨便你。」

　　「那要我怎麼辦？你說啊？每個人都一副知道我該怎麼做的樣子。你要不要現在就告訴我，我到底該怎麼辦？」

　　「現在做什麼都沒用，我們在天上、蘭卡在地上，直到我們打勝仗，你什麼也沒辦法做。」「小勃──」

　　「唯一能做的就是趕快打贏！」勞勃斬釘截鐵地說：「我們能做的只有如此而已！」

　　「該死，他媽的真該死！」他找了張固定在船上的板凳坐下，臉埋在手掌間，忽然意識到不管戰爭結束後，人類世界存不存在，他自己的世界卻可能已經破滅了。

第二十八章　決鬥

　　「好吧，各位，看樣子我們都還贏不到那瓶酒。」奧雷拓普看了說。

　　這幾個鐘頭對幾位將軍來說，簡直像是好幾星期那樣辛苦。菲利浦沒受傷，可是面容憔悴；沙皇手臂已經綁了繃帶，查理看來狀況最好，目光炯炳有神，眺望著一片曠野。

　　「這兒應該都是樹才對，」他觀察之後說：「這樣一片空地，也太奇怪了點。」

　　「是舊田地。」奧雷拓普解釋道：「印第安人會砍樹開闢成田地，但是他們的田地過個幾年就會種不出東西，只好另外闢一片田，最後會因此遷村，所以就變成你看到的這樣子。」

　　「所以附近有村落？」

　　「應該是以前莫比爾人的村莊，但是那邊幾棟屋子應該算是遺址了吧。」

　　查理點點頭，這山谷中都是軍隊跟大砲。

　　「根本是條死胡同，」他說：「進得去，可是出不來。」

　　「但是不進去要怎麼辦？」彼得語帶嘲諷：「總不成打圍城戰吧？」

　　「奈恩先生派了人過來通報，富蘭克林先生已經壓制了敵人的飛船，但是不知道可以支撐多久。」

　　「山谷裡面少說有一千人，再加上各種砲台，飛船上頭也一定有軍備。」查理劈里啪啦地說：「我們這兒有多少？嗯，三百人？」

　　「差不多。」奧雷拓普回答。

　　「查理，你終於也會怕了？」彼得問。

　　「怕是不怕，」查理平靜地說：「你也知道，我碰過比這更糟糕的狀況。問題是，想要打贏這樣一場仗，最重要的是士兵『相信』我們可以贏，現在恐怕欠缺這一點。」

　　「這是我們的工作吧，」奧雷拓普說：「我們得想辦法讓他們相信才行。」

　　「說得好。」

　　「問題是，」菲利浦開口了：「大夥兒歷經千辛萬苦才來到這裡，結果看到這種場面，我們還能說什麼打動他們？有什麼方法叫他們相信衝進去不是自殺？」

　　查理朗笑一聲，拍拍自己的膝蓋做為答覆。

　　「沙皇，我們算帳的時候到囉。」

　　「兩位──」菲利浦想要勸阻，但是查理臉上表情有些奇怪，使他說不下去。

　　「我悉聽尊便。」彼得回答。

　　「那決鬥的條件這樣定吧：我們兩個都上馬，愛帶什麼武器都可以，但是不能穿盔甲。兩個一起往那邊的砲台衝過去，誰活著到達就算贏。」

　　彼得臉上大大地抽搐了一次，不過他狂笑一陣，不管是他們那支小軍團，或者是在下面等待的敵人都聽見了。

　　「要是我們兩個都活著呢？」

　　「那就擇日再戰啊。」

　　「要是兩個都死了呢？」

　　「誰撐得久就贏了。」

　　「好，來吧。」

　　兩個人脫下盔甲，此舉引起士兵間一陣騷動。他們最後打著赤膊，查理上馬以後，帶著武器、抓著馬鞍，走到瑞典軍與禁衛軍面前。

　　「我曾經說過，為了追求正義，我絕不退縮。各位有一些跟著我從瑞典出發，已經過了三十年，一定知道我沒說假話。各位就是我的王國，我愛你們，你們比起我自己的生命更重要。後來才追隨我的人，我也一樣愛你們，你們每個人都證明了自己多麼堅強勇敢。現在，我要去解決多年來的夙怨了，命運交給上帝決定。各位再會！」

　　沙皇沒有演說的對象，直接騎了馬跑到查理身邊，手裡拿了一把卡賓槍。

　　馬兒也累了，但是似乎感覺得到：這是最後一次機會，可以拖著滿是血的腿在草原上狂奔。牠們把握最後的時光，馬蹄揚起滿天的塵土。

　　一切靜止了片刻，只有八隻馬蹄掀起一道小小的閃電。

　　有一個瑞典軍人終於理解到眼前所見的一切，張開嘴大叫：「鐵頭！」之後所有活著的官兵都大叫起來，有些人的聲音聽起來還像是死前的最後吶喊，他們帶著響徹雲霄的戰嚎，追著國王衝出去。

　　奧雷拓普情緒潰堤，他跟著吼叫，也追了上去，後頭他的部下也跟上了，像是海浪一般，往山谷席捲而去。

　　這是最後的衝刺。

　　※※※

　　愛翠安到了一座宮殿。構成這宮殿的是各種數字與公式，合理或荒謬的幾何圖案，已經完成、尚未完成、永遠不可能完成的計算式。好幾年來，她沒有經歷過這樣的喜悅。她想起自己還是少女時，晚上躲在房間研究月球的運行，鑽研所謂的原子，或者是名為原子的各種諧律。印第安人提出許多問題，其中有此些深奧的程度她從未思考過，但她一一解開了，將答案寫在時間與空間的白紙上。城堡逐漸成形，往上、往下，不斷延展開來。

　　她往下看見許多不合理的算式，一道一道改正過來，將所有的計算過程與一道很久以前就在心中成形的方程式結合；這道方程式經過學生繼續發展、修正，終於臻於完美，得以實現。這也是世界崩壞的那一刻，她還在法國時那一瞬間看見的方程式。

　　差不多了。還差一點點，有個重要的環節還沒找到。

　　「妳在做什麼？」

　　愛翠安看見一個大概兩歲的孩子望著自己。是她的孩子，是小尼可，跟她最後一次親眼看見兒子的時候是同一個樣子。

　　「在解方程式啊。」她隨口回答。

　　「那是什麼呢？」他又問：「妳手上那個？」

　　「筆啊。」她不停動著自己那隻長滿眼睛的手，「應該說是跟筆差不多的東西，我用這個寫字。」

　　「妳寫字跟我一樣耶，」小孩抬頭說：「妳真的是我媽媽嗎？」

　　「是啊。」

　　「妳都跑到哪裡去了啊？」

　　「我之前說的都是真話，我一直都在，我在找你，小尼可。我一直都在找你，可是天使把你給藏起來了。」

　　「為什麼呢？」

　　「天使想把你變成現在這樣。」

　　「我是太陽之子，是這世界的神。」

　　「不對，小尼可，你不是神。」

　　他皺眉頭：「我不知道該怎麼辦耶，我好像應該殺掉妳。」

　　「我知道，不管你怎麼決定，我都一樣愛你。我想，你跟我都明白這一點吧。只有天使不希望你知道真相，但是尼可，只要我們同心協力，它們擋不住我們的。還記得我們在河邊一起作戰的那時候吧？」

　　「妳那時候救了我，」尼可說：「妳救了我，對不對？」

　　「尼可啊，你一出生就救了我一命，要不是你的緣故，我可能已經死了吧。還有，我遭人暗殺那天晚上，也是有你幫忙，我才活下來的。我當然要救你啊，我是媽媽，還有別的選擇嗎？」

　　「我還是搞不懂妳現在在做什麼。」尼可說。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而且我不喜歡，妳快點停下來，不停的話，我就得弄痛妳了。」

　　「我愛你，尼可。」她直視著那孩子，希望他相信自己，他一定要相信。

　　「快住手。」

　　「不行。」她語氣堅決。

　　「好吧，」尼可也發起脾氣：「妳會後悔的。」

　　小孩消失了，愛翠安回頭繼續她的工作。

　　※※※

　　「我看到了，」勞勃沉聲說：「唉，剩沒多少人，感覺像是幾隻蒼蠅打大城。」

　　富蘭克林閉起眼睛。蘭卡，他其實該親眼看看的，但是他不敢。

　　「慘，敵人開砲了。」勞勃又說：「嘖嘖，真希望我也靠近些……能在下面一起打最好。」

　　「他們有勝算嗎？」

　　「我實在看不出來怎麼打──啊，天哪，他們居然衝到砲台前面了，還在衝呢，應該有一半人……」他哽咽起來，富蘭克林察覺到，原來這老朋友哭了。

　　「他們賭上自己的性命，我們卻只能坐在這裡觀望。」

　　乍聽之下，勞勃好像忘記了自己剛剛罵過的話。富蘭克林也只能頻頻點頭。

　　※※※

　　彼得看著砲台就在前面，但他毫無畏懼，舉起了卡賓槍卻沒有貓準，只是在半空揮舞打人。他想起以前自己看著部下與野蠻的哥薩克人廝殺，不過現在，他的行徑跟哥薩克人也差不多。

　　然後他看見砲台後面有穿著綠色軍服的人，那應該是他的子民──至少以前是。彼得心中充滿憤怒，「我是你們的沙皇啊！」他大吼之後，瘋狂地揮動手中的卡賓槍：「我是雅列謝之子彼得，是俄羅斯的──」沙皇的聲音淹沒在第一波砲擊中。

　　聽起來很像是波羅的海冰層在一瞬間全部碎裂的聲音。彼得憶起他的皇后、他的摯愛凱薩琳，也想起了背叛自己而失去性命的皇子。此外，他腦海中出現很多往事，像是當年憑著自己雙手在荷蘭學造船，第一次喝白蘭地或者拓凱酒的美妙口感，巧克力也很特別。

　　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當年的禁衛軍發起叛變，闖進克里姆林宮想搜出他、哥哥、母后，而他只能蜷曲在角落，躲避與哭泣。

