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天人》01

倪匡

檢閲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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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一直，都用第一人稱寫科學幻想小說──書中的主角是「我」。用第一人稱寫小說，有好處，也有壞處。好處是可以令小說看來「煞有介事」；壞處是故事情節的發展受了一定的限制，除了「我」在場以外的事，「我」就不可能知道，敘述起來就有困難。而且，用同一方式寫得久了，總想換換口味，所以，年前受《東方日報》之邀，就改變方式，不再用第一人稱寫，《天人》就是和已出版的許多幻想小說敘述方式不同的新作品。

　　《天人》的故事情節相當曲折，主要想表達的一個意念是：生活在地球上的最高級生物：人，在整個宇宙中的地位實在十分低微，人的思想概念、命運，都在冥冥之中，受一種不可知的力量所左右。《天人》中，通過另一個星球的高級生命，隨意選中一些地球人，作為搜集資料的「樣板」，來表達這一點。

　　這個故事之中，有幾個人物，自己相當喜歡，像長髮及腰的黃絹，像性格佻頑的原振俠，像狂人卡爾斯將軍等等。所以，這些人物，決定保留下來，在另一本作品《迷路》中，照樣出現。

　　寫小說，要寫出幾個自己喜歡而可以連續在不同故事中出現的人物，並不容易，有時要刻意營造，有時卻可以妙方偶得，既然這些人物可以有了一定的形象，就不想浪費。

　　附帶說一句：《天人》於一九八一年九月開始在香港《東方日報》連載，而小說結束時，引用的一則外電報導，是九月二十七日的，在《天人》寫作之初，早已有了人腦中有金屬片的幻想，而世上竟真有其事，整個故事，有可能是真實的麼？

　　大家一起來幻想一番吧！

　　倪匡
　　一九八二年三月九日
　　太陽系九星連珠前夕

第一章

　　兩件事，發生的時間相隔三十年，地點相距幾萬里，事情發生時所在的人，也全然不同，看來是全然沒有關聯的。唯一相同的是，兩件事同樣怪異，而且，深入了解之後，就可以發現兩件事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一九四五年初，第二次世界大戰末期，盟軍和日軍在緬甸北部和中國接壤處的戰事，正進入熾熱時期，戰況極其激烈。每一次戰役，雙方都出動猛烈的炮火，死傷累累。

　　在戰場上，人的生死，完全處於極端不穩定的狀態之中。在這樣的情形下，怪異的事也特別容易發生，但是卻也很少有怪異得超過原林中尉的遭遇的。

　　原林中尉並不是正式的戰鬥人員，他是一個軍醫，從軍之際，正是大學醫科二年級的學生。由於愛國的熱忱，棄學從軍，已經經歷了兩年多的戰士生活，早已習慣了屍體。每一次在清理戰場，找尋自己部隊犧牲者的屍體之際，他都能克制著感情，忍受著那種死亡直接向人襲來的感覺。

　　可是，這一次卻有點例外。原林中尉有記日記的習慣，那一次特別的遭遇，他在事後，在日記中有極其詳盡的記載。

　　四月十七日陰雨（似乎根本沒有晴天）

　　戰場向北移，英軍、美軍和我軍組成的聯合部隊一直在推進，日軍一直頑強抵抗。每天都有上百次的接觸，天氣似乎根本沒有晴過，一直在下雨，不知已經有多久未曾踏到堅硬的土地了。每一腳踏下去，都是踏在泥漿上，泥漿滲進皮靴中，使人感到極度的不舒服。

　　今天，遇到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簡直不可能，完全超出人類的醫學知識之外。

　　傍晚，進入一個才發生過劇烈戰鬥的地區。戰鬥在下午發生，殲滅了日軍整整一個營，我軍方面，也有不少人犧牲。照例要將我軍犧牲者的屍體掩埋起來，但是進入戰區一看，根本已沒有這個必要。猛烈的炮火，令得所有戰死者都肢體殘破，同時看看是不是還有生還者的希望幾乎斷絕。

　　爬過一個深約兩公尺的炮彈坑，坑底有不少鋼盔、破碎的鎗械，怪事就在這時發生。當時天已十分黑暗，停下來將腰際的手電筒解下來，點亮，繼續前進之際，才一抬腳，突然發現有東西絆住了腳踝，阻止前進。曲身用電筒一照，天，是一隻人手！一隻人手連著一截小臂，緊緊地抓住了足踝，手指的骨節，因為用力而突了出來！

　　想起當時的情景，極度的震駭一直延續到現在，在記述這件事的時候，全身都忍不住發抖。一隻手，連著一截手臂，在一個炮彈坑的底部，抓住了腳踝！當時想叫，但張大了口，叫不出來。在手電筒的光芒之下，在勉力鎮定下來之後，可以看到，手臂和手並不是斷裂下來的殘肢，因為小臂的延續是在泥土之中。

　　由於當時的震驚實在太甚，所以一時之間，很難敘述得明白，要等到鎮定下來之後，才能發現情形原來並不是太值得駭異。情形很簡單，有一個人，整個人全埋進了土裡，只有一隻手還露在土外，在我經過時，露在土外的手，抓住了我的腳踝。

　　一弄清了這樣的情形，我立時大聲呼叫了起來，軍醫隊的隊員紛紛奔進炮彈坑中，有的根本是從泥漿堆中直滾下來的。我高叫道：「快挖掘，泥土下有人還活著！」

　　第一個奔到我身邊的，是一個新入伍不久的學生，為人有點傻頭傻腦。他向我立正，大聲道：「報告隊長，沒有人被埋在泥土之下，還可以活著的！」

　　我沒有和他爭辯，只是叫道：「快掘！你沒看到他的手，抓住了我的腳踝？」

　　他低頭一看，整個人都傻了，一面連聲答應著，一面立即就蹲下身，用雙手挖掘著泥土。泥土很濕軟，那是由於不斷下雨之故。我也學著他，蹲下身去，用雙手挖著泥。

　　接著，更多隊員趕到，有了工具，挖掘的工作進行得更快。在開始挖掘之際，那隻手──應該說那個被埋在泥土中的那個人的手──一直緊握著我的腳踝，隔著厚厚的皮靴，也可以感到他的手極強而有力，要一個十分強健的人，才能有這樣的力量。

　　五分鐘後，可以看到那人的頭部，由於泥土的濕軟，那人的五官，幾乎全被泥土封著。一個隊員從附近的溝渠中弄來了水，向那人的頭部直淋了下去，那人頭臉上的泥土，被水沖成泥漿，流了下來。也就在這時，他的手才鬆開了我的腳踝。

　　當那人的上半身完全顯露在泥土之外時，我們都已經看出他穿著日軍的軍官服，是一個日本軍官。我和一個隊員抓住他的手臂，用盡了氣力，才將他自泥土中拉了出來。將那個人完全拉出來之後，所有在旁邊的人，都面面相覷，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心中想的是同一個問題：這個人，怎麼可能在絕對不能生存的環境中活了下來？

　　我之所以要將這件事，在我的日記中記述得特別詳細，是因為這件事，實實在在是不可能的，但卻又是確切不移的事實。

　　在絕對不可能和事實存在之間，是不是表示著人類的知識有一個缺口？或者說，人類所知的全錯了？

　　當時的環境是一個炮彈坑。我確知這場戰役在三小時之前結束，那人會被泥土掩埋，當然是戰事還在發生之際的事，那就是說，至少超過三小時了。

　　泥土十分濕軟，就算那人在炮火之中，僥倖地一點也沒有受傷，從他被拖出來的情形來看，濕軟的泥土已將他的五官完全封住，他根本無法呼吸。而人的腦部只要缺氧三分鐘，就會導致死亡，這是人所盡知的事實。這個人有甚麼可能，在缺氧三小時的情形下仍然活著呢？

　　那人是活著的，不但當他的身子還埋在泥土中之際，能用手抓住我的腳踝，而且，當他整個人被提出來之後，他還試圖掙扎著自己站起來，同時，自他的喉際，發出了一陣怪異的叫聲。可能他是想講些甚麼，但由於他的口中也滿是泥土，所以根本發不出正常的語聲來。隨即，他表現得十分虛弱，身子向下倒去，我立時在他的身後將他抱住，叫道：「快抬擔架來！」

　　所有的隊員都張大了口，說不出的駭異。我再叫了一聲，才有人奔過去，抬了擔架來，將那個日本軍官抬上了擔架。

　　那日本軍官躺上了擔架之後，用手揉著眼，像是想看清眼前的情形。我將他的手拉了下來，道：「你還活著，我不知道你是如何會還活著的。同時，你已經成為盟軍的俘虜，希望你不要亂動！」

　　我的日語並不是十分流利，但那日本軍官顯然聽懂了，躺著不再動。擔架迅速被抬走，我帶著其餘的隊員，繼續執行任務，沒有甚麼再值得記的事。

　　這個在濕土中，至少被埋了三小時的日本軍官，如何還能活著？真是不可思議。

　　一定有原因的，但究竟是甚麼原因呢？當戰爭結束之後，我一定要將這件事，作為我今後一生研究的中心。研究如果有結果，可能使整個人類的醫學改觀！

　　原林中尉一九四五年四月十七日的日記，就是這樣。關於這個日本軍官，原林中尉還有不少記載，也是用日記形式留下來的，但是可以暫時擱一下，先說一說第二件怪異的事。

　　輕見全科醫院的規模相當大。輕見，是一個日本相當罕見的姓氏，輕見醫院，是由於創辦人輕見小劍博士之故而命名的，位於神戶東郊。

　　醫院的建築物之前，是一幅相當大的空地，種植著不少樹木。這時，正是深秋，一九七八年的深秋。

　　天氣已經相當涼，落葉在空地上隨風飄轉。一輛大巴士駛到空地上，停下，自車廂中傳出來歡樂的笑聲，衝破了深秋的寂寥。在車身上，掛著一幅白布的橫額：「輕見醫學院學生實習團」。在車上的年輕人，全是輕見醫學院的學生，其中之一，是中國留學生原振俠。

　　當車子停下來的時候，原振俠正和幾個同學大聲在唱歌，車子一停，已有幾個同學迫不及待地要下車。井田副教授，一個樣貌十分嚴肅的學者，大聲宣布：「請等一等，有幾句話要說！」

　　車廂中登時靜了下來，井田副教授清了清喉嚨，道：「各位同學，今天我們到醫院中去作的實習，相當特別。各位已經受了三年正式的醫學訓練，如果不是要求太嚴格的話，對一般病例，已經可以治理──」

　　出名調皮的原振俠，低聲講了一句：「當然，可惜還要再受兩年苦！」

　　同學都忍著笑，井田副教授瞪了原振俠一眼，想訓斥他幾句，但是又忍了下來。因為他知道，原振俠這個中國留學生，能進入輕見醫學院，當然入學考試成績優異，但是聽說，原振俠的父親，和輕見博士是交情十分深的朋友。輕見博士去年因為一樁意外而死亡，可是雙方的交情人所共知。原振俠雖然調皮，仍不失是一個好學生，所以井田副教授便忍了下來。

　　原振俠伸了伸舌頭，不敢再說甚麼。井田副教授繼續道：「大家到醫院的檔案室去，翻查病案的醫療檔案。當然，這些檔案上的病人，是早已逝世了的。每人找一份檔案，將自己設想成為當時的主治醫師，要作一份報告，報告自己作為主治醫師，對這個病人的醫療過程。」

　　車廂中立時響起了一陣交頭接耳的議論聲，這是極有趣的事，在沉悶的醫學課程之中，倒不失是一項調劑。井田副教授講完之後，示意司機開車門，學生魚貫下車。走在原振俠這邊的，是他的一個同宿舍好朋友，羽仁五郎。

　　五郎悄聲問：「原，有一些著名的人物死在醫院，你準備揀哪一個人的檔案？」

　　原振俠眨了眨眼，一副神祕的樣子，道：「我揀輕見小劍博士！」

　　學生已經列好了隊，由井田副教授帶著隊，向醫院走去。羽仁五郎一聽得原振俠這樣說，將眼睛睜得老大，道：「甚麼？輕見博士？」

　　原振俠道：「是啊！」

　　五郎用肘輕碰了原振俠一下，道：「那像話嗎？誰都知道輕見博士是在一樁交通意外中喪生的，車禍發生得極猛烈，一列火車撞上了博士的座車，重傷之下，當場死亡，還有甚麼醫治方案可作報告的？」

　　原振俠笑了起來，笑容中充滿了狡猾，道：「那才好，我可以偷懶，報告上只要寫上：送抵醫院，已經死亡，八個字就夠了！」

　　五郎不以為然地搖著頭，這時候，隊伍已經進入了醫院的建築物，帶頭的井田副教授，已經向一道樓梯下走去。原振俠將聲音壓得極低，道：「最主要的是，我不相信輕見博士已經死了。」

　　五郎陡然一震，失聲道：「你說甚麼？」

　　醫院中是應該保持肅靜的所在，五郎由於突然的吃驚，那一句話的聲音相當大，引得每一個人都向他看來。五郎顯得十分尷尬，忙低著頭向前走下了幾級樓梯，才對原振俠道：「你又來惡作劇了！」

　　原振俠的臉上，出現了前所未有的正經神態，道：「不是惡作劇，是真的！」

　　五郎發急，道：「可是，去年，你和我，全校學生，都參加過博士的喪禮！」

　　原振俠道：「是，我們也看到過博士躺在棺材裡。可是，他可能沒有死！」

　　五郎瞪著原振俠，他和他這個好朋友的性格截然相反，十分穩重踏實。所以當他瞪著原振俠的時候，不由自主，大搖其頭。

　　原振俠將聲音壓得更低，道：「一個人可以被埋在泥土中，超過三小時而不死，在理論上來說，他也就有可能躺在棺材裡一年，而仍然活著！」

　　五郎叫道：「瘋──」他才叫了一個字，立時又壓低了聲音，連叫了七、八聲「瘋子」。

　　原振俠嘆了一聲，道：「那是真的，我父親和輕見博士是好朋友，不知道多少年之前，在緬北戰場上認識的！」

　　五郎雙手掩著耳，不願聽，也加快了腳步。

　　隊伍已來到了檔案室的門口，檔案室主任和幾個工作人員，在門口表示歡迎。原振俠越隊而出，舉著手，高叫道：「請把輕見博士的檔案給我！」

　　原振俠這樣大聲一叫，所有的人都向他望來。原振俠的花樣多，在學院中是出名的，幾個女學生充滿興趣地望著他，看他又要玩甚麼花樣。

　　井田副教授皺著眉：「原君，輕見博士是傷重致死的！」

　　原振俠大聲回答：「我知道，我想找出重傷致死的原因，也想研究一個人在重傷之後，是不是還可以作最後的挽救努力！」

　　井田副教授悶哼了一聲，心中已決定了，不論原振俠如何寫報告，都不會給他及格的分數。

　　檔案室主任看到副教授沒有作甚麼獨特的表示，也就點了點頭，向原振俠道：「請跟我來！」

　　原振俠跟在主任的後面，檔案室中，全是一個一個的鋼櫃，其他的同學已經在檔案室職員的帶領之下，各自隨便取了一份檔案。原振俠跟著主任，來到一隻鋼櫃之前，打開了鎖，拉開一個抽屜來。

　　主任道：「院長被送到醫院之際，已經證實死亡，所以只是循例拍了Ｘ光片，完全沒有診治的經過！」

　　原振俠開玩笑似地道：「可能這些Ｘ光片也沒有人看過，是不是？誰也不會對死人的Ｘ光片發生興趣的！」

　　主任自抽屜中取出了一隻大大的牛皮紙袋來，紙袋上註明「輕見小劍，屍體Ｘ光片，共二十張」。主任將紙袋翻了過來，笑道：「看，真的沒有人看過！」

　　原振俠也注意到了，紙袋的封口上，有著Ｘ光室所貼上的薄薄封條。根據醫院的規則，如果主治醫師或是會診醫師，看過那些Ｘ光片的話，要在紙袋後面加以註明，簽字，而且封條也不會完整。如今簽名欄中完全是空白的，那就證明沒有人看過。

　　原振俠將紙袋挾在腋下，抬起頭，找到了羽仁五郎。他來到五郎的身邊，道：「剛才我告訴你的事是真的，是我父親告訴我的！」

　　五郎悄聲道：「你抽了大麻？」

　　原振俠輕輕打了五郎一下，道：「才不！我可以將詳細情形告訴你，不過你要請我喝啤酒！」

　　五郎現出極度疑惑的神情來，看來，原不像是在開玩笑。

　　五郎想了想，雖然上過他無數次當，但是聽他如何胡說八道也很有趣。何況，請他喝啤酒，也很有趣，沒有甚麼大的損失，所以他就點了點頭。

　　井田副教授已經大聲在宣布：「每個人都有檔案了？先看一下，有問題，儘管提出來。」

　　原振俠並沒有打開紙袋，仍然將紙袋挾在腋下，東走幾步，西看兩眼。副教授在半小時之後又宣布：「列隊回學校，報告在明天就要交上來！」

　　學生鬧鬨鬨地離開了檔案室，離開了醫院，回到宿舍，原振俠一直沒打開那紙袋。羽仁五郎很用功，一回宿舍，就在桌邊仔細研究他帶回來的那份檔案。

　　晚上，五郎和原振俠一起到了學校附近的一家小餐室。當侍者斟滿了啤酒，原振俠喝了大大的一口之後，五郎才道：「你可以說說，甚麼三小時被埋在泥土中不死的經過了？」

　　原振俠當然不能再推辭，他已經喝到啤酒，就開始他的敘述，說得很詳細。但是他說得再詳細，也詳細不過原林中尉在當時事發時，所記下的日記。

　　原林中尉，就是原振俠的父親。

　　還是來看看原林中尉接下來的日記吧。

　　四月十八日陰雨（雨看來永遠不會停止了）

　　一天的急行軍，向北推進了一百二十公里之多，已經快可以和右翼攻過來的友軍會合了。友軍的炮火聲，也已經可以聽得到。

　　勝利在望，心情當然興奮，但是，又見到了輕見小劍，更令人感到一種莫名的、奇詭的振奮。那是一種極度奇異的感覺，感到我一生的命運，會因此改變。

　　在激烈的戰事中，猛烈無比的炮火之下，幾乎沒有生還者，也沒有俘虜。俘虜只有一個，就是昨天在那樣奇特的情形下，被救出來的那個日本軍官，他的名字是輕見小劍。我第一次聽到他的名字，是他自己講出來的。

　　昨晚，在擔架抬走之後，例行任務進行之際，我一直不斷地在想，怎麼可能呢？人怎麼可能在這樣的情形之下，還活著呢？

　　所以，當任務一完成，回到駐地之際，我就問：「那個日本軍官呢？」

　　一個隊員道：「在，已經將他身上的泥全洗乾淨了。他完全沒有受傷，不過不肯說話！」

　　隊員一面說，一面指著一個帳幕，我立時向帳幕走去。這時，正下著密密的小雨，我掀開帳幕，先抹去了臉上的水，就看到了他。

　　他本來坐在一隻木箱上，只穿著一條內褲，樣子看來很可笑。一看到我，就霍地站了起來，道：「輕見小劍上尉，軍醫官，兵籍號碼一三三四七。」

　　在他被抬走的時候，我曾經告訴過他，他已經是我軍的一個俘虜。他一見到我就這樣報告，那是一個俘虜應該做的事。我揮了揮手，令他坐下，道：「你的名字寫成漢字──」

　　他立即俯下身，用手指在地上寫出了「輕見小劍」四個字。即使是在帳幕之中，地上的泥土也是十分濕軟的，要用手指在地上劃出字來，是十分容易的事。

　　看到泥土的濕軟，我自然而然，想起他被埋在泥土中的事情。一個隊員將對他的初步檢查交給我，任何稍有醫學常識的人，都可以看得出這個人的健康十分正常。

　　我心中有很多疑問，不知如何開始才好，想了一想，才道：「你看來很健康！」

　　他挺直了身子，道：「是，一直很健康。」

　　我又問：「你是在甚麼樣的情形之下，被埋進泥土裡去的？」

　　他的神情很惘然，反問道：「我──被埋進泥土？」

　　我怔了一怔，將我發現他的經過，向他說了一遍。他搖著頭，道：「我是全不記得了。當時，我正替一個傷兵在裹傷，突然間炮彈落下來，爆炸，我就變得甚麼也不知道了！」

　　輕見小劍這樣回答我的問題，聽起來無懈可擊。但是，他是在戰爭結束之後三小時，才被發現的，這又怎麼解釋呢？

　　我接過隊員遞過來的聽診筒，輕見順從地湊過身來。我仔細聽了好一會，他的健康完全正常，我只好帶著疑問離去。

　　回來之後，想了很久，只想到了一個可能，決定明天好好去問一問輕見。

　　四月十九日陰雨

　　由於戰事的進展快，輕見小劍這個俘虜無法移送給上級，所以仍然留在隊裡。老實說，我也有點私心，想將他留在隊裡久一些。因為在這個人的身上，似乎有著說不出的怪異。

　　今天一見到他，他又立正，向我報告了一遍他的軍階、編號。我拍了拍他的肩頭，表示友好，同時遞了一支煙給他。在戰場上，香煙是極其奢侈的物品，他表示了極度的感謝，一點著，就貪婪地抽著。

　　我才一開始，就切入了正題，道：「輕見上尉，你在濕軟的泥土中，被埋了至少超過三小時，只有一隻手露在泥土外面，你知道不知道？」

　　輕見聽得我這麼說，開始現出十分疑惑的神情來，道：「這是不可能的，任何人都不可能在這樣情形之下還活著。」

　　我道：「這是絕對的事實。要不是我經過的時候，你露在土外的那隻手，抓住了我的足踝，我根本不知道有人被埋在土下。」

　　輕見現出一個十分滑稽的神情來，攤開自己的手，看著，道：「這──好像不很對吧？就算我在土中埋了三小時而不死，我露在土外面的手，怎麼會知道你從旁邊經過？中尉，這好像太古怪了吧？」

　　我苦笑，道：「這正是我想問你的問題！」

　　輕見神色怪異，像是在懷疑我這樣說法，是另有目的的。設身處地想一想，如果我是一個俘虜，而對方的長官這樣問我，我也會那樣想。

　　我把昨天想到的一個可能，向他提出來，道：「請問，你是不是受過特殊的體能鍛鍊？我的意思是，譬如日本忍術中有一種功夫，是對呼吸的極度控制。印度的瑜伽術中，也有相類似的功夫──」

　　輕見的常識相當豐富，我還沒有講完，他已經道：「中國武術中內功的一項，也是類似的功夫，叫『龜息』，是不是？」

　　我連連點頭，道：「是，你曾經──」

　　這是我昨天想到的唯一解釋。忍者的壓制呼吸也好、龜息也好、瑜伽術也好，都能夠使人的體能得到極度的發揮。這種情形有一個專門名詞，稱之為「超體能」。如果一個人曾受過這方面的訓練，雖然被埋三小時而絲毫無損，仍然事屬怪異，但絕不是全無可能的事。

　　輕見笑了起來，大聲道：「沒有，絕沒有！而且我也不相信我被埋了那麼久。中尉，你和我都是醫生，我們應該相信現代醫學！」

　　他反倒教訓起我來了，這真令我有點啼笑皆非。接著我又和他談了一點閒話，他告訴了我很多關於他個人的事。他出身在一個很富有的家庭，如果不是戰爭，他早已是一個很成功的醫生了，可是戰爭──

　　提起戰爭，每一個在戰場上的人，都有不同的牢騷，也不必細述。經過和他詳談之後，雙方之間，像是建立了一種友誼。我是抱著目的的，這個人，一定有他極度與眾不同之處，才會有這種不可能的事，發生在他的身上。他對我感到親切，可能是因為他是俘虜，希望得到較好的待遇？誰知道，反正我一定要繼續不斷地觀察這個人！

　　四月二十日晴

　　天居然放晴了，昨晚就在帳幕中，和輕見作了竟夜談。這個人，如果不是敵軍，真可以做好朋友。我們已經約好了，不論他被轉移到何處，都要保持聯絡。他已經相信了自己曾被泥土掩埋了三小時，我們也決定如果環境許可，將進行共同的研究，研究的課題就是超體能。這個課題如果能深入研究，人的能力高度發揮，人類的進步會演變成怎樣，真是難以想像！

　　原振俠喝下了最後一口啤酒，望著五郎，道：「現在你才明白，我為甚麼要揀輕見博士來作研究了吧？」

　　五郎眨著眼，原振俠握著拳，用力揮了一下，道：「他是一個怪人，一個有著超體能的怪人！」

　　五郎神情駭異，道：「那麼，令尊和博士之間的研究，後來有沒有──」

　　原振俠道：「由於種種原因，戰爭結束之後十年，他們才又取得了聯繫。當時，輕見小劍已經是日本十分著名的醫生，我父親卻潦倒不堪，住在香港的木屋區中。輕見曾請我父親去過幾次日本，也曾傾談過，但是兩人間的地位相差實在太遠了，共同研究變成不可能的事。博士曾邀請父親在醫院服務，或許是為了自尊心，父親也拒絕了，一直到父親去世，他們都維持著相當深厚的友誼，但當年的理想，當然無法實現了！」

　　五郎嘆了一聲，轉動著杯子，原振俠湊近他，道：「父親常向我提起博士的事，我來日本之初，就一直想好好研究他。當參加完他的喪禮之後，當晚，我真想去把他的屍體偷出來詳細地研究！」

