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色慾狂魔
第二章　龍爭虎鬥
第三章　驚人身世
第四章　魔蹤再現
第五章　功敗垂成
第六章　險死橫生
第七章　天羅地網
第八章　獸性難馴
第九章　柳暗花明
第十章　形神俱滅
第十一章　後記

《獸性回歸》

黃易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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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色慾狂魔

　　「在本世紀四十年代，從北極圈附近西伯利亞的冰凍土層裡，有人掘出一隻凍硬如石頭的蜥蜴，這種動物，早在五千年前絕了種；換言之，這隻蜥蜴在凍土裡埋藏了五千年以上。」

　　百多名學生，聚精會神地聆聽著卡林棟教授的講解，卡教授不但是國際上「急凍學」的著名人物，還是個充滿想像力的人，他的課總能令人趣味盎然，見聞大增。

　　卡林棟繼續道：「蜥蜴掘出來後，溫暖的陽光把牠的生命恢復了過來，牠活了兩天後才死去。讓我告訴你們，假設在適當的復生程序下，牠會多活很多年，直至老死。想想吧！這是否人類通往未來的無上法門？」

　　學生間起了一陣騷動，坐在課堂最後一排的卓楚媛，也不由自主地給他生動傳神的描述吸引了。

　　卡林棟精明的眼神掃視了學生一遍，道：「不要以為這只是個絕無僅有的例子，而是例子之多，不勝枚舉，例如在一九四六年七月，在墨西哥一個深兩米的礦層內，挖掘出一隻經鑒定後是二百萬年前的青蛙，增溫後也活了兩天。朋友！這次不是五千年前，而是二百萬年前……」

　　學生們叫了起來，神情興奮。

　　卡林棟加重語氣道：「就在我的實驗室內，便多次成功地把一萬年前的細菌精心培育，使牠們恢復了活力，繼續生命的旅程。假設可以好好利用，長生不死並非一個神話。」

　　「無論動物的生命或者人類的生命，都可以運用超低溫的方法加以延續。生命冷凍學已成為一門綜合性的科技，將對整個人類的歷史文化產生巨大而深遠的影響。」

　　眾人聽得目瞪口呆。

　　試想把一個人急凍一百萬年後再令他甦醒過來，他看到的將是怎樣的世界？

　　下課的鐘聲響起，卡林棟交代了幾句學生們的閱讀功課後，就離開教室。

　　他正走回辦公室，卓楚媛從後追了上來，道：「教授！對不起，花你少許寶貴的時間。」

　　卡林棟回過頭來，警覺地問道：「小姐！我沒有見過妳吧！」

　　卓楚媛道：「剛聽了你一堂課，也可算是你的學生吧！」

　　她伸出手道：「卓楚媛！屬國際刑警特別行動組。」

　　卡林棟猶豫了片刻，才伸手和卓楚媛相握道：「國際刑警不是連我今早駕車超速的事也要管吧？」

　　卓楚媛笑道：「一個對生命有那樣體會的人，車速高些雖是危險一點，但應是可以原諒的。」

　　五分鐘後，兩人在卡林棟教授的辦公室坐下，卓楚媛循例給卡林棟查看她的證件，俏目則有興趣地在他的書架上瀏覽。

　　卡林棟乾咳一聲，道：「卓小姐不是只來看看我書架上有什麼書吧？」

　　卓楚媛收回目光道：「教授真不愧是『急凍學』的權威，單是這方面的著作，便有十多本……」

　　看了看卡林棟不耐煩的表情，她微笑道：「噢！對不起。」

　　她從公事包取了一張電腦繪的模擬拼圖，放到卡林棟面前道：「教授！對於這個人，你有沒有什麼印象？」

　　卡林棟冷冷地瞥了眼前的圖像，沉聲問道：「為什麼要問我？」

　　卓楚媛對他的敷衍態度大起反感，肅容道：「這是犯罪史上最窮凶極惡的摧花殺手，沒有人知道他的出身來歷，從沒有人比他作案的範圍更廣闊──遍及世界每一個角落，有證據顯示，死在他手上的女子有八十七名，這還不包括失蹤了的人在內。我們匿稱他作『積克』，這名字來自英國十九世紀末、肢解了多名婦女，惡名遠播的『摧花手』，我們也喚他作畜生，因為他根本不配稱作人。」

　　卡林棟仔細端詳圖中人，那是個面目非常英俊的青年，年紀最多只在二十三四歲，出奇地有書卷氣，那雙眼最怪，像是費了很多氣力，才能保持清醒看著這世界；有種如夢如幻的奇怪神情，充滿了憂傷。

　　卡林棟笑了笑道：「妳說的積克，是否是那個曾令整個英國產生恐慌的『摧花手積克』（Jack The Reaper）？請勿忘記，那積克始終逍遙法外，妳現在給這個摧花手也起個這樣的名字，怕不是佳兆。」

　　卓楚媛淡淡然道：「希望歷史不會重演，我只想問你，見過這人沒有？」

　　卡林棟搖頭道：「對不起！我從未見過他。」

　　卓楚媛道：「他最後犯案的地方，是在加拿大與美國接壤的一個小市鎮，有三名同住的少女被毒打和強暴致死。加拿大皇家騎警展開了最徹底的搜捕，但積克已逃之夭夭，到了美國。」

　　卡林棟道：「既是這樣，為什麼不在電視把這畫像播出來，遠勝於找上我這個沒相關的人。」

　　卓楚媛道：「這是未能肯定的事，所以聯邦調查局希望低調處理，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而且，根據犯罪心理學顯示，每逢這類臭名遠播的罪行，一成為大眾注意的事，往往會引起連鎖性的模仿，所以非到迫不得已……」

　　卡林棟打斷她道：「好了！我對犯罪學無興趣，只想知道妳為何找上我？」

　　卓楚媛嬌軀微微俯前，緊盯卡林棟的眼睛，嚴肅地說：「昨天晚上七時四十分，兩名巡警在紐約急凍物理研究所外發現了一名男子，我們懷疑那是他，那時他正從你的實驗室爬牆離去，可惜給他逃脫了。」

　　卡林棟釋然道：「原來是這樣，多謝妳告訴我，假如我發現他在我的實驗室做實驗，我一定會通知妳。」

　　跟著神秘地笑了笑，道：「或者把他急凍起來！」

　　※※※

　　卓楚媛離開卡林棟的辦公室後，仍有點忿怒，她直覺地感到卡林棟有事在瞞她，但又想不到這國際知名的學者，怎會和這樣一個兇徒扯上關係？

　　她步過青蔥嫩綠的校園草地，向停泊座駕的方向走去。

　　一輛大房車在眼前駛過，坐在司機位的男子向她扮了個鬼臉。

　　她愕了一愕，才發覺那是國際刑警紐約分部的主管──德國人金統，待要出聲，車子早駛遠了。

　　她不明白金統為何會出現，自從經過「光神」一事（事見拙作《光神》），他們已由死對頭變成了很好的朋友，他沒理由見到她連話也不說一句。

　　正思量間，她感到有人在身後走近。

　　她轉過身來，看到一個朝思暮想的人──凌渡宇。

　　她失去了一切矜持，一股腦兒撞進他的懷裡。

　　擁著凌渡宇寬闊的肩膀，她呼叫道：「為什麼你會在這裡？我以為你永遠也不會出現呢。」

　　凌渡宇溫柔地撫摸她充滿彈性的背肌，道：「對不起，我……」

　　卓楚媛抬起頭來，打斷他道：「不用道歉，空說話是沒有用的，不過，假設你可以請我吃午飯，便遷就點原諒你。」

　　凌渡宇摟著她的蠻腰，邊行邊笑道：「假設可以這樣解決上趟我失約沒有來紐約的事，那真是謝天謝地，不過妳要小心點，可能我為了爭取和妳共進午餐的機會，下次故意失約。」

　　卓楚媛笑了起來，道：「你這人最愛把真理弄得混淆起來，你怎知我在這裡，噢！我明白了，是金統弄你來的，難怪他向我弄怪臉。」

　　走了兩走，凌渡宇眉頭一皺，停了下來，轉身向後望去。卓楚媛道：「什麼事？」

　　凌渡宇搖搖頭，道：「可能是我的錯覺。」

　　在餐館坐下，點了食物後，卓楚媛俏臉一紅，低頭嗔道：「為什麼那樣盯著人家，像要吃了人家似的。」

　　凌渡宇灑脫一笑道：「不是吃，而是吞，那一定是世上最美妙的精品。」

　　卓楚媛臉更紅了，嬌羞不勝中帶著無限欣喜，兩人闊別了一段很長的時間了，相思令人老，想到這裡，嘆了一口氣道：「你這人，來得真不是時候，人家最抽不出空的時刻，你才出現。」

　　凌渡宇淡然道：「這叫好事多磨。」

　　看到卓楚媛的臉又紅起來，話題一轉道：「金統那傢伙說妳有件棘手案子在手，是什麼事？有沒有用得著小弟的地方？」

　　卓楚媛把那張疑兇的圖像拿出來，遞給凌渡宇，然後扼要地把整件事敘述了一次。

　　凌渡宇仔細端詳手上的畫像，嘆道：「這是個老女人會認他作乾兒子、靚女則心甘情願讓他強姦的美男子。嗯！除了他的眼睛，他是個很特別的人。」

　　卓楚媛道：「是的，每一個見過他的人，印象最深的都是他的眼睛，使人一見難忘，充滿了絕望和悲情。」

　　無線電話響起。

　　卓楚媛拿起電話，不一會面色大變，站了起來道：「我們擔心的事發生了，市公園裡發現了一具被強暴的女屍。」

　　※※※

　　赤裸的屍體，不自然地蜷縮在草叢裡；狼藉的女體，明顯地有遭人強姦的痕跡；頭蓋骨破裂，頸上緊縛著尼龍襪。

　　尤其令人感到恐怖的是，女體上佈滿齒痕，有些地方被咬噬得皮肉分離。

　　卓楚媛和凌渡宇抵達現場時，警察正進行徹底的搜查。

　　一名身形高大的警官在現場指揮著，見到卓楚媛便高聲招呼道：「卓主任，妳看，這畜牲又幹了什麼！」

　　跟著眼光轉到卓楚媛身後的凌渡宇，面色一沉道：「你是誰？無關的人是不能進入這區域的。」

　　卓楚媛解圍道：「羅拔警官，這位是凌渡宇……是……國際刑警的朋友。」她本來想說是她的朋友，但一看羅拔眼中閃動著懷疑和嫉妒，立時機靈地改了口。

　　這羅拔警官三番四次約她，都給她拒絕了。

　　羅拔毫不賣帳地道：「誰的朋友也不可以。」

　　卓楚媛也是臉色一變，冷硬地道：「凌渡宇先生曾多次和我們合作，是……是我們的顧問……不信的……」

　　指了指正向他們而來的金統道：「不信問金統吧！」

　　羅拔望向金統道：「老金，這位凌先生是你們的顧問？」

　　金統一愕，望向在打眼色的卓楚媛，機警地道：「當然！是我們特別為了追緝這兇徒請他來的。」

　　羅拔強忍怒火，道：「這是何時開始的事？為何沒有通知我？」

　　金統道：「這是一分鐘前才決定的事，保證在另一個小時內，以白紙黑字知會你們。」

　　接著咧嘴一笑，不理氣結的羅拔，向苦笑的凌渡宇道：「兄弟！對不起，這趟又拉你下水了。」

　　※※※

　　在驗屍室裡，化驗師克雅倫向凌渡宇、卓楚媛、金統和羅拔解釋道：「屍體今天被搬進來時，我立時作了初步的檢查，雖然死者身上大小傷口、瘀痕不下數十處，但大致可以肯定她是窒息致死的，這可以從死者牙齒呈粉紅色而證實。這是由於人被勒時，頸部受到重大壓力，使血液進入頭部，連牙髓中的微絲血管亦爆裂開，使牙齒呈粉紅色。」

　　羅拔道：「我希望能儘快有一份最詳細的驗屍報告，現在我只想知道，現場找到的證據，可否證實兇手是國際刑警所追捕的頭號殺人王積克？」

　　克雅倫道：「死者指甲縫裡抓到的皮肉組織和少許血絲、現場留下的鞋印所鑄成的石膏模、陰道內的精液，均和積克以往犯罪紀錄留下的證物相同，可以初步推斷這是積克幹的好事。」說到最後，連這見慣兇殺的化驗師也咬牙切齒起來。

　　羅拔轉向金統道：「我們是否應該立即將疑犯的電腦繪圖，向公眾警告。」

　　金統沉吟片刻，道：「再等一會，待老克完成了『毛髮指紋核對』和『齒印片比較』，百分之百肯定後再作決定。」

　　跟著一拍不大同意的羅拔肩頭，道：「朋友！我們這四年來連他的影也看不見、撈不著，這次一定要謹慎行事。」

　　羅拔冷笑道：「只要他仍在紐約，我便有方法挖他出來。」

　　一直沉默的凌渡宇插嘴道：「什麼方法？」

　　羅拔不屑地射他一眼，挑戰地道：「你是國際刑警請回來的專家，為何要問我？」

　　金統笑了起來道：「羅拔老兄，你是聯邦調查局著名的神探，是這次緝兇行動的總指揮，凌先生則是國際知名的傳奇人物，只要你們合作，一定可以做一場好戲……」

　　羅拔打斷他道：「正是要聽凌先生的高見。」

　　凌渡宇對神色不善的羅拔溫和地道：「我對事情的了解還在初步階段……」

　　羅拔搶白道：「那便要先請你回家做點功課，再發表你的高見了。」

　　卓楚媛不高興地道：「羅拔！現在最重要的不是鬥嘴，而是在兇徒再殺人前阻止他。」

　　金統打圓場道：「小凌的話還未說完。」

　　羅拔對金統頗為敬畏，於是把要回敬卓楚媛的說話收回。

　　凌渡宇道：「這畜生犯案的地方，已知的幾乎遍及各大洲，而每地的警方，都動用了所有人力來緝捕他。可是，他總能在警方的眼皮底下，不斷犯下驚人的罪行，視各地警方如無物。」

　　「根據資料，他是個高大英俊的白人，這樣一個人，可說是非常易於辨認的，尤其是當他在亞洲、非洲、中東等地方犯案；因為他是外國人，目標更是明顯，兼且根據紀錄，在其中幾起的罪案，他曾受了不輕的傷，留下了血漬的現場，但是，到今天他依然逍遙法外……」

　　羅拔沉聲道：「這說明了什麼？」

　　凌渡宇道：「他並不是普通的罪犯，或者明確一些說，他不是一個普通人，可能是個天才，也可能是……噢！我要多點資料才可以說。」

　　眾人一陣沉默，羅拔也沉思起來。

　　凌渡宇的推論合情合理，可是，這殺人王會是什麼？

　　凌渡宇道：「所以我的結論是：一般警方的查案手法，將會對他一點作用也沒有。」

　　羅拔摔了摔頭，冷冷哂道：「你是否想說他是狼人，或是吸血僵屍，我們應該請神巫、精通心靈傳感的人，或是星相家來協助我們？」

　　金統大力拍了一下他的背脊，笑道：「噢！你終於說出你的方法了，我們國際刑警的方法和你的不謀而合，所以請了凌先生來。」

　　羅拔愕然望向凌渡宇，後者正向他微笑。

　　※※※

　　在卓楚媛的辦公室內，凌渡宇聚精會神地通過電腦研究積克的檔案資料。

　　卓楚媛來到凌渡宇身後，一對玉手輕按著他的肩頭，柔情無限地道：「我真不好，不但不能陪你，還把你也牽涉入這件事內。」

　　凌渡宇笑道：「真是傻瓜，這樣兇殘的邪人，只要給我知道，也定不會放過他，我正為能參與而高興。」

　　卓楚媛道：「我為了追蹤他，幾乎踏遍全球，威爾答應我破案後有六個月的大假，屆時……」

　　凌渡宇接口道：「就可以雙宿相棲了！」

　　卓楚媛俏臉泛起兩朵紅霞，啐道：「你檢點一下可以嗎？」

　　凌渡宇道：「妳對積克應該知道得很詳細，告訴我妳的分析，好嗎？」

　　卓楚媛道：「他的犯罪紀錄，是個最恐怖的長篇連載，但歸納起來，所有個案都有三個共同點。」

　　「首先，積克從不用任何武器，最多也只是利用絲襪、皮帶等行凶，傷者身上的傷痕全是徒手或咬噬造成的，他應該是非常強壯的人，因為被他姦殺的女子中，包括了女柔道教練和受過訓練的強壯女警。」

　　「第二個特點，是在同一地點或同一城市內，他最少要犯上三次案，才肯離開，這是特別令警方恨他的原因，視法紀如無物；但是無論警方如何動員搜索，他總能利用其中的空隙行事。」

　　凌渡宇道：「那即是說，他還會在紐約多犯兩次案，是嗎？」

　　卓楚媛嘆道：「是的！這太像官兵捉強盜的遊戲了。」

　　凌渡宇苦笑道：「如果沒有受害者，那倒有趣得很，好了，第三點。」

　　卓楚媛道：「所有他姦殺的女子，百分之九十都是長髮的，他……一是特別喜歡長髮女子，一是特別憎恨她們。」

　　凌渡宇仰頭望向卓楚媛道：「妳最好把妳的長髮剪短。」

　　卓楚媛打了個寒顫，道：「不要說笑！」

　　門上傳來三下敲響聲，金統開門進來道：「化驗已有了肯定結果，今早的兇手肯定是積克，我們決定開記者招待會，向公眾宣佈整件事，使他們提高警惕，楚媛，妳預備一下，主角是妳和羅拔。」

　　卓楚媛應了一聲。

　　金統走近凌渡宇，低聲道：「這畜生會不會是外太空來的異生物，又或是被異生物控制了的人？」

　　凌渡宇驚訝地望向金統，奇怪這個思想保守的人，會說出這種不尋常的推論，後者神情尷尬地道：「為什麼那樣看著我，說笑也不可以嗎？」

　　卓楚媛舒了一口氣道：「你說笑就可以了，否則我會認為一向不語怪力亂神的鐵漢金統先生，突然患上了神經病。」

　　金統沉吟半刻，毅然道：「不！其實我不是說笑……」

　　當他接觸到其他兩人的眼光，囁嚅道：「都是小凌不好，我受了他太多不良影響，以致想到那方面去。」

　　三人一齊笑起來。

　　金統轉向卓楚媛道：「楚媛！妳記得墨西哥女警被姦殺案嗎？」

　　卓楚媛正容道：「當然記得，女警屍體旁的手槍發射了六顆子彈，但警方只找到三顆彈頭，估計其中三顆已打進那畜生的體內，可是……」

　　金統向凌渡宇攤開雙手，苦笑道：「可是三天後那畜牲襲擊和姦殺了兩名露營的少女。你說，那三顆彈頭到那裡去了？而且女警被殺現場，遺下了一大灘那畜生的鮮血，證實他的確受了傷。」

　　凌渡宇沉吟不語。

　　門被打開，羅拔不客氣的伸頭進來，道：「卓主任！記者招待會的時間到了。」

第二章　龍爭虎鬥

　　第二宗兇殺案發生在第二天晚上，一名神秘男子，在晚上九時二十分打電話給警方，要他們派人前往三十七街的一間寓所。

　　處於高度戒備狀態的紐約當局，立時派出一隊幹探，當他們趕到現場時，無人不為現場的情景震駭莫名。

　　大門和臥室的門都是虛掩的，一派歡迎參觀的格局。

　　一個全身裸露的長髮美女，四肢成大字形展開著，腳踝和手腕都捆著繩子，繫在樁柱上。

　　兩個乳房被硬生生咬去，留下血肉模糊的胸膛。

　　她的臉上滿是傷痕，說明她曾遭殘酷的毒打，脖子上有手指的瘀痕，表示她可能是遭活活捏死的，破碎的喉骨進一步證實了這一點。

　　從前、後門和窗戶來看，都沒有留下強行闖進的痕跡。

　　這場兇殺，是這綽號「積克」的兇徒向紐約警方和國際刑警的公然挑戰。

　　離開兇殺現場時，是次日凌晨三時二十二分，凌渡宇駕車，載著力盡筋疲的卓楚媛，回到她在百老匯街的寓所。

　　兩人默然不語，殘暴的兇殺，還在他們的腦海裡盤旋著，卓楚媛感到腸胃反常，有種想嘔吐偏又嘔吐不出的難受感覺。

　　這樣的殘忍血案，即使是經驗豐富的探員也受不了。

　　在大廈的停車場泊好了車，兩人來到大廈的大門前，正要步進大廈內時，凌渡宇忽地臉色一變，泛起一個古怪的表情。

　　卓楚媛待要詢問，凌渡宇打了個眼色，道：「楚媛！我送妳到這裡了，好好睡一覺，明天我來接妳。」

　　一股涼意，從脊骨直沖上後腦，卓楚媛知道凌渡宇擁有超人的第六感，能感知是否有人在旁窺伺。

　　他本應和她一同坐升降機到她在二十八樓的寓所，度過第二個溫馨美麗的晚上，他忽然這樣說，自然大不尋常。

　　凌渡宇不容她說話和反應，輕吻她面頰，轉頭離去。

　　卓楚媛幾乎要喚他回來，費了很大的毅力硬生生把這念頭壓下去。

　　雖然她精通技擊，但面對有那樣犯罪紀錄的兇徒時，感覺仍是非常駭人。

　　忽然間，她變成了魚餌。

　　她提高警覺，按了電子門的密碼，推門走進大廈內。

　　當她在按紐時，不知是否杯弓蛇影，有一種冰涼的寒意，剎那間流過腦際，使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那就像窺視了神經內進行的私隱。