　　他不要再經歷一次。

　　但他一瞬間發現──剛剛砲火全對著他打過來，他卻還在馬背上？他贏了！

　　看樣子不完全，死對頭查理也還在馬鞍上，不過胸口已經開了兩條傷口。但是瑞典國王不僅發出戰嚎，也舉起手槍要殺敵。

　　彼得又回頭望著即將發射的大砲，這時候看見奇怪的事情──敵人似乎起了內訌！那些俄羅斯的士兵拿起刀，朝著蒙古人跟印第安人衝過去。

　　第二波砲擊襲來，這次自己胸前好像也濺上了沸騰的液體，眼睛看到的一切好像都被藍色的光暈包圍。馬兒的頭朝自己撞過來，一個閃身，他恰好又看見查理。查理還是騎著馬，但是臉上該是眼睛的地方似乎成了個紅色大窟窿。

　　他也是這時候才看見，原來查理這混蛋早就把自己綁在馬鞍上了。他什麼時候使了這招的？

　　彼得的馬倒下了，可是身體並不覺得有多痛，像是摔在羽毛床上一樣。他嗅到又濕又鹹、帶了一點金屬味道的海風，想起了他以前會搭著小船，幻想有一天身為沙皇的他，還有他的俄羅斯帝國也能有支真正的海軍。

　　應該有風暴要來了吧？他聽見隆隆雷聲，難道只是風？

　　他又睜開眼睛，一個穿著綠色制服的年輕人跪在自己身邊一直動著嘴，不知道要跟他說什麼，好像是道歉。

　　「我該走了，」他對著年輕人說：「凱薩琳今天要和我一起上船。」

　　天空很藍，很適合乘船出去。那場風暴的聲音遠離了。

　　※※※

　　伊爾亞．佩綽夫跪在混亂的戰場中，他將沙皇的頭枕在自己腿上，哭喊：「上帝啊！」他對著身邊所有同袍狂嚎，「是沙皇啊！我跟他出征四次，親眼見過他四次！我們都被戈利欽給騙了！」

　　同時，他又看見有一小支部隊從對面殺過來，他們跟沙皇一樣混在敵軍中，但卻穿著俄羅斯皇家護衛隊的衣服。

　　「我們也不知道啊！」伊爾亞的朋友凡斯利大叫：「誰看得出來他是沙皇？他從對面衝過來啊！」

　　「那就是我們從頭到尾都大錯特錯了！我一開始就不覺得這場戰爭跟我們有關係，我一直都覺得這根本不對！」

　　「他人都死了……」

　　「他死了，上帝也要我找出個公道來！快點傳令給所有俄羅斯的官兵，我們中計了！」

　　皇家護衛隊那群人趕到現場，伊爾亞起身迎接。護衛隊中領頭的那人跳了下來，沒有搭理他，也無懼於風中砲火依舊猛烈，只是跪下去看著沙皇。這時候他──不對，她摘下了帽子，那頭長髮落在肩上，女孩吻了沙皇的額頭。

　　「靜靜地睡吧，父皇。」

　　伊爾亞終於認出這女孩子。「伊萊莎芙公主！」他有一次很榮幸能與公主共舞，看著伊萊莎芙穿上天鵝絨晚宴服的樣子相當傾心，簡直是個愛與美的女神。

　　然而此刻公主抬頭起來的眼神，卻宛如她父親，是個戰爭、憤怒的女神。

　　「你是誰？」公主問。

　　「公主殿下，我是伊爾亞．史提芬諾維奇．佩綽夫。」

　　「你應該知道自己是為惡魔作戰吧，」伊萊莎芙說：「還因此殺死了自己真正的君主。」

　　「我──公主殿下，我們之前真的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是不是該拿起武器，跟我一起去殺敵？」

　　「遵命，殿下。為了沙皇陛下，奉上帝之名，我們一定追隨您！」

　　但一顆子彈就挑在這時候擦過他臉頰邊，打中了站在一旁的朋友瑟吉。瑟吉胸口開個大洞後，倒了下去。

　　「混帳東西！」伊爾亞大吼：「全部過來保護公主！然後把那群害我們欺君犯上的無恥之徒通通殺光！」

　　戰場上，所有俄羅斯人口中大聲叫起了沙皇的名號，彷彿是一頭怪物覺醒了，發誓要將所有與它為敵的人消滅。俄羅斯公主伊萊莎芙拾起父親那把沾滿血的劍，高高舉起。一千年來，在嚴寒酷熱之下、在泥濘沙塵之中、在茂林以及廣闊牧野上無畏於死亡，奮勇作戰的俄羅斯人，追隨著她展開大反撲。

　　※※※

　　奧雷拓普最後一瞬間反應過來，趕快把握時機利用。

　　有些俄羅斯人倒戈了，推測是他們已經聽說沙皇尚在人世的消息，搞不好是親眼認出來的。詳情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敵方那列砲台中間出現破洞，他立刻挺起身子，揮劍朝那方向一指，率領大家衝進破綻中。

　　※※※

　　「聖母在上！」勞勃叫道：「那是什麼啊？」

　　富蘭克林擠到窗邊，往下一看。

　　飛船群西邊半英里的地方有個東西慢慢浮現，軸心處像是純粹的光，周圍確有一個黑色的輪子轉動，同時越來越大。

　　「喔，不會吧。」富蘭克林有嚷嚷：「過來看。」

　　「到底是什麼？」勞勃不死心地問。

　　「黑暗引擎……」維希莉莎語氣一沉：「世界末日來了。」

　　「只是惡魔來了吧，」富蘭克林悶哼說：「勞勃，我們準備，現在就衝下去。」

　　「遵命，船長。」

　　「不行，班傑明！」維希莉莎想要阻止他：「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愛翠安跟那個印第安人──」

　　「多謝妳的好意，卡蓮娜小姐。」富蘭克林回答：「但是我們放任那東西肆虐的話，就算底下那些朋友們還沒死，等一下也會死光光。我管這個世界變成什麼樣子？先把他們救出來比較重要。至於那兩位──天知道他們到底在幹嘛？」

　　「我能幫得上忙嗎？」佩德羅問。

　　「幫勞勃把上頭的裝備搬下來，還有，準備好武器，我們現在要入虎穴了。」

第二十九章　城，樹，弦

　　紅鞋越長越大，成了威其塔傳說中的巨人；他的雙腳沉進大地中，頭髮穿過天空，皮膚下面都是毒蛇、黃蜂，越腫越大，將他整個人撐到星河中。

　　世界在身周懶洋洋地轉動，是個光與影組成的圓盤。

　　底下是那場無意義的鬥爭，太陽之子終於釋放那股憤怒之風。他想起自己很久以前，也曾經跟湯瑪斯．奈恩提過風的古老寓言。風殺光了敵人，沉睡在深水之中，發誓醒來時會肅清這個世界。

　　風現在醒了，但是風與偉大而古老的存在──也就是他──相比起來，不值一提。

　　一切都不重要。他對自己這麼說。愛翠安騙過了太陽之子、竊取了他的火；但是同時太陽之子也騙了她，將她的火也偷走。

　　我是最古老的，也是最年輕的，我是這條血脈的總和。

　　他思緒中留過一連串不認得的面孔，各種欲望是他無法辨認的氣味，黏土做成的身體好癢，他想要甩掉。

　　但他還在繼續長大，那些不起眼不重要的東西越來越小，成了比星星更小的光點。

　　但是真正的星星……

　　他很快就可以碰到宇宙的角落了，這世界會變回一開始的樣子，水與星星之間不再有阻隔。

　　那樣的世界多完美。想與人類和平共存的那個陣營也許算是做了一件好事。倘若當初自己太快殺光所有人類，那麼現在就沒有機會將世界直接還原成一開始的狀態。它們灑下的種子──與其說是種子，不如說是蛋，就像泥蜂將捕來的小蟲麻痺以後，產卵在上頭，孵化的幼蟲直接將那可憐的小蟲給啃光。呵，現在呢，它們的卵反倒也被自己霸佔了。

　　那女人還不知情，太陽之子也沒有察覺，他們也將隨著時間而流逝。

　　他眼中的一切都如此美好。

　　※※※

　　「搞什麼鬼──」富蘭克林氣急敗壞，整條飛船發出敲鐘般的大噪音，腳底下甲板晃來晃去的。

　　「空雷好像又過來了！」勞勃叫道。

　　「不是空雷吧，沒有爆炸啊，感覺是個很大的傢伙撞上來了。」

　　「俺可啥也看不到──」阿扯跟著大家朝窗戶外頭猛看。

　　「在上頭，」富蘭克林急躁地叫道：「他們也學會了，把一艘船隱形之後偷偷飛過來了！」

　　其他人就算還要懷疑，外頭也已經傳出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音。

　　「敵人丟鉤子了！」勞勃慌道。

　　「快封住艙門，」富蘭克林大叫：「快！」

　　勞勃、阿扯連忙去關上艙口，同時富蘭克林還是注意到甲板的溫度升高許多。也就是說，不管現在進犯的是誰，對方有能力破壞神盾防護罩；這也代表對方有能力做到更多可怕的事情，諸如融化銅鐵、沸騰血液、發射強大的電流等等。

　　他當然不想給對方出手的機會，拿起除靈槍對準船頂啟動，一次、兩次、三次。

　　不出所料，船頂上頭傳來許多嘎嘎聲，聽起來像是一百噸重的磚頭砸下來。

　　「大家抓緊！我破壞敵人的動力源了。」

　　「這不就代表我們的飛船要頂著他們的船飛？」勞勃問。

　　「我不覺得這樣還能『飛』。」他一開底下的艙口，看見地面一刻比一刻更靠近。

　　更慘的是飛船以越來越快的速度往旁邊傾斜。

　　「你們幾個在搞什麼鬼啊！」克蕾西邊對他們叫罵，邊搖晃愛翠安，想叫醒她。

　　「我在救大家的命，不過能撐多久就不知道了，但總比剛剛直接完蛋要好。我看妳先把他們兩個都綁好吧，我們自己也得固定，恐怕飛船要大翻滾了。」

　　「要是打完仗我的命還在──」克蕾西聽起來就是想殺了他。

　　即便情況如此危急，愛翠安與紅鞋還是沉睡不醒。一行人搶在最後一刻把他倆用繩索繫在船身上，之後雷霆號一個翻滾、上下顛倒，船頂船底分不清，也無法觀察距離地面多遠，但想必沒多久就要迫降了，一艘敵船抓在身上的重量可不能小覷。