　　五郎素來知道原振俠膽大妄為，可是也不知道他大膽到這種程度，當場嚇得直跳了起來，搖著手，連話也講不出來。

　　原振俠卻若無其事，又道：「你怎麼啦？當年在戰場上的事，難道不值得研究？告訴你，你是我心目中，去偷盜屍體的助手！」

　　五郎的臉發白，仍然連連搖著手。原振俠高興地大笑著，搭著五郎的肩，一起回到了宿舍。

　　回到宿舍之後，原振俠拿起了毛巾，就向浴室走。五郎在聽了原振俠的敘述之後，心中自然也好奇萬分，他順手拿起那裝有Ｘ光片的紙袋來，拆開，將一疊Ｘ光片抽了出來。才看了第一張，他的臉上就現出了古怪莫名的神情來，臉上的肌肉在不由自主地抽搐著，終於，他發出了一下極可怕的叫聲：「原！」

　　原振俠並沒有聽到五郎所發出的那一下可怕的叫聲。首先聽到的，是左右兩間房間中的同學，和恰好在走廊中經過的第一個同學。

　　那個恰好自走廊盡頭處浴室中浴罷的同學，突然之間，聽到羽仁五郎發出的驚叫聲，由於叫聲聽來是如此可怖，整個人都怔呆了。

　　在他們怔呆之際，好幾間房間的門打開，有人探出頭來問：「甚麼事？甚麼事？」

　　那同學指著五郎宿舍的房門，道：「誰知道五郎在搞甚麼鬼！」

　　（請注意，以下所發生的事，至少有八個人以上，可以作證明，所以是絕對的事實。）

　　就在那同學講了這一句話之後，房間中就傳來了一下沉重的重物墜地聲。一聽到了這下聲響，人人都可以知道，房間中有甚麼不尋常的事發生了。那同學──他的名字是井上──離房門最近，立時去推門，可是門卻在裡面上了鎖。

　　一般來說，學校宿舍中的房間，是絕少上鎖的，尤其當房間裡有人的時候。而剛才五郎的叫聲自房中傳出來，證明他在房中。

　　井上一下子沒推開門，就一面拍著門，一面叫：「五郎，發生了甚麼事？五郎──」

　　他叫了兩聲，門內沒有反應，就開始用力撞門，未能撞開。然後幾個同學一起用力撞著，舍監也聞訊趕來了。

　　直到這時候，原振俠才赤著上身，搭著毛巾，從浴室中走了出來。在淋浴的過程中，水聲掩蓋了嘈雜的人聲，所以他並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一出浴室門，他看到那麼多人聚集在他房間的門口，有三個同學正在用力撞門。他呆了一呆，忙奔過去，嚷道：「怎麼啦？甚麼事？」

　　各人七嘴八舌，原振俠只弄清楚，五郎忽然叫了一聲，接著，有重物墜地的聲音，當井上要推門進去看的時候，門卻在裡面鎖著。

　　原振俠一面聽著各人雜亂無章的敘述，一面也參加了撞門。在四個小伙子用力頂撞之下，門終於「嘩啦」一聲，被撞了開來。

　　原振俠可能由於用的氣力最大，門一撞開，他一時收不住勢子，整個人向前跌了進去。他想站穩身子，可是卻一腳踩在一樣十分滑的東西上，以致整個人向前直撲了出去，跌倒在地。

　　原振俠根本沒有機會弄清楚，令他滑跌的是甚麼東西。他才一仆倒在地，就看到了羽仁五郎，五郎就在他的前面，也倒在地上，臉正對準了原振俠。

　　五郎的臉色煞白，神情充滿了一種極度的詭異，口張得很大。作為一個醫科三年級的學生，原振俠的視線一接觸到五郎的臉，幾乎就立即肯定，羽仁五郎已經死了！

　　原振俠還未曾定過神來，自他身後，已經響起了好幾下驚呼聲。顯然是別人也看到了屋中的情形，因而驚呼了起來。

　　原振俠來不及起身，立時令側臥著的五郎平臥，抓住他的雙手，進行人工呼吸。另一個同學走過來，用力敲擊五郎的胸部，他們全是醫科大學的學生，對於急救有一定的常識。

　　原振俠一面進行人工呼吸，一面不斷叫著五郎的名字。他實在不能相信，五分鐘之前，還是鮮蹦活跳的一個人，會在突然之際喪生！

　　可是事實擺在眼前，五郎的呼吸停止，心臟不再跳動，瞳孔也開始擴散，他死了！

　　原振俠十分吃力地站了起來，耳際嗡嗡作響，盯著五郎詭異絕倫的臉，心中所想到的只是一點：生和死的界限，竟是如此脆弱，一下子就由生到死，生命就這樣消失無蹤了！

　　圍在房門外的人越來越多，舍監不准人進房間來。原振俠一直木立著，身子輕微地發著抖，他有一種極度的窒息之感，以致呼吸顯得十分急促。

　　一直到警方人員來到，原振俠才算是恢復了常態。也直到這時，他才弄清楚，他一撞開門，一腳踏進去，令他滑了一跤的原因，是因為他踩在一疊Ｘ光片上面。Ｘ光片因為他的一腳而散了開來，正散得房間滿地都是，而由於已有許多人在房中進出，所以在所有的Ｘ光片上，都留下了清楚的腳印。

　　刑警一到，例行工作展開，原振俠也被請了出去。原振俠在走出去之前，想俯身去拾起地上的Ｘ光片來，一個瘦削高大，看來十分嚴峻的刑警陡然喝道：「別動，現場已經被你們弄得夠亂的了！」

　　原振俠一怔，直起身子來，木然走了出去。走廊上全是同學，許多人立時圍了上來，道：「怎麼一回事，原？」

　　原振俠道：「我也不知道，我離開房間到浴室去的時候，他還是好好的！」

　　這句話，他從第一遍出口之後，以後至少講了二十遍。

第二章

　　那個身量高而瘦削，看來十分嚴峻的刑警，名字叫作鐵男奇人。原振俠講了二十遍「我離開房間到浴室去的時候，他還是好好的」，至少有十遍，是對鐵男講的。

　　在鐵男刑警簡陋的辦公室中，原振俠又說了一遍之後，十分不耐煩，站起來，又坐下，道：「請問，你不斷問我，是甚麼意思？」

　　鐵男點著一支煙──每當鐵男和原振俠在一起的時候，鐵男每點著一支煙，原振俠就要替他按熄另一支。鐵男不斷地抽煙，而且總是忘了有一支煙擱在煙灰缸上，又去點另一支。

　　鐵男一面吸著煙，一面冷冷地道：「五郎的驗屍報告已經有了！」

　　原振俠嘆了一聲，這是第二天的晚上了，二十四小時之前，他還和五郎在一起喝啤酒。他道：「那又怎麼樣？」

　　鐵男再抽了一口煙：「死因，是由於心臟部分，受了致命的重擊！」

　　原振俠直跳了起來，嚷道：「謀殺？」

　　鐵男的目光直射向原振俠，神情更嚴峻。如果不是心中對五郎的死，有著極度的悲哀，原振俠真想大聲笑起來。但這時，他卻是覺得極度疲倦，嘆了一聲，道：「將我當兇手？這太可笑了！」

　　「一點也不，」鐵男奇人仍然直視對方：「五郎臨死之前，大叫了一聲，叫的，正是你的姓氏。」

　　原振俠也盯著鐵男，他真想在這個自以為是的警官臉上打一拳，但他只是鎮定地道：「當時我在浴室，我進去的時候，井上同學正自浴室出來，在門口和我相遇！」

　　鐵男移過了一張紙來，紙上是宿舍的平面圖，一條走廊，兩邊是房間，盡頭處是浴室。鐵男的手指在移動，道：「井上在這裡遇上你，如果你一進浴室，立時從窗口跳出去，從外面奔向房間的窗口，再跳進房間去，可以趕在井上的前面。因為井上是慢慢走過來的，那麼──」

　　原振俠接上去道：「那麼，如果我襲擊五郎的話，井上就剛好來得及，在門口聽到五郎叫出我的名字！」

　　鐵男道：「正是這樣，原振俠君，你承認了吧！」

　　原振俠再也無法忍受，陡地伸出拳來，重重一拳，擊在鐵男的臉上。那一拳，打得鐵男的身子陡地向後一仰，連退了兩步才站定。

　　原振俠並沒有逃，毆打警官是有罪的，原振俠在鐵男站定之後，雙手伸向前，準備被扣上手銬。但是鐵男抹著口邊的血，反倒笑了起來，道：「謝謝你！原君，謝謝你！」

　　原振俠眨著眼，這時，他真正莫名其妙到了極點。他重重打了對方一拳，對方反倒一再向他道謝，這是怎麼一回事？

　　鐵男已向前走來，示意原振俠坐下，原振俠順從地坐了下來。鐵男遞給了他一支煙，原振俠拒絕了，鐵男又道：「謝謝你！」

　　原振俠苦笑，道：「我不明白，謝我甚麼？」

　　「你是唯一的疑兇，」鐵男說：「可是剛才你的行動，已證明了你不是兇手。沒有一個兇手會敢理直氣壯，感到自己被冤屈而毆打警方的！」

　　原振俠苦笑道：「對不起，真──對不起──可是你剛才的推論，理論上是可以成立的。」

　　鐵男搖頭道：「不能成立，因為不但門是自內閂著的，連窗子也是自內閂著的。」

　　原振俠望著鐵男微腫的臉，本來倒真的感到歉意，但這時心中反倒釋然了。因為既然窗也是自內閂著的，警方就不應該懷疑任何人。

　　但是，如果五郎是死於心臟被嚴重撞擊，那麼，就絕不會是自殺！

　　原振俠感到了事情有極度神祕的成分，他心中的感覺，反映在他的神情上。鐵男道：「你感到事情很不尋常，是不是？所以，你是唯一疑兇的根據雖然脆弱，我也要排除這唯一的可能。這樣，才能和你合作，把五郎君的死因找出來！」

　　原振俠點了點頭，道：「五郎是我的好朋友，他如果是被人殺死的，我也一定要將兇手繩之以法！」

　　鐵男道：「對，你和他同房，對他了解最深，希望你能把他遇害之前的情形，詳細告訴我。走，我請你喝啤酒去，慢慢說！」

　　原振俠又感到一陣難過，道：「昨天這時候，我正和五郎在喝啤酒！」

　　當原振俠講述了五郎最近兩天的活動之際，夜已經相當深了，原振俠講得極詳細。

　　鐵男十分用心地聽著，很少打岔。等到聽完，他才道：「照你推測，在你離開房間之後，五郎可能做甚麼？」

　　原振俠道：「那一袋Ｘ光片全散落在地上，五郎可能一時好奇，拆開了紙袋，看Ｘ光片。」

　　鐵男道：「Ｘ光片不會殺人，即使是一疊十九張！」

　　原振俠道：「不，二十張！」

　　鐵男陡地站了起來，又坐下，道：「那就是少了一張！」

　　少了一張Ｘ光片──是的，警方人員在屍體被抬走之後，整理現場，從地上拾起Ｘ光片來，一共是十九張。雖然鐵男注意到紙袋上寫的是二十張，但是也並不在意，直到這時，才感到了突兀。

　　原振俠道：「不會有人把Ｘ光片拿走的，那是絕對沒有用的東西！」

　　鐵男道：「照你所說，那是輕見小劍博士的Ｘ光片！」

　　原振俠道：「是的，在拍攝這些Ｘ光片的時候，博士已經死了！」

　　鐵男又道：「會不會原來就只有十九張？」

　　「那可以問Ｘ光部，很容易弄明白。因為這些Ｘ光片，沖出來之後，沒有人動過！」這是原振俠的回答。

　　鐵男站了起來，道：「走！再到我辦公室去！」

　　「絕對是二十張，我記憶不會錯。要翻查記錄的話，明天可以到醫院來查記錄。」輕見醫院的Ｘ光師，在電話中，十分肯定地回答著。

　　電話是接駁在一具小型擴音器上的，所以在旁邊的原振俠，也可以清楚地聽到對方的話。這時，原振俠正在檢查那十九張Ｘ光片，他已有足夠的醫學知識去辨認那些照片，而且很快地就發現，少了的一張是頭部的照片。

　　原振俠自鐵男的手中接過電話來：「請問，」原振俠對著電話：「你是不是記得，曾拍攝過輕見博士的頭部？」

　　「當然有！」對方回答：「首先，拍攝頭部，然後才是身體各部分，這是程序，而我是依照程序做的。」

　　鐵男和原振俠互望了一眼，原振俠道了謝，放下了電話。鐵男的神情看來十分迷惘，來回踱了幾步，用力揮了一下手。

　　「假設，」他望著原振俠，用一種聽來十分強調的語氣：「假設五郎當時，因為好奇，而去拆開封袋看Ｘ光片，他為甚麼忽然會叫你的名字？」

　　原振俠伸手在自己的臉上，抹了一下，道：「他知道我不在房間裡，而他又叫得很大聲。最大的可能，是他在Ｘ光片中發現了十分怪異的情形，所以想叫我來看。」

　　「可是接著他就死了，少了一張Ｘ光片。」鐵男繼續分析。

　　原振俠道：「所以，可以推測到，不見了的一張，一定就是令他感到怪異，而出聲呼叫的那張！」

　　鐵男苦笑：「有甚麼怪異之處呢？」

　　如今不見了的那Ｘ光照片，是輕見博士的頭部，或者精確一點說，是輕見博士遺體的頭部。照說，這張Ｘ光照片，絕不應有甚麼怪異之處。原振俠的眉心打著結，鐵男苦笑了一下，道：「五郎是被殺的，毫無疑問，兇手是如何下手的？」

　　原振俠跟著苦笑，道：「你是警務人員，追查兇手，你有你的方法。但是我的方法和你不同，我要從事件的開始追查！」

　　鐵男顯然弄不明白，原振俠這樣說是甚麼意思，他眨著眼，點著了一支煙，放下，又去點燃另一支。原振俠在這時，按住了他的手，道：「我們剛才的推理，可以成立。也就是說，事情是由那張失蹤的Ｘ光片引起的！」

　　鐵男點著頭，表示同意。原振俠把聲音壓得十分低：「肯定了這是導致五郎死亡的主因，就必須追查這張Ｘ光照片，究竟有甚麼值得五郎發出驚呼聲之處？」

　　鐵男又點著頭。原振俠笑了一下，道：「這就像是解方程式的步驟一樣，先要假設一個未知數，我們的未知數，就是那張頭部照片的祕密。」

　　鐵男有點不耐煩：「你說來說去，都沒有用。房間已經經過徹底的搜查，照片又不是細小到難以尋找的東西，如果在，一定找得到，不在，就一定是被兇手帶走了！」

　　原振俠道：「這就是我的論點，照片失蹤了，也不會有另外一張照片存底，因為當時拍下那些照片，本來就是僅供參考用的，拍攝了之後，也沒有人看過──」

　　他講到這裡，略頓了一頓，聲音聽來變得很神祕：「可是，供拍照的原物還在！」

　　鐵男陡然震動了一下，手指間的香煙，幾乎也跌了下來。他盯著原振俠，想在對方那種近乎惡作劇的頑皮神情中，捉摸到他這句話的真正用意。然後，他深深吸了一口煙，道：「原物，就是輕見博士的遺體！」

　　原振俠道：「是，要知道是甚麼令得五郎突然高叫我的名字，要知道五郎在那Ｘ光片上發現了甚麼，不必多費腦筋，只要將輕見博士的遺體掘起來──」

　　他的話沒有講完，鐵男已叫了起來：「住口！」

　　鐵男甚至不由自主喘著氣，再一次重複：「住口！你可以回去了，警方自然會作進一步的調查！」

　　原振俠沒有說甚麼，轉身就走，到了門口，他才道：「如果你的調查，沒有進展，不妨考慮我的提議！」

　　鐵男揮著手，像是再也不願意見到原振俠。原振俠道：「我的想法，聽來很狂野，但卻是最實際的！」

　　鐵男轉過身去，不再看原振俠一眼，原振俠只好聳了聳肩，離開了警局。他一個人在路邊慢慢走著，心中不明白何以鐵男不接受他的提議。這是最直接的方法，可以弄明白何以羽仁五郎會在看Ｘ光照片之際，突然發出怪叫聲。

　　鐵男其實何嘗不明白那是最直接的方法。但只是憑著推理，而要將輕見博士這樣有地位、受到普遍崇敬的學者的遺體掘出來，這種提議，若是向上級提出來，只怕明天他就會變成交通警察，站在紅綠燈下，指揮行人怎麼過馬路了！

　　所以鐵男最自然的反應，便是立即拒絕原振俠的提議。同時，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性格上的弱點，原振俠若是再說下去，他說不定就會接受，這是他立即將原振俠趕出去的原因。

　　原振俠走了之後，他坐了下來，思索著五郎的神祕死亡。這是超乎尋常的一種謀殺，從種種跡象來看，幾乎不是人力所能完成的謀殺。

　　而且，謀殺的動機是甚麼呢？鐵男陷入苦苦的思索之中，得不出絲毫結論。

　　原振俠躺在宿舍的房間之中。自從命案發生之後，有不少膽小的同學，都不敢再在宿舍中住，原振俠的那間房間，也始終只有他一個人。他望著原來屬於五郎的床舖，心中有說不出來的難過。他自己作過不少設想，想像五郎遇害的情形，結果也不得不同意鐵男所下的結論，這幾乎不是人力所能完成的謀殺。五郎的死，一定包含著極大的隱祕，而隱祕之始，就是那張始終下落不明的Ｘ光照片！

　　當晚被鐵男趕走之後，接連好幾天，每天一定的時候，原振俠總要打電話給鐵男，問他調查的進展，最後，提出他的提議。在第十五天頭上，他的提議打動了鐵男的心。作為一個警官，鐵男知道向上司提出，要公開去挖掘輕見博士的屍體，是沒有希望的，所以，他竟然同意了和原振俠去私掘輕見博士的屍體。

　　提議要挖掘輕見的屍體是一件事，真正實際去做，又是另一件事。原振俠得到了鐵男的允許之後，心情說不出的緊張，整個下午，他都在圖書館中，查閱有關法律的書，看看私掘屍體，如果東窗事發，會犯甚麼罪。他發現他自己還好，作為刑警的鐵男，如果事情發作，卻會惹來天大的麻煩。

　　原振俠幾乎想要放棄了，或者他自己單獨去進行，但是反倒是鐵男拒絕了他。鐵男道：「既然肯定了只有這樣做，才能探明事實的真相，那就應該毫不猶豫地這樣去做！」

　　原振俠反倒變得無法放棄了，鐵男答應準備一切應用工具，而他們就在今夜，就要出發去挖掘輕見博士的墳墓。

　　對於挖掘輕見遺體這一點，原振俠是早已懷著這個祕密願望的了。他當時的目的是想研究一下，何以在多年之前，在緬甸北部的戰場中，輕見小劍會被埋在濕軟的泥土中幾小時而不死？即使是魚，能用鰓在水中獲得氧氣，也無法在濕土中得到氧氣的。

　　是不是因為自己一直有著這個祕密願望，所以才慫恿鐵男去掘墓的？原振俠自己問著。因為如果是這樣的話，出發點就很卑鄙。但是他的答案是否定的，真正是為了查明五郎的死因！

　　他看了看時間，約定的時間已快到了。他離開了床舖，來到五郎的舖前，喃喃說了幾句話，希望死後的五郎，會有某種力量，使他能找到死亡的真相。去挖掘墳墓，畢竟是一件充滿神祕和罪惡感的事，以致一直自認是科學家的原振俠，也要在心靈上，獲取某種不可測的力量的支持。

　　然後，他離開了房間，穿過走廊，輕輕打開門，免得驚醒其他人。閃身出了門，奔過了一片空地，迅速地爬上圍牆，躍下，在約定的地點等著。他等了不到五分鐘，就看到一輛車子駛過來，他奔向前，車子停下，駕車的是鐵男。

　　原振俠上了車，坐在鐵男的旁邊，兩人互望著，都不說話。然後，兩人一起開口，道：「如果你想退出的話──」

　　他們講到一半，便住了口，兩個人都勸對方考慮退縮，那就表示他們自己完全沒有退縮的意思。

　　鐵男駕著車，那是一輛相當舊的車子，行駛之際，發出殘舊機器的聲響。

　　墳地所在，原振俠是知道的，一年之前，當輕見博士落葬之際，原振俠是送殯的學生代表之一。一個月之前，他還曾去獻過花。

　　經過將近三小時的車程，到達墳地時，是凌晨三時。他們原來的計畫，是一小時的挖掘，就可以盜得屍體，將屍體載回去，拍攝Ｘ光，第二天晚上再送回來。只要一切順利，就不會有人知道，而他們則可以知道，輕見頭部的Ｘ光片，究竟有甚麼地方，會令得五郎發出驚呼聲。

　　凌晨三時，在野外的墳場中，寂靜無聲，氣氛說不出地詭異。車子停在距離墳場約有兩百公尺處，鐵男打開了行李箱，取出了一些工具，自嘲似地說：「我並沒有偷屍體的經驗，你有嗎？」

　　原振俠苦笑著：「我也沒有，只是聽說，早年的醫科學生，由於沒有足夠的屍體供解剖用，他們倒是時時要偷取屍體的。不過──偷的對象，大多數是葬得十分草率的屍體。」

　　鐵男悶哼了一聲，道：「別告訴我博士的屍體，是埋在一座建築堅固的金字塔中！」

　　原振俠忙道：「不，不！我是看著他下葬的，只要撬起兩塊石板，再掘下去大約一公尺，就可以見到棺木──」

　　由於心中的緊張，原振俠在將一柄鐵鏟挾在腋下，和鐵男一起向前走去之際，又道：「你知道不？博士不是第一次被埋在土中！」

　　鐵男一時之間，不明白原振俠這樣說是甚麼意思。

　　他們一拿了工具就向前走，已經進入了墳場的範圍之內，由於心情的緊張，鐵男也沒有再追問。他們帶了電筒，可是不敢亮著。墳場並沒有人看守，但是他們怕鄰近的路上，有人走過，會來察看。

　　還好月色頗為明亮，不多久，他們已經來到了輕見博士的墳前。博士的生前，雖然十分烜赫，可是他的墳墓卻很簡單。即將挖掘屍體，而且是非法的挖掘，這一點，令得他們兩人的心中都十分緊張，以致誰也不想講話。一到了墳前，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鐵男向墳墓看了一眼，再抬起頭來，神情變得出奇地訝異。

　　原振俠一怔，也向墳墓看去，同樣地感到怔呆。

　　輕見博士的墓，並沒有拱起，而是西洋式的埋葬法──這個墳場中所有的墳，全是一樣的。在墳地的範圍內，是平鋪著的石板，每一塊石板的面積，大約是一平方公尺，略呈長方形，總共有九塊這樣大小的石板。在石板的範圍後面，是花崗石砌成的半圓形「圍牆」，中間部分突起，高約一百五十公分，上面刻著輕見博士的簡略生平。在文字之上，是博士的遺像，照片是燒在瓷板上，又嵌進石中的。一切，都是一個普通的墳，並沒有甚麼特異之處。

　　而這時，令得他們兩個準備來盜掘屍體的人，感到訝異震驚的是，他們看到中間一行，三塊石板旁邊的隙縫中，並沒有野草生長，而且泥土十分鬆動。

　　下葬了一年之久，石板和石板之間的隙縫，應該是早已長滿了野草的了。

　　除了中間那一行三塊的石板之外，其餘石板旁的隙縫，仍然長滿了野草。這種情形，一望而知，在這期間有人撬動過這三塊石板。

　　正中一行的三塊石板下面，埋著棺木。撬動這三塊石板的目的是甚麼，實在再也明白不過！

　　原振俠和鐵男互望著，過了好一會，原振俠才用沙啞的聲音道：「看來，我們來遲了，已經有人──」

　　他講到一半，便沒有再講下去，而喉際發出「咯」的一聲，吞下了一口口水。他吞口水，倒並不是因為驚恐，而是由於一種極度的詭異之感──他們來，是為了盜取博士的遺體，別人來，目的是為甚麼？博士的遺體，除了他們之外，不應該對任何人再有用處！

　　然而，就在他們想到這一點之際，他們也同時想到了另一點：那兇手！

　　這是他們假設兇手殺害羽仁五郎的許多項動機之一。如果因為五郎發現了博士頭部的Ｘ光片中，包含著某種祕密，兇手為了不讓祕密洩漏，就有殺人的動機。

　　然而這個推測，被許多不可能的因素所否定，而其中最簡單的一個因素是，兇手必須當時在場，而當時，房中卻只有死者一個人。

　　而如今，博士的墳顯然在最近被人動過。是不是想保守祕密的人，也和他們一樣，想到了Ｘ光片雖然不在了，但在屍體中一樣可以找到答案，所以先一步下手了？

　　這是他們兩人共同的想法，而原振俠自己還有更狂野的想法。他曾對五郎開玩笑似地說過，博士可以埋在濕土中幾小時而仍然活著，可能在棺木中的他──那麼，是不是他已頂開了石板，「走」出來了呢？

　　一想到這一點，原振俠感到一股寒意。鐵男搓著手，道：「開始吧！」

　　原振俠沒有說甚麼，兩人合力，很快就撬鬆了石板。將中間一行三塊石板一起搬開之後，泥土濕軟，他們小心地將泥土鏟起來，堆成一堆，以待事完之後，再鏟回去。約莫半小時後，鏟向下挖，已經可以瞧到棺蓋，十分鐘，整個棺蓋已暴露在月光之下。兩人都跳了下去，撥開泥土，摸到了棺蓋上螺絲的地方。

　　本來他們預期要動用一定的工具，才能弄鬆螺絲的，可是當他們摸到螺絲之後，發覺螺絲十分鬆動，全然不像是埋在土中一年的樣子。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喃喃道：「看來像是最近才──開啟過！」

　　鐵男發出了一下近乎呻吟似的聲音，算是回答。由於螺絲鬆動，所以兩人很快就鬆開了所有的螺絲。事情到了這一地步，只要合力向上一抬，棺蓋就可以掀起來了，可是他們兩人，都像是喪失了勇氣一樣。

