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第一章　和瑪仙的心距離無限遠
第二章　銀河系星體會議
第三章　愛神星正被黑洞吞噬
第四章　與一千光年外的瑪仙聯絡
第五章　巨大無比的隱形巨星
第六章　永遠失去瑪仙
第七章　祝原振俠好運
第八章　愛神星人再陷險境
第九章　原振俠不知所終
後記

《天皇巨星》32

倪匡

檢閲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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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天皇巨星」這個故事，有一個相當長的「後記」，是告別的意思。

　　既然有後記說明了一些事，前序自然也可以簡單的了，對嗎？

　　倪匡
　　一九九一·十·廿五
　　香港

第一章　和瑪仙的心距離無限遠

　　每次，原振俠有了怪異的經歷之後，他都會找一個機會，把自己的經歷，告訴那位先生，交換一下意見──別以為一個人對自己的經歷再清楚不過，很多情形之下，身歷其境，反倒不是那麼了解。那位先生的分析力強，本身怪異的事也見得多，聽聽他的意見，在很多情形下，可以使眼界大開，對事情有進一步的了解。

　　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旁觀者的話，對當局者很有點作用。

　　所以，當原振俠自那座古墓之中，突然被移到自己的住所之後，若不是那枚玉蟬在手，整件事，他都幾乎認為不是真實的。

　　因為一切，都實在太像幻覺了，有些情形，他甚至無法設想。

　　像那些「外星鬼魂」竟然擁有可以隨意轉移人或物件的力量！把人和物體，在瞬剎之間，轉移萬里。雖然他們的這種能力，可以比擬為歷史上，早已有過不少記載的各種「遁法」或是「五鬼搬運法」，但是具體的情形如何，根本無從設想。

　　原振俠知道，那位先生的經歷之中，有一宗奇事──一位科學家，有著豐富想像力的科學家，提出了一項新的理論，十足就和古墓中那批外星鬼魂所能做到的一樣。

　　那項理論是：任何物體，包括生物在內，都是由分子組成的。把任何物體，分解成為分子，然後，以高速（接近光速）輸送出去。

　　理論上來說，若是輸送的目的地是在地球上，都可以在五分之一秒內完成。在目的地，有使被分解了的分子還原的裝置，使那些分子變成原來的物體。

　　也就是說，一個人若是想從烏蘭浩特到哥本哈根去，他只需要走進一個「分解裝置」，十分之一秒後，就可以從「還原裝置」中走出來。

　　那不就是仙人或大具神通者所擅長的「遁法」嗎？也和古墓中那批外星靈魂所施行的轉移，情形很相似。

　　這種分解／還原的方法，原振俠知道，確然有外星人早已掌握了奧祕，經常在用，甚至可以把人用這個方法，送到其他星體去。他本身也不是沒有這種經歷，可是一旦和「鬼魂」扯在一起，不論甚麼事，都變得神祕，變得難以理解了。

　　原振俠的問題，還不止此。他更不明白的是，生命可以得到延長，還能理解，何以人的生活，可以完全脫離慾念呢？

　　何以身體所能給於人意念上的一切快感，都會改變？

　　被帶入古墓的陳昌，就是那樣。人所追求的財富、美色、錦衣、玉食，對他來說，全部非但不能有快樂的享受，反倒變成了痛苦。

　　這是一種普通人所無法想像的境界，也是一些有見識的人在努力追求的目標（自古以來，有多少人達到了，只有天知道）。

　　而陳昌卻得來全不費工夫，只是外星鬼魂的一些行為，陳昌自然而然，就變成了無慾無求的高人。

　　原振俠在離開了古墓之後，一杯在手，化為一股暖流，流通他的全身之際，他就想到：若是全人類都這樣的話，那麼，人類的許多醜惡行為，自然會消失無蹤！

　　無慾無求的人沒有貪念，也就不會有隨貪念而生的一切行為──如此類推，不會有殘殺、不會有爭奪、不會有妒嫉、不會有色情。那是一種何等和平的生活，和平得如同植物一樣。

　　這種生活，也是先賢一直在追求的。但是，在這種植物一樣的生活之中生活，又有甚麼意義？

　　從具體的事到深遠的想像，原振俠感到有想不通之處，所以他特別希望和那位先生長談。

　　可是一連幾次，他和那位先生聯絡，得到管家的回答都是：「他到苗疆去了！」

　　原振俠知道，在中國苗人聚居的那片原始森林，和詭異、未開發的山巒之間，那位先生和他的夫人，有著驚心動魄、怪異莫名的經歷。

　　那些怪事，像是平靜湖面上的漣漪一樣，正在不斷擴大，變得越來越怪。

　　他當時不能到苗疆去找那位先生，而那些問題，他又急於和別人討論，所以，他參加了一次聚會──那是由兩個出色的青年人，溫寶裕和胡說主持的聚會。沒有目的，但經常有青年人仰慕的偶像出現，講述一些有趣的事。

　　原振俠不是第一次參加這個聚會，與會者也十分渴望原振俠說說他自己的事。

　　於是，原振俠就向參加聚會的十多個男女青年，講述了古墓中宇宙殺手的事。

　　他說完之後，各人都不出聲。原振俠看出，各人不是不喜歡這段經歷，只是不滿足。

　　他張開了雙手：「好了，有甚麼問題？」

　　聚會的地點，是溫寶裕的大宅（或者說是陳長青的大宅）中的大堂。各人或坐或立，甚至有躺著的，或者是倒豎著的。

　　在又靜了片刻之後，一個女子舉起手來：「這經歷是很怪異，但是我們更想聽和你的感情有關的事！」

　　一個男孩子高叫：「說得乾脆些──告訴我們你的愛情故事。」

　　原振俠顧左右而言他：「在古墓中，外星鬼魂曾告訴我，他們所住的那古墓，是秦始皇的。而更進一步，秦始皇這個想萬世掌握最高權力的人，也有可能根本已不愛權力，而一直活在他的陵墓之中。」

　　原振俠所提出的，確然是極饒趣味的問題，但是在這樣的場合之下，他顯然未能以此取悅群眾。又有人叫：「我們對秦始皇沒有興趣。說說女巫之王瑪仙！她怎麼了？你不想她？」

　　原振俠的神情陡然變得沉鬱，他的視線看來很是散漫，完全沒有焦點，也不知道這時，他能看到些甚麼。

　　所有人都靜了下來。原振俠長嘆一聲，站起來道：「愛情故事，要親自投入去體驗。聽他人的愛情故事，是十分沉悶的事，恕我不提供了！」

　　好幾個女孩子大叫了起來：「原醫生，瑪仙現在究竟在哪裡？」

　　原振俠的目光，看來更是散亂，他轉動著頭，尋找發出問題的聲音方向。可是看來，竟不能如願。於是，他的神情更惘然，他反問：「我不知道。誰知道，請告訴我！」

　　一個身形高瘦的男孩子的聲音，聽來很沉實：「閣下和愛神星人打過幾次交道，竟不知愛神星是在何處，那未免說不過去。」

　　原振俠喃喃地道：「在浩淼宇宙的某處，距離地球或是八十光年，或是三千光年，有甚麼不同？就算剛好在你的身邊，心與心的距離，也可以相距一萬光年。」

　　一個女孩子小聲問：「請問，你的心和瑪仙的心之間，距離是多少？」

　　青年人竟然對他和瑪仙之間的事那麼有興趣，原振俠一方面感慨萬千，一方面也有點負氣，所以他的回答竟然是：「無限遠！」

　　一時之間，所有的人都靜了下來。原振俠補充：「大家都應該知道，數學上的無限大和無限小是怎麼一回事。既然是無限遠，無論我怎樣努力想去拉近距離，都是徒勞無功的事。」

　　大堂之中，仍然是難堪的寂靜。

　　然後，是一個怯生生的女孩子的聲音：「請問，原醫生，你努力過嗎？」

　　原振俠陡然震動。那女孩子的聲音十分輕柔，可是聽在他的耳中，卻像是晴天霹靂一般。

　　你努力過嗎？

　　這五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個迅雷，劈頭劈臉蓋下來。令得他六神無主，連想也無法想。

　　他恍恍惚惚轉過身，搖搖晃晃向外走去，神情是一片極度的惘然。他走了三、四步，一個踉蹌，幾乎跌倒。

　　在場的人之中，溫寶裕和他最熟，也不是第一次看到原振俠有這種失魂落魄的情形了。

　　原振俠的情緒正常的時候，可以應付任何困難的環境。可是，當他的情緒一度受到困擾時，他比平常人還要脆弱。就是為了瑪仙，他可以終日沉醉酒鄉，甚至想到結束自己的生命！

　　溫寶裕知道，那女孩子輕輕的一句話，已經觸及了原振俠感情上最脆弱的一環。用青年人流行的話來說，是「被點中了死穴」，或是「擊中了罩門」，所以他才會突然之間如此失常。

　　溫寶裕忙過去扶他。原振俠一伸手，用力捏住了溫寶裕的手臂，問：「我應該如何努力？」

　　溫寶裕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全場也仍是沉寂。還是那個怯生生的女孩子的聲音：「你肯去開始就好！」

　　原振俠「啊」地一聲，抬起頭來，望著大堂上懸下來的那盞燈。燈光在他的眼中，化為一團團光暈，逐漸擴大。在光團之中，像是看到了瑪仙千嬌百媚的臉容，正秀眉微蹙地在問道：「你努力過沒有？」

　　然後，轉眼之間，瑪仙現出了充滿期望的微笑：「你肯開始就好！」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放開了溫寶裕，大踏步向外走了出去。

　　看著他離去的青年人開始議論，各抒己見。但不論發表甚麼意見，他們對原振俠為了情感，而可以這樣毫不掩飾地失魂落魄，都欽仰無比，認為那是罕見的瀟灑──只有真性情流露，才能有那麼動人的情景出現。

　　原振俠回到了自己的住所，面對著鏡子，一字一頓，自己對自己道：「我這就開始。」

　　他說得極其大聲，而他也在鏡子之中，看到了一個奇特無比的景象。

　　他看到，在他的身後，有苗條的身形，正在躡手躡足走出來。看樣子，本來是想在他的身後，突然出聲，嚇他一大跳的。

　　可是，原振俠卻搶先一步，對著鏡子大叫了起來。所以，一心想嚇人的，反被嚇了一跳，剎那之間，神情怪異莫名。

　　而原振俠在這時，也已看清了她們是誰。

　　一個身形頎長的，膚色如玉，眉目如畫，嬌俏絕倫。一個嬌小玲瓏，一臉的調皮精靈，逗人喜歡。

　　一個是柳絮，一個是水葒。

　　原振俠一時之間，幾乎懷疑自己又有了幻覺。因為他怎麼也想不通，這兩個美女會在自己住所出現的原因。

　　所以，一時之間，他甚至不想轉過身去，怕那只是鏡中的幻影，轉身一看就不見了。

　　當然，那不是幻影。水葒已跳躍著向前，雙手交叉，掛在原振俠的肩上，笑語殷殷：「你在幹甚麼？調戲我嗎？」

　　原振俠笑了起來，手伸出去，想去擰水葒的臉頰，可是卻沒有那麼做。因為他想到，那是對付小女孩的動作，而水葒不喜歡人家把她當小女孩。

　　所以，原振俠改變了動作，變成了代她掠了掠飄在額前的髮絲。水葒趁機，以自己的臉頰，在原振俠的手背上輕輕貼了一下。

　　這種看來不經意的動作，卻包含了她少女的無限柔情蜜意。原振俠心中動了一動，可是他卻偽裝甚麼也不知道，視線落向柳絮。

　　柳絮仍然是那麼古典，可是有了康維十七世的愛情滋潤，她的眉梢眼角，蘊涵著無窮無盡的喜氣，使得心中再愁苦不快的人，也都會受到她的感染。

　　柳絮這個美人，可以說是原振俠所知的，地球女性之中遭遇最奇特的一個了。她的經歷之奇，無人可以比擬。而這時，她看來卻和所有沉浸在幸福之中的女性一樣，容光煥發，喜氣洋溢。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沒有變化？」

　　柳絮和水葒異口同聲地回答：「沒有變化，一切順利！」

　　他們之間的對答，聽在別人的耳中，可能莫名其妙。但是他們之間，自然明白是在說甚麼──不久之前，原振俠曾以「可以年輕二十年」的條件，向一個擁有人類所能擁有最高權力的老人，交換了柳絮和水葒的自由，讓她們脫離組織。

　　對於這個龐大的，對所有的人員都嚴密控制的組織來說，那簡直不可思議。

　　但是「年輕二十年」，是真正的年輕二十年，並不是心理上，而是生理上的──勒曼醫院把老人的複製人，用快速培養法，使之成長到適當的年齡，然後，安排一次記憶組的轉移，把記憶組移進了新的身體之中。那是一個比原來衰老的身體年輕二十年的身體，一切就完成了。

　　當然，所有的經過，都必須在極端祕密的情形下進行。只要略有風聲走漏，在那種爭權奪利、勾心鬥角、你死我活，甚麼卑鄙的手段都可以用出來的環境之中，必然會掀起滔天巨浪，誰也不能預料會有甚麼變化──最大的可能，是權力的轉移，那就變成大諷刺了。

　　也很諷刺的是，這次任務，由柳絮和水葒負責執行，並有康維十七世的協助，所以進行得很順利。那個權勢非凡的老人，在換了新的身體之後，極度滿意，望著再也沒有用處的舊身體，十分感慨，說了一句話：「這一來，有許多事可以從頭來過，真好！」

　　也沒有人知道，他想把甚麼事從頭來過──他也接受了提議：用適度的化裝，使他看來蒼老，然後逐步減輕化裝，使人習慣，不會駭異他一下子變得年輕。

　　而且，他的動作，也有適當程度的「演戲」，不可以忽然就身手矯健起來。

　　這一切都進行得絕無人知，柳絮和水葒在完成了這個「最後任務」之後，也恢復了自由，從此脫離了組織。

　　原振俠代她們高興：「恭喜！恭喜！」

　　柳絮和水葒齊聲說：「謝謝你，你是我們的恩人！」

　　她們說得十分認真，而且事實上，沒有原振俠的努力，一切確然不能成功。可是也由於她們太認真了，所以看來很是有趣。

　　原振俠不禁「哈哈」大笑：「以後，該叫我恩公了！」

　　水葒和柳絮立時裝出做戲的身段，盈盈下拜，俏聲嚦嚦：「恩公在上，小女子有禮！」

　　原振俠笑不可抑，柳絮和水葒自己也感到有趣，也笑成了一團。

　　原振俠問：「大鬍子呢？怎麼捨得和你分開？我正有事要找他！」

　　柳絮輕嘆了一聲：「他不捨得，我也不捨得，但是他有些事，要去──」

　　她說到這裡，伸手向上指了指。原振俠知道，康維十七世是上天下地，無所不能的三晶星機械人，是宇宙之中一種新的生命形式──非生物性的生命形式。有太多的所在，他可以說去就去，但是柳絮的血肉之軀，卻是無法去得了的。

　　原振俠道：「他會盡快回來？」

　　水葒揚眉：「你放心，他千分之一秒也不會耽擱。你找他有甚麼事？若要使他和柳大姐分離，只怕不會有商量的餘地。」

　　原振俠本來也沒有想到要向康維求助，但如果康維就會來到，自然不妨向他提出，畢竟他的能力，遠在地球人之上。他搖頭：「不會，不會！最近我有奇遇，想和他討論一下。」

　　正說著，門上傳來一下聲響，身型高大，虯髯滿腮的康維十七世，已經「呵呵」笑著，走了進來。柳絮一聲嬌呼，撲向前去，康維立即張開雙臂，把她緊緊擁在懷中，幾乎把柳絮的嬌軀，完全包沒。

　　這一對異類生命之戀，真叫在一旁看了的人，感到欣羨不已。

　　水葒發出「嘖嘖」之聲，雙手遮住了眼，作不欲觀之狀。

　　原振俠頓足：「這像話嗎？誰想來就可以推門進來，連敲門都可以不敲，還有隱私權沒有？」

　　康維的吻，像雨點一樣，灑落在柳絮的俏臉之上，吻了個夠，他才抬起頭來：「對不起，原，敲門要花七分之一秒的時間，我不想因此延遲和柳絮見面！」

　　原振俠吟道：「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康維連聲道：「不通！不通！真要是情愛灼熱，一秒鐘都不能浪擲，半秒鐘也不能錯過！」

　　原振俠也同意康維的說法，他想起和瑪仙，已經浪費了那麼久，錯過了那麼多，而且，還不斷地在浪費下去。

　　他嘆了一聲，雖然在朋友的面前，他不想表現太沉鬱，以免影響朋友的心情。但是，他的眉宇之間，也不免有了淡淡的哀愁。

　　康維伸手，在他的肩頭上用力拍了一下：「又有甚麼問題？」

　　原振俠把大問題押後，先提小問題：「你可知道，宇宙之間有一種力量，專搜各個星體高級生物的靈魂，集中能量，供他們自己之用嗎？」

　　康維的神情一下子變得極嚴肅，疾聲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他的那種神情口氣，根本就是在問：「你這個地球人，是怎麼知道的？」

　　原振俠「哼」了一聲：「怎麼樣？我這個地球人，沒有資格知道？」

　　康維吸了一口氣：「確然，這種力量的存在，是宇宙間的一大害，那是地球人知識範圍之外的事。各星體都在努力想消滅這股力量，可是沒有結果。」

　　原振俠問：「這種力量──有多少股？」

　　康維呆了一呆，像是他從來也未曾想到過這個問題。接著，他的雙眼之中，有奇異的光芒閃動。

　　原振俠也不禁十分緊張──這種力量的存在，不僅是對地球人的大威脅，也是對許多外星人的威脅。外星人，甚至外星鬼魂，還有力量可以對付它，地球人卻是一點辦法也沒有，只有聽憑宰割。

　　試看人類歷史上的許多大殺戮，如果殘殺的目的，只是為了製造更多的靈魂供那種力量吸取，那真是可怕之極的事。

　　而且，這種力量如果還有許多，那麼，人類就再也不能避免無理性的大殺戮！

　　想想自古至今的許多大屠殺，不但叫人不寒而慄，而且也無法令人相信那是人的行為。

　　但是，那又確是人所做的事。每一次大屠殺，都由人發動，都有人充當殺人兇手，人殺人，造成數以百萬計的同類死亡！

　　這種既可怕又醜惡的行為，如果不屬於人類的本性，作為人的一份子，至少心中會不至於那麼難過！

　　康維雙眼之中的光芒，漸漸消失，他嘆了一聲：「不知道──不知道侵入銀河系的這種力量有多少股。只知道有一個星體上的高級生物──西陵──西陵星人，曾聚集了一種能量，雖然不能消滅那股力量，但卻可以阻止它們的侵入──可以築成一道防線！」

　　原振俠心頭狂跳。他一直不知道，在古墓中的那些外星鬼魂，是甚麼星體上的高級生物。現在聽來，他們顯然是康維口中的「西陵星」了。

　　（康維在說及那個星體的名稱時，說的是有很多音節的一個名詞，「西陵」只是頭兩個音。）

　　（其實，知道了是甚麼星體，對原振俠來說，也是一點意義都沒有的事，因為他根本不知道那星體在宇宙的哪一個角落。）

　　（就算給他知道了在宇宙的哪一角落，也沒有意義。對他來說，那也只不過是遙不可及的一顆星而已。晴空之夜，一抬頭，就可以看到萬千顆！）

　　康維說到這裡，盯著原振俠看：「你何以忽然問起了這個問題來？這股力量，是星際旅行者，宇宙探索者最大的敵人，也是落後星體上的高級生物最可怕的敵人──它能侵入高級生物的身體，使被侵入者成為殘殺同類的瘋子。大規模的屠殺，可以使他們獲得更多的能量，他們是不折不扣的宇宙殺手！」

　　康維所說的和原振俠所理解的，完全一樣！

　　那令得原振俠更是黯然神傷。而康維還在進一步的補充：「不幸得很，宇宙殺手可能曾在地球活動。因為地球人短短的歷史之中，有著太多的，而不可理解的瘋狂屠殺。所有異星人，一直都不能肯定，那是地球人卑劣的本性，還是地球人中了宇宙殺手的暗算！」

　　原振俠苦笑：「我知道──有一股宇宙殺手在地球活動。他被一批外星鬼魂，可能就是西陵星人的鬼魂，和幾個地球人合作，禁錮在一個古墓之中了！」

　　原振俠的話，不是很容易明白，水葒聽得不停眨眼。一直偎倚在康維懷中的柳絮，也現出疑惑的神情。

　　不但是他們兩個地球人，就是記憶庫中，資料豐富之極的康維十七世，也眨了好幾次眼，才算是明白了一個大概。

　　康維駭然：「原，你最近遇到了甚麼事──怎麼會有那──麼可怕的經歷？」

　　康維十七世曾問過著名的靈魂學家阿尼密，阿尼密的回答極肯定：你有靈魂！

　　凡是有靈魂的生物，都是宇宙殺手的目標。像康維那樣，他的靈魂所蘊含的力量，只怕可以超過幾百萬個地球人，那麼，就更是宇宙殺手想要吞噬的美食了。

　　難怪他一聽得原振俠提起，有股力量在地球上，他就顯得如此緊張。

　　原振俠也感到了事情的嚴重性，他向水葒作了一個手勢。水葒立時會意，走過去，斟了四杯酒，各人都自然而然，大大喝了一口。

　　康維、柳絮和水葒都知道，原振俠必然會有很驚人的經歷要說出來。

　　原振俠開始說他最近的經歷，自然先從他在醫院中遇見了雷九天說起。

　　雷九天的名字才一說出口，柳絮和水葒便不約而同，發出了「啊」的一聲低呼。

　　不等別人發問，水葒已道：「雷老爺子是我們的國術師傅！」

　　原振俠也不禁「啊」地一聲。

　　他知道柳絮、水葒、海棠──屬於組織，以花為姓名的那十二個出色之極的情報人員，曾受過各種各樣的訓練，其中自然也包括武術訓練在內。

　　原來雷九天竟是她們的國術師傅！

　　雷九天的一生，本就充滿了傳奇色彩。他擔當過這樣的職務，只是他傳奇的一生中的一個環節，他當然還有其他的職務。

　　難怪柳絮她們都有很高的武術造詣，名師出高徒，那是錯不了的。

　　原振俠敘述著他的經歷，連康維十七世也聽得訝異不止。尤其，當原振俠說到了最後，雷九天已經被宇宙殺手侵入了身體，可是他仍然能憑自己的意志力，與之抗爭，想和宇宙殺手同歸於盡的壯烈情形時，聽的人，都大是動容，柳絮和水葒的眼中，甚至閃耀著淚光。

　　雷九天的最後行動，自然壯烈無比。要是人類都像他那樣，宇宙殺手至多只能一次殺死一個人，而絕不能通過入侵一個人的身體，而屠殺幾百萬幾千萬人！若是人人都和雷九天那樣，能以自己的意志和宇宙殺手對抗，人類歷史也就根本不會是幾千年的互相殘殺史。

　　水葒喃喃地道：「雷師傅竟死得那麼慘烈！」

　　一時之間，水葒想起了雷九天在授藝時的種種情形。雷九天的訓練，嚴酷得不近人情，可是他對水葒特別好。

　　那是由於水葒在所有的女孩子之中，年紀最小，身型又最嬌小的緣故。可是雷師傅在訓練的過程中，也決不放鬆，一樣嚴格。在接受訓練的過程之中，所有的女孩子──她們已經全是性格最堅強的一群，也全部都偷偷哭過。可是抹乾了眼淚，照樣咬緊牙關，把人的能力，發揮到了接近極限。

　　終於，她們都練成了一身好本領──雷九天是她們最尊敬的師傅。

　　康維長嘆一聲：「當雷老以頭撞地的時候，他最後的想法，是想和敵人同歸於盡的！」

　　原振俠道：「是──事實上，他可能到死也還弄不清楚他的敵人是甚麼。但是他抱了必死之心，去和敵人對拚，真是神勇。」

　　康維感嘆：「人類行為真是太複雜了，有的高尚、有的卑劣，有時又忽而卑劣，忽而高尚，全然不可捉摸。像雷老，始而畏懼脫逃，最後又勇不畏死！」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是！」

第二章　銀河系星體會議

　　人性確然太複雜，複雜到了許多情形之下，自己也不了解自己行為的地步。

　　康維的神情變得鄭重：「事實是，雷老死了，可是宇宙殺手並沒有被消滅──他自然離開了雷老的身體。」

　　原振俠抿著嘴，點了點頭：「宇宙殺手被禁錮在那個石室之中，那些鬼魂告訴我，他們的防線有用，宇宙殺手出不來了！」

　　康維輕輕抱起了柳絮，來回踱了幾步──這種情形，看起來很是古怪。他要思索，所以按照人類的習慣，他需要踱步。

　　可是，他又不捨得和柳絮分開，所以就抱起了柳絮，帶著柳絮踱步。

　　原振俠有點提心吊膽：「甚麼問題？」

　　康維停了下來，卻還抱著柳絮。柳絮繞住了他的頸，把自己的身子，附在康維的身上。

　　若說女性的嬌柔，可以用「小鳥依人」來形容，那麼，這時的情形，最是貼切了。

　　康維道：「這宇宙殺手，是所有宇宙高級生物的心腹大患。單是把他禁錮，至少，我就不放心──要是那些鬼魂對自己的力量估計過高，那就麻煩了！」

　　原振俠聽他說得嚴重，也不禁駭然：「可是又沒有辦法消滅他，那怎麼辦？」

　　康維吸了一口氣：「我要召集一個會議，商討一下如何對付。同時，那些鬼魂──我相信是西陵星人的鬼魂，也可能需要幫助。」

　　原振俠知道康維所說「召開一個會議」的意思──是召集在地球，或在地球附近活動的外星人，聚集在一起，商量如何對付宇宙殺手。

　　因為宇宙殺手是他們共同的敵人。

　　原振俠道：「西陵星鬼魂是主角，他們當然要參加！」

　　康維點頭：「原，你也是主角，你也要參加！」

　　原振俠苦笑，搖頭：「我不認為我會懂得你們使用的宇宙語言！」

　　康維指著原振俠的頭部：「你和西陵星人交談的時候，用了甚麼語言？」

　　原振俠也不禁啞然──根本不用語言，那是直接的思想交流。

　　原振俠這時，也難以想像，這樣的一個星際聚會，會是一種甚麼形式。他想到的是，他可以在這樣的聚會中，請求幫助，幫他去找瑪仙。

　　康維指著原振俠：「你要作一下準備，在會議上，要請你發表一篇論文！」

　　原振俠只覺得匪夷所思之至，指著自己的鼻子，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康維神情認真，一點也不像在開玩笑：「論文的題目是：如何憑本身的意志與入侵的能量對抗？」