　　富蘭克林跳過去，將儲物間的艙門打開。話說回來，正常的船儲物區域本來就在下面才對；勞勃跟佩德羅跟上之後，打開了本來對著上空，現在則對著地面的艙孔。

　　他們看見一台有許多大輪子的飛船在下頭，以鉤子緊緊扣在雷霆號身上。這東西的整體構造是中間一個球體，外圍很多環狀物，就像地球儀在赤道、極圈等等位置裝上軌道一樣。對準他們的那一側開了扇門，伸出一隻手拿槍瞄準他們。

　　富蘭克林連忙頭一縮，一道如鋸齒閃電的燃素飛過來。他靠在艙壁上大吼一聲，也拿著高能槍打回去，看見對方也趕緊縮手，忍不住冷笑。

　　「我們墜落的速度有多快？」勞勃問。

　　「等撞到地面就知道了。」富蘭克林回答：「反正有他們墊底，我們乾脆先送他們幾個炸彈算了。」

　　※※※

　　奧雷拓普軍刀斷裂的瞬間，他認為自己死定了。如果他可以趕到砲台那兒，或許可以開砲攻擊敵人的船，問題是距離太遠，馬也死了。就算還在馬上，都未必趕得到吧。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怎麼還能活下來，說是奇蹟，他倒覺得是造化弄人。總之他還站著，附近還是殺得不可開交，目前身邊沒有敵人蹤影，部下將他團團圍住，右手邊有一群法國士兵掩護，瑞典軍已經不知道衝去哪兒了。他自己跟進山谷以後，能看見的範圍就不可能太遠。

　　身體實在太累了。他一個踉蹌跌在地上，正好瞧見不知誰掉的斧頭，索性拿起來想要用。只是，此時也意識到手臂剩下的力氣不多，像是兩條鐵棒，沉甸甸地沒打算繼續抵抗。

　　保護他的一個士兵胸口插了箭，哭嚎一聲倒下去。奧雷拓普轉頭，想要找出是誰放的箭，但是卻無法鎖定目標。其實替部下報仇也已經不是重點，他往前繼續看著那批摸不著的飛船，而就算走到了那裡，船上也必然會有守軍將他們大卸八塊。

　　至少他們努力過了。

　　一陣熱風拂來，帶著雷雨的氣味，還有一丁點兒不對勁的地方。起初奧雷拓普並不在意，可是這風越來越強，越來越燙，已經熱得令人不自在，還颳起了龍捲風那樣的聲音。天空中出現一道裂縫，彷彿泰坦巨人拿起新月，要刮去一整片樹海。

　　事實上，山谷兩側的丘陵頂端，樹木確實一瞬間蒸發。

　　不管是已經在等死的人，或者是正要拿刀、拿斧頭劈下去的戰士，這時候忽然對於整個戰爭生出另外一種判斷。

　　或許這是人類歷史上唯一一次：兩支敵對的大軍居然一起逃竄，以兩條腿能發揮的最快速度撤退。

　　※※※

　　撞擊地面的力道差點沒把他們的牙齒骨頭都給打碎了，還好他們沒真的分筋錯骨。

　　「好吧，」富蘭克林開口：「我們降落了。」他將自己身上的繩索解開，再次拿出手槍。他們第一次丟炸彈下去，打在敵船的窗邊，對方當然也很機靈地將艙孔全部關上。他心想，不知道那條敵船上到底有多少人，但這也不大重要了，反正這條船確實會毀掉他關閉黑暗引擎的機會，所以蘭卡會死，然後他總得找個人報仇。

　　但轉念一想，也許還有時間？他可以去找蘭卡，帶蘭卡去任何一座塔。他們已經在哨塔加裝了可以抵抗黑暗引擎的裝置。

　　富蘭克林從側邊船門跳出去，撞到外頭那一堆輪子的飛船，發出一聲喘叫。落地時的撞擊似乎對於敵船影響不大，外殼恐怕是亞德曼合金製成。現在仔細一看，心中倒是踏實一些，就體積而言，裡頭應該沒多少人。

　　但敵人現在也急急忙忙要從半開的艙孔脫身。飛船現在的角度把其他出入口都封住了。已經下船的有三個，然後一直有人往外爬，目前他們沒注意到富蘭克林。富蘭克林心裡沒剩下什麼高貴情操，所以用普通手槍瞄準一個便打下去，可惜沒打中。敵人馬上還擊，他並不在乎。雷霆號降落後解除了神盾，他現在不必擔心在大防護罩內啟動小防護罩造成的嚴重暈眩，於是他將鑰匙插上，啟動外套配置的個人用神盾。透過防護罩，他看見高熱的子彈飛過去，留下一道紅色痕跡。

　　勞勃也跳了下來，身影朦朧。

　　「小勃，我得去找蘭卡，」他說：「抱歉，但是我非去不可。」

　　又一枚子彈。

　　「我明白，」勞勃回答：「這邊交給我跟佩德羅，你還是得顧自己人。」

　　「你也是自己人啊，我跟你就像兄弟──其實應該比兄弟更親吧。解決掉他們以後，就到南邊的據點找我。」

　　「我會明哲保身的。」勞勃說。

　　「能握個手就好了。」

　　「小班，你別這麼娘娘腔，去找你老婆就對了。」

　　富蘭克林點點頭，跳到地面上。他不管有多少子彈追過來，逕自往西衝刺，他之前看到軍隊都集中在那裡。他還是忍不住回頭，雖然看不見勞勃，但是看得見佩德羅，不知道那個阿巴拉契人是忘記自己有神盾還是不屑用，根據富蘭克林猜測，大概是他依舊英勇無比吧。

　　※※※

　　克蕾西聽見船頂上砰地一聲，之後是金屬摩擦的吱吱嘎嘎，抬頭看了一下。「愛翠安，醒醒啊，」她顧不得交情，用力拍打朋友的臉，但是愛翠安的意識已經遁入以太世界，依照她與富蘭克林的計畫進行，所以她對於飛船的衝擊一點反應也沒有。不知道自己來不來得及把她帶出去？富蘭克林那幫男人跑出去外頭，不知跟誰打了起來，光是聽到喊叫聲跟槍聲就知道了。

　　她轉頭張望，發現尤拉還綁在船上，一臉驚慌的樣子。「你！」克蕾西叫道：「快點把她扛出去！」

　　尤拉帶著清澈眼神望過去：「不行，她需要我守在這裡。」

　　「你到底聽不聽得懂啊？」

　　尤拉點點頭，但也不回話。

　　「維希莉莎，妳來幫忙吧。」

　　「現在不可以吵她，她進行的任務太重要了。」

　　「不會比她的命重要吧。」

　　「我可不同意。」維希莉莎的聲音很堅決。

　　「妳──」克蕾西正想罵人，旁邊金屬船壁居然被一陣大火轟開，三個人竄了進來。

　　其中一個不出所料，就是奧利佛，另一個是禿頭醜惡的印第安人，最後一個是小男孩，看他與愛翠安神似的程度，不難想像他的身分。

　　「看樣子是最後一次了喔，維若妮卡。」奧利佛說：「追妳追得可真辛苦呢。」

　　「奧利佛，你別想靠近她。」

　　「我並不打算對她怎麼樣，這一次我們兩個不用為敵。」

　　「少鬼扯。」

　　「我是說真的，她正在做的事情跟主子的計畫徹底吻合。太陽之子一開始不瞭解，我們也沒弄明白，不過現在一切都上了軌道。」

　　「那為什麼還要攻擊我們的船？」

　　「嗯，一開始不清楚狀況，不過現在也難保沒人會插手多管閒事。」

　　「胡說八道，你只是想分散我的注意力罷了，門兒都沒有。奧利佛，我們還是速戰速決吧。」她劍尖往前一指。

　　奧利佛舉起沒有武器的雙手，「妳看看，我可是真的不打算怎麼樣。靜待一會兒，維若妮卡，很快就結束了。」

　　克蕾西忽然咧嘴一笑，撇去垂在眼前的一撮紅頭髮。

　　「說得很好，奧利佛。很快就結束了。」話聲方落，她連人帶劍射了出去。

　　妙的是，原本一直守在紅鞋身邊的阿扯居然也狂吼一聲，拔出彎刀往那光頭印第安人砍過去。

　　小尼可，或者說是太陽之子，似乎對這一切毫無所覺，愛翠安也一樣。他們兩個的眼睛，現在注視著另一個世界。

　　※※※

　　小尼可再度出現的時候，城堡似乎已經成形，他用那對小男孩的眼睛望著愛翠安好一陣子。

　　「它們現在又要我幫妳了。」他似乎很困惑。

　　「真的？這真奇怪。」

　　「我也覺得奇怪啊。」他頓了一下子，又說：「『我們』現在到底要做什麼？」

　　「其實我也才剛開始理解而已，」愛翠安回答：「這跟諧律有關。」

　　「我聽不懂。」

　　「你看過小提琴嗎？一種有弦的樂器？」

　　「有啊。」

　　「以前我在一本書上看過別人畫的圖，圖裡有看起來像是單弦的小提琴。這架小提琴從天堂伸到地面，穿過了各種星體的軌道，而這張圖想要以音階來象徵宇宙處於和諧狀態。你知道圖最上面是什麼嗎？」

　　「不知道。」

　　「是一隻手，這隻手可以調整琴弦鬆緊，也就是上帝創造這世界的手。」

　　她看了看身邊那些方程式，移動了一些東西：「實際上當然複雜得多。可是那張圖呈現出一些概念，就跟一位叫做牛頓的哲學家說的一樣──」

　　「我知道牛頓。」

　　「喔？那它們至少還有花點心思教育你呢。那張圖暗示了一件事情：宇宙不一定要維持現在的狀態，小提琴可以調音，所以世界也可以改變。這個改變不可能很大，就好像即使我們把小提琴的聲音調高調低，結果也只是以不同的調子來演奏歌曲。」

　　「我還是聽不太懂。」

　　她繼續說：「很簡單，我們只是要把宇宙調整成另一種調性，這也是我會有這隻手的原因；那些天使是為了這件事情才給我這隻手，它們要我用這隻手調整宇宙的旋律。你也是因為要做同樣的事，所以才會出生在這世界上。」她喉嚨一哽，不知道尼可會不會察覺她在說謊呢？