　　鐵男忽然問道：「照你看，甚麼人會來打開這個棺蓋？」

　　原振俠苦笑一下，道：「現在──好像不是討論這個問題的適當時刻。」

　　鐵男望著棺蓋，口中喃喃地說了一些祝辭，是在祈求輕見博士原諒他來驚動遺體。

　　原振俠為了壯膽，大聲道：「來吧！」可是他卻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大跳，連伸出了的雙手，也有點不由自主在發抖。

　　鐵男用力點了一下頭，表示決心。本來就是，已經掘到了棺材，沒有道理放棄的，兩人摸到了棺蓋的邊緣，用力將棺蓋移開一邊。

　　棺蓋移開之後，出乎他們的意料之外，並沒有立時看到輕見博士的屍體，而看到一幅白色的綾子，蓋在屍體之上。鐵男向原振俠望去，原振俠立時道：「沒有這幅白綾，我是看著博士入殮的，真的沒有這幅白綾！」

　　棺蓋都已經打開了，要揭開這幅白綾，應是更容易的事。他們兩人，也都抓住了白綾的一角，可是在他們的感覺上，那幅白綾像是有好幾百斤重一樣。氣氛實在太詭異了，以致鐵男首先提了出來，道：「我看──算了吧！」

　　這原振俠提議和竭力促成的事，但這時，他居然連想都不想，便立即同意了鐵男的提議，也道：「算了吧！」

　　當兩人同意放棄之後，像是放下了心頭的一塊大石一樣，動作也快了起來，一起又抬過棺蓋來，準備蓋上去。如果蓋下棺蓋，他們大約只需要二十分鐘，就可以鏟回泥土，鋪上石板，令得一切恢復原狀了。可是就在這時，原振俠的一隻腳，本來是踏在棺木邊上的，這時，可能是由於抬起了棺蓋，手上承受了重量，令得他失去了重心，踏在棺木邊上的腳向下一滑，滑進了棺木之中。

　　原振俠「啊」地一聲，他腳踏下去的地方，應該是棺木中死者的頭部。這樣一腳踏下去，死者不會損失甚麼，但對原振俠來說，總不是十分好。偏偏他又收不住勢子，不但踏了下去，而且還十分重，而當他一腳踏下去之際，他整個都呆住了！白綾被踏得凹了下去，應該是人頭的地方，根本沒有頭，原振俠的一腳，踏到了棺底。

　　不但原振俠呆住了，連在一旁的鐵男，也看出了這一點。兩個人的身子，都不由自主地發著抖。

第三章

　　他們不知抖了多久，棺蓋的份量相當重，他們也不覺手酸，事實上，他們兩人的全身都僵硬了。還是原振俠先開口，道：「屍體──屍體的頭部──好像──不在它應該在的──位置。」

　　他要十分艱難，才能講出這句措詞比較不那麼恐怖的話來。在如今這樣的情形下，如果他直截地說「屍體的頭不見了」，只怕他自己也受不了。

　　鐵男道：「可能──可能屍體──收縮──以致縮短了，所以，你──」

　　鐵男說了一半，就停了下來，因為連他自己也覺得這樣的說法靠不住。

　　在這一剎間，他們兩人又有了共同的決定，所以他們的行動也是一致的，他們又將棺蓋移過一邊，原振俠慢慢地縮回腳來。

　　本來，他們已準備放棄了，不再對博士的遺體有興趣，但這時，他們變得欲罷不能。因為在這樣的情形下，他們放棄的話，棺中的屍體是不是有頭在，可能困擾他們一輩子，倒不如不論情形如何駭人，都弄個明白的好。

　　一放下了棺蓋，他們再不猶豫，就揭開了那幅白綾。而白綾一被揭開，鐵男和原振俠幾乎昏了過去，他們的視線越是想移開去，但越是不能動，只是死盯著棺木之中，輕見博士的屍體。

　　那是一種令得全身每一個細胞都為之僵硬，每一滴血都為之凝結的恐懼。他們看到博士的屍體，仍然穿著入殮時的大禮服，躺在棺木之中，可是他的頭部，齊口以上，卻並不存在！

　　作為一個醫科學院的三年級學生，和一個有經驗的刑警，原振俠和鐵男兩人，一眼就可以看出來，輕見博士遺體不見了的頭部，是被人用一種並不算是十分鋒利的工具，粗暴地切割下來。甚至可以說，是硬砍下來的！

　　躺在棺木之中的，是一具無頭屍體！不，比無頭屍體更可怕，自口部以下的還在，而大半個頭部卻不見了！

　　他們兩個人不知道是誰，首先發出了一下驚呼聲，不論是誰發出的驚呼聲，聽來都像是從一個遙遠的地方傳過來一樣。然後，他們兩人身子倒向後，背靠在濕軟的泥土上，手中握著的白綾落了下來，又自然而然地覆住了博士的遺體。

　　他們都喘著氣，甚至互相之間，沒有勇氣互望。那情景太可怖了！而就在這時，突然之間，有兩股強光自遠處向他們疾射了過來。

　　月色雖然相當明亮，但比起那兩股強光來遜色多了。兩股強烈的光芒，射得他們一時之間，連眼睛也睜不開來。他們本能地用手遮向強光的來源，剛來得及弄清楚強光的來源，是來自一輛汽車的車頭燈時，一個女子的呼喊聲已傳了過來，道：「你們，你們兩個，都站住了別動！」

　　他們都看到，隨著呼喊聲，那輛車子的車門打開，有一個女子走出車外。由於強光一直照射著他們，所以他們只能看出那女子的身材很高、很苗條，像是留著直而長的頭髮，其他全看不清楚。

　　原振俠和鐵男都不由自主苦笑起來，他們才看到了棺木之中那麼可怕的情景，如今，看來又被人當作盜墓賊了。鐵男的反應來得比較快，他仍然用手遮著光，道：「別誤會，我是刑警！」

　　那女子像是呆了一呆，向前走來，一面仍然以聽來相當威嚴的聲音道：「你是刑警？將你的證件拋過來！」

　　鐵男吸了一口氣，放下手來，對方看來不像用武器在威脅，他實在沒理由要聽從對方的命令。他放下手之後，已經將證件取了出來，道：「這是我的證件，我們還在──執行任務，你先將車燈熄掉！」

　　他一面說著，一面已從挖掘出來的土坑之中跳了出來，向那女子走去。原振俠也採取了同樣的行動，不過當他離開土坑之際，先將棺蓋合上。而當他跳出土坑時，已聽見那女子在道：「對不起，原來你真是警方人員，我還以為是盜墓賊！」

　　他也聽到鐵男在反問：「小姐，請問在這時候，你到墳場來幹甚麼？」

　　原振俠離開了土坑，也離開了車燈直射的範圍，他已經可以看清那個突然出現的女子的相貌。那是一個充滿了現代感的年輕女性，約莫二十二、三歲，髮長及腰，衣著十分時髦，身材很好，皮膚黝黑健康，眼睛很大。口看來闊了些，但嘴唇的線條透著她個性的倔強，鼻子很高，臉上的神情，是一種掩飾著哀傷的憂鬱。

　　她這時正在回答鐵男的問題，道：「我來先父的墳前，放一束花！」她的神情仍有著疑惑：「警方需要在半夜，執行開棺的任務？」

　　鐵男多少有點尷尬，但他顯然不想多和這位女子談下去，他冷冷地道：「這是警方的事！」

　　講完之後，他就轉回身來，向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原振俠明白他的意思，是希望事情快點結束，是以他立時拿起鐵鏟來。

　　鐵男也拿起了鐵鏟，兩人迅速而努力地將掘起的泥土，鏟回坑中去。這時，他們兩人心中所想的，全是一樣的事：輕見博士遺體頭部的Ｘ光照片，隨著五郎的死亡而失蹤，本以為可以在博士的遺體中，發現博士頭部究竟有甚麼祕密。可是，博士遺體的頭部也不見了，而且如此恐怖地不見！

　　由此足可以證明，輕見小劍博士的頭部，一定有著某種祕密。不但如此，也一定有某些人，不想這個祕密洩漏，所以才會有這種詭異莫名的事情發生！

　　原振俠這時，心緒極其苦澀，他在想：如果不是自己，將博士遺體的Ｘ光片，自醫院的檔案室中找出來，只怕不會有這些事發生了！但如今，這些事已經發生，他已深深地陷進去，只怕以後的一生都會受影響！

　　他一面用力鏟著泥，同時也迅速用他現代科學的頭腦，想判斷已發生了的事，究竟是屬於甚麼性質？可是卻一點結果也沒有。

　　令得他們兩人感到極不舒服，而且神情緊張的是，那女郎一直在旁邊，看著他們鏟土，像是在監視他們的行動一樣。她只有在他們開始之後不久，走開了幾步，看了看墓碑，發出了「啊」的一下低呼聲，然後，就一直離他們極遠。

　　鐵男的身上在冒汗，一方面是由於體力的支出，一方面也由於心情的緊張──他的行動是非法的。這時，他已沒有空暇去思考事情的詭異，而更多地在想：那女郎還不離開，要是她尋根問柢起來，那將會令自己遭到極度的麻煩！他後悔何以自己會跟著原振俠來做這樣的事，以致他不由自主，狠狠地瞪了原振俠幾眼。

　　他們都想快點離開這裡，所以動作十分快。當他們踏平泥土，又將那三塊石板鋪上去之後，他們直起了身子，那女郎仍然站在一旁。

　　鐵男由於心怯，反倒感到了慍怒，道：「深更半夜，墳場並不是一個單身女性適宜久留的地方！」

　　那女郎的神情，看來仍然倔強，極有主見的樣子，道：「請問，警方近來是不是常有類似的行動？」

　　她說著，指了指才鋪好的石板。原振俠正在將石板上的泥土踢到一旁去。

　　鐵男悶哼了一聲，並沒有回答。那女郎又向較遠的黑暗處指了一指，道：「先父的墳，看起來，好像也在最近被弄開過的樣子！」

　　鐵男和原振俠都怔了一怔，這又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但他們都只想快點離開，所以並沒有搭腔。

　　原振俠將鐵鏟提了起來，向前走去，經過那女郎身邊的時候，道：「快回家去吧！」

　　當他大步走向前，那女郎在他背後之際，他彷彿還感到她銳利的眼光正盯著他，那令他感到極度地不自在，而加快了腳步。鐵男顯然也有同樣的感覺，以致他們兩個人，幾乎像逃命一樣上了車，將工具拋進行李箱中。鐵男迫不及待地發動車子，原振俠上了車，車子一刻也不停留，向前疾駛而去。

　　當車子駛開去的時候，原振俠回頭望了一眼。他看見那個女郎，挺立在輕見博士的墳前，一動也不動，在月色下看來，有一股怪異莫名之感。原振俠心中只想到一點：這個女郎真大膽！

　　車子一直駛出了好遠，兩個人都不講話。還是鐵男先打破難堪的沉寂，道：「有人將博士遺體的大半個頭，砍了下來！」

　　原振俠吞了一口口水，道：「是的，看來，目的是為了使某種祕密不致洩漏！」

　　鐵男苦笑：「博士的頭部，會有甚麼祕密？」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道：「我想你不必再去想這個問題了──」他頓了一頓：「你不覺得，像是有一個極其神祕的力量，在阻止某些事情的揭露？這種神祕力量，甚至是不擇手段的，包括五郎的死、博士遺體的毀壞！」

　　原振俠在講到這裡時，連他自己也不由自主，感到了一股寒意。鐵男的臉也變得煞白，過了好一會，他才慢慢地道：「不追究下去了？」

　　原振俠並不是遇事輕易放棄的人，對於輕見博士早年的異事，他從小就聽他父親提起過，一直抱著極度的好奇，但是，如何追究下去呢？

　　原振俠並沒有回答，這表示他心中極不願放棄追究。鐵男也沒有再說甚麼，將原振俠送到學校的牆邊，看著原振俠攀著牆進去，才又離開。

　　原振俠回到房間之後，倒頭便睡，雖然他無論如何睡不著，但是他只想睡。接下來的幾天，他沒有和鐵男作任何聯絡。

　　一直到第五天。

　　原振俠在房間中發怔，剛在晚膳之後，門外傳來幾個同學的叫聲：「原，有人來找你！」「是一個十分美麗的年輕女郎！」

　　接著是敲門聲，門被打開，兩個同學探進頭來，笑嘻嘻地望著原振俠。

　　原振俠「呸」地一聲，道：「少胡說，我不認識甚麼漂亮的年輕女郎！」

　　兩個同學想分辯，舍監瘦長的身形已經出現在門口。舍監的臉色相當難看，聲音也很乾澀，道：「原君，你有訪客！一般來說，學校宿舍並不歡迎女性來訪，你到會客室去見客人吧！」

　　原振俠站了起來，舍監是不會開玩笑的，是誰來探訪自己？他一面向舍監道謝，一面向會客室走去。會客室在走廊的另一端，方向恰好和浴室相反，陳設簡陋。

　　當原振俠推門進去之際，他首先看到一雙修長均勻的大腿，裹在一條淺紫色的裙子之中，裙子由一條同色的、相當寬的腰帶繫著，腰肢細而婀娜，就在腰際，已經看到了長髮的髮梢。原振俠心中「啊」地一聲，是她！

　　那時，女郎也放下了原來遮住她上半身的報紙，明亮的眼睛向原振俠望來。那種眼神，如果不是帶著幾分凌厲，倒是很明麗動人的。

　　原振俠感到極度的意外，幾天前在墳場上見過的女郎，怎會找上門來了？他立即感到對方一定十分難以應付，所以他採取了十分謹慎的態度。而由於宿舍中，可能不常有這一類型訪客之故，在門外，傳來了同學們的陣陣嘻笑聲，令原振俠感到更不自在。

　　那女郎先開口，道：「這裡好像並不適合長談，是不是要另外找一個地方？」

　　原振俠道：「有長談的必要嗎？」

　　「有！」那女郎的聲音堅定而低沉：「我已經知道，你和那個刑警，那天晚上的行動是非法的！」

　　原振俠心陡然一跳，攤開了雙手，道：「我是一個窮學生，沒有甚麼可以被敲詐的！」

　　女郎揚了揚眉，現出責難的神情，道：「為甚麼要對我抱著敵對的態度？我只想知道，你們為甚麼要去開棺？看看是不是對我心中的一個疑問有幫助！」

　　原振俠一時之間，弄不明白對方這樣說是甚麼意思，但是他卻知道，長談是逃避不了的了。在他猶豫間，那女郎已伸出手來，道：「我的名字是黃絹，想不到吧，我們全是中國人！」

　　由於對方的日語如此流利，原振俠的確未曾想到她會是中國人。他道：「這裡附近有一個小咖啡館──」

　　黃絹的語氣，始終帶有幾分命令的意味。她道：「那還等甚麼？」

　　說著，她就向外走去。原振俠沒有考慮的餘地，只好跟了出去。

　　小咖啡館中十分幽靜，坐下來之後，剛才離開時，同學此起彼落的口哨，還在耳際響著。就著幽暗的燈光，原振俠打量了一下黃絹，不得不承認，她是一個極有吸引力的異性。

　　女侍送來了咖啡，退了下去。黃絹用匙緩緩地攪動著咖啡，道：「我從小就移民到法國去，先父的名字是黃應駒，我想你聽說過？」

　　原振俠「啊」地一聲，不由自主，帶著肅然起敬的姿態站了起來，身子站得筆直。然後又坐了下來，道：「當然，黃教授是世界上少數的腦科權威之一，他的著作是我們的教科書。難怪你的日語流利，黃教授在當東京帝大教授的那幾年，你一定也在日本！」

　　「是的，很快樂的童年和少年。先父很喜歡日本，所以他死了之後，不願葬在法國，要葬在日本，這便是我為甚麼會在墳場出現的原因。」黃絹喝了一口咖啡：「我本身在巴黎，負責一個小型的藝術品陳列館。」

　　原振俠對藝術品所知不是太多，他也無意去討論。他問道：「你說心中有一個疑問？」

　　黃絹皺起了眉，道：「輕見博士，是大約一年之前，撞車死的？」

　　原振俠點了點頭，示意黃絹略停一停。他轉身向女侍要了一包煙，點著，深深吸了一口。

　　關於輕見博士，他的好奇是有來由的，可是黃絹為甚麼也對博士的死表示關切呢？他用詢問的目光望著對方，黃絹道：「我不知道應該怎樣開始說才好，或許，就從卡爾斯將軍的頭痛症開始。」

　　原振俠又呆了一呆，黃絹的話，實在來得太突兀了。卡爾斯將軍，這名字倒很熟，但是一時之間，卻又想不起是甚麼人來。原振俠不表示贊成或反對，只是道：「那和我有關係嗎？」

　　黃絹蹙著眉，道：「很難講，我推測和你的行動有關係。我查過報紙，在你宿舍中，有一位叫羽仁五郎的學生離奇斃命，是不是？」

　　原振俠點了點頭，黃絹道：「那麼，你就得聽我從頭到尾地敘述。請維持耐心，因為說來話長！」

　　原振俠又點了點頭。

　　卡爾斯將軍的名字，原振俠乍聽之下，只覺得熟悉，其實，那是由於話題轉得太突兀之故。只要略作解釋，稍具國際常識的人，一定知道他是甚麼人。

　　卡爾斯將軍，是北非洲一個小國的元首。這個小國家十分窮，但是有豐富的鈾礦和鑽石礦，所以對絕對軍事獨裁，使用一切恐怖手段來統治的卡爾斯將軍而言，有足夠的金錢供其揮霍。

　　卡爾斯將軍最大的興趣，是想將他那一套獨裁方法，傳播到全世界去，而他又慣於玩弄政治手法，取得東西兩大陣營不同程度的支持。在他自己的心目中，他認為自己是未來世界的領袖，這一點，可以從他辦公室中，辦公桌後面那幅巨大的肖像畫上得到證明。

　　卡爾斯統治的國家，曾經是法國的殖民地，卡爾斯將軍的辦公室，佈置得比法國凡爾賽宮的全盛時期，還要奢華。在巨大的、每一個轉角處都包上閃亮金片的辦公桌後，那幅巨大的卡爾斯將軍全副武裝的肖像畫，高達七公尺，神情威武。而肖像畫的背景，是淡淡的世界地圖，這表示將軍有使自己成為世界巨人的野心。

　　那天早上，卡爾斯和往日一樣，由一條祕密的通道，進入他的辦公室，他的幾個得力手下，已經在辦公室外候見。將軍一在辦公桌後坐下來，就習慣地轉動椅子，轉向他自己的畫像，然後，反手按動對講機，召喚他的手下進來。所以，當那幾個全有著部長頭銜的手下，走進辦公室之際，只能看到將軍的背影。

　　將軍並不轉回身來，只是下達著命令，包括向蘇聯和美國要更多的軍火、加緊訓練恐怖行動的人員，去對付他所不喜歡的鄰近國家。接到命令的有關人員都退了開去，最後只剩下一個白種人──羅惠，他在這個國家的名義是高級顧問。

　　卡爾斯將軍在這時，才轉動椅子，面對著羅惠。他的左邊臉頰，在不自主地抽動，口也有點歪，樣子看來很令人產生一種恐懼感。

　　他用一種尖銳的聲音道：「你安排得怎麼樣了？」他用手敲著自己右邊的頭：「該死的頭痛，越來越厲害了！」

　　羅惠也看得出，那「該死的頭痛」是如何在折磨著卡爾斯將軍，令得他脾氣暴躁，上個月曾經一次下令，處死了五十個他的反對者。

　　這時，羅惠必須小心回答。雖然他的實際身分，是將軍麾下一支最強的雇傭兵團的組織者，但也不敢輕易得罪這個獨裁者。他道：「一切全都安排好了，只等將軍決定行期。最好的腦科醫生會集中在巴黎，替你作詳細的檢查！」

　　「行期！」將軍怒吼著：「叫他們來！叫全世界的腦科醫生來！」

　　羅惠的心中，暗罵了一聲「無知的蠢驢」。但是表面上，他卻維持著對將軍的尊敬，當然一大半，是看在每年高達五百萬美元的「顧問費」面上。羅惠在二十年前，還只不過是一個國際間的亡命之徒，而兩年前，他曾代表卡爾斯將軍出席過聯合國。

　　他道：「將軍，請腦科醫生來，問題不大，但是那些精密儀器，卻沒有可能從瑞士和巴黎的醫院中拆卸下來。所以，醫院方面的意見──」

　　將軍再次怒吼：「別理會醫院的意見，敵人正希望我離開自己的國家，好對我不利！」

　　羅惠攤了攤手，道：「我們國家的醫療儀器不夠，單是醫生來，作用不大！」

　　將軍的手指直伸到羅惠的面前，叫道：「作用不大，比沒有作用好！小心我將你這個高級顧問貶職，貶你替我駕車！」

　　這種威脅，羅惠顯然不是第一次聽到。他只是聳了聳肩，然後，盡他的可能，去執行卡爾斯將軍的命令。

　　「所以，我父親就從巴黎，到了卡爾斯的那個國家！」黃絹的神情有點憂鬱。

　　原振俠用一種不明白的神情望著她。黃絹不等原振俠開口，就道：「是的，我父親可以完全不受那個將軍的威脅，也不必貪圖金錢，但是當羅惠來對他一提起時，他立即就答應了。當我知道了他的決定之後，當晚，我曾和他，在他的書房中，談及這一個問題。」

　　黃絹略頓了一頓，望著原振俠。原振俠始終覺得這位美麗的少女，眼神中有著一股挑戰的意味，這和他的性格很相合。黃絹道：「你想不想聽我們交談的經過？」

　　原振俠又點著了一支煙，其實他並不是想抽煙，只是他覺得下意識中，要在黃絹面前，裝得更成熟點。他道：「當然想聽黃教授為甚麼肯去醫治那個混蛋將軍的原因，請說！」

　　黃絹笑了起來。「混蛋將軍」，那正是那天晚上，她對卡爾斯將軍的稱呼！

　　「爸！」黃絹的聲音相當高：「你為甚麼要老遠到非洲去，替那混蛋將軍治病？你並不是一個出診醫生，而是舉世推崇的腦科權威！」

　　黃應駒教授咬著煙斗，對於女兒的問題，他暫不回答，而現出了一種十分奇詭的神情來。

　　從任何角度來看，腦科權威黃應駒教授的地位是如此之高，對於羅惠轉達卡爾斯將軍的邀請，他一定會斷然拒絕的。就算將軍來到了巴黎，黃教授是否肯去參加會診，也成疑問。

　　而羅惠一到巴黎，不去找別的腦科醫生，先來找黃教授，也是有原因的。他和黃教授是舊識，若干年之前，當他們兩人都還年輕的時候，就在巴黎認識。那時，黃教授是一個窮學生，而羅惠已經是一個亡命之徒。

　　他們認識的經過如何，可以不必查究，但兩人之間的友誼，是毫無疑問的。其後，羅惠離開了法國，參加了雇傭兵團的工作，由於他的亡命徒性格，很快就爬升上去，成了雇傭兵團中出色的人物。

　　黃教授望著他女兒，緩緩地道：「羅惠來找我，我和他是老朋友了，不想他為難！」

　　黃絹搖著頭：「爸，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這絕不是你要到非洲去的理由！」

　　黃應駒又小心地望著女兒，心中在說：對的，她不再是小孩子了，但是真正的原因，是不是要告訴她呢？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道：「好，我不再用表面的理由敷衍你。真正的理由是，我對卡爾斯這個人，極有興趣，早就想有一個機會，詳細地檢查他的身體。如今有這樣的可能，我絕不會放過！」

　　這個理由一說出來，令得黃絹極其驚訝，令她也小心地打量她的父親。

　　黃應駒教授的外表和他的權威十分相稱，中年人的威嚴、學術上的成就，在他的身上表露無遺。雖然心理學家說，任何男人在潛意識中都會有頑童性格，但黃教授是絕不會有的，他應該和掌聲如雷的演講、厚厚的著作連在一起。可是這時他說的理由，卻像是頑童可以得到心儀已久的玩具一樣。

　　黃絹不禁笑了起來，道：「為甚麼你會對這個人的身體有興趣？他是超人？」

　　這分明是一個開玩笑式的問題，可是黃教授對這個問題的反應，是在認真地思考。黃絹有點不耐煩，正想再問，黃教授已經道：「我無法回答你這個問題。但是，他是一個十分奇特的人，在他的身上，有著現代醫學所無法解答的問題！」

　　黃絹道：「是，他奇特，他是一個獨裁者！」

　　「他的行為與我無關，」黃教授仍然很認真：「我說他奇特，純粹是由於他身體的結構，一定有特異之處。」

　　黃絹呆了半晌，心忖：父親一再如此強調，那一定是有原因的。她雖不明白父親話中的意思，但是也多少可以聽出一點因由來，尤其她是一個思路十分縝密的人。她立時問：「爸，你和這個將軍，以前曾見過？」

　　黃應駒教授深深吸了一口氣，陷入沉思之中，半晌，才道：「是的！」

　　黃絹更是奇怪：「爸，那怎麼可能？你一直在法國和日本，所從事的工作，和一個獨裁者相去十萬八千里，你怎麼會認識他的？」

　　黃教授笑了起來：「孩子，將軍不是生下來就是將軍，我也不是生下來就是學者！我過去有過一段經歷，是你出世後才不久的事，我一直沒和你提起過。」

　　「哦！」黃絹感到有點委屈，她一直以為，他們父女間的感情極好，是無話不談的。

　　黃教授挺了挺身子，然後，又將他自己整個埋進了安樂椅中，道：「那時，你才出世不久，還沒有滿周歲，你母親竟然離我而去──」

　　黃絹揚了揚眉。她從小就沒有母親，這一點她是知道的，每當她問起之際，父親總是淡淡地回答：「你很小的時候，你母親就離開了我。」

　　直到這時，黃絹才從父親的神態和語調中，體會到了當年母親的離去，對於父親的打擊是多麼大！

　　黃教授將煙斗輕輕地在手心上叩著，續道：「那令我傷心極了，如果不是因為你的緣故，我受了這樣的打擊，一定早已自殺了！」

　　黃絹伸過手去，握住了她父親的手。黃教授的手在微微發著抖，過去的歲月雖已過去，但是心靈上的創傷，看來還隨時可以滲出鮮血來。

　　他的聲調變得遲緩而悲切：「我真正走投無路了，窮、失意、愛情上的挫折，還有一個我發誓要把她好好撫養成人的女兒。就在這時候，羅惠來了，他告訴我，他的雇傭兵團，正在阿爾及利亞作戰，亟需要一個戰地醫生。」