　　原振俠緩緩搖頭：「我不夠資格作這篇論文。因為當雷老和宇宙殺手鬥爭時，我只是一個旁觀者，而且在事後，才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我知道有一個人，夠資格作這個報告，因為他曾和宇宙的一股邪惡力量作過爭鬥，但是──」

　　原振俠說到這裡，水葒陡然接了上去：「鷹！亞洲之鷹羅開！」

　　康維連連點頭：「是，他曾和『時間大神』進行過不屈不撓的鬥爭，時間大神曾企圖佔領他的腦部而不果。他確然最有資格，我會負責去找他！」

　　水葒壓低了聲音問：「這樣的聚會，會在甚麼地方舉行？會在地球上？」

　　康維笑起來：「最理想的所在，自然是『觀察地帶』！」

　　水葒一聽，低頭不語，康維和原振俠都未曾留意她的神態。

　　康維道：「時間大神是宇宙之間的邪惡力量，他的力量，能直接影響人類的行為。但他的力量來源和宇宙殺手不同，所以造成的破壞，也不如宇宙殺手。」

　　原振俠沉聲道：「宇宙殺手以別人的靈魂為能量的來源，那是宇宙公敵。真難想像那麼多星體上的高級生物，竟會想不出辦法對付他！」

　　康維閉上眼睛片刻，嘆了一聲：「他太飄忽難以捉摸了。難得西陵星鬼魂把他禁錮了起來，這是對付他的最好機會──原，你不知道，對地球人來說，鬼魂被吞噬，不會引起太大的震撼，因為地球人本身，對鬼魂的研究也不是很深入。但是對一些外星人來說──」

　　他說到這裡，居然打了一個寒戰，那是表示感到驚恐的反應──居然會有事情令康維十七世感到害怕，那真是不可思議之至。

　　所以，柳絮立時抬頭向他看去。康維用他的大手，把柳絮的雙手，緊緊握住，吁了一口氣，才道：「對外星人來說，許多已掌握了本身靈魂的奧祕，可以使靈魂獲得新的身體而令生命延續。若是靈魂叫殺手消滅了，那麼，永恆的生命，也一樣會結束！」

　　原振俠「啊」地一聲，這才知道了連康維那樣神通廣大的人，也會感到害怕的原因。

　　對地球人來說，人死了，靈魂以甚麼方式存在，根本不知道。雖然有不少靈魂轉世的例子，但就算是西藏的活佛，也只能轉世，而不知轉世的過程如何。地球人對於生命奧祕的認識，還是幼稚得很。

　　但是外星人就不同，他們的生命形式，已經進步到了靈魂可以轉移的程度。也就是說，身體的死亡，不算是甚麼，靈魂的存在，才最重要。

　　像那一群在古墓中的西陵星鬼魂，他們死了，但那是地球人的概念。對他們來說，那只是「生命形式的一種轉變」，使他們暫時失去了身體。

　　他們只要能回到西陵星去，就有大量的身體，可以使他們「復活」！

　　這樣的生命形式，可以說是「永恆的生命」了。

　　但是，宇宙殺手的存在，卻使我們的靈魂存在受到嚴重的威脅。宇宙殺手會「吞噬」任何種類的靈魂，化為自己的力量。

　　像康維那樣，雖然神通廣大之至，可是如果他們的靈魂（他的記憶組），忽然叫宇宙殺手吞了的話，他也只不過是一堆金屬與矽片而已！

　　這就是所有外星人害怕宇宙殺手，地球人反倒不那麼害怕的原因。

　　自然這也是西陵星鬼魂在面臨「劫數」之際，向地球人求助的原因。

　　原振俠想明白了這一點，和康維互望了片刻：「我和鷹，都無法自己到達『觀察地帶』──」

　　康維道：「柳絮也無法自己去，我會負責送你們去的。」

　　水葒在這時，低著頭，默默向外走去。柳絮叫了她一聲，她站住了身子：「沒有我的事了！」

　　柳絮立時向康維望去，康維則望向原振俠，兩人心中都很為難。

　　他們都聽得出，水葒剛才的那句話，是裝出來的若無其事。其實，她的心中，很是不快！

　　可是，像這樣的會議，確然沒有水葒的事。她去了，除了湊熱鬧之外，不會起甚麼作用。原振俠先道：「康維，把小水葒也帶去吧！」

　　康維大約在十分之一秒後才回答，他才說了一個字，水葒就轉過身去，大聲道：「不必了──剛才我確然很不高興，但現在我想通了。我去一點意義也沒有，我告辭了，見到鷹，代我問候他！」

　　原振俠笑：「我們也不是立刻就走，你不想和羅開見一面嗎？先到了康維的古堡再說。」

　　康維糾正：「古堡已正式命名為柳絮古堡。」

　　原振俠很替他們高興，康維又道：「我還想舉行全世界最矚目的婚禮，可是她說這樣做，會太刺激組織，所以就取消了。」

　　原振俠點頭：「柳絮的想法聰明之至，若是太刺激了組織，那老人也未必能隻手遮天。要是他的權力在清算鬥爭中喪失，那可麻煩了──他的承諾，可能被新掌權的推翻，這樣的例子太多了。」

　　一番話，說得水葒和柳絮兩人神色黯然。原振俠大有歉意：「我太過慮了──康維，我還有一件事要求你。」

　　康維作了一個手勢，原振俠道：「我要去找瑪仙！」

　　這句話一出口，各人都現出了驚訝的神情。原振俠急急地道：「我知道遲了，可是遲開始，總比不開始好！」

　　康維搖搖頭：「我無法幫你，我不知道愛神星在甚麼地方。而且──」

　　他說到這裡，向柳絮望了一眼，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之中。

　　他的意思是，他自然可以和原振俠，在浩淼的宇宙之中慢慢地去尋找愛神星。但是柳絮顯然無法同行，他絕不願和柳絮分開。

　　原振俠當然不會勉強他：「我的意思是，在外星人大聚會中，是不是可以把這件事提出來，廣泛徵求幫助！」

　　康維忙道：「當然可以。不單是我，我相信八角星人、三晶星人和西陵星鬼魂，都會竭力向其他的外星人推薦閣下！」

　　水葒很有興趣地望著原振俠，問康維道：「你會如何介紹這個地球人給外星朋友？」

　　康維想了一想，一挺胸，提高了聲音：「各位，這位地球人，名字是原振俠。各位完全可以相信，他曾協助過許多外星朋友脫離困境。所以，也希望各位能幫助他，完成宇宙的星際合作！」

　　康維說來，抑揚頓挫，感情充沛。水葒和柳絮一起鼓掌，原振俠也大是高興。

　　水葒向他拱手：「恭喜！這一來，原振俠的大名，就傳頌宇宙了！」

　　柳絮笑：「若干年之後，原振俠宇宙追蹤女巫之王的事蹟，可以變成神話故事！」

　　原振俠嘆：「如果可以有結果的話。不然，我也就變成了宇宙遊魂！」

　　水葒望著原振俠，從她的眼神之中，可以看出，她正有很熱切的話要說。可是她的口唇掀動了幾下，終於沒有說出甚麼。

　　原振俠說走就走──他在醫院的工作，早和院方說好了，隨時可以離開。

　　康維的私人飛機，採取了十分古怪的航行路線。起飛之後，直上雲霄，出了大氣層，然後，再認準了目的地，直衝而下。

　　這樣飛行的原因，是由於這飛機的性能太好，速度太快，若是在正常的航道上飛行，太驚世駭俗了。

　　正常的飛行時間是十六小時，而他們，在四十分鐘之後，就已經在古堡的空地下了機。正趕上夕陽西下，湖面金光閃耀的壯麗景色。

　　康維一到就說：「我去聯絡可能接觸到的外星朋友！」

　　他說話的神態，完全把自己當作了地球人。原振俠望著他笑了，康維攤開雙手：「我是地球人，至少，我的一切全是照地球人形成的，我甚至有地球人的遺傳密碼。」

　　原振俠嘆了一聲：「做地球人不見得有甚麼光采──把自己生存所繫的星球，糟蹋得如此千瘡百孔，這種生物實在不能稱為高級生物！」

　　康維沒有再說甚麼，因為地球人是如何肆無忌憚，為所欲為地在破壞地球，他再清楚沒有──每一項破壞，都迅速輸入他的記憶庫，他比任何人更清楚地球人的這種自殺式行為。

　　（很奇怪，在人的身體之內，也常有這種生物自殺行為的發生。）

　　（人體內的癌細胞，在不斷衍生、擴展的時候，也同時侵蝕了人的生命，直到把人害死了，它自己也同歸於盡。）

　　（癌細胞的生命歷程，竟如此怪異！）

　　（更怪異的是，地球人的生命歷程，竟然和癌細胞如此相似！）

　　康維和柳絮離去，原振俠和水葒從管家的手中接過美酒，緩步來到湖邊。水葒一直像影子一樣，跟在原振俠的身邊，一言不發。

　　夕陽已經下沉，餘下漫天紅霞，和幾團烏雲糾纏在一起，繪出奇詭的景象。

　　水葒很自然地靠在原振俠的身邊，原振俠任由她像柔順的貓兒一樣依著自己。

　　過了一會，水葒才嘆了一聲：「柳姐真幸福！」

　　她幽幽地說了一句之後，又長嘆了一聲。她曾在原振俠的面前，展示她不是小女孩的誘人胴體──那時，她的心情很矛盾。

　　她並不是在向原振俠示愛──那時，她很矛盾的是，她不在乎向原振俠獻身。她需要在感情上有所依歸，大鷹羅開是他的兄長，原振俠是她的好朋友，她知道很多出色的男性，都會呵護她、憐惜她、照顧她。可是，女性最需要的愛人在哪裡？

　　是不是終於會有愛情發生，會有愛人出現？

　　水葒雖然與眾不同，但是少女情懷，渴望有愛情，每一個女孩子都一樣。

　　原振俠望著湖水倒映出來的晚霞，回答了一句：「幸福的是，柳絮完全忘記了康維是另一形式的生命。」

　　水葒揚眉：「有甚麼關係，他們相愛就好。」

　　原振俠想起，羅開曾告訴他，有一個身分和水葒她們相仿的俄國美女，也愛上了一個三晶星機械人。從此不知所蹤，不知道躲在甚麼地方，享受二人世界的無窮快樂。

　　他也不禁嘆了一聲：「不公平，我們的生命那麼脆弱，他們卻根本沒有生老病死！」

　　說到這裡，他陡然轉過水葒的身子，盯著她，一字一頓道：「據我所知，三晶星機械人為數甚多，個個高大英俊。只消向他輸入『永遠愛你』的程式，就是最理想的愛人，你想不想要一個？」

　　水葒默然半晌，不住把一些小石子，踢進湖水去，激起小小的水花。

　　晚霞已經變成了紫色，好一會，水葒才惘然道：「我不知道！」

　　她又仰起頭來：「你知道嗎？」

　　原振俠比她更惘然：「我也不知道！」

　　他們不再言語，各懷心事，一直坐到了深夜，幾乎連姿勢也沒有變過。

　　原振俠大部分時間，都看著夜空。繁星閃耀，在那些星上看地球，也是小小的一顆星，可是在小小的一顆星上，卻可以發生那麼多事。

　　管家的來到，瞬即打破了沉寂：「兩位，主人有請。」

　　原振俠伸了一個懶腰：「我餓了！」

　　水葒笑了起來：「人變成了石頭，甚麼感覺也沒有；一活回來，七情六慾也就會回來了！」

　　原振俠挽著她，走進了古堡，來到了用餐處。先是食物的香味，撲鼻而來，才看到柳絮正捧著一碟顏色誘人的菜餚走出來。

　　水葒嘩然而叫：「柳姐親自下廚，真有口福！」

　　她轉向原振俠：「柳姐的廚藝，敢誇天下前三名之內。連她煮的豆腐，都是好吃的！」

　　柳絮甜甜地笑：「豆腐本來就是很好吃的嘛！」

　　康維也跟了出來：「可以接觸的都有了回音。而且，還可以通過他們，聯絡到更多在銀河系活動的，百分之九十都會參加。你提及的外星鬼魂，確然是西陵星人的鬼魂。」

　　原振俠大吃一驚：「銀河系？」

　　康維點頭：「在銀河系以外的，就不必再召集了。」

　　原振俠聲音甚是苦澀：「當然不必了，單是銀河系，已經有超過一千億個星體。」

　　康維笑：「也不是每一個行星上，都有高級生物的。」

　　原振俠不由自主搖著頭──他其實並不知道，銀河系實際上究竟有多麼浩淼廣大。他對銀河系的知識，全來自書本，有一些數據，更是普通的常識。例如地球上的萬物之源，生命之本的太陽，距離銀河系的中心，有三萬三千光年；又例如銀河系的範圍，兩端的距離是十萬光年等等。

　　整個太陽系，在銀河系之中，微不足道；而整個銀河系，在宇宙之中，也不是甚麼大角色！

　　一想到這一點，自然聯想到了不知瑪仙身在何方，他滿口的酒，都變得苦澀無比。

　　水葒也很是吃驚：「那會有多少人來參加？豈不是各種奇形怪狀的外星人大聚會？原，你把他們的樣子看清楚些，回來告訴我。」

　　康維「呵呵」大笑：「他一個也看不到──你以為參加者會魚貫入場，對號就座嗎？」

　　水葒瞪眼：「那會是怎麼樣？」

　　星際大聚會是怎麼樣的，事先，原振俠怎麼設想，也想不出來。

　　在到達了觀察地帶之後，原振俠看到的人，還是只有康維和柳絮。很遺憾的是，以康維之能，竟然也無法和亞洲之鷹取得聯絡，所以鷹沒有參加這次盛會。

　　說是「盛會」，因為確然有極多星體上的高級生物參加。但也正如康維所言：一個也看不到。

　　「會場」──事實上，也沒有會場，只是一片白濛濛，不知是甚麼的空間。參加發言的外星人，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那聲音是通訊儀器傳過來的，發言者可能身在許多光年之外。

　　所有人聽到「宇宙殺手」被禁錮在地球的一個古墓之中，都發出歡呼聲。歡呼聲未經過儀器的翻譯處理，所以五花八門，無奇不有，有的竟然像是敲銅鑼一樣的「噹噹」聲，震耳欲聾。然後由原振俠敘述經過──他不知自己有多少聽眾，可是他肯定自己是第一個，能向那麼多外星人說話的地球人。

　　他說完之後，立刻有了反應的是西陵星人。西陵星人先向原振俠道謝，才道：「那批靈魂，是多年前失去聯絡的，我們會立刻採取行動把他們接回來。我們對宇宙殺手的防禦工作，十分有效，所以我們在接回靈魂的同時，會加強防禦力量。」

　　立時有來自四面八方的聲音在問：「絕對可靠嗎？是不是會被他奪圍而出？」

　　西陵星人的回答是：「誰也不能作出絕對的保證，但我們準備留一些人，在那古墓之中作長期觀察，以防止變化發生。」

　　又是一陣議論紛紜，西陵星人才道：「這是最好的處理辦法，如果想消滅他，就算有力量可以做得到，也必須穿過防禦線才能接觸他──那極度危險，會使他有趁機逃脫的可能！」

　　西陵星人提出了這一點來，立時得到了大多數的同意。

　　另一個很高亢的聲音道：「提議為英勇成仁的那位地球人致敬，把他的行為，納入宇宙記錄之中。」

　　這提議也立即獲得所有聲音的同意。

　　西陵星人又發表他們對宇宙殺手的研究：「在銀河系中，並沒有發現更多的宇宙殺手。這股殺手力量，曾在我們的星體上造成極大的破壞，所以我們才致力於對付他的研究。」

　　再經過了一番討論，看來聚會已可以告一段落了，康維才大聲問：「愛神星有沒有代表在？」

　　有好一會沒有回音。然後才有一個聲音道：「愛神星──有大麻煩，該星球正面臨絕滅的危機。有一個黑洞正在移近它，會把它消滅。」

　　原振俠失聲道：「有一個龐大的拯救隊，已經去拯救它了，情況怎麼樣？」

　　那聲音很低沉：「沒有任何力量，可以拯救一個星球的死亡。當然，如果有可能，可以盡量挽救這個星體上的損失，盡可能把生命轉移。」

　　康維問：「愛神星在甚麼方位？」

　　那聲音道：「在銀河系的邊緣，利用宇宙震盪波，才能到達！」

　　原振俠性急道：「是不是可以幫助我──利用宇宙震盪波──到愛神星，或──接近它？」

　　那聲音接下來的話，不客氣之極：「對不起，你的生命無法經歷那樣的航程，沒有一個地球人可以！」

　　原振俠失聲道：「可以，瑪仙就是地球人。她去了，那個拯救隊，還是由她率領的！」

　　四周圍突然變得寂靜無比，康維嘆了一聲：「原，接受現實吧，瑪仙早已不是──至少，不能算是地球人了！」

　　原振俠難過得心中像是打上了好幾個結，他大聲道：「是不是有萬一的希望，可以幫助我？」

　　還是那個聲音給了他回答：「不能！」

　　原振俠再提高了聲音：「我也不是普通的地球人，我的靈魂和身體曾經分離，靈魂曾到過『幽靈星座』。如果航程需要我捨棄身體，只以靈魂啟程，我也不反對。」

　　有一個聲音響起：「是，我們可以證明他不是一個普通的地球人。他剛才所說的一切是事實，其中有些環節，由我們在勒曼醫院的人協助進行！」

　　神奇的勒曼醫院之中，有外星人在工作，這一點，原振俠是早已知道的。要不然，他們對生命奧祕的掌握，也不能超越時代那麼多。

　　在那個人替原振俠作了證明之後，又是一個長時期的沉默，原先那聲音才道：「你的目的是甚麼？」

　　原振俠充滿了希望：「我剛才提到的瑪仙，她和我相親相愛，我要去和她相會！」

　　那聲音這樣回答：「就算能把你的記憶組，通過宇宙震盪波，送到愛神星的附近去，你也無法和你所提到的愛人相會。她至多只能在儀器上，看到你的記憶組波形！」聲音之中，很有嘲弄的意味。

　　原振俠沉聲，極肯定地道：「那也好的，至少，讓她知道，我來了！我不顧一切，找她來了！」

　　那聲音低聲說：「地球人真是古怪的生物！」

　　另外有幾個聲音一起道：「在地球上，這種行為叫愛情，是他們的一種高尚的行為！」

　　那幾個聲音，顯然是由對地球有研究的外星人所發出來的。

　　原先那聲音又停了一會，才道：「請你等──一段時間，我們正在爭取得到新的資料。我們的星體，離愛神星不遠，我們的巡邏隊，曾接觸過那個拯救隊，那是一個十分奇異的組合──」

　　康維接了上去，介紹了瑪仙，和瑪仙所率領的，由愛神星的電腦衍化而成的活機械人──宇宙之間，一種非生物性的生命形式！

　　在康維作介紹的時候，白濛濛的一片之中，像是有許多隱形人，各自在發出不同的讚嘆聲，對這種新生命的產生表示驚訝。

　　康維最後自我介紹：「我也是這種形式的新生命，只不過我有著和地球人完全一樣的外型！」

　　原振俠性急：「我要等多久，才能有最新的資料？」

　　那聲音停了一會，才道：「先請你來我們的飛船，等你到了之後，應該就可以有了。希望可以通過我們正在實驗的遠程通訊裝置，讓你能夠和你想見面的那個人，互相之間作一次通訊。」

　　原振俠大喜過望：「謝謝，太謝謝了！」

　　許多聲音傳過來：「恭喜你了，你是地球人之中，第一個能離開地球那麼遠的。相信再過一百年，地球人本身也沒有這個能力！」

　　原振俠想到終於又有希望獲得瑪仙的信息，興奮得身子不由自主在發抖。

　　那聲音道：「請在原地等候，我們會派小飛船來接你。基於星際交往的常規，我們第一次直接相會，雙方都有權向對方作合理的檢查！」

　　原振俠呆了一呆，因為他從來也不知道有那樣一條「常規」！他向康維望去，康維點了點頭。

　　原振俠道：「好，隨你們怎樣檢查我！」

　　那聲音寂然，沒有了反應。

　　康維作為召集人，在宣布散會之前，他道：「各星體同意由西陵星用他們的方法，把宇宙殺手禁錮在地球的某處地下，並派人監管──有異議請提出！」

　　接下來是轟然一下巨響──想來那是星際會議時，大家都表示同意的一種訊號。

　　接著，便是極度的沉靜，靜到了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一直沒有說過話的柳絮，這才低聲說：「他們──全部離開了？」

　　康維道：「他們根本沒有來過，來的是他們的聲音！」

　　這種情形，原振俠和柳絮這兩個地球人，倒容易明白──因為在地球上也有。只不過地球上聲音傳遞的距離，以「公里」計算，剛才那樣的情形，距離則是以「光年」來計算的。

　　康維道：「當然，聲音傳遞的方式也不同。在地球上，無線電波傳遞聲音是最快的方式，但是在這裡，卻行不通。有幾位朋友，距離我們現在所在之處，只怕超過一百光年，他們說一句話，我們要一百年之後才聽得到，那還開甚麼會？」

　　康維說著，肆無忌憚地哈哈笑了起來。但是他隨即覺出，那是在譏笑地球人的落後，所以止住了笑聲，現出了歉意。原振俠對這種情形，早已習慣，他問：「會派小飛船來接我的──是甚麼星體？他們的大飛船，離這裡有多遠？也以光年計？」

　　康維很認真地想了一會，才道：「不知道，我的記憶庫中，有關資料極少。他們說他們的星體，離愛神星近，那是在銀河系的邊緣了──我所知的資料是這個星體上的人，自從參加過一次星際協議之後，並未和其他星體有任何來往。他人要求相會，也被拒絕，所以被歸入十分怪僻的一類，行為也可能怪異！」

　　原振俠一昂首：「為了能和瑪仙通音訊，我不怕和他們打交道！」

　　康維道：「可以假設他們對你沒有惡意，因為邀請是他們主動提出的。而且，他們肯參加會議，證明宇宙殺手被禁錮了，他們也感到高興。」

　　原振俠點頭：「我根本不會去妨礙他們甚麼！」

　　康維苦笑了一下：「我本來想警告你，小心一些總不會錯，可是，他們如果要對付你，小心又有甚麼用？還是坦誠相見的好。值得注意的是，他們可能已掌握了直接知道你思想活動的能力。」

　　原振俠道：「謝謝你提醒我。還有，他們所說的檢查是怎麼一回事。」

　　康維皺眉：「這項常規雖然早已設立，但一般來說，也很少使用。他們一上來就提出，可能是他們未曾和地球人，有過直接的接觸。」

　　柳絮駭然：「那──會是甚麼樣的檢查？」

　　康維笑：「這倒可以放心，他們就算把原切成了十七、八塊，也一定有方法復原的。」

　　原振俠也乾笑了幾聲。面對不可測的外星人，他心中雖有點惴惴不安，但想起了瑪仙，又立時勇氣百倍。

第三章　愛神星正被黑洞吞噬

　　過了不多久，突然有「嗡」地一聲，打破了沉寂。那一下聲響才一入耳，一艘奇大無比的飛船，足有一個籃球場那麼大，已經出現在眼前，來得好快！

　　那聲音剛才說是「小飛船」，可是出現在眼前的，竟是這樣的龐然大物，連康維也不禁愕然！

　　可是，那確然是他們的小飛船。

　　因為有聲音傳來：「請登上小飛船──只邀請一個人，請踏進光束。」

　　康維的任何反應，都是地球人的情緒反應。所以他聽了之後，忍不住回了一句：「我和內人並沒有要求登船！」

　　那其大無比的飛船上發出的聲音，和在開會時聽到的一樣──那當然不是這類外星人的真正聲音，而是通過了發聲裝置傳出來的。

　　那飛船呈扁圓形，形狀很不規則，灰黑色。乍一看來，有點像一團烏雲。

　　康維的話才說出，自飛船之中，就射出了一股光束來，直達原振俠的身前。

　　原振俠知道，自己只要一踏進這光束，就可以登船，飛向不可測之處，也不知道會發生甚麼事，心中也不免大有感慨。

　　他向康維和柳絮望去。康維伸出大手，在原振俠的肩頭上拍了兩下，柳絮也過來和原振俠握手。雙方雖然沒有說話，但惜別之情，溢於眉宇。

　　那種外星人，正如康維所說的「很怪」，至少，沒有甚麼人情味。因為立刻有催促的聲音傳來：「請不要浪費時間，震盪波不等人。」

　　康維一聽，伸手輕推了原振俠一下，原振俠也就跨進了那光束之中。

　　一進了光束，他只覺得眼前一亮，並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接著，便是眼前暗了一暗。

　　而在康維和柳絮看來，則看到原振俠一踏進了光束，光束就迅速縮回去，帶著原振俠，一下子就縮進了那飛船之中。

　　而光束才一消失，飛船就和來的時候一樣，以極快的速度飛開去。怪的是它的速度如此之快，可是卻無聲無息，也不引起震盪或強風，說來就來，說去就去。

　　柳絮有點駭然：「他不會──有甚麼事吧！」

　　康維嘆了一聲，指了指自己的頭部：「我的資料，還不是太多，對他們知道太少了！」

　　柳絮愛憐地看著他：「單是銀河系，就有超過一千億個星體，你不可能對每個星體的情形，都能了解清楚的！」

　　康維喃喃地道：「可以的──可以的──只是我做不到，唉！」

　　柳絮不禁駭然──像康維這樣神通廣大，比傳說中的神仙還要厲害的人，竟然也會感嘆自己「無能」，這真是難以想像之極。

　　柳絮揚手，在康維的手背上，重重地打了一下：「別胡思亂想！」

　　康維一把抱起柳絮，就地打著轉，高叫：「我有你！我有你！我向整個銀河系宣布，我有你！」

　　柳絮身柔如柳枝，發出的嬌笑聲如黃鶯，自她身上散發出來的香氣如芝蘭。這一切，全包融在康維心滿意足的縱笑聲中。

　　且不說康維和柳絮的恩愛，卻說原振俠在眼前又暗了一暗之後，發現自己是在一團十分柔和的光芒中。眼中看到的一切，全是灰黑的空間。空間很大，只有在中間，放著一張椅子。

　　他一進去，就有聲音道：「坐在椅上，椅上的設備會把你固定下來，請立即行動──」

　　看來，那種外星人對時間十分重視。原振俠本來是站著聽的，這時，急步走向椅子，坐了下來──

　　那聲音在繼續：「那是必要的措施──」

　　這時原振俠已坐了下來，立時自椅子的兩邊，有東西伸出來，竟是兩片罩子。一下子把他的頭以下，整個身體，都封進了罩子之中。

　　那罩子也看不出是甚麼材料所製，怪的是竟然貼身無比。也就是說，除了頭部之外，原振俠的全身，都被那罩子緊緊裹住了。

　　一切發生得如此之快，原振俠根本連反對的機會也沒有。那聲音還在說：「你的頭部，也會被固定──」

　　隨著這一句話，原振俠陡然感到，自椅後有一樣東西揚起來，一隻透明的罩子，罩住了他的頭部。也像身上的罩子一樣，把他的頭緊緊裹住，使他的頭部，不能動彈，但卻又無礙呼吸。

