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本書
前言
骸骨
鐮刀
使者
迷你殺手
群眾
埃納叔叔
風
樓上的房客
返鄉派對
瓶中物
湖
小丑玩具盒
侏儒
下一個是你
火氣
從前有個老太太
蓄水池
馬諦斯的撲克籌碼眼罩
杜德利．史東的絕妙之死

《十月國度》

雷．布萊伯利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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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本書】回歸創作的起點

──重返《十月國度》  林翰昌

　　除卻一九四〇年代就開始關注幻想文類的老前輩，一般讀者要認識雷．布萊伯利，通常不外乎從《火星紀事》和《華氏四五一度》入手，或者走主流文學路線，從半自傳式的《蒲公英酒》（Dandelion Wine）開始看起，然後逐步轉至他的類型創作。

　　一旦產生興趣，開始照著出版書目逐本閱讀，往往很難錯過這本《十月國度》。因為在它的前身《黑暗嘉年華》（Dark Carnival）長年絕版，就連復刻也不過小量發行的情況下，本書可以說是讀者所能接觸到布萊伯利一切創作的起點：〈樓上的房客〉是「綠鎮」（Green Town）系列故事的最早期代表，日後成為《蒲公英酒》及其五十年後終於問世的續集《再會了！夏天》（Farewell Summer）的一部分；〈返鄉派對〉和〈埃納叔叔〉則是溫馨怪怪不死家族的開端，到了新世紀終於發展成《塵兮歸來》（From the Dust Returned）；至於《黑暗嘉年華》（Dark Carnival）的整體概念要到《當邪惡來敲門》（Something Wicked This Way Comes）始臻完滿；而以同一主題概念貫串眾篇的形式，更徹底應用在《火星紀事》、《圖案人》等名作。

　　※※※

　　早期的布萊伯利擅長從周遭所發生的人事物取材，故事的超自然背景並不濃厚，而代之以緊繃氣氛下的懸疑感受，然後在故事終結前的一刻驟然爆發，餘味迴蕩在心中久久不能散去。

　　〈湖〉，這篇布萊伯利本人認定為他第一篇具有文學價值的作品，就是從真實記憶轉化成黑色奇幻的典範。倘若〈湖〉帶給讀者的是追憶與惆悵，那麼〈群眾〉無疑是此類恐怖故事的最佳代表；它不單單是布萊伯利十五歲時，洛城某座墓園旁邊的車禍記憶，它甚至早已成為你、我，以及世界上億萬生靈的共業──我們不僅在下一秒鐘就可能受害，更驚駭的地方在於，我們在不知不覺中形成了殺人群眾。

　　一九四五年的墨西哥之旅造就出〈下一個是你〉；本篇連同〈迷你殺手〉、〈小丑玩具盒〉，當面挑戰尋常人印象中看似正常無害的人倫關係：枕邊人、新生兒，以及封閉場域中獨自守護（囚禁）獨生子的母親或許不是真正的兇手，然而他們所撩撥起的緊張與不安，卻足以斬斷精神生命的絲線……

　　死亡也許是恐怖故事中不可或缺的概念之一，而布萊伯利更透過對「肉體」的描繪，將這個概念更具體地呈現在讀者面前。浮出密西根湖的小女孩屍體羞澀地躲在灰袋裡，她的愛情要進入〈蓄水池〉後才獲得圓滿；忠狗使者帶來的，是帶有屍骸氣息的墳土；木乃伊矗立在墓穴中，展示上百種不同的死法；就連成功抵禦死亡的老太太，也驕傲地秀出胸前的藍色傷疤。

　　脫離死亡的肉體書寫則更加精彩，更教人毛骨悚然：那一缸不知道是什麼東西永遠凝視著觀看它的眾人；平凡人耐不住寂寞，不斷自戕，好讓自己走在時尚藝術的尖端。最為經典的莫過於〈骸骨〉：不少人害怕骷髏，偏偏自己就有一整具，但真正恐怖的地方，還是骨頭抽離身體後，一灘軟肉的情景。

　　※※※

　　隨著《火星紀事》、《圖案人》、《太陽金蘋果》（The Golden Apples of the Sun）和《華氏四五一度》陸續出版，並遠赴愛爾蘭撰寫電影《白鯨記》劇本之後，布萊伯利再一次回到寫作生涯開始的地方，而此時所增補的其中兩篇，不僅呼應了肉體與死亡這兩大主軸，更恰恰成為作家攀上巔峰之後，回首來時歷程的心境寫照。〈侏儒〉裡大隻佬先生的才華，只能在廉價雜誌中展現，他也只有在每天傍晚進入玻璃迷宮面對哈哈鏡的時候，才能找到那一點點虛幻非真的自尊。享譽文壇的杜德利．史東，竟在聲勢最高的時候急流勇退，終結自己的創作人生。對照起作者本身，他不甘被定位為類型作家，更不願意失去活力，讓後半輩子就只活在過往的榮光之中。於是，他寫作不輟，為了就是要免於死亡

　　※※※

　　也正是這樣的布萊伯利，讓我們在他最初與最新（但仍不是最後）的作品裡，獲得這六十多年來始終如一的感動。

前言

　　……那個國度總在歲末之際產生變動。那個國度的山巒嵐靄縹緲，河面霧氣氤氳；下午來得疾也去得快，昏暗的薄暮與黎明滯留不去，長夜漫漫。那個國度多的是地下室、地窖、煤倉、櫥櫃、閣樓，以及陽光照射不到的餐室。那個國度的居民屬於秋天一族，只想秋天的心事。那裡的人夜晚走在空盪盪的人行道上，跫跫足音如雨……

骸骨

　　他又誤了就診的時間。哈里斯先生白著臉在天井內轉身上樓，醫生的名字就鑲嵌在一個箭頭上。伯利醫生看到他進門時會嘆氣嗎？畢竟，這是他今年第十次就診，但伯利醫生應該不會抱怨才對；他幫他做檢查可是收費的！

　　護士轉頭看見哈里斯先生後，對他笑笑。她略帶好笑地踮著腳尖走到鑲玻璃的門前，把門打開探頭進去。哈里斯覺得似乎聽見她說：「你猜誰來了？醫生。」而醫生不也小聲回答：「喔，我的天，又來了？」

　　哈里斯不安地嚥了口口水。

　　哈里斯走進去，伯利醫生大聲說：「骨頭又痛啦！啊！」他沉下臉來扶一扶眼鏡，「親愛的哈里斯，你所接受的治療已經是最先進的科技了，你太緊張了。讓我看看你的手指，菸抽太多了。讓我聞聞你的口氣，攝取太多蛋白質了。讓我看看你的眼睛，睡眠不足。十塊錢，謝謝。」

　　哈里斯不悅地站著。

　　醫生從他的報告擡起頭來。「你還沒走？你得了憂鬱症了！現在請付十一塊錢。」

　　「可是為什麼我的骨頭還會痛？」哈里斯問。

　　伯利醫生像在對小孩說話。「你曾經肌肉痠痛，然後不停地操心，大驚小怪，又去揉它對不對？你愈煩它，它愈嚴重。你不理它，疼痛就消失了。你知道害它痠痛的是什麼，是你自己。好了，孩子，你的情況就是這樣，別理它，服個鹽劑吧。你可以走了，好好來趟你計畫已久的鳳凰城之旅。旅行對你有好處！」

　　※※※

　　五分鐘後，哈里斯先生在路口雜貨店翻弄電話分類簿。像伯利這樣昏庸的傻瓜真令人同情！他的手指著「骨科專家」這個類別尋找，找到一個叫繆尼甘的名字。繆尼甘的名字後面沒有印上「醫生」或任何學術頭銜，但他的辦公室就在附近，非常方便。直走下去經過三個路口，再轉彎過條街……

　　繆尼甘本人和他的辦公室一樣又黑又小。他的身上也和他的辦公室一樣，有碘仿、碘酒和其他怪味。不過他倒是個很好的聽眾，而且聽的時候眼睛會發亮。他和哈里斯說話時會發出輕微的哨音，顯然假牙做得並不理想。

　　哈里斯把來意和盤道出。

　　繆尼甘點頭。他見過這樣的病例。人體的骨骼。人類對他的骨骼認識不清。啊，是的，骨骼。骸骨。這是最難的地方。多半和身心不平衡、靈與肉與骸骨嚴重不協調有關。非常複雜。繆尼甘輕輕發出哨音地說。

　　哈里斯聽得入迷。現在，總算有個醫生瞭解他的疾病了！

　　這是心理上的疾病，繆尼甘說。他迅速走到一面有點髒的牆邊，在五、六張X光片中翻找，房間內因而浮動著鬼魅般的影子。有了，有了！令人吃驚的骸骨！一張張發亮的照片，上面有長的、短的、大的、小的骨頭。哈里斯先生必須先弄清楚他的立場和他的問題所在！繆尼甘的手又敲又打，輕聲細語，抓起一層薄薄的皮肉，這些皮肉裡面蟄居著頭蓋骨、脊椎、骨盤、石灰質、鈣質、骨髓的幽靈，這裡、那裡、這些、那些，還有其他種種！看！

　　哈里斯不由得打了個寒噤。從X光和那些圖片吹來一陣發出綠色燐光的風，這陣風來自達利與富塞利畫中的怪物所居住的土地。

　　繆尼甘不慌不忙以哨音問道，哈里斯先生想──治療──他的骨頭嗎？

　　「看情況。」哈里斯說。

　　除非哈里斯有這個意願，否則繆尼甘無法幫助他。在心理上，病人必須先需要協助，否則醫生也英雄無用武之地。不過繆尼甘（聳聳肩）願意「試試看」。

　　哈里斯躺在一張檯子上，嘴巴張開。燈熄了，窗簾拉上。繆尼甘走到病人身旁。

　　有個東西在哈里斯的舌頭上。

　　他感覺他的下頦被迫張開，發出微弱的喀喀聲，其中一張懸掛在牆上的骸骨圖片似乎抖了一下跳起來。哈里斯猛地一陣移嗦，不由自主閤上嘴巴。

　　繆尼甘大叫一聲，他的鼻子差點被咬掉！不成，不成！現在還不到時候！繆尼甘輕聲把幽魂叫了起來，失望極了。等哈里斯先生心理上認為可以合作了，等他認為他真的需要幫助，並且相信繆尼甘可以幫助他時，或許還有可為。繆尼甘伸出他的小手，同時診斷費只要兩塊錢。哈里斯先生一定要好好想想，這裡有一張草圖給哈里斯先生帶回去研究研究，有助於他認識自己的身體。他必須戰戰兢兢地瞭解自己，他必須提高警覺，骸骨是奇特的、不可支配的東西。繆尼甘的眼睛閃閃發亮。再見，哈里斯先生。喔，要不要吃根棍子麵包？繆尼甘遞給哈里斯先生一個玻璃罐，裡面裝著又長又硬的鹹棍子麵包，拿一根吧，說是嚼棍子麵包可以使他多加──嗯──練習。再見，再見，哈里斯先生！

　　於是哈里斯先生回家了。

　　第二天，星期日，哈里斯先生發現全身多處肌肉疼痛。一整個上午，他的兩隻眼睛以全新的興趣注視著繆尼甘送給他的那張骨骼解剖圖。

　　他的妻子克拉黎絲在晚餐時竟一根根扳摺她細小的指關節，發出喀喀聲，他大吃一驚，雙手摀著耳朵大喊：「住手！」

　　飯後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克拉黎絲和其他三位女士在客廳玩橋牌，笑聲不斷，哈里斯則躲在一旁好奇地摸索身上的四肢，一小時之後他忽然站起來，大聲喊：

　　「克拉黎絲！」

　　她向來以一種舞蹈的姿態進入任何房間，她的身體會做出各種輕柔可意的動作，使她的足尖幾乎不觸碰地毯上的絨毛。她和朋友正玩得不亦樂乎，聽到他的呼喚便眉開眼笑地過來看他，卻見他已遠遠坐在房間角落，正在看那幅骨骼解剖圖。「你還在擔心嗎，甜心？」她問，「不要擔心。」她在他腿上坐下。

　　此刻她的美貌也無法使他分心。他趁她心情不錯，疑惑地摸摸她的膝蓋骨。她的膝蓋骨在她白皙發亮的皮膚下似乎會動。「它本來就是這樣嗎？」他吸了口氣問道。

　　「它本來就是這樣嗎？」她笑著說，「你是說我的膝蓋骨？」

　　「它本來就會在妳的膝蓋上跑來跑去嗎？」

　　她試了一下。「果然不錯。」她驚訝地說。

　　「我很高興妳的也會動，」他嘆口氣，「我還在擔心呢。」

　　「擔心什麼？」

　　他拍拍自己的肋骨。「我的肋骨不會動，它們就停在這裡不動。我還發現有幾根骨頭狼狽地懸在半空中！」

　　克拉黎絲雙手摸著她小小的胸部弧線下方。

　　「當然啦，傻瓜，每個人的肋骨都連接在某個點上，那些怪怪的短肋骨都是不固定的肋骨。」

　　「但願它們不會跑來跑去。」這個笑話一點也不好笑。現在他格外希望獨處，好躺下來用顫抖的雙手，進一步做更新、更奇特的考古學探索。他可不想被人嘲笑。

　　「謝謝妳過來，親愛的。」他說。

　　「隨時聽候差遣。」她用鼻尖在他鼻子上輕輕一擦。

　　「等等！這裡……」他伸出指頭摸摸他的鼻子和她的，「妳知道嗎？鼻骨只有這麼一點長，底下都是軟骨組織！」

　　她皺皺鼻子。「一點也不錯，親愛的！」說完她又踩著舞步離開房間。

　　現在剩他一個人，他感覺汗水從臉上的坑坑洞洞汩汨滲出，形成一條細細的水流滑下臉頰。他舔舔嘴唇，閉上眼睛。現在……現在……下一步，什麼……？脊椎。對了，在這裡。他緩緩地研究，就像在辦公室操作許多按鈕，按下去便能召來祕書、經理一樣。但此刻按下他的脊柱，恐懼與驚慌卻不請自來，從他心上的千百萬個門戶同時冒出來對抗他、震撼他！他的脊椎摸起來好可怕──非常陌生。彷彿一條脆弱的魚，肉被吃光了，剩下一堆冰冷的瓷盤上。他捏著那一節節小小的圓疙瘩。「主啊！主啊！」

　　他的牙齒開始打顫。

　　全能的上帝！他心想，為什麼這些年來我都沒有想到？這些年來我一直和藏在我體內的一具──骨骸──形影不離！我們該要如何感謝自己？為何我們始終沒有質疑我們的身體和我們自己？

　　一具骨骸。那種關節與關節相連，雪白的、硬梆梆的東西，那種扔在結蜘蛛網的櫥櫃內，髒兮兮、乾巴巴、易碎、眼睛是兩個大窟窿，骷髏臉，指頭顫巍巍，會發出喀喇喀喇響，掛在頸鍊上搖搖晃晃的東西，那種沙漠中到處都是，如骰子般散落四處的東西！

　　他站起來，因為他不能忍受坐著。

　　現在我的體內──他抓住他的肚子、他的腦袋，我的腦袋內是一顆──頭骨。那種圓弧狀的甲殼，有如會放電的水母般裝著我的大腦，那種外殼有裂紋、前面有兩個窟窿，彷彿可以讓雙管獵槍從洞中向外發射子彈！有了這些骨骼形成的洞窟和護壁，以及肌肉的安置，才成就了我的嗅覺、我的視覺、我的聽覺、我的思想！一顆頭骨，團團包住我的大腦，使我能夠從它的兩扇窗看到外面的世界！

　　他真想衝進她們的橋牌陣，搗亂它，一如狐狸衝進雞籠，四散的紙牌就像雞毛一樣滿天飛！他好不容易才顫抖著穩住自己。好了，好了，男子漢，要穩住自己。這是個意外，要接受事實，理解它，欣賞它。可是一具骨骸！他的潛意識在吶喊，我不能忍受，它令人生厭，它很可怕，它很嚇人。骨骸一向令人生畏；它在古堡內發出喀喇喀喇的聲音，搖搖晃晃掛在橡樹上，有如風中懶懶的長鐘擺……

　　「親愛的，過來見見這些女士好嗎？」

　　他的妻子甜蜜清晰的聲音從遠處呼喚他。

　　哈里斯先生站起來。他的骨骸支撐著他站起來！他體內這個東西，這侵入者、這嚇人的東西，正在支撐他的手臂、腿和腦袋！那種感覺就像不該出現的人站在你背後一樣。他明白，他跨出的每一步完全都要依賴那個「東西」。

　　「親愛的，我就來。」他有氣無力地回答，一面又對自己說，來啊，振作點！你明天還得去上班呢，星期五你非去鳳凰城不可，這是一趟長途旅行，五百哩的車程，你得打起精神走一趟，否則無法請柯雷登先生投資你的陶瓷事業。現在就打起精神來！

　　一會兒後他站在眾女士之間，被引介認識威瑟斯太太、艾伯麥太太和寇西小姐，她們身上都有骨骸，可是她們都顯得十分鎮定，因為大自然精心為她們的鎖骨、脛骨和大腿骨覆被了乳房、大腿、小腿，又覆以髮型和柳眉，以及彷彿被蜜蜂叮過的嘴唇和──上帝！哈里斯先生暗中大叫──當她們吃東西或說話時，她們的部分骨頭會露出來──她們的牙齒！我怎麼就沒想過。「對不起。」他吃了一驚，立即衝到花園攔杆旁，及時把他中午吃下的午餐全數吐在牽牛花叢間。

　　※※※

　　那天晚上他的妻子在更衣時，他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地剪他的腳趾甲和手指甲。這些指甲也是骨頭的一部分，是他的骨骸不斷推擠的結果才憤慨地向外長。他八成喃喃自語地說出了這番理論，因為等他察覺時，他的妻子已換好睡衣上床了，只見她雙手摟著他的脖子，打著哈欠說：「喔，親愛的，指甲不是骨頭，它們只是硬化的表皮！」

　　他扔下剪刀。「妳確定嗎？但願如此，我覺得舒服多了。」他注視著她窈窕的曲線，暗中讚嘆。「但願所有人類都以同樣方式被打造。」

　　「你真是個要命的憂鬱症患者！」她伸長了手臂抱著他，「來，怎麼啦？告訴媽媽。」

　　「我裡面有個東西，」他說，「那個東西──被我吃了。」

　　※※※

　　第二天上午和整個下午在市區內他的辦公室，哈里斯先生悶悶不樂地為他全身的骨骼做大小、形狀與結構的分類。上午十點，他要求摸一下史密斯先生的手肘。史密斯先生雖然順著他，卻狐疑地皺著眉頭。

　　午餐過後，哈里斯先生又要求摸一下羅小姐的肩胛骨，她立即把身子往他身上一貼，閉上眼睛發出貓似的呼嚕聲。

　　「羅小姐！」他怒斥，「不要這樣！」

　　單獨一個人時，他思索著他的神經質。戰爭剛剛結束，他的工作壓力，以及前途未卜，或許都跟他往後的精神狀態息息相關。他想離開這家公司自己創業。他在陶瓷和雕刻方面小有天分。他要盡快前往亞利桑納，向柯雷登先生借錢興建一座窰場，開家店舖。這是件令人擔憂的事，他的壓力很大。但幸好他找到繆尼甘，他似乎很有誠意要瞭解他、幫助他。然而他要自己對抗自己，除非不得已，否則絕不回去找繆尼甘或伯利醫生。那種異樣的感覺將會消失。他坐下來瞪著虛空這樣想。

　　※※※

　　異樣的感覺不但沒有消失，反而與日俱增。

　　到了星期二和星期三，他益發感到憂心忡忡，因為他的表皮、毛髮和其他附加物都處於高度失衡狀態，但他包覆著外皮的骨骸卻依舊乾淨光滑、有效率。有時他愁眉苦臉地癟著嘴時，似乎還能看見他的頭骨在肌肉後面對他獰笑。

　　放開我！他大聲喊，放開我！我的肺！不要！

　　他倒抽一口氣，彷彿他的肋骨勒得他喘不過氣來。

　　我的大腦──不要勒它！

　　一陣劇烈的頭痛將他的大腦燃燒成灰燼。

　　看在老天分上，饒了我的五臟六腑吧！饒了我的心臟！

　　他的心臟在肋骨的刺激下畏畏縮縮，而他張牙舞爪的肋骨卻有如蒼白的蜘蛛，高高在上撥弄它們的獵物。

　　※※※

　　一天晚上，他滿頭大汗躺在床上，克拉黎絲出去參加紅十字會議。他試著集中精神，卻只有更清楚明白他骯髒的外表與體內這副由鈣組成的美麗乾淨的東西二者之間的衝突。

　　他的皮膚：難道不是油膩而佈滿憂慮的皺紋？

　　看這毫無瑕疵，雪白完美的頭骨。

　　他的鼻子：難道不會太大？

　　再看頭骨內這小小的鼻骨，還有前方形成這歪一邊大鼻子的巨大軟骨。

　　他的身體：難道不嫌臃腫？

　　那，對比一下骨骸：修長、苗條、恰到好處的線條與弧形。雕刻精美的東方象牙！完美、細緻，有如一隻祈禱的白色螳螂！

　　他的眼睛：難道不是暴突、平庸、兩眼無神？

　　拜託你注意看頭骨的眼窩；圓而深邃、幽鬱、一池平靜、睿智、亙古不變。即便你深深注視，也望不盡它黑暗的智慧。那兩窩深沉的黑暗裝滿一切諷刺與生命。

　　比較，比較，比較。

　　他生了幾個鐘頭的悶氣，這副骨骸卻有如脆弱但嚴肅的哲學家，平靜地懸吊在他的身體內部，不發一語，彷如蟄伏在蛹內的昆蟲，等候再等候，蓄勢待發。

　　哈里斯緩緩坐直身體。

　　「等一下，不要動！」他說，「你也是不由自主的，我逮到你了。我可以任意叫你聽我使喚！你阻止不了！我可以命令你的腕骨、掌骨和指骨活動──還可以──揮揮手──叫它們走開，像我揮趕別人那樣！」他笑道，「我命令腓骨和大腿骨開步走，一二三四，一二三四──我們一起走上街頭。是不！」

　　哈里斯咧嘴而笑。

　　「這是一場平分秋色的決鬥，半斤八兩。我倆將要決出勝負！畢竟，我是會思考的那一方！是的，憑上帝之名，是的！即使沒有你，我還是可以思考！」

　　話剛說完，老虎的血盆大口立刻咬下來，將他的大腦嚼成兩半。哈里斯尖叫。他的頭骨抓住他，害他作惡夢，然後他驚叫、磨蹭，逐一把惡夢吃掉，直到最後一個惡夢消失，燈光熄滅……

　　※※※

　　那個週末，他因健康理由將鳳凰城之行延期。他站在磅秤上，見那紅色的箭頭緩緩滑向一百六十五磅。

　　他發出呻吟。

　　為什麼，多年來我一直維持著一百七十五磅。我不可能一下子掉了十磅！他對著沾滿蒼蠅屎的鏡子檢視他的臉。一股冰冷、原始的恐懼隨著古怪的顫慄佈滿全身。你，你！我知道你的詭計，你！

　　他在自己瘦削的臉頰前揮舞拳頭，對他優越的顎骨、低賤的顎骨、他的頭蓋骨，以及他的頸椎特別加重語氣示威。

　　「你這該死的東西，你！以為可以把我餓死，讓我減輕體重，啊？削去我的肉，只剩皮包骨。想排擠我，你好高人一等，嗄？沒那回事，沒那回事！」

　　他逃入一家自助餐店。

　　火雞、沾醬、奶油洋芋、四種鮮蔬、三客甜點，他一樣也吃不下，看了就反胃。但他強迫自己，牙齒卻又開始發疼。

　　一口爛牙，是嗎？他憤怒地想。我偏要吃，管他每一顆牙發出鏗鏘聲，搖搖欲墜，終至掉落在我的肉汁上。

　　他的腦袋灼熱，他的呼吸在狹窄的胸腔內勉強進出。他的牙齒劇烈疼痛，但他知道他佔了個小小的上風。就在他打算喝牛奶時，念頭一轉又將它倒進一盆金蓮花內。才不給你鈣質呢，我的孩子，不給你鈣質。從今以後我不再吃有鈣質的食物或其他強化骨骼的礦物質。我只餵我們當中的一個，不餵兩個，我的孩子。

　　「一百五十膀，」隔一個星期他對妻子說，「妳覺得我有什麼不一樣嗎？」

　　「這樣更好，」克拉黎絲說，「和你的身高相比，你過去是胖了點，親愛的。」她摸摸他的下巴，「我喜歡你的臉，這樣好看多了；現在你臉上的線條更清楚、更有力了。」

　　「它們不是我的線條，是他的線條，該死的他！妳的意思是妳喜歡它們更勝過我？」

　　「他？『他』是誰？」

　　隱藏在皮肉後的他的頭骨，正從克拉黎絲背後的客廳鏡子愁眉苦臉地對他微笑。

　　他怒氣沖沖地將麥芽糖扔進嘴巴。如果你沒辦法抑制其他食物，這倒是個增加體重的辦法。克拉黎絲發現了糖果紙。

　　「可是，親愛的，真的，你不需要為我增加體重。」她說。

　　喔，閉嘴！他真想這麼說。

　　她讓他的頭枕在她腿上。「親愛的，」她說，「我最近一直在觀察你，你太──精神很差。你雖然不說，但你看上去──飽受折磨。你在床上翻來覆去，也許你該去看精神科醫生，不過我想我知道他會怎麼說。從你無意中透露的種種跡象來推斷，我可以告訴你，你和你的骨骸是一體的，而且是合而為一的，『相信上帝，不可分裂，人人平等。』合而為一，你才能站起來；分裂了，你便倒下去了。如果你們倆不能像老夫老妻一樣相敬如賓，你去看伯利醫生。但，首先還是要放輕鬆，你這樣是惡性循環；你愈擔心，骨頭就愈凸出，然後你又更擔心了。到底是誰先挑釁──是你，還是你所說在你的消化管後面鬼鬼祟祟那個匿名的你？」

　　他閉上眼睛。「是我，我想是我。說下去，克拉黎絲，繼續說下去。」

　　「你休息吧，」她柔聲說，「休息，然後忘了這回事。」

　　※※※

　　哈里斯先生情緒好了半天，又開始盪下去。這一切都怪他的幻想，但這副與眾不同的骨骸，上帝，開始反擊了。

　　當天下午哈里斯往繆尼甘的辦公室出發。走了半個鐘頭才找到地址，他無意中看到陳舊的金色「繆尼甘」三個字鑲在大樓外牆的一片玻璃板上。這時，他的骨頭似乎從它們棲息的地方突然引爆，痛苦地爆發出來。他眼前一黑，腳下一個踉蹌，等他再度張開眼睛，人已經繞過街角，繆尼甘的辦公室不見了。

　　疼痛消失了。

　　繆尼甘是來幫助他的人，假如光看見他的名字便能引發如此強烈的反應，那麼繆尼甘肯定正是他要找的對象。

　　但不是今天。每次他想再進入那間辦公室，他的全身就疼痛不堪。他一身大汗，不得不放棄，搖搖晃晃地走進一家雞尾酒吧。

　　走進陰暗的酒吧內，他忽然想到莫非不能把這種重責大任交給繆尼甘。但，畢竟是繆尼甘先吸引他的骨骸的注意力，害他在家神經兮兮！繆尼甘有可能是為了極其邪惡的目的而利用他嗎？是什麼目的呢？這樣懷疑他真是無聊，不過是個小醫生，想幫助他。繆尼甘和他那一罐棍子麵包。太可笑了，繆尼甘沒事的，沒事……

　　※※※

　　雞尾酒吧內有個景象使他多了分希望。一名高大肥胖、身材有如奶油球的男子站在吧檯前不停地喝啤酒。啊，這裡有個成功的男人，哈里斯很想走上前，拍拍胖子的肩膀，問他是如何禁錮他的骨骼。是的，胖子的骨骸完全被禁閉了，你可以看到他這裡一坨脂肪，那裡又鼓出來一坨脂肪，下巴還有好幾圈肥肉。可憐的骨骸不見了；它永遠也不可能戰勝那圈鯨油。它或許曾經試過──但現在顯然不行了，那胖子全身上下看不出任何支撐的骨頭。

　　哈里斯走近那胖子。他點了杯飲料，喝一口，然後壯著膽子對胖子說：

　　「腺體嗎？」

　　「你在跟我說話？」胖子問。

　　「還是有特別的飲食？」哈里斯問，「對不起，是這樣的，我的體重下降，似乎胖不起來，我很想要一個像你那樣的肚子。你是因為害怕什麼才會把它養大的嗎？」

　　「你，」胖子說，「喝醉了，不過──我喜歡喝醉酒的人。」他又叫了更多啤酒，「聽仔細了，我來告訴你。一圈又一圈，」胖子說，「二十年的工夫，從孩提到成年，我慢慢累積成這個樣子。」他捧著地球般碩大的肚子，對他的聽眾傳授他的美食地理學。「這不是一夜間速成的魔術，裡面的種種驚奇沒有安頓好以前帳篷是不會架起來的。我像培育純種貓、狗和其他動物一樣培育我的五臟六腑。我的肚子是隻肥胖的粉紅波斯貓，偶爾動一動呼嚕幾下，喵幾聲，然後吵著要巧克力吃。我把它養得很好，它總是乖乖坐在我前面。還有，我的朋友，我的腸子是你所見過最滑溜、最安分、最健康而少見的純種印地安蟒蛇。我善待我的所有寵物。你說害怕什麼嗎？也許。」

　　這次他為大家又多點了杯啤酒。

　　「增加體重？」胖子在舌間玩味這句話，「你該這麼做：找個長舌的妻子，一個麵包師親戚，動不動就從鼴鼠丘搬來一堆麻煩。再弄幾個事業合夥人，他們最大的目的便是從你身上榨乾最後一毛錢，這一來你很快就會變胖了。為什麼？因為你會下意識地在你和他們之間築起一堵脂肪，一層表皮的緩衝區，一層細胞的圍牆。你很快會發現，吃是人生在世唯一的樂趣。但人也需要被外來的煩惱所困，世間有太多人無憂無慮，於是便挑剔別人，自己也因此體重下降。去看看那些卑賤的可憐人吧，包準你立刻胖起來！」

　　說完這番金玉良言，胖子便大搖大擺消失在黑夜中。

　　「這正是伯利醫生對我說的話，半點不差，」哈里斯若有所思地說，「也許該去鳳凰城了──」

　　※※※

　　從洛杉磯到鳳凰城是段悶熱的旅程，整整一天得經過黃沙漫漫的莫哈維沙漠。這裡人煙稀少，車流不多，幾哩的路上前後不見一部車經過。哈里斯只用幾根指頭扶住方向盤，無論鳳凰城的柯雷登答應借錢給他開創事業與否，能離開辦公室出來兜個風都是件好事。

　　車子在一股燠熱的沙漠風中移動，坐在另一個哈里斯先生體內的哈里斯先生也一樣汗流浹背，說不定兩個一樣悽慘。

　　在一個轉彎處，體內的哈里斯先生忽然管制外面的肉體，使他緊緊握住熾熱的方向盤不動。

　　汽車衝出路面，撞上滾燙的沙堆半翻覆躺在沙上。

　　暮色降臨，起風了，沙漠孤獨而寂靜。零零星星幾部車迅速開過，視線模糊。哈里斯先生躺著不省人事，直到夜深才聽見從沙漠中颳起一陣風，感覺沙粒如針般打在臉頰上，這時他才睜開眼睛。

　　天亮後只見他在沙漠中遊蕩，神情恍惚，漫無目的地兜圈子，離開公路愈來愈遠。到了中午，他趴在一處矮樹叢底下，藉著一點點蔭影躲避炙熱的陽光。驕陽如利劍般當頭砍下，深達──骨子裡。一隻禿鷹在頭上轉圈子。

　　哈里斯灼燒的嘴唇裂開來。「就這樣？」他喃喃自語，紅通通的兩眼，滾燙的雙頰。「想盡辦法跟著我，餓死我、渴死我、殺了我。」他吞嚥粗礫的沙塵，「太陽煮熟我的肉，你就可以趁隙而出。禿鷹拿我當午餐，你就可以躺下來發出勝利的獰笑，像一具被拋棄的褪色的木琴，任由禿鷹彈奏出變奏的曲調。你會喜歡的，這就是自由。」

　　他繼續往前走，景色在豔陽下搖曳、沸騰；他腳步踉蹌，仰天跌躺在地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吞下熱火。空氣像是藍色的酒精火焰，連空中盤旋的禿鷹似乎也被烤焦了，冒出蒸汽閃閃發光。鳳凰城，公路，汽車，水，安全。

　　「喂！」

　　有人從遠處藍色的酒精之焰中叫他。

　　哈里斯先生撐起上身。

　　「喂！」

　　又有人喊了一聲。緊接著一連串急促的腳步聲。

　　哈里斯難以置信地大叫一聲，站起來，旋即又癱倒在一個穿制服、戴臂章的人懷中。

　　※※※

　　車子被拖走、修理，人也抵達了鳳凰城，但哈里斯發現自己毫無信心，以致談起生意也像在演一場啞劇，雖然他終究借到錢，錢也拿到手了，但是一點意義也沒有，他體內的這個「東西」像一把裝在劍鞘內的白色利劍，污染了他的事業、他的飲食、他對克拉黎絲的愛，使他無法相信汽車是安全的；總而言之，這個「東西」樣樣都要插手。這起沙漠意外事件真是千鈞一髮，太靠近骨頭了，你也許會撇撇嘴諷刺地說。哈里斯聽見自己模模糊糊在感謝柯雷登先生，謝謝他提供這筆貸款，然後他回到車上，再度回到那漫漫長路，這次他取道聖地牙哥，即可避開埃爾森特羅與波蒙特之間的沙漠地帶。他沿著海岸往北行，他不相信那片沙漠，可是──小心！帶鹹味的海浪波濤洶湧，在拉古納附近的海灘嘶吼，海沙、魚類和貝類仍然和禿鷹一樣會把他的骨頭迅速清理乾淨。於是他在拍岸的海浪邊上放慢車速。

　　該死，他生病了！

　　找誰呢？克拉黎絲？伯利？繆尼甘？骨科專家，繆尼甘，如何？

　　※※※

　　「親愛的！」克拉黎絲親吻他。他察覺兩人的牙齒與牙齒、下巴與下巴碰觸時有硬硬的感覺，他瑟縮了一下。

　　「親愛的。」他說，一面顫抖著用手腕緩緩擦拭嘴唇。

　　「你看上去清瘦多了；喔，親愛的，那筆生意──？」

　　「談妥了，我想。是的，談妥了。」

　　她再度親吻他，隨後兩人共進一頓悠閒但心不在焉的晚餐，克拉黎絲笑著不斷鼓勵他。

　　他還考慮要打電話；幾度猶豫不決地拿起話筒，最後還是放下。

　　他的妻子走進來，穿著大衣戴上帽子。「喔，真抱歉，但我必須出去一趟。」她捏捏他的臉頰，「好了，振作點！我去紅十字會，三小時後就回家了。你先躺下打個盹。我不去不行。」

　　克拉黎絲出門後，哈里斯撥電話，心中有些緊張。

　　「繆尼甘？」

　　※※※

　　放下電話後，體內的爆炸力與疼痛簡直令他難以忍受。他的骨頭疼痛欲裂，忽冷忽熱，比他所能想像或經驗過最可怕的夢魘還恐怖。他把他所能找到的阿司匹靈都吞進肚子，希望能藉以止痛；但一小時後門鈴終於響起時，他已經無法動彈；他虛弱無力地躺著，汗水與淚水齊流。

　　「進來！進來吧！」

　　繆尼甘進門，幸好門沒鎖。

　　喔，可是哈里斯先生看起來糟透了。繆尼甘站在客廳中央顯得又小又黑。哈里斯朝他點頭，痛楚侵襲他全身，彷彿有把大榔頭和釘子在釘他。繆尼甘看見哈里斯凸出的骨頭，眼睛一亮。啊，他知道哈里斯先生現在可以接受心理輔導了。是不是這樣？

　　哈里斯無力地點頭啜泣。

　　繆尼甘說話時依舊發出哨音；他的舌頭和哨音有關。不管了。繆尼甘雖然兩眼發亮，但哈里斯卻覺得他好像在縮小，愈縮愈小。這當然是幻想。哈里斯抽抽搭搭地敘述了他的鳳凰城之旅，繆尼甘深表同情，這副骨骸是個──叛徒！他們必須一勞永逸地修理它！

　　「繆尼甘先生，」哈里斯微微嘆口氣說，「我──我以前從沒注意到。你的舌頭，是圓的，像管子一樣。中空的嗎？我的眼睛花了。我在幹嘛？」

　　繆尼甘輕輕地發出欣慰的哨音，趨前靠近他。若是讓哈里斯先生放輕鬆躺在椅子上張開嘴巴呢？燈光熄滅，繆尼甘注視哈里斯張開的下巴。請把嘴巴張開一點，好嗎？在身體與骨頭都造反的情況下，第一次探訪、協助哈里斯是件苦差事。不過，雖然這個人的骨頭在抗議，還好他的肌肉還相當合作。黑暗中，繆尼甘的聲音愈來愈小、愈來愈小，但哨音卻變得更高亢尖銳。現在，放輕鬆，哈里斯先生。放輕鬆！

　　哈里斯感覺他的下巴被用力拉向四面八方，他的舌頭彷彿被湯匙壓著，喉嚨也被掐住了。他張大嘴巴呼吸，發出吁吁聲，他透不過氣了！有個東西在蠕動，在撬開他的臉頰，扒開他的下頦。還有個東西像灌熱水一樣注入他的靜脈，他的耳朵鏗鏘作響！

　　「啊啊啊啊啊！」哈里斯掐著喉嚨尖叫。他的腦袋，腦袋上的甲殼裂開來，散開，鬆鬆地掛著。劇痛如火燒般痛澈心脾。

　　哈里斯暫時又可以呼吸了。他貯滿淚水的眼睛圓睜。他大喊大叫。他的肋骨有如散開來被紮成一束的棍子，已經脫離他的身體。痛啊！他跌落在地板上，不住地喘息，呼出灼熱的氣。

　　燈光在他喪失知覺的眼球前閃動，他感覺四肢迅速散開不聽使喚。從滾滾淚水中他看見客廳。

　　客廳內是空的。

　　「繆尼甘？天老爺，你在哪裡，繆尼甘？快來救我！」

　　繆尼甘不見了。

　　「救命！」

　　然後他聽見了。

　　在他身體內部深處的隙縫中，有個細微的雜音；細微地摩擦、扭曲、挖掘的聲音──彷彿有隻饑餓的小老鼠在他的血管深處，熱切地、熟練地啃食泡在水中的木材……

　　※※※

　　克拉黎絲昂頭挺胸走在人行道上，筆直朝著位於聖詹姆斯廣場的家走來。當她轉過街角時，差點和迎面而來的一個滿身碘酒味的小黑人撞個滿懷。

　　要不是她擦身而過時，見這個人從他的外套掏出一根眼熟的、長長的白色棒子，像在啃肉桂棒似地啃將起來，她也不會特別注意他。那根棒子的尾端已經被啃掉了，那人正伸出奇怪的舌頭吸著棒子裡面的東西，發出很大的聲音。當她繼續走向她的住處，轉動門鈕進門時，他仍在啃那根棒子。

　　「親愛的？」她含笑大聲說，「親愛的，你在哪裡？」她把門關上，走到客廳，「親愛的……」

　　她對著地板注視了二十秒，試著弄清楚。

　　然後她發出尖叫。

　　屋外的黑暗中，小矮人在一根長長的白色棍子上穿了幾個洞；然後，他噘著嘴，嘆氣似地輕輕吹起一曲哀傷的調子，與站在客廳發出恐怖尖叫的克拉黎絲的嗓子相互輝映。

　　小時候，克拉黎絲曾多次在海灘上奔跑，因為不小心踩到水母而痛得大叫。在客廳中發現一隻完整的、透明的水母其實也不是什麼太奇怪的事，一腳踩扁就沒事了。

　　問題是，那隻水母叫著你的名字……

鐮刀

　　眼前忽然就沒路了。這條路和其他條路看似相同，一路延伸到山谷，路的兩旁一邊是不毛的岩石地，一邊種植著生意盎然的橡樹，然後經過荒野中僅見的一大片麥田，路繞過麥田旁一間白色的小屋後就斷了，彷彿再也沒有利用的價值。

　　反正差不了多少，因為最後一滴汽油也剛剛用完了。德魯．艾瑞克森停下那輛老爺車，不言不語默默注視著他那粗大的、耕種的手。

　　茉莉靠在他旁邊的角落裡，動也不動地開口道：「我們一定是在剛才的岔路口走錯了。」

　　德魯點頭。

　　茉莉的嘴唇幾乎和臉色一樣白，只不過她的嘴唇是乾的，而臉上的皮膚卻滲滿汗水。她的聲音木木的，不帶任何情緒。

　　「德魯，」她說，「德魯，現在我們要怎麼辦？」

　　德魯瞪著他的雙手，那是一雙耕種的手，這雙手耕種過的農田被乾燥飢渴的風吹光了，沒有足夠的壤土種出可吃的作物。

　　後座的孩子們醒來了，探頭望著外面灰塵滿天的一束束小麥和麥田。然後他們探頭過來，問：

　　「爸，我們為什麼停下來？我們要吃飯了嗎，爸？爸，我們好餓，可以吃飯了嗎，爸？」

　　德魯閉上眼睛，他討厭看見這雙手。

　　茉莉伸手過來摸他的手腕，動作非常輕柔。「德魯，或許這屋內的人家有多餘的食物可以分一點給我們？」

　　他的嘴角現出一條白線。「用討的，」他粗聲說，「我們過去沒有向人乞討過，我們永遠也不會向人乞討。」

　　茉莉抓緊他的手腕。他轉頭看到她的眼睛，還看到蘇西和小德魯也在看他，本來僵硬的頸子與後背慢慢軟化下來，臉上的肌肉放鬆了，一片空白，彷彿經過長期的嚴重打擊後，什麼都不在乎了。他下車，沿著小路往屋子走去，他的步履猶豫，像個病人或半盲的人。

　　屋子的門開著，德魯敲了三下，屋內一片寂靜，一片白色的窗簾在燠熱的微風中飄動。

　　沒進屋前他就心裡有數，他知道屋裡一定有人死了，這是一種死亡的寂靜。

　　他走進一間乾淨的小客廳，再走進一條小走道。他什麼也沒想，他早就不想了，他要毫不猶豫地像動物一樣直接走到廚房。

　　然後他從一扇打開的房門望進去，看見裡面躺著一具屍體。

　　那是一個老頭子，四平八穩躺在鋪著潔白床單的床上。他才剛死不久；臉上仍留有安詳的表情。他一定知道他快死了，因為他身上穿著壽衣──一套舊的黑西裝，洗刷得乾淨整潔，還穿上一件乾淨的白襯衫和一條黑領帶。

　　床邊有一把長柄鐮刀倚在牆上，老人手上握著一把小麥，還新鮮的，一把成熟的小麥，有金黃色的沉重麥穗。

　　德魯輕手輕腳走進臥室，忍不住生出一股寒意。他摘下風塵僕僕的破帽子，站在床邊低頭望著他。

　　老人的枕邊有張攤開的紙，意思是叫人去讀，說不定是請人幫忙埋葬他或找來他的親戚。德魯皺著眉頭用他蒼白乾燥的嘴唇念出寫在紙上的字句。

　　□□□

　　致這位在我死後來到床邊的人：身心健全、命中注定在這個世界上孤苦無依的我，約翰．布爾，要將這塊農田遺贈給前來此地的有緣人，無論他叫什麼名字或來自何方都無所謂，這塊農田和田裡生長的小麥都屬於他；鐮刀和往後該做的農事也都一樣屬於他。他可以隨心所欲使用它們，同時無庸置疑──且謹記我，約翰．布爾，只是贈與者，不是任命者。本人為此於一九三八年四月三日簽名立據。約翰．布爾。主啊，求您垂憐！

　　※※※

　　德魯走出去拉開紗門，說：「茉莉，妳進來。孩子們，你們在車上等。」

　　茉莉走進屋子，他帶她進入臥室，她看看遺囑、鐮刀和窗外在熱風中搖曳的麥田。她的臉色一沉，咬著唇對他說：「這件事好到不像真的，其中必然有詐。」

　　德魯說：「是我們轉運了而已，我們不但有工作、有足夠的食物，還有一片可以遮風蔽雨的屋頂。」他摸摸鐮刀，亮晃晃的有如新月。刀肉上鐫刻著幾個字：「支配我者──支配全世界！」他當時並不覺得這句話有什麼深刻的含意。

　　「德魯，」茉莉望著老人手中抓著的一把小麥，「為什麼──為什麼他把那把小麥抓得緊緊的？」

　　這時候孩子們已在門口玩了起來，他們的嬉鬧聲打破了沉重的寂靜。茉莉嚇了一跳。

　　※※※

　　他們住進屋子。他們把老人埋在山坡上，在他墳前說了幾句話，然後下山打掃房屋，將車上的行李卸下，煮了些東西吃，因為這裡有的是食物，廚房裡儲藏了許多食物；頭三天他們除了整修房屋、望著那塊地、躺在舒服的床上外，什麼也不做。他們驚訝地互相對視，不敢相信事情會有這樣的轉變。他們吃得飽飽的，甚至還有供飯後享用的雪茄。

　　屋後有間小穀倉，裡面裝滿了穀物，還有三頭母牛；另外在幾棵大樹底下還有一間井房和一間泉房，井和泉可以使房內保持清涼。井房內儲存許多大塊大塊曬乾的牛肉、培根肉、豬肉及羊肉，足夠一戶比他們大五倍的家庭吃上一年、兩年，說不定三年。裡面還有一只攪拌桶和一盒乳酪，以及大號的金屬牛奶桶。

　　第四天，德魯．艾瑞克森躺在床上望著那把長柄鐮刀，他明白他該工作了，因為長方形的麥田裡有成熟的小麥；他親眼看見的，他可不希望自己懈怠下來。三天無所事事對一個大男人來說足夠了。

　　因此他在次日一早天剛亮時便起床，拿了鐮刀走到麥田。他雙手握著鐮刀高高舉起，揮手砍下去。

　　那是一塊廣大的麥田，要讓一個人來照顧是太大了點，但它的確是由一個人在照顧。

　　第一天的工作結束後，他肩上扛著鐮刀平靜地走回家，迷惑的表情寫在他臉上。這片麥田和他以前見過的很不一樣，它的耕種方式是一畦一畦隔開的，小麥間隔著成熟，這是不可能的現象。他沒有告訴茉莉，也沒有告訴她其他田裡的事，譬如：他割下的小麥幾個鐘頭後便腐爛了，這也是不可能的現象。但他不怎麼擔心，因為他們有的是足夠的食物。

　　第二天上午，任由腐爛、收割過的小麥又冒出新芽，甚至長出細細的根，它們都再度重生了。

　　德魯．艾瑞克森摩挲著下巴，思索著是什麼因素使小麥有這種奇特的生長方式，以及這對他有什麼好處──他不能拿去出售。他有一、兩次走到山坡上老人的墳前，想確認老人真的躺在那兒，說不定他能找到些蛛絲馬跡，好對這塊麥田有更多的瞭解。他往下俯瞰，發現他擁有不少土地，麥田朝著山脈的方向綿延了三哩長，大約有兩英畝寬，有幾畦才冒出新芽，有幾畦已經熟成金黃色，還有幾畦是翠綠的，有幾畦是新割的。對於這件事老人什麼也沒說；此刻他臉上有的只是一抔抔的黃土與石塊。墳墓浸浴在陽光與微風中，默默無語。因此德魯．艾瑞克森又走回去拿他的鐮刀，他又好奇又歡喜，因為這似乎是件重要的事。他不明白為什麼，只覺得它非常、非常重要。

　　他無法坐視不管，每天總是有幾畦麥子成熟。他自己琢磨著：「假如我在麥子成熟時便收割，那麼未來十年我想我都不可能在同一地點收割兩次。這片麥田實在太大了。」他搖頭，「哪有這樣成熟法的，每天就是那麼多，你想多收割點都不成，剩下的都是青苗，第二天早上，沒錯，又有幾畦成熟了……」

　　既然才割下就腐爛，那又何必傻乎乎地去收割麥子。那個星期結束後，他決定休息幾天。

　　他睡到很晚才起床，什麼事也不做，只是聆聽屋內的寂靜，這種寂靜不是死寂，而是日子過得充實又快樂的寂靜。

　　他起床、更衣，好整以暇地吃早餐。他不打算去工作，他出去擠奶，站在門口抽菸，在後院散一會兒步，然後回來問茉莉有什麼需要他幫忙。

　　「擠牛奶。」她說。

　　「喔，好的。」他說，又出去了。他發現幾隻牛都脹滿奶在等候，他擠好奶後將奶桶放進泉房內，但他心中想著其他事，想著小麥和鐮刀。

　　一整個早上他都坐在後門口捲菸，他為小德魯和蘇西各做了一艘小玩具船，接著他攪拌牛奶瀝出一些奶油，但他腦袋裡有個滾燙的太陽燒得他發疼。他不餓，不想吃午餐。他不停注視著麥子，見風把麥子吹得哈腰低頭、成一波波麥浪。他又在門口坐下，兩臂彎曲，發癢的十指擱在腿上握成拳頭。他的掌心發癢發燙，他試著再捲一支菸，卻怎麼也弄不好，於是他喃喃抱怨著把它扔了。他有個感覺，彷彿他的第三隻手被砍掉了，或者身上少了某個東西，和他兩隻手有關的東西。

　　他聽見風在麥田中低語。

　　到了下午一點，他在屋裡進進出出，連自己都嫌礙手礙腳，於是想著要去挖條灌溉水渠，但他真正想的始終是小麥，以及這些小麥是多麼成熟美麗，渴盼著有人來收割。

　　「去他的！」

　　他大踏步走進臥室，從牆上的架子取下那把長柄鐮刀。他握著它，感到一陣清涼，他的兩隻手不再癢了，頭也不痛了，第三隻手回到他身上，他又完整無缺了。

　　這是一種本能。就好比被閃電擊中卻不會受傷一樣地不合邏輯，麥田每天都要收割，不割不行，為什麼？就是得割，一句話。他雙手握著鐮刀笑了，於是他扛著鐮刀出門，去成熟了、等著收割的麥田工作。他覺得自己有點瘋狂。去你的，這是再平凡不過的麥田，不是嗎？差不多啦。

　　※※※

　　日子就像遛馬一樣輕鬆過去。

　　德魯．艾瑞克森開始瞭解他的工作是一種不見血的痛，一種渴望與需要。他的腦子漸漸滋生一些概念。

　　一天中午，德魯在廚房吃午飯，蘇西和小德魯拿著鐮刀在鬧著玩，他聽見他們的嬉鬧，便出來把鐮刀拿走。他沒有罵他們，他只是一臉憂慮，後來不用時他便把鐮刀鎖起來。

　　他沒有一天不揮動鐮刀。

　　舉起、揮下，舉起、揮下，割斷。轉過身，舉起、揮下，割斷，揮下，舉起、揮下。

　　舉起。

　　想想老人和他死時手中握著的麥子。

　　揮下。

　　想想這片已經死去、卻仍不斷長出新麥的土地。

　　舉起。

　　想想這一畦畦莫名其妙成熟的麥子與青苗，想想它們生長的方式！

　　揮下。

　　想想……

　　麥子在他腳下旋轉成麥浪。天空暗了下來，德魯．艾瑞克森扔下鐮刀，抱著肚子彎下腰，眼前一片茫然，天旋地轉。

　　「我殺人了！」他大口喘氣，幾乎要窒息，抱著胸口，跪倒在鐮刀旁，「我殺了許多人──」

　　天空有如堪薩斯州鄉村市集上常見的藍色旋轉木馬，不斷旋轉，但是少了音樂，只有他的耳朵在嗡嗡作響。

　　當他踉踉蹌蹌拖著鐮刀進入廚房時，茉莉正在廚房一張藍色的桌旁削馬鈴薯。

　　「茉莉！」

　　她轉頭遇上他飽含淚水的眼光。

　　她坐著，張開雙手，等他把話說完。

　　「收拾東西！」他望著地上說。

　　「為什麼？」

　　「我們要走了。」他木然說。

　　「我們要走了？」她說。

　　「那個老人，妳知道他是幹什麼的嗎？那些麥子，還有這把鐮刀，每次在麥田揮動一次鐮刀，就有一千個人死掉，你割下他們──」

　　茉莉站起來放下刀子，把馬鈴薯推到一旁，體諒地說：「我們走了很遠的路，一直沒有好好吃頓飯，直到上個月來到這裡，你又每天工作，當然累了──」

　　「我聽到聲音，哀號的聲音，在外面，在麥田裡，」他說，「他們叫我住手，叫我不要殺他們！」

　　「德魯！」

　　他不理會她。「麥田生長的方式很古怪、很瘋狂，我一直沒有告訴妳，這是錯的。」

　　她瞪著他，只見他的眼睛像藍色的玻璃，其他什麼也沒有。

　　「妳認為我瘋了，」他說，「可是我還沒告訴妳，喔，天啊，天啊，茉莉，救救我；我剛剛殺了我的母親！」

　　「住口！」她厲聲說。

　　「我割斷一株小麥，我把她殺了。我感覺她快死了，我是剛剛才發現的──」

　　「德魯！」她的聲音像摑了一巴掌一樣清脆，又氣又害怕。「住口！」

　　他喃喃說道：「喔──茉莉──」

　　鐮刀從他手中落下，噹啷一聲掉在地上。她氣憤地撿起來擱在牆角。「我跟了你十年了，」她說，「有時沒得吃，嘴裡只有塵土與禱告。現在一下子運氣來了，你就消受不起了！」

　　她從客廳取來聖經。

　　她翻動聖經，那聲音像極了小麥在微風中搖擺的沙沙聲。「你坐下來聽。」她說。

　　有個聲音從陽光中傳來，孩子們在屋旁的大橡樹下嬉笑。

　　她讀著聖經，不時擡頭看看德魯的表情。

　　從那天起，她每天都讀聖經。一個星期後的星期三，德魯走到很遠的小鎮上，看有沒有一般郵件。他收到一封信。

　　他回到家時彷如一下子老了兩百歲。

　　他將那封信遞給茉莉，並以冰冷、激動的聲音告訴她。

　　「母親過世了──星期二下午一點──她的心臟──」

　　※※※

　　德魯．艾瑞克森只有一句話：「叫孩子們上車，把糧食裝好，我們去加州。」

　　「德魯──」他的妻子握著那封信說。

　　「妳心裡明白，」他說，「這是一塊貧瘠的農田，妳看到麥子是如何成熟的。我沒有把所有事情都告訴妳，它是一畦一畦成熟的，每天成熟一點。這是不對的。還有，當我割下麥子後，它立刻就腐爛了！第二天早上它又自己長出來！一個星期前的星期二，我在割麥子時就像在割我自己的肉一樣，我聽到有人在尖叫，聽起來就像──現在，今天又來了這封信。」

　　她說：「我們不走。」

　　「茉莉。」

　　「我們要留下來，這裡有吃的、睡的，住得好、活得久。我絕不再讓我的孩子捱餓了！」

　　窗外的天空一片湛藍，陽光斜射進來，照在茉莉半邊平靜的臉上，將她的一隻眼睛照得透藍。廚房內的水龍頭有水晶亮而緩慢地滴下。德魯嘆一口氣，這口氣嘆得既粗又重、疲憊又無奈。他點點頭，移開視線。「好吧，」他說，「我們留下來。」

　　他無力地拾起鐮刀，刻在刀肉上的幾個字躍然在眼前。

　　支配我者──支配全世界！

　　「我們留下……」

　　※※※

　　次日上午，他走到老人墳前，墳頭中央冒出一棵麥子的新芽，老人在幾個星期前手上握著的麥子重生了。

　　他對老人說話，但是得不到回應。

　　「你不得已才一輩子耕種這塊地，有一天，你無意中發現你長在田裡的生命，你明白那是你自己，你割下它，然後你回家，換上你的壽衣，你的心臟停止跳動，於是你死了。事情就是這樣，不是嗎？然後你把這塊地傳給我，等哪天我死了，我也應該把它轉交給別人。」

　　德魯的聲音有些恐懼。「這種情況持續多久了？除了拿鐮刀的人，沒有人知道這塊麥田和它的作用嗎？……」

　　他忽然覺得自己變得很老。這個山谷似乎古老得像個木乃伊，神祕、乾枯、彎腰駝背，但具有無比的力量。當印地安人在這片大草原上跳舞時，這片麥田就已經在這裡了。一樣的天空，一樣的風，一樣的麥子。那麼，印地安人之前呢？一些克魯馬儂人齜牙咧嘴、披頭散髮，或許還揮舞著粗糙的石鐮刀，到處尋找成熟的麥子……

　　德魯恢復工作，舉起、揮下，舉起、揮下，執著地認為他就是揮舞鐮刀的人。他，就是他！這個念頭頓時使他生出瘋狂的爆發力與恐怖。

　　舉起！支配我者！揮下！支配全世界！

　　他不得不找個理由來接受這份工作。這是他唯一能夠為他家人換取食物的方式，他心想，經過這麼多年，他們也該吃好一點、住好一點了。

　　舉起、揮下。每一株被他活生生割成兩段的麥子都是一個生命，如果他小心些──他望著麥子──那麼，他和茉莉和孩子們就能長生不死了！

　　一旦他找到代表茉莉與蘇西與小德魯的麥子，他絕不會割下它們。

　　然後，它悄無聲息地出現了，像個訊號。

　　就在這裡，在他眼前。

　　再揮一次鐮刀，他就會割斷他們。

　　茉莉、德魯、蘇西，千真萬確。他打著哆嗦跪下，望著這幾束小麥，他們在他的撫摸下成長。

　　他一聲嘆息，萬一他毫無所悉就砍下它們呢？他呼出一口氣站起來拾起鐮刀，退一步，再望著那幾束小麥，佇立良久。

　　那天他提早回家，毫無理由地在她臉上親了一下，讓茉莉感到好生奇怪。

　　※※※

　　晚餐時茉莉說：「你今天提早收工了？那些──那些麥子還是一倒下來就壞了嗎？」

　　他點頭，又多拿了一些肉。

　　她說：「你應該寫信給農業部的人，讓他們過來看看。」

　　「不必。」

　　「我只是建議。」她說。

　　他瞪大了眼睛。「我這輩子都必須待在這裡，誰也甭想動那些麥子；他們不懂哪些該收割、哪些不能收割，說不定會割錯。」

　　「哪些麥子是不能收割的？」

　　「沒事，」他說，緩緩嚼著食物，「一點事也沒有。」

　　然後他啪一聲用力放下叉子，「誰知道他們會做出什麼事來！那些政府官員！他們說不定──說不定還會把整座麥田重新犁過一遍！」

　　茉莉點頭，「它是需要重新犁過，」她說，「而且重新播種。」

　　他吃不下飯了，「我不會寫信給政府，我也不會把這塊田交給陌生人收割，事情就是這樣！」他說，砰一聲關上紗門出去了。

　　※※※

　　他繞過他的妻兒在陽光下生長之處，從遠遠的另一頭揮動他的鐮刀，他知道這樣才不會有誤失。

　　但他不再喜歡這份工作了。工作一小時後，他明白他已經害死他在密蘇里州三個親密的老朋友。他從割下的麥子讀到他們的名字，他再也幹不下去了。

　　他把鐮刀鎖進地窖，再把鑰匙藏起來。他不收割了，永遠不收割了。

　　※※※

　　傍晚，他在門口抽菸斗，給孩子們說故事，逗他們笑，但他們沒什麼力氣嬉鬧，他們的精神似乎有點委靡、倦怠，而且怪怪的，不像他的孩子。

　　茉莉也在抱怨頭痛，只草草做了一點家事就提早上床，而且睡得很沉。這也很奇怪，茉莉一向早起，而且精力充沛。

　　麥田在月光下翻騰，宛如大海。

　　它要收割，部分麥子需要收割了。德魯．艾瑞克森坐在那裡隱忍著，盡量不去看它。

　　如果他不再去麥田，世界會有什麼變化？那些生命走到盡頭、正等待鐮刀降臨的人又會怎樣？

　　他要等著瞧。

　　他吹熄油燈上床時，茉莉正輕柔地呼吸。他無法入睡，他聽到麥田的風聲，他的手臂和手指渴望去工作。

　　夜深人靜後，他發現自己手上拿著鐮刀走在麥田裡。他像個瘋子似地走著，半睡半醒，邊走邊害怕。他不記得他打開地窖門的鎖，取出鐮刀，但此刻他分明在月下的麥田中行走。

　　在這些穀物中不乏許多老了、孱弱了、渴望長眠的人，那種漫長、平靜、沒有月光的睡眠。

　　鐮刀攫著他，長在他手心，迫使他往前走。

　　但他還是掙脫了，他把它扔在地上，跑進麥田裡，停下來，跪在地上。

　　「我不想再殺人了，」他說，「假如我再使用鐮刀，我就不得不殺了茉莉和孩子們。請不要叫我做這件事！」

　　天上的星星只是一閃一閃亮著。

　　在他背後，他聽見一聲沉悶的爆炸聲。

　　一個物體飛過山頭進入天空，那是一個活的東西，伸出紅色的手臂在燒捲星星。火花落在他臉上，隨之而現一股濃濃的、炙熱的火焰味。

　　房子！

　　他大叫一聲，癱軟無力地站起來，望著那堆大火。

　　大橡樹旁的小白屋正在熊熊火光中燃燒，熱浪滾過山坡，他拚命游過去、衝進去，跌跌撞撞，幾乎被淹沒。

　　等他到了山腳下，沒有一片屋瓦、一根木栓或門檻不在燃燒，發出劈哩啪啦、隆隆的聲音。

　　裡面沒有人呼叫，沒有人跑出來喊救命。

　　他在院子裡大叫：「茉莉！蘇西！德魯！」

　　沒有人回答。他又靠近一點，他的眉毛燒焦了、皮膚也像燃燒捲曲的紙張一樣縐縮了。

　　「茉莉！蘇西！」

　　火勢終於慢慢減弱。德魯繞著房屋跑了不下十餘圈，想找個空隙衝進去，最後他找了個火燙的地方坐下，等到房屋四壁都倒下，揚起漫天灰燼；等到天花板都坍塌了，地上蓋滿燒融的灰泥和焦黑的木條；等到火焰熄滅，剩下嗆人的濃煙，新的一天緩緩現出曙光；眼前只剩下仍在冒煙的灰燼和刺鼻的濃煙。

　　顧不得地上的殘骸仍散發著灼燒的熱氣，德魯走進廢墟。天還沒亮，視線仍不清楚。他不停冒汗的喉嚨反射著紅光。他站在那裡，彷彿初來乍到的陌生人。這裡是──廚房，燒焦的桌子、椅子、鐵爐灶、碗櫥。這裡是──走廊。這裡是客廳，再過去是臥房，那裡──