　　她步出升降機，來到寓所的大門前，自然地往升降機的方向望去，電子板顯示升降機正往下降，那是說，即使有人要上來，他應該仍在樓下。

　　她鬆了一口氣，把大閘打開，待要開門鎖時，右眼角黑影一閃。

　　那是樓梯的方向。

　　嚴格的訓練，使她迅速作出反應。

　　卓楚媛整個人側彈撞向與黑影相反的方向，轉身時已拔出掛在外套下左胸脅的槍，可是她還是慢了一些。

　　她從未見過有人的動作可以達到那樣的速度，她甚至看不到對方的樣貌，一個高大的黑影，已迎面撲至；跟著右手一陣劇痛，手槍已離手而去，當她想到給對方以手劈飛手槍時，腹部已中了一腳，無情的大力，把她踢得向後倒跌開去，「砰」一聲撞在身後的牆上，升降機恰好在她右側。

　　卓楚媛絕非「省油燈」，雖然跌得七零八落，腹部痛楚不堪，仍能滾往右側，一腳向跟撲而來的人全力踢去。

　　這一腳恰好撐中對方下體，卓楚媛心中一喜，這一下定可瓦解對方的攻勢，反敗為勝。

　　可惜事實卻完全出乎常理之外。

　　那人低喝一聲，只是向後退了兩步，便像崇山般凝定下來，一點也沒有被擊中要害的正常反應，也沒有再向前衝，只是盯著仰躺地上的卓楚媛。

　　那對拼圖上的奇怪眼睛，沒有絲毫焦點不集中的感覺，反而充溢著磁性的動人光彩，使人願意接近和接受他的命令。

　　她感到其中的熱情，就像一個純真的小孩，看著自己心愛玩具的神情，可惜自己正是那玩具。

　　卓楚媛看清他的臉。

　　他比電腦拼圖中的「他」更英俊和神采飛揚，至少有六尺二寸高，全身皮膚晶瑩通透，揮發著健康的彩光，帶有少許暗紅色。

　　沒有人可以把這充滿男性健康魅力的美男子，和一個窮凶極惡的兇殺強姦犯連想在一起。

　　一時間卓楚媛完全不知怎樣反應。

　　她會在腦海中無數次勾畫「積克」的形象，卻絕想不到見到這畜生時，感覺會是這樣的。

　　她甚至沒有法子在腦海裡泛起「他是畜生」這個念頭。

　　所有這些想法電光石火地在她的神經內掠過，對方已向她一步步走過來。

　　卓楚媛感到一陣歡樂和狂喜從心靈內湧上來，對方牢牢攫抓著她身心的奇異眼光，生出一股奇怪的力量，使她放棄了抵抗的念頭，呻吟一聲，軟軟地躺在地上。

　　積克再踏前一步，整個人跨在她身上，像雄獅一樣君臨自己的獵物。

　　奇怪的咆哮聲，在他的喉嚨處響起。

　　卓楚媛模糊的神智清醒了片刻，她猛然仰頭望去，積克高高在上俯視的眼睛，爆閃著駭人的光芒，就像一股強大的能量，正在他身體內流動，從眼睛裡溢洩出來。

　　她想反抗，對方的眼光又使她癱瘓不振。

　　她感到即將來臨的凶難，可是這種醒覺，轉眼被那毫無理由升起的狂喜所淹沒，呻吟一聲，閉目躺在冰冷的走廊地板上。

　　積克俯身一把抽起她的雙腳，準備拖曳。

　　卓楚媛感到身體給對方拖行著，拖著她的手忽地震動了一下，停了下來。

　　一聲暴喝從後方傳來，積克的手鬆開了她的腳。

　　她驀地清醒過來，張開眼，恰好看到積克向後踉蹌退去，凌渡宇正瘋狂地向他攻擊，鐵拳像雨點般猛擊在他的臉上和胸前。

　　她正要歡呼，積克卻發動反擊。

　　那畜生的速度驚人之極，他只略略移動身體，凌渡宇的拳頭立時落空，跟著他向後一縮，向前一彈，頭顱撞在凌渡宇前胸，凌渡宇整個人向後仰跌，滾地葫蘆般一下跌至卓楚媛身旁。

　　積克在走廊一端，他們則滾倒在另一端的地上。

　　凌渡宇一運腰勁，整個人彈弓般觸地彈起。

　　這顯然大出正在緊撲而來的積克意外，他完全估計不到凌渡宇有這樣頑強的抵抗力，而且不受他強大的精神約束，就像卓楚媛那樣，猝不及防下，小腹迎上凌渡宇全力踢來的一腳，立時應腳向後倒退開去。

　　凌渡宇不進反退，一把抽著卓楚媛的肩頭，把她倒拖向後，進入門開了的升降機內。

　　原來他踢腳的同時，按了升降機的按鈕。

　　積克一聲狂嘶，撲了過來。

　　凌渡宇迅速躍起，雙手攀著升降機天花板的橫邊，雙腳命中對方的胸前，這一下用上了全身的力量，積克整個人倒跌開去，砰一聲背脊撞上走廊的牆。

　　凌渡宇躍了下來，貼身跟上，一扭腰，運肘擊中對方胸前的氣門，積克一聲痛嘶，一張口便咬在凌渡宇的肩頭，牙齒咬破了衣服，咬進肌肉裡。

　　凌渡宇慘叫一聲，倒撞回升降機內，剛好卓楚媛站起來，一把扶著他，他肩頭的肌肉火燒般刺痛。

　　凌渡宇定神望向門外，已失去了對方的蹤影。

　　凌渡宇撲出升降機，望向走廊另一端，恰好捕捉到積克迅速無倫的身影，積克閃進了樓梯處。

　　凌渡宇當機立斷，退回升降機內，按了「地下樓」的鈕。

　　升降機門緩緩在兩個心焦如焚的人面前關上。

　　一連串機器發動的聲音，升降機緩緩向下降。

　　凌渡宇和卓楚媛駭然對望。

　　凌渡宇一拳擊在升降機的內壁，叫道：「求求你，快一點！」

　　然後向卓楚媛道：「他剛才緊跟著妳按鈕進門，妳乘升降機，他走樓梯，竟走得這樣快，使人難以相信他是個有血有肉的人！」

　　卓楚媛喘著氣道：「我從未見過動作這樣快的人，他參加奧運會，肯定可以刷新所有世界紀錄……」

　　凌渡宇忽地眉頭一皺，危險的預感湧上心頭。

　　升降機的層數標板顯示，它正降往大廈地下出口那一層。

　　凌渡宇一把將卓楚媛推往門後的左側，自己則退往右側。

　　這樣從門外看進來，驟眼間會以為機內空無一人。

　　機門在繃緊的沉凝氣氛中打開。

　　機門開了尺許空隙，一個人野獸般撲了進來。

　　是積克。

　　他顯然犯了錯誤，以為凌渡宇會從升降機內撲出，這一下擊撲完全落空。

　　當他醒覺到獵物躲在身後門側左右處時，凌渡宇的右膝已提高，猛撞在他的脊骨處。

　　積克狂叫一聲，整個人撞在機壁上。

　　凌渡宇乘勝追擊，一把抓著他的頭髮，將他的前腦撞向機壁，一連撞了四五下，鮮血染滿了機壁。

　　積克發出撕心裂肺的狂叫聲，死命向後一掙，背脊撞在凌渡宇胸前。

　　強大的力度，把凌渡宇整個人硬生生拋出門外。

　　積克弓著身退出門外，血從額上流下，形相恐怖。

　　卓楚媛這時才插得上手，一掌劈在他喉嚨的軟骨上，這一下卻只是把他劈得加速退出門外。

　　凌渡宇這時站穩腳步，見機不可失，雙手一搭積克的肩頭，順勢用膝頭重重側撞在他的左腰處。

　　一般人這處受到攻擊，會全身軟倒，但積克猛地一掙，脫離了凌渡宇的掌握，往出口處狂奔而去，腳步已有點踉蹌，速度比先前慢了很多。

　　凌渡宇豈肯讓他逃去，箭一般衝前追去，眼看要追上，積克轉身，手一揚，一件物體迎面擲來。

　　凌渡宇閃身避開，物體擲到地上散了開來，原來是一本書，還夾著幾張填滿字的紙張。

　　這一耽擱，積克推門走出了大廈。

　　凌渡宇衝到街上，見到他穿過馬路，往對街一條橫巷轉進去，速度開始稍復先前的快度。

　　那已是比一般人快得多的速度。

　　凌渡宇咬緊牙關，以自己體能極限的速度，穿過馬路，向敵人追去。

　　積克的速度不斷增加，追逐了數分鐘後，距離已由早先的二十多碼拉遠至三十多碼。

　　凌渡宇一邊狂奔，一邊把呼吸調節到一強有力的節奏裡，使大量氧氣迅速進入肺部，保持體能的旺盛。

　　可是對方走得實在太快了，數分鐘內又拉遠至四十多碼的距離，幸好這時路上行人稀少，否則早失去目標。

　　積克突然加速，衝出了大馬路。

　　凌渡宇心知糟糕，因為他已在速度的極限，再無能加速追去。

　　眼看他要衝過馬路，一輛跑車從橫街以高速衝出，把積克撞個正著。

　　積克整個人被拋上半空，跑車傷人後不顧而去，當積克「砰」一聲跌在路邊時，跑車已變成一個小點。

　　凌渡宇又驚又喜，向躺在四十多碼外的積克奔去。

　　驀地一聲大喝從身後傳來，道：「警察！停下來。」

　　凌渡宇嘆了一聲，停下腳步。

　　背後急促腳步聲傳來，有人喝道：「把手放在頭上，轉過身來！」

　　凌渡宇把手放在頭上，轉過身來，見到兩個凶神惡煞的警察，持著槍向他走過來。

　　其中一個警察喝道：「小子！你倒跑得挺快，連累我們走了兩條街。」

　　凌渡宇知道解釋也不會有人相信，從容地道：「我有個同黨，就躺在後面三十多碼處，你們先把他捉起來再說。」

　　另一個警察望向他身後，忽然一拳抽在他的小腹處，怒道：「小子！想騙我，你身後連鬼影也沒有」。

　　凌渡宇倒吸一口氣，驚駭蓋過了小腹的痛楚，轉身望去，馬路上空空如也，積克不知蹤影。

　　這怎麼可能？

　　兩個警察還在咆哮著，其中一個取出手銬，準備行動。

　　一個念頭閃過凌渡宇腦際：積克一定受了傷，走得不遠，這是捕捉他的最佳時機。

　　這個念頭才興起，他一閃身，左掌切在左邊警察持槍的手上，手槍就掌落在地上，跟著再一掌切在對方頸後，另一腳同時飛起，命中另一警察小腹丹田氣海處。

　　這幾下動作疾若迅雷奔電，數秒鐘內已改變了整個形勢；一個暈倒，另一個彎腰跪下。

　　凌渡宇緊跟上前，在跪下的警察頸側動脈補上一掌，把對方擊暈。

　　凌渡宇衝到積克躺下處。

　　地上一灘血漬，另有零星的血漬向左方伸延。

　　凌渡宇心中一喜，循著血漬往左方的橫街追去。

　　轉眼間他已追了數百碼的距離，一路上血漬斑斑，他不禁心中駭然。

　　沒有人在這種大量失血的情形下，仍能走上這麼一大段距離。

　　當他從一條街轉進另一條街時，汽車車輪和地面磨擦的聲響從後方傳來，凌渡宇無奈地停了下來。

　　一輛警車迫近，倏然在面前停下，橫架在去路上。

　　數個警察跳了出來，把凌渡宇趕到牆邊，面牆而立，雙腿被粗暴地分開來，雙手高舉過頭，貼在牆上。

　　另一輛汽車停下的聲音。

　　腳步聲接近，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道：「怎麼是你？放了他！」

　　凌渡宇轉過身來，剛好面對著氣沖沖的羅拔，聯邦調查局辦這案件的總負責人。

　　十多個便裝和軍裝警察如臨大敵地圍著自己。

　　羅拔怒道：「原來弄到天下大亂的人就是你，我要一個解釋，否則恐怕你有大麻煩了。」

　　凌渡宇聳聳肩胛，道：「要什麼解釋？我當然在查案。」

　　羅拔冷笑道：「查案？你以為自己是什麼東西？福爾摩斯，或是偵察小說裡不斷給人敲頭暈倒而頭顱永不受損、除了真正的兇手外，對所有人都懷疑的大偵探？」

　　凌渡宇對羅拔刻薄的幽默頗為欣賞，失笑道：「我這個一無是處的偵探，卻有一對其他真正大偵探沒有的怪眼……」

　　望向地上續道：「所以能看到他們看不到的血漬。」

　　眾人自然地望向地面。

　　羅拔臉色一變道：「誰的血？」

　　凌渡宇悠悠道：「我保證血型和積克的完全吻合。」

　　羅拔臉色變得更難看，道：「你在追他？」

　　凌渡宇苦笑道：「現在晨運是否早了一點？我親愛的真正大偵探！」

　　羅拔不理他的嘲諷，高聲喝道：「你們還站在這裡幹什麼？追！快追！調動所有人，封鎖整個區域……」

　　凌渡宇搖頭嘆息，他知道積克已逃得很遠很遠了。

　　離成功是這麼近！

　　居然也失敗了。

　　※※※

　　次日清晨七時四十五分。

　　在金統的辦公室內，卓楚媛和凌渡宇詳細地敘述昨夜發生的事。

　　金統、羅拔和其他幾位高級警官很留心地聆聽著。

　　金統歸納道：「整件事情有幾點值得注意的地方。第一，積克為什麼會挑上楚媛，而且不單知道她的住所，甚至知道大廈門鎖的電子按鈕密碼？第二，升降機升到二十八樓所需的時間，連開關的時間包括在內，是四十九秒，而積克竟能以這麼一點的時間，走上二十八樓，面不紅、氣不喘……嘿！的確是畜生。」

　　聽到金統的罵語，眾人不禁莞爾。

　　羅拔接口道：「第三是他的體能，先受到凌先生的傷害，又給跑車撞倒，大量出血，竟然仍有逃逸無蹤，這真使人難以置信。」

　　卓楚媛道：「雖然這次抓不著他，但無論如何，我們對他的認識，有了最大的突破。」

　　眾人一陣沉默，卓楚媛和凌渡宇是見過他而尚生存的兩個人，自然能提供有關他的最寶貴資料，可是亦使他們認識到積克擁有超人的能力和體力、認識到他的危險性。

　　另一個警官道：「最奇怪的地方是，這麼激烈的打鬥，看守大廈的守衛和在二十八樓居住的另一戶夫婦，竟然一點也不能覺察。據事後的問話，守衛在卓主任進入大廈前的一刻，突然昏昏睡去，而二十八樓那對夫婦，也沉浸在前所未有的熟睡裡，使人懷疑這並非巧合……」

　　金統望向凌渡宇道：「小凌！你有什麼意見？」

　　眾人的眼光一齊集中在他身上，凌渡宇是當事人，亦是把整個追捕積克局勢扭轉過來的人，自然受到尊重。

　　凌渡宇沉吟半晌，道：「我很想知道，他第一宗犯案的地方，是在哪裡？」

　　眾人望向卓楚媛，積克是跨國性的大罪犯，她身為國際刑警負責這案的人，自是最有資格回答。

　　卓楚媛道：「根據資料，第一宗是發生在墨西哥境內，兩名少女被他肢解了……那是一九八二年的七月。不過，很難斷定那是否他犯的第一宗案件。」

　　另一個四十多歲的警官忽地站了起來，臉上現出非常奇怪的神色。

　　羅拔奇道：「愛德華，什麼事這樣大驚小怪？」

　　愛德華道：「我記起了我曾經負責過一件案子，一個懷孕的少婦被殘暴地勒死，屍身充滿毒打和咬噬的痕跡，但那是一九六六年的事情，發生在美國境內鄰近墨西哥的新墨西哥州內一個紅人聚居的小鎮。因為那是二十七年前的事了，所以一直沒有聯想到積克身上，但是手法卻是如出一轍。」

　　羅拔哂道：「這積克的年紀最多也是在二十三四間，一九六六年怕他還未來到這世上作惡。」

　　凌渡宇凝重地道：「不要這麼快下結論，我認為必須翻查當時的檔案，看看有沒有行兇者遺下的血型樣本、指紋、毛髮組織等資料。記著！我們要對付的並不是個……普通的人，也不能用慣常的推理方法去對付他。」

　　羅拔對凌渡宇的教訓大為不滿，道：「什麼！你認為他是天外來客，是異星人嗎？」

　　凌渡宇笑道：「這是你說的！」

　　卓楚媛揮了揮手，像是掌握到一點什麼有用的意見，眾人的注意力一齊集中到她身上。

　　卓楚媛俏目掃視了眾人一遍，停在凌渡宇身上道：「一直以來，我們只是籠統地認為他是白人，你和我是唯一如此清楚地和他接觸的人，你認為他是什麼人？」

　　凌渡宇恍然道：「我明白了。是的！他有很大的可能是帶有印第安人的血統，愛德華警官的話提醒了我們。」

　　卓楚媛興奮地道：「一向我們都有個成見，就是他的年歲無論如何不該超過二十五歲，所以對所有檔案的翻查、指紋的核對，都限於四十歲以下的人，但假設他……」

　　金統嘆了一口氣道：「假設他是二百歲、二千歲或是二萬歲，要找他老人家的記錄，就難比登天了。」

　　眾人笑了起來，連羅拔也忍不住向愛德華笑道：「事情還是要做的，愛德華，你負責翻查一九六六年那件舊案，同時在那附近放出我們鉅額懸賞的消息，希望重賞下有勇夫出現，提供惡獸的資料。」

　　凌渡宇道：「我希望特別留意山內的紅人保留區，可能有意想不到的收獲。」

　　金統道：「好！總算有了一定的發展，現在到了最有趣的部分，就是檯上的這部書《低溫生物學》，著作者是卡林棟教授，昨晚積克就是用這本書來擲小凌這追兵的。」

　　卓楚媛道：「書內還夾了七張寫滿字的紙，表面看來，都是積克自己的感想……」

　　金統插口道：「書上和紙上滿佈指紋，和積克的紀錄完全吻合，所以我們可以非常肯定他曾仔細翻看這本書，那些紙上『心事』都是他一時感觸下以抒發自己的情懷，假設連畜生也有情懷的話……他媽的！」

　　羅拔皺眉道：「積克為何會對卡林棟的『冷凍學』有這麼大興趣？先是闖入他的研究所，現在身上又帶著他的著作。」

　　卓楚媛笑道：「無論如何，我們總算知道了他殺人強姦外的另一個嗜好，卡林棟那邊，由我負責好了。」

　　羅拔關心地道：「卓主任！妳要小心點，妳是惡獸唯一未曾完成的目標，不知他會否記恨，念念不忘。」

　　卓楚媛俏臉一紅道：「放心吧！我已請了私人保鏢。」美目射向凌渡宇。

　　羅拔笑道：「卓主任，我有件禮物送給妳，就是這個追蹤感應器，妳一定要貼身載著，直至積克坐上電椅。」

　　眾人一看，原來是一對耳墜，卓楚媛含笑接過，戴在耳上。

　　凌渡宇站了起來道：「好了！各位，現在是九時正，辦公的時間開始了。」

　　眾人一夜未睡，眼睛赤紅的人一齊咒罵起來。

　　※※※

　　十時二十五分，卓楚媛和凌渡宇來到卡林棟的實驗室內。

　　卡林棟穿著白袍，在兩名助手的協助下，忙碌地工作著，見到兩人到來，脫下手套，一邊和兩人握手，一邊道：「我很忙，希望能很快解決你們的問題。」

　　卓楚媛仍未習慣他不合作的態度，回敬道：「事情有了新的發展，而且和你有間接的微妙關係，希望你能和我們合作，這是關乎人命的事。」

　　卡林棟笑道：「我的工作也是關乎人命的問題，妳是警察，我是科研工作者，各司其職，不是最理想嗎？」

　　凌渡宇插入道：「是的！我們都在各忙各的，實在抽不出時間再說廢話。教授！我們想請教閣下大作《低溫生物學》的內容。」

　　卡林棟很留意地看了凌渡宇幾眼，道：「很好！這倒是我能力所及的事，請跟我往地下室去。」

　　不一會，在卡林棟的引領下，來到地下室的冷藏庫外的小室，通過一塊大玻璃，可以看到冷藏庫內有十多個長約十尺的長方形的容器，罩在大玻璃罩底下，容器內盛著不同的動物，每個容器旁都有塊儀器板，佈滿電腦心電圖顯示器、溫度計等儀器，使人眼花撩亂。

　　卡林棟道：「兩位！這是我的實驗室，容器內盛著的並沒有殺人犯，甚至沒有人，只是實驗的動物，這說明了這尖端科學還在起步階段，我的《低溫生物學》正是要研究如何在冷凍條件下，實行人工冬眠，使人的壽命能無限期地延續下去。」