　　原振俠豁了出去，聽候事態的發展。

　　那聲音解釋：「由於飛船的行進方式是你從未經歷過的，如果不採取這種保護方式，那麼，你的身體就會四分五裂，不再存在。」

　　原振俠心中駭然，他已經不能說話（嘴唇不能動），只是心中在想著：「難道你們常帶著地球人飛行，所以才有這種設備？」

　　他只是在心中想著，卻立刻有了回答：「不是，這一切，都是為了你而設置的，還適合吧？」

　　原振俠更是駭然，他想起了康維的話：他們可能能夠直接知道你的思想。

　　如今看來，不是「可能」，是事實。

　　原振俠忙在心中道：「很好！很好！」

　　那聲音道：「準備好，我們已進入震盪波了！」

　　原振俠約略聽說過這種「宇宙震盪波」──那是充塞於宇宙之間的一種震波，波幅大的，可以超過一萬光年；最小的，則是十分之一光年。掌握了這種宇宙震盪波的規律，星際航行才變得可能。不然，宇宙飛船就算以光的速度行進，在浩淼的宇宙之中，也太慢太慢了──以光速飛出銀河系，就需要數萬年時間。

　　原振俠才想到關於震盪波，只覺得一下子，體內的五臟六腑，都突然擠到了一起，集中在喉部以下的胸腔之中。那種難過，令得他雙眼翻白，甚麼也看不到。他好想張大口，把自己的內臟一起吐出來，以減少痛苦，可是偏偏張不開口。

　　後來，原振俠對瑪仙說起那段經歷，猶有餘悸：「真的，一點也不誇張，那時如果可以張開口，我一定會把內臟全嘔吐出來。就算吐不出，用手指去挖，也要把它們挖出來，實在太難過了！」

　　幸而，這種難過的時間，並不長久，也或許是由於實在太痛苦，所以不能記憶起究竟痛苦了多久。完全像是擠在一起的內臟，又一下子散了開來，回到了原來的位置──那一下感受，也絕不好受，接著，一切都恢復了正常，剛才的一切，像是一場噩夢。

　　然後，原振俠身上的「罩子」一下子全消失，他慢慢揚起手來，又深深吸了一口氣。當他從椅中站起來時，就聽到了那聲音：「請離開小飛船！」

　　一股光束，又來到了原振俠的身前。原振俠一面跨進去，一面心中在想：那麼大的飛船，卻叫小飛船，那麼，大飛船大到甚麼程度？這小飛船之中，除了這個空間之外，還有甚麼設備？

　　他正在想著，可是已有聲音回答了他的問題：「大和小，只是一種觀念，一種比較，當宇宙是無限大的時候，一切也就等於零。小飛船和大飛船中的設備，你不能了解，無法讓你參觀。不過，可以使你對大飛船的整體，有一個概念！」

　　當原振俠聽到這番話的時候，他一直身在光束之中。等到聽完，他才看到，自己身處在一個其大無比的空間之中──在地球上，絕難想像會有那麼大的「室內空間」！

　　那種「小飛船」，已經足有籃球場那麼大，這時原振俠看到，至少有上百艘這樣大小的「小飛船」，整齊地排列著──並非擠在一起，而是十分疏落。

　　抬頭向上望去，依稀可以看到上面有頂，可是究竟有多高，已經難以估計。

　　原振俠自然而然叫了起來：「天！這──飛船究竟有多大？為甚麼要把飛船造得那麼大？」

　　本來，那聲音是幾乎有問必答，甚至不必問，只要想一想，就會提供答案。可是這一次，原振俠的問題，卻並沒有得到答案。

　　他得到的只是有關飛船大小的概念，那聲音道：「這是子船庫，只佔整艘飛船的一百二十分之一！」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竟然有那麼巨大的建造物，這實在難以想像。

　　相形之下，地球上最大的建造物，龐大的航空母艦、高聳的摩天大廈，就像是小孩子玩的積木一樣！

　　他的身子在光束之中，一下子就移出飛船庫，來到了另一個同樣大小，可是卻空無一物的空間之中。

　　光束消失，那聲音響起：「你很幸運，我們的研究，才有了新的突破，所以你可以看到他們在拯救愛神星的情形。你看到的會是立體投影，但你必須留在原地，不能移動，不然，自你的身體中所發出來的微量能量，也會干擾立體投影的效果！」

　　原振俠心頭狂跳，勉力鎮定。

　　立體投影！那是僅次於身歷其境的感受。如果瑪仙在投影中出現，他就可以有如同和她面對面的感覺，只是不能觸摸她而已。

　　原振俠站著不動，不一會，在他的面前，現出了一大團雜亂的、閃動的線條。線條有二十公尺高，閃耀得連眼都睜不開來。

　　那聲音道：「在你看到立體投影的同時，心中不論有甚麼疑問，你都會立刻得到回答！」

　　原振俠又吸了一口氣，突然之間，那一大團雜亂的線條消失，變成了一大團深藍色──深得發黑，可是又能強烈地感到，那是藍色。

　　在那一大團深藍色之中，有幾點亮光在閃動。閃動的亮光，正在變大，看得出，那是迅速接近它們的效果。

　　不一會，就看到，其中的一個亮光，是由一艘飛船所發出來的，連飛船的形狀，都可以看得清了──原振俠不是第一次見到這艘飛船。

　　他曾見過它，估計有兩百公尺長，六十公尺寬的飛船，正是被康維鼓動得，活了之後的十六組愛神星電腦組成的！

　　康維曾說過，它看似一艘大飛船，其實是十六個機械人的組合。分開來，就是十六個宇宙新式的生命，雖然形狀古怪一些，但是和他一樣，是有思想、有感情的人。

　　這十六個人和瑪仙一起，應該正在進行拯救愛神星的行動，為甚麼現在看來，像是靜靜地在這太空之中呢？

　　瑪仙是在飛船的裡面，還是離開了飛船在行動？

　　剎那之間，種種問題，一起湧上心頭，令得他手心在隱隱冒汗。

　　那聲音對他心中疑問的解釋，來得很及時：「他們無法接近愛神星，愛神星的情形，糟糕之極，正被扯進黑洞之中。你可以看到不斷有自愛神星逃出來的飛船，接近他們，接受他們的指點，到別的星體去落腳──對不起，我們也想先看看愛神星的情形，你想見的人，只好押後一步再看。」

　　原振俠聲音乾澀：「我不急！」

　　他當然不是不急，可是他也明白人家的心態：愛神星正被活動的黑洞所侵蝕，他們的星體離愛神星近，也有可能成為下一個受難者，自然要關切。

　　在立體投影之中，一下子，那十六組電腦人組成的飛船消失了。在深藍色的天空之中，有幾個星體，一閃而過，其中有一個相當大，看來如同在地球上看月亮，也一閃就過去了。

　　那聲音道：「你剛才看到的那個大星體，就是自愛神星逃出來的飛船暫駐的所在，那不是一個理想的生活環境──事實上，除了自己的星體之外，宇宙雖大，也沒有甚麼更適合的生活環境了！」

　　原振俠也大是感慨，心知那是至理名言。在小小的一個地球上，尚且是自己的家鄉最好，何況是星際的大遷徙──要適應另一個星球的環境，豈是容易的事！

　　原振俠那時的思緒十分紊亂，望著看來無邊無岸的太空，他忽然又想到，那位先生常說，地球人對地球人的環境不能完全適應，絕非水乳交融，冷了人會冷死，熱了又會熱死。

　　所以，地球人可能也是外來的，不是在地球上「土生土長」所形成的生命──

　　他剛想著，那聲音已道：「我們也正在致力研究這個問題，暫時未有定論。所以，看愛神星人如何毀滅、看愛神星人如何遷徙，如何在茫茫宇宙之中，找尋適合居住的星體，對於研究地球人的來歷，相當重要！」

　　原振俠嘆了一聲，心想，被迫作星際移民，應該是一個星體的最大災難。

　　他正在思索著，眼前陡然又有了許多亮點。那些亮點，都從一個半圓形，猶如半月的星體上飛出來。數量相當多，像是許多流星，劃破了夜空。

　　這時，原振俠聽得那聲音道：「看，看，簡直是吞噬！太可怕了，簡直是吞噬。」

　　原振俠一時之間，還不知這聲音那樣說是甚麼意思。他凝神看，那半月形的星體，又移近了不少，原振俠也看到了一個十分怪異的情形。

　　那些亮點，據那聲音的解釋，全是逃離愛神星的飛船。那麼，就應該一離開了愛神星之後，迅速飛遠才是。

　　確然有一些飛船是這樣的，以極高的速度飛遠去，隱沒在黑暗之中不見了。

　　可是也有一些，根本沒有飛出多遠，就忽然劃了一個弧形，或是呈拋物線，又迅速地投向愛神星星體的後面，在一閃之後失蹤。

　　看起來，它們像是想逃離愛神星，可是竟未能逃得脫，而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扯了回去。

　　這情景很是詭異，也令人心驚。

　　那聲音又道：「看，活動的黑洞竟然那麼大！」

　　原振俠在一怔之下，定睛一看，也看清了眼前的情景，他只感到全身冰冷！

　　因為他看到的情景，太怪異了。他看到有一個巨大的圓形物體，黑色，由於背景是近乎黑色的深藍，所以那物體的邊緣不是很分得清楚。

　　那巨大的黑影，比半月形的，銀白色的星體，大上十倍還不止。

　　而那半月形的星體，原來顯然也是圓形的，只不過有一半已經嵌入那巨大的黑影之中。所以看起來，只是一個半圓形。

　　那是甚麼情景？他看到的，是一個大的星體，正在吞噬一個小的星體。那被稱為「移動的黑洞」的──東西，甚至不能說它是一個星體，它像是一個巨大無比的怪物，正在把愛神星吞下去，像是白血球吞噬細菌一樣。慢慢地，但是堅決地把愛神星扯進它的體內去，用它的黑暗，包沒了愛神星的銀白。

　　而那些去而復返，又投入黑暗中的小亮點，就是那些倉皇逃出來的飛船，也是被這巨大的怪物吸回去的。整個星球尚且難以免禍，一艘飛船，自然是一進入黑色之中，就立刻消失了。

　　那種情景，是在地球上極尋常的生物吞噬生物的情形，竟然出現在銀河系的邊緣──一顆星吞食另一顆星！

　　不知道那「移動的黑洞」胃口有多大，是不是一顆星一顆星，可以逐一吞食下去？它已經吞了多少顆星？吞一顆星需要多久？又需要多久，來消化被它吞下去的星體？

　　原振俠在剎那之間，只覺得腦中轟轟作響，不知湧出了多少疑問。那聲音並沒有給他回答──極可能，是也被眼前的情景嚇呆了。

　　他們的星體離愛神星最近，那顆黑色的大星，在吞完了愛神星之後，下一個目標，就有可能是他們的星體了。

　　原振俠想到這裡，才重新聽到了那聲音：「愛神星的體積，是地球的三倍。」

　　原振俠又打了個冷顫。要是那個黑色怪物，忽然來到了太陽系，要吞噬地球，更是容易不過。那要怎麼想像呢？地球忽然由不知哪一部分起，被濃漆一樣的黑暗所覆蓋，在覆蓋面積之中的一切，自然都絕滅了。災禍生於一剎間，死亡了的生命，還未覺得痛苦之前，生命便已消失。

　　可是，它卻又不是一口把地球吞下去的，而是這個黑暗的、絕對無可阻擋的力量逐漸向前移動。譬如說，每天，前進一百公里，它會慢慢地把地球完全吞下去。還未曾被黑暗吞沒的部分，人拚命逃，想逃出去，有的，甚至已離開了地球，但一樣會被吸回來。

　　至於留在地球上的，除了哀號等死之外，還能有甚麼辦法？

　　而這種悲慘的情形，如今正發生在愛神星上。原振俠見過愛神星人，知道他們不但進步，而且心地善良，極其可愛。

　　如今，那麼可愛的愛神星人，竟遭到了那樣的慘劫！

　　原振俠不由自主，大聲叫了起來：「救救他們呀！」

　　那聲音顯得十分無奈：「不知道如何救他們──我們的星體，要比愛神星大很多倍，可是那──黑洞──看起來會無限地擴大──那是甚麼宇宙現象，那是從甚麼地方冒出來的惡魔？」

　　連能建造那麼大的飛船的外星人，聲音之中都充滿了徬徨，可知原振俠這時看到的「宇宙奇景」，在他們的心中，造成了何等程度的震撼！

　　這時看得久了，像是在地球上，在日光下看物體的影子一樣，黑暗緩慢地移動，也可以感覺得出來。

　　而射出來的小亮點，被巨大黑影吸回去的數字，也更加增多。

　　那聲音絕望地道：「愛神星完了！」

　　原振俠聲音嘶啞：「總能幫他們甚麼的！」

　　那聲音嘆了一聲：「看看拯救隊會採取甚麼行動！」

　　隨著那句話，正被黑洞吞噬的愛神星，在迅速遠去。不一會，立體投影中看到的是剛才曾見過的，那個逃出的愛神星人暫時佇足的那星體。

　　那聲音道：「你想見的人，在那小星體上。據估計，大概只有六分之一的生命，可以從愛神星逃出來。那是真正的星球浩劫！」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在那一剎間，他想起了那位先生常說的一句話：「世上有甚麼大事呢？就算地球忽然消失了，也只是使浩瀚的宇宙中，少了一粒微塵而已！」

　　如今，愛神星面臨滅亡，對愛神星上的生命來說，自然是大事；但對整個宇宙來說，也只是少了一粒微塵而已。

　　而且，說不定在這宇宙的那一個角落，又正有著一次原因不明的大爆炸，又產生了千百萬粒新的微塵。

　　想到這裡，原振俠的聲音，有點震顫：「讓我──看看那顆星上，我想見的人。」

　　那聲音靜了一會，原振俠才看到立體投影上，剛才曾見到的那個星體，正在漸漸接近。

　　這時，他又聽到了那聲音：「這個小星體上，本來沒有生物，也沒有可供愛神星人生活的一切條件。目前他們正在努力──創造適合他們──暫時棲身的條件！」

　　原振俠點頭：「我知道，像是一群災民，在荒島上建立難民營。」

　　那聲音道：「更糟糕，荒島之上，至少有難民可以呼吸的空氣！」

　　原振俠自然而然，點了點頭。那聲音所說的，使他更進一步明白愛神星人所處的困境。

　　那情形就像地球要滅亡，一大批地球人，逃難逃到了月球上一樣！

　　那完全不是適合生存的環境，可是除此之外，又別無去處。

　　這種淒涼的處境，發生在星際，自然格外淒涼！

　　那聲音顯然在回應原振俠的想法：「也不能用淒涼來形容，你看他們何等努力。」

　　隨著聲音，原振俠看到，在立體投影之中，那小星體上，似乎有許多建築物。等到更接近那小星體的表面時，看到所有的建築物，外型都是六角形──那是一種最節省建築材料的形狀。

　　在地球上，有一種叫蜜蜂的昆蟲，天生就懂得這個道理。所以牠們的巢，呈六角形。

　　那小星體上的建築群，看來就有點像是一排一排的蜂房。等到再近了些，原振俠才發出「啊」的一聲，因為他看到了在「蜂房」附近空地上活動的人──劫後餘生的愛神星人。

　　原振俠看到的人，小得如蟻，而每一個「蜂房」，都有半個籃球場那麼大。可知那些建築物，實際上體積極大，可以容納許多人居住，可以提供許多人在內生活。

　　而他可以看得到的是，這樣的「蜂房」，有重疊的，有並列的，已經出現了許多許多。

　　因此可知，在巨大的劫難之中，愛神星人以無比的毅力和勇氣，至少也在這個小星體上，建立起了一個基地，可以使他們喘一口氣，在經過了休息之後，再謀進一步的發展，那是重建一個星體的艱鉅工作。瑪仙在這個偉舉之中，擔任了甚麼角色呢？

　　那聲音像是也被原振俠無時無刻不想到瑪仙而感動，立刻回應了他的想法：「你懷念的那人起的作用很大，你可以看到她和她所率領的工作隊。」

　　隨著那聲音，立體投影的景象，起了一陣劇烈的變化。先是變得一團雜亂，接著，便是一陣光亮，不多久，就看到了七、八個奇形怪狀，無以名之，但可以肯定是某種機械的東西，正在移動。隨著它們的移動，那種像「蜂房」一樣的建築物，就一個接一個冒起來，速度極快。

　　原振俠「啊」地一聲：「愛神星人科學進步，建造居所，很是快捷。」

　　那聲音道：「不，那不是原來的愛神星人，是康維十七世所說的──宇宙新生命形式。是愛神星機械人，或稱為新愛神星人！」

　　原振俠聽得心頭狂跳：「就是瑪仙率領的拯救隊？怎麼一回事，剛才我不是看到整組──機械人，都停在太空之中麼？」

　　那聲音遲疑了一下：「嗯──這要對你解釋，比較困難。你曾見到的，是若干時間之前的情形，我們移動了時間──因為你心急想看到他們！」

　　原振俠不由自主揮了揮手：「我不需要明白，謝謝你們為我做了那麼多事。現在，是不是──可以讓我見到我所要見到的人了？」

　　原振俠在那樣說的時候，聲音不住發顫，那是由於他實在太激奮了──他真的沒有想到，竟然可以再見到瑪仙！

　　當瑪仙義無反顧，率領機械人去拯救愛神星之時，原振俠和瑪仙兩人，其實心中都很明白：此去之後，再要見面，難之又難！

　　這也是為甚麼原振俠一想起來，就心痛如絞，全身都有虛脫之感的原因。

　　而現在，原振俠幾乎沒有作甚麼努力，只是下了決心，決定要去尋找瑪仙，就有了這樣的成績，怎不叫他欣喜若狂？

　　他的情緒，迅速進入了狂熱。那聲音卻在向他潑冷水，提醒他：「等一會，你不論看到甚麼情景，都是立體投影，不是真的有甚麼在你的面前。看，你的情緒激動，所產生的微弱能量，已對立體投影，起了干擾！」

　　原振俠看出去，果然看到眼前的景象在動搖，像是在看水中的倒影一樣。

　　他忙鎮定心神，咕噥了一句：「可以通過立體投影看得到，相隔總不會很遠了！」

　　那聲音嘆了一聲：「不回答你這個問題，免得你太過失望！」

　　原振俠苦笑，心知距難一定極遠，說不定有好幾千光年，那是名副其實的「可望而不可及」！

　　原振俠嘆了一聲，狂熱的心情，也自然冷卻下來。因為他知道，在立體投影之中看到瑪仙，只不過是一個開始，要達到和瑪仙面對面的目的，還不知要經過多少努力。而且，有可能根本不能達到目的！

　　那時，他可以看到，立體投影中的情景，正在迅速變近。這時看到的是一個巨大的機械人，正在運用它十數個巨大的機械臂，在靈活地操作。

　　那些機械臂和它的身體，靈活之至，轉動的角度，簡直難以想像。

　　更奇妙的是，它有兩隻「腳」，是兩個粗大的圓管，插入地中。那小星體地面，呈暗紅色，而由它的兩個圓管形的「腳」中，有漿狀物體湧出來。機械人的其他部分，就很快地把那些漿狀物，建成「蜂房」，其間過程，不超過一分鐘。

　　那聲音道：「機械人就地取材，採取那星體蘊藏的金屬來建造──房屋。這一點，單靠愛神星人，絕難在短時間內做得到！」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瑪仙呢？」

　　這個問題，卻隔了相當久，才有回答：「她就在那個機械人裡面。」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是不是可以讓她出來──離開那機械人一下？」

　　那聲音又隔了一會才回答：「只怕──不能，無法和她聯絡──」

　　原振俠只感到一陣昏眩──竟連在立體投影之中，見一見瑪仙也不可能！

　　哀痛和極大的失望，使他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可怕的呻吟聲。他沒有再向對方要求甚麼，只是雙手掩住了臉──他不想看那個有十七、八隻手腳的機械人，他要看到瑪仙！

　　有好一會，在那個極大的空間之中，是極度的寂靜，只有原振俠不時發出一兩下充滿了失望的抽噎聲。然後，原振俠忽然聽到了奇怪的聲音。

　　他完全聽不懂那些聲音代表了甚麼意義，可是卻可以感覺得出，那是兩個不同的意見在爭論，而爭論還顯得十分激烈。

　　過了大約三分鐘，那種爭論聲，靜了下來，才又聽到那聲音道：「剛才通過宇宙震盪的時候，你的感覺怎樣？」

　　原振俠照實回答：「痛苦之極。」

　　那聲音問：「如果再要忍受三到五次這樣的痛苦？」

　　想起剛才那陣子苦痛的經過，那種五臟六腑都要從七竅之中擠出來的可怕感覺，他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寒戰，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不過，他靈智未泯，吸了一口氣：「那要看可以得回甚麼代價？」

　　那聲音道：「你或許有可能，能夠在立體投影中看到你想看的人──請注意，只是可能，不是一定可以。」

　　原振俠又吸了一口氣，由於那是極可怕的經歷，他不能草率答應。他道：「我不明白──」

　　那聲音道：「現在，我們和那小星體距離太遠。但如果再通過三到五次的宇宙震盪，把距離縮短，就有可能和對方聯絡得上──」

　　原振俠「啊」地一聲：「不但能看到她，而且──可以聽到她的聲音？」

　　他得到的回答是：「理論上如此。」

　　原振俠一挺身：「我願意。」

　　他聽到了一陣「砰砰」聲，一張椅子立刻向他移來，原振俠便坐了上去。

　　他還得到了警告：「通過宇宙震盪時，沒有間歇，痛苦的感受，也會加倍，你要有準備。」

　　原振俠苦笑：「準備？怎麼準備？」

　　那時，他的身子又被固定。

　　而且，他的確也有了準備──思想上的準備。他的身體在被固定了之後，甚麼也不能做了。

　　接下來的那段時間，他無法記得清楚，自己經過了多少次死去活來的煎熬，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能夠忍受過來的。

第四章　與一千光年外的瑪仙聯絡

　　本來，人對於痛感的忍受，有一定的限度。一超過了這個限度，人就會昏過去，暫時喪失知覺──那是人體的自然保護作用，一昏了過去，就不會再有痛感了。

　　可惜的是，這種「自動保護系統」，只對劇烈的痛苦這種感覺才起作用。對於其他難受的感覺，並沒有自動保護作用。

　　沒有聽說過人會癢得昏過去的！原振俠那時的感覺是極度的難受，全身億萬細胞，每一個都在扭曲，都在發出難受之極的感覺，一起刺激腦部，使他整個人都浸在苦難之中。

　　當時，他咬緊了牙關，身子緊縮，擴大了再緊縮，又再擴大。像是他整個人，被絞成了一團碎肉，然後再攤開來，擺弄成一個人形，立即又再一次絞碎。

　　所以，到後來，終於靜止下來時，原振俠有一個時間，腦中全然一片空白，失去了所有的記憶，根本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說起來十分奇怪，他首先恢復的記憶，清楚無比，猶如親身經歷了過去一樣。

　　他並不是看到了巧笑倩兮的瑪仙在他的面前，也沒有見到黃絹或海棠。

　　他看到的，是一個很瘦又很蒼白的小女孩。那小女孩有一對大得異乎尋常的眼睛，就是這樣的一對眼睛，望著他，那麼清澈。

　　那是甚麼時候的經歷？那是他少年時期的記憶，卻在這時候，首先湧現。人的腦部運作，怪異起來，真是不可思議。

　　接著，許多許多經歷，一起湧了上來。然後，他感到自己的身上已沒有了束縛，也明白了自己曾經歷過甚麼事，這時，他才喘起氣來。

　　那時，他聽到了那聲音：「你終於回復記憶了──不知是我們對地球人了解不夠，還是你特別出色？」

　　原振俠張開口，可是說話的能力卻還沒有「回來」，他發不出聲音。

　　那聲音又道：「你先別忙說話，先鎮定──」

　　原振俠用盡了氣力，才迸出了一句話：「能和瑪仙聯絡上嗎？」

　　那聲音的回答，令原振俠興奮：「我們正在努力。」

　　原振俠一面感到興奮，一面又不免有點懷疑對方的行動是否有效。

　　那聲音又響起：「我們對你表示一致的敬佩，所以，讓你看看我們在如何努力。但是請注意，你如果對看到的情景不理解，我們不會解釋。」

　　原振俠「啊」地一聲：「我不會問，很高興可以看到你們。」

　　那聲音道：「你可能會失望，因為事實上，你還是看不到我們。」

　　原振俠呆了一呆，一時之間，不知道對方那麼說是甚麼意思。

　　剛才，對方說讓他看到他們努力的情形，那必然要使他看到他們，但何以又說「還是看不到」呢？

　　原振俠的疑問，立時有了回答──在他面前的立體投影中，出現了一個滿是各種儀器的所在。有些儀器的形狀，簡直難以形容。

　　在眾多儀器之間，他也看到了有物體在移動──移動的應該就是那種外星人，可是原振俠還是直覺地把它們當成了「物體」。

　　因為那只是一個一個的圓筒──由於完全沒有地球上的物體可作大小比較，所以原振俠不知道那圓筒究竟是多麼大。

　　多看了一眼，原振俠就知道：「圓筒」不是物體，是活物。或者說，有活物在圓筒之中，套著圓筒在活動！

　　當然，也有可能，那種外星人的形體，本來就是一個圓筒──外星生物的形態，在理論上來說，千奇百怪，甚麼形狀都有可能。圓柱形的外星人，甚至可以列入形態正常的一類。

　　那些圓筒的行動，像是完全不受重量的控制，隨意地飄來飄去，有的速度快，有的速度慢。

　　而他們操作儀器的方式，也使原振俠看得目瞪口呆。

　　在那圓筒的任何部分，都可以射出極細的光線。那種光線，就像是他們的手指，一碰到儀器，就會有作用。

　　這種現象，確然令人看得發呆。原振俠想起，在那位先生的奇妙經歷之中，知道人類的頭髮，原有的功能之一是可以活動。超過十萬根頭髮，飛舞起來，就可以同時操作同樣數目的鍵鈕，當然比只靠十隻手指去操作，進步了不知多少。

