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1　枯葉之日
Day 2　時雨之日
Day 3　斑雪之日
Day 4　虎落之日
Day 5　薄冰之日
Day 6　微熱之日
Day 7　病貓之日

《水銀蟲》

朱川湊人

《二○一七年七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Day 1　枯葉之日

　　１

　　遇見那個女人，是在十一月中旬，上野一家狹小的咖啡店裡。

　　那間店小到如果擠進二十個人，就可能覺得氧氣不足。山中正坐在店裡最深處的位置，無比珍惜地啜飲著一杯冷透了的咖啡。這杯咖啡一喝完，他就沒有藉口繼續留在店裡，所以他小心翼翼地舔舐咖啡，仔細到彷彿要讓咖啡完全滲入舌尖一樣。

　　他好幾次想要站起身來，但都因為腰痛而打消念頭。清晨做那些粗重工作時，身體姿勢不太穩定，說不定是那時候傷到的，連接脊椎和骨盤附近的肌肉，一陣一陣地抽痛，看來自己真的不再年輕了啊！

　　接近十二點，店裡湧進想在這裡吃頓簡單午餐的客人，座位頓時全滿，有一身西裝、看來像外出跑業務的男人，也有穿著制服的OL。

　　有那麼一瞬間，山中想起了公司的種種。「那都已經跟我無關了。」奇怪的是，只要一這麼想，就會產生一種無比懷念的心情。然而到昨天為止，那明明是一個讓他只感到痛苦的地方。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錢的方面倒不需要擔心。他的皮夾裡大約塞有三十五萬日圓，皮包裡還有比這多上十倍的現金。他剛剛才把銀行存款全部提領出來，原本以為會有更多，想來是太太京子瞞著他花掉了。四十歲以前，為了要買下獨棟的房子，京子明明比自己還積極存錢的啊！

　　沒辦法，人是會變的。不，應該說，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是不變的。隨著時間的流逝，城市、人、心，樣樣都會變。

　　他想起今天早上的京子，背朝向他躺在床上的樣子。

　　那張床是結婚後首先添購的家具之一。京子家裡兄弟姊妹多，房子又小，她從小就一直嚮往可以睡在床上。所以當百貨公司把新床送到新家時，她看來真的好開心。一點不誇張，那雙眼睛真的閃閃發著光。

　　在那片柔軟的小地方，兩個人不知度過了多少個夜晚。雖然始終沒有孩子，不過感情也曾經那麼融洽啊。

　　「這裡有人嗎？」

　　他突然聽到頭頂上方有人對他說話，山中緊縮了一下身體。那聲音聽來像個小孩子。

　　他畏怯地抬起頭來，一個低低戴著咖啡色毛線帽的女人，端著放有咖啡和蛋糕的托盤站著。可能是那頂帽子和淺綠色格子外套，還有芥茉黃色圍巾的組合，讓她看起來宛如枯葉的精靈。

　　「這裡應該沒有人坐吧？」

　　那女人用沙啞低沉的聲音說著。山中稍微偏著頭，細聽對方的聲音。剛剛聽到的，確實是小孩子的聲音啊──竟然會聽錯得這麼離譜，難道是自己過度亢奮的關係嗎？

　　「不好意思，我馬上走。」山中拿起還剩下一點點咖啡的杯子，正要站起來。光是點一杯咖啡就待了這麼久。這時，店裡已經沒剩下其他空位了。

　　「啊，不用、不用，大叔你不介意的話，我很OK的啦！你坐啊！」

　　女人把托盤放在桌上，一邊拿下圍巾一邊說著。山中還是覺得有點不自在，撐起了一半的身子又再次落座。

　　被人叫大叔也就算了，他更聽不慣的是「我很OK的」這種說法。最近經常聽到有人這麼說，這種話怎麼聽怎麼怪。不過會在意這種事，說不定就是已經變成「大叔」的證據了吧！

　　「我要抽菸，你不介意吧？」

　　女人一邊問，一邊從老舊的布質提包裡拿出一包七星。

　　「你請。」

　　最近有很多咖啡廳都開始全面禁菸，但是這家店並沒有，只在入口附近意思意思擺了幾張禁菸席。

　　看著桌上擺的七星菸盒，山中竟湧起了一股懷念。

　　從前自己也抽七星，但是當京子的叔叔死於肺癌的時候，她千求萬請要自己戒菸，從此他再也沒抽過。

　　那時候的京子，哭得滿臉淚痕地對自己說：「要是你有個什麼萬一，那我一個人也不想活了……」她還說：「這個世界上，就只有我們夫婦兩個相依為命了啊！」

　　沒辦法，人是會變的。

　　「那我就不客氣了。」

　　女人點了菸，深深地吸了一口，再一口氣吐出大量的煙霧。她的臉上有短暫的一瞬間浮現著相當陶醉的表情，然後她看著山中，微微一笑。從她的笑容中可以看到她門牙旁邊的牙齒掉了一顆。

　　山中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回應她的笑臉。他一直覺得在這種店裡不得已要和別人共桌時，表現得對對方沒有興趣，是一種禮貌，更遑論是異性了。

　　「大叔，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啊？」

　　那女人無視山中心裡小小的芥蒂，自顧自地對他搭話。她的口氣聽起來很隨性自然，好像什麼也沒多想。

　　「沒有啊！」

　　其實他的腰部的確隱隱作痛，但又何必告訴這個萍水相逢的人呢？

　　「是嗎？沒事就好。可是你的表情看起來好像犯牙痛似的耶！」

　　「真的嗎？」

　　山中不自覺地摸著自己的臉頰回道。沒有刮鬍子的臉，摸起來比平常刺癢。當然，他的牙一點事也沒有。

　　「我只是覺得，如果你牙痛的話，那我還在你面前這樣大吃大喝就很不好意思了。」

　　女人一邊說，一邊把裹了滿滿巧克力奶油的蛋糕推到山中面前。

　　（這女人，到底在想什麼啊？）

　　山中這時終於感覺到這女人散發出的異樣氛圍。不過是偶然共桌的人，她的態度也太過沒分寸了吧！難不成她腦袋少了根筋？

　　山中臉上浮現起曖昧的笑意，暗中觀察起那女人。

　　也不知道對方有沒有注意到他的視線，女人手上的菸很快就化成灰燼，她用叉子切了一大口蛋糕，塞進嘴裡吃下。

　　雖然她身上帶著點孩子般的感覺，但看看手背皮膚的光澤，肯定已經超過三十歲了吧！雖然她管自己叫大叔，但其實年齡也沒差太遠啊。

　　臉上佈滿了飛散的雀斑，從帽緣竄出來的髮梢，是受損的紅褐色。她的眼睛又細又小，大大的鼻子朝上仰起，再怎麼給她加同情分，她也稱不上是個美人。

　　（好像在美國漫畫裡，看過這樣的臉呢！）

　　記得應該是史努比和查理布朗的朋友之一。很久以前，新婚時期用過的浴巾上畫著那張臉，京子曾經告訴自己那個名字，但是現在已經完全想不起來了。

　　「嗯…真好吃！人家說越是對身體不好的東西越好吃，真是一點都沒錯耶！」

　　女人自言自語般地說著。山中聽不出來，她到底希不希望自己有所回應。

　　「像拉麵口味就要濃一點的好，咖哩也是越辣越好吃。」

　　她現在清清楚楚地看著山中的眼睛，是在對他說話沒錯。

　　「我是不覺得重口味的拉麵比較好吃，不過咖哩的確是辣的好。」

　　山中臉上堆出禮貌性的笑容，用稍微輕鬆的語氣回答。

　　換作以前的自己，如果有素昧平生的人跟自己搭訕，他一向都盡量不回應，迅速離開現場。在時時刻刻都不能掉以輕心的現代社會裡，誰知道意外的交談會帶來什麼樣的麻煩呢？

　　可是，今天他卻不想當平常的自己。至少對現在的自己來說，已經沒有什麼好害怕的了。再也沒有讓他害怕會失去的東西了。

　　「是嗎？我百分之百覺得濃的好吃。」

　　女人的表情看起來很不滿，一邊將剩下的蛋糕吃光。這時候，她瞥向自己的視線，讓人覺得有那麼一點在賣弄風情的感覺。

　　（原來如此……是那種女人啊！）

　　山中終於懂了。

　　她的地盤一定就在這附近，應該是吃那行飯的女人──這就是大家常說的街娼吧！她一定不屬於任何一家店，自己慢慢一個一個找客人。之所以這麼熟練地和人攀談，一定也是在找有可能成為客人的男人。以前就聽喜歡尋花問柳的同事說過，上野和鶯谷附近有很多這種女人。

　　山中原本就不太喜歡這種特種營業的女人，即使是同事趁著醉意邀他，他也從來沒踏進那種店裡。因為他的心裡，永遠有京子在。

　　山中深愛著京子。結婚十年，或許已經不再像談戀愛時那般熱情，但他確實愛著京子。

　　只要有京子，他壓根就不想要其他女人。他喜歡她的笑臉，讓人聯想起優雅的貓；他喜歡她一如年輕時候，未顯衰頹的體態。他一直以為，即使沒有孩子，兩個人就這樣一起終老一生，也並不壞。

　　可是京子似乎不這麼想，她心裡應該嚮往談一場年輕女孩都憧憬的浪漫戀情吧！山中完全沒有發現，京子早已在不知不覺中和健身房認識的年輕男人有了不可告人的關係。

　　「呃……不好意思，可以借根菸嗎？」

　　山中看那女人吃完蛋糕，又叼起一根菸時開了口。

　　「什麼嘛！大叔你也抽菸啊？請用、請用，別客氣，儘管拿。」

　　女人看來莫名地開心，抖出好幾根菸來請他用。山中拿起一根菸，那女人還準備幫忙點火。看這過於親暱的態度，更證明了自己剛剛對這女人職業的推測沒有錯。

　　（有幾年了呢？）

　　用女人遞出的打火機點了火，山中心裡暗想著。戒菸後，到第二年他還計算著戒了幾年，之後就連數也不數，因為已經完全戒掉了。

　　他慢慢吸進一口菸，感覺喉嚨一陣不適，像有異物通過。這時氣管突然緊縮，他忍不住咳了起來。

　　「幹嘛呀，又不是國中生。」

　　看到他這樣子，女人覺得滑稽地笑了起來。山中也一邊忍著咳，回給她一個淺淺的微笑。或許是迅速溶進血液裡的尼古丁，讓他腦中頓時一陣呆滯。

　　「其實，我已經很久沒抽了。」

　　「你在戒菸啊？是不是我害你破戒的啊？」

　　女人體貼的話，實在不像是這張臉會說出來的字句。

　　「不是，沒關係的。我只是因為看你抽得很開心的樣子。」

　　說著，他又深深吸了一口。

　　這次比剛剛順暢了些，讓菸吸進肺裡。不管自己的身體變得如何，京子也不會擔心了。想著、想著，還是覺得有點難過。

　　自己到底是哪裡不好，為什麼京子的心會跑到其他男人身上呢？明明知道現在想這些也沒有用了，思緒還是忍不住往這個方向跑。明明知道，再也沒有從頭再來的機會了。

　　「大家都說香菸對身體不好，可是孤獨地活著，也一樣有害身體喔！」

　　女人說話的語調，就像是已經跟他認識十多年的老友。

　　「喔，是嗎？」

　　「以前美國不知道哪一所大學好像有做過研究，聽說一個人如果沒有朋友、情人或是家人，會比其他人容易高血壓，睡眠也比較淺。」

　　「那，既孤獨又抽菸的人，真是糟到極點了嘛！」

　　山中半信半疑地低聲說著。

　　「應該是吧……不過，我可不會。我從來就不覺得孤單一個人，就表示一定會寂寞。」

　　女人聳了聳穿著外套的肩頭。

　　「好像越來越擠了，挺不自在的。你願意的話，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

　　２

　　走出咖啡廳還不到一分鐘，女人便開了口。

　　「怎麼樣？一萬五還是太貴？」

　　一開始她開價兩萬，但是看到山中頓時不知該如何回答，趁著他還沒開口，價碼就從一萬八千、一萬五千，一路下降。會這樣做生意，想來是她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年紀和外貌並不討好。

　　「不過，飯店的錢是大叔你付喔！沒關係啦，現在這個時段五千以下就搞定了。」

　　他並不是捨不得花錢。如果要把皮夾裡的錢全部給出去，他也覺得無所謂。

　　「該怎麼辦呢……」

　　本來應該暗自說在心裡的話，竟然說出聲來。那女人可能是覺得只差臨門一腳，手挽上了山中的臂膀。

　　「有什麼關係呢？偶爾一次嘛！」

　　「偶爾一次？」

　　這句話讓山中覺得很不可思議。女人臉上掛著孩子般的笑臉，卻用譏諷般的語氣回答。

　　「大叔你一定沒什麼經驗吧？看起來一本正經的，你一定只有你太太一個女人吧！」

　　從事這種行業的人，似乎有著令人驚訝的眼力。說來也是，一個人做這種買賣，要是不能馬上判斷對方是不是危險人物，在現在這個年頭可是攸關性命的問題。

　　「沒關係的啦！我有帶沒味道的肥皂，所以絕對不會被你太太發現的。」

　　女人打開她布提袋的拉鍊，讓山中看到一點點白色塑膠瓶。

　　道具還真多啊……山中心想著。

　　京子和情人見面的日子，是不是也一樣費心準備呢？不過女人多半會化妝，所以對肥皂的味道應該不會太注意吧？但是，除此之外一定留下了很多應該銷毀的痕跡吧！

　　或者正相反，她故意什麼也不掩飾，想大膽地嘗試遲鈍的自己什麼時候才會發現──京子的確很可能會這麼做，而自己終究一點都沒有察覺到。

　　他的腦中突然浮出和別的男人纏綿的京子。雖然是從沒親眼目睹的光景，卻真實到惹得自己一陣惱怒。

　　「不好意思，今天還是算了。」

　　「為什麼？不喜歡我這一型的嗎？」

　　「不，這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總覺得，現在沒那個心情。」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

　　山中的話讓她臉上浮現起大受打擊的表情，女人鬆開了挽著他的手。以為她要再去找下一個客人了，沒想到她卻站在路上不動，一臉不捨地偷偷望著這邊。

　　「你是不是有什麼苦衷，需要用錢？」

　　「這世界上哪有人沒有一、兩個苦衷的呢？」

　　女人的口氣聽來像在鬧彆扭。也沒錯，這世界上處處都是苦衷。

　　「那，不如這樣。」

　　山中想了想，這麼對女人提議。

　　「我這麼說，你可能覺得我在裝腔作勢，不過你剛剛請我抽菸，也算是對我有恩……如果你願意的話，這段時間要不要陪我散散步？我會照時間付錢給你的。」

　　聽到他的建議，女人臉上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你不願意也沒關係，我只是……一個人有點膩了。」

　　待會兒並沒有任何計畫。原本只是想搭往北去的火車，才特地到上野來，不過到晚上之前打發打發時間，再搭臥舖車去也不壞。

　　「如果大叔想這麼做的話，我無所謂啊！反正不管我們一起去旅館還是去咖啡廳，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

　　女人輕輕一笑，再次勾起山中的手臂。自己竟然因為再次接觸到這溫暖而感到高興，山中心裡有些奇妙的感慨。

　　剛剛女人放開他的手時，好像突然感到一股涼意，所以他一時覺得異常寂寞，才提出那不尋常的邀請。對於自己的軟弱，他只覺得無比厭惡。

　　山中和那女人開始在上野街上散步。

　　「有想去的地方嗎？」

　　「也沒有……對了，好久沒去不忍池了，過去看看吧！」

　　「OK，那，走這邊。」

　　女人把山中的手臂抱在胸前開始走。山中的手肘不斷抵到她豐滿的乳房，步行起來有點困難，再加上腰部還是跟剛才一樣隱隱作痛。可能是走進十一月寒風中的關係，疼痛好像又更嚴重了。

　　「大叔，你是做什麼工作的啊？」

　　穿過JR的高架下，走向十字路口的途中，女人這麼問著。

　　「嗯，以前是個上班族吧！」

　　「以前……現在被解雇了嗎？」

　　「差不多了。」

　　嚴格來說，還沒有被解雇。公司方面自己還沒有任何交代，今天應該被認為是無故缺席吧！

　　公司這幾年來，已經有好幾個人被「處理」掉了，所幸自己並不是對象之一。畢竟他成功簽約的案子不少，風評也不錯。

　　但這都是犧牲了家庭換來的結果。連續好幾天的加班、假日上班，偶爾的假日他都會一覺睡到下午，經常是一整天沒和京子好好說幾句話，就這麼度過。雖然是沒有孩子的夫婦，卻幾乎沒有一起看電影、在外用餐的機會。

　　他心裡知道，如果硬要說這都是為了保護和京子兩個人的生活，不過是一種藉口。只要當初付出一些努力，一定可以更注意到京子的變化。

　　例如說，一向是飄逸長髮的她，突然之間剪短得像個少年，一個敏銳的丈夫，一定知道這就是妻子內心產生某種變化的證據。可是，自己卻忽略了這些。當初不以為意地想，應該只是想換換心情吧！他一直以為，所有的夫婦應該都是這個樣子。

　　「我已經……不覺得我們可以重新再來了。」

　　昨晚京子的臉，浮現腦中。

　　京子一滴淚也沒有掉，直視著發怔的丈夫，坦白了她和健身房認識的年輕男人的關係，還說今後想和那個男人一起過下去……

　　她是什麼時候，學會用這種冰冷肅殺的眼光看人呢？看著京子的臉，山中想著。

　　那目光就像看到了討厭的動物。那眼睛清楚地表現出，至少從前她灌注在自己身上的愛情，已經連一丁點都不留了。

　　沒辦法，人是會變的。這個世界上，任何東西都會變。

　　「不好意思……」

　　停在路口的紅燈前時，兩位看起來氣質優雅的婦人朝著他說。

　　「您知道文化會館在哪裡嗎？聽說出了車站馬上就可以看到。」

　　如果從JR的公園口出去，文化會館就在馬路的對面，一眼就看得到。一定是走錯出口，從不忍口出來了吧！

　　「順著電影院前的斜坡往上走，就在左手邊。」

　　山中告訴她們一條最容易懂的路。婦人們低頭道謝了好幾次，等到燈號一變，便穿過路口往山中指點的方向走去。

　　「有人問你路耶！」

　　往京成線上野車站方向走去的路上，女人臉上滿是笑容地這麼說，就好像有人問路是件很幸運的事一樣。

　　「沒問題的，大叔，你一定可以重新再來的。只要慢慢找，一定會找到下一個工作的。」

　　「只不過有人問路，你憑什麼這麼說呢？」

　　女人的話實在唐突，讓山中歪著頭想不出道理。

　　「這裡有這麼多人，但是剛剛那些大嬸偏偏選了大叔你，你覺得這是為什麼呢？一定是因為大叔看起來是個很親切的人啊！世界上還有很多人，是別人根本不想跟他們問路的。」

　　女人的胸還是一樣抵在山中的手臂上。

　　「而且旁邊還有一個像我這種女人黏著喔！不是我誇張啦，走在街上大家通常會用異樣眼光看我，而你竟然可以彌補這個負分，可見得大叔看起來真的是個好人。像你這麼好的人，一定不會找不到工作的。」

　　「真的嗎？」

　　如此天真的理由，讓山中覺得相當有趣。要是世界上的事，都能這麼簡單解決就好了。

　　女人穿過派出所前的馬路，進入色情電影院旁的小路。這條路的氣氛感覺有些詭異，但是穿過之後，就彷彿進入另一個世界般，到達不忍池畔。

　　「啊，真是好久沒來了。」

　　看著眼前寬闊的大池子，山中忍不住輕聲說。

　　「這裡一點都沒變啊！」

　　嚴格來說，並不全然是沒有改變。遠方多了幾棟以前沒看過的建築物，池畔長凳的形狀，也和印象中的不同了。

　　不過，看著這一片水面上擠滿褐色蓮葉的池子，大致上的感覺並沒有變。其實自己最後一次來到這裡，應該是春天時節。

　　「這麼久沒來了啊？」

　　「國中畢業的時候，曾經和朋友一起來玩，從那之後就再也沒來過……差不多有二十年了吧！」

　　當時的朋友，其實是一個同班的女孩。

　　因為座位接近，彼此經常有機會說話，久而久之就對對方產生了特殊的感覺。畢業前夕，他下定決心要向對方表明自己的感覺，那女孩成為他一生中最初的戀人。不過，他們後來因為上不同的高中，作息時間和生活的世界都不再一致，戀情在夏天來臨前便告終了。

　　第一次和那女孩出遊，就是到上野來。

　　當然，那時連手都不敢牽。雖然走在一起，兩人之間也保持著微妙的距離，兩個人都只盯著自己的腳尖；對話進行得也不太順利，話題很難維持下去。即使如此，那一天山中還是感覺相當幸福。或許是至此之前的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天。

　　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裡、過得怎麼樣呢？要是她能幸福地過日子，那就好了，別像自己一樣失敗……

　　「大叔，你現在不太好受吧！」

　　女人突然這麼說。

　　「怎麼了？為什麼突然這麼說？」

　　「看著不忍池的時候，大叔的表情很高興，可是現在看起來卻有點難過。」

　　「真厲害，你好像個偵探。」

　　「誰教我一直得看人臉色過日子呢？這點變化我看得出來的啦！」

　　女人抬頭看山中，一邊笑著。挽著手臂讓兩人體溫相通，這張臉看來竟也有幾分可愛，實在不可思議。

　　「你……該不會是因為我看起來很寂寞的樣子，才來跟我說話的吧？」

　　「你說呢？」

　　女人若無其事地說。

　　「對我來說，只要可以賺錢，做什麼都無所謂。你會付我錢吧？一萬五千。」

　　「嗯，當然。」

　　山中不經意地望向不忍池。那一瞬間，枯槁的蓮葉齊聲沙沙作響，北風正飛掠水面而過。

　　３

　　池邊的散步道佈滿了枯葉。穿著清掃制服的人們拚命揮動掃帚、集中枯葉，但十一月的風一吹，褐色的櫻樹葉就沒完沒了地散落下來。

　　「這是枯葉版的櫻花雨呢！」

　　女人看著漫天的枯葉說道。

　　一點也沒錯。不管是花瓣還是枯葉，都算是櫻花的一部分，這樣的櫻吹雪實在太淒涼了。

　　「大叔，你有看過這裡的櫻花嗎？」

　　「沒有……怎麼了嗎？」

　　二十年前來的時候說不定有看過，但是已經不記得了。

　　「說到上野的櫻花，大家都會想到山丘那邊，其實不忍池的櫻花也很美喔！像這條路，花開的時候就像櫻花隧道一樣。」

　　「是嗎？這我倒不知道。」

　　仰望暴露出枝幹、清冷的櫻樹，山中想像著春天的風景。

　　就如同這女人所說，這條路想必會形成櫻花拱道，相當壯觀吧！隨風飛散的花瓣，看起來一定像雪片一樣，而不忍池的水面會有數不清的花瓣飄落，隨著漣漪的波動，輕巧地搖擺著吧！

　　「我想去動物園！」

　　通過乘船區前，聽到附近有孩子的聲音這麼說著，山中不覺停下了腳步，環顧四周。

　　「怎麼了？」

　　「你……剛剛有沒有聽到小孩子的聲音？」

　　「哎喲，是我說的啦！」

　　女人在山中肩上磨蹭著自己額頭回答。眼前的鐵絲網籬笆對面，就屬於動物園的範圍了。

　　「我們去動物園吧！」

　　女人說這話的聲音，顯然和剛剛不同，山中還是覺得有些奇怪。

　　「你突然想看熊貓了是嗎？」

　　「也不是非去不可啦……都到這裡來了，你不會想進去看看嗎？」

　　十足是在撒嬌的口氣。

　　山中突然想起學生時期經常聽的賽門與葛芬柯，他們有一首歌叫作〈冬天裡的濛霧〉（A Hazy Shade of Winter）

　　那張專輯的名稱他已經不記得了，但下一首歌應該就是〈在動物園裡〉（At the Zoo）。所以說，冬天散完步後，到動物園去走走應該也不錯……山中沒來由地這麼想。

　　「那，我們就走吧！」

　　他和女人手挽著手走向動物園入口，在自動販賣機買了票，穿過入口。

　　非假日的動物園相當閒散，不僅很少看到遊客，動物為了避寒，也多半躲在建築物裡。這裡許多動物原本都住在高溫地帶，也難怪會怕冷。

　　「我突然想上廁所了。」

　　走了一會兒，女人大剌剌地說著。

　　剛好在可以看見不忍池的地方排了許多長凳，山中決定坐在這裡等待。

　　「不好意思，可以留根菸給我再走嗎？」

　　女人於是將七星菸盒放下後才離開。山中馬上點起一根菸。

　　（想想，也真奇怪……）

　　昨天的這個時候，他完全想像不到自己現在的狀況。

　　應該待在公司的時間，竟然在人聲稀落的動物園裡吞雲吐霧的自己；和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挽著手一起走路的自己；聽到京子告白，她的心已經跑到別的男人身上去的自己；目前為止的生活，連根完全失去的自己──雖然不斷告訴自己，世界上所有的東西都會改變，但他萬萬沒想到，會有這麼猛急的轉角在等著自己。

　　不，一定是自己以前所相信的一切，其實都是虛幻。就算今天和昨天一模一樣完全沒有改變，也不能保證明天一定會跟今天一樣。都只是自己，自以為不會改變而已。

　　可能是身體受寒了，腰痛也更加劇烈。

　　這一定是凌晨時讓京子躺在床上時弄傷的。要是泡個澡溫熱一下，應該會稍微舒服一點吧！

　　「果汁！」

　　隨著他深深的嘆息，同時吐出香菸的煙霧時，又聽到小孩子的聲音。

　　他抬起驚訝的臉，這次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小男孩。

　　「嚇……我一跳……別這樣嚇人啊！」

　　這男孩差不多是幼稚園左右的年紀，北風吹得他頭髮蓬亂，但臉上滿是笑意。他一臉不怕生，相當孩子氣的表情。

　　「小朋友，你穿這樣不冷嗎？」

　　看到那男孩的樣子，山中忍不住這麼問。

　　男孩穿著印著電視節目裡某個超人的Ｔ恤和藍色的短褲，腳上沒穿襪子，直接套著畫有卡通圖案的鞋。就算身體再怎麼強壯，十一月天也不該穿成這樣。

　　山中看看周圍，試著尋找看來像孩子家長的人。他心想，說不定這孩子迷路了。不過眼前有好幾個人走過，卻沒有一個大人往這邊看。

　　「叔叔，果汁！」

　　男孩露出笑臉，用稍微沙啞的聲音反覆說著。

　　「我想喝柳橙汁！」

　　由山中眼裡看起來，這孩子的舉止顯得相當不尋常。

　　現在的孩子，都會這樣向不認識的人要東西嗎？不，應該沒有這種事，這孩子的確有點奇怪。

　　「小朋友，你和誰一起來的？」

　　「媽媽，還有不認識的叔叔。」

　　男孩很有精神地大聲回答。

　　（什麼叫不認識的叔叔？）

　　山中突然覺得有趣，忍不住笑了出來。這孩子，一定也有什麼苦衷吧！世界上果真處處都是苦衷。

　　「果汁最好讓媽媽買給你，讓不認識的人買果汁給你，媽媽一定會生氣的喔！」

　　山中用不熟悉的語氣，試圖哄這孩子，不過這男孩竟意外的聽話，大聲地回答了聲「嗯」就轉身跑走了。

　　（真是奇怪的孩子。）

　　看著那孩子消失在噴水池後方的背影，山中心想，要是京子和自己有孩子，也不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吧……

　　「久等了！」

　　女人剛好出現在噴水池後方走回來。

　　「怎麼了，大叔？看你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剛剛有個很有趣的孩子。」

　　山中馬上把剛剛遇見那男孩的事，說給她聽。女人坐在長凳的另一邊，高興地回應著。

　　「那孩子一定也覺得大叔是個好人吧！」

　　「你又來了。」

　　山中笑著，而女人卻突然沉默了下來。

　　接著，她的表情突然變得嚴肅，下一瞬間，她說出的話讓山中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這麼好的人，為什麼會去殺人呢？」

　　４

　　「我有喜歡的人了。」

　　昨晚回家後，京子沒有預警地突然對山中說。

　　事情來得太突然，他腦中登時一片空白。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在幾分鐘之前，山中一點都沒察覺妻子心裡有這種情感。他以為京子就像平常一樣，溫暖地迎接疲累上班的自己。

　　「你是不是以為，我再也不會真心去喜歡上一個人？」

　　京子這麼問，讓山中不知該如何回答。

　　到底是不是呢？老實說，他連想都沒想過。他只知道，自己一直以為昨天很自然地會變成今天，而今天也理所當然會變成明天。

　　「我就是很受不了你這種遲鈍。」

　　京子有點憤慨地吐出這句話。

　　「你放心，你的財產我什麼都不要，我只要自由，這就夠了。」

　　等等，你也聽聽我的話啊，不要什麼事都自己一個人決定──山中拚命地這麼說。再說，現在下結論還太早了吧！我們再談一談。

　　但是京子好像已經對現在的生活失去了熱情。

　　「我以前也很想跟你溝通啊，可是你從來就不肯認真聽我說話。」

　　她這麼一說，好像有這麼回事。現在回想起來，京子好像的確曾經嘗試要跟自己溝通，但是自己真的完完全全不加理會。他當時覺得，都已經是夫婦了，又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呢？

　　「不管現在再怎麼談，我已經……不覺得我們可以重新再來了。」

　　山中要京子先靜上來好好說，但是京子卻做出了決定性的宣言。

　　「我已經不想再待在你身邊了。你如果想跟我要遮羞費也無所謂，反正到時候我們就法院見吧！」

　　「京子！你不要太過分了！」

　　他一邊說，一邊把手放在京子的肩膀上，沒想到京子竟然發出一聲慘叫。接著，她捲起線衫外套的袖子，把自己的白色手臂伸到山中眼前。

　　「看到了嗎？看到我這些雞皮疙瘩了嗎？」

　　果真，那熟悉的白色手臂上出現了無數個小顆粒。原來京子是這麼厭惡自己。

　　「雖然對不起你，但我是不會道歉的。」

　　丟下這句話，京子就單方面結束了這場對話。那天晚上，她一個人睡在客廳的沙發，而不是平常的床上。

　　之後的事，他實在不太願意回想。

　　山中灌上好幾杯威士忌，憎恨著妻子過於突然的決定。一想到她和自己不認識的男人有肌膚之親（她雖然沒有明說，但一定是這樣），他就無法按捺住自己的怒火。

　　凌晨時，他勒死了京子。

　　用領帶繞在沉睡的京子的脖子上，從後面使勁勒緊。雖然喝醉了，但他心裡也清楚，該追究的責任一樣難逃。

　　他將遺體移到床上，就這麼一起睡著。早上九點多，他拿著存款簿走出家門，簡單地留下一張紙，交代自己殺了妻子，門也不鎖就走了。這樣一來，公司的人、或者是接到公司聯絡的親戚過來探視時，就可以發現京子。