　　凌渡宇道：「目前這門科技發展到什麼程度？」

　　卡林棟道：「這方面的成就是傲人的，早在一九八七年，我便成功地完成了將金魚保存在攝氏零下二百一十度的液態氮中，三個月後將金魚解凍，金魚便毫髮無損地活過來。」

　　凌渡宇問道：「但人類的大腦是離開了氧氣便立即死亡的器官，這問題又怎樣解決？」

　　卡林棟道：「生命的奇妙，是我們想像外的事情，我們這方面的認識還是有限得很。我可以舉一個例子，證明這是可行的。」

　　頓了一頓，卡林棟道：「在一九八六年，一支登山隊在攀登阿爾卑斯山時，在厚冰層裡發現了一具冷凍了的『屍體』，發掘出來後，被送到醫院去，進行了解凍，數日後，『屍體』復活過來。原來他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法國步兵團的一名士兵，行軍時不慎被埋進厚雪堆裡，被冰層覆蓋著，從此神秘失蹤；在冰層冷凍下沉睡了六十九年，被掘出來時應是九十一歲的高齡，但無論樣貌和體能，他都仍保持在二十二歲的青年期。」

　　凌渡宇和卓楚媛對望了一眼，同時想到積克年紀上的問題。

　　因為假設一九六六年那件案真是他所為，他的年紀便遠不止表面上的二十來歲。

　　難道他曾被凍藏過一段時期？

　　凌渡宇道：「假設有這樣的實例，我不得不承認冷凍延生的方法是可行的，可是我目前最需要知道的是，現在的冷凍學達到把人急凍而不損生命的階段沒有？」

　　卡林棟傲然道：「這方面的研究，在動物身上取得百分之九十的成功率；當成功率到達百分之一百時，便是成功的時候，那是可預見的將來。」

　　凌渡宇道：「為何仍有百分之十的失誤率？」

　　卡林棟一說起他的專長，顯得非常樂意地解說道：「經過無數的實驗，當生命在攝氏零下一百九十六度至零下二百七十三點五度（絕對零度）內的低溫，不管經過多少年月，生命也會安然無恙。」

　　「問題在於降溫的冷凍過程中，由零下十五度至五十度間，如果降溫的速度掌握得不好，會使生物體內細胞液體結成冰塊，引致生物的死亡；因為冰塊晶體不但在容積上大於原來細胞在水中的容積，並且會形成銳利的切形，破壞細胞，這也是人和動物在凍僵後死亡的原因。不過對於如何超越這『死亡區域』，我已研究出一套近乎完美的方法，還差少許日子……」

　　卓楚媛道：「我知道有些患了絕症或是剛死去的人，會要求被冷凍起來，等待將來科學的進一步發展，把他們起死回生，只不知這裡有沒有這種服務？」

　　卡林棟臉色微變道：「有！可是那是法律保護的禁地，是謝絕一切參觀的，除非妳有法庭的許可證。不過！我想妳目前仍沒有足夠的理由去這樣做。好了，我想我已盡了好市民的本分，今天到此為止吧！」

　　跟著向卓楚媛微微一笑道：「妳有點像我的女兒，她也是妳這個年紀，現今在歐洲學音樂。」

　　※※※

　　兩人默默在餐館內吃午飯。

　　卓楚媛忿然道：「卡林棟這老狐狸一定有事瞞著我們。」

　　凌渡宇一邊吃著午膳，一邊側頭看著那疊積克夾在《低溫生物學》書內紙張的影印本，眼中閃著奇怪的光芒。

　　卓楚媛道：「是不是滿紙胡言？」

　　凌渡宇搖頭道：「不！看了他寫的東西，我不得不對他重新估計。你看！例如這一段……」

　　他把紙遞給卓楚媛看，上面寫著：

　　「我完全不明白這些人在幹什麼？但矛盾的是，恐怕再沒有生物能比我更明白他們在幹什麼。我是人，同時又不是人。」

　　卓楚媛皺眉道：「這是什麼話？」

　　凌渡宇道：「妳再看看這段。」

　　「生命是漫無目的，沒有任何必須完成的使命，沒有任何令人難忘的感覺；生命從不曾擁有任何東西，也不值得任何東西。所謂的哲學，只是毫無意義的反覆痴想，沒有事物能經得起永恆的考驗，沒有事物能被證實。真理是從不存在於人的經驗裡，我厭惡這種形式的生命，出路在何處？」

　　卓楚媛呆了片晌，道：「這麼憤世嫉俗，問題究竟在哪裡？」

　　凌渡宇沉思一會後，恍然道：「我明白了，他的問題是看得太深入、太清楚，不過語調相當奇怪，他最應該做的事，可能是自殺，可惜他不去結束自己的生命，卻選擇去結束別人的生命，而且是用最原始和殘忍的方式。」

　　卓楚媛把整疊影印紙取過來翻看，好一會後，咦聲道：「你看這一段。」

　　「我受不了這些人，他們戴上假裝文明的面具，可是其實他們每一個人之間都是天生的敵人，每一個人都希望自己是最幸運的一個，得到最大的利益，他們自封為最高等的動物，可是在地球的生物裡，他們是唯一懂得利用各種藉口，或是不需任何藉口，去殘殺自己同類的生物，只有那樣做，才能滿足他們那酷愛血的獸性。我只是個受害者，因為我比他們任何一個更忠於這種生命的形式，更忠於獸性。只有滿足獸性，才能滿足生命。」

　　卓楚媛皺眉道：「你實在不應該在午膳時叫我看這種東西，破壞了我的胃口。」

　　凌渡宇接過紙張，放進口袋裡，道：「儘管噁心，也一定要細讀每一個字，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愈能了解他，愈有把握捕捉他。好了！下一步怎樣行動？」

　　卓楚媛道：「對於不是人的畜生，我一點辦法也沒有；所以完全不知道下一步應該怎樣做。」

　　凌渡宇道：「讓我告訴妳一個奇怪的想法，假設從此他不再出現，我們將會永遠找不到他，但我知道他一定會再出現。」

　　卓楚媛嗔道：「不要賣關子，快告訴我。」

　　凌渡宇笑道：「女人便是女人，有可倚賴的男人時便不想動腦筋，想想妳以前的精明吧！小姐。」

　　卓楚媛不依地望他一眼，道：「你是我的男人嗎？」

　　凌渡宇嘻皮笑臉道：「這不是我所能知的事了，我只知道妳是我的女人。」

　　卓楚媛嬌羞垂頭，耳根也紅了。

　　凌渡宇輕聲道：「妳還記起那天金統載我到卡林棟的大學去接妳時，我忽地停了下來，望向身後嗎？」

　　卓楚媛抬起俏臉，點頭表示她還記得。

　　凌渡宇續道：「那時我感到背後有對眼睛在窺視我們，那種感覺跟那晚妳遇襲前，在大廈入口處的被窺一樣，所以回想起來，那天早上在大學時，積克已看上了妳……」

　　卓楚媛恍然道：「這樣說，積克和卡林棟的關係真是大不簡單。」

　　凌渡宇道：「所以惡獸為了在卡林棟處得到急凍學的某種幫助，又或是為了妳，都不會輕易離開紐約。」

　　卓楚媛臉色一變道：「不要嚇唬我！他怎會為了我，犯下被緝獲的危險？」

　　凌渡宇凝重地道：「當野獸看牢了獵物時，妳何時曾聽說過牠們會輕易放棄？」

第三章　驚人身世

　　接著的七天，積克在人間消失了；沒有兇殺案，也沒有任何動靜。

　　這違反了他一向的習慣，就是在連續三天內姦殺最少三名女性。

　　金統和羅拔兩人都緊張起來，派出一隊二十四人的幹探，夜以繼日地保護卓楚媛。

　　他們都和凌渡宇有同一想法，就是惡獸不會放棄從口邊溜走了的獵物。

　　卡林棟的急凍實驗所亦是他們嚴密監視的目標，雖然沒有人知道積克和實驗所有何關連，但這樣做總勝過在茫茫大地上追尋一個有奇異力量的凶魔。

　　這天早上，卓楚媛的辦公室裡，凌渡宇和卓楚媛在細心地研究積克過往的案件。

　　金統旋風般衝了進來，興奮地道：「最新發展！最新發展！」

　　兩人訝然望向金統。

　　金統道：「愛德華警官七天前親自回到那個鄰近墨西哥、在一九六六年發生姦殺案的小鎮，竟然發現兇手留下的精液樣本、血型、毛髮皮膚均和積克的一模一樣，那件案子的確是那畜生幹的！」

　　凌、楚兩人一齊愕然，推論歸推論，當這不合常理的事竟然成為事實時，誰能無動於衷？

　　難道積克真是永不衰老的人魔？

　　卓楚媛皺眉道：「這值得你那樣興奮？」

　　金統得意地道：「突破並非在這裡，而是在那畜生的身份上有了新發展。」

　　凌、楚兩人精神一振，齊聲道：「什麼發展？」

　　金統道：「現在還不知道……」

　　看到兩人不滿的眼光，急忙解釋道：「事情是這樣的，愛德華來電道：大約在昨天下午，一隊警員去到山內的紅番保留區，進行逐戶訪問，出示積克的圖像，幾乎查問了整條村，一點成績也沒有，當他們準備收隊時，在山路上遇到一個老紅番。」

　　「那老紅番一看到警員出示的圖像，立時臉色大變，連滾帶跑地逃回山上，沿途狂叫道：『是他！是他！惡魔回來了，回來了，世界末日到了。』」

　　凌渡宇道：「那老紅番是誰？」

　　金統道：「還在調查中，愛德華答應一有消息，會馬上告訴我們。」

　　凌渡宇默然不語。

　　卓楚媛問道：「犯罪心理學科那些專家們，對惡獸的七頁『心事』，有沒有什麼分析和結論？」

　　金統哂道：「他們寫了一個一百六十頁的報告，比惡獸的心事更難明白、更沉悶，全部都是胡言亂語，不過倒有一點非常奇怪，就是指出那七頁紙內，惡獸一句也沒有提及兇殺中的血腥過程，這和其他的罪犯大不相同。一般這類的兇殺犯都會對自己的血腥暴行沾沾自喜，連寫之在紙也成為樂趣。」

　　卓楚媛分析道：「不但是這樣，他還不斷強調自己是被害者，好像身不由己的模樣，難道……難道……」

　　金統渾身一震道：「妳是說……妳是否想說他是被惡魔附身？」

　　卓楚媛臉色一變，搖頭不語。

　　凌渡宇站起身來，故作輕鬆地道：「楚媛！有沒有興趣度假兩三天？」

　　卓、金兩人一呆，問道：「到哪裡？」

　　凌渡宇淡淡道：「到那墨西哥旁的小鎮去，假設那老紅番是經營酒店的，我們便住進他最好的房間，怎麼樣？」

　　※※※

　　「坐牛鎮」是美國新墨西哥州一個接近墨西哥邊境的小鎮，百分之八十的人口是紅人。

　　「坐牛」是紅人的民族英雄，一八七六年新移民要佔據西烏族的土地時，西烏族在坐牛的領導下，在蒙大拿南部的小巨角羊堤岸與美軍展開決戰，大敗美軍。

　　這個充滿西部風味的小鎮，便是以他為名。

　　吉普車停了下來，愛德華指著面前蜿蜒而上的山路道：「這處沒有車路，必須下車步行，走上四至五個小時，便會進入紅人稱之為『世上最美麗地方』的『蝴蝶山谷』。佐治，你是這裡土生土長的人，讓你來介紹吧！」

　　佐治是個小個子的紅人警官，二十來歲，非常勇悍精明。

　　佐治道：「阿方索獨居在深谷之內，很少到外頭走動，那天我們碰上了他，可說是機緣巧合。據當地村民說，阿方索最少有九十多歲，半世紀以來都隱居在山內，不過他是這附近百里內最好的巫醫，人們都很尊敬他。」

　　卓楚媛道：「他有沒有什麼特別的習慣或行為？」

　　佐治道：「這便不清楚了，他除了偶爾醫治來找他的病人外，從沒有與人交往。」

　　凌渡宇推門下車，道：「好了！找到他便可弄清楚一切，希望能從他身上得到有關積克的資料。」

　　※※※

　　當天正午過後，在佐治的帶領下，四人步入阿方索居住的山谷。

　　那確實是個世外桃源，在谷口處一塊廣大的空地上，有數十間房舍的遺跡。

　　據佐治說，在數十年前那是上千紅人居住的村落，後來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在短短數日內，所有紅人扶老攜幼，遷移到其他的村落和城鎮去，只餘下阿方索。

　　穿過谷地，再往右行，出現了一間簡陋的茅寮。

　　佐治高聲叫道：「長者，阿方索長者，有尊貴的客人從遠方來拜會你。」

　　茅寮內一點動靜也沒有。

　　佐治奇道：「難道出外去了？」

　　四人來到茅寮前，木門應手而開。

　　屋內鋪滿獸皮，一個老紅人席地而坐，灼灼的目光盯著四人。

　　眾人嚇了一跳，佐治恭敬地道：「長者，我們有很重要的事要向你請教。」

　　阿方索皺紋橫生的臉不見半點反應。

　　四人在他面前有些不知所措。

　　愛德華拿出惡獸的圖像，向著阿方索道：「你認識他嗎？」

　　阿方索的眼光牢牢鎖在畫像上，跟著的強烈反應，完全出乎各人意料之外。

　　他一聲野狼般的嚎叫，然後跳了起來，以一種與他年紀毫不相稱的速度，推開了愛德華，從正門直衝出去。

　　凌渡宇的反應最快，緊跟著追了出去。

　　阿方索奔跑得非常快，身形在林木草叢間忽現忽隱，凌渡宇他們不熟悉地形，很快便失去了他的蹤跡。

　　四人面面相覷，在這廣闊的山區裡，要找一個人真是談何容易？

　　奇怪的嗚咽聲，從左方一個樹林裡傳出來。

　　四人精神一振，循著聲音的來源，走到一個林中的空地。

　　空地上豎立了一個墓碑，阿方索正擁抱著墓碑在哭泣。

　　凌渡宇來到他身旁蹲下，柔聲道：「墓碑裡住了誰的靈魂？」

　　阿方索忽地止住了哭泣，目光灼灼地細看凌渡宇好一會，道：「你是誰？」

　　凌渡宇道：「我是你的朋友。」

　　阿方索閉上雙目，好一會又張開來，站起來，走到空地的正中央，坐了下來，指了指面前的土地道：「好！你坐在這裡，其他的人不要走近。」

　　凌渡宇向各人打個眼色，要他們遠遠坐下，自己在阿方索面前坐下來。

　　阿方索盯著凌渡宇的眼睛，道：「你是個有力量的人。唉！我的兄、嫂也是有力量的人，可是仍遠不及『他』強大，遠遠不及，所以『他』還是回來了。」

　　這幾句話有若啞謎，教人摸不著頭腦，但眾人都知道一定和惡獸有關，感到非常興奮，看來是接近水落石出的時候了。

　　凌渡宇道：「你的兄、嫂是誰？」

　　阿方索仰首望向天上的藍天白雲，徐徐舒了一口氣，緩緩道：「就是偉大的『特瑪祖巫師』夫婦，他們都擁有巨大的力量。」

　　跟著望向那墓碑，傷感地道：「現在他們已成了兩堆白骨，靜靜地睡在泥土之下，他們的靈魂，亦因開罪了神靈，永不超生；那亦是我將來死後的遭遇，我們都開罪了神靈。」

　　凌渡宇正要開口，阿方索用手止住了他，道：「不要說話，在我死前，我會把整件事告訴你，六十年來我一直緘口不言，因為我知道沒有人會相信，但你是不同的，你和我，又或和我死去的兄、嫂都是同類人，所以我會告訴你，那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事。」

　　坐在他面前的凌渡宇，以及遠遠坐著的卓楚媛、愛德華、佐治都緊張起來，惡獸本身已是充滿了神秘和不能解釋的邪惡，可是當整件事竟然與一件在紅人保留區發生了六十年以上的秘事扯上關係時，神秘的意味又更上一層樓，使人心神震盪。

　　阿方索沉默了一會，徐徐地道：「我的長兄特瑪祖和嫂子芝蘭，是大地所有巫師中最具力量的兩個人。他們能透視神靈的世界，從神靈處取得龐大的力量，做出最驚人的異事。」

　　「在六十年前一個月全蝕的晚上，他們兩人主持一個祭神大典，我還記得全村一千多人全到了谷心的大空地上，生起熊熊的篝火，我們整晚唱歌和跳舞，神靈的力量彌漫在山谷之內，我們聽到奇怪的呼喚聲和異響。」

　　阿方索面上忽紅忽白，一會透出無限的歡欣，一會後又被驚懼所替代。

　　凌渡宇等人沉著傾聽，現在雖是陽光普照，但阿方索的語調神情，卻使人感到不寒而慄。

　　阿方索夢囈般地繼續道：「在祭典最高潮時，特瑪祖和他的女人手牽手舉行『通神』的儀式，最奇怪的事發生了，那是不能形容的感覺，當特瑪祖兄、嫂高舉兩雙手，那是『觸神禮』，忽然間所有人、所有動作全部停頓下來，火焰停止了閃跳，風停止了吹動和呼叫。整個天地裡，一切活動全部凝固起來，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然間所有人繼續著之前的動作，一切回復正常，只有我嫂子芝蘭暈倒了。她很快被救醒過來，我們都很害怕，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也沒有人敢談論。在此事發生的三個月後，有一天晚上，兄長把我帶到一個高山的峰頂，告訴我一件驚人的事。」

　　那是個非常晴朗的黑夜，繁星滿天。

　　特瑪祖的臉色卻很沉重，滿懷心事地道：「你嫂子懷孕了！」

　　阿方索跳了起來恭賀道：「那真是件最令人興奮的事。」他喜歡是有特別原因的，因為一直以來，特瑪祖夫婦醉心巫術，用種種土法避孕。

　　特瑪祖沒有半點欣喜情緒，沉聲道：「那不是我的骨肉！」

　　阿方索臉色一變，一把按住插在腰間的尖刀，暴喝道：「誰幹的？」一向以來，他都是族中最強壯的勇士。

　　特瑪祖道：「你坐下聽我說，這是至關緊要的事。」

　　阿方索坐了下來，不解地望著特瑪祖，這個他視之為天神的兄長。

　　特瑪祖沉吟良久，壓低聲音道：「你還記得通神大典時發生的怪事嗎？」

　　阿方索點頭，事實上他知道他這一生不會忘記當時的怪異景象。

　　特瑪祖道：「就在那一刻，神靈降臨到我們身上，我們接觸到非常奇怪的世界，就是那一剎那，你嫂子懷孕了……不要那樣看我，我們也不明白。」

　　阿方索瞠目結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神靈降孕，這算是好事還是壞事？

　　特瑪祖把聲音壓得更低，像是怕給旁人聽見，說話也更加急速：「沒有太多時間了，你一定要記著我說的每一句話，無論發生了什麼事，也要遵照我的話去做。」

　　阿方索猛點頭道：「你知道我從來沒有違背你的話。」

　　特瑪祖道：「我要你立即離開這裡，有多遠便去多遠，到了由現在數起第六個新月的晚上，再回到這裡，將你嫂子新生下來的嬰兒殺死，將他的身體燒掉，一點皮肉也不能剩下來，否則，他將會復活過來。」

　　阿方索呆道：「為什麼？假設你不要這孩子，打掉了不是更乾淨俐落嗎？」

　　特瑪祖嘆了一口氣道：「他雖然仍未出生，但力量已遠比我們強大，我知道只有在他生下來那一段短時間內，在他力量最薄弱的時間，才能有殺死他的良機。我的好兄弟，我和你嫂嫂已完了，我們感到他的邪惡正在增長中。記著！一定要不留下一點皮肉，否則，會給人類帶來最大的禍害。」

　　阿方索第一次表現了對兄長判斷力的懷疑，道：「會不會是你們太累了，生出錯覺，事情並不是……」

　　特瑪祖忽地閉上雙目，全身顫抖起來。

　　阿方索驚得一把摟緊他，高呼道：「你怎麼了？」

　　冷汗從特瑪祖額頭流下來，他奮力張開眼睛，聲音沙啞道：「時間無多了，我趁這幾天陽光旺盛，他的力量降至最低點，才能來向你偷說幾句話，現在他又喚我回去了。他的力量在不斷增長，你快走吧！假若你不走，連你也逃不了。」

　　阿方索道：「你怎知他是魔鬼？」

　　特瑪祖叫道：「我和你嫂子的靈魂已和他邪惡的靈魂鎖在一起，所以知道了很多人不能知曉的事，他一天比一天邪惡，你快走吧！我……我要殺死你。」

　　阿方索跳了起來，只見特瑪祖眼中凶光閃現。

　　說到這裡，阿方索不禁唏噓，以荒涼悽愴的語調道：「看到我兄長的模樣，我忽地一下子明白了他說的事，就是他們夫婦倆，兩個法力最大的巫師，已成為了嫂子腹內魔種的囚犯，再也擺脫不了。我沒命地逃走，走出了山區，在外邊渾渾噩噩地過日子，直到第六個新月時，我回到了蝴蝶山谷，回到了兄嫂的屋內，我看到兄長特瑪祖和嫂子芝蘭的屍體，躺在屋內的地上。『他』！那嬰兒在床上躺著，眼睛望向我，一聲不響，我感到全身麻痹，好像一點力量也用不上來，最後我閉上雙目，想著兄長的臉容，死命拔出刀來，不斷向『他』插下去，直到他變成肉醬……」