　　可是，那比起這時所見的「圓筒」，可以隨時射出光線來操作，似乎後者又進步了很多。

　　原振俠對自己所見到的情形，其實一點也不明白。他只好理解為一群外星人，正在努力，企圖和那個小星體上的瑪仙聯絡。

　　那時，他不但看到那種奇異的情景，而且，還聽到許多他不明意義的聲音。有時急促，有時緩慢，有時像是在歡呼，有時也像是在嘆息。

　　看了一會，原振俠忍不住問：「那──就是你們？」

　　那聲音傳來：「我們說過，在這一部分，不會回答你的問題。」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他沒有再說甚麼，只是在期待，期待著他們努力的結果。

　　他也看到，在那些圓筒活動的空間之中，也有好幾組立體投影，在顯示著不同的太空情景。

　　看了一會，那聲音提醒他：「我們的努力，如果有了結果，會在左首第二組立體投影顯示出來。」

　　原振俠向那一組看去，只見是一團閃動的、雜亂無比的線條，看不出甚麼名堂。他道：「我對你們的活動一無所知，何不直接讓我看這一組立體投影？」

　　那聲音道：「好！」

　　對原振俠來說，看許多圓筒在不知名的儀器中飄來飄去，一點意義也沒有，倒不如把那組可能和瑪仙有關的立體投影看清楚些。

　　眼前的立體投影，仍是閃動的雜亂線條，伴之以一種固定的聲音，不斷重複著。原振俠聽不懂，猜想是在呼叫愛神星人的聯絡訊號。

　　突然之間，在一大團雜亂的、暗綠色的線條之中，出現了一個亮白色的光環。才出現的時候，光環很小，但迅速地擴大了一下，接著又縮小。

　　那聲音在這時，發出了一下歡呼聲，原振俠則雙手緊握著拳。那光環由小而大，再由大而小了十多次之後，立體投影中的情景，陡然一變，在那聲音的再度歡呼聲中，原振俠看到了一個奇形怪狀的機械人。

　　他不是第一次看到那個機械人，所以一看，就認出那是十六個愛神星機械人之一。只是上次，是遠距離看到的，現在，則是近距離的。

　　原振俠可以看到，那愛神星機械人身體上的每一個細節部分。

　　其中有一部分，像是放大了的昆蟲複眼一樣，不住在閃閃生光。

　　那種閃動，明顯地是一種訊號的傳遞。同時，原振俠聽得那聲音不斷地在道：「聯絡上了！聯絡上了！有──了──有了地球人的訊號──」

　　在立體投影的旁邊，突然出現了一個方形的物體，迅速移到原振俠的身旁。那聲音發出指示：「把那小半圓形，罩在你的頭部，努力想，集中你的一切精神力量想。」

　　原振俠看到，在那方形體上有著一個碗形物，他便拿起來，罩在頭上。他的思緒已經洶湧澎湃如怒潮，不斷地在心中叫著：「瑪仙，我來了！瑪仙，讓我看看你！瑪仙，你在哪裡？」

　　當他和瑪仙都還在地球上的時候，他也曾這樣強烈地發出對瑪仙的思念。瑪仙單憑她巫術上的神通，也可以感應得到他的思念。

　　自然，地球的範圍小，就算一個在南極，一個在北極，距離也可以用公里計算。而這時，他和那小星體雖然已近了許多，距離仍然需要以光年計算。

　　但是瑪仙的神通，也早已超越了地球上巫術的界限。據康維十七世的說法，她已經具有宇宙巫術女王的超級能力，那麼，也應該可以感到他的思想了。

　　他一面集中力量想，一面不由自主喘著氣。然後他看到，那個機械人發光的部分，光閃動得更是頻繁而明亮。

　　接著，那聲音沉聲道：「有反應了，請留意，有反應了！屬於地球人直接可以感應的能量，你可以直接感應到對方的回應。」

　　那聲音才一說完，原振俠就「聽」到了有一股聲音，極細極細，幾乎難以辨認，更是無可捕捉，隱隱約約傳了過來──不知是從多麼遙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他完全無法分辨出那聲音想表達甚麼，可是他立即肯定，那是瑪仙的聲音。

　　當他和瑪仙相處的時候，當瑪仙柔順地偎依在他懷中的時候，甚至，當瑪仙緊靠著他身子而熟睡的時候，間或也會有這樣細微的聲音發出來。全然難以明白是甚麼意思，可是他卻知道，那是發自瑪仙的聲音。

　　他著急得全身冒汗，越是想聽清楚瑪仙在說些甚麼，就越是聽不清楚。他不由自主大叫了起來：「瑪仙！」

　　他一叫，情形更糟糕，連那細若游絲的聲音，也聽不到了。

　　原振俠徬徨無助之極，這時他聽到那聲音嘆了一聲：「別出聲，你的發聲器官所發出的聲音，最多傳出一千公尺。現在和你聯絡的人，超過一千光年，運用你的思想，運用你腦部的活動。」

　　原振俠接受了勸告，連連點頭，有汗水順著他的眉尖淌下來，他也顧不得抹拭。

　　當他勉力鎮定心神之後不久，那種細微之極的聲音，又傳了過來。音量一點也沒有提高，可是原振俠已感應到了那不但是瑪仙，甚至可以感應到聲音中的驚喜焦急之情。他「聽」到瑪仙在叫：「原，你在哪裡？你不可能在地球上，你在哪裡？」

　　在那一剎間，原振俠興奮得全身發顫，他在心中撕心裂肺地叫（後來他才知道，這樣子的激情，確然有助於加大他腦部活動發出的能量），叫的是：「我不在地球上，我離地球極遠。外星朋友帶我遠行，我來找你！瑪仙，我來找你！」

　　在他這樣叫了之後，大約有十來秒，他沒有聽到甚麼，那又令得他急得手腳冰冷。

　　接著，瑪仙的聲音，充滿了驚訝和高興：「你離地球很遠──天，你怎忍受得了經歷宇宙震盪的痛苦？對你來說，那會比死還難過。」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我忍過來了，為了找你！瑪仙，讓我看看你。」

　　瑪仙的聲音細弱，但是每一個聲音之中，都有喜悅在迸躍：「原，你比任何神話之中，尋找公主的勇士更勇敢！」

　　原振俠只覺得自己全身的四肢百骸，剎那之間，由於瑪仙的這一句稱讚，而有一股暖流通過，有著難以形容的舒暢。

　　瑪仙的聲音聽來格外清楚：「能夠互相『交談』，已經太不容易，要見我，只怕──」

　　原振俠忙叫：「可以的！我在立體投影上，看到過一個巨大的黑色怪物，吞噬愛神星，還看到一個會發出閃光的愛神星機械人！」

　　瑪仙也叫了起來──聲音依然微弱之極，可是能感到她在叫嚷：「我就在那個機械人裡面。」

　　原振俠不由自主，雙手揮舞起來：「出來，出來，讓我看看你。」

　　瑪仙的回答是：「你等一等，我和你的朋友商量一下，看看是不是能達到目的？」

　　接下來的時間並不長，但原振俠等到手足都麻木了，才聽到了瑪仙的聲音：「行了，你留意立體投影──那機械人的發光部分。」

　　原振俠盯著前面，絕不眨眼──他連千分之一秒都不肯浪費。

　　他先看到，在那個機械人的發光部分，有一股亮光，緩緩射出來。接著，就看到了像是有一個小小的人影，裹在那團亮光之中。

　　那情景，和他當年在南中國海的濃霧之中，看到「愛神」現身的情形差不多。

　　那人影在亮光之中，有所動作，可是由於實在太小了，以致看不清楚。

　　亮光在冉冉移動，等到亮光中的人影有十公分上下大小的時候，原振俠已經可以看出，那個人正是瑪仙。

　　瑪仙的全身，都被一層柔和的光芒包圍著，看來像是從一大團光亮之中冒出來的仙女。

　　她的俏臉上，顯露的是難以抑制的興奮。她在揮著手，她的身上，穿著一套奇異莫名的衣服，在那衣服上，竟不時有閃亮的火花迸發出來。

　　才一現身出來的時候，她雖然如此之小，但已是眉目如畫，如在眼前。

　　原振俠心頭狂跳著，神為之奪，只是癡癡地看著她。

　　瑪仙的身子，在迅速擴大，但是到了如正常人一半大小的時候，便停止了。

　　這時，原振俠看得更清楚了。只見她的神情，十分焦急，同時也聽到了她的聲音：「看到我了？」

　　原振俠喉嚨發乾，根本發不出聲──而這時，也不需要他發聲，他立時回答：「看到──看到，啊！你看不到我，只是我看到你。」

　　原振俠立時明白了，瑪仙何以神情焦急的原因。瑪仙也嘆了一聲：「是的，我看不到你。」

　　原振俠叫：「我要到你的身邊來，到你的身邊，我們要在一起。」

　　瑪仙笑，笑容之中，有著滿足，但也有著悽然：「你現在到我身邊來，沒有作用。我們太忙，正在盡一切可能安置──倖存者。一旦安頓好了，我會回地球來。」

　　原振俠苦笑：「天上方七日，人間已千年。你甚麼時候回地球來？」

　　瑪仙笑，像是在哄孩子：「絕不會在一千年之後，你回地球去等。」

　　原振俠笑了起來：「我已經來到這裡了，還會回去嗎？再跨出一步，就可以擁你入懷了，我絕不會回去。」

　　瑪仙咬著下唇：「那得和你的朋友商量，我實在無能為力──沒有能力接你前來。」

　　這兩句話，令得原振俠心頭亂跳──原來到那小星體上和瑪仙相會，並不是不可能的事。

　　他忙道：「我會求他們──至多再經過十多次宇宙震盪，我不怕，我不怕！」

　　他的叫聲之中，充滿了急切和瑪仙相會的願望。瑪仙嘆了一聲：「宇宙中有很多事，你不可能完全明白。我相信他們有能力送你前來，但他們是不是願意送你前來，又是另一回事，你明白嗎？」

　　原振俠想也不想：「他們肯幫助我的。」

　　這時，那個聲音突然插了進來：「是，我們有能力，也願意幫助你，可是有條件。」

　　原振俠叫：「不論甚麼條件，我都答應。」

　　那聲音道：「不是要你答應，是要愛神星的朋友，答應我們的要求。」

　　原振俠愕然，立體投影之中的瑪仙，也怔了一怔：「請問是甚麼條件？一個肯定已經滅亡的星球逃出來的難民，還能給你們甚麼有利的條件？」

　　那聲音一字一頓地說：「我們需要資料，需要你們可以提供的任何資料。」

　　瑪仙有點迷惑：「哪一方面的資料？」

　　那聲音停了一會，才用緩慢的聲調，鄭重地道：「當你們的星體面臨危機之前，一定有許多跡象。那些跡象，當時在愛神星上，可能完全沒有人知道是發生了甚麼事，但一定都記錄了下來。我們就希望得到這一切資料，那可以稱為是毀滅的前兆。」

　　那聲音提出來的要求，在原振俠聽來，很是合理。

　　愛神星人的科學文明十分發達，對他們自己的星體，當然也有詳盡的記錄。那麼巨大的災禍，不會說來就來，事先一定有跡象可循──當時可能完全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但現在當然已真相大白了。

　　至於那一類外星人，他們希望得到那一切資料，也十分容易理解。他們離愛神星最近，那個黑色的巨大物體，在吞噬了愛神星之後，如果還沒有「吃飽」，那麼，下一個吞噬的目標，自然就是他們的星體了。

　　可是原振俠看到瑪仙的反應，卻很是奇怪。她像是受到了相當程度的震動，在呆了一呆之後，失聲問道：「你們要那些資料幹甚麼？」

　　那聲音回答得仍然相當緩慢：「我們的星體，就在愛神星的鄰近。廣義地說，我們是鄰居，雖然我們之間，一直沒有來往──」

　　那聲音才說到這裡，原振俠已發出了「啊」的一下驚呼聲──他在立體投影中看到的情形，使他知道，一定有甚麼意外發生了。

　　在瑪仙的身後，是那個愛神星機械人的閃光部分，像是一個作為背景的巨大光屏。瑪仙整個人，是凌空的，看不清她站在甚麼地方。

　　在那個「光屏」之上，亮光閃耀，有許多亮點。由於瑪仙一出現，原振俠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她的身上，所以並沒有去留意那些亮點。

　　而這時，他看到至少有數十點亮光，陡然擴大，與瑪仙剛才現身的情形相仿。轉眼之間，就有幾十個裹在光亮之中的人形，一下子現身出來，圍在瑪仙的周圍。

　　光亮中的人形，只是朦朧可見，和瑪仙的清楚可見不同。而原振俠對這種朦朧的人影，也並不陌生──他在南中國海上見到愛神的時候，就是這種情形。

　　所以，原振俠一看到了眼前的情景，就可以知道，那是幾十個愛神星人突然現身。

　　劫後餘生的愛神星人為甚麼會忽然現身，聚集在瑪仙的周圍？看起來，是有重大的事情發生。

　　難道是由於那聲音的要求條件──那條件聽來很合理，何以會引起愛神星人這樣的震撼？

　　只見那幾十個愛神星人現身之後，聚在瑪仙的周圍，像是正在討論甚麼，可是卻又甚麼聲音也聽不見。由於瑪仙的身邊圍滿了愛神星人，所以原振俠一時之間，也看不見瑪仙，他大是焦急：「發生了甚麼事？怎麼了？」

　　那聲音中的疑惑，不在原振俠之下：「不知道，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這時，立體投影中的情形，又有了變化。只見人叢中的瑪仙，雙臂向上一舉，自她的指尖上，有閃電一樣的亮光閃動，像是她正在傳遞甚麼信息。

　　接著，在她身邊的愛神星人，全部退了開來。

　　原振俠看到瑪仙的神情，嚴肅之極。她發問：「原來你們就是巨星人。」

　　那聲音道：「我們不知道別的星體上的人，如何稱呼我們的星體，但我們的星體，確然很巨大，是你們所在的銀河系之外最近的，也是百萬光年之內最大的星體。體積之大，你們銀河系的高級生物，很難想像。」

　　那聲音的回答，聽得原振俠有一陣天旋地轉──發出那聲音的高級生物，甚至不居於這個銀河系，他們是在這個銀河系之外的一個星體。

　　而且，這個星體，巨大無比。

　　這個巨大的星體，對地球人來說，只怕遠程望遠鏡都無法觀測得到。但是愛神星人，則顯然已對之有所研究，並且知道它巨大無比，所以稱之為巨星。

　　愛神星人也知道自己有這樣的一個「鄰居」，只是並沒有來往而已。

　　可是，為甚麼瑪仙會那麼緊張，如臨大敵，而愛神星人的反應也和她一樣？

　　瑪仙疾聲問：「你們的星體究竟有多大？」

　　那聲音略為遲疑了一下，像是不很願意透露。

　　原振俠這時，心中的奇訝，也至於極點。因為，巨星和愛神星，既然是「鄰居」，以愛神星人的科學進步，斷無不知巨星有多大之理。

　　而巨星人似乎也不必對自己的星體大小保密，因為星體在這宇宙中，有多麼大，那是掩飾不了的事，不可能是甚麼祕密。

　　巨星人遲疑著沒有回答，瑪仙俏臉煞白，再問：「你們的星體，究竟有多大？」

　　那聲音又遲疑了一會，竟仍然沒有確切的回答：「很大，很難表達究竟比你們的大多少倍！」

　　這一次，原振俠也聽出不對頭來了。

　　那聲音──自然是巨星人的聲音，對數字絕不可能沒有概念，他曾告訴原振俠，愛神星的體積，是地球的三倍。那麼，巨星是愛神星的多少倍呢？十倍、百倍、千倍、萬倍──不論大多少倍，都可以用一個數字來表達，為甚麼巨星人要支吾其詞呢？

　　原振俠根據自己的知識來判斷──他知道自己的知識，在愛神星人或巨星人這類外星人面前，微不足道，但他也無法不照自己的能力來分析。

　　巨星人支吾其詞，只有兩個可能。一是巨星實在太大，是愛神星的無窮倍大。

　　但原振俠立即苦笑──那不可能。而且，所謂「無窮大」，只不過是地球人在數學上的一個概念，低級而不值得一提。巨星人這時為了他，和愛神星人用地球語言在溝通，最可能是地球語言之中，根本沒有形容這種數字的語言，所以巨星人無從表達。

　　第二種可能是，大多少倍是可以表達的，但是他們卻不願透露。譬如說，大十萬倍，若是透露了，會使小星體上的人感到威脅。

　　可是原振俠又不明白，星體的大小，絕難隱瞞，何以巨星人不肯說。

　　原振俠的心中疑惑之極。他看到立體投影之中，瑪仙的神情很緊張，一張口，又想說話，但是那些愛神星人，一下子又把她圍了起來。

　　這時，巨星人的聲音，也表現得很不耐煩了：「是不是你們有甚麼難處？若有，可以取消協議。」

　　原振俠一聽，更是大吃一驚。因為「取消協議」，等於是他到不了那個小星體上，他就不能和瑪仙會面了。

　　所以，原振俠叫了起來：「瑪仙，就答應他們的條件好了。那些資料，可以顯示一個星體被吞噬前的徵象，他們或許可以參考，早作預防。」

　　巨星人應聲道：「這正是我們想得到那些資料的目的。」

　　在這幾句話之間，圍在瑪仙身邊的人又散了開去。瑪仙的神情，冰冷如霜，問的仍然是那一個老問題：「你們的星體，究竟有多大？」

　　巨星人的聲音中，有了怒意（高級生物的情緒倒是全宇宙都相通的）：「那有甚麼關係？」

　　瑪仙道：「如果你們的星體，大到了可以孕育出吞噬星體的大怪物來，那就大有關係了。」

　　巨星人發出了「啊」的一聲：「你們認為那個大黑漩渦，產自巨星？不，你們錯了！作為鄰居，我們的行動，雖然詭祕，但那是我們的習性。我們十分和平，這也是我們不告訴所有星際朋友，我們究竟有多大的原因──我們真正太大了，會使人有顧忌，不和我們作任何往來。」

　　愛神星人又圍了上去，再散開。瑪仙不再問那個老問題了，只是提出：「是不是可以派一個巨星人，降落在這個小星體──也就是說，請一個巨星人，護送原振俠到我們的避難星來？」

　　巨星人的回答很快：「不可以，我們對自己的大小，要保守祕密。」

　　原振俠聽他們交涉到這裡，不禁苦笑。他這時身處的飛船，其大無比，這是可以肯定的了。根據飛船的大小來看，巨星人的身體，每一個，可能都高大如地球上的一幢摩天大廈！

　　但即使是這樣，也沒有必要在宇宙之中，嚴守祕密，除非他們更大，大許多。

　　那就不是原振俠這個地球人所能想像的了。

　　一個人和一幢幾十層高的大廈一樣大，已經是想像的頂點了，再大，大到甚麼程度？

　　瑪仙又問：「請問，你們離開巨星多久了？」

　　那巨星人遲疑了一下：「很久了。」

　　在這個問題上，他沒有確切地回答，倒是可以理解。因為每一個星體，都有自己不同的時間觀念。地球上的所謂「一年」，在星際之中，根本一點意義也沒有。

　　瑪仙又道：「是不是久到了，使你們不知巨星上有甚麼變化？」

　　有一下十分古怪的聲音發了出來──原振俠不明白那是甚麼意思，聽起來，有點像是大大吃驚之後的逆呃聲。

　　接著，便是巨星人的責問：「甚麼意思？」

　　在立體投影之中，可以清楚地看到瑪仙雙眉上揚，在艷麗中，又有著難以形容的莊嚴。再加上她全身都有光華繚繞，以致看來，簡直就是女神。

　　瑪仙的回答是：「你們應該明白我的意思──那不難明白。」

　　接下來，又是好幾下那樣怪異的聲音。如果這種聲音，是巨星人在吃驚之後發出來的，那麼，這就可以代表了有更多的巨星人感到吃驚。

　　原振俠也吃驚之至，因為只是三言兩語之間，原振俠就感到，有甚麼重大的事在發生。

　　先是瑪仙和愛神星人，似乎都認為正在吞噬愛神星的那個大怪物，是來自巨星。

　　（而巨星人又稱那個怪物為「黑色漩渦」。相信那究竟是甚麼怪物，或是甚麼怪現象，連愛神星人和巨星人，都不能肯定！）

　　巨星人在否認了之後，瑪仙提出了更可怕的說法──瑪仙的話，強烈地暗示，如今和她在對話的巨星人，也就是把原振俠帶離地球的巨星人，離開巨星太久了，以致不知道在巨星上發生了甚麼事。

　　巨星上可能已發生了極大的變化，以致產生了那種可以在宇宙之間，任意吞噬其他星體的怪物。

　　而且，令人震驚的是，瑪仙的這種暗示，顯然提醒了巨星人，令那些巨星人也吃了一驚。

　　在瑪仙那樣說了之後，又有更多的那種怪聲傳出來。然後，那巨星人道：「請等一等。」

　　本來，是巨星人安排了立體投影，令原振俠和瑪仙可以對話的，原振俠甚至可以看到瑪仙。但在瑪仙知道了巨星人的身分之後，事情急轉直下，變成了瑪仙和巨星人之間的對話，原振俠只能「旁聽」了。

　　原振俠倒也沒有怨言，因為他還是可以從立體投影之中，看到女神一樣的瑪仙。

　　望著瑪仙像是一個女神，原振俠心中，不禁感慨萬千。他確然未曾想到，瑪仙會變成這個樣子──他為瑪仙有了這樣的變化而代她高興，但是，他自己問自己，我會高興瑪仙有這樣的變化嗎？

　　他不由自主搖著頭，想到的是：不──不──不要女神一樣的瑪仙，寧願她是一個狡獪的女巫，用盡心機要吸自己的血。

　　寧願她是一個無可奈何的女巫，生命之中，只能有他一個異性。也寧願，甚至讓她像未經巫法之前那樣醜陋！而不要她是女神。

　　任何種類的女人，都會偎依著異性，軟言俏語地撒嬌，會發揮她美麗的身體對異性的誘惑力。

　　女神也會這樣嗎？

　　看她如今的情形，叫人從心底發出崇敬之心，而沒有了親暱的意願。

　　原振俠感到自己失去了甚麼──那種失落感突如其來，強烈之至，令得他剎那之間，有了忽然下墜，跌進了無底深淵一樣的感覺。

　　那是和他關係極密切的感受，雖然和瑪仙與巨星人在討論的事情相比，微不足道之極，但那卻是他自己的事。若以他個人為本位，那也就是宇宙之間最大的大事。對他來說，比愛神星的被吞噬，更加重要。

　　所以，一時之間，原振俠陷入極度的惘然之中，只是怔怔地看著立體投影，心中一片茫然。

第五章　巨大無比的隱形巨星

　　在立體投影中，當巨星人說了「請等一等」之後，眾多的愛神星人，又把瑪仙圍在中間，看來正在商量甚麼。

　　這情形，更令得原振俠心中升起了一股苦澀之感──看來，瑪仙這個女巫之王，不但成了女神，而且是神中之神。因為連愛神星人，都像是在接受她的領導。

　　那是超越了星際的地位，高不可攀，就像她如今在那麼遠，遙不可及一樣。

　　巨星人這次「暫停」的時間相當久，原振俠由於百感交集，倒也覺得時間過得慢。

　　等到巨星人的聲音又響起之後，他才感到，自己真正成了一個旁聽者。

　　巨星人道：「我們才和母星的基地通訊，沒有你們暗示的那種情形。」

　　圍在瑪仙身邊的愛神星人散開，仍由瑪仙和巨星人對話。她揚了揚手：「只是通訊？」

　　巨星人的聲音大是慍怒，微微震盪：「還應該怎麼樣？」

　　立體投影中所見的瑪仙，緊抿著嘴，目光炯炯，神情異常堅決，可是並不說甚麼，只是在等候巨星人的話。原振俠看到這種情形，又不禁嘆了一聲──她在和巨星人的對話之中，充滿了自信，雖然她只是地球人。

　　過了一會，才又聽到巨星人道：「是，在進入這一個星系之後，和母星的聯繫，只是在一種──十分艱難的情形下，勉強維持的通訊。」

　　瑪仙這才道：「能知道『十分艱難的情形』和『勉強維持』的詳細情形嗎？」

　　巨星人的回答迅速而有力：「不能。」

　　瑪仙嘆了一聲：「恕我不客氣地說一句，你們的星體，是宇宙中最神祕的星體之一，那是由於你們一直在努力掩飾它的真相。」

　　巨星人的聲音很冷：「有必要公開嗎？」

　　瑪仙的聲音也很冷：「當然可以不公開，但是祕密到了連你們自己也不知道詳情的地步，這就很滑稽了。」

　　巨星人疾聲問：「你一再說──一再暗示在我們的星體上有了異變，是不是你們也掌握了甚麼證據？」

　　瑪仙道：「不能說是甚麼證據，但是有不少資料，你們一定會極感興趣──而且，我們相信，愛神星如今的大災禍，正是由於愛神星人，對巨星作了過度的觀察和研究所招致的。」

　　巨星人大聲抗議：「我們絕無任何侵略野心。」

　　瑪仙十分認真地糾正：「在你們離開的時候，巨星人絕無侵略的野心。」

　　巨星人沉默了片刻，才道：「好，我們派一個人，陪原振俠到你那裡去。可是我們的出現──始終會引起許多不必要的不方便──」

　　巨星人的聲音大是遲疑，顯然他們有難以言喻的困難。瑪仙在這時道：「我有一個折衷的辦法。我可以到你們的飛船來，帶著你們想要的資料。」

　　巨星人沉吟未答，原振俠聽到這裡，才發出了一下歡呼聲：「太好了！」

　　瑪仙到這飛船來，他可以和瑪仙相見相擁，而又不必再經歷宇宙震盪的痛苦。（那種痛苦，想想也會冒冷汗，可以避免的話，自然最好。）

　　瑪仙顯然聽到了原振俠的叫聲，她現出了甜甜一笑──在那一剎那，原振俠感到自己的可愛又調皮的小女巫，又回來了。

　　巨星人還不是立刻就有回答，瑪仙又道：「相信你們提出要我們提供有關資料，並不是來自巨星的指示，而是你們自己的決定。」

　　那種類似逆呃的聲音又響起。

　　瑪仙續道：「這證明你們對愛神星被吞噬，也起了疑心，想深入研究。你們是不是曾懷疑過，災禍的來源，有可能正是巨星？」

　　又過了好一會，巨星人才有了回答：「這個問題，我們要看過了資料之後才回答，我們會派小船來接你。」

　　瑪仙道：「好，如你們所見，這裡的建設──我們進行得極艱難。」

　　巨星人不等她說完，就道：「我們一定會提供盡可能的幫助，等你來了再說。」

　　瑪仙現出高興的神情，一挺胸：「我的名字是瑪仙，雖然是地球人，但已獲愛神星授權，是愛神星的全權代表。請問，我將會和甚麼人進行對話？」

　　巨星人在十秒鐘之後回答：「我，名字是強，是巨星第一號飛船的船長，將代表全體第一號飛船的船員，和你對話。」

　　瑪仙表示滿意：「好極，我等著你們的飛船！原，我們很快可以會面了。」

　　原振俠有身在夢中之感，因為忽然之間，事情有這樣的變化，那是他再也想不到的。

　　一切都由於，瑪仙知道了和自己在一起的是巨星人而開始！可知在愛神星和巨星之間，必然有相當複雜的星際糾葛在。瑪仙的最後一句話，使原振俠如夢初醒，他忙道：「快！快點來。」