　　茉莉還活著。

　　她躺在一堆掉落的木材、張牙舞爪的彈簧及床墊的碎片之中熟睡。

　　她睡得若無其事，一雙小手擺放在身體兩側，上面還有點點火星。一塊猶在燃燒的木條橫跨在她平靜的一邊臉頰上。

　　德魯停下腳步，簡直不敢相信。在冒煙的臥室廢墟中，她躺在仍冒出火星的床上熟睡，她的皮膚完好無傷，她的胸部上下起伏，仍在呼吸。

　　「茉莉！」

　　經過一場大火，牆倒了，天花板崩塌了，火苗仍在她四周肆虐，她卻好好地睡得正熟。

　　他用腳把一堆堆仍在冒煙的殘骸推開，連鞋子也在冒煙。他壓根兒沒想到，他這樣做可能會燙傷腳踝。

　　「茉莉……」

　　他彎腰喊她，她動也不動，也聽不見他的呼喚。她沒死，但也沒活。她只是躺著，四周都是火，但火燒不到她，一點也傷不了她。她的棉質睡衣上都是灰，但是沒有燒燬。她的褐髮披覆在一堆燒紅的木炭上。

　　他摸她的臉，臉頰是冰的，冰到不行。呼吸使她半帶笑的嘴唇微微顫抖。

　　孩子們也在臥房內。他在一片煙塵後面認出兩個小小的身形，蜷縮在灰燼中熟睡。

　　他把母子三人一一抱出來，安置在麥田邊。

　　「茉莉，茉莉，醒醒！孩子們！孩子們！起來！」

　　他們仍在呼吸，但一動也不動，兀自熟睡著。

　　「孩子們，起來啊！你們的母親──」

　　死了？不，沒有死。可是──

　　他搖晃他的孩子，彷彿這一切都是他們的錯。他們不理會；他們忙著作夢。他把他們又放回地上，站著凝視他們，他的臉上佈滿皺紋。

　　他心裡明白為何他們能在大火中熟睡，而且一直睡到現在。他明白為何茉莉只是躺著，再也不笑了。

　　都是麥子與鐮刀的魔力。

　　他們的生命理應在昨天，一九三八年五月三十日，就結束了，之所以拖延到現在，是因為他拒絕割下麥子。他們應該死於這場大火，這是宿命，但既然他沒有揮動鐮刀，他們就不會受到任何傷害。儘管房子被火燒燬倒塌，他們依然活著，只是卡在中間，不死也不活，就是在……等待。

　　而全世界數以千計和他們一樣的人，意外事故、火災、疾病、自殺的人都在等待，像茉莉和她的兒女一樣熟睡不醒，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這一切都源於有個人自以為他可以不再揮動鐮刀，從此不再揮動鐮刀。

　　他低頭凝望兩個孩子。這個工作必須每天、每天做，不可停止，必須持續進行，不得稍有停頓，時時刻刻都要收割，永遠、永遠、永遠一直下去。

　　好吧，他心想，我就來揮動鐮刀吧。

　　他沒有向家人道別。他轉身，怒氣自胸中緩緩滋長，他找到鐮刀，快步走著，不久開始小跑步，接著邁開步伐快速跑進麥田裡。麥穗從他腳上擦過，他的情緒激動，雙手生出飢渴的感覺。他跑著、吶喊著，然後停下來。

　　「茉莉！」他大叫，舉起鐮刀揮下。

　　「蘇西！」他大叫，「德魯！」再度揮動鐮刀。

　　他聽到慘叫聲。他沒有回望燒成廢墟的房子。

　　他一面猛烈抽泣，高高站在麥穗上，左砍右砍、左砍右砍、左砍右砍。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在青苗與成熟的麥穗上砍出巨大的傷口，毫無選擇，也不在乎，只是詛咒著，一遍又一遍，又罵又笑，鐮刀在陽光中高高舉起，又在陽光中隨著口哨似的歌聲砍下！砍下！

　　於是炸彈摧毀了倫敦、莫斯科、東京。

　　鐮刀毫無理性地揮舞著。

　　貝爾森和布痕瓦德的集中營火葬場開始燃燒①。

　　註①Belsen、Buchenwald，兩地皆為二次世界大戰時的納粹集中營所在地。

　　鐮刀唱著歌，滲出鮮紅的汗水。

　　蕈狀雲在白沙保護區②、廣島、比基尼島③，又往上進入西伯利亞上空，吞噬了太陽。

　　註②美國新墨西哥州一個被飛彈基地包圍的國家保護區。

　　註③美國試爆第一顆原子彈的地點。

　　小麥在綠色的雨中哭泣，紛紛倒下。

　　韓國、中南半島、埃及、印度瑟瑟發抖；亞洲動盪不安，非洲在黑夜中甦醒……

　　鐮刀繼續揮動、砍殺，只因那個人喪失他所有寶貴的東西，他在盛怒之下再也顧不得自己對這世界做了什麼。

　　距離主要公路短短數哩的地方，轉進一條不知通往何方的泥土路。這裡距離一條通往加州、經常塞車的公路不過短短數哩。

　　在那漫長的歲月中，有一天，一輛老爺車駛離了公路，在泥路盡頭一棟小白屋燒焦的廢墟前熄掉引擎，向前方的農夫問路。那是個有工作狂的農夫，夜以繼日，不停地在麥田工作。

　　但他們得不到幫助，也得不到回應。過了這麼多年，田裡的農夫依舊太忙；他不收割金黃的麥穗，他忙著割下、砍下小麥的青苗。

　　德魯．艾瑞克森揮舞著他的鐮刀，他的眼中閃爍著令人不敢逼視的烈焰，他從不閤眼休息的眼睛閃動著狂怒之火……

使者

　　馬丁知道秋天又到了，因為狗狗衝進屋內時帶來了一陣風、霜和樹下蘋果發酵的味道。在牠的黑色鬈毛中，藏有金黃色的項圈、臨別的夏日塵土、橡實莢、松鼠毛、離去的知更鳥羽毛、新裁的鋸木屑，還有從火紅的楓樹掉落那紅如炭火的樹葉。

　　馬丁在床上呼喚狗狗，狗狗縱身一躍，將枯脆的羊齒植物、黑莓蔓藤、沼澤草全都抖落床上。

　　毫無疑問，半點也錯不了，這隻不可思議的動物就是十月！

　　「過來，狗狗，過來！」

　　狗狗躺下來，以這個季節所有的篝火和微妙的熱情溫暖馬丁的身體，給房間帶來或輕或重、或乾或濕的長途旅行的氣味。春天時他聞到的是丁香花、鳶尾花與新刈過的青草地的芳香；夏天，牠的鬍鬚上沾著冰淇淋，身上帶著強烈的爆竹、羅馬蠟燭、五彩紙風車、以及陽光燒烤的味道。但是秋天！秋天！

　　「狗狗，外面是什麼樣的世界？」

　　狗狗躺在床上，一如以往鉅細靡遺地告知他實情。躺在病床上的馬丁發現秋天和自己因病而變得蒼白之前沒有兩樣。他有他的情報、他的車輛、張口一喊便快速來回移動的一部分自己，會繞圈子、會嗅，會在城市、鄉村、小溪、河流、湖泊、下地窖、上閣樓，甚至在櫥櫃或垃圾桶內蒐集和傳遞有關時間與這世界的種種蛛絲馬跡。每天他會有十多次收到諸如向日葵種籽、煤渣、馬利筋、七葉樹或香氣濃郁的南瓜，這些禮物。

　　狗狗在偌大的宇宙中穿梭；這個設計就內建在牠的高速奔跑，你手一伸，立即出現在眼前……

　　「今天早上你去了哪些地方？」

　　但他無須聽到回答，便知狗狗去過山腳下，那裡的秋天躺在穀物脆片中，早夭的兒童躺在葬禮的柴堆上。在沙沙作響的枯葉上，樹葉埋葬死者，同時看守著他們，而狗狗和世界就在一旁呼嘯而過。

　　馬丁用顫抖的手指摸索牠的厚毛，解讀牠的長途旅行，越過光禿的田野，溯過粼粼的山谷小溪，穿過遍布大理石碑的墓園，進入森林。

　　在這個充滿香料與稀有芳香的偉大季節中，馬丁從他的使者身上得知牠在哪些地方逗留過、然後回家！

　　臥室門開了。

　　「你那隻狗又闖禍了。」

　　母親用托盤端來水果沙拉、可可和吐司，她的藍眼珠中充滿譴責。

　　「媽……」

　　「老是亂刨，今天早上又在塔金絲小姐的花園挖了個洞，她氣得開罵，這個星期牠己經挖了四個洞了。」

　　「也許牠在找東西。」

　　「胡扯，牠根本是好奇心太重，如果牠再不乖一點就要把牠關起來。」

　　馬丁望著母親，彷彿她是個陌生人。「啊，不可以這樣！那我要如何才能知道每一件事？如果狗狗不能告訴我，我如何會有新發現？」

　　媽的語氣平靜些了。「牠都把每一件事──告訴你嗎？」

　　「牠每出去轉一圈回來我都無所不知，我可以從牠身上發現任何事情！」

　　母子倆坐在床上望著狗狗和落在被單上的乾沃土與種籽。

　　「好吧，假如牠不再亂刨土，牠愛怎麼跑都可以。」母親說。

　　「過來，狗狗，過來！」

　　馬丁在狗狗的項圈掛上一個小錫片：

　　我的主人叫馬丁．史密斯──今年十歲──臥病在床──歡迎來作客。

　　狗狗大聲吠叫，母親打開樓下的門讓牠出去。

　　※※※

　　馬丁坐著聆聽。

　　你可以聽到狗狗在遠處靜靜的秋雨中奔跑。你可以聽到牠穿過大街小巷或草地，把霍洛威先生和他在店裡修理精緻鐘錶所沾染的油膩金屬味一起帶回家時，逐漸淡去、揚起、又淡去的鈴聲似的吠叫聲。或者牠會帶回雜貨店的雅各先生，他的身上永遠有一股濃濃的萵苣、芹菜、番茄的味道，以及貼著紅魔鬼標籤的辣味火腿罐頭所隱含的神祕罐頭味。雅各先生和他看不見的辣味粉紅肉經常從樓下的院子裡向他招手。

　　狗狗有時也會帶回傑克森先生、吉雷司比太太、史密斯先生、賀姆斯太太，任何一位朋友或朋友的朋友，無論是路上偶遇、路口碰到，請求、關懷也好，最後都把他們帶回家吃午餐，或來杯熱茶配餅乾。

　　現在，馬丁聽到狗狗已經回到樓下，牠身後的小雨聲中還夾帶著移動的腳步聲。樓下的門鈴響了，媽去開門，輕快的聲音小聲交談。

　　馬丁坐直身體，表情一亮，樓梯吱吱嘎嘎響，一個少女的聲音在輕笑。那不正是海特小姐，他的學校老師！

　　臥室的門猛地打開。

　　馬丁多了個伴。

　　※※※

　　早晨、下午、晚上、黎明與黃昏、太陽與月亮隨著狗狗運行，牠忠實地報導草地與空氣的溫度，大地與樹木的色彩，綿綿的細雨或霧──最重要的──一而再、再而三帶回海特小姐。

　　星期六、星期天和星期一，她為馬丁烤熱冰過的柳橙小蛋糕，從圖書館為他借來恐龍與穴居人的圖畫書。星期二、星期三和星期四，他們一起玩多米諾骨牌，有時他會贏她，有時她又在下跳棋時輸他，不久，她大叫，他又在下西洋棋時狠狠擊敗了她。到了星期五、星期六和星期日，他們一起談天說地，說個沒完，她是那麼年輕，笑得開心又瀟灑，她的一頭秀髮是那麼柔軟，閃亮的褐色，一如窗外的季節。她的步履清脆俐落而且迅速，在令人沮喪的下午聽起來會使他的心跳加速，通身溫暖。尤其是她精通訊息的祕密，那神奇的十指往牠的毛上一摸，便能解讀狗狗的信息。她會閉上眼睛輕輕一笑，以吉普賽人的嗓音從她手中的財富占卜出整個世界。

　　然後到了星期一下午，海特小姐死了。

　　馬丁從床上緩緩坐起來。

　　「死了？」

　　他喃喃說著。

　　死了，他母親說，是的，死了，在城外一哩遠的地方被汽車撞死。

　　死了，是的，死了；對馬丁而言，這意味著冰冷、寂靜與蒼白，以及冬天的提早到來。死了，寂靜、冰冷、蒼白。這幾個念頭一直縈繞不去，從頭上往下吹，然後化成喃喃細語。

　　馬丁抱著狗狗思索；面對著牆壁。那位有著一頭秋色頭髮的淑女，她的笑語輕柔，從不亂開玩笑，兩眼緊緊注視你的嘴，仔細諦聽你所說的每一句話。那位半個秋天化身而來的淑女，她會說出狗狗沒有說出的另一半話語，關於世界的話。在這個灰色的下午，心跳漸漸沉寂，心跳逐漸微弱……

　　「媽？他們在墳墓裡做什麼，媽，在地下做什麼？只是躺著嗎？」

　　「躺著。」

　　「躺著？只是這樣？聽起來一點也不好玩。」

　　「看在老天分上，這不是好玩的事。」

　　「他們如果躺累了，為什麼不跳出來跑一跑？上帝好笨──」

　　「馬丁！」

　　「祂應該對人類好一點，不要只叫他們乖乖躺著不動。那是不可能的。沒有人能這樣！我曾經試過。狗狗也試過。我對牠說：「裝死！」，牠就裝死，但一會兒就累了或者無聊，就搖搖尾巴，或張開一隻眼睛看我，無聊得要死。我的天，我敢說墳墓裡那些人一定也一樣，是吧？狗狗。」

　　狗狗叫了起來。

　　「別再胡說八道了！」母親說。

　　馬丁望著空中發呆。

　　「我敢說他們一定也一樣。」他說。

　　※※※

　　秋天把樹葉都燒光了，狗狗依舊到處跑，照舊涉過小溪、穿過墓園，然後在暮色中歸來，連聲狂吠，窗戶都為之震動。

　　十月的最後那幾天，狗狗的行為顯示風向變了，從一個陌生的國度吹過來。牠站在樓下門口瑟瑟發抖。牠不斷哀鳴，兩眼注視著城外的空地。牠不再為馬丁帶回訪客。每天牠都呆呆站立好幾個小時，彷彿拴上鍊子，不住顫抖，然後一股腦往前猛衝，似乎有人在召喚牠。牠一天比一天晚回來，卻沒有人跟著牠。

　　馬丁躺在床上，一天比一天不想動彈。

　　「大家都很忙，」母親說，「他們沒空去看狗狗身上戴的錫牌，或者他們想來看你，但是忘了。」

　　但事情不止這樣。狗狗的眼睛閃燦著熱火，夜深後牠的哀鳴轉成抽搐，在某個隱密的夢中。牠在黑暗中躺在床底下顫抖。有時牠大半夜站在那裡望著馬丁，彷彿有什麼天大的祕密說不出口，只能用力搖著尾巴，或者不停地轉圈子，怎麼也不肯躺下，一遍又一遍地轉圈子。

　　十月三十日那天，狗狗跑出去後再也沒有回來，甚至晚餐過後馬丁的父母一遍又一遍呼叫牠也沒用。夜深了，街道與人行道上空盪盪的，房屋四周籠罩著冰冷的空氣，卻還是一點動靜也沒有。

　　午夜過後，馬丁躺在床上望著冰冷、透明的窗外世界。現在連秋天也沒了，因為沒有狗狗把秋天帶進來。更不會有冬天，誰會把雪帶回來放在你的手上融化？父親，母親？不，那不一樣。他們不可能用這種祕密與法則，用這種聲音與打啞謎的特殊方式來玩遊戲。再也沒有季節，再也沒有時間了，聯繫兩者之間的使者已經消失在紛亂的文明中，被毒死、被偷走、被汽車撞死棄置在某個地方的暗渠中……

　　馬丁啜泣著把臉埋在枕頭上。世界成了玻璃墊下的一幅畫，可望而不可及。世界不再是活的。

　　※※※

　　馬丁整天賴在床上，三天後，萬聖節的南瓜腐爛了，被扔進垃圾桶。紙糊的骷髏和巫婆面具被扔進篝火中燃燒，幽靈道具和其他物品一起被堆放在架子上等候來年再使用。

　　對馬丁來說，萬聖節不過是一個喇叭響徹雲霄的冰冷秋夜，兒童有如小精靈般在燧石路上吹喇叭，揚起他們的腦袋或捲心菜站在家家戶戶門口，用肥皂或類似的魔法在冰凍的窗戶寫上姓名。這一切有如夢魘般遙遠、深不可測，好像從幾哩外的地方看一場木偶秀，既無聲音也無意義。

　　十一月的頭三天，馬丁只是望著天花板上輪流替換的光線與陰影，爭豔的楓紅已經不再；秋天存在冰冷的灰燼中。

　　馬丁一動也不動地躺在白色大理石般的病床上傾聽，傾聽……

　　星期五晚上，他的父母親吻他，向他道過晚安後便出門去看電影。隔壁的塔金絲小姐一直待在樓下的客廳，直到馬丁喊她說自己想睡了，她才拿起她的針織手工藝回家。

　　馬丁默默地躺在床上觀看皓月當空與星斗的轉移，想起從前帶著狗狗出門，越過青翠的溪谷，涉過寂靜的小溪，與一輪明月共同追逐銀河星斗，在墳墓間跳躍，並輕聲唸著墓碑上的銘文。

　　跑，快跑，穿過修剪齊整的草坪，那裡唯一的活動便是天上閃爍的星子，跑上街道，那裡的影子不是投射在一旁，而是擁濟在人行道上連綿數哩。

　　跑啊跑！追逐，也被追逐，被濃濃的煙霧、迷霧、風、心中的幽靈、恐怖的記憶追逐；到家了，安全了，有聲音了，溫暖舒適，然後睏了……

　　九點。

　　鐘聲響了。樓下傳來沉悶的鐘聲。鐘聲響了。

　　狗狗，回來吧，順便把世界也帶回來。狗狗，把帶霜的野薊帶回來，要不只是風也行。狗狗，你在哪裡？喔，聽啊，我在呼喚你。

　　馬丁屏住呼吸。

　　外面某個地方──有個聲音。

　　馬丁坐起來，不由得顫抖。

　　又來了──那個聲音。

　　如此細微的聲音，有如一根尖細的針頭劃過幾哩外的天空。

　　彷如夢中的回音──狗吠聲。

　　狗叫聲劃過原野與農田、泥土路和野兔出沒的小徑，奔跑、奔跑，用盡力氣吠叫，劃破寂靜的夜。那是一種遛狗的聲音，來來去去、高亢淡去、開口閉口、往前後退，彷彿這條狗被一根很長的鍊子拴住，彷彿狗在奔跑。有個人站在栗子樹下、在發霉的陰影中、在漆黑的陰影中、在月影中漫步吹哨，而狗來來回回地奔跑跳躍，往家的方向回去。

　　狗狗！馬丁心想，喔，狗狗，回來吧，乖！聽，喔，仔細聽，你去哪裡了？來，乖狗，告訴我！

　　五分、十分，十五分；近了，很近，那叫聲，那聲音。

　　馬丁大聲呼喚，從床上抽出雙腿，貼近玻璃窗。

　　狗狗！聽，乖狗！狗狗！狗狗！

　　他一遍又一遍呼喚。

　　狗狗！狗狗！壞狗狗，離家出走這麼多天！壞狗狗，乖狗狗，回家吧，乖，快回家，順便多帶點東西回來！

　　現在接近了，近了，跑上街道，吠叫，聲音足以震動屋前的護牆板，轉動屋頂上浸浴在月光下的風向雞，連珠砲似的聲音──狗狗！現在來到樓下的門口……

　　馬丁不由得一陣戰慄。

　　他應該衝出去──讓狗進門，或等爸媽回來？等候嗎？喔，上帝，要等嗎？萬一狗狗又跑掉了呢？不，他要下樓，把門打開，高聲歡呼，把狗狗拉進來，快速衝上樓，笑著、哭著、緊緊抱著牠……

　　狗狗停止吠叫了。

　　嘿！

　　馬丁差點破窗而出跳下去。

　　沉默，彷彿有人叫狗狗安靜下來，噓，噓。

　　整整一分鐘過去了，馬丁捏緊拳頭。

　　底下傳來微弱的嗚咽。

　　接著，樓下的前門緩緩打開，有人好心幫狗狗開門。是了！狗狗把雅各先生或吉雷司比先生或塔金絲小姐也帶回來了……

　　樓下的門關上。

　　狗狗衝上樓，一面低聲哼著，猛力跳到床上。

　　「狗狗，狗狗，你到哪裡去了，幹啥去了！狗狗，狗狗！」

　　他緊緊抱著狗狗久久不放，一面哭泣。狗狗，狗狗。他又笑又叫。狗狗！但一會兒後，他忽然停止笑聲與哭泣。

　　狗狗身上散發的味道和以前不一樣。

　　那是一種奇特的泥土味，一種黑夜中的黑夜的味道，那種深埋在地底下與埋藏已久，腐爛的東西貼近的味道。從狗狗的口鼻與爪子也掉落一撮撮腐臭的泥土。牠去挖土，挖得很深，是它嗎，不是它？不是它？不是它！

　　狗狗這次帶回來的是什麼訊息？這個訊息意味著什麼？這陣惡臭──陳腐噁心的墳場泥土味。

　　狗狗是壞狗，跑去挖不該挖的東西。狗狗是乖狗，老是結交朋友。狗狗愛人類。狗狗把人帶回家來。

　　現在，有個聲音走上樓梯，間歇性的腳步聲，一個腳步拖著一個腳步，痛苦地，緩緩地，緩緩地，緩緩地。

　　狗狗在發抖，把奇特的夜的泥土撒在床上。

　　狗狗轉頭。

　　臥室門輕輕打開。

　　馬丁多了個伴。

迷你殺手

　　她忽然有個說不出口的念頭，有人正在謀害她。過去一個月來一直有些小小的徵兆、小小的疑慮；在她心底如海潮深處一般深的地方隱藏著一些事，好比看到一汪平靜的熱帶海洋，很想跳下去游泳，卻發現水面下住著一群怪物，它們隱藏起來、身體會膨脹、長了許多觸角，還有尖尖的鰭，窮兇惡極的追殺著你。

　　她躺在一個房間內，四周充滿令人歇斯底里的臭味，尖銳的工具被傳過來傳過去，還有說話的聲音，一群人都戴著消毒過的白口罩。

　　她心想，我叫什麼名字？

　　愛麗絲．雷柏。她想起來了。她是大衛．雷柏的妻子。但她並沒有因此而感到安心，她一個人孤孤單單和這群穿白袍、說話細聲細氣的人在一起，而且她很痛，還有噁心想吐和死亡的恐懼感。

　　我在這些人面前遭到謀害。這群醫生和護士不知道我正面臨一起悄悄進行的陰謀，大衛也不知道，除了我以外沒人知道──

　　有這麼一個殺手，小小的殺人兇手，一個小刺客。

　　我快死了，但現在我沒辦法告訴他們，他們會笑我，說我又患了譫妄症。他們會見到這個兇手，會抱著他，卻不會想到他就是要置我於死地的人。這就是我，一個在上帝面前垂死之人，沒有人相信我的故事，人人都懷疑我，用謊言安慰我，當我無知而可憐我，卻一心保護那想殺害我的人。

　　大衛在哪裡？她心想。在等候室一根接一根地抽著菸，聽時鐘緩慢的滴答滴答響嗎？

　　她忽然全身冒出冷汗，隨即一聲哀嚎。來了，來了！他要來殺我了，她尖聲大叫。殺吧，殺吧，可是我偏不死！我不死！

　　接下來一陣空洞，真空狀態，痛楚忽然消失，她精疲力盡，暮色籠罩四週。結束了，喔，上帝！她迅速往下墜，墮入一片黑暗，黑暗再過去還是一片黑暗，伸手不見五指，再過去依舊如是，依舊如是……

　　※※※

　　腳步聲，輕輕靠近的腳步聲。

　　遠處傳來一個聲音說：「她睡著了，別吵她。」

　　一種蘇格蘭軟呢的味道，菸斗和某種刮鬍水的味道。大衛站在她床邊，旁邊是傑佛士醫生獨特的乾淨味兒。

　　你想見兇手嗎，大衛？她心想，我聽見你在要求見他，看來我只好指給你看了。

　　大衛站在床邊，她張開眼睛，房間內的一切逐漸聚焦。她虛弱地移動一隻手，將被單掀開。

　　兇手有張紅通通的小臉，一雙藍眼睛鎮定地望著大衛，他的眼睛深邃而閃亮。

　　「哎呀！」大衛．雷柏含笑說，「他是個漂亮寶寶！」

　　※※※

　　到了大衛．雷柏赴醫院接妻子和新生兒返家那天，傑佛士醫生在醫院等他。他示意大衛在他辦公室坐下，給他一根雪茄，也為自己點燃一根，然後他在辦公桌邊上坐下，表情嚴肅地噴了一會兒煙後，他清清喉嚨，直接望著大衛．雷柏的眼睛說：「尊夫人不喜歡她的孩子，大衛。」

　　「什麼！」

　　「對她來說這是個痛苦的經驗，往後一年她會需要許多關愛。她在生產室時非常歇斯底里，當時我沒多說，但她說了一些奇怪的話──此刻我不想再重提。我要說的是她對這個孩子有敵意。現在我有一兩個問題想要瞭解，」他又吸了一會兒雪茄後才說，「大衛，這個孩子是『計畫中』的嗎？」

　　「為什麼問這種問題？」

　　「這很重要。」

　　「是的，他是『計畫中』的孩子，我們共同的計畫。愛麗絲好快樂，一年前我們──」

　　「嗯──這就更麻煩了，因為假如不是計畫中的孩子，那可能只是單純的女人不想當母親的問題。但愛麗絲不是。」傑佛士醫生取出口中的雪茄，一手揉著下巴，「那肯定還有其他的問題，也許是她童年時埋藏至今的記憶，如今浮現出來。或者有可能只是暫時的疑慮和不信任，這是任何一個像愛麗絲一樣經歷過極度產痛與瀕死經驗的母親都可能會有的反應，這些我好像已經對你說過了，大衛。這有助於你更加容忍她，萬一她說了任何有關──希望孩子一出生就死亡之類的話，萬一事情進展不如意，你們一家三口就來找我，我一向喜歡見老朋友，嗄？來，再拿一支雪茄給──寶寶。」

　　※※※

　　這是個晴朗的春日午後，他們的車沿著寬闊的林蔭大道行駛。湛藍的天，豔麗的花朵，還有和煦的微風。大衛一直在說話，點了雪茄又繼續說。愛麗絲輕聲回答，神情略微輕鬆了些，但她沒有如母親般緊緊地、溺愛地抱著嬰兒，這使大衛的心微微發痛。她抱嬰兒的樣子好像在抱一個瓷器。

　　「噯，」他終於含笑說，「我們要給他取什麼名字？」

　　愛麗絲．雷柏注視著從車窗外滑過那青翠蓊鬱的樹木。「先不要決定吧，我想等我們想出個特別的名字再說。不要對著他的臉噴煙。」她說話時不疾不徐，語氣也毫無變化，最後一句更是缺乏母愛，既無興趣也無惱怒，她只是平淡地從口中說出這句話。

　　他的丈夫有點不安，便將雪茄扔出窗外。「對不起。」他說。

　　嬰兒躺在母親的臂彎裡，陽光與樹影輪番投射在他臉上，他的藍眼睛睜得大大的，有如新開的藍色春花，他那粉紅濕潤的小嘴咿咿呀呀蠕動著。

　　愛麗絲迅速瞥一眼嬰兒，她的丈夫感覺她貼著他在發抖。「冷嗎？」他問。

　　「有點涼，還是把窗子搖起來吧，大衛。」

　　不僅僅是涼的問題。他將車窗緩緩搖起。

　　※※※

　　晚餐時間。

　　大衛把孩子從育嬰室抱出來，在他背後墊上許多枕頭，讓他以一個令他有點不知所措的角度坐在新買的高腳椅上。

　　愛麗絲望著她的刀叉。「他還沒大到可以坐高腳椅。」她說。

　　「讓他坐在這裡比較好玩。」大衛說，他的心情很好。「一切都順利極了，辦公室也一樣，訂單多到不行，一個不小心今年又要賺進一萬五了。嘿，妳留意一下小子好嗎？口水都滴到下巴上了！」他歪過去用他的餐巾擦嬰兒的嘴，從眼角瞥見愛麗絲連看都沒看一眼。他把嬰兒的口水擦乾淨。

　　「我猜這事一點也不好玩，」他說，又繼續吃他的晚餐，「可是一個作母親的多少總會對她自己的孩子有點興趣吧！」

　　愛麗絲揚起下巴，「別說這種話！不要在他面前說！如果你非說不可，待會兒再說。」

　　「待會兒？」他大聲說，「在面前、在背後，這有什麼差別？」說著，他立刻又平靜下來，帶點歉疚，「好吧，我知道了。」

　　飯罷，她由著他將嬰兒抱上樓。她沒有叫他抱；她只是隨他。

　　下樓之後，他發現她站在收音機旁，音樂響著，但她沒有在聽。她閉著眼睛，作沉思反省狀。他出現時她吃了一驚。

　　她忽然靠上去，緊緊貼著他，溫柔而快速，和以前一樣。她的唇緊貼著他的。他有點吃驚。嬰兒離開，上樓了，離開這個房間，她又可以呼吸，又活過來了。她自由了。她不停地輕聲叨絮著。

　　「謝謝你，謝謝你，親愛的，你還是一樣的你，可靠，如此可靠！」

　　他忍不住好笑，「我父親曾經對我說：『兒子，要負起你的家庭重擔！』」

　　她虛弱地將她一頭烏溜溜的秀髮貼在他的脖子上。「你太辛苦了，有時我真但願我們還是和以前剛結婚時那樣，不必負任何責任，只有我們自己，沒有──沒有孩子。」

　　她緊緊握住他的手，臉色煞白。

　　「喔，大衛，以前只有我和你，我們相互依存，現在我們要保護孩子，卻得不到孩子的保護。你明白嗎？我躺在醫院裡想了許多事情，這個世界是邪惡的──」

　　「是嗎？」

　　「是的，它是邪惡的，但法律保護我們。沒有法律的時候，就是愛在保護我們。我的愛使你不致受到我的傷害，你容易受到我的傷害、受到所有人的傷害，但愛在保護你。我不會為你擔心，因為愛可以緩衝你的焦慮、一時的衝動、嗔恨與不成熟。但是──嬰兒呢？他太小還不懂愛，不懂愛的法則，什麼都不懂，除非我們教他，所以同時我們也容易被他傷害。」

　　「容易被嬰兒傷害？」他將她微微推開，輕笑。

　　「嬰兒會分辨對與錯嗎？」她問。

　　「不會，但他會學習。」

　　「但嬰兒這麼小，毫無道德觀，又這麼無知。」她停下來，兩手鬆開他，迅速轉身，「那是什麼聲音？那是什麼？」

　　雷柏看看四周，「我沒聽到──」

　　她望著書房門，「在那裡面。」她徐徐說。

　　雷柏走過去開門，把燈打開後又熄滅。「什麼也沒有，」他回到她身邊，「妳太累了，上床睡覺吧──現在。」

　　兩人一起熄了燈，默默地慢步走上無聲的樓梯，上樓後她向他道歉，「我剛才那番話太胡言亂語，親愛的，原諒我，我太累了。」

　　他說他瞭解。

　　她在育嬰室門口停了一下，有些猶豫，然後忽然抓住門把走進去。他看她小心翼翼接近搖籃，往下看，立刻像被打一巴掌似地愣了一下。「大衛！」

　　雷柏走到搖籃邊。

　　嬰兒的臉紅得發亮，而且臉上濕漉漉的、一頭汗水；他的粉紅小嘴一張一閤、一張一閤；一雙眼睛澄藍，兩隻手在空中揮動。

　　「喔，」大衛說，「他剛剛哭了。」

　　「是嗎？」愛麗絲．雷柏抓住搖籃邊穩定自己，「我沒聽見。」

　　「門關著。」

　　「這是為什麼他的呼吸如此急促呢，為什麼他的臉這麼紅？」

　　「沒錯，可憐的小東西，一個人在黑暗中哭泣。他今晚可以睡在我們房間裡，免得他又哭了。」

　　「你會把他寵壞。」他妻子說。

　　當雷柏將搖籃推進他們臥房時，發現她在後面緊盯著他。他默默更衣後坐在床邊，這時他忽然擡頭，咒了一聲，彈一下手指。「該死！我忘了告訴妳，星期五我得飛一趟芝加哥。」

　　「喔，大衛。」她說不出話來。

　　「我已經把這趟行程推延兩個月，現在非去不可了。」

　　「我不敢一個人在家。」

　　「星期五以前我們會有一個新廚子，她會整天在這裡，我只去幾天。」

　　「我怕。我不知道怕什麼。如果我告訴你你絕不會相信。我想我瘋了。」

　　這時他已經上床了。她把臥房的燈熄了；他聽見她走到床邊，掀開被單鑽進去。他聞到溫暖的女人香緊挨著他。

　　他說：「如果妳希望我再多等幾天，或許我可以──」

　　「不用了，」她略顯遲疑地說，「你去吧，我知道這件事很重要，我只是一直在想剛才對你說的那些話，法律、愛與保護那些話。愛可以保護你不致於受到我的傷害，但是嬰兒──」她吸一口氣，「有什麼能保護你不受他的傷害，大衛？」

　　他還來不及回答，還來不及告訴她有關嬰兒的這些話是多麼愚蠢，她忽然捻亮床頭燈。

　　「你看。」她手指著說。

　　嬰兒清醒地躺在他的小床上，正用他那雙深邃銳利的藍眼睛直視著他。

　　燈又捻熄了，她緊挨著他顫抖。

　　「害怕自己生的孩子是件可怕的事，」她在他耳邊急促、憎惡地低聲說，「他想殺我！他躺在那裡聽我們說話，等著你離開，他好再設法殺我！不騙你！」她開始啜泣。

　　「好了，」他不斷安慰她，「不要說了，請妳不要再說了。」

　　她在黑暗中哭了很久。夜深了，她稍稍放鬆，但仍舊依偎著他發抖。她的呼吸漸漸緩和，溫暖而規律，她的身體蜷縮著睡了。

　　他也昏昏欲睡。

　　但就在他的眼皮漸漸沉重，身體逐漸沉入濃濃的睡意時，他忽然聽見一個微弱的怪聲，似乎房間內還有人醒著。

　　那是咂著濕潤的粉紅小嘴的聲音。

　　寶寶。

　　然後他──睡著了。

　　※※※

　　第二天上午陽光普照，愛麗絲面帶笑容。

　　大衛．雷柏在小床上搖晃他的手錶，「看到沒，寶寶？亮亮啊，漂漂啊，對不對，對不對，亮亮啊，漂漂啊。」

　　愛麗絲笑著對他說去吧，去芝加哥出差吧，她會很勇敢，不必擔心。她會照顧寶寶。喔，是的，她會好好照顧他。

　　飛機飛往東部。天空廣袤無邊，有陽光也有雲，芝加哥就在前方的地平線上。下機後大衛立即忙著發號施令、擬訂計畫、參加宴會、電話聯絡開會討論。但他仍每天寫信和拍電報給愛麗絲與寶寶。

　　離家後的第六天他接到長途電話。從洛杉磯打來的。

　　「愛麗絲？」

　　「不，大衛，我是傑佛士。」

　　「醫生！」

　　「撐著點，孩子，愛麗絲生病了，你最好坐下一班飛機回來，她得了肺炎，我會盡量醫好她，問題是她剛生產不久，體力尚未恢復。」

　　雷柏放下電話站起來，他的手腳、全身都失去知覺，旅館房間在他眼前變模糊了，扭曲變形。

　　「愛麗絲。」他茫然地說，往門口走去。

　　※※※

　　螺旋槳啟動、旋轉、啪噠啪噠響，然後停止；時間與空間都被拋在身後。大衛感覺門鈕在他手中轉動；他腳下的地板應該是真實的，但四周的臥房牆壁卻在浮動。在午後的陽光下，站在窗邊的傑佛士醫生轉過身來，愛麗絲躺在床上，那模樣就像一座雪雕。接著傑佛士醫生開始說話，輕柔但滔滔不絕，音調在燈光中高低起伏，一會兒輕輕叨絮，一會兒又喃喃細語。

　　「尊夫人真是個好母親，大衛，她關心嬰兒更甚於自己……」

　　愛麗絲蒼白的臉色忽然一凜，但很快又恢復。她隨即慢慢地述說，臉上半帶著微笑，一副作母親應有的態度，陳述這個、那個相關的細節，鉅細靡遺地報告她初為人母的小小世界以及那個迷你世界的生活。她停不下來；彈簧繃得太緊了，她的語氣開始由急促轉為憤怒、恐懼和一點點不滿。

　　傑佛士醫生的表情始終不變，但大衛的一顆心卻隨著妻子談話的節奏而加快：

　　「嬰兒不肯睡，我覺得他生病了。他躺在小床上睜大著眼睛瞪著看，夜深了便開始哭，哭得聲嘶力竭，而且一整夜哭個不停。我怎麼哄都沒用，我也沒辦法休息。」

　　傑佛士醫生緩緩點頭。「她累到感染肺炎，不過她已經服下磺胺劑，脫離險境了。」

　　大衛感到虛弱。「那寶寶呢？」

　　「精神好得很；中氣十足！」

　　「謝謝醫生。」

　　醫生走出房間，下樓輕輕開門離去。

　　「大衛！」

　　他聽見她恐懼的低語，轉頭去看。

　　「又是那個嬰兒，」她一把抓住他的手，「我想騙自己，告訴自己我是在胡思亂想，但嬰兒知道我剛從醫院回來人很虛弱，所以他每天晚上都哭整夜，不哭的時候又安靜得出奇。我知道只要我把燈捻亮，他一定是躺在小床上瞪著我。」

　　大衛覺得他的身體有如拳頭般揪在一起。他想起他親眼看見、察覺嬰兒在深夜理應熟睡的時刻仍舊在黑暗中醒著，清醒地躺在那裡，默默地有如在沉思，不哭，但是躺在小床上望著他。

　　他趕緊將這念頭撇開，這太不合理了。

　　愛麗絲繼續說下去。「我想殺了嬰兒。是的，我是這麼想。你出差一天後，我走進他的房間，雙手架在他脖子上；我站了很久，想了很久，心裡好害怕。後來我把毯子蓋住他的臉，把他的身體翻過來，讓他臉朝下躺著，然後我便跑出房間。」

　　他想制止她說下去。

　　「不，讓我說完，」她啞著嗓子，望著牆說，「我離開他房間時就心想，這很簡單，每天都有嬰兒窒息而死，這樣不會有人懷疑。可是等我回去看他，以為他一定死了，誰知道呢，大衛，他竟然還活著！不錯，還活著，轉過身來面朝上躺著，活生生的、還在微笑呼吸。從那以後我再也不敢碰他。我任由他躺在那裡，再也不去看他，也不餵他或看他一眼，或幫他做任何事。也許是廚子在照顧他吧，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哭得我沒辦法入睡，一整夜胡思亂想，在房間內走來走去，我就這樣生病了。」她總算要結束談話。「嬰兒躺在那裡想盡辦法要殺我，用很簡單的辦法，因為他知道我太瞭解他，我不愛他；我和他之間沒有保護可言；永遠也不會有。」

　　她說完了，心力終於再也支撐不住睡著了。

　　大衛．雷柏在她床邊佇立良久不能動彈，他的血液在他體內凍結了，一顆細胞也無法動彈。

　　※※※

　　次日上午只有一件事，就是走進傑佛士醫生的辦公室，將整件事和盤告訴他，然後聆聽醫生耐心的解答：

　　「不要急，孩子，做母親的有時痛恨他們的孩子是很自然的事，我們給這種現象取個名稱，叫──正反感情衝突。既愛又恨的感情衝突。相愛的人往往會互相痛恨對方，孩子也會痛恨他們的母親──」

　　雷柏打斷他的話，「我可沒恨過我母親。」

　　「你當然不會承認，誰都不樂意承認他們痛恨最心愛的人。」

　　「這麼說，愛麗絲痛恨她的孩子。」

　　「不如說她有幻想。她比一般的正反感情衝突更進一步，她是經過剖腹手術才生下這個孩子，這幾乎奪去愛麗絲一條命，所以她把她差點死亡和感染肺炎歸咎於嬰兒。她是在凸顯她的苦惱，找個最方便的東西做代罪羔羊。我們都會這樣。撞到椅子我們便詛咒椅子，絕不會說自己笨。打高爾夫球揮桿不中便怪草坪或球桿太爛，要不就怪球的品質太差。生意做垮了我們就怨天尤人。我能告訴你的先前都說過了，愛她，這是全世界最好的藥，從小地方展現你的愛，給她安全感，想辦法讓她知道孩子是無辜的，讓她感覺生下這個孩子是值得的。過一陣子之後她自然會安定下來，忘了死亡，開始去愛孩子。如果她下個月還不能恢復，你再來找我，我給你介紹一位好的精神科醫生。現在去吧，臉上不要再有那種表情。」

　　夏天到了，情況似乎漸漸穩定下來。大衛努力工作，把許多心思放在公事上，但也不忘多找時間陪太太。她相對地延長散步時間，增加體力，偶爾打打輕鬆的羽毛球。她幾乎不再歇斯底里，似乎也不再恐懼了。

　　不料某個夏天夜深人靜時，一陣溫暖的疾風突然掃過，樹木為之撼動有如無數響亮的鈴鼓齊發。愛麗絲從睡夢中驚醒，嚇得直打哆嗦，慌忙躲進丈夫的懷裡。她的丈夫安慰她，問她出了什麼事。

　　她說：「房間裡有個東西在監視我們。」

　　他把燈打開，「又在作夢了。」他說，「不過妳好多了，很久沒有害怕了。」

　　他再度把燈關掉，她嘆口氣，立刻又睡著。他抱著她，心想她是個多麼甜蜜古怪的人。

　　大約半個小時之後，他聽見臥室門開了一個幾吋寬的小縫。

　　門口什麼也沒有，風早已止了，沒有理由被風吹開。

　　他不動聲色等著，靜靜躺在黑暗中，等了大約一個鐘頭。

　　接著，睡在育嬰室的嬰兒開始嚎哭，哭聲有如一顆小小流星拉長了尾巴消失在遠方漆黑的天空。

　　在群星與黑暗，以及躺在他懷裡這個女人的呼吸中，嬰兒的哭聲顯得微弱而孤單。風又開始掃過樹梢了。

　　雷柏緩緩數到一百。哭聲始終不停。

　　他小心地移開愛麗絲的手臂下床，穿上拖鞋、睡袍，靜靜地走出房間。

　　他心想，他要下樓泡點熱牛奶拿上來，然後──

　　他的腳下一片漆黑，他忽然滑了一下，一頭栽下去。滑下去是因為他踩到一個軟軟的東西，栽下去時前頭卻一片空。

　　他立即伸手抓住欄杆，還好沒有摔倒。他定了定神，咒了一聲。

　　那個害他腳下一滑的「軟軟的東西」滾了幾滾，落到幾級階梯下，他的腦子嗡嗡作響，他的心臟怦怦跳，胸口塞得他發疼。

　　誰這麼不小心在屋子裡亂丟東西？他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那個害他差點滑一跤滾下樓的東西。

　　他的手凍結了，嚇一大跳，他的呼吸暫時停止，心臟也暫停兩下。

　　他拿在手上的東西是個玩具，一個大型的布娃娃，是他為了好玩而買給──

　　寶寶。

　　※※※

　　第二天，愛麗絲開車送他上班。

　　她在距離市區一半路程的地方放慢車速；把車開到路邊停下，然後從駕駛座轉身望著她的丈夫。

　　「我想出去度個假，我不知道你現在能不能離開，親愛的，如果不能，請你讓我自己去。我相信我們可以找個人來照顧嬰兒，我一定得離開，我本來以為我沒有這個──這個感覺了，事實上不然，我無法忍受和他同處一室。他看我的眼神彷彿他也恨我，我沒辦法碰觸他；我只知道我必須在事情發生前趕緊離開。」

　　他從他那邊開門下車，繞過去，示意她從駕駛座移到旁邊副駕駛座，然後自己上車。「妳唯一要做的事是去看個好的精神科醫生，假如他建議妳去度假，那就去度假，但這種事不能一再發生；我的胃痛一直好不了。」他發動汽車，「這段路我來開。」

　　她低垂著頭；她在拚命忍住淚水。當他們抵達他的辦公室大樓時，她擡頭說：「好吧，去預約吧，你要我看誰我就去，大衛。」

　　他親她。「嘿，這樣說就理性多了，小姐。妳自己開回家沒問題吧？」

　　「當然，傻瓜。」

　　「那就晚餐見。小心駕駛。」

　　「我不都一向如此？拜。」

　　他站在路邊目送她的車子離去，風吹著她烏黑閃亮的長髮。他上樓，一分鐘後他打電話給傑佛士，安排約見一位可靠的精神科醫生。

　　那天的工作十分不順，沒有一件事情是明朗的；隱約中他不斷見到愛麗絲迷路並且呼喚他的名字。她已將她的恐懼傳遞給他，他確實相信這個孩子某些地方有點不正常。

　　他口述了幾封長信，到樓下察看幾件送貨情形，交代助理這樣那樣，到了下班時間他已筋疲力盡，他的頭在抽痛，只想著要趕快回家。

　　搭乘電梯下樓時他心想，如果我把玩具的事告訴愛麗絲──昨天晚上在樓梯上踩到布娃娃差點滑一跤那件事──告訴她呢？上帝，那不就是支持她的說法？不，我不能告訴她。那畢竟只是個意外而已。

　　他搭計程車回家時白晝仍未退去，到了家門口他付了錢，緩步走在水泥步道上，欣賞天空與樹梢間的薄暮餘光。白色的殖民式建築正面看去似乎安靜得有些不尋常，像無人居住的空屋。他隨即想起這天是星期四，他們請來的幫手這天休假。

　　他深吸一口氣。屋後有隻鳥在唱歌，車流遠在一條街外的大道上。他在門上插進鑰匙，門鈕在他手中滑順無聲地轉動。

　　門開了，他進門，將帽子連同他的手提包放在椅子上，脫下外套，擡頭看。

　　向晚的夕陽從大廳頂上的窗子照進來投射在樓梯上，陽光將樓梯底下四平八穩躺著的布娃娃照耀得十分鮮麗。

　　但他沒空理會那個玩具。

　　他只是看著，而且一動也不動，只是看著一旁的愛麗絲。

　　愛麗絲以蒼白扭曲、怪異的姿勢躺在樓梯底，彷彿一個再也不想玩的破玩具娃娃。

　　愛麗絲死了。

　　屋內靜悄悄，只聽得到他的心跳。

　　她死了。

　　他雙手捧著她的頭，摸她的手。他抱著她的身體，但她毫無生氣。他叫她的名字，大聲叫，叫了許多遍，他一試再試，抱緊她，給她溫暖，但是沒有用。

　　他站起來。他大約打了個電話，不記得了。他忽然發現他走上樓，打開育嬰室的門走進去，茫然注視著嬰兒床。他在反胃，視線有些模糊。

　　嬰兒的眼睛閉著，但小臉通紅，臉上都是汗，彷彿剛才曾經哭得聲嘶力竭。

　　「她死了，」雷柏對嬰兒說，「她死了。」

　　然後他開始低聲地笑，笑個不停，直到傑佛士醫生從夜色中走進來，在他臉上狠狠掌摑了幾下。

　　「醒一醒！振作點！」

　　「她摔下樓梯，醫生，她踩到布娃娃摔下樓。我自己昨晚也差點摔下去，現在──」

　　醫生搖搖他。「醫生，醫生，醫生，」大衛急急說道，「怪事，怪了──我終於給嬰兒想了個名字。」

　　醫生沒吭氣。

　　雷柏顫抖著雙手抱著頭說，「我下個星期四就正式為他命名。知道我要為他取什麼名字嗎？我要叫他撒旦。」

　　※※※

　　晚間十一點，許多陌生人在屋內進進出出，帶走了他的最愛──愛麗絲。

　　大衛．雷柏和醫生面對面坐在書房內。

　　「愛麗絲沒有神經錯亂，」他緩緩說，「她有理由畏懼這個嬰兒。」

　　傑佛士噓一口氣。「別跟她一樣了！她把她的病歸咎給孩子，現在你又把她的死歸咎給自己。你要記住，她是踩到玩具而喪命。你不能怪罪孩子。」

　　「你是說撒旦？」

　　「不要這樣叫他！」

　　雷柏搖頭。「愛麗絲在晚上聽見走廊有東西活動的聲音，你想知道是什麼造成的聲音嗎，醫生？是嬰兒造成的。四個月大的嬰兒在黑暗中活動，偷聽我們的談話，每一句話都聽進去了！」他扶著椅子兩邊，「我把燈打開，嬰兒那麼小，他可以躲在家具後面，門後面，或貼著牆壁──避開你的視線。」

　　「你不要胡說八道！」傑佛士說。

　　「讓我說吧，否則我會發瘋。我去芝加哥出差時，是誰害愛麗絲整夜無法入睡，累到感染肺炎？是嬰兒！愛麗絲沒死，他又企圖害死我。很簡單；放個玩具在樓梯上，半夜大哭，直到老爸下樓去泡牛奶給他喝，然後從樓梯上摔死。這是個殘酷的詭計，但很有效，它沒撂倒我，卻害死愛麗絲。」

　　大衛．雷柏停下來點起一根香菸。「我早該想到的。好幾次我半夜起來把燈打開，都發現嬰兒躺在那裡睜大著眼睛。人多數嬰兒整天都在睡覺，這個不是，他整天醒著，在算計我們。」

　　「嬰兒不會算計。」

　　「那就是他醒著動腦筋為所欲為。我們又瞭解嬰兒多少？他有種種理由恨愛麗絲；她懷疑他──不是個正常的孩子，算是──與眾不同。你瞭解嬰兒嗎，醫生？一般的嬰兒，是的。你當然知道嬰兒如何一出生就害死他們的母親。為什麼？有可能是他們痛恨被迫生在這個差勁的世界嗎？」

　　雷柏無奈地靠在門上。「這都是有密切關係的。假設幾百萬個初生嬰兒中有少數幾個一生下來就會活動、會看、會聽、會思想，像許多動物和昆蟲一樣。昆蟲天生就會自給自足，大多數哺乳類動物和鳥類出生幾週後就會適應環境。但人類的小孩要好幾年才能說話和用他們無力的雙腳跌跌撞撞學習走路。

　　「可是，假設一億個孩子當中有一個──特別奇怪呢？一生下來就相當懂事，而且本能地會思考。這難道不是個絕佳的陷阱？可以用來掩飾任何陰謀的絕佳盲點？他可以假裝他很正常、脆弱、哭鬧、無知。只消略略使個力，他便可以摸黑在屋內亂爬、聽人說話。而且在樓梯頂上放個障礙物是多麼容易的事，半夜哭個不停、害母親感染肺炎也是輕而易舉的事。他剛出生離母親最近，稍微動個手腳便有可能害母親得腹膜炎！」

　　「上帝！」傑佛士站起來，「那真是令人厭惡的事！」

　　「我說的是令人厭惡的事。有多少母親難產而死？有多少母親因為種種不可能的奇特因素而致死？怪異的、全身紅通通的小東西，還在充血的黑暗中，大腦就能做一些我們猜想不到的運作。天生的小腦袋裝滿人種的記憶、仇恨與野蠻的殘酷，除了自我保護沒有其他二想。而這種情況下的自我保護包含把一個知道她生下怪物的母親消滅掉。我問你，醫生，這個世界還有什麼比嬰兒更自私？沒有！」傑佛士皺著眉頭，莫可奈何地搖頭。

　　雷柏扔掉香菸。「我不是說這個孩子有什麼天大的能力，他只是能夠在地上爬，比他應有的成長速度早幾個月，又能夠聽人說話，在三更半夜哭鬧。但這就夠了，已經讓人夠受的了。」

　　傑佛士開玩笑說：「這麼說他是殺人兇手了。可是殺人一定要有動機，這個孩子會有什麼動機？」

　　雷柏早已胸有成竹。「對一個未出生的胎兒來說，還有什麼比平安、夢幻般的滿足、輕鬆自在、不愁吃喝、不受打擾更甚？沒有了。他漂浮在一個如夢似幻、沒有時間，只有營養與寂靜的天地，然後，突然間，他被要求放棄他停泊的地方，被迫撤退，被催趕到一個嘈雜、缺乏愛又自私自利的世界，自食其力，尋求一度是他無庸置疑的權利卻一夕間消失的愛，要放棄內心的寂靜與穩當的休息狀態來面對混亂！這個孩子不喜歡！他不喜歡冰冷的空氣、廣大的空間，不喜歡忽然間離開他熟悉的東西。孩子小小的大腦只知道自私與怨恨，因為魔咒被無情地摧毀了。誰該為魔咒消失負責？母親。於是這個新生兒心中充滿毫無理性的仇恨。母親把他趕出去，又排斥他，父親也好不到哪裡，乾脆連他也一起殺了！他也要為他的去留負責！」

　　傑佛士打岔。「如果你所說的是真的，那全世界的女人都要把她的孩子視為可怕、可疑的東西了？」

　　「有何不可？這個孩子不就是最好的不在場證明？千百年來已被公認的醫學信仰在保護著他，他天生就是弱勢者，不需要負任何責任。這個孩子一出生就銜恨在心，日積月累不但沒有改善，反而更加惡化。一開始嬰兒得到某種程度的關愛與照顧，但一段時間之後，情況有了改變。每個新生兒都有能力在哭叫或打噴嚏時使父母為他們忙得團團轉，或者稍稍弄點聲音父母便嚇一跳。但一年年過去，嬰兒感覺連這種小小的力量在迅速消失，甚至一去不復返。他為什麼不能牢牢掌握他的能力？他為什麼不能在他享有絕對優勢的時候操控他的地位？再過幾年要表達怨恨就太遲了，此刻正是他反擊的最佳時機。」

　　雷柏的聲音輕柔低沉。

　　「我的小寶寶每天晚上躺在他的小床上，紅通通的小臉一臉是汗，呼吸急促。他是哭得太兇嗎？不是。他是慢慢地爬下他的小床，在黑暗中爬過長長的走廊。我的小寶寶，我要殺了他。」

　　醫生遞給他一杯水和幾粒藥丸。

　　「你誰也不殺，你好好睡個一天。一覺醒來你就會改變主意了。把它吞下去。」

　　雷柏連水帶藥丸一起喝光，順從地隨著醫生上樓，哭著進入他房間，然後被安置在床上。醫生一直等到他即將入睡才離開。

　　雷柏一個人恍恍惚惚。

　　他聽到一個聲音。「那──那是什麼？」他無力地說。

　　走廊上有東西在移動。大衛．雷柏睡著了。

　　※※※

　　次日一早，傑佛士醫生開車到雷柏家。這是個美麗的早晨，他打算來接雷柏去鄉下休息。雷柏這個時候應該還在樓上睡覺。傑佛士給了他好幾顆鎮靜劑，他至少可以睡上十五個鐘頭。

　　他按門鈴，無人應門，傭人可能都還沒起床。傑佛士試試門鈕，發現門是開的，他推門進去，順手將他的醫護箱放在最近的椅子上。

　　有個白色的東西在樓梯口剛剛離開他的視線，一個極小的動作，傑佛士沒有注意到。

　　屋內有瓦斯的味道。

　　傑佛士奔上樓，撞開雷柏的臥室。

　　雷柏動也不動躺在床上，房間內有濃濃的瓦斯味，門邊的牆腳下有個鬆開的瓦斯口猶在嘶嘶作響。傑佛士立刻把它關緊，再將所有窗戶打開，這才衝回雷柏身邊。

　　雷柏全身冰冷，已經死了好幾個鐘頭了。

　　醫生猛烈咳嗽，淚汪汪地衝出房間。雷柏不會自己打開瓦斯，他不能動彈，鎮靜劑使他熟睡，會一直睡到中午才醒來。這不是自殺。難不成有那麼一點點可能？

　　傑佛士在走廊上站了五分鐘，然後他走到育嬰室門口，門關著，他把門打開，走到小床邊。

　　小床是空的。

　　他虛弱地在床邊站了一分半鐘，然後對著前方獨白。

　　「育嬰室的門關著，你沒辦法安全地回到你的小床，你沒想到門會被風關上，門被砰一聲關上這種小動作都可能壞了好事。我總會在屋子裡找到你藏匿著假裝沒事。」醫生看上去有些暈眩，他一手扶著額頭，微弱地笑笑。「現在連我也和愛麗絲和大衛說一樣的話了，但我不能冒險，我不確定，但不能冒險。」

　　他下樓，打開他放在椅子上的醫藥箱，取出一個東西拿在手上。

　　走廊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很小很安靜的東西在動。傑佛士立刻轉頭去看。

　　我不得已動手術把你帶到這個世間，他心想，現在我想我也可以動手術讓你離開……

　　他以緩慢的動作、堅定的腳步朝走廊走去，一手舉在陽光中。

　　「看啊，寶寶！好亮的東西──漂亮的東西！」

　　那是一把手術刀。

群眾

　　史波納先生雙手掩住臉。

　　他感覺到天旋地轉，恐怖的驚叫、撞擊，汽車衝撞到牆壁上，穿牆而過，如玩具般翻過去，他則被拋出車外，接著──一片沉寂。

　　人群跑過來。他躺在地上，模模糊糊聽見他們跑步的聲音。他可以從他們數不清的奔過夏天的草地、排列整齊的人行道、鋪設的柏油馬路，再翻過散落一地的磚塊，各種腳步聲，來分辨他們的年齡和體型大小。他的車此刻四腳朝天仰躺著，四個輪子猶自瘋狂轉動。

　　人群來自何方他並不知道。他努力保持清醒，不久群眾的臉圍繞在四周，居高臨下俯視著他，彷彿掛在低垂樹枝上一片片碩大的葉子。那一圈移動的、互相推擠、表情各異的臉在他的上方注視他、注視他，從他的臉來解讀他是生或死，把他的臉當作月晷，從月光投射在他鼻子以至臉頰上的陰影，來計算他的呼吸時間或次數。

　　這群人圍攏的速度真快。他心想。有如眼球內的虹彩迅速縮小。

　　警笛響了。警察在說話。他被移動。血水從他嘴唇滴下，他被送上救護車。有人問：「他死了嗎？」

　　另一個說：「沒有，他沒死。」

　　第三個人又說：「他死不了，他不會死。」

　　這時他在夜色中看見前方圍觀群眾的臉，從他們的表情他知道他死不了。這倒是奇怪。他看見一個男人的臉，瘦瘦的，臉色蒼白；那人咬著唇吞口水，一副難過的樣子。他又看見一個矮小的婦女，紅頭髮，臉頰和塗著過紅胭脂的嘴唇。一個臉上長雀斑的小男孩，還有其他的臉，一個上唇有皴紋的老先生、一個下巴長了顆痣的老太太。他們都來自──哪裡？住宅、汽車、巷弄，從被意外事故驚嚇的世界立即現身，從巷子裡、從飯店、從路過的車輛，又似乎從不知何方出現。

　　圍觀的群眾注視著他，他也注視著他們。他一點也不喜歡他們，這些人有說不出的不對勁，他摸不到他們，他們比他出事的汽車更糟糕。

　　救護車的車門砰一聲關上。他從車窗看見群眾往內看、往內看。群眾總是如此迅速便聚攏來，快得出奇，圍成一圈，好奇地觀看、試探、發呆、問東問西、指指點點，以他們毫無遮掩的好奇心驚擾、破壞一個人的自尊心與隱私。

　　救護車開走了。他躺平，人群依舊注視著他的臉，即使他雙眼緊閉。

　　※※※

　　輪胎轉動的情景在他心中持續了好幾天。一個輪胎、四個輪胎，轉啊轉，忽忽地轉個不停。

　　他知道不對勁。車輪和這起車禍，以及奔跑的腳步和群眾的好奇，這一切都不對勁。群眾的臉和瘋狂轉動的輪胎互相纏雜、交織在一起。

　　他甦醒了。

　　陽光，在醫院病房內，一隻手正在量他的脈搏。

　　「你現在有什麼感覺？」醫生問。

　　輪胎消失了。史波納先生看看四周。

　　「還好──吧。」

　　他想找些話說，有關這起車禍的話。「醫生？」

　　「什麼事？」

　　「那些人──那是昨夜的事嗎？」

　　「兩天前了，你是星期四進來的，不過現在沒事了，你的情況很好。不要起來。」

　　「那群人，還有那些輪胎，車禍會使人，呃，有──點幻覺嗎？」

　　「有時會有暫時性的幻覺。」

　　他躺在病床上望著醫生，「會影響人的時間感嗎？」

　　「恐慌有時會。」

　　「會使一分鐘有如一個小時，或者一個小時有如一分鐘？」

　　「是的。」

　　「那我告訴你，」他感覺床在他身體底下，陽光在他臉上，「你一定會以為我瘋了。我知道我開太快，現在我後悔了，我的車衝上人行道後、再撞上那堵牆，我知道我受傷了無法動彈，但事情都還記得。大部分是──那些圍觀的群眾。」他頓了一下，又決定繼續說下去，因為他突然明白這件事困擾著他，「那群人來得太快，撞上去後才三十秒，他們便已經圍在四周望著我……他們不應該跑那麼快，都那麼晚了……」

　　「你以為是三十秒，」醫生說，「說不定是三分鐘或四分鐘，你的神智──」

　　「對啦，我知道──我的神智，車禍。但我當時神智是清楚的！我還清清楚楚記得一件事、一件很好笑的事，老天，笑死人了。我的汽車輪胎，四腳朝天。群眾圍過來時輪胎還在轉！」

　　醫生跟著笑。

　　躺在病床上的他繼續說：「我很肯定！輪胎還在轉，而且轉得飛快──兩個前輪！輪胎通常不會轉很久，因為空氣的摩擦會使它們的速度慢下來。可是這些輪胎真的轉很快！」

　　「你的神智不清。」醫生說。

　　「我沒有神智不清，那條街當時是空的，一個人影也沒有，車禍發生後輪胎還在轉，那些人就圍攏來了，很快的速度，一瞬間。還有，從他們望著我的表情，我知道我死不了……」

　　「你只是受到驚嚇而已。」醫生說，離開病房走進陽光裡。

　　※※※

　　兩週後他們讓他出院了。他叫了部計程車回家。他住院的兩週內許多人來探望他，他對每個人說起這件事，車禍、轉動的輪胎、圍觀的群眾。他們也跟著他一起笑，然後轉述給別人聽。

　　他探身在計程車車窗上敲兩下。

　　「出了什麼事？」

　　計程車司機回頭說：「對不起，老闆，這個城市的交通爛透了，前頭出了車禍，要不要我繞道行駛？」

　　「好。不，不要！等等，開過去，咱們──咱們去看一眼。」

　　計程車按著喇叭往前開。

　　「怪事，」計程車司機說，「嘿！你這傢伙！讓開點！」接著他稍稍放低聲音說，「怪事──人愈來愈多了，都是些好管閒事的人。」

　　史波納先生低頭一看，他擱在腿上的手在發抖。「你也注意到了嗎？」

　　「是啊，」司機說，「一向如此，總是有一群人圍觀，你都以為是他媽出車禍。」

　　「他們倒是跑得快。」後座的聲音說。

　　「發生火災或爆炸時也一樣，本來四周一個人影也沒有，砰一聲，一堆人就出現了，真不明白。」

　　「見過車禍沒──夜間的？」

　　司機點頭。「見過，沒兩樣，還是一堆人。」

　　車禍現場到了，人行道上躺著一個人，即便看不清楚你也知道那是一具屍體，因為那群圍觀的人，他們背對著他，他坐在汽車後座，群眾背對著他。他打開車窗，很想拉開嗓門大聲吆喝，但他沒有膽量，假如他吆喝了，他們說不定會轉過頭來。