　　「那我們要動手了嗎？」

　　「嗯。」

　　「好啊。」

　　「嗯，好。」

　　她確實準備好了。這座城堡就是那架單弦琴，一端由她握著，另一端由兒子握著，分別在造物規則的兩端。當初在聖彼得堡遭到死神襲擊時，其實愛翠安已經展現一次更改宇宙規律的能力。她稍微拉緊了琴弦，於是兒子創造出來殺她的死神無法存在於這個世界裡，只能回去屬於它的地方。

　　它經過我頭頂時，我就被扭曲了，完完全全地扭曲。她在西伯利亞遇上女巫師的時候，對方這樣告訴她，而現在回想起來理所當然。是尼可，是她，是樹，是弦，是城堡，全部都是。

　　「我轉動那根弦的時候，你要抓緊喔，尼可。你懂嗎？」

　　「嗯，我懂。」

　　她猶豫了一會兒，想到以前小尼可曾經是個很奇特、安安靜靜的孩子，但自己相當愛他，因為即便一切理由都不見了，她還要為了孩子活下去。

　　「你記得嗎？」愛翠安輕聲問：「你記得我給你看月亮的事情嗎？『夜浪』？」

　　小男孩眼睛瞪得好圓好大，嘟起嘴說：「夜浪！」

　　「對啊，你記得嘛，過來牽我的手好不好？」

　　小尼可雖然猶豫，但還是伸出手，十指相扣的瞬間，寫下的單弦如她所想，化為真實。

　　但她發現不太對勁。這確實是她預期的那條弦，上面卻有另外一個非她所創的東西往上爬。她以天使視覺觀察，乍看那是棵火焰樹，卻又化做一條伸展開來的蛇，尾巴墜入深淵，但眼睛又高聳在銀河之中。

　　那是紅鞋，但也是個怪物，身上往六個方向伸出翅膀，每邊六十片，而每一片翅膀上也有六十個眼睛，翅膀之外的身軀全部覆滿黑色鱗片。一轉眼，這怪物變成了一張圖，那是地獄中的妖魔解剖後的模樣。

　　「謝啦！」那怪物說起話來依舊是愛翠安自己的聲音，外型化為紅鞋，然後又變成不斷湧出黑暗的深淵。

　　「謝謝，」它又開口了：「終於等到了！」

　　「不對……」愛翠安問道：「是紅鞋嗎？」

　　那東西笑起來的聲音像是指甲刮著石頭：「是，也不是。我靠他走動，他是個可愛的小黏土人偶。妳比較喜歡他那模樣？」

　　怪物再次以紅鞋外型出現，看著那長弦，瞇起眼睛。

　　「喔，看樣子我沒相信妳、沒相信那個叫做富蘭克林的傢伙，果然還是料對了。妳居然想用這種辦法瞞過我啊……看起來真的很像，但是錯得離譜，妳打算往另外一邊轉……」

　　「你是誰？」

　　「一個名字有什麼重要的？好吧，以前有人類叫我『梅丹佐』、『路西法』，或者是『耶和華』【註：梅丹佐為《聖經》中聖人化身、與上帝最為接近的大天使；路西法一說為墮天使、一說為與撒旦同義之魔王；耶和華則是上帝諸多稱謂之一。】，但這有什麼好在意的呢？」

　　「你就是上帝的死對頭嗎？」

　　「我看妳才是個迷信的黏土小人兒。哪來什麼上帝啊，就只有『我們』跟『妳們』而已，不過很快就只會剩下『我們』了。其他那些都是鬼扯，用來想要擺佈妳們可憐的小腦袋而已。」

　　「我聽到的可不是這麼一回事，你的同類也有跟你敵對的一群。你──」

　　「它們死了。妳們想像中中的天堂沒有戰爭了，我已經贏了。」

　　※※※

　　阿扯那刀揮空，沒頭皮的印第安人身子一壓，斧頭朝他手臂砍下去，大得將他彈到船壁上。

　　「操他媽的，不准你靠近！」阿扯咆哮著，又揮一刀。

　　印第安人回了句阿扯聽不懂的話，同時靈巧地再度躲開阿扯的刀。阿扯觀察了對方的腳步，那印第安人以腳拇趾輕輕旋轉，這速度真不可思議。阿扯拖著疲憊身軀閃了幾回，但意識到自己的舊傷裂開了，再加上新的傷口，不過他只有輕微的暈眩感。

　　「你不知道他是怎樣的人吧，」阿扯開口說：「咱們剛見面的時候，俺就只知道一直罵他笑他，卻沒想到大夥兒被抓住的時候，他居然抓了一把燒紅的毛瑟槍桿兒在手裡頭。那是壞蛋要用來折磨咱們的東西啊，可是紅鞋居然把那槍桿對著壞蛋臉上甩，打他們個四腳朝天。俺活得到現在可都是他的功勞，我可還──噢。」

　　他根本連對手的動作都沒看清楚，斧頭已經湊到他喉嚨上，他好像嚐得到那味道──或者，那是血的味道呢？沒頭皮的人露出殘酷的笑容。

　　阿扯將刀往旁邊一扔，雙手緊緊扣住對方的脖子。但那沒頭皮的人還是冷笑著，那笑容像是大學男生，自以為博學多聞，懂得別人都不知道的事情，懂得阿扯不知道的事情。

　　而阿扯確實忘了一件事。這印第安人的力氣非常大，比大個兒的阿扯更大，脖子也好像船錨上的繩索一樣堅固。他將阿扯的手向外扳，阿扯的血不是往外流就是湧上喉嚨，恐怕也抓不住對方多久了。

　　不過阿扯也注意到一件對方從沒想過的事情：那印第安人非常、非常地強壯，問題是，這不代表他體重也跟著增加。阿扯將他整個人抓起來，揪著他的頭往金屬船板重重一敲。那印第安人怒目圓睜，可是阿扯還是抓住他頭再撞一次，於是那顆沒頭皮的頭顱像是南瓜一樣爆出漿來。

　　還好來得及，不然阿扯的腿已經軟了。他把印第安人身子往旁邊一丟，自己靠著牆癱下去。阿扯希望有誰可以告訴紅鞋自己這麼英勇的表現，希望紅鞋聽了會以自己為傲。

　　※※※

　　「妳贏不過我的，妳自己最清楚。」奧利佛說。

　　截至目前為止，兩個人都沒出招，只是前前後後，一邊移動一邊保持距離。

　　「是這樣嗎，那你覺得我為什麼還要跟你耗？」

　　「因為愛啊，為了愛，妳會做出很多傻事。」

　　「喔，我倒是真的愛『她』呢。」

　　「跟愛我一樣嗎？妳現在可是要殺我呢。」

　　「你根本不愛我。」

　　「那妳覺得『她』愛妳？」奧利佛靠上去，克蕾西又退開來。

　　「我覺得她愛，何況這很重要嗎？說到底，你還殺了赫丘爾，他是我的朋友。」

　　「我覺得妳還愛『我』呢。」

　　「那當然囉，奧利佛，你要不要過來跟我接吻呢？」

　　「要是可以我就去了。不過妳最近不太講理，我們以前那些狂野的時光都不知到哪兒去啦？記不記得伊斯坦堡那個工人？萊比錫的日耳曼王子？還是我們從牛頓面前直接偷走的那些資料？」

　　「我珍惜過去的一切，因為這些往事，我才知道自己不想當那樣的人。」

　　「那妳想當怎樣的人呢？」

　　「當殺你的人。」

　　但她卻看見奧利佛說多近有多近，已經出了劍。

第三十章　頓悟

　　飛船划了一段距離才墜落，離戰場已經不到一英里遠，富蘭克林跑不了多久，就看見雙方都在撤退。

　　但麻煩的是，就算是在逃跑，還是有些人覺得這是場戰爭，看見敵人就要殺。因此四周還是陸陸續續有槍聲，即便風如此大還是聽得到。松樹咯吱咯吱地響，天空中劈里啪啦地不斷打起閃電，一個臉型似老鷹、帶著瘋狂眼神的戰士到了富蘭克林身邊二十碼內，舉起了手槍就是一發，但發射之後他馬上就跑，根本不管有沒有打中。

　　結果沒打中，雖然富蘭克林將神盾關掉才看得清楚路，不過那枚子彈落在腳邊一碼外。

　　他繼續跑，一邊跑，一邊用最大力氣喊著蘭卡的名字。好幾次他覺得這樣根本沒用，想要放棄了，但最後都罵了自己一聲，就繼續往前跑。

　　依照伏爾泰給奈恩的報告，蘭卡是跟著法軍出發，而他也追了過去。換句話說，如果富蘭克林找到伏爾泰……

　　他跑到一條小河邊，裡頭躺了一群死人，直接踏著屍體就可以過去。現在他多喊起了那法國佬的名字。他漸漸感覺聲嘶力竭，接著走到一個山頭上。這邊槍聲更密集了，一過去看見有法國人、殖民地部隊、印第安人在另一條小溪邊狼狽地組成戰線，朝著林子裡開槍。一靠過去，有人轉過來瞄準他，幸好有人認出來了，叫大家別急著出手。富蘭克林趕快跑過去，同時也繼續叫著蘭卡跟伏爾泰的名字，周圍還是戰火連天。

　　「富蘭克林？」

　　這麼吵雜的環境中，能聽見對方那比起青蛙大不了多少的聲音，真算是幸運的了。他一轉頭，看見一個靠在樹幹上的人，身上實在太多傷、太多血。富蘭克林心跳好幾下以後，才認出居然是奧雷拓普。

　　「將軍！」

　　「富蘭克林先生？」奧雷拓普的語氣顯然很不解。

　　「我在找我太太蘭卡，還有伏爾泰，就是那個法國的先生。」

　　「一開始我們兩邊都逃了，」奧雷拓普說：「但是後來他們又開火了，他們大概瘋了吧，你看！」他指著西邊，富蘭克林其實看不見什麼，但想必侯爵指的是黑暗引擎吧。「那鬼東西會殺死所有人，但是他們居然還顧著打仗！」