　　走出房間時，看見京子躺在床上的那張臉實在令人難過，於是他抬起京子的身體，讓她朝向另一側。人死了之後，身體真的會變得很冰冷，妻子的身體讓他親身體會到這個事實。

　　接著，他原本打算搭乘北上的火車，所以來到上野。哪裡都好，只要是沒有人認識自己的地方就好。

　　「我覺得有點冷，要不要到那邊的休息處裡，喝杯熱的？」

　　女人對發呆的山中說，半強迫地拉著他的手臂進了咖啡座裡。

　　「還是喝咖啡嗎？」

　　女人占了角落的座位，讓山中坐下，自己去買飲料。這時候，山中大可就此離開，但不知為什麼，他並不想這麼做。為什麼這女人會知道自己的祕密呢？他很想知道理由。

　　「久等啦！」

　　女人和剛剛在咖啡廳一樣，拿著放了咖啡的托盤在山中面前坐下。

　　「怎麼買了四杯呢？」

　　托盤上排著三杯咖啡，還有一杯柳橙汁。女人只是微微一笑，在自己和山中面前各放一杯咖啡，另一杯咖啡放在山中旁邊的座位前。柳橙汁，則放在自己旁邊的座位上。

　　「你剛剛問我，是不是因為你看起來很寂寞，我才跟你說話。其實，你對了一半。你猜得沒錯，另外，還因為我知道，你和我是同一種人類。」

　　「那當然，活在這個世界上的，大家都是同一種人類嘛！」

　　「不、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殺了人這件事。」

　　女人的嘴角雖然在笑，但細小的眼睛卻一點都沒有笑意。

　　「你在說什麼我完全聽不懂……」

　　山中覺得自己的心跳越來越加速，但還是裝作不明白。

　　「聽不懂？但是你也看到這孩子了吧！」

　　女人一邊說，一邊用掌心輕撫著放有柳橙汁那個座位的椅子。當然，那個位置上並沒有人。

　　（這個女人，是不是腦袋有問題啊？）

　　山中正這麼想……

　　彷彿在空氣中暈染出色彩一樣，那個位置上慢慢出現了一個半透明男孩的身影，就像是電影銀幕照到光線，變得模糊的風景一樣。

　　山中不自覺屏住了呼吸。

　　「我的孩子，七年前，被我親手殺了。」

　　女人用悲悽的眼光看著那少年。

　　「那時候，我有一個正在交往的男人，但是我實在不敢告訴他自己有孩子，因為我一開始就瞞著他，我離過一次婚。」

　　男孩穿著超人的Ｔ恤，有著一頭蓬鬆的頭髮。沒有錯，就是剛剛看到的男孩。他的身體整個透明，還可以清楚看到他身體後面的椅背。

　　「那時候的我，腦袋一定有毛病，我一心覺得，只要有這孩子在，自己就永遠無法得到幸福。我為什麼就沒想到，殺了他我只會更加不幸呢……」

　　她的語氣就像在說著別人的故事。

　　「後來我馬上就被抓，送到監獄裡去……這孩子，從此就一直跟我在一起。他總是跟在我身邊，一刻也不分開。一開始我也沒發現，不過不知道為什麼，就漸漸看得見他了。」

　　面前擺著想喝的柳橙汁，小男孩卻只是沉默地坐著。偶爾他會望向這邊，出現和剛剛一樣的笑臉。

　　看著他天真無邪的笑臉，和一般的孩子並沒有兩樣。只不過，他的身體是半透明的。

　　「他就這樣輕輕微笑著，睜著眼看我一天比一天墮落下去……就連我接到客人的時候，他也在房間的角落用這張臉看著我。」

　　那女人一邊說，一邊看著男孩，眼光中也看得出一點憐愛。

　　「大叔……你一定不知道吧？人如果殺了人，被你殺的人就會這樣一輩子跟著你。只是有的人會發現，有的人不會發現而已，其實他們一直都跟在旁邊的，你想逃也逃不掉。」

　　半透明的小男孩還是一樣用他天真的笑臉看著山中。仔細一看，他的脖子上有一道繩子的勒痕。

　　「大叔一定有很多話想說吧！你會有你的理由，可能法官會因此少判你幾年，不過，那是社會定你的罪。實際上，只要殺了人，不管你有什麼理由，都是不會被原諒的。」

　　女人正想從包包裡拿出菸來，卻注意到桌上貼的禁菸標誌，又把菸放了回去。

　　「像我們這種殺人兇手啊，就得讓心像枯葉一樣，不斷不斷地道歉下去，直到你殺的人原諒你為止。就這樣，一直下去……」

　　「讓心……像枯葉一樣？」

　　「沒錯。我們不可以打從心底笑、或是開心，也不能哭泣、難過，只能帶著對被殺的人的悔意，度過每一天。這樣，不是很像枯葉一樣嗎？」

　　咖啡座的玻璃窗外，可以看到被十一月寒風吹散的褐色枯葉。那些葉子一定正發出乾澀的沙沙聲響。

　　「你為什麼知道這些呢？」

　　「是這孩子告訴我的……他說：到我說可以了為止，媽媽都要向我道歉，如果不這麼做就死掉，就會下地獄，受到很可怕的折磨。」

　　地獄──他一直以為不可能有這種地方，但是，誰又敢斷言呢？科學上認為並不存在的幽靈，現在就出現在自己面前。

　　這麼想的同時，他的腰痛突然又加劇了，就好像被人用力推壓的感覺。

　　「大叔，你的腰附近會痛吧？」

　　女人泛起一股空虛的笑，這麼問著。

　　「有一個頭髮短短、長得很漂亮的女人，她的腳尖攀在大叔你的腰骨附近，一直站在你後面。從剛剛在咖啡廳開始，就一直站著……她，應該是你太太吧？」

　　背上打起一股冷顫。

　　這一定是這女人胡說的──他一邊想，一邊維持身體不動，靜靜地向後轉頭，就像石英錶的秒針般，一點一點地轉動。

　　他的頭轉到肩膀前時，眼角餘光看到了一點白色的東西。

　　那是女人的左手。

　　從前自己曾經把戒指戴在這無名指上，所以他想忘也忘不掉。沒有錯，那是京子的左手。

　　山中這時完全了解了。

　　京子一定一直站在自己背後，緊貼著自己。她的大腿剛好貼在自己的頭後方，從頭上俯瞰著自己。

　　「死人的靈魂，會跟在腰或者肩膀上，真的一點也沒錯。這是為什麼呢……是不是因為，想把我們帶到哪裡去啊？」

　　女人瞇起了眼，像在眺望遠方一樣，看著山中的頭上。

　　「就好像大叔背後長出一個人一樣。一定是因為你背後有這個人，所以才看得見這孩子。」

　　他有一股衝動，想要大聲吼叫、想在地面摩擦背後，翻滾個幾圈。但是，就算這樣，京子也一定不會離開的。

　　「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

　　他忍不住向那女人求助，女人則將自己的手輕輕疊放在山中的手上。

　　「我們什麼也不能做，如果想一死了之，是最糟的選擇。我們必須要接受這種懲罰，因為……我們殺了人啊！」

　　※※※

　　走出上野動物園，眼前是一片寬廣的廣場。在染成褐色、黃色的森林包圍之下，氣氛顯得相當寧靜。

　　時間剛過四點，冬天的陽光卻已經不復熱力，將路上行走人們的身影拉得老長。冬天的日子裡，整天就好像早晨一樣，一直持續到黃昏。

　　女人伸手一指，告訴山中廣場一角有間派出所。順著她的指尖望去，可以看到一座宛如配合著周圍光景一般，設計得像現代裝置藝術一樣的派出所。

　　「剛剛的太太們，不知道順利到達目的地沒有？」

　　女人還是一樣環抱著山中的手臂走著，一邊這麼說。

　　「沒問題的，文化會館就在附近而已。」

　　山中回答的同時拿出了皮夾，想要把裡面所有的紙幣都交給女人。

　　「依照約定，一萬五千就好。重新開始需要用錢，你還是帶在身上吧！」

　　女人說著，不肯接受多於約定金額的錢。

　　「那，就先這樣吧……大叔，我會替你祈禱今後一切順利的。」

　　女人突然鬆開了手，輕輕推了推山中的背。

　　山中就這樣向派出所走去。

　　途中他只回過一次頭，看看那女人。女人已經背向自己，正走在通往大街的徐緩坡道上。

　　可以看到剛剛的男孩正趴在她腰部附近，就像隻無尾熊寶寶一樣，雙手雙腳圍成環狀，緊貼著女人。透過他半透明的身體，外套的格子圖案還隱約可見。

　　山中再次偏過頭，看看自己的背後。確認京子的左手還在之後，他馬上收回視線。

　　像枯葉一樣地活著，女人那句話不經意在耳朵深處響起。這就是像自己這種殺人犯，唯一的生存之道。

　　自己和那女人，到底要受這種懲罰到什麼時候呢？不能夠自己選擇死亡，求得痛快，但是只要活著，除了不斷懺悔以外，什麼也不能做。既然這樣，不如讓誰來了結自己算了──

　　想到這裡，不知為什麼，脖子附近有股奇妙的搔癢感。

　　那感覺就像是瓢蟲之類的小蟲跑進自己動脈裡奔跑一樣，他忍不住用力地拍了脖子幾下，甚至發出響亮的聲音。

　　啊，原來是這樣啊──山中終於想通了，那個女人找自己說話的真正理由。

　　山中轉身背向派出所，快步追趕那女人。他很快就發現了有半透明的男孩攀在腰上的女人。

　　女人找上他說話的理由──再簡單不過了。

　　那女人一定覺得自己是個好人。能夠替自己終結漫長的刑罰，看來相當善良的人──能在枯葉上點火，幫助它們化為灰燼的人。

　　「等一等！」

　　他從後面抓住女人的肩膀，女人驚訝地回頭。

　　「大叔，你不去派出所嗎？」

　　女人睜大她小小的眼睛，凝視著山中的臉，她的視線還不時飄到他的頭上方。她現在一定也看得到京子吧。

　　「那個等一等再說。在那之前，你要不要再陪我一下？」

　　山中的話讓女人陷入短暫的沉默，但她終於露出平靜的笑臉回答。

　　「謝謝……大叔，你果然是個好人。」

Day 2　時雨之日

　　１

　　冬天裡的某一天，在一條狹窄到開不過一輛車的巷子裡，我一個人佇立在角落。

　　為了躲避突然降上的雨，暫借陌生人家的屋簷，那已經是距今將近三十年的事了──當時我還是個十歲的少年。

　　屋頂邊緣透出的天空，可以看到濃厚低重的雲層。不停落下的雨發出種種不同聲響：落在赤裸土地上的聲音、撞擊屋頂瓦片的聲音、在白鐵皮上彈跳的聲音、滴上鏽蝕遍佈的自行車的聲音──從小就愛幻想的我，這些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小矮人們熱鬧的宴會會場。靜靜閉上眼，就好像在眼瞼後方真的可以看到這般光景，就像是「賣火柴的小女孩」一樣，讓我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打破這幻想的，是一陣不知從何處傳來，一家團圓的歡樂聲音。

　　那天是星期天，我心想，大部分的家庭應該都齊聚在家裡吧！不少歡愉的談話聲，都傳進了我靜靜傾聽的耳裡。在這條屋舍肩並著肩比鄰而建的小路上，各種聲音簡直聽得一清二楚，四處迴蕩著。

　　（和男他現在一定也像這樣，開心地和家人在一起吧！）

　　我的腦中浮現起死黨的臉孔。那一天本來和他約好了要一起玩，但是他好像突然要和家人一起去百貨公司，所以不能出來玩。

　　我又想起很可能還在睡覺的母親，突然覺得一陣寂寞，感覺自己就像被樹枝卡住的氣球，只有自己一個人和這個世界隔離。

　　當時我住在位於臺東區和荒川區交界的老街，以小孩子的腳程來說，從鶯谷車站大概要走二十分鐘左右。和朋友的約定泡湯之後，我並不想要回到充滿母親酒臭、鼾聲的家裡，而打算直接到上野山上去玩。小學生可以免費到博物館或動物園裡，所以如果有空閒時間，或者實在覺得很寂寞時，我經常一個人在上野山上逛。

　　但是這天，路上卻下起了雨來。

　　早上的天色的確有些奇怪，不喜歡在手上拿著東西的我（老街成長的孩子多半是這樣）並沒有帶傘出門。不得已，才落得在這殺風景小巷裡躲雨的下場。

　　待了很長一段時間，雨勢卻不見轉小，反而越來越強，我整個身體冷透骨髓顫抖了起來，覺得自己真是狼狽極了。

　　雨和陽光，對任何人都一樣公平──住在鄉下的祖母，曾經這樣告訴過我。我望著眼前傾注而下的銀色瀑布，心想，才不是這樣呢！

　　如果家裡有屬於我的天地，我也不會淪落到要在這種地方躲雨了吧！如果父親沒有丟下我和母親，跟別的女人跑了；如果母親沒有沉溺在酒精裡毀了自己，這種大雨天裡，我應該也可以好好待在家裡吧！

　　果然，越是不幸的人，越容易受雨淋，我年幼的腦袋正這麼想著。

　　「小弟弟！」

　　不知從哪裡傳來一個陌生的女人聲音。

　　根本不需要檢視周圍，這巷子裡只有我一個人站著，那聲音叫的一定是我沒錯，不過我卻遍尋不著聲音的主人。

　　「這裡！這裡啊！」

　　我終於發現聲音來自頭上，於是抬起頭來往上看。在我躲雨屋簷的斜對面公寓二樓，一個年約二十歲的女人，正對著我微笑。

　　「在躲雨啊？」

　　我沒有出聲，點了點頭算是回答她。雖然我只是站在這裡，應該沒有給別人帶來麻煩，不過忍不住還是擔心，對方是不是要責備自己。

　　女人探頭出來的地方，是個連陽臺都沒有的小公寓。公寓外觀塗著明亮的米黃色，乍看之下好像很新，其實外牆已有好幾處補修裂縫的痕跡，想來可能是已經有相當年份的建築，最近又重新粉刷過了吧！

　　那女人探出公寓窗口看著我。那扇窗邊只裝著凸出一點點的鐵欄杆，上面擺著白色保麗龍盒，裡面排著幾個盆栽。因為市區裡的住宅往往沒有庭院，所以生活在老街的人都很喜歡種盆栽。

　　「那裡很冷吧？要不要過來這裡？」

　　那女人溫柔的聲音裡帶著親切。

　　我忍不住大膽地直盯著那個人。她穿著看起來有點大的淺藍色毛衣、緊貼著雙腳的牛仔褲。這極其平常的裝束，看在我眼裡竟散發著華貴的味道。

　　「你待在那裡會感冒的喔！我泡杯熱的給你喝，快上來。」

　　陌生人的邀請雖然讓我遲疑，但說真的，聽到她這句話我真的很高興。

　　如果是看來詭異的人邀請我，我一定馬上拔腿就跑了吧！但是，在這個人身上我看不到一丁點灰暗的陰影。她一頭長髮從正中央分開，充滿清爽乾淨的感覺；她前額很寬，長相帶著知性氣息，很像當時我最喜歡的美勞老師。

　　「好了，快點來吧！」

　　不知是她第幾次的叫喚，我終於點了頭，她很滿足地微笑開來。

　　「歡迎光臨！」

　　繞到公寓前爬上鐵製樓梯，大姐姐已經敞開著門在等我了。她的房間位在最邊間，我絕不可能認錯，但她還是特意開門等我，讓我更覺得高興。

　　「來，快請進吧！」

　　大姐姐和善地笑著，引我進了房間。踏進房間之前，我很迅速地從玄關往裡面偷看了一遍。進門的地方馬上可以看到一處狹小的廚房，但眼見之處都整理得相當有條理，非常明亮又清潔。

　　「打擾了。」

　　我在玄關先脫了鞋，依順著大姐姐的邀請進了房中。在這裡順便先解釋一下，我可不是特別沒有警戒心的孩子。在我們那個年代裡，大人和孩子的距離比現在更接近，小孩子並不會害怕和陌生大人說話。在外面玩的時候，向戴著手錶的大人問時間是理所當然的；口渴了到附近人家去敲門討水喝也很正常（或者該說，這些都是老街特有的習慣）。

　　所以，一旦我心裡已經決定要進去那間房間，就並不覺得抗拒，反而覺得是從天而降的幸運。

　　「一定很冷吧……要不要進去暖被桌裡坐？」

　　大姐姐說著，領我進了廚房旁兩坪多的房間去。

　　這間公寓裡的兩個房間和小廚房相連在一起，也就是所謂的「一條通」形式。這和我跟母親所住的是同一種形式，但是在我家正中央沒有窗戶的房間很暗，感覺就像儲藏室兼走廊。但是這女人的房間是邊間，所以正中央的房間也有窗戶，很是明亮。我心想，雖然是相同格局，不過多了一扇窗，竟有這麼大的差別。

　　我依言進了暖被桌前坐下。身體冰冷的程度似乎超過自己想像──我伸腳進去的那一瞬間，忍不住因為那股溫暖而發出聲音。

　　暖被桌上鋪的不是四方形的專用棉被，而是夏天的薄毯。兩張長方形薄毯朝不同方向重疊，剛好封住熱氣。

　　「那個房間拿來晾衣服用，我先關起來。」

　　大姐姐說著，關上了原本打開約十公分左右的隔間紙拉門。我心想，其實也用不著這麼特意麻煩，不過這話也輪不到我來說。

　　「那我來泡個紅茶吧！」

　　看到我終於坐定，大姐姐走進了廚房。這時，我開始很有興趣地觀察這房間裡的東西。

　　果然是年輕人，房間整理得很明亮清爽。暖被桌的桌面上鋪了直條紋的防水桌巾，看來又高雅又時尚。不管是任何小地方，我都感覺跟我和母親同住的窮酸房子完完全全不一樣。

　　現在這麼回想起來，那個房間裡讓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掛在牆壁上的一張大圖畫。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人在家裡裝飾放在畫框裡的畫……也可能是因為這樣，那幅畫本身，在我心裡留下深刻的印象。

　　畫裡是一個穿著黃色毛衣的女性坐在椅子上，臉朝著正面，圓潤的身體線條非常優美，但眼睛裡沒有畫眼珠。對當時的我來說，那看起來實在很嚇人。

　　長大之後我才知道，那幅畫是莫迪利亞尼的作品，描繪自己情人的「穿黃毛衣的珍妮海布特」復製畫。她在莫迪利亞尼死後，從公寓六樓跳下隨他而去。現在想想，那間房間裡會有那幅畫，其實象徵著種種意義。

　　「小弟弟，你叫什麼名字？」

　　大姐姐一邊在廚房裡忙著，一邊問我。

　　「我叫阿薰……宮野薰。」

　　我回答完，她特地從廚房探出頭來說：

　　「阿薰？男孩子叫這個名字啊，很少見呢！」

　　「很奇怪嗎？」

　　我已經習慣因為這很像女孩子的名字而被消遣了。

　　「很好的名字啊……真的，很棒的名字啊。」

　　她的臉上充滿明朗的光輝，不知道為什麼看起來很高興的樣子。當然，聽了心裡也不覺得討厭。

　　「來，請用吧！」

　　大姐姐端著放有紅茶和餅乾的托盤回來，茶杯上畫著纖細的碎花圖案，餅乾在白色盤子上排成漂亮的圓形。花這些心思在待會就要被吃掉的點心上，讓我覺得相當感動。

　　「阿薰還是小孩子，砂糖放三匙夠不夠啊？」

　　大姐姐一邊說，一邊從糖罐裡舀起細砂糖放進我的杯子裡。我很少看到像玻璃顆粒一樣閃閃發亮的細砂糖，而且這種一匙、兩匙的計算方法，聽起來也覺得很新鮮。

　　「大姐姐，你家還有弟弟嗎？」

　　說了一陣子初次見面該說的客套話後，我開口問她。大姐姐露出驚訝的表情，但馬上就注意到我視線的方向，低聲說著：「啊，那個啊……」

　　我注意到房間一角堆著幾本雜誌，那是叫作「少年漫畫」的漫畫雜誌，年輕女性的房間裡出現這種雜誌，看起來實在不太搭調。

　　「那是我先生買的。不過我也喜歡看喔，你知道《愛與誠》這部漫畫嗎？現在很流行的啊。」

　　「啊，劇情很像愛情連續劇的那個……」

　　「沒錯、沒錯，『為了你，我可以去死！』就是那個漫畫。」

　　大姐姐說著，發出開朗的聲音笑了起來。現在想想，那個大姐姐跟漫畫裡的女主角，簡直太像了。

　　「你剛剛說你先生……大姐姐你結婚了啊？」

　　「嗯，是啊……不過沒有辦婚禮啦！」

　　「大姐姐你幾歲了？」

　　「十九歲。」

　　大姐姐回答的聲音，好像覺得很不好意思。

　　「那你們就是新婚夫妻囉！」

　　「嗯，應該是吧……差不多兩個月之前才搬到這裡來的。」

　　那個時期，我經常在電視和雜誌上看到「同居」這個字眼。我想，大姐姐和她先生，一定沒有正式結婚，應該是同居吧──我年幼的腦袋這麼判斷著。

　　「啊，雨越下越大了……阿薰，你要是繼續在那裡躲雨，可就糟糕了。」

　　大姐姐突然換了話題，感覺有些唐突。敞開一半的窗外，的確可以看到雨勢越來越激烈，但是還好沒有風，雨應該不會飄進來。我和大姐姐兩個人在暖被桌裡喝著溫熱的紅茶，眺望著冬天裡冰冷的雨，莫名地，心裡竟有種奢侈的幸福感。

　　「不過別擔心，這只是時雨……等一下馬上就會停了。」

　　大姐姐依然望著雨說道。

　　「什麼是時雨？」

　　「在剛進入冬天的時候，會有這種突然下起來、又突然停下來的雨，就類似夏天的午後雷陣雨一樣。」

　　窗外降下的雨，就好像映射著被雲包裹住的天空顏色一般，泛著白色的亮光。

　　２

　　我們聊了很多，話題都是些茶餘飯後閒聊的瑣事，大姐姐告訴我她來自北部，北方的學校暑假很短、寒假卻很長，這讓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那時候我應該有問過她的名字，但是現在不知為什麼，已經想不起來了。很不可思議的，她的名字乾乾淨淨地從我記憶裡消失。明明當時我曾經用那名字稱呼她，而且也聽過她先生用這名字叫喚她的……

　　說不定，是我自己潛意識裡強烈地想消除掉那一天的記憶吧……然而我無法將記憶完全從腦中驅逐，無奈只好放棄讓所有記憶模糊不清的方法，而像小蟲啃蝕般，這裡一點、那裡一點地侵蝕掉，這或許是大腦自己所選擇的遺忘方法吧！

　　「我們來玩撲克牌吧！」

　　高興地聊了一會兒後，大姐姐從房間一角的化妝臺抽屜，拿出一副乾淨的撲克牌。大姐姐用熟練的手勢洗好牌，罕手拿著整疊撲克牌彎成弦月形狀，撲克牌發出咻咻的風聲，飛進另一隻手裡。

　　「好厲害喔！」

　　從沒看過這種技術的我，忍不住睜圓了雙眼。

　　「這沒什麼啦……每個人都學得會的。」

　　大姐姐說著，把撲克牌交到我手裡。這時候我第一次發現，這副撲克牌不是紙做的，而是輕薄的塑膠。這個家裡不管任何小東西，都是那麼的講究，令人嚮往。

　　「你喜歡嗎？那回家時給你帶回去當禮物吧！」

　　「真的嗎？」

　　「這就當作今天我跟阿薰當上朋友的信物吧。所以，你一定要再來玩喔！」

　　大姐姐笑著說。

　　其實就算沒有撲克牌，我心裡也正這麼希望著。因為剛剛聊天的時候，大姐姐說過這附近她沒有朋友，總是很寂寞……

　　說到寂寞，我也是一樣。

　　雖然我並不是沒有朋友，但是這些朋友究竟了不了解我的心情，其實我並沒有把握。因為他們都有完整的家庭，每個人的家裡都有自己不受侵犯的一塊地方。至少，他們不會看到醉醺醺的母親帶著陌生男人回家，也不會隔著一層薄薄的紙門，整晚聽著男女之間淫穢的聲音。

　　對當時的我來說，這並不是什麼新鮮事──母親宛如哭泣般的聲音，男人濃重急促的呼吸──我用棉被蓋著頭，用力塞住耳朵入睡，這樣的日子最少每兩星期會有一次。

　　父母親離婚，是在我幼稚園的時候，原因是父親的外遇。說白了，就是爸爸和公司女同事之間發生不可告人的關係，最後拋棄了我們，選擇和對方共度餘生。我沒有見過那個女人，不過聽說是個比母親還大上三歲、已經懷了爸爸孩子的女人。

　　這件事徹底地擊垮了原本溫柔和藹的母親。失去了依靠的她就像斷線的風箏一樣，只能從酒精中尋找慰藉。她原本就並不是個堅強的人。

　　為了生計，母親開始在酒店工作，從此生活又更加墮落。詳細的事在此就不提了，我想當時的母親在精神上一定瀕臨崩潰的邊緣。為了排解心裡的寂寞，選擇了對一個女人來說相當悲哀的生存方式。

　　我雖然沒有受到肉體上的虐待，但是每天都不斷承受著精神上的痛苦。而我這種心情，同年齡的朋友一定無法了解。我不會主動說，因為就算說了，也無濟於事──那時候的我，就是抱著這種想法，度過每一天的。

　　當然，我並沒有把這些事告訴大姐姐，可是我總覺得，如果是她，就算我不說她也會懂。

　　為什麼我會這樣想呢？直到現在我也還不知道。可能是我很想把她當成我真正的姐姐吧！會在一個初次見面的人身上渴求如此親密的關係，可見得那時候的我有多麼孤獨。

　　「玩什麼好呢？」

　　大姐姐問我，但是我一時也想不到。家裡只有我一個小孩，所以我很少有機會玩撲克牌。

　　「那……我教你玩撲克好了。」

　　大姐姐於是開始教我撲克的玩法，不過並不是要賭籌碼、觀察對方表情那種玩法，她把遊戲簡化成只要換兩次牌，比誰手上的牌比較強……沒什麼難度的遊戲。

　　但我還是很喜歡這個遊戲。別的不說，光是這些專業術語就讓我覺得既新奇又帥氣。對牌、三條、葫蘆、同花、同花順──以往頂多只聽過抓鬼和接龍的我，這些術語聽來是那麼的新鮮。當自己的嘴巴說出這些術語，就好像突然間進入了大人的世界一樣。

　　在這裡我要告白一件很難為情的事──那時候的我，深深被大姐姐拿牌的手部動作所吸引。纖長雪白的手指在洗牌、發牌時，看起來就是如此耀眼。

　　她的指甲也修得很漂亮，和媽媽疲倦的手指相比，就好像是完全不同的東西。我在內心深處偷偷有一股慾望，想要把這手指像糖果一樣放進口中。對手指產生這樣的感覺，在我人生中就只有這一刻。

　　「撲克好好玩喔！」

　　為了不讓大姐姐察覺這齷齪的念頭，我刻意用開朗的聲音說著。

　　「那你以後在自己家裡也可以玩啊！」

　　「在家沒有人可以陪我玩。」

　　媽媽不可能會陪我玩撲克牌。

　　「阿薰，你沒有兄弟姐妹嗎？」

　　「沒有。」

　　其實我應該有一個同父異母的手足，不過我連那是弟弟還是妹妹、叫什麼名字、今年幾歲都不知道。直到現在也還不知道。

　　「大姐姐你呢？」

　　我這一問，大姐姐有短短一瞬間露出相當寂寞的表情。

　　「以前有哥哥，不過現在沒有了。」

　　我馬上發現自己好像問了不該問的問題。那時候大姐姐的眼睛，好像望著很遙遠的地方。她哥哥一定已經過世了吧……我突然懂了。

　　「咦？」

　　正好在這時候，我聽到一些奇怪的聲音。本來以為是雨水敲打的聲音，但又不太像，因為當時那場冬天的雨已經停下來了。

　　「這是……誰的聲音啊？」

　　仔細一聽，那應該是某種生物發出的聲音沒錯。呼嗚、呼嗚……的，就像是小狗因為寒冷而顫抖時發出的鼻音──我下意識地想起夜晚紙門隔壁聽到的母親嗚咽聲音。

　　「聽起來很可憐的聲音吧？」

　　大姐姐露出一口白亮的貝齒笑著。

　　「其實啊，隔壁房間的人瞞著房東偷偷養小狗。看樣子管教得不錯，平常不太亂叫，不過主人出門之後，就會覺得寂寞，發出這種聲音。」

　　但是，那聲音和狗的聲音，又有點不一樣。最重要的是，聽起來一點也不像隔著公寓牆壁聽到的，比較像是就在公寓的窗下，或者隔著紙拉門、從隔壁房間傳來的聲響。

　　「你要是覺得吵，我就想辦法讓牠安靜。」

　　大姐姐說著，打開紙門走進隔壁房間。就像她剛剛說的，可以看到那個房間裡晾了很多衣服，但她好像要遮斷我視線一樣，很快又拉上了紙門。

　　我聽到好幾次用力開窗又關窗的聲音，發出喀啦啦啦的聲響，宛如小狗的叫聲，很快就停止了。

　　「牠主人可能有教牠，隔壁有人在的時候不可以叫，所以只要這樣發出聲音，告訴牠有人在，牠就不會再叫了喔！」

　　大姐姐回來後這樣對我說明。

　　「一直被關在房間裡，好可憐喔！」

　　我並不懂，為什麼有人會想在家裡養狗，因為我一直覺得，狗就應該養在院子裡。聽到我這麼說，大姐姐稍微皺起了她形狀美麗的眉毛回答。

　　「其實啊……隔壁那隻狗不能走路。」

　　「喔，真的啊？」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聽說是生來就得的病……所以不要帶到外面去，對牠反而比較好。」

　　真的是這樣嗎？我覺得，就算不能走路，應該也會想到外面去，看看很多東西、嗅著許多味道吧。如果我是那隻狗，一定會這樣想的。

　　「我們放點音樂來聽吧！」

　　大姐姐伸手打開了放在鏡臺旁的收音機。現在的記憶已經相當模糊了，不過應該是聽眾點播的音樂節目，播放著許多山口百惠或者櫻田淳子這些偶像的歌。

　　姐姐打撲克牌的時候，一直哼唱著收音機播放出來的音樂。

　　３

　　我們玩了一陣子後，突然聽到有人在敲玄關門的聲音。時針這時剛過兩點。

　　愉快的時間受到打擾，讓我覺得很可惜，不過大姐姐卻一臉高興地馬上站起身來走向玄關，離開房間之前，還不忘看了一眼掛在柱子上的向日葵形小鏡子，整理好頭髮。

　　「我回來了。」

　　玄關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我忍不住僵直了身體。

　　剛剛說過，我家裡偶爾會有母親認識的男人來訪。他們多半會帶著興奮的表情前來，一知道我也在房間裡，一定會露出很掃興的表情，接著歪著嘴，一臉嫌我麻煩的樣子，就差沒有說出口了。

　　這種時候，如果是白天，媽媽就會塞五十圓給我，叫我到外面玩一陣子。如果是不需要工作的夜晚，媽媽就會和男人一起出門，不到深夜不會回來。

　　我離開暖被桌，伸手去拿大姐姐替我掛在衣架上的運動外套。我想最好在人家趕我走之前先告辭，這樣我愉快的心情，比較能持久。

　　「咦，有客人啊？真難得呢！」

　　但是，玄關傳來的男人聲音，卻和母親所交往的男人們相當不一樣，聽起來既開朗、又溫柔。說不定我不需要離開呢……這個念頭還沒出現之前，戴著眼鏡的纖瘦男人，已經出現在房間入口處。他身穿灰色長褲、搭配淺藍色襯衫，但領口和胸前口袋邊緣畫有紅線，看起來像是工作的制服。

　　「歡迎啊，哇，怎麼有這麼可愛的客人呢？」

　　男人的語氣就好像兒童電視節目裡會出現的帶動唱大哥哥，他看起來年約二十五、六歲，但說不定更年輕一點。

　　「他說他叫阿薰。」

　　「真的啊？」

　　聽到我的名字時，男人和大姐姐一樣也露出愉快的表情。

　　「這樣啊，你叫阿薰啊……」

　　他看著我的眼光，就好像看著什麼令人懷念的東西。

　　「要是早知道有客人來，就應該買點蛋糕回來的。對了，現在應該還來得及，我去買好了……對，就這麼辦。」

　　自言自語般一陣呢喃後，男人突然轉身背對我們，又開始穿鞋。

　　「我馬上回來，你等一下喔！」

　　男人露出誇張的笑臉，再次出門去。他迅速的行動力著實把我嚇了一跳。

　　「那個人就是這樣，想到的事就非馬上做不可……老是這樣。」

　　大姐姐露出又是高興、又覺得頭痛的表情說著。

　　「剛剛那是你先生吧？」

　　「對啊！怎麼樣？你不覺得有點像西城秀樹嗎？」

　　哪像啊……這才是我誠實的感想。燙捲了長髮的髮型雖然有點像，除此之外我只能歪著頭不表示意見。可能是因為戴著眼鏡的關係，他看起來膚色很白，一臉斯文，和西城秀樹狂野的路線感覺並不一樣。

　　至少，他和母親交往的那些男人，屬於不同的人種。那些男人幾乎都把開朗和低俗混為一談，在我一個孩子面前毫不顧忌地談著男女之間的事（雖然會用其他東西來比喻，不過如果用下流的口氣重複好幾次，就算是小孩子也聽得懂），有時候還會在我面前，摸我媽媽的胸部。

　　從很多角度來說，我都非常討厭那些男人，而大姐姐的先生剛好和那些傢伙成對比，既溫柔又知性。我打心裡覺得，他和大姐姐真是很相配的一對。

　　「對了，阿薰是誰啊？」

　　大姐姐和我再次回到暖被桌裡說話。

　　「你們是不是認識一樣叫阿薰這個名字的人啊？大哥哥跟大姐姐聽到我名字的時候，好像都嚇了一跳。」

　　「你說得沒有錯，那是一個大大改變我和我先生人生的人……所以對我們來說，是個很特別的名字。」

　　「原來是這樣啊！」

　　因為和那個人同名而可以享受這種特別待遇，讓我覺得很高興。我的名字是離家的父親取的。

　　我們再次開始玩撲克牌遊戲。大哥哥很快就回來了，手上提著車站附近的蛋糕店盒子。

　　「來、來、來，快吃吧！可以泡點紅茶嗎？」

　　不知道他總是這樣，還是因為有我這個外人在的關係，大哥哥看起來相當活潑。大姐姐又走進廚房，開始煮熱水。

　　「阿薰家就在附近嗎？」

　　大哥哥坐在我正對面問著。

　　看到他臉上滿滿的笑容，就覺得在他面前客氣或者害羞，反而相當沒意思。大哥哥的笑臉，一定有種能感染人變得開朗的力量。

　　「在根岸，也算近啦！」

　　「這樣啊……那你以後可以經常來玩嗎？我太太她，一整天都只有一個人，實在很辛苦。」

　　大哥哥看著廚房那邊說道。他這話讓我覺得有點奇怪，因為剛剛在玩撲克聊天時，大姐姐說她並沒有出去工作，幾乎都待在家裡。這樣怎麼會辛苦呢？

　　「對了，這件衣服，是工作的制服嗎？」

　　這次換我發問。

　　「是啊，車站附近的XX會館那家小鋼珠店，你知道嗎？」

　　那是當時附近規模最大的小鋼珠店，我媽媽偶爾也會去玩，所以我也聽說過名字。

　　「喔，你在那裡工作啊？」

　　我總覺得這樣的工作地點不太適合大哥哥。並不是說小鋼珠店不好，只是我總覺得大哥哥比較適合從事學校老師之類的工作。

　　「今天已經下班了嗎？」

　　大哥哥第一次回來的時候剛過三點，如果說是下班回家，那時間也太奇怪了。

　　「不，還沒有結束，到了傍晚還得再去上班。」

　　小鋼珠店這種工作場所的工作時間很長，從早上九點到下午三點，中間休息四個小時，再從七點工作到關店為止……大哥哥告訴我，小鋼珠店通常都是這種上班形態。

　　「那真是辛苦，休息時間前後都要工作，這樣就算有休息時間，也不會想出門了嘛！」

　　「不過……這方面倒是挺不錯的啦！」

　　大哥哥笑著說，一邊把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前端繞成圓形，做出錢的符號。這種常見的小動作，我也覺得不太適合大哥哥。

　　「我是一家的支柱，要好好努力才行。」

　　大哥哥正這麼笑著，大姐姐剛好端著放有溫熱紅茶的托盤走回來。

　　「來！阿薰，你喜歡哪種蛋糕？」

　　大哥哥打開盒子的包裝拿出蛋糕。裡面有放了草莓的鮮奶油蛋糕、巧克力、栗子蛋糕三種。

　　「不過很可惜，這塊栗子蛋糕是太太專用的。」

　　說著，大哥哥先拿起裝飾著條狀栗子奶油的蛋糕，放在大姐姐面前。我並沒有特別喜歡栗子蛋糕，所以不太在意，不過還是個孩子的我，也可以感受到大哥哥對大姐姐的重視。

　　最後我選了有草莓的蛋糕、大哥哥拿了巧克力蛋糕。開動囉……就在這時候，大哥哥又想到了什麼，大聲叫著。

　　「對了！紀念阿薰到我們家來作客，我們來拍張照片吧！」

　　我嚇了一跳，但是大姐姐卻笑著說：我贊成！

　　大哥哥走進被紙門遮住的隔壁房間，很快就帶著一臺大相機回來。那不是出去旅行時帶的傻瓜相機，而是專業攝影師用的單眼相機。

　　「我先生在學攝影。」

　　看著忙於架設照相機的大哥哥，大姐姐高興地告訴我。大哥哥架好三腳架後，又開始在照相機上連接可以從遠處操縱快門的快門開關。我好奇地看著他一連串的動作，同時也因為自己竟然這麼受歡迎，而覺得高興無比。

　　淋雨，也不是件壞事啊！要是沒有在那屋簷躲雨，就不會有這麼愉快的經驗了──我由衷地這麼認為。

　　「來，阿薰，你們排在那裡。」

　　我和大姐姐排在擺了各色蛋糕的暖被桌後，旁邊的位置留給調好焦距後入鏡的大哥哥，他按了好幾次快門。

　　我始終保持同樣的姿勢，但是他們兩個只要每拍一張就會稍微變化一下姿勢。大姐姐靠過來一些、大哥哥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等等。特別是最後一張照片，他們兩人分別從左右抱住正中間的我。

　　（好像真的是一家人一樣。）

　　我的身體裡感到一股不可思議的熱度，正這麼想著……

　　就在這時候，又聽到了那個聲音。

　　好像小狗因寒冷而顫抖般發出的濃重鼻音──但這次，是比剛剛都來得清楚的呻吟聲。我抬起頭來，剛好看到大哥哥和大姐姐正露出緊張的神色互相凝視著。

　　「又有聲音了。」

　　聽到我這麼說，大姐姐低下了頭。大哥哥不知道在猶豫什麼，輪流看著紙門和大姐姐的臉。

　　「這聲音……該不會是小嬰兒的聲音吧？」

　　其實，剛剛大姐姐打開紙門的時候，我在許多晾掛的衣物之間，還看到了類似吊在嬰兒床上的旋轉木馬。紙門隔壁傳來的聲音，一定不是隔壁養的狗，而是大哥哥和大姐姐的孩子發出來的。但是，一定有什麼理由，讓他們想瞞著我吧！