　　他怕看到他們的臉。

　　※※※

　　「我好像對車禍情有獨鍾，」他在辦公室說。這時候已近黃昏，他的朋友隔著書桌和他相對而坐，聽他說話。「我今天早上出院，回家途中第一件事就是繞過去看一場車禍。」

　　「這種事總是周而復始發生。」摩根說。

　　「我告訴你我出車禍的情景。」

　　「我聽過了，從頭到尾。」

　　「你不得不承認很有趣。」

　　「我承認。來杯酒吧？」

　　他們又繼續聊了半個鐘頭左右。兩人一面聊的當兒，史波納的腦子裡有個無需上發條的小錶在滴答響，都是些零碎事件的記憶，譬如輪胎和面孔。

　　大約五點半左右，街上傳來一聲金屬撞擊的巨響，摩根點頭往外看，「我說過了吧？周而復始。一輛卡車和一輛乳白色的凱迪拉克。沒錯，沒錯。」

　　史波納走到窗邊。他感覺很冷，站在窗口，注視著手錶上細細的秒針，一、二、三、四、五秒鐘──有人在跑──八、九、十、十一、十二秒──人群從四面八方跑過來──十五、十六、十七、十八秒──更多人、更多車輛、更多喇叭聲出現。史波納好奇地從遠距離俯瞰下方，車禍現場彷彿一樁倒帶的爆炸事件，爆炸碎片被吸回衝擊點。十九、二十、二十一秒，圍觀的群眾紛紛到齊。史波納無言地朝他們做了個手勢。

　　人群聚集得真快。

　　他看見一名婦女的屍體，片刻之後立即被人群淹沒。

　　摩根說：「你的氣色很差，來，把酒乾了。」

　　「我沒事，我沒事，別擔心，我沒事。你看見那些人沒有？你看得見任何一個的臉嗎？真希望我們能靠近一點看。」

　　摩根大聲說：「你要去哪裡？」

　　史波納這時已經出門，摩根緊跟著他下樓，加快腳步。「來，快點。」

　　「慢點，你還沒完全恢復！」

　　他們走到街上，史波納推開人群，他覺得他好像看見一名臉上和唇上塗了太多胭脂的紅髮婦人。

　　「那裡！」他立刻轉頭興奮地對摩根說，「你看見她沒？」

　　「看哪個？」

　　「該死，她不見了。人群圍攏了！」

　　四周圍滿了人群，個個呼吸急促、引頸張望，互相推擠著，擋住他的去路。顯然那個紅髮婦人看見他過來便跑走了。

　　他又看見另一張熟悉的面孔！一個長雀斑的小男孩。不過這個世界上有許多雀斑男孩，何況看見也沒用，史波納尚未接近，小男孩便一溜煙消失在人群中。

　　「她死了沒？」一個聲音在問，「她死了沒？」

　　「她快死了，」有人回答，「在救護車抵達以前她就會死了。他們不該移動她，他們不該移動她。」

　　群眾的臉──不管是熟悉的、不熟悉的，都低頭望著地上。

　　「嘿，先生，不要擠。」

　　「你在擠什麼擠啊，老兄？」

　　史波納退出來，摩根眼明手快扶住他，免得他跌倒，「你這傻瓜，你還沒恢復呢，何苦下來湊熱鬧？」摩根說。

　　「我也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們移動她了，摩根，有人移動她了，車禍受傷的人是不能移動的，那會要他們的命，會要他們的命。」

　　「是啊，人就是這樣，一群白癡。」

　　※※※

　　史波納小心地整理剪報。

　　摩根看著那些剪報。「這是幹嘛？自從出車禍後，你便忙著研究每一起車禍現場。這些是什麼東西？」

　　「車禍的剪報和圖片。你看他們，不是叫你看車，」史波納說，「看圍繞在車旁的群眾，」他指給他看，「這張，比較一下威爾夏區這張和威斯伍德這張車禍照片，沒有相似的地方。現在把威斯伍德這張和十年前拍攝的這張同樣威斯伍德區的車禍照片對照一下，」他又指著照片說，「你看，這個女人出現在兩張照片中。」

　　太巧了。這名婦女剛好都出現在一九三六年與一九四六年的兩起車禍現場。

　　「這或許是巧合，可是十年當中出現了十二次，而且車禍現場彼此相隔三哩遠，這就不是巧合了。你看這裡。」他翻出十二張照片，「每一張都有她！」

　　「說不定她是個變態。」

　　「不只變態。為什麼她在每次車禍後都那麼剛好迅速抵達現場？而且為什麼事隔十年，照片上的她都穿同一件衣服？」

　　「天啊，可不是。」

　　「還有，為什麼兩個星期前我出車禍當天晚上，她也站在旁邊看著我！」

　　※※※

　　他們喝了一杯酒。摩根翻閱那些檔案。「你幹嘛，住院期間還請人幫你做舊報紙剪報？」史波納點頭。摩根曝一口酒。時候不早了，辦公室樓下的街燈紛紛亮起，「這些剪報有什麼意義？」

　　「我不知道。」史波納說，「不過意外事故有個通則，就是會聚集人群。總是有人會圍過來，而且和你我一樣，大家都有個疑問，為什麼他們能這麼快就圍過來，他們又是如何出現的？現在我知道了，答案就在這裡！」

　　他扔下剪報，「它讓我感到害怕。」

　　「這些人莫非他們喜歡尋找刺激，都是些追求血腥與病態的變態狂？」

　　史波納聳聳肩。「這就是他們老是出現在事故現場的原因嗎？要注意，他們總是固定在某些地域出現，布蘭特伍的事故現場是一組人，杭丁頓公園又是另一組人，不過總有幾個面孔會在每個事故現場露面。」

　　摩根說：「不會都是同樣的面孔吧？」

　　「當然不會，在時間上，事故現場也會吸引一般人去，但我發現這些人總是最早抵達現場。」

　　「他們是誰？他們想幹嘛？你一直在暗示卻不說出真相。我的天，你一定有了答案，你不但在嚇自己，現在連我也被你弄得心驚膽戰。」

　　「我曾試著想接近他們，但總是失敗，老是慢一步。他們一溜煙就消失在人群中。圍觀的群眾好像會保護他們的成員，他們看到了我接近。」

　　「聽起來好像成群結黨。」

　　「他們有個共通點，總是一起出現，出現在火災或爆炸現場或戰場邊，或任何一種稱之為死亡的公眾場合。禿鷹、土狼或聖者，我不知道他們哪個是哪個，我不知道。但是我今天晚上要向警察舉發他們，這種情況拖太久了。今天他們當中就有一個移動了那個女人的身體，他們不該去動她，這會要她的命。」

　　他把剪報塞進手提箱。摩根站起來穿上外套，史波納將手提箱關上。「或者，我剛剛想到……」

　　「什麼？」

　　「說不定他們有意置她於死地。」

　　「為什麼？」

　　「誰知道。要不要一起去？」

　　「抱歉，太晚了，明天見吧，祝你好運。」兩人一起出門，「代我向警察伯伯問好。你想他們會相信你嗎？」

　　「喔，他們會相信我的。晚安。」

　　※※※

　　史波納將車子緩緩開往市區。

　　「我要活著到那裡。」他告訴自己。

　　當一輛卡車從巷子鑽出來、筆直朝他衝過來時，他吃了一驚，但不很意外。他正慶幸自己敏銳的觀察力；心中盤算著要如何告訴警察時，不料卡車竟迎面撞上他的車。這其實不是他的車，這事說來令人沮喪。在心事重重的情況下被衝撞的力道甩來甩去時，他心裡還在想，真糟糕，摩根把他另一輛車借給我直到我的車修好，現在我又出車禍了。擋風玻璃受衝撞往後砸在他臉上，他被強大的衝力撞擊得前後震動，然後一切活動停止，聲音也止息了，他只覺得疼痛。

　　他聽見他們奔跑的腳步聲，奔跑、奔跑。他摸到車門，喀嚓一聲開了，他摔出來天旋地轉地跌在人行道上，一邊耳朵貼著柏油地面，聽著他們圍攏來的腳步聲。那聲音聽起來就像一陣暴雨，嘩嘩落下的雨點，有重的、輕的、中等的，紛紛打在地上。他等了幾秒鐘，聽他們逐漸接近、抵達。然後他虛弱地、期待地轉頭往上看。

　　人群圍成一圈。

　　他可以聞到他們的呼吸，那種許多人爭相吸著一個人賴以維生的空氣所散發出的混濁氣味。他們圍在四周互相推擠，爭相吸著、吸著他喘息臉孔四周的寶貴空氣，直到他不得不叫他們後退，因為他們使他活在一個真空狀態中。他的頭大量出血，他想動，但他明白他的脊椎受傷了。他並沒有感受到太大的衝撞力，但他的脊椎受傷了。於是他不敢動。

　　他無法說話，張開嘴卻只能發出暗啞的聲音。

　　有人說：「幫我一個忙，我們把他翻過來，換一個比較舒服的姿勢。」

　　史波納的腦門轟一聲。

　　不要！不要碰我！

　　「我們來移動他。」那個聲音謹慎地說。

　　你們這些白癡，你們會害死我，不要碰我！

　　但他無法大聲說出來，只能在心裡想。

　　幾雙手抱住他，把他擡起來。他大叫一聲，但一陣暈眩又使他差點窒息。他們將他的身體擺平，使他痛苦到極點。有兩個人移動他，其中一人有張蒼白、緊張的瘦臉，是個年輕人。另一個很老，嘴唇上滿是皺紋。

　　這兩張臉他都見過。

　　一個熟悉的聲音說：「他──他死了嗎？」

　　另一個聲音，一個令人難忘的聲音回答：「沒有，還沒有，但是在救護車抵達以前他就會死了。」

　　這是個極為愚蠢、瘋狂的陰謀，和其他任何一起意外事故一樣。他對著那一圈密密麻麻的面孔發出歇斯底里的悲鳴，他們圍繞著他，這群他曾經見過的判官和陪審員。他雖然在劇痛中，卻還能認出他們的面孔。

　　長雀斑的小男孩，嘴唇上長滿皺紋的老人。

　　紅頭髮、紅臉頰的婦人。下巴長了一顆痣的老嫗。

　　我知道你們為何出現了，他心想，你們之所以出現是因為你們每逢意外事故必然會出現，為的是確認某人該活而某人該死。所以你們移動我的身體。你們知道這會使人喪命，你們早就知道如果不理會我，我就會活下去。

　　這是亙古不變的法則，人群總是聚集在一起。以這種方式殺人比較容易，你們的託詞很簡單：你們不知道移動一個受傷的人是危險的事，你們無意傷害他。

　　他望著站在上方的他們，心中就像從深水中仰望橋上之人一樣好奇。你們是誰？你們來自何方，為何這麼快就抵達現場？你們是那些必然出現的群眾，爭相消耗一個垂死的人賴以維生的寶貴空氣，佔用他需要單獨躺臥的空間，任意踐踏使他非死不可，這就是你們，每一個我都認識。

　　這像是一番禮貌的獨白，他們默默無語。這些面孔，老人，還有紅頭髮的婦人。

　　有人撿起他的手提箱，「這是誰的？」他們問。

　　是我的！裡面裝著不利於你們的證據。

　　眼睛，在他上方倒過來的眼睛，一雙雙覆蓋著亂蓬蓬的頭髮或戴著帽子的眼睛。

　　一張張面孔。

　　遠處──傳來警笛聲。救護車來了。

　　但是望著這些面孔，這群人，這些演員，這些面孔的組合，史波納明白一切都太遲了。他從他們臉上讀到訊息。他們心裡有數。

　　他想說話，勉強擠出一點聲音：

　　「看──看來我要──加入你們了，我──想我要成為你們的──成員之一了。」

　　於是他閉上眼睛，等待法醫。

埃納叔叔

　　「只要一分鐘。」埃納叔叔那溫柔的妻子說。

　　「我不要，」他說，「那可是一秒鐘就完了。」

　　「我忙了一早上，」她撐著纖細的腰說，「你就不能幫個忙嗎？外面在打雷，快下雨了。」

　　「下就下吧，」他不高興地說，「我才不要為了晾乾妳的衣服而被閃電擊中。」

　　「可是你的動作很快。」

　　「還是一句話，我不要。」

　　他一雙巨大的防水翅膀在憤怒的背後發出緊張的嗡嗡聲。

　　她交給他一條細細的繩子，上面夾著四十幾件剛洗好的衣服。

　　他厭惡地把繩子捲在手指上，「每次都這樣，」他痛恨地說，「每次都這樣，每次都這樣。」他氣得快哭出來了。

　　「別哭；否則又要把它們弄濕了，」她說，「快去吧，出去轉一圈。」

　　「出去轉一圈。」他的聲音茫然、低沉，明顯受到傷害，「我說：『讓它打雷，讓它下傾盆大雨好了！』」

　　「如果是個豔陽天，我不會要求你，」她理性地說，「假如你不去，這些衣服就沒地方晾了，只好把它們晾在屋裡──」

　　這句話收到了效果。畢竟，他最討厭衣服像花綵一般掛在屋裡，人進了房間都必須彎腰鞠躬從底下鑽過去。他往上一躍，巨大的綠色翅膀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最遠只飛到牧場圍籬！」

　　旋轉：他一飛沖天，他的翅膀享受著清涼的空氣。你還來不及說埃納叔叔有對綠色的翅膀，他已經拖著一大圈子衣服，穿過他啪啪揮動翅膀所造成的大氣逆流，低低掠過農場上空。

　　「接住！」

　　他拖著衣服轉一圈後，衣服已經乾得像爆米花，紛紛落在她早已準備好、鋪好的幾張乾淨毯子上。

　　「謝謝你！」她大聲說。

　　「哼！」他大聲說，飛到蘋果樹下生悶氣。

　　※※※

　　埃納叔叔絲綢般漂亮的翅膀就掛在背後，像一對海綠色的船帆，每當他打噴嚏或迅速轉頭時，肩膀上的翅膀就發出嗡嗡的低語。他是家族中少數幾個有顯性特異功能特徵的成員之一，他那些隱居的表親、姪甥和兄弟各自散居在世界各地的小城內，做些肉眼看不見的靈異之事、或巫術、或露出雪白牙齒的事；要不就使天空突然爆炸，像楓葉一樣紅；或者像月圓時刻的狼一般，在森林裡閒逛。比起一般人，他們過得更舒適安逸。但一個長著綠色大翅膀的人是無法過這種安逸日子的。

　　他並非討厭他的翅膀。完全不是！在他年輕時，他常在夜間飛行，因為黑夜是有翅族珍愛的時刻！白晝總是危機四伏，一向如此；但夜晚，啊，天黑之後，他總是飛到島嶼上空的雲端，以及夏日的海洋上空，那裡他可以自由自在地翱翔。

　　但現在他無法在夜間飛行了。

　　（幾年前的）那天，他去伊利諾州的梅林鎮參加家族團聚的派對，大概是在會中多喝了幾杯馥郁的紅葡萄酒。當他在晨星的微曦中準備上路、飛越梅林鎮附近月光朦朧的鄉間小丘和無數高山返回歐洲時，他告訴自己：「我沒事。」然後──青天霹靂──

　　他撞上一座高壓電塔。

　　有如落入網中的鴨子！只聽到哧一聲巨響！他的臉被一條冒出火花的藍色電纜炸得往後退，他的翅膀用力一搧，利用反作用力避開高壓電，然後摔到地上。

　　他摔落在電塔底下的月光草地上，發出一聲巨響，有如一本厚厚的電話簿從天而降。

　　次日一早，他用力揮動沾滿露水的翅膀站起來。天還沒亮，只有一條繃帶似的曙光橫跨東方，很快地，這條繃帶會染上許多色彩，到時就無法飛行了。

　　他無計可施，只好躲到森林裡等候天黑，讓夜色掩飾他在天空飛行的隱密行動。

　　就在這種情況下，他遇見了他的妻子。

　　那天是十一月一日，是伊利諾州鄉下一個溫暖的日子，年輕漂亮的布魯妮拉．魏斯黎在白天出來尋找一頭走失的乳牛。她一手提著銀色的桶子，一邊撥開茂密的草叢，一邊靈巧地呼喚走失的牛回家，否則牠的乳房要脹爆了。

　　其實那頭乳牛如果真的需要擠奶，牠自會走回家，根本不須勞煩布魯妮拉．魏斯黎多此一舉。但這是一個享受森林漫遊、觀賞野薊漫天飛舞、啃啃野花的好藉口；布魯妮拉就這樣和埃納叔叔不期而遇。

　　當時他正在一堆灌木叢附近熟睡，看上去像是躺在一座綠色的帳篷底下。

　　「啊，」布魯妮拉興奮地說，「一個男人，睡在帳篷裡。」

　　埃納叔叔醒來了，帳篷在他背後張開有如一把巨大的扇子。

　　「啊，」出來找乳牛的布魯妮拉說，「一個長翅膀的男人。」

　　她就這樣接納他。不錯，她當時吃了一驚，但她一輩子沒受過傷害，因此她也不畏懼任何人，何況見到一個有翅膀的男人是件新鮮事，能夠認識他讓她覺得很榮幸。

　　她開始暢談，一個鐘頭後兩人已經像老朋友一般，兩個鐘頭後，她已忘記他是個有翅膀的人，而他也坦承了自己為何會在這座樹林裡。

　　「是的，我注意到你好像被電到了，」她說，「右邊翅膀好像傷得很嚴重，你最好跟我回家療傷，反正你也無法一路飛回歐洲了，再說，這種季節，誰願意住在歐洲？」

　　他謝謝她，但不確定怎能接受她的好意。

　　「我一個人住，」她說，「因為，你看得出來，我長得很醜。」

　　他極力否認她很醜。

　　「你真好，」她說，「但我確實很醜，這騙不了自己。我的家人都去世了，我有一座農場，很大的農場，完全屬於我，離梅林鎮很遠，我很需要一個可以說話的伴。」

　　可是她不怕他嗎？他問。

　　「倒不如說榮幸與嫉妒還比較對，」她說，「我可以摸一下嗎？」於是她以羨慕的眼光輕輕撫摸他巨大的綠色薄翼。

　　他在她的觸摸下輕輕顫抖，咬著舌頭忍耐。

　　於是他只好來到她家塗藥膏接受治療。我的天！他的臉上傷得多重，眼底下一道明顯的燒傷！「幸好你沒瞎，」她問，「是怎麼發生的？」

　　「這……」他說了。不久他們來到她的農場，兩人一路上我看你、你看我，不知不覺已經走了一哩。

　　過了一天，又一天，他在門口向她道謝，說他必須走了，謝謝她的藥膏、她的照料、她提供的食宿。此時天色微暗，從現在下午六點到明天清晨五點這段時間，他必須飛過一座海洋和一塊大陸。「謝謝妳，再見。」他說，然後在暮色中起飛，不料卻一頭撞上一棵楓樹。

　　「啊！」她尖叫一聲，衝到失去知覺的他身邊。

　　過了一個鐘頭，等他甦醒後，他明白自己再也無法在夜色中飛行了；他已喪失精密的夜間感知能力。那些可以警告他哪裡有電塔、樹木、房屋、山丘擋住他的去路，那些可以引導他穿越森林、懸崖、雲層的迷宮，使他具備清晰視線與敏感度的飛行感應力，都被那條打在他臉上、哧一聲乾煎的藍色電纜給永久燒燬了。

　　「我要如何，」他輕輕地呻吟說，「我要如何才能回歐洲？如果我白天飛行，一定會被看到，然後──這真是個悲慘的笑話──說不定會被射殺！或者被關進動物園，那是多麼悲慘的生活呀！布魯妮拉，告訴我，我該怎麼辦？」

　　「喔，」她望著兩隻手，小聲說：「我們來想辦法……」

　　※※※

　　他們結婚了。

　　整個家族都來參加婚禮。在一個楓樹、懸鈴木、橡樹、榆樹，各種樹葉天塌似地紛紛飄落的秋日，他們窸窸窣窣陸續降落在落葉繽紛的七葉樹下，彷如冬天的蘋果落在地上，帶著匆匆趕路揚起的陣風，所帶來的夏末秋初特有的成熟香味。

　　至於典禮呢？典禮像點燃一根黑色蠟燭，然後吹熄，留下一縷煙在空中裊裊上升一樣簡短。它的簡短、黑暗、上下顛倒及前後倒退，布魯妮拉完全不在意，她只聽見典禮結束時，埃納叔叔的翅膀在他們頭上輕輕搧動時，那源源不絕的呢喃聲。

　　至於埃納叔叔，他鼻梁上的傷幾乎痊癒了，挽著布魯妮拉的手，他覺得歐洲愈來愈模糊，逐漸消失在遠方。

　　他並不需要為了遠眺而一飛沖天，或垂直下降。在他們的婚禮之夜，他擁著布魯妮拉飛上雲霄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五哩之外，有個農夫剛好在子夜時朝低低的雲層瞥了一眼，看見點點微弱的亮光和劈啪聲。

　　「沒有雷雨的閃電。」

　　他說，旋即回屋裡去睡。

　　他們一直飛到第二天清晨才帶著露水回到地面。

　　※※※

　　婚姻幸福而美滿。她只要看著他，便歡喜地想她是全世界唯一嫁給長翅膀男人的女人。「還會有誰能這樣說？」她問她的鏡子，答案是：「沒有！」

　　另一方面，他發現在她這張面孔背後，其實蘊含著非常多的美麗、善良與體貼。他在飲食上做了一些調整以配合她，在屋裡活動時也格外注意他的翅膀；打破瓷器和燈罩總是令人神經緊張的事，他對這些東西謹慎地保持距離。他也改變了睡眠習慣，因為他反正不能在夜間飛行了。

　　相同地，她將所有椅子略做修改，好讓他的翅膀擺放得更舒服，這個椅墊多塞點蕊心，那個椅墊則抽出一點蕊心，她說的每句話都恰如他所愛。「我們每個人都有一個自己的繭，你瞧我長得多醜？」她說，「但總有一天，我會破繭而出，和你一樣瀟灑地振翅高飛。」

　　「妳早就破繭而出了。」他說。

　　她想了一下。「不錯，」她承認，「我也知道是哪一天，就是我去森林尋找一頭母牛卻發現一頂帳篷的那一天！」

　　兩人都笑了。他摟著她，她覺得此刻自己是美麗的，她知道他們的婚姻已使她化醜陋為美麗，有如一把亮晃晃的出鞘寶劍。

　　他們有了孩子。起初他很擔心他們也會有翅膀。

　　「胡說！我喜歡！」她說，「這樣他們才不會被人踩在腳底下。」

　　「那麼，」他說，「他們就會踩在妳的頭頂上了！」

　　「嗷！」她大叫。

　　四個孩子陸續來報到，三個男孩一個女孩，個個有如生了翅膀似地精力充沛，短短幾年他們就像毒蕈似拔高了。到了炎熱的夏天，他們還會要求父親坐在蘋果樹下，以他清涼的翅膀作扇子，講些漫無邊際的海島雲與海天星光下的故事，以及霧和風的構造，星星在口中融化的滋味，怎樣才能喝到冰涼的山上空氣，以及捲成一朵綠色的花學鵝卵石從埃佛勒斯峰山巔滾下來，在抵達山腳下的前一刻忽然振翅而飛，是什麼感覺！

　　這就是他的婚姻。

　　六年後的今天，埃納叔叔坐在蘋果樹下，心中隱隱發痛，他愈來愈不耐煩，脾氣也愈發暴躁；他自己也不願意這樣，但在長期等待之後，他依然無法在夜空中暢快飛行；他那些特殊的感知能力始終沒有恢復。

　　現在他無精打采地坐在這裡，比一把夏天的遮陽傘還不如，這把綠色的遮陽傘是些魯莽的度假客丟棄的，他們一度在它半透明的陰影下尋求庇護，但季節過後就棄之如敝屣了。難道他要在這裡坐一輩子，因為怕被人看見就不敢在白天飛行嗎？難道他飛行的唯一目的就只是替妻子晾乾衣服，或在炎熱的八月下午替孩子們搧涼嗎？

　　他的職務一向是幫家人飛出去跑腿，因為他飛得比暴風雨更快。他像支回力鏢，翻山越嶺後又如一朵野薊似飄然降落。他一向不缺錢用；他的家人絕不會白白利用他們的飛行員！可是現在？悲哀啊！

　　他的翅膀緊張不安地搧動空氣，發出被禁錮的隆隆巨響。

　　「爸爸。」小梅格說。

　　孩子站在面前望著他深思沉鬱的臉。

　　「爸爸，」隆納說，「讓雷聲再大一點。」

　　「現在是寒冷的三月天，不久就會下雨，到時候就會常常打雷了。」埃納叔叔說。「你要不要來看我們在幹什麼？」邁可說。

　　「走開，走開！讓爸爸想點心事！」

　　他拒愛於千里之外，他對孩子的愛，以及孩子對他的愛。他滿腦子想的只有天堂、天空、地平線、無窮無盡的空間，不管白天或黑夜，星光、月光或陽光，晴或多雲，當你一飛沖天時，展現在眼前的，總是天空、天堂與地平線。然而他卻困在這座牧場裡，隱藏起來怕被人看到。

　　萬劫不復的悲哀！

　　「爸爸，來看我們嘛；現在是三月呢！」梅格說，「我們要和鎮上的小朋友一起上山呢！」

　　埃納叔叔咕噥說：「哪座山？」

　　「當然是風箏山！」

　　孩子們異口同聲說。

　　他這才擡頭看他們。

　　每個人手上都拿著一只大號的紙風箏，汗濕的臉上有期待也有興奮，小手上捏著白色的線團。紅、藍、黃、綠色彩鮮豔的風箏上，隨意掛著棉的、絲的長尾巴。

　　「我們要放風箏！」隆納說，「你不來嗎？」

　　「不要，」他悲哀地說，「我不能被任何人看到，否則會有麻煩。」

　　「你可以躲起來，在樹林裡看我們。」梅格說，「我們自己做風箏，因為我們都會做。」

　　「你們怎麼會做？」

　　「你是我們的父親啊！」三人立刻說，「當然會做啦！」

　　他注視著他的孩子，良久，他嘆一口氣。「風箏節，是嗎？」

　　「是的！」

　　「我會贏。」梅格說。

　　「不對，是我！」邁可有意見。

　　「是我，是我！」史蒂芬說。

　　「吵死了！」埃納叔叔大喝一聲，在震耳欲聾的鼓翅聲中跳得老高。「孩子們！孩子們，我愛死你們了！」

　　「爸爸，什麼地方不對勁了？」邁可倒退一步說。

　　「沒事，沒事，沒事！」埃納拉長聲調說。他用盡力氣鼓動翅膀，「轟！」一聲發出鐃鈸似的巨響。孩子們嚇得直往後退！

　　「我想到了，我想到了！我又得到自由了！煙管內的火！風中的羽毛！布魯妮拉！」埃納對著屋子大叫，他的妻子跑出來。「我自由了！」他大聲說，踮著腳尖，顯得高大而氣勢軒昂，「聽著，布魯妮拉，我不一定得在夜間飛行了！我可以在白天飛！我不需要黑夜！從今以後，我可以天天飛，而且一年當中的任何一天都可以飛──可是，天啊，我還在浪費時間說話。妳看！」

　　在全家人憂慮的注視下，他抓住其中一只風箏的尾巴綁在他的腰帶後面，然後抓起線團，用牙齒咬住一端線頭，另一端線頭則交給他的孩子，然後他往上飛、往上飛，飛進三月的風中！

　　他的孩子們奔過農場，在明亮的天空下鬆開手中的線團，跌跌撞撞大聲笑鬧著，布魯妮拉遠遠站在後面，高興地笑著朝他們揮手；她的孩子們一起出發登上遠處的風箏山，四個站成一排，手上抓著線團，驕傲又得意地指揮自己的風箏。

　　住在梅林鎮的小孩也都各自放著他們的小風箏，當他們看見那個巨大的綠色風箏跳上天空翱翔時，都驚嘆地說：

　　「喔，喔，好大的風箏！好大的風箏！喔，但願我也有這樣大的風箏！你們是在哪裡買的！」

　　「我們的父親做的！」

　　梅格、邁可、史蒂芬和隆納異口同聲說，隨即用力一扯線團，響雷般嗡嗡作響的風箏在天空往下一沉，立刻又一飛沖天，在雲端畫出一個神奇的驚嘆號！

風

　　那天傍晚五點半，電話鈴響了。這時候是十二月，早在湯森拿起話筒之前，天就黑了。

　　「哈囉。」

　　「哈囉，赫伯嗎？」

　　「喔，是你，阿林。」

　　「你老婆在家嗎？赫伯。」

　　「在啊，幹嘛？」

　　「完了。」

　　赫伯．湯森不慍不惱地握著話筒，「怎麼啦？你的聲音怪怪的。」

　　「我想請你來過夜。」

　　「我家今天有客人。」

　　「我想請你來過夜，你老婆什麼時候出門？」

　　「下個星期，」湯森說，「她要去俄亥俄待個九天左右，她母親生病了，那時候我再過來。」

　　「我希望你今晚能來過夜。」

　　「但願我能出去，可是今晚有客人，我老婆會殺了我。」

　　「真希望你能來。」

　　「什麼事？又是那陣風？」

　　「喔，不是，不是。」

　　「是那陣風嗎？」湯森問。

　　電話那頭的聲音猶豫了一下。「是的，是的，是那陣風。」

　　「今晚天氣很好啊，沒什麼風。」

　　「這就夠了，它從窗戶進來，微微吹動窗簾，就這一點風我就知道了。」

　　「唉，要不你過來，到我家過夜？」赫伯．湯森看看四周明亮的門廳說。

　　「喔，不要，來不及了，它說不定半路就會逮到我。這條路遠得很，我可不敢，不過還是謝謝你，三十哩路呢，不過還是謝謝你。」

　　「吃顆安眠藥吧。」

　　「我在門口站了一個鐘頭了，赫伯，我可以看到它在西邊漸漸增強，那邊有些雲層，我看到其中一部分好像有點要裂開的樣子，那是起風的徵兆，沒錯。」

　　「那你就吃顆安眠藥吧，任何時間你想打電話給我就儘管打來，多晚都行。」

　　「任何時間？」電話裡的聲音說。

　　「當然。」

　　「好吧，不過我還是希望你能過來，可是我又不希望你受傷，你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不希望你受傷。或許最好還是讓我自己單獨面對它，抱歉打擾你了。」

　　「嘿，朋友是交來幹嘛的？我教你，坐下來，今晚寫點東西，」赫伯．湯森說，他站在門廳內，身體的重心從這隻腳移到那隻腳，「你就會忘了喜馬拉雅山和風之谷，以及你對暴風雨和龍捲風的偏見。為你下一本旅遊書多寫一章吧。」

　　「或許吧，或許會，我不知道。說不定會。謝謝你容忍我一再煩你。」

　　「去你的謝謝，掛電話囉。我老婆在叫我吃飯了。」

　　赫伯．湯森掛斷電話。

　　他走進餐廳，在餐桌前坐下，他的妻子坐在對面。「是阿林嗎？」她問。他點頭。「他，和他那上吹、下吹的風，熱風、冷風。」她說著，將堆滿食物的盤子遞給他。

　　「他戰時在喜馬拉雅山區待了一段時間。」赫伯．湯森說。

　　「你不會相信他說的那座山谷的事吧？」

　　「那是個不錯的故事。」

　　「爬山，爬出怪事來。為什麼男人都愛爬山然後嚇唬自己？」

　　「當時下著雪。」赫伯．湯森說。

　　「是嗎？」

　　「而且雨水、冰雹、狂風一起來，在那座山谷裡。阿林對我說過十幾遍了，講得很詳細。他當時爬得很高，在雲層上了，山谷發出嘈雜的聲音。」

　　「那可不。」她說。

　　「就像是有許多種風，而不只有一種。來自世界各地的風。」他吃了一口食物，「阿林說的。」

　　「他不該去了那裡還四處看，」她說，「到處張望，還自以為是。你一闖入禁地，風就發怒了，會到處跟蹤你。」

　　「別開玩笑，他是我最要好的朋友。」赫伯．湯森斥道。

　　「都是些胡說八道！」

　　「無論如何他吃了不少苦。他後來在孟買遇到暴風雨，兩個月後在新幾內亞又遇到颱風，還有康瓦爾那次。」

　　「一個不斷遇到暴風雨和龍捲風的男人如果因為這樣就產生被迫害情結，這種男人我不會同情他。」

　　這時電話鈴響了。

　　「不要接。」她說。

　　「說不定是要緊的事。」

　　「還不是阿林。」

　　他們坐著不動，電話響了九聲他們都沒接，最後終於安靜了。

　　兩人把飯吃完。進了廚房，從窗口小縫吹進的微風將窗簾吹得輕輕飄動。

　　電話鈴聲又響了。

　　「不能不接了，」他說，便過去接電話，「喔，哈囉，阿林。」

　　「赫伯！它來了！它追到這裡了！」

　　「你的話筒靠得太近，拿遠一點。」

　　「我把門打開，站在門口等它。我看見它從公路過來，路旁的樹一棵接一棵被它吹得搖搖晃晃，直到它吹到屋子外面，對著門口衝過來，我立刻當面把門用力關上！」

　　湯森沒有說話，他想不出該說什麼，他的妻子站在門廳口看他。

　　「真有意思。」他總算想出一句話。

　　「赫伯，它就在屋子外面，現在我出不去了，哪裡也去不了。不過我把它朦過去了，我讓它以為它逮到我，等它要撲過來抓我時，我立刻把門關好鎖上！我早就準備好了，準備好幾個星期了。」

　　「是嗎？說說看，阿林老友。」赫伯假裝高興地對著電話說，其實在妻子的注視下，他的背上已經開始冒汗。

　　「那是在六個星期以前……」

　　「喔，是嗎？真想不到。」

　　「……我本來以為我贏了，以為它放棄了、不再追蹤我，其實它只是在伺機行動。六個星期以前，我聽到那陣風在我家外面獰笑和竊竊私語，就在這屋子外面。只有一個鐘頭左右，不很久，也沒有很大聲，然後它就走了。」

　　湯森握著話筒點頭。「太好了，太好了。」他的妻子瞪了他一眼。

　　「第二天晚上它又來了，把百葉窗砰地關上，把煙囪吹得冒出火星。這樣一連五天，風勢一天比一天強，當我打開前門時，它便直撲向我，想把我拖出去，但力道還是不夠。今晚它的力道可強了。」

　　「很高興聽到你好多了。」湯森說。

　　「我沒有好多了，你有什麼毛病？是你老婆在聽我們講電話嗎？」

　　「是的。」

　　「喔，我明白了。我知道說這些話讓我像個傻瓜。」

　　「一點也不，繼續說吧。」

　　湯森的妻子回到廚房，他鬆了口氣，在電話邊的一張小椅子坐下。「繼續說下去，阿林，說出來你會好睡一點。」

　　「它現在把屋子包圍起來，像一臺吸塵器似地，猛吸所有的山形牆。它把屋外的樹都吹倒了。」

　　「奇怪了，這邊半點風也沒有，阿林。」

　　「當然沒有，它又不追你，光追我。」

　　「我想這是理由之一。」

　　「它是個殺手，赫伯，有史以來最可怕的殺手。它像隻會嗅的狗，到處找味道，想把我找出來。它把冰冷的大鼻子伸進屋內，吸了口氣，發現我在客廳，它就到客廳發飆；等我進了廚房，它又跟到廚房。現在它又企圖從窗戶進來，但我已經把窗戶都加強戒備，門也加裝了鉸鍊和鐵栓。它現在很牢固。這種老房子本來就蓋得很牢固。現在我把屋裡的燈全都開了，亮得很。那陣風跟著我從一個房間到另一個房間，我把燈打開，它就從窗外看著我。啊！──」

　　「怎麼啦？」

　　「它剛把前面的紗門拽下來了！」

　　「我真希望你能來這邊過夜，阿林。」

　　「不行！天啊，我不能離開這屋子。我哪裡也去不成，我太瞭解這個風了。我的天，它不但陣容強大而且鬼點子特多。剛才我想點根菸，立刻就從罅縫颳進一陣風把火柴吹熄。這風喜歡玩把戲，它喜歡嘲弄我，它要慢慢折磨我；它有一整夜的時間。現在，我的天，就是此刻，輪到我放在書房桌上的一本旅遊書了，真希望你能親眼看到，天知道從屋子哪個小洞鑽進來的一絲微風，這微風正──正把書一頁頁吹開，真希望你能親眼看到。我有一篇引言，你還記得我寫的那本有關西藏的書、書中的引言嗎？赫伯。」

　　「記得。」

　　「願將此書獻給那些喪失遊戲本能之人。本書作者是個有切膚之痛、但屢次死裡逃生之人。」

　　「是的，我記得。」

　　「燈都滅了！」

　　電話中出現雜音。

　　「剛剛斷電了，你還在嗎？赫伯？」

　　「我還在。」

　　「風不喜歡我屋子裡太亮，它把電線拔斷了。下一個八成是電話線。喔，好戲上場了，我要和風大幹一場了，我告訴你！你等一下。」

　　「阿林？」那邊寂然無聲，赫伯耳朵緊貼著話筒，妻子從廚房瞄他一眼，赫伯．湯森等著。「阿林？」

　　「我回來了，」電話那頭的聲音說，「風從門底下的隙縫鑽進來，我把門縫塞滿，免得它吹到我的腳。我很高興你沒出門，赫伯，我可不希望你捲進這個麻煩。來了！它剛打破客廳的一面窗子，一陣狂風在屋子裡，把牆上的畫都扯下來了！你聽見沒？」

　　赫伯．湯森仔細聽，電話中有個狂野尖銳的呼嘯聲及乒乒乓乓的響聲。阿林拉高嗓門喊：「你聽見沒？」

　　赫伯．湯森用力嚥下一口口水，「我聽見了。」

　　「它要活捉我，赫伯，它不敢一口氣把房子吹倒，那會要我的命，它要我活著，好一點一點將我分屍。它要的是我身體內的東西，我的心靈，我的大腦。它要我的生命力、我的心、我的自我。它要我的智慧。」

　　「我老婆在叫我了，阿林，我得去洗碗了。」

　　「現在到處都霧濛濛的，世界各地的風都來了，和一年前摧毀西里伯島的風一樣，和在阿根廷害死無數生靈的冷風、橫掃夏威夷的颱風，以及今年初席捲非洲海岸的颶風都一樣。它屬於我逃過的那些暴風，它從喜馬拉雅山跟蹤我，因為它不希望我知道風之谷的事，不希望我知道它們在那裡集會，密謀破壞的事。很久以前，有個東西使它開始有了生命，我知道它逐漸增強的原因，我知道它從何處出生，在哪裡死亡。它為了這個原因恨我；而且我的書中有教人如何才能擊敗它，它不要我繼續到處宣揚，它要我和它整合，教它一些知識，它要我和它站在同一陣線！」

　　「我得掛電話了，阿林，我老婆──」

　　「什麼？」頓了一下，電話中傳來風的呼嘯，十分遙遠，「你說什麼？」

　　「一個鐘頭後再打給我，阿林。」

　　他掛斷電話。

　　他出去洗碗，他的妻子注視著他，他注視著碗盤，拿起一條毛巾用力洗刷。

　　「今晚外面天氣如何？」他說。

　　「很好，不怎麼冷，看得到星星。」她說，「怎麼了？」

　　「沒事。」

　　下一個鐘頭電話響了三次。八點整，牌友史托達夫婦到了。他們坐下來聊到八點半，這才上牌桌開始打牌。

　　赫伯．湯森一遍又一遍洗牌，嘩啦嘩啦地，每次在其他三位牌友面前各彈出一張牌。他們天南地北閒聊。他點了根雪茄在口中咬了許久，又整理手中的牌，偶爾擡頭聽聽動靜。屋外半點聲響也沒有，他妻子看在眼裡，他立刻回神，丟出一張梅花J。

　　他徐徐噴著雪茄煙，大夥兒安靜地談話，偶爾爆出短暫的笑聲，門廳內的鐘悅耳地唱出九點。

　　「今晚我們齊聚一堂，」赫伯．湯森拿下他的雪茄，若有所思地望著它，「生命真是奇怪的事。」

　　「嗄？」史托達先生說。

　　「沒事，只不過我們今晚聚在一起，快快樂樂過生活，住在地球上其他地方的十億人同時也在過他們的生活。」

　　「可不是。」

　　「生命，」他再度把雪茄塞進口中，「是寂寞的，即便是結了婚的人，有時躺在另一個人的懷裡，你也會覺得和她相距十萬八千里。」

　　「說得好。」他妻子說。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不慌不忙；因為他沒有罪惡感，所以他好整以暇。「我的意思是，我們都相信自己，過著自以為是的生活，但其他人卻過著截然不同的生活。我是說，我們坐在這裡，但外面卻有成百上千的人瀕臨死亡，有的罹患癌症，有的罹患肺炎，有的罹患肺結核。我猜想光是美國境內，此刻就有人在汽車殘骸內奄奄一息。」

　　「這不是個令人振奮的話題。」他的妻子說。

　　「我想說的是，我們通常只顧自己，不會顧慮別人的想法或他們的死活，我們只會坐著靜候死神降臨。我要說的是，今天我們自信滿滿坐在這裡，但三十哩外，在一間被夜色和天知道什麼東西包圍的老房子裡，有個好人正──」

　　「赫伯！」

　　他噴出一口雪茄煙，茫然注視著手上的牌。「抱歉，」他快速眨了幾下眼，咬著雪茄說，「輪到我了嗎？」

　　「輪到你了。」

　　牌局繼續進行，洗牌、自言自語、互相交談。赫伯．湯森縮進椅子，神情怪異。

　　電話鈴響，湯森跳起來衝過去拿起話筒。

　　「赫伯，我一直在撥你的電話，你那邊情況如何，赫伯？」

　　「什麼叫情況如何？」

　　「牌友來了嗎？」

　　「當然──」

　　「你們是說說笑笑在打牌嗎？」

　　「當然啦，有什麼問題──」

　　「你在抽那一毛錢的雪茄嗎？」

　　「去你的，是啊，可──」

　　「好極了，」電話裡的聲音說，「好極了，但願我也在場，但願我沒知道這麼多事情，太多的但願了。」

　　「你還好嗎？」

　　「馬馬虎虎。我現在被關在廚房裡，屋子正面的牆壁有一部分被吹倒了，但我早已擬好撤退計畫，一旦廚房門被攻破，我就躲進地下室，運氣好的話，我可以在那裡撐到天亮，要抓我得把整棟屋子拆散才行，不過地下室的地板可是非常堅固，我有一把鏟子，必要時還可以往下──挖……」

　　聽起來彷彿電話裡還有其他聲音。

　　「那是什麼聲音？」赫伯．湯森問，忽然冷得瑟瑟發抖。

　　「那個嗎？」電話裡的聲音說，「那是一萬兩千名在颱風中罹難的災民、七千名因颶風罹難的災民、三千名遭印度洋颶風活埋的罹難者。我吵到你了嗎？這都是風造成的，死了許多人，他們是被風殺死的，它奪走他們的心靈增強它自己的智慧，奪走他們的聲音變成它自己的聲音。這數百萬生靈都是過去十年來遭到災厄，從一個大陸逃到另一個大陸，腹背都遭受暴風與旋風侵襲的災民。啊，主啊，這是多麼值得寫下的一首詩！」

　　電話中傳來說話、吶喊、哭泣的回音。

　　「赫伯，回來了。」他的妻子從牌桌上喊他。

　　「所以那風一年比一年更有智慧，那都是逐年累積的，一個又一個生靈、一個又一個生命、一個又一個死亡。」

　　「我們在等你呢，赫伯。」他的妻子大聲說。

　　「煩死了！」他回頭，幾乎破口大罵，「等一下不行嗎！」回到電話上，「阿林，如果你要我現在就過去，我馬上出發！我早就應該過去……」

　　「不用了，這是一場邪惡的戰鬥，這時候不能拖你下水。我得掛電話了，看來廚房門快撐不住了；我得進地下室去。」

　　「等一下再給我電話好嗎？」

　　「也許吧，看我的運氣。我想大概沒辦法了，我逃了幾次，躲過幾次，這次我想它會贏。希望我沒給你帶來太多麻煩，赫伯。」

　　「一點也不麻煩，去你的，再打給我。」

　　「我盡量……」

　　赫伯．湯森回去繼續牌局，他的妻子瞪著他，「你那個朋友阿林還好嗎？」她問，「他喝醉了嗎？」

　　「他從不喝酒，」湯森悶悶不樂地坐下，「我應該在幾個鐘頭前就去看他的。」

　　「可是他一連六個星期天天晚上都打電話給你，你也去陪他住了至少十個晚上，都沒什麼問題呀。」

　　「他需要幫助，他說不定會傷了自己。」

　　「你兩天前才去他那裡，你不能老是跟在他屁股後面轉。」

　　「明天一早我就送他去療養院，之前他都不肯去，除此之外他都很正常。」

　　十點半大夥兒休息喝咖啡。赫伯．湯森慢慢啜飲他的咖啡，一面望著電話。不知他進了地下室沒，他心想。

　　他走到電話機旁，給了號碼撥長途電話。

　　「很抱歉，」接線生說，「那一區的線路故障，等線路修好我們會幫你接過去。」

　　「電話線路斷了！」湯森大叫。他放下話筒，轉身拉開衣櫥，取出他的外套。「天哪，」他說，「喔，天哪，天哪！」他對著一臉錯愕的客人和手上拿著咖啡壺的妻子連串說道。

　　「赫伯！」她大聲叫。

　　「我得出去一趟！」他說，穿上外套。

　　門口傳來一陣輕輕的騷動。

　　屋內的人立刻神情緊張地坐直了身體。

　　「會是誰？」他妻子問。

　　門口又傳來輕輕的騷動聲。

　　湯森立刻走進門廳，然後警覺地停下腳步。

　　他聽到門外有微弱的笑聲。

　　「該死，」湯森說。他伸手去摸門鈕，既驚喜又鬆了一口氣。「我走到哪裡都認得這個笑聲，是阿林，他還是開車過來了。等不及明早再告訴我他的狼狽故事。」湯森微微一笑，「搞不好還帶一票朋友來，聽起來好像人不少……」

　　他打開前門，門口半個人影也沒有。

　　湯森一點也不訝異；他的表情轉為頑皮又狡獪。他笑說：「阿林？你唬不了我！出來吧。」他打開門口的照明燈，往外探頭，「你在哪裡？阿林？快出來吧。」一陣微風吹在他臉上。

　　湯森等了一會，突然從心底一陣發毛。他踏出門外，謹慎而不安地四下張望。

　　突然颳起的一陣風掀開他的外套，吹亂他的頭髮。他彷彿又聽見笑聲。風繞著屋子吹，瞬間造成一股壓力，整整呼嘯了一分鐘後才漸漸消失。

　　風息了，在樹梢一陣唉聲嘆氣後走了；又出海回到西里伯島、象牙海岸、索馬利亞、合恩角、康瓦爾，以及菲律賓群島。消逝、消逝、消逝。

　　湯森全身冰冷，他回到屋內，關上門，靠在門上一動也不動，雙眼緊閉。

　　「怎麼啦？……」他的妻子問。

樓上的房客

　　他記得祖母每次都將宰殺好的冷雞內臟熟練而小心翼翼地掏出來；他也記得有一圈圈濕漉漉的肉腥味雞腸子、雞心，以及還留有許多種籽的砂囊。祖母會以乾淨俐落的手法把雞切開，然後伸進她肥胖的小手掏光內部。然後她會把這些內臟分類，有的丟進鍋子裡煮，有的用報紙包起來，也許待會兒給狗吃。再來就是重要的填料手續，在雞腹裡塞進水和調過味的碎麵包，然後用一根磨得發亮的針把雞肚子緊緊縫合。

　　這是十一歲的道格拉斯最興奮的事之一。

　　同時，他會從魔法廚房那拉開來會吱吱嘎嘎響的桌子抽屜裡，數二十把餐刀取出來。那是白髮皚皚、一團和氣的老女巫祖母表演魔法的行頭。

　　這時道格拉斯總被要求乖乖站在一旁。他會站在祖母對面，長滿雀斑的鼻尖擱在桌緣觀看，但任何無關緊要的閒話都會干擾這個魔咒。每當祖母在雞身上搖晃銀色的調味瓶，撒下細細的木乃伊粉和磨碎的印地安骨粉，缺了牙的口中喃喃唸著神祕的咒語時，便是這個儀式最神奇的一刻。

　　「奶奶，」道格拉斯終於忍不住打破沉默說，「我的肚子和雞肚子一樣嗎？」他指著雞問。

　　「是的，」祖母說，「排列得更整齊、更好看一點，但差不多一樣……」

　　「而且東西更多！」道格拉斯壯著膽子說，有點得意。

　　「是的，」祖母說，「而且東西更多。」

　　「爺爺肚子裡的東西比我更多，他的肚子鼓起來，手肘都可以擱在上面。」

　　祖母笑著搖頭。

　　道格拉斯說：「還有住在附近的露西．威廉斯，她……」

　　「閉嘴，孩子！」

　　「可是她……」

　　「你別管她怎樣！她不同。」

　　「為什麼她不同？」

　　「哪天縫補針蜻蜓會飛來把你的嘴巴縫起來。」祖母嚴厲地說。

　　過了一會兒，道格拉斯又問：「奶奶，妳怎麼知道我的肚子裡面和雞的一樣？」

　　「哎呀，走開！」

　　前面的門鈴響了。

　　道格拉斯跑到走道上時，從前門的玻璃看到外面一頂草帽，門鈴響了又響，道格拉斯開門。

　　「早，孩子，房東太太在家嗎？」

　　一張線條柔和時栗色長臉上是一對灰色眼睛，這對灰眼冷漠地注視著道格拉斯。他高大瘦削，提著一只手提箱，另一邊腋下夾著一把傘，手上戴著厚厚的灰色手套，頭上卻戴著一頂嶄新的草帽。

　　道格拉斯後退一步。「她正在忙。」

　　「我想租她樓上的房間，廣告上寫的。」

　　「我們已經有十個房客，而且那個房間已經租出去了；走開！」

　　「道格拉斯！」祖母忽然出現在他背後，「你好嗎？」她對那個陌生人說，「別理他。」

　　男子寒著臉、踩著僵硬的腳步進門。道格拉斯目送他們上樓，聽見祖母詳細介紹樓上房間的種種便利，不久她匆匆下樓，從櫥櫃內取出一疊床單放在道格拉斯手上，叫他送上樓去。

　　道格拉斯在房門口停下腳步，這個陌生人才在裡面待了一下下，這個房間就變得好怪異。草帽擱在床上顯得冷漠而恐怖，雨傘直挺挺靠在牆上，活像一隻收起潮濕黑色翅膀的死蝙蝠。

　　道格拉斯看到雨傘時不由得眨了幾下眼睛。

　　陌生人站在氣氛變得極為詭異的房間中央，顯得格外高大。

　　「拿去！」道格拉斯將床單交給他，「我們中午十二點整開飯，如果遲到湯就涼了。奶奶都算好時間的，屢試不爽！」

　　身材高大的陌生人數了十個簇新的銅板，叮叮噹噹放入道格拉斯的上衣口袋。「我們會成為好朋友。」他板著臉說。

　　說也奇怪，這個人只有一分銅板，許多許多的銅板，但一個銀幣也沒有，沒有一毛，也沒有兩毛五分，全是簇新的一分錢銅板。

　　道格拉斯也板著臉謝謝他。「等我把這些銅板換成一毛錢銀幣後，再存進我的零錢撲滿。我的撲滿已經存了六元五角，夠我參加八月的露營之旅了。」

　　「我要洗澡了。」那個高大的陌生人說。

　　有一次，三更半夜，道格拉斯醒來，聽見外面狂風怒吼──寒冷的狂風震動了房屋，暴雨敲打著窗戶，接著一道閃電夾著無聲、恐怖的震動落在窗外，他看見他的房間在突如其來的電光下顯得陌生而詭異，那種恐怖的記憶仍歷歷在目。

　　現在他對這個房間也有相同的感覺。他仰頭望著這個陌生人，這個房間已經不一樣了，因為這個人快速地射出一道閃電，使它完全變了樣。陌生人往前跨一步，道格拉斯緩緩地往後倒退。

　　門砰一聲在他面前關上。

　　※※※

　　他用木頭叉子舀起馬鈴薯泥吃進嘴裡。當祖母宣布午餐開飯時，柯柏曼先生──這是他的姓──帶著他的木叉、木刀和木湯匙下來。

　　「史包定太太，」他平靜地說，「這是我自用的餐具；我今天在這裡用午餐，但從明天起，我只吃早餐和晚餐。」

　　祖母端著熱騰騰的湯和豆子和馬鈴薯泥忙進忙出，希望給她的新房客留下好印象，道格拉斯卻猛用他的銀餐具敲盤子，因為他發現這麼做會激怒柯柏曼。

　　「我會變戲法，」道格拉斯說，「看。」他用他的指甲去撥叉子，然後像魔術師一樣在餐桌上指指點點，每點一個地方，叉子便發出震動聲，彷彿叉子上附有金屬精靈。這當然是個簡單的小把戲，他技巧地將叉柄按在桌面上，震動便使木頭變成一塊傳聲板，但乍看之下確實相當神奇。「那裡，那裡，還有那裡！」道格拉斯說，興高采烈地撥動叉子。他又朝柯柏曼先生的湯點一下，立即發出聲音來。

　　柯柏曼先生栗色的臉立刻一板，變得很可怖。他用力將湯盤推開，抿著唇往後一靠。

　　祖母出現了。「怎麼啦，出了什麼事，柯柏曼先生？」

　　「這碗湯我喝不下去了。」

　　「為什麼？」

　　「因為我飽了，吃不下了。謝謝妳。」

　　柯柏曼先生怒氣沖沖地離開餐廳。

　　「你剛才做了什麼？」祖母厲聲問道格拉斯。

　　「沒有啊，奶奶。他為什麼用木湯匙吃飯？」

　　「不准問！你到底什麼時候才開學？」

　　「還有七個星期。」

　　「喔，我的天！」祖母說。

　　※※※

　　柯柏曼先生晚上工作。他每天都早上八點才神祕兮兮地回來，狼吞虎嚥吃點早餐後，一整個燠熱的下午都在房間內熟睡，直到豐盛的晚餐上桌了，他才和其他房客一起出現。

　　柯柏曼先生的睡眠習慣使道格拉斯不得不保持安靜。這簡直難以忍受。因此每當祖母上街時，道格拉斯便敲著鼓，或拍著高爾夫球樓上樓下地跑，或索性在柯柏曼先生的房門口大叫三分鐘，再不就連續沖七次馬桶。

　　柯柏曼先生始終沒有動靜，他的房間又暗又安靜，一點也不抱怨，也沒有任何聲息，一直睡一直睡。真是奇怪極了。

　　道格拉斯感覺自己心中逐漸對他生出一股痛恨之情，那個房間現在是柯柏曼的領土了，過去它一度是花樣般開朗的沙洛薇小姐的閨房，現在它光禿禿的、冰冷、整潔、井井有條，詭異而冷漠。

　　第四天上午，道格拉斯爬上樓梯。

　　在一、二樓的樓梯中間有一面光線明亮的窗子，鑲著六吋四方的紅、藍、紫、橘和酒紅色的玻璃，每當初升的太陽穿透玻璃照射在樓梯口，又折射在樓梯扶手上的迷人清晨，道格拉斯總愛站在窗前從這面五彩繽紛的窗子窺探全世界。

　　此刻望出去是藍色的世界，藍色的天空，藍色的人，藍色的街車，連在街上遛的狗也變成藍色。

　　他不停變換彩色玻璃。現在──變成琥珀色的世界！兩個檸檬黃的婦女滑過去，像極了傅滿州的女兒！道格拉斯忍不住竊笑。這塊彩色玻璃使陽光變得更像純金。

　　上午八點，柯柏曼先生從樓下緩緩走過人行道，剛從他的夜間工作下班回來。他的手杖勾在手肘上，草帽用一種獨特的油牢牢黏在頭上。

　　道格拉斯又換一片彩色玻璃，柯柏曼先生變成一個紅色的人，走過長著紅花和紅樹的紅色世界，而且──還有一點怪怪的。

　　怪怪的──柯柏曼先生。

　　道格拉斯難以置信地眨眨眼睛。

　　紅色玻璃在柯柏曼先生身上起了變化，他的臉、他的西裝、他的一雙手。他的衣服似乎融化了。有那麼一瞬間，道格拉斯驚駭地相信他可以看見柯柏曼先生的身體內部。這使他更緊貼著小小的紅色玻璃片看，眨著眼睛。

　　就在這時候，柯柏曼先生擡頭一看，看見道格拉斯，便憤怒地舉起他的雨傘手杖作勢要打他。他快步走過紅色的草地來到前門。

　　「年輕人！」他大聲說，奔上樓，「你在做什麼？」

　　「看風景。」道格拉斯木然地說。

　　「只是看風景嗎？」柯柏曼先生大聲說。

　　「是的，先生，我從每一片玻璃往外看，外面就變成形形色色的世界，有藍的、紅的、黃的，各不相同。」

　　「形形色色的世界，是嗎！」柯柏曼先生瞥一眼那小小的彩色玻璃，臉色霎時轉白。他勉強打起精神，用手帕擦臉，強裝笑顏。「是啊，形形色色的世界，各不相同。」他朝他的房間走去，「去吧，去玩吧。」他說。

　　門關上，走道上空空的，柯柏曼先生進去了。

　　道格拉斯聳聳肩，又換一片彩色玻璃。

　　「喔，到處都是紫色的！」

　　※※※

　　半個小時後，道格拉斯在屋後他的沙堆玩耍，忽然聽見東西砸碎的哐啷巨響。他跳起來。

　　一會兒後，祖母出現在後門口，那條舊的磨刀皮帶在她手上抖啊抖地。

　　「道格拉斯，我說過多少遍了，不要對著牆壁拋球！喔，真氣死我了！」

　　「我一直都坐在這裡啊。」他抗議。

　　「過來看你幹的好事，你這個壞孩子！」

　　樓梯轉角撒了一地的彩色碎玻璃，他的籃球躺在碎玻璃上。

　　道格拉斯還沒來得及辯解，磨刀皮帶已在他身上狠狠抽了十幾下。他躲到哪裡，皮帶就跟到哪裡。

　　片刻之後，道格拉斯又再度坐在沙堆上，鴕鳥似地療養他心靈的創傷。他知道是誰扔的籃球，是那個戴草帽、拿雨傘、房間灰撲撲、冷冰冰的人。是他、是他、是他。他的眼淚一滴滴落下來。等著瞧，等著瞧。

　　他聽到祖母在清理碎玻璃，她把碎玻璃拿出來倒進垃圾桶，藍的、粉的、黃的彩色玻璃發出脆亮的聲音落入垃圾桶。

　　祖母走後，道格拉斯拖著身子，哭著過去搶救出三片漂亮的彩色玻璃。柯柏曼先生討厭彩色玻璃窗，這些碎玻璃──他將玻璃拿在手上鏗鏗鏘鏘敲著──值得保留。

　　※※※

　　祖父每天晚上比其他房客早一點，五點鐘從報社下班回家，當門廳響起沉重緩慢的腳步聲，以及粗重的桃花心木手杖碰一聲放進枴杖架時，道格拉斯便衝出來擁抱他的大肚子，並坐在祖父的膝蓋上陪他讀晚報。

　　「嗨，爺爺！」

　　「哈囉，小東西！」

　　「奶奶今天又殺雞了，看她殺雞很好玩。」道格拉斯說。

　　祖父繼續看報。「那是這星期第二次了，她是個愛殺雞的女人。你喜歡看她殺雞？冷血的小傢伙！哈！」

　　「我只是好奇。」

　　「你是好奇寶寶，」祖父皺著眉頭用宏亮的嗓子低聲說，「記得那個年輕的姑娘在火車站被殺那天，你竟然走路去看，血淋淋的畫面。」他笑道，「怪胎。不過希望你繼續保持下去，一輩子毫不畏懼。我猜你是從你父親那裡得的遺傳，他一輩子是個軍人，你在去年來這裡住之前，和他一直都很親近。」祖父說完又繼續看他的報紙。

　　一陣沉默後。「爺爺？」

　　「什麼事？」

　　「要是一個人沒有心、沒有肺或沒有肚子還會走路，他是怎樣，還是活人嗎？」

　　「那，」祖父低沉的聲音說，「是個奇蹟。」

　　「我不是指──奇蹟。我是說，如果他身體內的構造和別人都不一樣，和我不一樣。」

　　「那他不能算是人了吧，是嗎，孩子？」

　　「大概吧，爺爺。爺爺，你有心臟和肺臟嗎？」

　　祖父感到好笑，「這個，老實說，我不知道。我自己沒看過，也沒照過X光，沒看過醫生，搞不好裡面都是馬鈴薯。」

　　「那我有沒有肚子？」

　　「你當然有！」祖母從玄關走進來，「因為是我養的！你也有肺，你叫起來會把死人都叫活。你還有一雙髒手，去洗乾淨！晚餐準備好了。爺爺，過來吃飯。道格拉斯，快去！」

　　在樓下人聲鼎沸的房客群中，就算祖父想進一步問道格拉斯這個古怪的問題也沒機會，假如晚餐稍有延遲，祖父和馬鈴薯就會同時結為一體。

　　房客在餐桌上有說有笑──柯柏曼先生坐在當中顯得沉默而陰鬱──當祖父清一清喉嚨時，全體安靜了下來。他聊了一會兒政治，不久便將話鋒轉移到鎮上最近發生的若干起離奇命案，這引人入勝的話題。

　　「這是一起連資深的報社編輯都會豎起耳朵聽的事件，」他注視著全體房客說，「住在山谷對面那位年輕的拉森小姐，三天前被人發現無緣無故死了，全身刺滿奇怪的刺青，臉上的表情連但丁見了也會膽寒。還有另外那位年輕的小姐，她姓什麼來著？惠特理？她失蹤了，再也沒回來。」

　　「這種事經常發生。」修車工人布利茲先生嚼著食物說，「不知道你們看過『失蹤人口檔案』沒？那麼長，」他比了個手勢，「想不出他們到底出了什麼事？」

　　「還有誰要醬汁嗎？」祖母從雞肚子裡舀出多的醬汁。道格拉斯看著看著，心想為何雞會有兩種內臟──上帝造的內臟和人造的內臟。

　　那，如果有三種不同的內臟呢？嗄？

　　有何不可？

　　談話繞著離奇命案打轉，喔，對了，一週前馬里昂．巴蘇米安死於心臟病，但這說不定和這些命案沒有關連？或者有關連？你瘋了！忘了吧，幹嘛在餐桌上談論它？

　　「誰也說不準。」布利茲先生說，「搞不好鎮上來了個吸血鬼。」

　　柯柏曼先生停止吃的動作。

　　「在一九二七年？」祖父說，「吸血鬼？喔，說下去。」

　　「是啊，」布利茲先生說，「用銀子彈可以殺死他們，任何銀的東西都可以，吸血鬼最怕銀的東西，我曾在一本書上讀到過，是啊，我讀過。」

　　道格拉斯注視著柯柏曼先生，他用木刀叉吃飯，口袋內只放簇新的一分錢銅板。

　　「隨便就安個姓名，」祖父說，「這種判斷不合理，我們連妖怪、吸血鬼或山怪的長相都沒見過，你不能給他們貼上標籤安上個罪名，說他們會這樣或那樣，那太不合理了。他們是人，會做出一些事的人。是的，可以這樣說：他們是會做出一些事的人。」