　　瑪仙纖手輕揮，立體投影起了變化，又變成了一團雜亂的線條。

　　明知瑪仙會到巨星飛船來，而立體投影中的只是一個幻影，但瑪仙突然消失，原振俠還是發出了「啊」的一聲呼叫，雙手伸向前，像是想把瑪仙拉回來。

　　也就是在這時候，他看到立體投影之中，光芒閃動，出現了一個「圓筒」──他見過那種「圓筒」，那可能就是巨星人的形狀。

　　同時，他聽到自圓筒之中，傳來巨星人的聲音：「可以和你商量一些問題？」

　　巨星人的語音，十分誠懇，那使得原振俠有受寵若驚之感。他忙道：「當然可以，只怕我不能提供甚麼有用的意見。」

　　他一面說，一面盯著立體投影，心中想：外星人的形體，當真可以是任何形狀。很難想像，一種高級生物的外形，竟是一個圓筒。

　　他這樣想著，巨星人已道：「你見到的，不是我們的外形，只是我們的保護罩。先別理會我們的形狀，我們對地球人語言的了解有限，剛才，來自愛神星的信息，是不是傳遞了一個極嚴重的──猜測？」

　　原振俠立即道：「是的，瑪仙代表愛神星，指出你們在飛船中太久了，可能在巨星上已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但你們不知道！」

　　那「圓筒」急速地旋轉了幾下：「愛神星人不可能知道巨星上發生甚麼事，他們只是假設。」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我無法知道詳細的情形，但是愛神星人可能長期在觀察巨星。」

　　巨星人聲音苦澀：「觀察巨星的星際生物有很多，但我們防範得很好。雖然我們的星體巨大無比，但由於我們的防禦系統完善，我們的星體，在宇宙之中，是隱形的，沒有人可以探測到我們。只有在防禦系統沒有完成之前，才有一些外星人知道我們的存在，但他們現在，也找不到我們。」

　　原振俠聽得目瞪口呆──要把一個巨大的星體，隱藏起來，聽來是匪夷所思的事。但是在理論上來說，也可以行得通，只要使所有的探測波都失效，那麼巨大的星體，自然可以「隱形」。

　　在地球上，已經有大型的飛行體，可以避過探測波，而達到「隱形」的效果。

　　可是令人難解的是，何以巨星人要把自己的星體隱藏起來？

　　而且，他們如此神通廣大，為甚麼這時會和一個微不足道的地球人，來討論那麼重大的問題？

　　如果巨星人的心態和地球人一樣，那麼，現在巨星人的心中，十分虛怯，感到極度的恐懼，所以才不選擇談話的對象，只求有人對話，以減輕恐懼感。

　　原振俠這樣想著，巨星人嘆了一聲，坦誠地道：「是的，我們震驚，很──恐懼。」

　　原振俠自和巨星人有接觸以來，感到巨星人雖然很會保護自身，但決不是奸詐之徒，是很可以相處的高級生物。至少他們很是坦誠，也很肯助人。

　　原振俠的回答也很真誠，他說：「我知道自己不能幫助你們甚麼，可是你們恐懼甚麼，讓我知道，或者可以分析一下。」

　　那「圓筒」在立體投影之中，靜止不動。好一會，才又聽到了他的聲音：「我們的星體，是所知宇宙星體之中，有高級生物的最大星體！」

　　原振俠自然而然地問：「究竟有多大？」

　　他這句話出口之後，才想起瑪仙已問了許多次，而巨星人是不會回答這個問題的。

　　果然，巨星人沒有回答，只是道：「由於我們的星體大，所以我們的形體也大，是宇宙之中，所知高級生物中最大的。」

　　原振俠這次，沒有再問「究竟有多大」。

　　巨星人隔了一會，才道：「本來我們不知道，對其他星體的人來說，我們是如此巨大。等到有了星際來往之後，才知道自己太大了。」

　　原振俠衷心地道：「形體大，應該是優點，你們的飛船就夠大的了。」

　　巨星人的聲音很無可奈何：「巨大的形體，極度妨礙了我們的星際交往──發現了這一點之後，我們就變得孤獨，而且，也開始把我們的星體隱藏起來，拒絕和任何星體上的人來往。」

　　原振俠忍不住叫了起來：「你們由於身型巨大而自閉？這──真叫人難以想像。」

　　巨星人苦笑：「星際交往，本來已是極困難的事，大家都抱著極度的戒心，都假設對方懷有敵意。一切交往接觸，都小心翼翼，戰戰兢兢地進行。」

　　原振俠吸氣：「確然如此。」

　　巨星人問道：「如果你遇到了異星人，也會這樣？」

　　原振俠苦笑：「豈止是遇上了異星人，就算是地球的陌生人，也一樣會有戒心。」

　　巨星人嘆：「這就是了，本來就有戒心。但如果地球人，遇上了形體大小形狀相當的愛神星人，敵意不會那麼濃；要是遇上了我們，不但形體不同，而且巨大無比，那會怎樣？」

　　原振俠脫口道：「當然會生出巨大的恐懼！」

　　巨星人再嘆：「那不單是地球人的反應，而且是所有星體的高級生物的反應。所以，我們根本無法和其他星體的高級生物交往！」

　　原振俠呆了片刻，想像著巨星人究竟多麼大，形狀多麼古怪。

　　他無法有精確的假設，但可以想像，如果自己見到了一個巨大無比的怪物，必然絕無可能在第一時間，就將之當成朋友。

　　他想了一會，才道：「也不盡然，你們至少和我，有很好的接觸。」

　　巨星人道：「那是因為你對我們一無所知，而且，你也沒有看到我們，只是思想上的來往。我們也只有採用這個方法，才能和他人接觸。」

　　原振俠向立體投影中的「圓筒」指了一指：「你們的身體，如果能藏在這樣的圓筒之中，那似乎也不很大。」

　　巨星人發出了聽來十分古怪的笑聲：「立體投影可以縮小，愛神星看起來，不也只有皮球大小嗎？唉，愛神星人竟懷疑吞噬星體的黑色漩渦，來自我們的星球，那──實在不可能。」

　　話題又轉到老問題上來了，原振俠道：「你們也不敢絕對肯定不可能，是不是？」

　　巨星人默然，好一會，才道：「是的，因為我們離開得實在太久了，不知道在巨星上發生了甚麼事──每一個巨星人都知道，由於星體上的一切都那麼巨大，巨星上如果有甚麼──怪現象產生，必然是──宇宙中的災難，我們也一直在小心防範。至少，我們還在的時候，是一直在小心防範的。」

　　巨星人的這番話，聽來像是在自言自語，可是卻聽得原振俠冷汗直流。

　　因為那番話，竟像是在說，巨星之中若是出了甚麼怪物，那怪物就可以大到在宇宙之中，隨意吞噬別的星體。

　　愛神星是地球的三倍大，雖然在浩淼的宇宙之中，只是極小的一顆小星，但是星體上已發展了高級文明，有高級生物。現在說被吞噬就被吞掉了，那豈止可怕，簡直就是小星球的末日到了。

　　巨星人知道了原振俠的恐慌：「那只是──我們的假設。愛神星人不知根據甚麼，懷疑那──是出自巨星──的怪物？」

　　巨星人這句話才一出口，原振俠就聽到瑪仙的聲音，在回答這個問題：「因為在那怪物體出現之前，愛神星曾接收到來歷不明的警告。警告說，會有劇變，要愛神星進行全體遷徙，放棄原來的星球。」

　　原振俠立時轉頭看去，剎那之間，如同受到電擊──他看到瑪仙就站在他的身邊。

　　原振俠一伸手，緊握住了瑪仙的手，瑪仙也回握著他。兩人久別重逢，可是卻無法訴衷情。

　　巨星人喃喃地道：「愛神星人並不相信這個警告？」

　　瑪仙反問：「能怪愛神星人嗎？」

　　巨星人再不出聲。

　　瑪仙又道：「有理由相信，警告訊號，來自銀河系之外。我們早就已經知道了，在銀河系之外不遠處，有一個巨大無比，但是又神神祕祕的星體存在，我們──」

　　她在連說了兩次「我們」之後，轉頭向原振俠望來。

　　原振俠知道，這時瑪仙是代表了愛神星而來的。她口中的「我們」，自然是指愛神星人而言，和地球無關。

　　不錯，瑪仙的由來，雖然和愛神星人有關，是愛神星人在地球活動的一部分，可是她卻是不折不扣的地球人──她的父母都是地球人。

　　但是，當她在觀察地帶，她的腦部功能恢復了之後，據康維十七世所說（瑪仙的情形，地球人已經很難理解），瑪仙已獲得了愛神星電腦組織中，所儲存的全部資料。

　　也就是說，她的知識之豐富，是所有愛神星機械人的總和。

　　那也可以說，是愛神星人千萬年來積累的知識。即使在愛神星上，也沒有一個人比得上她，所以她才自然而然，成為了愛神星人的代表。（在文明進步的星體上，傑出與否的標準，必然以知識的多寡來衡量。只有在野蠻落後的星體上，傑出與否才以權力財勢作標準。）

　　即使在地球上，人類也早已發現，人腦的記憶儲存能力，幾乎無限制。幾千年來，地球人運用自己的腦部，發展文明──再傑出的人，所利用的腦部功能，也只不過千分之一，萬分之一。

　　所以，瑪仙才能運用她地球人的腦部，輕而易舉地接收了愛神星人的知識──在外星人面前，地球人有時不免自卑，但是也不必太自卑。因為地球人絕不遜色，只是還不太懂得運用自己的偉大腦部。

　　這時，瑪仙向原振俠望來。原振俠看到她美麗的臉龐上，除了艷光之外，像是另有一種寶光在隱隱流轉，如珠如玉，說不出的寶相莊嚴。

　　古人說「腹有詩書氣自華」，她的「腹中」，知識豐富之極，這才使她的外表，看起來更是令人心折。

　　原振俠當時點了點頭，表示明白她這時，代表了愛神星人的立場。

　　瑪仙繼續道：「這個巨大無比的星體，在我們早期對銀河系以外的探索之中，已有了記錄。可是在要作進一步的探索時，它卻突然消失了，變得不可捉摸，又像存在，又像是不存在了。」

　　當瑪仙說到這裡的時候，立體投影之中的那個圓筒，轉個不已。而且，還有一些莫名其妙的聲音發出來。

　　原振俠倒是知道瑪仙所說的那種情形──巨星人向他說過。

　　巨星人由於不想人家發現它，所以運用了超級的科技，使自己的星體，在宇宙之中，變得隱形。

　　雖然巨星巨大無比，但那是星體和星體之間的比較；和整個宇宙的空間相比，再大的星體，也還是渺小無比。

　　那情形，就像是超級航空母艦和小舢舨相比，自然巨大之至；但是，若和整個大洋相比，卻又微不足道了。

　　所以，巨星要使自己「隱沒」，並不困難，很是成功。例如愛神星人，就找不到它了。

　　那「圓筒」停了下來，發出聲音：「是的，我們成功地使自己的星體『消失』。你的意思是，警告的訊號，來自我們的星體？」

　　瑪仙的聲音聽來很輕柔，可是她所說的話，卻嚴重之極：「不能肯定，追究訊號的來源，沒有結果。只是根據很久之前的記載，那裡曾有一個巨大的星體，但現在似乎已不再存在。」

　　巨星人的聲音很急：「既然早有警告訊號來，愛神星人就該立即安排撤退。」

　　瑪仙的眉心打著結。原振俠的視線，一直停在她的俏臉上，這時，他伸出手指，在她的眉心間，輕輕地撫摸著。對原振俠來說，瑪仙和巨星人之間的對答，未免太深奧了。他這時想的是，和瑪仙一起在巫師島上的那些日子。

　　瑪仙輕握住原振俠的手指，放在唇邊吻。然後才回答巨星人的話：「沒有一個星體上的人，會因為一些沒有來源的警告訊號，而放棄自己的星體。」

　　巨星人大聲道：「可是訊號明白地說明，危機已然逼近了啊！」

　　瑪仙沉聲道：「當時，甚麼跡象也沒有。而放棄自己的星體，是頭等大事，哪能輕率決定？所以，決定不加理會，只當是一種宇宙惡作劇。」

　　巨星人發出了一聲長嘆。

　　瑪仙的聲音，也變得十分低沉：「如果巨星人肯現身向我們警告，並且把禍害的情形，向我們詳細說明，相信愛神星人不是傻子，就算再眷戀自己的星體，也會立刻部署大撤退──不會像現在這樣──」

　　瑪仙說到這裡，語音大是哀傷，原振俠也發覺她的手，變得冰涼。

　　瑪仙停了一停，才繼續下去：「現在愛神星遭到的浩劫，難以估計。我們的生還者──不及三分之一。巨禍突如其來，當我們的東半球，忽然被陰影籠罩時，整個星體已經被吸住了。」

　　瑪仙的聲音發顫──她所說的情景，確然會使任何人發顫。

　　巨星人有好一會沒有出聲，然後道：「根據你所提供的資料，我們進行了分析，得出有兩個可能的結論。」

　　原振俠有點訝異，因為瑪仙是一下子就出現在他身邊的，他並沒有看到甚麼資料的移轉。但是隨即，他知道瑪仙當然是把資料，用地球人所不了解的方式移送了過去。

　　瑪仙道：「請說。」

　　巨星人道：「在浩劫發生前的警告訊號，確然發自我們的星體，那是可以肯定的。因為巨星一直在利用本身星體的特殊電波，作遠程通訊。」

　　瑪仙答應了一聲，並沒有發表意見。

　　巨星人道：「我們知道，大禍驟然降臨，愛神星人忙於逃生，無法研究災禍的來源。所以，有一部分人，直覺地認為禍源來自巨星。」

　　瑪仙沉聲道：「這樣的直覺，不是很自然嗎？」

　　巨星人嘆了一聲：「這是可能之一──但那是電腦的分析，我們討論的結果，我不認為如此。我們都熟悉自己的星體，在我們的星體上，並沒有那種──會把整個星體扯進黑暗中的怪漩渦。」

　　巨星人一直把那在吞噬愛神星人的怪物稱為「漩渦」。原振俠曾在立體投影之中，看過愛神星被吞噬的情形，如果讓他來形容，他會說：有一大團黑膠漿，淋在一隻球上，大堆黑膠漿正在把球吞沒。

　　瑪仙的聲音很悲傷：「你們離開巨星太久，以致不知道，在你們的星體上發生了甚麼事。」

　　巨星人苦笑：「有這個可能。而分析的另一個結果是：巨星上的人發現了有可怕的物體，接近愛神星，基於星際道義，所以才發出警告訊號。」

　　瑪仙吸了一口氣：「我並不排除這個可能。」

　　巨星人像是鬆弛了一些：「其實，現在不應研究災禍從何而來，而應該研究如何挽救劫後的餘生。」

　　瑪仙用力揮了一下手：「你們有甚麼提議？」

　　巨星人的回答來得很快：「任何你們所需要的，我們都會留在你們的暫時避難所。」

　　原振俠知道，所謂「暫時避難所」，就是愛神星人正棲身的那個小星體。

　　瑪仙黯然：「只怕不是『暫時避難所』，我們只好在那星體上久居了。它的體積，是愛神星的七分之一，完全沒有生活的條件，一切都要從頭建立起來。」

　　巨星人道：「我們知道，我們會盡力幫助。」

　　瑪仙由衷地道：「我代表生還的愛神星人，表示感謝──現在──能讓我看看愛神星遭劫難的情形？」

　　巨星人遲疑了一下：「情形很可怕，已經無法挽救，你何必要看？」

　　瑪仙嘆了一聲：「我來的時候，大家一致要託我來看。因為我畢竟是地球人──可以忍受看到的情景。」

　　巨星人又嘆了一聲。立體投影之中，「圓筒」消失，線條雜亂。

　　原振俠直到這時，才低聲叫了瑪仙一聲，張開雙臂，把她輕輕擁了一下。

　　瑪仙也回擁著原振俠，輕輕的，可是卻有無限的溫柔。但是隨即，她發出了一下驚呼聲──立體投影之中，已經現出了愛神星被吞噬的情景。

　　原振俠雖然已是第二次看到這情景了，但是他也一樣吃了一驚。

　　因為這時，他看到的，比上一次近得多，也看得更加清楚了。

　　他看到，愛神星被吞噬的部分，已超過了三分之二。而且，在愛神星上，再也沒有飛船起飛，相信即使在剩餘的三分之一部分，也沒有生命剩下了。

　　同時，原振俠也知道了，何以巨星人一直把那吞掉愛神星的怪物稱為「漩渦」──那確然是一個漩渦。

　　把愛神星頑固而緩慢地捲進去的，是一個巨大的漩渦口，緊吸住了愛神星。隨著轉動，把愛神星一點一點，扯進了漩渦去。

　　瑪仙雖然不是愛神星人，可是以她和愛神星的關係，看到了這樣可怕的情景，她仍然不免發出了一下呻吟聲。而且，不管她有多麼大的通天徹地之能，這時也不禁身子搖晃著，站立不穩。

　　原振俠就在瑪仙的身邊，連忙伸手扶住了她。瑪仙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雖然回復了鎮定，可是俏臉仍然煞白。她道：「吞噬的速度，越來越快了。」

　　巨星人的聲音，聽來比瑪仙更是恐慌：「是，以幾何級數在增加。這也──正是一種漩渦現象。」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漩渦，不管是由水的力量形成，或是空氣的力量所形成，若是要把甚麼東西扯進漩渦中去，必然越來越快。等到整個捲了進去之後，會一下子就進入了漩渦的底部。

　　而原振俠和瑪仙，這時都可以看到，在接近黑色的太空之中，越接近那個漩渦的尾部，越是細小，像是一條巨大無比的妖蛇的尾部，透著難以形容的邪惡。

　　愛神星的體積是地球的三倍，就那樣地被一個漩渦扯了進去。任何漩渦都有一個力量的來源，那麼這個吞掉了愛神星的漩渦，力量來自何處？

　　瑪仙把這個問題，提了出來，可是卻得不到巨星人的回答。

　　反倒是原振俠，脫口叫了出來：「巨星！只有一個巨大無比的星體，才會發出如此強大的漩渦。」

　　原振俠這句話一出口，連巨星人也不禁發出了一下呻吟聲。

　　可是原振俠自己，卻陷入極度的迷惘之中，他望向瑪仙，說：「目的是甚麼呢？從巨星中放出一個漩渦來，吞掉了鄰近的一個星球，這樣做的目的是甚麼呢？」

　　瑪仙緩緩地搖著頭，表示她沒有答案。

　　而巨星人在又發出了一下呻吟聲之後，聲音很是軟弱地道：「也還不能夠肯定這──一定是自巨星發出的。」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正想說甚麼，瑪仙已經伸手在他的唇邊，輕按了一下：「對，那只是猜測。」

　　原振俠向瑪仙望去，瑪仙澄澈無比的雙眼，也正凝望著他。她嘆了一聲：「地球上，也早有科學家提出過『漩渦星雲』的假設──認為星系，包括太陽系在內，都是由星雲的漩渦作用所形成的。所以，也有可能，漩渦現象，根本是宇宙基本的現象之一。」

　　巨星人的聲音聽來苦澀：「謝謝你的另一種假設。」

　　原振俠也不禁很是佩服巨星人的胸襟。他說那巨大的漩渦，是「巨星放出來」的，那是十分嚴重的指責。

　　而巨星人並沒有完全否認他那全無根據的話，只是也接受了瑪仙的另一種推測。

　　如果那漩渦，確然是「從巨星放出來」的話，那毫無疑問是一項極其嚴重的宇宙罪行，巨星人會成為宇宙間的公敵──在這種情形下，巨星人也不否定它有可能，可見他們的心胸磊落。

　　由此，也可以相信他們所說的，雖然他們巨大無比（同時也可能擁有相對的巨大力量），但是他們絕無侵略的野心。他們甚至怕引起別人的驚駭，所以設法把自己隱藏了起來。

　　很難想像，這樣心地善良的巨星人，會放出這樣的一個漩渦，把愛神星吞掉，使愛神星上的生命，三分之二遇難死亡。

　　經過了這樣的一個思考過程，原振俠由衷地道：「對不起，我說錯了。」

　　他知道對方完全可以知道他的思想歷程，所以根本不必多說，只要簡單地道歉就可以了。

　　巨星人卻道：「不，你的假設，也是可能性之一──如果屬實，那麼，一定是巨星上產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或許──或許──」

　　巨星人說到這裡，竟然難以為繼。

　　瑪仙和原振俠互望了一眼，心中都大是駭然，因為他們都知道，巨星人想說的是甚麼。

　　巨星人想說的是：或許──它是在吞掉了巨星之後，再來吞愛神星的。

　　而令得兩人吃驚的是：如果這個假設成立，那麼，不知道它會吞多少星體──把整個銀河系都吞下去，也是有可能的事。

　　那就不但是愛神星的浩劫，而且是宇宙大浩劫了。

　　在地球人的觀念中，最大的浩劫是天地重歸洪荒，一切回復到地球還沒有形成之前的情景。

　　但如果整個星系，都被一個黑色的大漩渦扯了進去，不知變成了甚麼，那豈不是比星系未曾形成之前，還要不堪，還要可怕！

　　宇宙之中，竟然會有這樣的浩劫存在！

　　一時之間，連巨星人在內，都靜了下來，再也不出聲。過了好一會，巨星人才道：「在這艘飛船上，一共有二十七個巨星人，請記住我們的名字。」

　　原振俠一聽，就感到全身熱血沸騰。雖然他明知巨星人是對瑪仙說的──他不可能一下子就記住二十七個外星人的名字。

　　接著，便是一個又一個巨星人的名字，音節都在八個以上。

　　瑪仙的神色莊嚴，等到二十七個名字報完，她一字一頓道：「全記住了。」

　　巨星人道：「我們準備盡自己一切的力量，去找出這種災難的真相。我們極可能犧牲，請把我們的名字留下來。」

　　瑪仙沉聲道：「未必一定會那麼壞，任何人都希望你們成功。」

　　巨星人慷慨激昂：「我們也希望自己成功──我們的承諾，依然有效。我們可以把所有的小飛船，都交給愛神星使用，其中有一艘是主腦，在那艘主腦飛船上，有著我們對宇宙知識的全部資料。相信其中有一些宇宙能量的運用方法，只有我們才知道，那對於你們重建家園，會起很大的作用。」

　　瑪仙的神情很激動。因為巨星人給愛神星的幫助，真是非同小可──宇宙之中，各星體上的高級生物，雖然未必有互相侵害之心，但是防範的心理，是生物的特性，總是難免的。

　　而巨星人竟然能有這樣無私的行為，那自然令人感動。

　　瑪仙用十分肯定的語氣道：「還有一個可能，是在巨星上發生了意外──不能控制的意外，所以才產生了那種可怕的情形。」

　　巨星人發出了一聲長嘆。只見一股光線射過來，瑪仙立時伸手，挽住了原振俠，一起向那股光亮走過去，才一進入光亮的範圍之內，在光線明暗變幻之間，原振俠和瑪仙，已來到了那個「飛船庫」之中。

　　巨星人的聲音傳來：「左邊第一列第一艘，就是主腦飛船。你們可以駕駛這艘飛船，把全部九十六艘小飛船，一起帶走。」

　　巨星人口中的所謂「小飛船」，每一艘都有籃球場那麼大，對原振俠和瑪仙來說，已是巨大無比了。而那艘主腦飛船，體積更大。

　　瑪仙仍然挽著原振俠，來到了主腦飛船前，自船身中又有光線射出來。

　　那是巨星人的「轉移方式」，進入光線，就可以轉移，他們用這方式，進入了主腦飛船。瑪仙在進入了一間滿是儀器的空間之後，竟然立刻熟練地操作起來，看得原振俠目瞪口呆。

　　而原振俠心中更大的疑問，還不在於瑪仙何以懂得操作巨星飛船，而是何以一切儀器，看來並不巨大，正適合地球人操作。

　　原振俠沒有把心中的疑問問出來，就已經聽到巨星人的回答：「我們不親自操作，而是利用體型和你們相仿的小機器人操作。」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這次又是他沒有出聲，就有了問題的答案：「你或許不能想像，我們的一個器官，類似你們的手，就比小飛船大──所以，小飛船對我們來說，是真正的小飛船。」

　　原振俠聽得張大了口合不攏來。

　　他一直在想像巨星人究竟有多大？到現在才算是有了一個概念：一隻「手」和籃球場差不多大。

　　那麼整個「人」有多大，自然可以想像。當然，那還得看巨星人有多少隻手，只有兩隻手和有許多隻手，大小自然又大不同了。

　　作為高級生物，體型如此巨大，這正如他們自己所說，成了星際交往溝通之中最大的障礙──誰都會對龐然大物起恐懼心。

　　所以，巨星人巨大的身體，使他們自己感到有必要行動隱祕，也有必要使他們的星體變得「隱形」，幾乎不和別的星體有接觸。

　　正因為如此，發生在巨星上的事，就沒有別人知道，連一直在留心觀察的愛神星人都不知道。甚至，連離開星體已久的巨星人自己，也不知道在自己的星體上，發生了甚麼變化。

第六章　永遠失去瑪仙

　　由於知道了巨星人的「一隻手」，就可能有地球上的籃球場那麼大，所連帶想起的一些事，令得原振俠有點發怔。這時，瑪仙已完成了一些操作程序，她向原振俠望來：「你在想甚麼？」

　　原振俠伸手在臉上抹了一下，喃喃地道：「太大了，那麼大的生物。」

　　瑪仙一笑：「盤古開天闢地，夸父一步可以跨過一個山頭，一口氣可以喝乾黃河之水，共工一頭撞向不周山，就把山撞塌。這些巨人的體型，比起我們的巨星朋友來，只怕也不相上下。」