　　眼淚從眼角不斷滴下，阿方索長長地嘆息，那是他一生都不能忘記的情景。

　　阿方索道：「我知道我並沒有做錯，他並不是人，給我這樣殘害，他沒有發出一點聲音。現在我才知道，我根本沒有殺死他，即使將他碎屍萬段，他也不會死的，事後我將整個茅舍燒個乾淨……唉！就是這樣。但他沒有死，一看到那畫像，我便知道是他，他和芝蘭是同一個模樣，那眼神，正是那嬰兒看著我的眼神。好了！你們走吧。」

第四章　魔蹤再現

　　長長的餐桌，凌渡宇、卓楚媛、愛德華、佐治和他的兩個兒子、佐治的妹子美芙，默默地吃著晚餐。

　　佐治的妻子海倫辛勤地為眾人添食物。

　　卓楚媛推辭道：「夠了！我吃不下了，謝謝妳。」

　　海倫笑道：「妳的身材這樣苗條，吃多一點也不怕。」

　　卓楚媛道：「妳煮的東西真的美妙極了，可是我習慣晚餐只吃一點點。」其實是她的壞心情，使她完全失去了胃口。

　　佐治諒解地道：「來！放過她吧，給我添一點。」

　　佐治的妹子站起身來，道：「各位！請慢用，我已吃飽了。」離席走上樓去。

　　卓楚媛向佐治笑道：「你的妹子真漂亮。」

　　佐治聳聳肩，笑了起來。

　　海倫坐進位子道：「青春是一種沒法阻擋的力量，我真希望能變成她。」

　　眾人笑了起來，氣氛輕鬆了點。

　　愛德華望向凌渡宇道：「你信不信阿方索的話？」

　　凌渡宇反問道：「你呢？」

　　愛德華嘆了一口氣道：「假設一九六六年那件案子並不是惡獸所為，我一定一個字也不相信阿方索；但現在，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佐治插口道：「我希望今早蝴蝶谷之行只是一個夢，一個惡夢。」

　　海倫道：「現在早放工了，不要再談公事好嗎？」

　　卓楚媛笑道：「我贊成海倫的話。」

　　轉向凌渡宇道：「記著我們是來度假的，我要你晚飯後陪我去散步，這裡真是美麗！」

　　凌渡宇正要說話，佐治的妹子美芙花枝招展地跑了出來，笑道：「各位，祝你們有個美好的晚上。」急步往大門走去。

　　佐治叫道：「今晚早點回來！」

　　美芙頭也不回應道：「是！暴君。」

　　眾人搖頭失笑。

　　佐治問海倫道：「妮子到哪裡去？」

　　海倫聳聳肩道：「這個年紀的少女，天知道她們要幹什麼？」

　　佐治的九歲大兒子輕聲道：「我知道她要去那裡，今天我們在遊樂場回來時，車子忽然壞了，有位哥哥走過來幫我們弄好車子，還約了美芙姑姐。」

　　佐治隨口道：「那小子英俊嗎？」

　　小兒子爭著插口道：「很英俊……」

　　用手比了比，道：「長得很高很高，不過看人的眼睛很奇怪，他望著姑姐時，眼睛會放光，望向我們時，卻像看不到我們。」

　　凌渡宇忽地停了下來，臉色變得很難看。

　　愛德華也是全身一震，停下了刀叉。

　　卓楚媛道：「不會這麼巧吧？」

　　佐治從懷中取出積克的畫像，向著兩個兒子道：「是不是他？」

　　兩個小孩同時叫了起來，道：「是他！就是他！」

　　海倫叫道：「究竟是什麼事？」

　　面色蒼白的佐治道：「那人約了美芙在什麼地方？」

　　大兒子道：「好像是……好像是……」

　　二兒子道：「是鎮內的『麗花戲院』。」

　　※※※

　　他們的吉普車以驚人的高速，把平時需要一個小時多的路程縮為半小時，到達麗花戲院。

　　值日的警官和鎮內的全部警員，比他們早了十分鐘到場，見他們到來，焦急地迎上道：「佐治，有人見到你妹子的車來到戲院旁的橫街，接載了個高大青年，往鎮南的方向駛去了。」

　　愛德華問道：「有沒有給目擊者看圖認人。」

　　值日警官道：「有！但他們看不清楚那青年的面目，他突然從暗處裡走出來，之前沒有人見過他。」

　　佐治面色變得很難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卓楚媛冷靜地道：「我們立即組織能力可及的搜查網，動用所有的力量，去找尋他們。」

　　凌渡宇搖頭道：「這是沒有用的，以往的紀錄證明了這一點。」

　　佐治失去了鎮定，尖叫道：「難道什麼也不幹嗎？她是我唯一的妹子呀！」

　　眾人也以不以為然的眼光望著凌渡宇。

　　卓楚媛最清楚凌渡宇，問道：「你想到什麼？」

　　凌渡宇眼神射出堅定的神色，向愛德華道：「你可否立即召來直升機？」

　　愛德華和卓楚媛露出恍然的神情，立即命人去辦。

　　凌渡宇望向佐治，一把抓著他的肩頭，正容地道：「積克來到這裡，有兩個可能性：第一個可能性是他追蹤我們到這裡來，這個可能性極微；而且假設是那樣，他的目標將是楚媛或我，而不是美芙，那只會打草驚蛇。」

　　「第二個可能性是他到這裡來另有目的地，而他現在正帶美芙到那裡去，只有在那個環境下他才能獲得最大的滿足……」

　　佐治道：「我明白了，你說那惡魔帶美芙到蝴蝶谷去了？」

　　凌渡宇點頭道：「這好比一場賭博，我們勝了，可能連本帶利的贏回來。」

　　跟著向愛德華道：「我們雙管齊下，一方面你派人進行大搜索，我們則往蝴蝶谷恭迎積克的大駕光臨。」

　　※※※

　　兩架直升機沿著高山飛行，他們特地繞了一個大圈，從由坐牛鎮上山入谷的相反方向飛往蝴蝶谷，以免引起積克的警覺。

　　凌渡宇向愛德華道：「我有一個重要的提議，假設你們不接受，這次行動將注定失敗。」

　　眾人一齊動容。

　　愛德華點頭道：「凌先生請說吧！我一定會尊重你的意見。」

　　凌渡宇道：「待會只由我一個人進谷內，你們要在最少兩三里外的地方等候。」

　　卓楚媛叫道：「這怎麼可以，那太危險了。」

　　佐治也抗議道：「不！我一定要親自去。」

　　反而是愛德華最冷靜，沉聲問道：「你有什麼理由要這樣冒險？」

　　佐治完全失去了冷靜，叫道：「因為他要做大英雄！」

　　愛德華制止了佐治，望向凌渡宇。

　　凌渡宇一點也沒有動氣，冷然道：「還記得阿方索的故事嗎？即使在一段遙遠的距離，積克仍能控制特瑪祖巫師，所以積克擁有類似心靈傳感的力量，這種力量甚至可以控制人的神經。這解釋了為何至今不能摸著他影兒的原因，他也是用同樣的力量，偵知楚媛進入大廈的電子鎖密碼，令附近的人進入沉睡的狀態，甚至美芙今天車子突然壞了，也是他在作祟。」

　　眾人臉色蒼白，假設積克有這種驚人的超感官，加上又是不能殺死的異物，他們還有什麼方法對付他？

　　凌渡宇續道：「不過他這種力量，顯然有距離上的限制，所以特瑪祖才命阿方索遠走他方，覷準他力量最薄弱時再回來。所以假設你們能避到遠處，積克便不能覺察到蝴蝶谷內正有羅網張開著，等他投進去。」

　　愛德華道：「那你呢？他一樣可以知道你在那裡。」

　　凌渡宇謙虛一笑，道：「正如阿方索說的，我是一個擁有精神異力的人，可以避開他的心靈探察。好了！這是唯一的方法，時間無多，你一定要即下決定。」

　　愛德華沉吟片刻，遞過一個小盒子道：「好！就這樣決定。」

　　指著盒子上的按鈕，道：「這個是通訊器，你一見積克，請立即按鈕，我們會全速趕來。」

　　卓楚媛憂心地道：「渡宇！」

　　凌渡宇摟著她，柔聲道：「妳知道的，這是唯一的法子。」

　　※※※

　　看著直升機遠去，凌渡宇收攝心神，穿過谷地，往阿方索的茅寮走去。

　　明月高掛天上。

　　月色下，樹影重重，有種說不出的詭異。

　　凌渡宇把呼吸調節至漫長綿細的狀況，整個精、氣、神收斂在肚臍丹田的氣海位置。

　　一般沒有精神修養的人，精、氣散漫無制，所謂氣渙神弛，所以極易疲倦，但是像凌渡宇這類自幼苦行的人，精、氣凝聚，渾然不散。

　　這也是他有把握克制積克心靈搜索的原因。

　　阿方索的茅舍出現在小路盡端，木門緊閉。

　　凌渡宇心中忽地泛起不祥的感覺，連忙加快腳步。

　　他推開了門，警覺地看進去。

　　在窗戶透入的月色下，一個黑影站在屋內的正中處，姿勢非常奇怪。

　　凌渡宇嘆了一口氣，他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阿方索懸樑自殺。

　　他在積克回來找他報復前，早一步了結自己的生命。

　　這六十年來，他一直生活在恐懼裡，現在一切均隨著死亡而終結。

　　至於死後的情景，那是沒法子知道的事了。

　　他來到阿方索飄飄盪盪的屍身前，正想把屍體解下來，另一個念頭升起，使他停止了這行動。

　　他的眼睛四處梭巡，屋內佈置簡陋，在一邊的泥牆上，掛了刀斧一類的東西，還有一把大弓和一筒箭，是阿方索打獵用的東西，屋內一個角落放了一個滿佈倒鉤的獸網。

　　凌渡宇心中一動，把大弓取了下來，拉了拉弓弦，讚嘆一聲，這確實是把強有力的硬弓。

　　※※※

　　在同一時間內，另一個黑影橫抱著一個少女，步進谷內，他的速度非常迅快，抱著一個人，一點也不顯得吃力。

　　他非常熟悉地形，不一會，來到阿方索的小茅寮前。

　　緩緩放下了懷中的少女，一步一步向小屋前進。

　　在門前停了下來，他像陰魂般靜靜地立著，忽然仰天發出一聲嗥叫，山鳴谷應。

　　「阿方索！阿方索！我知道你在裡面，我知道！你進步了很多，直到來到了這裡，我才感覺到你的存在，感覺到你生命的磁場。」他的聲音和他的嗥叫是完全兩回事，非常溫婉平和，甚至可以說是很動聽。

　　屋內一點反應也沒有。

　　積克長笑起來，充滿蒼涼悲壯的味道，道：「你以為你可以殺死我嗎？不！那是不可能的。你們還沒有殺死我的方法，只要我還有一個細胞存在，我便能復活過來。阿方索，我要殺死你，我要吃掉你身上每一片肉。阿方索！我回來了！我回來了！」

　　他直衝進屋內，猛然收住勢子，站在阿方索的屍身前。

　　看到阿方索懸在屋心的屍身，他明顯的呆了一呆。

　　異變已起。

　　一支利箭從阿方索的胯下「咻」一聲勁射出來，直穿進他的心臟去，箭矢的強力把他整個人帶得倒跌向後，剛好撞開的門反拍回來，他一跌後，長箭恰好把他釘在門板上。

　　惡獸發出撕心裂肺的狂叫，一用力，連人帶門一齊倒飛屋外。

　　他和門板一齊倒在屋前的小路，利箭的力度非常強大，深深插進了門木裡，一時間掙脫不開來。

　　凌渡宇撲了出來，手一揚，一張大網當頭罩下，把惡獸連人帶門，裹個正著。

　　積克這時才從門板掙出身子來。

　　凌渡宇把網繩一拖，又把他拖跌，網內滿是掛鉤，不一會他已變成一個血人。

　　他愈掙扎，網子便愈是收緊，數十個倒鉤陷進他肌肉裡，不一會他已難以動彈。

　　直升機的聲音從遠方傳來。

　　凌渡宇說得不錯，他們這次是連本帶利賺回來。

第五章　功敗垂成

　　凌渡宇把手指搭在美芙的腕脈上，回頭向佐治道：「不用擔心，她沒有事，只是在熟睡的狀態下，最好不要喚醒她。」

　　佐治感激地道：「凌先生，真的很謝謝你，剛才……剛才……」

　　凌渡宇站起來，拍他肩頭道：「朋友間是不用客氣的，不是嗎？」

　　卓楚媛來到他身邊，委屈地道：「你令人擔心死了。」

　　凌渡宇望向躺在擔架床上的積克，愛德華等人忙碌地準備將他搬運上直升機。

　　凌渡宇摟緊卓楚媛的肩頭，走了過去。

　　愛德華來到他面前道：「一般人給利箭穿過心臟，早已死去，他卻一點痛苦的表情也沒有，心臟仍在正常地跳動……」

　　一個醫護人員叫道：「愛德華警官，要不要先給他解開獸網，才抬上直升機去？」

　　愛德華猶豫不語，若是一般的情形，當場初步急救是最正確的步驟，可是這卻非是一般情形。

　　凌渡宇代他答道：「那些倒鉤都深陷在肉裡，拔出來可能引起大量失血，還是回到醫院才動手吧！」

　　那醫護人員望向愛德華，只有他才有權下決定。

　　愛德華毅然道：「先運他回去再說吧！」

　　凌渡宇來到在擔架床上被縛個結實的積克旁，低頭審視。

　　積克胸前的箭給截斷了，只餘下插在肉內的小部分。

　　積克眼中一片茫然，似乎不知自己在哪裡，也不知四周的警員和醫護人員在幹什麼。

　　可是當他的眼睛一接觸到凌渡宇時，異采忽地在眼中爆閃，彷如突然間調準焦點，發現了有趣的事物。

　　積克的眼睛燃燒著濃烈的仇恨。

　　凌渡宇心中一凜，升起一種明悟，忽地明白了只有仇恨和對女性的獸慾，才可令積克把精神集中到這世界上，其他一切都不能引起他的注意，正如他寫道的「只有滿足獸性，才能滿足生命。」

　　積克像是原野的猛獸，完全受「原始本能」的支配，只有在殺戮和交配時，才能攀登上生命最熾烈的經驗峰巔，其他的都不值一顧。

　　凌渡宇沉聲道：「你既能隨意殺人，為什麼卻不讓別人殺害你？」

　　積克一言不發，仇恨的眼光盯著凌渡宇。

　　凌渡宇有種奇怪的感覺，積克的眼中不但存在洗之不盡的仇恨，還有一種不屑的驕傲。

　　積克的眼光移往凌渡宇身後，雙目神色急轉，射出強烈的渴望和情慾，轉變是那樣明顯，凌渡宇嚇了一跳，側身一看，原來是卓楚媛到了他身後。

　　卓楚媛接觸到他的眼光，渾身一震，自然地扶著凌渡宇的肩頭，輕呼道：「噢！他的眼光像野獸那樣！」

　　積克眼神再變，射出強烈的妒火。

　　這時醫護人員把他抬了起來，往直升機走去。

　　愛德華道：「你們和佐治及美芙坐另一架直升機，我負責押送積克好了。」

　　凌渡宇皺了皺眉頭。

　　愛德華道：「放心吧！醫院準備好了特別病房，有一組警員在等待，保證他插翼難飛。」

　　凌渡宇嘆了一口氣，道：「真的沒有其他運送方法嗎？」

　　愛德華道：「在法庭未定罪前，他只是個嫌疑犯，我有責任以最快的方法把他送到醫院急救。」

　　凌渡宇道：「小心點！」

　　愛德華道：「曉得了！」

　　※※※

　　兩架直升機在黑夜中飛離山區，向坐牛鎮的方向進發。

　　還有兩個多小時便天亮了。

　　載著積克的直升機飛在前方，凌渡宇等的直升機緊跟在後，沿著高山飛行，眼看要離開山區，往平原飛去。

　　凌渡宇心中浮起不祥的預感。

　　直升機師忽地叫了起來道：「他們怎麼了？」

　　每人駭然望往在前方飛行的直升機，一時驚訝得呆了起來。

　　直升機在前方打起轉來。

　　凌渡宇這方的直升機師拿起傳訊器，叫道：「什麼事？快回話，是否機器出現了問題？Over！」

　　跟著的事發生得連人的思想也跟不上。

　　前方的直升機機身側斜，接著以驚人的速度，直向右方的山崖俯衝下去。

　　「轟！」

　　一團火焰爆起，直升機像玩具般分解開來，變成無數的火球，向山崖下黑暗的森林灑落。

　　各人感到全身麻木，一點辦法也沒有。

　　※※※

　　三個星期後，在金統的辦公室內，他們舉行會議。

　　羅拔首先報告道：「直升機墜毀事件，已有了初步的報告。機師因某種原因失誤下，引致直升機撞崖，發生爆炸，機上人員全部罹難，包括了我們的好朋友愛德華。我們極感難過。」

　　「事後搜尋的工作非常艱難，經過斷肢和殘骸的整理後，找不到任何的生還者。」

　　金統插入道：「有沒有積克的殘骸？」

　　羅拔道：「沒有！可是這並不等於他還沒有死亡，可能他大部分身體在高溫中熔解了，而餘下的小部份掉到搜索不及的地方，例如大石的隙縫裡。不要那樣望著我，據現場目擊者的報告，這包括了在座的凌先生和卓主任的親眼目睹，沒有人能經過那樣的爆炸，再從二千多尺的高空掉下來，仍能生存。」

　　卓楚媛寒聲道：「你難道沒有細想過阿方索的說話嗎？積克並不是一般的人，而是不能殺死的怪物，連利箭穿過心臟，也不能殺死他。」

　　羅拔道：「阿方索的說話帶有紅人迷信的色彩，怎能當作真實？至於利箭穿心，我們曾請教過這方面的權威，他們指出有很多可能性，例如心臟偏生，又或在失血情況不嚴重下，都能不立時死亡。」

　　金統道：「好了！我知道站在公事的立場，你是不可能承認積克仍未死亡，那樣做對你的工作紀錄會有不良影響，可是，我想知道你的私人想法。」

　　羅拔嘆了一口氣，全身放軟挨在椅背上，攤開雙手，作了個無可奈何的姿態，道：「老金！你難道還不明白嗎？我們這類公職人員，是不容許有私人想法的，一切也要依程序辦事，否則將會被控妨礙司法公正。假若積克沒有墜機，給關進囚牢裡，他只要肯動筆寫部他媽的自傳，隨隨便便可賣它一百萬本，說不定還有慕名的美女向他示愛，在死刑前和他舉行婚禮，他的價值比你我高得多了。」

　　金統點頭道：「倒有點歪理。」

　　羅拔站了起來，幾乎是高聲叫出來道：「歪理？這是現實！誰會理會他是不是殺人狂魔！你知道我花了多大功夫，才將凌兄不宣而射的那一箭搪塞過去。」

　　跟著轉向凌渡宇道：「朋友！我是真正地佩服你有種，換了我是你，也會做同一樣的事情。不過，這件案子至此暫告一個段落，我不想再惹麻煩。」

　　凌渡宇沉聲道：「什麼麻煩？」

　　羅拔道：「好吧！你們都是明白事理的人，讓我坦白說出來，我並不相信他已死去。這許多年來，我都依賴邏輯辦事，經驗告訴我，絕沒有這麼多巧合。每一件事，包括積克的年歲、阿方索的故事、積克的神通廣大、他的屢次傷而不死，無不指出他是個怪物、活生生的魔鬼，可是當我把這些意見向上頭反映時，他們都當我是神經失常；而更重要的是，他們不想引起任何恐慌，人類已習慣安逸的生活，一旦被打破，引來的破壞力是難以想像的，可能比十個積克同時出動去殺人更糟糕。」

　　金統長長嘆了一口氣，站直身，大力拍了羅拔背脊一下，道：「無論如何，我發覺你仍是個有血有肉的人。」

　　轉頭向凌、卓兩人道：「今晚讓我請兩位大吃一頓，如何？」

　　※※※

　　通過餐館的落地玻璃，金統望著五光十色的霓虹燈光下行人如鯽的街道，嘆了一口氣，才轉身過來向凌渡宇和卓楚媛道：「在這個充滿生氣的世界裡，怎能想到竟然有醜惡和陰暗的存在？」