　　「對不起。」柯柏曼先生說著站起來，走出去上班了。

　　星星、月亮、風，時鐘滴答響，幾個小時後天亮了，太陽升起，又是另一天的早晨，柯柏曼先生下班了，沿著人行道走回來。道格拉斯像個上發條的小機器人，靜靜站著用顯微鏡似的眼光看他。

　　到了中午，祖母出去商店買雜貨。

　　按照習慣，只要祖母一離開家門，道格拉斯立刻在柯柏曼先生門口大叫三分鐘，而門內照例沒有反應，安靜得有些可怕。

　　他奔下樓，找出備用鑰匙、一把銀叉子，和那三片他從破碎的窗子搶救下來的彩色玻璃。他將鑰匙插入鎖孔，慢慢地把門打開。

　　房間內半明半暗，窗簾拉上了，柯柏曼先生穿著睡衣躺在床罩上，胸口一上一下輕輕呼吸著。他沒有動，他的臉一動也不動。

　　「哈囉，柯柏曼先生！」

　　單調的牆壁回應著柯柏曼先生規律的呼吸。

　　「柯柏曼先生，哈囉！」

　　道格拉斯走進去，在地板上拍打高爾夫球，他又大吼大叫，還是沒有回答。「柯柏曼先生！」

　　道格拉斯彎腰，用銀叉子在正在睡覺的人臉上挑一下。

　　柯柏曼先生眼皮動了一下，他扭動身子，大聲呻吟。

　　有反應，好極了。

　　道格拉斯從口袋掏出一片藍色的玻璃，透過藍色玻璃，他發現他置身於一個藍色的房間內，那是一個和他所熟悉的世界不一樣的藍色世界，和紅色世界也不一樣。此刻是藍色的家具、藍色的床、藍色的天花板和牆壁、藍色的木頭餐具放在藍色的櫃子上，以及柯柏曼先生暗藍色的臉和手臂、和一起一伏的藍色胸膛，還有……

　　柯柏曼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正以極為陰沉的眼光注視著他。

　　道格拉斯嚇一跳，急忙將藍色玻璃從他眼睛移開。

　　柯柏曼先生的雙眼又閉上了。

　　再用藍色玻璃去看──眼睛張開。取下藍色玻璃──眼睛閉上。再用藍色玻璃看──張開，取下玻璃──閉上。

　　怪了。道格拉斯打著哆嗦做實驗。透過玻璃，柯柏曼先生的眼睛似乎從眼皮底下饑餓、貪婪地窺視，但移開藍色玻璃，他的眼睛又似乎緊閉。

　　不止這些，還有柯柏曼先生身上其他部位……

　　柯柏曼先生的睡衣把他融化了，這是藍色玻璃的效用，要不就是柯柏曼先生身上的睡衣。道格拉斯發出驚叫。

　　他透過柯柏曼先生的肚皮，清楚看到他的內臟！

　　柯柏曼先生是固體的。

　　或者可以說，幾乎是固體。

　　他的內臟有各種奇怪的形狀與尺寸。

　　道格拉斯驚訝得當場至少愣了五分鐘，思索著同時存在的藍色世界、紅色世界、黃色世界，像圍繞在樓梯轉角那面白色大玻璃窗四周的彩色玻璃一樣，同時並存。彩色玻璃和不同的世界同時並存；柯柏曼先生也這麼說。

　　原來這就是為什麼彩色玻璃窗會被打破的原因。

　　「柯柏曼先生，醒醒！」

　　沒有回答。

　　「柯柏曼先生，你晚上在哪裡上班？柯柏曼先生，你在哪裡上班？」

　　一陣微風輕輕吹動藍色的窗簾。

　　「在紅色世界或綠色世界或黃色世界，柯柏曼先生？」

　　眼前只有一片藍色的寂靜。

　　「等一下。」道格拉斯說。

　　他走到廚房，拉開那個嘎吱響的大抽屜，挑出一把最大、最利的刀子。

　　他平靜地走進走廊，再爬上樓梯，打開柯柏曼先生房間的門，進去，然後關上門，一手握著那把鋒利的刀。

　　※※※

　　道格拉斯走進廚房把東西放在桌上時，祖母正忙著將一片派皮放進平底鍋。

　　「奶奶，這是什麼？」

　　她透過眼鏡迅速瞥一眼，「我不知道。」

　　那是一個四方形的東西，像個盒子，有彈性。顏色是鮮橘色，有四條方形的管子，藍色的，附著在上面。它的味道很奇怪。

　　「你見過這種東西嗎，奶奶？」

　　「沒見過。」

　　「我也這麼認為。」

　　道格拉斯留下那個東西，走出廚房。五分鐘後，他又帶了一個東西回來。「那這個呢？」

　　他放下一條鮮粉紅的鍊條，鍊條一端有個紫色三角形。

　　「別煩我，」祖母說，「不過是鍊條罷了。」

　　下一次他雙手捧著滿滿的東西回來，有一個圓形、一個方形、一個三角形、一個金字塔、一個長方形、以及──其他各式各樣的形狀，都是軟滑、有彈性，看上去像用明膠做的。「不止這些，」道格拉斯說，把東西放在桌上，「那邊還有很多。」

　　祖母說：「好，好。」她忙得無暇去注意。

　　「妳錯了，奶奶！」

　　「什麼地方錯了？」

　　「妳說每個人的內臟都一樣。」

　　「別胡說八道。」

　　「我的零錢撲滿在哪裡？」

　　「在壁爐上，你平常放的地方。」

　　「謝謝。」

　　他跑進客廳，取下他的撲滿。

　　五點整，祖父下班回來。

　　「爺爺，上樓去。」

　　「好啊，孩子，幹嘛？」

　　「給你看個東西，不太好看；但是很有意思。」

　　祖父覺得好笑，跟著孫子進入柯柏曼先生的房間。

　　「不能給奶奶知道，她會生氣。」道格拉斯說。他把門推開，「在這裡。」

　　祖父大吃一驚。

　　※※※

　　接下來那幾個鐘頭所發生的事，道格拉斯一輩子都記得。法醫和助理站在柯柏曼先生的裸體前，祖母在樓下問：「樓上出了什麼事？」

　　祖父則顫抖著說：「我要帶道格拉斯去度個長假，讓他忘了這件恐怖的事。恐怖、恐怖的事！」

　　道格拉斯說：「為什麼這是件不好的事？我不覺得它有什麼不好，我不覺得它不好。」

　　法醫打了個哆嗦，說：「柯柏曼死了，好極了。」

　　他的助理揮汗說：「你看見水盆內和包在紙裡的那些東西嗎？」

　　「喔，我的天，我的天，是的，我看見了。」

　　「老天。」

　　法醫再度彎腰檢查柯柏曼的屍體。「這件事最好不要張揚開來，各位，這不是殺人事件，這個孩子做了一件好事，天知道如果不是這樣，還會有什麼事發生？」

　　「柯柏曼到底是什麼？吸血鬼？還是怪物？」

　　「也許，我不知道。總之──不是人。」法醫靈巧地摸著縫合的地方。

　　道格拉斯很得意他的作品。他花了許多時間才完成。之前他曾仔細觀察祖母做過，便牢牢記住如何用針、線等等。總之，柯柏曼的模樣和祖母送上西天的任何一隻雞一樣乾淨俐落。

　　「我聽那孩子說，柯柏曼那些東西被取出後還活著。」法醫望著水盆裡那些三角形、鍊子、金字塔說，「還活著，天哪。」

　　「男孩說的嗎？」

　　「他說的。」

　　「那到底是什麼殺死了柯柏曼？」

　　法醫從底下抽出幾條縫線。

　　「這個……」他說。

　　陽光冷冷地照向露出藏在裡面的寶藏一小部分；柯柏曼先生的胸膛內藏著加起來一共六元五角的銀幣。

　　「我想道格拉斯作了最明智的投資。」法醫說，迅速又將切口縫回去。

返鄉派對

　　「他們來了。」西西躺在她的床上說。

　　「他們現在在哪裡？」提摩西站在門口問。

　　「他們有的從歐洲來，有的從亞洲來，有的從群島來，有的從南美來！」西西說。她的雙眼緊閉，褐色的長睫毛一顫一顫。

　　提摩西往前跨一步，站在這個樓上房間的地板上，「他們是誰？」

　　「埃納叔叔和傅萊伯父，還有威廉堂哥，我還看到傅魯達和海嘉，還有摩佳娜姑姑和薇薇安堂姊，我還看到約翰舅舅！他們都在兼程趕路！」

　　「他們都在天上嗎？」提摩西問，灰色的眼睛發亮。他站在床邊，身材看起來只有十四歲。外面風呼呼地吹，房子黑漆漆的，附近一帶只有天上的星光。

　　「他們有的在空中，有的在陸地，各種方式都有。」西西在睡夢中說。她躺在床上不動，只是在內心想著，然後把她在心中看到的東西說出來。「我看到一匹像狼的東西越過黑暗的河流──淺水處──就在瀑布上方，星星照亮了他的毛皮。我看到一片褐色的橡樹葉在空中飄。我看到一隻小蝙蝠在飛。我看到其他許多東西，在森林裡奔跑，在樹梢穿梭；他們都往這個方向來！」

　　「他們明天晚上會到這裡嗎？」

　　提摩西緊張地抓著被單，他領子上的蜘蛛掛在一根絲上，像黑色的鐘擺興奮地跳著舞。他靠著他的姊姊，「他們會準時抵達參加返鄉派對嗎？」

　　「會，會，提摩西，會的。」西西嘆口氣說，然後她攤平四肢，「不要再問我了，你走吧，讓我在我最愛的地方自由翱翔。」

　　「謝了，西西。」提摩西說。出了走道，他直奔自己的房間，趕緊鋪床，幾分鐘前他才睡醒，夕陽西下了，天上的第一顆星剛剛升起，他對這次家庭聚會的興奮之情不下於西西。現在她正熟睡，一點聲音也沒有。

　　提摩西開始洗臉，蜘蛛吊掛在他細頸邊、一面銀色的蛛網上。「想想，小蛛，明天晚上就是『萬聖節前夕』了耶！」

　　他擡頭照鏡子，這面鏡子是這棟屋子裡唯一被許可的鏡子，是他母親對他生病所做的讓步，喔，要是他能不為病所苦就好了！他張開嘴巴，察看上蒼給他的可憐的、難登大雅之堂的牙齒，比玉米粒大不了多少──圓圓的，在他的口中顯得軟弱而蒼白，本來高昂的興致一下子消減不少。

　　這時天已完全暗了，他點亮一根蠟燭。他感到精疲力盡，過去這個星期全家人都以古老國度的方式過日子，白天睡覺、天黑後才起床活動，他的眼睛都出現黑眼圈了。「小蛛，我不行了，」他平靜地對那隻小蜘蛛說，「我甚至沒辦法像大家一樣在白天睡覺。」

　　他擎起燭臺。唉，真希望有一口強壯的牙齒，門牙得像鋼釘。還要有一雙強壯的手，或一顆堅強的心，而且要像西西那樣可以隨心所欲傳遞她的心意。可是，沒有，他是個有缺陷的人、有病的人。他甚至──他打了個寒顫，立即把燭光拉近點──怕黑。他的兄弟都恥笑他。畢昂、里奧納和山繆，他們都愛取笑他，因為他睡在床上。西西不一樣；她的床能讓她舒舒服服地集中精神，讓她的心靈飛出去天南地北遨遊。但提摩西，他有沒有和其他人一樣睡在擦得啵亮的美妙箱子裡？他沒有！母親讓他擁有自己的床舖、自己的房間、自己的鏡子，難怪家人躲他就像躲聖者的十字架，避之唯恐不及。

　　要是他肩胛骨上能長出一雙小翅膀就好了。他注視著他光禿禿的背，又嘆口氣。沒戲唱，絕不可能。

　　※※※

　　樓下傳來種種忙碌、興奮又神祕的聲音，滑溜的黑紗張掛在每一間廳堂、天花板及門上。樓梯天井的欄杆邊點起的黑色小蠟燭劈劈啪啪響，母親的聲音高亢而嚴厲，父親的聲音從潮濕的地窖傳出回音，畢昂從外面偏僻的鄉下房子搬來一堆兩加侖容量的大甕。

　　「我得去參加派對，小蛛。」提摩西說。蜘蛛在牠那根絲下轉圈圈，提摩西感到孤單，他會去打磨箱子、會去找毒蕈和蜘蛛、會幫忙掛黑紗，但是一旦派對開始，就沒有人會注意到他，有缺陷的孩子愈不惹眼愈好。

　　蘿拉滿屋子跑來跑去。

　　「返鄉派對！」她高興得大叫，「返鄉派對囉！」跑到哪兒喊到哪兒。

　　提摩西又路過西西房間，她還在靜靜地睡覺。她每個月會下樓一次，大部分時候她都躺在床上。可愛的西西，他很想問她：「妳現在在哪裡，西西？那裡面有誰？有什麼事發生？妳在山的那一邊嗎？那邊有什麼狀況？」

　　但他沒有，他進入愛倫的房間。

　　愛倫坐在她的書桌旁，正在為許多棕色、紅色和黑色的頭髮，以及許多小小的半月形指甲做分類，這些都是她在十五哩外的梅林村美容院幫人修指甲蒐集來的。旁邊有個堅固的桃花心木盒子，上頭寫著她的名字。

　　「走開，」她看都不看他一眼便說，「你杵在旁邊看，我沒法子工作。」

　　「萬聖節前夕耶，愛倫，想想看！」他說，想對她表達友善。

　　「哼！」她將幾片指甲放進一只白色的小袋子，貼上標籤。「那對你有何意義？你又瞭解多少？它只會把你嚇死。回去睡覺吧。」

　　他的臉一紅。「我要幫忙擦箱子和送東西。」

　　「你再不走，明天你就會發現你床上多了幾十隻蠔乾，」愛倫說著，像真的一樣，「再見，提摩西。」

　　他氣呼呼衝下樓，一頭撞上蘿拉。

　　「走路要往前看！」

　　蘿拉咬牙切齒大叫，拂袖而去。

　　提摩西跑到地窖口，聞到底下冒上來一股潮濕的泥土味。「爸爸？」

　　「差不多是時候了，」父親對著樓梯大聲說，「快下來，否則我們還沒準備好他們就到了！」

　　提摩西還在猶豫，就聽見屋裡充斥各式各樣嘈雜的聲音。幾個兄弟進進出出邊講邊吵，有如火車進站，如果你在一個定點站一會兒，便可看到全家人手上抱著滿滿的東西經過。里奧納捧著他的黑色小醫療箱，山繆腋下夾著他沾滿灰塵的黑檀書皮大書，身上佩戴更多黑紗。畢昂跑到外面車上，帶進更多一箱箱的液體。

　　父親停下打磨的工作，皺著眉頭交給提摩西一塊布。他重重放下那個巨大的桃花心木箱，「來，把這個磨亮，這樣才能進行下一個。別把大好生命睡掉了。」

　　提摩西一邊打磨一邊望著箱子內部。

　　「埃納叔叔是個大塊頭，是嗎，爸爸？」

　　「嗯。」

　　「他有多大？」

　　「你看這個箱子就知道了。」

　　「我只是隨便問問，七呎高？」

　　「你話太多了。」

　　※※※

　　到了九點左右，提摩西走出屋外享受十月的天氣。他在忽暖忽冷的風中走了兩小時，在草地上收集毒蕈和蜘蛛。他又開始因為期待而心跳加快，有多少母親提過的親戚會來？七十個？一百個？他從一間農舍前面經過。你知道我家正在為什麼而忙嗎？他對著燈火通明的窗戶說。他爬上山丘遠眺數哩外即將入睡的小鎮，從遠距離看，市政廳的鐘顯得又高又白又圓。連鎮上的人也不知道。他找了好幾罐的毒蕈和蜘蛛回家。

　　他們在樓梯底下的小教堂舉行一個小小的慶祝儀式，和往年其他的慶祝儀式一樣，父親唱誦黑色章句，母親美麗的象牙白玉手指著倒唸的祝禱辭，除了西西還躺在樓上的床上外，全部的孩子都到齊了。但西西並沒缺席，你可以看見她在偷看，一下從畢昂的雙眼，一下從山繆的眼睛，現在又是借用母親的眼睛。一會兒你似乎感到有點動靜，她又附在你身上，但很快她又不見了。

　　提摩西祈求「黑魔王」讓他的腰變粗壯。「求求你，求求你，讓我長大，讓我長得像我的兄弟姊妹，不要讓我與眾不同，希望我能像愛倫那樣使塑膠娃娃長出頭髮，或者像蘿拉一樣讓別人愛上我，或者像山繆一樣會讀奇怪的書，或者像里奧納和畢昂那樣找到一個受人尊敬的工作，甚至將來有一天我也能像母親和父親那樣成立一個家庭……」

　　到了午夜，暴風雨來襲，在屋外投下驚人的白色閃電，一種漏斗狀颶風的聲音逐步接近，彷彿在吸吮、摩擦潮濕的土壤。

　　不久，前門一半的鉸鍊爆開，門顫巍巍打開，爺爺、奶奶的大軍從那古老的國度蒞臨了！

　　從那時起，每個鐘頭都有人陸續抵達。屋旁的窗戶啪啪響，前門玄關有人拍門，屋子後面也有人敲門，地下室傳出垂死掙扎的聲音；秋天的風從煙囪管灌進來哀哀吟唱。母親在大型水晶水果酒盅內注入鮮紅的液體，那是從畢昂帶回來的大甕倒出來的。父親在每一個房間點亮更多小蠟燭。蘿拉與愛倫在牆上釘上更多附子草。提摩西興奮地站在中間，面無表情，但垂在身體兩側的雙手不住顫抖，東張西望不亦樂乎。

　　到處聽得到敲門聲、笑聲、倒飲料的聲音、黑暗、風聲、鼓動翅膀的聲音、啪啪的腳步聲、門口熱烈歡迎的寒暄聲，透明窗喀喀響的聲音，和來來往往的影子互相交織成一片。

　　「哎呀，哎呀，這位想必是提摩西！」

　　「什麼？」

　　一隻冰涼的手握住他的手，一張毛茸茸的長臉低下來看他。「一個好孩子，乖孩子。」陌生人說。

　　「提摩西，」母親說，「這位是傑生叔叔。」

　　「哈囉，傑生叔叔。」

　　「這邊請──」母親把傑生叔叔帶開了。傑生叔叔回頭朝提摩西眨眨眼睛。

　　提摩西站在原地發呆。

　　從一千哩遠的黑暗中，他聽見一個高八度的聲音；那是愛倫。「我的兄弟都很聰明，妳猜得出他們的職業嗎，摩佳娜姑姑？」

　　「我不知道。」

　　「他們在鎮上做承包商的工作。」

　　「什麼！」一陣驚嘆。

　　「是的！」高八度的笑聲，「很神氣吧！」

　　提摩西一動也不動。

　　笑聲暫停，「他們帶營養品給爸媽和我們，」蘿拉說，「當然，除了提摩西以外……」

　　一陣不安的沉默，傑生叔叔的聲音說：「怎麼？說啊，提摩西怎麼啦？」

　　「喔，蘿拉，不要多嘴。」母親說。

　　蘿拉繼續說下去，提摩西閉上眼睛。「提摩西不──呃──不像我們，他很纖細。」

　　「他會學習，」母親說，「他會學習，」她說得斬釘截鐵，「他是我的兒子，他會學習。他才十四歲。」

　　「可是我也是吃一樣的東西長大的，」傑生叔叔說，他的聲音從一個房間傳到另一個房間。風吹樹梢，有如彈奏豎琴。一陣小雨打在窗上──「吃一樣的東西長大的。」聲音漸行漸遠。

　　提摩西咬著下唇並睜開眼睛。

　　「唉，這都是我的錯，」母親把他們帶進廚房參觀，「我太逼他，孩子是不能逼的，逼了反而會生病，再來就不肯吃了。看看畢昂，現在十三歲……」

　　「我瞭解，」傑生叔叔喃喃地說，「提摩西總有一天會明白。」

　　「一定會。」母親大聲說。

　　人影在十多間滿是霉味的房間穿進穿出，燭火隨風搖曳。提摩西覺得寒冷，他聞到熱油脂的味道，本能地抓起一支蠟燭滿屋子走，假裝整理黑紗。

　　「提摩西，」有人隔著牆低語，發出嘶嘶的嘆息聲，「提摩西怕黑。」

　　里奧納的聲音，可惡的里奧納！

　　「我喜歡蠟燭。」提摩西不甘示弱地低聲說。

　　※※※

　　雷電增強了，哄堂的笑聲不斷，加上敲門聲、喀嗒聲、呼喚聲、衣服的沙沙聲，濕冷的霧籠罩前門，霧中有人收起翅膀，那是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士。

　　「埃納叔叔！」

　　提摩西邁開他的細腿，筆直穿過濃霧，撲向那綠色的影子。他撲進埃納的懷中，埃納將他舉起來。

　　「你有翅膀了，提摩西！」他將輕如野薊的男孩拋向空中，「長翅膀了，提摩西，飛！」臉孔在底下旋轉，黑暗也在旋轉，房子飛走了。提摩西覺得自己輕如微風，他揮動雙臂，埃納的十指抓住他，再一次將他往天花板拋上去，天花板像燒焦的牆壁似往下掉。「飛啊，提摩西！」埃納大叫，「用翅膀飛！翅膀！」

　　他感覺他的肩胛骨有種出神入化的感覺，彷彿生根了，開出一片濕潤的薄膜。他呀呀地高聲喊著；埃納再一次將他高高舉起。

　　秋風猛烈地拍打房屋，雨嘩啦嘩啦地下，橫樑為之震動，吊燈搖晃，燃燒旺盛的燭光不斷搖曳。埃納將男孩當作指揮棒似地平衡在空中，一百位形形色色的親戚紛紛從每個黑暗的角落和施了魔咒的房間現身，將兩人團團圍住。

　　「行了！」

　　埃納終於大喊一聲。

　　提摩西站在地板上，興奮而疲憊地靠在埃納叔叔身上，快樂地啜泣。「叔叔，叔叔，叔叔！」

　　「飛的感覺好不好？嗄，提摩西？」埃納叔叔說，彎腰拍拍提摩西的頭，「很好，很好。」

　　※※※

　　天快亮了，大部分親戚都已陸續抵達，準備睡個白晝的覺，一直酣睡到夕陽西下，他們又可以從桃花心木箱子呼嘯著跳出來狂歡。

　　埃納叔叔隨著數十位其他親戚走到地窖。母親引導他們走向一排又一排打磨得發亮的箱子。埃納好奇地吹著口哨跟在後面，海綠色防水布似的翅膀搭在背後，一碰到東西便發出輕微的打鼓聲。

　　樓上，提摩西躺在床上疲倦地想著心事，試著去適應黑暗。你可以在黑暗中做許多不會遭人批評的事，因為他們看不見你。他喜歡黑夜，但那是有條件的喜歡，有許多個夜晚他也在掙扎中哭泣。

　　通往地窖的桃花心木門被一雙蒼白的手往下拉緊關上。幾個親戚各據一角轉了三圈才躺下來，頭枕在腳上，閉上雙眼。日出了，睡覺時間到了。

　　※※※

　　夕陽西下，狂歡又起，如蝙蝠群體出巢，呼嘯著展翅而飛。箱蓋砰然掀開，地窖內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又有更多遲來的賓客踢開前門和後門，被熱烈地迎進來。

　　外面下著雨，全身濕透的訪客將他們的斗篷、仍在滴水的帽子、頭罩交給提摩西掛在衣櫥裡。每個房間都擠滿了人，其中一個堂兄弟的笑聲從一個房間彈到另一個房間，如此往來數次，到了第四個房間才清楚又諷刺地進入提摩西的耳朵。

　　一隻老鼠從地板上跑過去。

　　「我認得妳，妳是我的姪女蕾柏絲露特！」父親說。

　　老鼠在三名婦女的腳下轉了幾圈後消失在牆角，一會兒後一位美女無端從牆角出現，露出潔白的牙齒對著在座的人微笑。

　　有個東西貼在雨水如注的廚房窗口，它嘆息，它哭泣，不斷拍打窗戶，身體緊緊貼著玻璃，但提摩西看不出來，他什麼也看不見。他幻想他從外面注視著屋內，雨打在他身上，風吹在他身上，而屋內只有點點燭光與黑暗正在向他招手。有人在跳華爾滋；高瘦的身影踮著腳尖，隨著異國風情的音樂旋轉。高舉的酒瓶閃爍著星光；頭盔上掉落一小撮灰塵，一隻蜘蛛掉下來在地板上無聲爬行。

　　提摩西打了個寒噤，他又回到屋內。母親叫他跑這跑那、幫忙送東西、現在又叫他去廚房，拿這個、拿那個，把盤子端出來，裝滿食物──一遍又一遍──他置身於派對中卻無法參與，幾十個高大的人把他擠過來、擠過去，無視於他的存在。

　　最後他轉身逃到樓上。

　　他輕聲喊：「西西，妳現在在哪裡，西西？」

　　好一陣子之後她才回答：「在帝王谷，」她喃喃地說，「在鹹海邊的泥潭附近，這裡好多蒸汽，很安靜，我在一個農婦的身體內，我坐在門口，如果我願意的話，可以叫她起來走動，或想或做任何事。這裡的太陽要下山了。」

　　「那邊情況如何，西西？」

　　「你可以聽到泥潭發出嘶嘶的聲音，」她徐徐說道，彷彿在教堂內說話，「小小的灰色蒸汽頭把泥巴推上來，像個禿頭的人在泥濘中要站起來，頭先探出滾燙的潭面，接著灰色的腦袋有如橡皮般裂開，發出咂嘴的聲音，羽毛狀的蒸汽柱從裂開的泥巴口噴出，還有一股燃燒地底深處的硫磺和古老的味道。一千萬年前恐龍就在這個地方活動。」

　　「那她站起來了沒，西西？」

　　「是的，站起來了，早就站起來了。」西西原本熟睡的嘴唇噘起來，緩緩吐出無精打采的話，「我現在在這個女人的頭顱內，往外看，看到平靜無波的大海，安靜得令人心生恐懼。我坐在門廊等我的丈夫回家，偶爾會有一條魚躍出水面，再背朝下掉回海中。星星在大海邊緣閃爍。這裡有河谷、有海、幾輛車子，木門、我的搖椅、我自己，以及一片寂靜。」

　　「現在呢，西西？」

　　「我從搖椅上站起來。」她說。

　　「然後呢？」

　　「我走下門廊，往泥潭走去，飛機從頭上飛過，像原始的鳥類，再來就一片寂靜了，非常寂靜。」

　　「妳要在她裡面待多久，西西？」

　　「直到我聽夠、看夠、感覺夠了為止：直到我多少改變她的生命。我走下門廊，沿著木板步道走，我的腳疲倦地、緩緩地踩著木板。」

　　「然後呢？」

　　「然後我的四周都是硫磺氣，我看著泥潭內的泡泡冒出來、破裂又復歸平靜。一隻鳥從我的耳邊掠過，發出尖銳的叫聲，那一瞬間我進入那隻鳥的身體飛走了！我飛啊飛的，這雙新的玻璃珠小眼睛看見下面站著一個女人，在木板步道上走，一步、兩步、三步，跳進泥潭裡了。我聽見一顆大石頭掉入溶漿深處的聲音，我繼續飛，繞了一圈又回來，看見一隻白白的手，像一隻蜘蛛，揮了揮便消失在灰色的岩漿內，熔岩恢復原狀。現在我飛回家了，快，快，快！」

　　有個東西用力撲打窗戶，提摩西嚇一跳。

　　西西猛地張開眼睛，明亮的大眼充滿幸福與快樂。

　　「我回家了！」她說。

　　等了幾秒後，提摩西鼓起勇氣說：「返鄉派對開始了，大家都到齊了。」

　　「那你為什麼還在樓上？」她握著他的手，「問我吧，」她不懷好意地笑，「你想問什麼就問吧。」

　　「我不是來問問題的，」他說，「嗯，幾乎沒有啦。嗯──喔。西西！」他脫口而出，急促地說，「我想在派對上有所表現，讓大家都正眼看我，我要表現得和他們一樣好，讓我有歸屬感。可是我無能為力，而且也覺得這樣做很奇怪，嗯，我想也許妳可以……」

　　「也許我可以，」她說，閉上眼睛，心裡在偷笑，「你立正，站好不要動，」他服從她的命令，「現在，閉上眼睛，腦子放空，什麼都不要想。」

　　他乖乖站直了，什麼都不想，至少他認為他什麼都不想。

　　她嘆口氣，「現在我們下樓好嗎，提摩西？」西西像把手伸進手套一樣進入他身體。

　　「你們看！」提摩西將那杯溫熱的紅色液體舉得高高的，高到整屋子的人都轉頭看他，姑媽、叔叔、伯伯、堂兄妹、親兄弟、親姊妹！

　　他一口將它喝掉。

　　他一把抓住他姊姊蘿拉的手，在她耳邊悄悄說了些話，只見她嚇得默不作聲。當他走向她時，他覺得自己像樹一般高不可攀。派對的節奏慢了下來，大夥兒都在看他，從每個房間門口探頭出來看個究竟，沒有一個人在笑，母親一臉驚愕，父親不知所措，但一時既高興又得意。

　　他輕輕咬住蘿拉的頸動脈，燭火醺然搖曳，親戚們站在門口看他，只見他將一把毒蕈丟進口中吞下，接著兩隻手用力拍身體兩側，一面轉圈。「看，埃納叔叔！我終於會飛了！」他兩手用力拍打，上下拍打他的腿，臉頰脹得通紅。

　　站在樓梯頂上，他聽見母親在樓梯底下大叫：「住手，提摩西！」「嘿！」提摩西大叫一聲，從樓梯頂上縱身一躍，往天井底部跳下去。

　　半路上，他發現他幻想中的翅膀消失不見了，他嚇得尖叫，埃納叔叔及時接住他。

　　提摩西在接住他的懷抱中拳打腳踢，口中不由自主大聲說：「我是西西！我是西西！來看我呀，你們大家，我在樓上，左邊第一個房間！」然後發出高八度的狂笑。提摩西咬住舌頭企圖止住笑聲。

　　全體哄堂大笑。埃納將他放在地上。當眾親戚紛紛上樓向西西道賀之際，提摩西鑽出人群撞開前門，逃進黑暗中。

　　「西西，我恨妳，我恨妳！」

　　他逃到漆黑的懸鈴木下，把晚餐全部吐出，撲倒在一堆秋天的落葉上哀泣。哭完後他靜靜躺著，從他的上衣口袋、他用來點亮燈火的火柴盒中，他的蜘蛛順著他的手臂慢慢往前爬。牠從他的脖子爬進他的耳朵，在他的耳內輕輕搔癢。提摩西搖頭，「不要，小蛛，不要。」

　　耳膜上輕如鴻毛的觸感使提摩西輕輕一顫。「不要，小蛛！」

　　他稍稍止住了啜泣。

　　蜘蛛往下爬到他臉上，在他的鼻子找到一個據點。牠擡頭往上看，彷彿要尋找他的大腦，然後牠沿著他的鼻梁往上爬，坐下來，用一雙綠寶石般的眼睛窺視提摩西，直到提摩西忍不住笑出來。「走開，小蛛！」

　　提摩西坐起來撥弄身邊的落葉。月光照亮了大地，他聽見屋內傳來微弱的戲謔聲，有人在玩「鏡子、鏡子，我是誰？」的遊戲，帶頭的人企圖以模糊不清的聲音朦混，明明沒有出現在鏡中，卻硬要謊稱是他們自己。

　　「提摩西，」埃納叔叔雙翅一展，只聽見如敲皮鼓的聲音，人已出現在眼前。

　　提摩西感覺自己彷彿一枚被摘下的頂針，立刻撲倒在埃納肩上。

　　「不要難過，我的好姪兒提摩西，人各有命，人各有志，你有許多屬於你的好運道、你的財富。這個世界對我們來說是死的，我們看多了，相信我。活得愈自在的人，生命愈充實，它的價值遠勝過一切，提摩西，記住這點。」

　　※※※

　　午夜過後至天亮以前這段黑夜期間，埃納叔叔帶他走遍屋子，從一個房間到另一個房間，唱著歌穿梭其間。最後一批遲到的客人又重新點燃歡樂的氣氛，高高高高又不知幾千個高字輩的高祖母，身上裹著埃及木乃伊的裹屍布來到了，她不發一語，只是直挺挺靠在牆上，像極了一具燒焦的燙衣板。她的眼窩散發出遠古、沉默的智慧火花。凌晨四點早餐時刻，這位一千多個高字輩的高祖母直挺挺地坐在長桌的最尊位。

　　數不清的堂兄弟、堂妹們聚集在水晶盅旁暢飲水果酒，他們橄欖核般閃亮的眼珠、邪惡的圓錐形面孔，以及古銅色的鬈髮趴在桌上，他們既軟又硬、半男半女的身體在醉醺醺的情況下互相扭打。風聲更緊了，繁星點點，喧鬧聲一陣比一陣高，舞蹈的腳步加快，個個開懷暢飲。提摩西又聽又看，眼花撩亂。許多黑暗的故事互相攪拌、沸騰，許多面孔一而再、再而三從眼前經過……

　　「聽！」

　　與會的全體賓客個個屏息，遠處傳來市鎮廳的鐘聲，宣告清晨六點。派對已近尾聲，在鐘聲的節奏下，一百多張嘴開始唱起已有四百多年歷史的老歌，提摩西從未聽過的一首歌。

　　大夥兒手牽手圍成圈緩緩移動，他們唱著歌，在遠方的寒冷清晨，市鎮廳的鐘響終於復歸平靜。

　　提摩西也跟著唱，他不懂歌詞也不會曲調，卻把歌詞和曲調唱得高亢而優美。他注視著樓頂上緊閉的門扉。

　　「謝了，西西，」他輕聲說，「妳已得到寬恕，謝了。」

　　大家互道珍重再見，又是一陣騷動。母親與父親站在門口與離去的親戚輪流握手和吻別，門外東方天際已染上色彩，一陣寒風吹過來，提摩西感覺自己被一個又一個的身體擁抱，感覺西西將他壓縮進傅萊伯父的腦袋裡，從那張佈滿皺紋的臉看著眼前一切，隨後又跳向屋頂上搖曳的樹葉和逐漸甦醒的山丘……

　　然後他在一條泥路上奔馳，他感覺他的雙眼通紅灼熱，他的毛皮接觸到清晨，他在威廉堂哥的身體內，和他一起氣喘吁吁地鑽進洞裡消失……

　　猶如埃納叔叔含在口中的一粒小卵石，提摩西飛進空中交織的雷電中，然後他又回來了，回到他自己的身體。

　　在逐漸泛白的黎明曙光中，最後幾位親友念及這個世界逐漸沒有他們的立足之地，不禁相擁而泣。從前他們年年相會，如今數十年才得重聚一次。

　　「別忘了，」有人大聲說，「咱們一九七〇年在撒冷相聚！」

　　撒冷。提摩西麻木的腦子不斷重複著這句話：撒冷，一九七〇年。屆時少不了傅萊伯父和裹著壽衣的一千多個高字輩高祖母，以及母親、父親、愛倫、蘿拉、西西，還有其他人，但他會在場嗎？他會活到那個時候嗎？

　　隨著最後一聲驚人的巨響，他們統統都告別了，如許多的披風，如許多拍嗒拍嗒鼓動翅膀的哺乳類動物，如許多凋萎的樹葉，如許多哀鳴與互擁的飲泣，如許多子夜的狂暴與夢幻。

　　母親把門關上，蘿拉拾起一把掃帚。「不用了，」母親說，「我們今晚再打掃，現在我們都需要睡眠。」於是一家人各自消失在地窖或樓上。提摩西低垂著頭走進散了一地黑紗的門廳，從一面派對留下的鏡子前經過，看見自己難逃一死的臉蒼白、冰冷地顫抖。

　　「提摩西。」母親說。

　　她走過來摸他的臉。「兒子，」她說，「我們都愛你，千萬要記住這點，我們大家都愛你。無論你多麼與眾不同，無論你將來是否會離開我們，」她親吻他的臉頰，「就算你死了，你的遺骸也會得到安靜，我們一定會保護它，你會永遠安息，每年的萬聖節我都會來看你，保證你平平安安。」

　　屋子裡靜悄悄的，遠處一陣風載著最後一批搭順風車的黑色蝙蝠掠過天邊，吱吱叫著發出回音。

　　提摩西一步步踩著樓梯上樓，一路飲泣。

瓶中物

　　那是一個沉悶小鎮的郊外，陳列在帳篷內供人觀賞的幾樣東西之一。那些蒼白的東西泡在酒精裡，永遠在夢中打轉，用它剝落的、死去的眼睛瞪著你，卻對你視而不見。伴隨著那深夜般的寂靜，只有蟋蟀唧唧的叫聲，和青蛙在潮濕沼澤地嗚咽的聲音。其中一只大瓶子內裝的東西會讓你的胃抽緊，就像你在實驗室見到泡著一隻手的大瓶子一樣。

　　查理也回瞪它良久。

　　等候好長一段時間後，他那雙毛茸茸的粗糙大手緊緊抓著隔開好奇人群的繩索。他付了一毛錢，現在輪到他參觀了。

　　天色漸漸昏暗，遊樂場的氣氛也漸漸低迷，只聽得到懶洋洋的機械聲。工人背對著帳篷抽菸，看著手上的一副紙牌咒罵。燈熄了，為帳篷平添一股夏日的朦朧。遊客開始三三兩兩排隊魚貫返家。不知從何處傳來收音機的聲音，不久又關掉，天上出現幾顆星星，使路易斯安納的天空益發顯得寬廣而沉靜。

　　在查理的眼中，這個世界除了那封存在液體裡的慘白物體外，別無他物。查理的嘴巴張得大大的，露出牙齒；他的兩眼充滿困惑、羨慕與著迷。

　　有人走過來站在他背後的影子裡，與查理高大的身軀對比之下顯得十分矮小。「喔，」影子說著，走進燈泡的照明範圍，「你還在，老兄？」

　　「是啊。」查理夢囈似地說。

　　遊樂園老闆讚許查理的好奇心。他朝這個保存已久的瓶中物點頭示意。「每個人都喜歡它；我是說，各有各的理由。」

　　查理揉揉他的長下巴。「你──呃──有沒有考慮過要把它賣掉？」

　　遊樂場老闆瞪大眼睛，旋即閉上。他從鼻孔哼了一聲。「沒，它能招攬生意，大家都喜歡看這種東西。」

　　查理失望地說：「喔。」

　　遊樂場老闆考慮了一下，「如果你有錢，或許──」

　　「多少錢？」

　　「如果有人──」遊樂場老闆扳著指頭計算，邊數邊看著查理，「如果有人肯出三、四，或者七、八──」

　　查理隨著他的每個動作滿懷希望地點頭。遊樂場老闆見狀加總起來說，「──或許十元，或十五──」

　　查理皺眉，面有憂色。遊樂場老闆退讓一步，「如果有人出十二元──」查理笑了，「他就可以把那瓶東西買走。」遊樂場老闆最後說。

　　「有意思，」查理說，「我口袋裡正好有十二元。我想如果我把這樣東西帶回去懷爾德山坳，擺在我的櫃子上，一定會很神氣，我敢說那時大家都會對我另眼相看。」

　　「那，你聽我說──」遊樂場老闆說。

　　買賣完成，瓶子被移到查理的馬車後座。拉車的馬見了瓶子瑟縮著，腳步也亂了。

　　遊樂場老闆瞥一眼，幾乎是鬆了口氣的表情。「那東西我反正看膩了，別謝我，我最近還在懷疑某些事和它有關，一些奇怪的事──不過，媽的，我是個大嘴巴。再見了，老鄉！」

　　查理驅車離開。藍色的燈泡逐漸遠去，有如逝去的星星，路易斯安納開闊、黑暗的鄉間夜色籠罩著馬車和馬。放眼望去，四周只有查理、踩著節奏步伐的灰馬，和蟋蟀的叫聲。

　　以及擱在高座椅上的瓶中物。

　　它來回搖晃，來回搖晃，一晃動便潤濕瓶子。瓶內冷冷的灰色物體緩緩地碰撞玻璃瓶身，它往外看，往外看，卻什麼也看不見，看不見。

　　查理探過身子拍拍瓶蓋，把手伸回來時聞到一股奇特的酒精味，一種冰冷、令人不寒而慄，也令人興奮的味道。好耶！他心想，好耶！

　　晃動、晃動、晃動……

　　※※※

　　到了山坳，無數草綠色和血紅色的燈籠泛出昏暗的燈光，投射在蹲坐雜貨店前喃喃自語、吐口水的一群人身上。

　　他們認得查理嘰嘰嘎嘎的馬車聲，因此馬車在他們面前戛然停下時，他們連腦袋都不擡一下。他們抽著雪茄，彼此交談的聲音有如青蛙在夏夜的呢喃。

　　查理熱切地彎身，「嗨，克藍姆！嗨，密爾頓！」

　　「囉，查理，囉，查理。」他們喃喃道，繼續爭辯。查理打斷他們的談話。

　　「我買了樣東西，我買了樣你們會想看的東西！」

　　湯姆．卡摩迪的眼睛亮了起來，在雜貨店門前的燈光下泛出綠光。查理始終覺得湯姆．卡摩迪彷彿總是在門前的陰影下或樹影下，或房裡最偏僻的壁龕上，從黑暗中對你投以閃亮的眼神。你看不出他臉上有何表情，只知道他的雙眼老是在揶揄你，用一種不同的方式嘲笑你。

　　「你不會有我們想看的東西，娃娃。」

　　查理捏緊拳頭，注視著它。「放在瓶子裡的東西，」他繼續說，「看上去像個大腦，又像醃海蜇皮，像──唉，還是你們自己看吧！」

　　有人剪斷一截雪茄，落在地上燒成粉紅色的灰燼，然後緩緩走過來瞧。查理慎重其事地掀開蓋子，那個人的神色在飄忽不定的燈光下為之一變，「嘿，這是什麼東西？」

　　這句話開始化解了夜晚的凝滯，其他人陸續懶洋洋地站起來，靠過來；地心引力牽引他們開始邁開步伐。他們毫不費力，只消把一隻腳放在另一隻腳前面防止跌個狗吃屎。眾人圍著玻璃瓶和瓶中物。有生以來第一次，查理忽然福至心靈，立刻把瓶蓋蓋上。

　　「你們想看個究竟就到我家來！到我家來看。」他大方說。

　　湯姆．卡摩迪從他蹲踞的地方啐了一口口水。「哈！」

　　「讓我再看一眼！」葛蘭普．麥諾威大聲說，「那是章魚嗎？」

　　查理馬鞭一揮；馬撒開蹄子躂躂地開步走。

　　「都過來吧！歡迎各位！」

　　「你老婆會怎麼說？」

　　「她會把我們都轟出去！」

　　但查理和馬車已翻過山坡。一群人站在那裡議論紛紛，眼睛盯著黑暗中的馬路。湯姆卡摩迪站在門口小聲地咒罵……

　　※※※

　　查理爬上他的木屋臺階，將瓶子抱進客廳安置在它的寶座，心想從今天起，這間簡陋的小屋就是皇宮，裡面住著一位「皇帝」！就是這句話！「皇帝」──冰冷、慘白、安靜地漂浮在它的私人游泳池，高高在上，端坐於一張搖搖晃晃桌子上方的架子。

　　在他的注視下，玻璃瓶將籠罩在這沼澤邊緣的寒霧給驅散了。

　　「你拿那個是什麼東西？」

　　西蒂細細的女高音將他從敬畏中拉回現實。她站在臥室門口望著他，瘦小的身子穿著褪色的藍布衫，頭髮在紅潤的耳朵後挽成一個小髻。她的眼睛也像藍布衫一樣無精打采。「喂，」她再問，「那是什麼？」

　　「妳看它像什麼，西蒂？」

　　她往前跨一小步，慵懶地擺動臀部，兩眼緊盯著瓶子，嘴唇一拉，露出貓般的貝齒。

　　那個死了的慘白東西浮懸在液體中。

　　西蒂對查理投以陰沉的一瞥，然後看看瓶子，再看看查理，又看看瓶子，隨後倏地轉身。

　　「它──看上去──看上去就像你，查理！」她大叫。

　　臥室門砰一聲關上。

　　這個反彈的動作並未干擾到瓶中物，但查理站在那裡，滿懷希望地望著妻子，心臟怦怦跳。良久之後，等他的心跳恢復正常，他便對著瓶中物說話。

　　「我每年辛辛苦苦耕那塊窪地，她拿了錢就跑回她娘家一住就是九個星期，我管不住她，她和雜貨店那些男人，他們都取笑我。如果我再不想辦法管管她，我就真的忍無可忍了！媽的，可是我有在想辦法！」

　　瓶中物冷靜地不置一詞。

　　「查理？」

　　有人站在前院門口。

　　查理嚇了一跳，回頭，隨即露出笑容。

　　是雜貨店門口那一票人。

　　「呃──查理──我們──我們想──是這樣的──我們來看那個──東西──你那個瓶子裡的──」

　　※※※

　　溫暖的七月過去了，接下來是八月。

　　多年以來，這是查理頭一次快樂得有如旱災過後新抽長的高莖玉米。在這樣的一個夜晚，能聽到靴子掃過長草的聲音、男人們在進門之前吐痰在水溝裡的聲音、沉重的身體壓得木板發出吱嘎聲，以及一副粗壯的肩膀靠在門框上，另一個人用毛茸茸的手背把嘴抹乾淨，說：「我可以進來嗎？」真是令人欣慰。

　　查理故意裝得毫不在意，邀請眾人進來。屋裡備有椅子、肥皂箱給大家坐，再不濟也有地毯可以席地而坐，等蟋蟀開始摩擦雙腿引吭高歌，青蛙也鼓起喉嚨像甲狀腺腫大的婦人在這不凡的夜裡高聲呼叫時，屋內便擠滿來自窪地各個角落的居民。

　　起初誰都不敢先開口。像這樣的一個夜晚，人們陸續抵達坐定後，前半個鐘頭通常是各自小心翼翼地捲菸捲，把菸草俐落地放進草紙，裝好、捲緊，彷彿他們在裝填、壓縮各自的思緒和恐懼，以及對這個夜晚的期待。做這件事讓他們有時間去思考，你可以看出在手指忙著捲菸的過程中，他們的大腦正在眼睛後面賣力地活動。

　　這情景有點像亂糟糟的教堂聚會。他們或蹲或坐，靠在灰泥牆上，一個個以虔敬的神情注視著架上的瓶子。

　　他們不會直截了當地看，不，他們會緩緩地、不經意地，假裝他們是在環視整個房間──讓他們的視線停留在剛好接觸到的任何舊物件。

　　而且──當然，這純屬意外──他們的視線焦點總會停留在同一個地方，過一會兒，屋內的幾雙眼睛都一致盯著它，有如別針插在針插上一般。這時唯一的聲音是某個人在啃玉米穗，或孩子們赤腳在屋外門廊木板上奔跑的聲音。偶爾也會有個女人斥責的聲音：「你們這些小鬼滾一邊去！去！」於是隨著輕快水流似的竊笑聲，光腳的孩子衝出門去騷擾鬥牛犬。

　　查理自然是坐在前方他的搖椅上，瘦削的屁股下墊著格子布坐墊，好整以暇地搖著，享受因擁有這個瓶子而附加的名聲與尊敬。

　　西蒂會和一群蒼白安靜、對丈夫唯命是從的婦女坐在房間後面。

　　西蒂看上去似乎很能承受豔羨的喧嘩，但她不發一語，只是看著男人走進她的客廳在查理腳邊坐下，注視著這個聖杯似的東西，她的嘴唇冷冷地抿著，不與任何人寒暄。

　　適度的安靜後，有人──也許是住在克力克路的葛蘭普．麥諾威──會率先打破沉默，他會先清清喉嚨深處的痰，身體往前傾、眨眨眼，說不定還會舔舔嘴唇，然後他長繭的手指會奇怪地顫抖。

　　這個開場使在場的人都準備好洗耳恭聽接下來的談話。他們的耳朵豎了起來，像春雨過後在溫暖的泥土中撒下的種籽一樣安分。

　　葛蘭普先注視一會兒，用舌頭潤濕他的嘴唇，這才往後一靠，一如以往，以高八度的老男高音說。

　　「不知那是什麼東西？不知那是男的或女的，或根本是個老的？有時我半夜醒來，躺在玉米席上翻來覆去，直想著那個長期在黑暗中的瓶子，想著它浮懸在液體中，像生蠔一樣慘白、與世無爭。有時我甚至把阿芼叫醒，兩人一起想……」

　　葛蘭普說著，一面演啞劇似地搬動他顫抖的手指。每個人都看著他粗大的拇指在晃動，其他指甲粗厚的手指則不停地抖動。

　　「……我們倆躺在床上想，不寒而慄，那也許是個炎熱的夜晚，連樹木都會熱出汗來，可是我們卻在發抖，翻來覆去，不能入眠……」

　　葛蘭普說完復歸沉默，似乎他要說的話已經說完，該別人來說說它的奇妙、恐懼與詭異。

　　住在柳坑的朱克．馬默將他掌心的汗水抹在膝蓋上，輕聲說：

　　「我記得我小時候還拖著鼻涕的時候，我們家有隻貓老在生小貓，全能的主，牠不管走到哪裡，躍過籬笆也好，總是帶著一窩貓仔──」朱克以神聖、慈愛的語氣說，「我們常把小貓送人，可是這隻小貓出生時，附近的鄰居多少都已領養過一兩隻我們家的貓仔了。

　　「於是我媽在後院把一只兩加侖的大玻璃缸裝滿水。媽說：『朱克，你去把那些小貓都淹死！』我還記得我站在那裡；小貓喵喵叫，閉著眼睛跑來跑去無所適從，但是很好玩──牠們都才剛要張開眼睛。我看看媽，我說：『我不要，媽！妳自己去！』但是媽的臉發白，說不這樣做不行，而我是唯一可以幫忙的人。說完她便走開去餵雞。我──我只好撿起一隻──小貓，我抱著牠，牠的身上暖暖的，喵喵叫，那一刻我真想逃走，永遠不再回來。」

　　朱克點點頭，兩眼發亮，年輕的臉龐回憶著過去，將它又拉回現實，用語言來陳述，用他的舌頭來潤飾。

　　「我把那隻小貓扔進水裡，小貓閉著眼睛，嘴巴張開，拚命呼吸。我還記得牠露出雪白的小牙，伸出粉紅的舌頭，氣泡一直冒出水面！

　　「直到今天我還記得事情過後小貓浮在水面的情景，輕飄飄的，緩慢而無憂無慮，兩眼望著我，一點也不怨恨我所做的一切，但也沒有喜悅。啊啊啊啊……」

　　每個人聽了，都是心跳加快。一雙雙眼睛從朱克臉上移往架上的玻璃瓶，看看下面，再恍然大悟地看看上面。

　　一時無人接腔。

　　來自蒼鷺濕地的黑人賈度，兩顆象牙似的眼球滴溜溜轉來去有如變戲法的人，他的指關節捏了又開──活像一隻蚱蜢。

　　「你知道那是什麼嗎？你知道，你知道？我告訴你，那是生命的核心，錯不了！主相信我，錯不了！」

　　賈度被一陣沼澤風吹得樹般婆娑搖擺，但除了他以外，沒有人看得到、聽得見或感覺得到。他的眼球又滴溜溜轉，彷彿可以自行活動，他的聲音像針線似繡出一幅黑色的圖案，把每個人的耳垂都拎起來縫成一個密密的花樣：

　　「在迷地竹子坑，所有東西都是從它而來，它會爬行，伸出手、腳、伸出舌頭和角，而且會長大，也許是小小的阿米巴原蟲。然後，一隻膨脹喉嚨的青蛙形成它的上身！真的！」他將指關節捏得嘎嘎響，「它會流口水，一直流到下頦，然後它──它變成人了！那就是宇宙創造的核心，它就是一萬年前的迷地竹子媽媽，我們都是她的後代。信不信由你！」

　　「一萬年前！」康乃馨嬤嬤自言自語地說。

　　「它老了！瞧瞧它！它再也沒有煩惱了，它清楚得很。它掛在那裡，像煎鍋裡的豬排。它有眼睛可以看，但它眨也不眨一下，它們看起來一點也不著急，不是嗎？不，各位！它清楚得很，它知道我們是它的後代，將來我們都會回到它身邊。」

　　「它的眼睛是什麼顏色？」

　　「灰色。」

　　「不，是綠色！」

　　「頭髮什麼顏色？棕色？」

　　「黑色！」

　　「紅色！」

　　「不，是灰色！」

　　這時候，查理會懶洋洋地提出他的意見。有時他會說同樣的話，有時不會。不過無所謂，就算你在仲夏之夜連續幾天說同樣的話，聽起來也會不一樣，蟋蟀會改變它，青蛙會改變它，瓶中物也會改變它。查理說：

　　「說不定是個老人回到沼澤地，或者是個年輕人，在那個終年滴水的地方，在小徑、在溪谷迷路了，年復一年，在潮濕的山谷裡度過一夜又一夜，皮膚漸漸變白，冷得瑟瑟發抖。見不到陽光，他會逐漸衰弱，衰弱，最後沉入污水坑，像──浮渣──一樣躺在那裡，像蚊子的孑孓沉睡在臭水坑一樣。還有，還有──這個說不定還是我們認識的人喔！某個曾經和我們交談過的人。我們大家都認識的──」

　　坐在後面的女人堆中傳出陣陣耳語。一名婦人站起來，烏黑閃亮的眼睛，她是崔登太太，她期期艾艾地說：

　　「每年都有許多小孩光著身子跑到沼澤地去玩，他們到處亂跑，結果都一去不回。我自己也曾經差點迷路。我──我的小兒子佛利就是這樣不見的。你們──你們不要用假設的語氣說話！」

　　在場的人個個屏住氣息，大氣不敢吭一聲，嘴角也被扭曲的肌肉往下拉，芹菜梗似的脖子轉過去，用眼睛讀出她的恐懼與希望。崔登太太僵直的身體背靠著牆壁，連十指也是僵硬的。

　　「我的乖乖，」她喃喃說道，接著大聲呼叫，「我的乖乖，我的佛利。佛利！佛利，是你嗎？佛利！佛利，告訴我，心肝寶貝，是不是你！」

　　人人都屏住呼吸，轉頭望著玻璃瓶。

　　※※※

　　瓶內的東西不作聲，只是慘白、茫然地瞪著眾人。瘦削的身體內悄悄冒出一股恐懼的汁液如春天的融雪，他們的鎮定、信仰與單純的謙卑被這股汁液腐蝕、蠶食，融化在急流中！有人開始尖叫。

　　「它在動！」

　　「不，不，它沒動，是你的眼睛花了！」

　　「對上帝起誓！」朱克大聲說，「我看到它緩緩漂動，像死去的貓仔！」

　　「噓，它死去很久、很久了，說不定早在你出生前就死了！」

　　「他是個徵兆！」崔登太太尖聲說，「那是我的佛利！你那裡面裝的是我的心肝寶貝！他三歲！我的心肝寶貝在沼澤裡面迷失了！」

　　她開始啜泣。

　　「好了，崔登太太，好了，坐下吧，不要激動了。你的孩子跟它沒有關係。好了，好了。」

　　一名婦人抱著她，她的啜泣漸漸轉成抽噎，嘴唇也隨著斷斷續續的呼吸如蝴蝶展翅般快速抖動。

　　等一切都平靜下來，及肩的花白頭髮別著凋萎粉紅花朵的康乃馨嬤嬷吸著菸斗搖搖頭，她的頭髮在光影下舞動。她對眾人說：

　　「講這些煽動人心的話，以為我們都不懂，都不知道它是什麼東西。以為我們沒認出我們不想知道的東西。這就好比看魔術師在表演把戲，一旦知道那是假的，就再也不會對盒子裡的東西感興趣了。我們大約每隔十天就來一次，來談天說地，來交誼，總是有話題可說。說實話，如果我們查出這個到底是什麼東西，以後就沒什麼好饒舌的了，就是這樣！」

　　「啊，去他的！」一個聲如洪鐘的聲音粗口說，「我就不信它有什麼來歷！」

　　湯姆．卡摩迪。

　　湯姆．卡摩迪一如往常站在暗處。他站在門口，兩眼望進來，嘴上隱隱掛著嘲諷的笑，他的笑像馬蜂似地叮在查理心上。是西蒂叫他來的，西蒂企圖破壞查理的新生活，是她！

　　「什麼也不是，」卡摩迪又嚴峻地說，「瓶子裡不過是捆從海灣撈上來的水母，又爛又臭的玩意兒！」

　　「你該不會是在嫉妒吧，卡摩迪表弟？」查理不慌不忙問。

　　「哈！」卡摩迪不屑地說，「我是來看你們這群傻瓜為了一個什麼也不是的東西大驚小怪。你沒發現我從不進來湊熱鬧嗎，我現在就要回家了，有沒有人要跟我一起走？」

　　沒有人要跟他走。他又冷笑，彷彿這是個天大的笑話，怎麼會有這麼多人如此離譜。西蒂握著拳頭躲在客廳一角。查理看見她冷漠地撇著嘴，說不出話來。

　　卡摩迪依舊在笑，高跟靴子篤篤地走出去，不久他的腳步聲便被蟋蟀的叫聲淹沒了。

　　康乃馨嬷嬤咬著她的菸斗。「我說過，架上那個東西，為什麼就不能是──包羅萬象？種種東西。所有一切活的──死的──我不知道。雨水、陽光、大便、果醬統統混在一起。草啊、蛇啊、孩童啊、霧啊，以及日日夜夜藏在枯藤蔓草間的東西。為什麼它非得是一種東西不可？說不定是很多東西聚在一起。」

　　在場的人又持續交談了一個鐘頭，西蒂悄悄跟在湯姆．卡摩迪後面溜走了，查理開始不安地冒汗。那兩個傢伙一定有什麼陰謀，在策劃著什麼。那個晚上查理的汗水始終沒歇過……

　　※※※

　　聚會直到深夜才散去，查理帶著複雜的心緒上床。聚會進行得十分順利，但西蒂與湯姆呢？

　　夜深了，幾顆星劃過天際，顯示時間已過午夜。查理聽見西蒂婀娜擺動的臀部拂過長草的聲響，她的腳跟輕靈地踩過門廊，走進屋內，進入臥室。

　　她無聲地往床上一躺，貓似的眼睛注視著他：他看不見它們，但是可以感覺到那雙眼睛在注視他。

　　「查理？」

　　他等著。

　　然後他說：「我沒睡。」

　　她頓了一下。

　　「查理？」

　　「什麼？」

　　「打賭你一定猜不出我去了哪裡；打賭你一定猜不出我去了哪裡。」輕柔的聲音，像夜裡的歌聲。

　　他等她繼續說下去。

　　她也在等，但她按捺不住，不久她又說了：

　　「我去了凱普市的遊樂園，湯姆．卡摩迪開車載我去的。我們──我們和遊樂園老闆談過，查理，我們談過，真的有談過！」她似乎在竊笑。

　　查理全身冰冷，他用一隻手肘撐起上身。

　　她說：「我們查出你的瓶子裡裝的是什麼東西了，查理──」她拐彎抹角地說。

　　查理翻過身去，雙手掩住耳朵。「我不要聽！」

　　「喔，可是你一定要聽，查理。這是個好笑的笑話，喔，難得一見的笑話，查理。」她輕聲細語說。

　　「走開。」他說。

　　「嗯──不，不，先生，查理。不行，查理──親愛的，先聽我說！」

　　「滾！」他說。

　　「聽我說完！我們和那個遊樂園老闆談過了，他──他快笑死了，他說他把那個瓶子和瓶子裡的東西賣給一個、一個──鄉巴佬──賣了十二塊錢，其實那東西最多只值兩塊錢！」

　　笑聲在黑暗中擴大，從她的口中發出，一種可怕的笑聲。

　　她快速地一口氣把話說完：

　　「那不過是堆垃圾，查理！橡皮、混凝紙、絲、棉、硼酸！就這樣而已！裡面有個金屬架子！就這樣而已，查理。只有這些！」她尖酸地說。

　　「不，不！」

　　他倏地坐起來，粗大的手把床單一掀，發出怒吼。

　　「我不要聽！不要聽！」他一遍又一遍嚷著。

　　她說：「你等著看大家聽到這個冒牌貨的消息吧！他們不笑死才怪！他們不笑破肚皮才怪！」

　　他抓住她的手。「妳該不會去告訴他們吧？」

　　「你不會希望人家說我是騙子吧，查理？」

　　他忿忿地拋下她的手。

　　「妳為什麼不放過我？妳這個賤人！我做的每一件事妳都要犯賤嫉妒。我把瓶子帶回家妳就看不順眼了，非要毀了它妳才能睡得安心！」

　　她笑道：「那我不告訴別人就是了。」

　　他瞪著她。「妳掃了我的興，問題在這裡，妳告不告訴別人都無關緊要。我知道了，以後我再也不會有興趣了。妳和那個湯姆．卡摩迪，真希望我可以叫他再也笑不出來，這麼多年來他一直在嘲笑我！妳儘管去告訴他們吧，現在就去──盡情享受妳的樂趣！」

　　他憤怒地大步走開，抓起瓶子，搖搖晃晃地差點把裡面的液體灑在地板上，但他止住顫抖，將瓶子輕輕放在細長的桌上。他垂下頭，趴在瓶上啜泣，萬一失去它，他的世界就完了，而且連帶也會失去西蒂。她逐月逐月地在離開他翩然遠去，鄙視他、取笑他。這麼多年來，他就靠她婀娜搖擺的臀部數著日子活下去，但其他男人，湯姆．卡摩迪也是其中之一，一樣靠它數著日子過活。

　　西蒂站在那裡等著他把瓶子砸破。但他只是輕輕撫著它，逐漸平靜下來。他想到過去一個月來那些美好的夜晚，親朋好友聚在一起談天說地、在屋內到處走動的甜美夜晚。至少這是有意義的。

　　他緩緩轉身面對西蒂，他已經永遠失去她了。

　　「西蒂，妳沒有去遊樂園。」

　　「我去了。」

　　「妳騙人。」他平靜地說。

　　「沒有，我沒騙你！」

　　「這個──這個瓶子裡的東西一定有什麼名堂，除了妳說的垃圾以外。太多人相信它有某些名堂，西蒂，妳不可能改變它。那個遊樂園老闆，如果妳真的找他談過，那他就是在說謊。」查理深吸一口氣，說，「妳過來，西蒂。」