　　原振俠「啊」地一聲，「盤古」、「夸父」、「共工」都是中國歷史神話時期的人物，和他們一樣的巨人，在傳說中都是巨大無比，是不是他們根本就是巨星人呢？

　　他的思緒更亂，定定地望向瑪仙。瑪仙正專注著一幅螢光幕，側面美麗動人，並且的而且確，原振俠感到她的臉上，多了一重光輝，那令得她看來，不但美麗，而且自然莊嚴。

　　也就因為這一點，使她看來更接近仙女、女神。

　　也正因為如此，使原振俠感到了無比的失落──他強烈的感到，他已失去了瑪仙，永遠地失去了她。

　　這是一種極可怕的感覺，原振俠一想起來，就從心臟部分開始，向全身擴展傳送一種難以忍受的絞痛。

　　這種痛苦，雖然不能和他經歷的宇宙震盪的痛苦相提並論，但也令得他不由自主，全身發顫。

　　他再也料不到，他和瑪仙之間的情形，會演變成這個樣子。

　　事情就是這樣。現在，只有他和瑪仙兩個人，原振俠的腦海之中，自然而然，浮起兩人在巫師島上的日子。那是一段甜膩如蜜，情濃得化不開的日子，纏綿和旖旎之處，想起來都會叫人臉紅心跳，血脈賁張。

　　可是，玉人就在眼前，不是不美麗，只有比以前更美。但為甚麼，沒有把她緊緊擁在懷中的衝動呢？為甚麼不想用力親吻她的唇，把她柔滑香馥的小舌，用力吮吸在自己的口中？為甚麼不去撫摸她豐滿堅挺的雙乳，為甚麼不去輕撫她小巧的乳尖？為甚麼不把手放在她小腹上，去探索那女性胴體最豐腴的所在？

　　單是想到這些，也會使人有飄飄蕩蕩的快樂之感。那是人感覺上的歡愉之處，觸手可及，為甚麼不付諸實行？

　　那是一種甚麼樣的隔膜？

　　原振俠其實是知道的，那是因為瑪仙如今的那一層無形的，但是又確實使人可以感覺得到的，那層聖潔的光輝。那使她看來莊重無比，她已不是一個女人，而是一個聖女，一個女神。

　　那就使得原振俠不敢去褻瀆她──怎麼能想像去和一個女神顛鸞倒鳳？

　　人應該是人，男人和女人，都只應該是人。只有是人，才能享受到人的樂趣。

　　一旦有人離開了人的地位，使人崇拜、敬仰，使人自然而然，不敢對之有絲毫不敬，那麼，人和人之間的關係就結束了。

　　原振俠知道這種現象，奇特之至，也十分罕見，可是確然在他和瑪仙之間發生了。

　　他相信，以瑪仙現在的能力而言，一定比他更早覺察到了這種變化。所以，她對與他的久別重逢，九死一生的相會，最親熱的動作，也只是臉頰的輕輕一偎。

　　事情就是這樣，根本不用語言來說明，就已發生了變化，不可能再和以前一樣了。

　　原振俠一開口，聲音很是空洞：「我們到哪裡去？」

　　瑪仙向原振俠望來，神情有點訝異，像是奇怪原振俠何以有此一問。

　　原振俠自己也不免一怔，他那一問確然多餘，屬於「沒有話說卻硬找話說」的情形──而他這樣千辛萬苦地見到了瑪仙之後，是決不應該出現這種情形的。

　　所以，他避開了瑪仙的眼光。而就在這時，瑪仙發出了一下輕嘆聲，聲音極低，但原振俠還是聽到了。

　　是不是瑪仙也已經覺察到這一點了──以瑪仙現在的能力而言，她可能已經有了和外星人一樣的本領，那麼，就可以知道他在想些甚麼。

　　原振俠一想到了這一點，不禁全身都震動了一下：他心中所想的一切，瑪仙早就知道了，只不過沒有表示出來而已。

　　原振俠慢慢、慢慢地轉過頭，望向瑪仙──他的動作緩慢之極，因為確然需要極大的勇氣，才能和瑪仙的視線接觸。

　　等到兩人終於四目交投的時候，原振俠立即在瑪仙的眼神之中，知道自己所料不差。瑪仙已完全知道了他的心意，知道他的感覺。因為在瑪仙的眼神之中，有著難以形容的無奈和哀愁。

　　兩人默默無言地對望著，一時之間，瑪仙也忘了去操作飛船了。

　　就在這時，傳來了巨星人的聲音：「怎麼啦？有甚麼問題？你操作這艘飛船應該毫無困難，也可以利用這飛船，把整隊小飛船帶走。那些飛船，對於你們，會有很大的用處。」

　　瑪仙震動了一下：「謝謝，你們太慷慨了。」

　　瑪仙說著，又忙碌地操作了起來。飛船的船首部分，射出了一股光芒，船身略一晃動，就順著那股光芒，直射了出去。

　　原振俠雖然心事重重，可是也為眼前的奇景所吸引。這樣的飛行方式，他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看來倒有點像激光導航的飛彈──射出一股激光，飛彈就循著激光前進。

　　但是自船首射出的那股光，卻粗大得多，像是一個光柱，直伸向無窮無盡的遙遠處。

　　所有的飛船，原來都整齊地排列在「庫」中。這時，也未見有甚麼「庫門」開啟，飛船就已經進入了浩淼無際的太空之中。

　　而且，在螢光幕中顯示出來的情景，壯觀之至──一艘母船在前，近一百艘子船，跟在後面，列成船隊，浩浩蕩蕩，在無邊無際的太空中航行。瑪仙說得對，巨星人真是慷慨，竟然把整個船隊都送給別人了。

　　這也許表示了他們破釜沉舟的決心。他們下了決心，要把那個吞噬愛神星的黑色大漩渦的來源，尋找出來。

　　那種漩渦，可以吞沒一個星球。巨星人的飛船再大，若是遇上了同樣的不幸，只怕一秒鐘之內，就會完全消失無蹤。

　　原振俠盯著螢光幕，神情落寞。瑪仙低聲道：「原，這不是我的錯。」

　　原振俠苦笑：「不是任何人的錯──古語有云──天人阻隔，只怕就是我們如今的情形了。」

　　他再望向瑪仙，瑪仙也正溫柔地望著他，並且伸出手來。原振俠立時緊握住了她的手，雙手並用，緊緊地握著，用力地握著。

　　瑪仙也回握著他，她笑得很無奈：「無論如何，我們曾有快樂的時候。」

　　原振俠長嘆：「真後悔，竟然讓那麼快樂的光陰，輕易溜走了。」

　　瑪仙搖頭：「不論是快樂還是哀傷，時間總是要溜走的。你還是回地球去吧，很多謝你來看我。真的，看到你，又可以碰到你，那是極快樂的事。自從確定了愛神星的災難之後，我幾乎沒有笑過，直到又見到了你。」

　　原振俠不出聲，只是望定了她。

　　瑪仙嘆了一聲：「你已經感到了發生在我身上的變化，我和以前不同了。」

　　原振俠抱著萬一的希望：「當這裡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後，是不是──」

　　他這一句話還沒有說完，就住了口。因為他從瑪仙的神情中，已經得到了答案，可以不必再問下去了。

　　瑪仙這時的神情，有三分惆悵，七分堅強。她先嘆了一聲，然後才一字一頓地道：「這裡的事，根本不可能有『告一段落』的時候。就算有，那是指劫後餘生的愛神星人安頓下來之後，我們也已決定，一定要把這大災難的根源找出來。」

　　原振俠聽了，默然不語。瑪仙柔聲問：「或許你認為我不必要那樣做──」

　　原振俠握住了她的手：「不，我知道你必須那麼做。我──我──也很想參加你的行列。」

　　瑪仙搖頭：「你是地球人，身體結構──」

　　原振俠焦躁起來：「你也是地球人。」

　　瑪仙的聲音仍然極輕柔，叫人不忍心去反駁她的話：「你明知我和你不同，我本來就是實驗室中的產物。而且，來自我父親的遺傳密碼，使我不但有征服全世界的野心，還更進一步，有在宇宙之中大展拳腳的決心。」

　　（當瑪仙在愛神星人那裡，知道了自己的來歷之後，她曾問過愛神星人：你們為了使我的胚胎形成，擷取了哪一雙男女的生殖細胞？）

　　（她得到的回答是：你的母親是一個著名的美女，你的父親是一個著名的偉人。）

　　（當時在場的人，聽了那個美女的名字，倒並不感到意外，因為那時瑪仙已經變得美麗無比，比那位美人，更要動人。但在聽到了那位偉人的時候，都大是愕然，覺得匪夷所思。）

　　（而這時，瑪仙忽然說出了這樣的話來，不禁令原振俠苦笑。確然，那個偉人，是一個野心家。）

　　（原振俠又想到：「偉人」和「野心家」之間，其實大可以畫上等號。）

　　原振俠還是表達了自己的意見：「海棠未必有甚麼野心，但是她也變成了外星人。」

　　瑪仙半轉過頭去：「海棠毅然放棄地球人的身分，忍受了改變生理結構的痛苦過程，其中有兩股力量，在支持著她的逃避。一股力量是她要盡一切可能，脫離組織的控制；第二股力量是──」

　　瑪仙說到這裡，向原振俠望來，原振俠卻不由自主，低下頭去。

　　因為他知道，瑪仙所說，支持海棠逃避的第二股力量，和他的感情糾纏有關。

　　看來所有的女性，都有同樣的情懷（甚至連瑪仙也不例外），她們都不能容忍癡情可是並不專一的男性──而原振俠知道，自己正是這樣的男性。

　　他絕不是不多情，但正由於他太多情了，所以才無法獲得單一女性的歡心，儘管那些女性並不是不愛他。

　　黃絹說他根本不懂愛情，所以和白化星人不知所蹤了。海棠也無法忍受他的行為，因此變成了外星人。現在，連瑪仙也明白地表示了態度，要他回地球去。

　　瑪仙又道：「原，你是一個典型的地球人，在地球上，有你喜歡的生活，有你喜歡的異性。你有時哀傷，但是在哀傷中，你也一樣得到享受。離開地球，對你來說，只可能是短暫的歷險，而不可能是你的一生。」

　　瑪仙的話，已說得再透徹不過，可是原振俠仍然緩緩地搖著頭。

　　其實，這時，他心頭更是一片茫然，不知道自己應該何去何從。

　　這時，他所感到的茫然，很少地球人可以感受得到。因為他知道，他如果不回地球去，一直跟著瑪仙，只要他堅持，瑪仙自然也不會拒絕。可是那又會怎麼樣呢？

　　就算和瑪仙寸步不離，他和瑪仙之間，也有著無可比擬的隔膜。他不但完全無法和瑪仙一起工作，一起生活，而且，瑪仙的活動，他連半分也不懂，一點也不能參與。

　　他和其他愛神星人的關係，也是一樣。他將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旁觀者，沒有任何人可以和他溝通，也沒有任何人可以和他交往。

　　他會是那個星體上最孤獨的人──這種情形，單是想一想，就令人不寒而慄。

　　而他真的身子微微發起抖來。瑪仙自然知道他在想些甚麼，她把手輕輕按在他的手背上，柔聲道：「聽我說，回地球去吧。」

　　原振俠望著瑪仙的俏臉，伸手輕撫了一下，現出難分難捨的神情。而當他的手指，和瑪仙的臉頰接觸時，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震動了一下。

　　瑪仙低嘆了一聲：「你要是想念我，我可以給你一個裝置，使你看到我。」

　　原振俠搖頭：「你別騙我，我要是回到了地球，和你相隔那麼遙遠，怎麼能看到你？」

　　瑪仙輕咬口唇，俏聲軟語：「可以的，那裝置能和你的腦電波發生作用，只要你不斷地想念我，就可以看到我出現在那個裝置上。」

　　原振俠呆了一呆，發出了「啊」的一聲──他像是聽那位先生說過，有這樣的裝置，可知這種裝置，在外星人來說，是很普通的東西。

　　但他這時思緒紊亂，那位先生說起過的詳細情節，他不是記得很清楚了。

　　他聲音苦澀：「這──這──叫作『聊勝於無』？」

　　瑪仙的回答很認真：「那裝置可以反過來影響你的腦部活動，使你產生如見真人的感覺──真實之極的夢，雖然夢醒了是空，但有甚麼事到頭來不是空的呢？」

　　原振俠聽瑪仙說到這裡，不禁怦然心動。軟玉溫香抱滿懷，本來就只是腦部活動所產生的感覺，是真是幻，反倒不是那麼重要了。

　　他面帶不信之色，望定了瑪仙。

　　瑪仙笑：「我本來也不知道有這樣的好東西，是剛才和巨星人的資料庫有了聯絡之後，才知道他們有這樣的裝置，我可以組成一個給你，十分容易。」

　　原振俠默然不語，心中已有點動搖。

　　瑪仙笑了起來，在寶相莊嚴之中，居然有幾分俏皮：「這東西還有一個好處，如果你不再想念我了，或是想念別人了，它就和我不再發生關係，我不會從裝置中，跳出來死纏著你的。」

　　原振俠一張口，他想說：「我不會不想念你。」可是還沒有出聲，就叫瑪仙一伸手，按住了他的口，低聲道：「別把自己可能做不到的事，說得太決絕。」

　　瑪仙太了解原振俠了，那令得原振俠氣餒，所以那一句話，也就說不出口了。

　　確然，他可能會不再想念瑪仙，雖然現在他可以說得信誓旦旦，但是以後的事，會有甚麼變化，那又有誰知道呢？尤其，他是一個性格如此容易變化的人。

　　原振俠吻了瑪仙的手心一下。瑪仙雖然不至於現出厭惡的樣子，可是神情淡然，那令得原振俠自然而然，沒有了進一步的行動。

　　他停了一會，望著在忙碌操作的瑪仙，感到自己完全是一個多餘的人。他帶著極度的無可奈何，問出了一句聽來普通之極的話：「那麼，我怎麼回去呢？」

　　這個問題，在別個環境之中，確然普通之極。可是這時，由原振俠提了出來，卻突然之間，在原振俠和瑪仙之間，造成了極大的震盪。

　　他怎麼回去呢？

第七章　祝原振俠好運

　　連神通廣大的瑪仙，也在剎那之間，發出了「啊」的一聲，停止了一切動作。

　　原振俠離地球已經太遠了！他是由巨星人帶到接近銀河系邊緣來的。本來，再由巨星人送回去，似乎順理成章，不成問題。

　　但是巨星人飛走了。他們要回到巨星去，去察看愛神星人的指責是不是有根據；那吞噬了愛神星的大漩渦，是不是自巨星產生的。

　　巨星人不能再送他回去，瑪仙有那麼重要、那麼多的事要做，勢必也不能放下這裡的一切，送他回去。

　　那麼，他怎麼回去呢？

　　原振俠和瑪仙互望著，瑪仙突然又按下了一連串的掣鈕，神情專注之極。

　　過了一回，她的俏臉之上，突然現出古怪之極的神情。

　　本來，瑪仙的神情，代表她有甚麼心意，原振俠再了解不過。可是這時，他看了瑪仙古怪的樣子，竟無法知道瑪仙想到了甚麼！

　　他有點焦躁：「怎麼了？」

　　瑪仙道：「巨星人想得很周到，他們留下了一個方法，可以使你回到地球去！」

　　原振俠問：「那辦法很古怪？」

　　瑪仙點頭：「是！他們提議，把你密封在一個容器之中，使這個容器通過宇宙震盪，到達地球。而你在那容器之中，並無知覺！」

　　原振俠聽到這裡，不由自主，罵了一句粗話。然後，他啼笑皆非：「白化星人李固到地球來的方式？」

　　白化星人李固，就是用這種方式到地球來的，這一點，原振俠和瑪仙都知道。這自然也是何以瑪仙一知道了巨星人的安排之後，神情如此古怪的緣故。

　　瑪仙道：「巨星人的辦法──不是很好，但經過我的修訂，倒十分安全！」

　　原振俠揚了揚眉，等待瑪仙進一步的解釋。

　　瑪仙道：「原來的辦法十分危險，雖然可以保證到達地球，但到了地球之後，情況就難以掌握了。我的改良是，在那容器之中，裝置訊號發射儀，到達地球之後，使一些能幫助你的人，立即接收到訊號！」

　　原振俠仍然不出聲，瑪仙道：「第一個目標是康維十七世，再其次，是勒曼醫院中的外星朋友──他們甚至可以替你轉換身體！」

　　原振俠打了一個「哈哈」：「希望別降落在正在進行決賽的溫布頓大球場上！」

　　瑪仙搖頭：「不會，你可以選擇：是撒哈拉大沙漠，還是格陵蘭的大冰原？」

　　瑪仙說得很認真，原振俠也已認真考慮了一會：「我選擇冰原，聽說勒曼醫院就在那裡，有甚麼意外，急救起來也比較快一些！」

　　瑪仙笑了起來：「真高興你保持著幽默感。事實上，如果沒有意外，你在接近地球時，康維已經會來接你！」

　　原振俠重複了瑪仙的那句話：「如果沒有意外！」

　　如果沒有意外，當然不是表示會有意外，但也不表示不會有意外！

　　意外，誰也不能預料，不然，也不叫作意外了！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好！」

　　瑪仙十分誠懇地道：「請相信我，那是最好的安排，請相信我！」

　　原振俠輕擁了瑪仙一下，表示他對她的信任。

　　那時，原振俠確然沒有懷疑。而且，他正興起了一個念頭，那念頭令得他有點熱血沸騰，也使他奇怪，何以在此之前，竟然沒有想到這一點。

　　他望著瑪仙，雙眼之中，由於他心中的念頭，自然而然，射出一股灼熱的光芒。

　　瑪仙立時覺察到了，可是能力高強如瑪仙，這時也不明白，原振俠心中真正想的是甚麼──她本來有這個能力，但是由於她想到事情一定和自己有關，所以思緒有點紊亂，這才不能集中精神。

　　她只是緩緩搖頭，現出了略帶責備的神情。

　　原振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你剛才提及了那個神祕的勒曼醫院？」

　　瑪仙點了點頭：「是，那裡有不少外星朋友，和許多出色的地球人，正在為地球未來的醫學而努力。他們研究生命，有很好的成績。」

　　原振俠再吸一口氣：「聽說過浪子，浪子高達的故事？」

　　瑪仙這時，正注視著儀表，一聽得原振俠那麼說，就回眸向他望來，眼波流轉，勾魂攝魄，令得原振俠全身如受電擊。

　　他張大了口，停了好一會，才繼續道：「一個出色的美女，蜂后，愛上了浪子。浪子的意識之中，根本沒有『愛情』這回事，眼看蜂后要失戀，傷心欲絕了，結果勒曼醫院幫了她。」

　　瑪仙只是「哦」了一聲，沒有說甚麼。

　　原振俠接著講浪子和蜂后的故事：「勒曼醫院複製了一個浪子高達，而且發現，在浪子的潛意識之中，非但有愛情，而且活動力極強。於是，就把那一部分意識，溶入了複製的高達。」

　　瑪仙對這一切，顯然全知道，所以她並沒有甚麼驚訝的神情。

　　原振俠攤開手：「問題解決了，結果大團圓。一個浪子和蜂后熱烈相愛，一個變成了沒有愛情意識的浪子──真正的浪子！」

　　瑪仙故意打了一個「哈哈」。原振俠用力一揮手：「當然也可以有兩個瑪仙，一個是至高無上的宇宙女神，一個是嬌俏可人，俏皮熱情的小女巫！」

　　瑪仙睜大了眼睛，望著原振俠，她的雙目，清澈無比，令原振俠不敢逼視。

　　過了一會，瑪仙才道：「好主意！只是肯定會發生的是，那個小女巫，過不了多久，也會寧願咬著牙，奔向宇宙，離開雖然可愛，但沒有女性愛得起的原醫生！」

　　原振俠陡然震動，剎那之間，面色蒼白之至！

　　可是瑪仙還在無情地打擊他：「詩人不懂女性的心理，所以才會有『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這樣的詩句。嫦娥或者寂寞到死，但是再重來一次，她一樣會選擇奔向月宮！」

　　原振俠的聲音，聽來像是垂死的呻吟：「為甚麼？」

　　瑪仙直視著他，一字一頓：「因為導致嫦娥要奔月的因素，並沒有改變！」

　　原振俠啞口無言。瑪仙已十分明白地否定了他的這個想法，而且明白地告訴他，如果照他的設想去做，只是導致他再重複一次痛苦！

　　除非他的性格會改變，但那是不可能的。並不是他的性格不能改變，任何人的性格，皆由遺傳密碼決定，所以，只要改變遺傳密碼，就可以改變性格。

　　但是問題在於，原振俠根本沒有改變自己性格的打算！

　　他閉上眼睛一會，才喃喃地道：「你說的那個裝置──」

　　瑪仙接下去：「可以使你看到我，但是我沒有感覺，一切全是那儀器的作用。」

　　原振俠苦笑：「真殘忍。」

　　瑪仙作了一個無可奈何的手勢：「我去準備一切，你別動這裡的任何掣鈕。」

　　原振俠有點啼笑皆非，因為瑪仙的神情和語氣，都像是在吩咐一個頑皮的小孩子。

　　瑪仙說著，翩然轉身，離開了駕駛艙。原振俠看到，根本沒有甚麼門打開來供她離去，只是有一股光芒，閃了一閃，她就不見了。

　　原振俠坐了下來，閉上眼睛。自從他離開地球之後，所發生的事，一幕一幕，湧上心頭。

　　他絕不後悔此行，雖然他結果仍然未能和瑪仙在一起。但是那和以前不同，以前，他覺得自己和瑪仙之間，總有「懸而未決」之感，牽腸掛肚，借酒消愁，一顆心空空蕩蕩，不知如何才好。

　　但是現在，卻是甚麼都想清楚了。以前和瑪仙在一起所發生的一切，都是畢生難忘的美好回憶，以後的無窮思念，也一樣地迴腸蕩氣。遠望星空，可以想像活色生香的瑪仙，如何成了宇宙女神，飛馳於無限的太空之中。說不定甚麼時候，她還會從九天之上，翩然下凡，來到地球，再和自己相會。

　　那又何必在雙方都有隔膜的情形下，勉強追求相互擁抱的樂趣？

　　一想到這一點，原振俠頗有「豁然開朗」之感。但是，他也不免大是感慨：為甚麼每一個女子都離開了自己？難道世上沒有一個死心塌地，可以接受自己的女性了嗎？如果是這樣，那算不算可悲？

　　他還沒有得出結論，就聽得耳際響起了瑪仙輕柔的聲音：「原，一定會有人毫無保留接受你的，或許那只是一個平凡的女性，不像你以前那幾個那麼多姿多采，但一定有的。」

　　原振俠睜開眼來，看到瑪仙站在一團柔和的光芒之中，正在微笑著，向他招手。

　　原振俠向她走過去，瑪仙感嘆道：「巨星人真了不起，他們的小飛船，簡直精采之至！希望他們回巨星之後，有好的發現。」

　　原振俠只是攤了攤手──瑪仙所關心的問題，對他來說，實在太遙遠了，遙遠到了他無法關心的地步。等到那個巨大的黑色漩渦，闖進了太陽系，他這個地球人才需要擔憂！

　　當他也進入了那團柔和光輝的時候，他只覺得光芒閃了一下，就已經到了另一個空間。他一眼就看到了一個形如梭子的「子彈囊」，正打開著，看來可以供他躺進去。

　　令他感到很諷刺的是，這個「子彈囊」的大小和形狀，和白化星人李固來到地球上的那一個，簡直一模一樣！

　　瑪仙笑著：「你感到像？載這個飛行囊的飛船，也和李固當日所用的，十分相近！」

　　原振俠聳了聳肩：「希望我也能到達一個科學比較落後的星體，那我也可能成為該星體上的主宰了！」

　　瑪仙卻並不感到好笑，反倒有點花容失色：「別開玩笑，全計算好了，一點也不能出錯。要是有你所說的情形出現，你就可能消失在無涯的宇宙之中，不知要到甚麼地方去找你了！」

　　原振俠卻不在乎地笑：「似乎沒有甚麼可以損失。」

　　瑪仙伸手直指著他的鼻尖：「有，你會損失你自己，你損失得起嗎？」

　　原振俠沒有再說下去，指著那個「囊」道：「我該躺進去？不要胡思亂想？」

　　瑪仙正色道：「你一躺進去，就沒有知覺，直到再打開──你第一眼看到的，會是康維的大鬍子！」

　　原振俠聽了這樣的話，心中不禁產生出一股親切感──地球上有太多值得令人高興的事情，而他也是其中的一分子。就像是魚離不開水，他也無法離開地球的生活！

　　而且，就算在地球上，他也無法只和瑪仙在一起生活──在女巫島上，他有過這樣的機會，但是結果，他還是回到了繁華世界。

　　是的，原振俠屬於花花世界，他不但無法在茫茫宇宙的一個角落沒沒無聞，也不能在地球上沒沒無聞。他的性格，注定了他的生活，必須多姿多采，那才是適合他的生活。雖然在那樣的生活之中，他也會寂寞，但那只會帶來憂愁，而不是寂寞至死！

　　原振俠的思緒極亂，但瑪仙卻像是完全可以了解，她只是靜靜地望著他。

　　過了好一會，原振俠雖然有千言萬語要說，可是他卻只說了一句話：「再會了，瑪仙！」

　　即使是這一句話，也只能當成是分別時的例行語言。因為，他們兩人「再會」的可能性，幾乎等於零！

　　所以，他在說了之後，苦笑了一下，作了一個無可奈何的手勢。瑪仙也嘆了一聲，但是她卻道：「再會──過去有許多愛神星人到過地球，以後，也可以有愛神星人到地球！」

　　瑪仙的意思是，他們分別之後，還是有「再會」的可能，不見得永不相逢。

　　原振俠喃喃說了一句：「相見時難別亦難！」

　　瑪仙垂下了眼瞼。原振俠趨前一步，在她的額上，輕吻了一下，轉過身，來到了那個「囊」的面前，神情猶豫，這才跨了進去，躺了下來。

　　瑪仙柔聲道：「你將會經過十二次宇宙震盪，每一次，我都會追蹤。十二次震盪之後，你就進入太陽系了！」

　　原振俠平躺著，從這個角度看出去，瑪仙身型高大，更有一種高不可攀的感覺。

　　聽到了「太陽系」，他自然而然道：「那就到家了！」

　　瑪仙道：「是，到家了！」

　　在瑪仙輕柔的語聲之中，「囊」的蓋漸漸合上，光線暗了下來。

　　原振俠只感到一陣倦意湧了上來，那是一種極其舒服的感覺，叫人自然而然，合上眼，在極度的滿足和安寧之中，進入睡鄉。

　　那時，整個飛行囊已經合上了！

　　瑪仙站在「囊」前，呆立了片刻。

　　在原振俠的心目中，把她當成了女神。可是在她自己的心中，她並沒有把自己當成是女神。

　　她還是她，還是一個一生之中，只能有一個異性的小女巫。

　　雖然她具有不可思議的超能力，但是她也仍然是一個女性，一個地球女性！和任何地球女性，並無分別，內心世界都是一樣的。

　　女性，不平凡到了瑪仙這樣的程度，在她的內心深處，仍然想念著平凡的生活。在潛意識中，會認為平凡的生活是最幸福的。

　　對瑪仙來說，她一生之中最幸福的光陰，自然就是在女巫島上，和原振俠相處的那幾天。

　　而幸福就像閃電一樣，沒有甚麼力量可以把它固定下來。由於一個簡單的原因，或是由於一萬個複雜的原因，幸福就溜走了，再也不肯回來。

　　這種情形，瑪仙自然在理智上完全明白，但是在感情上，她仍不免傷感。

　　雖然她已經出色到了成為愛神星人的代表，但她仍是只屬於原振俠的女人。而且，原振俠這樣不顧一切地離開地球來找她，那已令得她感動。

　　她和原振俠無緣長相廝守，那是命運的安排──這種悲劇性極濃的情形，並不是只出現在她和原振俠之間，而同樣也出現在千千萬萬男女的身上。每一個人都身不由主，能夠自己作得了主的人，少之又少！