　　「我太太應該是在法軍那裡。」

　　「喔？」奧雷拓普低聲說：「我最後一次看見法國部隊在那兒，但我也不確定之後的情況。」他無力地指著北邊。

　　富蘭克林又繼續往前跑、一直大叫，覺得自己真的快要斷氣了。

　　然後他的肩膀忽然炸開，濺得整張臉都是血，接著腳步一滑，像是溜冰一樣摔了下去。好痛，真的很痛。他掙扎著要拿槍出來，但仍然下意識地喊著妻子的名字。

　　三十碼外，有一個穿著綠色軍服的年輕人，正慌張地要將刺刀裝好。

　　富蘭克林不想找槍了，他急急忙忙要插上神盾的啟動鑰匙，而那人裝好刺刀之後朝他一揮。

　　※※※

　　「換做是我，就不會這麼急著宣告自己勝利。」

　　隨著新聲音傳來，那幻象世界分解成為各種諧率波紋以及圖案，之後重組為新的場景。

　　愛翠安發現自己站在瑟希絲洞室，也就是早就毀掉的凡爾賽宮一隅。在這裡有阿波羅與瑟希絲的離像，雕像的外型如路易十四所要求，男的用了他自己的面孔，女的則是換上愛翠安的長相。瑟希絲少了一隻手，是當初愛翠安在夢中取下後，作為自己的手來用。

　　紅鞋、梅丹佐，或者那不知道該怎樣稱呼的生物，現在看似一頭巨大的海獸，身上披滿渾濁的銀鱗、青鱗。

　　「是妳？」他咆哮起來，身上的孔還冒出煙。

　　「是我。」阿波羅石像的嘴唇動了，眼睛卻依舊死氣沉沉，也依舊是路易十四的樣貌。

　　「蘇菲亞？」愛翠安也問。

　　「確實如他所說，名字並沒有什麼意義，我既不是蘇菲亞、也不是莉莉絲，他更不是耶和華。我們兩個是『起源』，其餘的都由我們而生。」

　　「妳明明死了，」梅丹佐氣急敗壞：「我的子民在整個宇宙中找妳，很肯定妳根本不存在！」

　　石像變了，變成克蕾西，變成赫丘爾，變成尼可拉斯，最後變成了黎昂哈．尤拉。「沒錯，」尤拉開口：「我找到辦法了。那個叫做史威登保的人，想必你非常熟才對。他不只做了黑暗引擎，也做了別的東西；他的學生尤拉是我的子民，我們一起找出方法，讓我擁有黏土做的身體，這樣我就可以離開『我們』居住的地方。我成為血肉之軀，你的子民怎麼樣也找不到。」

　　「妳可還真犧牲──居然化身成『物質』？」

　　「為了打敗你，這無所謂。」

　　「為什麼？妳為什麼現在還要插手？好不容易這宇宙可以回復一開始的狀態；我們不只可以擺脫這些惱人的臭蟲、找回失去的孩子們，還可以掙脫這一身枷鎖啊！」

　　尤拉笑道：「嗯，聽起來你忽然又『相信』了是吧？那你應該很清楚，這宇宙就是應該像現在這樣子。你想要改變，也的確會有改變，只不過不會是你所想像的改變，不可能。」

　　「但是妳又能怎樣？我現在可找到妳了，加上妳為了躲避我，已經放棄所有的力量，根本拿我沒辦法！」

　　「我不需要力量，愛翠安有力量就可以了。」

　　「她有的東西，不過就是我們給她的而已。她能做到的一切，也都是因為我們容許她，那隻手是妳給她的。」梅丹佐變回紅鞋的樣子，不過身上穿著華麗而滑稽的衣服。以前在凡爾賽宮有節慶時，扮演印第安人的演員就穿著這樣子的華服。

　　「是我嗎？」

　　「什麼意思？」聽在愛翠安耳中，只覺得梅丹佐似乎擔憂起來。

　　「妳知道嗎，愛翠安？」披著尤拉外型的她問道。

　　「我不知道……我以為是烏列爾──是妳──」

　　「不對，妳再想想看，其實妳之前已經想起來了，但是我故意騙妳好讓妳忘掉。之前我一直希望不會走到這一步。」

　　愛翠安一聽，確實想起來了，她曾經看見的那一切──然後一切都串連起來了。

　　「是我『做』出這隻手……」她說。

　　「對，我們根本不知道妳是怎樣做到的，甚至連妳的兒子也是妳自己創造出來的，根本與我無關。」

　　「怎麼可能！」梅丹佐怒吼。

　　「就算不可能，現在也可能了。」

　　「夠了！」紅鞋的影像忽然放大，變化為大蛇纏住全世界，擺動著尾巴打在琴弦上，發出難聽的聲音。

　　愛翠安腦海中的影像卻已經跑到更遠的地方，隱藏在世界表象下的祕結已經在她眼前全部解開，她所需要知道的一切都浮現出來。她抓著尼可的手，握得更緊了。

　　「我的兒子……」

　　「我也看見了，媽媽。」小尼可說：「我知道妳該怎麼做，『我們』該怎麼做。」

　　她渾身劇烈顫抖：「不行──」

　　「可是非得這麼做不可。」蘇菲亞，或者說尤拉的低語傳來：「妳不這麼做，『他』會毀掉一切、會將造物逆轉，所以別無選擇。」

　　「這會殺死我的孩子啊。」

　　「嗯。」

　　小尼可抬頭看她，一下子從她養育過的孩童，變成十二歲大的太陽之子，臉上還是掛著一抹微笑。

　　「它們利用我，」尼可說：「將我搶走之後，一直對我說謊，我不喜歡這樣的事情。不用怕，媽媽，我想我自己動手吧。」

　　「尼可──」

　　他扯緊了弦，愛翠安的手也不得不回應，兩個人用力一拉。

　　宇宙發出了一個全然不同的音符。

　　※※※

　　奧利佛那一劍真是快得幾乎看不清楚。

　　但也只是幾乎，克蕾西還是擋下了，之後趕快閃身。她回手相當快，一個快速的假動作刺出去，但真正的殺招，則是慢得連小孩子也可以輕易接下。

　　小孩子或許真的可以應付，但奧利佛卻沒辦法。他的反應太快了，快得將克蕾西先出的佯攻當成是真的，結果等她出了實招，就這麼不偏不倚擊中手臂。奧利佛痛得身體一震，但還是握著武器沒放，只是有了空檔時，克蕾西又以最快的動作接二連三出招。

　　奧利佛見招拆招，兩把劍在半空中擦出輕微的響聲，但事實上他都只是差一點擋住。克蕾西的劍刺中了他的鎖骨、胸口，也挑斷了五根肋骨，最後她丟下劍跳開。但其實也無此必要，因為奧利佛的劍也落地了，他必須抓著自己的肩膀，才有辦法站穩。

　　「你說得一點都沒錯呢，奧利佛。」克蕾西淡淡開口：「你比我快、比我強。只不過，我的劍術比你『好』。」

　　他擠出一個詭異的微笑之後點點頭。默勒庫出現在頭頂上方，扭曲之後如上帝的眨眼般消失。克蕾西一邊喘氣一邊四下張望，這船艙之中變得如此陌生，好像是自己剛剛才走進來一樣。

　　克蕾西搖搖頭，將這些不必要的念頭趕走。這世界真的不同了吧。奧利佛瞪著她，然後面朝前倒下；沒頭皮的印第安人與阿扯一同倒在血泊中；連尤拉也不大對勁，他雙眼緊閉，倒在地上。太陽之子站在原地，身體似乎僵硬了，不過臉上的表情就像個大男孩，看起來很可愛。

　　但眼睛已經失去生氣，克蕾西伸手碰了碰他，竟發現他的皮膚摸起來像是陶瓷。

　　至於愛翠安，只能感謝上帝了，看起來是毫髮無傷，也有呼吸。克蕾西輕輕拍了她的臉，她微微轉醒過來。

　　※※※

　　愛翠安醒過來時，跟之前很多次一樣，馬上看見克蕾西那張關切的臉。

　　「維若妮卡，」她開口說：「我們還活著吧。」

　　「嗯，有些人活下來了。」

　　「怎麼了……怎麼──」她覺得右手怪怪的、沉沉的，舉起來以後，發現自己動不了手指。

　　「嗯？」她忽然想起來：「尼可拉斯！」

　　「別看，」克蕾西搭著她肩膀說：「別看了，他們不知道為什麼都──」

　　「是我們一起動手的，我自己做的決定，我知道會這樣。」

　　「所以是怎麼一回事？你們做了什麼？」

　　愛翠安看著朋友。「我毀了這世界──」她開口：「我毀了──」她覺得好像有人在自己心上重重開了一槍，覺得自己好像會因此而死。她的心像是凝固的鐵塊，又被新世界的魔法所熔化，而自己只能緊緊抓著克蕾西，頭埋在朋友的肩膀上痛哭。哭了好久之後，鐵塊終於熔盡，她聽見克蕾西一直安慰她，說自己愛她，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

　　綠色衣服士兵胸口冒出一陣煙，手鬆了之後刀也掉了，退幾步後倒下。

　　「班傑明？」有個聲音問道。

　　他昏沉地回答：「我一直在找妳，」他自己也覺得聲音笨拙：「我一直找妳……」

　　蘭卡跪在他身邊。她沒戴帽子，棕色長髮沾了塵土垂在衣服前面，不過那張臉、那個聲音，一定是她沒有錯。

　　「我愛妳──」富蘭克林說：「而且我──」

　　「別說廢話了，」她打斷：「快點，我們得離開這裡，那玩意兒──」她忽然望著前面，富蘭克林也隨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方才還在遠方的森林不見了，空氣熱得很不尋常，就好像站在火力開到最旺的鍊金術熔爐前面。他看見越來越多的樹木消失，而空無的彼端是一片黑色的牆壁。

　　蘭卡慌亂地緊抓住他，將他拉了起來。

　　「我愛妳……」他又說了一次。

　　「我也愛你，你這豬頭。」她回答。

　　兩個人走了幾步，但蘭卡沒力氣繼續扶住他，富蘭克林的腿也實在撐不下去。兩個人都倒在地上，呼吸非常沉重。

　　「快走吧，」他說：「跟我吻別之後趕快跑。」

　　「你是白癡啊。」蘭卡說完就坐在他身邊，拉起他的手，一起看那片黑色逼近。空氣很熱，呼吸很困難。

　　他們十指緊扣，但那片黑暗在眼前停下來，風也停了。樹木不再繼續消失，遠處有零星槍聲，除此之外世界一切平靜。

　　※※※

　　一個鐘頭以後，他們還在原地，蘭卡撕下他衣服一角，替他包紮好肩膀上的傷。透過樹叢間可以看見，西邊天空像是燒窯一樣泛起橘色，天光照在空無一物的大地上，覆蓋著一層黑色的雪。