　　「你想幹嘛？」她慍怒地問。

　　「過來這裡。」

　　他朝她跨出一步。「過來。」

　　「離我遠一點，查理。」

　　「我只是要給妳看個東西，西蒂，」他的語氣輕柔低沉，而且堅持。「貓咪，過來，貓咪，貓咪，貓咪──貓咪，過來！」

　　※※※

　　又是另一個夜晚，大約一個星期以後。葛蘭普．麥諾威和康乃馨嬤嬤來了，緊接著是年輕的朱克和崔登太太和黑人賈度。其他人也都陸續抵達，老的少的，甜的酸的，都陸續坐進吱呀響的椅子，各自想著心事，有希望、有恐懼，也有猜疑。大夥的視線都刻意避開那個聖壇，只是輕聲地和查理打招呼。

　　他們等候其他人聚合，從他們眼中閃爍的光芒，可以看出每個人都從瓶子裡看到不同的東西，有關生命的東西，一個又一個蒼白的生命，以及蘊藏在死亡中的生命和蘊藏在生命中的死亡。他們各有各的一段故事，有各自扮演的角色與臺詞，大家都耳熟能詳的，雖舊猶新。

　　查理獨坐一旁。

　　「哈囉，查理。」有人探頭瞄一眼空空如也的臥室，「你老婆又回娘家了？」

　　「是啊，她跑回田納西了，但是過幾個星期就會回來。她最愛回娘家了，你知道西蒂一向如此。」

　　「真會到處亂跑，這女人。」

　　大夥小聲談話，紛紛坐定，忽然漆黑的門廊響起腳步聲，一雙炯炯的眼睛望著人群──是湯姆．卡摩迪。

　　湯姆．卡摩迪站在門外，彎曲的膝蓋不住顫抖，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打著哆嗦。他注視著屋內，不敢進門。他的嘴巴張開，但不是在笑。他的嘴唇濕潤，但夯拉著嘴角沒有笑容。他的臉如粉筆一般蒼白，彷彿已經病了好些時候。

　　葛蘭普擡頭望著瓶子，清清喉嚨後說：「怎麼我以前從沒注意到，它的眼睛是藍的。」

　　「它一直都是藍眼睛。」康乃馨嬤嬷說。

　　「哪裡，」葛蘭普用鼻音說，「上次我們來的時候它還是褐色的。」他望著上方眨眨眼，「還有──它的頭髮是棕色的。它先前不是棕色的頭髮！」

　　「是棕色的，是棕色的。」崔登太太嘆口氣說。

　　「不是，它不是！」

　　「是，它是！」

　　湯姆．卡摩迪瞪著玻璃瓶，在炎熱的夏夜中直打哆嗦。查理也望著它，泰然自若地捲著一根菸捲，平靜、安詳，自有定見。湯姆．卡摩迪也從瓶中看到自己以前沒發現過的東西。每個人都看到他們想看的東西；每個人的思緒都在一陣突如其來的暴雨中奔馳：

　　「我的心肝寶貝，我的小心肝。」崔登太太心想。

　　「一個大腦！」葛蘭普如是想。

　　黑人甩動他的十指，「迷地竹子嬤嬤！」

　　一名漁夫噘起嘴唇，「水母！」

　　「貓咪！過來，貓咪，貓咪，貓咪！」溺斃的爪子重回朱克的記憶。「貓咪！」

　　「那一切的一切！」康乃馨嬷嬤乾枯的思緒令她不寒而慄，「那個夜晚，那片沼澤地，死亡，蒼白的東西，來自大海的潮濕的東西！」

　　一陣沉默後，葛蘭普喃喃自語，「不知道，不知道那是他──或她──或只是先前的它？」

　　查理往上瞥一眼，滿足地拍拍他的菸捲塞進口中，然後他望著站在門口再也笑不出來的湯姆．卡摩迪。「我想我們永遠也不會知道，是的，我想我們不會知道。」查理緩緩搖頭，和他的客人一起坐下來凝視、凝視。

　　那是一個沉悶小鎮的郊外，陳列在帳篷內供人觀賞的幾樣東西之一。那些蒼白的東西泡在酒精裡，永遠在夢中打轉，用它剝落的、死去的眼睛瞪著你，卻對你視而不見……

湖

　　水波隔絕了我，使我遠離這個世界，遠離天空飛翔的鳥兒，遠離湖邊的孩童，遠離岸上的我的母親。有那麼一刻短暫的碧綠的沉寂，然後水波又將天空、湖邊和孩童的嬉鬧聲還給我。我從湖中出來，世界又在等候著我，我離開時它幾乎沒有動過。

　　我在湖邊奔跑。

　　媽媽用一條軟軟的毛巾攫住我。「站在這裡擦乾。」她說。

　　我站著不動，看著陽光帶走我手臂上的水珠，取而代之的是雞皮疙瘩。

　　「哎呀，有風，」媽媽說，「把毛衣穿上。」

　　「等一下，我要看我的雞皮疙瘩。」我說。

　　「哈洛。」媽媽說。

　　我穿上毛衣，看著湖浪一上一下拍打著岸邊，但它不是笨拙的，而是蓄意的，帶著一種碧綠的優雅。就算喝醉酒的人見了如此優雅的水浪也不可能醉到不省人事。

　　這個時候是九月，再過幾天一切都會莫名其妙地悲傷起來。湖濱又長又寂寞，數一數只有六個人。孩子們也不拍球了，因為風颯颯地吹，連他們也悲傷起來，他們坐下來，感覺秋天已然降臨這一望無盡的湖濱。

　　所有的熱狗攤都用金黃色的木板釘住，把瓶瓶罐罐的芥茉、洋蔥丁和漫長歡樂的夏日肉腸香味都封鎖起來。那情景就像用鐵釘把夏天分別釘在幾口棺木內似的。

　　一處接一處紛紛放下遮板，把門鎖上。一陣風颳來掀起湖邊的細沙，撫平七、八月間留下的成千上萬個腳印，因此九月這個時候，只有我的膠底網球鞋與唐納和德勞士．亞諾的足跡印在湖濱清晰可見。

　　被風吹起的沙塵如簾幕般罩住人行道。旋轉木馬隱藏在帆布篷內，銅柱上的木馬齜牙咧嘴，以奔馳的姿態凍結在半空中。只有秋風譜成的樂音颯諷穿透帆布篷。

　　我站在那裡，大家都在上學，唯獨我沒有。

　　明天我就要坐上火車橫跨美國到西部去，因此媽媽和我到湖畔來做最後一次的短暫巡禮。

　　這種寂寥的氣氛使我渴望獨處。

　　「媽，我想在湖邊跑一下。」我說。

　　「好吧，不過要快點回來，還有，不要太靠近水。」

　　我撒開腿快跑，沙子在我腳下旋轉，風擡起我的身體。你知道奔跑就是這樣，張開雙臂，你便可以感覺指縫間彷彿多了一層風所形成的薄膜，彷如一對翅膀。

　　媽媽坐在地上的身影漸漸遠去，很快的，她變成一個小小的棕色圓點，四周只剩下我一個人。

　　對於一個十二歲的少年來說，獨處是件新鮮的事。平常他已習慣四周的人群，唯一可以獨處的地方是他心靈的一隅。他的身旁總是圍繞著一群大人，告訴他應該怎樣，少年只好在湖畔奔跑，即使那只是存在腦子裡的一個念頭，藉此找尋他自己的世界。

　　但此刻的我是真的獨自一人了。

　　我走入水中，讓清涼的湖水淹上我的小腹。以前在熙攘的人群中，我始終不敢多看一眼，或到這個地點，在水中尋找並呼喚某個名字，但此刻──

　　水像個魔術師，把人鋸成兩半。感覺上你好像被切成兩半，底下那一半的你有如糖一般溶解在水中。清涼的湖水不時優雅地盪開，然後鋪開展成一塊圖案繁複的蕾絲。

　　我呼喚她的名字，一連喊了十幾聲。

　　「塔莉！塔莉！喔，塔莉！」

　　小時候在這種情況下，你真的會期待你的呼喚得到回應，無論心中想什麼都能成真，而有時確實也真有那回事。

　　我想起塔莉在五月間甩著金色的馬尾游進水中。她笑得很燦爛，陽光灑在她十二歲的小小肩膀上。我想起湖面逐漸平靜，救生員躍入水中，塔莉的母親在尖聲呼叫，而塔莉再也沒有出現……

　　救生員曾經試圖救她出來，但是沒有成功。他回來時只見粗大的手指還沾著一點水草，塔莉失蹤了。

　　她再也沒有回到教室和我相對而坐，或是在夏夜一同在紅磚道上追逐小球玩耍。她游太遠了，湖水不讓她回來。

　　現在寂寞的秋天到了，天空變得更加寬廣，湖面也顯得更廣闊無邊，湖濱是如此綿長。我最後一次走在湖畔，獨自一人。

　　我一遍又一遍呼喚她的名字。

　　塔莉，喔，塔莉！

　　微風輕柔地吹著我的耳根，有如風吹進海螺般絮絮低語。湖水上升擁抱我的胸口，然後是我的膝蓋，一下高一下低，一會兒這邊一會兒那邊，吸吮我的腳跟。

　　「塔莉！回來，塔莉！」

　　我才十二歲，但我知道我很愛她。那是種超越肉體與道德的愛，這種愛和與時共存的風與海與沙一樣亙古不變，是那些個在湖畔共度的溫馨漫長日子，以及學校中令人昏昏欲睡的平靜生涯中慢慢醞釀而成的。當然還少不了過去那幾年我從學校幫她把書揹回家的漫長秋天。

　　塔莉！

　　我最後一次呼喚她。我在發抖，感覺湖水打在臉上，但我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這裡的湖水從來不曾激起如此高的浪花。

　　我轉身退回沙灘上站了半小時，希望能再做最後一瞥，接受一個訊息，一個有關塔莉的小小回憶。然後我跪下來築一座沙堡，細細地塑造，就像塔莉和我經常合作的那樣，但這次我只做了一半，然後我站起來。

　　「塔莉，如果妳聽得到我的呼喚，就來把它完成吧。」

　　我轉身走向遠處媽媽那個棕色的圓點。湖水沖上岸，在沙堡四周打圈圈，一點一點地將它弭平成原來平滑的沙灘。

　　我默默地沿著湖邊走回去。

　　遠處傳來似有若無的旋轉木馬樂聲，事實上它只是風聲而已。

　　第二天，我乘坐火車離去。

　　火車沒有留下任何回憶；它很快把一切拋在腦後。它忘了伊利諾州的玉米田，童年的河流，河上的橋，湖泊、河谷、小木屋、茅草房，以及那數不清的歡笑。它把它們拋在身後，在地平線以外的地方。

　　我長高了，漸漸茁壯，稚嫩的心態逐漸成熟，拋棄再也穿不下的衣服，從小學進入中學，又升上大學。然後住在沙加緬度的一個年輕女孩出現，我們認識一段時間了，於是我們結婚。到了二十二歲那年，我幾乎已經忘了東部的一切。

　　馬格麗特提議去東部度我們延遲的蜜月。

　　一如回憶，火車也是雙向的。火車能把你在多年前拋在腦後的東西迅速追回來。

　　只有一萬個居民的布拉夫湖從天邊出現。馬格麗特穿著一襲新衣，顯得格外美麗。她看著我，當我漸漸察覺昔日的世界又一點一滴回到現實。當火車緩緩滑進布拉夫車站，我們的行李被送下車時，她緊緊握著我的手。

　　事隔多年，歲月改變了人的容貌與身材，走在街上，我發現沒有一張臉孔是我熟悉的。從前他們的臉上都有回音，在溪谷小徑遠足的回音。那些臉龐上有小學結業時、盪鞦韆，以及坐在蹺蹺板一上一下時現出的淺淺笑容。

　　但我沒作聲，我邊走邊看，內心裝滿過去的回憶，一如枯葉層層堆積，只為成就秋天的火紅。

　　我們停留了兩個星期，一起重訪舊時地。蜜月是快樂的，我以為我深愛馬格麗特，至少我這麼認為。

　　蜜月即將結束前的某一天，我們在湖邊散步，時序並不像多年前那個季節那麼晚，但湖濱已顯現幾許荒涼。遊人漸漸少了，有幾座熱狗攤已經關門大吉釘上木板，而風則一如往昔，等著為我們歌唱。我幾乎看見媽媽和以前一樣坐在沙灘上，過去那種渴望獨處的感覺又上來了，但我無法強迫自己對馬格麗特說出這種話，我只是摟著她等待時機。

　　那天我們很晚才到，大多數玩耍的兒童已經回家了，只有零零星星幾個男女還浸浴在風中的陽光下。

　　救生艇停泊在岸上，救生員從船上緩緩走下來，手上抱著一個東西。

　　我立即無法動彈，我屏住呼吸，覺得身體在縮小，縮小成十二歲的少年，非常渺小，非常微不足道，而且充滿恐懼。風呼呼地吹，我看不見馬格麗特，我只看見沙灘，看見救生員手上抱著一個灰色的袋子，一個不很重的袋子，從小艇上緩緩走下來；他臉上的血色幾乎和手上的袋子一樣灰敗而且滿布皺紋。

　　「在這裡等著，馬格麗特。」我說，但我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這句話。

　　「為什麼？」

　　「在這裡等著就是了──」

　　我緩緩走向沙灘救生員站立的地方。

　　他望著我。

　　「那是什麼？」我問。

　　救生員只是望著我，久久說不出話來。他將灰色的袋子放在沙灘上，湖水低語著，潤濕周遭的土地後又退去。

　　「那是什麼？」我又問。

　　「奇怪了。」救生員平靜地說。

　　我等他繼續說下去。

　　「奇怪了，」他輕聲說，「這是我所見過最奇怪的事。她已經死了很久了。」

　　我重複他的話。

　　他點頭。「十年了，我敢說。今年沒有兒童在這裡溺斃，自從一九三三年迄今共有十二名兒童在這裡溺斃，但我們都在幾小時後便找到他們的屍體，我還記得只有這個例外。這具屍體還留在這裡，為什麼它非要在水中待上十年，那一點也不──舒服。」

　　我瞪著他手上的灰色袋子。「把它打開。」我說，但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說。風聲更大了。

　　他摸摸袋子。

　　「快啊，老兄，打開它！」我大聲說。

　　「最好不要，」他說。接著或許看見我臉上的表情，「她還是個小女孩──」

　　他只打開一小部分，但已經足夠了。

　　沙灘上十分荒涼，只有天空和風和水，以及即將來臨的寂寞秋天。我低頭望著躺在地上的她。

　　我一遍又一遍重複說著一句話，一個名字。救生員望著我。「你在哪裡發現她的？」我問。

　　「沙灘那頭的淺水中。她躺了很久、很久，不是嗎？」

　　我搖頭。

　　「是的，很久。喔，上帝，是的，很久。」

　　我心想：人會長大。我長大了，但她一點也沒變，她還是那麼小，那麼年輕，死亡不容許成長或改變，她還是那一頭金髮，她將永遠年輕，而我會永遠愛她。喔，上帝，我會永遠愛她。

　　救生員又把袋子綁起來。

　　不久後，我獨自走下沙灘。然後我停下來，望著地上。我告訴自己，救生員就是在這裡找到她。

　　附近的湖畔躺著一座沙堡，只完成一半的沙堡，正如塔莉和我過去所築的沙堡一樣，她一半，我一半。我注視著它，然後跪在沙堡旁，發現一些小小的腳印從湖中走出來，又回到湖中，然後再也沒有回來。

　　這時──我恍然大悟。

　　「我幫妳完成。」我說。

　　我完成了，我慢慢地把另一半沙堡築好，然後我站起來，轉身離開，這樣就不會看到它在浪花中傾圮潰散。

　　我走回沙灘上，一個叫馬格麗特的陌生女郎正含笑等著我……

小丑玩具盒

　　他手上拿著小丑玩具盒，望著窗外寒冷的早晨，然後察看它生鏽的盒蓋，但無論他怎麼試，小丑傑克都不會大叫一聲蹦出來，或用它戴著天鵝絨手套的手在空中拍，或帶著五彩斑斕的笑容對著四面八方咧嘴笑。它一圈又一圈的彈簧被緊緊壓縮在盒蓋底下、它的囚室內。如果將盒子貼在耳朵上聽，你會感覺到裡面有股壓力，被禁錮的玩具所散發出的恐懼與驚慌，彷彿你手中握著的是別人的心臟。艾德溫無法分辨那是玩具盒的脈動，或他自己的脈搏。

　　他扔下玩具盒望向窗外。窗外的樹木包圍著房屋，房屋又包圍著艾德溫。他看不到樹林以外的地方，即便他曾試著尋找樹林以外的世界，這些密密麻麻的樹林也會交織成風，平息他的好奇心，遮斷他的視線。

　　「艾德溫！」母親在他背後緊張地等待，她正在喝她的早餐咖啡。「不要再張望了，過來吃早餐。」

　　「不要。」他小聲說。

　　「什麼？」一陣僵硬的窸窣聲，她一定是轉過身來了。「哪個比較重要，早餐還是窗外？」

　　「窗外……」他小聲說，眼光在他已經搜尋了十三年的小路與曲徑上來回逡巡。聽說樹林綿延一萬哩漫無邊際，是真的嗎？他沒有答案。他收回挫敗的眼光投向草地、階梯，他擱在窗櫺的手微微發抖。

　　他轉身回來繼續食不知味地吃杏子，有回音的偌大早餐室只有他和母親兩個人。五千個早晨，始終在這張餐桌、這扇窗前度過，樹林外沒有一絲動靜。

　　兩人默默地吃著早餐。

　　她是個蒼白的婦女，除了鳥兒，沒有人能夠在這古老的鄉下宅邸四樓的圓頂窗看見她。每天清晨六點、下午四點、晚上九點，以及午夜零點一分，都可以見到她從窗邊經過的身影，蒼白、沉靜、高高在上、孤單而寂寞，那情景好比一間荒棄已久的溫室，裡面的最後一朵白色野花仰頭望著月光。

　　而她的兒子艾德溫則是野薊生長的季節中，被風不經意吹過的一株薊草。他的頭髮如絲緞般光滑，兩隻湛藍的眼睛不時散發出熱情的光芒。他的臉色黯沉，似乎總是睡眠不足。如果門砰一聲用力關上，他就像支仙女棒似地火花亂顫。

　　他的母親先是不疾不徐地說話，但漸漸的，言語轉為謹慎，說話速度逐漸加快，繼而顯得有些氣憤，最後幾乎是對他疾言厲色。

　　「為什麼你每天早上都這麼不聽話？我不喜歡你望著窗外，聽見沒？你想幹嘛？你想看他們嗎？」她大聲說，十指緊握，她的表情燦爛而美麗，像朵生氣的白花。「你想看那些在路上奔馳，把人像草莓一樣壓爛的野獸嗎？」

　　是的，他心想，我想看那些野獸，儘管牠們多麼可怕。

　　「你想出去嗎？」她大聲說，「像你出生前你的父親那樣，被路上恐怖的怪物殺害嗎？你喜歡那樣嗎！」

　　「不喜歡……」

　　「牠們害死你的『天父』還不夠嗎？為什麼你老是想著那些野獸！」她的手朝樹林一揮，「如果你真的想以這種方式死去，儘管去吧！」

　　她平靜下來，但她的十指仍不斷在桌布上一捏一放，「艾德溫，艾德溫，你的『天父』建造這個世界的一草一木，對他而言這是個美麗的世界，對你來說也應該一樣。離開這座樹林，外面除了死亡之外什麼也沒有！這就是你的世界。再也沒有其他的世界了。」

　　他悲慘地點頭。

　　「好了，現在笑一個，快把你的麵包吃完。」她說。

　　他慢吞吞吃著，窗外的風景悄悄映照在他的銀湯匙上。

　　「媽……？」他欲言又止，「什麼是……死？妳剛才說的。那是一種感覺嗎？」

　　「對於那些不得不活下去的人來說，是的，那是一種悲慘的感覺。」她忽然站起來。「你上課要遲到了！快去！」

　　他抓起書本順便親她一下。「再見！」

　　「跟老師問好！」

　　※※※

　　他像子彈出膛般逃離母親，奔上無止境的樓梯，穿過走廊、廳堂，經過無數瀑布般自高處洩下的窗口，往上爬，往上爬，再穿過夾心蛋糕般的世界，地上鋪的東方地毯是它厚厚的糖霜，蛋糕頂上點著明亮的蠟燭。

　　他從最頂層樓梯俯看這四層宇宙。

　　低地是廚房、餐廳、客廳。兩層中土是音樂室、遊戲間、畫室，以及許多上鎖的、門禁森嚴的房間。最後是這裡──他轉個身──高地，是他野餐、探險和上課的地方。他可以在這裡倘佯、徘徊，或在他蜿蜒而上的求學途中坐下高唱一首寂寞的孤子之歌。

　　這就是「宇宙」，「天父」（或母親口中常說的「天帝」）在很久以前便貼上山一般高的壁紙。這是「天父─天帝」創造的世界，在這裡只要按一下開關，星星就亮了。太陽是母親，母親便是太陽，世界繞著她旋轉。而艾德溫是一顆黑暗的小隕石，在黑暗的地毯與閃亮的壁掛太空間旋轉，每天都可以看見他或徒步或探險，在巨大的彗星樓梯出現又消失。

　　有時他和母親一起在高地野餐，在紅色的波斯草地鋪上冰涼雪白的麻布。在這個世界的顛峰，有塊鋪著猩紅草皮的精緻高地，許多臉色發黃、逐漸龜裂的陌生人畫像刻薄地從高處目睹他們吃喝笑鬧。他們從安裝在隱密的磁磚壁龕裡的銀製水龍頭取水，又叫又笑地將酒杯扔進壁爐砸毀。在被施了魔咒的上層國度，在不知名的、未開化的、不為人知的地方玩捉迷藏，她總是發現他像個木乃伊似地捲在天鵝絨窗簾內，或在覆蓋被單的家具底下找到他，活像一株怕吹到風的罕見植物。

　　有一次他迷路了，在布滿灰塵與回音的荒野山麓間遊蕩了幾個鐘頭，衣櫥內的掛鉤和衣架黑抹抹的，但她還是找到他，引領哭泣的他穿過那層宇宙、回到客廳，那裡的塵埃是真確而熟悉的，在陽光中如花火般紛紛落下。

　　他奔上一層樓梯。

　　這裡有千百扇門，他一扇又一扇地敲，全都上了鎖嚴禁入內。畢卡索畫中的女人和達利畫中的男人在隱密的畫布中無聲尖叫，當他到處閒逛時，他們的金色眼睛立即灼灼燃燒。

　　「這些怪物就住在那裡。」他的母親曾經指著畢卡索與達利的畫作這樣說。

　　此刻他快速從它們面前跑過，一面朝它們伸舌頭。

　　他忽然停下腳步。

　　一扇嚴禁入內的門居然開著。

　　斜照的陽光溫暖的穿過門檻，他興奮起來。

　　門後面，一道螺旋梯默默地在陽光中扭曲著盤旋而上。

　　他停下來喘氣，年復一年，他年年嘗試要推開那些門，但門總是深鎖著，如果他把這扇門完全推開、拾級而上，會有什麼事發生呢？樓梯頂上會有怪物躲藏在那裡嗎？

　　「哈囉！」

　　他的聲音在盤旋的陽光中跳躍。「哈囉……」一個懶洋洋的回音小聲地回應，愈來愈高，終於消失。

　　他移動腳步進門。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傷害我。」他對明亮的高處小聲哀求。

　　他爬上樓梯，每爬一級便停下來等待接受懲罰，兩眼緊閉宛如懺悔的罪人。現在他加快腳步用跳的，三步併作兩步一直往上爬，直到他的膝蓋發疼喘不過氣來，腦門彷彿有口鐘在敲，最後終於抵達樓梯頂，站在一處開放的、陽光普照的塔頂。

　　熾烈的陽光在他眼睛上狠狠打了一拳。從沒見過這麼熾烈的陽光！他跌跌撞撞走到鐵欄杆邊。

　　「在那邊！」他張口結舌望著視線所到之處，「在那邊！」他繞著塔頂跑了一圈，「在那邊！」

　　他高高地站在陰森的樹籬之上，有生以來第一次，他站得比風吹搖曳的栗樹和榆樹還高，視線所及之處盡是翠綠的草木和蜜蜂競逐的白色蝴蝶結，而且那另一半世界是無邊無際的藍色，連太陽都會迷失墜落的不可思議的藍色空間，這個空間巨大到他覺得自己快要掉進去了。他大叫一聲，緊緊攀住塔樓邊緣。樹林和白色蝴蝶結再過去的地方，有指頭般的東西高高豎起，但他看不見達利與畢卡索畫中的怪物，他只看到一些小小的紅、白、藍三色手帕高掛在白色竿子上隨風飄動。

　　他忽然感到暈眩；他又暈眩了。

　　下樓時，他差點一頭栽下樓梯。

　　他把禁止入內的門砰一聲關上，無力地靠在門上。

　　「你的眼睛會瞎掉。」他用雙手用力揉眼睛，「你不該看的，你不該看，不該看！」

　　他雙腿一軟跪在地上，整個人癱軟在地上蜷曲成一團。他得等一會兒──馬上就會眼前一黑。

　　五分鐘後，他站在高地的一扇窗前，俯瞰他所熟悉的花園世界。

　　他又再度看到榆樹、山胡桃樹和那道石牆與樹林，他一直以為樹林外除了噩夢、其他什麼也沒有，有的只是迷霧、風雨和永恆的黑夜，現在他確信宇宙的邊緣並非那座樹林，在高地或低地的領域之外還存在著其他的世界。

　　他再次試著推開那扇禁止入內的門，但門是鎖著的。

　　他真的上去過嗎？他真的發現了那些一半綠色、一半藍色的廣大空間嗎？「天帝」看到他了嗎？艾德溫忍不住顫抖。「天帝」。抽著神祕的黑色菸斗、拄著魔杖的「天帝」。說不定「天帝」此刻正監視著他！

　　艾德溫摸著自己冰冷的臉頰喃喃自語。

　　「我還看得見，謝謝你，謝謝你，我還看得見！」

　　※※※

　　九點半，遲到了半個鐘頭，他敲敲學校的門。

　　「老師早！」

　　門倏然拉開，老師依舊穿著又長又厚的灰色僧袍，頭罩隱藏著她的臉。她的臉上仍然戴著銀框眼鏡，戴著灰色手套的手背在背後。

　　「你遲到了。」

　　她身後壁爐散發出的熊熊火光照亮了成排的書籍。百科全書如磚牆般排列得整整齊齊，還有一座走進去都不會撞到頭的高大壁爐。一塊木頭正在爐內熊熊燃燒。

　　門關上，屋內溫暖又安靜。這裡有一張「天帝」曾經坐過的書桌，他也曾經在這張地毯上走過，在他的菸斗填上氣味濃烈的菸絲，皺著眉頭望向那扇巨大的彩色玻璃窗外。房間內仍留有「天帝」撫摸過的木頭、菸絲、皮革以及銀幣的氣味。

　　老師的聲音有如一座豎琴，肅穆地訴說著「天帝」的行誼、往日時光，以及因「天帝」的決心與智慧而天搖地動的世界；隨著「天帝」的一張藍圖、一聲令下，木材高高吊起，「天帝」創造了這個世界。直到現在，「天帝」的指紋猶如半融的雪花，仍留在幾枝削尖了的鉛筆上，封存在上了鎖的玻璃展示櫃中。這些鉛筆絕對、絕對不能觸摸，以防這些指紋永遠化掉消失。

　　就是在高地這個房間，在老師柔和的嗓子娓娓訴說下，艾德溫明白了大人對他和他身體的期待。他必須成為一個「菁英」，必須具備「天帝」的氣質和洪鐘般的聲音。他將來必須長得高頭大馬，在這扇高高的窗口前散發出白熱的火光，吹一口氣便能將這世界的塵埃化為烏有；他必須成為「天帝」的本尊！這是一件至高無上的事，誰也不能阻止它，管他天空、樹林或樹林以外的「怪物」都不能阻止它。

　　老師在房間內如煙霧般飄動。

　　「你為什麼遲到，艾德溫？」

　　「我不知道。」

　　「我再問一遍，艾德溫，你為什麼遲到？」

　　「一──一扇禁止入內的門開了……」

　　他聽到老師急促的呼吸，見她往後徐徐滑跌進那張寬大的手工雕刻椅，被黑暗吞噬，她的眼鏡也在閃了一下光後消失了。他感覺她在暗中注視他，她的聲音木然，很像他在夜半從惡夢驚醒前聽到的自己的哭聲。

　　「哪一扇門？在哪裡？」她說，「喔，應該是關著的才對！」

　　「達利和畢卡索畫像旁邊的門，」他驚慌地說。他和老師一向友好，現在這份友誼結束了嗎？被他破壞了嗎？「我爬到樓梯上，我忍不住，我忍不住！對不起，對不起，請妳不要告訴母親！」

　　老師迷惘地坐在空洞的椅子上，迷失在空洞的頭罩裡，她的眼鏡在頭罩深處發出螢火蟲般的微光。「那你在上面看到了什麼？」她喃喃說道。

　　「一個藍色的大房間！」

　　「是嗎？」

　　「還有一個綠色的大房間，還有許多白色的蝴蝶結，有許多蟲子在上面飛。但是我沒有，沒有待很久，我發誓，我發誓！」他哭著說。

　　她的聲音微弱到他幾乎聽不見。「可是現在你看到了，你還會想看更多，何況你一向好奇。」頭罩緩緩前後搖動，它的底部朝向他，問道：「你──喜歡那些你看到的東西嗎？」

　　「我很害怕，它很大。」

　　「大，是的，太大了。廣大、廣大，它是如此廣大，艾德溫。它不像我們的世界，大、廣大，缺乏安全感。喔，你為什麼要爬上去呢！你明知那是不對的！」

　　壁爐內的火盛極而衰，她等著他的答覆，但他默默無言，最後她以極其微弱的聲音說：「是因為你的母親嗎？」

　　「我不知道！」

　　「是她太緊張，是她太刻薄，是她老是罵你，是她把你看得太緊，所以你想要獨處的時間。是這樣嗎？是這樣嗎？是這樣嗎？」

　　「是的，是的！」他猛烈抽泣。

　　「是她掌控你的全部時間、你的全部思想，所以你要逃避嗎？」她的聲音迷惘而哀傷，「告訴我……」

　　他的雙手沾滿淚水。「是的！」他咬著手指與手背。「是的！」他不該承認這些錯誤，但這些話並非從他口中而出，是她說的，她說的，是她說的，他只要承認、搖頭、啃他的指關節、大聲哭出來就是了。

　　老師一下子老了幾百歲。

　　「我們都在學習，」她有氣無力地說，站起來，灰袍緩緩搖曳，走到書桌旁，戴著灰色手套的手在桌上摸索了很久才找到紙和筆。「我們都在學習，喔，天哪，慢慢地、痛苦地學習。們都以為我們是對的，可是從頭到尾，從頭到尾，我們的計畫卻失敗了……」她的呼吸急促，忽然擡起頭來，頭罩看上去幾乎完全是空的，卻不住顫抖。

　　她在紙上寫了幾個字。

　　「把這個交給你母親，上面說你必須每天下午有兩個鐘頭完全屬於自己的時間，讓你自由探索，任何地方都行，除了『外面』之外。你聽見了嗎，孩子？」

　　「聽見了。」他擦乾臉上的淚水。「可是──」

　　「說吧。」

　　「有關『外面』和『怪獸』的事，母親是不是在騙我？」

　　「看著我，」她說，「我一直都是你的朋友，我從沒打過你，不像你母親。我們都是要幫助你學習、成長，好讓你不至於像『天帝』那樣被摧毀。」

　　她站起來，這個動作使壁爐的火光映照到她的臉色，火光迅速撫平她臉上的許多皺紋。

　　艾德溫看得目瞪口呆，他的心臟怦然一跳。「火！」

　　「火！」艾德溫看看火又看看那張臉，頭罩迅速從他的視線下移開，那張臉消失在頭罩深處，不見了。

　　「妳的臉，」艾德溫木然說道，「很像母親！」

　　她迅速走到書架旁，從上頭取下一本書，一邊對著書架，用她高亢、單調、唱歌般的聲音說，「你要知道，女人都長得很像！別記掛這件事！找到了，找到了！」她把書遞給他，「唸第一章！唸這本日記！」

　　艾德溫接過書，並不覺得書掂在手中有任何重量。劈劈啪啪的柴火聲，燦爛輝煌地衝向煙囪道。他開始唸，老師坐回椅子上，平靜下來。他唸著、唸著，老師的灰色頭罩跟著點頭，整個人轉為寧靜安詳，隱而不見的臉像大鐘內的鐘舌，變得神聖嚴肅起來。火光照亮了架上書籍奇特的燙金字母。他唸著書上的文句，心中想的卻是這些書有幾頁被割掉、被切掉，某幾行被塗掉，某幾張圖片被撕掉，有幾本書的皮封套被黏緊了，有些書的封套又破得幾乎解體，不得不用堅固的銅環套牢以免散開。他一邊唸一邊想著這些瑣碎的事：

　　「天地之初有『天帝』，他創造宇宙，世界在宇宙之內，大陸又在世界之內，陸地又在大陸之內。天帝用他的心和他的手塑造了他心愛的妻子和孩子，這個孩子將來有一天會長成『天帝本尊』……」

　　老師緩緩點頭，壁爐裡的火漸漸轉弱，成為煨著的炭火。艾德溫繼續唸下去。

　　※※※

　　他從樓梯扶欄一路溜下來後，又上氣不接下氣溜進客廳。「媽，媽！」

　　她躺在一張鬆軟的栗色椅子上喘息，彷彿她也跑了好長一段路。

　　「媽，媽，妳全身濕透了！」

　　「是嗎？」她說，彷彿她匆匆趕路都是他的錯。「可不是，可不是。」她深吸一口氣後又嘆氣，這才握住他的雙手在上面各吻一下。她定定地望著他，睜大了眼睛。「聽我說，我要給你一個驚喜！你知道明天是什麼日子嗎？你一定猜不到！明天是你的生日！」

　　「可是才只有十個月！」

　　「明天就是你的生日！我們都想不到，但我說是就是，親愛的。」

　　她笑起來。

　　「那我們要打開另一間密室囉？」他高興得頭都暈了。

　　「第十四個房間，沒錯！明年就是第十五個房間，然後是十六、十七，依次類推直到你的二十一歲生日，艾德溫！然後，喔，然後我們就要打開最重要那個房間的三道鎖，那時你就是這個房子的『男人』、『天父』、『天帝』、『宇宙的統治者』了！」

　　「萬歲！」他說，「萬歲！」他將書本往空中一扔，它們立刻爆開，有如撲翅而飛的鴿子。他笑得很開心，她也笑得很開心，兩人的笑聲隨著書本一起飛揚又落下。他又大聲呼叫著從欄杆溜下樓。

　　她張開雙臂，在樓梯底下接住他。

　　※※※

　　艾德溫躺在床上，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用手指摸索那個小丑玩具盒，但盒蓋依舊緊閉；黑暗中他將盒子拿在手上把玩，沒有看它。明天是他的生日！為什麼？他有那麼乖嗎？沒有。那為什麼生日這麼快就到了？大概世事就是這樣吧，還有什麼好說？緊張嗎？是的，現在不但白天精采，連夜晚也開始精采了。他看見那蒼白的戰慄，月光在他母親臉上移動，往下飄、往下飄，像隱形的皚皚白雪。要等他過完生日以後她才能平靜下來。

　　「從今以後，」他對著天花板說，「我的生日會愈來愈快到了，我知道，我知道。媽笑得好大聲，笑得好高興，她的眼光好奇怪……」

　　老師會被邀請來參加生日宴嗎？不會，母親和老師從未見過面。「為什麼？」

　　「因為……」媽說。

　　「妳不想見見媽嗎，老師？」

　　「總有一天吧，」老師的聲音輕飄飄的，像廳內被風吹走的蜘蛛網。「總有……一天……」

　　老師晚上又在哪裡？她在那些神祕的山上國度，那些接近月亮、大吊燈布滿灰塵的地方遊蕩嗎？或者她在樹林過去再過去的地方漫步？不，不可能！

　　他將玩具拿在汗濕的手上把玩。去年，當事情開始變得有些動盪不安時，母親不也將他的生日提早了幾個月？是的，啊，是的，是的。

　　想點別的吧。「天帝」。「天帝」創造了冰冷的黑暗地窖，創造了陽光耀眼的閣樓，以及夾在兩者中間的一切神蹟。想想他死的時候，被圍牆外某個恐怖的金龜子壓死。喔，這些世界想必因為他的死亡而動盪不安。

　　艾德溫將小丑玩具盒貼在臉上，對著盒蓋小聲說：「哈囉！哈囉！哈囉！哈囉……」

　　盒內繃緊的彈簧沒有回應。我會把你弄出來的，艾德溫心想，你等一下，等一下，也許會有點痛，但那是唯一的辦法。來，來……

　　他下床來到窗邊探出身子，望著底下浸浴在月光中的大理石步道。他將盒子高高舉起，感覺汗水從他腋下流下來，他的五指緊握，手臂用力一揮，大喊一聲將盒子扔出去。盒子在冰冷的空氣中翻滾，好一會兒才摔在大理石步道上。

　　艾德溫喘著氣，身體依舊往外探。

　　「如何？」他大聲喊，「如何？」再喊，「底下的你！」又喊，「喂！」

　　回聲消失了，盒子躺在樹林底下，他看不見這一摔有沒有把它砸開，他也看不見小丑傑克有沒有笑著從它可怕的監獄內跳出來，或在風中彈來彈去、彈來彈去，身上的銀鈴輕輕響著。他仔細傾聽，站在窗口看著、聽著，一個小時後才回到床上。

　　※※※

　　次日一早，嘹亮的說話聲從遠到近，在廚房世界進進出出。那是誰的聲音，他們又是什麼人？是「天帝」的工人嗎？是達利的族人嗎？可是母親討厭他們；不可能。說話聲在嗡嗡的喧鬧聲中漸漸消逝，最後歸於寂靜。接著遠處傳來跑步聲，愈來愈大聲，愈來愈大聲，直到門砰一聲打開。

　　「生日快樂！」

　　他們跳舞、吃糖霜餅乾，他們吃檸檬冰淇淋，喝粉紅葡萄酒，一個撒上白糖粉的蛋糕上寫著他的名字。母親用力彈鋼琴，大聲唱歌，接著又將他拉去吃更多的草莓，喝更多的葡萄酒，他們大聲笑，笑得吊燈顫抖著簌簌落下細雨。然後他們拿出一把銀製的鑰匙，兩人一起奔去開第十四扇禁門。

　　「準備！暫停呼吸！」

　　門無聲地滑入牆內。

　　「喔。」艾德溫說。

　　他很失望，這第十四個房間除了一座滿覆灰塵的深棕色壁櫥外什麼也沒有，它和其他在生日打開的房間一樣，一點也不好玩！他的第六個生日就是他現在位在高地的學校教室，他的第七個生日打開了低地的遊戲間，第八個生日是音樂室；第九個生日是會冒出地獄之火的神奇廚房！第十個生日的房間內擺著幾臺留聲機，在微風中不斷唱出幽靈般的歌聲。第十一個生日是巨大的綠鑽房花園，裡面鋪的地毯不是用掃的，是用剪的！

　　「喔，先別失望，進去！」母親笑著將他推進壁櫥，「等一下你就可以看到它多神奇了！把門關上！」

　　她按下牆上一個閃著紅燈的按鈕。

　　艾德溫尖叫。「不要！」

　　因為房間在震動，像一張鐵嘴把他們含在口中；房間開始活動，牆壁緩緩往下滑。

　　「喔，別吵，親愛的。」她說。門往下降穿過地板，一道非常長的空心牆有如一條滑溜的蛇無止境地往下滑，經過一扇又一扇的門，但是都不停下來，艾德溫不停尖叫，嚇得緊緊抱住母親的腰。到了某個地方，房間終於哼一聲清清喉嚨；震動消失了，房間停止不動。艾德溫瞪著一扇新門，聽見母親催促他去吧，把門打開，去。新門開了，依舊充滿神奇。艾德溫眨眨眼。

　　「高地！這裡是高地！我們是怎麼上來的？客廳在哪裡？媽，客廳在哪裡？」

　　她把他抓出來帶進門。「我們一口氣上來的，飛上來的。以後一個星期一次，你可以用飛的飛到學校，不必再跑那麼遠的路！」

　　他還是無法動彈，只是站在原地望著那神奇的一個陸地換成另一個陸地、一個國度換成另一個更高的國度的魔術。

　　「喔，媽，媽……」他說。

　　※※※

　　這是一段愜意的時光，他們懶洋洋地躺在花園的長草上，啜飲大杯的蘋果汁，手肘底下撐著深紅的絲椅墊，踢去鞋子，腳趾伸進酸酸的蒲公英和甜滋滋的苜蓿花床。母親兩度聽見樹林外的怪獸呼嘯而過，都嚇得跳起來。艾德溫親親她的臉頰。「不要緊，」他說，「我會保護妳。」

　　「我知道，」她說，但她還是轉頭去看那片樹林，彷彿外面的混亂隨時都有可能摧毀樹林，並伸出巨人的大腳將他們一腳踩扁。

　　到了長長的、憂鬱的下午，他們看見一隻鉻鳥似的東西從樹梢上亮眼的地方飛過去，飛得很高，轟隆轟隆作響。他們跑回客廳，頭低低的，和以前有一次遇到綠色的閃電與雷雨一樣，覺得那個聲音似乎即將降下大雷雨淋濕他們。

　　劈劈啪啪，劈劈啪啪──生日在火焰中燒成玻璃紙一樣透明虛無。太陽下山後，在光線黯淡的客廳國度中，母親用她小幼苗般的鼻子和夏日玫瑰般的蒼白嘴唇啜飲香檳，不久她醉醺醺地趕艾德溫回他房間，把他關在房裡。

　　他以啞劇的慢動作換上睡衣，心想，今年，明年，兩年後、三年後的今天又會是哪個房間？那些野獸、怪獸又是怎麼回事？「天帝」被撞死又是怎麼回事？什麼叫被殺？什麼叫死亡？死亡是一種感覺嗎？「天帝」太喜歡這種感覺所以不回來了嗎？這麼說，死亡是一段旅程囉？

　　母親下樓後把香檳瓶子掉在地上，艾德溫聽了渾身發冷，他忽然想到那是母親的聲音，萬一她摔倒了，萬一她破碎了，明天早上就會看到無數的碎片，透明的水晶和清澈的葡萄酒在鑲花木地板上撒了一地，黎明時分就會看到。

　　※※※

　　天亮後他的房間有股葡萄藤和葡萄、苔蘚的味道，一種陰暗清涼的味道。這時候樓下應該已準備好早餐，一彈指便會出現在冷冰冰的餐桌上。

　　艾德溫起床梳洗更衣後愉快地等候，至少一個月內，一切都會變得愉快而新鮮。今天和往常一樣，會有早餐、上課、午餐、在音樂室唱歌、玩一、兩個小時的電動玩具，然後──在戶外明亮的草地上喝下午茶。之後再去上課，大約一個多小時之後，他和老師或許會一起去容許他進入的圖書館逛逛，他會玩拼字遊戲，把經過仔細檢查、禁止他看的外面世界好好想一想。

　　他把老師給他的字條忘得一乾二淨，他現在得把它交給母親。

　　他開門，走廊上空空的，一片淡淡的霧氣穿透聽不見腳步聲的寂靜，從樓下的世界深處飄上來。幾座山都很安靜；銀泉沒有在初升的陽光下跳動，從霧氣中盤旋而上的樓梯欄杆像極了史前的怪物偷窺他的房間。他離開這個怪獸，像一艘白色的小船，乘著腳下黎明的海浪和氤氳出發去尋找母親。

　　她不在房間。他撒開腿穿過闃靜的土地，大聲喊：「媽！」

　　※※※

　　他在客廳找到她了，身上穿著她閃亮的綠金晚宴服躺在地上，一手拿著一只香檳酒杯，地毯上到處是玻璃碎片。

　　她顯然還在熟睡，因此他在魔法餐桌邊坐下來等待。他對著空空的雪白桌布和潔白得發亮的餐盤眨眼，桌上沒有食物，打從他出生以來，那些美味的食物一直都是放置在這張餐桌上等他，但是今天沒有。

　　「媽，醒醒！」他跑到她身旁，「我要上學嗎？早餐在哪裡？醒醒呀！」

　　他跑上樓。

　　高地寒冷又沒有陽光，在這濃霧的白晝下，連白色的玻璃太陽也不再從天花板上照耀。他又奔下黑暗的走廊，穿過陰暗的寂靜，用力拍學校的門，門自行開了。

　　學校內空盪盪的，漆黑一片。壁爐內也沒有火焰熊熊燃燒，在天花板的桁樑上投下陰影。既沒有劈啪聲也沒有喃喃低語的聲音。

　　「老師？」

　　他站在冰冷的教室中央。

　　「老師！」他拉開嗓門叫喚。

　　他嘩一聲把窗簾拉開；一道微弱的陽光從鑲嵌的彩色玻璃透進來。

　　艾德溫手一揮，他命令壁爐的火像爆米花似爆開來，他命令它綻放出生命的花朵！他閉上眼睛，給老師一點時間出現。

　　但他再張開眼睛，發現擺在書桌上的東西時，不禁目瞪口呆。

　　整整齊齊擺在桌上的是那灰色的頭罩與長袍，衣服上還有她那副閃亮的銀框眼鏡和一隻灰色的手套，他摸摸它們，一隻灰色手套不見了，一小塊黏膩的化妝粉條躺在罩袍上。他試了一下，在他手上畫出黑色的線條。

　　他後退一步，注視著老師的長袍、眼鏡、黏膩的粉條。他的手摸到一向深鎖的門鈕，門緩緩張開，他望著裡面一個小小的棕色櫥櫃。

　　「老師！」

　　他跑進去，門立刻用力關上，他在一個紅色按鈕上一按，房間往下沉，同時往極度的寒冷慢慢下沉。世界一片寂靜、寒冷。老師走了，母親又──還在睡覺。房間把他含在它的鐵嘴內往下墜。機器戛然而止，門滑開，艾德溫跑出去。

　　是客廳！

　　背後不是門，他出現的地方是一片長長的橡木板。

　　母親毫無意識躺在地上熟睡。他把她的身體翻過來，壓在她身體底下露出一小角的，正是老師的另一隻柔軟的灰色手套。

　　他抓著那隻不可思議的手套在她身邊佇立良久，終於，他開始嗚咽了。

　　他逃回高地，壁爐依舊冰冷，房間依舊是空的。他等了一下，老師還是沒來。他又跑下樓回到低地，命令餐桌擺滿熱氣騰騰的食物！但任何動靜也沒有。他坐在母親身邊，和她說話、哀求她、搖她，她的手卻是冰冷的。

　　鐘響了，天上的光線也變了，她仍然動也不動。他的肚子餓了，沉默的灰塵悄無聲息地落在所有的世界。他想到老師，如果她不在樓上的山上，那麼只可能在一個地方，她曾經走錯路，逛到外面迷路了，被人找回來。因此他必須出去，去找她，把她帶回來叫醒母親，否則她會永遠躺在這個不斷有灰塵落下的黑暗之地。

　　他穿過廚房，走出後門，見到黃昏的夕陽，野獸在世界的邊緣外呼嘯而過。他爬上花園圍牆，不敢鬆手，發現遠處的樹影下正是他從窗口扔出去的破損玩具盒。斑斑點點的陽光顫巍巍地投射在蹦出來的傑克臉上，它趴在地上雙手高舉，擺出永久自由的姿勢。陽光在這個玩具小丑的嘴上一閃一閃的，使它看上去忽笑忽不笑，忽笑忽不笑。

　　艾德溫站在遠遠的高處看得入神，那個小丑娃娃朝著遠離祕密森林的小徑張開雙臂，這條他平日被禁止接近的小徑上沾滿野獸油膩的糞便，但此刻小徑上寂靜無聲。陽光溫暖了艾德溫，他又聽見微風輕輕吹過樹梢，於是他鬆開攀住花園圍牆的手。

　　「老師？」

　　他挨著小徑走了一小段路。

　　「老師！」

　　他的鞋子踩在那些動物的糞便上有些滑溜，他注視著遠處靜止不動的隧道，眼花撩亂。小徑在他腳下移動，而樹林在他頭上移動。

　　他緩慢但穩穩地走著。他轉身，背後是他的世界和它從未有過的寂靜，它在縮小，它看起來好小！這感覺好奇怪，他一向都認為它好大。他感覺他的心臟似乎要停止跳動了，他走回去，但因害怕那個世界的寂靜，他又轉身面對樹林的小徑。

　　眼前的一切對他而言都是新奇的。他的鼻子聞到各種不同的香味，他的眼中看到各種不同的色彩、奇形怪異的形狀和不可思議的尺寸。

　　如果離開樹林我會死，他心想，這是媽說的，你會死，你會死。

　　但什麼是死？是另一個房間嗎？藍色的房間、綠色的房間，遠比其他房間更大的房間！但天空在哪裡？在那裡，很遠的前方，那裡有座半開的巨大鐵門、鑄鐵打造的鐵門，在一個和天空一樣大、種滿翠綠的樹木與青草地的房間以外的地方。喔，母親，老師……

　　他加快腳步，跌跌撞撞地，跌倒又爬起，再跑，滾下一座小山丘後，又拖著發麻的兩腿繼續走。小徑嗚咽著、哭著到了盡頭，後來就不嗚咽也不哭了，換了新的聲音。他抵達生鏽的大門，會尖叫的鐵門。跳過去；宇宙蜿蜒曲折地遠遠拋在後面，他沒有回頭看他熟悉的世界，只是一味往前跑，直到它們漸漸縮小終至消失。

　　※※※

　　警察站在路邊望著街上。

　　「這些小鬼，我老是猜不透他們。」

　　「怎麼說？」行人問。

　　警察想了一下，皺起眉頭。「剛剛有個小孩跑過去，又哭又笑的，邊哭邊笑。他跳上跳下，看到什麼就摸，好比路燈、電線桿、消防栓、狗啊、人啊的，還有人行道、籬笆、大門、汽車、玻璃窗、理髮店的燈柱。他甚至抓著我猛瞧，又看著天空，淚流滿面，他的口中還一直大喊，喊一些奇怪的話。」

　　「他喊什麼？」行人問。

　　「他不停地喊：『我死了，我死了，我真高興我死了，我死了，我死了，我真高興我死了，我死了，我死了，死了真好！』」警察抓抓他的下巴，「我猜是這些小鬼最近流行的新花樣吧。」

侏儒

　　愛咪靜靜地望著天空。

　　今晚又是個生意清淡的炎炎夏夜。混凝土碼頭上空盪盪的，高懸的紅、白、黃色串串燈泡如螢火蟲一閃一閃亮著。遊樂園內各項設施的管理員都木然站著，彷如即將融化的蠟像，兩眼茫然地瞪著前方，始終不發一語。

　　兩名遊客已在一個小時前入園。這兩名僅有的遊客此刻正在雲霄飛車上狂叫，隨著飛車在一個接一個虛空中快速翻轉，衝入燠熱的黑夜。

　　愛咪緩緩走過河堤，汗濕的雙手緊緊握著幾枚陳舊的木環，來到「哈哈鏡迷宮」正前方的售票亭後面。她在「迷宮」外的三面波狀鏡面內看見自己扭曲的身影，前方走道內還有千百個層層疊疊的疲憊的她，以如此清涼的方式呈現燠熱的影像。

　　她跨進售票亭，對著勞夫．班哈特細細的脖子注視了一會兒。他一口不整齊的大黃牙咬著一根沒點燃的雪茄，桌上排開一副破舊的紙牌。

　　雲霄飛車又一次哀號筆直下墜時，她這才想到要開口。

　　「哪種人會去坐雲霄飛車？」

　　勞夫．班哈特花了整整三十秒點燃他的雪茄。「不要命的人。雲霄飛車是最便利的死法。」他坐著傾聽射擊遊戲廳傳來的微弱槍聲，一會兒後才又說，「整座遊樂場簡直瘋了。好比說，那個侏儒。看見沒？每晚都來，花一毛錢，從『哈哈鏡迷宮』一路走到『怪咖路易館』。妳該瞧瞧那矮子在裡面的模樣。我的天！」

　　「喔，是啊，」愛咪說，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我常想，身為侏儒不知道是什麼感覺，每次看見他我都替他難過。」

　　「我會想拿他當手風琴來耍。」

　　「別那樣說！」

　　「上帝，」勞夫空出一隻手拍拍她的大腿，「瞧妳，連素昧平生的人也要同情。」他搖頭失笑。「他和他的祕密。只可惜他不曉得我知道了，是吧？好傢伙！」

　　「今晚真熱。」她濕溽的手指神經質地扭著幾個大木環。

　　「別岔開話題。他會來的，風雨無阻。」

　　愛咪正準備離開。

　　勞夫抓住她的手肘。「嘿！妳沒事吧？妳想看那個侏儒，不是嗎？噱！」勞夫轉頭說，「他來了──」

　　侏儒伸出一隻毛茸茸的黑手，費力舉向售票亭窗口，手心裡是一枚銀幣。一個不見人影的聲音說：「一張！」是個高亢的童音。

　　愛咪忍不住探頭往前看。

　　侏儒仰頭望著她，這張臉讓她聯想到一個黑眼、黑髮，長相醜怪的男人被深鎖在葡萄酒作坊內榨葡萄汁，腳下踩了又踩，一遍又一遍，滿懷怨恨，直到剩下一堆慘白、憤怒的葡萄渣為止。他的臉浮腫變形，一看便知是深夜兩、三點、三、四點躺在床上仍瞪大了雙眼、只有身體睡著的一張臉。

　　勞夫將一張黃色的入場券撕成兩半。「一張！」

　　侏儒彷彿畏懼逼近的暴風雨般，將黑色外套翻領拉得緊緊地裹住喉嚨，搖搖晃晃快步走開，片刻之後，只見成千上萬迷惘漂泊的侏儒在鏡子的迷宮中蠕動，有如驚慌的黑色甲蟲，稍頃便消失了。

　　「快！」

　　勞夫將愛咪推進鏡子後方一條黑暗通道，她感覺他一路推著她穿過通道，直到進入一間有個窺孔的小隔間。

　　「很好笑，」他笑說，「去──瞧瞧。」

　　愛咪猶豫了一下，這才把臉貼近隔板。

　　「看見他沒？」勞夫小聲問。

　　愛咪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一分鐘過去了。

　　侏儒站在藍色小房間中央，雙眼緊閉，他還沒準備好要睜開眼睛。現在，現在他睜開眼睛了，望著眼前的一面大鏡子。看見鏡中的自己，他笑了，他眨眼睛，踮起腳尖旋轉，左右移動，招招手，鞠個躬，笨拙地手舞足蹈。

　　而鏡中的人影以細長的手臂、高高的身材重複他的每一個動作，誇張地眨眼、手舞足蹈，末了一個大大的鞠躬！

　　「每晚都一樣，」勞夫在愛咪耳邊悄聲說，「好笑吧？」

　　愛咪回頭，面無表情定定地注視勞夫良久，不發一語。接著，彷彿身不由己，她又緩緩回頭，再度將臉貼近窺孔。她屏住呼吸，感覺淚水湧了上來。

　　勞夫頂了她一下，小聲問。

　　「嘿，那個傢伙現在在幹嘛？」

　　※※※

　　半個鐘頭後，兩人在售票亭內喝著咖啡，各懷心事。侏儒從鏡子迷宮出來，他脫下帽子朝售票亭走過來，但看見愛咪又急忙掉頭走開。

　　「他有事。」愛咪說。

　　「嗯，」勞夫懶懶地捺熄雪茄，「我知道，但他不敢問。有天晚上他用這尖細的嗓音說：『我猜那些鏡子一定很貴。』我故意裝傻。我說是啊，很貴。他看著我，等我繼續說下去，見我沒再說什麼，他就回家了，可是第二天晚上他說，『我猜那些鏡子買起來至少要五十、百來塊錢。』我說大概吧。然後我就自顧著打牌沒理他了。」

　　「勞夫，」她說。

　　他看她一眼。「幹嘛那樣看我？」

　　「勞夫，」她說，「為什麼不把你多出來的那面鏡子賣給他？」

　　「愛咪，我有教妳如何管理妳的滾環遊戲嗎？」

　　「那些鏡子多少錢？」

　　「二手貨都不止三十五塊錢。」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他去哪裡買？」

　　「愛咪，妳真笨，」他伸出一隻手擱在她的膝蓋上，她立刻把膝蓋挪開。「就算我告訴他哪裡可以買到，妳以為他就會去買嗎？不可能的。為什麼？他自己心裡有數。而且，要是讓他知道我曉得他在『怪咖路易館』對著鏡子搔首弄姿，他就再也不會來了。他故意假裝和其他遊客一樣在迷宮內走不出來，總是等到生意最清淡、夜深了才來，這樣才能一個人待在那個房間。至於生意好的夜晚他都如何找樂子，只有天知道了。不可能，他才沒那個膽去買鏡子，他沒半個朋友，就算有，他也不可能要他們幫他去買那種東西。自尊心嘛，上帝，自尊心。他之所以跑來問我，是因為他只認得我一個。再說，瞧他這副模樣──他才不會有錢買那種鏡子。他或許會存錢，但今天這個社會哪裡有給侏儒工作的地方？不值錢的滯銷貨呀，除了馬戲團以外。」

　　「我很難過，很不忍心，」愛咪坐在那裡望著空盪盪的木板道。「他住哪兒？」

　　「港口再過去的捕蠅器裡，恆河兵工廠。幹嘛？」

　　「我瘋狂愛上他了，你真想知道的話。」

　　他咬著雪茄笑。「愛咪，」他說，「妳真愛說笑。」

　　溫暖的夜，悶熱的早晨，接著是炙熱的下午。海面像一片燃燒的亮片與玻璃。

　　愛咪走過來，在尚未營業的遊樂園濱海步道上，挑著可以遮陽的地方走，腋下夾著幾本被陽光曬得褪色的雜誌。她打開一扇薄薄的門，對著裡面悶熱的黑暗喊：「勞夫？」一面走進鏡子後面的黑暗通道，高跟鞋在木地板上篤篤響著。「勞夫？」

　　有人在帆布小床上懶洋洋地動了一下。「愛咪？」

　　他坐起來，將一顆小燈泡裝入化妝檯的燈座內轉了一下，燈泡發出微暗的光。他對她眨眼，幾乎睜不開眼睛。「嘿，妳看起來像吞了隻金絲雀的貓。」

　　「勞夫，我是為矮人的事來的！」

　　「侏儒，親愛的愛咪，侏儒。矮人是細胞遺傳的關係，天生的。侏儒是內分泌腺……」

　　「勞夫！我發現他一件很棒的事！」

　　「上帝啊，」他伸出雙手，不可置信地說，「這女人！誰管這醜陋的小──」

　　「勞夫！」她遞出那疊雜誌，眼睛發亮。「他是個作家！想不到吧！」

　　「天氣太熱，沒辦法想。」他說著往後一靠，帶著淺淺的笑審視她。

　　「我剛好路過恆河兵工廠，遇見管理員格里先生，他說大先生（Mr.Big）的房間整夜傳出打字機的聲音！」

　　「他姓大？」勞夫哈哈大笑。

　　「他替通俗雜誌寫偵探小說賺點微薄的收入維生，我在這些二手雜誌找到他的一篇小說，還有，勞夫，你猜怎麼著？」

　　「我累了，愛咪。」

　　「這個小傢伙有個和其他人一樣大的靈魂；他的腦子裝滿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

　　「那他為什麼不替大雜誌寫，我倒問妳？」

　　「因為，也許他怕──也許他不知道自己有這個能力。這是常有的事，人常會不相信自己。但假如他去嘗試，我敢說他的小說一定可以賣到世界各地。」

　　「那他怎麼還這麼窮呢？」

　　「也許人矮自卑，還沒想到這些。誰不會？長得那麼矮小？我想身材矮小又住在廉價的斗室內，誰都很難好好思考。」

　　「去！」勞夫啐道，「妳的口氣真像翡冷翠夜鶯的老嬤。」

　　她拿起雜誌。「我唸一段他寫的犯罪小說給你聽。故事中都是些槍啊、狠角色什麼的，但是由一個侏儒訴說的故事。我敢說編輯一定想不到作者早就有了腹稿。喔，拜託不要那個德行好不好，勞夫！聽著。」

　　於是她開始大聲唸。

　　□□□

　　「我是個侏儒，而且我是個殺人兇手，這兩件事的關係密不可分，兩者互為因果。

　　「我謀殺的那個人在我二十一歲那年經常在街上攔我，把我抱在懷裡，親我、搖我、對我猛唱搖籃曲，把我拖到屠宰廠，扔在磅秤上，大聲說：『當心點，別把你的拇指也秤進去，喏，屠夫！』

　　「現在你明白我們的生命是如何被導引成兇手了吧？這個傻子，這個凌遲我肉體與靈魂的迫害者！

　　「至於我的童年：我的雙親都是矮個子，但不完全是侏儒，不完全是。我父親繼承了一間娃娃屋，像白色的渦卷結婚蛋糕一樣不可思議──小小的房間、小小的椅子、迷你小畫、浮雕貝殼、裡面有小蟲的琥珀，樣樣都是小小、小小、小小的！巨人的世界在遙遠的地方，是花園圍牆外的一個醜陋謠言。可憐的媽媽、爸爸！他們把我捧在手心，把我當作珍貴的小瓷瓶似的守著我，養在我們的小小天地，我們的蜂巢，我們的顯微鏡圖書館，我們的金龜子大小的房門和飛蛾般大的窗子裡。直到現在我才明白我父母的變態心理有多麼嚴重！他們一定以為他們會長生不老，能一直守護著我，就像小草底下的蝴蝶。但首先父親死了，不久一陣大火吞噬了小屋，那個蜂巢，以及所有袖珍鏡子和裝鹽罐的櫥櫃。媽媽，也走了！剩下我孤苦伶仃，眼睜睜看著餘燼飛散，一夕間被拋進妖魔鬼怪與巨人的世界，被天崩地裂的現實打擊、翻滾、跌落到懸崖底下粉身碎骨！

　　「我花了一年的時間去調適。連最卑賤的工作也找不到，這世界似乎已沒有我的立足之地。然後，一個月前，這個迫害者開始虐待我，在我單純的腦袋繫上一個蝴蝶結，對他的朋友們大聲說，『我來為你們介紹這個小婦人！』」

　　※※※

　　愛咪唸到這裡打住，她的眼神不安，把雜誌交給勞夫的手微微發抖。「你接下去唸。後面是謀殺的故事了。可是你沒想到吧？這個小矮人，這個小矮人！」

　　勞夫把雜誌丟到一邊，懶洋洋地點上一根菸。「我比較喜歡西部的故事。」

　　「勞夫，你一定要讀一讀。他需要人告訴他，他是個有才華的人，他應該繼續寫作。」

　　勞夫偏著頭看她。「那誰來告訴他呢？妳我不正好是救世主的左右手嗎？」

　　「我不要聽你說這種話！」

　　「用點腦筋嘛，要命！妳要是去打擾他，他會以為妳同情他，非對妳破口大罵不可。」

　　她坐下來，再三反覆思考。「我不知道，也許你說得對。喔，這不僅僅是同情耶，勞夫，真的。不過他也許會這樣想，我得非常謹慎才行。」

　　他輕輕抓住她的肩膀來回搖晃。「嘿，嘿，放手吧，我拜託妳；妳這樣做只會惹來一身麻煩。老天，愛咪，我從沒見過妳對任何事這麼用心過。聽我說，我們倆，咱們就請他一天假，出去吃個飯，透透氣，沿著海邊兜風，愛兜多遠就兜多遠；然後去游泳、吃晚飯，到某個小鎮上去看場秀──管他什麼遊樂園。妳說怎麼樣？好好放一天假，啥事都不要擔心。我存了一點錢。」