　　卓楚媛微微一笑道：「自從你交到了凌渡宇這位損友後，說的話也總帶著三分似是而非的哲理。」

　　凌渡宇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金統奇道：「小凌！你怎麼了？滿懷心事的模樣。」

　　卓楚媛也嘆了一口氣道：「金統大人，不要騙自己了，我們包括羅拔在內，誰不是強顏歡笑？積克的事確實教人放不下心來。」

　　金統點頭道：「你說出來也好，省得我費力去迴避積克的事。」

　　轉向凌渡宇謙虛地道：「小凌！有幾件事我真的不明白，想向人請教。在我認識的人裡，沒有人比你更有想像力。」

　　卓楚媛噗嗤地笑起來，道：「不要給他戴高帽子，你這人，連拍馬屁也是硬梆梆一點技巧也沒有，就像在諷刺別人。」

　　金統道：「有很多事都是天生的。好了！小凌，第一個問題是：是否真有神靈託世這回事？」

　　凌渡宇眉頭大皺，苦笑道：「你問我，我去問誰？」

　　卓楚媛輕笑插入道：「我提議你去翻大不列顛百科全書……」

　　金統低罵一聲，道：「紳士、淑女們！我是認真的。」

　　凌渡宇道：「我是真的不知道，不過我可以給你一個參考，就是在中國暗中流行的茅山和神仙術，都是利用神靈降身的力量，做出種種匪夷所思的行為。」

　　金統道：「我曾在歷史上讀到貴國清末時的義和團，便曾以秘術取信於慈禧，由亂民搖身一變，成為捍衛國土的英雄，可惜他們在洋槍下潰不成軍，所以我只當那是一種幻術或是魔術。」

　　凌渡宇道：「不！那絕不是幻術，而是確有其事的，可是教人頭痛的地方，就是這類秘法，總令人有支離破碎、時靈時不靈的感覺，就像一架壞了的電視機，有時影像清晰無比，有時卻又模糊不清，或一點也接收不到。」

　　卓楚媛道：「這是否因為靈界的『頻率和波段』只有在人的某一種精神狀態下，才能連接起來。」

　　金統道：「有道理！可惜那條『人造天線』太過糟糕。」

　　三人笑了起來，氣氛輕鬆了一點。

　　自墜機發生以來，他們的神經都像拉緊了的琴弦，沒有一刻能鬆弛下來。

　　凌渡宇道：「這條人造天線需要集合群體的精神力量，例如『蝶仙』問靈就是個好例子，通常最少有三個人以上，才能有效。」

　　金統恍然道：「我明白了，特瑪祖巫師舉行的那個『通神』大典，正集合了全族人的力量，所以……所以……」

　　卓楚媛嘆氣接道：「所以弄出彌天大禍，難道真有靈界存在？靈界又是什麼東西？似乎經過某一方式，人便可以接觸到這虛無縹緲的層次。」

　　凌渡宇搖頭苦笑，這世界確是玄妙難言。

　　事實上，奇怪而不能解釋的事，每天都在四周圍發生，只不過人類習慣了忽略它們，故此能繼續活在充滿安全感的平凡和逸樂裡。

　　金統搖頭道：「我也知道要求一個答案只是妄想，『靈界』是否存在，是千百年來最具爭論性的問題……」

　　凌渡宇雙眉一揚哂道：「但不可不知，不相信的人，絕大部分是全未接觸過或未嘗試過這方面的所謂『明智之士』，就像當年發現哈雷彗星的哈雷博士，責信科學巨人牛頓迷信占星學，牛頓回答他說：『對不起，關於占星學，我懂，你不懂』。」

　　金統道：「我也不懂，所以要請教你第二個問題。」

　　卓楚媛道：「讓我來說吧，就是積克在六十多年前被殺，為何要等到六十多年後才回去找阿方索報仇？」

　　凌渡宇道：「這可能永遠成為一個謎。」

　　金統道：「希望有機會問問積克口供！」

　　卓楚媛道：「會不會積克被斬成肉醬後，又經過火的洗禮，只剩下了一點點細胞仍然完整，由這少許細胞再生而為人，需要數十年的歲月，所以直至四十多年後的一九六六年，才犯下第一宗兇殺案？」

　　金統道：「那他為何不在一九六六年去報復，而在二十多年後的今天？」

　　卓楚媛嗔道：「我不是積克，怎會知道？」

　　凌渡宇正要說話，忽地臉色大變，狂喝道：「閃開！」

　　卓、金兩人駭然地順著他的眼光望往餐館落地玻璃窗外的街道，立時變了臉。

第六章　險死橫生

　　強烈的車頭燈像怪獸的一對怒目，噴射出白熱的強光，使他們眼目不能張開來。

　　餐館的燈光本來頗為幽暗，製造出的浪漫動人氣氛，剎那間給車燈破壞無遺，變成了明亮如白晝的世界。

　　一輛大房車，以高速橫過街道，向著隔在落地玻璃內的餐館直衝過來。

　　當凌渡宇發覺時，房車離玻璃只有十多碼。

　　餐館的三十多張桌子，全坐滿了客人，一時間都呆著了，沒有人能及時反應，甚至尖叫也來不及。

　　房車衝上了人行道，幾個行人走避不及，立時給猛力撞得飛上了半空，或是捲進了車底，有個大胖子給鏟上了車頭，從車頂向後滾去。

　　金統、凌渡宇等人的餐檯離玻璃只有一張桌子的距離，凌渡宇反應最快，第一個人彈起來，當他高喝：「避開！」房車撞上了落地玻璃。

　　整幅玻璃如沙石般碎下，房車直向凌渡宇他們衝去。

　　凌渡宇狂喝一聲，一把撲向金統，緊摟著他時，房車已經撞倒了最近玻璃的檯子，一對男女連檯子在慘叫聲中被捲入車底內。

　　凌渡宇撲向金統的原因是，他判斷房車雖以他們的檯子為目標，卻偏側了一點，衝向他和金統的那一邊，所以當機立斷，先行搶救金統。

　　卓楚媛反應也非常快，當凌渡宇摟著金統滾開去時，她也翻身滾向後去。

　　「轟！」

　　房車猛撞上凌渡宇早先的桌子，大力把木桌撞得四散濺飛，杯盤碗碟彈上天花板。

　　房車停了下來，橫亙在餐館的中央。

　　尖叫聲和呻吟交雜在整個空間內。

　　桌子翻倒、碗碟掉到地上破裂粉碎、椅子跌側、人仰馬翻，一時混亂至極點。

　　凌渡宇跳了起來，恰好見到駕車司機的側面──是積克！

　　凌渡宇狂叫一聲，向房車撲去。

　　當他的雙手剛碰上房車時，車子向後退去，車身一拖，凌渡宇失去了平衡，滾倒地上。

　　房車直退出餐館，退到街外，疾馳而去。

　　凌渡宇舉目一望，立時大驚失色，他從未曾如此震驚過──卓楚媛不見了。

　　積克帶走了卓楚媛，他至愛的女子。

　　※※※

　　卓楚媛在迷糊中逐漸清醒過來，昏迷前的記憶在重演著，她記起衝進餐館的房車，當她滾避一旁時，一個人影迅快無匹地從車內閃了出來，一掌劈在她頸側，接著她失去了知覺。

　　卓楚媛呻吟一聲，想掙扎，卻發覺一點也不能動彈，給人縛個結實。

　　她猛地睜開秀目。

　　黑暗！

　　四周盡是黑暗，什麼也看不見。

　　沉重的呼吸聲，來自前方數碼外。

　　她的眼睛逐漸習慣了黑暗時，在溫柔的月色下，她看到了一對熟悉的眼睛──積克的眼睛。

　　他的眼睛定定地凝視著她，迸射著狂熱和性慾的火焰。

　　卓楚媛望向四周，樹影重重，是個叫天不應、叫地不聞的荒林野地，不知是什麼地方？

　　卓楚媛暗叫一聲完了，幾乎狂呼起來。

　　積克慢慢移近過來，呼的氣都噴在她臉上。

　　卓楚媛下意識地向後移，卻一寸也動不了，才知道自己背靠著一棵大樹。

　　積克舉起手，輕柔地撫弄她的長髮，似是愛不釋手。

　　卓楚媛不斷強迫自己保持冷靜，心臟卻不爭氣地拚命躍跳；忽地一陣劇痛，積克一下子猛扯她的秀髮，使她俏臉仰起。

　　積克把口貼在她喉嚨處，輕輕咬噬。

　　恐懼如潮水般流遍全身，卓楚媛胃部收緊，泛起要嘔吐的慾望。

　　她強忍著這示弱的衝動，不斷提醒自己：不要懼怕，從沒有一個受害者，比她掌握了更多有關積克的資料，何況她每邊耳垂都掛著一個追蹤器，只要苟延殘喘一段時間，凌渡宇一定可以找上她，救她脫離虎口。

　　積克的牙齒離開了她脆弱的喉嚨，仔細審視她的表情，像貓在欣賞任由魚肉的老鼠。

　　卓楚媛勉力張開眼睛，回敬積克的凶眼。

　　積克喉嚨發出了野獸般的低嗚，好一會才停下來，生硬地道：「為什麼不呼救？」

　　卓楚媛聽到他說話，心裡鎮定了不少，盡量平和地說：「為什麼要呼救？」

　　積克呆了一呆，思索了一會，眼中的凶焰消退了大半，道：「妳不怕我強姦妳，傷害妳嗎？」

　　卓楚媛心中升起了一線希望，這積克似乎包含了哲者和野獸兩個極端的特質和性格；當他思考時，獸性便大幅度減退，所以唯今之計，是絕對不能激起他的獸性。

　　她的腦海中迅速回憶著他寫在紙上的那些心事，口中卻順著道：「為什麼要傷害我？」

　　積克想了想，手一緊，又扯緊卓楚媛的秀髮，發出一陣狼嗥般的可怕笑聲，眼中獸焰大盛。

　　卓楚媛暗自後悔，實在不應提及「傷害」這兩個字，激起對方的獸慾。

　　積克全身興奮得抖震起來，張開森森的牙齒，正要噬向卓楚媛的咽喉。

　　卓楚媛力求平靜地道：「你懂得愛嗎？」

　　積克驀地停了下來，道：「愛！我當然懂，由我在胎盤內開始，人類便要殺死我，那就是愛。可惜當毒藥落到我處時，便被化作清水流出去；要打掉我時，棍子就變成他們自毆的怪物。那就是愛，是嗎？」

　　卓楚媛道：「你錯了！那並不是愛，那是因恐懼而來的誤會和仇恨，恐懼並不會產生愛。」

　　積克鬆開了抓著卓楚媛秀髮的手，緩緩地道：「那妳愛我嗎？」

　　卓楚媛愕然，沉吟了好一會，嘆道：「我不能騙你，現在我還未愛上你。」

　　積克眼中爆閃出嫉妒的火紅，沉聲道：「那妳愛他嗎？」

　　卓楚媛毫不猶豫地道：「愛！」

　　積克的反應很奇怪，緩緩站起身來，踱步走向林中的空地上，腳步壓在滿佈枯葉的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每一步都使卓楚媛拉緊的心弦緊了一緊。

　　他頭也不回地道：「妳知道嗎？我剛才問妳是否愛我時，準備了只要妳騙說愛我，立即向妳施暴。我不明白，為什麼在那樣的情形下，妳仍要說實話，不怕惹怒我嗎？」

　　卓楚媛道：「人是有他的原則的，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這是人性高貴的一面。」

　　積克回過頭來，眼中一片茫然的神色，夢囈般道：「高貴的一面，為什麼我感覺不到？人類的血是野獸的血，每天我都感到獸慾在壓迫著我，慾望像追著我狂吠的野狗。這二十多年來，我研究你們的歷史，可是我只看到殘暴和愚蠢的循環不休，我實在看不出人類高貴的地方，我不幸的選擇，使我墜進了永不超生的痛苦和墮落。」

　　卓楚媛只希望他不斷思索，忘記了他獸性的一面，問道：「不幸的選擇？」

　　積克眼中茫然之色大增，搖頭道：「最不幸的選擇是人這個形式，我情願做隻貓或做條魚，可能都會好一點，人類的獸慾和變幻無常的情緒，使我飽受折磨，我受不了。」

　　卓楚媛大膽地問道：「你……你是不是異星人？」

　　積克目光忽地凝聚起來，盯著卓楚媛，使她心中發毛，不知是否又激起了他的獸性。

　　※※※

　　凌渡宇看著手上的電子追蹤儀，沉聲道：「有反應了，往東南偏南走。」

　　金統一扭駕駛盤，在輪子和柏油路摩擦發出強烈的尖叫下，車子轉左，進入往郊區的道路。

　　兩人都沒有說話的心情。

　　他們只希望能在慘禍發生前，把卓楚媛從積克的手內搶救出來。

　　※※※

　　積克沉聲道：「人類對宇宙的認識，只像一條永遠在泥土內活動的蚯蚓，勉強自己描述泥土外的天地；所以我即使解釋給妳聽，妳也不能明白。」

　　卓楚媛道：「你未曾嘗試過，怎知我不明白？」

　　積克搖頭道：「人類的言語，只代表他們的經驗，經驗外的事，便沒有言語去描述，所以妳怎能要我用你們的言語，去描述你們經驗外的事，就像妳向一個天生的盲人，描述什麼是顏色。」

　　卓楚媛啞口無言。

　　積克眼中射出情慾的光芒，緩緩向卓楚媛走過來。

　　卓楚媛焦急萬分，積克思索時是個明理的智者，不思索時，立時搖身一變，成為只受原始本能支配的野獸。

　　卓楚媛搜索枯腸，卻想不到能吸引積克心內那「智者」的話題。

　　積克的呼吸開始急速起來，眼中噴射出強烈獸慾的火焰。

　　※※※

　　凌渡宇叫道：「停下！」

　　兩個人急速走出車外，望向山坡月色下樹影重重的山林。

　　凌渡宇道：「老金！楚媛就在這上面。」

　　金統道：「我明白了，你上去吧！只有你能避過他的偵察。我會依計畫行事。」

　　※※※

　　卓楚媛叫道：「『人』既然在你眼中這樣不屑一顧，為什麼你卻要……要降生做『人』？」

　　積克停下了腳步，思索起來，眼中又現出茫然的神色，緩緩道：「我可以有選擇嗎？『他們』迫得我走投無路，不過我一定要回去，我一定要回去，但願我能繼續忍受下去。」

　　這次輪到卓楚媛眼中露出茫然的神色，道：「『他們』？他們是誰？你有什麼不能忍受下去？」

　　積克忽地嘶叫起來，雙手抓著自己的頭髮，仰天呼道：「『人』！我憎恨『人』，你們之所以成為所謂萬物之靈，只是因為你們學懂了運用武器，殺戮其他的生物，你們的整個文明，全是殺戮得來的成果。我變成了你們，也變成了這種卑劣的動物。殺！殺！殺！」

　　他的眼光投射在卓楚媛身上，一步步向她走過去。

　　卓楚媛看見他眼內不能遏止的獸慾，暗叫一聲完了。

　　積克心中「智」者的一面，完全被獸性壓了下去，沒有話再可以制止他。

　　積克驀地增加了速度，一閃身到了卓楚媛面前，伸手一把捏著她喉嚨的軟骨，痛得卓楚媛幾乎暈了過去。

　　在失望中，她期待聽到自己喉骨爆裂的可怕聲音。

　　積克停止了所有動作。

　　卓楚媛不解地張開眼睛。

　　積克蹲了下來，臉龐離她只有數寸的距離。

　　積克眼中的獸慾，被警覺的神色代替了。

　　積克沉喝道：「我知道你來了，出來吧！」

　　一個黑影從樹叢間走出來──凌渡宇。

　　卓楚媛像一個快要溺斃的人伸手抓到了浮泡，但卻要苦忍著不表示出來，因為積克灼灼的目光正監視著她的反應。

　　他的目光很奇怪，包含了很多她不能明白的情緒。

　　凌渡宇做了個奇怪的動作，他挨著一棵樹，輕鬆地坐了下來。

　　積克放開了捏著卓楚媛喉嚨的手，轉過身去，面對著凌渡宇。

　　兩人的目光緊鎖在一起。

　　積克凌厲的目光被夢幻般的神色代替，道：「你沒有帶武器，為什麼？每一個追捕我的人都帶著殺人的利器，為什麼你沒有？」

　　凌渡宇聳聳肩，道：「人類除了殺戮外，還有其他很多很多的東西。」

　　積克梟笑起來，茫茫之色盡去，雙眼凶光閃動，叫道：「當然有，還有很多很多的愚蠢和無知：盲目的愚蠢，自以為是的無知。」

　　凌渡宇攤開雙手，不解地道：「人類可能遠及不上你……及不上……你那種類，可是為何你這樣憎恨他們？例如人並不會憎恨靈智不及他們的貓狗，反而愛護他們。」

　　積克寒聲道：「是的，我不喜歡人類，由我來到世上的那一刻，我便憎恨他們。在人群裡我會感到極端不舒服，人與人間那種你們習慣了的關係，在我眼中是荒謬絕倫的，人與人的交流，有百分之九十是白白的浪費，就像在原地繞上一萬個圈子，始終離不開數尺之地，那不是我所能忍受的。」

　　凌渡宇道：「可是這並不能成為你恨他們的理由吧？」

　　積克道：「我憎恨人，是因為我成為了『人』，假設我將你變成了狗，你也會憎恨『狗』，你不是我，所以並不能體會。人只是一頭完全受慾望驅策的卑劣生物：當人吃不飽時，他的慾望使他去找尋食物；食物的問題解決了，他的慾望驅使他去爭取領土、爭取安全的環境；這問題解決了，他會去追求性的歡樂和滿足，追求個人的榮辱、權力和金錢。慾望是永無休止的，快樂只是剎那的發生，痛苦卻是無窮無盡。告訴你，你現在滿足嗎？你還有無數次的慾望要達到和完成，你們美其名為理想和目標，這只是一個大笑話。」

　　凌渡宇道：「任何事都有正反兩面，慾望亦使人類的文明不斷進步。」

　　積克冷冷道：「你們真是進步了嗎？整個物質文明，只是把人類放在一個和宇宙自然對立的位置，殺戮其他生物，只是為了要它們來作衣物和裝飾的所謂的藝術品。科學愈進步，便愈是與精神和靈性疏離，和大自然的神秘力量疏離，沉淪於你們不知所謂的物質文明裡。你們鄙視原始人的無知，可是對於生與死、人類的本質、宇宙的本質，你們又知道了多少？那只是五十步和百步的分別，就像在一個盲人的世界裡，一個盲人嘲笑其他的盲人『看』不見東西。」

　　凌渡宇沉思起來，積克是「局外人」對人類文明的看法跳出「人」的局限。

　　現在科學的懷疑精神，試圖對每一事物都抱著懷疑的態度，他們的工具是證據和實驗。

　　當有任何一件事物能在所有懷疑和驗證後仍能屹立不倒，那就是真理，可惜未找到真理前，所有信念分崩離析，擺在前面的只是「沒有任何事物是肯定的」。

　　科學所看到的只是一塊塊的磚頭，而不是磚頭建成的龐大堡壘。

　　每個人只能盲目地相信「眼前的一切」，就像埋首沙堆內的鴕鳥，不能接受任何玄奇的可能性。

　　有若一個四處找尋快樂的人，不知道快樂只能在深心內得到。

　　積克忽地臉色一變，眼中凶光畢露，跳了起來道：「你帶了人來？」

　　凌渡宇愕然道：「沒有！」

　　積克叫道：「你說謊！」

　　凌渡宇正要反辯，積克一聲狼嗥，回身撲向卓楚媛。

　　凌渡宇大駭，緊撲向積克，他知道積克凶性大發，要殺死卓楚媛洩憤。

　　當他離開積克還有十多尺時，積克的手已捏上卓楚媛的喉嚨。

　　只要他一用力，卓楚媛喉骨會碎裂，縱有大羅金仙，也救不了她的性命。

　　凌渡宇眼看救之不及。

　　慘劇即將發生。

　　卓楚媛心中也暗嘆一聲，這次真的完了。

　　積克冰冷的手指緊捏著她的喉骨，可是她的心境卻是出奇地平和，有若一個無風無浪的大湖。

　　積克沒有進一步使力。

　　她奇怪地張開一對美麗清澈的秀目，看到了積克的眼睛。

　　那眼神很奇怪，包含了複雜難明的感情。

　　積克放輕了手，變成手指頭只是輕搭在她咽喉處。

　　積克凝視著她的眼睛。

　　卓楚媛待要思索，凌渡宇已趕到，他舉起雙拳，猛力地痛擊積克的頭顱。

　　積克應拳打橫跌了開去。

　　積克並不還擊，一閃身竄進了深密的樹木裡。

第七章　天羅地網

　　三架直升機穿梭地在叢林上作「Ｘ」形的低飛，從飛機上灑下發光的粉末，蓋天覆地落下至積克竄走的路線上。

　　羅拔驕傲地道：「只要他身上沾上一克的光粉，即使他逃到天崖海角，我們的感光儀器也可以把他挖出來。」

　　凌渡宇面無表情地道：「誰把他找來的？差一點害死楚媛。」他側頭望向給他摟在懷裡的卓楚媛，後者垂下頭，似乎不想給人看到她的表情。

　　金統聳肩道：「我早先也不知這混蛋怎會帶大隊人馬趕來。」

　　羅拔抗議道：「老金！客氣點，我做錯了什麼事？事實勝於雄辯，卓主任不是好好地在這裡，這次我們除了組成一個五百多名州警的大規模搜索隊外，還調來一隊五十人的精銳特警部隊，就算積克是狼人或僵屍，也保證逃不出我們的五指山。」

　　凌渡宇冷笑道：「你是不會明白的，積克擁有的力量只發揮了很小的部分，假若你迫得他太厲害，恐怕適得其反。」

　　羅拔眼中掠過憤怒的光芒，沉聲道：「不要教訓我，希望你不會忘記，在我們執法者眼中，他只是個凶殘的強姦犯和殺人犯，他一定要為他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金統插口道：「把他繩之於法，是這裡每一個人的願望，你不要把問題弄得複雜了。」