　　鳥兒以歌聲迎接月亮，那些遙遠的槍聲也停下來了。

　　「你走得動嗎？」蘭卡問。

　　「試試看吧。」在妻子攙扶下，他站起來了。兩個人互相扶持、一起前進，不過這次總算他多出了點力。

　　「真是尷尬。」他說：「明明我是想來就妳的。」

　　「好吧，至少有心意也就夠了。看樣子，你那邊的計畫應該完成了吧。」

　　「應該吧，黑暗引擎似乎是停止運轉了，其實我沒等到大勢底定就先離開了。」

　　「跑來找我？」

　　「對啊，我……我很擔心妳。」

　　「你自己也看到了，有什麼好擔心的？就這樣而已？」

　　「妳應該懂的吧。我希望妳懂。」

　　蘭卡嘆口氣：「也許我懂，但也許我不懂。」她親了富蘭克林臉頰一下，「我穿上這身制服，不是想要你追過來，也不是想要懲罰你什麼，只是因為這是一件應該要去做的事情。我從以前到現在，還有以後，都不會為了要引起你注意去做些什麼。班傑明，我要的只是做我自己，然後你可以喜歡這樣的我。我要的不是只有在我生命有危險的時候，你才忽然覺得我需要你──我要的是你愛我，要是沒辦法，那就是沒辦法，那我自己也會去找出另一片天空。」

　　富蘭克林這次似乎聽明白了，想了一會兒說：「或許我們真的太早結婚吧。男人很容易覺得下一座山上的村子會更美，但年紀大一點可能就明白，自己還是要有個歸屬的地方。我之前很笨哪，蘭卡，這世界上根本找不到另一個跟妳一樣好的女人了。我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走運，早早就碰見了妳。但現實就是這樣，可是我太懶了，我以為花園裡頭播了種，不要費心照顧，隔年也該開花結果，但是──」

　　「夠啦，」蘭卡打斷他說：「你該不會是先背好的吧？」

　　「當然是啊。」

　　「你只要答應我，以後會認真對我好一點，就夠了。」

　　「我一定會對妳好的。」

　　「我就姑且相信你吧。」

　　「那──」蘭卡伸手堵住他的嘴，他還以為接下來應該是來個吻，結果卻只是聽到一群人走近的腳步聲。

　　夫妻倆先跑到一棵樹後頭藏了起來，後來聽見那些人說了幾句法語，也在淡淡光線中，看見菲利浦國王帶著二十來個卡賓槍手。

　　「感謝上帝，是富蘭克林先生哪！」國王看見他們走出來便大叫：「我們的魔法師還活著呢。」

　　「有勞陛下掛心了。」富蘭克林回答。

　　菲利浦微笑道：「我怎麼能不掛在心上，酒可是我自己贏走了呢。你該不會正好帶在身上吧？」

　　※※※

　　紅鞋伸展肢體，並且吼了一聲，天空越來越遠，大地凶蠻地撕扯，而他要花上每一分每一毫的意志力，保持自己不會潰散。

　　但是他失敗了。像是腐爛的繩索，他從中折斷，身體裡的一切東西都飛進陌生的大氣中。原本他想要為時間劃下句點，但看來是時間帶他走向終點。他對著無情的星空呼喊出憤怒，蛇的姿態一變，他墜入濕滑泥濘的黑暗之中。

　　倒在那兒好一陣子以後，他像脫了皮的青蛙蠕動著，將自己的碎片收拾起來。

　　他發現自己不是孤身一人。四周有許多形體不安分地晃動，身體與身體不斷地摩擦，就這麼維持了億萬年時間。最後，高高的天頂出現一道光，光灼傷了眼睛、燒毀了身體。

　　紅鞋身邊那些泥巴做的生物都朝著光爬，如飛蛾撲火一樣。帶著痛楚與悲傷，慢慢往上爬。

　　他努力要那已經燃燒殆盡的身體也動起來。

　　到底爬了多久，他無從得知，也並不在意。爬上去以後，到了一個充滿光的世界。熾烈的太陽照耀萬物，他與眾弟兄躺在哈希塔利那灼灼目光中，陷入了沉睡。睡著的時間裡，他的皮膚乾了、硬了，像是經過火烤的黏土。但一轉醒，他又得掙扎著掙脫這層拘束，眨著眼睛繼續蠕動，最後站立起來，化為人類。

　　我們由此而生，我由此而重生。

　　他回頭看著來時的那個大洞，拖著如蟬初褪殼般，還沾著下界泥水的雙腳，慢慢地離開。

　　他的弟兄們也都是初獲新生，大家各自往四面八方散開。

第三十一章　把酒言歡

　　菲利浦拿起杯子，表情肅穆地說：「敬瑞典國王查理十二，以及俄羅斯沙皇彼得。我們都沒有抵達終點，可是精神長存人心。」

　　富蘭克林輪流與奧雷拓普、奈恩、勞勃，還有烏諾卡敲了敲酒杯。他將黃漿送入口中，沒想到竟覺得太烈卻又太甜，不算很合口味。

　　微風吹過，腳下捲起一片黑霧，飛船、森林、田薩斯村莊都不見了，死在那裡的人跟馬也不見了，只剩下灰燼與大地。

　　但抬頭看得見藍色天空，遠處也有另一片森林，裡頭鳥兒歌聲悠揚。

　　連酒的上頭都飄了一層黑色物體，但富蘭克林還是舉起酒杯。「敬往生者與倖存者，」他說：「希望我們能更睿智地面對這世界。」

　　「說得好。」菲利浦附和著，大家都喝了酒。

　　喝過酒以後，他們凝望著彼此好一會兒。

　　「富蘭克林先生，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呢？跟我們解釋一下這個新世界的道理吧。我們該不會已經死了？基督的時代來臨了？」

　　富蘭克林沉吟一下，把玩著空酒杯。「其實我自己也不大肯定，」他坦白地說：「對我而言，或者說對任何人而言，這都是個不可思議的狀況，恐怕只有蒙謝弗雷女士能例外吧，我們也該敬她一杯。話說回來，她人在哪兒？」

　　「有邀請她，」國王說：「可是她婉拒了，看起來之前的戰鬥使她身心俱疲，那位叫做紅鞋的朋友似乎也一樣。總之呢，富蘭克林先生，我們還是希望你盡可能先說明看看，日後要補充或更正也不遲啊。」

　　國王給了這樣的前提，富蘭克林當然也就只能恭敬不如從命：「全世界都經歷了一次改變，不過並不是依照啟示錄的內容，到這裡，我想我們都同意吧。這個改變非常微妙，現在大家都已經注意到一些現象，例如科學的原則與我們以往所知的有些不同，高能槍不能用，燈不會亮，抄寫機也沒反應，絕大多數鍊金術製造的東西都沒用了。所以單就實用科技面而言，我們倒退回一六八一年的水準，也就是牛頓發現賢者水銀之前的年代。在這種狀況下，物質、以太並不容我們隨心所欲。」

　　「說不定是件好事。」奧雷拓普聽了嘆道。

　　「不是『說不定』，這是事實。現在我們可以確定，默勒庫可能滅亡了，無法存在於宇宙間，也可能是被隔離在非常遙遠的空間中，對我們完全無法造成影響。單看這點，失去一些生活上的便利，應該也值得。」

　　「我簡單補充一些事情，」奧雷拓普說：「火藥、刺刀這些東西還是一樣可靠，一樣要得了人的命。不過跟這次戰爭裡頭使用的兵器相比，破壞力當然小得多了。所以人類不只是免於受默勒庫所害，想要彼此殘殺也不再那麼容易。」

　　「但我們並不知道，新的自然法則是不是會衍生出更可怕的東西？」奈恩總督說。

　　「當然有這樣的可能性，」富蘭克林說：「但目前可以樂觀些，人類應該學到教訓了。」

　　「除非是連人類天性都有了不同的規律，不然我可是挺沒信心的。」菲利浦回答：「只是，我就盡量陪著你們展望未來吧。」

　　「這要留待時間證明，」奧雷拓普說：「謀位者還守著查理鎮，俄羅斯那邊大概是一團混亂，我們還要接受很多考驗。」

　　「現在倒是可以休息一下。」菲利浦接口：「各位可以先在新巴黎休養生息，據我所知，謀位者的領導地位也不很穩固，現在他又少了水底船、飛船、機器人等等，局面對他很不利。」

　　「沒錯。」奧雷拓普又說：「不過我想，我不能在這兒休息很久，阿吉利亞侯國需要所有人民一條心，所以我一定得趕回去。」

　　「阿巴拉契族也一樣，」佩德羅開口：「不過我們已經戰勝了撒旦的軍隊，之後的問題都算簡單。」

　　「富蘭克林先生有什麼打算？」

　　他想了想：「我要探索這個新世界。自然規律改變了，但改變程度應該不算大；地球還是繞著太陽轉，爐子也一樣可以起火。我還注意到一件事──就算我的反重力裝置失效，史威登保設計的飛船也可以在半空中滑翔到地面，光是這個現象就很值得鑽研了。只不過，倘若人類沒有改變自己的行為，那麼任何新知都沒有意義，這一點奧雷拓普將軍說得非常正確。我希望新世界不再有暴政、能夠充滿和平，也許得先針對這一點努力吧，先將盟友國都團結起來才行。」

　　「為了和平，乾一杯。」奈恩說完，大家又斟了酒喝一杯，那瓶美酒也空了。

　　菲利浦望著空酒瓶，神情頗為難過：「唉，這瓶酒其實就是法國的最後一點傳承呢。」他聲音很輕，「看樣子我們得找新的了。我不是說新的酒，是說新的法國。富蘭克林先生，你剛剛說，你希望這世界不再有暴政，那麼不知道，你會不會想把法國的君主也一起除掉算了呢？」

　　「陛下，您這話意思是？」

　　「以前我還只是奧爾良公爵的時候，就對於英國的共和體制有所嚮往。我坐在這王位上可是戰戰兢兢。現在查理、彼得這些人過世了，可以說偉大的君王都走了。當然啦，中國還有皇帝、土耳其還有蘇丹，不過不得不說，君主時代過去了。我個人希望可以設計出一套更完善的政府制度，但也就如同我那過世的夫人所言，我根本不是那塊料，所以非得找人幫忙不可。」