　　黃絹將他父親的手握得更緊。黃教授嘆了一聲：「雖然我還沒有畢業，但是已有了足夠的資格，我幾乎連想也未曾想，我答應了他。取得了一筆錢，剛好可以將你，送到最貴族化的托兒院去寄養兩年。我在安頓好了你之後，就和羅惠一起到北非去，雇傭兵團的生活、經歷，簡直就像是一場惡夢一樣。在到了北非的第二年，我遇到了卡爾斯，我見到他的時候，是在一個極其異特的環境之下，是在北非的沙漠中。」

　　黃絹低嘆了一聲，道：「爸，如果過去的事情，令你覺得不愉快的話，你還是別說了！」

　　黃教授輕撫著女兒的長髮，道：「不，我一定要你明白，為甚麼我現在，在事隔那麼多年之後，我還要去見卡爾斯！」

　　黃絹沒有再說甚麼，她知道父親脾氣中固執的一面。當他決定了要做一件事的時候，的確沒有甚麼人，可以勸阻他不做下去的。

　　黃教授又沉默了片刻，才繼續說下去，說出了他在特異環境中，見到卡爾斯的經過。

　　那時的卡爾斯，當然不是甚麼將軍，而只是一個游擊隊中的低級軍官。

　　法國雇傭兵團在北非的阿爾及利亞，主要的作戰任務，是對抗一支由非洲，主要是北非洲各地野心家組成的游擊隊。這支游擊隊的主要成員，是阿爾及利亞的土著，但是所謂「聯合勢力」，也有來自其他非洲地區的人參加。武器的來源，是軍火商和一些唯恐天下不亂的野心集團的支持。

　　這是一場十分艱難，甚至醜惡的戰爭。戰爭的雙方，根本都不按照戰爭的法則來進行戰爭，彷彿這場戰爭的唯一目的，就是殺戮。

　　黃應駒在一到北非之後，接到的第一道訓令就是：絕對不能醫治對方的傷兵，根本不要有傷兵，也不要有俘虜。

　　在開始的時候，一個醫科大學的學生，看到成串的俘虜，被殘酷處死的事實，都會忍不住嘔吐。但是漸漸地，也變得麻木和習慣了。

　　當戰爭越來越激烈，有的雇傭兵被游擊隊捉了去，曾被殘酷虐待過的屍體，被沙漠的烈日曬成乾癟而發臭之際，雇傭兵方面的報復也更殘酷醜惡。不知是哪一個提出的辦法，將游擊隊的俘虜，用手銬、足鐐連接起來，將他們送到沙漠中，任由他們在那裡掙扎、饑餓和乾渴至死為止。

　　所選擇的「處死沙漠」，大多數是東方歐格沙漠的中心，那地方真正是人間地獄，除了沙漠上的毒蜥蜴之外，幾乎沒有生物可以生存。而當白天的烈日之下，氣溫高達攝氏四十八度之際，連毒蜥蜴也變成兩隻腳、兩隻腳替換著，才能在滾燙的沙粒上佇停。

　　被送到那裡去的俘虜，當被趕下車之際，所發出的哀號聲，據說連沙粒也會為之顫動。

　　黃應駒遇到卡爾斯，就是在這個沙漠的中心地帶，當時是晚上。

第四章

　　由於白天的氣溫實在太高，即使是開車子趕路，也會令人禁受不住。所以，遇上有必要的事，必須經過東方歐格沙漠之際，都是在晚上出發。太陽才一隱沒，氣溫就急速下降。

　　黃應駒那次的任務，是護送一批藥物到雇傭兵的一個據點去，那據點中有兩個人受了傷，需要送回總部去。和黃應駒同行的，是兩個雇傭兵，他們全副武裝，保護著黃應駒前往。

　　在月色下看來，整片死寂的沙漠，像是鋪上了一層淺淺的銀光一樣。即使是如此醜陋的沙漠，一般都是和死亡聯繫在一起的，有時也會有它美麗的一面。

　　車輪輾過柔軟的沙，發出「滋滋」的聲響，一路上，經過不知多少白骨，有的是獸骨，有的是人骨。有的人骨是整堆的，還有鐵鍊連在一起，那當然是不久以前，被放逐到沙漠裡來的游擊隊戰俘。

　　每當看到了這樣的人骨，駕車的那個雇傭兵便會神經質地大叫：「想想這些雜種是怎樣對付我們的！」

　　然後，他就加快速度，令車子在白骨上疾輾過去，輾得白骨四下飛濺。而在這時，他的臉上，也就現出了一種扭曲了的復仇的快意。

　　黃應駒心中極難過，他絕不喜歡這樣的生活，但是他既然簽了兩年合同，他就必須硬撐下去。想到兩年之後，他還可以拿到一大筆錢，使他自己和女兒的生活有著落，他也只好忍受下去。很多次，他感到自己的卑鄙，竟然會在這樣的環境中感到麻木，但是他只好忍受著，一直壓制著自己。

　　當駕駛車子的雇傭兵又輾過了一堆白骨，而發出夜梟鳴叫一般的笑聲之際，黃應駒轉過頭去，盡量不去看對方那張充滿了人性泯滅的臉。也就在這時，他看到距離車子約兩百公尺處，平整光潔的沙上，有許多黑影，躺在沙上不動。

　　他立即看出那大約是二十個人，每個人都距離得相當近。而且，他也立即知道，這些人，多半就是四天之前，才被加上手銬腳鐐，放逐到沙漠中等死的那批游擊隊員。

　　這時，駕車的雇傭兵也發現了那些人。他發出了一下極其興奮的呼叫聲，立時扭轉駕駛盤，車子向著那批人直衝過去。

　　黃應駒知道那雇傭兵想去幹甚麼，他實在忍不住了，陡然叫了起來，抓住了駕駛盤，想令車子照原來的方向駛出去，不駛向那批沙上的人。

　　那雇傭兵發怒了，像瘋了一樣，用力推開黃應駒。可是黃應駒這時，多少日子來壓抑著的情緒也爆發了，他一拳打向那雇傭兵，兩人爭奪著駕駛盤。車子在兩人的爭奪之下，東歪西斜地向前直衝，另外一個雇傭兵又驚又怒地叫起來：「喂，你們在幹甚麼？」

　　那雇傭兵才叫了一聲，兩個人的爭奪已經有了結果，吉普車陡然翻倒，四輪向天，車輪還在急速地轉動，車上的三個人都被拋了出去。黃應駒和他爭執的對手，迅速跳了起來，那雇傭兵立時端起鎗來，看他滿面怒容的樣子，真會毫不猶豫地立時扳動扳機。但也就在這時，另一個雇傭兵橫過鎗托，將對準了黃應駒的鎗口抬高，喝道：「你瘋了？」

　　那雇傭兵叫道：「他不讓我去輾那些雜種！」

　　另一個向黃應駒苦笑了一下，道：「黃，你在幹甚麼？滿足你知識份子的良知？那些人是四天之前被放逐出來的，早已死了，車子輾不輾過去，又有甚麼關係？」

　　剛才還鬥志高昂的黃應駒，在剎那之間，變得垂頭喪氣到了極點。是的，沒有人可以在這樣的沙漠中，過了四天而仍然活著，那些人早就死了。他為甚麼要去阻止那雇傭兵？是為了良知？如果是為了良知的話，放逐那批人的時候，又為甚麼不阻止？

　　他怔呆地站著，那兩個雇傭兵已經合力去將翻轉了的車子推好，將車上倒下來的東西，逐樣搬起來。

　　黃應駒慢慢地向那一堆人走去。

　　當他接近那堆人之際，看到了那些人的身子，已經有一半埋在沙中，露出沙面的身子，看來像是堅硬的木頭一樣，那是肌肉在極度的缺水之後形成的一種現象。每一個人的口、眼，全都張得老大，缺水的肌肉收縮，令得他們的眼和口根本無法閉上。

　　黃應駒苦笑了一下，感到自己面部的肌肉開始抽搐。他正想轉過身去，突然看到其中一個人，正面對著他，在向他眨著眼睛！

　　那個人眨眼睛的動作已然十分艱澀，但是黃應駒看得十分清楚，那個人在向他眨眼睛。不但在眨眼睛，而且，乾裂的口唇，還在顫動著！

　　黃應駒在陡然震動了一下之後，失聲叫了起來：「天！有一個人還活著，他還活著！」

　　他一面叫，一面奔跑過去。當他跨過了幾個死人，來到那人身邊的時候，那人陡然伸出手來，抓住了黃應駒的腳踝。

　　黃應駒連忙解下身邊的水壺來，旋開蓋子，將水壺口對準了那人的口。水從那人的口中流進去，開始時，那人根本無法吞嚥，水流滿了那人的口後，溢了出來。但是漸漸地，看到那人喉結開始移動，水也順著他的喉管，進入他的體內。

　　原振俠感到十分震驚，尤其當他聽到「那人抓住了足踝」之際。坐在他對面的黃絹，感到了他的震驚，停止了說話，望著他道：「怎麼？」

　　原振俠忙道：「從你的敘述中，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不過，請你繼續講下去。我想起的事，我會告訴你，也是關於一個人，在絕無可能生存的情形下，沒有死亡的事。」

　　原振俠所想起的，是他父親當年在戰場上，從一個炮彈坑中，將輕見博士掘出來的事。

　　兩件事之間，的確有著相同之處。兩個人，一個缺氧，一個缺水，任何人都知道在這樣的情形下，都不可能活著的，但是他們卻沒有死。這種情形，似乎不能用「生命力強」來解釋了！

　　原振俠又道：「當時令尊怎麼樣？在那樣殘酷的戰爭中，那兩個和他在一起的雇傭兵，一定不會允許他，將那個未死的俘虜救轉過來！」

　　黃絹道：「是的，但是父親說，那時，他已經到了忍受的極限了。他們之間爆發了劇烈的爭論，結果是──」

　　當水自喉管流入了那人的體內之後，他眼珠的轉動已漸漸靈活起來。這時，那兩個雇傭兵也奔了過來，駕車的那個人一看到還有人活著，立時提起鎗來，另一個喃喃地道：「真是奇蹟，上帝！怎麼可能有人在四天之後仍然活著，真是奇蹟！」

　　黃應駒立時轉身，用自己的身子，擋住了鎗口。那持鎗的雇傭兵喝道：「滾開！」

　　黃應駒道：「你不覺得，這個人還活著，是上帝的意思麼？」

　　那雇傭兵怒道：「去他媽的上帝，我不信上帝！」

　　黃應駒轉過身來，盯著他，道：「你不信上帝，但是在你的心中，一定有某一個神，某一種超乎人類所能理解的力量的存在！你看看這個人，他在絕無可能的情形下不死，你為甚麼不相信這種力量的存在，還要奪走他的生命？放過他吧！他一定是一個應該活下去的人！」

　　隨著黃應駒的話，那雇傭兵手中的鎗漸漸向下垂下來。或許是由於他縱使不相信上帝，也相信某種冥冥中的力量之故，也或許是由於那人還活著這件事太奇特，也或許黃應駒的話，打動了他的心。

　　他放下了鎗，看著那個人。那人顯然是北非的土著，膚色黝黑、結實，眼神之中，有一股近乎恐怖的反叛。

　　這時，他已停止了喝水。雇傭兵用鎗口指著他的臉，喝道：「你叫甚麼名字？」

　　那人張大口，發出的聲音嘶啞而乾澀，道：「卡──卡爾斯。」

　　「卡爾斯！」原振俠陡然站了起來，伸手向黃絹指了一指，又坐了下來。像是想說甚麼，但卻又沒有說出來。

　　黃絹立時搖頭，道：「如果你以為，我父親因為當年救過卡爾斯，所以這次就肯替他去醫治頭痛，那你就錯了。我父親絕不想去依附權貴！」

　　原振俠忙道：「你誤會了，黃小姐。我的意思是，你父親不應該去！」

　　黃絹的嘴唇合攏，作了一個詢問的口型。原振俠苦笑了一下，道：「位置越高的人，越是不喜歡人家知道他過去不光榮的事。歷史上有許多這樣的例證，令尊到卡爾斯的國度去──」

　　原振俠講到這裡，作了一個手勢，沒有再講下去。剎那之間，黃絹的神色變得十分凝重，好一會不出聲，然後，才緩緩地道：「父親的確是死在那裡的──」

　　原振俠陡然震動了一下。他剛才這樣講，只不過是常情上的推論，他知道黃教授已死，可是不知道是在甚麼地方、甚麼情形下死的。直到這時，才知道死在非洲，他失聲道：「那卡爾斯將軍──」

　　黃絹搖頭：「不，我不認為父親是遭了卡爾斯的毒手。我父親死得──十分──」

　　她像是在考慮應該如何措詞，又想了片刻，才道：「死得可以說十分──離奇。」

　　原振俠「哦」地一聲，道：「怎麼離奇法？」

　　黃絹側了側頭，想了一會，才道：「還是從頭說起好，不然，不容易明白。剛才我們說到哪裡？」

　　「說到你父親在沙漠中遇到了卡爾斯！」原振俠答。

　　卡爾斯這個名字，只是一個普通的名字，當時，絕不會引起聽到這名字的人的震驚。黃應駒立時伸手去按他的腕，發現脈搏很快，但也不算是不正常。

　　黃應駒又翻了翻卡爾斯的眼瞼，卡爾斯的情況，幾乎完全正常。黃應駒望了望地上許多已經乾癟了的屍體，問：「你是憑甚麼活下來的？」

　　卡爾斯乾裂的口唇掀動著，當他的口唇開始有動作之際，濃稠的血自唇上的裂縫中迸出來，看來十分駭人。但是他的語音還是很清楚，他道：「我不知道，或許是真神要使我活著，有任務要交給我，去消滅真神的敵人！」

　　卡爾斯是一個狂熱的游擊份子，那是毫無疑問的事，從他死裡逃生之後的那幾句話中，已經可以聽得出來。那兩個雇傭兵互望一眼，其中一個悶哼一聲，道：「好，如果我一鎗打不死你，連我也承認你是真神的使者！」

　　他一面說，一面已用鎗口抵住了卡爾斯的額角。卡爾斯臉色慘白，但是難得的是他卻並無懼色，反倒現出一股十分倔強的神色來。

　　黃應駒在這時，推開了鎗口，道：「這個人，我要將他帶回去！」

　　那兩個雇傭兵同聲反對，黃應駒堅決地道：「我是醫事軍官，有權這樣做。」

　　他一面說，一面取出手鎗來，射斷了鎖住卡爾斯的手銬和腳鐐，卡爾斯昂然向前走著。

　　黃應駒繼續執行他的任務，卡爾斯一直蜷縮在車中，一句話也不說。黃應駒給了他一些食物和水，他默默地喝著水。

　　回到了營地之後，黃應駒運用了簡陋的設備，替卡爾斯作了詳細的檢查。黃應駒心中的疑問是，這個人能在絕無可能生存的環境下活下來，是不是有甚麼特異之處呢？

　　檢查的結果是沒有，卡爾斯看來和普通人沒有兩樣，當然他的健康狀況十分好。黃應駒曾經設想過，將他單獨囚禁，讓他處在如同沙漠中缺水的那樣惡劣環境之中，來觀察他何以能夠生存。如果黃應駒這樣做了，可能問題會有答案。

　　但是他沒有這樣做。一則，拿人來做實驗，對黃應駒這樣一個正直的科學家來說，覺得那是違背自己良心的事。二來，他根本失去了這個機會，到了第三天，卡爾斯越押逃走了。

　　黃應駒不住抽著煙斗，望著她女兒：「從此，我沒有再見過他。一直到他冒出頭來，成了軍事領袖，又統治了一個國家，我看到了他的照片，肯定這個卡爾斯，就是當年沙漠中，大難不死的那個卡爾斯。你說，我是不是應該去？這是對他作進一步檢查的大好機會！」

　　黃絹聽她父親講完了往事，笑了一下，道：「爸，或許他當年不死，只是由於他暗中藏了一袋水！」

　　黃應駒搖著頭，道：「我早就想到過這一點，但那是不可能的。在那四日夜之中，一個人維持生命的水分，至少要八公升，他身邊哪能帶那麼多水？和他在一起的其餘人，根本是在第二天就死了的！」

　　黃絹又道：「你不是曾對他作過檢查？」

　　「是的，但那是十分簡單的檢查，當時連Ｘ光設備都沒有。這次，他頭痛，我至少可以替他拍攝很多Ｘ光片，進一步觀察他這個人究竟有甚麼特異之處，這是我多年來的心願！」

　　黃絹想不出可以再有甚麼理由去阻止她父親，所以她只好攤了攤手，黃應駒教授的非洲之行遂成定局。

　　原振俠喝完了杯中的咖啡。和黃絹的談話，令他感到異常的愉快，他道：「如果我是黃教授，我也不肯放棄這個機會，你知道輕見博士的事？」

　　「知道一點，對你們的怪誕行為──」黃絹說著。

　　原振俠笑道：「你是指挖掘博士的墳墓而言？」

　　「是的，這行為難道不怪誕？」黃絹反問，目光有點咄咄逼人。

　　原振俠略挺了挺身子，道：「我們有這種怪誕行為的目的，和令尊到非洲去是一樣的。因為輕見博士，也是一個十分奇特的人──」

　　原振俠說出了輕見博士的故事。

　　黃絹聽得很用心，等原振俠講完，她又問道：「和你同宿舍的那位同學之死──」

　　原振俠又說了羽仁五郎死亡的經過。

　　黃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道：「我們先可以達成第一個結論：輕見和卡爾斯，是同一類型的人，這一類型的人，能夠在普通人絕對無法生存的環境之中生存下去！」

　　原振俠覺得黃絹這樣的結論略為草率一點，但是又想不出反對的理由來。黃絹又道：「我還有第二個結論，但是先要你聽聽我父親死亡的經過再說！」

　　原振俠在知道了黃教授是死在非洲之後，早就急於聽死亡的經過了。

　　黃應駒教授在行前，已經了解到當地醫院中的設備。他又帶了一些可以移動的儀器，卡爾斯將軍派了專機到巴黎來迎接他。

　　當專機降落時，黃應駒一下機，就看到一輛豪華的黑色大型房車疾駛而來。車門打開，羅惠下車來，迎接黃教授。

　　黃應駒和他帶來的儀器上了車，羅惠下令開車，轉頭對黃應駒道：「將軍的頭痛，好像越來越劇烈，最好能醫好他！」

　　黃應駒明白羅惠的意思。頭痛極影響情緒，而一個獨裁軍事統治者情緒不好，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黃應駒道：「我會盡力！」

　　他是一個科學家，只能這樣說，只有江湖醫生，才會拍胸口，保證可以包醫百病。羅惠感嘆地道：「真想不到，當年我們當雇傭兵，戰爭的目標就是如今這些新貴，我如今反倒要受雇於他們！」

　　黃應駒脫口道：「只怕你更想不到，卡爾斯當年，曾經是我們的俘虜！」

　　羅惠陡然一怔，當年發生在沙漠中的那件戰爭小插曲，知道的人並不多，羅惠並不知道。他在一怔之後，搖頭道：「不會吧，當年──雙方的俘虜，好像沒有甚麼人還能活著的！」

　　想起那場醜惡的戰爭，黃應駒也不禁嘆了一口氣。他不想和羅惠多說甚麼，因為他這次來的真正目的，如果洩漏出去，總不是很好，所以他只有含糊地道：「可能只是傳說。」

　　羅惠也沒有再問下去。

　　車子駛過荒涼的沙漠，駛過貧陋到令人難以想像的村莊和小鎮，駛進了毫無生機的城市，然後到了卡爾斯的「王宮」──所有的人，對卡爾斯居住辦公之處，都這樣稱呼。

　　在一間寬大得異常，佈置華麗得過分的會客室中，羅惠和黃應駒等了大約半小時。然後，聽到了門外衛兵持鎗致敬的聲音，門打開，舉世聞名的卡爾斯將軍，挺著胸，昂著頭，以他出現在公眾場合的標準姿勢走了進來。

　　羅惠先站起來，也示意黃應駒站起來。卡爾斯向黃應駒望來，當他一看到黃應駒之際，陡然震動了一下，現出了極疑惑的神情來，這種神情將他身邊的羅惠嚇了一跳。卡爾斯盯著客人，道：「黃教授，我們以前見過？」

　　黃應駒連半秒鐘也不考慮，道：「沒有，我是第一次有幸晉見將軍！」

　　卡爾斯揮手，令羅惠出去。當羅惠走出去之後，卡爾斯才壓低了聲音，道：「我記得你！一個人在死亡邊緣時見過的人，是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

　　黃應駒教授感到卡爾斯的神態、目光都和鷹隼一樣，他鎮定地道：「將軍，我不知道你這樣說是甚麼意思，看來你的健康很好！」

　　卡爾斯又盯了對方片刻，才道：「好，你不願提，我也不必提了。你來了很好，我可以放心，當年你救過我，現在當然絕不會害我！」

　　黃應駒仍然裝成絕聽不懂卡爾斯的話，道：「我想盡快開始吧？」

　　卡爾斯將軍道：「好！我可以消滅我所有的敵人，但是這要命的頭痛──」他說著，用力敲打著自己的頭部。

　　黃教授道：「我想先和你的醫生聯絡一下──」

　　將軍大聲道：「不必了，那些醫生，全是飯桶！他們要是有用的話，我頭痛早就好了！」

　　黃教授有點啼笑皆非，道：「那麼，我至少要看看他們的診斷記錄，例如Ｘ光片──」

　　卡爾斯將軍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似地跳了起來，道：「Ｘ光片！我的身體，我偉大的腦袋，為甚麼要讓那種鬼光線透過去？」

　　黃應駒更加啼笑皆非，道：「我──那麼我想你也沒作過核磁共振掃瞄？」

　　卡爾斯悻然道：「甚麼都沒有，也別期望我會答應做這些事！」

　　黃應駒教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雖然他見到將軍不過五分鐘，但是他覺得，自己應該告辭了。他站了起來，道：「將軍，真對不起，我在巴黎很忙，東京還有一個演講會等著我──」

　　卡爾斯怒道：「你不準備替我醫治頭痛？」

　　黃應駒道：「你拒絕作任何檢查，世上不會有人可以治好你的頭痛！」

　　卡爾斯用一種十分兇狠的神情，望著黃教授，道：「你拒絕醫治，我下令不准你離境──」

　　他陡地衝到門口，打開了門，大聲叫著。

　　羅惠和七八個護衛、官員一起奔了過來。將軍指著黃教授，道：「不准他離境，直到他肯答應替我醫治為止！」

　　羅惠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惶恐地望著黃應駒。黃應駒嘆了一聲，道：「先替我安排住所，慢慢再對你說！」

　　然後他走向將軍，壓低聲音，道：「當年在沙漠裡渴你不死，Ｘ光也照不死你的！」

　　將軍仍然惱怒，他說不准離境，黃應駒也真的無法離開，只好住下來。

　　一個月之後，卡爾斯將軍似乎仍未回心轉意。黃絹知道了父親的處境，特地從巴黎來看他。黃應駒教授倒並不苦悶，他不忘傳授知識，對當地的醫生每天講學，一點也不寂寞。

　　羅惠替他準備的住所，就在當地一家規模最大的醫院之中，生活環境倒也舒適。一直到了第三十七天晚上，突然有整輛卡車的士兵，衝了進來，把守住了醫院各處的通道。然後，穿著軍服的卡爾斯將軍，在他貼身衛隊的簇擁之下，大踏步走了進來，一進來就吼叫道：「好，就讓那種甚麼光線，透過我的頭部好了！」

　　黃應駒聞訊趕到，帶著將軍來到Ｘ光室，將軍堅持要黃教授操縱一切，將其他人等，一律趕得遠遠的，黃絹只好暫充他父親的助手。對於美麗的黃絹，將軍倒好像很有興趣的樣子。

　　當卡爾斯躺在Ｘ光機的下面，黃教授移動著機件，對準他的頭部，卡爾斯顯得極度緊張，面部肌肉在不由自主抽動著。黃絹在一旁，令他的身子轉動，以便從各個不同的角度，拍攝他的頭部。

　　卡爾斯恨恨地道：「甚麼時候才能知道結果？」

　　黃教授回答：「幾分鐘就可以了！」

　　卡爾斯沉聲吼叫著：「只准你一個人看！絕不能讓別人看到我偉大的頭部！」

　　黃應駒笑著，道：「其實，每一個人的頭部，全是一樣。去了皮和肉之後，就是看來沒有差別的骷髏骨！」

　　卡爾斯悶哼著，當黃絹扶他起來之際，他又特地叮嚀了一句，道：「女人，更不能看！」

　　黃絹心裡只覺得滑稽可笑，她和卡爾斯一起走出了Ｘ光室。當她離開的時候，她預料不必幾分鐘，她父親就可以拿著Ｘ光片走出來了。

　　卡爾斯將軍才一出來，他的貼身護衛就迎了上去，將他圍住。將軍在人叢中向黃絹問：「我可以離開，等你父親拿藥來了？」

　　黃絹道：「如果在Ｘ光照片中，可以看到簡單易治的病源的話！」她多少也有點醫學常識：「頭痛的原因超過一百種，有許多是Ｘ光透視也找不出病因來的！」

　　卡爾斯將軍的神情，在剎那之間表現得十分憤怒。他剛想開口大叫，在Ｘ光室中，突然傳來了一下聽起來很沉悶的爆炸聲，和那爆炸聲同時傳出來的，是黃應駒教授一下聽來充滿驚訝的呼叫聲。剎那之間，Ｘ光室外，亂成了一片！