　　瑪仙知道，這時，原振俠已經完全沒有知覺了。這種情形，可以使他免受在通過宇宙震盪時，所帶來的痛苦，使他能夠在沒有知覺的情形下回地球去。

　　她操作儀器，把飛行囊送進了一艘小飛船中。那艘本來在船隊中，列隊一起飛行的小飛船，在瑪仙的操縱之下，陡然離開了船隊，在浩淼的太空中，閃了一閃，就沒有了蹤影。

　　接著，在極遙遠處，有極閃亮的一點，閃了一閃。瑪仙的心也隨之跳了一跳，那是原振俠經過了一次強烈的宇宙震盪時，所產生的現象。

　　經過這一震，她和原振俠之間的距離，已經不是地球人所能理解的了！

　　她由衷地佩服巨星人，對宇宙之間的這種神奇現象，掌握得如斯正確。所以她道：「你們的計算真準！」

　　她知道，這時，在她和巨星人之間，還處於可以直接通訊的範圍之內。

　　果然，她立刻收到了巨星人的回應：「你的聲音之中，有太多的傷感了。這是地球人的脆弱面，我們以為你已不再有了！」

　　瑪仙喃喃地道：「我是地球人，不論我在何處，都無意改變這個事實。」

　　巨星人的語言，聽來竟也大有傷感的意味：「當你和我們完全失去聯絡之後，就算我們回到了巨星，有甚麼發現，也無法直接告訴你了！」

　　瑪仙想了一想，才道：「在地球上，要是航海者有了意外，留落在荒島上，無法和外界作任何通訊。那麼，他就會把自己的處境寫在紙條上，放入一隻瓶子中，拋下海去，任瓶子在海水中漂流，希望有人能發現。」

　　瑪仙把這種原始的信息傳遞法說得如此詳細，用意自然再明白也沒有。

　　這一批巨星人，在決心接受瑪仙的提議，回巨星去看一看，弄清楚在巨星上，是不是真有不可測的變化時，他們的心境，大有「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意味。

　　巨星人和瑪仙都沒有明說出來，可是連當時在一旁的原振俠，心中也清楚得很──如果巨星上的變化，導致了那麼可怕的黑色漩渦的產生，那麼這種變化，自然對這一批回去尋求真相的巨星人不利，他們甚至無法想像，自己會面臨甚麼樣的危機！

　　所以，他們的領隊，才把所有人的名字，都告訴了瑪仙。就是希望他們遭了意外之後，他們的名字，可以在宇宙航行史中留下來。

　　這時，他們又提到了大有可能，出現無法直接通訊的情形，所以瑪仙才說了那番話。

　　巨星人沉默了片刻，才道：「好！我們會盡一切努力，把我們想要傳遞的信息放出去──像把瓶子拋進大海一樣，希望有朝一日，被人發現。」

　　瑪仙嘆了一聲，她盯著螢光幕──早已看不到載走了原振俠的小飛船了。她忽然擔心起來：「歸途如此遙遠，真的──能──」

　　她就算是在自言自語，也沒有法子把話說完。巨星人接了下去：「經歷十萬光年的距離，或是只走三步路，是否會發生意外的機率是一樣的。原的歷程，可能多一倍危險，因為他不但在距離上可以有意外，又在時間上，也可能有意外。」

　　瑪仙明白巨星人的意思：距離上有意外，那怕是極微小的意外，原振俠就回不了地球。

　　極微小的誤差或是意外，在距離上所造成的錯失，不但使原振俠回不了地球，也有可能使原振俠根本回不了太陽系！

　　試想，他在接近銀河系的邊緣，銀河的尺度有幾萬光年，而整個太陽系，是如此之渺小，直徑只有近千分之一光年，根本小到甚麼也不是！

　　而除了距離上有可能發生的意外之外，瑪仙當然也明白巨星人所說的「時間上的誤差」。

　　宇宙飛行，是多度空間的航行，奇妙的時間因素，是一個重要的組成部分。

　　也就是說，如果在時間的這一部分有了意外，原振俠可以正確無誤地降落在地球上，可是卻不知那是地球上的洪荒時代，還是未來世界。

　　別說相差一百年、一千年，若是誤差較大，和他離開時相差了幾千年、幾萬年，也不是甚麼特別的事──幾千年、幾萬年對人類歷史來說是一件大事，對地球來說，和一分鐘、一秒鐘，也沒有甚麼分別！

　　有雙重意外的可能！瑪仙完全明白巨星人的意思！

　　所以，她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巨星人的聲音也很無奈：「祝他好運！」

　　瑪仙低聲道：「祝他好運！」

　　她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像是看到了原振俠在向她揮手，接受她的祝福。

　　她知道自己是一個遭遇最奇特的地球人，但是她在那一剎間，卻真的希望自己是一個普通的女人，可以偎依在自己心愛的男人懷中，享受著那個男人的呵護和憐愛。

　　她並沒有嘆息，只是輕咬著下唇，盯著螢光幕。然後，她有點頹然地坐了下來。

　　回到那個星球之後，瑪仙把自己和巨星人交涉的經過，向愛神星人作了報告。

　　在那個星球（已被愛神星人命名為新愛神星）上，集中了劫後餘生的三分之一愛神星人。

　　一個星體遭到這樣的大災難之後，能夠有秩序地撤退到另一個星體上，而且迅速地建立起新家園，那對地球人來說，是無法想像的事。

　　若不是愛神星人有高度的精神文明，在混亂和災劫之中，單是爭相避亂，就已足以使愛神星人，再也沒有倖存者了。

　　新愛神星並沒有大氣層（原來的愛神星，有著和地球極相似的大氣層，所以愛神星人可以在地球上活動），所有的倖存者，必須有特殊的配備，才能離開建築群。

　　在這樣的環境中，「新形式生命」的優越性，更加顯露無遺──活了的機械人，可以不必呼吸，他們的生命，不需要大氣層。

　　所以瑪仙帶來的隊伍，在新愛神星上，起了巨大的作用，這也是瑪仙贏得了全體愛神星人尊敬的原因之一。

　　她的報告，通過傳播系統傳送出去，使得在新愛神星上的每一個愛神星人，都能接收到她傳送出去的信息。

　　出乎瑪仙的意料之外，愛神星人已經自巨大的哀痛之中，迅速回復了過來。當然，他們都極想追究災禍的來源，所以對巨星人的行動，也寄以殷切的期望。

　　可是，愛神星人卻對瑪仙更為關心的。瑪仙接收到了許許多多問候的訊號：瑪仙，請問那位不辭艱險，前來看你的地球人怎麼樣了？

　　問候的訊號是如此眾多，而且是如此地誠摯，令得瑪仙在感動之餘，雙眼之中，淚光閃耀。

　　她的回答很簡單：「他回去了，回地球去了。」

　　眾多的愛神星人並沒有再發問，但是卻用沉默來表示，他們不喜歡有這樣的結果。

　　瑪仙自己也不喜歡這樣的結果，她也可以肯定，原振俠也一樣不喜歡。

　　不過有甚麼辦法呢？結果就是這樣子──不論你喜歡不喜歡，結果就是這樣。不單是地球上的事往往如此，就算在宇宙中，事情也往往如此。

　　瑪仙也沉默著──這是一個奇特之極的現象，在整個星體上，那十來秒鐘，每一個人都不出聲。

　　接著，瑪仙宣布：「巨星人送給了我們的飛船隊，對我們重建家園，會有巨大的作用。他們懂得如何聚集游離的能量，利用宇宙中無窮無盡的能量，可以在新星球的外面，建立起一個保護罩。而再在保護罩之中，充滿我們生活所需的氣體，我們就可以有一個適合居住的星體了。」

　　在整個星體之外，建立起一個保護罩，再在罩中充滿氣體，那是一個偉大的設想。

　　實現了這個設想，這個星體上，就會充滿生機。各種各樣的動物和植物，可以得到繁殖，人也不必只在建築物內活動。

　　所以，當瑪仙公布了這一點之後，新愛神星的上空，先是那十六個活了的機械人，一起發出呼嘯聲，直沖上天。接著，便是瑪仙帶來的巨星人的飛船隊，也一起列隊飛上天空去。

　　所有的愛神星人，都可以通過影像傳送裝置，看到這一壯觀之極的景象。使他們在創痛之後，充滿了重建新家園的信心！

　　在新愛神星上，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巨大的保護罩在最短時期內建立──那又是一個慶典。在新的行星上，值得慶祝的事實在太多了，大事如建成了保護罩，在保護罩之內，充滿了適合呼吸的氣體，人又可以走出建築物，在廣大的空間中活動，以及又有了雨、雪和風。小事如第一株草開始發芽，第一朵花開始綻放。

　　在原來的行星上，一些全然微不足道的小事，對劫後餘生的愛神星人來說，都值得慶賀。因為那象徵著新的生活，象徵著生命的延續。

　　瑪仙所做的許多工作之中，相當重要的一項，是加強了通訊設備──她要和巨星人保持最大可能的聯絡，也就是說，當巨星人遠離之後，通訊就可能會斷絕，瑪仙則希望，能夠把和巨星人的聯絡，盡量延長。

　　為了達到這一個目的，她不惜動用二十艘巨星人留下的小飛船，作為訊號的轉接站。利用了二十艘飛船的轉接，接收訊號的能力，大大提高。她一直和那二十七個巨星人，保持著聯絡。

　　而且，由於通訊能力加強，瑪仙也能更有效地接收到原振俠的信息。

　　原振俠處於冬眠狀態之中，沒有知覺，他自然不會發出甚麼訊號來。但是，載著他的飛船中，有自動的訊號發射裝置。瑪仙可以定期地收到訊號，知道飛船正按照程式所設定的「路線」在前進，經過了一個宇宙震盪，又能精確地和下一個震盪銜接。

　　在一個震盪和另一個震盪之間，則在浩淼的宇宙空間之中，平穩地飛行。

　　但是，不論通訊設備如何改善，想要收到的訊號，總是隨著距離越來越遠，而變得越來越弱。終於，先是和巨星人已無法直接聯絡了！

　　在這之前，在瑪仙和巨星人的最後一次直接通話，瑪仙向巨星人報告了新愛神星上最新的情形，並且再一次多謝巨星人的幫助。

　　巨星人給了一個忠告：「建造的保護罩，對星球的保護作用，絕比不上天然的大氣層，不知道你們有沒有特別加強防禦作用──對不起，你們已經失去過一次星球，不能再失去這一個了！」

　　巨星人的忠告，經瑪仙轉達了之後，全體愛神星人都同意，所以他們又加強了保護罩的防禦作用──這項預防性的工作，後來起了巨大的作用，使得新愛神星避過了一次大災劫。

　　自那次通話之後，和巨星人之間的聯絡，只是訊號的接收和傳送，只知道巨星人的飛船，正在漸漸接近他們的星體。

　　終於，有一天，連最微弱的訊號，也接收不到了。

　　每次，瑪仙不論是和巨星人通話也好，單是收到訊號也好，她都立即讓全體愛神星人知道。當通話還十分輕易的時候，每天都還有許多愛神星人，通過通訊設備，和巨星人交談，表示感謝。小孩子問得最多的問題是：「巨星人先生，你們究竟有多大？」

　　而巨星人的回答總是：「很大，很大，大到了我們不願意說的程度。」

　　在這種交談之中，很多時候，可以聽到巨星人發出開心的笑聲。

　　所有的愛神星人都知道，這二十七個巨星人的心情很是沉重。因為他們的星體上，可能有了不測的變化。所以，令得他們高興，也成了愛神星人的責任，聽到了巨星人的笑聲，愛神星人也會由衷地高興。

　　這種宇宙間的感情，很是奇怪。所以，當那一天，連最微弱的訊號也收不到之後，整個新愛神星上，也沉默了整整一天。人人都自然而然抬頭向天──當然他們決無可能看到巨星人的飛船，但是心中的懷念，卻使得他們自然而然那樣做。

　　瑪仙自然也懷念巨星人，可是她的心中，另有懷念──幾乎在收不到巨星人訊號的同時，原振俠的訊號聯絡也斷絕了！

　　瑪仙知道，原振俠的旅程，只完成了一半。她無法知道原振俠下一半的旅程如何，只好在心中默禱，重複著她和巨星人都說過的話：「祝他好運！」

第八章　愛神星人再陷險境

　　在與巨星人斷絕了聯絡之後的第三天──所謂「一天」，也和地球上的「一天」大不相同，只是一個時間上的觀念。新愛神星是一顆靜止不動的星體，並不旋轉，所以沒有「自轉」；它也沒有繞著一顆特定的恆星運轉，所以也沒有「公轉」。

　　新愛神星也不是完全靜止不動，它有緩慢的運行規律，不過還沒有找出來──愛神星人在新星體上要做的事，實在太多了！

　　總之，有一天，一個緊急的訊號突然出現。

　　瑪仙挑出來的那二十艘小飛船，每一艘之間的距離極遠，就像是古時的驛站一樣。在離新愛神星最遠的一艘，探測到了任何變化，立即傳給下一艘，一艘一艘，傳回星體來。

　　那個緊急訊號，是由最遠的一艘飛船上，次第傳回來的。瑪仙看看分析訊號的儀器，只見儀器上表示極度危險的紅燈，不斷閃耀著，可是那麼精密的儀器，卻未能分析出這個訊號的詳細性質！

　　只知道最遠的一艘飛船，探測到了極危險的訊號，但不知道那是甚麼性質的危險！

　　這個性質不明的危險訊號，對於才失去了自己星球的愛神星人來說，引起的驚恐，簡直難以形容。雖然愛神星人有著高度文明，但是總也有他們軟弱的一面──這是生物性的生命無可避免的弱點。所以，一下子，所有的愛神星人，由於極度的驚恐，幾乎陷入了絕望的境地。

　　他們所想到的是：一定是那個巨大的黑色漩渦，在吞噬了愛神星之後，張開它的血盆大口，繼續前進，又要來吞噬新愛神星了！

　　所以他們的第一個反應是：逃，趕快再逃！

　　而在這種時候，新形式的生命，那十六個活了的愛神星機械人和瑪仙，發揮了作用。

　　尤其是那十六個活了的愛神星機械人，他們一接到訊號，立刻進行分析。雖然一時之間，他們也無法辨別危險警告的性質，但是他們一致認定：不是那個黑色大漩渦，和那次災劫，完全不同。

　　那次災劫，是在幾乎毫無警告的情形之下，突然發生的。等到愛神星人發現大禍臨頭時，巨大的黑色漩渦，已經肉眼可見，愛神星人只要一抬頭，就可以看到那個巨大的黑色妖魔了！

　　那一次災劫，情形是突然的偷襲。

　　可是這一次的訊號，卻是大鑼大鼓，呼嘯前來。第二十艘飛船離新愛神星極遠，就已探測到了有危險，可知決非是那個大漩渦。

　　這個分析，就使得全體愛神星人定心許多。瑪仙下令，再度加強保護罩的防禦能力，他們沒有別的辦法，只好繼續等訊號來到。

　　第二次示警的危險訊號很快就到達。這一次，連愛神星機械人，也幾乎有一個短暫的時間，體內的機件，停止了運作！

　　上一次的危險訊號，是由最遠的，第二十艘飛船探測到，依次傳回來的！

　　但是這一次，卻是由第十九艘飛船探測到，而傳回來的！

　　這說明了甚麼？

　　說明第二十艘飛船，已經不存在了，消失了！而危險在迅速逼近，當「危險」經過第二十艘飛船時，消滅了那艘飛船！

　　那是甚麼樣的危險？

　　所有的儀器還是分析不出，只知道是一種巨大的力量，或者是巨大的震盪，或者是巨大的爆炸，總之是一種驚天動地的大力量！

　　性質雖然和悄沒聲地掩到的，那個黑色大漩渦不同，但一樣是一股毀滅性的力量，殆無疑問！

　　瑪仙在呆了半晌之後，思緒紊亂之至。

　　她在想，若不是自己派出了那二十艘飛船去通訊聯絡，也根本探測不到這種危險的訊號。那情形，會不會比現在明知有危險，卻不知是甚麼危險好一點？

　　這時，爭執開始了。許多愛神星人提出：立刻離開，不能明知有危險而不離開！

　　有一些則表示，離開也無處可去，已經逃過一次，不能再來一次了。

　　爭論的結果是：交給瑪仙決定，她決定離開就離開，她決定不走就不走！

　　瑪仙怎麼決定呢？

　　她根本無法決定！在這段時間內，又收到了四次探測到危險的訊號，是由第十八艘、第十七艘、第十六艘和第十五艘飛船發回來的。

　　也就是說，危險在接近新愛神星，而且，在經過飛船的時候，會摧毀飛船。

　　危險的性質，仍然不明。

　　瑪仙問那十六個機械人：危險的力量能摧毀飛船，假設能令飛船遭到最徹底的毀滅，那種毀滅力量，保護罩是不是可以抵禦？

　　她得到的回答是，就算那種力量，能把巨星人的小飛船化成氣體，保護罩所能抵禦的能力，是這樣的毀滅力量的四百倍。

　　這樣的回答，給了瑪仙無比的信心，她下了決定：「不必離開！」

　　後來（很久以後）她才向他人，吐露了自己在那幾天之中的心情。她說，她最後下了「不離開」的決定，一部分原因，是保護罩的防禦能力很強；另外，更主要的原因是她有女巫的第六感，感到雖然危險，但是卻可以度過，所以不必再逃一次。

　　自然，也還有她沒有說出的原因，那就是：才在新愛神星上停下來的愛神星人，再也沒有承擔另一次逃亡的能力了。

　　危險訊號不斷傳來，飛船一艘一艘消失。瑪仙已經下了決定，愛神星人也都聽從她的決定，可是內心的惴惴不安，還是無可避免。

　　在地球上，如果有這樣的情形，一定有少數的幾個人，會把持著消息，把內情保密，不讓所有的人知道。可是愛神星人的行事方式不同，一切全向所有人公開，所以人人都知道危險正在接近。

　　一直到訊號由第八艘飛船傳到，對於危險是甚麼性質，已經有了初步的結論──是一種「震浪」。

　　在地球上，「浪」由水形成，由氣流形成，不會無緣無故產生。但是在宇宙之中，類似「浪」的這種現象，會由巨大的力量形成。

　　爆炸，在地球也會形成氣浪。在宇宙中如果有爆炸，會形成大量的震浪──就像是地球上的「浪」一樣，會向外擴展。自然，越是遠，力量也越是弱，但還是會一直擴展開去。

　　等到訊號由第五艘船發回來時，情況更明朗了。這股力量巨大的「震浪」，夾雜著無數由各種金屬元素組成的微粒，在隨著「震浪」向外擴散的時候，產生巨大的摩擦力，帶來高溫。那些微粒，正在逐漸消失，大多數化為氣體，被「震浪」所拋棄，在太空之中，又凝成了許多小塊，有的聚在一起，形成了新的彗星，或是新的小星體。

　　等到訊號由第三艘飛船傳來時，全部愛神星人，都發出了歡呼聲。因為「震浪」的力量在減弱，經過了第三艘飛船，並沒有毀滅飛船。

　　「震浪」的力量，既然不能消滅飛船，保護罩的防禦能力超越飛船四百倍，那麼，新愛神星自然穩如泰山了！

　　最後，「震浪」終於襲到，雖然不足以造成災劫，但是也十分可觀。在保護罩外，大約有一天的時間，全是各種金屬微粒摩擦產生的各色火花，一如地球上燦爛無比的煙花。

　　而在一天之後，新愛神星的保護罩之外，多了三道「環」，一如太陽系中的土星環一樣。三個環交叉繞在新愛星神之外，美麗壯觀之至。

　　從第一個危險訊號來到，就像是開始了一場噩夢！到這時候，應該是噩夢告終了！

　　可是，在所有的愛神星人，都慶賀災難過去，人人都對瑪仙更加崇敬時，瑪仙陡然想起了一件事來，剎那之間，如同有一枚利針，刺進了她的心頭！

　　她在剎那之間，所受的震動，是如此之甚，連在她身邊的愛神星人都感覺到了。因為瑪仙的腦部活動，所產生的能量，十分強大，愛神星人本身有很強的感應力，所以瑪仙在突然之間，幾乎有好幾秒鐘，腦部的活動，竟處於完全不活動的狀態，在她身邊的愛神星人，就有異樣的感覺，一時之間，人人向她望來。

　　只見瑪仙俏臉之上，一點血色也沒有，她的雙手，按在心口，甚至身子在微微發抖。

　　看到她神情如此不尋常的愛神星人，個個都張大了口，但是並沒有發出聲音──他們並不需發出任何聲音，瑪仙也完全可以知道他們想問甚麼！

　　愛神星人自然是想知道，她何以會有如此地驚恐！

　　自從瑪仙決定了不再離開，而又安然度過了難關之後，瑪仙在愛神星人之中的威望，更是崇高。愛神星人在經歷了這樣的巨災，劫後餘生之後，成了驚弓之鳥，心理之恐懼的陰影，揮之不去。

　　在這樣的情形之下，瑪仙就成了他們精神上的支柱。在瑪仙周圍的一些愛神星人，都是愛神星上的重要人物。突然之間，他們感到瑪仙正不知為甚麼，感到巨大的震駭，他們自然緊張之極！

　　瑪仙則在很短的時間之內，就定過神來，向各人揮了揮手，表示沒有甚麼，不必大驚小怪。

　　所有的愛神星人，仍然驚疑不定。瑪仙吸了一口氣：「那具有強大破壞力的『震浪』，是怎麼產生的？」

　　危機過去了之後，討論一下危機是如何產生的，自然相當正常。

　　於是就有各種意見提了出來。經過了一番討論之後，得出的結論是：在宇宙某處，發生了一次爆炸，所以產生了震浪。

　　而震浪在擴散的過程之中，經過了新愛神星。幸虧新愛神星有了保護罩的設施，才免於遭到破壞。

　　把一塊石子拋進平靜的水中，就會出現水波。水波會不住向外擴散，雖然終於會消失，但是在向四面八方擴散的過程之中，究竟會波及多麼遠，也難以估計。

　　在宇宙之中產生的震浪，道理和池塘上的水波，完全一樣。波及的範圍有多廣，要視乎爆炸的力量究竟有多大，很難估計。

　　確定了由於爆炸才產生震浪，下一個問題是：發生爆炸處，離新愛神星多遠？

　　很快就有了結果，而結果叫所有的人，目瞪口呆──經過了核定之後，答案是：爆炸發生處，不是離愛神星有多遠，而就是在愛神星的宇宙座標處。

　　也就是說，大爆炸發生在愛神星所在的位置！

　　剎那之間，瑪仙和愛神星人所想到的都一樣。他們的想法是：「爆炸發生在愛神星所在的位置，而不是，爆炸發生在愛神星上！」

　　兩者之間，大不相同。

　　如果是「爆炸發生在愛神星上」，那就是在愛神星上，發生了爆炸。

　　而若是「爆炸發生在愛神星所在的位置」，那就是愛神星發生了爆炸。

　　且不厭其煩地，再比較一下兩者之間的不同：

　　（一）在愛神星上，發生了爆炸；

　　（二）愛神星發生了爆炸！

　　當然是後者嚴重得多了，那是整個星體的爆炸！

　　瑪仙和愛神星人（包括活了的愛神星機械人），都無法想像那是怎麼一回事。

　　他們都知道，愛神星被一個來歷不明的，巨大的黑色漩渦所吞噬。那是一個星體所能遭遇的災劫之中，最可怕的一種情形。

　　通過巨星人的先進傳播設備，瑪仙最後看到的情形（原振俠也看到了），是那巨大的黑色漩渦，已把愛神星吞下了三分之二。而且，吞噬的速度越來越快，巨星人計算出，是以幾何級數的速度在增加。

　　所以，瑪仙在向愛神星人，報告愛神星悲慘的命運時，曾這樣說：「我最後一眼看到它的時候，它只剩下了三分之一，現在，只怕它已全部被吞噬了。我們美麗的星體，從此在宇宙之中消失了，它──它甚至不知──變成了甚麼東西！」

　　瑪仙和愛神星有特殊的感情，當她說到這裡時，語音哽咽，很是傷心。所有聽到她聲音的愛神星人，也個個都為自己星體的命運，黯然神傷。

　　可是現在，愛神星所在的位置，卻發生了那樣猛烈的爆炸！

　　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當所有的愛神星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瑪仙的身上時，瑪仙只覺得腦際有一種轟轟然的聲響──那是成千上萬的愛神星人，腦部活動所產生的能量，對她的腦部活動發生了影響。

　　她知道有成千上萬的愛神星人，在同時發問：「那是怎麼一回事？」

　　瑪仙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舉了一個在地球上，可能發生的情形作為例子。她先聲明：「這是我最直接想到的一個可能──」

　　然後，她略頓了一頓：「假設有一條大蛇，吞下了一顆炸彈，炸彈在蛇腹之中爆炸──」

　　她的話，這時通過了種種裝置，傳送出去。在那一剎間，新愛神星上的所有人，都聽到了她所說的，那個聽來有點稚氣，但是卻十分確切的例子。

　　她又道：「爆炸使炸彈變得粉碎，自然，也可以令吞下炸彈的大蛇變得粉碎！」

　　瑪仙這個例子的意思，人人皆明！那黑色大漩渦吞下了愛神星，愛神星突然在漩渦之中爆炸──自身消滅，也消滅了那黑色的漩渦。

　　有一個愛神星人發表了意見：「我們的星體，不會自行發生爆炸。」

　　瑪仙吸了一口氣：「據我所知，愛神星的地殼結構，和地球十分相似。」

　　許多愛神星人道：「是的，在茫茫的宇宙之中，愛神星和地球，是極其接近的兩個星體。」

　　正由於這個原因，當愛神星發生大災變，愛神星人要遷徙之初。曾有不少人提出：「雖然遠一點，可是我們可以遷移到地球去。」

　　但是這個提議，被更多人否決了。

　　愛神星人早就充分掌握了地球的資料，否決的理由是：如果地球上沒有高級生物──地球人，那自然是一個很理想的遷徙地點。

　　可是，地球上已經有了地球人，而且愛神星人早已來到地球，對地球人的行為，有深刻的了解──在例舉了一些地球人的行為之後，這提議就自然被否決了。因為愛神星人認為，和一種有那樣可怕行為的生物，共同生活在一個星體上，那是不可想像的事。寧願到一個沒有空氣，甚麼生物也沒有的星體上去棲居！