　　「我是因為知道他與眾不同，」她望著黑暗處說，「因為他和我們都不一樣──你、我，還有碼頭這裡的其他人。太奇妙了，太奇妙。命運使他即使有再多的才華也只能在遊樂園表演，但他卻生活在陸地上。而命運使我們都不需要在遊樂園表演，我們卻都生活在靠海的碼頭上。有時覺得這裡離海岸似乎有幾百哩之遠。勞夫，為什麼我們擁有健全的身體，但他卻擁有那種腦筋，能夠想出一些我們永遠也想不到的東西？」

　　「妳又沒聽他說過話！」勞夫說。

　　她坐著，他站在她身邊，聲音似乎極為遙遠。她兩眼半閤，兩手交纏著擱在腿上。

　　「我不喜歡妳臉上那種表情。」最後他說。

　　她緩緩打開錢包，取出一小卷鈔票開始數。「三十五，四十，我要打電話給郝比利，請他送一面照著會拉長的鏡子給恆河兵工廠的大格佬先生。是的，就這麼辦！」

　　「什麼？」

　　「想想看這是件多棒的事，勞夫，在他自己的房間擺上這樣一面鏡子，任何時候都看得到。我能借用你的電話嗎？」

　　「請用，儘管瘋吧。」

　　勞夫轉身迅速走入通道，砰一聲把門關上。

　　愛咪稍候片刻，這才把手伸向電話機，以極為緩慢的動作開始撥號。她在撥每個數字中間都要停止片刻，屏氣凝神，閉上雙眼，想像這是個多麼小的世界，然後有一天，忽然有人送來一面與眾不同的鏡子，你可以把它掛在自己的房間裡，你和你巨大的身影一起隱藏在裡面，容光煥發地寫出一個又一個故事，非必要絕不踏出房門一步。與那完整美妙的身影獨處一室可能會有什麼感覺，會使你快樂或悲傷，對你的寫作會有幫助或是傷害？

　　她不斷搖頭，搖頭。至少這樣別人就不會看輕你。說不定你每晚會在寒冷的夜半三更悄悄起床，對著明鏡中高大無比、如此英挺高大的自己眨眼、手舞足蹈、微笑和揮手。

　　電話中有個聲音響起，「我是郝比利。」

　　「喔，比利！」她大聲說。

　　※※※

　　夜色籠罩碼頭。海面上一片漆黑，拍岸的海浪在木板步道底下發出嘈雜的聲音。勞夫冷漠而蒼白地坐在他的玻璃小亭內獨自玩牌，他的視線固定不動，緊緊抿著嘴，抽完的菸屁股積成金字塔狀愈堆愈高。愛咪從熾熱的紅藍燈泡底下走過來，含著笑對他招手，他也沒停下手上極為緩慢的發牌動作。「嗨，勞夫！」她說。

　　「戀愛進行得如何？」他問，從一個骯髒的玻璃杯啜了口冰水。「妳那位查理鮑育，還是卡萊葛倫近來好嗎？」

　　「我剛買了頂新帽子，」她含笑說，「天哪，我心情好極了！你知道為什麼嗎？郝比利明天要把鏡子送過去了。你能想像那小傢伙臉上的表情嗎？」

　　「我沒心情想像。」

　　「喔，上帝，你以為我要嫁給他了嗎？」

　　「有何不可？還可以把他裝在手提箱裡帶來帶去。人家問，妳丈夫呢？妳就打開手提箱，大聲說，他在這裡！像一把短號一樣，任何時刻都可以把他從箱子裡請出來，吹上一段，再把他塞進去。妳還可以在後陽臺上為他放個小沙盆。」

　　「我的心情好極了。」她說。

　　「好人好事，一句話，」勞夫看也不看她一眼，聲音有些不自然，「好──人──好──事。我猜這一切都起因於我從那個小孔偷看他，並引以為樂？不然妳為什麼要送他鏡子？你們這種人就會敲鑼打鼓、到處聲張，存心不讓我找樂子。」

　　「提醒我以後別再去你家喝酒了，我寧可不約會也不和刻薄的人在一起。」

　　勞夫重重嘆了口氣，「愛咪，愛咪，難道妳不明白妳幫不了那傢伙嗎？他是個神經病，而妳這種瘋狂的行為就像在說，去吧，儘管瘋吧，我幫你，夥伴。」

　　「反正一輩子難得一次，就算是犯錯，想到對某個人有好處也不錯。」她說。

　　「上帝不贊成我做不切實際的慈善家，愛咪。」

　　「住口！住口！」她大聲說道，再也不發一語。

　　他沉默了一會兒後站起來，將他印滿指紋的玻璃杯擱在一旁。「幫我看一下好嗎？」

　　「好啊，幹嘛？」

　　她見到成千上萬個冰冷蒼白的、勞夫的影像慢慢走進鑲滿鏡面的走道，在鏡中，他的嘴唇抿成一線，手指緊握成拳。

　　她在售票亭裡坐了一會兒，忽然打了個寒顫。票亭內有個小鐘滴答響著，她把桌上的紙牌一張張翻開等待，然後她聽見鐵鎚敲擊的聲音，乒乒乓乓，從迷宮內傳出來；沉默，又繼續等待，不久成千上萬個重疊又散開的勞夫慢吞吞走出來，望著坐在票亭內的她。她聽見他邊走下斜坡邊笑。

　　「什麼事讓你這麼開心？」她狐疑地問。

　　「愛咪，」他漫不經心地說，「我們不該吵架。妳說郝比利明天會把鏡子送去給大先生？」

　　「你該不會要找麻煩吧？」

　　「我？」他把她請出票亭，繼續翻牌，口中哼著歌，眼神發亮。「我不會，喔，不，我不會。」他不看她，啪啪啪地快速翻牌。她站在他背後，右眼皮忽然微微跳動。她雙手還抱在胸前，一會兒又放開。一分鐘過去了，四周唯一的聲音只有入夜後海浪拍打防波堤的聲音、勞夫在燠熱的氣溫下濃濁的呼吸聲，以及微弱的洗牌聲。防波堤上的天空覆蓋著厚厚的雲層，海面上漸漸出現微弱的閃電。

　　「勞夫。」她終於開口。

　　「放輕鬆，愛咪。」他說。

　　「你說要帶我去海邊──」

　　「明天，」他說，「或者下個月，或者明年。老班我有的是耐心。我不擔心，愛咪。妳瞧，」他攤開手掌，「我老神在在。」

　　她等待海上一陣悶雷漸漸消逝後才開口。

　　「我希望你別做傻事，如此而已。別做任何傻事，答應我。」

　　風變得溫暖，旋即又轉涼，沿著防波堤吹了過來。風中可以聞到一絲雨味。時鐘滴答響。愛咪汗如雨下，看著紙牌一張張移動。遠處射擊區傳來擊中靶標與手槍的聲音。

　　然後，他出現了。

　　搖搖擺擺，從空盪盪的廣場中央，從熒熒燈火下走來，他的臉烏黑扭曲，費力地跨出每一步。愛咪大老遠看著他從防波堤走下來，她很想告訴他，今晚是你最後一次了，最後一次來這裡自取其辱，最後一次忍受被勞夫偷窺。她真想當著勞夫的面大聲說笑，但她終究保持沉默。

　　「哈囉，哈囉！」勞夫大聲說，「今晚免費入場！老顧客的特別優待！」

　　侏儒擡頭，面露驚詫，黑色的小眼睛發出猶疑不定的困惑眼光，口中默默道謝之後轉身，一手拉緊小小的衣領裹住顫動的喉嚨，一手緊捏藏在手心的一角錢。他回頭再看一眼，微微頷首，這才在數不清的擠壓變形的臉龐，以及奇特的深色光線照射下緩緩走進魔鏡走廊。

　　「勞夫，」愛咪抓住他的手肘，「這是怎麼回事？」

　　他笑笑。「我正在行善，愛咪，行善。」

　　「勞夫，」她說。

　　「噓，」他說，「妳聽。」

　　兩人在售票亭內溫暖的氣溫中等待。

　　很長一段時間過後，傳出悶悶的一聲尖叫。

　　「勞夫！」愛咪說。

　　「聽，聽！」他說。

　　又一聲尖叫，緊接著又一聲，一聲比一聲緊，然後一陣乒乒乓乓，迷宮內傳來急促的衝撞、碎裂聲，從鏡子到鏡子，歇斯底里的尖叫與啜泣，只見大格佬先生滿臉淚水、張大了嘴哭著衝出來，跌跌撞撞逃入燠熱的黑夜，東張西望，聲聲哀號，逃下防波堤。

　　「勞夫，怎麼回事？」

　　勞夫拍腿哈哈大笑。

　　她搧他一記耳光。「你幹了什麼好事？」

　　他仍止不住笑，「來，我帶妳去看！」

　　她進入迷宮，匆匆的腳步經過一面又一面白熱的鏡子。她看見她紅豔千百倍的口紅在白熱的洞窟中燃燒，數不清的酷似她的神經質女人跟在一個滿臉笑容、動作迅速的男人後面。「來啊！」他大聲說，然後他們來到一個有灰塵味的小房間。

　　「勞夫！」她說。

　　他們站在侏儒一年來天天報到的小房間門口，他們所站的地方正是侏儒每天晚上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後才敢張開眼睛看眼前奇蹟般影像的地方。

　　愛咪伸出一隻手，用腳尖緩緩試探，進入這個光線黯淡的房間。

　　鏡子變了。

　　這面新鏡子使一般普通人顯得更矮、更小、更矮小；它使高個子變得又矮又黑，往前走一步，身體扭曲變形得愈發瘦小。

　　愛咪站在鏡子前想了又想，如果它能使高個子變得矮小，那麼，上帝啊，一個小小的侏儒，黑黑的侏儒，一個驚慌失措、孤苦無依的侏儒站在這裡，又會有怎樣的感覺？

　　她轉身時差點跌倒，勞夫站在那裡注視她。「勞夫，」她說，「天哪，你為什麼要這樣？」

　　「愛咪，回來！」

　　她哭著衝進鏡廊，淚眼模糊下要找路並不容易，但她還是找到路出去了，她在空曠的防波堤上眨著眼睛，一下跑這頭，一下跑那頭，跑來跑去，最後停下腳步。勞夫追了上來，說著話，但聲音像深夜裡隔著牆的竊竊私語，遙遠而陌生。

　　「不要跟我說話。」她說。

　　有人跑上防波堤，是射擊區的凱利先生。「喂，你們剛剛有沒有看見一個小個子？小傢伙搶了我一把手槍，上膛的，我還來不及制止他就跑掉了！你們幫我找到他好嗎？」

　　凱利說完又跑了，他跑來跑去，探頭到每一座帆布篷內尋找，看有沒有人躲在一串串灼熱的紅、藍、黃燈泡下。

　　愛咪搖搖欲墜，邁開腳步。

　　「愛咪，妳要去哪裡？」

　　她看了勞夫一眼，彷彿他們只是剛好擦身而過的陌生人。「我想，」她說，「我要去幫忙找他。」

　　「妳幫不了忙的。」

　　「我總要試試看。喔，上帝，勞夫，這都是我的錯！我不該打電話給郝比利！我不該向他訂鏡子，害你氣得做出這種事！我不該同情大先生，不該做出這種瘋狂的事！就算這是我此生能做的最後一件事，我也要去找他。」

　　她搖搖欲墜，淚如雨下。她看見立在迷宮前的鏡子在顫動，裡面有勞夫的影像；它反射出她冰涼顫抖的幻影，她張大了嘴。

　　「愛咪，怎麼啦？妳怎麼──」

　　他順著她的眼光，偏著身子望去。他的眼睛也睜大了。

　　他對著白熱的鏡子皺眉。

　　一個面目猙獰、醜陋的小人，陳舊的草帽下一張慘澹、扭曲的臉，也皺著眉望他。勞夫站在鏡子前與自己怒目相視，雙手垂在身體兩側。

　　愛咪緩緩走開，然後開始快步走，最後撒開腳步快跑。她衝下防波堤，迎面吹來暖風，她一面跑，豆大的溫熱雨點不斷從天空落在她身上。

下一個是你

　　這是一幅熱鬧的小城廣場風光，有形形色色鮮活的素材：一座糖果盒似的樂隊演奏臺，每個星期四與星期天固定有男士組成的樂隊演奏轟天價響的音樂；漆成綠色的銅椅裝飾著線條細膩、花團錦簇的捲花；用藍色與粉紅色瓷磚鋪成的人行道──藍得像女人剛塗上的眼影，又粉得像女人隱密的私處；以法式風格精心修剪過的樹木看起來活像置帽盒。從飯店窗口望出去，此情此景像極了九〇年代精緻的法國別墅景致，然而不是，這裡是墨西哥！這是墨西哥一個殖民小鎮的廣場，鎮上有棟國家歌劇院（裡面放映電影，入場券兩披索：有「拉斯普丁與皇后」、「空屋」、「居禮夫人」、「金玉盟」、「媽媽愛爸爸」）。

　　這時候是早上，約瑟夫走出陽光普照的陽臺，跪在鐵欄杆旁，正捧著他的小布朗尼相機在對焦。

　　在他身後的浴室裡，水嘩嘩地流，瑪麗的聲音說著：

　　「你在幹嘛？」

　　他含糊應了聲「──照相」。

　　她又問了一遍，他按下快門，站起來，捲動裡面的膠卷，斜睨一眼，這才說：「拍張小鎮廣場的照片。上帝，那些人昨晚是不是喊了一整夜？我直到半夜兩點半才睡著。我們得趕去參加當地扶輪社舉辦的狂歡會。」

　　「我們今天有什麼計畫？」她問。

　　「我們要去參觀木乃伊。」他說。

　　「喔。」她說，一陣沉默。

　　他走進屋子，放下相機，點了根菸。

　　「我自己去看好了，」他說，「如果妳不想去的話。」

　　「不，」她說，不很大聲，「我也去，不過我寧願忘了有這回事。這小鎮多可愛。」

　　「快來看！」他大聲說，從眼角瞥見某個活動。他匆匆走出陽臺，站在那裡，忘了手上的香菸，任它在指尖燃燒。「快來，瑪麗！」

　　「我還沒擦乾。」她說。

　　「拜託，快來呀。」他說，入神地望著底下的街道。

　　他的背後一陣動作，接著是香皂與清洗過後的肉體香味，濕毛巾，清新的古龍水；瑪麗來到他身邊。「你不要亂動，」她提醒他，「這樣我可以看得到，別人也看不見我。我身上可沒穿衣服。什麼事？」

　　「看！」他大叫。

　　街上有支遊行隊伍，一名男子帶頭，頭上頂著一個包裹，走在後面的婦女身披黑巾，一邊剝著橘子吃，一邊將籽吐在卵石上；小小孩跟在旁邊，男人走在前面，有人在啃甘蔗，先把甘蔗的外皮咬開扯下，然後大口大口咀嚼果肉，吸吮甜美的汁液。這支隊伍總共約有五十人。

　　「喬。」躲在他背後的瑪麗說，握住他的手。

　　領頭男人頭上頂著的不是普通的包裹，那雞一般的羽毛飾品四平八穩地坐在他頭上。包裹上覆著一塊銀白緞子，有銀白色的絲穗和銀白色的花飾。他用一隻手輕輕扶著它，另一隻手空著在身邊擺盪。

　　這是一支送葬隊伍，小小的包裹是一具棺木。

　　約瑟夫向妻子瞥了一眼。

　　她的臉上是新鮮牛奶似的慘白，方才洗澡後的粉紅色澤消褪了，她的心臟已經把所有血液都吸到她體內深處某個真空之處。她立刻扶著法式門框，目送遊行隊伍過去，看著他們邊吃水果邊輕聲談笑。她忘了她沒穿衣服。

　　他說：「某個小女孩或小男孩去了更快樂的地方了。」

　　「他們要把──她帶去哪裡？」

　　她沒有多想，她選擇婦人之見。她已認同那個小小包裹有如一顆生澀的果子，此刻她正躺在窘迫的黑暗中被擡往山上，如桃中的果核，沉默而驚嚇的父親手扶著棺木外槨；裡面卻是一片祥和無聲、堅硬。

　　※※※

　　「當然是墓園；他們正要送她去那裡。」他說，香菸在他輕鬆自在的臉上裊繞。

　　「不會是那個墓園吧？」

　　「這附近的小鎮就那一座墓園。他們通常很快就下葬，那個小女孩說不定幾個小時前才去世。」

　　「幾個小時──」

　　她轉身走開，覺得很荒唐，身上一絲不掛，只有一雙手無力地抓著圍在身上的浴巾。她朝床舖走去。「幾小時前她還活著，現在──」

　　他繼續說，「現在他們趕著送她上山，這種天氣對死者不利，太熱了，沒有防腐處理，他們必須迅速解決。」

　　「可是去那座墓園，那個恐怖的地方。」她說，彷彿夢囈。

　　「喔，木乃伊嗎？」他說，「別擔心。」

　　她坐在床上，一遍又一遍撫摸放在腿上的浴巾，她的雙眼有如乳頭，看不見任何東西。她沒有看他，也沒看房內任何地方，她知道就算他彈指或咳嗽，她也不會擡頭。

　　「他們還在她的葬禮上猛吃水果，有段上坡路。」

　　她打了個寒顫，一個抽搐的動作，彷彿魚在吞下魚鉤後試圖奮力掙脫。

　　她往後一倒，他用若無其事、彷彿並不在乎的批判眼神沉默地望著她，像在檢視一尊拙劣的塑像。

　　她茫然想著他這雙手與她肉體上的膨脹、縮小和變化到底有多少關係。它如今已一無可取，就像被雕塑家不小心摻了太多水的泥塊，已無法再塑形。捏陶時必須用你的手心捂熱它，用熱去蒸發它的水分。但如今他們之間已不再有那種美麗的夏天，沒有那種溫暖可將造成她乳房下垂、肌膚鬆弛的陳年水分烘乾。當暖流消失時，你會驚訝地發現，一只容器是如何在它的細胞內快速儲存自我毀滅的死水。

　　「我不舒服，」她說。她躺在床上，思前想後。「我不舒服。」見他沒有反應，她又說了一遍。一兩分鐘後她撐起上身，「喬，我們不要在這裡過夜了。」

　　「可是，這是個美麗的小鎮。」

　　「是，但我們都看過了。」她起身。她知道接下來會怎樣，故作高興、輕鬆鼓舞，極盡虛偽與盼望之能事。「我們可以去帕茲瓜羅，很快就到了，你不用整理行李，我自己打包，親愛的！我們可以住在當地的波沙達飯店，聽說那是個美麗的小鎮──」

　　「這裡，」他強調說，「就是個美麗的小鎮。」

　　「建築物爬滿九重葛──」

　　「這些──」他指著窗口的花，「──就是九重葛。」

　　「──我們可以去釣魚，你喜歡釣魚，」她急急說道，「我也去釣魚，我可以學，真的，我願意學，我一直想學釣魚！聽說那裡的塔拉斯坎印地安人外表幾乎就跟黃種人一樣，而且不大說西班牙語。然後我們還可以取道去帕拉庫廷，那裡離烏魯阿潘很近，他們有很棒的漆器箱子。喔，一定很好玩，喬。我來打包，你不用操心，而且──」

　　「瑪麗。」

　　他喊了一聲，把跑向浴室的她喊住。

　　「什麼事？」

　　「妳不是說妳不舒服嗎？」

　　「沒有，我沒有不舒服，可是，想想那些很棒的地方──」

　　「我們連這個城鎮的十分之一都沒看完，」他理直氣壯地說，「山上有莫雷洛斯的雕像，我想去拍照，還有街上的法國式建築……我們長途跋涉了三百哩，才來一天就急急忙忙趕往其他地方。我已經多付了一晚的住宿費……」

　　「你可以把錢要回來。」她說。

　　「妳為什麼要急著走？」他注視著她說，「妳不喜歡這個小鎮嗎？」

　　「我喜歡啊，」她說。她的臉色蒼白，臉上含笑。「這裡好多綠色植物，風景又漂亮。」

　　「既然這樣，」他說，「那就再多待一天吧。妳會喜歡的。就這麼決定。」

　　她張口。

　　「怎麼？」他問。

　　「沒事。」

　　她關上浴室門，旋開藥瓶蓋，急急用大玻璃杯裝水，吞下她的胃藥。

　　他走到浴室門外。

　　「瑪麗，妳該不會是怕木乃伊吧？」

　　「嗯──嗯。」她說。

　　「那是葬禮囉？」

　　「嗯──嗯。」

　　「假如妳真的害怕，我就馬上整理行李，妳明白吧，親愛的。」

　　他等著。

　　「不，我不怕。」她說。

　　「乖女孩。」他說。

　　※※※

　　墓園四周被一層厚厚的大塊泥磚包圍，四個角落矗立著小型的石雕天使，展開石雕的翅膀，憂鬱的頭上覆著厚厚一層鳥糞，手上也沾滿一樣的護身符，臉上有明顯的雀斑。

　　溫暖和煦的陽光像平靜無波的河水，約瑟夫和瑪麗走上山坡，身影鬱鬱地跟在後面。兩人協力推開藍色的西班牙式鐵柵門，進入墓園。

　　前幾天剛過完萬聖節，石碑、經過細心拋光的手刻十字架，以及突出地面、形狀有如大理石珠寶盒的墳墓上，依舊凌亂地繫滿五彩繽紛的花彩、紙片和亮晶晶的彩帶。鋪著碎石的土墩上站著一尊尊不動如山的天使雕像，與真人等高、雕刻繁複的石像邊緣翱翔著天使，大如睡床的墳墓經過一夜的折騰，此刻曝曬在太陽下。墓園的四面牆上有無數棺木並排著插進一個個方孔，再由大理石板與灰泥封閉，石板上刻著死者姓名並懸掛錫鑲的照片。照片上又用圖釘釘上他們生前喜歡的小飾品，有銀鍊、銀手臂、銀腿、銀身子、銀杯、銀狗、銀製的教堂浮雕、一小片豔紅的縐紗和藍色的蝴蝶結。有些地方還在塗上油彩的天使手臂畫上死者升天的圖案。

　　再仔細一看，他們發現到處可見這場亡靈節日留下的痕跡。墓碑上潑灑著點過的蠟燭蠟淚。凋萎的蘭花像被踩扁的紫紅色毒蜘蛛般，黏在乳白色的石頭上，有些看上去十分性感、嬌弱、委靡。這裡還有圓形的仙人掌葉，有竹子、蘆葦，以及枯死的牽牛花。還有一圈又一圈的梔子花和九重葛，都已枯萎了。整座墓園活像剛舉辦過一場狂歡舞會的大舞廳，結束後眾人鳥獸散；桌子橫七豎八躺著，留下一地的五彩碎紙、蠘燭、彩帶和深沉的夢。

　　瑪麗與約瑟夫站在溫暖寂靜的墓園內，四周都是墓碑和圍牆。墓園一角有個矮小的男人，顴骨高聳，膚色是特有的西班牙白，戴著厚片眼鏡，穿著黑外套，頭戴灰帽，一條沒燙過的灰色長褲，腳上一雙整齊繫上鞋帶的鞋子。他在墓碑間穿梭，監督另一個身穿制服、手拿鏟子的人工作。戴眼鏡的矮小男人左腋下夾著摺了幾摺的報紙，兩手插在口袋裡。

　　「早安，夫人、先生！」他終於注意到瑪麗與約瑟夫的存在。

　　「這裡就是放木乃伊的地方嗎？」約瑟夫問。「確實有木乃伊嗎？」

　　「是，木乃伊，」那人說，「確實有，而且就在這裡，在地下墓窖裡。」

　　「麻煩你，」約瑟夫說。「我想看木乃伊，可以嗎？」

　　「可以的，先生。」

　　「很抱歉，我的西班牙語說得不好。」約瑟夫歉然說道。

　　「不，不，先生，你說得好極了！這邊請。」

　　他領著他們穿過裝飾著鮮花的墓碑，來到牆邊陰影下的一座墓室。那是一座平面的墳墓，四周鋪滿碎石子，上面一扇窄窄的墓門，用大鎖鎖著。打開鎖之後，木門吱呀地往後打開，現出一個圓形墓室，一道螺旋形階梯直通地下。

　　約瑟夫尚未移動，他的妻子已先跨出一步。「來，」他說，「我先走。」

　　「不，不要緊。」她說，便順著黑抹抹的螺旋梯走下去，不一會兒身影便消失在地底。她很小心，因為階梯很窄，幾乎不足一個孩童的腳寬。地窖內很黑，她聽見管理員的腳步聲緊跟在她身後，就在她耳旁，然後光線再度亮起。他們進入地下二十呎深一條刷著白粉的長甬道，黯淡的光線從拱形大花板上幾個哥德式小窗透進來。甬道有五十碼長，盡頭左側有個雙扇門，門上鑲有高大的水晶玻璃，還有一面禁止入內的牌子。甬道底的右手側有一大堆白色的竿子和白色的圓石。

　　「那是為莫雷洛斯神父而戰的軍人。」管理員說。

　　他們朝那堆東西走過去。那堆東西整整齊齊堆在一起，一根根骨頭薪柴似地疊著，最上面是上千顆乾枯的骷髏頭。

　　「我不怕骷髏頭和骸骨，」瑪麗說，「它們已經不是人了，我不怕骷髏頭和骸骨，它們和昆蟲沒有兩樣。如果一個孩子長大了還不知道他身上也有骸骨，那麼他也不會知道什麼叫骨頭了，不是嗎？我是這樣想的。這些骸骨已經沒有人性了，沒有什麼我熟悉的可以讓我害怕。會讓人害怕的東西一定是你能辨識的形體起了變化。這些骨頭沒有變化，依舊是骸骨，一向如此，改變的部分不見了，現在看不見了。這不是很有趣嗎？」

　　約瑟夫點頭。

　　她現在變勇敢了。

　　「好吧，」她說，「咱們去看木乃伊吧。」

　　「這邊請，夫人。」管理員說。

　　他帶領他們離開那堆枯骨，約瑟夫給他一披索小費，他打開禁止入內的玻璃門，他們往內看，裡面是一條更長、更暗的甬道，甬道上站著一排人。

　　※※※

　　這些人在圓形的天花板下列隊等候，五十五個靠在左邊的牆上，五十五個靠在右邊牆上，另有五個在甬道盡頭。

　　「報幕人！」約瑟夫輕快地說。

　　它們看來像極了那些準備要立起來的雕塑，鐵絲支架，剛用泥土做的肌腱、肌肉，外面一層薄薄的皮膚。它們是未完成品，總共一百一十五具。

　　它們呈羊皮紙色，皮膚伸展開來，彷彿從骨頭到骨頭之間逐漸乾燥。身體是完整的，只有體液被蒸發了。

　　「氣候，」管理員說，「氣候使它們得以保存下來。非常乾燥。」

　　「它們在這裡多久了？」約瑟夫問。

　　「有些一年，有些五年，先生，有的十年，有的七十年了。」

　　空氣中有種硬生生的恐怖。從右邊第一個男性看起，他被鐵絲吊掛著直挺挺貼在牆上，樣子不怎麼好看。下一個女性模樣簡直難以想像，再下一個男的面目可憎，隔壁的女性則一副萬般不願的表情。

　　「他們怎麼會放在這裡？」約瑟夫說。

　　「他們的家屬積欠墓園租金。」

　　「要付租金？」

　　「是的，先生，一年二十披索，如果要永久埋葬，要一百七十披索。但是你知道，我們國家的人很窮，一百七十披索相當於兩年的工資，所以他們付二十披索，把死去的家屬埋在地下一年，打算一年一年付租金，但是第一年過去，家屬們不是需要買頭驢子，就是又多了張嘴要吃飯，弄不好還多出三張嘴。而死去的人反正不會餓，而且也不會犁田。要不就是他們娶了新媳婦，或者屋頂需要翻修。而死人不能陪男人睡覺，也不能防止屋頂漏水，所以死人就沒錢付租金了。」

　　「然後呢？妳聽見了嗎，瑪麗？」約瑟夫說。

　　瑪麗數著這些屍體，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五個、六個、七個、八個。「什麼？」她平靜地問。

　　「妳聽見了嗎？」

　　「大概吧。什麼？喔，是的！我在聽。」

　　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

　　「因此，」小個子說，「我找來一個工人，頭一年年底就叫他往下挖，你猜我們挖了多深，先生？」

　　「六呎，一般都是這麼深。」

　　「啊，不，不，先生，你錯了，我們早知道一年後肯定收不到租金，所以最窮的只埋兩呎深，省事一點，你明白吧？當然，我們得憑死者的家屬來判斷，有時我們埋三呎，有時埋四呎，有時五呎，六呎，視家屬的財富多寡而定，也看一年後我們需不需要把死者從地下挖出來的機率而定。還有，先生，我告訴你，如果我們把一個人埋在六呎深，那表示我們非常肯定他會永遠睡在那裡。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沒有從六呎深的地方把人掘出來過，我們對人的財富看法絕對正確。」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瑪麗的嘴唇小聲地蠕動。

　　「掘出來的屍體就靠牆立在這裡，和其他的同伴在一起。」

　　「他們的家屬知道屍體在這裡嗎？」

　　「知道。」小個子指著一具屍體說，「這個，看見沒？新來的，在這裡才一年多，他媽和他爸知道他在這裡，但是他們有錢嗎？啊，沒有。」

　　「他的父母不覺得毛骨悚然嗎？」

　　小個子一臉認真。「他們從來不覺得。」他說。

　　「妳聽見沒，瑪麗？」

　　「什麼？」三十、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三十四。「聽見了，他們從來不覺得。」

　　「萬一積欠租金後又償還了呢，那怎麼辦？」約瑟夫問。

　　「那就，」管理員說，「看他付多少錢來決定埋多少年。」

　　「聽起來像是勒索。」約瑟夫說。

　　小個子聳聳肩，兩手插在口袋裡。「我們得生存。」

　　「你確定沒有人能一口氣付出一百七十披索，」約瑟夫說，「所以你一年收費二十披索，一年一年收，也許可以收個三十年。如果他們付不出來，你就威脅他們，把他們的媽媽或小嬰兒掘出來立在地窖墓室內。」

　　「我們得生存。」小個子說。

　　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

　　瑪麗在長廊中央數著，兩旁是站立的死屍。

　　他們在尖叫。

　　他們看起來彷彿從墳墓中直挺挺跳出，在乾枯的身上捏緊了拳頭尖叫，張大嘴巴，舌頭吐出，鼻翼歙張。

　　然後以這種姿態凝結。

　　他們一個個張大了嘴，那是永恆的尖叫。他們知道他們死了，從每一條纖維、每一個脫水的器官，他們知道他們死了。

　　她停下來聽他們尖叫。

　　他們說狗能聽到人類聽不見的聲音，那是一種比一般聽力所及更高分貝的聲音，人類以為不存在的聲音。

　　甬道內充斥著無數尖叫聲，從驚駭的嘴唇、乾燥的舌頭吐出的驚聲尖叫，它的頻率太高，因此你聽不到。

　　約瑟夫走到一具屍體面前。

　　「說『啊』。」他說。

　　六十五、六十六、六十七。瑪麗在尖叫聲中繼續數著。

　　「這個很有意思。」管理員說。

　　他們看見一名婦女兩手高舉過頭，嘴巴大張，牙齒完好，髮如飛蓬猶自閃閃發亮，一雙淺藍色的眼珠嵌在頭顱內。

　　「有時候不免會發生這種事。這個婦人是個硬化症病人，有天她倒下來了，但她其實沒死，因為在她的身體深處，她那顆小小的心臟仍在跳動，但微弱到幾乎聽不見，於是她被放進一具普通的棺木埋葬……」

　　「你們不知道她是硬化症患者？」

　　「她的姊妹知道，但她們以為這次她真的死了，於是倉促下葬。」

　　「她在『死』後幾小時內就被埋葬了？」

　　「是的，都一樣。你在這裡看到的這些都是這樣。誰知道呢，萬一一年後她的姊妹因為要買東西而拒絕付租金。所以我們不動聲色地把她挖出來，打開棺木，掀開棺蓋往內看──」

　　瑪麗目瞪口呆

　　這名婦女在地底下甦醒了，她驚恐地尖叫、又抓又槌，最後以這種姿勢，雙手高舉過頭、驚恐的雙眼圓睜，蓬亂的頭髮，窒息而死。

　　「先生，請你注意比較她的手和其他屍體的手有何不同，」管理員說，「他們的手都祥和地擺在身體兩側，像嬌小的玫瑰一樣寧靜。她的呢？啊，她的手！高舉著雙手，狂亂的，彷彿急著要把棺木的蓋子推開！」

　　「死後僵硬了就推不開嗎？」

　　「相信我，先生，死後僵硬的人是推不開棺蓋的。死後僵硬的人也不可能像這樣尖叫，或者又推又扭地把釘子鬆開，先生，或把棺木推開呼吸新鮮空氣，先生。其他這些個個張開嘴巴，看到沒，因為他們沒有注射防腐劑，但是他們的肌肉還在嘶吼，先生。這位小姐，這裡，這個就是無言的恐怖。」

　　瑪麗的腳步沉重，一下看這個、一下看那個，個個赤身裸體。他們身上的衣服很久以前便沙沙地化成塵土。那個胖女人的胸部早已在塵土中變成一塊塊發酵的麵糰。那個男人的小腹皺縮，彷如凋萎的蘭花。

　　「鬼臉先生和葡萄先生。」約瑟夫說。

　　他將照相機對準兩個看似在交談的男人，他們的嘴型彷彿談興正濃，比著手勢，似在談論一則業已水落石出的八卦。

　　約瑟夫按下快門，捲動底片，又將相機對準另一具屍體，按下快門，再捲起底片，走向下一個。

　　八十一、八十二、八十三。下巴張開，伸出舌頭，彷彿調皮的兒童，淺褐色的虹膜鑲在半閉的眼窩裡。鬚髮如蠟，彷如被陽光一根根種在嘴唇、臉頰、眼瞼和眉毛上。下巴、胸膛、腰上也都冒出細小的毛髮。肌膚有如皮鼓面和手抄稿紙，又如酥脆的麵糰。女人則有如一大塊形狀不規則的脂肪，彷彿死後才融化。她們一頭亂髮，有如一而再、再而三重築的鳥巢。牙齒，一顆顆完好無缺，從張開的嘴巴露出來。八十六、八十七、八十八。瑪麗的視線有點應接不暇，往甬道盡頭走下去，輕快的腳步，數著，一直數下去，不稍加停止。繼續數下去！快！九十一、九十二、九十三！

　　這個是男的，他肚子上那一個洞，像樹幹上的裂縫，就像你十一歲情竇初開那年曾在這樹縫中投入青澀的情書！她往他肋骨下方的空隙看了一眼，裡面好似裝了一具支架，有脊椎、也有骨盤，其餘的是肌腱、羊皮紙般的皮膚、骨頭、眼睛、長著鬍髭的下巴、耳朵、迷惘的鼻孔。他的肚臍四周凹凸不平，彷彿可以從裡面舀出一匙布丁。九十七、九十八！姓名、住址、生卒年、一生事蹟！

　　「這個女人死於難產！」

　　那個早產的嬰兒被人用鐵絲綁在母親的手腕上晃動著，有如一個小小的、饑餓的洋娃娃。

　　「這個是軍人，一半的制服還在身上──」

　　瑪麗一眼望到長廊的盡頭，她的視線在一個接一個恐怖的表情、一個接一個頭顱之間來回擺盪，眼前除了肋骨還是肋骨。她以催眠似的迷惘緊盯著那麻痺了的、不可愛的、幾乎已經沒有肉的腰部，緊盯著因體液蒸發而酷似女人的男人和酷似母豬的女人。可怖的跳動的視線逐漸擴大、擴大，受到腫脹的乳房與狂暴的嘴型的刺激，從這面牆到那面牆，一而再、再而三，像遊戲中被拋擲的球，不可思議地被人用嘴接住，咬緊了，連同一聲長嘯往長廊的方向吐去，又被接到了，落在細小的奶頭之間。一整支直立的隊伍在無形中吟唱，使這場遊戲繼續延續下去，這場視覺的遊戲反彈再反彈，不斷重複，在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蒙太奇中，終於在最後一聲長長的尖叫聲中粉碎在長廊的盡頭，從而結束了這場恐怖的遊戲。

　　瑪麗回頭望著遠處螺旋形階梯上頭陽光的來處。死亡是多麼精采呀，手、臉、身體能做出那麼多表情與動作，卻沒有兩個是相似的。他們站在那裡，宛如巨大的被遺棄的管風琴的管子，他們的嘴巴是氣孔，現在那隻巨大的手一口氣按在所有的琴鍵上，長長的管子異口同聲發出無盡的吶喊。

　　照相機喀嚓一聲，約瑟夫捲起底片，照相機又喀嚓一聲，約瑟夫又捲起底片。

　　莫雷諾、墨雷洛斯、康丁、戈梅茲、古提耶雷斯、維拉諾蘇、烏雷塔、里孔、納瓦羅、伊特比；喬齊、菲洛曼娜、妮娜、曼紐爾、荷西、湯瑪士、拉孟納。這個人在走路，這個人在唱歌，這個人有三個老婆；這個人死於這種原因，那個人死於那種原因，第三個又死於第三種原因，第四個是被射殺的，第五個是被刺死的，第六個是摔死的；第七個酗酒醉死，第八個愛到死，第九個從馬背上摔死，第十個咳血，第十一個死於心臟病，第十二個生前很愛笑，第十三個很愛跳舞，第十四個長得最漂亮，第十五個生了十個孩子，第十六個是十個孩子中的一個，第十七個也是；第十八個叫湯瑪士，擅長吉他；下面三個在他們的田裡採割玉米，每個都各有三個愛人；第二十二個從未談過戀愛；第二十三個賣玉米餅，在歌劇院前的人行道上擺個小炭爐現做現賣；第二十四個生前常常打老婆，現在她不但在鎮上擡頭挺胸走路，而且改嫁，而他卻迷惘地站在這裡；第二十五個生前落水溺斃，被人用網子撈起來；第二十六個是個偉大的思想家，此刻他的大腦像一枚燒焦的李子，在他的腦殼內沉睡。

　　「我想幫每一個都拍彩色照，以及他或她的姓名，還有他或她的死因，」約瑟夫說，「這樣可以輯成一本令人拍案驚奇、極具諷刺的攝影集。我愈想愈有意思，把他們的生平寫成故事，然後配上他們立在這裡的圖片。」

　　他輕輕拍了拍每個木乃伊的胸膛，傳出空洞的聲響，像敲門聲。

　　瑪麗奮力穿過在她眼前交織成網的尖叫聲。她的腳步不疾不徐，走在長廊中央，不緊不慢，也不左顧右盼，朝著螺旋梯走去。照相機的快門在她背後不斷響起。

　　「這裡還有空間容得下更多木乃伊嗎？」約瑟夫說。

　　「是的，先生，還有很多空間。」

　　「誰都不想成為下一個吧。」

　　「啊，先生，不會，誰都不想成為下一個。」

　　「有沒有可能買一具木乃伊回家？」

　　「喔，不，不，先生。喔，不，不。喔，不，先生。」

　　「我付你五十披索。」

　　「喔，不，先生，不，不，先生。」

　　※※※

　　市場上，一些地攤小販依舊在販賣萬聖節剩下的糖骷髏。披著黑色長巾的婦人安靜地坐著，偶爾才互相交談幾句，糖做的骷髏、屍體和白色的頭顱陳列在手邊。每個頭顱都在頭頂上用金色的花體字寫上名字；荷西或卡門或拉蒙或蒂娜或吉耶莫或羅莎。這些糖果都賣得很便宜，因為萬聖節過去了。約瑟夫花一披索買了兩個糖骷髏頭。

　　瑪麗站在狹窄的街道上，她看到糖骷髏頭和約瑟夫，和把骷髏頭放進塑膠袋的黑衣婦人。

　　「真是的。」瑪麗說。

　　「怎麼了？」約瑟夫說。

　　「我們才剛剛出來。」她說。

　　「從地窖墓穴？」

　　她點頭。

　　他說：「可是這些糖果很好看啊。」

　　「看起來好像有毒似的。」

　　「只因為骷髏形狀？」

　　「不，那種糖看起來就很粗糙的樣子，你怎麼知道是什麼樣的人做的，說不定他們有疝氣。」

　　「親愛的瑪麗，墨西哥人都有疝氣。」他說。

　　「你自己吃吧。」她說。

　　「唉，可憐的骷髏頭。」他瞄了一眼塑膠袋說。

　　兩人沿著街道走下去，兩旁是高大的建築，有黃色的窗櫺和粉紅色的鐵欄杆，屋內傳來烹煮玉米餅的味道，不知隱藏在何處的噴泉傳來水花打在瓷磚上的聲音，小鳥在竹編的鳥籠內啾啾喳喳，有人在彈蕭邦的鋼琴曲。

　　「這裡也會有蕭邦，」約瑟夫說，「多奇怪，真好。」他擡頭，「我喜歡那座橋。妳拿一下。」他把裝糖的袋子交給她，對著橫跨在兩棟建築中間的一座紅色空橋按下快門，一名男子肩上披著一塊鮮豔的毛織布從橋上走過。「很好。」約瑟夫說。

　　瑪麗邊走邊看約瑟夫，一會兒移開視線後又回到他身上。她的嘴唇在動，但是沒有聲音。她的眼皮在跳，下巴底下一小塊脖子上的肌肉如電線般鼓起，眉毛附近的一小根神經在跳動。她將糖果袋子從一隻手交到另一隻手，跨一步站上人行道，但是一個不穩往後倒，只見她手一揮，喊了一聲維持身體的平衡，但手上的塑膠袋卻跌落在地上。

　　「天老爺，」約瑟夫抓起塑膠袋，「瞧妳幹的好事！笨手笨腳！」

　　「我想我扭到腳了。」她說。

　　「這是最好看的兩個骷髏頭，全都摔爛了；我要買回去送朋友的。」

　　「對不起。」她微弱地說。

　　「看在老天分上，喔，該死。」他把糖果扔進塑膠袋，「再也找不到比這兩個更好看的了。喔，我不知道，算了！」

　　一陣風吹過，街上半個人影也沒有。他瞪著塑膠袋內破碎的骸骨，她站在街上的陰影中，太陽在街的另一邊，四周不見人影，世界遠在天空的另一邊。夫妻兩人孤零零的，遠在兩千哩外一個虛妄城市的街道上，沒有任何背景，也沒有任何風景，只有空盪盪的沙漠和在天空盤旋的鷹隼。一條街外的國家歌劇院屋頂上立著一尊金黃耀眼的希臘雕像。一家啤酒屋的擴音器在大聲嘶吼：啊，馬林巴……我的心……還有許多她聽不懂的外國話，都隨風消逝。

　　約瑟夫把塑膠袋紮緊，氣呼呼地塞進他的口袋裡。

　　他們步行回旅館吃下午兩點半的午餐。

　　他和瑪麗坐在餐桌旁，默默地用湯匙舀著番茄肉丸湯喝。她兩次神情愉快地談論牆上的壁畫，他只是望著她，繼續喝他的湯。破碎的糖骷髏塑膠袋擱在桌上……

　　「夫人……」

　　一隻棕色的手撤去湯盤，換上一大盤辣椒肉餡玉米捲餅。

　　瑪麗看著盤子。

　　裡面有十六條肉捲。

　　她拿起刀叉，叉了一個後停下。她把刀叉又放回餐盤兩邊，瞥一眼兩邊牆上，然後看看她的丈夫，再看看那十六條肉捲。

　　十六個，一個挨一個，一長排，一個個緊挨著。

　　她開始數。

　　一、二、三、四、五、六，

　　約瑟夫從他的盤子叉起一個來吃。

　　六、七、八、九、十、十一。

　　她放下兩隻手擱在腿上。

　　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數完了。

　　「我不餓。」她說。

　　他將一條肉捲撥到面前，肉捲包在罌粟子玉米餅內，細長形，他吃了好幾個了，她在她的心中幫著他咀嚼，然後閉上眼睛。

　　「嗄？」他問。

　　「沒事。」她說。

　　還剩下十三條肉捲，像小小的包袱，又像卷軸。

　　他又吃了五個。

　　「我不舒服。」她說。

　　「吃一點妳會舒服些的。」他說。

　　「不要。」

　　他吃光了，然後打開塑膠袋，取出一塊破損的糖骷髏。

　　「該不會要在這裡吃吧？」她說。

　　「有何不可？」他將一塊糖眼窩放進嘴裡咬著。「味道不錯，」他說，一邊回味著，然後又塞進一小塊頭顱，「真不賴。」

　　她看了一眼他吃進去的頭蓋骨上的名字。

　　上面寫著：瑪麗。

　　※※※

　　她幫他打包的速度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影片中常可看到男人從跳板上一躍入水，片刻後影片倒帶，又見他以空中幻想曲之姿再度安全升空回到跳板上。在約瑟夫的注視下，西裝與洋裝一套套飛進他們的箱子裡。帽子有如飛翔的小鳥，振翅飛進明亮的圓形帽盒。鞋子幾乎像老鼠般衝過地板跳進手提箱。行李箱砰一聲關上，喀噠一聲上鎖了。

　　「好了！」她歡呼說，「都打包好了！喔，喬，我真高興你願意為我改變主意。」

　　她拎起箱子往門口走。

　　「噯，讓我來。」他說。

　　「它不重。」她說。

　　「可是妳從來沒有拎過行李箱，妳沒拎過，我叫個服務生來拿好了。」

　　「胡說。」她說，仍舊因為手提箱太重而上氣不接下氣。

　　一名服務生在門口接過行李箱。「夫人，讓我來！」

　　「有沒有忘了什麼東西？」他朝兩張床底下張望，然後走出陽臺看一眼廣場，進來，又走進浴室，在櫥櫃和洗臉盆內檢查一遍。「妳看，」他說，將手上的東西遞給她，「妳忘了妳的手錶。」

　　「是嗎？」她將手錶戴上，走出門。

　　「我不知道，」他說，「這個時候搬出去好像有點晚了。」

　　「現在才三點半，」她說，「才三點半而已。」

　　「我不知道。」他疑慮地說。

　　他再看一眼房間，走出去，關門，鎖上。然後一路晃著鑰匙下樓。

　　她已經出門上車了。她在座位上坐定，外套摺好放在腿上，戴著手套的手擱在外套上。他走出來，看著行李穩妥地裝進後車廂，這才走到前門敲敲玻璃窗。她把門鎖打開讓他上車。

　　「好了，我們走吧！」她笑著說。她的雙頰酡紅，兩眼發亮，身體往前傾，彷彿這個姿勢便能使汽車輕鬆下坡。「親愛的，謝謝你讓我把今晚的住宿費退回來，我相信我們今晚在瓜達拉哈拉一定能過得更愉快。謝謝你！」

　　「是啊！」他說。

　　他把汽車鑰匙插上，發動引擎。

　　沒有動靜。

　　他再度發動引擎。她的嘴角撇了下來。

　　「需要熱一下，」她說，「昨夜很冷。」

　　他又試了一次，依舊沒有反應。

　　瑪麗擱在腿上的手微微發抖。

　　他又試了六次。「這下好了。」他說，往後一靠不試了。

　　「再試試看嘛，這次一定成功。」她說。

　　「沒用的，」他說，「一定是故障了。」

　　「你就再試一次嘛。」

　　他又試了一遍。

　　「一定行的，我相信，」她說，「你點火了沒？」

　　「點火了沒，」他說，「是的，點火了。」

　　「看來好像沒點。」她說。

　　「點了。」他轉動鑰匙給她看。

　　「現在，再試一次。」她說。

　　「你看啊，」他說，還是沒動靜，「我說過了。」

　　「你沒點好，它差點就點著了。」她大聲說。

　　「這樣會損耗電池，這種地方哪兒買得到電池。」

　　「那就讓它損耗吧，我相信下一次一定能發動！」

　　「妳行，妳自己來試好了。」他下車，叫她坐到駕駛座上。「來吧！」

　　她咬著下唇坐到駕駛座上。張開雙手，她像在進行一種小型的神祕儀式；不但雙手，連整個身體都在試圖克服地心引力與摩擦等種種自然律例。她穿著包鞋的腳踩下油門，汽車依舊沉默以對。瑪麗咬緊牙關，發出一個微弱的聲音。她把油門用力踩到底，空氣中散發出一種明顯的氣味。

　　「妳油門踩太重了，」他說，「好了，回妳的座位，好嗎？」

　　他找來三名服務生幫忙推車，把車推往下坡。接著他跳上駕駛座，車子迅速滾動，顛簸著發出吱吱嘎嘎的雜音。瑪麗的神情一亮，生出希望。「這次可以發動了！」她說。

　　結果還是沒有啟動。他們安靜地滑向山腳下的加油站，在碎石子路上一路顛簸，直滑到油箱旁才戛然而止。

　　她坐著，一言不發。當加油站工人迎上來時，她那邊的車門鎖著，車窗緊閉，工人只好繞到丈夫那一邊詢問。

　　※※※

　　修車工人從汽車引擎擡起頭來，朝約瑟夫皺眉，兩人靜靜地用西班牙語對談。

　　她搖下車窗聽他們的談話。

　　「他說什麼？」她問。

　　兩個男人繼續交談。

　　「他說什麼？」她又問。

　　黑黝黝的技工朝引擎揮手，約瑟夫點頭，兩人繼續交談。

　　「怎麼啦？」瑪麗急著想知道。

　　約瑟夫對她皺眉。「待會兒行不行？我不能同時和你們兩個說話。」

　　技工抓住約瑟夫的手肘，兩人說了好一會兒。

　　「他說什麼？」她問。

　　「他說──」約瑟夫剛開口，立刻又被技工帶到引擎前，彎腰察看他的新發現。

　　「要花多少錢？」她探出窗外大聲問。

　　技工對約瑟夫說話。

　　「五十披索。」約瑟夫說。

　　「要多久時間？」他的妻子大聲問。

　　約瑟夫問技工，那個人聳聳肩，兩人又爭論了五分鐘。

　　「要多久時間？」瑪麗又問。

　　討論持續進行。

　　太陽下山了。她望著掛在墓園附近樹梢上的夕陽，地上的影子不斷拉長，直到整座山谷都被陰影覆蓋，只剩下清澈、湛藍的天空。

　　「兩天，或者三天。」約瑟夫對著瑪麗說。

　　「兩天！他不能暫時修一修，讓我們開到下一個城市再好好整修嗎？」

　　約瑟夫問那位技工。那人回答。

　　約瑟夫對他的妻子說：「不行，他要修就全部修到好。」

　　「為什麼，這太扯了，太扯了，他不需要這樣，不需要全部修好，你告訴他，喬，告訴他，他可以馬上修理──」

　　兩個男人不理會她，繼續認真交談。

　　※※※

　　這次完全是慢動作了。打開行李箱。他開他的，她的擺在門邊。

　　「我不需要開箱。」她沒開鎖。

　　「妳需要睡衣。」他說。

　　「我裸睡。」她說。

　　「這又不是我的錯，」他說，「都是那該死的車。」

　　「你等一下可以下去看他們修車，」她說。她坐在床沿上。他們換了一個新的房間，她不願回到先前住的房間，說她不能忍受。她要一間新的房間，這樣才有到了新城市住進新旅館的味道。於是他們換了一間新房間，山谷風景和排水系統取代了廣場風光。「你下去監督他們，喬，否則他們幾個星期也修不好！」她望著他，「你該下去了，不要在這裡晃來晃去。」

　　「我這就下去。」他說。

　　「我和你一起下去，我要去買幾本雜誌。」

　　「這種小地方妳買不到美國雜誌的。」

　　「我可以去找，是吧？」

　　「而且，我們沒剩多少錢了，」他說，「我可不想打電報給我的銀行，又要花好多時間，而且也划不來。」

　　「我至少可以買幾本雜誌吧。」她說。

　　「也許一、兩本。」他說。

　　「我想買多少就多少。」她坐在床上賭氣地說。

　　「看在老天分上，妳已經有幾百本雜誌扔在車上了，《郵電》、《柯里爾》、《水星》、《大西洋月刊》、《巴納比》、《超人》！一半以上妳都還沒看呢。」

　　「那些都不是新的，」她說，「那些都不是新的，我都看過了，而且都是你找過資料的，我不知道──」

　　「試試看用讀的，不要用看的。」他說。

　　等他們下樓，廣場上已是夜幕低垂。

　　「給我一點披索，」她說。他給了她一點錢。「教我『雜誌』的西班牙語要怎麼說。」

　　「Quiero una publicacion Americano。」說完，他迅速走開。

　　她複述一遍，結結巴巴地，忍不住失笑。「謝謝。」

　　※※※

　　他逕自走向修車廠。她走向最近的雜貨店，陳列在架上的雜誌全都是陌生的印刷和陌生的文字。她的目光迅速掃過那些雜誌名稱，這才望著櫃臺後面的老人。「你這裡有美國雜誌嗎？」她不好意思用西班牙語，便用英語問他。

　　老人瞪著她。

　　「會說英語嗎？」她問。

　　「不會，小姐。」

　　她試著想出一句正確的句子。「咬──不對！」她欲言又止，再試，「梅國──呃──喳──記？」

　　「喔，沒有，小姐！」

　　她的兩隻手本來放在身體兩側、手掌攤開，這會兒閤起來了，和她的嘴巴一樣。她的嘴也是張開欲言又止。小店在她眼前蒙上一層紗，她在這裡，但是她面對這些個子矮小皮膚黧黑的人無話可說，她也聽不懂他們所說的話。她在這個沒有人跟她說話，她也無言以對的小鎮上，有的只是紅著臉充滿困惑與不解。小鎮四周被沙漠與時間包圍，家在遙遠的地方，在另一個遙遠的世界。

　　她轉身逃開。

　　她一家接著一家商店尋找，除了封面上印刷血腥的鬥牛比賽，或罹難者或傳教士照片的雜誌外，找不到她要的雜誌。但最後她終於在歡笑聲中找到三本薄薄的、可憐的《郵電》雜誌，她立刻買下來，並多給小販一筆豐厚的小費。

　　她將三本《郵電》雜誌緊緊抱在胸前，沿著狹窄的巷道匆匆離開。她以輕快的腳步躍過水溝，穿過街道，口中哼著歌跳上人行道，又跑了一小段路，暗自微笑，緊緊抱著雜誌，半閉著眼睛，聞著燒炭的黃昏空氣，感覺風從她耳邊拂過，迅速往旅館的方向回去。

　　高踞歌劇院屋頂的希臘雕像頭上、那金黃色的天際已有點點繁星出現，一名男子頭上頂著一個籃子，腳步蹣跚地打從陰影中走過，籃子裡裝的是麵包。

　　她看見這名男子和他頭上的籃子，忽然停下腳步，喜悅的微笑霎時褪去，原來緊緊抓住雜誌的手也放鬆了。男子一手輕輕扶住籃子以防它失去平衡，蹣跚地從她面前經過，她目送他走過去，雜誌從她指間滑下，散落在人行道上。

　　她從地上拾起雜誌，拔腿衝進旅館，幾乎是跌跌撞撞地上樓。

　　※※※

　　她坐在房間裡，左右堆滿雜誌，在她腳下排成一個圓。她用文字的柵欄構築了一座小小的城堡，一旦進了城堡她就安心了。她不停地買雜誌看，看了又看，這些雜誌就是她外在的藩籬；而她內在的藩籬，攤開在她腿上尚未打開，但此刻正以顫抖的手準備翻開、並以飢渴的眼光一讀再讀的，是那三本破舊的《郵電》雜誌。

　　她翻開第一頁，下決心要逐字逐行地讀，絕不遺漏任何一行字，任何一個逗點，每一則小廣告和每一種色彩都不會逃過她的眼睛。還有──她像發現新大陸似微微一笑──圍繞在她腳下的雜誌還有許多廣告和漫畫被她忽略了──她得一一重拾，好好利用這些小東西才是。

　　但是今晚她要先讀這本《郵電》雜誌，今晚她要先讀這本美味可口的《郵電》雜誌。她要一頁一頁細細品嘗，明天晚上，如果還有明天晚上，說不定不會在這裡度過明天晚上了，說不定車子可以發動了，會排放廢氣，橡皮胎軋在路上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風會從車窗灌進來，吹亂她的頭髮──可是，萬一，只是萬一，明天晚上還要待在這裡，這個房間，那，那就還有兩本《郵電》雜誌可看，一本明天晚上，一本後天晚上。她在心裡明明白白告訴自己。然後她翻開第一頁。

　　她翻到第二頁。她的視線在上頭移動，手指不知不覺移到下一頁底下，準備翻頁。手錶在她腕上滴答滴答響，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她坐在那裡一頁一頁翻，一頁一頁翻，迫不及待看著頁框內的人物圖片。這些人住在另一個世界的另一塊土地，在那裡，長形的緋紅色霓虹燈狂熱地留住黑夜，那裡的氣味是家的氣味，人們用悅耳的聲音說話，而她卻在這裡翻閱雜誌，一行一行的文字從上到下，紙張在她手底下張開，形成扇面。她扔掉手中的《郵電》雜誌，抓起第二本，只花半個小時便翻完了，她又扔下第二本，抓起第三本，十五分鐘後便又扔下。她察覺自己的呼吸急促僵硬地從她的口中進出。她伸手摸她的後頸。

　　不知從何處吹來一陣微風。

　　她後頸上的毫毛緩緩豎起。

　　她用一隻蒼白的手輕輕撫摸它，像在撫摸蒲公英一樣。

　　屋外的廣場上，街上的燈光一如風中的閃電似瘋狂搖動，碎紙片有如羊群從水溝上飄過。影子在桶狀的路燈下猛烈搖晃，一下子這邊，一下子那邊，這裡忽然出現一個影子，下一刻又在那邊出現，現在影子不見了，只有冷冷的光線，這會兒光線又消失了，只留下冰冷的藍黑色陰影。路燈高掛在金屬扣環上，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

　　房間內的她兩手開始發抖。她看著它們發抖。她的身體也開始顫抖。在她鮮豔的大花裙底下，這是她刻意為今晚挑選的最最鮮豔的花裙，她還穿著它在棺木形狀的鏡子前用力轉圈子。在這人造絲的花裙底下，她的身體有如被鐵絲纏住，肌腱開始不自覺顫抖。她的牙齒喀喀作響，有如裝上引信，喀喀作響。她緊緊抿著嘴唇，使得唇膏暈開來。

　　約瑟夫敲門。

　　※※※

　　他們準備上床。他帶回消息，說車子開始在修了，得花不少時間，明天他會過去看看。

　　「可是不要敲門了。」她站在鏡子前更衣時說。

　　「那就不要鎖門。」他說。

　　「我要鎖，但是不要敲門，用喊的。」

　　「敲門有什麼不對？」他說。

　　「聽起來怪怪的。」她說。

　　「什麼意思怪怪的？」

　　她沒說。她站在鏡子前望著自己。她一絲不掛，雙手放在身體兩側，眼前是她的胸部、她的臀部，和她的全身。她移動身體，感覺到腳底下的地板，還有四周的牆壁和空氣，如果有一雙手觸摸她的乳房，她會知道。觸摸她的腹部，它也不會發出空洞的聲音。

　　「老天，」他說，「別站在那兒欣賞妳自己了。」他躺在床上，「妳在幹嘛？」他說，「妳幹嘛用手摀著臉？」

　　他把燈熄了。

　　她無法跟他交談，因為他倆沒有可以互相溝通的語言。她躺到床上，他背對她躺著，他就像這個月球上某個陌生城市裡的棕色皮膚居民一樣，而真實的地球在遙遠的天邊，必須經由飛行越過宇宙才能到達。要是今晚他們兩人能夠說說話該有多好，她的呼吸就能順暢，她的腳踝、她的手腕和腋下的血管就不會繃得那麼緊了。可惜相對無言，今晚遂成為一個孤枕難眠的夜晚，墊在臉頰底下的枕頭有如一個小小的白色暖爐，漆黑的房間有如一張捕捉蚊蚋的蛛網，翻個身立刻不能動彈。要是能和他說上一句話該有多好。但兩人默默無言，她腕上的血管遂不得安寧，心臟也像風箱似的在一塊小小的、恐懼的煤炭上呼呼地吹，不停地燃燒，燒成櫻桃般的紅光，一遍又一遍跳動、跳動，一種向內生長的光，她內在的眼睛情不自禁緊盯著它。她的肺葉沒有休息，卻像溺水的人一樣運作，她自己也在做人工呼吸維持她的生命。這些現象隨著她灼熱的身體所排放的汗水而得到滋潤，很快地，她在沉重的被褥間無法動彈，彷彿某種有黏性的、糊糊的、而且帶有香氣的水分夾在一本沉重書籍的雪白紙頁中。

　　正當她無奈地躺著時，兒時那揮之不去的漫漫長夜又降臨了。她躺在床上，心臟不時以歇斯底里的手鼓節奏在跳動，不久又平靜下來，傷感的青澀童年思潮徐徐浮現，那段時期觸目所及盡是陽光，陽光灑在蒼綠的樹上、水面上，灑在孩童的金髮上。臉譜隨著旋轉木馬般的記憶流逝，一張臉匆匆迎向她，面對她，又飄向右方；另一張臉從左方旋轉而來，來不及說完一句話又從右方消失了。轉啊轉的。

　　噢，漫漫長夜。她安慰自己，或許明天車子便可以發動了，她又可以聽到油門和引擎的聲音，感覺道路在車底下移動。她在黑暗中不由得發出微笑。可是，萬一車子還是無法發動呢？她在黑暗中癱了下來，有如一張燃燒成灰燼的紙。她內心上每一個褶曲和角落都揪緊了，她的手錶仍舊不停地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下去……

　　天亮了，她望著舒適地躺在身旁的丈夫，她把一隻手放在床中央涼涼的地方，一整夜她的這隻手都一直放在兩人中間的冰冷地帶。她曾經一度把手伸向他，但是空間遠了一點，她搆不到，於是她又把手縮回來，並期待丈夫沒有聽見她默默朝他伸手。

　　現在他平躺著，雙眼輕輕閤上，睫毛微微交錯彷彿交叉的手指。他的呼吸平靜得幾乎看不出他的肋骨在動。一如以往，清晨的這個時候，他會脫下睡衣，從腰部以上裸露著胸膛，身體的其他部分則覆蓋在被單下，他的頭以沉思的姿態倚在枕頭上。

　　他的下巴長出鬍碴。

　　晨曦照出她的眼白，那是房間內唯一在動的東西，緩緩動了動，又停下來，跟隨著她對面那個瘦瘦的男人。

　　下巴與臉頰上的每根鬍碴都那麼完美無缺。從窗簾透進來的一點陽光照在他的下巴上，像極了音樂盒滾筒上的釘尖，使他臉上的每一根毫毛更顯突出。

　　他的兩隻手腕都長著細小的黑色鬈毛，每一根都那麼完美，根根獨立、閃閃發亮。

　　他頭上的毛髮也是完整的，一束又一束黑色的頭髮，直下髮根。他的耳朵線條優美，隱藏在嘴唇後的牙齒也完好無缺。

　　「約瑟夫！」她忽然尖叫。

　　「約瑟夫！」她又尖叫，心中一陣莫名的恐懼。

　　噹！噹！噹！對街的大教堂傳來震耳欲聾的鐘聲！

　　一群鴿子振翅疾飛，形成一片白色的圈圈，有如數不清的雜誌飛出窗外！鴿群繞著廣場轉圈子，然後直上雲霄。噹！鐘聲又響了！一輛計程車緊跟著按喇叭！遠處的巷子裡傳來點唱機演奏〈美麗的天空〉的旋律。