　　4

　　那聲音越來越大，就好像在求助一樣。

　　「寶寶是不是肚子餓了呢？」

　　「不是嬰兒。前陣子剛滿五歲了。」

　　說著，大哥哥打開了紙門，衝進隔壁房間。

　　「喔，好乖、好乖。肚子餓了嗎？現在馬上給你東西吃喔！」

　　可以聽到大哥哥安撫孩子的聲音。從他的聲音裡，可以感覺到他有多麼疼愛這個孩子。

　　我看了看大姐姐，她還是低著頭，正用可怕的眼神瞪著紅茶杯底。她終於注意到我的視線，抬起頭來勉強擠出笑容。

　　「阿薰，還是被你發現了。隔壁房間是我們的孩子，是個和你有一樣名字的女孩。」

　　說著，她的大眼睛裡開始流下珍珠般的淚粒。每當纖長美麗的睫毛眨一次，就會不斷地引出更多的珠粒。

　　「可是……我們的孩子跟其他孩子不太一樣。」

　　我想起大姐姐告訴我，隔壁小狗的故事。

　　「所以，她都沒有朋友。阿薰，你願意當她的朋友嗎？」

　　我聽到她這麼說，想起了班上一個女生的弟弟。那個孩子有一點輕度智能障礙，但是我經常跟他一起玩，也不覺得討厭，甚至覺得他比同年齡的孩子更天真、更可愛。他也許學不會一般的功課，但是一起玩的時候並沒有什麼問題，不管是玩抓鬼，還是捉迷藏，只要配合那孩子調整一下規則就可以了。

　　「好，我跟她做朋友。」

　　隔壁房間響起了音樂盒叮噹叮噹的聲音，可能是打開了我剛剛看到的旋轉木馬開關吧！

　　那聲音彷彿在召喚著我，我循聲從敞開的紙門走進了隔壁房間。然後，我看到大哥哥手裡抱著的那東西。

　　（這是……）

　　到底，該怎麼形容才好呢──經過了這麼久的時間，我仍然無法正確地說明「它」的樣子。每次嘗試仔細回想，腦袋裡就會開始發熱，無法繼續思考。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那東西，簡直像個遇熱而熔化的塑膠玩偶一樣。要不然，就是用熔化的紅蠟燭所做的人偶──上面只有一個小小的嘴唇形狀跟人類的一樣，而我的眼睛不知道為什麼，一直被那一處吸引著。

　　整個物體好像只有那裡被其他的意志控制而動作，不斷重複著一會兒張嘴、一會兒縮小的動作，正覺得嘴角往上吊好像在笑，又像是鬧彆扭般噘起嘴來。嘴裡一樣有牙齒，偶爾會發出喀喀的聲響。

　　「很可怕吧？」

　　大姐姐在我背後用低沉的聲音說。說不可怕，那是騙人的。

　　「所以兄妹是不可以當夫妻的啊！」

　　當時的我，還不了解這句話的意義。

　　「兄妹是不能相愛的啊！」

　　我猛然回想起隔著一扇紙門外母親的嗚咽和男人濃重的呼吸聲，那鮮明的印象逼得我忍不住搗住了耳朵。

　　「沒有這回事。」

　　從我的掌縫之間，遠遠傳來大哥哥的聲音。

　　「只要我們相愛，這些都無所謂。相愛，是這個世界上最珍貴的事！」

　　這句話到底是對誰說的？是對自己，還是對年僅十歲的我？

　　不管怎麼樣，當時的我聽來，這美麗的話語，就像是某種可怕魔法的不祥咒語一樣。

　　以前有哥哥，不過現在沒有了──剛剛大姐姐這句話的意思，我終於了解了。

　　從前的哥哥，已經不存在了，因為已經成了自己的情人。

　　而且，這可能是五年以前發生的事了。減法一算，馬上就可以算出來，當時的大姐姐，只有十四歲。

　　「啊！又來了。」

　　大哥哥說著，單手搔著自己的後腦勺。看起來很用力，發出相當大的聲音。

　　「只要一抱起這孩子，腦袋裡就像有蟲子在動一樣，而且不是一隻、兩隻，就好像有幾十隻、幾百隻……密密麻麻地在我腦子裡跑著。」

　　這句話，又是對誰說的呢？我並不知道。只不過，光是想像那種感覺，就覺得渾身不舒服、讓人頭皮發麻。

　　「來，薰薰，我們來吃飯飯喔！」

　　大哥哥要大姐姐拿來一小碗黏稠的綠色食物，他用小湯匙舀起，送進一秒都沒閒下來的那張嘴裡。

　　「討．厭。」

　　流進綠色物體的嘴唇，發出了這樣的聲音，就好像經過機器處理過的聲音一樣，也像是電視卡通裡會出現的尖銳聲音。

　　「討．厭．你。」

　　聽到這聲音時，我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因為我知道，這個「你」沒有別人，就是指我。

　　「我．是．薰．你．不．是。」

　　那張嘴巴突然噘高，對我吐了一口口水。動也不能動的我，臉頰上飛散了溫熱而且味道令人不舒服的液體。

　　「討．厭。」

　　嘴唇兩端明顯地往上一翹。

　　「討．厭．你。」

　　※※※

　　接下來的事，我實在記不清楚了。我想自己應該是大叫一聲，逃離那個房間，然後可能直奔回自己家了吧！

　　現在回想起來，那種反射性的抗拒，一定深深地傷害了大哥哥和大姐姐。但是，我希望他們能夠理解，這對一個十歲的少年而言，實在是超乎尋常的恐怖經驗。

　　有好一陣子，那個卡通般的聲音始終都停留在我腦裡揮之不去。她一定對我感到很生氣吧！雖然說只有短暫的一會兒，我也算是搶走了她的雙親。

　　在那之後，我連那公寓附近都不敢走近。我沒有告訴任何朋友，當然也沒有告訴媽媽，總覺得這是件不能告訴別人的事。

　　大約過了一年左右，我在車站附近曾經看過大哥哥一次。那時夏天才剛過，也是一個下著雨的日子。

　　大哥哥沒有撐傘，無精打采地低頭走著。他身上的白色襯衫緊貼著皮膚，頭髮也濕透了，看起來就像隻可憐瘦弱的狗一樣。

　　我不知道他出了什麼事，在他身上完全感覺不到從前的開朗。不，說不定，那種開朗原本就只是在強顏歡笑。大哥哥一定只有在人前，才會扮演起開朗的角色。

　　等到高中畢業，我終於離開了老家。

　　但母親還是繼續住在以前的公寓裡，所以我和那個地方並沒有完全斷了聯繫。

　　所幸母親後來遇到一個雖然愛喝酒、但個性很善良的人，開始過起比較安定的生活。母親曾經因為肝病住院一次，也讓她因此知道警惕，從此戒了酒，現在在一家飯店裡當清掃人員。

　　前陣子有事去拜訪母親時，剛好經過那棟公寓附近。就像許多老街經常走上的結局，那一天我躲雨的小巷，已經被拆毀，蓋成停車場了。當然，他們的公寓不存在了。

　　現在那對年輕夫婦──不，應該說是兄妹吧。過得如何，我已經無從得知。老實說，我也不願意去想像。

　　但是，只有一點是可以確信的。他們的人生，只能不斷走在冬天的時雨中……因為，這是他們自己所選擇的命運。

　　時雨一定永遠都不會停，一直追著這對兄妹走吧！直到兩個人的所有，都凍結成冰。

Day 3　斑雪之日

　　１

　　斑雪之日

　　警察先生，這錄音帶，還在錄嗎？

　　這樣啊，所以說我等一下說的話，全部都會被記錄下來是嗎？這樣總覺得好緊張啊！

　　其實你們也不需要特地錄音，我不會隱瞞自己做過的事，也沒打算保持沉默。我殺了那個女人，這事一點也不假，而且又有好幾個目擊證人在場。我也清楚，就算自己不承認也沒有意義。我反而比較擔心，那些看到命案現場的人，後來會不會不停作噩夢。

　　當然，我是打算要殺她才下手的。事到如今，我也不想找藉口來減輕自己的罪，我就清清楚楚說了──我本來就打算要殺了那個女人。

　　我這樣說，聽起來可能像一個未成年少年，仗著有少年法保護當作後盾，所以有恃無恐，其實我一點這種念頭都沒有。如果有需要，看你們是要公布我的名字或者長相，我都無所謂。這個世界上，一定會有人認為我的行動並沒有錯。

　　殺人的理由？

　　我的確恨她。老實說，那個女人的言行舉止讓我覺得相當生氣，媽媽會變成這樣，一定是因為那個女人。因為她，讓我家變得面目全非。

　　這種個人的恨意當然有，不過更重要的是，那個女人繼續活下去是很危險的。我雖然不知道她自己怎麼想，但是那個女人的存在，只會對這個世界散播毒性而已。

　　你是不是想說，就算這樣，也不能殺了她啊！

　　沒錯，警察先生你說得一點也沒錯。在這個世界上，應該沒有任何正當理由，可以允許一個人去殺另一個人。我雖然還是高中生，這點道理還知道。

　　但是，如果讓那個女人活下去，以後一定會出現很多犧牲者。就像我姐姐，她也算是死在那個女人手上。如果沒有那個女人，我姐姐也不會死了。

　　警察先生，你活得比我久多了，一定知道我的意思吧？在這個世界上，的確存在著一種人，他們光是活著，就會散播出禍害。

　　２

　　雨好像還是很大呢！

　　過中午才下的雨，可是雨勢卻好像夏天的雷陣雨一樣──冬天的雨不管強還是弱，真的都會讓人感到寂寞呢！我總覺得，這種雨就好像想強迫世界上的所有東西，都安靜下來一樣。

　　那天也一樣，從早上就開始不停下雨。沒錯。就是我姐姐自殺那一天。

　　我姐姐從離家將近兩公里的大廈七樓跳下來。那是十一月中旬一個下雨的夜晚，再過三個星期就是她十七歲的生日。

　　已經過了五年歲月，但是那一天的事在我腦裡一點都不像是過去。就算不刻意去操縱我記憶的繩線將它拉近，直到現在，那都還像昨天一樣清晰，深深印烙在我腦中。

　　那年冬天是破紀錄的暖冬，幾乎沒有下雪。雖然經常下雨，但是持續了一陣高溫的日子，始終無法凝雪。Ｓ山對面的滑雪場沒有雪，還在滑雪季節就呈現休業的狀態。那年的事，警察先生你應該也還記得吧？

　　當時，我還是國中一年級。

　　我在學校參加籃球隊，每天一有空就追著球跑。還記得那陣子快要和其他學校舉辦練習賽，比平常更投入集訓。

　　那天，我一樣練習到筋疲力盡後回到家。因為雨天的關係，體育館不得不分給其他社團使用，所以只好加重枯燥的重量訓練，對原本持久力就比較弱的我來說，是更為辛苦的訓練內容。

　　就讀縣立高中二年級的姐姐那時已經回到家，在廚房和媽媽聊著天。媽媽後來告訴我，姐姐很高興地聊著在學校發生的許多事，一絲都沒有感覺到不對勁。

　　我很快地換上家居服，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看著傍晚其實很無聊的電視節目。客廳裡有座大型瓦斯暖爐，是家裡最溫暖的地方。

　　或許是冷透了的身體溫熱之後，練習時的疲累就一口氣跑了出來，我不知不覺就睡著了。自己以為才睡了幾分鐘，實際上差不多過了四十分鐘左右。

　　睜開眼睛時，發現姐姐就坐在我對面的沙發上，一直盯著我看。那眼神看起來，並不是偶然間望向這裡……而是以一種異常認真的表情盯著我的臉。

　　「幹嘛啦，人家睡覺有什麼好看的啊？」

　　到了國中這個年紀，不管男女，都是脾氣很衝的年紀，所以我才用那種粗野的口氣和姐姐說話。

　　「對不起、對不起。我只是突然覺得，高志你也長大了呢！」

　　姐姐笑著這麼回答。她說不定看著我睡著的臉，想起了小時候的事吧！

　　「真噁心。」

　　聽到我這麼說，姐姐輕聲說著：「對不起啦！」本來以為她會回我「說什麼噁心啊！」什麼的。記得那時候我還暗自覺得有點失望。

　　我想，姐姐那時候已經覺悟到，幾個小時之後即將要面對自己的死亡。說不定這都是我的後見之明，但那時候姐姐的眼睛，讓人感覺格外的寂寞。

　　在那之後，等爸爸回來後，全家一起吃了晚餐。菜色和平常並沒有不同，但餐桌上的姐姐卻比平常開朗許多，殷勤地替爸爸斟酒，有人要添飯時，她比媽媽還早起身來盛飯。

　　我們後來談到姐姐當時的樣子，果然，爸爸、媽媽也注意到姐姐和平常不同的舉止。但是他們兩人都只覺得，真理這孩子也稍微像個大女孩了……他們會這麼想並沒有什麼奇怪，老實說，我自己也有類似的感覺。

　　那天晚上，家人都睡沉了之後，姐姐一個人離開了家。

　　根據後來發現的事實推測，時間應該是一點左右。因為爸爸從事建築方面的工作，所以我家再怎麼晚通常都會在十一點左右睡覺，半夜一點這個時間，家裡每一個人都已經睡得很深了。

　　不過，其實──我聽到了姐姐出門的聲音。

　　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在半夜突然睜開了眼睛。可能是因為練習太累，比平常更早上床的關係；也可能是聽到姐姐走在走廊上的聲響，身體自然產生反應了吧！

　　朦朧之中，聽到有人靜悄悄打開玄關大門的聲音。我從小就生長在這個房子裡，只要有一點點聲響，大概可以聽出來是從哪裡來的、什麼聲音。沒有錯，那百分之百是打開玄關大門，再關上的聲音。

　　那時候我還沒察覺到是半夜，還以為已經天亮了。畢竟爸爸一大清早趁著我們還在睡覺就出門工作，那也是常有的事。

　　再加上那天很冷，我很不想離開被窩，很快地又睡著了。反正時間到了鬧鐘自然會響，媽媽也會叫我起床。

　　但是不久之後我就被叫起來了。感覺距離聽到玄關大門的聲音，只過了短短幾秒。

　　「高志！真理出事了！」

　　把我搖醒的是爸爸，他點亮房間的燈，光線亮得讓我覺得刺眼。看看枕邊的時鐘，時間剛過三點。

　　「怎麼了？」

　　我揉著惺忪的睡眼問。一看之下，爸爸身上穿的並不是睡衣，而已經換穿上長褲和毛衣了。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剛才警察打了電話來……」

　　那時候，爸爸身後閃爍著詭異的紅色光線。爸爸沒有關上我房間的門，從他身後的走廊，投射出紅色的光線。

　　走到走廊上我才發現，那光線是透過玄關玻璃投射進來的紅色旋轉燈。家門前停著一輛警車。

　　「他們說，差不多一個小時前，Ｈ鎮的大廈有一個年輕女孩跳樓自殺……聽說那個女孩的褲子口袋裡放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我們家的住址和電話號碼。」

　　我家的年輕女孩，除了姐姐就沒有別人了。

　　「姐姐？姐姐人在哪裡？」

　　那時候我心想，一定是哪裡搞錯了，夜這麼深了，姐姐怎麼可能到外面去呢？更別說是自殺了。

　　「姐！快開門啊！」

　　我還是不敢相信，一直敲著姐姐的房門，沒等房裡的回音就開了門。但是──房間裡空無一人，只瀰漫著冰涼的空氣。

　　接著，我們坐上等在門外的警車，往附近的市立醫院去。爸媽在那裡先確認了姐姐的遺體。我一個人在冷得讓人發抖的走廊上等待，當時，母親從門的那一頭傳來的慘叫聲，我到現在還忘不掉。

　　※※※

　　姐姐是從大廈七樓的樓梯平臺上跳下來的。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選擇這麼激烈的手段。要結束自己生命還有很多其他方法，為什麼偏偏要用最悲慘的方法呢？這是不是表示，她已經被逼到不得不選擇這條路的地步了呢？

　　從七樓這個高度跳下來，肢體絕不可能沒有損傷，以前聽說過運氣好的自殺者（這句話聽起來有點矛盾），會從腳或背後著地，臉上一點傷都沒有。但是姐姐掉落的方式好像不太幸運，據說死狀相當悽慘。

　　會用「據說」這個字眼，是因為我自己並沒有看到那張臉。爸爸也許覺得讓還是國中生的我，看到姐姐這面目全非的樣子並不恰當，所以阻止我，要我絕對不准看。

　　所以我看到姐姐遺體的時候，已經經過醫生處置，整理得相當乾淨了。白色的床單緊緊包住她的身體，看起來就像個蛹一樣，繃帶纏住了整個頭部和臉的上半部，只看得見微微張開的嘴和右邊臉頰。繃帶和床單下的樣子，一定很慘吧！

　　看到姐姐這個樣子，我腦子裡最先浮現的，就是「為什麼」這三個字。

　　幾個小時之前還理所當然活著的姐姐，才不過一晃眼的時間，就變成另一個世界的人了，我實在很難馬上相信，甚至覺得這可能是誰開的爛玩笑。

　　「兩位心裡有沒有什麼線索？」

　　警察局的人在醫院的走廊問，我們卻一點頭緒都沒有。說來慚愧，家裡竟然沒有一個人察覺到，有什麼事讓姐姐煩惱到要自殺。所以我馬上懷疑，她會不會是被人殺的……

　　可是後來到姐姐房間來調查的警察，卻從書桌的抽屜裡翻出一本寫滿悲傷字句的日記。我們看了那本日記，才知道姐姐和某個男學生的戀情告終之後，一直處在深刻的厭世情緒裡。

　　這……難道就是姐姐的遺書了嗎？

　　寫著最後日期的那一頁，沒有成句的文章，只有「斑雪」這兩個字，大大地寫滿一整頁。看起來就好像隨手寫下的筆記一樣，但是仔細一看，字跡是整齊沿著線寫上的，可見得姐姐寫下這兩個字時，是有所想法的。

　　我們家人，連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都不知道。剛好警察局裡有人對俳句有興趣，他告訴我們這可能是種春天的季語。

　　「這一帶冬天會下雪，到處都會變成一片銀白色不是嗎？但是到了春天就會開始融雪，高山和原野的景色看起來就會像是白色和咖啡色的斑點。日照好的地方雪會先融化，但是照不到太陽的地方雪還留著。這種風景，就叫作斑雪。」

　　那位警察親切地對呆呆望著日記文字的我們解釋著。

　　姐姐一定始終忘不了分手的男孩吧！戀情結束之後，那個男孩的名字還是在日記裡出現了好幾次。（看到他和其他女孩親暱地說著話，胸口都快要撕裂了……）日記裡甚至留下這樣的句子。

　　雖然表面上假裝已經克服了悲傷，故作開朗，但是心裡那接觸不到日照的地方，還留著強烈的痛楚。一定是這種痛，在折磨著姐姐。

　　姐姐果然是自己選擇了自殺──我們一家人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但是，心裡還是很難去相信。

　　因為那個在日記裡寫滿悲傷字句的姐姐，和我們到目前為止所認識的姐姐，這兩個影像實在交疊不起來。

　　小時候的姐姐真的是一個很活潑開朗、一刻也靜不下來的少女，有時候甚至比做弟弟的我還要像男孩子，所以小學時候我們經常一起到Ｎ河的河堤邊上滑草、丟飛盤。

　　她也很愛滑雪，一到滑雪季，每個假日都吵著要爸爸帶她去滑雪場。實際上她到國中為止都參加學校的滑雪社，技術不差，只要有參加市運賽都一定會得獎。

　　雖然這麼活潑外向，但是她只要看到情節很可憐的電視節目或者故事，就會忍不住掉眼淚，個性還是有纖細柔軟的部分。特別是像《幸福的王子》這類童話，她最受不了，不管是繪本或是人偶劇，只要跟這個故事有關，她的眼睛一定馬上濕潤泛紅。

　　不管從任何方面來看，小時候的姐姐，並沒有留下任何足以導致她後來自殺的陰霾，連任何一點點可能的跡象都沒有。至少到國中畢業為止，她都還是一個相當平凡普通的女孩子。

　　但是才剛進高中不過一年多，為什麼她會想自殺呢？我，知道為什麼。

　　這一切都是因為那個女人──那個像死神一樣的女人害的。

　　３

　　警察先生，你一定看過很多親人死於不幸的事件，或在意外裡過世的人吧！還有像我們這種有家人自殺的人，看到應該也覺得沒什麼稀奇了。可是，這種悲傷和憤怒，還混合了罪惡感的心情，不是當事人我想還是不會懂的。

　　姐姐死後，我們整個家就像掉進深沉的谷底一樣，不管看到什麼都覺得悲傷、不管說什麼都覺得難過，連吃東西、喝東西的力氣都沒有。除了不斷哭泣，什麼都不能做。

　　爸爸在這種狀況下還是擠出力氣來籌備葬禮，但媽媽卻整個人陷入精神錯亂的狀態，看了讓人很不忍心。她哀嘆的樣子讓人擔心是不是想要追隨姐姐而去，我們只好請醫生開了精神安定劑，讓媽媽在醫院病床上睡了半天左右。

　　如果姐姐是死於怠外或其他事件，家人感受到的應該是另一種形式的悲傷。但是自殺對家人帶來的打擊，我覺得比意外事故還要來得大，因為我們始終擺脫不掉「要是自己多注意一點，說不定可以預防這件事」的念頭。

　　尤其是我，剛剛也說過了上我曾聽到姐姐離家時的聲音。那時候要是我到外面去看看，說不定會發現在雨中走向自殺地點的姐姐。至少，在聽到奇怪聲音的時候如果告訴爸媽，也不會在警察通知之前毫無警覺地一直沉睡……說不定，我可以避免這些事的發生。

　　所以，我不敢告訴任何人當時聽到聲音的事。而這份後悔，到現在還是我心裡一道很大的傷口。

　　※※※

　　那個女人──鹿島佐奈子到我家來，是在姐姐葬禮結束後過了十天左右。

　　我還記得那天是星期六，但爸爸卻外出工作。照理來說星期六應該是休假日，不過現在包下的工程因為葬禮的關係停了一陣子，所以得利用假日把進度補回來。

　　其實我也不想待在家裡。不管在哪一個房間裡，都會想起姐姐，忍不住想哭。最好是可以找一個不認識的地方閒晃一整天，來換換心情，分散一些注意力。但是我並沒有這麼做，因為爸爸千交代、萬交代我，千萬不能離媽媽太遠。

　　老實說，媽媽那時候的狀態的確已經不能放她一個人待著了。

　　她一整天都坐在客廳一角設的靈位前，過了好幾個小時都保持一樣的姿勢，一動也不動，發出哀傷的聲音，不斷抽泣著。看著她瘦小的背影，我甚至擔心如果視線稍微離開她，是不是會就此消失不見……

　　接近正午時，玄關的門鈴聲響起。

　　「你好，我是縣立XX高中的鹿島佐奈子。」

　　我一開門，看到一個女孩子站在門外。今天明明是假日，她卻還穿著高中制服，長髮在腦後綁成一束，看起來是個認真嚴謹的人，長得膚色白淨、五官端正。我特別印象深刻的是，她手腳像樹枝一樣細，只有胸部異常的大。

　　「我和真理同班，跟她感情很好。頭七的法事沒能參加，希望今天至少能來給她上個香。」

　　當時我心裡真的充滿了感激，除了感謝她特地為了姐姐而來，也覺得多多少少可以轉移媽媽的注意力。

　　我告訴媽媽有人來訪，果然，她鼓起所剩無幾的力氣，站在廚房裡開始準備茶水。我依照媽媽的話，帶她進房間到姐姐的靈位前。

　　「真理……」

　　一看到火葬骨灰罈旁裝飾的遺照，佐奈子馬上衝到靈位前。

　　「啊，真理……你怎麼變得這麼小？」

　　她這麼一說完，馬上當場癱軟跌坐在地，突然開始放聲大哭。前後的變化相當極端，一點前兆都沒有，就像突然從一衝到一百的感覺。

　　老實說，看到她那樣我其實有點不知所措。一個陌生人到家裡來，突然開始放聲哭號──換成平常時候，或許會覺得不可思議吧！

　　但是我當時只覺得，這種時候誰都會跟平常不一樣，所以看到她的舉動也並不覺得太奇怪。我只覺得，她打從心裡為了姐姐而哭泣，她們感情一定很好。

　　不知道她有沒有注意到我們在看著她，佐奈子在姐姐遺照前蜷縮著身子，一直哭個不停。

　　「謝謝你，為了真理掉眼淚。真理這孩子，原來還有你這麼要好的朋友啊！」

　　媽媽輕拍著她的背，高興地說著。

　　姐姐的葬禮上來了很多高中同學。大家都流著眼淚，面對靈位合掌致意，也讀著感人的弔唁詞。不過，在那之後卻沒有一個人到家裡來拜訪。

　　如果是現在的我，年紀相當，他們的心情也不是不能了解。雖然的確有由衷哀悼的心，但是要是自己去了反而勾起死者家人的悲傷……一這麼想，腳步難免會越來越沉重吧！再加上姐姐並不是死於意外事故，而是自己選擇結束生命，就更令人有所顧慮了。

　　但是對這時候的媽媽來說，佐奈子的來訪，卻給了她很大的慰藉。因為，媽媽一直在尋找可以跟她一起哭泣的人。

　　「上高中以後，我就和真理變成好朋友，我們感情真的很好……她常常聽我談心事，我們也常常一起出去……」

　　佐奈子臉上爬滿淚痕，抽抽噎噎地說著。

　　我和媽媽都不太了解姐姐的朋友圈。國中為止的朋友多半是住在附近的人，多多少少認識，但是上高中之後，姐姐和什麼樣的人來往，家裡就完全不清楚了。一來因為姐姐在家不常說這些話題，再加上，升上高中以後她有了自己的行動電話，朋友通常不會打電話到家裡來。

　　「真是對不起啊，讓你這麼難過。」

　　放聲大哭的佐奈子，好像讓媽媽覺得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有股親密感。

　　接著，媽媽把相簿搬了出來，把姐姐從出生到上高中的照片指給她看，一邊流著淚水，一邊敘述著每一張、每一張的回憶。媽媽原本不太容易對初次見面的人敞開心胸，看來，為了自己女兒放聲哭號的佐奈子，讓她留下很好的印象。

　　剛開始我也在旁邊一起聽，聽到一半就回自己房間了。一半原因是聽了心裡難過，另外，也因為覺得佐奈子有種難以言喻的異樣。我也說不上究竟是哪裡奇怪，總覺得她的態度親暱得過了頭，好像很巧妙地收服了媽媽──至少，感覺不太像普通的高中生。

　　那時候感覺到的異樣，後來證明我的確沒有誤會。但是，等到我發現的時候，情況已經無可挽回了。

　　※※※

　　想來也真是悲哀！就算姐姐自殺，也不代表這個世界會停止運轉。

　　不管再怎麼悲傷，人還是要生活下去，還是得去工作、去上學。即使想一直關在房間裡懷念姐姐，現實世界裡不得不做的事還是堆積如山。

　　姐姐的葬禮過後，我整整休息了一星期，隔了一週後的星期一開始上學。請假的主因是擔心媽媽一個人在家，但是總不能一直休息。

　　鹿島佐奈子來到我家，剛好就在這個時期，所以我們很希望她多少能幫媽媽抒解悲傷的情緒，但是她帶來的效果，卻遠遠超過期待。

　　「真理她……原來還有這麼要好的朋友啊！」

　　傍晚佐奈子走了之後，媽媽安心地這麼說。姐姐死後，第一次看到媽媽打開了始終深鎖的眉頭，我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

　　人在悲傷的時候，果然還是要盡情悲傷。故意把情緒堆壓在心裡，讓悲傷越來越往心深處去，最後只會侵蝕自己的心靈和身體。能和佐奈子說話，應該讓媽媽充分抒發了悶在心裡的情緒吧！

　　佐奈子第一次來我家，是在姐姐死後滿第一個月那天，兩週後的七七法事時，她也來了。我們並沒有特地邀請，但她總是帶著小小的花束過來。

　　媽媽每次都和佐奈子聊很久，佐奈子回家後，媽媽也的確漸漸比以前開朗。

　　那時候，我和爸爸都很感謝佐奈子。

　　身為家人的我們，無法傾聽媽媽的心聲。因為，家裡每一個人都一樣，沒有注意到姐姐在受苦，承擔著相同的罪惡感。我們怎麼也無法不譴責自己，同時家族成員也會互相譴責。但是媽媽面對佐奈子這個局外人，大可以放心接受同情，所以才能獲得安慰。

　　除此之外，許多不能對家人說的「故事」，可以放心對佐奈子說。例如說，家人都已經知道的事，可以慢慢一件、一件說給她聽。也就是說，媽媽可以在腦中重溫和姐姐相處的時間。

　　對於被深沉悲傷擊潰的人來說，這說不定就像麻藥一樣，可以在回憶裡和已經消失在這個世界的人重逢，找回從前的時間。

　　「佐奈子她，還會再來吧……」

　　七七法事後過了幾天，我聽到媽媽輕聲這麼說著。和佐奈子共度的時間，對媽媽來說一定很開心吧！

　　※※※

　　話說回來，警察先生啊，自殺真是很深的罪孽呢！

　　姐姐的死，給所有家人帶來相當大的打擊，當然我也不例外。尤其是發生在十三歲剛進入青春期這個時候，我幾乎陷入神經衰弱的狀態。第一次接觸人的死亡，面對的就是自己的姐姐，而且還是連遺體都不敢讓我看的悽慘死狀。如果說我沒有受到任何影響，那才真是匪夷所思吧！

　　那段時間，我很怕晚上，黑夜的來臨讓我恐懼到不知如何是好。就算極力阻止自己去想，天一黑，我還是會自然而然想起姐姐過世的那個夜晚。

　　（那時候，要是我清醒地睜開眼睛……要是我走出房間，看到姐姐出門……）

　　一向很容易入睡的我，腦子裡開始拋不開這些事，總是輾轉難以成眠。等到天快亮了，才終於能睡著，這種日子持續了好長一段時間。

　　即使運氣好睡著了，也經常睡到一半就驚醒。可能是我潛意識裡一直警戒提防著，生怕睡著的時候又再次發生悲劇吧！

　　還有，我開始害怕走在高樓附近，光是走近五樓以上的建築物，就覺得像被利刃刺進胸口一樣。強忍住這種情緒走過時，胸口總會撲通撲通跳個不停；我也曾經沒有任何理由就掉下淚來。

　　後來，我終於不敢再接近有高樓聚集的地方。因為實在無法走過有多棟大廈集中的那一區，我甚至改變了上學的路徑。

　　不過，這些心理異狀我不敢告訴爸媽，他們還沒有從失去姐姐的打擊中恢復，我實在不忍心再加重他們的負擔。

　　這種時候，要是身邊有個像佐奈子這樣的人，我一定也會想全心依靠吧！除了家人以外，如果有人可以了解自己的痛苦，任誰都會認為這是寶貴的救贖吧！所以，看到後來媽媽那麼輕易就被佐奈子收服，我也並不能嘲笑她。

　　記得是在二月情人節前後發生的事──有一天我從學校回來後，發現媽媽不在家。剛開始我猜想她可能是出去買東西了，不過到了傍晚她還沒回來，我開始有點不安。

　　我也到附近的超級市場和商店街去看過，還是沒有找到她。那時媽媽還沒有行動電話，根本聯絡不上。

　　（難道……她跟著姐姐去了嗎？）

　　這個不祥的念頭浮現在腦中，我正想打電話跟爸爸聯絡的時候，玄關大門猛然被推開，媽媽回來了。她身後跟著一個穿高中制服的女孩，我不自覺地倒抽一口氣。一瞬間，我還以為那個人是姐姐，但是那當然不可能是姐姐──而是佐奈子。

　　「對不起啊！今天我們兩個一起出門去了。佐奈子帶我去她和真理以前常去的漢堡店啦、書店什麼的……真是開心。」

　　聽完媽媽的話我才知道，好像是她自己和佐奈子聯絡，約了見面。她們兩人在高中附近會合，到姐姐以前和佐奈子經常去玩的地方，聊著當時的回憶。「不好意思啊，放高志你一個人在家。」

　　還不等人招呼，佐奈子就鑽進暖被桌，一邊溫熱著身體，笑著對我說。

　　老實說，我實在很不能接受，原本是姐姐朋友的佐奈子，現在竟然變成媽媽的朋友。也因為這樣，我感覺她的態度越來越沒分寸。

　　雖然覺得不太愉快，但那時候並沒有想很多、沒有太過深究。總覺得，這種想法對對方很不禮貌。

　　４

　　我開始覺得佐奈子和媽媽的關係有點奇怪，是在姐姐死後過了半年左右。放學後媽媽不在家的次數越來越多，但因為有了上次騷動的經驗，爸爸買了行動電話要媽媽帶著。只要有類似的情況發生，我們馬上就會打電話給她，而她多半都和佐奈子在一起。

　　「我現在跟佐奈子在一起，應該還要一陣子才回家，晚餐你就自己看看要不要叫外賣吧！」

　　媽媽從前不管發生什麼狀況，家事絕對不會隨便敷衍，但是她卻開始偶爾會這麼說。爸爸的午餐多半在外面吃，所以晚餐盡可能希望在家裡吃。一開始我們都忍耐著，只要媽媽能振作起來就好……但是頻率如果變成一星期兩、三次，爸爸也終於忍不下這口氣。

　　「我知道你想念真理，但是為什麼要常常弄到這麼晚呢？你這樣也會給佐奈子帶來麻煩的啊！」

　　有一天，爸爸對過了九點才回家的媽媽這麼說。

　　「對不起啦。佐奈子現在狀況不太好……那孩子，好像精神狀況不太好耶！」

　　「什麼意思？」

　　「都是因為真理的事啊。真理那種死法，讓那孩子受到很大的打擊，好像也影響到身體了。」

　　據媽媽說，姐姐的死成為佐奈子的心理障礙，讓她出現神經衰弱的症狀。

　　「晚上睡覺的時候，一定會想到真理，心裡又難過又害怕，她說覺得自己有點奇怪……有時候突然想大聲叫，或者突然流眼淚流個不停。」

　　聽起來和我瞞著他們的症狀很類似。做這種比較雖然很沒意義，但是說到高樓恐懼症，她好像沒有我嚴重。

　　「她父母親知道嗎？」

　　「佐奈子的爸媽在她小時候就離婚了，現在跟媽媽一起住。她媽媽因為工作的關係回家時間都很晚，所以她也找不到機會跟媽媽聊這些事。」

　　那時候，爸爸好像開口想說些什麼，結果還是嚥了回去。但是，他心裡一定跟我有一樣的想法──如果真有這些事，那不是更應該好好告訴佐奈子的母親，想想該如何處理嗎？

　　「她可是因為我們真理，才變成現在這樣的啊，教我怎麼能放下她不管呢？」

　　爸爸和我一樣，都沒有說出心裡想說的話，一定是因為他也猜想得到，媽媽會用這句話來回答我們吧！

　　「沒關係的……現在有我在，我絕對不會讓那孩子走上真理的路！」

　　媽媽說這話時，眼睛裡閃著不可思議的強烈光芒。那是自從姐姐死後，我們從沒見過的目光。

　　從那以後，我和爸爸就再也不過問媽媽和佐奈子的事。狀況雖然有點奇怪，但至少媽媽的精神又恢復正常了，和每天只會以淚洗面的日子比起來，狀況真的好很多了。

　　佐奈子到我家的次數，自然越來越多。我重新開始參加社團活動，每天拖著疲累的身軀回家後，幾乎都會看到她在家和媽媽聊天。我通常都馬上躲進自己房間，只有一次，我偷偷聽到她們兩個人的對話。