　　羅拔冷哼一聲，道：「這樣最好！」忿然走了開去。

　　金統向凌渡宇道：「我們低估了這傢伙，今早他故意說那番話，使我們以為聯邦調查局不再追查這件事，原來他已成立了一個緊急中心，利用楚媛的耳墜追蹤器，二十四小時不停監察我們，釣積克這條大魚。剛才又不聽我的勸阻，強行派人登山。這件事我一定會正式提出抗議。」

　　凌渡宇淡淡道：「這有用嗎？來！找個地方喝杯咖啡，總勝於在此吹風吧！」

　　卓楚媛輕聲道：「不！我們在此看看事情的發展。」

　　凌渡宇柔聲道：「我明白妳的感受，雖然我們對積克的獸性深惡痛絕，卻又不由自主地被他智者的一面吸引，而且他可能是使人類了解宇宙的一支珍貴鑰匙；但目前我們已無能力去做任何事，亦不宜參與。」

　　金統道：「你認為他真的能逃脫嗎？」

　　凌渡宇沉吟了一會，道：「我真的不知道，不過我感到積克的力量在不斷增強中，例如他被阿方索『殺死』後，經過了四十多年，才再次復生成人，但這次直升機爆炸後，只三個多星期，他便完好無恙的出現。剛才我躲在暗處，立時給他發現，證明他的力量比以前更強大了。他愈來愈熟悉怎樣去運用他『人』的身體。」

　　金統嘆了一口氣道：「站在人的立場，我卻只能希望羅拔這混蛋能成功。」

　　三人望向遠方的樹林，不斷有照明彈射上半空，把黑夜變成了白晝，狗的吠聲、人聲、直升機聲，從東南方不斷傳來。

　　搜索在如火如荼中進行。

　　※※※

　　搜索的工作十分艱巨和細緻，對山區內的礦井、鋸木廠、穀倉和棄置的空房屋，都進行了無孔不入的搜查；對每一寸地方，包括池塘、小河、溪流也進行拖網打撈。

　　近六百名人員分成了三十多小隊，配備了噴火器、警犬、獵槍、紅外光夜視鏡，四面八方地把積克可能所在處包圍起來，再逐漸收窄。

　　羅拔坐在直升機上，指揮著地面的部隊。

　　他旁邊的特種追蹤技術員戴上了特別的視光鏡，找尋應該已染上了感光粉的積克。

　　那種感光粉沾上後，便難以洗掉。

　　追蹤員道：「我還未曾發現他！是否他沒有沾上粉末？」

　　羅拔喝道：「這是不可能的，繼續搜查。」

　　傳訊機響起地面部隊指揮的聲音道：「總部注意，我們這裡出現了麻煩，有兩個小隊的警犬都不聽指揮，亂竄亂叫。」

　　羅拔興奮地道：「傑弗遜！你留心聽我說，積克在那兩隊人的附近，他正在影響著那些狗，現在先使人把狗帶走，集中人力向那位置搜查。記住！那混蛋手腳很快。」

　　傑弗遜應命而行。

　　搜索的行動立時緊張起來。

　　網正在不斷收緊，眼看魚兒逃不出去。

　　羅拔身旁的追蹤員叫了起來：「我看見他了，正在Ｃ區的疏林間奔走，向西北偏北處逃去。天啊！他走得真快。」

　　羅拔搶過通訊器呼喚道：「二號和三號直升機注意，點子被迫了出來，立即出動。我們負責監視，你們照計畫出擊。記著！不要用槍炮。」

　　最關鍵的時刻終於來臨。

　　三架直升機品字形向目標低飛過去。

　　羅拔戴上了特製的感光望遠鏡，俯視直升機下前方伸延無盡的山區。

　　一點明亮的螢光綠色在疏林間迅快地移動。

　　羅拔發出命令道：「現在！」

　　後面的兩架直升機超前而行，向目標俯衝下去。

　　其中一架直升機超前向下，來到了目標的上空，一道白光由底部激射向在疏林間奔馳的積克。

　　「啪！」

　　強烈的巨響刺進人的耳內。

　　白光爆炸開來，發出一道眩人眼目的耀目光芒，把積克照得纖毫畢露。

　　在強光裡，積克一點影響也沒有，奔速不減反增，向左邊的密林逃去。

　　羅拔驚呼道：「三號出擊。媽的！他為什麼完全不受『驚魂彈』影響？」

　　驚魂彈發出的強光和巨響，可以使人剎那間完全失去了視聽的功能，專門對付恐怖份子，豈知在積克身上完全失去了效用。

　　另一架直升機向積克俯衝下去。

　　一下子，它飛臨積克頭上，旋翼捲起的強風把樹木打得狂搖亂舞，積克似乎受到影響，速度大幅減緩下來。

　　一件物體從直升機跌下，張開。

　　原來竟是一面以鋼索織成的方圓達十多碼的大網，迎頭罩向積克。

　　眼看要把積克罩著，積克忽地兩三倍地加強了速度，箭矢般閃出了網底。

　　網子罩在空地上的樹叢。

　　積克逃進了密林區內，消失不見。

　　羅拔氣得罵了起來，向地面部隊發出命令道：「傑弗遜！現在看你們的了。」

　　萬無一失的計畫，全部破產。

　　他計劃了先以驚魂彈震懾積克的神智，再以網子把他罩著，豈能不手到擒來？

　　哪知積克不但不受影響，還在速度上愚弄了他們，使罩網落空。

　　傑弗遜回答道：「放心吧！整個範圍都在我們包圍下，他一定逃不了。」

　　羅拔道：「記著！假設對方反抗，格殺勿論。」

　　整個山區被圍困起來，州警以軍刀把阻礙視線的樹木劈下，嚴陣以待。

　　包圍網迅速完成，五十人的特種部隊，十人一組，分作五隊，進林內搜索積克的行蹤。

　　其中一隊由一位叫艾倫的指揮官率領，他們配備紅外線夜視鏡，在密林中迅快地推進。

　　只半個小時，來到了包圍網的中心地帶。

　　其中一名隊員忽地驚呼了聲，道：「四十五號！四十五號怎麼不見了？」

　　艾倫臨危不亂，道：「往回頭搜！」

　　九個人步步為營，循舊路走回去。

　　才走了幾步，先行的兩名隊員忽地緊抱著頭，蹲了下來。

　　艾倫剛要搶前，頭腦一陣暈眩，天旋地轉，一股冰冷的寒流，通過他每一條神經，在暈倒前，依稀有個黑影向他走過來，然後是喉嚨劇痛，和自己喉骨碎裂的聲音。

　　羅拔直升機的傳訊器響起道：「總部！我們發生了慘事……一隊特種部隊，十個人全部被殺害。」

　　羅拔呆了一呆，一時間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傑弗遜的聲音再次響起，有點興奮的道：「有新的進展，第五隊看到目標走進了一間廢棄的石屋內，現在已把屋子包圍起來，等待進一步指示。」

　　羅拔驚喜交集，叫道：「不要亂動！我親自下來。」

　　廢棄了的白石屋孤零零地獨立在一個山谷內，三百多名武裝警員把四周圍個水洩不通。

　　羅拔從直升機走出，來到臨時指揮部。

　　傑弗遜報告道：「三分鐘前有人見到他在窗前現身，現在等你的決定。」

　　羅拔沉思片晌，毅然道：「立即行動，由特種部隊主攻。記著，要他們盡量用噴火器，最好能燒到一個細胞也不剩下來。」

　　傑弗遜有點猶豫地道：「但嫌疑犯是沒有武器的，要不要用鉤索把他生擒。」

　　羅拔沉聲道：「照我的命令去做，我有上頭的特別授權，一切責任由我承擔。」

　　傑弗遜道：「要不要先行警告？」

　　羅拔怒吼道：「我知道怎麼做，已經有十個我們的人給他殘害了，吩咐部隊準備。」

　　命令發下去，數百支槍嘴一齊瞄準石屋。

　　四十名特種部隊從四面八方向石屋匍匐速行。

　　來到石屋前十多碼的地方，一齊停了下來。

　　石屋內一點動靜也沒有。

　　特種部隊行動了。

　　他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破開了前門和後門，破開了每一個窗戶，七個人閃電般衝進了屋內。

　　沒有一下槍聲，隊員不斷衝進去。

　　傳訊機響起，特種部隊指揮的聲音道：「報告總部，找到嫌疑犯，看來他已死去。」

　　羅拔的心直往下沉，以致傑弗遜向他請示也聽不到。

　　特種部隊的消息繼續傳來，道：「看不到他的身體有任何傷痕，就像熟睡了一樣；但他的脈搏和心臟跳動停止，眼球也不對光生出反應……」

　　羅拔感到全身冰冷起來，他知道已錯過了活擒積克的最佳機會。

　　特種部隊的指揮在傳聲器「咦」一聲叫道：「奇怪！為什麼他右手尾指處少了一截？」

第八章　獸性難馴

　　卓楚媛挨著沙發，陷進沉思裡。

　　凌渡宇盤膝坐在木板地上，進入禪靜的精神境界。

　　電話響起。

　　卓楚媛按著接聽器，金統的聲音響起道：「楚媛！妳和小凌好嗎？」

　　卓楚媛苦笑道：「現在還算可以！」

　　金統嘆了一口氣道：「我們每一個人都在擔心，積克屍體的初步化驗，居然找不到他致死的原因。」

　　凌渡宇這時走了過來道：「我倒知道他的死因。」

　　金統道：「真的？」

　　凌渡宇笑道：「中國人叫這種死亡是『自斷心脈』，現代的醫生哪能明白？」

　　卓楚媛瞪他一眼，嗔道：「你這人，這時刻還有心情開玩笑！」

　　金統的聲音在接聽器叫道：「妳不要說他，說笑是我們目前唯一能做的事了。」

　　凌渡宇接過聽筒道：「金統老兄，依目前的情形看來，事情也許還未了結。根據我的推斷，積克可能以死來矇騙我們。他的元神附在那失落的尾指上，逃出了我們的掌心。」

　　金統道：「我提議你們搬到一個較安全的地方。」

　　凌渡宇道：「你才真是說笑，有什麼地方是安全的？」

　　金統和他們閒聊一會後，才掛了線。

　　卓楚媛沉默了一會，忽然道：「他當日為什麼不殺我？」

　　凌渡宇嘆了口氣道：「妳這麼動人，他怎能不對妳動情？」

　　卓楚媛道：「可是我除了你之外，再不會向任何人用情，積克得不到他愛的，會怎麼樣？我不敢想！」

　　凌渡宇嘆了一口氣道：「積克令我想到很多事；事實上，很少人……或者從來沒有人，可以像我們一樣從一個『外人』身上，這樣看清楚自己。」

　　「積克說的不錯，人類為了生存，首先要學曉運用武器去殺戮。這種行為經過了以萬計的年代，隨著人類進化，已變成了本能和遺傳的天性。我們以道德、宗教和文明對這種行為加以約束，但是人的情緒卻永遠是難以馴服的惡獸，一旦情緒戰勝了理性，人便打回原形，變成一隻禽獸。」

　　卓楚媛站起身，緩緩步至窗前，望向窗外壯麗的曼哈頓夜景，嘆道：「人類不單只要殺戮其他生物，還要迫害、殺戮自己的同類；人類愈文明進步，殺害同類的手法更有組織和縝密，還冠以堂而皇之的理由。枉我們自譽為萬物之靈……」

　　凌渡宇道：「晚了！不要再想這麼多了。」

　　卓楚媛倏地轉過身來，有點激動地搖頭道：「不！我也想像其他人一樣不去想這些問題，但積克的例子，正活生生告訴了我們，當人類凶獸的一面不受駕馭時，會做出些什麼事來。人之所以能成為地球的主宰，全因為他的侵略性，所以隨之而來的是什麼？就是戰爭、罪惡、暴行，那是我們的醜惡本性。」

　　「我們的確是與禽獸有別，因為我們是生物中唯一不需要任何理由便虐待和殘害自己同類的生物。」

　　凌渡宇走了過來，摟著她的肩頭柔聲道：「來！到睡房內歇一會。」

　　卓楚媛搖頭拒絕，續道：「大多數人只要給他一個機會，也會變成像積克那樣的凶獸，在近代史上納粹對猶太人的集體滅族屠殺、日本對我們的南京大屠殺，那便是確鑿的證據，人類在愛國的旗幟遮掩裡，犯下彌天罪行。」

　　凌渡宇道：「這些罪行每一天都在發生著，當法律的約束力量一旦鬆懈或崩潰下來，人便會變成禽獸；但無可否認人類也有尊貴的一面，這是當他們心中的凶獸被制服了的時候……」

　　卓楚媛道：「晚了，我很累。」

　　※※※

　　次日在金統的辦公室內。

　　金統、凌渡宇和卓楚媛計議對付積克的辦法。

　　金統攤手道：「小凌！今次我們真是一籌莫展了，你說應該怎麼辦？」

　　凌渡宇苦笑不語。

　　人類的經驗裡，還沒有殺不死的「人」，教他應該怎麼辦？

　　金統道：「羅拔是聯邦調查局內最有經驗和精明的角色，一向以來，我們都低估了他的智慧，豈知這傢伙不擇手段，利用楚媛來作魚餌。不過即使是那樣的佈置，積克還是……還是『用他的方法』逃逸了。」

　　「昨天我們開了一個很重要的會議，參加會議的人的身份要高度保密；不過我可以透露一點給你知道，就是與會者包括了各國派出的代表。他們最後決定，正式邀請小凌全權負責追捕積克，而他們將給予你各方面的支持和方便。」

　　卓楚媛冷哼道：「你信他們嗎？」

　　金統聳聳肩胛道：「那又有何分別？」

　　凌渡宇道：「積克始終是個大禍害，我們一定要在他難以控制前毀滅他，不能再讓無辜的人死在他染滿血腥的手上。」

　　金統沉默了片刻，毅然道：「有一件事，說出來你不要動怒，我只是個轉達者。」

　　卓楚媛奇道：「你少有這樣吞吞吐吐的，一定不會是什麼好事。」

　　凌渡宇一拍金統肩頭，笑道：「我們曾經是患難的老朋友，放心說吧，我怎能怪你。」

　　金統道：「那是昨天那個會議才決定的，所有代表一致決議，要把積克生擒……」

　　凌渡宇恍然道：「我明白了，積克對他們的價值是無可限量的，只是那太危險了！」

　　卓楚媛道：「不單是危險，而且對我們非常不公平，積克可以任意殺人，我們卻不能傷害他，這是哪碼子道理？」

　　凌渡宇站起道：「討論這件事是全無意義的，我還想不出有任何方法，把他全身所有細胞同一時間殺死，也許把他放進一個大熔鐵爐內吧！不過，首先要把他擒住，只要他把一個細胞留下來在某處，又可以復活過來，我看現在唯一能做的事……只有祈禱！」

　　※※※

　　跟著的七天是美國最黑暗和恐怖的日子，總共發生了二十八宗姦殺案，有時一天內在不同的州內發生，其中八名女子還被肢解了，她們身上滿佈牙齒咬噬的傷痕，死狀恐怖。

　　經核證後，兇手留下的精液、毛髮、指紋和齒印，都和積克的一樣。

　　積克獸性大發，到了不能控制的地步。

　　※※※

　　卓楚媛在廳中叫道：「你快來！看看這段新聞。」

　　凌渡宇從洗手間慢條斯理地走出來，道：「若是有關積克的事，請恕我只可在早餐之後才看。」

　　卓楚媛道：「不是。好吧！讓我讀給你聽：卡林棟博士在一個國際科學研討會上，發表震驚科學界的光速理論，質疑愛因斯坦的『沒有任何有質量的物體能打破光速』的理論，卡林棟博士宣佈在短期內，會將他的理論進一步發表。」

　　凌渡宇愕然道：「什麼？原來除了生物低溫研究外，他還是物理學的權威嗎？」

　　卓楚媛道：「他並不是，所以這才奇怪。讓我讀另一段給你聽：記者訪問主持研討會的主席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哈內博士，博士表示卡林棟初步發表有關光速理論的研究，顯示了卡林棟是這方面無可否認的權威，其中有關宇宙構成本質的大膽推想，使在場四百多名科學研究者震驚非常，他們都期待卡林棟進一步發表他的研究。但無論如何，卡林棟已發表的理論已引起了學術界滔天巨浪的爭論。」

　　凌渡宇坐了下來，皺眉道：「一個低溫物理學的權威，發表了挑戰科學史上最偉大的天才愛因斯坦的理論，這代表了什麼？」

　　卓楚媛微笑道：「你有沒有興趣做一會學生，去聽一堂他的課？」

　　※※※

　　「宇宙的龐大，是我們活在一粒宇宙中叫『地球』的微塵上的人，所難以了解和想像的。」

　　卡林棟教授向課堂內四十多名聚精會神的學生講解道：「或者，我可以用一個模式來幫助各位……」

　　他把手向兩邊伸開，然後慢慢向胸前合攏，道：「容易一點去體會宇宙的大小尺寸。」

　　「首先，我們照目前的比例，把整個太陽系縮小到它現在尺寸的『一億分之一』，在這個比例下，我們所處的地球，只有四又二分之一寸直徑，像個柚子般大小，而喜馬拉雅山則只有千分之三寸高。」

　　眾學生一齊嘩然。

　　卡林棟對學生的反應非常滿意，淡淡一笑，續道：「我們可愛的月亮，將會變成一又二分之一寸直徑的小球，在離開地球十二又二分之一尺的地方，以地球為中心繞圈子。」

　　坐在課堂最後一排的卓楚媛和凌渡宇，也不由自主地給他生動的描述吸引了，很少人能這麼傳神地繪畫出太陽系中星體的距離，儘管我們知道確實的數字，但那種數字是習慣了地球上空間的人所難以理解的。

　　卡林棟加強了語氣道：「在這個縮小的模型裡，太陽的直徑是四十六尺，離開地球一里遠。而太陽系最外圍的行星『冥王星』，和我們地球的距離是三十七里……」

　　眾人再次嘩然。

　　想起人類目前到達最遠的地方，只是這個模型裡十二尺許距離的月亮，所以光是太陽系的廣闊空間，已是人類不能想像的距離。

　　卡林棟道：「在這個模型裡，最接近我們的另一顆恆星，將會大約在十六萬里外……」

　　學生們驚嘆不已，這是令人難以相信的空間比例。

　　卡林棟微笑道：「在目前來說，沒有一種速度，比光前進得更快，光每秒鐘的速度大約為三億米；以這樣的速度，還要四年多的時間，才能抵達那離我們最近的另一顆恆星──另一顆太陽，所以目前所謂的太空旅行，只是癡人說夢。」

　　前排的學生發問道：「假設我們能達到光速，那麼太空旅行不是可以成事了嗎？」

　　卡林棟成竹在胸地從容笑道：「這位同學大概不能從每秒鐘三億米上領悟光的速度，讓我舉個例子，以光的速度，每秒鐘可以繞地球走上七周半，那是人類任何最快的工具也遠遠及不上的速度。」

　　另一個女學生道：「在昨天才閉幕的研討會上，博士曾聲言不久將發表打破光速的理論，那太空旅行不是智珠在握嗎？」

　　卡林棟面上現出興奮的神情道：「不！妳錯了，假設我們能打破光速，我們將去不了這宇宙內任何一個地方。」

　　大教室裡數百名學生一齊騷動起來，卡林棟的話明顯地犯了邏輯上的錯誤，如果能超越光速，自然能更快地到達其他地方，怎會什麼地方也去不到？

　　凌渡宇和卓楚媛也露出有興趣的神情。

　　卡林棟的眼光越過一排一排的學生，盯著坐在最後排的凌渡宇，帶點挑戰的口吻道：「這位凌渡宇先生是個非凡的人，或者他可以代我回答你們。」

　　眾學生紛紛轉過頭來，望向凌渡宇和他身邊明艷照人的卓楚媛。

　　凌渡宇心中升起一種奇怪之極的感覺，卡林棟這樣說，分明他得到了有關凌渡宇的資料。

　　資料從何而來？

　　假若是來自積克那裡，卡林棟自應小心掩飾，而目下他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自然是他不虞凌渡宇可以查探到他和積克間的勾當，但是為什麼之前他卻是那般步步為營呢？

　　卡林棟進迫道：「凌先生，我們等待你的回答。」

　　有些學生更發出嘲弄的笑聲，表示不相信凌渡宇能給一個合理的答案。

　　卓楚媛見到凌渡宇皺眉不語，微笑抗議道：「研討會上的專家們對博士即要發表的理論，也表示了刮目以待，博士，你不是期望我們可以代你說出心中的話吧！」這幾句話說得巧妙，暗示凌渡宇不知道卡林棟的推論是理所當然的事。