　　這一切都被浴室澡盆的水龍頭滴水聲所掩蓋。

　　約瑟夫張開眼睛。

　　他的妻子坐在床邊瞪著他。

　　「我還以為──」他說，眨眨眼，「不對。」他閉上眼睛搖頭，「只是鐘聲罷了。」嘆口氣，「幾點了？」

　　「不知道，喔，我知道，八點。」

　　「天老爺，」他喃喃說道，翻個身，「我們還可以再睡三個小時。」

　　「你該起床了！」她大聲說。

　　「這個時候沒有人起床，修車廠要十點鐘才上班，妳明明知道，妳沒辦法催他們；現在安靜點。」

　　「可是你該起床了。」她說。

　　他半轉身，陽光將黑色的鬍子刺進他上唇的褐色皮膚裡。「為什麼？憑基督之名，為什麼我該起床？」

　　「你得刮鬍子！」她幾乎是用尖叫的。

　　他發出呻吟。「因為我需要刮鬍子，所以我得在八點鐘起床抹上肥皂泡？」

　　「你是需要刮鬍子。」

　　「在我們回到德州之前，我不再刮鬍子了。」

　　「你不能帶著這副邋遢相見人！」

　　「我可以，而且我打算這麼做。我已經連續三十個早上刮了鬍子、打上領帶、穿上筆挺的西裝褲，從現在起，不穿西裝褲、不打領帶、不刮鬍子，什麼都不做了。」

　　他用力拽起被褥蓋上耳朵，因為過於用力，竟露出一條光溜溜的腿。

　　這條腿掛在床邊，在陽光中顯得溫暖而雪白，每一根黑色的毫毛──超完美的。

　　她瞪大了眼睛，集中注意力，注視著它。

　　然後她掩住她的口，緊緊地。

　　※※※

　　一整天他在旅館不斷穿進穿出，沒有刮鬍子。他在樓下沿著廣場的瓷磚走，不慌不忙，她真想從窗口扔出一道閃電打他。

　　他停下來，站在樹下和旅館經理說話，在廣場的淺藍色瓷磚上脫下他的鞋子。他望著樹上的鳥兒，發現劇院屋頂上的雕像披上清新的晨曦，又站在路口注意來往的車輛。哪裡有什麼車流！他是故意站在那裡磨菇，故意不回頭看她。他為什麼不用跑的，撒開腿跑進巷子，跑下山去修車廠，用力敲門，威脅工人，給他們好看，把他們塞進汽車引擎裡！但他只是站在那裡，無聊地看著車輛經過。一頭肥豬搖搖擺擺走過，一名男子騎在腳踏車上，一輛一九二七年的福特，以及三個半裸的孩童。走啊，走啊，走啊，她無聲地大叫，差點把窗子砸爛。

　　他慢悠悠地穿過馬路，繞過街角，在前往修車廠途中還一度停下來觀賞櫥窗、閱讀招牌、看看圖片、摸摸陶器。說不定他還停下來去喝杯啤酒，老天，對了，喝杯啤酒。

　　她走進廣場，迎向陽光，搜尋更多的雜誌。她修剪了指甲，磨光，洗了個澡，再度走進廣場，吃了一點東西，然後回旅館房間閱讀她的雜誌。

　　她沒有躺下來，她不敢。每次她一躺下便跌入半夢半醒中，兒時的記憶便在束手無策的憂鬱中出現。老朋友，二十年不見或不曾想起的孩童這時便填滿她的腦海。她又想起許多她想做但始終沒做的事，自從大學畢業以後，八年來她一直想打電話給莉拉．何里治，但始終沒有。過去她們多麼要好！親愛的莉拉！只要她一躺下來，她便想起所有的書，新書和舊書，她一直想買但有可能永遠也不會買來讀了。她多麼喜歡書和書的味道呀。她想起千百件過去的傷心事，她一直渴望擁有奧茲的書，卻始終沒買。為什麼？因為來日方長！現在她回紐約第一件事就要去把它們買下來！她還要立刻打電話給莉拉！要見伯特、吉米、海倫和露意絲，然後回伊利諾州，重遊兒時舊地。假如她能回美國，假如。她的心痛苦地跳動著，暫停一下，然後又再度跳動。假如她回得去的話。

　　她躺在床上傾聽她的心跳。

　　突，突，突。頓一下。突，突，突。頓一下。

　　萬一在她傾聽時停止心跳怎麼辦？

　　來了！

　　她的體內寂然無聲。

　　「約瑟夫！」

　　她跳起來，抓住乳房，彷彿要擠壓那顆寂靜無聲的心使它再度開始跳動！

　　她心裡的那顆心打開，關閉，嘎嘎作響，緊張地跳動，迅速的二十下，有如照相機的連拍。

　　她躺回床上。萬一它又停下來且不再跳動了呢？她會怎麼想？她該怎麼辦？她會嚇死，一句話。笑話一則；太幽默了。聽到心臟停止跳動而嚇死。那麼她得聽好，讓它保持跳動。她要回去看莉拉，要去買書，要去跳舞，還要去中央公園散步，還要──聽──

　　突，突，突。頓一下。

　　※※※

　　約瑟夫敲門。約瑟夫敲門，汽車還沒修好，還要再住一晚。約瑟夫沒有刮鬍子，他的下巴冒出一根根完美的鬍髭。雜誌店還關著，而且沒有雜誌了。他們一起吃晚餐，她反正只吃一點點，飯後他出去散步。

　　她又坐在椅子上，頸子後面的毫毛又再度緩緩豎起，好像有塊磁鐵在慢慢移動。她虛軟無力，動彈不得，彷彿沒有了身體，只有一顆心在跳動，一股巨大的、溫暖的悸動與痛楚在四壁間震動。她的雙眼紅腫，腫脹的眼皮下充滿恐懼。

　　在她內心深處，她覺得第一個小齒輪鬆了。再住一晚，再住一晚，再住一晚，她心想。這次會比上次更久。第一個小齒輪鬆了，鐘擺耽誤了一下，接著是第二個和第三個相關的齒輪。齒輪緊緊相扣，小齒輪扣著大齒輪，大齒輪扣著更大的齒輪，更大的齒輪扣著最大的齒輪，最大的又扣住巨無霸齒輪……

　　一條不比一根紅線粗的神經節彈了一下，發出震顫；一條神經，不比一根紅麻纖維粗的神經扭曲了。

　　她身體內有個小小的機件遺失了，整部機器開始失衡，眼看就要漸漸鬆脫。

　　她沒有反抗。她由著它顫動、恐懼，汗水從她的眉毛大顆大顆滑落，再流下她的背脊，使她的口中貯滿恐怖的苦酒。她覺得自己彷彿是個破損的陀螺，歪歪倒倒，顛礩、顫抖，在她心底哀哀哭泣。她臉上的血色消失了，晶瑩的雙頰現出褪色的血管，正如燈泡捻熄後光線褪去那一剎那，玻璃內的鎢絲也失去顏色……

　　約瑟夫在房間內，他早已進來，但她絲毫沒聽見。他在房間內，但是毫無差別，進來跟沒進來一樣。他正準備上床，默默在房間內走動，她亦默默無語躺在床上。他雖然開口了，但她沒聽見。

　　她在計算時間。每隔五分鐘看一次手錶。手錶震盪，時間震盪，五隻手指震盪十五下，但看似五下。她不停地哆嗦。她想喝水。她輾轉反側。窗外風呼呼地吹，掀動燈光撒出無數光芒，投射在路邊的建築上，使窗戶亮晃晃的宛如睜開的眼睛，等光線投射在另一個方向時，它又迅速閉上眼睛。晚餐過後，樓下便靜悄悄的，從他們寂靜的房間內聽不見半點聲響。他遞給她一杯水。

　　「我好冷，約瑟夫。」她躺在厚厚的毛毯內說道。

　　「妳沒事。」他說。

　　「不，我有事，我不舒服，我害怕。」

　　「沒什麼好怕的。」

　　「我要搭火車回美國。」

　　「利昂有火車，這裡沒有。」他點了一根菸說。

　　「那我們坐車去利昂。」

　　「坐這裡的計程車，雇用這裡的司機，把我們的車扔在這裡？」

　　「是的，我想離開。」

　　「妳明天早上就沒事了。」

　　「我知道不可能的，我不舒服。」

　　他說：「把車運回家得花好幾百元。」

　　「我不在乎，我銀行裡有兩百元存款，我付錢。但是，拜託你，我們回家吧。」

　　「等明天太陽出來妳就會覺得好多了，現在是因為太陽下山了。」

　　「是的，太陽下山了，風在呼呼地吹。」她喃喃自語，閉上眼睛，偏著頭傾聽。「喔，多可愛的風，墨西哥真是個奇特的地方，有叢林、沙漠和美麗的平原。到處可見像這裡這樣小小的城鎮，一點點燈光，一彈指就熄滅了……」

　　「這是個相當大的國家。」他說。

　　「這些人難道都不會寂寞嗎？」

　　「他們早已習慣了。」

　　「那他們不害怕嗎？」

　　「他們有宗教信仰。」

　　「但願我也有宗教信仰。」

　　「一旦有了宗教信仰就再也不會思考了，」他說，「太過於相信一樣東西就不容易接受新觀念。」

　　「今晚，」她微弱地說，「我最不想要的便是新觀念，我想要停止思想，專心一意地相信一種東西，好讓我沒空害怕。」

　　「妳不會害怕。」他說。

　　「如果我有宗教信仰，」她不理會他，繼續說道，「我就會有根槓桿把我自己擡起來，但我沒有槓桿，不知道該如何把我自己擡起來。」

　　「喔，老天──」他喃喃自語，坐下來。

　　「我曾經有宗教信仰。」她說。

　　「浸信會。」

　　「不，那是我十二歲的時候，已經過去了。我是說──後來。」

　　「妳沒告訴過我。」

　　「你應該知道。」她說。

　　「什麼宗教信仰？聖器密室內的石膏聖像？妳有任何很特別、很特別的告解聖人嗎？」

　　「是的。」

　　「他回答了妳的禱告嗎？」

　　「有一陣子，後來就沒有了，再也沒有了。好幾年都沒有了。但我一直有在禱告。」

　　「這位聖人是誰？」

　　「聖約瑟。」

　　「聖約瑟，」他站起來，從玻璃壺倒了一杯水給自己，玻璃與玻璃碰觸的聲音在房間內發出寂寞的回音。「和我一樣的名字。」

　　「巧合。」她說。

　　兩人互相對視良久。

　　他移開視線，「石膏聖像。」他說，把水喝了。

　　過了一會她說：「約瑟夫？」他說：「什麼事？」她說：「過來握著我的手，好嗎？」

　　「女人。」他嘆口氣，過來握住她的手。一會兒後她抽回她的手，藏在毛毯底下，他的手空在那裡。她閉上眼睛顫抖著說：「算了，不如我想像得那樣美好。能讓你握住我的手，我已經很滿意了。」

　　「我的天。」他說，走進浴室。

　　她把燈關了，只剩浴室門底下透出一小縫光線。她靜聽她的心跳，一分鐘穩定地跳一百五十下，那個小小的哀鳴依舊在她骨子裡顫抖，彷彿她體內的每一根骨頭都禁錮著一隻青蠅，正在營營撲翅、顫抖、鑽得更深、更深、更深。她的雙眼反觀自己，看自己的心臟祕密地撞擊她的胸膛，裂成一片片。

　　浴室內有水在流動的聲音，她聽見他在刷牙。

　　「約瑟夫！」

　　「什麼事？」他在緊閉的門後說。

　　「過來這裡。」

　　「妳要幹嘛？」

　　「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求求你，喔，求求你。」

　　「什麼事？」

　　「先把門打開。」

　　「到底什麼事？」他在門後問。

　　「答應我。」她說了這句話後便打住。

　　「答應妳什麼？」隔了很久他才問。

　　「答應我，」她說，但再也說不下去，她躺著，他無言以對，她聽見手錶和她的心臟同步跳動。旅館外有一盞燈在吱嘎響。「答應我，萬一──發生，」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悶悶的，有氣無力，彷彿她是在附近的山上隔著老遠和他說話，「──萬一發生不幸，你不會把我埋在那個可怕地窖上的墳場！」

　　「別傻了。」他在門後說。

　　「答應我？」她在黑暗中瞪大眼睛說。

　　「盡說些傻話。」

　　「答應我，請你答應我？」

　　「妳明天早上就沒事了。」他說。

　　「答應我，我才能睡。只要你說你不會把我扔在這裡，我才能入睡。我不要被扔在這裡。」

　　「真是的。」他不耐煩地說。

　　「求求你。」她說。

　　「我幹嘛要答應這麼可笑的事？」他說，「妳明天就沒事了。再說，就算妳死了，站在地窖內的鬼臉先生和葡萄先生中間，頭上一簇晨曦，不也非常漂亮？」說完，他兀自笑了起來。

　　她默默躺在黑暗中。

　　「妳不覺得妳夾在他們中間會很好看嗎？」他隔著門板笑問。

　　她在黑暗中默默無語。

　　「妳不覺得嗎？」

　　有人在樓下的廣場上走路，微弱的腳步聲，逐漸消失。

　　「嗄？」他邊刷牙邊問。

　　她躺在床上，兩眼瞪著天花板，胸部快速上下起伏，愈來愈快，愈來愈快，氣息從她的鼻孔進出、進出，一絲血絲從她咬緊了的嘴唇滲出。她的雙眼瞪得老大，兩隻手盲目地捏著床單。

　　「嗄？」他再度從門後問。

　　她沒吭聲。

　　「一定，」他自言自語，「很好看。」他在自來水聲中喃喃自語。他漱口，說道，「一定。」

　　躺在床上的她沉默以對。

　　「女人真可笑。」他對著鏡子自言自語。

　　她依舊躺在床上。

　　「一定，」他說，用漱口水漱口，然後吐在水槽中。「明天妳就沒事了。」他說。

　　她還是沒吭聲。

　　「我們會把車子修好。」

　　她不說話。

　　「明天一早。」現在他旋開蓋子，往臉上拍化妝水，「說不定明天早上車子就修好了，最多再一天，妳不介意再多住一晚吧？」

　　她沒回應。

　　「不介意吧？」他問。

　　沒有回應。

　　浴室門底下的燈光熄滅了。

　　「瑪麗？」

　　他把門打開。

　　「睡著了？」

　　她睜大眼睛躺在床上，胸口上下起伏。

　　「睡著了，」他說，「那，晚安，老婆。」

　　他爬上床。「累了。」他說。

　　沒有回應。

　　「累了。」他說。

　　窗外的燈光被風吹得飄搖不定；長形的房間內一片漆黑，他很快便昏昏欲睡。

　　她躺在床上，兩眼圓睜，腕上的手錶滴答響，胸口上下起伏。

　　※※※

　　北回歸線上的晴天。汽車沿著曲折的道路，在青翠的山林間呼嘯前進，每轉一個彎便噴出一道隱約可辨的廢氣，逐漸遠離這個叢林之國，往美國的方向而去。車內坐著曬成健康的粉紅肌膚、頭戴巴拿馬草帽的約瑟夫，照相機就擱在他腿上，他的褐色外套左上臂別著一小片黑紗。他望著窗外消逝的風景，心不在焉地朝旁邊的前座比了個手勢，然後停下來。只見他微微露出一個怯怯的笑容，再度轉頭望著他的車窗，口中哼著不成調的歌，右手朝他旁邊的座位緩緩伸出去……

　　座位是空的。

火氣

　　他們在熾熱的陽光下站了很久，一直望著他們的老式鐵道錶的明亮錶面，兩人的身影從腳下斜伸出去，搖搖晃晃，汗水從透氣的遮陽帽底下不停冒出。當他們摘下帽子擦拭滿布皺紋的紅臉時，可以看出兩人都是一頭斑白褪色的頭髮，彷如多年不見陽光的結果。其中一人開口說他的鞋子燙得像兩條烤焦的麵包，緊接著又嘆口氣說：

　　「你確定是這間公寓嗎？」

　　另一個叫佛克斯的老人緩緩點頭，彷彿任何快動作都可能使他因摩擦而冒出火花。「我連續三天每天都看到這個女人，她會出現的，如果她還活著的話。你等著瞧，老蕭。我的天！好個傢伙。」

　　「感覺好奇怪，」那個叫蕭的老人說，「萬一被人家誤認我們是偷窺狂，兩個腳步蹣跚的老傻瓜。上帝，站在這裡真不是滋味。」

　　佛克斯倚著枴杖。「讓我來說好了，萬一──慢點！她來了！」他壓低嗓子，「等她出來時你仔細瞧瞧她。」

　　公寓前門猛地打開，一名身材臃腫的婦人站在十三級臺階上的公寓門口朝這邊張望，眼中充滿怒氣。她伸出一隻肥胖的手從手提包內掏出幾張縐巴巴的一元紙鈔，邁開笨重的腳步走下臺階，來到街上。她背後的公寓樓上有幾個腦袋被她猛力的關門所吸引，紛紛探出頭來。

　　「來吧，」佛克斯低聲說，「我們去肉店。」

　　※※※

　　婦人用力推開肉店的門，大步走進去。兩個老人匆匆一瞥，只見到她塗了口紅的血盆大口。她的眉毛有如兩撇鬍鬚，端坐在她閃爍不定、充滿狐疑的眼睛上。才走近肉店，兩人已經聽見她在裡面拉大嗓門說話。

　　「我要一塊上好的肉，讓我看看你藏在裡面準備帶回家自己吃的貨色！」

　　屠夫穿著沾滿血手印的圍裙站在那裡默不作聲，兩手空空。兩個老人跟在婦人後面進門，假裝在觀看剛切下的粉紅腰裡肉。

　　「那些羊肉排看了真噁心！」婦人大聲說，「羊腦多少錢？」

　　屠夫沒好氣地低聲告訴她價錢。

　　「好吧，抨一磅牛肝給我！」婦人說，「別給我偷斤摸兩的！」

　　屠夫慢吞吞地秤重。

　　「快點！」婦人罵道。

　　屠夫站在櫃檯後，一雙手伸到櫃子底下。

　　「你看。」佛克斯悄聲說。

　　老蕭往後退一步偷偷看著櫃檯後面。

　　屠夫本來空著雙手，這時一手緊緊握著一把亮晃晃的斧頭，握緊、鬆開、又握緊、鬆開。當婦人對著屠夫一雙藍眼睛和脹紅的臉大吼大叫時，那雙藍眼睛也在白瓷櫃檯上發出危險的警訊。

　　「現在你相信了吧？」佛克斯小聲說，「她真的需要我們的幫助。」

　　他們對著鮮紅的生牛排注視良久，發現上面被鋼槌敲出幾十個小小的凹洞和印子。

　　※※※

　　這幕大吼大叫的戲同樣在一毛錢雜貨店上演，兩個老人遠遠跟在後面觀看。

　　「趕死太太，」佛克斯先生平靜地說，「這好比眼看著一個兩歲的幼童上戰場，任何時刻她都有可能踩到地雷；砰！碰上合適的氣溫，太高的濕氣，大家都心癢癢的，汗流浹背，焦躁不安，再遇上這位女士，嘮嘮叨叨，尖酸刻薄，那時候就玩完了。你說呢，老蕭，咱們是不是開始行動？」

　　「你是說就這樣去找她？」老蕭說完，連自己也嚇一跳，「啊，咱們該不會真的去做吧？我想這不過是一種習慣，人總有些習俗、慣例什麼的，遠看是好玩，可是真的介入其中？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是嗎？」佛克斯朝街上點點頭，婦人正不顧一切地往前衝，使得路過的車輛紛紛緊急煞車、猛撳喇叭，叫罵聲不斷。「我們還算是基督徒嗎？我們要眼睜睜看著她自投虎口嗎？還是我們該勸她懸崖勒馬？」

　　「懸崖勒馬？」

　　「使她明白要愛，要穩靜，要活得更久。你看她，半點也不想活了，老是蓄意激怒他人，早晚有一天，有人會稱了她的意，拿把鐵鎚，或用神經興奮劑解決她。今天已經是第三次了。人在溺水時都會不顧一切，抓了人不放，大喊救命。咱們去吃頓午飯然後助她一臂之力，如何？否則咱們的受害人會一直我行我素，直到她被人砍死為止。」

　　老蕭頂著熾熱的豔陽站在人行道上，恍惚中街道似乎變成垂直的懸崖，而婦人正倒向燃燒的天空。最後他搖搖頭。

　　「你說得對，」他說，「我的良心不允許我眼睜睜看著她墮落。」

　　※※※

　　灼熱的太陽把公寓前門的油漆都曬得剝落，空氣也被漂白，連水溝內的排水都蒸發了。兩個老人麻木而虛脫地站在一棟前後都飄著麵包香的房屋內走道上，屋內一樣熱騰騰得令人倍感疲倦，連開口說話的聲音都悶悶的，顯得極為遙遠。

　　前門開了，佛克斯攔下一個拿著條麵包的少年。「孩子，我們在找一個每次關門聲音都大得嚇人的婦人。」

　　「喔，她呀？」少年跑上樓，回頭說，「史瑞克太太！」

　　佛克斯抓著老蕭的手臂。「上帝，上帝！這不可能是真的！」

　　「我要回家了。」老蕭說。

　　「可是找到了！」佛克斯不敢置信地用手杖指著大廳內的住戶索引。「史瑞克先生、太太，樓上的三三一號！丈夫是個碼頭工人、大塊頭，每天回來都髒兮兮的。我在星期天看見他們夫妻倆，她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他卻悶不吭聲，也不正眼看她。喔，別這樣，老蕭。」

　　「沒用的啦，」老蕭說，「像她這種人，除非她願意接受幫助，否則你是幫不了她的，這是心理衛生的第一法則，你知道的，我懂這些。假如你擋了她的路，她甚至會踹你一腳。別傻了。」

　　「可是誰會幫她說話──還有那些像她一樣的人？她的丈夫？她的朋友？雜貨店老闆？肉店老闆？他們會額手稱慶！他們會告訴她，她需要一位心理醫生嗎？她知道嗎？不知道。誰知道？我們知道。不過，你不會對受害人隱瞞這麼重要的資料吧，是嗎？」

　　老蕭摘下他濕透了的帽子，茫然地望著。「很久以前，有一次在生物課上，老師問我們能不能用一把小手術刀完整取下一隻青蛙的神經系統。取出全部精密的天線似的結構，小小的、粉紅色的野薊似的構造和半隱藏的神經節。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事。神經系統是青蛙最重要的構造，根本不可能像脫下一隻綠色手套一樣把它摘下來。摘下來青蛙就完了。史瑞克太太也一樣。你不可能摘下一個壞掉的神經節。壞的是她瘋狂的小小象眼中的玻璃體。你最好也把她的口水都擦乾淨。真可悲啊，不過我覺得我們已經做得太過火了。」

　　「說的也是，」佛克斯耐心地、真心誠意地點頭，「不過我只是想給她一個警訊，在她的心田種下一粒小小的種子，告訴她：「妳是個被害人，一個自取其辱的犧牲者。」我要在她的腦子裡種下一粒小小的種子，希望它能萌芽開花。這是個非常微弱、非常貧乏的希望，但願她能在一切都太遲之前鼓起勇氣去看精神科醫生！」

　　「這種大熱天，連開口說句話都懶。」

　　「所以才要採取行動！許多殺人犯都是在華氏九十二度的氣溫下犯罪。超過一百度就熱到無法行動了。低於九十度，天氣涼爽容易保命。但九十二度整是使人產生焦慮的極限，你會全身發癢、汗流浹背，甚至殺人。大腦變成在燒紅的迷宮內盲目衝撞的一隻老鼠，任何一丁點事、一句話、一個眼神、一個聲音，甚至掉落一根頭髮，於是──焦躁易怒的殺人兇手就產生了。焦躁易怒的殺人兇手，隨你要好聽的或恐怖的說法。看看大廳內的溫度計，現在是華氏八十九度，正在緩緩上升到九十度，再逐漸攀升到九十一度，這時人會開始全身發癢，再過一、兩個小時就會到達令人汗流浹背的九十二度。這裡是第一層樓梯口，咱們可以在每個樓梯口稍微休息一下。繼續加油！」

　　※※※

　　兩個老人在三樓的黑暗中摸索前進。

　　「別看數字，」佛克斯說，「咱們用猜的，猜她住哪間公寓。」

　　最後一扇門裡頭傳出震天價響的收音機聲音，斑駁的油漆顫抖著化成粉末，無聲無息地落在他們腳下破舊的地毯上。老人望著門板在門框內顫動。

　　兩人互看一眼，寒著臉點點頭。

　　又有一個聲音如斧頭般往門框上狠狠一砍；一個女人正拉開嗓門對著電話筒尖叫。

　　「用不著打電話，她只消打開窗大叫就行了。」

　　佛克斯敲門。

　　收音機繼續大聲唱歌，但女人的談話聲小了。佛克斯再敲門，並試試門鈕。令他大吃一驚的是，門竟從他手中迅速往內掙開，兩個老人似乎沒料到布幕提早拉開，站在舞臺上一時竟動彈不得。

　　「喔，糟了！」老蕭說。

　　兩人立刻被排山倒海而來的聲音淹沒，那簡直就像站在開閘的水壩洩洪道上一樣。老人本能地擡起手遮擋，彷彿這震天價響的聲音是使人目眩神迷的耀眼陽光。

　　婦人（果然是史瑞克太太！）站在一具掛在牆上的電話機前，露出大大的白牙，正口沫橫飛說著獨白。她的鼻翼歙張，額頭上一根青筋暴起、跳動，空著的一隻手比手畫腳揮舞著。她一邊大吼大叫，兩隻眼睛卻是閉著的：

　　「你告訴我那個該死的女婿我不見他，他是個懶鬼！」

　　說著，婦人忽然睜開眼睛，某種動物本能使她察覺而不是聽到或看到門外有不速之客。她一面繼續對著話筒嚷嚷，一面用冷冷的眼光瞄著來客。她又吼叫了整整一分鐘後才摔下話筒，氣也不喘一下地說：「什麼事？」

　　兩個老人為了自保同時往前跨出一步，嘴唇蠕動著。

　　「說啊！」婦人大聲說。

　　「請妳，」佛克斯說，「把收音機聲音關小一點好嗎？」

　　她是靠著讀唇讀出「收音機」這三個字，被太陽曬黑的臉依舊目不轉睛望著他們，一隻手卻往收音機猛摑一下，有如掌摑一個整天哭個不停的小孩。收音機的聲音立刻變小了。

　　「我什麼也不買！」

　　她撕開一包廉價香菸的折角，彷彿裡面包的是一根骨頭或一塊肉，然後塞了根菸在塗了厚厚一層口紅的嘴裡，點燃後貪婪地吸著菸，再從她薄薄的鼻翼中噴出，房間內頓時煙霧彌漫，而她儼然成為一隻對著他們張牙舞爪的噴火龍。「我還有事，你們有話快說！」

　　他們看看扔了一地的雜誌，躺在油氈布地板上的雜誌好似色彩鮮麗的魚獲，破舊的搖椅旁有沒洗的咖啡杯，歪斜油膩、沾滿拇指印的檯燈，髒污的窗櫺，杯盤狼藉堆在水槽裡，水龍頭猶在穩定地滴水，天花板角落結了許多蜘蛛網隨風飄盪，最難堪的是關在窗內那一股揮之不去的、活得不耐煩的味道。

　　他們看看牆上的溫度計。

　　氣溫：華氏九十度。

　　兩人半吃驚地互看一眼。

　　「我是佛克斯先生，這位是蕭先生，我們是已退休的保險推銷員，不過偶爾還是會做點生意來貼補我們的退休金。但多半時候我們是輕鬆過──」

　　「你們想叫我買保險！」她歪著頭從煙霧中望著他們。

　　「不，這是不要錢的。」

　　「說下去。」她說。

　　「我實在不知道要從何說起。我們可以坐下來談嗎？」他看看四周，發現屋內沒有一樣東西是可以讓他安心坐下的。「算了，」他看出她又要大聲咆哮，便迅速說下去，「可以這樣說，四十年來我們目睹許多人從療養院到進墳墓，後來我們退休了，這段期間我們歸納出一些看法。去年，我們坐在公園內聊天，把這些看法總結歸納起來，發現許多人其實可以不必那麼年輕就夭折，經過確切的實地調查，或許可以做出一種新型態的顧客資料，提供給保險公司做參考……」

　　「我沒生病。」婦人說。

　　「喔，可是妳有病！」佛克斯先生大聲說，隨即慌張地以兩根指頭按住嘴唇。

　　「誰說我有病！」她大聲說。

　　佛克斯突然往前傾。「讓我把話說清楚。從心理學來說，人每天都會死。他們一部分是累了，這一小部分就足以殺死一個人。舉例來說──」他四下張望，看到他的第一個證據，立即鬆一口氣，「那個！妳浴室裡的燈泡，電線皮開肉綻地掛在澡盆上方，哪天妳滑倒了，順手一抓──滋一聲！」

　　艾伯特．史瑞克太太朝浴室的燈泡斜睨一眼，「怎樣？」

　　「人，」佛克斯不慌不忙說，而一旁的蕭先生卻忐忑不安，他的臉一下脹紅，一下死白，人也悄悄往門口挨過去。「人和汽車一樣，需要時常檢查煞車系統；情緒的煞車系統，妳明白嗎？檢查他們的車燈、電池，他們在生活中的待人接物與得到的回應。」

　　史瑞克太太怒斥道：「你說了兩分鐘，我還沒聽懂你在說什麼。」

　　佛克斯先生眨眨眼，先是為了她的怒斥，接著是因為從髒污的窗櫺射進來無情的陽光。汗水順著他臉上柔和的皺紋流下，他偷空朝牆上的溫度計瞄了一眼。

　　「九十一度。」

　　「你說什麼，老先生？」史瑞克太太問。

　　「對不起，」他專注地注視著房間內鮮紅的水銀在細小的玻璃柱內迅速上升，「有時──有時我們會轉錯彎，選了一個錯誤的婚姻，或選擇一個錯誤的職業，身無分文、病倒了、偏頭痛、種種缺憾、樣樣看不順眼，不知不覺中便在任何時地對任何人發洩。」

　　她一直看著他的嘴，彷彿他說的是外國話；只見她眉頭深鎖，歪著頭斜眼看他，胖胖的手上香煙繚繞。

　　「我們總是對人大呼小叫，到處樹敵，」佛克斯吞一口口水，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我們的行為使他人巴不得看到我們──完蛋──大病一場──甚至巴不得我們一命嗚呼。我們成為過街老鼠，人人喊打。然而這一切都是不知不覺中造成的，妳明白嗎？」

　　上帝，這裡真熱，他心想。要是能開一扇窗就好了，一扇就好，開一扇窗就好。

　　史瑞克太太睜大雙眼，似乎認同他所說的每一句話。

　　「有些人不僅有意外傾向，換句話說，他們有意以犯罪來懲罰自己，通常是他們以為早已忘懷的、微小的不道德行為，但他們這種潛意識會使他們處於危險境地，使他們不遵守交通規則，使他們──」他遲疑了一下，豆大的汗水從他下巴滴下，「使他們對澡盆上方晃來晃去脫落的電線視而不見──他們是潛在的犧牲者，危險就寫在他們的臉上，像──像隱藏的刺青，可以這樣說，隱藏在表皮裡層而不是表面。當一個殺人兇手從這些意外傾向者、這些一心追求死亡的人旁邊經過時，他會看到這些隱藏的記號，於是不自覺轉身跟著他們來到附近的暗巷裡。如果運氣好，一個潛在的犧牲者也許五十年都不會遇到一個潛在的殺人兇手，然後──某一天下午──命運來了！這些人、這些死亡傾向者，碰觸到從旁經過的陌生人的某根錯誤的神經；很自然便把這殺人兇手召過來。」

　　史瑞克太太徐徐地將她的香菸捺熄在一只骯髒的菸灰碟內。

　　佛克斯將他的手杖從顫抖的一隻手移到另一隻手。「因此，一年前，我們決定設法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人們通常不知道他們需要協助，他們怎麼也不會想到必須去看精神科醫生。所以我說，一開始我們得先模擬演練，但老蕭始終反對，說不如當作嗜好，就當是我們兩人之間一個無傷大雅的嗜好，不要聲張。我想妳會說我太傻，不錯，我們已經完成一年的模擬演練，我們觀察了兩名男子，在一段距離之外研究他們的環境因素、他們的工作和婚姻。妳也許會說：這不關我們的事？但這兩個男的最後都沒有好下場，一個在酒館被殺，另一個跳窗自殺。我們所研究的一個婦女被公車壓死。巧合嗎？那麼那個意外中毒而死的老人呢？有一晚他沒有打開浴室的燈，是什麼原因使他沒有開燈？什麼原因使他在黑暗中摸索吃藥，結果第二天死在醫院裡。莫非他是存心不想活了？證據，證據，我們有的是證據，我們有的是證據。二十多個例子，短短時間之內大半數都魂歸離恨天。不需要再模擬演練了；現在該採取行動了，要先預防。與人們合作的時刻到了，要在他們誤入歧途之前先與他們做朋友。」

　　史瑞克太太站直身體，彷彿突然被他狠狠在頭上重擊一下。隨即她開口道：「所以你們就來了？」

　　「這個嘛──」

　　「你們一直在觀察我？」

　　「我們只──」

　　「跟蹤我？」

　　「那是為了──」

　　「滾出去！」她說。

　　「我們可以──」

　　「滾出去！」她說。

　　「請聽──」

　　「喔，我早說過會發生這種事。」老蕭小聲說，閉上眼睛。

　　「糟老頭，滾出去！」她大叫。

　　「不要錢的。」

　　「我會把你們扔出去，我會把你們扔出去！」她握緊拳頭咬著牙尖聲嚷嚷，狀甚瘋狂。「你以為你是誰？骯髒的老祖母，竟敢偷偷摸摸跟過來，你們這兩個老怪物！」她大吼大叫，一手抓下佛克斯先生頭上的草帽；他大叫一聲；她扯掉草帽內的麻布襯裡，把草帽壓扁。「滾出去，滾出去，滾出去，滾出去！」她將草帽扔在地上，一隻腳跟往草帽中央用力踩下去，使勁揉了幾揉，又踢它，「滾出去，滾出去！」

　　「喔，可是妳需要我們的協助！」佛克斯恐慌地看著他的帽子，她則連珠砲似對他破口大罵。這個女人懂得各種各樣罵人的字眼，酒精噴火還帶冒煙地對他發動猛烈的轟炸。

　　「你以為你是誰？上帝？上帝兼聖靈，裁判別人、窺探別人，你這老白癡，心術不正的臭老太婆！你，你──」她又咒罵了幾聲，罵得他們倆吃驚地、畏畏縮縮地往門口逃，她大氣不喘罵出一連串髒話，這才停下來，氣呼呼地猛吸一口氣，顫抖著，又繼續罵出一連串比剛才更可怕的髒話。

　　「你瞧！」佛克斯僵硬地說。

　　老蕭這時已經出了門，正哀求他的同伴快走，話說了，也做了，一切果然如他所料，他們倆是傻瓜，活該被她臭罵一頓。啊，太尷尬了！

　　「老處女！」婦人罵道。

　　「請妳說話文明一點。」

　　「老處女，老處女！」

　　這句話似乎比剛才那一連串髒話的殺傷力更大。

　　佛克斯站不穩，身體搖搖晃晃，嘴巴開了又閤，開了又閤。

　　「老太婆！」她大吼，「老太婆，老太婆，老太婆！」

　　他頓時覺得宛如置身於熊熊燃燒的黃色野林中，房間內一片火海，往他身上燒過來，屋內的家具似乎在移動、旋轉。一隻蒼蠅不知從哪兒飛進來，正營營亂竄，揚起一陣陣憤怒的灰塵，陽光從緊閉的窗戶射進來，把灰塵也點燃了，火花似地飛揚跋扈。她的嘴，猩紅一片，以她這輩子所蒐集來的所有不堪入耳的髒話，不住舔著空氣。而她背後焦褐色壁紙上的溫度計恰恰好指著九十二度。他再看一眼，九十二度沒錯，那個女人卻依舊罵個不停，彷彿火車的車輪從漫長的鐵道上飛快輾過；又彷彿指甲劃過黑板，鋼鐵劃過大理石。「老處女！老處女！老處女！」

　　佛克斯舉起手臂，緊緊抓著手杖，高高落下用力一敲。

　　「不！」站在門口的老蕭大叫。

　　但婦人滑了一下，倒在地板上，卻猶在嘲笑他。佛克斯難以置信地，以居高臨下的姿勢望著她。他看看自己的手臂、手腕、拳頭和手指，透過包圍著他的一層隱形、滾燙的巨大透明牆。他再看看他的手杖，彷彿它從不知何處忽然出現在眼前。他依舊張著嘴，灰塵紛紛落在寂靜的灰燼中，無聲無息。他感覺血液從他臉上迅速褪去，彷彿有一扇小門砰一聲往他的肚子裡面撞進去。「我──」

　　她罵得更猛了。

　　她掙扎著爬起來，四肢趴開有如毫不相干的動物，她的手臂、腿、手掌，她的頭，都像被砍下的怪物身上的一部分，慌慌張張各自設法要再拼湊在一起，但又盲無頭緒找不到歸路。她的嘴倒是沒停過，接二連三吐出不堪入耳的咒罵，久久不歇。

　　佛克斯低頭望著她，震驚不已。在此之前，她不過是到處噴出她的毒液，現在他又釋放出她一生的毒血，而且眼看著就要把他淹沒了。他察覺有人扯著他的外套將他拉開，看見門往一邊打開，又聽見手杖細骨頭似地喀嗒一聲從他手上滑落，彷彿他的手被一隻看不見的恐怖黃蜂叮到似的。接著他在門外了，機械似地走著，穿越火熱的公寓、夾在燒焦的牆壁間下樓。

　　她的叫罵聲像斷頭臺般硬生生當頭砍下，傳到樓下。「滾出去！滾出去！滾出去！」

　　然後叫罵聲逐漸消逝，彷彿一個人跌入黑暗的深井中。

　　到了最後一級樓梯，幾乎到大門口了，佛克斯掙開同伴的手，靠在牆上良久。他的雙眼濕潤，無法言語，只能唉聲嘆氣。他的一雙手摸索著尋找他遺失的手杖，一面轉動他的頭，就在這時他摸到自己濕潤的眼睛，吃了一驚，急忙把頭別過去。兩人在最下一級階梯默默坐了十分鐘，喘喘氣讓自己回過神來。最後佛克斯先生轉頭望著蕭先生，後者又驚又怕地足足看了他十分鐘之久。

　　「你看到我做了什麼嗎？喔，喔，真是差一點點。差一點點。差一點點。」他搖頭，「我是個傻子，那個可憐的、可憐的女人。她是對的。」

　　「我們無能為力。」

　　「現在我明白了，我是自作自受。」

　　「來，擦擦臉。這樣好多了。」

　　「你想她會把我們的事去向史瑞克先生告狀嗎？」

　　「不會，不會。」

　　「你想我們可以──」

　　「找他談？」

　　兩人想了一下都搖頭。他們打開前門，一陣灼燒的熱氣迎面襲來，同時出現一名大漢從兩人中間硬濟過去，差點把他們推倒。

　　「走路看前面！」那人大聲說。

　　他們回頭看著那個人移動笨重的腳步走進黑暗的公寓，那是個龐然大物，乳齒象的骨架，獅鬃般亂蓬蓬的腦袋，雙臂似牛腿，全身毛茸茸的，曬得黧黑的皮膚。方才擦身而過時匆匆一瞥他的臉，那是一張滿臉是汗、曬得像烤豬的臉，充滿血絲的眼睛下汩汨滲出鹹誠的汗水，流到下巴一滴滴往下掉；他的腋下一圈明顯的汗漬，身上的Ｔ恤一直濕到腰上。

　　兩人輕輕關上公寓大門。

　　「就是他，」佛克斯先生說，「她的丈夫。」

　　※※※

　　他們站在公寓對面的小店內，時間是下午五點半，太陽正逐漸偏西，稀少的路樹底下和巷弄裡逐漸有了炎夏葡萄色的影子。

　　「那個丈夫後面口袋掛的是什麼東西？」

　　「碼頭工人的掛鉤，鋼鐵的，尖銳無比，看上去很重，很像從前獨臂人義肢上的掛鉤。」

　　佛克斯先生沒吭聲。

　　「現在幾度？」一會兒後佛克斯先生問，似乎累得不想回頭去看。

　　「商店內的溫度計還是在九十二度，整整九十二度。」

　　佛克斯先生坐在板條箱上，手上握著一瓶橘子汽水。「冰涼的，」他說，「是啊，這一刻，我的確非常需要一瓶橘子汽水。」

　　他們坐在火熱的空氣中，擡頭望著公寓大樓的某一扇窗，久久地等待、等待……

從前有個老太太

　　「不必，不用多費唇舌，我打定主意了，你還是把你那可笑的藤籃帶走吧，歌珊蒂啊，你哪來的消息？你還是快走吧；別來煩我，我還有一堆針黹要做，我才不理會身材高大、皮膚黝黑的先生所出的鬼主意。」

　　這位身材高大、皮膚黝黑的年輕人靜靜地站著不動。緹娣姨媽滔滔不絕繼續說下去。

　　「你聽到沒！如果你有話要對我說，那就說吧，但我希望你不要介意我喝杯咖啡。假如你有禮貌些，我會請你喝一杯，可是你忽然闖進來，一副目空無人的樣子，也不敲個門什麼的，你以為你是這家店的老闆哪。」

　　緹娣拿起放在膝蓋的女紅，「你看你，害我忘了針數了！我在給自己織圍巾，這幾年冬天愈來愈冷，一個骨頭像米紙的老太婆住在到處通風的老房子裡不把自己包暖一點可不行。」

　　高大黝黑的年輕人坐下來。

　　「那是一把古董椅，你小心點。」緹娣姨媽警告他，「話說回來，告訴我你想幹嘛，我會仔細聽。不過你的聲音別太大，而且不要用那種奇怪的眼光看我，我被你看得肚子都疼了。」

　　擺在壁爐上的骨瓷花鐘響了三聲，門廳內有四名男子站在藤籃邊默默等候，彷彿被凍結了。

　　「現在來談那只藤籃，」緹娣姨媽說，「它的長度超過六呎，而且從外表看便知不是洗衣籃。和你一起走進來那四個人，你不需要他們擡那個籃子──怎麼，它和野薊一樣輕嗎，嗄？」

　　黑皮膚青年身體微微往前傾，他臉上的表情似乎在暗示等一下籃子就不那輕了。

　　「啐，」緹娣姨媽說，「我在哪裡見過這種籃子？好像才一、兩年前──喔！我想起來了，是隔壁的兌爾太太去世的時候。」

　　緹娣姨媽放下她的咖啡杯，表情一凜，「原來這就是你來的目的？我以為你是來賣東西給我。我看你還是把它擱在那裡，等我的小愛蜜麗下午從大學回來再說吧！我上週寫信給她了，當然沒說我有點不舒服，只是暗示她我想再見她，這已經又是好幾個星期的事了。愛蜜麗她住在紐約，她有她的生活，不過她幾乎像我自己的親生女兒。她不會對你客氣的，年輕人，她會立刻把你趕出去──」

　　黑皮膚年輕人看著緹娣姨媽的表情彷彿她累了。

　　「不，我不累！」她生氣地說。

　　他坐在椅子上前後搖晃，半閉著眼睛休息，自己在休息，喔，她不想也休息一下嗎？他似乎在自言自語。休息，休息，好好休息……

　　「住在吉伯利堤壩的歌珊蒂子民們！我這雙手儘管纖細，卻織過一百條長圍巾、兩百件毛衣，和六百雙隔熱手套！你走吧，等我織好再回來，也許那時候我會跟你聊一聊。」緹娣姨媽轉移話題，「我給你說說我甜蜜可愛的孩子愛蜜麗吧。」

　　緹娣姨媽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愛蜜麗有一頭玉米穗似的頭髮，又柔軟又漂亮。

　　「我還清楚記得二十年前她母親去世前，把愛蜜麗送到我家。這是為什麼我看見你和你的藤籃會生氣的原因。誰聽說過人會為了好消息而死？年輕人，我不喜歡。我還記得──」

　　緹娣姨媽忽然打住；一個短暫的痛苦記憶觸動她的心。二十五年前，她父親說過的話言猶在耳：

　　※※※

　　「緹娣，」他父親輕聲地對她說，「妳打算如何過這一生？妳這種作風，男人不會想跟妳走在一起。妳和人家好了以後就跑，為什麼妳就不能定下來結婚生子？」

　　「爸爸，」緹娣大聲反駁他，「我喜歡笑、喜歡玩、喜歡唱歌，我不是那種可以定下來結婚的人。我找不到可以配合我人生哲學的男人。爸爸。」

　　「妳的人生哲學是什麼？」

　　「就是死亡是件莫名其妙的事！它在我們最需要媽媽的時候把她帶走。你能說那是一件嚴肅的事？」

　　爸爸的眼眶一濕，表情立刻黯下來。「妳說得對，緹娣，可是我們又能怎麼辦？每個人終歸要死。」

　　「反抗啊！」她大聲說，「把它打倒在地！千萬不要相信它！」

　　「不可能，」爸爸哀傷地說，「我們每個人在這個世界上都是孤單的。」

　　「有時候一定要作些改變，爸爸，從現在起，我要開始實踐我的人生哲學！怎麼，才活短短幾年就像泡水的種籽一樣被送入洞內，這種人不是太傻了嗎？躺一百萬年，誰也幫不了忙。他們多數是好人，至少都在努力做個好人。」

　　但爸爸聽不進去，他逐漸蒼白、萎縮，有如太陽底下的一顆馬鈴薯。她努力設法改變他的想法，但他還是走了。她到處流浪，因為他死了，她無法留下來，他的死無疑否定她的人生哲學。她沒有參加他的葬禮，反而在一間老房子的前半部開了這家古董店，獨居了許多年，直到愛蜜麗出現。緹娣原本不想收養這個女孩，為什麼？因為愛蜜麗相信死亡，但她的母親是她的老朋友，緹娣答應過要幫忙。

　　※※※

　　「愛蜜麗，」緹娣繼續對黑衣人說，「是這些年來頭一個和我一起住在這間屋子的人。我始終沒結婚，我怕和一個男人結褵二、三十年後，他死了就留下我一個人，這一來我的信念就會像紙搭的房子一樣動搖。我逃避世界，如果有人在我面前多提幾個死字，我就會對他不客氣。」

　　年輕人耐心而禮貌地聆聽，然後他舉起一隻手，她尚未開口，他那雙閃亮、冰冷的眼睛似乎就已知道一切。他瞭解她和第二次世界大戰，那時她關掉收音機，永遠不再收聽戰爭的消息，而且用雨傘打一個男人的頭，把他從店裡趕出去，因為他一直不停述說軍隊入侵海岸，死屍在寂靜的月光下在海面上緩緩漂動的事。

　　是的，黑皮膚青年坐在古董椅上微笑，他知道緹娣姨媽一直很喜歡那些好聽的留聲機老唱片。哈利．勞德唱的〈倘佯夕陽下〉，還有舒曼─海因克夫人的催眠曲。她不要被打斷，不要聽外國的災難、謀殺、中毒、汽車事故、自殺等等，每天每天都聽同樣的音樂。這些年過去了，緹娣姨媽試著將她的人生哲學灌輸給愛蜜麗，但愛蜜麗的心仍執著在死亡，她尊重緹娣姨媽的想法，但她從來不提──永恆。

　　這一切，年輕人都知道。

　　緹娣姨媽吸吸鼻子。「這些事你怎麼都知道？如果你以為能說服我跨入那個可笑的藤籃，那你就太不自量力了，你敢碰我一下，我會把口水吐在你臉上！」

　　年輕人微笑。緹娣姨媽又吸吸鼻子。

　　「別像隻病狗一樣假笑，我太老了，不會再接受調情。我早就被擠乾了，像一管舊顏料，早就被人淡忘了。」

　　忽然有個聲音，壁爐上的鐘響了三聲。緹娣姨媽快速瞄一眼，奇怪，五分鐘前不是才報時三點嗎？她很喜歡這個骨瓷花鐘，它的數字鐘面上吊著裸體的金色小天使，還有它報時的聲音很像教堂鐘聲，輕柔而遙遠。

　　「你要一直坐在這裡嗎，年輕人？」

　　是的。

　　「那，你不會介意我打個小盹吧。你可別動那張椅子，不可以到處窺探我的隱私。我瞇一下。好，好……」

　　這是一天當中最適合安靜休息的時刻，安靜，只聽見鐘在滴答響，和木頭裡的白蟻一樣忙；只聞到摩理斯安樂椅發亮的桃花心木和上了油的皮面，以及架上書籍的味道。好舒服，好舒服……

　　「你不會離開那張椅子吧，先生？最好不要。我會用一隻眼睛看著你，沒錯，我會。是的，我會。喔，嗯嗯嗯嗯。」

　　羽毛似的好輕，好睏，往下沉，幾乎沉到水底。喔，好舒服。

　　是誰趁我閤上眼睛時在黑暗中走動？

　　是誰在親吻我的臉頰？是愛蜜麗嗎？不對，不對，大概是我的錯覺。只是──夢中。歌珊蒂啊，是的，夢中罷了。飄啊飄的……

　　※※※

　　嗄？說啥？喔！

　　「等等，讓我戴上眼鏡。好了！」

　　骨瓷花鐘又響了三聲。不像話，老了，這個鐘，不像話。看來得修了。

　　黑衣青年站在門口。緹娣姨媽點頭。

　　「這麼快要走了，年輕人？不得不放棄了吧？說不動我；不可能的，我和驢子一樣頑固，永遠也別想叫我離開這間屋子，以後別再來了！」

　　年輕人緩緩鞠躬。

　　他不會再來了。

　　「很好，」緹娣姨媽說，「我總是告訴爸爸我會贏！未來一千年我還是會在這扇窗前織毛線。他們要想把我弄走，得先把四周的木板啃光。」

　　穿黑西裝的年輕人眼睛一亮。

　　「不要用那種貓吃小鳥的眼光看我，」緹娣姨媽大聲說，「把那個莫名其妙的舊藤籃帶走！」

　　那四個人步履沉重地走出前門。緹娣研究著他們擡起空籃的模樣，奇怪為什麼會那麼重。

　　「喂！」她慌忙站起來，「你們是不是偷了我的古董？我的書？我的古董鐘？那籃子裡裝了什麼？」

　　黑衣青年愉快地吹口哨，轉身背對她，跟在那四個人後面出去。走到門口，他對著緹娣姨媽指著藤籃的蓋子，意思是問她要不要打開來看看。

　　「好奇？我？啐！不要，滾出去！」緹娣姨媽大聲說。

　　黑衣青年拿起帽子戴在頭上，俐落地向她行禮。

　　「再見！」緹娣姨媽用力把門關上。

　　好了，好了，這樣好多了。走了。一群腦筋有問題的傻瓜。再也不要去想那個藤籃了，只要還她清靜，就算他們偷了東西，她也不在乎。

　　「看，」緹娣姨媽含笑說，「愛蜜麗回來了，從學校回來了，來得正是時候，可愛的孩子。瞧她走路的模樣，可是，歌珊蒂啊，她今天怎麼臉色蒼白而且怪怪的，走路慢吞吞，不知出了什麼事，看上去一臉憂鬱。可不是，可憐的孩子。我來煮點咖啡，弄盤蛋糕給她吃。」

　　愛蜜麗走上前門臺階，緹娣姨媽在屋裡忙得團團轉，仍聽得到她緩慢沉重的腳步聲。這女孩在煩惱啥？怎麼無精打采像隻傷風的蜥蜴。前門豁然打開，愛蜜麗踏進門廳，手上仍握著門鈕。

　　「愛蜜麗？」緹娣姨媽喊道。

　　愛蜜麗慢吞吞走進玄關，頭低低的。

　　「愛蜜麗！我等妳好久了！有幾個無聊男子扛了個藤籃來，想把一些我不想要的東西賣給我，真高興妳回家了，妳一回來這個家就舒服了──」

　　緹娣姨媽發現愛蜜麗睜大了眼睛足足瞪了一分鐘。

　　「愛蜜麗，怎麼啦？不要用這種眼光。來，我端杯咖啡給妳。來！

　　「愛蜜麗，妳為什麼要躲我？

　　「愛蜜麗，不要尖叫，孩子，不要叫，愛蜜麗！不要叫！妳再這樣叫下去會發狂的。愛蜜麗，站起來，不要坐在地上，不要躲在牆角！愛蜜麗！不要發抖，孩子，我不會傷害妳！

　　「歌珊蒂啊，這又是怎麼回事。

　　「愛蜜麗！哪裡不對了，孩子……」

　　愛蜜麗蒙著臉呻吟。

　　「孩子，孩子，」緹娣姨媽小聲說，「來，把水喝了，小口喝，愛蜜麗，對了。」

　　愛蜜麗睜大眼睛，看見了什麼東西，又立刻閉上眼睛瑟瑟發抖，「緹娣姨媽，緹娣姨媽，緹娣姨媽──」

　　「不要這樣！」緹娣摑了她一巴掌，「妳怎麼啦？」

　　愛蜜麗強迫自己再擡頭看。

　　她伸出十指，十指立刻消失在緹娣姨媽的身體內。

　　「傻瓜！」緹娣大聲說，「手拿開！我說，拿開！」

　　愛蜜麗立刻往旁邊移一步，抽回她的手，這一動使金色的頭髮搖曳閃亮。「妳不在這裡，緹娣姨媽，我是在作夢。妳已經死了！」

　　「噓，乖孩子。」

　　「妳不可能在這裡。」

　　「歌珊蒂啊，愛蜜麗──」

　　她抓住愛蜜麗的手，卻立刻活生生穿透過去。緹娣姨媽伸直了手，頓腳。

　　「為什麼，為什麼！」她憤怒地大喊，「那個騙子！那個鬼鬼祟祟的小偷！」她一雙瘦削的手緊緊握成蒼白的拳頭。「那個黑衣邪魔！他偷走了！他把它搬走了，是他，喔！是他，是他！為什麼，我──」她怒不可遏，淺藍色的眼睛怒火四射。本來話說個不停，一下子默不作聲。然後她對愛蜜麗說：「孩子，起來！我需要妳幫忙！」

　　愛蜜麗躺在地上發抖。「一部分的我還留在這裡！」緹娣姨媽說，「但是上帝，剩下的必須去要回來。去把我的帽子拿來！」

　　愛蜜麗坦承：「我害怕！」

　　「自然，喔，自然不是怕我囉？」

　　「是的，怕妳。」

　　「為什麼，我又不是鬼！妳認識我一輩子了！現在沒空哭哭啼啼了，快點站起來，否則我打斷妳的鼻梁！」

　　愛蜜麗抽泣著站起來，一副拿不定主意要往哪邊走似的。

　　「妳的車在哪裡，愛蜜麗？」

　　「在車庫──阿姨。」

　　「好！」緹娣姨媽把她推出前門，「現在──」她銳利的眼神朝著街上東張西望，「殯儀館在哪個方向？」

　　愛蜜麗扶著欄杆哆嗦著走下來。「妳要幹嘛，緹娣姨媽？」

　　「幹什麼？」緹娣姨媽顫巍巍的跟在她後面，下巴因盛怒而微微顫抖。「當然是去把我的身體要回來呀！去把我的身體要回來！走！」

　　※※※

　　汽車怒吼一聲，愛蜜麗緊抓著方向盤，直視前方下過雨的潮濕彎道。緹娣姨媽揮揮她的陽傘。

　　「快，孩子，快，要趕在他們把我的身體榨乾、大卸八塊以前趕到，那些小氣的殯葬業者一向如此，他們先切開再縫回去，這樣別人就拿不到好處了！」

　　「喔，緹娣姨媽，緹娣姨媽，讓我走，不要叫我開車，這樣做沒用的，一點用也沒有。」女孩嘆氣。

　　※※※

　　「到了。」愛蜜麗把車開到路邊後趴在方向盤上，但緹娣姨媽已經跳下車，快步走上殯儀館的車道，繞到幾個正卸下一只藤籃的黑衣人後面。

　　「你！」她對著四人中的一個發動攻擊。「把它放下！」

　　四個人擡頭看。

　　其中一人說：「讓開點，夫人，我們在辦事。」

　　「塞在那裡面的是我的身體！」她揮舞陽傘。

　　「我不知道，」第二個人說，「請不要擋路，夫人，這東西很重。」

　　「先生！」她有受傷的感覺，大聲說，「我告訴你，我才一百一十磅重！」

　　他仔細看她，「我對妳的體重沒興趣，夫人，我得回家吃晚飯，要是我遲到，我老婆會殺了我。」

　　四個人繼續往前走，緹娣姨媽在後面追，追進門廳，進入準備房。

　　一個穿白罩衫的男人早已等候多時，表情急切的臉上帶著喜悅的微笑。緹娣姨媽沒去注意那張熱切的臉或他的性格。藤籃放下來，四個人走開了。

　　穿白罩衫的男人對緹娣姨媽說：

　　「夫人，這裡不是淑女該來的地方。」

　　「啊，」她感激地說，「很高興你有同感。這正是我想對那個穿黑衣的年輕人說的話！」

　　殯葬業者大惑不解，「什麼穿黑衣的年輕人？」

　　「就是到我店裡東看西看那個年輕人。」

　　「我們這裡沒有妳說的這種員工。」

　　「無所謂啦。你剛才說，這裡不是淑女該來的地方，我也不想來，我要回家為星期日的客人煮火腿，復活節快到了，我還要做飯給愛蜜麗吃，要織毛衣，要修理鐘──」

　　「妳很有哲理，不容置疑，很有一番哲理，但我有事，屍體已經運來了。」最後這一句，他似乎說得興致勃勃，還亮出他的刀子、管子、瓶子和其他工具。

　　緹娣怒聲說：「你在這具身體上按了許多指印，我──」

　　他像請一隻老蛾似地將她請到一旁。「喬治，」他溫和地喊，「請你護送這位夫人出去。」

　　緹娣姨媽怒目瞪著走近的喬治。

　　「你轉身回去！」

　　喬治抓住她的兩隻手腕。「請往這邊走。」

　　緹娣輕易地掙脫了，她的肉有點滑溜，連她自己都嚇一跳。這麼老了才發現自己有這種意想不到的天賦。「看吧？」她說，很得意她的能力，「你趕不走我的，我要取回我的身體！」

　　穿白罩袍的男子隨意掀開藤籃蓋子，經過一連串仔細檢查，他明白裡面這具遺體是……好像是……有可能是？……說不定……是……不對……不對……這簡直不可能，可是……「啊，」他忽然鬆一口氣，轉身，睜大眼睛，又瞇上眼睛。

　　「夫人，」他謹慎地說，「這位女士是妳的──一個──親戚？」

　　「非常親的關係，你小心點。」

　　「姊妹吧，或許？」他滿懷希望地抓住一個逐漸不可能的理論。

　　「不對，你這個傻瓜，是我，你聽見了沒？是我！」

　　穿白罩袍男子想了一下。「不對，」他說，「這種事不可能發生。」他拿起他的工具。「喬治，請其他人來幫忙，這樣一個怪人在場，我沒辦法工作。」

　　那四個人又回來了，緹娣姨媽篤定地抱著雙臂。「不走！」她一邊大叫，一邊像顆棋子似，從準備室被移送到休息室，經過走道，到接待室，到殯儀館玄關。然後她一屁股坐在門廳中央的一張椅子上，那裡有一排排長板凳座位，氣氛肅穆，還有一股鮮花的味道。

　　「求求妳，夫人，」其中一人說，「那是明天舉行告別式安放遺體的地方。」

　　「我要坐在這裡，直到取回我要的東西。」

　　她坐下來，蒼白的手指摸著脖子上的蕾絲花邊，揚起下巴，穿著長扣短靴的腳焦躁地拍打地板。若有任何人站在她的攻擊範圍內，她便拿陽傘敲打他。現在她又想到，若有人想碰她，她還另有一招──溜開。

　　殯儀館總裁卡林頓先生在他的辦公室聽見外面的騷動，急忙繞過走道前來一探究竟。「好了，好了，」他一指按住嘴唇，示意大家安靜，「放尊重點，放尊重點，這是什麼？喔，夫人，我能為妳效勞嗎？」

　　她把他從頭看到腳，「可以。」

　　「請告訴我，我能為妳做什麼？」

　　「進去裡面那個房間。」緹娣姨媽指給他看。

　　「是──的。」

　　「叫那個年輕的驗屍員不要亂動我的身體，我是處女，我身上的痣、出生的記號、身上的疤，還有其他種種，包括我的腳踝內側，都是我私人的祕密，我不許他亂摸亂看亂剮，總之不許他作任何傷害。」

　　卡林頓先生聽得一愣一愣，他還沒見過她的遺體，因此他茫然無助地看著她。

　　「他把我擺在桌上，像隻待宰填料的乳鴿！」她告訴他。

　　卡林頓先生急忙進去察看，過了十五分鐘靜默的等候，以及關起門來激烈的討論後，卡林頓先生回來了，臉色比剛才白了三倍。

　　卡林頓摘下眼鏡，又戴上眼鏡。「妳讓我們很為難。」

　　「是嗎？」緹娣姨媽震怒，「早晨的聖維杜斯！這位布先生也好、巴先生也好，管他什麼先生，你去告訴那個──」

　　「我們已經在放血了──」

　　「什麼！」

　　「是的，是的，我不騙妳，是的。所以妳請回吧；現在已經來不及了。」他神經質地笑笑，「我們的驗屍人員也正在作解剖，好鑑定死因。」

　　緹娣姨媽火冒三丈，跳起來。

　　「他不能這樣！只有法醫才能鑑識。」

　　「這個，我們有時也能稍微──」

　　「你馬上進去，叫那個劊子手把那些新英格蘭優質的冷血全部輸回那個皮膚細嫩的身體，萬一他有拿出東西，你叫他全部縫回去，一點都不能少，然後把這副和油彩一樣新鮮的身體還給我。你聽見沒！」

　　「我辦不到，不行。」

　　「那好，我告訴你，我要在這裡坐兩百年，聽見沒？只要你的顧客出現，我就把鬼氣噴進他們的鼻子裡！」

　　卡林頓想了一下，意志漸漸動搖。他發出呻吟，「妳會毀了我的生意，妳不能那樣。」

　　緹娣姨媽冷笑說：「我不能？」

　　卡林頓衝進去，老遠便聽見他一遍又一遍撥電話，半個小時後，幾輛車開到殯儀館門前，三位殯儀館副總裁和他們歇斯底里的總裁一起出現。

　　「發生什麼事？」

　　姨媽刻意挑了一些狠話告訴他們。

　　他們立即開會，並通知驗屍員停止作業，至少等大夥達到共識……驗屍員從他的小房間出來，親切地微笑，嘴上含著一根黑色的大雪茄。

　　姨媽注視著那根雪茄。

　　「你把煙灰彈在哪裡？」她驚駭地大聲問。

　　驗屍員只是笑著噴煙。

　　會議結束了。

　　「夫人，平心而論，妳不會強迫我們在馬路上營業吧，是嗎？」

　　姨媽輪流望著那群禿鷹。「喔，我一點也不在乎。」

　　卡林頓揩去他脖子上的汗水。「妳可以領回妳的身體。」

　　「哈！」姨媽大叫，接著又謹慎地問：「完好無缺？」

　　「完好無缺。」

　　「沒有甲醛？」

　　「沒有甲醛。」

　　「血輸回去了？」

　　「血，我的天，對了，血，請妳也帶回去！」

　　姨媽用力點頭。「很好，把一切都縫好，就這樣決定。」

　　卡林頓朝驗屍員彈指，「不要光站在那裡，你這個白癡！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快把它縫好！」