　　「阿姨，我覺得活著好痛苦喔。每天晚上睡覺的時候，都希望睜開眼睛以後可以到真理那裡去。」

　　「不行！佐奈子……你千萬不能這樣想。如果連你都死了，真理一定會很難過的。」

　　原來媽媽說得沒有錯，說不定佐奈子真的因為姐姐的死受到打擊，精神上出了問題。

　　可是，我感受到的強烈厭惡也一點不假。就算她神經衰弱，這些話也不該對一個女兒自殺的人說。

　　我故意發出響亮的腳步聲，通過她們兩人所在的客廳旁邊，這時候她們突然停下了對話，更讓我覺得不舒服。

　　媽媽自此以後對佐奈子更花心思，簡直就像忘了我和爸爸的存在一樣，把家裡的事放在其次。到了我考高中的時候，情況依然沒有改變。

　　※※※

　　我發現到佐奈子的本性，是在姐姐的週年忌日過後不久。

　　放學回家時，發現信箱裡有一封寄給我的可愛信封，上面沒有寫寄信人的名字，我的名字卻用注音寫著「高智同學」，看起來很奇怪。明明是寫給我的信，對方卻好像不知道我的名字到底該怎麼寫。我回到房間打開那封信，裡面放著這樣一封信：

　　□□□

　　北村高智同學：

　　我是你姐姐的高中同學，前幾天週年忌日法事時，也到府上去打擾過。關於你姐姐的事我真的覺得很遺憾，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你才好。

　　※※※

　　之後，信上寫著寄信人過去和姐姐有多要好，詳細地交代他們的關係。姐姐週年忌日的法事，從前的同學大約來了二十多個人，寄信人應該就是其中一個吧！信上繼續寫著：

　　□□□

　　法事的那天，我看到你母親和鹿島佐奈子很親密地在說話，就像親母女一樣，真的覺得很驚訝。因為我們有些同學認為，真理會過世，都是因為佐奈子的關係。

　　※※※

　　當我看到這一行字時，就彷彿有一隻冰冷的手摘出我的心臟一樣。

　　□□□

　　佐奈子從一年級的時候開始，就跟班上同學處不來。她總是一臉陰沉，說些讓人覺得很不舒服的話，所以大家總是跟她保持距離。不過，真理她是個很善良的人，不忍心看佐奈子這樣被孤立，經常照顧她。可是自從跟那個人來往之後，原本相當開朗的真理，也變得難相處了。

　　※※※

　　一邊讀著信，佐奈子的臉在我腦中浮起、又消失。冷靜下來想想，這算不算一封毀謗中傷的信呢？我看起來，卻覺得信裡字字屬實。

　　因為這個時候，佐奈子在我家已經越來越沒分寸了。既然有媽媽護著她，站在我的立場什麼也不能說，可是看到她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開始穿著姐姐的衣服，在我家待到很晚，我甚至覺得她完全取代了姐姐的位置。

　　爸爸終於忍不住開口抱怨，媽媽卻像著火似地大發雷霆。

　　「你怎麼這麼說？要是那孩子像真理一樣，你要怎麼負責？佐奈子的事請你不要插手，所有事情交給我負責就可以了！」

　　警察先生，你聽過病態互依症候群嗎？

　　比方說，假設有一個很任性的人A，和一個照顧這個A的人B。從表面上看來，好像是A仗恃著B的好意，任意妄為，想怎樣就怎樣。而B雖然嘴上抱怨，還是相信總有一天A的脾氣會變好，所以繼續照顧著A。

　　但是A任性的毛病並不會因此好轉，因為被A耍得團團轉的B，也因此得到自己精神上的安定。B自認為「這個人不能沒有我」，因此將這件事視為自己的使命。

　　不好意思，我只是把在心理學書上寫的講出來而已，你可能聽不太懂吧！簡單的說，不管是寵愛或受寵的人，嘴上雖然有各種抱怨，其實都藉此維持著自己精神上的平衡。

　　媽媽和佐奈子，就在我們沒有察覺的狀況下，陷入這種病態互依的關係了。佐奈子在我母親身上尋求她在自己母親身上得不到的安全感；媽媽以不讓佐奈子步上姐姐後塵為自己的責任，小心翼翼地保護她。在這過程中，媽媽也希望能夠稍微沖淡失去姐姐的痛苦。

　　那封信的最後是這麼寫的：

　　說了這麼多，我想光憑文字你也很難相信吧！如果你想認識佐奈子的真面目，請去看看她的網頁。

　　後面附上了某個網頁的網址。

　　當時我還沒有電腦，所以馬上騎了腳踏車飛奔到車站附近的漫畫咖啡廳，那裡可以使用電腦一個小時。途中必須穿過大樓和大樓之間，這讓我非常不舒服，但我盡量什麼都不要想，終於到了店裡。

　　我坐在沒人用的電腦前，馬上輸入信上寫的網址，下個瞬間出現在螢幕上的，是一個取名為「水銀蟲」、設計很老氣的網頁。自稱「夜風病」的版主，好像就是佐奈子的筆名。

　　首頁是一張精細的鉛筆畫，大大地畫著一隻形狀類似金龜子的蟲，角度就像昆蟲圖鑑一樣，由正上方往下看，可以看到牠光滑的背部上有個很詭異的圖案，看來彷彿是張苦悶的人臉。

　　旁邊用細小文字標註的解說寫著，這種叫「水銀蟲」的昆蟲，會進入人的靈魂裡四處爬行，最後挖出無數個洞孔。我想，這一定不是實際存在的生物吧！

　　我不知道這是佐奈子她乖僻幻想的產物，還是在其他故事裡出現過的昆蟲，但是卻感到強烈的不祥預感。靈魂被侵蝕出洞孔的人，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首頁除了這張昆蟲的畫以外什麼都沒有，其實這隻昆蟲本身，就是進入網頁的入口。把游標放在狀似人臉苦悶表情的圖案上點擊，就可以跳到目次頁。

　　我很快看了一下，發現網頁的內容相當病態，包含了從某些書裡整理出來的有效自殺方法、附照片的自殺名人名單、遺書蒐集等等──徹頭徹尾歌頌著死和自殺。

　　讓我驚訝的是，網頁開設的時間大約在將近三年前──也就是姐姐和佐奈子進高中左右。如果所有的頁面都是佐奈子自己製作的，我不得不佩服，的確很厲害。

　　我大致瀏覽一遍所有內容後，到了一個類似日記的頁面。在這個單元裡，作者用一種裝腔作勢的文筆高聲歌頌著，寫下自己有多嚮往死亡；在作者筆下，任何小事情都可以和死扯上關係、都可以延伸到活著有多無意義，真是令人驚訝。

　　但是，製作這個網頁的人，究竟是不是真的想死，卻很值得懷疑。如果真的這麼嚮往死亡，又何必在這裡抒發這麼多濃烈的感觸，乾脆早早自我了斷，豈不是更理想？

　　這個網頁的版主，只不過是藉由操作死亡這個主題，突顯出自己的特別而已……雖然當時還是國中生，我卻已經看出這一點。自稱夜風病的人，只是把死當作玩具。這個人，真的是鹿島佐奈子嗎？

　　我不禁懷疑，這種網站會有多少人來看呢？但是訪客計數器上的數字卻相當可觀。我按捺著不耐的情緒，繼續看著日記。剛開始看得很認真，後來只大致用眼睛掃過，總覺得要是認真讀下去，我的腦筋也會跟著變得奇怪。

　　終於，時間回溯到了一年前的十一月，在這天的日記上，我看到這樣一句話：

　　我的朋友Ｍ，終於跳了……恭．喜．你！

　　警察先生，你知道我看到這句話的心情嗎？就好像一個大大的水泥袋從頭頂上狠狠砸下來一樣。

　　我繼續往回看，想了解這個朋友Ｍ和版主之間的關係。當然，這個Ｍ一定是姐姐沒錯。

　　最後，我終於懂了。

　　夜風病，百分之百就是鹿島佐奈子，而她就是一個不斷發散著狂亂電波的人。

　　對她來說，這或許只是一場特別的遊戲。人有一段時期，會對死啊、血啊、屍體啊產生迷戀（或者該說，假裝產生迷戀），覺得這種情緒很有趣。這我並不是不懂，但是這種強烈的電波會對其他人造成多大的影響，發出電波的人往往並不清楚。

　　我猜想，姐姐一定是因為待在佐奈子身邊，才讓自己精神狀況失去控制的。這個絲毫不懂得生命重量的人所說的話，一定深深影響了她。

　　所以，我猜想──要是沒有和佐奈子來往，就算承受失戀的打擊，姐姐也不至於會想尋死。

　　我看著這個網頁，一邊緊咬著自己的嘴唇，幾乎要咬出血來。

　　５

　　我馬上把佐奈子真實的一面告訴媽媽，因為我害怕一直跟佐奈子在一起的媽媽，也會受到她電波的影響而失常。

　　但是，一切已經來不及，因為當時媽媽和佐奈子已經建立起很穩固的病態互依關係了。

　　「我絕對會讓佐奈子重新振作起來的。」

　　媽媽堅定地對我說。她和佐奈子的關係，反而比以前更加密切。媽媽雖然上了年紀，但是在這方面的情緒，還是跟年輕女性沒有什麼兩樣。

　　警察先生，你看起來一臉覺得不可思議的樣子，但是大人的行動並不會永遠冷靜沉著，這應該不太稀奇吧？不是經常聽說，有人受騙之後，詐騙的手法其他人怎麼看都覺得漏洞百出嗎？差不多就是類似的情況。

　　佐奈子高中畢業以後，和媽媽的關係更加親密，因為她現在沒有正式工作，是個所謂的「飛特族」，靠打工維生，所以時間很多。

　　事到如今，把媽媽當初發生的變化一件一件舉出來，也都沒什麼意義了。總之，媽媽最後把時間都花在佐奈子身上，幾乎不管家裡的事，我和爸爸也都無力阻止。不管我們的說法再怎麼委婉，只要媽媽說一句「要是佐奈子自殺了怎麼辦？」我們馬上就啞口無言了。

　　媽媽變成這樣，老實說我真的很生氣，更可悲的是，爸爸比我還要先耗盡了力氣。媽媽越站在佐奈子那邊，爸爸和媽媽之間的對話就越來越少。這也是可想而知的結果，畢竟他們的對話越來越找不到交集。

　　我想，爸爸一定也累了。最疼愛的女兒自殺，原本應該一起克服這些痛苦的伴侶，卻轉頭面對其他方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爸爸變得很沉默，常常一個人半夜在廚房裡喝著威士忌。

　　所以，我爸爸也可以算是佐奈子的被害者之一。

　　※※※

　　「欸，高志啊……說不定，真理其實是很幸福的。」

　　大約在兩個月前，媽媽說出這句話。

　　「你看，她本來不是很痛苦嗎？活著讓她這麼難過，但是她現在已經不必再受苦了啊。這樣說來，其實真理應該很幸福才對啊！」

　　聽到這話，連爸爸也忍不住動怒了。

　　「我有說錯嗎？要不然你說說看，當時有誰可以替真理消除她的痛苦？真理一定是知道沒有人能辦得到，所以才選擇那條路的吧？這麼做有什麼不好呢？」

　　再怎麼樣，媽媽都不可能說出這些話。這果然是佐奈子發出的強烈電波──她滿二十歲後，這股電波的威力似乎越來越強了──現在，連媽媽也失常了。

　　一晃眼，姐姐過世已經是五年多前的事了。

　　如果沒有佐奈子，這段時間應該足以讓我們一家人療傷止痛到某個程度了吧！雖然不可能徹底遺忘，但至少每個人的傷口可以結痂癒合，我們也能重新找回克服傷痛的能量。

　　但是，佐奈子的存在卻剝奪了這種可能。她就像出現「斑雪」時，那照不到太陽的地方，時時提醒媽媽、爸爸和我，關於姐姐死去的傷痛。我們的傷疤一結痂，她的指尖就馬上把它抓破。

　　所以，昨天媽媽在家裡的浴室上吊，想想也是很合理的結果。幸好我放學回家後馬上發現，媽媽才保住了一命。

　　警察先生，現在您應該知道我為什麼要殺佐奈子了吧！我不是很會說話，很多地方都交代得不大清楚，總而言之，佐奈子她是個散播禍害的存在者。

　　不過，在動手之前，我其實沒有意思要殺她。事情會演變成這樣，真的都是許多的偶然所造成的巧合。

　　今天早上她到媽媽住進的醫院來探病。我們並沒有跟她聯絡，她到底是從哪裡聽來的？這女人真的像個瘟神一樣。

　　當然，爸爸把她給趕回去了。我內心裡其實很想臭罵她一頓，但還是忍了下來。

　　她回去後過了好一陣子，爸爸要我去買新睡衣和盥洗用具等等，一些住院需要的東西。

　　我一個人到車站前的購物中心去，買好交代的東西正要回醫院。就在這時候，我偶然看到了──佐奈子一個人在複合式餐廳窗邊的座位上，吃著巧克力聖代。

　　她用長長的湯匙將巧克力聖代送進口中的臉，看起來洋溢著幸福，好像一點煩惱都沒有。一點都看不出來，這個人竟然製作了那種病態的網頁。

　　看著她嘴唇的動作，我終於懂了。

　　對佐奈子來說，姐姐、媽媽、自殺、死亡，這些東西的價值都只跟這個巧克力聖代不相上下……

　　沒錯。那個女人只不過是在享受死亡，就像舔著甘甜的奶油一樣。

　　但姐姐和媽媽卻因此……我一想到這裡，腦中就好像湧起一陣泡沫。不，與其說是泡沫，更像是成千上萬的小蟲，在腦中同聲蠢動。

　　啊，原來這就是水銀蟲啊……

　　隨著這個念頭閃過，我同時取出了購物袋裡的小水果刀，就這樣衝進那家複合式餐廳裡。

　　佐奈子看到我站在她面前，驚訝地抬起頭來，好像覺得很奇怪，為什麼我會出現在這裡。

　　「高志，怎麼了？」

　　我什麼也沒回答，左手抓著佐奈子的肩膀，把她的身體用力推向沙發的靠背，就這樣拿起右手的水果刀，刺向她豐滿的乳房。

　　「救命啊！」

　　總是嚮往死亡的她，還是發出了求救聲。

　　「既然這麼想死，你就一個人去死吧！」

　　我一邊怒吼著，同時一次又一次將水果刀刺向佐奈子。這句話我已經放在心裡很久了。

　　想想，為什麼我沒有更早一點這麼做呢？殺掉想死的傢伙，這不是最好的解決方法嗎？

　　這句話，好像和媽媽曾經說過的話有幾分類似。看來，佐奈子的話其實很有道理。

　　後來，我被現場的人們壓制住，現在才這樣和警察先生說著話。當然，我一點都不後悔。雖然對她母親覺得很抱歉，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要是讓佐奈子活著，就會毀了更多人，這已經是很清楚的事實了。

　　什麼？你剛剛說什麼？請再說一遍。

　　活著……佐奈子她，沒有死嗎？我往她胸部刺了那麼多下，那傢伙竟然還活著？

　　不可能──怎麼會有這種事？我明明刺了那麼多下，血明明一直不斷地噴出來啊！

　　求求你，放開我，我一定要殺了她才行！那傢伙，不能讓她活著啊！

　　請放開我，我得殺了她！絕對不能、不能讓她活著……

Day 4　虎落之日

　　１

　　火車的車窗外，已經可以看到海了。

　　「奶奶，是海耶！」

　　反向坐在長椅上眺望著窗外景色的孫子健斗，眼睛一閃一閃地發亮。

　　「是啊，好漂亮啊！」

　　一回頭，看到和孫子眼睛閃著相同亮光的大海。海面上錯落著翻湧的白色浪頭，訴說著風的強勁。波浪反射著冬天的微弱陽光，形成正午時分的璀璨燈飾。

　　（果然，帶他來是對的。）

　　小孫子正瞇著眼看海，富士子看看他的側臉，這麼想著。

　　對自己來說，不管是多麼光芒四射的海，都及不上小孫子的側臉來得耀眼。他白嫩柔滑的臉頰、清澈的眼睛、柔軟的髮絲──每一處都是那麼的可愛。放進眼中也不覺得痛……這樣的形容詞還不足以形容自己對孫子的愛。

　　「對了，我以前跟小遼在海邊一起玩過呢！」看著從左邊往右邊流逝的海景，健斗輕聲說著。

　　「我們一起挖洞，做了好大的池子和山，好好玩喔！」

　　健斗所說的以前，其實是指今年夏天──不過是短短四個月前。對自己來說只不過是前一陣子的事，但是對五歲的健斗而言，卻已經是「以前」了啊。

　　自己也依稀還記得，小時候，心就像身體一樣小，短短三公尺寬的道路看來又寬又大，一天的時間也讓人感覺無止境的漫長，不管再怎麼玩，都不見太陽西沉。也難怪對一個孩子來說，四個月前會感覺像遙遠的過去。

　　「小遼在天堂，會不會寂寞啊？」

　　望著海的健斗，突然壓低了聲音這麼說。

　　「不會的……天堂有小遼的爺爺在，他一定不會覺得寂寞的。爺爺一定每天都會陪小遼玩的。」

　　富士子邊說邊用食指背輕撫著孫子的臉頰。雖然才五歲，這孩子卻已經了解到人的死亡是怎麼一回事──這也讓人覺得可憐。這孩子知道，從小玩在一起的好朋友遼平，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小遼的爺爺，是什麼樣的人啊？我沒有見過他耶！」

　　「你當然沒見過啊，因為小遼的爺爺很久以前就過世了啊，連小遼自己也沒有看過呢。」

　　待會要去拜訪的雅江，她丈夫已經過世二十多年了。

　　「糟糕，那就算在天堂見了面，小遼也不認得爺爺啊！」

　　「這你不用擔心，就算沒有見過面，爺爺、奶奶一定會認得自己孫子的。就像奶奶我，就算閉上了眼睛，有一百個小孩子走在一起，我也一定可以聽出小健的腳步聲喔！」

　　當然實際上這麼做，聽得出來、聽不出來誰也說不準，重要的是感覺。

　　「所以啊，爺爺一定會找到小遼的。」

　　「這樣啊，那他就不會寂寞了。」

　　看到孫子放心的臉，富士子心裡卻忍不住湧起一股疑慮。實際上，他們祖孫到底見不見得到呢……

　　雅江的丈夫死於自殺。他原本是某家企業裡老老實實的會計，後來迷上了酒店裡的女人，為了供養那個女人，動用了公司的錢。後來事跡敗露，被懲戒免職，最後上吊了結了自己。

　　以前曾經聽說，自己結束生命的人，和死於意外或疾病的人，死後會到不同的地方去。如果真是這樣，那這祖孫倆應該是見不到面的──富士子心裡雖然這樣想，但當然沒有說出口。

　　以前母親曾經告訴自己，每個人根據他活著的時候所犯下的罪，死後會被送到各種不同的地方去。

　　殺了人的、傷了人的、說了謊的、陷害人的……這些人的靈魂不能到安穩的世界去，會掉落到所謂的「地獄」裡，永遠接受懲罰。捨棄自己的生命，也是嚴重罪惡的一種。

　　或許這只是從前為了促使人們遵守道德而創造出來的故事，但這提醒著人們，如果死後不想下地獄，生前就不要作惡。

　　可是，富士子卻覺得這樣的景象有種不可思議的真實感。

　　她總覺得，就算沒有閻羅王和持鐵棒的小鬼，犯了罪的靈魂也一定會墜落到陰暗寒冷的地底，永遠呻吟哀鳴著。畢竟這個世界上有太多壞人，讓人忍不住覺得，若沒有這種懲罰，老天未免太不公平──會有這種想法，是不是表示這把老骨頭已經老得很徹底了呢？

　　冬天午後往郊區方向的火車裡，乘客相當稀疏。

　　富士子所在的車廂裡，只有十來個人左右，幾乎聽不到有人談話的聲音，只有火車規律奔馳的聲音。這時候，車廂內響起了火車即將到站的廣播。

　　「小健，下一站就到了，該穿鞋了。」

　　聽到富士子這麼說，健斗轉回身在位子上坐好，開始穿起剛剛脫下的鞋。這雙鞋上有電視節目裡超人的圖案，前幾天，富士子剛買給健斗的。

　　健斗的母親千晶不太喜歡買這種東西給孩子。如果是迪士尼系列的還可以，但只要是日本電視節目裡的人物，就一律不買。富士子問了她原因，她說因為日本的東西看起來很俗氣。簡單的說，她是希望自己跟孩子走在一起的時候，孩子的打扮看起來體面可愛。

　　富士子自認自己不是個囉唆的婆婆，會去左右媳婦的喜好或想法。雖然有許多話想說，想想還是別說得好。要長久相處，還是盡量別興風波，才是上策。

　　不過，看千晶連孩子的喜好都要限制，自己心裡其實覺得很不以為然。健斗明明想穿有他最喜歡的超人圖案的鞋，卻被剝奪這份渴望，不是很可憐嗎？

　　所以富士子偷偷買下了這雙鞋。鞋子放在富士子家裡，只有和富士子一起出門時才讓健斗穿。穿上這雙鞋子的時候，健斗的表情真的很開心。

　　富士子和從知名電機廠商退休的丈夫，一起住在從前買下的房子裡。在這間房子裡拉拔大的孩子們現在都各自獨立了，不過除了女兒跟著調職的丈夫一起住在其他鄉鎮之外，其他幾個孩子都住在老家附近。不管到誰家都只需要走路十五分鐘，開車只要五分鐘。

　　從某些角度看來，這樣的距離相當理想，比三代同堂還要來得輕鬆。如果有什麼事，只要一通電話就有人可以過來幫忙，但是又能維持住彼此之間的獨立性。這就是從前人說的「一碗湯都還熱著的距離」啊。

　　健斗是長男夫婦的孩子，因為媳婦千晶出外工作（聽說經濟上光靠兒子的收入好像也過得去，但千晶不喜歡當專職家庭主婦），所以幾乎有一半時間是富士子帶大的。

　　每天早上由千晶帶孩子去幼稚園，下午富士子去接他，直接帶回自己家。到了傍晚，上班的千晶再來接回家，中間這段時間孩子都待在富士子家。千晶工作忙的時候，健斗也經常留在富士子家吃晚餐。

　　換句話說，健斗就像有兩個家一樣。當然，父母親在的家才是真正的家，不過富士子家裡也備齊了他換洗的衣服等各種需要的東西。其中最多的當然是媽媽不讓他買的玩具，所以健斗自己也很喜歡待在富士子家，而最常和大他兩歲的遼平一起玩的地方，也是富士子家。

　　「到了，小健該下車了。」

　　火車終於進站，他們下車到了月臺上。

　　充滿潮水香味的風灌進來，一股寒意讓人忍不住彎起身子。耳邊聽到了不知來自何處，那強風穿過時發出的咻咻聲響──虎落笛。

　　（果然，這裡的冬天看起來不太好過啊。）

　　夏天來玩的時候，富士子很羨慕雅江能搬來這麼風光明媚的地方。這裡風景好，空氣也清新，不過，受到海面吹來的風正面撲擊，這裡冬季的嚴寒，一定也不容輕忽。

　　「住在這種地方，一定可以多活上好幾年呢！」

　　四個月前帶健斗來玩的時候，記得兩人還在沿海的道路上一邊散步、一邊聊著。

　　「俊弘他也這麼說，希望我可以活久一點，才選了這個地方。」

　　一想到那時候的雅江帶點驕傲的表情，富士子胸口就覺得難過。

　　一家的支柱選擇自我了斷之後，雅江一個女人帶大了兩個孩子。這期間當然有過種種波折，但現在兩個人都在社會上正正當當地生活著，也沒有必要再重提舊事了。

　　總之，雅江的長男俊弘後來開了一間小公司（好像是製作錄影帶的公司，詳細內容也不太清楚），經濟收入不錯，所以才到這裡來買了房子。原本一個人住在國宅裡的雅江，也因為這個機會開始和長男夫婦住在一起。

　　「不過，我知道其實都是為了那孩子。」

　　看著一起散步的孫子遼平，雅江這麼說著。她就像看著什麼刺眼的東西一樣瞇起了眼睛，正體會著人生中終於來臨的平安幸福。

　　「打從那孩子出生，俊弘就常常說，希望這孩子不要在雜亂的城市裡長大，可以看著寬了的大海長大，他說，這樣將來才可以成為一個心胸寬大的人。」

　　雅江完全忘記富士子和健斗就是來自她口中「雜亂的城市」，自顧自地說著。

　　雅江從以前就是這個性，富士子也知道她沒有惡意。只不過，她少了一些站在別人角度思考的體貼。都這把年紀了，也犯不著為了這個找她的碴。

　　雖然心裡明內，但當時富士子仍然抑制不上自己不快的心情。自己被怎麼形容都無所謂，可是只要牽扯到孫子健斗，再怎麼細微的事，她都無法以平常心看待。住在城市裡的孩子心胸都很狹窄……雅江雖然沒有直接這樣說，但聽起來就是這個意思，讓人心裡感到很不舒服。

　　不過──這些事現在想起來，都只不過是回憶的一部分罷了。

　　原本應該看著寬廣的大海成長、成為一個心胸寬大的人，但遼平卻在那一個月之後，被砂石車輾過，結束了他短短七年的人生。

　　※※※

　　穿過車站的剪票口，外面就是一個小圓環。或許是為了強調這裡是海邊的城市，圓環中央種著棕櫚樹，不過現在葉子尖銳的前端已經轉為褐色，反而更加深清冷的印象。

　　「奶奶，要搭哪一班公車啊？」

　　健斗牽著富士子的手，像盪鞦韆一樣大幅度地搖著。圓環邊上有好幾個公車站，已經有幾臺車子停在站上。

　　記得上次來的時候，是在出了剪票口左手邊搭的公車，但是不太有把握，正想找人來問時，看到一輛小小的銀色轎車開進了圓環。

　　雖然覺得不大可能，還是凝神仔細看了看，果然，握著方向盤的真的是雅江。對方也很快就注意到祖孫兩人，從駕駛座輕輕地揮了揮手。

　　（太好了……看起來精神不錯。）

　　透過前面車窗看見雅江的笑臉，讓富士子鬆了一口氣。

　　她聽雅江的長男俊弘說，自從遼平過世後，雅江的精神狀況一直很不安定，他甚至曾經直接打電話過來，希望自己能盡量陪雅江說說話……

　　要是還住在附近，當然可以天天過去看她。但是現在實在不太可能了，從富士子住的地方到這裡，單程就要花掉整整兩個小時。

　　富士子心想，那至少每隔一天打通電話給雅江好了，不過正如俊弘所說，雅江的精神狀態起伏很大，有時候聲音聽起來就像快要不行了；有時候又很有精神，聽起來跟平常沒什麼兩樣。每天會是什麼狀況，都要等到接電話後才見分曉。

　　可是，這又有什麼辦法呢？

　　失去最疼愛的孫子，當然不可能維持正常的精神狀態。如果自己失去了健斗，一定會馬上精神異常，或者跑去自殺──正因為她這麼想，所以即使是雅江那令人聽了寒心、混著淚水不斷重複的相同話語，她也強忍著自己的情緒耐心傾聽著。

　　銀色的轎車繞過圓環而來，剛好停在富士子他們面前。

　　「這邊是公車站，快點上車。」

　　還沒來得及好好打聲招呼，雅江就急著催促他們。富士子先把健斗推進車裡，自己再慌忙上車。既然如此，不要停在公車站前不就得了嗎？不過想到雅江的個性，也就算了。

　　「大老遠的還特地讓你們跑一趟，真是謝謝啊。看到富士子，我就覺得心情輕鬆了。」

　　雅江一邊發動車子，一邊說著。覺得心情輕鬆了不少的，還有富士子。昨天在電話裡聽到雅江的聲音，感覺沒什麼精神，她心裡有點不安，萬一今天也一樣那麼低沉，該怎麼辦才好……

　　「你怎麼知道我們什麼時間到啊？我雖然說過大概中午時間到，不過沒想到你來接我們的時間會這麼剛好。」

　　「那，應該是因為我們長年的交情吧。我也說不上為什麼，就憑直覺猜想，差不多是這時候。」

　　的確是長年的交情。富士子和雅江從孩子上小學的時候就認識，算算也將近三十年了。

　　「小健，搭了這麼久的火車，真是辛苦了，謝謝你啊。」

　　雅江說著，不時望向後座好幾次。

　　「奶奶，把小遼的鹹蛋超人拿出來。」

　　健斗說著，正想往富士子手裡拿的紙袋翻找。

　　「等一下啊……待會到了以後，你再自己拿給小遼啊。」

　　手提袋裡是健斗選的鹹蛋超人模型，要供在遼平靈前的。健斗腦子裡想到的事，一向馬上就想實行，所以他一心想快點讓雅江看到模型。

　　「小健，你給小遼帶鹹蛋超人來了啊？謝謝你啊！很快就到家了，待會小健自己拿給小遼好嗎？」

　　後照鏡中可以看到雅江微笑的眼睛。

　　（看樣子，已經恢復得不錯了。）

　　她們兩人已經兩個月沒見面了。秋天的時候，富士子曾經一個人來訪過，那時候的雅江比現在更低落，看了很讓人擔心她會不會出事。看到如此失魂落魄的雅江，富士子覺得實在太沉重，待不到一小時就告辭。回程時也謝絕了雅江的送行，自己搭公車到車站。

　　今天的雅江感覺比那時候開朗了許多，雖說沒有化妝，但頭髮整齊地束起，身上穿的衣服感覺也很清爽。只不過，還是消瘦了許多。原本個子就小，現在更顯得乾瘦，臉頰凹陷，讓眼睛看起來大了些。不知道她有沒有好好吃東西。

　　「今天知道小健要來，婆婆特地做了漢堡肉喔。等會兒讓你好好吃一頓，乖乖等著喔。」

　　「真的嗎？好棒喔！我最喜歡吃婆婆的漢堡肉了！」

　　健斗天真地說著，他興奮的聲音，頓時讓車裡的氣氛明亮了起來。

　　（果然，帶他來是對的。）

　　聽到雅江和健斗的對話，富士子這麼想著。

　　昨天晚上媳婦千晶說：帶健斗一起去好像不太妥當……雖然是對方主動邀請，但是帶著自己孫子到一個死了孫子的人家裡去，這未免不太恰當。

　　當然，自己也不是沒有這層顧慮，但是想太多好像也會讓對方不舒服。請一定要帶小健一起來……邀請小健去的就是雅江她自己啊，再說，健斗也想把玩具供在遼平靈前；更重要的是，只要有健斗在，氣氛應該會開朗一點──想到這些，富士子決定聽雅江的，帶健斗一起來。

　　看到雅江的笑臉，富士子心想，自己的判斷果然沒有錯。這個朋友現在最需要的不是別的，就是「笑容」。

　　２

　　車子又開了一會兒，終於看到雅江的家。房子蓋在高地上的住宅區，感覺比一般建設公司賣的獨棟住宅更高級一些。外觀以白色為基調，從遠處看來也很醒目。

　　從前聽說這附近因為環境優美，所以地價很高，因此房子本身面積並不大。雖然如此，屋前還是有個院子，應該是想給孩子玩耍用的吧。

　　第一次來的時候，心裡還真有說不出的羨慕，但是現在這樣看起來，卻有股蕭索的氣息。難道是因為知道這家的孩子死於非命的關係嗎？白色牆壁佈滿了雨水滑落的黑色痕跡，更加深了這印象。

　　「來，請進！現在家裡沒有人在，不用客氣啊！」

　　雅江從在車位停妥的轎車裡走出來。

　　「咦？你媳婦出門啦？」

　　「她回娘家去了，我想，可能會就這樣離婚吧。」

　　雅江將鑰匙插進玄關大門鎖孔，用若無其事的語氣說著。

　　「啊……發生什麼事了嗎？」

　　富士子一邊回想著長男媳婦的長相，一邊問道。這時她想起，兩個月前來的時候，好像也沒看到媳婦。還記得那是個頭髮染成亮棕色、身材很好的女孩，原本好像在酒店上班，可是感覺是個既細心又開朗的媳婦，怎麼會……

　　「那孩子不行啦，既愛慕虛榮、個性又強，一點都派不上用場。」

　　雅江話裡帶著一股厭惡，富士子偷偷看了她一眼，心想，這陣子家裡一定發生了很多事吧……

　　面對巨大的悲傷時，人才會顯露出本性。

　　這時候有人會因為彼此都說出真心話，因而讓彼此的關係更加堅定；但有時就像下過一場大雨後留得滿地泥濘，原本的關係就這樣崩潰瓦解。活了將近六十年，這兩種狀況富士子都看過無數次。

　　（果然還是因為小遼的事啊！）

　　聽說遼平被砂石車輾過時，跟他媽媽在一起。她兩手都拿了東西，所以沒有牽著孩子。雖然沒有人說，但這就是導致意外的原因……遼平在燈號剛變成綠燈時馬上衝上斑馬線，因而被一輛轉彎時沒有減速暫停的砂石車輾過。

　　錯的當然是那輛車的司機，但是明明和孩子在一起，卻不能好好保護孩子的母親，也不可能不受到周圍的譴責。真是可憐，不知道她受到多麼嚴厲的指責啊！雅江看起來雖然很和藹，但是脾氣一來就會不分青紅皂白，胡亂衝撞。

　　「來，請進啊！」

　　玄關門一開，就有一股腥臭的風從裡面吹出來。

　　每個家都會有自己獨特的味道，但是這股氣味和所謂家的味道好像有點不同，是種有點類似調味料一樣，刺痛鼻子深處的味道。

　　說不定現在應該馬上折回去──聞到這股味道的那一瞬間，也不知道為什麼，富士子突然這麼想。並沒有什麼特別理由，只是不禁有這種強烈感覺。

　　「奶奶，怎麼了？」

　　富士子在玄關前站著不動，身旁的健斗問道。他已經脫下一半的鞋，迫不及待想進門去。

　　「對不起、對不起，奶奶怎麼突然發起呆來了。」

　　富士子讓孫子推著自己的背，進了雅江家。

　　※※※

　　進屋之後，雅江先領他們到一間三坪左右的佛堂去。房間的一角有個大大的佛壇，前面擺著一張小桌子。桌上放的應該是遼平上小學時拍的照片，穿著帥氣的西裝。

　　嘴巴抿成一直線，表情看來很自豪。遺傳自母親的大眼睛讓整張臉顯得五官很深刻，看這樣子長大以後一定是個美男子。但是照片的背景已經全部被去掉，象徵著他已經不是屬於這個世界的人了。

　　圍繞著這張照片，堆著許多鮮花和玩具、糖果點心，還有小時候的手掌印、在某次活動和電視上的超人一起拍的照片等等，都一起放在這裡裝飾。只用了短短兩個月的書包旁，也擺著富士子親手做給小遼的室內拖鞋袋。

　　「奶奶，把鹹蛋超人拿出來。」

　　「好、好、好。」

　　在健斗催促之下，富士子從手提袋裡拿出了鹹蛋超人的模型。

　　「婆婆，這個可以給小遼嗎？」

　　「那，就放在這邊好了。」

　　雅江移開照片旁邊的花，清出放鹹蛋超人的地方。健斗把模型放在雅江指的地方，還特地把超人的右手舉高，可能是覺得這樣看起來比較帥吧！

　　「小健，謝謝你啊。小遼他一定會很高興的。」

　　雅江說著，一邊不斷眨了好幾次眼睛。

　　（小遼這孩子，真是可憐。）

　　點完線香後，在靈前合掌的富士子這麼想著。看到照片裡的小遼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命運，那張天真無邪的笑臉讓富士子覺得心頭一陣揪痛。