　　卡林棟笑道：「凌先生是不同的，我們等待他的高見。」

　　凌渡宇忽地直感到卡林棟的蓄意試探他的虛實，這樣做有何目的？

　　凌渡宇淡淡笑道：「我想博士說的『不能達到這宇宙的任何地方』，是指當超越了光速後，我們將會抵達另一個宇宙裡，是嗎？卡林棟博士。」

　　眾人一陣低語，都不明白凌渡宇在說什麼。

　　卡林棟面容平靜無波，道：「請繼續說下去。」

　　凌渡宇輕鬆地道：「我們這個宇宙之所以存在，是基於分子間不同的排列和運動，而變化出宇宙各種各樣的物質，由最堅硬的礦物，以至最沒質量的光，代表了分子不同的排列和運動的速度。據愛因斯坦的理論，光是速度的極限，沒有一種分子能運動得比光更快，這種極限，亦成了我們宇宙的最上限。假設這種上限被打破，我們便能衝出我們這個宇宙，或者說衝出這個速度層次的限制，超越了這宇宙的層次，到達另一個宇宙裡。」

　　凌渡宇眼睛緩緩掃視課堂內的學生們，道：「看到了光以外的東西。」

　　眾人忽地靜了下來。

　　凌渡宇說的就是「多元宇宙」，或者「異次元宇宙」、「平行宇宙」的觀念，這假設了我們這個現實宇宙之外，還共同存在了其他的宇宙，只不過從未有人像凌渡宇般以打破光速來推論出另外一些宇宙的存在。

　　我們之所以能以目視物，全因為對光的感應，假設我們能超越光速，豈不是可以看到光以外的世界，看到我們從未「看」到的東西？

　　愛因斯坦認為沒有任何物質可以打破光速，換句話說，我們將永遠被困在現實宇宙的囚籠裡，困在光的速度裡。

　　假設卡林棟真能提出打破光速的理論和方法，人類將可暢游其他的宇宙，那種情形，想想也令人興奮。

　　由此亦可見，假設卡林棟真能提出那樣的理論和方法，他將成為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科學巨人。

　　卡林棟面上現出很興奮的神色，道：「你說得非常好，我很高興，真是非常高興。當適當的時機來臨時，我會找你。」

　　凌渡宇對他的說法大惑不解，知他意有所指，偏又不知他在說什麼。

　　卡林棟面容一整，提高聲音道：「各位！我很高興你們來聽這學期最後的一課，也是我教學生涯的最後一課……」

　　眾學生一齊嘩然，紛紛追問卡林棟為何不繼續授教。

　　卡林棟道：「我很感謝你們的愛戴，也非常享受和你們一起的時光，可是很多重要的事在等待著我……」

　　他這句話還未說完，一位亭亭玉立的長髮年青女子，走上講臺，在他面頰親吻一下，道：「你真是棒極了！」

　　卡林棟面上泛起慈祥的笑容，向眾人介紹道：「各位！這是我的女兒莎菲，剛從奧地利音樂學院畢業回來，我特地邀請她來聽我這最後一課……」

　　卓楚媛早就聽過卡林棟提及他這個女兒，定睛一看，果然面形和身形和自己有數分相似，卡林棟對她疼愛得很。

　　※※※

　　午飯時，凌、卓兩人在餐館內和金統碰面。

　　金統道：「卡林棟那老狐狸怎樣了？」

　　卓楚媛道：「聽了他一堂課，還差點給他難倒了。」

　　金統道：「有沒有問出些什麼眉目來？」

　　卓楚媛嗔道：「你也知他是老狐狸，我們能套出些什麼東西來？」

　　金統嘆了一口氣道：「羅拔曾派人日夜不停地監視了他三個星期，那傢伙居然打電話給總統，你知道嗎？他是國際性的權威學者，又得過諾貝爾獎，所以上頭傳令下來，除非證據確鑿，否則絕不能騷擾他。」

　　凌渡宇道：「你或羅拔不會一點功夫也不做吧？」

　　金統笑了起來道：「你太了解我了，雖然取消了對他二十四小時的監視，但他實驗所的一個助理員卻給我用重金收買了，所以他的一舉一動，全逃不出我的掌心。」

　　凌、卓兩人精神一振，道：「有什麼消息？」

　　金統道：「實驗操作正常，沒有任何跡象顯示積克和卡林棟有聯繫，唯一不同的是卡林棟減少了早上回實驗室的時間，改而在晚上工作……噢！還有，卡林棟這一輪賭運亨通，贏了好幾大筆錢，都給他用在急凍的設備上。目下他正在建設一個更完美的急凍設備，已接近完成的階段了。」

　　卓楚媛道：「你可否調查一下卡林棟以往有沒有賭博的習慣？」

　　金統道：「我早問過了，他一向不沾手任何賭博，我也覺得奇怪，但這總不成犯罪的理由，除非他和積克一齊去賭博……」

　　凌渡宇道：「我們對卡林棟的了解實在太少了，所以完全想不出積克為何要找上他，也想不出卡林棟為何維護積克？」

　　金統道：「會否卡林棟和積克真是一點關係也沒有？我們太過多疑了，或者只是積克對他的冷凍學和實驗室感興趣，而卡林棟本人則什麼也不知道。」

　　凌渡宇站起來，道：「空言無益，我決意從卡林棟處入手。」

第九章　柳暗花明

　　卡林棟的住宅離開實驗室只有七里路，是幢獨立的二層樓房。

　　卡林棟一人獨居，家務由一個早上才來的鐘點女佣料理。

　　凌渡宇和卓楚媛在路子另一邊一座住宅樓宇的五樓監視著卡林棟的動靜，這個單位是聯邦密探特別租來作監察之用，窗口往下望去的角度，恰好把對方整幢樓房盡收眼底。

　　卡林棟整天沒有外出，到了十二時多，卡林棟的美麗女兒莎菲從外面回來，到了五時多離開。

　　凌、卓兩人耐心地等著，到了晚上九時許，卡林棟駕車出外，估計他可能是往實驗所工作。

　　凌渡宇道：「好了！是行動的時間了。」

　　卓楚媛道：「小心點，我在這裡監視一切，記緊和我保持著聯絡。」

　　凌渡宇點頭答應。

　　不一會，他進入了卡林棟的寓所內，從樓下的大廳搜索起，連廚房、洗手間也不放過，直到樓上的睡房和書房，一點異常的事物也沒有。

　　凌渡宇返回大廳，關掉電筒，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難道卡林棟和積克一點關係也沒有？

　　他原本有個假想，就是積克是卡林棟最好的研究對象，再沒有比能從一個細胞重整為人的積克更了解人體的秘密了，所以卡林棟若和積克有過接觸，一定有這方面關於積克的筆記或紀錄，他失望了，什麼也沒有。

　　或者他下一個搜索的地方，應是卡林棟的實驗室了。

　　電話鈴聲響起，在漆黑寧靜的虛廣大廳內分外刺耳。

　　凌渡宇嚇了一跳，幾乎要把電話拿起，又把這行動按捺下去。

　　電話響了幾下，停了下來，傳來機器轉動的聲音。

　　凌渡宇呆了一呆，才恍然發現電話裝有自動錄音的設備，現在正在把來電者的說話記錄下來。

　　凌渡宇心中一動，來到電話旁，錄音帶再轉了一會，停了下來。

　　凌渡宇亮了電筒，按動倒帶按紐，不一會，錄音機響了起來。

　　一把清脆甜美的女聲道：「爸！你又這麼夜趕回實驗室了，不怕勞累嗎？」

　　凌渡宇不期然舒了一口氣，他本來在期待積克的聲音，卻原來是卡林棟的寶貝女兒莎菲。

　　想想也好笑，假若積克這般粗心大意和卡林棟聯絡，早給聯邦密探發現了。

　　莎菲語調幽怨起來，道：「爸！我真不明白你，為何要我待至十二月三日才能搬回來與你同住，每天只准我早上回來陪你那幾個小時，又不准我到實驗室去。不過，我信任你的安排，你是這世上最聰明的人，我愛你。明天早上不要弄早餐，讓我服侍你，你可能忘記了，明天是你生日，我要和你慶祝，拜拜！」

　　凌渡宇關掉了錄音機，在漆黑裡一動不動，心中的思潮，卻像滔天巨浪般起伏著。

　　在完全的意外裡，他獲得了最珍貴的資料。

　　他百分之百地肯定積克和卡林棟的關係。

　　只有積克，才能令卡林棟要求女兒不回來和他居住。

　　十二月三日一定是個特別的日子，由那天開始，他再不用擔心積克了。

　　積克會不會就在屋內？

　　他站起來，仔細地在廳內搜查起來，這次他的目標是暗門或秘道。

　　一定另有暗藏秘密的地方。

　　他從大廳一直搜到廚房，從地下搜上二樓。

　　什麼特別的地方也沒有。

　　他一點也不沮喪，細心思索自己會漏掉的地方，忽地心中一動，眼光透過窗子，俯視屋外一間放置雜物的儲物房。

　　他走出屋外，拿出開鎖的鋼絲，把鎖打開，進入了儲物房內。

　　房內堆滿打理花園的雜物。

　　凌渡宇仔細端詳，不一會即有所發現，連忙把雜物移開，露出一塊兩尺見方的石板，石板和地面連接的地方，有一道非細看不能覺察的細縫。

　　凌渡宇又驚又喜，終於找到地道的入口了，只是不知下面是什麼地方。

　　假設積克在裡面，將會是一場殊死爭鬥了。

　　他研究了一會，雙手按著地板，運力往下壓。

　　石地板紋風不動。

　　他加重了力道，全力一按，地板向下沉去，低落了二寸許時，停了下來，連忙使力向橫移去。

　　石板在軋軋聲中，向一邊移開，露出一道往地下去的鐵旋轉梯。

　　凌渡宇小心翼翼地往下走去，不一會來到一個百多尺見方的地窖內，在電筒的亮照下，只見地窖內空無一人。

　　兩邊牆各放了兩個大文件櫃，地窖的正中是張大檯子，兩邊都有一張椅子。

　　檯面上放了一座捲帶的錄音機。

　　凌渡宇心情大佳，取出通訊器，和卓楚媛聯絡。

　　好一會，卓楚媛大聲回應道：「你在哪裡……你的聲音太小了，我聽不清楚……」

　　凌渡宇走到旋轉梯的頂部道：「我在一個地窖裡，通訊比較困難一點。」

　　卓楚媛道：「現在好多了，你發現了什麼？」

　　凌渡宇道：「現在還不知道，我待會再和妳聯絡。」

　　凌渡宇走回地窖內，找到電燈按紐，把燈亮了起來，開始他的搜索。

　　在桌子的櫃桶裡，有一大疊卡林棟的筆記，一看之下，凌渡宇詛咒起來，原來全是用一種密碼的方式記錄起來的，他連一句也看不懂。

　　卡林棟也算老奸巨猾了，謹慎得使人無隙可尋。

　　他檢查桌上的錄音機，發現裡面空空如也，沒有任何錄音帶，檯面上還有幾個盒子，但錄音帶都給拿了出來。

　　他的眼光轉到桌子旁一個鐵箱內，那是專門用來燒文件的盛器，心中一動，在一大堆碎屑灰燼裡找尋起來。

　　他的工夫沒有白費，在箱子的左下角，找到了一大段仍未燒毀的錄音帶，那些帶子剛好藏在硬卡紙下，避過了火神的洗禮。

　　凌渡宇大喜過望，把錄音帶拿起來，放進桌上的錄音機裡。

　　錄音機沙沙響起來。

　　※※※

　　卓楚媛心焦地俯察著卡林棟的寓所，不知怎地，她心中有種莫名的憂慮，好像危險正在降臨，偏又不知那危險是從何而來。

　　夜靜的街道中間有車輛駛過。

　　她處身在黑暗裡，留意著四周的動靜，每一個經過的行人，也引起她的一陣緊張，積克實在是太可怕的人了。

　　她感到背後有異常的動靜，當她正欲回身察看時，一雙有力的手臂緊摟著她的蠻腰，另一隻手捏上了她的喉嚨。

　　耳邊傳來積克熟悉的聲音，沉聲道：「不要反抗，不要迫我傷害妳，我只想問妳幾句話。」

　　※※※

　　錄音機響起一個男子說話的聲音，雖然雜音很多，卻毫無疑問是積克的聲音。

　　凌渡宇精神一振，留心聆聽。

　　積克的聲音像在很遠的地方響起，有種令人不寒而慄的感覺。

　　他的聲音說：「非常冰冷，刀鋒的冰冷，每一刀刺進我的身體內，我也感到阿方索的恐懼和仇恨，強烈的痛苦使我對人恨之入骨，我看到自己變成了肉醬，看到大火把我的軀體燒掉，雖然我只是附在阿方索尖刀上的一小點血肉，但我整個靈神仍能附在那裡……」

　　「啪！」

　　錄音帶斷了開來。

　　那部分被火燒掉了大半，特別脆弱。

　　凌渡宇把錄音帶接駁起來，繼續下去。

　　積克的聲音響起道：「阿方索把刀浸在冰冷的河水裡，洗滌利刃，我的血肉溶解在水裡，順流流了下去，我的細胞在水中度過了四十多年的歲月，才從一個單一的細胞進化成一個完整的人，不過，我已掌握了成為人的過程，下一次將會快很多很多了。但當時我的記憶卻要在更遲的一段日子才完全恢復過來，記起我的仇恨……可恨的人類感情，在我的心中燃燒著……」

　　錄音停了下來，這次真的完了，錄音帶只有這麼多資料，凌渡宇感到有點失望。

　　※※※

　　積克喘的氣全噴在卓楚媛的面頰上，她感到一陣軟弱，使她難以生起反抗的念頭，她暗叫一聲完了，終於逃不出積克的魔爪。

　　積克的聲音很緊張，呼吸急速起來，道：「妳……妳知道嗎？我終於明白了什麼是愛，愛就是鑽心撕肺的痛苦，是嗎？回答我！」

　　卓楚媛微弱地道：「你先放開我，我才能回答你。」

　　積克叫道：「不！我不會放開妳，那天以後，我不斷地想妳；一想起妳，我便要殺人，只有殺人，才可以減輕那種苦痛。」

　　卓楚媛道：「那並不是愛，那是恨。」

　　積克道：「我不管那是什麼，我只知道妳並不愛我。每當我回憶起妳對我說過的話，我便要發狂，愛是佔有，愛是對異性的徹底征服，我要妳……告訴我！是否得不到的東西才是愛……」

　　卓楚媛強壓下心內的驚悸，盡力柔和地道：「你不明白，你是不會明白的，人類之所以成為靈性的生物，是當他善良的一面戰勝了醜惡的一面的時候。愛除了是佔有和征服外，還可以是犧牲、體諒、奉獻、忘我……」

　　積克沉聲道：「那妳愛我嗎？只要妳說愛我，我便放過妳。」

　　卓楚媛道：「不！你殺了我吧！」

　　積克忽地狂笑起來，道：「我明白了！妳不愛我，是因為他的存在；我知道怎麼辦了，只要殺了他，妳便會愛我，他是我們之間的阻礙。」

　　卓楚媛正欲說話，頸側一痛，暈了過去。

　　※※※

　　凌渡宇把地窖內的文件櫃逐個打開，翻閱裡面的文件，可惜都是卡林棟有關冷凍學方面的研究和資料，與積克絕無關連。

　　搜查完兩個櫃後，凌渡宇把所有東西回復原狀，他並不希望卡林棟和積克知道他曾來過這裡。

　　當一切妥當後，他關掉電燈，走上旋轉梯，走到第七級時，心中湧起強烈的情緒。

　　那是對危險的感應。

　　凌渡宇警覺地抬頭望向出口，卻沒有任何異常的動靜。

　　他心下奇怪，難道他靈銳的第六感竟然犯了錯誤？

　　正欲繼續往上走，忽地腳踝一緊，一股無情的大力把他往下一拉，硬生生把他拖下旋轉梯去。

　　剛掉在地上，勁風襲面。

　　凌渡宇在黑暗裡勉力把頭一側，仍避不開對方的拳頭，拳頭正中他的左肩處，隨著一陣劇痛，整個人踉蹌倒退開去。

　　退後時背部撞到一件硬物，剛記起那是椅子時，肚腹再受了一下重擊，整個人向後飛出，壓跌了椅子，「轟」一聲撞在堅硬的桌子旁。

　　凌渡宇倒跌在地上。

　　肉體雖然痛苦，頭腦卻是清醒。

　　他知道沒有人能和積克比賽速度，而且雖然在地窖的黑暗裡，積克卻能準確地襲擊他，證明光線對他視物的能力影響不大，只是這點他便處在完全的劣勢裡。

　　他死命向一旁翻滾開去，一滾便撞到了一個貼牆的文件櫃腳處，積克的腳已蹴在他的脅骨處，這一腳結結實實，凌渡宇痛得全身蜷曲起來。

　　積克瘋狂的笑聲在漆黑中響起，不知他是歡欣還是淒苦？

　　積克的笑聲驀地停止下來，凌渡宇心知糟糕，一把握著文件櫃門的把手，奮力站起來。

　　風聲從一側撲來。

　　凌渡宇坐馬沉肩，向積克攻的方向以肩頭猛撞過去。

　　他以為這一下起碼可以以攻還攻，化去積克的攻勢，豈知一撞落空，積克竟然臨時閃開。

　　這下他可慘了，這下肩撞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怎能把去勢止著，踉蹌向前撲了過去，直到撞上檯子，整個人從檯面翻過，再滾倒地上，「砰」一聲撞到了一個硬物，才想起那是卡林棟燒文件的鐵桶。

　　積克再不給他喘息的機會了。

　　凌渡宇喉嚨一緊，積克有力的手臂緊勒著他的喉嚨，使他幾乎立即暈了過去。

　　積克的喉嚨咕咕作響，野獸般地大力喘息，凌渡宇的被征服和將要死亡，給他帶來無比的刺激和滿足。

　　凌渡宇死咬著牙關，拼命保持著清醒，憑著記憶，他伸手在身旁摸索。

　　積克狂笑起來，嘶叫道：「高貴的人類，你有什麼值得驕傲的地方？還不是像豬、狗般死去，我很快便會回去，沒有人能阻止我……」

　　凌渡宇快要氣盡，他的手終於找到他要摸索的目標──那燒文件和錄音帶的鐵桶。

　　積克加強了力道，叫道：「你是我所遇到的人類中最強頑的一個，可惜也要死了。你們想殺死我嗎？那是沒有可能的，當我從我的宇宙來到你們的宇宙時，我的生命能與胎兒的每一個細胞結合起來，所以只要有一個細胞不死，我便能復活過來，那是你們人類不能明白的事。」

　　他說話時，略略放鬆了緊勒著凌渡宇的手臂，像一頭貓抓到老鼠時，捨不得這麼快把獵物弄死。

　　凌渡宇伸手進入翻側的圓鐵桶內，抓了一大把灰燼，緩緩把手縮回來。

　　積克繼續狂笑道：「我已厭倦了等待，很快我會長睡過去；到我醒來時，我將會離開你們卑劣的人類，回到我高貴的同類之中，回到我的世界裡。我之所以來到這裡，是個最可惡的意外，人類愚蠢的行為，使我一時錯失下，沿著特瑪祖和族人集體形成的能量通道來到這世界裡，我原來以為憑我的偉大力量，可以毫無疑問地回到我的世界。豈知受到這世界的速率限制，力量大大減弱，甚至不依附於人身，立時形神俱滅，所以我恨人類，恨你們的無知，造成了我的困境。好了！我和你說夠了，你歸天的時間到了，讓我扭斷你的頸骨……」