　　將軍的貼身護衛，表現了他們特別的忠勇。兩個人撲向將軍，用自己的身體保護著將軍，另外兩個，立時衝到門前，大聲呼喝著。而這時，已可以看到白煙自門縫下冒出來。

　　黃絹也嚇呆了。其餘的人來得極快，羅惠和幾個官員一起奔了過來，黃絹尖叫了起來：「天，總得有人打開門來看看！」

　　貼身護衛已扶起了卡爾斯來，卡爾斯頭也不回，在大隊衛隊簇擁之下，立時離去。像是遲走半秒鐘，整座醫院就會爆炸一樣。

　　兩個士兵踢開了Ｘ光室的門，整個Ｘ光室內濃煙密佈，而且有一陣極難聞的氣味傳了出來。這種氣味，任何人一生之中，都可以有機會聞到，那是聚氯乙烯製品，在燃燒時所發出的氣味。一般電影膠片、照相底片，全是這一類製品。

　　在Ｘ光室中究竟發生了甚麼事，還沒有人知道，所以門打開之後，一時之間，沒有人敢衝進去。只有黃絹，關心父親的安危，一面叫著，一面奔了進去。但是濃煙和焦味實在太驚人了，以致她雖然屏住了氣息，眼睛也因為濃煙而立時流出了眼淚來。

　　不過她還是看到了她父親，世界知名的腦科專家黃應駒博士，正伏在剛才卡爾斯將軍躺過的平台上。黃絹撲了過去，抱住他，將他拖出來。

　　醫院中其他的醫生立即趕過來急救。醫院的設備其實也不太差，氧氣筒、電動震心器，全都在最短的時間內趕到應用。可是一切全都沒有用，黃應駒教授的心臟已經停止了跳動，再也不會跳動了！

　　黃絹整個人都呆住了！

　　原振俠完全可以明白，黃絹說她整個人都呆住了是甚麼意思。因為這時，她講述到當時所發生的一切之際，她那種震悸的情形，還令人感染到她心中的疑惑和悲傷。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死因──後來一定檢查過了，是甚麼？」

　　黃絹回答：「心臟病猝發，猝發的原因，可能是吸入過多濃煙，而濃煙是由於爆炸而產生。爆炸的原因不明，可能是電壓負荷過量！

　　「那陣焦臭味，是Ｘ光片焚燒引起的。一共拍了將近二十張，我記得，一張也沒有剩下。父親被拖出來時，右手緊握著拳，只有一小角Ｘ光片，被他握住了，沒有燒去。」

第五章

　　黃絹打開了手袋，取出一隻紙袋，又從紙袋之中，取出那一角燒剩了的Ｘ光片來。那只有一包煙四分之一大小的一片，一點也看不出有甚麼來。

　　原振俠望著黃絹，道：「你的第二個結論是──」

　　黃絹的神情變得很小心，緩慢地道：「我的第二個結論是：這一類型的人，頭部一定有著甚麼異乎尋常的構造。而這種異常的構造，是一個極度的祕密，誰接觸到了這個祕密，就會死亡！」

　　原振俠立時道：「這太玄妙了吧？」

　　黃絹道：「我的結論，是根據事實歸納出來的！」

　　原振俠深深吸著氣，道：「死亡不會自己來，一定有兇手，兇手從哪裡來？」

　　黃絹道：「那是另一回事。從發生的事實而言，只能作出這樣的結論，你能得出第二個結論嗎？」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想起了棺木之中，輕見的屍體，頭部半邊消失了，他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寒戰：「的確，這一類型的人，他們頭部的祕密，由一種神祕力量保護著。」

　　黃絹的俏臉，看起來有一種異常的興奮，但也由於緊張的緣故，臉色變得發白。她用一種有點發顫的聲調道：「一定要將這種神祕力量的來源找出來！」

　　原振俠同意黃絹的話，可是當他想起，羽仁五郎和黃應駒的死亡經過，似乎只是有一種「力量」令他們死亡，而根本沒有甚麼具體的人或物發出這種「力量」來，一切全是那樣不可捉摸，卻令得他發出苦澀的笑容來，道：「照我看來，還不如去追究那力量要竭力維持的祕密，來得實際。」

　　黃絹側著頭，望了原振俠半晌，才極其認真地道：「你的意思是，弄明白卡爾斯將軍的頭部構造，究竟有甚麼與眾不同之處？」

　　原振俠點頭，這次，輪到黃絹苦笑，道：「自從那次事件之後，誰只要在卡爾斯面前，再提起醫院兩個字，就會受軍法審判！」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的頭痛醫好了？」

　　黃絹道：「當然沒有──」

　　她講到這裡，陡然停了下來，瞪著原振俠，好一會，才道：「你不是準備──直接去見他吧？」

　　原振俠的聲音反倒變得很平靜：「正是，我準備直接去見他。你想想，除了這個辦法之外，還有甚麼別的辦法，可以弄清楚他頭部的構造？」

　　黃絹又望了原振俠片刻，在她的眼神之中，露出了一種極度欣賞對方的神采來，甚至輕輕鼓了幾下掌，然後才道：「好主意，唯一的缺點是，稍不小心，我們就可能在卡爾斯統治的國家中消失無蹤！」

　　原振俠用挑戰的眼光望定了黃絹，道：「我們？」

　　黃絹神情泰然：「當然是我們，沒有我，你一輩子也見不到卡爾斯！」

　　黃絹說得不錯，沒有她，原振俠只怕一輩子也見不到卡爾斯。但即使有了黃絹，要見到卡爾斯，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黃絹首先和羅惠聯絡，表示父親雖然離奇身亡，但是她對卡爾斯的頭痛症，仍然十分關切，已經找到了一個雖然年輕，但是對於頑固的頭痛症極有心得，採取中國傳統的醫療法來醫治頭痛的醫生，完全不必採用甚麼儀器就可以治病。黃絹詳細介紹了中國傳統的治病方法，是如何地「溫柔」、「安全」。

　　本來，黃絹的信，也不會起甚麼作用。但當羅惠在偶然的一次機會之中，和卡爾斯提起了這一點之際，這位獨裁將軍，突然發出了一種聽來令人心底生寒的笑聲，道：「我記得這位女郎，或許，可以醫好我頭痛的是她，而不是她推薦的醫生！」

　　羅惠怔了一怔，他這個人的人格雖然不算得高尚，但是想起黃絹見到了卡爾斯之後，可能發生的後果，也不禁有點躊躇。正當他後悔自己向卡爾斯提出黃絹的來信之際，卡爾斯已經道：「請她來，黃小姐？是不是？請她立刻來！」

　　羅惠苦笑了一下，道：「黃小姐，和她推薦的醫生？」

　　卡爾斯對醫生的興趣，顯然不是很濃，只是隨便「唔」了一聲。

　　於是，黃絹接到了羅惠的長途電話。羅惠一開始就提出了警告，卡爾斯是大色狼，來，可能有危險，可以將事情推掉最好。但是黃絹堅決表示一定要去，羅惠無法可施，只好答應。

　　這一次，黃絹並沒有再到學生宿舍去找原振俠。實際上，在第一次會面之後，黃絹每次和原振俠的約會，都是早約好了的。約會的地點，包括小河邊、山野間、馬路轉角的大樹下，情調優雅的咖啡室中。每次見面，他們都討論著他們所不能了解的怪異事情，但都沒有結論。約會已經有好多次了，原振俠心中有好幾次，想講一些話，可是卻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怎麼開口才好。

　　原振俠其實並不是沒有開口的勇氣，而是每當他想講一些甚麼之際，黃絹的感覺極其敏銳，竟像是立時覺察了一樣，總會拿一些其他的話引開去，不讓原振俠有開口的機會。經過了幾次之後，原振俠的心中也不免有點負氣：算了吧！你是高傲的公主，我也不見得是卑賤的下民！

　　有了這樣的心理，原振俠每次和黃絹見面，反而覺得輕鬆了許多。雖然，像這時，他才踩熄了煙頭，看著黃絹修長的身形，長髮飛揚，踏著深秋的落葉，向他走過來時，街上的行人再多，但是在原振俠看來，卻像是只有她一個人一樣，原振俠的心中，不免有些悵惘之感，但他還是神態自然瀟灑地迎了上去。

　　他們沿著馬路走著，黃絹告訴了原振俠交涉的結果，可以見到卡爾斯了。

　　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道：「見到了以後又怎麼？他不肯照Ｘ光，我也不能將他的頭割開來看看！」

　　「運用你的醫學知識去判斷！」黃絹掠開了幾絲拂在她臉上的頭髮：「判斷他和常人有何不同之處！」

　　「你給了我一個世界上任何醫生都通不過的試題，小姐！」原振俠停下了腳步：「世界上沒有人，可以不憑任何儀器，而看穿一個人的頭部結構。」

　　黃絹也停了下來，道：「那麼，你是不是要改變自己的決定？」

　　「當然不！我會想辦法的。第一步，當然是先向學校請假。」

　　原振俠低著頭，向前緩緩地走去。當秋風拂起黃絹的長髮，髮梢來到原振俠眼前的時候，原振俠真想抓住它們。

　　但是他並沒有這樣做，只是默默地向前走著。

　　向學校請假並不難，整個行程也很順利。羅惠將他們安排在一間豪華酒店之中──這是羅惠堅持的，理由是以防萬一，那可以將卡爾斯將軍對黃絹的干擾，減低至最低程度。甚至於，見到了這位西方第一流記者千方百計也難見一面的卡爾斯將軍，也不是很困難。第二天，就在一幢建築物中的一間房間之中，通過了嚴密的警衛，和保安檢查之後不久，原振俠就煞有介事地替卡爾斯把著脈。

　　不論原振俠如何留神觀察，他實在沒有法子看得出，眼前這個人的頭部有何異特之處。不過他倒是看出了一點，而且可以肯定，卡爾斯對黃絹極有興趣，因為他黃色的眼珠，幾乎一直盯在黃絹的身上。連一向有著異常高傲神態的黃絹，幾乎也無法維持她的矜持。

　　第一次治療的結果是，原振俠根據早已背熟了的藥方，將帶來的一些中藥，配了一劑藥。他當然知道，卡爾斯絕不會去喝那些中藥煮出來的藥。當他和黃絹離開那幢建築物之後，原振俠在車中就說：「我們得趕快離開這裡！」

　　黃絹的語氣很平淡：「為甚麼？」

　　原振俠提高了聲音：「你看不出你自己在這裡有極度的危險，而我們卻甚麼也觀察不到？他不肯到醫院去照Ｘ光，我們就無法發現，他頭部的構造究竟有甚麼地方與眾不同，我看──」

　　「我看再見他幾次，或許他肯接受進一步的檢查！」黃絹打斷了原振俠的話頭。

　　原振俠嘆了一聲，他知道，黃絹想解開整個謎底的期望，比他更熱切，因為那關係著她父親離奇的死因。可是，原振俠的心中，不免有一個疑問：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她肯拿她自己來作犧牲？

　　原振俠心中的這個疑問，倒是很快就有了答案──黃絹不會那樣做！

　　豪華酒店的床鋪太軟，也太大，使得原振俠不習慣。同時，由於不論怎麼想，也想不出有甚麼辦法，可以弄清楚卡爾斯的頭部有甚麼與眾不同之處，令得他內心中十分煩躁，根本一點睡意也沒有。

　　也就在他躺著，一支接一支不斷抽煙之際，他忽然聽到陽台上傳來了一下聲響。通向陽台的玻璃門前有著拉上的窗帘，所以他看不出陽台上的那一下聲響是如何發生的，他立時轉過頭去。

　　而緊接著，陽台的玻璃門上，已傳來了敲拍的聲音。這一下，再明白也沒有了，有人跳進了陽台，正在拍門！原振俠立時躍起，在一秒鐘之內，他已經拉開了窗子，看到了在玻璃門後面的黃絹。

　　黃絹的神情極其驚惶，自從原振俠認識她以來，從來也未曾見過她的神情那麼驚惶過。在那一剎那間，他也不敢想像黃絹是怎麼來的，他們住在酒店的二十五樓，黃絹在他的鄰室，陽台和陽台之間相距至少有兩公尺，那兩公尺之間，有可供攀附之處？

　　原振俠立刻打開了玻璃門，黃絹並沒有進來的意思，而是一伸手，將原振俠拉出了陽台，原振俠立時感覺到她的手是冰涼的。

　　一出陽台，原振俠也知道她是怎麼過來的了。

　　酒店的外牆，當然不是真用整塊的大石砌成的，可是為了美觀和氣派，將之裝飾成用整塊大石砌成的樣子。在一排一排大石之間，有著至多四公分的隙縫，僅僅可供腳趾塞進去，也勉強可供手指作借力之用。黃絹一定是在那種極度危險的情形之下，攀緣而來的。

　　這時，原振俠根本無暇去問黃絹，何以要採取這樣危險的法子過來？為甚麼事會這樣驚惶？黃絹冰冷的手，一直緊握著他的手，她的聲音發著顫：「他在我房間裡，我將他打昏了過去！」

　　原振俠陡然一震，壓低聲音：「卡爾斯將軍？」

　　黃絹咬著下唇，點了點頭。原振俠轉身待向房內走去，黃絹道：「門外走廊中，至少有二十個保安人員在！」

　　原振俠跨高一步，向下看去，要攀到下一層的陽台上去，似乎不難。一到了下一層的陽台，打破玻璃門，不管房間中有沒有人，以極快的速度衝出去，似乎是逃走的唯一辦法了！

　　當原振俠打量著下一層的陽台之際，黃絹已經在搖頭。她的臉色煞白，鼻尖不斷在冒著汗珠，但是神情卻異常堅決，向左鄰的陽台指了一指，道：「他昏了過去，這是檢查他的最好機會！」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你沒有想到過，事後如何脫身？」

　　黃絹緊抿著嘴，原振俠不再說甚麼，揚起了雙手，不斷地活動著手指。然後，他跨過了陽台的欄杆，先將右腳的腳趾，插進了牆上的隙縫之中，然後，將身子緊貼著牆，絕不向下望，再用手指插進隙縫之中。當他將自己的身子，只憑手指和腳趾那一些附著的力量而支持著，還要慢慢向旁移動之際，他真擔心自己的心臟，無法作這樣的負荷。

　　當他的右手，終於又抓到了陽台的欄杆之際，他整個人都被滑膩的冷汗所濕透了。他向對面的黃絹作了一個手勢，先奔進了房間，也無暇去看仰天躺著，一動不動的卡爾斯，就拉下了床單，用力扯著，撕著，又回到了陽台。

　　不到三分鐘，黃絹已經靠著繫在兩個陽台之間的、扭緊著的床單，比較容易地過來，和原振俠一起走進了房間。

　　卡爾斯仍然昏迷不醒，眼睛未睜著，臉上現著一種不相信的神色。他的右手攤開著，在他右手的掌心，是十幾顆每顆至少有三克拉以上的鑽石，在燈光的照耀下閃閃生光。

　　原振俠向黃絹望去，黃絹道：「他是突然進來的，我驚醒，他已著亮了燈，將手中的鑽石伸向我。」

　　原振俠沒有發問，在卡爾斯的勢力範圍之內，手中又有那麼多的鑽石，而居然一出手，就將他打得昏過去的女人，天下縱使不止黃絹一個，也不會太多了吧？他只是迅速將卡爾斯的頭部轉側，去看他受擊的後腦部位，那地方有點腫。他喃喃地道：「想不到你是個技擊高手！」

　　黃絹的回答是：「女子自衛術！」

　　她一面說，一面以極快的動作，提過一隻手提箱來。那隻手提箱，原振俠並不陌生，啟程以後，一直看到黃絹提著。他也一直以為，那是一隻較大型的化粧箱而已，所以，這時一看到黃絹提這隻箱子，他不禁皺眉，但是接下來發生的事，卻令得他咋舌。

　　黃絹打開了箱子，取出了一個淺淺的、放著化粧品的夾層，移開了箱蓋內的一面鏡子，鏡子後面是一幅螢光幕。而夾層下，是許多儀錶，和一具像攝影機一樣的儀器。黃絹已拉出了電線來，接通了電源。

　　直到這時，原振俠才說了一句話：「你早已料到，會有這樣的機會？」

　　黃絹忙碌地扭動了幾個掣鈕，道：「機會是可以製造的，我未曾料到會有這樣好的機會！」

　　說著，她的手指在幾個掣鈕上，猶豫了一下。原振俠幫她解決了困難，道：「這種小型的Ｘ光儀，我會用，不過──」

　　黃絹向原振俠望來，道：「我知道你想說甚麼，你的同學、我父親，都是因為看到了Ｘ光片的結果而死的！」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點頭，神色鄭重。他和黃絹，曾不止一次地討論過那種可以致人於死的「神祕力量」，而不得要領。即使單是討論，也足以令得他們心底深處，升起一股詭異莫名的感覺來，何況這時，是面對著這股神祕的力量！

　　他們這時的處境，本就極其兇險。只要一被門外的保安人員發現，他們的身上，至少可以有二十個以上的鎗彈孔。但是這時，他們一點也未曾想到那一點，只想到了那種神祕的力量。

　　沉默只維持了半分鐘，原振俠將Ｘ光照射儀，遞到黃絹的手中，道：「我來看，看他的頭部究竟有甚麼特異的地方！」

　　黃絹搖頭道：「要就一起看，要就我來看！」

　　原振俠的聲音有點異樣，那是他刻意想使語調變輕鬆之故。他道：「是不是要抽籤來決定？」

　　黃絹冷冷地道：「一點也不幽默！」

　　原振俠作最後的努力：「你可曾考慮到，如果我們兩人，一起被那種神祕力量所殺害，那就不會有任何人知道這個祕密了！」

　　黃絹沉聲道：「當然考慮過，我們還不是偶然知道這個祕密的？就算一起死了，一樣會有人，在偶然的情形下知道的。」

　　原振俠勉強笑了一下，道：「那就公平一點，兩個人一起來看！」

　　他將卡爾斯拖近些，又令得卡爾斯坐了起來，趁機除下了卡爾斯腰際的巨大軍用手鎗。然後，將卡爾斯的頭，靠在一張椅子上，而將Ｘ光照射儀放在椅上，接近卡爾斯的頭部。

　　他來到了箱蓋後的螢光幕前，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是甚麼時候開始，他的手已和黃絹的手緊緊相握著。

　　這種小型Ｘ光儀需要的電壓相當高，效果也不是十分好。但是無論如何，足可以使得他們看到卡爾斯頭顱內部的情形！

　　他們兩人互望了一眼，一起注視著螢光幕，原振俠伸手，扳下了一個鮮紅的掣鈕。過量的Ｘ光照射是極度危險的，紅色代表危險，這個最後的操作鈕之所以是紅色，就是為了提醒使用這具儀器的人，在扳下這個掣鈕之前，再詳細檢查一遍。

　　原振俠一扳下了那個掣鈕，螢光幕上，立時出現了極其雜亂的線條閃動著。一時之間，甚麼都看不清楚，像是一具損壞了的電視機一樣。

　　原振俠又迅速地調整著，酒店房間中的電壓顯然不夠，原振俠已將輸入電壓調得最低，通過儀器中的變壓器，來得到高壓的電流。但螢光幕上，還是不斷地閃著白色的條紋。

　　原振俠轉向黃絹，剛想對黃絹說「你這副儀器，似乎並不能達到目的」之際，才一轉過臉去，就看到黃絹的臉上，現出了一股古怪莫名的神情來，視線定在螢光幕上。

　　原振俠立時轉回頭去，他想知道黃絹看到了甚麼。

　　螢光幕上仍然閃耀著許多白線，模糊不清，但是已經可以看到一副頭骨，那當然是卡爾斯將軍的頭骨。卡爾斯靠椅子而坐，Ｘ光放射線自他的後腦透射過去，所以看到的模糊的頭骨，角度上是自後腦看過去的。

　　但是，原振俠才轉過頭去，視線剛掃到了螢光幕，也就在這一剎那間，眼前陡地一片漆黑，甚麼也看不見了。

第六章

　　原振俠在眼前突然變得甚麼也看不見之後，第一個本能的衝動便是想張口大叫。他張大了口，但是並沒有發出聲音來，因為在那一剎間，黃絹陡然用力拉了他一下。而原振俠第二個念頭是，我要死了，那種神祕的力量，因為我企圖窺看祕密，而要令我死亡了！

　　但原振俠隨即知道他自己並沒有死。那倒並不是由於他知道，自己根本沒有在螢光幕上看到甚麼之故，而是他感到自己的手心冒著汗，那種冰冷的感覺，令人極不愉快，甚至在死亡以上之故。

　　人的眼睛，要將視線所及的物體，在腦中保留下印象，是需要一定時間的，一般來說，是十五分之一秒左右。原振俠剛才才一轉過頭去，視線才掃向螢光幕，房間內就變成了一片漆黑，所以他看向螢光幕上，只看到一個模糊的頭骨透視而已。

　　在黑暗中，原振俠只覺得黃絹將他的手握得更緊，而且身子緊靠著他，在急速地喘著氣。這對年輕的原振俠來說，是一種極大的誘惑，如果不是處境如此險惡，他一定會回擁著那柔軟而輕顫的胴體了。

　　靜寂只維持了極短的時間，原振俠就以極低的聲音道：「發生了甚麼事？」

　　黃絹微喘著，道：「恐怕是酒店房間的電源，不能負擔過高的負荷──」

　　原振俠「啊」地一聲：「燒斷了保險絲？」

　　黃絹又低聲答應了一下，原振俠問：「你剛才，好像看到了甚麼？」

　　黃絹並沒有立時回答，過了一會，才道：「如果我看到了甚麼，你也應該看到的！」

　　原振俠苦笑：「沒有，我才轉過頭來，就斷電了──不過，螢光幕上，好像已經可以看到卡爾斯的頭殼了，是不是？有甚麼特別之處？」

　　黃絹的身子震動了一下，由於她緊靠著原振俠，所以原振俠可以清楚地感到那一下震動。黃絹隨即否認：「沒有，我也只看到在Ｘ光照射下的一個模糊的頭殼，一定是電壓不夠，所以看不清楚。」

　　原振俠沒有再說甚麼，這時，他心中忽然有了一個念頭：黃絹在騙他！黃絹的回答，不是事實，她正在隱瞞著事實的真相！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道：「我們無法再繼續進行了，卡爾斯隨時會醒來。我們得設法離開這裡，離開這個國家！」

　　他的話才一說完，黑暗中，已傳來了卡爾斯的呻吟聲。

　　黃絹陡地推開了原振俠，原振俠聽到了一下聲響，他忙問：「他醒了？」

　　黃絹先將從卡爾斯腰際取下的巨大軍用手鎗拿在手中，才道：「是的，他醒了，你先弄點光亮出來，我們的處境不是很好！」

　　原振俠摸索著，在床頭一隻小櫃的抽屜中，找到了一支蠟燭，用打火機點著。光線雖然不是很明亮，但是已足夠使他可以看到，卡爾斯仍然坐在地上，但是已挺直了身子，面肉抽搐著，神情異常憤怒，瞪著黃絹。在他的雙眼之中，射出一股猶如豺狼夜行之際所發出的光芒。而黃絹的神情，十分堅定，雙手握著鎗，鎗口正在緩緩離開卡爾斯的臉，而在距離五十公分處停住。

　　原振俠雖然天不怕地不怕，但在這時，他的心跳得極劇烈，要連吞下兩口口水，才能發出聲來。他道：「將軍，你應該知道，扳機扳下，你的臉會成為一團肉漿！」

　　黃絹握住手鎗的手，十分堅定。她的神情也表示，如果卡爾斯一有妄動的話，她就會毫不猶豫地開鎗。

　　卡爾斯臉上的肌肉，簡直是在跳動。原振俠將電話移到卡爾斯手可及處，道：「叫羅惠來！我們並不想將你怎麼樣，只不過想安全離開你的國家！」

　　卡爾斯用極怨毒的神情，罵了兩句原振俠聽不懂的話，伸手拿起電話。原振俠已來到了黃絹的身邊，和黃絹並肩而立。

　　羅惠在二十分鐘之後趕到，當他走進酒店的房間中時，他的臉色，比在水中浸了三天三夜還要可怕。卡爾斯狠狠地道：「好，這是你介紹來的人！」

　　原振俠冷笑道：「這裡是黃小姐的房間，你進來幹甚麼？」他轉向羅惠：「準備車子、飛機，我們要和將軍一起離去！」

　　他說著，已經將羅惠的佩鎗也解了下來。他鬆了一口氣，至少在目前，他和黃絹佔著上風，事情算是相當順利。

　　事情一直很順利，卡爾斯儘管怒不可遏，但是卻也怕他們會不顧一切地開鎗。

　　安排車子到機場，由機場起飛，卡爾斯和羅惠，一直在手鎗的威嚇之下唯命是從。

　　兩天之後，原振俠和黃絹已經來到了巴黎，才知道卡爾斯的國度中，發生了一樁小小的政治風波。白人國家高級顧問羅惠，由高級顧問，被貶為將軍的司機，另有七位西方通訊社的新聞記者，被列為不受歡迎的人物，而驅逐出境。