　　富士子和雅江相識，是在她們的孩子上小學的時候。雖然孩子們的學年不一樣，但兩人剛好在家長會裡負責相同的工作，因此從那時候兩人就開始來往。可能是因為個性有相似的地方，她們很快就意氣相投，會到彼此的家互相拜訪。從那時候到現在，已經將近三十年了──不管是富士子的人生或是雅江的人生，都有過許許多多的風浪，但她們之間的往來並沒有因而間斷。

　　她們兩人並不會特地一起去做些什麼事，不過是偶爾見見面、聊聊天的交情，但是這種程度的交往，往往最能久長。

　　兩人的關係到了彼此都有孫子之後，依然沒有改變。健斗上幼稚園之後，一天有一半的時間都在富士子家度過，從這時候起，雅江就經常帶遼平過來玩。兩個孫子往一旁玩耍，兩位奶奶則在旁一邊照看，一邊天南地北地胡亂聊著，打發時間。

　　遼平比健斗大兩歲，是個非常體貼的孩子。有的孩子會喜歡指使比自己年紀小的人，以老大自居，但遼平非但不會這麼做，反而覺得自己應該保護年紀小的人。他處處照顧健斗，就好像健斗的親生哥哥一樣，在一旁看著他們真是覺得愉快。

　　這麼懂事的好孩子，為什麼才七歲就死了呢──這個世界，難道真的沒有神佛存在了嗎？

　　而且，他還是被大型卡車壓過，聽說四肢手腳都輾斷和身體分離了。被相當於自己身高的輪胎捲進去，夾在既薄又硬的擋泥板部分，他小小的身體怎麼受得了呢？富士子只要一想像到遼平他母親近在身邊看到這死狀的心情，就不禁驚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只要砂石車稍微暫停一瞬間，確認安全後再轉彎，就能防止這樣的意外。卡車司機雖然接受了審判，但沒想到雖然同樣是殺人，對交通事故肇事者的處罰竟然意外的輕。真是，越想越教人難受。

　　「那，婆婆先去煎漢堡肉給小健吃囉。」

　　合掌一結束，雅江便開朗地說著。

　　「你們還沒吃午餐吧？」

　　昨天在電話裡約好了一起吃午餐，所以搭火車之前，只在車站裡的快餐店吃了點簡單的東西。時針即將指向兩點，健斗的肚子應該已經很餓了。

　　「不好意思啊，還讓你費心。」

　　「沒關係的……對了，我們以前好像也跟孩子們一起做過漢堡肉吧？我昨天突然又想起這件事來。」

　　雅江說著，嘴角泛起一絲寂寞的笑容。回憶起那段快樂的時間，讓富士子陷入悲傷的心情。

　　她們曾經好幾次和孫子們邊玩邊做菜，特別是水餃和漢堡肉，因為遼平和健斗都很喜歡。他們拿水餃皮來包餡、攪拌肉餡後當成黏土一樣捏成各種形狀，玩得很入迷。最後包出三角形的餃子，還捏出某個卡通人物造型的漢堡肉……光是回想這些記憶，都足以讓人嘴角溫柔起來。

　　「那我去準備一下，你們在這裡看看電視，休息一下吧。」

　　雅江帶富士子和健斗來到佛堂隔壁的客廳，用遙控器打開了電視開關。

　　「我也來幫忙吧。」

　　「我不要緊，放小健一個人很可憐的。」

　　要是從前，還可以把健斗交給遼平照顧，現在卻已經不能這麼做了──這好像是雅江沒說出口的言外之意。

　　３

　　「來！讓你們久等了。」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後，廚房傳來了雅江的聲音。煎漢堡肉的香味也飄進了離廚房稍有距離的客廳來。

　　「富士子、小健，可以開飯了喔。」

　　「好！」

　　聽到雅江的叫聲，健斗大聲地回答，往廚房的方向跑去。富士子關上了雅江剛才打開的卡通錄影帶（一定是遼平從前愛看的吧），也跟在健斗後面走進廚房。

　　進入漂亮的廚房後，看到擺了滿桌的盤子和小碗。

　　富士子像平常一樣，對雅江的廚藝讚嘆不已。可能是多虧了單親教養孩子的經驗，讓雅江能夠在短時間內做出這麼多道菜來，而且每一道不但擺盤漂亮，味道也沒話說。

　　富士子正欣賞這一道道菜，突然發覺到裝漢堡肉的盤子只有一個。原以為可能還在煎，往裡面一看，爐上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漢堡肉，只有一份嗎？）

　　到了這年紀，這種脂肪較多的食物，的確不覺得好吃了。反倒是排列在旁邊的小魚豆腐沙拉還有燉蔬菜，比較能勾起自己的食慾。

　　可是，自己做漢堡肉要費不少工夫，結果只做一個，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難道是買現成的嗎？）

　　超級市場的鮮肉區，一定會賣生的漢堡肉，說不定雅江是買這種漢堡肉回來吧。不過記得她剛剛說話的語氣，明明像是自己親手做的啊……

　　「來，開動吧！」

　　雅江一邊招呼，一邊從冰箱裡拿出啤酒瓶。

　　「咦，你喝啤酒啊？」

　　雅江從以前就不太能喝酒，一喝馬上就頭痛，她說過自己絕對不會主動喝酒，實際上，這麼多年來也從沒看過她喝過。

　　「最近變得稍微可以喝一點了……你可以陪我喝一點吧？」

　　沒等富士子回答，雅江就從廚具櫃裡拿了兩個小玻璃杯出來。

　　怎麼辦呢……富士子煩惱著。自己也不是個能喝的人，啤酒只要喝個兩杯，就會滿臉通紅。雖然不至於醉，但是她實在不想在回程時帶著一身酒臭搭火車。

　　「拜託啦，就陪我喝一杯嘛！」

　　雅江好像讀出富士子的猶豫，這麼勸說著。

　　「那……就喝一杯喔！」

　　「這才對嘛！」

　　雅江開心地在兩個玻璃杯裡倒滿了啤酒。孫子的死，果然在她身上帶來了變化──這也不難想像。畢竟雅江現在的生活，如果不藉由酒精的麻痹，讓頭腦變得遲鈍，日子實在很難過下去。

　　「那，小健，你來示範一下幼稚園裡吃飯前說的話。」

　　聽到雅江這麼說，健斗的臉登時亮了起來。他爬下椅子，在桌旁擺出立正的姿勢。

　　「請大家把手放在膝蓋上。」

　　依照健斗的指示，富士子和雅江都挺直了背脊，把手放在膝上。

　　「讓我們感謝做飯給我們吃的家人，還有食物，一定要把便當吃乾淨。」

　　幼稚園吃便當前，都有這樣的儀式。所謂「做飯給我們吃的家人」，以前單純地就是指「媽媽」，但是現在有許多家庭各有各的問題，所以才改為這種說法。聽起來稍微有點拗口，不過也沒有辦法。

　　「那我們開動吧！」

　　「我開動了。」

　　配合著健斗響亮的聲音，富士子也跟著說。之後，兩個大人互相碰了碰杯子，喝下啤酒。回到椅子上坐好的健斗，果然首先將叉子瞄準漢堡肉。小孩子手掌般大的漢堡肉，已經事先用刀子切成一小塊、一小塊了。

　　「好吃嗎？小健？」

　　健斗很有精神地點頭回答。這時，窗外傳來了強風咻咻的聲響。看來這風不只是單方向掃過，應該在更高的地方形成打轉的漩渦了吧。

　　「好強的風啊。」

　　富士子啜了一口啤酒，輕聲說道。

　　※※※

　　「然後啊，尚史和裕香就開始吵架，光惠老師就大吼一聲『好了！』……」

　　餐桌上的話題，都圍繞在健斗幼稚園裡發生的事。同班的小朋友吵架，制止他們的老師表情很好笑……內容只不過是這樣而已，也不知道到底哪裡有趣，為什麼健斗這麼喜歡說這件事？富士子當然已經聽過好幾次，所以現在健斗說話的對象換成了雅江，他高興地說個不停。

　　「然後啊，大樹就說，光惠老師的臉長得好像山豬喔！」

　　成為小朋友話題的光惠老師，是個二十出頭有點圓胖的女性。眼睛小又有個獅子鼻，的確是有點像山豬。對看過光惠老師的富士子來說，這件事還挺有趣的，但是如果沒看過本人，想必一點也笑不出來吧。但是雅江的眼睛看起來還是炯炯有神，專注地聽著健斗的話。即使不是自己的孫子，說不定和小孩子接觸，多少對她的精神狀態有點幫助吧。

　　「那個光惠老師，人兇不兇啊？」

　　「嗯……是不兇啦，可是她聲音很大，很愛說『夠了！』……」

　　話說到一半，健斗突然停了下來。

　　「怎麼了？」

　　看到健斗皺著眉頭，蠕動著嘴巴，富士子問道。

　　「有硬硬的東西。」

　　大人懂得用舌尖靈巧地把異物剔出來，但是只有五歲的健斗還辦不到，他張開嘴巴，露出自己咀嚼到一半的漢堡肉。

　　「小健，怎麼這麼沒禮貌？」

　　富士子正在責備孩子，雅江已經拿了幾張衛生紙，按在健鬥嘴前。

　　「沒關係，就這樣吐出來。」

　　健斗聽話地將嘴裡的東西吐在衛生紙上。雅江稍微看了一眼，很抱歉地說：

　　「不好意思，好像有小碎骨頭在裡面。」

　　漢堡肉是用絞肉做的，混進一些小骨頭，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不要緊的，你別在意。」

　　富士子很平常地回答，但看到雅江把那揉成一團的衛生紙放在桌子旁邊，卻覺得有點不尋常。垃圾桶明明就在附近，為什麼不拿去丟掉呢？

　　「然後啊，光惠老師就跟大樹說：『你剛剛說什麼？』表情很恐怖喔。那個臉真的很像山豬……」

　　健斗已經完全忘記吃到異物這件事，繼續著剛才的話題，雅江也很有興趣地聽著他說話。

　　但是富士子實在很在意那團衛生紙。不知為什麼，視線就是被那揉成一團的垃圾吸引住。

　　她不經意地想伸手去拿，雅江卻馬上抓緊那團衛生紙。

　　「怎麼了？富士子？」

　　雅江的臉竟異樣地泛紅。只喝了一杯啤酒，不可能就醉了吧？

　　「沒有啊……只是想丟到垃圾桶裡去。」

　　聽到富士子的回答，雅江臉上浮現起淡淡的笑，把那團衛生紙丟進身旁的垃圾桶裡。

　　「這樣行了嗎？」

　　那口氣聽來竟有點挑釁，好像在生氣一樣。雖然知道雅江跟以前多多少少有點不一樣，但是她這種態度還是讓人耿耿於懷。

　　（……該不會？）

　　突然間，富士子心裡深處湧起了一陣不妙的疑慮──雖然自己很不願意這樣想，但雅江該不會給健斗吃了什麼奇怪的東西吧？

　　遼平過世以後，她的精神狀況一直很不安定，理智逐漸無法控制情感。自己的孫子慘死於非命，但是健斗卻像平常一樣精神百倍地活著，誰又敢說，她對健斗不會有一絲憎恨呢？

　　比方說，在很久很久以前，富士子曾經有個大她三歲的哥哥，但是哥哥一出生就體弱多病，還不到十歲就過世了。那時候，富士子就曾經相當憎恨哥哥身體健康的朋友。

　　（我哥哥死了，為什麼XX的哥哥還那麼健康？）

　　她心裡雖然知道這種情緒很沒道理，但也真的打從心裡憎恨那個朋友。誰又敢斷定，雅江不會有相同感覺呢？

　　富士子馬上站了起來，伸手進垃圾桶，撿起剛剛丟進去的那團衛生紙。

　　「你幹什麼？」

　　雅江突然發出近似慘叫的聲音，想搶回衛生紙團。她的態度卻讓富士子更加確定心裡的懷疑。

　　這個人對健斗做了什麼──

　　「不要看！」

　　雅江緊抓住富士子的手腕，但富士子還是使勁掙扎著，幾乎用撕破的方式打開了那團衛生紙。

　　健斗咬過的漢堡肉，從衛生紙中掉落出來。其中還有一塊半透明的碎片……

　　「雅江，這是什麼？」

　　就像雅江剛剛說的，這看起來的確很像小碎骨頭，但是接近仔細一看，馬上就知道那是什麼。

　　那是一片縱向裂成一半左右的指甲──而且，還是小孩子的指甲。

　　４

　　「健斗！」

　　富士子抱起坐在椅子上一臉驚訝的健斗，跑到流理臺前。

　　「快吐出來！剛剛吃的東西全部吐出來……快點啊！」

　　富士子把手指伸進健斗小小的嘴巴裡催吐，但是一直搆不到正確的地方，反而被他的小牙齒咬到。

　　「快點啊！快點！」

　　看到祖母突然發怒，健斗嚇得哭出來。不過現在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雖然孩子很可憐，但一定要讓他快點吐出來才行。

　　「為什麼不吐呢？」

　　富士子忍不住一股氣衝上腦門，竟打了健斗的屁股，以前她可從沒對健斗動過手。

　　「不要這樣，富士子，小健太可憐了。」

　　雅江繼續坐在桌前，語氣很是同情。

　　「雅江……你竟然……」

　　富士子聽到自己快得嚇人的心跳聲，沸騰的血液在身體裡來回竄流。發生這種事自己還能夠好好叫著雅江的名字，簡直是窩囊透了。

　　「這些漢堡肉是……」

　　富士子指向的盤子裡，漢堡肉已經一點都不剩了。

　　健斗最喜歡吃漢堡肉，用餐的時候如果有這道菜，他一定會先把漢堡肉吃掉，然後只吃這個肚子就飽了。今天他的吃法也一樣，其他配菜他根本看都不看，光吃這漢堡肉。

　　「天啊……」

　　富士子覺得眼前一片黑，跌坐在廚房的地板上。

　　「奶奶，你怎麼了？」

　　健斗雖然一邊流著眼淚，還是很擔心地偷偷看著富士子。他的嘴裡，散發著剛剛吃進去的肉香。

　　「吐出來了嗎？」

　　「不行，我吐不出來。」

　　她陷入徹底的絕望。自己最愛的孫子，剛剛吃下的──可能是人肉。

　　「小健，奶奶她身體有點不舒服，婆婆在這裡照顧她。小健先到剛剛那個房間去吧！」

　　雅江輕柔哄著孩子的聲音，聽著就讓人後頸發癢。健斗一直搖著頭，不過富士子自己也要他聽話，反覆說了好幾次，他才終於走出廚房。

　　「雅江，那漢堡肉……」

　　「是遼平。」

　　富士子痛苦地喘著氣問道，雅江回答的門吻卻相當沉著。

　　「你也知道吧，那孩子的身體相當悽慘。」

　　當然知道。遼平的身體被捲進砂石車的車輪下，碎裂成好幾段，臉部也受到嚴重損傷，所以葬禮的時候連棺材都沒打開。

　　「他們把分散的身體，又重新縫合起來，就像個洋娃娃一樣。」

　　雅江說著，一口氣喝乾了杯中的啤酒。

　　「為什麼那孩子非受這種苦不可？他明明是世界上最體貼的好孩子……你說，那孩子做錯了什麼嗎？」

　　這個問題，沒有人能夠回答。只能說，遼平的運氣不好。一點一點的小噩運一個個重疊（要是砂石車轉彎前暫停、要是遼平沒有在變成綠燈時馬上衝出去、要是他母親手上沒有拿東西、要是不在那個時間去買東西、要是沒有搬到這個地方來……），最後累積成了一個大悲劇。

　　「我不想讓那孩子就這樣結束……至少，我想讓那孩子待在我自己的身體裡，所以，我把那孩子縫好的左手又切上來，放進冰箱的冷凍庫裡，還得小心瞞著我兒子他們。」

　　「雅江，你該不會把小遼他……」

　　「我吃了。一點點、一點點地吃了。」

　　雅江又往杯裡斟上啤酒，露出淺淺微笑。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自豪。這時候，窗外又傳來強風穿透的聲音。

　　從前在某個電視節目上看過，有些種族相信吃掉死者的肉，可以讓死者的靈魂寄生在自己身上。難不成雅江也聽過這種傳說？或者，她因為太過心疼死於非命的孫子，所以很自然地產生這種想法？

　　「但是，我已經不再年輕了，就算待在我身體裡，生命也很快就會結束。所以，我才讓遼平最喜歡的小健，也來幫點忙。」

　　「幫……幫什麼忙啊？」

　　不知不覺中，富士子的臉頰已經流下好幾行淚。

　　那孩子……吃了人肉。

　　那孩子純淨的身體，竟然弄髒了。

　　雖然他自己並不知道，但還是把人肉……

　　「我該怎麼辦呢？」

　　富士子壓低了聲音哭泣著，揪著自己的頭髮，心裡有股衝動想在廚房裡狠狠打滾，又生怕在隔壁房間的健斗會發現。所以她就這樣蜷縮著身體像隻烏龜一樣，發出無聲的哭號。

　　吃了人肉的人，會下地獄。

　　很久很久以後，健斗會變成老人。總有一天，他會離開這個世界。到那時候──這孩子是不是會因為他無意間犯下的罪，墜落到暗黑地底中最深、最深的底層呢？

　　一想到這裡，富士子就感到自己的身體宛如撕裂般痛苦。

　　※※※

　　傍晚時分，太陽的威力減弱了許多。

　　雅江開的車停在車站前的圓環，富士子和健斗一起下了車。

　　「那下次再過來玩啊！」

　　雅江從駕駛座道別，健斗很有精神地點了點頭，不過富士子卻完全置之不理。自己應該，再也不會跟這個人見面了吧？

　　「走吧，回家了。」

　　健斗不斷對雅江揮手道別，富士子抓起他的手，走向賣票處。

　　她讓健斗把錢放進自動賣票機、按下按鈕，輕輕回頭，看到雅江從停在圓環邊的車裡，一直望著這裡。

　　「來，奶奶。」

　　健斗將機器送出來的票交給富士子，甜甜地笑著。看到他天真無邪的笑臉，胸口又是一陣緊緊揪起的感覺。

　　她沒有再回頭看雅江，直接通過了剪票口。一站定，又聽到遠方傳來強風吹過的聲音。

　　這個地方，一定老是吹著這種風吧──走向月臺的富士子，心裡這麼想著。實際上又何呢？至少到自己死前，都會這麼覺得吧！

　　「奶奶，我們下次再來喔！」

　　可能是看到自己緊繃著臉安靜不說話，健斗體貼祖母地說著。

　　「好啊……下次，有空再來。」

　　富士子輕聲地說著，一邊讓牽著孫子的手，像盪鞦韆一樣大幅度地搖著。

　　這時，突然覺得小腹附近好像有小蟲子在爬動。像是腳步很快的甲蟲，在神經上碎步跑著，這是以往從沒體會過的奇妙感覺。

　　「怎麼了？」

　　健斗抬頭看著站住不動的富上子，皺起了眉頭。即使浮現出一臉困惑的表情，這孩子還是那麼像個天使。

　　「沒有，奶奶沒事。」

　　富士子一邊說，一邊用食指背輕撫著孫子光滑的臉頰。健斗覺得癢，縮起了脖子。

　　吃人肉，會下地獄。

　　但是怎麼能讓健斗一個人到那個黑暗的世界去呢？如果健斗要去，那我也去──

　　知道漢堡肉的真相時，富士子感到深深的絕望。

　　孫子的靈魂受到玷污，死後會和自己到不同的地方……想到這裡，她就悲傷得不能自已。

　　「這漢堡肉……已經沒有了嗎？」

　　雅江很抱歉地回答富士子。

　　「對不起，已經全部用完了。」

　　雅江刻意避開了肉這個字。

　　「這樣呀……」

　　富士子開始收集掉落在廚房地板上的肉屑，那是剛剛扯破衛生紙的時候掉出來的。

　　（不能只有那孩子一個人髒了身體。）

　　如果健斗得去，那自己也要跟到地底下去，然後永遠永遠緊抱著他，讓健斗在那裡不會感到寂寞。就像我們一起洗澡時一樣，用自己肌膚的溫度來溫暖赤裸的健斗──就算是親生母親，一定也做不到吧。富士子靜靜地將這些肉屑送進口中。沾滿健斗唾液的碎肉，散發出好似甘甜、也彷彿腥臭的香味。她將衛生紙上殘留的東西，全都挑出來，全部吃個精光，就連碎成一半左右的小指甲片，也像吞藥一樣，直接吞了進去。

　　在月臺上等了一會兒，回市區的火車終於來了。和來時差不多，車裡沒多少人。他們並肩坐下，健斗立刻又爬上椅子轉身面向窗外，眺望著窗外的景色。

　　「奶奶，海好漂亮喔！」

　　火車一開動，馬上就看到染成鮮亮朱紅色的海。海面上依然泛著波浪，反射著夕陽的光亮，靜靜閃耀著。偏著頭看著海的富士子，輕輕閉上了眼睛。透過那薄薄的眼瞼，感受著光線的燦爛。

　　（小健，奶奶……永遠會跟你在一起的。）

　　富士子發現自己想像著遙遠的將來，和健斗兩個人在地底下即將度過的時間，感到靜的喜悅。

　　這時，她聽到在遙遠的地方，響起一陣強風吹過的聲音。

Day 5　薄冰之日

　　１

　　一踏上地下鐵的最後一級階梯，眼前就溢滿了整片銀座大道的閃爍燈海。

　　（好美喔！）

　　望著亮燦燦的街景，奈央深深吸了一口氣。

　　華麗的街道，就像是為我獻上祝福一樣，連人行道上比肩接踵的人，表情看來也好像格外明亮。

　　當然──因為今天是聖誕夜啊！

　　這一定是一年之中最讓人感到幸福的一天。每個人的心中，都對即將到來的愉快夜晚，充滿了期待。

　　不過，奈央心想，又有誰會比現在的自己更幸福呢？因為就在今天晚上，自己將獲得通往幸福人生的護照。這張通往幸福人生的護照，是人人都衷心嚮往、但卻並非人人都能輕易到手的。

　　（是不是來得太早了？）

　　和光百貨店的時鐘即將指向六點半。約定的時間是七點，地點在六丁目的一家義大利餐廳。慢慢散步過去，也只要花十五分鐘。良輔一向很注重守時，早點到也好。這麼算來，說不定現在的時間正剛好。

　　她將挽在手上的銀狐圍巾繞回頸上，在附近大樓的鏡面牆壁上檢查自己的儀容。氣溫沒有下降太多，不過今天的造型絕對少不了這條圍巾。

　　（該找個地方補一下口紅才行。）

　　可能是因為空氣太乾燥，才在無意識中舔了嘴唇，唇蜜好像脫落了不少。路上最好找家百貨公司到化妝室補個妝。不過，不管有沒有補妝，遲鈍的良輔應該也不會發現吧！

　　這時候，四丁目十字路口的燈號剛好由紅轉綠。人群從三越百貨公司那個方向湧來，但是在這裡等人的人潮並沒有移動，人行道上於是形成了媲美尖峰時段車站剪票口的壅塞。再加上這個時期人人都裹實了大衣外套，更顯得侷促。

　　頓時，這擁擠讓奈央覺得一陣恐懼。總覺得那個人的臉，好像就混在人群之中。

　　這當然絕對不可能，不過看到這麼多人，就忍不住有這種無聊的幻想。畢竟今天是聖誕夜啊──一年一度，那個怪物現身的日子。

　　（真是荒唐。）

　　奈央轉身背向雜沓人群，邁開步伐。

　　為什麼要這麼害怕那個人呢？大家不是都已經接受，自己不需要負任何責任了嗎？現在又何必害怕那傢伙的影子呢？

　　奈央更加挺高了胸膛走著，就像是要揮除湧上心頭的戰慄一樣。眼角餘光可以看得到，擦身而過的男人們對自己投以熾熱的視線，儘管他們身邊已經有位精心打扮的女伴。

　　男人，真是種無可救藥的生物。但是，這又有什麼辦法呢？誰叫自己到哪裡都是這麼引人注目──從小時候開始，就一直是這樣。

　　走在路上的男人，彷彿都在讚頌著自己，那個人的影子就像潮水退去一般，在奈央心裡消失了蹤影。她這時只專注地思考，如何呈現出最棒的表情，來面對即使只是擦身而過的男人們。

　　有一張姣好的面容，實在是一件很幸運的事。一個女人只要長得美，就等於有一半的幸福掌握在手中了。

　　（他今天一定會向我求婚的。）

　　奈央突然想起白天良輔在電話裡說的話。

　　他用跟平常沒兩樣的生硬口氣說，今天晚上，一定會是一個難忘的夜晚。

　　這不是求婚的暗示，還會是什麼呢？

　　良輔雖然才三十歲，但事業已經經營得相當成功。奈央一向不太注意這方面的消息，聽說良輔的公司從事網路上的遊戲下載、程序開發，公司利潤比一些不入流的企業更可觀。

　　簡單地說，就是靠ＩＴ商機一夜崛起的年輕老闆。之前經常聽說這種故事，看到這種擁有不符合年齡的龐大財產、入住豪華大廈的人，總是忍不住讚嘆羨慕。

　　「奈央，你這回可釣到一個金龜婿啦！」

　　在鄉下小城經營幾家連鎖餐廳的父親，聽說良輔的事，浮現了滿臉藏不住的笑意。女兒找到了一個既有錢又前途光明的男人，沒有一個父親會不高興的。只不過這表現方法實在稍嫌露骨。

　　「果然還是生女兒好。要是你們結婚了，還要請他投資我們公司呢！」

　　父親誇張的笑臉讓奈央多少有些覺得煩躁難耐，可是卻不覺得討厭。關於這個問題，父女倆的價值觀倒是很一致。

　　父親在老家這鄉下都市，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還擔任市議會議員的後援會長，不過再怎麼說也只不過是鄉下地方的小財主。把父親經營的連鎖店全部加起來，都比不上良輔公司一年的利潤，秋天發表的新遊戲大受歡迎，看樣子營收又有大幅度增加。

　　雖然公司經營得這麼成功，但良輔本身其實是個純樸的青年。

　　撇開事業上的成功不看，說到底，他只不過是個電腦宅男、遊戲迷罷了。和女性交往的經驗也少，有很多涉世未深的部分，所以只要隨便捧他兩句，這種人是很容易管教的。外表雖然沒有特別出色的地方，但也不至於太過遜色。穿衣服品味雖然糟得讓人絕望，不過只要自己替他選也就好了，硬要說，也可以算是個小瑕疵吧。

　　總而言之，做為一個結婚對象（從經濟能力、容易駕馭這些方面來說），良輔可說是個超優極品。

　　在這世界上，又有幾個人能夠和這種人相遇呢？

　　他們的邂逅，是在一個朋友主辦的聯誼上。

　　良輔參加時隱瞞了自己的身分（聽說他不喜歡別人因此用特別的眼光看待他），所以一起參加的朋友，都只以為他是個不起眼的宅男，很早就把他移除在目標之外，只注意瞄準其他的帥哥。

　　換作平常時候，自己應該也是這樣，但那時候不知道為什麼，只和良輔說話。一來是因為當天來的其他男人引不起她的興趣，二來也是因為剛好坐在隔壁的良輔，只積極地和自己說話。

　　當大家知道良輔才是所有男人中最閃耀的存在時，每個參加的朋友都萬分懊悔。和他交換了手機號碼的，只有奈央一個人。

　　見了幾次面後，良輔要求和奈央交往。當然，她沒有拒絕的理由，很快就一口答應。也就是說，奈央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獲得了這個乘龍快婿。

　　「其實你早就知道良輔是公司老闆吧？」

　　後來朋友們狠狠地挖苦了她一頓，不過初次見面的時候，自己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可是，人生不就是這樣嗎？奈央心想。

　　沒有那種福分的人，再怎麼努力也始終找不到通往幸福的道路。可是被命運眷顧的人，不需要費九牛二虎之力尋找，好運也會跑到自己跟前來──沒錯，就像自己這樣。

　　相識過了半年，兩個人關係已經非常成熟。

　　他們曾經兩個人到澳洲去旅行，良輔公司也有少部分人已經知道自己的存在。在旁人的眼裡，總認為是成熟懂事的奈央，處處幫著不諳世事的良輔。

　　走到這個地步，就只剩下結婚了吧……奈央有強烈的預感，她相信良輔心裡一定也是這麼想的。

　　終於到了今天，應該可以從他嘴裡，聽到那句期待已久的話了吧？

　　他到底會在什麼時間求婚呢？是餐廳的餐桌上？還是下一個酒吧呢？或者，會是已經預約好的飯店房間？都很有可能。

　　幻想著即將發生的美好事件，奈央怎麼也按捺不住臉上自然流露的笑意。

　　大家都說，人生中有所謂的「贏家」和「輸家」，這麼說來，自己絕對屬於勝利的一方。不知怎地，自己總是頗受命運珍愛──就好像神在背地裡偷偷動了手腳，讓自己不付出任何努力也能夠成為贏家。到底是什麼樣的力量，其實都無所謂。總之，自己就是人生的勝利者……奈央如此深信著。

　　這時候，緊鄰著奈央身後傳來了一陣尖銳的女人笑聲。聽來很不悅耳、很刺激神經的一陣哄笑。

　　奈央感到一股不安，讓她不自覺伸直了背脊，反射性地停下了腳步。

　　「你看到沒有？超爆笑的！」

　　奈央戰戰兢兢地回頭，發現那嬌脆的聲音來自聚集在百貨公司櫥窗前的一群年輕女孩。或許是有人說了什麼有趣的話，穿著白色毛領短大衣的女孩，宛如敲著銅鈸的玩具猴子一樣，不斷拍打著雙手大笑著。都已經是晚上了，還像明星一樣戴著淺咖啡色的太陽眼鏡，實在讓人看不順眼。

　　（什麼嘛，笑得跟個笨蛋似的。）

　　那一瞬間，奈央暫時忘記了自己剛剛的心驚，心想，那種低俗的笑法，就連同性的自己看了，也替她覺得丟臉。

　　（我也真是的……那個人怎麼可能會到這裡來呢？）

　　話雖如此，但還是不能大意。

　　畢竟，今天是聖誕夜。那個人不知道會在哪裡現身──畢竟，那可是「聖誕的怪物」啊。

　　和良輔約好的店，在一棟有著白色外牆的大廈六樓。

　　登上面對銀座大道的玻璃電梯，寶石般的銀座夜景剛好一覽無遺。比起超高樓頂層的酒吧，這個高度看起來的街景要更漂亮。

　　走出電梯，就是餐廳內部了。穿著格子背心的女性恭敬地站在一旁，深深低下頭。

　　「歡迎光臨。」

　　「呃……敝姓緒方。」

　　報出良輔的姓之後，那位女性馬上露出了解的表情，替奈央帶位。

　　「這是替您準備的座位。」

　　奈央被領到窗邊景色很好的位置。和隔壁桌保留的間隔，遠遠大於所需距離，從如此奢侈的空間運用，也可以看出這家店的高級程度。

　　這家店是自己挑的。良輔問到聖誕夜想怎麼過的時候，奈央想起曾經在女性雜誌上看過這家店的專文介紹，便說出這裡的名字。在聖誕節三個星期前，才想預約聖誕夜的餐廳，照理來說沒那麼簡單──其中想必也有許多成人世界的交涉算計吧。在這個世界上，連餐廳的預約都有許多捷徑的。

　　（選擇在銀座吃飯，我是不是太得意忘形了呢？）

　　寄放外套之後，奈央一邊就座，一邊想著。

　　時下的年輕情侶流行在灣岸地區約會，至少也會在六本木附近。但是奈央自從住在鄉下的國中時代起，就對銀座有著憧憬的心情。也許是從東京出差回來的父親，總是吹噓著東京的繁華，那些話語深深刻印在自己腦袋裡，所以總覺得東京最時髦的地方就是銀座。

　　實際上到東京來住以後，也覺得赤阪或六本木這些地方總是教人不自在。這些地方都有寬廣的高速道路穿過中心路線，實在讓人快要窒息。

　　從這一點看來，銀座逛起來要舒服多了。這裡被稱為成人的街道，待在這裡感覺很愜意，一定是這裡的氣氛和自己的個性很合得來吧！

　　（啊，真想抽菸。）

　　看著眼前川流的車輛和人群，奈央這麼想著。

　　今天包包裡沒有放香菸。自己從來沒有在良輔面前抽過菸。

　　男人多半對抽菸的女人沒什麼好感。如果只是朋友那也就算了，很多男人很討厭自己的女朋友抽菸，就連學生時代交往的男朋友也是。

　　長相雖然還不錯，到底還是鄉上的男人，心裡男尊女卑的意識很強，每次抽菸都會被他埋怨，後來終於受不了。那種男人，還好趁早分手了。

　　「請用。」

　　領位的女店員送來裝在大玻璃杯中的水。水溫好像相當冷，玻璃表面很快就蒙上一層霧氣。女店員握著玻璃杯腳，放在餐桌上。

　　這時候剛好瞥見她胸前的名牌──奈央形狀修得相當漂亮的眉毛，稍微挑了一挑。

　　（真討厭。）

　　名牌上寫著「三塚」，這是在奈央故鄉常見的名字。不過這名字在其他地方也並不是沒有。

　　奈央偷偷地看了一眼那女人的臉。

　　年紀大概二十歲左右吧，一頭短髮，大眼睛上有著長長的睫毛。鼻子和嘴巴很小，長相看起來很像小嬰兒。和三塚秀美一點都不像。

　　（只不過是名字碰巧一樣而已吧！）

　　女店員走後，奈央一邊喝水、一邊想。

　　回想起三塚秀美的事，簡直像舔著灰一樣。她那怯懦膽小的視線又重現心頭，讓人怎麼也靜不下心來。

　　她，就是「聖誕的怪物」。從九年前的高中時代起，每年的聖誕夜，秀美一定會出現在自己面前。

　　奈央到現在還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有意這麼做，但一切看來並不像單純的巧合。

　　畢竟，秀美她應該已經喪失了正常的思考能力。

　　從大廈的五樓跳下去，雖然保住了一命，但頭部受到重擊，給腦部帶來嚴重損傷。現在的秀美，雖然和自己一樣二十四歲，但是智力卻低於一般的小孩子。

　　（要是從再高一點的地方跳下來不就好了？）

　　奈央看著銀座的夜景。這裡是六樓──秀美跳下去的地方，比這裡低了一樓。奈央將額頭抵在窗上往下看，可以容易地辨識人行道上的人臉。

　　老實說，比這裡低的地方，那高度實在很尷尬。如果真的想死，就該從更高的地方跳下去，這麼一來，之後就不會有那些麻煩事了。

　　一想到這些事，就越來越想抽菸了。

　　２

　　秀美是奈央的國中同學。

　　她很愛看書，成績也還不錯，不過在班上算是比較不起眼的人。

　　她的長相算不上可愛，沉重的單眼皮上是稀疏的眉毛，給人感覺有點陰沉。因為個子小，總是坐在靠前面的位置。

　　奈央從一年級開始就和秀美同班，那時候對她並沒有特別感覺。交情不特別好，也不特別壞──應該說，她們之間並沒有交集，所以對方的存在一點都不重要。對秀美來說，一定也是這種感覺。

　　到了二年級她們再次同班後，不知為什麼，秀美成了班上欺負的對象。

　　事情的開端，應該是從當時跟奈央要好的美晴討厭秀美開始。現在回想起來，應該是因為秀美的位置就在一個美晴在意的男同學旁邊，但兩個人卻經常很親暱地說著話，讓美晴心裡不舒服。