　　「若能效勞的話，我非常榮幸。」富蘭克林回答：「只是這會是個新的國家，我們必須要謹慎對待。」

　　「哈！」奧雷拓普聽了說：「我們這次能打贏，靠的可不是謹慎小心，是勇往直前，大聲宣揚理念吧！」

　　「能聽到侯爵這樣說真令人開心，」富蘭克林答道：「其實我也請伏爾泰先生針對這件事情撰寫文章，過幾天應該就能問世。」他站起來，「各位容我先走一步，我想去看看我太太。」

※※※

　　士兵將愛翠安的轎子放在望海崖邊，退到幾十步外聊天抽煙，克蕾西則留在她身邊，一起看著閃著陽光的水面。

　　「到底是為了什麼呢，維若妮卡？」她看著海面上鳥兒四處飛舞：「尼可拉斯、赫丘爾，還有我的兒子，他們犧牲生命，到底換來了什麼？」

　　「換來這一切啊。」克蕾西對著海平線揮手說。

　　愛翠安揉了揉那隻冰冷如石頭的手：「嗯，是很美……我想有一天，我會想通的。」

　　「我覺得妳已經想透徹了，妳自己做出的犧牲足夠證明了。」

　　愛翠安訝異地抬起頭：「我做出犧牲？我做了什麼犧牲？只是自己的抉擇罷了，而且別人為了我的決定付出代價。」

　　「妳該不會又要怨天尤人了吧？」

　　愛翠安搖搖頭：「也沒有，妳說得沒有錯。我的兒子死了，赫丘爾也死了，但是他們換來一個更美好的世界。我也要盡力，確保這世界能維持現在的美好，所以我才想出來透透氣，提醒我自己不要迷失了。」

　　「那妳根本不需要我回答這些問題嘛。」

　　「我一輩子都需要妳，不管是在這個宇宙，或其他宇宙裡。」

　　克蕾西撇過頭，難道是臉紅了嗎？

　　「現在這世界，人還是跟以前一樣嗎？」過了一會兒，她回頭問。

　　「我不覺得。想要改變人的思想、心靈，需要的不只是這麼小的調整──」

　　「妳誤會了，我應該這麼說……『男人』在床上還是同一個樣子嗎？世界改變了，是不是有一些物質應該要更硬、更持久？『女人』的歡愉會比較多還是比較少呢？……」

　　愛翠安輕聲笑了起來：「已經三天了呢，真沒想到妳還沒有親身實驗過。」

　　「嗯，我是在想，既然世界是新的，那……」克蕾西皺起眉頭：「我會不會也變回處女了？」

　　愛翠安又笑了，拉起朋友的手：「對，我們都變回處女了喔，維若妮卡。」

　　「才怪。」

　　※※※

　　紅鞋看著阿扯一動也不動的軀體，喉嚨哽咽起來。

　　「我希望能以巧克陶人的方式埋葬他，」他對敏柯．奇托說：「把他當成族裡的勇士對待。」

　　「如果由你出面主持，那就可以接受。」大酋長說。

　　「那就這麼做吧。」

　　「這個納．哈洛一定是你相當要好的朋友吧。」

　　紅鞋簡單地點點頭，又轉頭看看一旁阿扯留下來的東西。大刀、小刀，還有紅鞋之前送他的護身符。

　　敏柯．奇托離開以後，他對著遺體輕輕說起話來。遺體用木架撐著，離地好幾呎高。

　　「這些都是你之前的東西，」他低語著：「這一路上說不定會用到，所以我都拿過來了。等你的肉體腐敗，我會請人撿起你的骨骸，送到勇士之屋供奉。到時候你就解脫了，想上哪兒、就上哪兒。」紅鞋停頓了一下，「對不起，朋友，可是我們不能說出往生者的名字。你的名字挺奇怪的，但是我一直很喜歡。」

　　他走回屬於自己的營火邊，殤在那裡等候。他瞪著火焰，揮揮手，拒絕了殤拿來的一盤食物。

　　「跟我說說話吧，」她開口：「你這三天都不跟我說半句話。」

　　「妳想的話，我可以送妳回家。」

　　「我已經在家了，你就是我的家。」

　　「妳根本不瞭解我。妳知道的只是之前的我，那跟現在的我不一樣。我不是大蛇、也已經不是巧克陶族的紅鞋，只是個受詛咒的人。」

　　「你就是個人，」她說：「一個好人，就算曾經全身充滿罪孽，你卻還是一個好人。」

　　「我不知道自己現在算是什麼，只知道自己什麼也不能給妳了。我當了一輩子的侯帕耶，根本沒好好學過狩獵，以前用不到啊。而且我也沒房子、沒土地，什麼財產都沒有。」

　　「喔，所以你想討個有嫁妝的巧克陶族妻子是吧。我懂了。我確實沒有財產，你不想要我也很正常。」

　　「妳根本不懂。」

　　「那就讓我懂啊。」

　　「我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精魄了，完全被隱藏起來。我以前有的那些力量、做過的那些事情，現在全部不行了，可是我找不到新的方向。」

　　「幽界的事情，我不敢說我懂，但是大地與天空在我眼中，跟以前都一樣，水喝起來也沒有什麼分別。我的心也一樣啊，你的族人更是同樣需要你。最瞭解白人的就是你，只有你才可以帶領他們理解這個新世界。這是責任，如果你不願意承擔，那就只是個懦夫罷了。」

　　「我的族人不會信任我。」

　　「他們根本不知道你身上發生什麼事。」

　　「我自己知道，所以我知道他們不該信任我。我怎麼可以讓他們活在危機中呢？那些罪孽會跟著人一輩子，是個抹不去的烙印。」

　　「那並不是你，現在它也離開了。」

　　紅鞋緩緩搖頭說：「不，它還存在，只是不知在何處。它並沒有消失，它們都還存在，只是……變得跟以前不同了。問題是，當初我的身心靈之所以接納它的原因卻永遠存在，那才是我所受到的詛咒。」

　　「那，使你身心靈接納我的原因，又到哪兒去了？不見了嗎？還是說根本是一樣的東西？」

　　紅鞋看著殤，她有張堅毅、頑固的臉。「不一樣，」他回答：「我還是愛妳的。」

　　「那就做我的男人，然後負起你該負的責任，我們一起走下去。」

　　「妳還想報仇嗎？」

　　「不了，我需要的是『新生』。」

　　他凝望著眼前的女人很久，試著擺脫以前看見的、感覺的一切，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辦法解釋清楚：真正的問題應該是在於一旦當過神，回到凡人的身分就非常辛苦。自己心中總會渴求失去的力量，即使知道那力量根本不應當存在……

　　恐怕沒辦法解釋了，也不願意解釋了。

　　「我知道一個地方，」他又開口：「在柯威．奇託附近，如果懂得種玉米，應該可以開一片田才對。」

　　殤對著營火點點頭：「那麼，我想看看。」

　　※※※

　　「戈利欽親王，」愛翠安說：「好久不見。」

　　戈利欽帶著臉上三天沒刮的鬍子瞪她，有一隻手包著繃帶，這是跟佩德羅鬥劍的結果。飛船與以西結天輪雙雙墜落後，他們便打了起來，不過根據各方目擊說法，兩個人一下子就分出了勝負。

　　「還有都主教。」她又對著那教士點點頭。都主教跟最後一次見面時相比，體重應當少了許多。

　　愛翠安沒對史威登保說什麼，因為史威登保的眼睛已經永遠望向這世界以外的某處。他看見了什麼，愛翠安沒辦法知道了，她對於世界的觀察能力，只剩下人類的五感而已。

　　「要殺就殺吧，賤人，」戈利欽大吼：「我可沒要你手下留情。」

　　「我找你們來，可不是想要手下留情。」愛翠安單刀直入說：「我是想跟你們討論俄羅斯這個國家。」

　　「有什麼好討論，我們和多爾戈魯基家族可還沒垮台呢。」

　　「這很難說，受你們蒙蔽、對沙皇兵刃相向的士兵，也就是後來你們想用黑暗引擎解決掉的士兵，他們大部分都還活著。這些人並不支持你，回到俄羅斯以後也不可能說什麼好話。」

　　「妳還打算怎麼回俄羅斯？沒飛船了，也沒──」

　　「大海還在，船也還飄得起來。」另一個人說話了。大家一轉頭，看見披著一襲墨綠的伊萊莎芙走進來：「我們已經開始造船了，而且我跟我父皇一樣，決定靠自己的雙手來參與。戈利欽親王，我們一定會回到俄羅斯，這一點你不需要懷疑。」

　　「那妳是想怎樣？」

　　「想請你寫封家書，解釋自己犯的過錯，並且請他們也改邪歸正。」

　　「既然都要回去，為什麼不讓我親口說？」

　　愛翠安到椅子上坐好。她已經感覺到，伊萊莎芙才是這裡的主人。

　　「戈利欽親王，你背叛我父皇，謀殺他所選的攝政官，恣意妄為地發動大戰，居然還打輸了。同時，你意圖謀害我與我朋友的性命。在這種情況下，你當真以為你能回去？」

　　戈利欽揚起下巴：「都回不去了，我又為什麼要替你寫信？」

　　「這是為你自己好。不寫的話，我會處你鞭刑到死為止，或者不用這麼麻煩，反正你以前找的印第安戰友本來就想找你算帳，他們一定有很多新奇有趣的酷刑可以用吧。不過，如果你願意寫這封信，記得要寫出你的悔改、你的煎熬，這樣我也好說你是忠心護主、身受重傷、不支身亡。實際上，你就暗中留在這兒吧，我會替你安排好一點的牢房，至少活得下去。」