　　原振俠和黃絹對這樣的消息，並不是很感興趣。在這兩天中，黃絹像是千方百計地，故意避開一個話題，這個話題，正是他們冒險的目的。

　　當他們一起步出巴黎機場之際，原振俠望著黃絹美麗的側面，道：「我們再也沒有機會，去檢查卡爾斯將軍的頭部了！」

　　黃絹的神態異乎尋常地冷淡，在這兩天中，原振俠對她這種神態的解釋是：那是她假裝出來的。可是黃絹為甚麼忽然之間，在共同經歷了生死大難之後，會對他偽裝出這樣的冷淡來？原振俠卻找不到原因。

　　黃絹道：「是的，再也沒有機會了！」

　　「那麼，我們要追究的謎──」原振俠轉到了黃絹的另一邊，黃絹又避開了他的視線。

　　「謎？」她嘆了一聲：「可能根本沒有甚麼謎，只是我們的胡思亂想！」

　　原振俠在剎那之間，感到了被欺騙的震怒。他想發作，但也在這時，他看到了黃絹現出了一種莫名的、看來極度悵惘的悲哀來。原振俠並沒有說甚麼，只是道：「我以為我們已經是好朋友了！」

　　黃絹陡地向原振俠望來，兩人視線接觸之際，黃絹的嘴唇掀動了一下，並沒有發出甚麼聲音來。接著，她移開了視線，昂起頭來，一副倔強而不在乎的樣子，語氣很冷地道：「女人是善變的，你應該知道這一點！」

　　原振俠負氣道：「我不知道！」

　　黃絹的回答來得極快：「那你現在知道了！」

　　原振俠站起身子，道：「是，知道了──我想我不必出機場了，就在這裡轉機，回東京去！」

　　黃絹繼續向前走著，隨著她飛揚的長髮而飄過來的話是：「我沒有意見，再見！」

　　她甚至沒有再轉過頭來看原振俠一眼，原振俠望著她苗條頎長的背影，真想快步奔上去，追上她，將她緊緊地抱住。可是他的自尊心，卻制止了他這樣做。一大群旅客湧過來，隔斷他的視線，當那些旅客走過去之後，原振俠已經看不到黃絹了。

　　回到學校，繼續上課，日子彷彿完全回復了平淡。原振俠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自己的冒險經歷。事實上，就算他向人說過，只怕人家也不會相信，因為經過太傳奇性了。他在等著，希望黃絹會再和他聯絡，等了十天之後，他自己忍不住了，在計算了一下時差後，打了個長途電話。

　　原振俠的法文並不是很好，電話打到黃絹的那個藝廊中，對方的回答重複了好幾遍，他才聽清楚：「黃小姐？她是以前的負責人，十天之前她辭職了。對不起，我們不知道她的住處。」

　　原振俠怔怔地放下了電話，「十天之前」，那正是她到達巴黎之後的第二天。究竟發生了甚麼事，使黃絹如此匆忙地辭去了職務，下落不明？他發現自己對黃絹的了解實在太少，譬如說，這時，他就沒有任何辦法可以和黃絹聯絡了！

　　當天晚上，原振俠由於心情的抑鬱，在一家小酒吧中，不斷地喝著酒。小酒吧中的生意很冷清，儘管音樂噪耳，原振俠的心情落寞之極，他靠在一個角落中，毫無目的地看著前面。

　　他看到門打開，一個酒吧女拉著一個滿面鬍子、頭髮撩亂的人走進來。那個被拉進來的人，手中抱著一隻軟皮的公事包，公事包脹鼓鼓地，也不知裡面放著甚麼東西。看那人的神情，像是很不願意進來，口中道：「我真的有事，真的！」

　　那個拖他進來的吧女卻在發嗲，道：「好久不見了，你就一點也不想看我？進來坐一會，又有甚麼關係？」

　　原振俠看到了這種情形，本來已不準備再看下去，因為在這類小酒吧中，那是很普通的情形。可是當那人終於被吧女拉了進來，就在原振俠的對面坐下來，原振俠可以看清楚那人的形容之際，原振俠心中想：原來是他！

　　大約是一個來月之前，原振俠曾在電視上見過這個人。原振俠已記不起他的名字，只記得這個人是一個考古學家。當晚在電視中，這個滿面鬍子的人，用極興奮的語調宣布，他們的考古隊，在北海道地區，發現了一座古墓，不但有大量的殉葬品，而且還有好幾具完整的骸骨。並且有詳細的碑文記載，證明墓中所葬的人，是公元九十七年，被日本當時的景行天皇，親自率大軍討平的熊襲部族的一個大將。他在兵敗之後，逃到北海道，又繼續了一個時期的部落統治之後，才建立的古墓。

　　原振俠想起了這個大鬍子的身分，仍然絕未想到這個考古學家，會與自己發生任何關係。他看著空杯子，正想叫酒保再添酒時，突然聽到了一下驚呼聲。當他立時循聲看去之際，看到一個人，將考古學家的公事包挾在腋下，正在向外疾奔而出。發出驚呼聲的，正是那個吧女，考古學家也站了起來，張大了口，驚呆得難以出聲。

　　那個搶了皮包向外急奔的人，原振俠在一進酒吧時就看到他。那個人獐頭鼠目，是一望可知不是甚麼好東西的典型。當原振俠開始喝酒之後不久，曾注意到那人一直在看著他，可能本來是想打他的主意，但後來肯定了他只不過是一個窮學生之後，就不再下手了。考古學家雙手抱著的公事包實在太耀眼，所以才成了這個人下手的目標。

　　原振俠最初，也沒有對這個人多加注意，他一面喝酒，一面只是不斷在想，黃絹究竟怎麼了？一定有極度的意外發生在她的身上了！黃絹能幹、有決斷，是甚麼意外令得她要這樣刻意躲避自己？

　　原振俠一面為黃絹的安危擔心，一面也為她對自己的不信任而生氣，所以根本未再留意那賊頭賊腦的人。

　　這時，那個人撞開了一個想攔住他的酒保，仍然以極高的速度向外衝去，在快到門口之際，又撞翻了一張椅子，已經快衝到門口了。原振俠的反應也極快，他大叫一聲，順手拿起啤酒瓶來，向前直拋了出去，就在那人快衝出門去之際，啤酒瓶擊中了那人的背後。

　　那人一停也不停，立時撞開門，奔向外。原振俠一躍而起，也向門外奔去。

　　一衝出了門，原振俠看到那人，又撞倒了一個因為醉酒正在街中心搖晃走路的人，已經奔到了街口。原振俠喝道：「站住！喂！站住！」

　　他一面叫著，一面飛快地追上去。街上十分冷清，那人和原振俠都奔得極快，轉眼之間，已奔到了橫街外的馬路上，原振俠離那人也更近了。

　　原振俠再度大叫，馬路上有幾個人站定了看。原振俠奔得更快，一伸手，抓住了那人的衣服，那人用力一掙，掙了開去，轉身，將手中的公事包，用力向原振俠砸了過來。原振俠立時雙手抓住公事包，同時踢出一腳，踢得那人怪叫著，一溜煙地奔進了一條巷子去。原振俠喘著氣，停了下來。

　　出乎他意料之外，那看來塞滿了東西的公事包相當輕。由於公事包的質地很柔軟，原振俠還可以感覺到，包中是一個硬而圓形的物體。

　　原振俠心中在想：那人一定不知道，這公事包是屬於一個考古學家的，不然，他一定不會下手搶。考古學家的公事包中，不會有值錢的東西。原振俠這時，也發現公事包的拉鍊，因為剛才的爭執而裂了開來。他不經意地向公事包中望去，路燈相當明亮，他一看之下，就打了一個突──公事包中，是一隻死人骷髏！

　　這時，那考古學家和酒吧中的幾個職員，也一路嚷叫著追了出來。考古學家一看到公事包在發怔的原振俠手中，便叫道：「好了！好了！東西還在！」

　　原振俠抬起頭來，道：「是──一個骷髏！」

　　考古學家一下子就將公事包搶了過來，雙手緊緊抱著，對原振俠瞪著眼，道：「是勘八將軍的遺骸！」

　　他一面說，一面又恭敬地將公事包高舉過頭，口中喃喃作聲，像是在禱告著甚麼。

　　原振俠又好氣又好笑，轉身走了開去。那考古學家忽然叫道：「小伙子，你叫甚麼名字？你是醫科大學的學生？幾年級了？」

　　原振俠還穿著醫學院的校服，他轉過身來，回答了考古學家的問題。考古學家忙取出了名片來，道：「我有一件事，要向你請教，你能不能跟我回家去？」

　　原振俠的心情很煩悶，已經接連好幾晚上失眠，深夜還在小酒吧中，就是為了不知如何才能度過漫漫長夜。一聽得考古學家的邀請，幾乎連考慮也未曾考慮，立時就答應了下來。

　　考古學家的名字是海老澤。當原振俠看到他的名片之後，再看看他那種彎著身子，像蝦一樣的形狀，就幾乎忍不住笑出聲。（「海老」在日語中的意思就是蝦。）

　　海老教授的住所，凌亂得超乎任何人的想像之外。本來是一幢相當精緻的房子，還有座園子，可是一進門，園子中就堆滿了種種「不知名物體」。在跨過一連串的隆起物之後，原振俠才發現那是巨大的石槨，可能不知是屬於甚麼時代的古物。

　　建築物看來久已沒有修葺過，一拉開門，玄關中滿是各種各樣莫名其妙的東西，幾乎無法插腳。但海老教授顯然早已習慣了這種凌亂，居然連看也不看，就走了進去，而不踩到地上的雜物。

　　原振俠就不行，他要小心翼翼地落腳，才可以避免踏在那些莫名其妙的東西上。

　　進了客廳，情形並沒有好多少。海老教授開亮了燈，來到几前，將公事包放下，鄭而重之將那隻骷髏取了出來，放在几上，轉頭道：「來，未來的醫生，請你來看一下，勘八將軍致死的原因是甚麼？」

　　原振俠呆了一呆，根據一個骷髏，來判別這骷髏的主人生前的死因，並不是做不到的事，但是他這時，卻實在無法做得到。

　　首先，根據骸骨來判斷死因，那是一門極其專門的學問，並不是普通的醫學，而是法醫學的範疇。其次，即使是法醫，也不能一下子就講得出死因來，還得依靠許多儀器的幫助才行。

　　所以，原振俠一聽得對方這樣講，就搖了搖頭，道：「對不起，教授，沒有人可以一下子回答得出這個問題來，你還是──」

　　海老教授搖著頭，道：「別教我該怎樣做，這一個月來，我抱著將軍的頭骨，走了不知多少地方！唉，所有的人，彷彿全都沒有了想像力。在他們看來認為是不可能的事，他們就肯定了那是不可能的，就沒有一個人肯進一步去追究原因！」

　　看來，海老澤為了這具頭骨，是受了不少委屈，所以一發起牢騷來就沒有個完。原振俠耐著性子等他講完，攤了攤手，道：「事實是──」

　　海老教授伸過頭來，大聲道：「事實是，一定有極其古怪的地方！照說，他一定死在頭部中了刀，刀的一部分還牢牢嵌在他的頭骨之中，但是他又顯然在中了刀之後，又活了好多年！在根本不可能再生存的情形下活了下來──」

　　那句「在根本不可能再生存的情形下活了下來」，令得原振俠的心中陡然一動，他打斷了海老教授的話頭，道：「你說──」

　　海老作了一個手勢，道：「你自己來看！」

　　原振俠走向前去，在茶几前坐下來，望向那骷髏，只看了一眼，他的視線就定住了，再也不能移開。海老教授在這時候，移過了一支燈來，照射著，好讓他看得更加清楚。

　　骷髏和其他的並沒有甚麼兩樣，作為醫科大學三年級的學生，早已看過了不知多少骷髏。而令得原振俠一看之下，就驚訝莫名的是，在那具骷髏上，有著極細的一條深黑色的痕。乍看，是一道黑痕，但是看仔細些，就可以發現那不是痕，而是凸出來的一些東西，凸出的部分極少，還不到半公釐。原振俠伸手去摸了一下，那東西極其鋒利，幾乎割破了他的手指，那是一片極薄的鋼片，一片嵌在頭骨之中的薄鋼片，嵌進頭骨中的有多深，外面自然看不出來。

　　原振俠本來可以立即回答：致死的原因，是這樣的一片鋼片進入了腦部，使腦部受了嚴重的傷害致死。可是，他的醫學知識，卻又使他不能這樣回答，因為他又有別的發現。

　　原振俠看到，在那片鋼片凸出部分之旁，頭骨有著輕度的變形生長的情形。說得具體一點，當鋼片才嵌進去時，凸出的部分可能有五公釐左右，而頭骨在鋼片的附近又向上生長，形成了一個拱起，約有四公釐高、七公釐寬。這變形的生長，使得鋼片的凸出部分，變成只有半公釐。這種情形，真足以使得原振俠看得目瞪口呆！

　　原振俠是醫科大學三年級的學生，他一看這種情形，就可以知道，這個人，在頭骨之中，被嵌進了那片薄鋼片之後，至少，還活了三年之久。因為骨骼的生長相當慢，尤其是頭骨，要形成這樣的一個拱起，至少需要三年或更長的時間。

　　然而，這怎麼可能呢？原振俠還不知道鋼片嵌入頭骨的部分有多深，但不論怎樣，這樣的嵌入，一定形成腦部組織的損害，這個人應該在受傷之後立即死亡的！

　　原振俠怔呆了很久，才道：「教授，你是怎麼知道這個人──在中了刀之後，又活了很久？」

　　海老神情憤怒，道：「我早已告訴過你，這是勘八將軍的遺骸。我已確實考證過，他是在九十高齡，壽終正寢，並不是中了刀而死的──」

　　原振俠道：「那麼多年前的事──」

　　海老教授不等他講完，又以斷然的語氣道：「這一點，不必再討論了。你看，斷刀留在他的頭骨上，斷刀的附近，又長出了骨骼來，這不是證明他中了刀之後，又活了很久麼？」

　　「是的，他又活了很久──」原振俠用手指指著那骷髏：「可是，你說那是一柄利刀的斷裂部分？」

　　海老瞪著眼，道：「當然是！」

　　原振俠想了一想，道：「我對於歷史的認識，不是太深，勘八將軍是甚麼時代的人？」

　　海老道：「公元一世紀！」

　　原振俠道：「那就是了，那時候，雖然已是鐵器時代，但是我不相信日本的鑄鐵技術，已經可以鑄造出這樣薄而鋒利的鋼片來！」

　　海老教授陡地一呆，顯然他以前未曾想到這個問題，他不斷眨著眼，答不上來。原振俠又道：「那不是斷裂的刀尖，要弄明白那是甚麼，唯一的辦法，就是將它取出來，仔細研究！」

　　他一面說，一面已順手拿起一把剪刀來，要去撬破那骷髏。海老立時像是原振俠拿著剪刀，要鑿向他的頭上一樣，尖叫了起來，一伸手，將骷髏搶了過來。

　　海老教授將骷髏緊緊抱在胸前，現出極其憤怒的神色來，喝道：「你想作甚麼？這是無價之寶，你想破壞它？」

　　原振俠有點啼笑皆非，道：「那只不過是一個死人的頭骨──」

　　海老厲聲道：「胡說！這是勘八將軍的遺骸！」

　　原振俠看出自己無法在教授的手中，搶下那骷髏來，他只好放下了剪刀，道：「那麼，至少要去拍幾張Ｘ光片，看看這鋼片陷入他的腦部有多深！」

　　海老教授悶哼了一聲，道：「這還用你來教我？我早已拍過照了！」

　　原振俠陡然緊張起來，頭部的Ｘ光片，這令他想起輕見博士和卡爾斯來。當然，那只是一種概念還十分模糊的聯想，他沒有任何根據，可以將卡爾斯、輕見和這位勘八將軍聯繫在一起。但是，同是頭部的Ｘ光片，這令得他不由自主地呼吸急促。

　　他道：「你──已經看過這──照片？」

　　海老不耐煩道：「當然看過了！拍了就是要看的！」

　　原振俠腦中，閃過五郎和黃應駒兩人，看了Ｘ光片之後的結果，但眼前的海老教授顯然未受影響。他吞了一口口水，聲音之中，有一點連他自己也覺得討厭的怯意，道：「我可以看看？」

　　海老翻著公事包，取出了一個大紙袋來，抽出了兩張Ｘ光片。原振俠移過了桌上的燈來，將照片對著燈光，定睛看去。

　　普通醫學上使用的Ｘ光攝影，可以使肌肉部分在照片中消失，現出骨骼和它的內部組織來。那兩張照片，拍得十分清楚，原振俠看了一眼，眨著眼睛──與其說他是在眨眼睛，還不如說他因為面部肌肉的抽搐，而不由自主地牽動了眼角來得恰當些。因為他看到的情景，實在太奇特了！

　　他可以清楚地看到，那鋼片嵌入頭骨的部分，足有十公分深，部位是在大腦。看起來，鋼片的插入部分，剛好是在大腦左右半球之間，緊貼著左右半球的前頭葉。

　　原振俠深深地吸著氣，這樣的鋼片嵌入，一定是立時死亡，這是任何人可以肯定的事。但是這位將軍，卻分明在受了這樣的致命傷之後，又活了下來！

　　他的思緒極亂，但是，他卻已然有了決定。當他的視線終於離開了照片之際，他甚至聽到了自己頸骨轉動時，發出的「格格」聲。

　　海老教授又問：「未來的醫生，你的意見怎麼樣？」

　　原振俠苦笑道：「看來，這位古代的將軍，有一種超人的力量，能夠在腦部受了致命傷之後，仍然活下去！」

　　他停了一停，用充滿了希望的哀求語氣，道：「教授，是不是可以將頭骨弄破，將這片鋼片，取出來仔細研究一下？」

　　海老教授勃然變色，斬釘截鐵地道：「不行！」

　　原振俠嘆了一聲，海老不肯，他只好照他的計畫來行事了。他道：「既然如此，我也無法提供進一步的意見。世上如謎般不可解的事太多了，就算多一件，也沒有甚麼了不得！」

　　海老教授瞪著原振俠，現出一種輕視的神情來。原振俠裝成一副全然不在乎的神情，聳了聳肩，告辭離去。

　　原振俠並沒有將他的計畫立時付諸實行，而是等了三天。這三天，他心神不定，一閉上眼睛，就看到那個骷髏和Ｘ光照片。

　　第四天，他向學校請了假。由於他連連請假，教務長的臉色極其難看，原振俠幾乎是抱頭鼠竄地離開了教務長室。

　　他離開了學校，來到海老教授的住所附近，揀了一處隱蔽的地方躲了起來，注視著前面。一直等了近兩小時，才看到海老教授挾了一大堆書，從住所之中走了出來。一等他走遠，原振俠就潛進了海老的住宅。

　　他的計畫，就是要去偷那個骷髏，這計畫實行起來，一點也不困難，海老的住所，幾乎是不設防的。原振俠在潛進去之後，沒有費多少時間，就找到了目的物，安然離去，回到了宿舍。

　　他的房間，自五郎神祕死亡之後，一直只有他一個人住。他關上了門，拿起了一個鐵鎚，用力向那個被海老教授認為是無價之寶的骷髏上敲了下去。三下兩下，已經將骷髏敲成了碎片。

　　那片鋼片的兩邊，還沾了一些骨骼，這又進一步證明這鋼片插入之際，人不是立時死去。骨骼附著鋼片生長，幾乎已和鋼片連成了一體。他小心將附在鋼片上的骨骼剔除，鋼片閃耀著一種殷藍色的光芒，極薄，兩邊表面都不是光滑的，而是有無數極細的刻痕，那種刻痕，看來毫無規則。在已經是比頭髮還細的刻痕之中，還有著許多更小的小孔排列著。

　　原振俠實在無法知道那鋼片是甚麼東西，但不會是一柄刀的刀尖，卻可以肯定。

　　第二天，原振俠在報紙上看到了「著名考古學家住宅遇竊，據說是古代一位將軍的頭骨被竊」的消息。原振俠並沒有將之放在心上，因為他知道自己做得很乾淨俐落，不會有人懷疑到他的身上。

　　他全副精神，都用在觀察那片鋼片上。利用了高倍數的顯微鏡，他發現鋼片上的刻痕雖細，但是極其精緻，那些小孔，是可以穿過鋼片的，只不過才一取出來之際，被骨骼的石灰組織填滿了。在六十倍放大之下，原振俠更發現那極小小孔的周遭，還有著另一種更細的刻痕。

　　原振俠實在沒有法子說得出，這片鋼片究竟是甚麼東西，如果只憑直覺的話，他會認為，那是來自某一種精密儀器中的一個零件，如積體電路版之類。可是，那鋼片卻是他自一個骷髏之中取出來的！

　　接連兩天，他都在觀察那鋼片，可是仍然沒有結果。他開始懷疑海老教授的考古能力，公元一世紀？那是絕不可能的事。這鋼片上的刻痕、小孔，那種精緻程度，只怕連現代的工業技術，也不容易鑄造得出來。

　　第三天晚上，原振俠想到他認識一個人，是在一家精密儀器製造所工作的，不妨去問問他的意見。他小心地將鋼片包起來，離開學校，誰知道才一出校門，就看到鐵男將車子停在路邊，正在鎖上車門。

　　鐵男一看到了他，便揚了揚手，轉動著車匙，向他逕自走了過來，直視著他，道：「海老教授住所的失竊案，是你做的吧？」

　　鐵男的問題來得如此之直接，令得原振俠全然沒有招架之力，只好張大了口，又不想承認，但是又想不出否認的詞句來。而他這樣的神情，別說是在一個精明的警務人員眼中，就算是在一個普通人的眼中，也就等於是承認了。

　　鐵男皺著眉，嘆了一聲，道：「為甚麼？快將那死人頭送回去吧！教授每天在警局吵鬧，全局幾百個人，幾乎都快發瘋了！」

　　原振俠苦笑，道：「真抱歉，我已經將它弄碎了！」

　　鐵男盯著原振俠，道：「為甚麼？你也太會胡鬧了，我必須拘捕你──」

　　原振俠忙道：「等一等，我當然是有原因的。你還記得輕見博士？我在那死人頭骨中，發現了一樣極其奇特的東西，真是不可思議！」

　　鐵男冷冷地望著原振俠，原振俠一副哀求對方瞭解的神情。鐵男嘆了一聲，道：「那是甚麼？」

　　「看來是個電子組件。」原振俠的朋友陳山說。

　　陳山是高級精密儀器製造所的高級技師，有一半日本人血統，父親是中國人。他手中翻轉著原振俠給他的鋼片，這樣說。

　　原振俠搖頭，道：「不對，這是一件古物，將近一千九百年了！」

　　陳山大笑了起來，道：「一千九百年之前，地球上哪個角落，要是有人可以造出這樣的東西來，人類的歷史就不是現在這樣了。你看這些小孔，它們的直徑不會超過百分之一公釐，在我們的製造所中，也要特殊的技術，才能鑽出這樣的小孔來。而且這鋼片，看來是屬於鋨和鋼的合金，或是銥和鋼的合金。你知道鋨、銥的熔點是多少？前者是三千零四十五度，後者是兩千四百一十度！一千九百年之前？一百九十年前，人類也造不出這樣的合金來！」

　　陳山一口氣說著，原振俠和鐵男怔怔地聽著，鐵男已經在來的時候，簡略地聽原振俠講起他的遭遇。這時，陳山的話，令得他們兩人心頭同樣震驚。

　　鐵男喃喃地道：「一定是考古學家弄錯了，那並不是甚麼古人的骸骨！」

　　原振俠指著那鋼片，道：「這樣的東西，如果放在人腦裡面，有甚麼作用？」

　　陳山顯然未曾聽明白，以極其疑惑的神情望著原振俠。原振俠苦笑了一下，道：「算了！」

　　陳山伸指彈著那鋼片，道：「如果你想進一步弄清這是甚麼東西，我可以利用製造所的設備，作進一步的研究。可是別催我，我只能用下班的時間來做這件事。」

　　原振俠考慮了一下，答應了陳山，然後和鐵男一起離開。他問鐵男：「你還要拘捕我？」

第七章

　　鐵男望著漆黑的天空，神情沉思，道：「整件事情實在太怪了，不論那頭骨是古代人或是近代人，一片鋼片嵌在腦中而能活下去，真是不可思議！」

　　鐵男並沒有直接回答原振俠的問題，但原振俠已經放了心。他卻低著頭，道：「是啊，和輕見能埋在泥中不死，卡爾斯在沙漠裡不死，同樣神祕！」

　　鐵男仍然抬頭看天，聲音低沉：「是不是世上另外有一種人，他們的生命力特別強，屬於一種超體能？」

　　原振俠也曾想到過這一點，但是卻全然無法建立一個最基本的概念，他只好嘆了一聲。寒風吹來，有點冷，他豎高了外套的領子，和鐵男在叉路上分了手，獨自一個人向前走去。不多久，他就感到有人在後面亦步亦趨地跟著他，原振俠陡地站定，轉過身來。

　　夜已經很深，街道上很寂靜，原振俠一轉過身，就看到有一個人影，閃了一閃，閃進了一條橫巷之中。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真是有人跟著自己，那當然不會是鐵男，是甚麼人？他並沒有停留多久，就繼續向前走去，在他身後的輕微的腳步聲，又傳了過來。原振俠並不轉身，只是向前走著，幾分鐘之後，他認為時機已經來到，陡地轉過身，向前直衝過去。

　　在他身後的那個人，還來不及躲起來，原振俠已一下子衝到了他的面前，伸手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服，那人也陡地驚叫了起來。