　　那時候奈央總是和美晴在一起。上學期初，兩個人偶然一起看著同一本少年雜誌，就這樣意氣相投，從那之後，兩個人做任何事情總是在一起。

　　自己和美晴之間，到底是不是因為友情而有所聯繫，其實很難說。兩個人只是剛好價值觀相似，在一起打發時間而已。

　　但是，對這個年紀的女孩子來說，朋友就是全部。不管是好是壞，幾乎不加思考就同聲附和。

　　「你不覺得三塚很討厭嗎？」

　　美晴第一次說出口時，奈央馬上對她的意見表示支持。其實，在那之前，並沒有什麼特別感覺……

　　「真的耶，看了真的很煩。」

　　「你不覺得她頭髮很怪嗎？」

　　秀美的頭髮又粗又硬，即使依照校規剪個娃娃頭，看起來還是像戴了假髮一樣。這一定是遺傳吧，看樣子她自己也很在意，也有人說，就是因為頭髮的事讓她感到自卑，變得比較內向。

　　「對啊、對啊，她的頭髮真是噁心。」

　　只要是偏離主流，稍微有個性的東西，都簡單地用「奇怪」、「噁心」來解釋，年輕的心裡潛藏著這種粗暴隨便的心態。

　　很快的，兩個人之間就開始流行起嘲笑秀美。只要一養成習慣，就很難回頭了。

　　嘲笑，很快就演變成欺負的形式。現在回想起來，的確有很多太過分的地方。藏起她的書包和體育服、在書桌抽屜裡丟垃圾……這種程度的惡作劇，倒還算可愛的。奈央和美晴自己也是，剛開始光是這樣就覺得有趣，但沒過多少時間，就演變成更嚴重的局面。她們倆，就像開始互相比賽一樣。

　　把秀美叫到附近河畔，一直踢她的肚子直到她吐的，是美晴。

　　把秀美的臉壓到學校廁所馬桶裡，逼她喝馬桶水的，是奈央。

　　逼她寫情書給班上最不受歡迎的男生，再貼到公布欄上的，是美晴。

　　硬把她的衣服脫下來，用便宜照相機拍她下半身照片的，是奈央。

　　當然，秀美一開始也曾經強烈反抗。但是，給她一次狠狠的教訓之後（在那個鄉下小都市要找不被人看到的地方，並不困難），就再也不敢反抗了。一定是怕了吧！秀美也乖乖聽從指示：「不准告訴家裡跟老師！」

　　最有趣的是聖誕夜發生的事。

　　那天是下學期的結業式，學校只有半天就結束了，奈央她們把秀美帶到離家有段距離的地方，那是這條鐵路沿線上最熱鬧的都市。

　　她們在那個車站前，替秀美安排了一點小「表演」。

　　她們讓秀美大聲地唱〈森林裡的熊先生〉，加上一些可笑的動作（猥褻地扭腰，誇張地打開雙腿，相當低俗的姿勢）要她跳。而她們自己當然只躲在暗處觀看，完全不接近。

　　「如果有人問你什麼，你就要回答『我是笨──蛋──！』知道了嗎？」

　　為了以防萬一，奈央特別這麼指示她。果然，在聖誕節熱鬧的車站前，還是有人覺得做這種奇怪表演的女學生很不尋常，上前來問話。

　　「我是笨──蛋──！」

　　每次聽到秀美的大叫聲，奈央就會笑到肚子痛。大約表演了十分鐘，漸漸聚集了人群，她們於是從遠方使眼色要秀美停下來，大約一個小時之後又在其他地方重演一次。

　　秀美從車站附近大廈跳下來，是在國中三年級的秋天。雖然沒有當場死亡，卻因為腦部受傷，好幾天都沒有恢復意識。

　　對奈央來說，幸運的是秀美沒有留下類似遺書的東西。

　　所以一開始，大家都懷疑秀美可能是因為升學的事情煩惱。秀美家的經濟狀況不很寬裕，不過報考當地公立高中的話，成績又不太夠，所以秀美可能覺得上私立高中給家裡帶來太重負擔了吧……老師們，似乎是這麼想的。

　　但是班上好像有人去向老師打小報告，說出奈央她們欺負秀美的事。由於好幾個學生都做了同樣的證明（好像只有當事人自己覺得沒有任何人發現），奈央被老師叫去，接受像是警察問訊般的面談。

　　這時候讓奈央學會了一件事，只要沒有確切證據，這個世界上什麼罪都有可能開脫……

　　「我……我絕對沒有做過那種事！」

　　這麼梨花帶雨地哀戚哭訴了一場後，老師們也就不再深究。奈央的父親是擔任市議會後援會長的地方名人，老師們想必也想避免和這樣的人多生糾葛。既然本人都說沒有做了，也犯不著刻意把事情鬧大。

　　最後，奈央她們的欺負問題只能不了了之。站在秀美家長的角度當然很不甘心，但事情總算是告了一段落。

　　秀美好不容易保住了一命，不過卻留下嚴重的後遺症。原本她是一個愛念書的聰明少女，現在智力卻退化到相當於幼稚園小孩，再加上腳部也有複雜性骨折，必須拄著枴杖才能走路。當然，她再也不能來上學，必須在自家接受看護。

　　畢業典禮上，她的家人也帶著她出席。

　　原本的齊耳短髮又剪得更短，長度就像男孩子的小平頭，坐在離大家較遠的來賓區。看到她的樣子實在覺得不舒服，所以奈央盡量不往那個方向看，不過──

　　秀美卻好像找到了自己。說時遲那時快，畢業典禮進行當中，她突然唱起了歌來。

　　「有一天，在森林裡，我遇到了，熊先生。」

　　坐在她兩旁的雙親慌張地阻止，秀美卻叫得更厲害。

　　「我是笨──蛋──！我是笨──蛋──！」

　　奈央畏怯地往那裡望去，剛好看到秀美正緊盯著自己。她的表情看來相當奮力，就好像在說：奈央你們加諸我身上的折磨，我可是完全都記得……

　　看到她這樣子，美晴整張臉都鐵青了。奈央覺得美晴好像快說出什麼不該說出的話，讓奈央心裡七上八下的。

　　在這個世界上，只要裝作不知道，一定可以開脫。只要打死不承認，就等於沒有做過。為什麼美晴就不懂這一點呢……奈央實在覺得奇怪。

　　※※※

　　秀美的事件越早忘記越好，只有這樣做才能保護女兒的人生──奈央的雙親基於這樣的想法，讓奈央就讀離家較遠的私立高中，如此一來她就不必和美晴或其他同學見到面了。到新學校的距離相當遠，每天通學太過辛苦，所以奈央寄住在姑姑家。

　　在全新的環境裡，奈央度過了愉快的高中生活。她引人注目的美麗外表越加出眾，一入學馬上就成為學校裡的校花。

　　奈央雖然盡量不去回想，但是要完全忘記秀美的事實在很困難。每次想到畢業典禮上的秀美，她也覺得胸口有種痛楚。

　　但是，屬於人生贏家的人，就連這種痛楚也可以轉換為對自己有利的感覺。

　　關於秀美的記憶，讓奈央成為一個溫柔的人──不，說是溫柔，又有點不一樣。她學會了如何聰明地周旋，盡量不惹事上身、不牽扯麻煩。但是從一個不知道實情的人眼裡看來，只覺得這是她溫柔的表現。

　　「奈央長得漂亮，人又好好喔！」

　　高中時代的朋友異口同聲地稱讚自己，聽了當然不覺得討厭。「聖誕的怪物」，剛好就在這段時期出現。

　　高中一年級的聖誕節，奈央和朋友到高中附近的商店街去買東西。那條商店街遠比自己家鄉的街道還要熱鬧，不會像中學時放學後總是無聊，無事可做。

　　「奈央，你看那個人，有點恐怖耶！」

　　走在放著聖誕歌曲的拱形棚頂上時，身邊的朋友說道。奈央不經意地望向她視線的方向，差一點就出聲驚叫。

　　拄著枴杖的秀美，一個人走在商店街上。那一瞬間她還以為自己看錯了，不過，那是一張她想忘也忘不掉的臉。國中畢業典禮時看到的秀美身形還很纖細，短短九個月的時間，竟胖了不少。

　　（為什麼……她為什麼會在這裡？）

　　秀美住的地方離奈央寄宿的城市，搭火車也要花上將近兩個小時，她不可能沒事恰巧走到這附近。

　　奈央第一個反應是，秀美該不會是來找自己的吧……但奇怪的是，沒看到她爸媽跟在身邊。如果沒有人看護，她應該連上個廁所都不能自由行動的啊！

　　「有一天，在森林裡，我遇到了，熊先生。」

　　秀美在商店街上慢慢走著，高聲唱著歌。路上的行人們半是有趣、半是同情地看著她。

　　「我是笨──蛋──！我是笨──蛋──！」

　　在歌聲之間，秀美還穿插著這句臺詞大叫著。

　　奈央急忙往下看，希望不被她發現。奈央擔心，該不會秀美其實腦袋一點毛病都沒有，都是為了找自己，才到這裡來吧……

　　「好恐怖喔，我們走吧！」

　　奈央拉起身邊朋友的手，慌張地離開現場，但身後仍然不斷地傳來秀美的聲音。

　　「我是笨──蛋──！我是笨──蛋──！」

　　３

　　剛過七點不久，良輔出現在餐廳入口。

　　他整齊地穿著奈央打理的西裝，不過後面的頭髮有一點翹起，看來有點邋遢，體面的領帶也稍微歪了點。

　　在一般人眼裡，一定看不出他就是現在火紅ＩＴ企業的年輕老闆吧。不過──這件事只要自己知道就夠了，只要奈央一個人，知道他的價值就行了。

　　「久等了……對不起，遲到了兩分鐘。」

　　良輔坐在對面的椅子上笑著說道。他的臉看來比實際年紀還要稚氣。

　　「才幾分鐘，也不算遲到啊！」

　　「路上實在很塞……聖誕節果然人很多，車子動都動不了。所以我在數寄屋橋下了車，一路跑過來。」

　　他說得輕鬆，實際上這段距離還不短。想像著在擁擠人群中拚命奔跑的良輔，奈央不禁微微地笑了。

　　良輔這個電腦宅男，沒有太多和女性交往的經驗。其實憑著他的豐厚財富，任何女人都可以是他的囊中之物，但是因為他本人並沒有自覺到這一點，所以到現在和奈央見面都還會緊張。都已經同床共枕好幾次了，真是奇怪。

　　「肚子餓了吧？快請他們上菜吧！」

　　「上菜前應該先乾杯吧？」

　　「啊，對喔！」

　　就像等著良輔說這句話似的，和秀美同姓的女性靜靜走近，在他面前打開了酒單。

　　「我對這種東西不是很懂呢！」

　　良輔搔著頭說，女侍者便推薦唐培里儂的年份香檳。看不出來，她竟挺會做生意的。

　　「那，就這個吧！」

　　若無其事點好酒的良輔，讓奈央覺得真是安心。和這個人在一起，這輩子都不需要煩惱價錢的事了。這個世界上大部分的幸福，都可以用錢買得到。

　　「對了、對了，我來的路上看到一個怪人。」

　　啜了一口送到桌上的香檳後，良輔說。

　　「在新力大樓前，有個女人很大聲地唱著〈森林裡的熊先生〉。」

　　正想把酒杯放到桌上的奈央，手靜止在半空中。

　　「啊……那，那是什麼啊？什麼樣的表演嗎……」

　　「好像，不是那種感覺呢。一個拄著枴杖的女人。好像，這裡有點問題。」

　　良輔一邊說，一邊用手指指著自己的頭。

　　「看起來還真是可憐。」

　　這時，口中殘留的香檳甜味彷彿變成灰燼的味道。在這同時，她突然覺得左腕有種奇妙的搔癢感覺，好像有小蟲子從手腕往手肘方向爬著一樣。

　　「哎喲！」

　　反射性地揮了揮左手，但是什麼也沒看見。

　　「怎麼了？」

　　「沒有……沒事。」

　　良輔瞪圓了雙眼關心地問，奈央擠出笑臉回答，心想：終究還是來了，那個「聖誕的怪物」。

　　※※※

　　從高中一年級開始，每年聖誕夜秀美就會出現在奈央面前。但是，這到底是針對自己而來，或者僅僅是單純的偶然，奈央並無法判斷。

　　將近十年的歲月裡，每年都一定會出現一次，這麼一來，實在很難說全是巧合。照理來說，這其中應該會有某種意義。

　　但是，秀美出現的地方──往往都是奈央偶然造訪的地方。

　　有一年她出現在奈央約會的遊樂園，這地點是當天早上才決定的。

　　到東京上短大的那一年，她出現在校園附近的公園，而奈央只是偶然路經那裡。

　　還有一年出國留學回國時，在機場大廳看見了她，回國的班機她明明沒有告訴任何人。

　　就像受到聖誕歌的邀請一樣，秀美年年都出現在奈央面前。

　　但是，她並沒有和奈央交談。

　　秀美就像想強調著自己的存在般，唱著荒腔走板的〈森林裡的熊先生〉，還有那句讓人忍不住想摀起耳朵的話──我是笨──蛋──！我是笨──蛋──！

　　說不定，秀美其實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奈央也曾經這麼想過。所以大約在兩年前，她曾經打電話給國中時代的朋友，悄悄打探秀美的消息。

　　「這個嘛……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聽說是還活著啦，上次還在車站前看到她。」

　　朋友的話讓奈央安下了心，但同時也覺得心裡有點毛。

　　既然如此，為什麼秀美每年聖誕節都會出現在自己面前呢？她是怎麼準確猜到奈央的所在地呢？

　　「良輔，我問你喔！」

　　等著餐廳上菜的時間，奈央忍不住開口問了。像良輔這麼聰明的人，很想聽聽他會有什麼意見。

　　「我有一個朋友，遇到一件很不可思議的事……每年聖誕節，她都會偶然遇到同一個人。」

　　「喔，聽來滿有意思的。」

　　良輔的眼睛閃著光芒，看來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

　　「兩個人雖然住的地方相隔很遠，但是一定會在聖誕夜裡相遇。而且，聽說已經持續將近十年了呢！」

　　她當然沒有告訴良輔，這個人就是剛剛唱著怪腔怪調〈森林裡的熊先生〉那女人。

　　「你覺得為什麼會這樣？」

　　「這麼說來，應該是命運的安排吧！」

　　良輔好像覺得這句話說來很難為情，音量特別小。

　　「這兩個人一定是被命運的紅線綁在一起了……畢竟是聖誕節嘛！」

　　「可是，這兩個人並不是那種浪漫的關係啊！」

　　奈央為了不讓良輔發現主角是自己，編造了一個完全不一樣的故事。她將使壞的程度大大減低，把內容換成了因為一點小事情而吵架絕交的朋友。不過，她又附加了但書，讓故事看得出來錯得很明顯的是其中一方。

　　「嗯……這就奇怪了。」

　　良輔雙手抱胸，偏著頭。

　　「嗯，聽起來也許很孩子氣……不過，時間又剛好在聖誕節，我想，應該是神想給那個人道歉的機會吧！」

　　「神？」

　　奈央沒想到良輔嘴裡會說出這樣的話，不禁張大了眼睛，認真地打量著情人的臉。

　　「哎喲，你這樣看我，我就說不下去了。」

　　良輔不好意思地笑著。

　　「奈央，你相信有神的存在嗎？其實，我心裡是很相信的。不過，當然不是什麼宗教、特定的神。」

　　奈央腦裡浮現出秀美還健康時的臉。國中一年級時，她雖然不是太活潑，但至少從未有過陰鬱的表情。

　　讓她的表情變得陰沉的，一定就是自己和美晴──那些毆打、侮辱，還有迫害。

　　「有聽過因果報應這句話吧？我覺得，做壞事的人一定會受到懲罰，即使是法律無法處罰的壞事，也一定會受到審判。要不然，豈不是太不公平了嗎？」

　　「的確……你說得也沒錯。」

　　「不過，神並不是一點慈悲心都沒有的。即使面對惡人，神也會發揮祂的愛，所以才被稱為神，祂一定會給人承認過錯、悔改的機會。所以，剛剛奈央你說的那個朋友，我想一定是神想給他道歉的機會吧！」

　　真是這樣嗎──奈央發現手心裡不知不覺滿滿都是汗，悄悄用餐巾紙擦乾。

　　這個世界七真的有神的存在，給壞人懲罰、給善人幫助嗎？

　　（真是愚蠢……）

　　怎麼可能？這個世界上只有兩種人，深受命運之神眷顧，和不被眷顧的人。

　　像自己這樣受命運眷顧的人，不管再怎麼傷害別人，最後都還是能夠得到理想的結局。但是不被命運所愛的人，做什麼都無法順心如意。就像秀美那樣，連想自殺最後都失敗，只能繼續活著丟臉受辱。

　　「沒想到，良輔你還真是浪漫呢！」

　　奈央將下巴稍微往內收，向上挑著眼看著良輔。她很清楚，這個角度的自己，看起來最可愛。

　　４

　　結果，良輔在餐廳裡並沒有拿出戒指。

　　奈央有點失望，但是現在又何必著急呢？等一會，兩個人一定會驅車到某個高級飯店裡，先在酒吧喝杯雞尾酒，求婚的時機，應該會在這時候吧！

　　點頭答應之後，自己就拿到通往幸福的護照了。接著，兩人將會在預約好的房間裡，共度一夜。

　　（真是一個美好的聖誕節啊！）

　　用完餐後，兩人搭電梯下樓，沿著銀座大道走向四丁目的十字路口。

　　「難得有機會，要不要散散步？我讓車子到數寄屋橋附近來接我們。」

　　「當然好啊！」

　　挽著情人的手臂，奈央回答道。

　　良輔自己不開車，雇了一個專屬司機來開銀灰色的賓士車。這麼一來連交通時間也可以工作，比較有效率……這是表面上的說法，其實他雖然有駕照，卻幾乎沒有開過車。

　　奈央將自己的身體輕輕依偎在良輔身上，走在銀座街上。這裡雖然聽不到熱鬧的聖誕歌曲，但每個商店櫥窗裡都是充滿聖誕氣氛的裝飾。要是現在再下起雪來，就再完美不過了。

　　「熊先生開口說，小姐請快逃吧！」

　　突然間，身旁的小巷裡傳來一陣變調的歌聲。奈央不禁緊縮了肩頭，停下腳步。

　　「你看，是剛剛在新力大樓前那個人。原來她還會換地方啊？」

　　看看四周，聚集許多酒店俱樂部招牌的這條巷子裡，有一個女人的身影。

　　她身穿咖啡色外套，左手拄著枴杖。因為光線昏暗，再加上隔了一段距離，所以看得不是很清楚，但可以隱約看出她髮長及肩。

　　秀美……

　　秀美換了髮型，讓奈央莫名地感覺很不可思議。

　　這似乎表示，自己所度過的時間，也流逝在喪失正常神智的秀美身上。這段時間中，自己經歷過了許多事，而秀美卻一步也沒有走出過自己的迷宮。但是，她竟然也會有變換髮型的變化，想到這裡，就覺得她真不知分寸。

　　這時候，奈央又覺得有小蟲子爬上她的左手。這次她已經不像剛剛那樣慌張了，一定是因為走到外面暴露在乾燥的冷空氣裡，所以皮膚才會搔癢吧！一定是這樣的。

　　「好嚇人喔，我們走吧！」

　　奈央拉著良輔的手。

　　可悲的「聖誕的怪物」──雖然對良輔很不好意思，但這絕不是什麼「神所給予的道歉機會」。

　　秀美一定總是從暗處監視著自己（說不定是叫其他人做的），所以才總是在自己出現的地方現身。不可能，秀美應該已經沒有正常思考能力了，說不定是她的父母親吧。他們一定是對過去的事情還懷恨在心，所以耍這些陰險的手段來作弄人。

　　（誰要跟你道歉啊！）

　　看到拖著遲鈍的步伐走在暗巷，唱著難聽歌曲的秀美，反而教奈央覺得生氣。老遠追到東京來，還真是大費周章。到頭來，運氣不好的人，不管做什麼都會失敗──簡單的說，不過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怎麼了？走吧！」

　　良輔站了老半天動都不動，奈央又拉了拉他的手，但是良輔的身體還是一動都不動。

　　「你怎麼不走呢？」

　　「奈央，這就是你的決定嗎？」

　　說著，良輔再次望著奈央，皺起眉頭，表情相當難看。這還是奈央第一次看到良輔這樣的表情。

　　「你真是愚蠢啊……我都已經說得那麼明顯了，你卻白白糟蹋掉這好機會。」

　　「你在說什麼？」

　　良輔冰冷的聲音，讓奈央不禁鬆開他的手。良輔看了奈央一眼，手指著走在暗處的秀美。

　　「你去看看她到底是誰。」

　　奈央不能理解自己的情人到底在說些什麼。

　　「不要，好恐怖喔！」

　　「去吧……去了之後，你就會懂了。」

　　良輔的語氣相當強硬，絲毫不讓人有選擇的餘地。奈央沒有辦法，只好慢慢接近那身穿咖啡色外套的女人。

　　（秀美……好久不見了。）

　　奈央在心中低聲說著，打算快步走過那女人面前不要停留。那一瞬間，那女人遲鈍地抬起頭，動作宛如耗盡燃油的機械。

　　那不是秀美。

　　雖然經過了將近十年的時間，雖然秀美的精神狀況不如一般人，但是秀美的臉，絕不可能變成這張臉。那張臉，沒有錯──

　　「美晴……」

　　拄著枴杖的女人好像受到這個聲音的驚嚇，開始大叫。

　　「我是笨──蛋──！我是笨──蛋──！」

　　這一瞬間，奈央感覺腦中彷彿漫起一片煙灰。到底，為什麼──這，這怎麼可能呢？她聽說，美晴高中畢業後在家鄉的銀行工作，後來跟銀行裡的前輩結婚了。

　　「這孩子也是一樣，白白浪費了許多好機會，就跟你一樣，我也給過她好幾次機會啊。」

　　一回頭，良輔就站在自己背後。

　　「人真是一種不可思議的生物。遭遇不幸的時候，總是不會反省自己的行為，有時候要等到得到某種程度的幸福，才開始了解自己犯下了多大的罪。如果不這麼做，好像就不能體會自己到底從別人身上剝奪了多麼重要的東西。」

　　良輔說著，一邊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這口嘆息就好像某種暗號，在陰暗巷弄底，亮起了車頭燈的亮光。那車子就像在深海裡前進一樣，無聲地慢慢接近。

　　「所以，我也給了你很多很多幸福，可是你卻一次也沒有承認過自己的罪。連神都沒想到，你竟然無恥到這個地步。」

　　他到底，在說些什麼？──那口吻，彷彿知道所有發生過的事一樣。銀灰色的賓士車剛好停在奈央身旁，良輔露出淺淺一笑，打開了後座的車門。

　　「那麼，我們該走了。我已經替你預約了一個很美妙的地方。」

　　「這……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就算說了，你真的會懂嗎？」

　　良輔溫柔地推著奈央的背，讓她在賓士車的後座坐下。感覺身體不聽使喚地動著。駕駛座上坐著一個身穿白西裝的年輕男子，鼻梁又尖又挺，臉型看起來像極了鹿。

　　「今天可是聖誕夜啊！」

　　坐在奈央身旁，良輔一邊關上車門、一邊回答。

　　「在這個日子裡，所有人都該感受到神的愛。待會兒，我會給你一個非常特別的禮物。」

　　「你……到底是誰？」

　　賓士車安靜地滑動，很快開上了大馬路。一回頭，和秀美同樣姿態的美晴，就像一座雕像一樣，身體一動也不動地，目送著車子離開。

　　「有點像聖誕老公公吧……這麼說，你是不是比較容易懂呢？」

　　良輔用很平常的語氣，半開玩笑地說。

　　「不要再鬧了！」

　　奈央發出慘叫似的叫聲，良輔臉上則浮現了冷冷的笑容。

　　「你一定不知道吧？還有像我這種東西的存在。」

　　這一瞬間，原本看得見銀座燈海裝飾的前面車窗，頓時暗下，就像突然蓋上了一塊黑布一樣。

　　不過，車子的確繼續開著──這裡還是銀座嗎？或者，已經來到某個未知的世界裡呢？長得像鹿的司機繼續沉默地操作著方向盤。

　　「讓我下車！」

　　「已經來不及了。」良輔微微笑著。這時候，好像從哪裡傳來了秀美的聲音──我是笨──蛋──！我是笨──蛋──！

　　「我叫你讓我下車！」奈央拉了好幾次車門把手，一邊大叫著。

　　在這同時，剛剛那種有蟲爬過的感覺，已經傳到脖子附近，癢得讓人受不了，讓她有股衝動想狠狠用指甲抓破皮膚。繼續這樣下去，蟲說不定會鑽到頭裡面去。

　　「救命啊！」

　　奈央搖亂了梳整漂亮的髮型，大聲叫著。

　　「今天是聖誕夜……所有人都該感受到神的愛。」

　　良輔輕聲說話的語氣，聽來是那麼同情。

　　「我可是給過你好幾次機會了啊！」

　　遠方，傳來了很有規則的響亮鈴聲。

Day 6　微熱之日

　　１

　　在山裡，可以看得見風。

　　即將完全轉為褐色的樹葉沙沙地抖動，就像波浪一樣互相傳染，往這裡襲來。來的速度，真快……才這麼想，冰冷的空氣團塊，就撲上了暴露在外的臉頰。

　　「嗚哇，冷死了！」

　　走在前面的一真回頭說。以六年級的孩子來說，他的體格算很結實的，不過有個紅通通鼻頭的臉卻還很稚氣，很符合實際年齡。

　　「好像用雙氧水消毒一樣。」

　　「真的耶！」

　　回應他的信也，手背輕輕在額前碰了碰，感覺還有一點點發燙。

　　今天從一早就覺得頭很沉。早上上學前量了體溫，剛好三十七度，正常體溫偏低的他，這種程度的輕微發燒也會覺得不舒服。

　　（這下子真的是感冒了。）

　　信也一邊想，一邊爬著胡亂堆積的石階。今天還是算了吧……這個念頭出現了好幾次。

　　「挑這種日子上山，我們還真是奇怪呢！」

　　明明是自己約的，一真卻一副事不關己地說著。他並不知道信也現在身體不舒服。

　　「就是啊，隨時下起雪來都不奇怪啊！」

　　其實離下雪的季節還早。現在是十一月底──紅葉季節已經結束，整座山被枯葉覆滿的時期。信也覺得，這是一年之中最陰沉的季節。

　　「阿真，你那東西真的很厲害吧！要是沒什麼看頭，小心我揍死你喔！」

　　信也對走在眼前的藍色外套背影說罷，一真就從口袋取出一根既黑又細長的棒狀物體，在信也眼前搖著，安安靜靜沒有發出聲音。

　　「我跟你保證，這個絕對厲害。絕對是好東西的啦！」

　　今天放學路上，一真邀他一起到基地，說是從哥哥的車上發現了「很棒的東西」。身體不太舒服的信也雖然很想拒絕，但事情可沒那麼簡單。在小孩子的世界裡，也有所謂的面子、人際關係等等問題的。

　　信也跟在一真後面，攀登著昏暗的山路。從山麓到中途為止還都有石階，走了一陣子之後，變成路旁埋著圓木樁的土階，最後彷彿全部放棄一樣，成為只有土泥的山路。路越來越窄，無法讓兩人並肩而行。

　　他們兩個住在群山包圍的鄉下小村落，人口頂多只有三千人左右，正面看去是色彩繽紛、無盡延伸的農地，背倚著一群規模中等，看來互相推擠的山。不管到哪裡去都得開車，對於頂多只能靠自行車當交通工具的小孩子來說，是個相當無趣的地方。

　　「不過，你的基地還真遠啊……找個近一點的地方不是比較好嗎？」

　　過了一會兒，一真站著不動，一邊調整著呼吸一邊發著牢騷。

　　「的確是近一點的地方比較好，可是，萬一又像上次那樣的話……」

　　「啊，那次真的很倒楣呢！」

　　別以為鄉下人煙少，其實這種地方的視野可好了。就算是待在廣大田地的正中央，很奇怪，就是有可能被誰看到。

　　就在前幾天，兩人沒告訴家人就到很遠的鎮上大型玩具店去買遊戲卡，那時候剛好被鄰居看到，馬上就去通報家裡。誰叫大人們都開車，我們怎麼注意得到呢？

　　學校規定小孩子不能自己到那麼遠的地方，所以信也和一真兩個人瞞著家人和老師外出，後來被狠狠罵了一頓，還寫了五張稿紙的反省作文。

　　所以，如果要掩人耳目做任何事，還是山裡最好──而且最好盡量是深山裡。

　　他們兩人爬的山，位於村子邊緣，草長得很濃密。

　　高度至多只有兩百公尺，但繼續走下去可以連接到另一座大山，可以一直縱走到隔壁市。信也他們的基地，就在這座山的頂端附近。

　　「喂，你看！」

　　攀登山路過了大約十分鐘，一真突然回頭這麼說。

　　「那個，不是恆夫嗎？」

　　「不會吧！」

　　位買低一真一階的信也，努力拉長了身子往前看。

　　大約三十公尺前的大杉樹下，有一個戴著眼鏡的少年坐在那兒。他背上揹著紅色背包，一臉驚訝地看著這裡。一真說得沒錯，那的確是跟他們同樣念六年一班的山崎恆夫。

　　「怎麼會這樣，他在這裡幹嘛啊？」

　　現在並沒有禁止入山，所以就算山裡有其他人，誰也沒有立場抱怨，大家彼此彼此。不過，通往基地途中，總是盡量不想和其他人打交道。可是，又不能對自己的同班同學完全視若無睹。

　　一真故意佯裝什麼也不知道，先出聲打了招呼。

　　「喂，山崎啊，你在這裡做什麼？」

　　「有點事。」

　　恆夫站起來，拍拍褲子、屁股。

　　「我想到前面那個小廟去看看。」

　　「啊！……」

　　一真和信也不禁對看了一眼。怎麼偏偏是那裡，還真是不湊巧。

　　這座山頂附近，有個當地居民幾乎遺忘了的小廟。它的規模實在很小，就連相當虔誠的老人家，也不至於特地爬上山來參拜。其實，那裡就是信也他們的基地。

　　「為什麼要到那裡去？有什麼事嗎？」

　　「算是吧，有點東西想調查一下。」

　　恆夫用指尖把銀邊眼鏡往上推了一下，那副模樣看起來真是討人厭，亂裝模作樣的。

　　「什麼調查嘛！」

　　又來了……信也心想。恆夫是兩年前，也就是四年級時從東京搬過來的轉校生。聽說他以前上的是私立的貴族學校，其實他也真的是全學年頭腦最聰明的學生，不過這個人的想法總是很老成（也可以說是老氣），因此在班上漸漸顯得格格不入。雖然不知道他本人怎麼想，但是他說話時的口氣聽起來總像在瞧不起人。

　　「調查？你要調查什麼啊？」

　　「嗯，你聽過山童嗎？」

　　還以為是什麼呢，原來是山童啊──信也突然很想笑。在這個地方生長的孩子，每個人都一定聽過山童的故事。和山姥姥或天狗等等，一樣都是民間故事裡會出現的妖怪，但是並沒有什麼名氣。

　　「雄太他奶奶說，這座山的小廟在祭祀山童，所以我想過去看看。」

　　「哦，你的興趣還真奇怪耶！」

　　信也老實地說出了自己的感想。

　　信也家附近的神社，偶爾會有年輕人的團體在那裡走來走去的，聽說是來調查民間故事和傳說的大學生。

　　聽到這件事時，信也心想，大學生還真是閒啊……以前爸爸說過，上了大學也沒什麼用，這句話的意思他現在有點懂了。都已經二十好幾了，還迷什麼民間傳說啊？

　　所以在這麼冷的天裡，特地來爬山要去看小廟的恆夫，想必也是一樣吃飽了沒事幹吧！

　　「不過，那裡拜的應該是地藏啊？」

　　一真一邊吸著鼻涕一邊說。

　　「對啊，那裡拜的是地藏啊！」

　　其實信也根本就不知道那裡祭祀的是什麼，只是反射性的搭話。他心想，也許一真只是想讓恆夫斷了去小廟的念頭吧……

　　「所以，你就算去了也會很失望的。」

　　「不去，怎麼會知道呢？」

　　恆夫從口袋裡拉出手帕來，邊擦著眼鏡邊回答。那口氣果然還是一副瞧不起人的樣子，聽了就討厭。

　　「一真你們呢，要去哪裡？」

　　「嗯，就到上面看看。」

　　一真和信也隨口敷衍了一句，便轉身背向恆夫開始商量。

　　「怎麼辦？今天還是算了吧！」

　　「好不容易都爬到這裡了耶！」

　　「可是，那傢伙一定會告狀的啦！」

　　他們兩人本來打算在小廟玩些沒有人知道的遊戲，悄悄避開大家的耳目，就兩個人。

　　「該怎麼辦好呢……」

　　「現在有兩條路，一條是今天乾脆放棄，另一條是繼續前進──我是很想去啦！」

　　一真搭著信也的肩膀，嘴巴靠近他耳旁說著。

　　這條山路雖然彎彎曲曲，但是路終究只有一條，最後一定會到達小廟。既不能避開恆夫，也無法選擇其他路徑。

　　「那，他怎麼辦啊？」

　　「要是真沒辦法的話，只好讓他也加入啦！」

　　信也連想都沒想過。他不覺得那種老是說話這麼討人厭的優等生，會成為自己的玩伴之一。

　　「可是，我不是很喜歡他耶！」

　　「笨蛋，又不是要真的跟他當朋友……只是為了封住他的嘴啊！」

　　反正，只要一起玩了那個遊戲，從那個瞬間起大家就是共犯了。如果告訴別人，自己也會被罵。

　　「原來如此。」

　　兩個人竊笑了一陣，悄悄地互相擊了掌。

　　「既然這樣，要不要一起走啊？」

　　溝通好了之後，一真開口邀請，恆夫聽了之後露出高興的笑臉。

　　「太好了……其實，我有點害怕繼續走下去呢！」

　　「為什麼？」

　　「因為，天色慢慢變暗了啊，而且……從剛剛開始，我好像一直聽到一些奇怪的聲音。」

　　「奇怪的聲音？」

　　信也反射性地環顧了周圍，側耳傾聽。不過，風聲毫不間斷呼嘯的山裡，本來就不可能安安靜靜沒有聲響。

　　「什麼樣的聲音？」

　　「好像……嘿──嘿──，一種很尖銳的叫聲……你聽，現在又有了！」

　　恆夫皺著眉說道。

　　「笨蛋，那是風聲啦！」

　　聽起來的確有點像恆夫形容的叫聲。不過，那一定是風聲，不會有錯。

　　２

　　山路越走越窄，像迷宮一樣彎曲。樹木的間隙減少，最後彷彿走在綠色洞窟裡一樣。

　　（真是的，這是什麼鬼地方啊？）

　　每次走在山裡，信也都會這麼覺得──真想快點離開這個地方。

　　在他更小的時候，也不是不覺得山裡有趣。隨著季節而變化的自然色彩，他也曾經覺得美麗。

　　但是，現在這些都讓他覺得窒息，快喘不過氣。

　　在山裡，待一整天也不會覺得膩……爺爺老愛這麼說，那一定是因為他對其他許多事情都覺得更厭煩。因為沒有其他有趣的事，所以如果不勉強自己覺得這裡有趣，這種鄉下地方兩天也待不住。媽媽她一定就是這麼想。

　　「你媽媽她原本就是在城裡長大的人，這種鄉下地方，她反正是住不下去的。」

　　信也想起爺爺曾經這麼說過。

　　媽媽是在自己小學二年級的時候消失的。

　　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信也並不清楚，只知道有一天母親突然像辭掉工作一樣，放下一切離開了家。在那之前他完全沒察覺到她和爸爸有過爭執，或者商量要離開的事。也說不定只是自己年紀小，沒注意到罷了。