　　「我呢？」都主教聽了大叫道：「我跟大家一樣被騙了，我根本不知道沙皇還活著，是親王騙了我！」

「我早就猜到是這樣了，」伊萊莎芙現在說謊倒也毫不費力：「既然如此，你當然要跟我回去重新整頓國家與人民。畢竟我國子民還是會需要宗教信仰的撫慰。」

　　都主教用力點頭：「好、好，我一定為了俄羅斯盡心盡力。」

　　「戈利欽，你怎麼說呢？」

　　「妳打算從自己親戚手裡頭拿走皇位？」

　　「當然，皇位本該由我繼承，又不是她應得的東西。還有，我打算加重代議制度在國內的份量，你的家族能不能在議會中有一席之地，就取決你今天的合作態度了。」

　　戈利欽聽完，嘆口氣、點點頭說：「要是妳說話算話，那可還真慷慨。看樣子我只能寫了，但是我能要求在裡頭附上法國國王親筆背書嗎？」

　　「沒問題，但我也得先醜話說在前頭──要是你耍什麼小伎倆，那麼，只怕你會寧願我父皇還在人間，他可能都還比我『手下留情』一些。」伊萊莎芙甜笑道：「唉呀，我還是扯回『手下留情』這件事了。」

　　之後人犯被帶走，伊萊莎芙轉身看了看愛翠安。

　　愛翠安開口：「處理得真棒，女皇陛下。」

　　「我還不是女皇，而且還有一個人有資格當女皇呢。」

　　「妳是說我？」愛翠安反問：「不了吧。別說是資格，我也沒那野心。妳會成為好女皇，想到以前，我還很擔心妳呢。」

　　「是因為有妳啊，老師。妳讓我明白女人也可以做到很多事情，這一點我不會忘記。」她忽然害羞起來：「妳可以留在我身邊幫我嗎？」

　　愛翠安搖搖頭：「恐怕不行，我有個感覺，這裡才是適合我的地方。不過，我相信妳可以做到的，伊萊莎芙。妳有妳父親那種魄力，士兵也都愛戴妳；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我一定盡力，但是我不會定居在聖彼得堡了，我沒辦法把那兒當成家。」

　　「妳留在這邊又要做什麼呢？」

　　愛翠安笑了笑，聳聳肩：「總會找到什麼可以做的事情。」

　　兩人擁抱時，愛翠安忽然體會到其實自己心中不僅生出希望，甚至還有種期待。她失去很多，這惆悵並不是一時半刻能夠忘卻，但是現在卻也是她從小到大，第一次覺得前方路途很長；流浪許久以後，她總算找到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

　　大戰後兩天，富蘭克林去找伏爾泰，他跟尤拉聚在一個陰暗的小房間玩牌。一進去，兩人都望過來。

　　「富蘭克林先生。」伏爾泰打起招呼。

　　「兩位好，」富蘭克林說：「不介意我觀戰吧？」

　　「無所謂，只是這麼一來，你就會看到我慘敗的樣子了。」伏爾泰一邊看牌一邊答道：「請坐，我說你是來道歉的對吧？很好，我接受。」

　　「你可真是體貼過人。」

　　「我對於人心的瞭解很透徹，也知道自己這種聰明才智跟過人風采，總是讓別的男人恨得牙癢癢的。不過先生你可得明白，不管對象是男是女，友情對我而言還是比較重要，那種流汗換來的快樂是也不錯，但可惜短暫了點。」

　　「對於友誼，我是還有很多該學學，」富蘭克林坦承：「上帝給了我一群很好的朋友，卻忘記給『我的朋友』一個好朋友。反正我還有很多方面有待改進。」

　　「那好吧，身為你的朋友，有需要的話，你該找我談談才對。你看看，尤拉先生又贏了一局，把國王賜給我的金錶也贏走啦。」

　　「我也欠他一個道歉呢。」富蘭克林對著尤拉說。

　　「沒關係的，」尤拉將紙牌收起來疊在桌上：「其實說謊的是我，只是我覺得這辦法最好。你會懷疑我，其實很有道理。」

　　「我一直覺得有件事情很怪，你說已經擺脫默勒庫控制，那為何我的羅盤還能找到你？你該不會──」

　　「我跟萬物之母還是一體。她當初借用我的肉身，這世界重建之後也還停在這身上。」

　　「難怪你這麼會玩牌！」伏爾泰聽了說：「你看得見我不知道的東西。」

　　「我看不到了。」尤拉的聲音有點消沉：「現在的我跟你們一樣，就是個普通人而已，所以看到的東西都跟你們一樣。」

　　「之前其他魔人呢？他們怎麼了？默勒庫又怎麼了？」

　　尤拉洗洗牌重砌。「我不知道，蒙謝弗雷女士最後做出的調整，是我們大家都沒有意料到的結果，不過上帝創造出來的事物並不會真正毀滅。」

　　「真的有上帝嗎？」富蘭克林直截了當問起：「你見過祂？據說跟你為敵的那個默勒庫曾經假扮成上帝，問題是，實際上是否真的有一個更高位的存在？」

　　尤拉搖搖頭：「我想我說得太模糊了。我們一族，包括我在內，一直以來都扮成你們人類期盼或畏懼的各種神祇與天使；但我們自己的信仰則相當……不同，也很不容易解釋清楚。只能說，大體上我們也相信有一個無法觸及的世界，就像我們也一樣在你們所看不見的世界那樣。」他坦率地望向富蘭克林，「有一點我們沒說謊，我們的確是人類靈魂的樣版，相似處太多、連結如此強烈明顯。只是以前這世界也經歷過一次變動，造成我們存在的本質有所不同，也因此限制我們的能力。那一次變化的原因是我們自己的實驗，單純的宇宙現象，還是真有上帝在背後操作，恐怕我們也不得而知。我們一直對人類說那些故事，已經說得太久了，久得連自己都想不起來事實真相是什麼，而且搞不好，一開始就沒有知道過吧。」

　　「所謂的真相之所以美麗，」伏爾泰感嘆著：「就在於我們得用最大的努力與最崇高的心靈才可以找到答案。我認為只有憑藉理性，真正的理性，才可以接近真正的上帝。」

　　富蘭克林笑道：「這套哲學很適合現在的我。同樣的道理造就出很多有用的東西。說到哲學，我們可不能耽誤了另一場重要的牌局──別忘了有個大會議要參加。」

　　「我想我是準備好了，」伏爾泰回答：「反正我打算要你自己唸。」

　　「說什麼傻話，你是作者──」

　　「我根本只是捉刀，這些都是你想出來的吧。」

　　「你只是怕苗頭不對，這樣可以推給我吧。」

　　「啊，你又無中生有、無的放矢了。我看，過幾個鐘頭，你還得再來道歉一次。」

　　「說真的，這次要是成功，別說是道歉，你要我跪下來吻你的戒指，我也無所謂。」

　　伏爾泰一聽，挑起眉毛：「那我可期待了，我是認真的。放心，我會先把戒指磨一磨、洗乾淨，保證不會有什麼臭味。」

終章　宣言

　　天氣不算是極其完美，太熱了點。廣場上泥巴烤得乾硬，打赤腳的小男孩們燙得跳來跳去，連忙想要找塊蔭涼地方來站。太陽高掛在幾乎亮得發白的天空，只有在地平線那一頭看得到一些烏雲堆積。暴風雨要來了，現在已經颳起強風，像是鑄鐵的風爐那般呼呼地吹。

　　不過，當班傑明．富蘭克林走近人群中心，四下一看，他覺得這是很美好的一天。

　　幾百人聚集在新巴黎這悶熱廣場上，每一個人光是活下來，就可以說是受到嚴酷的懲罰；所有人都失去至愛、至親，有些人失去的還不止於此。前排有許多從戰場回來的士兵，無論是法國人、英國人、日耳曼人、印第安人、黑人或者解放的黑奴，還有瑞典人──其中許多可能少了手臂或腿，耳朵或鼻子，而他們身後還有一群人則是靈魂受創；看見戰火之中同伴一個一個倒下，必須將這份人類最大的恐懼藏在心中。軍人的後面是老幼婦孺，他們經過痛苦的等待，不知道自己所愛的人是否可以平安回來。其中有許多，應該說絕大部分人，都等到了個失望的結局。

　　他們來到這裡，聽富蘭克林說話。

　　其實不是聽他說的話，而是伏爾泰寫下的文稿，同時也是新國協各領導人當天早上才看過，就一致簽名同意的一份條約。

　　他就定位後，群眾安靜下來，最後只剩風穿過樹林聲，海鷗呀呀叫聲，或許烏鴉也發出了難聽聲音。

　　他清清喉嚨，準備宣讀。

　　「各位朋友，我們是自由的。上帝創造我們，便給予我們自由。因此我們生而自由，以文明的政府保障自由，忽視時，我們失去自由，但經過奮鬥，我們重獲自由。」

　　「孩童新生，生而自由，但並非生於自由。人必定先獲理性才得自由，無理性的自由徒增混亂而已。孩童成長，也必定先經父母以自身經驗教化，此乃自然之理。暴君非父、昏君非母，臣民亦非小兒稚子，是同具理性、自由且平等的人類，按理不受強權所迫。在此我們主張：人民並非孩童，政府之公權應來自於所有人民的同意，而政府的意義應在於保障所有人民的權利與財產，一切為自然以及上帝所賜。」

　　「雖然上帝已將道理昭示於天下，且讓我們再一次齊心同聲宣揚，以美洲新國協之名，使世上的暴君與昏君畏懼顫抖。我們是自由的。人不被他人所佔有，人不被國家所佔有，國家也不會被別的國家所佔有。我們的法律來自於信賴、來自於責任，更來自於共識。我們以前人的鮮血、今人的努力誓死捍衛信念，往下流傳、世世代代。我們相信：我們是自由的。」

　　他原本要開始唸下面簽署的姓名，但還沒發出聲音，人群已經同聲大喊：我們是自由的！

　　暴風雨來了，大家還是一直高呼，富蘭克林分不清臉上是雨還是淚，也不知道耳邊的聲音是笑還是雷。每個人都對著黑濛濛的天空高歌，雨過天晴了，人還是沒有散，大家終於真正可以敞開心胸慶祝勝利。

　　入夜之後，黑人跟巡警隊員、印第安人跟侯國的騎兵都能把酒言歡，富蘭克林不知道這樣的和諧與團結能夠維持多久，但在這樣歡欣鼓舞的時刻，他明白這種疑慮不太重要。因為，能夠有一次，就能夠有第二次、第三次，只要人類有這份心、有這份意志去說去做就可以了。

　　這就是新時代的第一項發明。很可能也是最棒的一項發明，更是世人永不會忘記的偉大發明。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