　　當瑪仙的腦部，接收了愛神星的全部資料之後，她自然也知道了這個經過。她只好苦笑，並不責怪愛神星人，因為即使是地球人，也有很多對另一些地球人的可怕行為，感到無法容忍！

　　且說瑪仙提出，地球和愛神星的地殼結構近似之後，她又道：「假設那漩渦加給星體巨大的壓力，而壓碎了地殼，那麼，地殼中心的熔岩，產生了核融合，那就是一場威力無比的爆炸，足以令得爆炸所產生的震浪，一直伸展開去，具有毀滅性的力量！」

　　當瑪仙說到這一點的時候，她的心頭，又像是被利針刺了一下。令得她自然而然，伸手在心口上輕按一下。

　　瑪仙提出來的這個假設，並沒有被普遍接受，因為那只是純粹的假設，沒有任何根據。但是，也沒有人反對，因為沒有更好的假設。

　　有人提出來：「要不要去看一看？」

　　「去看一看」是可以做得到的。他們全從愛神星逃出來，當然也可以回去看看。

　　可是獲得的資料，卻否定了這一行動。資料顯示，在這次大爆炸之後，對整個宇宙的空間，影響極大，有幾顆小星體，甚至因為相互之間牽引力的改變，而改變了運行的軌跡。

　　而且，可以預料，爆炸造成的碎片，不但可以在新愛神星的保護罩之外，形成壯麗的環；也必然有更多，形成了在宇宙空間中亂飛亂竄的彗星。這使得太空航行，變得危險萬分，誰也不知道會發生甚麼意外。

　　在這種情形下，推開保護罩，再去作遠航，是一件很不智的事。

　　在否決這個行動的過程之中，終於有人想起了一個問題：「載有二十七個巨星人的那艘飛船，怎麼樣了？」

　　一有人提出了這個問題來，所有人，盡皆默然。

　　那二十七個巨星人，是要趕回巨星去的。在和他們失去了聯絡之後，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已經到達了巨星？

　　如果他們還未曾到達巨星，那麼，必然在愛神星的附近。愛神星大爆炸的力量如此驚人，巨星人的飛船再大再堅固，也必然被波及，震得粉碎了。

　　如果他們已到達了巨星，問題比較樂觀，那要看愛神星的爆炸，對巨星影響如何而定。巨星是愛神星的近鄰，當然會有影響，只是不知道大小如何而已。

　　瑪仙吸了一口氣：「這些日子，只是為防範震浪而忙，沒有注意到巨星人是不是有訊號發來。五號，你可有資料提供？」

　　「五號」是十六個活了的愛神星機械人之一，專門負責一切通訊。他的聲音有點委曲：「我提起過好幾次，但都由於要把震浪的消息放在第一位，所以完全沒有人注意我的報告。」

　　瑪仙沉聲道：「現在，請你報告！」

　　「五號」的報告是：「在發現有極危險的警告之後不久，就有極微弱的訊號傳來。那訊號本來就微弱之極，再加上受到強烈震浪的嚴重干涉，所以完全無法把訊號集中，以便弄明白它的意思。」

　　瑪仙忙道：「現在強烈的震浪已經過去，是不是繼續有那種訊號傳來？」

　　五號的回答是：「有！」

　　（「五號」只是為了敘述事情的經過時，比較方便的一種簡單的稱呼。事實上，十六個有了新生命的愛神星機械人，都像三晶星機械人一樣，有很動聽的名字。）

　　（他們的名字，自然是用愛神星的文字來起的，讀起來音節甚多。像五號的原名，就有七個音節以上，很是累贅。就算把他們的名字意譯，像五號，名字有「天涯客咫尺」的意思在，那是說他具有能力，可以把遙遠的信息，帶到近前來。或者可以稱他為「咫尺天涯客」，倒也很有詩意，但總嫌字數太多，所以簡稱「五號」。）

　　（之所以要作一番聲明，是由於機械人既然有了生命，也就有了一切生命都具有的喜怒哀樂。稱呼他們，只用一個簡單的號數，把他們當成了和沒有生命的機械一樣，他們會不高興的。）

　　（真的──這是後來瑪仙帶來的信息。）

　　卻說當時，五號的回答，令得所有人都全神貫注，瑪仙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氣。

　　五號說得十分緩慢：「我已努力──盡我一切力量，集中那些訊號，分析研究。但是得出的結果，還是不明白，只是片斷，難以有連貫的意義。」

　　瑪仙點頭：「相信你已盡力，請把結果告訴我們。」

　　五號道：「以下我發出的聲音，就是接收到的訊號，經過分析辨認的結果──」

　　他在略停了一停之後，就發出了以下的語句：「不會──再有了──徹底的解決──不會再有了──假設是對的──太久了──有變化──已經解決──不會再有──」

　　五號的聲音靜止了一會，才又繼續：「永別了──名字──沒有意義，永別了。」

　　五號又停了一會，然後，他的聲音聽來，變得很是傷感：「這些信息，聽來像是──告別辭！」

　　瑪仙長嘆一聲：「確然是告別辭──是巨星朋友的告別辭！」

　　她說了之後，又強調：「是那二十七位，把名字告訴了我們的巨星朋友的告別辭！」

　　各人都不出聲，瑪仙再嘆一聲：「我不知道詳細的經過情形怎樣，但是巨星朋友既然提到了『假設是對的』，又提到了『太久了，有變化』，由此可知，在巨星上，確然有了變化。」

　　她略頓了一頓：「是甚麼變化──暫時無法知道，但是導致愛神星毀滅的那黑色大漩渦，必然和那個變化有關。巨星朋友明白了這一點之後，就採取了措施，採取了徹底的辦法，消滅了那禍害。」

　　幾個人一起叫了起來：「他們有甚麼方法，可以令得已被吞噬的愛神星爆炸？」

　　瑪仙黯然：「我不知道他們用了甚麼方法，但他們顯然做到了這一點。」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更是傷感：「不過我可以知道，他們這樣做的代價極大。至少，那二十七位巨星朋友，或者有更多的巨星人，犧牲了生命。不然，不會有『永別了』這樣的訊號傳來。」

第九章　原振俠不知所終

　　雖然，愛神星已經毀滅，對愛神星人來說，不會再有甚麼損失，但是能夠消滅那可怕的黑漩渦，自然還是令人高興的事。

　　而這種值得高興的事，偏又是巨星人作了巨大的犧牲換來的，所以人人又不免黯然。

　　過了好一會，才有一個愛神星人提議：「將這一切，都記錄下來。並將再進一步弄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列入愛神星人的歷史任務之中。」

　　這個提議，得到了一致的通過。而不等瑪仙吩咐，五號已經道：「我會十分留意同一類的訊號，也會集中一切力量，設法和巨星取得聯絡。不管巨星人的『隱形』工作做得多麼好，我都會設法和他們取得聯絡！」

　　在接下來的日子中，「五號」確然十分努力，而且，藉著巨星人小飛船中的設備，不斷改進他的通訊能力。可是，他始終未能使巨星現形。

　　巨星仍然「隱形」，但是五號的努力，也不是全然沒有成績──他接收到了幾段十分完整的信息，肯定來自神祕的宇宙巨星。

　　那幾段話的語句，還有些斷續，但是含義卻也很完整，可以說是巨星人對愛神星人的一番剖白。

　　巨星人一開始就這樣說：「可怕的事情已經發生。現在再來說我們很難過，很抱歉，不但於事無補，而且也沒有意義了！

　　「事情究竟是怎麼發生的，連我們也不清楚，正在努力弄明白。但可以肯定的是，和我們實在太巨大有關。

　　「我們一直知道自己太巨大，對其他星體，或其他宇宙間的生命來說，會是一種──災難──那絕不是我們故意製造災難，而是會在無意中形成災難。

　　「很難使人明白，因為我們實在太大。舉個例子來說，我們若是在地球上，有人不經意地吁了一口氣，就有可能在地球的大氣層中，形成一場風暴。」

　　（巨星人的那幾段話，後來又由瑪仙帶到了地球上轉述。所有聽到的人，都目瞪口呆，愕然之餘，仍然無法想像，不可思議。）

　　（還是那個老問題：巨星人究竟有多大？）

　　（原振俠曾以為自己有一個概念。因為巨星人說過，他們的一個如同地球人手的器官，就有一個籃球場那麼大，以此類推，巨星人身高可能超過三百公尺，如地球上最大的建築物。）

　　（但是這樣的估計，顯然錯誤。巨星人還要大，要大得多，而且究竟多大，不可想像！）

　　巨星人又道：「體積太大的結果是，對我們來說，全然無關緊要的一些事；對其他星體來說，就是毀滅性的災難。我們不知道，吞噬了愛神星的漩渦是如何產生的──但它確然出自巨星。而在巨星上，它的『活動』十分容易就會被制止，不會成為災害。

　　「我們已經消滅了那股力量，花了不少代價，犧牲了一些生命。但我們必須那樣做，那是我們的過失，雖然是無心之失，但總是我們的過失。舉一個地球人所知悉的例子，在地球上，由於牛群數字的增加，牛隻在反芻時所呼出的氣體，竟會造成地球的臭氧層遭到破壞，那是牛群的無心之失，但是損害確然由牛群而起。

　　「很高興你們在劫後，又重建了家園，並且設置了保護罩，也很高興我們的飛船提供了幫助。

　　「請不必把我們『找出來』，相信那並沒有好處。

　　「以後，也不會再收到我們的信息了。」

　　以後，也確然再也沒有了巨星人的消息。

　　而在那段日子中，瑪仙每隔一段時間，心頭總會有一陣刺痛。

　　那是由於她想起了原振俠的緣故。

　　那並不是她對原振俠的普通思念。而是當那股由於愛神星爆炸，產生消滅了那個吞噬星體的黑漩渦的震浪，擴展經過了到新愛神星之際，她就想到的一件事。那事，令得她一想起來，就心口如同被利針所刺。

　　她想到的是，震浪在宇宙空間擴散，情形一如在池塘中投下石塊之後所產生的漣漪，會一直向外傳出去。

　　當然，越傳得遠，力量就越弱。但由於它的力量是如此強大，所以就算到了極遠，要毀滅一個在宇宙空間中飛行的小船，還是綽綽有餘。

　　在驚天巨浪之中，一隻小船，怎能與之對抗？

　　而原振俠正是在這樣的一艘小船之中，震浪必然會波及它！

　　而且，原振俠的飛船，利用了宇宙震盪波的震盪率在前進，而震盪波和震浪之間，會互相干擾，那是必然的事。一發生干擾，飛船預定的「航線」，就必然會發生錯亂的現象，偏離了原定的航道。

　　這種偏離，即使是極微極微，也足以使飛船不能進入太陽系；足以使康維十七世也接收不到飛船發出的訊號；使原振俠不知飛向宇宙的哪一個角落，再也回不到地球上，再也沒人找得到他！

　　這當然是從壞的一方面想，所得出的結論。

　　從好的一方面想，也有可能，原振俠的飛船，在震浪擴散波及之前，已經進入了太陽系，康維十七世已把他接回地球去了。

　　或者是，震浪擴散的速度不夠快，在原振俠的飛船經過了之後，才干擾破壞了震盪波。那麼，原振俠自然也可以安然回到地球。

　　可是，瑪仙知道──事情向好的一方面發生的可能性小，向壞的一方面發展的可能性大──這也是為甚麼她每次一想起來，就感到如同利針刺心一樣的原因。

　　事情向壞的那一方面發展，對原振俠來說，實在是太殘忍了！

　　瑪仙每次想起，都自己安慰自己：就算事情向壞的一方面發展，也還是可以有變化，可以有許多不同的可能。

　　最壞的一種情形，自然是原振俠的飛船，自此在無邊無涯的宇宙之中，漫無目的地航行──沒有航線，沒有目的地，完全失去了控制。

　　雖然原振俠在那個「囊」中，處於低溫的「冬眠狀態」，沒有任何知覺，也不會感到任何痛苦，可是他也永遠不會醒來。

　　用地球上的時間觀念來計算，他的生命，在那樣的情形下，可能延續很多年，但是總有結束的一天。

　　而在他的生命結束之後，他的飛船，還是會在宇宙間飄蕩，永無休止。

　　這是最壞的情形了！

　　比較好一點的是，飛船在宇宙之中迷失，到達了新的星體，受到別的星體重力的牽引，降落在那個星體上。

　　那就要看他降落的那個星體上，是不是有高級的生命。如果沒有，情形和最壞的一樣。

　　而如果有，又要看那種生命對外來者的態度，不然，情形也好不到哪裡去。像白化星人李固在地球上，終於有了那麼好的結果，那種喜劇收場，在宇宙的冒險行動中，並不多見。

　　還有的可能是他在飛行之中，遇上了其他星體高級生命的宇宙飛船──這種情形的可能性極微，因為宇宙的空間太大了。

　　而如果這種情形發生，那倒值得慶幸。因為擁有宇宙飛船的高級生命，必然有高度文明，他們會善待原振俠。就算無法把原振俠送回地球去，也必然可以使原振俠成為有知覺的宇宙流浪者。那麼，原振俠醫生的餘生，是真正的「浪跡天涯」了！

　　當瑪仙想到這一點的時候，她又自然而然，想到了巨星人。如果她能和巨星人取得聯絡，還有一線希望，可以在茫茫宇宙之中，把原振俠找回來！

　　可是巨星人已拒絕進行任何聯絡。看來巨星人本身，在引發了愛神星爆炸之後，還有許多善後問題要處理──在巨星上究竟發生了甚麼事？連想像的餘地都沒有。樂於助人的巨星人，斷然拒絕再傳遞任何信息，當然他們有他們的困難。

　　瑪仙一方面努力，希望還能獲得來自巨星的信息。一方面，她也下定了決心：回地球一次！

　　原振俠的命運，究竟如何？回地球一次，就可以弄清楚了。

　　事情再簡單也沒有：要是原振俠在地球上，自然甚麼事也沒有，噩夢成為過去。要是原振俠根本沒回去，那麼，一切壞的設想，都可能發生！

　　瑪仙也曾膽怯──以她現在的能力，她都會感到膽怯，甚至不敢回地球去求證！

　　而當她終於下定了決心之後，她也還不是可以立刻啟程，因為新愛神星上，還有太多的事要做。她必須在安頓好了之後，至少在愛神星人劫後餘生，心理上已能適應新環境之後，才能離開。

　　這一段時間，在地球上來說，是一段相當長的日子。

　　而在這一段日子中，地球上，原振俠的朋友，並沒有忘掉他。

　　在原振俠離去之後，康維十七世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中，就把原振俠的去向──原振俠不顧一切投身宇宙航行，為的是去和他的女巫在天上相會的行為，告知了一切關心原振俠的人。

　　康維自己、柳絮、水葒是早已知道原振俠去向的。其餘得到通知的人有亞洲之鷹羅開、浪子高達（不是那個和蜂后去享受二人世界的那個──那是另一個離奇故事）、年輕人和公主、戈壁沙漠、曹銀雪和曹金福姐弟──原振俠本來和他們有約，要到中國神農架去，尋找變作原始人的仲大雅。

　　當然，康維也通知了溫寶裕。溫寶裕聽了之後，嚮往不已，長嗟短嘆：「唉！我以為到窮山惡水的苗疆去找自己心愛的人，已經算是當代偉大的愛情故事了，可是那和原振俠怎麼比？唉，唉！原振俠那樣做，那才叫偉大。唉，這一輩子，是再也及不上的了！」

　　溫寶裕這小子，平日說話雖然誇張，但這一番話，倒是真正出自肺腑的。

　　康維最後，也通知了那位先生和他的夫人──雖然在接到康維的正式通知之前，那位先生已在溫寶裕處，知道了原振俠的行動。

　　那位先生，一直稱原振俠為「我們的古怪俊俏的原醫生」，聞言問了一句：「他甚麼時候回來？」

　　康維十七世的回答是：「不知道，連他是跟了甚麼星體上的人走的，我也說不上來。」

　　對了，幾乎在每一個原振俠的冒險故事中，都出現過的「那位先生和他的夫人」，其實也早就失去了神祕性，誰都知道那當然就是我和白素。

　　在這個故事中，我們兩人還會有短暫的出現，也就不再稱為「那位先生和他的夫人」，而直接現身說法了。

　　所有知道了原振俠行蹤的人，反應都是一樣的，希望原振俠快點回來，帶著他的女巫，一起回來。

　　可是時間一天一天過去，原振俠一直沒有再回來。溫寶裕定期向康維詢問，得到的總是「沒有消息」。

　　到後來，連康維的回答，也充滿了焦慮。反倒是溫寶裕樂觀：「有一句成語，叫『樂不思蜀』，原醫生一定是在那種情形之下！」

　　康維自從和溫寶裕打交道之後，「資料庫」之中，多了不少古靈精怪的新資料，居然一聽就明白了「樂不思蜀」的意思。他道：「但願如此。」

　　然後，就是各人接到了康維十七世十萬火急的通知：「瑪仙來了，亟盼和各位見面，請即來柳絮古堡相會。」

　　所有的人，接到了這樣的信息，都意外之至。我更是不滿：「瑪仙到地球來了，為甚麼不先來找我？」

　　溫寶裕拍胸口：「我代你去責問那機械人！」

　　溫寶裕真的去責問康維，康維的回答是：「瑪仙在到達觀察地帶之後，就和我聯絡。她駕來的飛船，十分巨大，在大氣層出現，會引起不必要的紊亂，所以由我駕小船去把她接來。而在我這裡聚會，是大家可以聚在一起的最快方法──是不是要我來接你們？」

　　我的聲音之中，已經充滿了焦慮：「為甚麼只是瑪仙一個人？原振俠呢？出了甚麼事？」

　　康維道：「確然出事了，經過的情形，一言難盡。在觀察地帶，瑪仙對我和海棠說了一遍，她會再向各位說一遍，請快來。」

　　我道：「好，你不必來接，我們自己來──嗯，見面之後，我還有一件事要求你！」

　　我要求康維的事，康維再能幹，那時也想不到。但是他一口答應：「沒問題！」

　　我想求康維的事，是要康維帶我的女兒紅綾上太空一遊──自小在蠻荒苗疆長大的紅綾，吸收新知識，如同乾的海綿吸水一樣。可是，我和白素，加上溫寶裕，用盡了方法，也無法使她相信，她是住在「一個球」上。

　　她說：「除非讓我親眼看到那整個球，不然，隨你們怎麼說，我都不會相信。」

　　要使一個地球人親眼看到自己的地球，並不困難。甚至不必到達觀察地帶那麼遠，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了，康維可以輕而易舉做到這一點──果然，紅綾如願以償，康維帶她親眼看了地球，紅綾的表情怪極：「在球另一邊的人，怎麼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是頭下腳上？」

　　這些全是閒話，卻說各人齊集柳絮古堡，我和白素帶了紅綾一起去。紅綾的來龍去脈，各人全知道，也都對她十分好奇，她對各人也好奇之至，尤其對黑紗公主，更是好奇莫名。

　　可是，再好奇，也不如想快些知道原振俠的經歷來得心急。而且，大家一看到瑪仙花容黯淡，俏臉充滿了愁意之後，就知道事情一定大大不妙了，心頭都十分沉重。

　　於是，瑪仙就開始敘述一切經過。

　　所有的人，都聽得聚精會神。只有紅綾，聽沒多久，就不耐煩了，搔耳撓腮，坐立不安。我便吩咐她：「你看到甚麼人杯中空了，就替她斟上酒，你自己喜歡喝，也只管喝。」

　　康維在古堡中的藏酒，何等豐富，紅綾有了這件事做，自然再也不會發悶。而且，聽瑪仙的敘述，越聽，心頭越是沉重，各人也更需要喝酒。亞洲之鷹和年輕人都是海量，喝烈酒如飲清水，都是杯到就乾。紅綾也夾在中間大喝特喝，滿臉通紅，興奮之至。

　　等到瑪仙把一切經過說完，再加上了她對原振俠可能遭到的不幸，作出了分析，各人才齊齊發出了一聲長嘆。

　　康維先打破沉默：「在觀察地帶上，我們已請各星體幫我尋找他的下落──那次會議，也是在觀察地帶上召開的，但是──有結果的可能性不大。根本上，能掌握宇宙震盪規律的人，也不是太多！」

　　瑪仙苦笑：「現在能做的事，就是盡量把這消息傳出去，好讓更多的人，知道有這樣一艘飛船在宇宙間飄蕩。」

　　康維欲語又止，才道：「事實上，在宇宙飄蕩的飛船很多，給遇上的機會極微。」

　　溫寶裕情感豐富，他語帶哭音道：「我們豈不是再也見不到──原醫生了？」

　　沒有人回答他這個問題，因為沒有人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就好像沒有人知道，當日原振俠離去之後，會有這樣的結果一樣。

　　康維「哈哈」一聲乾笑，攤開了他的大手：「看開點吧，各位。別說一個人，一個星體，也說消失就消失了！」

　　康維的話，更令各人感嘆。紅綾眨著大眼睛：「怎麼一回事，看來你們都不快樂！」

　　瑪仙一字一頓：「對，這裡所有的人，最快樂的是你！」

　　紅綾話不對題，咧著大嘴笑：「只要有好酒喝，人人都快樂！」

　　大家自然都沒有理會她的話。

　　這次聚會，就在這種沉重的氣氛下結束。

　　紅綾看到水葒在所有人之中，最是悶悶不樂。她不知道水葒的憂愁，也不知道水葒比她年長，只看到水葒身形嬌小，以為她是小女孩，在她身邊，不斷出言安慰她，畢竟也把水葒逗樂了。紅綾自己也就手舞足蹈，興高采烈。

　　各人離去，在分手時都想到，這類難得的聚會，只怕以後再也不會有了。

　　值得一提的是，瑪仙在回新愛神星之前，曾去見她的養父，大富豪陶啟泉。

　　陶啟泉見到了瑪仙，十分高興。他不知道這些日子以來，在瑪仙的身上發生了甚麼事，但是他卻也可以感到，在瑪仙的身上，又有了不少變化。他先不問是發生了甚麼事，只是望定了瑪仙，神情大是感慨。

　　他心中在想甚麼，在一旁的白素和我，自然知道。果然，過了一會，陶啟泉嘆道：「真是女大十八變啊！」

　　若干年前，他在垃圾堆中，揀回來的一個醜如鬼怪的畸型嬰孩，現在真正是美如天仙了，這當然使他感慨。

　　他深吸了一口氣，改變了話題：「女大十八變，臨上轎還要變三變，怎麼樣，女兒，這三變甚麼時候來？」

　　陶啟泉根本不知道她和原振俠之間的事，所以才會有此一問。而且還自以為很是幽默，問了之後，還「哈哈」笑了起來。

　　只是我、白素和瑪仙三人的反應，使他知道他說錯了話。我和白素不出聲，瑪仙則低下了頭，長睫毛不斷顫動。

　　陶啟泉提高了聲音：「豈有此理！這小子，別仗著自己漂亮，我女兒哪一點配不上他！他還在考慮甚麼？」

　　瑪仙抬起頭來，先作了一個手勢。然後，用她十分動聽的聲音，敘述在自己身上和在原振俠身上的種種變化。

　　這個敘述，是從相當久之前開始的，而種種發生的事，曲折離奇，複雜之至。聽得陶啟泉目瞪口呆，連連吸氣，到後來，緊握住瑪仙的手，神情激動。

　　等瑪仙說完，陶啟泉喘著氣：「原振俠他──不會再回來了？」

　　瑪仙的回答很實在：「不知道！」

　　陶啟泉又急急道：「你──也不回來了？」

　　瑪仙想了一想：「我要回來，並不困難。我會時時回來，我畢竟是在地球長大的！」

　　陶啟泉神情難過地搖了搖頭，望著瑪仙，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後來，他曾對我說：「人，沒有十全十美的。像瑪仙，可以說甚麼都有，連天上的神仙位業都有了，可是，她生命中唯一的異性，卻不知去向了！」

　　以陶啟泉這樣的地位，而發出這樣的感嘆來，由此可知，人真是沒有十全十美的了！

　　這時，陶啟泉卻也提出了他的另一個看法，他道：「也有可能，強烈的震浪，把原振俠的飛船，震離了原來的時間軌跡。」

　　這個提議很是新鮮，也很是深奧。我和白素聽了，不約而同，皺了皺眉，瑪仙發出了「啊」的一聲低呼：「有可能，有可能震浪造成時間上的錯亂！」

　　時間上的錯亂，就是說原振俠照原來的「航線」，到了地球上，只是時間錯亂了──可能在若干年前，也可能在若干年後。

　　這種情形，就像是在時間之中旅行一樣。

　　如果可以自己選擇時間，像我的兩個親戚，王居風和高彩虹那樣，倒也是很有趣的事。如果不能自由「來去」──那情形也很糟糕。

　　陶啟泉作了一個手勢：「我只不過是猜度一下！」

　　瑪仙苦笑：「任何對他的下落的猜度，都只是猜度──只盼各星體上的人，總有一個能把他的下落，確實告訴我們的！」

　　她說了之後，過了好一會，各人才齊聲道：「只好這樣子了！」

　　確然，也只好這樣子了！

後記

　　真巧，原振俠傳奇的第一本《天人》，是一九八一年十月間脫稿的，距這本《天皇巨星》，時間恰好是整整十年。而且，一頭一尾，兩個故事的書名，都以「天」字打頭，自然是一個巧合。

　　《天皇巨星》故事，應該是原振俠傳奇之「尾」了──原振俠成了宇宙流浪者，在冬眠狀態之中，毫無知覺，不知所終，永無休止地航行。在他的身上，自然也已沒有甚麼傳奇可言了。

　　很想在後記中，替原振俠這個古怪而俊俏的醫生，作一個簡單的結論，但發覺沒有可能，因為他太複雜了，無法作「簡介」。要明白他是怎樣的人，只有通過他的傳奇去了解──從《天人》到《天皇巨星》，原振俠的傳奇故事，一共有三十二個。

　　或許會有朋友問：原振俠會不會回地球來，會在甚麼樣的情形下回地球來。

　　這問題太認真了，答案是：要他甚麼時候回來，就甚麼時候回來！要他在甚麼情形下回來，就在甚麼情形下回來。

　　他始終只是一個筆下的人物，是不是？

　　一九九一．十．廿五香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