　　「還有，小心你的雪茄！」老太太說。

　　※※※

　　「小心，小心，」緹娣姨媽說，「把藤籃放在地上，我才能跨進去。」

　　她沒有多看遺體一眼，只說：「看上去很自然。」然後往藤籃內一倒。

　　她感覺到一陣刺骨的寒冷，接著是不舒服的噁心和一陣天旋地轉。她是兩種物質的融合，有如水摻進水泥中，慢慢變硬，又彷彿蝴蝶擠進牠丟棄的蛻殼中！

　　幾位副總裁不安地看著緹娣姨媽，卡林頓先生張開十指想幫忙推一把，驗屍員，老實說滿腹狐疑，用好玩而不干己事的眼光注視著。

　　滲入一塊長長的、冰冷的花崗岩，滲入一具冰凍而遠古的雕像，一路用力擠。

　　「活過來啊，妳！」緹娣對自己喊道，「坐起來一點。」

　　那具身體在藤籃中掙扎撐起上半身。

　　「把妳的腿彎起來，老太婆！」

　　身體盲目地摸索著想站起來。

　　「看！」緹娣姨媽大聲說。

　　光線進入盲目的眼睛。

　　「感覺！」緹娣姨媽催促。

　　身體感覺到房間的溫暖，準備室的桌子也在剎那間變真實了，可以靠著它喘息。

　　「動！」

　　身體嘎吱一聲，緩緩的一小步。

　　「聽！」她大聲斥喝。

　　那個地方所有的雜音都進入那遲鈍的耳朵，有驗屍員充滿期待的粗重的呼吸，有卡林頓先生的低泣，有她自己粗啞的嗓子。

　　「走！」她說。

　　身體開始走動。

　　「想！」她說。

　　老化的大腦開始思想。

　　「說！」她說。

　　身體說話了，對著在場的殯葬業者一鞠躬：

　　「遵命，謝謝各位。」

　　「現在，」最後她說，「哭！」

　　於是她流下快樂的眼淚。

　　※※※

　　現在，每天下午四點左右，如果你想去探望緹娣姨媽，只消走去她的古董店敲門，門口有個黑色的大花環，別在意！緹娣姨媽故意放的；這就是她的幽默。你敲門，門內裝了兩道鐵絲網和三道鎖，你一敲門就會聽到她大聲問。

　　「是那個黑衣人嗎？」

　　你笑著說不，不，是我，緹娣姨媽。

　　於是她也笑著說：「快進來！」然後她出來開門，又立刻在你背後把門關上，這樣就不會有黑衣人跟著你進門。接下來她會請你坐下，給你倒杯咖啡，向你展示她最近織的毛衣。她的行動沒有以前那麼俐落，視力也變差了，但她還是堅持下去。

　　「如果你『特別乖』，」緹娣姨媽放下咖啡說，「我會給你一個小小的特別待遇。」

　　「什麼特別待遇？」訪客問。

　　「這個。」緹娣姨媽說，她喜歡開個別出心裁的小玩笑。

　　這時她會以優雅的動作解開她脖子和胸口的蕾絲，讓你看一眼那裡面的東西。

　　那是一道驗屍員縫得整整齊齊的藍色長疤。

　　「以男人的手藝而言，縫得還不錯，」她承認，「喔，再來點咖啡吧？來！」

蓄水池

　　那是個雨後的下午，燈光映著灰濛濛的天空，兩姊妹在餐廳坐了好一陣子了，其中之一的茱麗葉在繡桌布，妹妹安娜靜靜地坐在窗口，凝望窗外陰霾的街道與天空。

　　安娜的眉毛頂著窗，但她的嘴唇在蠕動，想了一會兒後她說：「我以前從沒想過。」

　　「想什麼？」茱麗葉問。

　　「我剛剛才想到，一個城市底下還有一個城市，死後的城市，就在這裡，在我們腳下。」

　　茱麗葉的繡花針在白布上下進進出出。「不要坐在窗口，下雨會影響妳的心情。」

　　「不會，真的。難道妳以前都沒想到蓄水池嗎？城內到處都有，每條街都有一個，走在裡面都不會撞到頭，裡面的水最後流進大海。」安娜說，想像外面柏油路面的雨水，以及天上落下的雨消失在地下深處、交叉口的柵欄裡。「妳不喜歡住在蓄水池內嗎？」

　　「不喜歡！」

　　「可是那不是很好玩嗎！我是說，非常隱密？住在蓄水池內，從隙縫中偷看上面的人，但是不會被人看到？就像小時候玩捉迷藏誰也找不到妳，其實妳仍混在他們中間，藏得好好的、保護得好好的，溫暖又刺激。我喜歡這樣，住在蓄水池內一定也是這種感覺。」

　　茱麗葉緩緩擡頭。「妳是我妹妹，不是嗎，安娜？妳是媽生的，不是嗎？有時聽妳說話，我都覺得媽是在樹下發現妳、把妳帶回家種在盆子裡，長成妳現在這副德行，永遠也不會改變。」

　　安娜沒有回答，於是茱麗葉又繼續繡花。房間內沒有任何色彩，兩姊妹也沒能為它增添色彩。

　　安娜頭頂著窗口大約五分鐘，然後望著遠方說：「我想妳會說那是夢，我人在這裡，我是說過去這一小時，我在這裡想事情。是的，茱麗葉，這是一個夢。」

　　現在輪到茱麗葉沒有回答。

　　安娜喃喃自語：「我想大概是這場雨使我睡著了一下下，然後我開始想這場雨和它從哪裡來，又要流向何方，它又如何流進路邊的小隙縫，接著我想到地下深處，忽然就想到他們了。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在路底下的蓄水池內。」

　　「他們在那裡做什麼？」茱麗葉問。

　　安娜說：「一定要有個理由嗎？」

　　「不一定，如果他們是瘋子就不用，」茱麗葉說，「在這種情況下就不需要理由，他們愛躲在蓄水池，就由他們去吧。」

　　「可是他們不只是在蓄水池內，」安娜說，她偏著頭，兩眼注視著路面的人孔蓋底下，「不，他們彼此相愛，這兩個。」

　　「我的天，」茱麗葉說，「是愛讓他們爬進去的嗎？」

　　「不，他們在那裡面很多、很多年了。」安娜說。

　　「妳該不會要告訴我，他們在那個蓄水池內同居了許多年。」茱麗葉有異議。

　　「我有說他們是活人嗎？」安娜詫異的問，「喔，不是的，他們死了。」

　　雨瘋狂的傾洩而下，連珠砲似地打在窗上，一滴滴的雨水串在一起流下來。

　　「噢。」茱麗葉說。

　　「是的，」安娜輕快地說，「死了。他死了，她也死了。」她似乎很滿意；這是個不錯的發現，她很得意。「他看上去像個寂寞的人，一輩子沒旅行過。」

　　「妳怎麼知道？」

　　「他看起來就像沒旅行過，但是很想去旅行。從他的眼神可以看出。」

　　「那麼妳知道他的長相了？」

　　「是的，他面帶病容，長得很瀟灑。妳知道疾病會使男人變瀟灑嗎？疾病會使人的臉消瘦。」

　　「那他死了？」姊姊問。

　　「五年了，」安娜輕聲說，眼皮一眨一眨，彷彿她要敘述一個很長的故事，但她明白、也希望娓娓道出，然後逐漸加快，直到她整個人都融入故事中，杏眼圓睜，小嘴微張。但此刻她慢慢地說，只在故事中加入些微熱情。「五年前這個男的在許多個夜晚走在同一條街道上，他知道他還會一直走下去，因此他來到一個人孔前，就是馬路中間那種鐵造的大煎餅，他聽見流水從他腳下、從人孔蓋底下流過去，流向大海。」安娜伸出她的右手，「他慢慢彎腰掀開那個蓄水池蓋，望著底下洶湧的流水與泡沫，想起那個他想愛卻愛不到的人，於是他走進人孔內，一直往下走，直到他的人影消失不見……」

　　「那她呢？」茱麗葉問，卻不停手，「她什麼時候死的？」

　　「我不知道，她是新來的，剛死不久，現在才死。但她死了，死得非常淒美。」安娜欣賞著她幻想中的影像。「女人要死了以後才真正美麗，而且溺水的時候會更美麗，那時她的身體是柔軟的，頭髮漂在水面上像一縷輕煙。」她興味十足地點點頭，「學校教的、禮儀教的、以及這個世界給的一切教育，都無法使一個女人夢幻般地如此自在、柔軟、美好，而且激起陣陣漣漪。」

　　安娜用她粗糙的大手嘗試表達出多麼美好、多麼漣漪、多麼優雅。

　　「他一直在等她，等了五年，但她直到現在才知道他在哪裡。因此他們在一起了，而且從現在起會一直在一起……他們會住在雨季中，但是到了旱季──有時連續好幾個月──他們會有很長的休息時間，他們會躺在隱密的洞內，像日本的水蓮，又乾又皺又老又平靜。」

　　茱麗葉站起來，打開餐廳角落另一盞小燈。「希望妳不要再說了。」

　　安娜笑道：「我要告訴妳這一切是怎麼開始的，他們又如何重生。我已經都想好了。」她彎腰抱住她的膝蓋，凝視外面的街道、雨水和蓄水池口。「他們在地底深處，又乾又平靜，上面卻雷雨交加。」她一手將灰色的長髮拂到背後，「起初上面的世界下著小雨，不久雷電交加，旱季結束了，小雨流進排水溝後，水勢逐漸增大，最後流入下水道，水流把口香糖包裝紙、電影票根和轉車的巴士票也一起帶走！」

　　「離開那個窗口吧。」

　　安娜用手比了個方形，想像著。「我知道人行道底下是什麼，那是一個方形的大水槽，很大，幾個星期來，除了陽光之外空空的，說話都會有回音，站在下面唯一可以聽到的，是上頭車輛經過的聲音，在很遠的上頭，整個蓄水池就像沙漠上一具空洞的駱駝骨架，在等候著。」

　　她舉起一隻手指著，彷彿她自己就在蓄水池內等候。「現在，出現了一道細細的水流，流到池底，很像外面的世界受傷了流血。不久出現打雷的聲音！或者是一輛卡車經過？」

　　現在她說話的速度加快了，但身體還是輕鬆地靠著窗口。她呼出一口氣，繼續說：「水滲下來，不久，其他的小洞也開始滲水，有如蛇一般蜿蜒曲折地爬行，煙漬色的水。然後它開始活動，和其他的水結合在一起，先是小蛇，接著變成大蛇，在地上爬。來自四面八方，從北方、南方，從其他街道的其他水流都會合在一起，形成一條會發出嘶嘶聲的閃亮大蛇。這道水流翻騰著流進我剛才告訴妳那兩個乾燥的洞，慢慢把那兩個人，像日本水蓮似躺在那裡的那個男人和女人擡起來。」

　　她的雙手慢慢合起來，十指交織，纏繞在一起。

　　「水淹到他們身上，它先擡起女人的手，一個小小的動作，她那隻手就成了她身上唯一會動的部分，其次是她的手臂和一隻腳。再來是她的頭髮……」她摸摸自己垂在肩上的頭髮，「……鬆開來像水中的一朵花，她緊閉的眼皮是藍色的……」

　　房間內更暗了。茱麗葉繼續繡花，安娜繼續敘述她心中的影像。她敘述水位如何帶著這個女的上升，為她鬆綁，解開她，使她在蓄水池中直立。

　　「水對這個女人有興趣，她也隨它去，在躺了很長一段時間後，她已準備復活，過著水帶給她的任何生活。」

　　另外一個地方，那個男的也在水中站起來。安娜敘述水如何緩緩帶著他漂動，同時也帶著她漂動，直到兩人相遇。「水使他們張開眼睛，現在他們都能看見，但尚未看到彼此。他們旋轉，但還沒有相遇。」

　　安娜稍稍動了一下頭，閉著眼睛。「他們互相對看，眼中散發出燐光，他們微笑……他們──手碰手。」

　　茱麗葉終於坐直了，放下手中的女紅，瞪著她的妹妹，然後繞過灰暗、寂靜的房間走過來。

　　「安娜！」

　　「那一波水潮──使他們接觸到對方。水潮沖過來使他們相聚，這是種完美的愛，沒有自我，只有兩個身體在水中漂動，被水洗滌得乾乾淨淨，這不是邪惡的愛。」

　　「妳不該說這種話！」她的姊姊大聲說。

　　「不，不要緊，」安娜立刻轉頭，「他們都沒有思想，不是嗎？他們都在地下深處，平靜而自在。」

　　她抓起她的右手慢慢地、輕輕地放在她的左手上，顫抖著十指交纏在一起。雨打在窗上，隨著蒼白的春光，在她的手指上造成移動的光影，使它們看似沉浸在灰色的水中互相追逐。她繼續說完她小小的夢想：

　　「他，高大而安靜，他的雙手張開，」她比了個手勢說明他有多高，在水中有多麼自在，「她則嬌小、沉靜、無拘無束。」她看看她的姊姊，依舊交纏著十指，「他們死了，無處可去，也無人可說。因此他們無事可做，也沒有憂慮，祕密隱藏在地下的蓄水池中，他們碰碰手、碰碰唇，當他們來到十字路口的出水口時，水潮將他們沖在一起。後來……」

　　她放開雙手……

　　「或許他們一起旅行，手牽手，在水中載浮載沉，漂過所有街道，稍稍跳了個直立的舞步，然後捲進漩渦裡面。」她的雙手作漩渦狀，一陣傾盆大雨打在窗上，「他們走遍全鎮，越過一個又一個排水溝，一條街道又一條街道，堅尼斯大道、克蘭蕭林蔭大道、愛德蒙廣場、華盛頓、汽車城、大洋濱，最後漂入大海。只要水願意接納他們的地方他們都去，遍及全球，然後又回到蓄水池的入水口，漂回鎮上，經過十幾家菸草店、四十幾家烈酒店、六十多家雜貨店，以及十家戲院、一座火車站、一〇一公路，從三萬多人的腳下經過，這些居民甚至不知道、或沒想過會有蓄水池的存在。」

　　安娜的聲音飄遠了，她的夢漸漸變得平靜。

　　「後來──白晝盡了，街上轟隆轟隆的聲音漸漸稀少，雨停了，雨季結束了，下水道內的水流也逐漸減退至完全停止。水潮也退了。」她似乎有些失望，對即將結束而感傷。「河水流入大海，男人和女人察覺河水將他們緩緩帶到水底，最後停了下來。」她放下鬆開的手擱在腿上，定定地、渴望地望著它們。「他們的腳又失去了水從外界帶給他們的生命，現在水將他們放下，並肩躺著，水位逐漸消退，水道內又漸漸乾枯了，留下他們躺在地下。上面的世界太陽出來了，他們卻仍躺在黑暗裡睡覺，直到下一次，直到下一陣雨。」

　　現在她的雙手放在腿上，掌心向上張開。「好男人，好女人。」她自言自語，垂下頭放在掌心中，雙眼緊閉。

　　安娜忽然坐起來瞪著她的姊姊。「妳知道那個男的是誰嗎？」她痛苦地大聲說。

　　茱麗葉沒有回答；剛才那五分鐘她一直面色凝重，她的嘴唇蒼白、抿得緊緊的。

　　安娜幾乎是在尖叫：

　　「那個男的是法蘭克，就是他！而我就是那個女的！」

　　「安娜！」

　　「不錯，是法蘭克，在地底下！」

　　「可是法蘭克失蹤很多年了，而且肯定不在地底下，安娜！」

　　現在安娜像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每個人說，對茱麗葉、對窗子、對街道。「可憐的法蘭克，」她哭著說，「我知道他去哪裡了，他不可能停留在這個世界的任何地方，他的母親害了他！於是他看見蓄水池，看見那是個隱密而美好的地方。喔，可憐的法蘭克，還有可憐的安娜，可憐的我，只有一個姊姊。喔，茱麗葉，為什麼我沒能在法蘭克還在時好好把握他？為什麼我沒能極力向他母親爭取他？」

　　「別說了，聽見沒，馬上住口！」

　　安娜跌坐在窗邊的牆角，一手扶著窗，默默地哭泣。幾分鐘後，她聽見她的姊姊說：「妳哭完了沒？」

　　「什麼？」

　　「如果妳哭完了，過來幫我把這個弄好，否則我永遠也做不完。」

　　安娜擡頭，輕巧地來到姊姊身邊。「妳要我怎麼做？」她嘆口氣說。

　　「這樣、那樣。」茱麗葉指給她看。

　　「好吧。」安娜說，接過來坐在窗邊，一邊望著窗外的雨，一邊移動她拿著針線的手，但她發現此刻街道是多麼昏暗，房間也多麼昏暗，連蓄水池的金屬人孔蓋都看不清了──在陰沉的黃昏下，窗外只有少許午夜的微光，雷電霹靂一聲在天上現出蛛網。

　　半小時過去了，茱麗葉坐在房間另一頭的椅子上，她覺得有點昏沉，便脫下眼鏡，放下手上的女紅，頭往後仰，片刻之後便睡著了。大約三十秒後她聽見前門被人用力拉開，聽見風灌進來，聽見腳步聲跑到街上，沿著黑暗的道路跑過去。

　　「什麼？」茱麗葉問，坐起來，找到她的眼鏡戴上。「誰？安娜，有人進來嗎？」她望著窗口方才安娜坐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安娜！」她大叫，跳起來跑向玄關。

　　前門開得大大的，雨水隨著一片迷霧飄進來。

　　「她只是出去一會兒罷了，」茱麗葉站在門口說，希望能看透一片潮濕的黑暗，「她會回來的，妳會回來吧，親愛的安娜？安娜，回答我，妳會回來，不是嗎，妹妹？」

　　外面，蓄水池的蓋子被掀開後又重重蓋上。

　　雨在街上低語，一整夜綿綿不斷落在緊閉的人孔蓋上。

馬諦斯的撲克籌碼眼罩

　　我們剛認識喬治．賈威時，他一點異樣也沒有，後來他戴上一片白色的撲克籌碼做的單眼罩，上面有一隻馬諦斯親手繪製的藍眼睛。再以後，喬治．賈威說不定會在他的義腿裝上一個有時會啾啾唱歌的金色鳥籠，而他那隻完好無缺的左手說不定還會戴上又亮又時髦的鑲玉銅飾品。

　　但是一開始──且讓我們先來看看這個再平庸不過的人。

　　「要看財經版嗎，親愛的？」

　　入夜後，他的公寓響起翻閱報紙的沙沙聲。

　　「氣象員說『明天會下雨』。」

　　他的鼻孔內細細的黑毛輕輕地、輕輕地吸進、吸出，一個小時接一個小時。

　　「該上床睡覺了。」

　　他的眼神酷似一九〇七年某些櫥窗的蠟像，而且像極了魔術師愛玩的那種把戲，坐在綠絲絨椅上──一眨眼便消失了！那種讓人一轉頭便忘了他的長相的人，像香草布丁一樣。

　　然而一起小意外卻使他成為史上最狂野的前衛藝術始作俑者。

　　賈威和他的妻子離群索居了二十年。她本來是個可人兒，但自從認識他後，親友便逐漸疏遠了。夫妻倆都毫不懷疑賈威天生具有初見面便與人相對無言的本事，因此兩人索性對外宣稱，在辦公室忙碌了一天後，夫妻倆樂於在家度過清靜的夜晚。這兩口子做的都是默默無聞的工作，有時甚至自己都想不起這家把員工當白色塗料塗在白漆上的乏味公司名字。

　　前衛藝術登場！地窖七重奏登場！

　　這群古怪傢伙曾在巴黎度過六個月的愉快時光，他們逛遍各個地下酒吧，到處聆賞慵懶的爵士樂。他們隨後返回美國，就在這動盪不安的節骨眼上與喬治．賈威不期而遇。

　　「我的天！」這夥人中帶頭的亞歷山大．沛普大聲嚷嚷，「我遇上了個天底下最無趣的傢伙，你們定要見見他！昨晚我去比爾．帝明斯的公寓，不料他留了張紙條說一個小時後回來，這個姓賈威的傢伙在走廊上見到我，便邀我去他家等候。結果三個人在他家客廳枯坐相對無言，賈威、他老婆，還有我！真不可思議！此人簡直是個畸形的『無聊男』，咱們功利主義社會下的標準產物。他真有本事叫人動彈不得！俗不可耐到令人啞口無言，眼皮沉重，甚至心臟麻痺。這真是個值得研究的傢伙。咱們一起去拜訪他吧！」

　　一夥人於是像禿鷹般蜂擁而去！賈威的生命從此大轉彎，地窖七重奏的成員擠在他家有滾邊裝飾的沙發上，虎視眈眈注視著他們的獵物。

　　賈威被看得心中忐忑不安。

　　「有誰想抽菸嗎──」他不安地笑笑說，「怎地──別猶豫──抽吧。」

　　沒人吭聲。

　　他又開口道：「我媽說，把他宰了，這是唯一看出他體型大小的方法。美國的文化就是從零開始！」

　　三分鐘過去，在場的人只是面面相覷，默不作聲。賈威身子往前傾，「呃，」他說，「這位……先生，你在哪裡高就？」

　　「我叫山楂，我是詩人。」

　　賈威想了一下。

　　「生意，」他說，「好不好？」

　　沒人答腔。

　　接下來又是典型的賈威式沉默。他是世界頂級的沉默製造商兼行銷商；隨便說個名稱，他就有本事套裝供應，順便附送相對無言與竊竊私語。種種尷尬、痛苦、鎮定、寧靜、漠然、祝福、精采、或緊張的沉默；都是賈威的拿手好戲。

　　但地窖七重奏只耽溺於這難得之夜的沉默中。稍後，回到他們只供應冷水的住處，打開一瓶「迷你葡萄酒」（他們只是藉著它將他們拉回現實）後，他們將這種沉默解構，並為它感到憂心忡忡。

　　「你看見他怎麼扣他的衣領沒！喝！」

　　「不過，憑上帝之名，我不得不承認他實在太『酷』了。當提到馬各西．史班尼與畢克斯．畢德貝克①時，我注意到他的表情，非常酷，但願我也能如此不在乎，如此冷漠。」

　　註①Muggsy Spanier and Bix Beiderbecke，兩人皆為一九二〇年代著名爵士樂小號手。

　　準備就寢時，喬治．賈威回想起這不尋常的夜晚，他知道當自己無法掌控局面，當他們討論對他來說陌生的書籍或音樂時，習慣上他總是慌亂失措，渾身僵硬。

　　但這群來歷不明的客人似乎不以為忤，事實上，當他們告辭時還與他熱烈握手，謝謝他帶給他們一個難忘的夜晚！

　　回到城市的另一頭，亞歷山大．沛普大聲說：「真是個一等一的無趣傢伙！」

　　「說不定他在暗中嘲笑我們呢。」那個二流詩人史密斯說，只要他還清醒，就永遠和沛普唱反調。

　　「咱們把蜜妮和湯姆找來吧，他們一定會喜歡賈威的。真是個難得的夜晚，這話題可以讓我們說上好幾個月！」

　　「你們注意到沒？」二流詩人史密斯裝模作樣地閉上眼睛問，「當你打開他家浴室的水龍頭時？」他故意頓了一下，「是熱水。」

　　大夥兒都氣惱地瞪著史密斯。

　　他們竟連想都沒想到要試一試。

　　※※※

　　這夥人有如奇妙的酵母菌，成長迅速，不久便從門窗擴散出去。

　　「你還沒見過賈威嗎？我的天！去死吧！賈威一定有演練過，沒學過史坦尼斯拉夫斯基②方法演技的人不可能那麼『聳』！」發言人亞歷山大．沛普說。他的模仿維妙維肖，令其他人都感到洩氣。這會兒他正模仿賈威慢吞吞、怯生生的語調：

　　「『《尤里西斯》？不就是那本講希臘人航海遇到獨眼怪的書！你說啥？』頓一下，『喔，』又頓一下，『我明白了。』往後一靠，『《尤里西斯》是詹姆斯．喬伊斯寫的？怪了，我發誓我記得，多年前，在學校……』」

　　註②Constantin Stanislavsky，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的俄國知名劇場導演、演員與戲劇理論家。戲劇界三大體系之一的方法演技論即由其提出並發揚光大。

　　儘管沛普高明的模仿讓大夥恨得牙癢癢，當他繼續說下去時，眾人仍忍不住哄堂大笑：

　　「『田納西．威廉？就是寫那首山地民謠〈華爾滋〉③的人嗎？』」

　　「快！賈威家的地址！」眾人紛紛喊道。

　　註③Tennessee Williams是美國著名劇作家，此處賈威誤以為他是五〇年代鄉村流行曲〈田納西華爾滋〉（Tennessee Waltz）的作曲者。

　　※※※

　　「嗄，」賈威對他的妻子說，「這幾天日子過得挺有趣的。」

　　「還不都是衝著你來的，」他的妻子回答，「你沒發現，他們很仔細聽你說的每一句話。」

　　「他們全神貫注，」賈威說，「幾乎到了歇斯底里的程度。我隨便說兩句他們都很當一回事。怪了，我在辦公室講笑話都沒人理踩。好比說，今晚我本來一點都不想搞笑的，大概是我說的每句話或做的每件事，在潛意識裡都隱藏著機智吧！原來我也有這種潛能。啊，鐘聲響了。上床睡覺吧！」

　　※※※

　　「如果你在清晨四點把他從床上叫起來，他的表現格外突出。」亞歷山大．沛普說，「疲倦加上頹廢的士氣，可以調成一盤有趣的沙拉！」

　　大夥兒都很氣亞歷山大．沛普第一個想到在清晨去見賈威。但無論如何，十月底眾人在午夜過後的興致更濃了。

　　賈威的潛意識告訴他，他是一場戲劇季的開幕者，他的成功端賴他在其他人身上所激發的無聊潛能。他為此而沾沾自喜，絲毫沒有考慮到這群旅鼠為何侵入他的私人版圖。私底下，賈威其實是個精明幹練的人，可惜他缺乏想像力的父母先是在成長環境中壓榨他，後來又把他丟進更大的檸檬榨汁機：他的辦公室，他的工廠，他的妻子。結果：造就了這個人，這個人的潛力成為他家客廳的一顆定時炸彈。

　　賈威被壓抑的潛意識裡，有半分認為這群前衛藝術家從未見過像他這樣的人，要不就是見過千百萬個像他這樣的人，但沒想過要去研究他。

　　於是，他成為秋季的第一個名流。下個月或許會換成某個來自艾倫鎮的抽象畫家，站在十二呎高的梯子上，用裝在奶油擠花器與殺蟲劑噴霧器內的塗料！而且只有藍與灰藍兩種顏色──往塗上一層層膠水與咖啡渣的畫布噴，一個鑑賞力有待加強的人！或是一個年僅十五歲但已是箇中老手的芝加哥廢車拆解工。但賈威先生犯了個嚴重的錯誤，他去閱讀前衛藝術人士最愛的《Nucleus》雜誌，因而使他原本已非常敏感的潛意識變得更加疑神疑鬼。

　　「這篇有關但丁的文章，」賈威說，「精采極了，尤其是在討論天堂的山陵與山頂上的地上樂園時所要表達的空間隱喻這部分。地獄篇十五章十八節，所請『教義的煉獄』那部分，真是精采極了！」

　　地窖七重奏的反應如何？

　　全體目瞪口呆！

　　氣氛立刻冷了下來。

　　不久大家便鳥獸散。賈威過去一向是眾人積極擁護、唯馬首是瞻的對象，這次一反常態，他對「存在主義仍存在嗎？」或「牛皮紙退流行了嗎？」這類話題所發表的高見激怒了眾人。賈威的潛意識警告他，他們不想聽他針對煉金術和象徵主義發表謬論，他們只要他做拿手的傳統白麵包和調味的鄉村奶油，好讓他們在黝暗的酒吧裡邊咀嚼邊讚不絕口！

　　賈威只好放棄。

　　※※※

　　第二天晚上他又是昔日好漢一條。戴爾．卡內基？他是個傑出的宗教領袖！HSM（Hart Schaffner ＆ Marx）西服？比龐德街更棒！潤膚水俱樂部會員？那就是賈威！每月一書？上櫃了！他們讀過埃莉諾．格林④的書沒？

　　註④Elinor Glyn，英國小說與劇作家。

　　地窖七重奏樂歪了。他們恣情觀賞米爾頓．伯利⑤的影片，賈威對伯利所說的每一句話都覺得好笑。他請鄰居幫他把白天播出的各類廣播肥皂劇錄下來，晚上再以宗教的敬畏心重播，而地窖七重奏則一旁分析他觀賞「柏金斯媽媽」與「約翰的小老婆」時專注的表情。

　　註⑤Millton Berle，美國早期電視喜劇演員。

　　喔，賈威愈來愈狡猾了。他的內心告訴他：你登峰造極了，保住你的寶座！討好你的觀眾！明天播「兩隻黑烏鴉」的唱片給他們聽！小心腳下！現在，邦妮．貝克……對了！他們一定會嚇一大跳，想不到你真的喜歡她的歌。那麼蓋．倫巴度⑥呢？正中下懷！

　　註⑥Guy Lombardo，加拿大流行爵士樂團名。

　　他的潛意識告訴他：群眾心理，你就是群眾的象徵。他們來研究這位他們假裝討厭的「沒有個性的人」，卻又迷上這個蛇窟。

　　他的妻子看出他的心思，表示反對。「他們喜歡你。」

　　「但用的是種可怕的方式，」他說，「我已經從幾天的失眠中想通了他們為什麼要來看我！我老是痛恨並厭煩自己，覺得自己是個愚蠢的、不上不下的人。我的腦子裡沒有原創思想。現在我想通了：我喜歡有人作伴。我一直想過群居生活，但是沒有機會。過去這幾個月我熱鬧慣了！可惜他們的興趣正逐漸降低。我要永遠有人作伴！我該怎麼辦？」

　　他的潛意識因此為他列出一張採購清單。

　　□□□

　　啤酒。啤酒的魅力無限。

　　花捲。美味的「麵餅」。

　　去趟「老媽的店」，挑張邁克斯斐爾德．派黎思的畫，被太陽曬出斑點的畫。當天晚上就發表演說。

　　※※※

　　到了十二月，賈威先生真的害怕了。

　　地窖七重奏現在很能適應米爾頓．伯利和蓋．倫巴度了。事實上，他們還把自己的態度合理化，說伯利是美國的國寶，又說倫巴度比他的時代超前二十年；這群混蛋為這些稀鬆平常的理由喜歡他。

　　賈威的帝國搖搖欲墜。

　　突然間他搖身一變成了另一個人，他不再領先朋友的品味，反而是狂熱地追隨著眾人迷戀諾拉．貝斯、一九一七紐約佬四重唱（1917Knickerbocker Quartette）、艾爾．喬森的風靡曲〈魯賓遜和星期五週末夜在哪裡〉，以及薛普．菲爾斯和他行雲流水的旋律。

　　當賈威先生把邁克斯斐爾德．派黎思也重新找出來時，他終於被打出了外野。那一整夜，大家都同意：「啤酒是知性的，可惜多半是白癡在喝。」

　　簡言之，他那群朋友消失了。

　　傳言──開玩笑的──亞歷山大．沛普甚至考慮在他的公寓加裝熱水。這個醜惡的謠言最後不攻自破，但亞歷山大．沛普置身在這群行家中已經顯得有些不支了。

　　賈威誠惶誠恐地迎接這種品味大改變！他添購免費食物。他預見「怒吼的二〇年代」風尚會重現，於是他改穿粗俗的燈籠褲，並首開先河讓妻子穿上直筒洋裝，剪男孩似的短髮。

　　但這群禿鷹依舊蜂擁而至，吃飽喝足了又一哄而散。驚世駭俗的巨人──電視──風行全球，他們又忙著回頭去擁抱收音機。一九三五年禁酒令時代盛極一時的廣播喜劇「維克與薩德」（Vic and Sade）及「Pepper Young's Family」還在文化界掀起一波辯論熱潮。

　　最後，賈威在恐慌之餘不得不處心積慮訴諸一連串驚人的壯舉。

　　第一起意外是被車門夾到手指。

　　賈威先生的小指硬生生被夾斷！

　　在一陣慌亂中，賈威先是踩到斷落的小指尖，緊接著又不小心將它踢進路邊的水溝，好不容易把它撈上來，醫生卻宣告已無法將它再縫回去了。

　　這是一起皆大歡喜的意外！次日，賈威行經一家東方古董店，無意中發現一個漂亮的「藝術品」。他活絡的潛意識想起自己逐漸下滑的票房和他在前衛藝術方面貧乏的收視率，使他不自覺走進店舖掏出腰包。

　　「你最近看到賈威了嗎！」亞歷山大．沛普在電話中大叫，「我的天，去瞧一眼！」

　　「那是什麼東東？」

　　「中國的護指套。」賈威不經意地揮揮手，「東方的古董。中國人用它來保護費心蓄留的五吋長指甲。」他喝口啤酒，翹起戴上金色護指套的小指，「大家都討厭殘廢，這種東西消失已久了。我少了一節指頭雖然可悲，但是有了這個金色的東東，我很滿意。」

　　「這個比我們見過的任何指頭都漂亮。」他的妻子端出一盆蔬菜沙拉分給大家，「喬治有權享用它。」

　　發現自己又重拾日漸衰微的知名度後，賈威真是又驚又喜。啊，藝術！啊，人生！鐘擺來回震盪，從複雜到簡單，又從簡單回到複雜。從浪漫到寫實，又從寫實回到浪漫。聰明人自能意識到知識的近日點，及早為狂飆的新軌道作準備。賈威的潛意識才氣煥發，他開始吃點東西了，但幾天後他才敢出門散步試用這新指頭。想不到竟一炮而紅！

　　「這世界真是令人難以想像，」他長久以來被忽略的另外半個自己用他的舌頭說，「萬一有一天，我在意外中少了一條腿，我絕不會裝上一條木腿，不會！我會裝條鑲寶石的金腿，金腿上刻出一個金色的鳥籠，我走路或坐下來和朋友聊天時還會有一隻青鳥在籠子裡唱歌。假如我的手臂斷了，我會裝上一隻鑲玉的銅製義手，裡面中空，其中一小段裝上乾冰，其他五根指頭也各自預留空間。有誰要喝酒嗎？我會大聲問，雪利？白蘭地？紅葡萄酒？然後我會不慌不忙把每根指頭放在玻璃杯上，五道冰涼的水柱，烈酒或葡萄酒，從五根指頭流出來。我會裝上金色的開關，然後大聲說：『乾杯！』

　　「但，最重要的，眼睛總有被侵犯的時候。聖經上說，把它挖出來。這是聖經說的，對吧？萬一這事發生在我身上，我絕不會裝玻璃眼珠，也絕不會戴上黑色的海盜眼罩。知道我會怎樣嗎？我會寄一枚撲克籌碼給你們住在法國的朋友，叫什麼名字來著？馬諦斯！我會說：『謹附上一枚撲克籌碼及個人支票，請在上面繪製一隻漂亮的藍眼睛。你誠摯的喬治．賈威敬上！』」

　　※※※

　　賈威一向嫌棄自己的身體，說他的眼睛蒼白、無神，缺乏個性。因此一個月後（也就是他的蓋洛普民調再度下跌時），當他發現右眼出水、潰爛，接著完全看不見時，他一點也不吃驚！賈威遭受嚴重的打擊！

　　但──同樣的──他在心中竊喜。

　　在地窖七重奏彷如一群怪獸陪審團圍繞在他身邊並含笑注視下，他附上一張五十元支票，以航空郵件將那枚撲克籌碼寄到法國。

　　一週後，那張支票原封不動被退了回來。

　　不久他接到那枚眼罩。

　　馬諦斯在上面畫了一個非常漂亮的藍眼睛，還添上睫毛與眉毛。他又用一個綠絲絨珠寶盒來裝眼罩，顯見他和賈威一樣對這件事興致勃勃。

　　《哈潑雜誌》刊登了一張賈威戴著馬諦斯眼罩的照片，以及馬諦斯後來實驗性繪製了三打眼罩後，他本人也戴著單片眼罩的照片！

　　馬諦斯深具遠見，找來一位攝影師用萊卡相機為後世記下這件盛事。文中引述他的話：「我畫了二十七個不滿意的眼睛後，終於畫出我想要的作品，然後將它郵寄給賈威先生！」

　　這隻眼睛後來被複製成六種色彩，裝在綠絲絨盒出售。複製品由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負責銷售，地窖七重奏的牌友紛紛戴上畫藍眼睛的紅色撲克籌碼、畫紅眼睛的白色撲克籌碼，以及畫白眼睛的藍色撲克籌碼。

　　但全紐約只有一個人戴馬諦斯原作的撲克籌碼單片眼罩，他就是賈威先生。

　　「我仍然是個令人極度不安的無聊男，」他告訴他的妻子，「但他們永遠也不會知道在眼罩和中國護指套底下的我是頭多麼勇猛的公牛，假如他們再度對我失去興趣，我隨時可以安排失去一條腿或一隻手臂。毫無疑問，我已經改頭換面；再也不是從前那個大老粗了。」

　　第二天下午，他的妻子對友人說：「他再也不是從前那個喬治．賈威了，他改了名字，他希望人家叫他胡利歐。有時我在夜裡叫他『喬治』，他居然不理我。你看他，小指戴著中國護指套，臉上戴著馬諦斯的白底藍眼眼罩，我常在半夜醒過來注視他，你知道嗎？那隻馬諦斯的撲克籌碼眼罩似乎還會對我眨眼呢。」

杜德利．史東的絕妙之死

　　「還活著！」

　　「死了！」

　　「活著，住在新英格蘭，真是的！」

　　「二十年前就死了！」

　　「把帽子遞給我，我自己去把他的人頭帶回來！」

　　這就是當天晚上談話的經過。一個素昧平生的人就杜德利．史東死活的問題誇下海口後便出發上路了。

　　還活著！我們都大聲說。我們不該知道嗎？我們不都是二〇年代知識之光蓬勃發展之際，焚膏膜拜他作品的人，那僅剩的寥寥幾個搖搖欲墜的遺緒？

　　這位杜德利．史東，這位風格獨特、文學之獅王佼佼者，你一定還記得，當他發布一封寫給他的出版商的公開信後，多少人為此捶胸頓足、跳崖、慨嘆命運的作弄。這封信是這樣的：

　　□□□

　　敬告諸位：本人（三十歲）宣告從今天起退隱文壇，棄絕寫作，燒毀我所有的著作拋棄我最近的手稿，大聲向諸位告別。你們最誠摯的

　　杜德利．史東

　　※※※

　　這簡直是天崩加上地裂。

　　「為什麼？」

　　往後幾年我們每次聚會都這樣自問。

　　我們以肥皂劇的方式辯論他是不是為了女人而拋棄他的文學前程，或是為了酒，或者是他的愛馬超越了他，使他在顛峰狀態裹足不前？

　　我們都相信，要是杜德利．史東仍舊寫作，福克納、海明威、史坦貝克都會被淹沒在他的溶流下。令人痛心的是，史東在即將完成他最偉大的作品之際，跑去住在那個叫「過去」的海邊，一個我們稱之為「隱退」的小鎮。

　　「為什麼？」

　　這個問題始終存留在我們的腦子裡，這些人個個都看過他才氣縱橫、包羅萬象的作品。

　　幾個星期前的一個晚上，對於歲月匆匆逝去，我們的頭頂也愈來愈禿的事實欷歔一番後，我們開始對世人忽略了杜德利．史東而感到憤慨。

　　最後，我們抱怨，湯瑪斯．沃爾夫在捏著鼻子跳下「永恆」的邊緣之前已成就輝煌，至少在他有如流星拖著燦爛的尾巴劃過天際再落入黑暗後，文評家都聚集哀悼他。可是如今有誰還記得杜德利．史東，記得他的文友、二〇年代他狂熱的追隨者？

　　「把帽子遞給我，」我說，「我要跋涉三百哩拽著杜德利．史東的褲腰帶問他：『喂，史東先生，你為什麼讓我們這麼失望？為什麼二十五年來你一本書也不寫？』」

　　我在帽子裡塞滿鈔票；發了一通電報，跳上一列火車。

　　※※※

　　我不知道應該期待什麼，也許會看到一個腳步蹣跚、低聲禱告的螳螂，在車站附近頂著海風喃喃自語，或是在夜色中啞著嗓子向我乞討一根菸的蒼白靈魂。火車喘著進站，我焦慮地握著我的膝蓋，我像個腦筋不清楚的傻子，貿然來到一個距離大海一哩遠的寂寞鄉下，不明白為什麼我會這樣。

　　我在已經打烊的售票口前一布告欄上找到一疊公告，一吋厚的公告或貼或釘，在數不清的歲月中一張張重疊在一起。我一張一張翻下去，掀開一層層人類學的印刷皮，終於找到我要的東西。

　　杜德利．史東競選鎮議員，杜德利．史東競選警察局長，杜德利．史東競選鎮長！

　　這些都是他多年來在這個海邊的偏遠世界角逐更盡責的地位所拍攝的照片，而今這些照片已被陽光和雨水漂白得幾乎難以辨認。我站著一張張看下去。

　　「嘿！」

　　杜德利忽然越過車站月臺出現在我身後。「你是道格拉斯先生嗎？」我轉身面對這位體格魁梧、高大壯碩的人，他的兩條腿活塞似地推動他往前走，衣襟上插著一朵鮮麗的花，脖子上繫著一條領帶。他緊緊握著我的手，低頭看著我，有如米開朗基羅的上帝在神奇地一點之下創造出亞當。他的臉酷似古代海洋圖插畫中的北風之神和南風之神。那是一張埃及雕刻中象徵太陽的臉，散發著生命之光！

　　我的天！我心想。這就是那個二十多年沒再寫作的人。不可能。他竟然活得如此生氣蓬勃，我都可以聽到他的心跳！

　　我一定是站在那裡眼睛睜得大大的，滿臉吃驚地望著他。

　　「你以為你見到馬利的鬼魂了。」他笑道，「承認吧。」

　　「我──」

　　「我老婆煮了一桌熱騰騰的新英格蘭晚餐在等我們，我們有許多麥酒和黑啤酒。我很喜歡這句話：麥酒不會使人生病，只會讓人委靡的精神振奮起來。至於黑啤酒呢？有個諧音說得好：『Happy』！」他胸前掛著一條亮晶晶的鍊子，上面繫著一個大大的金錶跳啊跳地。他夾緊我的手臂帶我往前走，有如魔術師帶著一隻不幸的兔子回到他的洞穴。「很高興見到你！我猜你一定是和其他來過的人一樣，來問同樣的問題。啊，這次我會把真相都說出來！」

　　我的心怦的一跳。「太好了！」

　　空盪盪的火車站後面停著一輛一九二七年流行的車款：福特Model─T。「空氣清新，在這種微暗的光線下開車，你可以清楚看見田園、綠茵、鮮花在風中衝著你來。我希望你不是那種走到哪兒都偷偷關窗的人！我們家就像在高地頂上，我們讓天氣來幫我們打掃。上車吧！」

　　※※※

　　十分鐘後我們離開公路，開進一條多年未翻修或填補的車道，史東也不閃躲路上的坑坑洞洞，直接開過去，臉上始終帶著微笑。砰！我們顛顛簸簸地走完最後幾碼，在一棟雜亂且油漆斑駁的兩層樓房前停下，他任由車子自行喘到斷氣為止。

　　「你想知道真相嗎？」史東轉過身來面對我，一隻手誠懇地握著我的肩膀，「差不多就在二十五年前的今天，我被一個人槍殺了。」

　　我瞪著他，目送他跳下車。他壯得像塊一噸重的大石頭，哪裡像鬼，但是看他有如加農炮似往屋子飛快走去，我知道其中必定有幾分真實。

　　※※※

　　「這是內人，這是我的房子，那是正在等候我們的晚餐！看看我們的視野，客廳三面是窗，可以看海、看海岸，也可以看綠色的草坪。一年四季中有三季，這三面窗是釘死的，不能關上。夏天你可以聞到檸檬香，十二月可以聞到從南極飄來的阿摩尼亞和冰淇淋的味道。坐！蕾娜，他能來作客真好，是吧？」

　　「希望你喜歡新英格蘭的熱食。」蕾娜說。她一會兒走過來、一會兒走過去，是個高挑結棍的女人，有如東方的太陽、聖誕老人的女兒，當她忙著為我們布菜時，她那宛如一盞明燈的臉照亮了我們的餐桌。餐具鋒利得足以切下獅子的牙齒。餐桌上的食物不斷冒出熱氣，我們欣然坐下。罪孽深重的人必下地獄！我眼看第二盤食物從我面前傳過三次，覺得我吃下肚的食物漸漸滿到我的胸口、我的喉嚨、最後滿到我的耳朵。

　　杜德利．史東給我喝他用野生康科特青提釀造的葡萄酒，他說因為這些青提向他大聲求救。酒瓶空了，史東湊著綠色的玻璃瓶口輕輕吹起一曲單音的旋律。

　　「好了，讓你久等了，」他說，瞇著眼睛看我。飲酒能縮短人的距離，入夜後我們之間的距離似乎更近了。「我要告訴你我被謀殺這件事。我從未告訴過別人，相信我。你知道約翰．歐帝斯．肯達爾這個人嗎？」

　　「二〇年代的一個小作家，不是嗎？」我說，「寫過幾本書，一九三一年以前紅過一陣子，上週去世了。」

　　「上帝保佑他。」史東臉色一黯，但很快又恢復了。「是的，約翰．歐帝斯．肯達爾，一九三一年以前曾經大紅大紫，是個極有潛力的作家。」

　　「還是比不上你。」我立刻說。

　　「唉，先別急。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約翰．歐帝斯和我，我們老家有一棵橡樹，早上樹蔭遮到我家，傍晚樹蔭遮到他家。我們一起去小溪玩水，兩個人都討厭吃酸蘋果，總是在一起抽菸，同時喜歡一個漂亮的金髮妞。在青少年末期，我們又一起反抗命運，結果都不如人意。我們不相上下，但隨著年齡增長，我的成績愈來愈好。如果他的第一本書得到一個人的青睞，我的可以得到六個。如果有一個人批評我的書，那麼批評他的會有一打。我們就像同在一列火車上的朋友，但是最後被人分開了。約翰．歐帝斯在最後一節守車上大叫：『救命！你們把我丟在俄亥俄州的坦克鎮了，我們是搭同一班車的呀！』車長說：『不錯，但不是同一個車廂！』我呢，我就大喊：『約翰，我相信你的能力，我會回來找你！』於是最後一節守車逐漸消失在後面，只見它的紅綠燈像草莓與檸檬在黑暗中一閃一閃，而我們為了友誼依舊對著彼此大叫：『約翰，老友！』『杜德利，老友！』於是約翰．歐帝斯三更半夜被拋棄在黑暗的貨車廂旁，而我的車廂卻卯足了力，在揮舞的旗幟和銅管樂隊的助興下快速奔向黎明。」

　　杜德利．史東頓一下，注意到我困惑的表情。

　　「這一切都和我被謀殺有關，」他說，「因為一九三〇年，約翰．歐帝斯．肯達爾用幾件舊衣服和幾本他僅有的書換來一把手槍，來到這棟屋子和這個房間。」

　　「他當真是來殺你的？」

　　「當真，媽的！他開槍了！砰！再來點葡萄酒吧？這樣好多了。」

　　史東太太送上一個草莓水果蛋糕，史東饒富趣味地欣賞我焦慮的表情。他將蛋糕切成三大塊由各人自取，然後以「看好戲」的眼光望著我。

　　「約翰．歐帝斯就坐在你現在坐的椅子上，他背後屋外的煙燻房掛著十七條火腿；在我們的酒窖內有五百瓶上等的葡萄酒；窗外是一片寬闊的大海；天上一輪明月彷彿一盆冰涼的冰淇淋，處處都可以看到華麗的春之氣息，蕾娜也坐在旁邊，一株垂柳在風中搖曳，對我說的每一句話嬌笑，或默默無語。那一年我們倆都三十歲，過著旋轉木馬般的歡樂生活，我們的手指撥弄著和弦，我的書大賣，書迷的信如噴泉般湧來，馬廄裡養了馬供我們在月光下漫步，愛去哪裡就去哪裡。而約翰．歐帝斯就坐在你現在坐的椅子上，平靜地從他的口袋掏出那把藍色的小手槍。」

　　「我還在笑，以為那是一支點雪茄的打火機什麼的。」他的妻子說。

　　「但約翰．歐帝斯十分認真地說：『我要殺你，史東先生。』」

　　「那你怎麼辦？」

　　「怎麼辦？我坐在這裡，嚇得目瞪口呆；只聽見可怕的『砰』一聲，棺蓋在我眼前蓋上！我聽見煤炭從黑色的斜槽大量傾倒下來；塵土覆蓋在我的棺木上。人家說這種時刻你的『過去』會迅速從眼前掠過，胡說八道，『將來』才對。你看見你的臉成了一盤血肉模糊的麥片粥，你坐在那裡，半天才擠出一句話：『為什麼，約翰，我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

　　「『做了什麼！』他說。然後他的眼光掃向那一面書牆，和那一大堆引人注目的書，每一本書上都印著我的名字，惹眼得像豹子的眼睛在摩洛哥的黑夜中閃閃發亮。『做了什麼！』他大叫，然後他握著左輪手槍的手因流汗而發癢。

　　「『約翰，』我說，『你想幹嘛？』

　　「『我最想幹的一件事，』他說，『就是殺了你，然後聲名大噪。讓我的名字登上報紙頭條，變得和你一樣有名，以殺死杜德利．史東的兇手之名讓世人永遠記得我！』

　　「『你不是當真的！』

　　「『我是當真的。我會大大有名，遠比我現在躲在你的陰影下更有名。喔，我告訴你，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會比一個作家更懂得如何恨你。天哪，我多麼喜愛你的文章，而且天哪，我又多麼恨你，因為你寫得那麼好。多麼奇妙的矛盾心理。但我再也不能忍受了，既然不能寫得和你一樣好，我索性用個最簡便的方法出名，我要在你達到顛峰之前把你斃了。聽說你的下一本書將是你最好、最精采的作品！』

　　「『那是他們誇大其詞。』

　　「『我猜他們是對的！』他說。

　　「我看著蕾娜，她坐在後面的椅子上，非常害怕，但還不至於害怕到尖叫或衝過來破壞現場，一個不小心便結束這一切。『冷靜，』我說，『冷靜，坐下，約翰，我只要一分鐘問你幾個問題，然後你便可以扣扳機。』

　　「我凝視窗外，感覺到風在吹，我想到地窖內的葡萄酒，海邊的小海灣，大海、月亮像一盤薄荷清涼了夏夜的天空，吸引層層燦爛的海上晚霞，星星跟在後面轉了一圈後清晨接著來臨。我想到我才三十歲，蕾娜也才三十歲，我們的生命完整呈現在眼前。我想到多姿多采的生活高高掛在天上，等著我們去開動這場歡宴！我從來沒有登過高山，我從來沒有航過大海，我從來沒有競選過市長，我從來沒有潛水下去採珍珠，我從來沒有擁有過天文望遠鏡，我也從來沒有上臺表演或蓋一棟房子，或把我一直想讀的經典文學名著讀完。這些事都還在等著我去做！

　　「於是在那種種思緒同時現起的六十秒中，最後我想到我的事業。想到我寫過的那些書，正在寫的幾本書，以及計畫中要寫的書。還有那些評論、銷售、龐大的銀行存款餘額，信不信，有生以來第一次我終於想開了。我在剎那間成為批判家。我清除了天平上全部的砝碼，一頭放上了我沒坐過的幾艘小船、我沒種過的花、我沒生養過的孩子、我沒看過的山，以及坐在那邊的豐收女神蕾娜。我在中間──那豎立維持平衡的地方放上約翰．歐帝斯．肯達爾和他的槍，天平的另一頭放上我的筆、我的墨水、我的空白稿紙、我的幾十本書。我做了一些小小的調整，那六十秒就這樣滴答滴答過去了。甜甜的晚風吹過來，挑動蕾娜脖子上的鬈髮，喔，上帝，它多麼輕柔、輕柔地挑動……

　　「槍口指著我，我曾看過月亮上的火山口照片，還有太空上有個洞叫大煤囊星雲，但是相信我，比起對面那隻正對著我的槍口，這兩個洞都不算大。

　　「『約翰，』我終於說，『你有這麼恨我嗎？只因為我運氣好而你沒有？』

　　「『是的，他媽的！』他大聲說。

　　「他羨慕我其實有點奇怪，我的文采並不比他好多少，手輕輕一彈卻有這麼大的差別。

　　「『約翰，』我平靜地對他說，『如果你要我死，我就死。你希望我永遠不再寫作了嗎？』

　　「『再希望不過！』他大聲說，『準備赴死吧！』他瞄準我的心臟！

　　「『好吧，』我說，『我再也不寫了。』

　　「『什麼？』他說。

　　「『咱們是老朋友了，我們從來沒有對彼此撒過謊，對不對？那你相信我，從今天晚上起，我再也不寫作了。』

　　「『喔，上帝，』他說，然後又滿意、又不可置信地笑起來。

　　「『那邊，』我說，朝他身邊的書桌示意，『是我過去三年來所寫的兩本書的唯一一份原稿，我現在就當著你的面燒掉一份，另一份你可以拿去扔到海裡。你可以把屋子裡任何類似文學的東西都清除掉，連我已出版的書也可以清掉。這裡。』我站起來，他當時大可以對我開槍，但我把他搞迷糊了。我把一份手稿扔進壁爐，點了一根火柴。

　　「『不要！』蕾娜說。我轉頭，『我知道我在做什麼。』我說。她哭了。而約翰．歐帝斯．肯達爾只是呆呆地望著我，我把另一份手稿遞給他，『這裡。』我將它塞在他的腳底下，讓他的腳成為紙鎮。然後我回去坐下。風在吹，夜很溫暖，蕾娜臉色白得像一朵蘋果花坐在桌子對面。

　　「我說：『從今天起，我再也不寫了。』

　　「約翰．歐帝斯終於說：『你為什麼這樣做？』

　　「『為了使大家都快樂，』我說，『為了使你快樂，因為我們將來還會是朋友。為了使蕾娜快樂，因為她又找回她的丈夫，不會再有經紀人追著簽名蓋章。還有為了使我自己快樂，因為我寧可做個平凡的活人也不要做個死去的作家。一個垂死的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約翰。現在拿了我的小說走吧。』

　　「我們三個坐在這裡，就像今晚我們三人這樣，空氣中聞得到檸檬、萊姆與山茶花的芳香，大海在底下的岩岸怒吼；我的天，多麼美好的月夜之聲。終於，約翰．歐帝斯拾起手稿，等同於帶著我的屍體走出房間。他在門口停下來，說：『我相信你。』然後他就走了。我聽到他把車開走。我讓蕾娜先上床睡覺，那是我這一生當中少數幾次夜裡到海邊散步，但我還是走下去，深呼吸，用雙手摸我的手腳和臉，像個孩子般放聲大哭，在浪花中涉水，感受那冰冷的鹹水在我四周形成幾百萬個泡沫。」

　　杜德利．史東打住話頭，時間在這個房間暫停，時間在另一個年代，我們三個人坐在那裡，沉迷於他娓娓道來的謀殺故事。

　　「那他銷毀你的最後一本小說了嗎？」我問。

　　杜德利．史東點頭。「一週後，其中一頁手稿漂到岸上，他一定是從懸崖上將它們拋入大海。我可以想像一千頁稿紙，在凌晨四點有如一群白色的海鷗飛向大海隨波逐流。蕾娜手上拿著那張稿紙從沙灘上跑上來，大聲說：「看，看！」等我看清她遞給我的東西，我立刻又將它扔回大海。」

　　「難不成你真的信守諾言！」

　　杜德利．史東兩眼定定地看著我。「換做是你，你會怎麼做？這樣看好了：約翰．歐帝斯幫了我一個忙，他沒有殺我，他沒有射殺我，他相信我說的話，他尊敬我說的話，他讓我活下去，他讓我繼續吃、繼續睡、繼續呼吸。他忽然擴大了我的視野，我是如此感激，以至於那天晚上我站在及膝的海水中放聲大哭，我好感激，你確實瞭解這句話的意義嗎？感激他在他可以永遠殲滅我的那一剎那讓我活下去。」

　　史東太太站起來，晚餐結束了，她收拾碗盤，我們點起雪茄；杜德利．史東陪我慢慢走到他設在家中的辦公室，那裡有一張頂蓋可縮捲的寫字臺，裡面現出一些包裹、紙張、墨水瓶，一臺打字機、若干文件，一些隔版和索引。

　　「它早在我的心中翻滾，約翰．歐帝斯只是把表面的泡沫撥開讓我清清楚楚地看到裡面。」杜德利．史東說，「寫作對我而言很像芥茉和苦菜；在紙上抒發牢騷，體驗巨大的心靈痛苦。眼睜睜看著貪婪的評論家把我捧上榜，又把我擠下榜，像切香腸一樣把我切成一小片一小片，在夜深人靜的早餐上把我吃進肚子裡。這是一件最不堪的苦差事，我早已準備拋開這個包袱，我的扳機扣上了，砰！這裡有約翰．歐帝斯！看看這個！」

　　他在寫字臺上翻弄，找出幾張宣傳單和海報，「我一直在寫有關生活的東西，現在我想活下去，要做事情，而不是說事情。我去競選教育局委員，我選上了。我去競選鎮議員，我選上了。我去競選鎮長，我又當選了！警察局長！鎮立圖書館館長！下水道處理局委員。我到處與人握手，目睹了許多生命，做了許多事。我們用我們的眼睛、鼻子和嘴巴，用我們的耳朵和手去經歷種種可能的生活。我們去登山、畫畫，有幾幅現在還掛在牆上！我們環遊世界三次！我甚至意外地親自接生了我們的兒子，他現在已經長大結婚了──住在紐約！我們一而再、再而三做了許多事。」史東停下來，臉上含笑，「咱們去院子裡，我們在那裡裝了一臺天文望遠鏡，你要不要看土星環？」

　　我們站在院子裡，風從千里之外的海上吹來。當我們站在那裡從天文望遠鏡看星星時，史東太太也下來走進黑漆漆的地窖，找出一瓶珍貴的西班牙葡萄酒。

　　※※※

　　次日我們旋風似地遊歷了海邊崎嶇不平的草地，史東先生放開方向盤隨他的車自行前進，他則滔滔不絕為我解說，一會兒大笑、一會兒微笑，對著新石器時代的岩石和這個那個野花指指點點，只有當我們在正午時分抵達寂寞的火車站，汽車停下來等待火車來載我離開時，他才沉默下來。

　　「我想，」他望著天空說，「你一定以為我瘋了。」

　　「不，我絕不會這樣說。」

　　「其實，」杜德利．史東說，「約翰．歐帝斯．肯達爾還另外幫了我一個忙。」

　　「是什麼？」

　　史東坐在補綴過的皮椅上說。

　　「他幫助我從急流中勇退。在我內心深處一定早已料想到，一旦冷卻系統關閉，我的文學成就必然會逐漸融化。我在潛意識中早就對前途勾勒出一幅清晰的圖畫，我知道沒有一個書評家曉得我其實正在走下坡，約翰．歐帝斯銷毀的那兩本書其實糟透了，他們對我的傷害有可能更甚於歐帝斯。所以，他幫助我在意外的情況下做了決定，要不是這樣，我很可能沒有勇氣自己下決心在歌舞方酣時，在中國燈籠依然在我的哈佛情結投下裝飾性的朦朧燈光時，優雅地鞠躬下臺。我見過太多作家得意、失意、被洪流淹沒、受傷、不快樂、自殺。老實說，環境、巧合、潛在的知識、解脫，以及感激約翰．歐帝斯．肯達爾放我一條生路，種種因素加起來對我來說都是運氣。」

　　我們在溫暖的陽光下又坐了一分鐘。

　　「後來，當我宣布退出文壇時，我才有這個榮幸拿自己和所有的偉人相比較。近代歷史上少有幾個作家是如此公開下臺一鞠躬的，那是一場美麗的告別式，他們都說我看起來是那麼自然，而且餘音嫋嫋。書評家大聲疾呼：『他的下一本書！必定是一本曠世傑作！』我使他們屏息以待，他們卻一無所知。甚至今天，隔了四分之一個世紀之後，當年猶是大學生的我的讀者，仍不辭辛苦，千里迢迢前來解開為何他們苦等不到我的『曠世傑作』之謎。感謝約翰．歐帝斯．肯達爾，我還有一點名氣，它已經慢慢地、痛苦地一點一點消蝕，說不定下一年我就死在自己的寫作之手。由你自己來切斷你的守車，不是比別人來代替你做要好得多？

　　「至於我與約翰．歐帝斯．肯達爾的友誼？它又恢復了。當然需要一點時間。但他曾經在一九四七年來看我；那是個美好的一天，和過去一樣。現在他死了，我總算把真相說出來。你要怎麼告訴你住在城市的朋友？他們不會相信的，但這是事實，我發誓，正如我坐在這裡吸著美好的空氣，望著我手上的繭，然後像我競選地方財政官時所發的傳單一樣，開始慢慢褪色。」

　　我們站在車站的月臺上。

　　「再見，謝謝你大老遠來、打開你的耳朵聽我敘述我的世界是如何崩塌。願上蒼保佑你那些好奇的朋友。火車來了！我得走了；蕾娜和我今天下午要去參加紅十字會舉辦的海岸遊活動！再見！」

　　我目送這個已死去的人踩著笨重的腳步躍過月臺，感覺連木板也在震動，然後目送他跳上他的福特Model-T，聽見它在他的龐然身軀下搖晃，看見他一個大腳踩在踏板上，引擎，呼嘯而去，不一會又轉頭含笑對我揮手，這才朝著名叫「過去」的炫麗海邊、一個忽然變得精采動人的「隱退」小鎮，揚長而去。

　　※※※

　　作者謹識

　　本書輯成的短篇故事中，有十五篇是在我二十六歲生日之前完成的，曾收錄在August Derleth的Arkham書屋出版的我的第一本書《黑色嘉年華》（Dark Carnival）中，這本書已有多年沒有再版，很高興Ballantine Books出版社的諸位編輯先生協助選稿、編輯，甚至在某些情況下改寫我最喜歡的幾篇故事。對於後期的讀者來說，《十月國度》所呈現的是他們可能不熟悉的我的另一條寫作線路，這是我打從一九六四年以來便很少再接觸的東西。回顧過去這些年，我還是忍不住要向我的第一個出版社編輯August Derleth，以及我最辛苦、最有耐心的導師Leigh Brakett與Henry Kuttner再一次表達我的感激。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