　　在積克運力的同時，凌渡宇右手一揚那一大把灰燼，撒得積克一頭一臉，灰燼無孔不入地進入積克的眼內、鼻內、口中。

　　積克狂嘶一聲，鬆開了勒著頸的手。

　　凌渡宇豈會放過如此良機，手肋運力，重重猛撞在積克的肋骨處。

　　積克慘嘶一聲，滾倒向後。

　　凌渡宇正欲跳起來，在旋轉梯對著的另一端，傳出碰撞的混亂聲和奔跑聲，逐漸遠去。

　　凌渡宇亮了電燈，看到另一邊的牆上，開了另一個出口。

　　他撲了過去，只見一條通道，蔓延往黑暗裡，他摸索前行，不一會嗅到一股腥臭的味道。

　　凌渡宇恍然大悟，這條秘道接通了街道下的大暗渠，也是積克進出這地窖的通道，難怪他能突然出現。

　　※※※

　　卓楚媛醒過來，頭痛得要裂開來似的。

　　她感到自己仰躺在一個男人的懷裡，立時記起了暈倒前的遭遇，記起了積克，她驚叫起來，猛睜雙眸，看到了凌渡宇溫柔的眼神。

　　凌渡宇道：「沒事了！金統正在趕來，他會先送妳去休息一會。」

　　※※※

　　早上七時半，凌渡宇獨自一人來到卡林棟的實驗室內。

　　卡林棟道：「凌先生你來得真合時，我正想出外吃早餐，一道走吧！」

　　凌渡宇面無表情地道：「對不起！我沒有吃早餐的心情，你也不宜往外吃早餐，因為你的寶貝女兒會為你弄早餐，或者我應該向你說『生日快樂』。」

　　卡林棟愕然道：「噢！今天是十二月二日，我的好日子！不過，你怎會知道？」

　　凌渡宇道：「我怎會不知道，我還知道積克躲在你家中的地窖裡，好了！告訴我，怎樣可以找到他。」

　　卡林棟呆了一呆，面色微變道：「我們找個地方談談好不好？」

　　卡林棟想和凌渡宇離開實驗室，這是什麼道理，難道積克此刻正躲在這裡？

　　凌渡宇道：「不！我想參觀你的實驗所。」

　　卡林棟道：「對不起，沒有我的同意，你不能看任何地方，除非你有合法的搜查令。」

　　凌渡宇道：「是嗎？那你報警吧！」大步往實驗室內走去。

　　卡林棟鐵青著臉，站在門口處，頗為不知所措。

　　※※※

　　二十五分鐘後，凌渡宇回到了卡林棟面前，沉聲道：「他不在這裡，告訴我，他在哪裡？」

　　卡林棟神情輕鬆了不少，毫不動怒地道：「凌先生，你找到他又怎樣？」

　　凌渡宇道：「你終於肯承認和他的關係了嗎？」

　　卡林棟道：「我沒有承認任何東西，而且你仍不能找到具體的證據，證明我和他的關係，是嗎？」

　　凌渡宇待要說話，實驗所外傳來重型貨車停下的聲音。

　　卡林棟閃過不安的神色。

　　凌渡宇心中一動，當先走了出去。

　　實驗所正門的空地處，泊了一輛大型貨車，裝備了起重機。

　　幾個運輸工人，在一位文質彬彬的老者帶領下，走進實驗室的正門，門衛正向他們查詢。

　　卡林棟迎了上去，道：「史賓斯先生，你來了嗎？一切準備好了，你只要讓工人搬上車運走便行了。」

　　凌渡宇跟了上去，道：「這位是……」

　　那位叫史賓斯的老者盯了凌渡宇一眼，那種眼神很奇怪，充滿了警覺和戒備。

　　卡林棟阻止道：「凌先生，對不起，這是我的客戶，訂了一套我的冷凍設備，他並不喜歡和陌生人來往。」

　　卡林棟忽地全身一震，望向史賓斯的背後，叫道：「莎菲！為什麼妳來了？」

　　美麗的莎菲，帶著陽光般的笑容，走了進來道：「我回家中見不到你，特地弄了早餐來給你，不喜歡嗎？今天是你生日的大日子啊！」

　　眾人眼光一齊集中到她身上。

　　那位叫史賓斯的老者看到莎菲時，明顯地全身一震，眼中射出灼熱的光芒。

　　凌渡宇和卡林棟同時注意到史賓斯的失常。

　　卡林棟的反應最劇烈，面色剎那間變成一片蒼白，摟著莎菲的肩頭，連推帶拉地和她一齊離開，邊行邊道：「來！妳先回家去，待我弄妥了一些事後，立刻回來陪妳。」

　　看著他們父女倆遠去，凌渡宇面上蓄意裝出若無其事的表情，他明白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這時史賓斯的眼光掃過他的臉。

　　凌渡宇攤手道：「真是乖女兒……」一邊說，一邊往路邊早先停好的車子走去。

　　直到他發動車子，才看到史賓斯等人步進實驗室內，卡林棟回頭跟去。

　　凌渡宇把車子駛到街的一角，拿出無線電話，找到了金統道：「老金！聽著，我找到了積克。」

　　金統叫了起來：「什麼？」

　　凌渡宇道：「你記緊我說的每一句話，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這次積克變成了一個叫史賓斯的老頭子，帶了搬運工人來卡林棟的實驗室要運走一套冷凍的裝置。我們一定要在半途截住他。」

　　金統道：「好！這次我們一定要出其不意，把他擒住……」

　　凌渡宇苦笑道：「希望是這樣吧！」

　　事實上連他對如何擒獲積克也全失了信心，對於一個不能殺死的凶魔，還可以做些什麼？

第十章　形神俱滅

　　通訊機傳出的聲音報告道：「貨車剛離開了新日街，七分鐘內抵達攔截點。」

　　在現場戒備的警員及特種部隊不期然緊張起來。

　　早上八時二十五分。

　　金統向凌渡宇道：「我們已查詢過負責這次搬運的運輸公司，客人的名字確實是史賓斯，他出雙倍的價錢，要他們把一套冷凍裝備送往南郊的一個機場。」

　　羅拔接口道：「據那私營機場的負責人說：飛機是由史賓斯租借的，裝備會於明天早上被運往公海的一個指定地點，貨主會在那裡收貨。」

　　凌渡宇皺眉道：「積克的思慮相當縝密，使用了這種迂迴曲折的運貨方式。究竟他要這套冷凍設備來幹什麼？」

　　羅拔冷哼一聲，道：「管他的，抓到他不是什麼都解決了嗎？」

　　他接著發出命令道：「各單位注意，記著要把他生擒，非迫不得已，不能使用武器。」

　　金統冷笑道：「這次的行動倒像狩獵，而不是緝捕兇徒歸案。」

　　特種部隊隊員準備了網索一類的東西，嚴陣以待。

　　凌渡宇道：「小心，他到了！」

　　大街的另一端，大貨車翩翩然來臨。

　　交通警員巧妙地截斷了其他交通，所以當貨車駛入這條街道後，變成孤零零的一車獨行。

　　貨車逐漸接近，交通燈在控制下由綠轉紅。

　　貨車緩緩停了下來。

　　羅拔一聲令下，百多名特種部隊的隊員從隱蔽處蜂擁而出，一下子把貨車圍個水洩不通。

　　車頭的司機和三名運貨工人大驚失色，呆在當場。

　　羅拔向他們喝問道：「那老頭子史賓斯在哪裡？」

　　其中一名工人囁嚅道：「在……在後面……車箱裡，他說要親自看著他的貨……」

　　眾人大為緊張，金統喝道：「還有沒有其他人？」

　　司機道：「沒有……他不要我們的人和他在一起。」

　　車箱的尾門在眾人的監視下，打了開來，一個大木箱，放在車箱內的正中處，卻看不到任何人。

　　羅拔道：「他可能躲在箱後，給我搜，小心點。」

　　四個隊員迅速跳進車箱去，不一會走出來道：「沒有人！」

　　羅拔怒罵一聲，親自走了上去，搜查起來。

　　金統道：「難道積克知道被發現了？」

　　凌渡宇面色凝重，沉聲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金統苦惱地道：「你明白了什麼？」

　　凌渡宇一把抓著金統外套的領口，以從未有過的嚴肅態度說：「老金！你記緊我現在所說的每一個字，做足功夫，一點也不要遺漏，否則我們將會一敗塗地。」

　　羅拔的聲音在旁響起道：「放心吧！凌先生，我們會照足你的吩咐去做。」聲音透出一種出奇的敬意。

　　凌渡宇一字一字地道：「你們要保證那架水上飛機，在明天早上，把貨物運往公海給積克。同時，在這個裝冷凍設備大箱的底層，加上可容一人躺臥的另一層，裡面要有氧氣的設備，是我的臥室，明白嗎？」

　　金統和羅拔點頭應是。

　　凌渡宇往自己的汽車走去。

　　金統叫道：「你到哪裡去？」

　　凌渡宇頭也不回地應道：「你們在機場等我來，我要趕去一個兇殺案的現場，希望那是積克的最後兇殺案。」

　　金統和羅拔聽得瞠目結舌起來。

　　※※※

　　凌渡宇趕到卡林棟的住宅時，卡林棟已先一步回來，車子停在花園裡。

　　花園和房子的門都打開了，凌渡宇筆直闖入。

　　卡林棟坐在大廳的沙發上，兩眼血紅，滿臉淚痕。

　　凌渡宇早估計到慘事的發展，仍禁不住全身一震，沉聲道：「那畜牲幹了！」

　　卡林棟神情呆滯地點頭，接著把臉埋在手裡，痛哭道：「莎菲！是我不好，害了妳！」

　　凌渡宇步往通上二樓的樓梯，卡林棟叫道：「不要上去，她死得太慘了，我不想任何人去看她。」

　　凌渡宇在卡林棟對面的沙發坐下來道：「告訴我！你和積克是怎麼一回事？」

　　卡林棟搖頭道：「一切都完了，一切都完了，莎菲是我唯一的寶貝，她媽媽死時，要我好好地照顧她，可惜我為了自己的野心，為了成為最偉大的科學家，把一切都毀掉了……」

　　凌渡宇道：「冷靜一點，你一定要為莎菲報仇，告訴我一切，我才可以應付他。」

　　卡林棟緩緩地把臉抬起來，眼中射出驚人的仇恨，狠聲道：「你一定要把他毀滅，他絕對是隻禽獸、魔鬼……」

　　凌渡宇道：「你何時第一次見到積克？」

　　卡林棟眼神凝聚起來道：「那是兩年前的事了，我在法國參加一個冷凍學的國際研討會，會議結束後，他找上了我，那時他並沒有告訴我他奇異的出身來歷，只是和我討論冷凍學的事情，他對人體的驚人了解，使我在低溫物理學的知識上突飛猛進，成為了無人能及的權威。他今天到實驗室提取的那套設備，保證超越了目前冷凍學的成就最少有一百年。」

　　凌渡宇道：「那時你知不知道他是兇殘的殺人王？」

　　卡林棟搖頭道：「不知道！直至卓小姐找上了我，才明白他做過的事；不過我已泥足深陷，野心戰勝了一切，我為自己製造了一個藉口：就是比起整個文明的進步，數百人以至於數千人的死亡算是什麼呢？我實在太自私了，當死亡降臨在我女兒身上時，我才知道比起愛來說，什麼進步退步，都是微不足道、無關輕重的事。」

　　凌渡宇嘆了一口氣，正是卡林棟這類人，使積克這個「客人」低估了人類，低估了愛在人類心目中的重要。

　　積克可能永遠不能體驗到愛是什麼。

　　人類雖然有千般不是、萬般不好，但無可否認，仍有他尊貴的一面。

　　卡林棟道：「三個月前，他來找我。就在那個小地窖裡，告訴了我一切關於他的事：在他身處的宇宙內，發生了一些事，使他在迫不得已下逃亡，在逃亡的過程裡，他感觸到一股『力能』，貫通了宇宙和宇宙間的間閡。那時他的敵人已迫得他走投無路，於是他鋌而走險，藉著那股力量，來到我們的宇宙裡，可是我們這宇宙的一切運動實在太慢了，使他根本全無生存的可能，於是他唯一的方法，就是變成了人類，誕生到這世上來。可惜他的能力完全受到限制，受到『人』的限制，人的局限，成了他的局限……」

　　凌渡宇道：「你相信他說的話嗎？」

　　卡林棟道：「起初我一點也不相信，但他提出了交換的條件，他會助我徹底完成冷凍學的研究，還告訴我打破和超越光速的方法，那涉及到『神遊』的問題。我知道你是擁有精神力量的奇人，所以才表示要向你請教和合作。」

　　凌渡宇喃喃道：「神遊？神遊？」

　　「神遊」是人類一個奇妙的構想，就是當精神凝聚至某一濃烈度時，一瞬間可以使精神越過遙遠的時空，到達宇宙的深處。

　　卡林棟道：「現在我已完全通曉和把握了打破光速的理論，至於能打破光速的能量和動力，據那畜生估計，最少要在這理論出現後的一百年，才能出現。」

　　凌渡宇恍然，難怪卡林棟能發表那篇有關光速的驚世論文，知識原來得自積克。

　　凌渡宇嘆了一口氣道：「他為什麼要這樣做？這樣做對他有什麼好處？」

　　卡林棟道：「道理很簡單，那畜生有兩個大問題。首先，是他要回到他本來的宇宙和世界去；其次，他忍受不了『做人』，就像人不能忍受做狗一樣。所以他先教曉人類打破光速的方法和理論，當光速可以被超越時，他便可以回到他的故鄉去。可是，現在離開那個打破光速的成功日子還有很悠久的歲月，於是他想到了把自己冷凍起來，在一百年後再解凍甦醒，離開這裡。你知道嗎？沒有人比他更了解人體的秘密，對每一個細胞，他都有深刻的認識，所以在最近這一次圍捕裡，他藉著留下的小量細胞活過來時，便把年齡增大，變成一個老人，雖然指紋毛髮一切不變，但你已不能辨認出他來。」

　　凌渡宇道：「他想得真周到，但是他還是不能戰勝他體內的獸性，遇到莎菲時露出了馬腳，這將成為他失敗的致命傷。好了！你已懂得了打破光速的大秘密，打算怎樣？」

　　卡林棟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熱淚如泉湧出，哀傷地道：「他的例子正告訴了我們，隨意打破自然的法則，後果是不堪設想的，打破光速的理論和方法將會隨我進入墳墓內，我是不會再做這方面的任何發表。」

　　凌渡宇點頭同意，人類不斷去探索未知的領域，同樣是充滿難以預測的危險。

　　凌渡宇道：「博士，我要去了，我會找到那凶魔，盡一切方法毀滅他。」

　　卡林棟猛地抬起頭來，道：「讓我告訴你一個毀滅他的方法！」

　　※※※

　　飛機從海面飛起的聲音，逐漸低沉下來。

　　凌渡宇知道飛機走了。

　　現在海面上只剩下一艘船、他和積克。

　　他感到自己處身的箱子在移動著，跟著被放到船上。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類型的船，不過速度相當快，他仰臥在裝載冷凍設備的大箱子底部，金統他們非常聰明，把他藏身的部分設計成箱子的底座，使人難以覺察。

　　凌渡宇收攝心神，把整個人的精、氣集結在腹部的丹田位置。

　　這是一場賭博。

　　賭的是積克的人性弱點。

　　積克雖然有覺察人類生命的異力，但也會受成為人後那種主觀、偏見影響，以致減低了警覺，從而降低了這種異力。

　　加上凌渡宇全心全意把生命的磁場藉著禪定收束起來，此消彼長，應該可以逃過積克的感應。

　　直到目前凌渡宇仍是很成功。

　　凌渡宇把呼吸調節至若有若無，進入了一種半催眠的狀態裡。

　　這是一場耐力的競賽，只要被積克發現了，不但抓他不著，動輒還有生命的危險。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船停了下來。

　　凌渡宇醒轉過來，心想積克確實是神通廣大，居然能做出這種種安排，運送設備。

　　卡林棟告訴他，積克擁有的奇異能力，使他能輕易在賭場或馬賽裡影響結果，贏取大量金錢，卡林棟的大部分經費便是來自積克。

　　有錢使得鬼推磨，難怪積克能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可憐他不懂得做人的樂趣，否則稱王稱霸，可說是快活過神仙。

　　凌渡宇感到飄飄盪盪，知道箱子被吊了起來，接著隆然一震，被放了下來，車子引掣發動，才知道被放到車子上。

　　他嗅到海水的草木混融的氣息。

　　車子開出。

　　一路上聽不到其他的人聲或車聲，這裡似乎是個荒島，以積克無窮的財力，買個荒島，建立一個地底凍房，應該是可以做到的事。

　　他閉上雙目，等著那最重要時刻的來臨。

　　※※※

　　箱子已被拆掉，裝備一件件被拆卸出來裝置。

　　積克默默地工作。

　　從聲音的迴響聽出這是個密封式的地下室，設備非常齊全，所以裝置的過程非常快；只一日功夫，冷凍的設置便大功告成。

　　「鈴……鈴……」

　　凌渡宇聽到清脆的鈴聲，心中大喜，卡林棟告訴他，當鈴聲響起時，表示冷凍系統進入自動操作的準備狀態，經過某一特定程序後，接受冷凍的人要躺進冷凍罩內。

　　成功逐漸接近。

　　積克躺進罩內時，正是他行動的時刻。

　　想到這裡，箱子忽地動了起來。

　　凌渡宇大驚失色，暗叫不好。

　　假設積克把箱子移到地下室之外，這地下室不問可知必是由內裡控制開啟或關閉的，這教他如何再進來？

　　他的估計一點不錯，下一刻他已隨著箱子到了室外露天的空間，陽光從木縫間隙處透進來。

　　凌渡宇決行險著，把近頭處的木板一托一移，打了開來，這是金統的設計，使他可以輕易出來。

　　新鮮的空氣湧進來，使他精神一振。

　　他探頭往外一看，幾乎叫起救命。

　　一架鏟車推著他的大箱子，直往一個高崖駛去，這刻已來到了懸涯的邊緣，高崖下亂石嶙峋，波濤裂崖。

　　這的確是個孤懸海外的荒島。

　　他的念頭還未止，箱子「隆」一聲向崖下滾去。

　　凌渡宇雙手按著箱邊，死命向外躍出，雙腳同時一縮，離開了向下滾落的箱子。

　　他覷準了一塊突出來的石頭，一手攀個正著。

　　箱子掉在石上，砂石般散碎開來。

　　凌渡宇用盡了全身氣力，掙扎攀上懸崖頂，恰好看到積克駕著鏟車，正在掉頭離去。

　　凌渡宇迅快追去，向前輕輕一躍，附在鏟車的後座上。

　　車子很快駛上一條往下的斜道，重回地下室內。

　　凌渡宇這時才有機會看到地下室的情形。

　　那是個千多尺的空間，牆上都封了厚鉛板，積克在這裡費了不少功夫。

　　積克走下了鏟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凌渡宇心中祈禱，只希望積克不要走往車後，否則一切都完了。

　　積克的腳步聲往車後走來。

　　凌渡宇提聚全身力量，準備積克一走過來，立即先發制人，全力搶攻。

　　積克停了下來，又長長嘆了一口氣，道：「什麼是愛？我不懂。」

　　沉吟了一會，再道：「性慾和侵略既是人類與生俱來的天性，我順性而行，又有什麼問題？我真的不懂，道德只是虛假和違反人慾的東西，他們偏偏要尊之無上，唉！」

　　他的腳步再移動，正是向凌渡宇走來。

　　凌渡宇一顆心懸到了咽喉處，幾乎嚇得跳了出來。

　　「鈴……」

　　鈴聲從地下室的另一邊傳來。

　　積克道：「好了，時間到了，待我睡他一百年，希望那時的世界已打破了光速的限制，讓我好回家去。」

　　腳步聲逐漸遠走。

　　機器操作的聲音響起。

　　凌渡宇看著腕表，計算著時間，據卡林棟告訴他，三十分鐘後，積克的冷凍程序到了最危險的階段，溫度將到達零下十度至五十度之間，當溫度在這區域內停留過久，生物體內的每一個細胞內的液體，都會結成容積增大和有銳利切形的冰塊，破壞全部的細胞，造成無可挽救的死亡。

　　時間到了。

　　凌渡宇吐了一口氣，從鏟車後走了出來。

　　積克化成的老者史賓斯，靜靜地躺在密封的罩子內，經歷著冷凍的過程，絲毫不知危機的來臨。

　　冷凍床後放了兩大座冷凍的機器，儀表上的指針正從零下十五度跳至零下十六度，有節奏地緩緩下降。

　　凌渡宇仔細審查，終於找到了一個紅色的按鈕。

　　他把手指放在按鈕上，把這個按鈕一按下去，操作將會停止，而溫度將會保持。

　　凌渡宇看著儀器表上的指針，到了零下四十八度時，嘆了一口氣道：「積克！永別了！」把按鈕按了下去。

　　機器立時發出了警告的刺耳鈴聲，紅色的警告燈號不斷閃跳。

　　積克的臉上出現了難以形容的可怖表情，所有肌肉都扭曲起來。

　　凌渡宇駭然一驚，照卡林棟說，積克應該死得無聲無息，不會有任何反應。

　　積克強烈掙扎起來，但眼睛依然緊閉，他的手腳踢撞著蓋著整張急凍床的玻璃罩子，像要在一個惡夢中醒過來一樣。

　　凌渡宇心神震動，一點也不知道應變的方法，不過即使換了卡林棟來，恐怕也像他一樣一籌莫展。

　　積克驀地靜止下來，動也不動。

　　凌渡宇剛鬆了一口氣，忽地「轟」一聲爆響，積克、冷凍床、玻璃罩整個爆炸開來，化為滿天彩霞。

　　強烈的氣流把凌渡宇沖得滾了開去，直來到鏟車前，才止住了去勢。

　　彩霞滿佈室內。

　　凌渡宇感到無邊無際的平靜、祥和與安樂，感受到深遠無盡的空間和世界。

　　一道一道的彩虹，劃破了充滿星辰的夜空。

　　霞光散去。

　　凌渡宇有點悲從中來的感覺。

　　他親手毀滅了一個來自另一個宇宙的生命，這外來的生命沒法子了解人類的特質，駕馭不了人類同時擁有的醜惡和尊貴，招致了滅亡。

　　積克真的死了。

　　只要他剩下一個細胞，他就不會死。

　　但急凍卻把他每一個細胞都殺死了。

　　他偉大的能量無所依附，又不能適應這世界的「低速」，終於形神俱滅。

　　毀滅前，凌渡宇觸碰到他的能量，明白了他的偉大和尊貴。

　　可惜已沒有人能改變這結局。

　　凌渡宇道：「積克，這是卡林棟博士為女兒送給你的禮物。」

第十一章　後記

　　卓楚媛在凌渡宇懷內沉思。

　　凌渡宇俯首柔聲問道：「媛！妳在想什麼？」

　　卓楚媛道：「我在想做人是否真是那麼困難？」

　　凌渡宇道：「不如想想妳那六個月的大假吧！」

　　卓楚媛道：「噢！六個月，這麼長的時間，我們幹什麼好？」

　　凌渡宇輕吻她一下，嘆道：「妳看！沒有假期時，期望有假期，當願望成真時，又要搜索枯腸找事做，做人不是頂難嗎？」

　　《獸性回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