　　原振俠抓住了那個人之後，才陡地怔了一怔。被他抓住的是一個年輕人，金髮、棕眼，現出十分驚惶的神色，是一個西方青年！

　　原振俠仍然抓住了他：「你在跟我，為甚麼？」

　　那青年急急道：「真對不起，我是一直在跟你，想弄清楚，你是不是哈拉？」

　　「原」是一個中國姓，這個漢字在日語中的發音是「哈拉」，在日本，人家都這樣稱呼原振俠的。原振俠又呆了一呆，道：「是，是又怎麼樣？」

　　那青年咧嘴笑了一下，道：「如果你是，我有一個口訊要帶給你！」

　　原振俠揚了揚眉，道：「來自甚麼人？」

　　那青年道：「一位小姐，黃絹！」

　　原振俠震動了一下，鬆開了那青年的衣服。黃絹！和黃絹在巴黎分手之後，一直沒有她的信息，這時，原振俠隱隱感到有點不祥之兆，不由自主喘著氣，道：「她說甚麼，請你快講！」

　　那青年像是背書一樣，顯然，他要講的話，是他早就背熟了的。他道：「不要再追究下去了，絕對不要。也不要等我的信息，我不會再和你聯絡。你有你的生活，可以很滿足快樂，何必自尋煩惱？」

　　青年一口氣講完，吁了一口氣，道：「我是在機場中遇到她，她知道我有事要到日本來，所以才託我傳達這句口訊的！」

　　原振俠的思緒一片紊亂，黃絹的話，他還不是全部明白，只知道黃絹是要他別再去追查輕見、卡爾斯的事。但是，為了甚麼？

　　原振俠的呼吸急促：「哪一個機場？」

　　青年道：「你的臉色不很好──是在新加坡機場！」他立時又補充了一句：「當時她要飛到香港去。」

　　原振俠仍是一片紊亂。黃絹已經離開歐洲了，她曾在新加坡出現，到香港去，那麼，現在她在甚麼地方？她為甚麼要躲避自己？又為甚麼要自己放棄追查這件事？她曾如此堅決，不畏危險地去和卡爾斯這樣危險的人見面，為甚麼忽然又放棄了？

　　他心中有千百個問題，但沒有一個問題是有答案的。那青年又道：「她給了我相當豐厚的酬勞，而且要我一定當面肯定是你之後，才將她的話轉達給你！」

　　原振俠神思恍惚，道：「你肯定她到香港去了？」

　　青年道：「是，至少，她持著去香港的機票──」

　　他又自以為是地道：「其實，你們是很好的一對。要是有甚麼誤會，為了這樣的女郎，追到天邊去，也是值得的！」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和黃絹之間的關係，絕無法向一個陌生人解釋明白。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道：「謝謝你！」

　　青年一副輕鬆的樣子，道：「好了，從現在開始，我可以真正享受我的假期了！」

　　他說著，大叫了一聲，蹦跳著，向前走了出去，一面奔向前，一面還在向原振俠不斷地揮手。原振俠呆呆地佇立著，心中正在想：黃絹在哪裡？還會在香港？大阪到香港，不過三小時的航程，但即使到了香港，這個他自小長大的城市有好幾百萬人，他又有甚麼辦法可以找得到黃絹？

　　而所有謎團之中，最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何以黃絹要逃避他？

　　他一面想，一面向前走著，當他爬過學校的圍牆之際，他已經確切地知道，他已不可能再安靜地繼續學業了，他一定要去找黃絹。為了甚麼，他自己也說不上來，是為了愛情？還是為了他和黃絹之間，有著共同所知的祕密？但不論為了甚麼，他都要找到黃絹。黃絹越是叫人帶口訊來，叫他別去找她，他越是要找！

　　在決定退學之後，原振俠不知道受了師長、同學多少譴責。但他已經決定了，除了幾個好同學之外，人人都當他是個不求上進的青年，他也懶得辯駁。在離開日本之前，他在向鐵男道別之後，只有一件事要做的了，那就是向陳山取回那片自骷髏中取出的鋼片來。

　　下午，他到了陳山工作的那個精密儀器所的門口，在傳達室中，表示了他的來意。傳達室中的一個職員，以極其訝異的眼光望著他，像是望著一個甚麼怪物一樣。

　　那個職員的目光如此之怪異，使得原振俠心中也不禁緊張起來。那職員忙道：「對不起，你要見的，是──高級技師陳山先生？」

　　原振俠忙道：「是，他──怎麼了？」

　　任何人都可以覺察到，一定有甚麼不尋常的事，發生在陳山的身上，所以那職員的神情才會這樣古怪。

　　那職員勉強笑了一下，道：「先生，你是陳先生的──」

　　原振俠陡地叫了起來：「告訴我，他怎麼了？」

　　那職員忙道：「是，是！陳山先生在──大約一星期，對，八天前，因為實驗室中的一宗意外而喪生了。那是午夜時分，並不是我當值──」

　　那職員又嘮叨了一些甚麼，但是原振俠卻全然未曾再聽進去，他像是遭到了雷擊一樣地怔呆。

　　陳山死了！八天前──原振俠迅速算了一下，那是他將鋼片交給陳山之後的第二天晚上。這幾天，他由於有了決定，忙著辦退學手續，又要託在香港的朋友，盡可能去找尋黃絹，忙得沒有空和陳山聯絡。再也想不到，陳山由於「意外」而死亡了！

　　原振俠感到了真正的震動和惘然，他只看到那職員拿起電話來又放下，對他道：「我們公司的幾個負責人，想見一見你──」

　　原振俠「哦」地一聲，那職員又道：「陳先生完全沒有親人，你是他的朋友？」

　　原振俠又答應了一聲，當他在那個職員帶領之下，走進去之際，他腳步虛浮得猶如踩在棉花上一樣。當他進了會客室的時候，他看到有三個中年人在等著他，其中一個半禿頂的一看到他，就站了起來，道：「原先生？你是陳山君的朋友？」

　　原振俠勉力定了定神，點著頭。半禿中年人自我介紹，他是這間公司的董事長，還有兩個是主任級的高級職員。原振俠和他們寒暄了幾句，在這時，他感到了極度的疲倦，這種疲倦的感覺十分難以形容，或許只有長期在一團謎霧之中摸索，看不到任何事實真相的人，才能體會得到。他問道：「陳山──」

　　一個身形瘦削的主任神情很氣憤，道：「陳君違反了公司的規章，未經許可，擅自在夜間啟用公司的精密實驗室，結果發生了爆炸，使得公司損失──」

　　禿頂的董事長打斷了他的話頭，道：「算了，陳君已死，不必再追究他的過失了──陳君有點遺物，不知原先生是不是可以接收？」

　　原振俠皺了皺眉，董事長解釋道：「陳君一個親人也沒有，這些東西，我們不好處置。」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道：「不要緊，我知道他有一個親戚在香港，反正我就要到香港去，可以轉交給他的親戚。不過，我想知道當時的情形怎樣？」

　　那個較胖的主任道：「我是陳君的上司，陳君在出事的那天，行動就很古怪。在中午休息時，他忽然像是很神祕地，給我看一樣東西，那是一片鋼片，不知是甚麼用途，看來他對之十分重視──」

　　原振俠聽到這裡，不禁「啊」地一聲。那鋼片，他立時想到，如果陳山的死和那片鋼片有關，那麼，他豈不是間接害了陳山？

　　主任對原振俠驚訝的態度表示很疑惑，但是他卻沒有進一步去深究，又道：「他徵求我的意見，但是我實在說不出那是甚麼來，只是隨便看了一下，就還了給他。我聽得他在轉過身去的時候，自言自語地道：『我一定要弄清楚那是甚麼，我已經有點眉目了。』我真不明白，那鋼片有甚麼值得研究的？」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那主任繼續道：「當天晚上他下了班之後，告訴我還有點工作要做，並沒有離開公司。猜想起來，他一定是想趁機利用實驗室中的設備，去研究那塊鋼片！」

　　原振俠感到有極度的虛脫之感，他問道：「當時，出事的情形如何？」

　　那胖主任道：「出事的情形如何，沒有人知道，因為第三實驗室中，只有陳山君一個人在──」

　　他講到這裡，指了指那個瘦削的主任，道：「田上主任和兩個助手，卻正在第一號實驗室工作，他們──」

　　田上主任和兩個助手，工作到凌晨，已經很疲倦了，但是他們的一項實驗，剛有了一點頭緒。任何實驗工作剛有了一點頭緒的時候，也是最吸引科學家的時刻，三個人沒有一個提議要休息，專注著電子儀器顯示著實驗反應的數據。

　　就在這時候，陳山陡地衝了進來。

　　照規章，實驗室中如果有人在工作，門口會掛著「請勿擅進」的牌子，與實驗無關的人員，是不准進入的。但這時已是深夜，他們也料不到另外有人在，所以房門都沒有鎖。陳山突然闖進來，田上等三人都感覺愕然，只見陳山的神情興奮莫名。

　　田上主任的追憶是：「陳君興奮至極，像是體內吸收了過量的酒精一樣，可是他的臉色卻是煞白的。當他站定之後，才在發白的雙頰上，出現了紅暈，這證明他的情緒，是在極度的激動之中！」

　　陳山一進來，只是瞪著三個人喘氣，口唇顫動著，卻沒有講出甚麼話來。他的這種情形，任何人一看就可以知道，在他身上，有甚麼極不尋常的事發生了！

　　田上主任是個很嚴肅的人，他和陳山雖然沒有直屬的統屬關係，但是他在公司中的地位比陳山高，所以他當時就板起臉來，道：「陳君，甚麼事？」

　　陳山的反應更是奇特，他陡然間，「哈哈」大笑了起來，笑得極其歡暢，分明是他的心中，真有極值得高興的事情。他一面笑著，一面道：「你們再也想不到，世界上只怕沒有人想得到！」

　　他不斷重複著這兩句話，田上主任和他的兩個助手，給陳山怪異的神態弄得莫名其妙。田上主任忍不住叱道：「陳君，請出去！」

　　陳山伸手指向田上，道：「好，看看甚麼時候，你求我回來！」

　　他說著，一個轉身，就向外直衝出去，一面口中叫道：「我有了世上最偉大的發現！」

　　他在衝出去的時候，甚至沒有將門關上。所以田上主任等三人，可以看到他衝進了第三號實驗室。田上主任在陳山離開之後，問他的一個助手道：「去看看他究竟在搞甚麼鬼！」

　　田上主任這樣吩咐的時候，其實心中有著一股妒嫉之意在。從剛才陳山的神態中，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陳山是有了極其重大的發現。是不是他因此而可以在公司的業績上，大大提高一步呢？所以他才要助手去看看。

　　那個助手應聲走出去，來到第三實驗室的門口。田上主任看著他將門推開了些，向內張望。

　　那助手看了沒有多久，就退了回來，向田上主任回報：「陳君正在振筆疾書，看來，他對於某項實驗，有了顯著的成果，所以正在埋頭記錄著。」

　　田上主任沉思了一下，成年人的世故，開始在他意念中形成。他想，如果這時，去向陳山祝賀，或者陳山的研究未趨完善，他可以參加一些意見，那麼，日後如果有巨大的成就，他也可以有份了。

　　他想著，已經向外走去，來到了第三實驗室的門口。剛準備伸手去敲門，就聽到實驗室中，傳來了陳山的一下怪叫聲！

　　那一下怪叫聲聽來十分駭人，田上主任當時就呆了一呆，而陳山的第二下怪叫聲也在這時傳出來。這次，田上主任已經可以清楚地聽出來，陳山是在叫一個人的姓氏：「原！」

　　田上主任向原振俠看了一眼，神情很冷漠，道：「原君，他叫的，正是你的姓氏！」

　　原振俠的神情很苦澀。陳山在當晚上的神態，旁人看來，覺得有異，但是在原振俠看來，卻一點也不覺得有甚麼奇怪。原振俠知道他為甚麼興奮，那一定是他對那塊小鋼片，有了進一步的認識，說不定已經知道了，何以小鋼片會嵌在死人頭骨中的祕密！

　　他已經知道陳山接著就發生了意外，陳山在發生意外之前，高叫他的姓氏：「原！」而羽仁五郎也是如此。原振俠的心情苦澀莫名，是不是由於他，才給他的兩個好朋友帶來了災禍呢？

　　對於田上主任的話，原振俠除了苦澀的笑容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當時，田上主任陡地怔呆之後，立即叫道：「陳山君！」

　　可是，回答他的，並不是陳山的聲音，而是一下爆炸聲，接著又是另一下爆炸聲。兩下爆炸聲都不是很強烈，在爆炸之後，門縫中，立時有濃煙湧出來。田上主任叫了起來，兩個助手也趕了過來，門並沒有鎖，他們推開門，整個實驗室中全是濃煙，還有火舌。三個人勉力鎮定，找到了滅火筒，撲熄了火，發現陳山伏在桌上，已經一動也不動了。

　　兩個助手扶起陳山來，進行人工呼吸。一直到消防局的人來到，陳山都沒有醒過來，他永遠不會再醒過來，他死了！

　　第三實驗室中的精密儀器，幾乎損毀了一大半，爆炸的原因，是由於一台主要的儀器，電源短路而引起的。在極短的時間內，使得附近的一些化學藥物燃燒，發出了有毒的濃煙，陳山就是因為吸入過多的有毒濃煙致死的。

　　董事長和胖主任聞訊趕到時，天已亮了，陳山的遺體已被抬走。亂了一個上午之後，開始整理，將陳山的私人物件，理在一邊。其中，有大半張燒剩的紙，因為當時陳山伏在書桌上，壓住了紙的一半，其餘的紙都已成了灰，只有這大半張紙留了下來。紙上有些字，但寫的是中文，沒有人看得懂。

　　整個出事的經過，就是這樣，警方也曾派人來調查過。有一個刑警叫鐵男的，問題特別多，也問得十分詳細云云。

　　原振俠聽完了陳山出事的經過，心頭不禁怦怦亂跳起來。他吞了一口口水，道：「在陳君的遺物之中，那片鋼片，是不是還在？」

　　胖主任攤了攤手，道：「誰注意？當時實驗室中，到處全是碎金屬片，在清理的時候，誰也不會去留意一片鋼片的。」

　　原振俠心跳的原因，是他在敘述中，得知陳山曾對他的發現，作了筆記。剩下來的那大半張紙上還有字，可能正是他發現的記錄。而令他感到奇怪的是，鐵男曾來調查陳山的死因，為甚麼不來找他？鐵男曾和他一起到過陳山的住所，知道陳山和他的關係，昨天他還和鐵男道別，鐵男也沒有提起，這是為了甚麼？

　　原振俠並沒有在這一點上再想下去，因為那可以去問鐵男。他只是道：「真不幸，這──是一宗意外，陳君的遺物在哪裡？」

　　董事長拿起了內線電話，吩咐了幾句，不一會，就有一個女職員，拿著一隻紙袋進來。董事長將紙袋接了過來，交給原振俠，客氣地道：「拜託你了！」

　　原振俠道：「謝謝你，我代陳君向貴公司道歉！」

　　他接過了紙袋，真想立即就打開，找出那半張燒剩的紙來，看看上面寫著些甚麼。但是他還是忍住了，向二位負責人告辭，離開了這家公司。

　　他一離開，就在路邊找了一個地方，坐下來，打開紙袋。紙袋中有不少零星的東西，全是陳山身邊的物件，有一張摺疊著的紙，原振俠忙將這張紙抽了出來，打開。

　　紙打開後，是一個狹長條，本來一定是正常打字紙大小，燒去的一半是紙的左半邊，還有著焦痕。紙上寫著十分潦草的字跡，字忽大忽小，顯示出寫字的人，當時的心情十分不平靜。

　　原振俠緊張地去看紙上所寫的字，一看之下，他不禁叫了一聲「糟糕」！

　　紙上的字，是橫寫的，由於是橫寫的緣故，紙又被燒去了左半邊，所以每一行字，都失去了一半，變得文句完全不連貫了。原振俠用心地看著，在已剩的字跡中，也有幾個他認不出來的。看了一遍之後，他不禁怔呆，那看來不像是甚麼實驗的記錄，而像是一封信。

　　原振俠再看了一遍，更可以肯定那是一封信。這封信，還沒有寫完，所以陳山沒有署名。而這封信是寫給甚麼人的，也不知道，因為橫寫的信，習慣上將收信人的稱呼，寫在左上角上，而信紙的左半邊，卻已經被火焰吞噬了。

　　原振俠連看了三遍，然後，再在破碎的句子之中，去揣摩這封信完整的意思。信並沒有寫完，一共只有七行，原振俠所能看到的，是七個半行。

　　那封信，剩下來的文字如下：

　　「──的不可思議之極，分析不出其中的主要成分──光譜中顯示的色彩，表示那種元素──可以肯定，我的發現是世人所從未知悉的──是不是有這個可能呢？你是從哪裡──看亙古以來的一個極大祕密，天，這祕密──到會有不幸，很奇妙的一種預感，可能是──我的。這時，我覺得有人在向我講話，我」

　　在寫到最後一個「我」字處，「我」字的最後一筆，有著相當程度的拖長，可能是陳山在那時，受到了極度的震驚所致。會不會就在那時，是他發出第一聲呼叫聲的時候呢？

　　陳山的第二下呼叫聲，叫出了一個「原」字。那麼，原振俠想，極有可能，陳山的這封信，是寫給他的。這樣的假定，十分合情理。

　　首先，可以肯定的是，陳山在第三實驗室中，漏夜所作的研究，研究的目的，是想弄清楚，原振俠交給他的那塊小鋼片是甚麼東西。假定他已有了發現，要向原振俠作報告。

　　第一和第二行的斷句，表示他在金屬光譜分析儀中，看到金屬的反應光，那小鋼片中，有極其奇特的金屬元素在。第四行斷句：「你是從哪裡──」是不是可以作為他在問，自己是從哪裡得到那小鋼片的？

　　當日，原振俠只告訴陳山，那小鋼片來自一個死人頭骨的內部。這個死人頭骨，據考古學家說，是屬於公元一世紀的一個大將軍的。

　　信中接下來的，是說他發現了一個大祕密。但究竟是甚麼祕密，陳山可能寫下來了，也可能沒有寫下來，紙的一半已被燒去，變成了全然無可追究。

　　再接下來，陳山的心情很緊張，有了不幸的預感，又寫下了甚麼有人在和他講話，這真是不可解到了極點。

　　原振俠看了又看，想了又想，還是想不出甚麼頭緒來。他心中作了一個決定：找鐵男去！

　　原振俠急急向前走著，又跑步趕上了一輛公共汽車，轉了車，在警局門口下來。當他走進警局，向值日警員表示要找鐵男刑警時，值日警員道：「啊，你來得不巧，鐵男到東京去了，今天一早走的！」

　　原振俠呆了一呆，道：「到東京去？幹甚麼？」

　　值日警員道：「我不清楚──」

　　他看到原振俠的精神十分焦急，又道：「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話，倒可以告訴你一些大概！」

　　他的樣子有點神祕，吸了一口氣，道：「他到東京去，他說他要找的一個嫌疑犯，正在東京，他一定要去找那嫌犯。」

　　值日警員解釋著，又補充了一句，道：「真好笑，他要找的那個人，也不是犯了甚麼大事，不知道他為甚麼緊張──」

　　原振俠對值日警員接下去的話，已沒有甚麼興趣再聽了。可是那警員卻是一個十分健談的人，仍然自顧自地在說著：「那個人，鐵男說是一個偷掘墳墓的人。真不可想像，到如今，還會有這樣的人！」

　　原振俠聽了這句話，心中陡地一動。他迅速地想，鐵男和自己，曾做過偷掘墳墓的事，而鐵男又在追查一個偷掘墳墓的人，這事情不是很怪異麼？

　　他直視著那警員，道：「偷掘墳墓？那個鐵男要找的人──」

　　值日警員壓低了聲音，道：「上司認為他簡直在胡鬧，你知道他要追蹤的那個人，是甚麼人？」

　　原振俠感到對方的態度十分曖昧，他沒有說甚麼，只是等著對方說下去。這警員四面看了一下，壓低了聲音，說出了一個名字來。

　　原振俠一聽到這個名字，也不禁陡地呆了一呆，道：「甚麼意思？鐵男君並不是這樣胡鬧的人！」

　　那警員笑道：「本來就是，任何人一聽，都說他胡鬧，但是他卻十分認真。這次他到東京去，是利用他私人假期去的，上司根本不會相信他的話！」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鐵男從來也沒有對他說起過這些。鐵男懷疑一個人曾偷掘墳墓，作為一個警務人員來說，本來是一件很尋常的事，可是他心目中的那個嫌疑者，剛才在警員的口中聽到她的名字──原振俠向那警員靠近了一些，道：「你說，鐵男是去找泉吟香小姐去了？」

　　那警員道：「可不是！這真是胡鬧了，上司要是知道，會把他革職！」

　　原振俠完全同意，因為泉吟香絕不是普通人！

　　泉吟香是藝名，她的真姓名，公眾並不知道，為的是保持她的神祕感，這是泉吟香的經理人和宣傳人員弄出來的花樣。

　　泉吟香，自兩年前的「吟香旋風」開始，就已經征服了成千上萬年輕人的心。「吟香旋風」，是新聞界加在泉吟香身上的名詞。

　　「旋風」開始的時候，泉吟香是歌星，三張唱片，在全國同時推出。一反歌星竭力宣傳自己的傳統，三張唱片的封套上，只有「泉吟香」的名字，沒有她的照片。泉吟香的樣子是甚麼樣的，完全沒有人知道，只可以聽到她那種美妙絕倫、極其動聽的歌聲。

　　「神祕女郎」繼續出了超過二十張唱片，已經風靡了全國。至少有上百個第一流的報紙、雜誌記者，用盡方法，也無法探出她的真面目來。

　　有不少專家，根據泉吟香的聲音，想像她的容貌，繪出了她的形容來。即使那不是真實的泉吟香面貌的海報，行銷的數量，也極其驚人。

　　要求泉吟香露面的呼聲越來越高，這個神祕的，只以歌聲征服了人心的女郎，令得人人都渴望看到她的真面目。時機已完全成熟，那天，市郊的一個廣場上，一早就聚集了上萬的群眾。聞風而來的人，有的來自北海道偏僻的漁村之中。

　　空地的中心，搭著一座高台，各電視公司的工作人員，早已紛紛佔據了有利的地位。三家大電視台，甚至利用了消防車的雲梯，以便泉吟香小姐一出現，就可以攝得近鏡頭。

　　更多的人，守在電視機前，令得街道上的行人也為之減少。

　　泉吟香小姐露面的那剎那經過，幾年之後，仍為人津津樂道──將近正午時分，五架直升機，突然自天際出現，向廣場的中心飛來，排列成四架在四角，一架在中心。到了廣場的上空，五色繽紛的鮮花，自直升機上向下灑來，數量之多，簡直就是一陣花雨。

　　接著，長曳的五色絲帶，自直升機上飄下，在空中，艷陽之下，閃耀著奪目的光采。到正午，中間那架直升機的底艙門打開，一個綴滿了鮮花的吊籃，徐徐落下，泉吟香就是在那花籃之中，落到了台上。

　　當泉吟香盈盈步出花籃之後，用她那動聽之極的聲音，加上嬌艷媚麗得令人目眩的微笑，向幾萬個注視她的人道：「我就是泉吟香，請大家多多指教！」

　　台下的掌聲和呼叫聲，持續了三十分鐘以上。

　　自從那次露面之後，泉吟香更為大家所認識，她的美麗，在任何畫家的想像之上！

　　她一面唱歌，一面又進軍影壇。當她第一部電影推出上映之際，觀眾之中，有人有連看八十遍的紀錄。

　　泉吟香是真正的天王巨星，在整個日本，可以說沒有一個人的名氣，可以和她比擬。當然，隨名而來的是利，連續幾年，個人首位收入的名字都是：泉吟香。

　　經過了這樣簡略的介紹之後，說「泉吟香不是普通人」，應該沒有人會否認了吧！

　　可是，就是這樣一個傑出不凡的人，鐵男卻懷疑她會去偷掘墳墓！當鐵男向他上司提出這一點的時候，他曾受到上司甚麼樣的責罵，不得而知。但他的上司沒有立即調他去學校門口，帶小學生過馬路，那已經算是寬容之極的了。然而，鐵男卻堅信自己的判斷，追到東京去了！

　　原振俠想了一想，是的，當他和鐵男，夤夜去挖掘輕見博士的墳墓之際，泉吟香正在大阪，好像是為了拍一部電影。報上和電視上，也曾連續地報導過她來到的新聞。

　　鐵男何以會懷疑，泉吟香是一個偷掘墳墓的人呢？

　　自五郎死亡時開始認識鐵男，原振俠就把他當自己的好朋友。他想到自己有責任去勸阻一下，免得鐵男再固執下去，鬧出大笑話來。

　　他考慮成熟之後，向那值日警員，問了鐵男可能在東京住宿的地點。然後他向航空公司改了行程，先到東京去，再由東京轉飛香港。

　　鐵男的臉色非常憔悴，可知他一定有好幾天未曾好好地睡過了。事實上，在新宿區的那種小旅館中，整天晚上進進出出的，全是來闢室約會的情侶，根本無法令人安睡。更何況鐵男想進行的事，一點也不順利。

　　原振俠就是在一條橫巷的一家小旅館中，找到鐵男的。當他和鐵男走出旅店門口之際，對面的一家電動遊樂器店鋪，正發出喧鬧之極的聲音。他們來到附近的一家小吃店，鐵男一口氣喝了好幾杯酒，才放下了酒杯，道：「你以為我是胡亂猜測的？不，我有充分的證據，可是沒有人肯相信我！」

　　鐵男說的，當然是他懷疑泉吟香偷掘墳墓的事。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小心地道：「你是說，掘開輕見的墓，將屍體的頭顱，砍下了一大半的人，是這個嬌滴滴、人見人愛的大明星？」