　　明年春天就是國中生了，現在的自己很能體會媽媽的心情。要在這種地方過上一輩子，光是想都覺得心情開始憂鬱。

　　也許有些大人認為，住在鄉下的孩子，每天在大自然裡奔跑，日子過得很開心……其實，才不是那樣呢！

　　只不過想買個小東西，還得每次央求爸媽開車載；步行可至的範圍裡，總感覺一定有誰在監視著。再加上一月左右開始下雪，這場大雪咚咚作響、聲勢驚人，這段時間幾乎不能在外面玩耍。一直到五月的假期為止，看見殘雪都並不稀罕。

　　像這種鄉下地方，怎麼可能有什麼有趣的事？放學回家後，也不太能出去玩，放假到朋友家玩，也頂多是一起打電動玩具而已。真正活動到筋骨的，只有當地少年棒球隊需要練習的時候而已。

　　（真想趕快長大啊！）

　　所以，每次走在山裡，信也都會這麼想。真想趕快長大，趕快離開這片土地──就像當年的母親一樣。

　　※※※

　　終於，他們走到沿著山邊斜面的窄小道路。

　　路寬頂多只有兩公尺，靠山崖的一邊釘上了鐵釘，再牽著老朽的咖啡色粗繩子，那本意是防止有人滑落，但是看起來並不怎麼保險。頂多，只有告訴路人「不要靠近這裡」的警告意味吧！

　　「每次走過這邊，都覺得好恐怖喔！」

　　他們走成一列，一真回頭對其他人說。

　　右手邊可以俯瞰剛剛爬上來的森林。再往遠處，可以看見自己村子的一部分。其中只有前年蓋好的白色公民館，特別醒目。

　　穿過那條窄路，眼前的道路稍微寬了些──終於到達目的地的小廟了。

　　「呼！終於到了啊！」

　　說是小廟，其實就是一片大小差不多像學校教室那麼大的平地，邊上只孤單單地擺著一個冰箱大小的木頭小廟。小廟的基礎是用混凝土將天然石頭固定的一圈石頭圍籬，看不出來是多久以前蓋的。廟前沒有類似鳥居的構造，只有地面上排列著平坦的石頭，從小廟的正面延伸出來。

　　他們三個人各自找了塊石頭，坐下休息。

　　這個位置的正面左邊是山，比這塊平地高了一段的斜坡後方，延續著一片深綠色濃密森林。右邊的斜坡面向村裡，長著一片密集的杉樹林子，所以不用擔心會被人看到。

　　「這就是祭祀山童的小廟啊……看起來沒什麼大不了的嘛！」

　　休息了一會兒後恆夫站起來，很感興趣地在小廟周圍繞著。

　　「寺廟和神社，其實都沒什麼大不了的啦。要是多懂一點，說不定會覺得有趣……而且，我剛剛不是說了嗎？聽說這裡是祭祀地藏的地方。」

　　一真繼續坐在石頭上說著。剛剛那些話，看來不是為了趕走恆夫而編的謊言。

　　「好，不管怎麼說，總之先參拜一下吧！」

　　一真說完後站了起來，信也也跟著起身。這時候他突然覺得頭一陣暈，感覺身體比剛剛更不舒服了。

　　三個人在小廟前排成一列合掌，雙手拍了幾下，誇張地拉扯小廟門前裝設的線繩──很是隨便的參拜方法。

　　「對了山崎，要看哪裡才知道這裡是不是祭祀山童的啊？」

　　一真好像對這個話題有了興趣，對恆夫講話的口氣竟然親切了許多。

　　「嗯……這扇門，應該不能開喔？」

　　恆夫指著小廟正面的小門，問著。

　　「這……應該不太好吧。不是有人說，不可以碰觸神明嗎？還是不要碰比較好吧！」

　　「說得也是。」

　　信也心想，恆夫說這話的語氣，聽來好像有點遺憾……

　　「一真你們到這裡來，是有什麼事啊？」

　　「啊，對了。」

　　說著，一真瞥了信也一眼。

　　（可以拿出來了吧？）

　　那眼神應該是這麼問的。

　　都到了這個地步，也沒辦法了。叫恆夫一個人回去不但很奇怪，況且他也不見得真的就會乖乖回去──信也點了點頭。

　　「我們來這裡……就是為了這個！」

　　一真繞到小廟後面。接著，他從屋頂下的一點點細縫中，抽出用一綑白色塑膠布包住的東西。

　　「哇！都濕了。」

　　這個季節山裡的濕氣特別重。雖然藏在不會淋到雨的地方，水滴還是不斷地從塑膠布上滴下。

　　一真揮去手上沾濕的水滴，打開了塑膠布，裡面放著的是一個小茶罐。

　　「裡面有沒有濕啊？」

　　一邊說，一真邊打開了茶罐的蓋子，發出了「砰」的一聲。

　　「啊，好像沒事耶！」

　　茶罐裡放的是白色的香菸盒和粉紅色的透明塑膠打火機。

　　「什麼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恆夫看了這些笑了一下。一真笑著從盒中拿出一根香菸叼在嘴上，信也也一樣拿了一根。

　　「山崎你也來一根吧！」

　　信也下意識地用強烈的語氣說，言外之意在告訴他：這可沒有你拒絕的餘地。

　　「是哪一種？是Philip Morris的三毫克嘛……這麼淡啊！」

　　沒想到恆夫竟然很自然地伸手去拿菸。

　　「喔，沒想到山崎你滿能聊的嘛，我還以為你很嚴肅呢！」

　　「這種東西在東京一點都不稀奇。」

　　恆夫將叼在嘴裡的香菸上下晃呀晃地，就好像在催促著對方，快點點菸！

　　一真點了打火機，打算點上自己的菸，不過轉了幾次打火輪，連一點火花都沒有出現。能是因為山裡的溫差，導致打火機濕氣過高吧。機身裡的微量水滴，就是一個證據。

　　「沒辦法……要不要用這個？」

　　恆夫放下肩上的紅色背包，往裡面翻找了一陣，拿出一個同樣的廉價打火機。

　　「你怎麼會有打火機？」

　　「這裡面有我的登山必備道具：小型手電筒、小刀什麼的……誰知道山裡面會發生什麼事呢？」

　　「哇，聽起來好酷喔！」

　　一真一邊說著，一邊從恆夫手中接過打火機，用笨拙的手勢點了菸。接著換恆夫點，最後輪到信也。

　　「啊，真夠嗆的。」

　　一真吸了一口煙，呵地一聲，像嘆息般呼出煙霧。

　　「我覺得頭昏昏的耶！」

　　一真這口菸看來吸得比平常來得多，一定是想在恆夫面前，裝作很老練的樣子吧！其實只不過是第三次而已。

　　「三毫克的很淡吧！我是很少抽啦，不過東京有些朋友抽Hi─lite或是短Ho，都一臉平常的樣子。」

　　恆夫說著，一邊從鼻子裡噴出煙來，看來遠比自己還常抽。

　　「短Ho是什麼啊？」

　　「就是短支的Hope啊，你不知道啊？」

　　恆夫用一種很看不起的語氣回答了信也的問題。信也連那種菸的名字都不知道。

　　「山崎你真厲害耶，我一直以為你是個更正經一點的人。」

　　一真的語氣感覺帶點尊敬，恆夫推了推眼鏡，彎起嘴笑了。這時候，信也感到一絲絲的不安──他感覺一真的興趣，已經完全轉移到恆夫身上。

　　糟了，他暗想。

　　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在小孩子的世界裡，很快就會定出順序。他原以為自己是第二，但是要是再不提高警覺，就要變成第三了。

　　可能是因為心裡想著這些，信也這第一根菸化為灰燼的速度相當快，頭開始覺得天旋地轉，但是在一真他們面前，可不能停下來。抽到一半，覺得背後一陣搔癢，可能是發燒溫度又上升了吧！

　　三個人各自抽完一根菸後，都發呆了一會兒，幼小的身體無法承擔迅速進入身體裡的尼古丁。

　　「要不要喝？」

　　正覺得喉嚨很渴，恆夫就從背包裡拿出半公升裝茶的寶特瓶，這好像也是登山必備道具之一。三個人輪著喝這瓶茶，這才終於緩過氣來。

　　「山崎，你雖然看過很多東京的東西，不過這個你就不知道了吧？」

　　過了一會兒之後，一真從口袋拿出剛剛那個細長的盒子，那好像是他父親的大人用筷盒。

　　「你帶筷子來幹什麼啊？」

　　「裡面怎麼可能是筷子呢？看好囉……鏘鏘！」

　　滑開筷盒的蓋子，看到裡面縱向擺著歪歪斜斜的兩根香菸，一真拿出其中一根，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

　　「我哥藏在車裡的，這可是很稀奇的外國貨喔！」

　　「借我看一下。」

　　信也說完，一真便將整個筷盒交給他。恆夫從旁看了一眼，用很不滿的語氣低聲說。

　　「啊，沒有加濾嘴的啊……這種我不太習慣，菸草會跑到嘴巴裡。」

　　「不會啊，我覺得還好啊！」

　　信也從筷盒裡拿出菸來看看，說著。菸的表面相當粗糙，不像機械製作，倒像是用手捲的菸。菸草的量也少了一點。

　　「這是什麼菸呢？通常會寫在外面的紙上吧？」

　　「這個嘛……可是，它放在一個好像是裝高級巧克力的漂亮盒子裡耶！我哥還偷偷藏在駕駛座下面。」

　　會不會是什麼不好的東西啊……信也心裡浮起了這樣的想法。

　　他見過一真的哥哥好幾次，一真哥哥因為成績很好，在村子裡很有名，不過不知道為什麼沒有上大學，而在市內電影院工作。聽說，其實他很想去東京，但是爸爸希望他留在家裡，所以硬是逼他放棄了。買車給他，好像就是不去東京的交換條件。

　　（看樣子沒什麼嘛！）

　　一真的哥哥應該不會有什麼奇怪的東西，一定只是比一般香菸貴一點的貨色，所以才藏在車子座位底下，怕被別人拿走吧！

　　「那就來試試看吧！」

　　信也說著，叼起了白色的香菸，一真替他點上了火。心裡覺得有點恐怖，所以只吸了平常的一半分量。

　　還記得第一次抽菸的時候，吸了很大一口，感覺就像一顆小拳頭塞進了喉嚨，覺得暈頭轉向的。吸進一半左右的時候開始覺得噁心，忍不住吐了出來（為什麼要忍受這種痛苦，來吸這種東西呢？）所以說，第一次的嘗試，小心點總沒有錯。

　　「怎麼樣？」

　　「嗯……滿強的。」

　　和平常的香菸相比，煙霧下降到氣管的感覺更強。但是，並不會覺得不舒服。

　　「那，我也來試試。」

　　看到信也若無其事地抽著，一真也點起了菸。

　　「山崎你也試試啊！」

　　信也把自己抽過的菸交給恆夫。因為好奇而睜亮了雙眼的恆夫拿過菸，和剛剛老練的樣子判若兩人般，小心翼翼地抽著。

　　「哇，這是什麼啊？」

　　恆夫一抽，就整張臉皺了起來。

　　「這個太嗆了，我抽不來。」

　　看到恆夫這種表情，信也心裡隱約有種優越感──哼，看吧，這傢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挺夠勁的啊！」

　　小心翼翼抽著菸的一真，露出輕鬆的笑臉說著。他的臉泛著異樣的紅暈。

　　「這種稀奇的菸，果然味道不錯耶！」

　　信也一邊回答，同時覺得沉重的腦袋突然變輕了。不，整個身體好像輕輕地飄在半空中，彷彿背上長了翅膀般──不，就好像自己的身體變成那其中的一片羽毛一樣。這種感覺，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

　　「一真，這個菸……」

　　話還沒說完，就在這時候……

　　在一真對面的樹叢中，看到一個白色物體，慢慢地移動。一瞬間，還以為是什麼野生動物，但是從大小和形狀看來，比較像用兩隻腳站著走路的人類。

　　糟了，有人來了──信也馬上把拿著菸的手放在背後，對一真使了使眼色。

　　「怎麼了？」

　　一真一回頭，很快就看到和一真看見的相同物體。

　　「那是什麼啊？」

　　聽得出他聲音裡有幾分畏怯，這也難怪。一步步慢慢撥開草叢現身的──是一個全身雪白、莫名的生物。

　　那東西雖然和人類一樣用兩隻腳走路，全身看起來滑溜溜的，類似毛髮的東西全身上下都看不到。乍看之下，從腳尖到頭部大約長一公尺，臉就像馬鈴薯一樣坑坑疤疤的，狀似黑豆的雙眼位置分得相當遠。

　　看到那東西的臉，信也第一個就想到以前在表兄家看過一種叫作水泡眼的金魚。除了黑色眼睛之外，看不到其他類似耳朵和鼻子之類的器官，嘴巴的位置比人類還要下面──差不多相當於人類下巴的位置，長著像魚嘴巴般的小嘴。那嘴巴一直開開合合動個不停，就像在呼吸著空氣，隱約還可以看到裡面長著泛黃的牙齒。

　　「哇！」

　　信也他們馬上擠在一起。

　　３

　　「那是什麼東西啊？」

　　「是怪物吧！」

　　他們迅速跑到小廟的相反方向，躲在暗處觀察那奇怪的生物。

　　越看越覺得那是個奇妙的生物。硬要形容它的樣子，就像是剃掉猴子全身的毛，再塗成白色，裝上水泡眼金魚的頭。換一種說法，也像是兒童特別節目裡作工粗糙的布偶。

　　「好……好恐怖喔！」

　　恆夫躲在一真背後說著。他的聲音顫抖，看樣子完全嚇壞了。

　　「說不定……這就是人家說的山童？」

　　「怎麼可能！」

　　聽到信也回答一真的話，恆夫接著說。

　　「不一定喔，聽說山童這種生物，就是河童在冬天從河裡爬出來住在山裡。說不定一真說得沒錯。」

　　原來如此，住在河裡的叫河童，住在山裡的就叫山童啊──信也點頭稱是，覺得恆夫說得很有道理，但現在已經不是分析這個的時候了。

　　「怎麼辦？要逃走嗎？」

　　「等一下嘛！」

　　說著，一真把抽了一半的菸在腳邊的石頭上輕輕捻熄，應該是待會還要抽吧！信也也學他，熄滅手上的香菸。

　　這時候，那白色的奇妙生物撥開草叢，蹣跚地走出來。有一種空氣從粗管漏出的聲音，或許就是它的叫聲吧！

　　那個生物終於從草叢中完全現身。

　　雙腿是明顯的O形腿，手長得異樣地長，體型很類似猴子，但是動作卻很像人類。滑溜的皮膚質感讓人聯想到海狗或海獅，與其說山童，更像是水棲生物，但是如果說這東西原本是河童，那也未嘗不像。

　　──嗚喔──嗚喔──

　　那個生物突然發出奇妙的聲音。在它面前有一段高六十公分左右落差的路面，它好像正在煩惱著無法從那裡下來。

　　信也他們覺得毛骨悚然，忍不住步步往後退，這時它剛好從那高處掉下來，好像腳沒踩穩，滑了一下，跌坐在地上。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掉下來的生物有半晌動也不動，慢慢地，像猴子般蜷縮的手動了動，慢慢撐起身體。手的前端有跟人類一樣的手指，不過長度不及一寸，就像從過長襯衫袖口露出來的一小節指尖。

　　「站起來了！」

　　那個生物沒什麼力氣地撐起自己的身體，慢慢轉過頭來，看著信也他們這邊，露出一口黃牙，發出恐嚇般的聲音。看樣子好像在生氣。

　　「對了……我有帶照相機。」

　　恆夫從紅色背包裡拿出便利商店裡經常可以看到的拋棄式照相機。這也是他自豪的登山必備道具之一嗎？

　　恆夫喀啦喀啦地捲著底片，對站在眼前的生物按下快門。但他仍不忘打開閃光燈，相當小心謹慎。

　　那生物對光產生反應，張開雙手再次發出奇怪的聲音。就在下一個瞬間，它朝這裡走來，速度算不上快。他們三人馬上分別往不同方向逃竄，而那東西卻直直往信也這裡過來。

　　「搞……搞什麼啊，那東西。」

　　信也繞著小廟跑著，但是那莫名的生物對一真和恆夫看都不看一眼，只緊追著信也跑。

　　「信也！寶特瓶！」

　　一真的聲音終於提醒了信也自己手上還握有裝茶的寶特瓶，他怯怯地將寶特瓶往右手邊丟去，白色生物發出低沉的叫聲，直奔向寶特瓶。

　　信也趁著這個空檔和一真他們會合，恆夫則一直把一真的身體當成擋箭牌，躲在他背後。

　　「它會不會開寶特瓶啊？」

　　那個奇怪的生物撿起寶特瓶，嘗試著打開瓶蓋，但它不知道是不懂瓶蓋必須要旋轉才會開，或者力氣太小，並沒能打開。

　　那生物最後把寶特瓶瓶蓋部分朝向信也三人，發出了低沉的呻吟。它是不是想對他們說：「快打開」呢？

　　這時候，它嘴巴的隙縫露出了裡面銳利的牙齒，雖然不及刀刃鋒利，但所有的牙齒都像犬齒一樣尖。要是被咬上一口，一定很痛。

　　「你……你這個怪物！」

　　或許是被銳利的牙齒激起了危機感，一真撿起滾落到腳邊的小石頭。

　　「一真！不要這樣啦！我們快點逃吧！」

　　恆夫用膽怯的聲音說著。

　　「沒事的，這種怪物，看我來收拾他！」

　　一真用力一揮，瞄準白色生物，使勁吃奶的力氣把石頭丟出去。不愧是少棒隊投手，石頭筆直地打在它的肚子上。一瞬間，白色生物發出野獸般的嘶吼。

　　接著，信也也開始撿石頭，砸向那生物。可能是太過用力的關係，原本想瞄準胸口的石頭偏移了靶心，打在它肩膀附近。它又發出了野獸的叫聲。

　　「什麼嘛，這傢伙真弱！」

　　撿起石頭丟擲著的一真一邊說，口氣聽起來甚至有點高興。

　　「幹掉它吧！」

　　信也也附和著一真，不斷丟著石頭。

　　「喂，不要再丟了，這樣不好啦！」

　　恆夫拚命想阻止他們。

　　「有什麼不好的啊，只不過是只像猴子的怪物。哼，我看它動作這麼慢，簡直連猴子都不如。」

　　「就是啊，你要是害怕，就站在旁邊拍你的照片吧！我們兩個會幹掉它的。」

　　這時，一真丟出去的石頭直接砸在白色生物的臉上，它用手包覆著臉，當場一個踉蹌蹲了下來。

　　──噗哪──噗哪──……

　　它所發出的微弱聲音，只能用這樣的狀聲詞來表現，聽來也未嘗不像人類嬰兒的哭聲。

　　聽到這聲音的那一瞬間，信也竟感到一股深刻的喜悅。

　　原以為可怕的東西，其實一點也不可怕，甚至弱小到可悲──這個事實讓他感到無可遏抑的愉快。

　　「好了！」

　　信也從背後的樹叢中撿了一根枯木，看樣子是因為根部腐爛而倒下的樹，他拿起前端，枯木剛好呈現槌子般的形狀，而原本埋在潮濕土壤中的根部，看來就好像突出著無數的荊棘。

　　「喝啊！」

　　信也覺得自己宛如化身為角色扮演遊戲裡的主角，突擊那隻蹲坐著的白色生物。那生物完全沒有防禦的打算。

　　信也快速地繞到它身後，朝它雪白光滑的後背揮下枯木。彷彿荊棘般突出的根部，正打在那呈現圓滑弧線的背部，枯木剛好從信也手握的地方應聲折斷。

　　那生物發出淒厲的叫聲，扭曲著身體。它的動作遠比想像的快速，閃身躲避的信也一下子失去平衡，一屁股跌坐到地上。

　　「信也，你沒事吧！」

　　正在撿木頭的一真，一邊叫著一邊往這裡跑過來。

　　「你竟敢欺負我的朋友！」

　　說著，一真瞄準白色生物的頭，揮下木棒。那生物雖然注意到了一真的攻擊，但卻來不及避開。可能是一真的速度太快，所以沒能逃掉吧！茶褐色的木頭，直接砸在它腦門上。

　　發出虛弱的叫聲後，白色生物漸漸癱軟跌倒在地面。恆夫拍下了它這時的照片，廉價相機的快門聲，還有喀啦喀啦捲底片的聲音，一直沒有停過。

　　「信也，宰了它吧！」

　　「好」

　　他們兩人之後依然繼續攻擊著那不知名的生物。偶爾，對方會做出完全沒有力道的回擊動作，但是因為動作太慢，所以很輕易就能避開。

　　不知不覺中，他們兩人開始沉醉在這場攻擊中。

　　就好像發現了意想不到的有趣遊戲一樣，他們不停地攻擊那生物。白色身體開始滲出綠色液體時，他們雖然有點緊張，不過這個顏色卻讓整個遊戲更加有趣。

　　如果流出的是像人類一樣的紅色血液，也許他們馬上就會覺得害怕吧。不過，這像草的汁液一樣的顏色，正證明了這傢伙和自己是完全不同的生物。

　　沒事的──這傢伙是妖怪，是怪物。它剛剛正想要攻擊我們，所以當然可以打死它。喔，不，如果發現的時候不收拾掉，誰知道這傢伙之後會做出什麼事呢？要是它下山到村子裡攻擊村民，那該怎麼辦？

　　信也和一真互相附和，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痛快地攻擊著白色生物。這實在好玩到了極點。

　　信也回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田裡抓到一隻巨大牛蛙，也曾經狠狠虐待了一頓再殺掉他。那時候他把牛蛙包在撿到的碎布裡，用力往上丟高，再讓他掉在柏油路面上，聽到那掉落時的破裂聲，信也笑了。

　　如果是貓或狗，就不敢這樣玩了。因為牛蛙並不是和自己同屬哺乳類的動物，所以才敢這麼做。尤其是牛蛙，在青蛙裡算是醜的，醜惡的東西再怎麼虐待都不會感覺心痛，反而更覺得有趣。

　　「可惡的傢伙！」

　　信也撿起木頭，拚命打著白色生物。有著類似海豹外皮的這傢伙，身體不斷地扭曲，對信也的打擊產生反應。

　　──噗哪──噗哪──……

　　白色生物持續發出類似哭泣的聲音，那聲音聽來實在很詭異。

　　「欸，你看這個。」

　　一真將剛剛掉下的木棒前端，斜向折斷，露出尖銳的切面，這簡直就是把銳利的刺槍。這就不太好了吧……信也心裡雖然有這感覺，但不知為什麼並沒有說出口。甚至因為自己沒有早點發現這個好點子，而覺得有些後悔。

　　「突擊！」

　　一真水平持穩手製刺槍，就這樣跑向白色生物，而銳利的尖端相當容易地就刺進了那傢伙的側腹。

　　「嗚喔！」

　　白色生物張大了嘴慘叫。拔出刺槍，傷口頓時噴出類似綠色葉子的物體，就像有人狠狠地踩上牙膏一樣。

　　「哈哈哈，有奇怪的東西飛出來囉！」

　　看到這景象，一真很高興地說。

　　「好，我也來。」

　　信也總覺得不能落人後，也將手上的木棒折斷露出斜切面，完成的刺槍比一真的更銳利。

　　他一邊吼叫，一邊進行突擊。白色生物並沒有逃跑的動作，肚子上結結實實挨了這一槍。信也手上傳來將棒子插入田中泥濘的感覺，覺得有點不可思議，感覺刺上的東西並不大結實。

　　「嘿！」

　　他用力拔出木棒，可能因為木頭直徑比一真的粗，噴出了多好幾倍的綠色物質。這些綠色物質噴出將近一公尺遠，在覆著一層枯葉的土地上，堆成胖老鼠蜷縮著的圖案。

　　──噗哪──……

　　白色生物頹然低下頭，往旁邊倒下。

　　「太好了！」

　　一真和信也高興得互相擊掌。

　　「可是，它好像還在動耶！」

　　「好，給它最後一擊，瞄準眼睛！」

　　狀似水泡眼金魚的醜惡臉上，有一對閃閃發亮的黑眼睛。他們兩人同時用枯木刺槍的尖端刺進那對眼睛。一真是右眼，信也是左眼。比起剛剛刺向腹部時，那傢伙的抵抗更多，但兩人還是繼續使力，狠狠刺進眼窩。

　　４

　　「……死了嗎？」

　　兩人的槍將生物的頭固定在潮濕的地面。信也拔出木頭後，原本有著閃亮黑眼球的地方只剩下一個空洞，從那裡源源不斷地流出綠色的液體。一真的木槍則仍然刺在眼睛上。

　　（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看著一動也不動的生物，信也忽然這麼想。

　　也犯不著殺它啊──並沒有殺它的理由。

　　可是，一聽到這傢伙虛弱的聲音，就覺得實在很想很想折磨它，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心裡有那麼一點後悔的感覺，一真似乎也有相同的心情，兩個人目光一對上，一真就露出不滿的表情，轉過身去。

　　「恆夫那小子，光會在旁邊看。」

　　「他還真是狡猾。」

　　說著，他們一回頭，卻看不到恆夫的身影。

　　「喂！山崎！」

　　大聲呼喚，也不見對方回應。

　　「他死去哪裡了啊？」

　　一真正低聲抱怨著，拋棄式相機剛好滾落在他腳邊。他們兩人同時抬頭看，但是上方只有一片濃密相連的樹枝。他們沒看到任何人影，而那裡也不像人可以藏身的地方。

　　「這是從哪裡掉下來的啊？」

　　一真撿起拋棄式相機，很訝異地說著。

　　「要是拿去沖洗，內容可就精采囉！」

　　背後的樹叢中突然傳出恆夫的聲音。信也很快地轉回頭，但是分辨不出聲音的來源是在哪個方位。

　　「我可什麼都沒有做喔，一切，都是你們幹的好事。」

　　這個聲音是從右邊杉林裡傳來的。

　　「都是因為吸了那奇怪的東西，你們才不知不覺發了狂的，我真的什麼都沒有做喔！」

　　「別鬧了你，山崎！快給我出來！」

　　信也和一真輪番叫著，但是恆夫完全不現身，只聽得到他的聲音從山裡各處響起。

　　「我什麼都沒有做喔，一切都是你們幹的。」

　　聽著那聲音，信也再次覺得頭越來越沉，好像腦袋裡的中心被厚厚塑膠布蓋著一樣。

　　他的腦中開始飄過一種奇妙的想像──直到剛剛都和我們在一起的，真的是那個山崎恆夫嗎？

　　「看樣子，你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沒辦法，那我就告訴你們吧。三天前，有個五歲的孩子在這座山的另一邊迷路了，他和哥哥一起上山，但是兩人走散了。」

　　恆夫奇妙的聲音，在樹叢中迴蕩著。

　　「那孩子在山裡到處亂走，幾乎快凍死，喉嚨也因為太渴，發不出聲音來。」

　　不知從哪哩，聽到了一個清脆的響聲。

　　是不是插在白色生物頭上的木棒倒了呢？但是信也沒有勇氣回頭看發出聲音的方向。

　　「我什麼都沒有做喔，一切都是你們幹的。」

　　「你……到底是不是山崎？」

　　這句話，並沒有得到任何回答，他們只覺得一陣冷風吹過，山裡的樹木隨之搖擺。

　　信也突然覺得耳朵深處有小蟲爬過，好像是某種速度很快的甲蟲類飛進耳朵裡，感覺他好像會跑進腦袋中心裡去。他急忙放進手指掏了掏，但是那種感覺的來源還在更深處，完全搆不到。

　　「嗚啊啊啊！」

　　一真撕裂般的叫聲突然響起，他一定是回過頭去，看到那奇怪生物的樣子了吧。不，應該說，是自己以為是白色生物的那東西。

　　──這一切，都是你們幹的。

　　恆夫奇妙的話語，在腦中快速奔馳著。

　　那時，信也覺得自己將被囚禁在一個比以往都還要狹窄的世界裡。一個像水杯一樣，非常、非常狹窄的世界。

　　自己這一輩子，應該都無法從那裡面逃脫吧──這麼想著的同時，風就頓時停止了。

Day 7　病貓之日

　　１

　　「那，我先告辭了。」

　　辦公室的時鐘剛過六點，八重樫便闔上了資料夾道別。窗外已是一片暗黑，拉開百葉窗的玻璃窗面，看見的正是以半透明昏暗色調映著室內的光景。

　　「今天晚班大約有五個人，沒問題吧？」

　　「是的。」

　　坐在斜對面座位的高宮千尋，迅速地拿下金邊眼鏡，特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回答。五十好幾的資深館員，是這所大學圖書館裡資歷最老的職員。長髮在腦後紮成一束，用絲絨的緞帶綁起，看來相當優雅。以女性來說身高算高的，眼睛的高度和八重樫不相上下。

　　「五個人都嫌太多了。」

　　現在這個時期，學生們只把圖書館當作自習的念書場所，也不會有什麼緊急的突發狀況，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杉田先生那邊，要怎麼回答好呢？」

　　「啊，你是說要買全套《近世浮世繪大全》那件事啊？」

　　從座位上起身，把置物櫃裡拿出的圍巾圍在脖子上，八重樫答道。

　　「為了保險起見，請他再等一等。與其勉強用今年度剩下的預算買，不如等到明年度，我們會比較好處理。」

　　「時間上，可能有點困難。」

　　「這也沒辦法。畢竟，叫我們去配合二手書店，這也不太合理啊！」

　　杉田這位近代文學講師，在常去的二手書店發現了一套作家親筆書寫的浮世繪相關研究書籍，但是金額太高自己買不起，所以希望大學圖書館能購買……大致是這麼回事。不過在這個時期預算都已經用得差不多了，現在提出要求，館方也不能照單全收。二手書店方面因為另外還有人希望購買，所以好像也正在催促著校方下決定。

　　「畢竟是自己的研究要用的書，其實，不是應該一咬牙、自掏腰包的嗎？」

　　「這也沒辦法。畢竟講師薪水微薄，這金額他實在負擔不起吧！」

　　聽到八重樫的話，高宮浮起一抹優雅的微笑。如此清秀的婦人，想必年輕時一定更……舉手投足的溫柔，讓人自然有這樣的聯想。個子既高又纖瘦的人，看起來總覺得很有鶴的味道。

　　「在這裡待久了就會知道，要做學問，最後還是少不了錢。」

　　披上大衣，八重樫笑著。

　　在這所Ｇ大學圖書館工作，至今已經快滿十年。因為自己具有圖書館員資格，再加上是前任學長親戚這兩個優勢，讓他在三十五歲上下就已經獲得綜合部長這個少見的頭銜。

　　這裡的館長就像個裝飾品，因此綜合部長這個職位，可以說是圖書館實質上的館長。不過說穿了只是一所沒有多久歷史的小規模私立大學圖書館，在這裡當上館長，從外界的眼光看來，也搞不清楚究竟是多高的職位。

　　「那我就先告辭了。」

　　圖書館開放的時間從早上九點到晚上九點，因此在這裡工作的人分成早班和晚班兩輪。原則上八重樫上的是九點到六點的早班，在這個陷入不景氣許久的時代裡，他始終都和加班或者假日上班無緣。

　　八重樫走出辦公室，穿過沒有人聲的走廊，從建築物側邊的員工專用門走出去。

　　校園裡一片黑暗沉寂。平常這個時間總是會有輕音樂社或爵士樂研究社的樂器聲響，不過畢竟正值期末考前，最近並沒聽到音樂聲，因此他突然覺得自己好像身處在人煙罕至的深山裡。

　　不過一穿過大學後門，沉靜風景便隨即換了一副模樣。

　　Ｇ大學校園位於市中心的高地，周圍是商業區。只要一走出門外，眼前就有許多閃爍璀璨光芒的大樓和餐廳招牌。再走過一個街口轉進小巷裡，兩旁密集地開著好幾家學生們聯誼最愛去的居酒屋。穿過這條路到車站，是最快的路徑。

　　「八重樫部長。」

　　正快步走著的八重樫，突然聽到身後有人叫自己──是個年輕女性的聲音。

　　一回頭，原來是館裡的部下會田奈緒子，正揮著手跑過來。自己整理東西準備回家時，她明明還開著電腦在工作啊……

　　「是會田小姐啊，怎麼了？」

　　聽到有人這樣大聲喊自己的名字，讓他覺得很難為情，不知不覺口氣比平常更冰冷嚴肅。

　　「我也正要回家……請讓我跟您一起走到車站吧！」

　　奈緒子兩年左右前大學畢業進了圖書館工作，所以現在應該只有二十三、四歲吧。但是以這個年齡看來，她卻還很孩子氣，難道這年頭二十來歲的女性，都是這樣的嗎？八重樫找不到拒絕的理由，於是只好兩人並肩一起走向車站。

　　「天氣還真冷耶！部長怎麼樣？要不要一起喝杯咖啡？」

　　車站附近有一間最近已經很少見的舊式咖啡廳。八重樫瞄了手錶一眼後，輕輕點了頭。和部下之間有良好溝通，也是工作的一環。二十分鐘左右，應該不礙事吧？

　　實際上，他們在咖啡廳裡待了將近四十分鐘，他回到家時已經快要八點了。他住的大廈靠近護國寺，樓高十一層。手裡提著剛剛順路在超市買東西的塑膠袋，走進電梯。

　　每天這個時候，他都會想著同一件事──綾子今天是不是還好好活著呢？

　　八重樫的家是九樓的邊間。他沒按門鈴，自己拿出鑰匙來開門進了家門。玄關和相連的廚房沒有開燈，但客廳的電視開著，只見在一片黑暗之中，閃動的泛藍光影。

　　「我回來了。」

　　他一邊打開家裡的燈一邊前進。廚房餐桌上有吃了一半的奶油麵包放在袋子裡，八重樫自己早餐用過的盤子，也仍然大大方方地躺在水槽裡。不過，打開了電視的客廳裡，卻看不到妻子的身影。

　　「綾子。」

　　他叫了妻子的名字後，從臥室傳來了微小的呻吟聲。進房一看，妻子正躺在窗簾大開的臥室床上，全身從頭包著棉被，只露出一張臉來，姿勢很是奇怪。

　　「我回來了……身體覺得怎麼樣？」

　　打開床邊的檯燈，綾子好像連動一動眼球都很辛苦，相當緩慢地望過來。八重樫反射性地察覺，狀況應該很糟糕吧！

　　「對不起。」

　　綾子沒有回答八重樫的問題，只道了歉，又將臉埋進棉被裡。

　　「吃藥了嗎？」

　　「吃了……可是沒有用。」

　　「這樣啊！」

　　綾子得的是重度憂鬱症。

　　今天早上離家的時候看起來狀況還不錯，看樣子後來又不行了吧！這種時候，要是綾子自己能做出判斷，打電話請岳母過來就好了，但是期待她做出這種務實的判斷，是不太可能的。

　　八重樫隔著棉被拍了拍妻子的背，靜悄悄走出臥室。這種時候最好的方法，就是先不管她。

　　他在客廳換了衣服，一邊看電視一邊吃著從超市熟食賣場買來的便當。他也買了綾子的那一份，但她現在應該不想吃吧！

　　（是不是該換種藥看看呢？）

　　咬著油膩的油炸菜餚，八重樫正思考著，說不定該考慮讓她再住院了。

　　「部長的夫人，是什麼樣的人啊？」

　　他突然想起大約一個小時前，在咖啡廳和會田奈緒子的對話。

　　「什麼樣的人，她……很普通啊！」

　　自己笑著回答。綾子當然也有普通的時候，這句話不盡然是謊話。

　　「呵呵呵，我上次不小心聽說了，以前好像是念我們學校的英文系吧！」

　　「是啊！」

　　「那，你們是念書的時候認識的囉？」

　　「那倒不是。我到圖書館來的時候，我太太已經畢業了，有點像交接一樣。不過，這種巧合也滿有意思的。」

　　聊著聊著，他回想起相遇時的綾子。

　　遇見綾子，是在一次朋友安排的餐會──其實就是聯誼。那時候綾子是市內公立國中的英語教師，自己在Ｇ大圖書館工作剛進入第二年。

　　八重樫雖然不是畢業於Ｇ大，但這個巧合顯然對縮短兩人間的距離，發揮了重要的功效，兩人馬上情投意合，很快就成為情侶。

　　那時候的綾子，既年輕、又天真、又開朗。

　　雖然有心思比較細膩的地方，但當時怎麼也不會想到，還不到十年，她竟會變成現在這種狀態。

　　搞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種局面呢……有時候，他也不禁會這麼想。

　　聽說憂鬱症這種病，每個人都有可能罹患，也不一定會有什麼決定性的導火線。但是，沒有患病的人，確實占了壓倒性的大多數。

　　「尊夫人可能太過勉強自己了吧！」

　　之前和綾子到醫院去時，醫生趁著綾子不在時這麼說過。那時候綾子是三年級的導師，每日都忙到疲憊不堪。

　　「老師這種職業的壓力，其實遠比一般人想像的沉重。實際上，我的病人裡就有很多都是老師。」

　　缺乏經驗的自己並不太了解，只好接納醫生的說法，告訴自己，或許真是這樣吧……

　　「總之，請盡量不要說出或是做出會造成她心理負擔的事，對憂鬱症患者來說，這種壓力就是最大的剋星。記得千萬不要對她說『加油』喔！」

　　聽著醫生講解如何與憂鬱症患者相處，八重樫頓時覺得自己無路可走。身為丈夫，雖然很想鼓勵生病的妻子，但是竟然被要求不能這麼做，這麼一來自己究竟該怎麼辦呢？

　　「請盡量自然地跟她相處，您說不定會覺得夫人很懶惰，不過這也是病症的一種，所以請不要讓她發覺你生氣，或是不愉快。」

　　實際體會到醫生描述症狀的日子，很快就來了──綾子不管有沒有出門工作，幾乎都不再做家事，經常看她躺在沙發上。

　　八重樫並不認為家事應該全由妻子負責，他反而覺得，兩個人都在外工作，所以自己甚至應該分擔多一點。

　　但是，得了這種無法努力的病，對妻子來說所有的道理都失去了意義。房間裡永遠散亂沒有整理，餐具也永遠堆在水槽裡，垃圾袋的數量只增不減。

　　要是忍不住抱怨兩句，綾子只會反覆地說著「對不起，對不起」，不過也不真的動手收拾，結果所有家事都落到八重樫肩上。

　　即使如此，他還是努力了好幾個月。

　　為了多了解妻子的病，他自己曾經閱讀相關書籍熱心學習，也因為他深信綾子總有一天會回到以往的樣子，他也曾帶她到醫院、讓她住院。病情雖然時好時壞，他還是相信終究會好轉。

　　打碎他這希望的，是綾子經常低聲喃喃念叨的一句話：「我好想死」。

　　每次從妻子口中聽到這種不祥的話，八重樫就覺得自己狠狠被打敗了。自己的努力和體貼，好像一點用都沒有，自己幾乎都要染上一樣的病了。

　　「您和夫人一直很甜蜜吧？」

　　所以，在咖啡廳聽到會田奈緒子半是逗弄的問題時，八重樫甚至無法輕輕點頭帶過，只能淺淺一笑。

　　２

　　第一次看到那個奇妙的男人，就在幾天以後──在大學圖書館地下二樓詩學書架前。

　　八重樫雖然是實質上的館長，但是他每天一定會巡視圖書館裡好幾次。不過，說是巡視，倒更像是散步。

　　整天面對辦公桌工作總感覺很沉悶，但也不能堂而皇之走出館外，所以，如果覺得工作效率不太好的時候，他便會從地下二樓到地上四樓，走遍圖書館內，也順便警告在座位上聊天影響他人的學生。

　　首先從辦公室所在的二樓開始，接著是一樓、地下一樓。或許是考試將近，座位上的學生們大部分都很認真在念書，看到這樣的他們，也覺得有幾分可愛。

　　走到地下二樓的書庫，正好看到會田奈緒子要將學生歸還的書放回書架。

　　「部長……在巡視嗎？」

　　看到八重樫出現，奈緒子懷裡抱著十本左右的書就這樣走上前來，小聲跟他說話。

　　這張掛著溫暖笑容的臉，竟讓他想起昔日的綾子。她們的長相並不特別像，為什麼會這樣想呢……

　　「考試前大家都好用功，真不錯呢！」

　　「那是當然啊！」

　　他突然在奈緒子抱著的書裡，看到一本福永武彥的《草之花》。記得學生時代曾經讀過，他一時覺得懷念，想伸手去拿，奈緒子卻一邊動著兩手上臂取得平衡，一邊發出誇張的聲音。

　　「哎呀……不可以這樣喔！部長。」

　　「啊？不是，我並不是那個意思。」

　　生怕自己碰到了哪裡，他有點慌了起來。

　　「真是的，您幹什麼這麼緊張啊。」

　　一邊說，奈緒子眼珠往上方望著，笑了起來。

　　啊，沒錯……他想起來了。笑的時候收緊下巴眼珠往上看，就是這個習慣和綾子很。

　　綾子自然的笑臉，不知已經多久沒看過了。狀況稍微好一點的時候，為了討丈夫開心，綾子也會露出勉強的笑臉，但是那笑容就像撲克牌裡的鬼牌一樣，只有嘴角勉力往上揚──看了，反而是一股悚然。

　　「來得剛好，部長，幫我把這些書放回書架去吧！」

　　她不知道在想什麼，奈緒子突然把自己懷裡的書堆交給八重樫。

　　「我還有好多書要歸位嘛……這剛好讓你轉換一下心情啊！」

　　「真是說不過你。」

　　他一邊苦笑一邊接下了書。這時候兩人的手自然地重疊，那一瞬間，奈緒子抬起頭來看著八重樫。

　　「那就拜託您了。」

　　奈緒子推著停放在書庫角落的推車，進了電梯。八重樫一直看著電梯門關上，才低頭盯著自己的手。

　　想想，這一年多以來，都沒有碰觸過女性的肌膚。綾子的肌膚因為吃藥的影響相當粗糙，再加上她連洗澡都覺得麻煩，所以狀態相當糟糕。至少，已經糟到引不起他想要碰觸的慾望。

　　「且問君……此愛終期，為何時……」

　　書庫的某個角落突然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八重樫嚇了一跳，覺得胃都抽緊了一下。

　　「正是嫩苗萌芽日……新焰焚卻，舊情意……」

　　好像是在朗讀詩本吧。這個書庫裡並沒有閱覽用的座位，所以並不需要太嚴格要求學生保持肅靜，但是這樣大聲朗讀，還是非常沒有常識的行為。

　　（到底是誰？）

　　抱著奈緒子交給他的書，八重樫走向聲音的來源。

　　「無須惆悵且開懷，再揭新頁迎佳時……」

　　詩學書架前，站著一個身高很高的男人，他正打開一本深綠色封面的書，很得意地朗讀著。黑色外套加上黑色襯衫、黑色長褲配著黑色鞋子，從頭到腳都是一身黑的男人。髮型是微捲的長髮，以前經常見到的髮型，但最近已經不再流行了。

　　「同學。」

　　八重樫用強硬的語氣對他說。

　　「館內請保持安靜。」

　　那男人聽到這句話，往這裡瞥了一眼，「啪」地闔上了書本。全身是黑的裝扮，讓他的臉和手看起來白得異樣。這張鼻梁挺拔、五官端正的臉，看來還有點傲慢。

　　「反正又沒有別人，有什麼關係呢？」

　　男人帶著不滿的表情回話，八重樫馬上回答他。

　　「不是有沒有人的問題。總之，請你遵守圖書館的規則。」

　　「規則是嗎？」

　　男人把書放回書架，說著。他的動作很具戲劇性，讓人覺得這一定是個極度自戀的人。

　　「規則只會加深人的不幸。」

　　到底在說些什麼──看樣子是個自以為是詩人，卻脾氣古怪的人吧！

　　「聽起來好像是什麼了不起的大道理……不過我倒認為，規則是為了讓人幸福而存在的。」

　　八重樫忍不住接著那男人的話回答。

　　「你是文學院的學生嗎？」

　　「對。英文系四年級。」

　　這個時期應該不會有四年級的學生在。大部分的四年級生一開始就很快交出畢業論文，早就不來學校了。

　　「總而言之，館內請保持安靜。」

　　八重樫又說了一次，黑衣男子則用不把人放在眼裡的誇張動作聳了聳肩。怎麼，現在又自以為是美國人了嗎？

　　（現在已經很少看到這種學生了。）

　　八重樫在心裡這麼說著，同時開始將奈緒子交給他的書歸回書架。大約十五分鐘左右就結束了，而那黑衣男子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離開的，但不知不覺中，他的身影已經從書庫中消失。

　　※※※

　　綾子的病情一直不見好轉。

　　他也曾經陪她到醫院去，和醫生商量住院的可能，但是醫生遲遲不點頭。從現實面來說，醫院並沒有空出來的病床。醫生雖然沒說出口，不過意思就是會盡量嘗試不同的藥、或是增加劑量，希望綾子能繼續在自己家裡療養。

　　討論的結果決定先增加劑量。的確，綾子自己也許輕鬆了許多，因為吃藥讓她的腦袋始終保持在昏昏沉沉的狀態，所以連痛苦都感覺不到了。

　　綾子一整天都坐在沙發裡，或者躺在床上。因為藥的副作用讓她的記憶力極度衰退，甚至無法跟別人好好對話。平常時的白天，同樣住在市內的綾子母親會過來照看她，但是一到假日，他就必須一整天自己照顧綾子。

　　八重樫覺得，這真是極端痛苦的折磨。

　　以往心裡有部分總覺得照顧綾子是自己的義務，還可以咬牙忍耐著──或許他現在心裡，已經瀕臨某種界限了吧！

　　看著什麼都不做，只是呆呆坐在沙發裡的綾子，他的腦中就忍不住蔓延出不太仁慈的想法。

　　如果照醫生的說法，綾子會生病是起因於教師工作的壓力。究竟真相如何，自己並不清楚，但他認為，何必要為了工作這麼拚命呢？

　　怎麼可以為了工作而把自己的身體搞壞呢？反正薪水都一樣，可以少做的就偷點懶，把自己能力所及的範圍做好就夠了。努力過頭到超過自己的限度，最後患上憂鬱症而辭職（本來也可以選擇休假，但是學校方面委婉地建議辭職，綾子也接受了），實在是本末倒置到了極點。

　　有時他甚至覺得綾子她自己倒輕鬆了。

　　綾子一整天除了把自己封閉起來，什麼都不用做。但是在這同時，屬於八重樫的時間一樣在流逝，這段時間又該怎麼辦呢？八重樫原本應該得到的幸福，這責任要找誰來負責呢？

　　（乾脆，離婚算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看著綾子灰暗的表情，這個念頭便會忍不住浮上心頭。當然，這些話並不能說出口，但八重樫開始覺得，或許這樣自己會比較幸福。

　　一開始，他對自己竟會有這樣的念頭感到愧疚，但是漸漸的他偶爾也覺得，會走到這一步都是不得已的……也許遲早有一天，這兩種想法在腦中的比例會逆轉吧！

　　因為在八重樫心裡，就像那個黑衣男子朗讀的詩一樣，已經萌生了新苗。事情的開頭，或許純粹始於一種逃避的心情──但不知不覺中，八重樫已開始在會田奈緒子的身上，尋找心靈的避風港。

　　３

　　「真的沒關係嗎？部長……我真的要吃了喔！」

　　會田奈緒子將雙手擺在胸前交叉著說道。眼前的餐桌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義大利菜，這裡並不是什麼高級餐廳，所以儘管點了這麼多菜，也要不了多少錢。

　　「你現在跟我客氣我也很頭痛啊！」

　　啜了一口紅酒，八重樫低聲說道。心情已經好久沒有這麼放鬆過了。

　　「那我就不客氣，開動了！」

　　話聲還沒落，奈緒子便拿起了叉子，開始享用眼前那道馬札瑞拉乳酪佐番茄。

　　「好好吃喔！部長，這真的很好吃耶！」

　　「那就好。」

　　看著開心嚼動的奈緒子，就連自己也感染了幸福的感覺。這麼生動的表情、眼睛裡閃亮的光輝──這種表情，正是自己所渴望看到的啊！

　　「東西當然很好吃，不過……其實，部長邀我來吃飯，才讓我高興得不得了呢！」

　　用餐到一半，奈緒子這麼說。

　　「因為我一直以為，在部長眼裡，根本沒有把我當一個女人來看。」

　　「為什麼？」

　　「以前高宮小姐跟我說過，部長和夫人的感情非常好……所以，像我這種人，你一定不看在眼裡吧！」

　　「喔，她這麼說啊！」

　　他腦裡浮現起戴著金邊眼鏡，那位優雅熟齡婦人的身影。

　　的確，出席了自己結婚典禮的她，說不定會這麼說。在大學圖書館工作資歷很久的高宮，還記得學生時代成績很優秀的綾子。她曾經很有感觸地說過：「人的緣分總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連結著呢！」在她印象中，只記得夫妻兩人和睦時的樣子，也難怪會對奈緒子這麼說。

　　「其實，也不見得啦！」

　　據說外遇的男人有百分之九十九，一定會說出這句話。但是對自己和綾子來說，自己的回答到底對不對，很難去評斷。畢竟兩人之間的問題，已經不在於感情好或不好了。

　　「這麼說來，我還有機會囉？」

　　只喝了一點點紅酒，應該還不至於醉，但是奈緒子卻清清楚楚地大膽表白。現在的年輕女孩，都這麼積極嗎？

　　「你說這種話我會很困擾的……不過，我覺得你真的是個很可愛的人。」

　　八重樫選擇了符合他年齡的曖昧回答。但是，他也清楚感覺到，已經遺忘很久的一股熾熱，確實又在體內甦醒了。

　　「且問君……此愛終期，為何時……」

　　以前那黑衣男子曾經讀過的一節詩，唐突地出現在腦中。

　　「正是嫩苗萌芽日；新焰焚卻舊情意……」

　　從沒聽過的陌生詩句，到底是誰的詩呢？為什麼自己只聽過一次，卻印象如此深刻呢？

　　看著洋溢幸福的奈緒子而感到快樂的自己，彷彿就是詩裡的寫照，他現在可以深刻地體會這字句裡的意義──什麼時候，你的愛才會死去呢？要等到邂逅嶄新愛情那一刻……因為新的愛意，將會燃去所有陳舊的感情。

　　「說到這個，十天前左右，我們在地下二樓見過一次面吧，那時候我看到了一個很奇怪的男人。」

　　八重樫對奈緒子說了黑衣男子的事。

　　「有嗎？」

　　奈緒子歪著頭。

　　「我記得那時候那層樓應該沒有人啊！」

　　「你也沒發現啊。我剛開始也以為沒人，所以嚇了一跳。」

　　說著，上衣口袋裡的行動電話開始震動。真是的，這通電話來得真不是時候。

　　他離席接了電話，原來是岳母，綾子的母親。他告訴岳母今天有事要外出，所以特別請她陪綾子到晚上。

　　「阿充，對不起。」

　　岳母的聲音哽咽著。他心裡有了不好的預感。

　　「怎麼了？」

　　「那孩子不見了……我只不過出去買個東西，就……」

　　他想起今天早上綾子的樣子。

　　今天好像比平常時候狀況好。雖然一樣躺在沙發裡，但是視線卻跟著電視畫面跑，做出反應。

　　岳母一定是覺得女兒的狀態比平常好，所以才留她一個人在家出去買東西吧！早知道應該先告訴她一聲的──稍有精神的時候，反而是最危險的時候。

　　重度憂鬱症患者一旦精神狀況陷入谷底，就什麼也不能做，連自殺也不行，因為他們連提起力氣去死都沒辦法。所以，精神和體力稍微恢復的時期，才是最危險的。

　　「你現在方不方便回家呢？」

　　聽到岳母的話，八重樫猶豫了一瞬間，但再怎麼想，他都不得不回去。

　　「我馬上回去……為了以防萬一，請先去報警吧！」

　　快樂的時間即將結束。八重樫留下一臉難過的奈緒子，離開了店裡。他走到大馬路邊想招計程車，突然間，有一個人影擋在他面前。

　　「八重樫先生。」

　　他怎麼也想不到會出現的人──那個黑衣男子。

　　「是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只是碰巧看見你。」

　　就算是，他們也不至於熟到會互相打招呼的程度。

　　「我正在趕時間。」

　　八重樫嘗試從男人身旁穿過。男人趁著交錯的時間，用微小，但相當清楚的聲音說：「八重樫先生，你的愛還沒有死嗎？」

　　「你說什麼？」

　　雖然覺得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他還是不禁停下了腳步。

　　「你的愛還沒有死嗎？或者，你和會田奈緒子，只是玩玩而已？」

　　這個人到底想要說什麼，為什麼他知道自己剛剛和會田奈緒子在一起呢？

　　「這樣是不行的……因為我的愛，還沒有死啊！」

　　「原來如此，你是會田小姐的……」

　　他沒有把「男朋友」這幾個字說出口，不自覺吞了回去。

　　這個男人，看來實在不尋常。感覺他好像散發著奇妙的波長，好像不能用一般正常的感覺來衡量他。

　　（難道是跟蹤狂嗎？）

　　這個直覺好像沒有錯。可能是前男友，或者是完全不相干的陌生人，但是他一定是趁奈緒子沒發現的時候，一直偷偷跟著她。這個人動不動就把情啦、愛啦輕鬆地掛在嘴邊，也是讓八重樫覺得他不太平常的原因之一。

　　「聽好了，我跟會田小姐之間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關係，只是單純的上司和下屬，請你不要做無謂的揣測。」

　　他生氣地輕瞪了那男人一眼。

　　「這就糟……啊，這樣她就不能屬於我了。」

　　「你這個人說的話，我實在一句也聽不懂。」

　　說完，八重樫便跑著離開當場。要是趁著我在這裡磨蹭著的時候，綾子出了什麼無可挽救的事該怎麼辦？一想到這裡，他就一刻也沉著不下來。

　　急忙到大馬路邊叫了計程車坐進去。離開剛才的地方有一段距離後，他撥了奈緒子的手機號碼。

　　自己剛剛匆匆忙忙離開餐廳，說不定她才哭過。奈緒子接電話的聲音有點鼻音。

　　「我剛剛遇到一個奇怪的人，回家時要小心一點。」

　　他只說了這句話，就掛斷了。

　　※※※

　　找到綾子的時候，已經是深夜，將近十二點的時候。

　　她就穿著在家穿的運動服，走到離家將近五公里的河邊，呆呆地坐在河堤邊上，被人發現。

　　八重樫開車到附近的警察局去接她時，她正坐在一個小房間的暖爐前。一認出八重樫的臉，馬上表現出反抗的態度，轉過頭去一句話也不說。

　　既然這麼想死，就死了算了──這句話已經跑到嘴邊，他還是拚命地忍了下來。

　　並不是因為警察和岳母就在身邊的關係。因為他總覺得，要是真的說出口，就真的一切都結束了。

　　自己熬到現在的辛苦，還有綾子生病前兩人那段幸福的日子，一切都會就此成為泡影，消失不再──他總覺得，話一出口，就只有這條路走。

　　「你想尋死嗎？」

　　先送岳母回家後，兩人在回家的車上，他試著輕聲地問。

　　「對不起。」

　　像平常一樣，綾子只是重複著相同的話。

　　「為什麼這樣想呢？」

　　他不知道該不該問憂鬱症患者這種問題。但是，實在很想問個清楚。站在一個丈夫的立場，他不得不問。

　　「我覺得，自己好像不應該活著。」

　　經過一段長長沉默之後，綾子撲簌簌掉著眼淚回答。

　　「為什麼這樣說呢？你要是不活著，我會很困擾的！」

　　話一說，他就察覺到剛剛的說法或許不太恰當。這話也可能被解釋為，因為自己覺得困擾，所以才要你活著。

　　「我說困擾，並沒有別的意思……」

　　他正試圖要為自己剛剛的失言解釋，話卻剛好和綾子微細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我殺了人，所以，我不可以活著。」

　　「你說什麼？」

　　他忍不住提高了聲量。

　　「到底是怎麼回事？可不可以好好說給我聽？」

　　但是綾子就此閉上了嘴，什麼也不再說。他試過各種不同語氣來問她，都一樣沒有反應，接下來，就只聽到綾子哀傷的哭泣聲。

　　４

　　「八重樫部長，您有沒有聽過病貓鬼？」

　　在學生餐廳一角的位置喝著咖啡，高宮問道。窗外響著強風反向吹颳的聲音。

　　「病貓鬼……聽起來很有趣嘛！」

　　「實際上，並不太有趣。」

　　她說著，把金邊眼鏡往上推了推，這動作似乎表示她有點動怒。

　　「中國以前有位叫燃犀道人的醫生寫了一本名叫《驅蠱燃犀錄》的書。根據這本書的記載，一個老婦人半夜睡覺時，突然有種錯覺，覺得有一隻看不見的貓好像跑進了床裡，從那以後，她的身體越來越沒力氣，總是幻聽聽到『你去死』這句話。故事裡那隻看不見的貓，就是病貓鬼。」

　　撇開貓的部分不說，身體越來越沒力氣、想要尋死等等，好像都和重度憂鬱症的症狀很類似。

　　「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書裡似乎把病貓鬼當作一種詛咒……我覺得夫人的情況，從某些角度看來，也有點類似。」

　　「你是說，綾子被詛咒了嗎？」

　　竟然會出現詛咒這種不科學的字眼，八重樫臉上忍不住浮現出淺淺的笑意。她到底想說什麼啊？

　　「所以我剛剛強調，是『從某些角度看來』……」

　　高宮的口氣顯得相當強硬。

　　他覺得奇怪，高宮為什麼會說起這些怪力亂神的事。自己把一切告訴高宮，只是想找出線索，來了解綾子話裡的意義。果然，儘管高宮小姐認識大學時代的綾子，她也只不過是一個圖書館職員，問了也無濟於事啊！

　　但是，剛剛耐著性子聽完病貓鬼那妖怪的故事，還是有價值的。他萬萬沒想到，高宮小姐會這麼明確地給自己答案。

　　「關於夫人的心病，我想可能跟蜂谷雅之有關。」

　　「你說……蜂谷雅之？」

　　「沒錯。他當年和夫人一樣，就讀英文系。」

　　高宮喝了一口咖啡後，靜靜地將杯子放回盤子上。她的手指修長纖細，相當漂亮。

　　「這件事我很難對八重樫部長啟齒，不過……蜂谷是夫人的前任男友。夫人和蜂谷，以前在學校裡是很有名的一對，兩個人總是形影不離，感情相當好……你看，有名到就連我這個圖書館員都知道。」

　　自己此刻的心情的確不太平靜，不過學生時代當然可能談過一、兩場戀愛，再說這已經是和自己相遇之前的事了。

　　「比較起來，是蜂谷對夫人用情比較深，相當死心塌地……說不定就是他對愛情的這種執著，讓夫人覺得很沉重吧！」

　　綾子最後選擇和自己結婚，所以應該已經和那個男人分手了。熾熱的愛情，竟然在一夕之間冷卻──年輕時的戀情，往往都是這樣的。

　　「和夫人分手後，蜂谷就像變了一個人一樣，開始出現一些類似跟蹤狂的舉動。詳細的內容我並不清楚，但是聽說他用了一些相當強硬的手段逼迫夫人復合……最後，夫人的家人報了警，蜂谷被警方逮捕，之後他也退學，回老家去了。」

　　當然，綾子自己和她的家人從沒告訴過他這些事。

　　「那，他現在人在哪裡呢？」

　　「他過世了，是自殺死的。」

　　高宮說得很自然。

　　「算起來是最近的事情……大約三年前吧！」

　　「三年前……」

　　綾子出現憂鬱症的症狀，是大約半年前。

　　「是的，所以我才說和病貓鬼的故事很像。」

　　「這話怎麼說？」

　　「這只是我的推測，不過我認為蜂谷在分手之後仍然一直愛著夫人……在死前，或許留下了某些怨恨夫人的話語吧！」

　　他想起綾子在車裡說過的話。她說自己殺了人，可能就是這個意思吧！

　　「可能是信件，也可能是電話，總之，他也許用了某種方法來傳達自己對夫人的無盡恨意，所以夫人才會生病的。」

　　真是可惡的傢伙，八重樫心想。只想著單方面強迫對方接受自己的感情──

　　不過，這麼看來，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說得通了。綾子得憂鬱症並不是因為教師工作的壓力。不，看來這個蜂谷雅之，才是所有事情的根源吧！

　　「不過，你這些推測還是有漏洞。」

　　八重樫想起一個令他在意的問題。

　　「怎麼說呢？」

　　「那個叫作蜂谷的青年，不可能知道我們現在的住處。我們搬到現在這棟大廈，是四年前左右，我太太的娘家也不可能告訴他，他也不太可能從其他資料裡找到啊！」

　　「說不定……並不是蜂谷他自己，而是請其他人幫忙調查的啊！」

　　高宮反駁了八重樫的問題。的確，如果有心要調查，方法多得是。

　　「他應該也會有幾個要好的朋友。」

　　這當然也有可能，但是可能性似乎不太高。畢竟是個曾經被警察逮捕的人，實在不覺得會有太多人願意幫忙他。

　　「再不然，就是蜂谷他自己又回到這個世界來了。」

　　高宮又擺出認真的臉孔，說出更加荒謬的事。從她的表情，分辨不出她到底有多認真。

　　「這也未免太可笑了吧！」

　　八重樫一笑，高宮也跟著笑了。回想起來，他好像幾乎沒看過這個女人的笑臉。

　　「聽起來確實很可笑，但並不是絕對不可能……人心，有時候會創造出難以置信的奇蹟。」

　　八重樫聽著高宮的話，心裡覺得相當不可思議。原本一直以為她是個十足的現實主義者，沒想到竟然還有這麼憧憬夢想的一面。

　　「我說的這些話，請不要告訴夫人。」

　　話都說完後，高宮補上這一句，正打算起身離開座位。

　　「啊，最後再請教你一件事。」

　　八重樫留住這位熟齡婦女，問道：「那個蜂谷，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想，您還是不要知道得太清楚比較好。」

　　高宮先給了這樣一句引子，接著瞇起眼睛，彷彿看著一片令人懷念的風景一樣，回答道：「他好像是個相當浪漫的人，興趣是寫詩……每次到圖書館，都會待在詩學的書架前。而且他對服裝很講究，總是喜歡全身漆黑的打扮。」

　　※※※

　　「我並不是要故意瞞著你。」

　　行動電話的另一頭，綾子的母親慌張地說道。為了確認高宮告訴自己的話，八重樫開門見山地詢問岳母──關於綾子的病，有沒有什麼瞞著自己的事？一開始岳母試著迴避問題，閃閃躲躲的，但他一說出蜂谷雅之的名字，岳母就像放棄掙扎一樣，全盤托出。

　　「綾子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之前，的確說過一些奇怪的話。說什麼，那……那個叫蜂谷的男人總是看著自己……什麼的。」

　　八重樫為了不讓其他人聽到談話內容，躲在校舍後的陰暗處打電話給岳母。冷風不斷打在臉頰上，他心想：竟然是真的啊……

　　「她說那個人看著自己，是什麼意思？難道她看得見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人嗎？」

　　「這我也不懂啊……不過三年前左右，在你出門上班的時候，她曾經收過一封奇怪的信。」

　　「奇怪的信？」

　　「好像是看了讓人很不舒服的信，寄信人就是那個叫蜂谷的男人。信上好像寫著：我已經死了，會一直待在你附近……」

　　我已經死了──也就是說，綾子收到一封已死的人寄出的信嗎？

　　「媽，您也看了這封信嗎？」

　　「沒有。綾子說看了實在讓人覺得很害怕，所以當天就燒掉了。」

　　失去了重要的證據雖然讓人扼腕，但是他可以了解綾子的心情。看到這種信當然會覺得害怕，再加上蜂谷雅之這件事，她一定盡量不想讓自己知道吧！綾子的個性的確可能偷偷隱瞞事情，自己一個人苦惱。

　　「所以，老實說，到底有沒有這封信的存在，其實誰也不知道，說不定全都是因為她生病所產生的幻覺。不過，這孩子很害怕穿黑色衣服的男人倒是真的。你可能不知道吧，那個叫作蜂谷的人，老是喜歡穿黑色的衣服。」

　　不知道的，應該是岳母吧！要是告訴她自己見過那個男人，不知道她會是什麼表情？

　　「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綾子才開始變得奇怪的。」

　　目前為止一直無法接受的事，他終於找到了解釋。綾子是苦於自殺前男友的亡靈糾纏，但是她始終不敢對自己說出真相，最後終於無法承受，徹底崩潰。

　　「所以阿充啊，你要體諒那孩子，她很拚命地想守住和你兩個人的生活。現在雖然得了這種病，但是她將來一定會痊癒的。」

　　岳母說的意思他非常了解。不過，他還是覺得，要是在變成現在這種狀態之前，綾子能試著和自己商量的話……因為，自己的心已經……

　　出神地想著這些事時，八重樫注意到，有一個身影穿過校園裡光禿禿的銀杏樹之間，往這裡走來。凝神望去，那正是全身穿了黑色衣服的高個子男人。

　　（是他……）

　　沒有錯──這就是之前他已經見過兩次面的蜂谷雅之。他的樣子的確非常有存在感，這個人的的確確就在眼前。他慢慢走近，臉上也漸漸浮起第一次在圖書館地下室見面時，那同樣的輕蔑淺笑。但是實際上，他已經死了，懷抱著對綾子的恨意捨棄了生命，但死了之後，還不斷地糾纏不放。

　　「阿充，怎麼了？你聽不聽得到？」

　　「有的，我聽得到。」

　　蜂谷雅之最後走到八重樫的跟前站定，一頭長髮隨風飄揚著。就在下一個瞬間，那張臉開始劇烈地扭曲。八重樫覺得他這表情既不像在哭，也不像在笑──臉部的皮膚下，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蠢蠢欲動。不，簡直像是每一塊肌肉都有自己的意識般，一會兒脹大、一會兒縮小。

　　行動電話從八重樫的手中掉落，在水泥地面上彈跳了一下，而這股震動還使得電池蓋也脫落了。

　　「怎麼……怎麼可能？」

　　他忍不住，說出這麼一句話。

　　因為，要不了多少時間之後，蜂谷雅之那張臉，就完全變成另一個人的臉了。

　　５

　　「那先這樣喔，拜拜！」

　　八重樫把車停在大廈前，又吻了一次奈緒子後才讓她下車。平常他不太開車的，但約會的時候還是開車比較方便。

　　「今天真的很開心……改天請再約我喔！」

　　奈緒子露出有點羞澀的表情，揮了好幾次手、回過好幾次頭後，才消失在入口大門後。身體殘留的愉快疲倦感讓八重樫覺得很舒服，他一邊目送著奈緒子離去，將剛剛才看過的雪白身體，重疊在這背影上。

　　幾個小時前，兩人第一次裸裎相見，這距離他們一起去吃義大利菜，大約才過了三個星期。

　　他正打算發動車子時，有人突然用指尖敲了敲駕駛座的車窗。一抬頭，他正好看到蜂谷雅之彎腰窺視著車裡。

　　「要上車嗎？」他打開窗問道，蜂谷則大方地點點頭，自己打開後座的車門坐了進來。

　　「八重樫先生。」

　　一發動引擎，蜂谷馬上切入正題。

　　「我可以認為，你的愛已經死了嗎？」

　　「這個嘛……該怎麼說呢？」

　　他故意慢條斯理地回答著。

　　「我無論如何都想讓她屬於我一個人。所以，只要你還愛著她，我就沒辦法帶她走。」

　　「這跟你的自尊有關嗎？」

　　「我一定要回答這個問題嗎？」

　　「不用，你剛剛這句話就已經是回答了。」

　　八重樫對後視鏡中的黑衣男子笑了笑。

　　「那，到底怎麼樣呢？你的愛，已經死了嗎？」

　　八重樫想了很長一段時間。

　　「請明白地回答我，否則……」

　　「否則怎麼樣？」

　　「我兩個都帶走。」

　　「那可不行。」

　　這時候，八重樫腦裡浮現起的是剛剛還在一起的奈緒子的那張笑臉。

　　「到底怎麼樣呢？你對綾子的愛，是不是已經死了？」

　　八重樫答覆的語氣，就像輕鬆地和人打著招呼。

　　「聽到你這麼說，我就安心了。」

　　蜂谷雅之的嘴角，彎成弦月般的曲線。

　　「你或許這樣就覺得滿足了……可是高宮小姐呢？」

　　他一問，後視鏡中峰谷的臉，就突然扭曲成高宮的臉。

　　「我沒關係的……只要雅之能幸福。」

　　「是嗎？」

　　看到自己住的那棟大廈後，他便將車停下來。接下來的事，就交給他去處理吧！

　　「的確，人心有時候真的會創造出難以置信的奇蹟。」

　　說完後，坐在後座的高宮臉上泛起一陣紅暈，低下了頭，就像少女一樣羞澀。

　　「老實說，我到現在還不敢相信，蜂谷雅之竟然會待在你身體裡。」

　　「我也是一樣啊……不知道雅之他是真的跑到我的身體裡，或者只是我的雙重人格？」

　　他轉過身去，想回答這句話，這時高宮的臉又再次變回蜂谷。

　　「我很感謝高宮小姐。」

　　「沒有錯……最愛你的人，其實是她啊！」

　　「我對她覺得很抱歉。」

　　說著，蜂谷走下了車。

　　「你不會後悔吧？」

　　八重樫誇張地聳聳肩，回應蜂谷最後的問題。就像蜂谷曾經在他面前做過的，那種美式的誇張動作。

　　蜂谷，應該說有著蜂谷臉孔的高宮，只靜靜地點了一下頭，就開始往八重樫居住的大廈走去。他並不是要去加害綾子，只是想讓綾子看看蜂谷的臉而已。要是綾子感覺到些什麼，要選擇什麼樣的路，都看她自己本人決定。

　　「繞點遠路再回來吧！」

　　車裡又剩下他一個人，八重樫自言自語地說著。說不定，應該找間書店待著比較好，他不想目睹「那個瞬間」，而且，有個不在場證明，總好過沒有吧？

　　「且問君，此愛終期為何時……」

　　他不自覺地唸著這首曾經聽過的詩句。不過只聽過那麼一次，為什麼記得這麼清楚呢？

　　「正是嫩苗萌芽日，新焰焚卻舊情意，無須惆悵且開懷，再揭新頁迎佳時……」

　　突然，八重樫覺得脖子上有種奇妙的搔癢，好像是某種小蟲爬過的感覺。

　　他用手掌從上面按住，以指尖抓住那蟲子。那是一隻長度五公厘左右、有類似金屬質感外殼的甲蟲。

　　指尖稍一使力，就聽到彷彿枯葉碎裂般的聲音。相當輕易地，他捏碎了這隻蟲子……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