　　鐵男咬牙切齒，極肯定地道：「是！」

　　原振俠嘆了一口氣，道：「本來我準備從大阪直接走的，就是為了想來勸勸你──」

　　他的話還沒有講完，鐵男陡地一伸手，按住了他的肩頭，用冷峻的目光望定了他，道：「至少，你得先聽我說！」

　　原振俠有點無可奈何，道：「好，你說！」

　　鐵男道：「在我們挖掘輕見博士的墓之前，墓地曾被人掘開來過。這一點可以肯定，是不是？」

　　「當然是，」原振俠同意：「不然，屍體的頭部不會不見，可是──」

　　「先聽我說！」鐵男的神情極嚴肅，半分開玩笑的意思也沒有：「你以為那天晚上我們分手之後，我就沒有再注意這件事？事實上，我們可以說是在分頭進行，你和那位黃小姐在進行，我也在進行！」

　　鐵男提起了黃絹，令得原振俠又起了一股悵惘之感，他點了點頭，沒有插口。

　　鐵男又喝了一杯酒，道：「當晚分手之後，我一晚沒睡，想從種種不可解的謎團中，理出一個頭緒來，可是沒有結果。第二天一早，我就自然而然，又來到了墓地──」

　　原振俠用心聽著，也回憶著當時的情形。是的，那天晚上，他們聯手掘開了墓，黃絹突然出現，他們發現屍體少了頭部。分手之後，一連好幾天，也都沒有和鐵男聯絡過。看來，鐵男懷疑泉吟香弄走了輕見的頭部，就是在那幾天中調查出來的。

　　鐵男深深吸了一口氣，道：「我到了墓地──」

　　清晨，朝陽才升起不久，墓地的草上，還有著晶瑩的露珠。

　　鐵男整晚上，在整理不出整件怪事的許多謎團之後，將思緒集中在其中的一點上。他知道，只要突破這一點，其餘的疑團，就可以迎刃而解。

　　他要攻破的一點，就是：誰在他和原振俠之前，掘開了輕見博士的墓，將屍體的頭部弄走了？

　　他記得昨天晚上來掘墓的情形，正中三塊石板的隙縫中，沒有野草，由此可知，那個先他們一步掘墳的人，就是在這兩天行事的。

　　作為一個有經驗的警務人員，鐵男對於在現場找到點線索，倒充滿了信心。他到了墓地之後，先來到了黃應駒教授的墓前。本來，他有點懷疑突然出現的黃絹，但是他仔細觀察了一下，不錯，黃應駒的墓，也像是在近期被挖掘過。黃絹沒理由動自己父親的墳，可以不必懷疑她了。

第八章

　　鐵男接著，又觀察了一下整個墳場的情形，發現黃應駒的墳地，離輕見的墓，不是太遠。他也看到了一道明顯的汽車輪胎痕跡，肯定是昨天留下來的，那應該是黃絹的那輛車。

　　他也看到，自己車子的車胎痕跡也清晰地留著。這裡絕少人來，就算是幾天之前留下的車痕，也不容易消失，除非最近曾下過大雨。但是接連幾天，全是晴天，這令得鐵男更充滿了信心。

　　十分鐘後，他已經發現了另一道車痕。車痕證明這輛車子曾駛過一片草地，將一大叢已經結了籽的狗尾草，壓得東倒西歪，還未復原。

　　鐵男隨手採下了一根狗尾草來，轉動著，再向前走去。

　　他忍不住大聲叫了起來，他的運氣太好了！在經過了草地之後，清晰的輪胎痕跡出現了。看來，大約是兩天到三天前留下來的，痕跡一直向前伸延，有時因為地面堅硬，或者是草地，顯得模糊，但是至少有六、七處，清晰得一眼就可以看出輪胎的花紋，痕跡直伸到輕見博士的墓前。

　　令得鐵男想到自己運氣太好的是，輪胎的花紋十分奇特，很多凸紋。這種花紋，鐵男一看就可以認出，那是屬於一種性能極其優越的德國製跑車所特有的。

　　這種德國出品的跑車，售價極其高昂，收入絕不豐厚的警務人員如鐵男，只好在夢中想想而已。所以，這種車輛並不多，像大阪這樣工商業都已十分發達，而且居民也以捨得花錢而著稱的大都市，只怕這種車輛，也不會超過三十輛。

　　這使得調查工作的範圍，大大縮小，也難怪鐵男興奮。鐵男在離去之前，又將輕見博士的墓地，整理了一下。昨晚，因為黃絹的突然出現，他們走得倉促了些。然後，他在墳前一鞠躬，道：「博士，你放心，我一定會將你失去的頭部找回來！」

　　鐵男回警局之後，不到半小時，已經得到了全部這類跑車車主的記錄，車主自然全是富有的人。他又花了兩天的時間去調查，卻完全找不到任何一輛車子，有曾在當晚到過墳場的可能。其中有七輛這樣的車子，車主甚至不在大阪，駕著車到外地去了。

　　調查觸了礁，鐵男的心情十分煩悶。他回到警局，在警局門口，看到一隊警員，正在整裝出發，他順口問了一句：「有甚麼事？」

　　一個警官道：「泉吟香拍外景，我們奉命去維持秩序，想一睹風采的群眾太多！」

　　鐵男當時只是「哦」了一聲，隨即舉步。他腳還未著地，就閃電也似地想起了一點：天王巨星泉吟香小姐用的車子，正是那種德國製跑車！在大阪的車子，可以離開大阪到別的城市去，東京的車子，當然也可以到大阪來！

　　鐵男清楚地記得，曾經看過一篇報導，說泉吟香嗜愛跑車，曾駕著這部跑車，在一小時之內，於公路上超越過一千輛其他的車輛。

　　鐵男停了下來，一面想著，一面搖著頭，他自己也覺得，這種想法太荒謬了。一個像泉吟香這樣的大明星，又是女性，將她和午夜盜掘墳墓，砍去屍體的頭部聯想在一起，要有超凡入聖的想像力才行。鐵男自度沒有這樣的想像力，所以他一面搖著頭，一面向自己的辦公室走去。

　　可是，當他來到了辦公室之後，卻感到坐立不安，那念頭老在他腦際打著轉。他自言自語：「當然是萬萬不可能，但是，即使只有億分之一的可能，作為一個優秀的警務人員，是不是應該放棄呢？」

　　他立即有了答案，不應該放棄！

　　所以，他立時提起外套，一面穿，一面向外衝去，同時大聲問他的同事：「泉吟香拍外景的地點在哪裡？」

　　外景地點，是在大阪一家新落成的酒店。男女主角在酒店的商場，一間花店前邂逅，男主角從花店中出來，手中捧著一紮黃玫瑰，本來不知道是準備送給甚麼人的，但一看到了泉吟香扮演的女主角，目瞪口呆，手中的花落到了地上──

　　鐵男來到的時候，商場暫時封鎖著，鐵男由於是警務人員，所以他可以進入。他看了片刻，看到有一位高級警官，也忍不住在要求泉吟香小姐簽名。他找到了一個工作人員，問了幾句，知道泉小姐是自己駕車來的，就立即到了停車場。

　　鐵男看到了那輛德國製的跑車，淺紫色，而有著嫩黃的波紋。由於影迷實在太熱情，希望得到任何和泉吟香有關的東西作為紀念，所以她的車子附近，也有四個警員守著，不讓閒雜人等接近。不然，只怕這輛車子，會在半小時之內，被影迷和崇拜者，拆成數千碎片了。

　　鐵男走過去，和看守的警員打了一個招呼，來到車子的近處，手按著車子。一個警員笑道：「怎麼？想找點紀念品？」

　　鐵男笑著，向車子的前輪看去。突然之間，他臉上的笑容僵凝，雙眼突出，連呼吸也為之急促起來。

　　鐵男來看這輛車子，只是抱著「億分之一」的希望。可是這時，他卻看到，車子的前輪胎凹紋中，有著褐黃色的乾泥，這種顏色的泥土，和墳場附近的泥土顏色類似。

　　而令得鐵男心頭狂跳的還不止此，他還看到了凹痕之中，有斷裂的狗尾草！

　　鐵男當時的神情，極其異樣，引起了那四個警員的注意。一個警員道：「咦，你怎麼啦？影迷很少看到泉小姐的車子就昏過去的！」

　　鐵男清了一下喉嚨，才能說話。他先取出了一張紙來，然後，用隨身帶著的小鉗子，將車輪上的泥和狗尾草，盡量擷取了下來，向那四個警員道：「如果有必要，要請你們證明，這些草和泥土，是我從這輛車子的輪胎上取下來的！」

　　那四個警員更加訝異，發出了一連串的問題。但鐵男一個問題也不答，只是專心一致，透過車窗，觀察著車子內部的情形。

　　車內的裝飾很豪華，看不出和一個盜掘墳墓的人有任何關係。鐵男來到了車尾，注視著行李箱，他道：「我要打開行李箱來檢查一下！」

　　四個警員面面相覷，一個道：「有上頭的命令嗎？」

　　鐵男道：「沒有，你們只當看不見好了！」

　　四個警員發急道：「那怎麼可以？我們──你──都會受到紀律處分！你究竟懷疑泉小姐做了甚麼事？」

　　鐵男心想，若是將自己的懷疑講出來，四個警員一定會合力將自己制服，送到瘋人院去。所以，他嘆了一聲，道：「老實說，我女朋友，她要我找一樣泉小姐的紀念品。聲言說我若找不到，她就不會再和我這個不中用的警員來往，各位想想──」

　　四個警員的神情仍然十分為難，鐵男一面裝出一副可憐的模樣來，一面卻已開始行動。他開鎖的技術算是相當高明，但也費了好幾分鐘，才將行李箱打了開來。首先映入他眼簾的是一柄鏟子，連柄全是不銹鋼的鏟子，看來十分精緻，鏟尖，也有著褐黃色的泥土殘留著。

　　在鏟子下面，壓著一幅白綾，看到了那幅白綾，鐵男的心幾乎要從喉嚨中跳了出來。那白綾，和覆住輕見的屍體，原振俠說原來沒有的那幅，一模一樣！

　　鐵男的神情疑惑之極。泉吟香為甚麼要去掘墓呢？那是絕無可能的事，但是如今這些證據，已足可以證明泉吟香掘過輕見的墳墓了！

　　鐵男站著發怔，心中亂成一片。

　　在他身邊的四個警員，也忍不住向行李箱中張望了一眼，因為他們看到鐵男的神情，像是在行李箱中，看到了一個有十二個頭的怪人一樣。可是他們看了之後，卻莫名其妙，雖然在大明星的車子行李箱中，有一柄鏟子比較古怪，但也沒有不可以有的道理。

　　鐵男後退了一步，然後又走向前，伸手去取那柄鏟子和白綾。這時，一個警員阻止了他，道：「鐵男君，這是私人物件，沒有通過法律程序，是不能擅動的。」

　　鐵男只說了一句：「這是一項犯罪行動的證據！」

　　四個警員一起以充滿怒意的目光望著鐵男，其中兩個，甚至粗暴地伸手來推他。鐵男舉起了雙手來，道：「不要緊，你們這樣盡責地守著這行李箱中的東西，很好，很好！」

　　他說著，就轉身離開，直奔酒店的商場，擠過了一些人，一直來到正在由化粧師梳頭的泉吟香面前，將自己的警員證件給她看，然後俯下身，低聲道：「小姐，只要你告訴我，輕見博士的頭顱在哪裡，我可以將一切證據，全都消滅。」

　　泉吟香望著鐵男，長睫毛閃動著，美麗的臉龐上，充滿了一種近乎天真無邪的笑靨。泉小姐當然不會真的是天真無邪的人，沒有一個天真無邪的人，可能達到這種巔峰的成功地位。但是，鐵男也決計想不到，當這樣一雙美麗的眼睛望向他時，同樣美麗的小嘴張了開來，卻會發出這樣可怕的聲音！

　　泉吟香小姐發出的尖叫聲，令得鐵男立時汗流滿面。她甚至於不必進一步再講甚麼，只是一面尖叫，一面用手指指著鐵男，立時便有四條大漢上來，一邊兩個，挾住了鐵男，將他橫拖倒曳拉開了去。

　　鐵男的行動，驚動了警局的高層負責人，好幾個高級警官，一起向泉吟香小姐鞠躬致歉，看來彬彬有禮，十足君子。可是當他們回到警局，對著汗流浹背的鐵男發出怒吼聲之際，看來又十足是找不到水源的澳洲原齒獸！

　　鐵男連分辯的機會都沒有，他只是囁嚅著說了一句：「我──有證據證明泉小姐，曾偷過一座墳墓，非法損壞了其中的屍體──」

　　這一句話，還是分三、四次才講完的，在間斷的時候，是高級警官不斷的「馬鹿」之聲。鐵男嘆了一口氣，知道自己沒有希望了，從那一刻起，他就決定利用自己的時間，來調查這件事。

　　鐵男好幾次想接近泉吟香，但是他發現那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因為在她的周圍，永遠有著那麼多人，除非鐵男再冒一次險，讓泉吟香尖叫地指著他。然而鐵男實在不敢想像，他如果再次這樣做的話，他那幾位上司會怎樣對待他？

　　鐵男不是肯輕易放棄的人，他一直在等機會。泉吟香在大阪沒有幾天，外景隊工作結束，回到了東京。要知道她的行蹤，倒不是一件難事，任何舉動都可以成為矚目新聞的大人物，是幾乎沒有私生活的。

　　鐵男一直在留意泉吟香的生活，知道她在東京，一等到他自己也可以請假時，他就來到了東京。到了東京之後，一連幾天，他都在跟蹤泉吟香，但是情形和在大阪時沒有多大的差別，他無法接近泉吟香。一直到他找到了一個機會，準備行動時，原振俠找來了。

　　原振俠用一種極其異樣的眼光，望定了鐵男。鐵男在講述他行動的經過之際，原振俠並沒有插嘴，這時，他忍不住道：「鐵男君──」

　　鐵男不等他講完，就惱怒地道：「別說我是瘋子，這種指責，我聽得太多了！」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道：「我絕不懷疑你蒐集到的證據。但是那些證據，至多說明泉小姐的那輛車子，曾經到過墳場，不能直接證明駕車的是她！」

　　鐵男翻著眼，道：「你以為我沒有想到過這一點？事實是，她的車子，日夜都有人看守，除了她自己以外，誰也不能動用！」

　　原振俠再苦笑了一下，道：「事情好像是完全沒有道理的，這樣一個紅透半邊天的大明星，為甚麼要去盜墓，砍下半邊死人頭來？而且，這種工作，也不適合一個如此美艷嬌弱的女人去做！」

　　鐵男悶哼了一聲，道：「在沒有聽到她指著我，發出尖叫聲之前，我也是這樣想──閒話少說，今天我有機會，可以單獨和她講話。本來我準備獨自行動的，你來了，正好，我要你參加！」

　　原振俠一點也不知道，鐵男所指的「機會」是甚麼，聽鐵男說來，也像是沒有甚麼特別。鐵男既然曾陪過他去午夜掘墓，他自然也不妨答應鐵男的要求。雖然事後，他後悔得幾乎想把自己的脖子扭斷，但這時，他真的不知鐵男的計畫，荒唐大膽到了這一地步！

　　鐵男很高興，道：「好，這就走！」

　　鐵男說著，拋下了一張鈔票，向外就走。原振俠忙跟在他的後面，道：「等一等，你要到哪裡去見泉吟香？不要再像上次一樣！」

　　鐵男回頭，向原振俠神祕地笑了一下，道：「不會，這次一定不會！」

　　鐵男高瘦的身子，令得他的步子十分大，當他急速地向前走著之際，原振俠要很吃力才能跟上他。他們走進了地下鐵車站，原振俠根本不知道要到甚麼地方去，就只好跟著鐵男。

　　四十分鐘之後，他們來到了機場。目的地竟然是機場，這令得原振俠大大出乎意料之外。鐵男在到了機場之後，直闖進一間小型飛機出租公司，裡面的一個女職員站了起來，道：「先生，你要的飛機準備好了，請你在這些文件上簽字。」

　　鐵男看也不看，就在文件上簽了字。直到這時為止，原振俠仍然不知道鐵男要幹甚麼，他好幾次要問，都被鐵男狡獪地眨著眼，阻止他說下去。

　　接下來，一個公司職員帶著他們，到了停機坪的一角，那裡停著不少小型飛機。當可以看到停機坪的時候，原振俠就看到了那一大堆人。

　　那一大堆人，聚集在另一架小型飛機之前，雖然是白天，可是閃光燈的光芒，還在連續地閃動。原振俠一面向前走，一面回頭看著，突然，他看到一團鮮黃，踏上了小型飛機通向機艙的梯子。

　　那是一個隔得相當遠，看過去仍然令人為她的美麗屏住了氣息的美女。一身鮮黃色的飛行衣，一條長長的，同樣是鮮黃色的絲巾，在迎風飄蕩。這個美女在梯階上略站了一站，又轉過身來讓人拍照。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向鐵男道：「泉吟香？」

　　鐵男並沒有回答，只是道：「快，我們要遲了！」

　　他向前奔去，奔向一架小型飛機，原振俠只得跟在後面。兩人一進了機艙，鐵男的動作，迅速得令人難以相信，顯然他是一個極其熟練的飛行員。不到三分鐘，由鐵男駕駛的小型飛機，已經衝上了天空。原振俠向下看去，看到泉吟香也進了飛機，飛機開始在跑道上滑行了。

　　原振俠令自己坐得略微舒服一點，因為鐵男正令飛機在上空盤旋，他道：「原來你是想利用飛機上的無線電和她通話！」

　　鐵男點頭道：「是，這種情形下，她想躲也躲不過去。她尖叫，也不會有人來抓我！」

　　原振俠又欠了欠身子，這時，可以看到泉吟香的飛機已經起飛了。

　　「她會向富士山的方向飛，」鐵男緊盯著泉吟香駕駛的飛機：「這是她的癖好之一，一個月至少有兩三次這樣單獨的飛行。路線是越過有『日本屋根』之稱的，以富士山為中心的山峰群。這些山峰，也被稱為『日本的阿爾卑斯山』，有些高峰，終年積雪，山勢雄偉，人跡不到。據說，我們的大明星，很享受在空中俯視雄峻的山峰，認為在其中可以體會出人生的真諦！」

　　鐵男的話中，有著明顯的不屑的意味。原振俠看著她的飛機漸漸飛遠，鐵男操縱著飛機追上去，同時調整著無線電通訊的頻率，低聲道：「但願我查到的頻率是對的！」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叫著那架飛機的機號，道：「泉小姐，請你答話，請你用以下的頻率答話，指揮塔有重要的事情通知！」

　　原振俠在這時候，也多少有點緊張。他是一個極大膽又頑皮的人，然而像這樣空中追逐問答，即使對他，也是一件極刺激的事。

　　鐵男呼叫了兩遍，就有了回答，傳來的，正是人人聽了都可以認得出的那種甜柔動聽的聲音──泉吟香的聲音：「指揮塔，有甚麼重要的報告？」

　　鐵男吸了一口氣，用十分急速，但是十分清晰的聲音道：「泉小姐，我可以肯定，你曾經去偷掘輕見博士的墓，將他的頭顱砍下了一半來，為甚麼？」

　　通訊儀中，傳來了一下聽來像是打嗝一樣的聲音。同時，也可以清楚地看到前面的飛機，突然擺動了一下。那自然是駕駛人在剎那之間，受了震動，以致飛機在極短時期內，失去了控制之故。

　　鐵男的話沒有得到回答，泉吟香的飛機仍然在向前飛。鐵男的聲音，恢復了他職業上的冷峻，在那時，原振俠還是感到，對這樣的一位美女，用這樣的語氣說話，並不是一件很應該的事。鐵男冷笑著，道：「你感到震驚了，是不是？老實說，這並不是甚麼了不起的罪行，但是發生在你的身上，倒有點不妙，你只要向我說出原因，我就不會再追究下去！」

　　鐵男得到的回答是，由泉吟香駕駛的飛機，陡然升高，而且加速向前飛去。鐵男也採取了同樣的行動，而且，離對方更近，用越來越嚴峻的語氣威嚇著。雙方的速度越來越快，在儀表上，已經接近了危險的紅色警號。原振俠的手心在冒汗，大聲道：「鐵男，算了！」

　　鐵男的額上綻著青筋，厲聲道：「不行，我一定要知道她為甚麼要這樣做！泉小姐，你一定可以聽到我的話，快回答我，不然，就算追到天邊，我也絕不會放過你！」

　　原振俠看到儀表上的指針，越來越向危險的紅色移動，他感到了一股恐懼，叫了起來：「這樣的空中追逐，會發生危險！」

　　會發生危險，這一點，實在是毫無疑問的。飛機已經到了山峰連綿的山區上空，由於一個高峰接一個高峰，氣流顯得相當不穩定。小型飛機在這種不穩定的氣流之中，猶如汪洋大海中的一塊木板一樣，機械的作用和大自然的作用相比較，顯得極度的微不足道。當泉吟香的飛機，在兩個高峰之間的狹窄地帶，以高速穿過去之際，飛機被氣流陡然抬高。

　　鐵男駕駛的飛機，本來高度在對方之上，由於對方的飛機突如其來地升高，兩機的機翼幾乎碰在一起，飛機在極近的距離下擦過。原振俠咬著下唇，忍住了尖叫，當兩架飛機在極近距離內擦過之際，他可以看到泉吟香。

　　在那一剎間，原振俠甚至忘記了這種空中追逐的危險，只是感到極度的疑惑。

　　在山峰和山峰之間的追逐，連他也感到驚恐。鐵男雖然懷著一定要達到目的的決心，但握著操縱桿的手，手指節也泛著白，可知他的心中，也感到極度的緊張。

　　可是，當原振俠在那一剎間，看到泉吟香的時候，這位萬千人心目中的偶像，給人的印象是如此嬌羞柔弱的泉吟香，卻一點也沒有驚恐的神情。原振俠看到的，只是一片漠然和平淡，像是完全沒有發生甚麼事一樣！

　　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事，她怎麼可能這樣鎮定？如果她真能在如今這樣的情形下，還保持這樣的鎮定，那麼，她是一個甚麼樣的人？

　　原振俠只感到，必須對這位美女重新估計了！

　　這只是在極短的時間內，原振俠心念電轉所想到的事。飛機在繼續向前飛，看來，泉吟香正在竭力想擺脫追逐，可是鐵男卻咬緊牙關追著，一面不斷叫著：「你逃不掉的，你逃不掉的！回答我的問題，回答我的問題！」

　　原振俠想阻止鐵男，可是他只覺得口中發乾，想叫也叫不出聲來。而當他終於可以掙扎著叫出聲來之際，已經遲了！

　　前面是一座極高的山峰，兩架飛機，正以超過危險的速度在接近這座高峰，而泉吟香的飛機在前面！

　　原振俠曾不止一次地忍住了尖叫，但是這次，他實在無法忍得住了。陡峭的山峰，在他看來，已經是如此之近，岩石近乎殘忍的陡直線條，像是利刃一樣，向他直砍了過來。他叫了起來，並不是為他自己的危險而叫，而是為了泉吟香，他叫道：「老天，快拉高，你要撞到山峰上了！」

　　泉吟香的飛機，在他們之前大約三百公尺。原振俠才一叫完這句話，就看到泉吟香的飛機，陡然之間側了一側。看起來，是她想逃開一道陡直的山脊，向側避過那個高峰。

　　但是，卻沒有成功。

　　機翼的翼尖，大約只差一公尺，擦到了岩石。山脊上的岩石碎塊，連著積雪，和像是紙紮一樣斷裂下來的機翼，一起向下落來。

　　斷了翼的飛機，立時像是榆樹葉的莢子，自高空落下的情形那樣，打著轉，向下跌下去。

　　原振俠呆住了，在這時候，他所能做的，只是向身邊的鐵男看去。鐵男的臉色變成了青白色，原振俠從來也沒有在一個活人的臉上，看見過這樣的顏色。這時，鐵男的臉色，倒像是在甲醛之中浸了太久，供醫科學生解剖用的屍體一樣！

　　然後，原振俠覺得自己的心，陡然從口腔中躍了出來，在機艙中亂撞。眼前甚至一陣發黑，耳際也「嗡」地一聲，然後就甚麼都聽不到了。

　　等他的感覺又恢復了正常之際，飛機已越過了那個高峰。向外看去，所有的山峰，全在機下。鐵男一定是在那一剎間，將飛行的高度提高，使得飛機不至於撞在那個山峰之上。

　　然而，泉吟香的飛機呢？泉吟香的飛機已經看不到了，向下看去，只是連綿的山峰、積雪，和暴露在積雪中嵯峨嶙峋的岩石。黑色和白色，組成了冷漠而沒有生氣的圖案，看來令人怵目驚心。

　　原振俠喘著氣，聲音嘶啞，道：「泉吟香的飛機呢？」

　　鐵男的口唇顫動著，可是只自他的喉際，發出一陣咯咯聲來。原振俠衝動地用力撼動著他的身子，以致令得飛機也搖擺起來。

　　原振俠再問同樣的問題，這次，鐵男總算有了回答，他道：「我不知道！」

　　原振俠發出了一下毫無意義的狂叫聲，又道：「你準備到哪裡去？」

　　鐵男對原振俠的大叫聲，全然無動於衷，道：「我不知道！」

　　原振俠又自己在自己的頭上打了一下。他倒可以知道，何以鐵男連自己該到哪裡去也不知道，實實在在，他根本沒有地方可去了！

　　他的追逐逼問，令得泉吟香墜了機！這事，不到幾小時，全世界都會知道，鐵男還能上哪裡去？不論他躲到那一個角落，悲傷和憤怒的影迷，都會把他撕成碎片！原振俠望著鐵男，又想到了自己，自己的處境，何嘗不是一樣？他苦笑著，雙手抱著自己的頭。這時，如果能夠的話，他真想將自己的頭擰下來算了。

　　過了一會，才聽到鐵男又道：「這──是意外！」

　　原振俠勉力定了定神，道：「看老天份上，找個地方停下來！飛機跌下去了，她可能還沒有死，我們還可以去救她！」

　　鐵男的神情苦澀之極，道：「在山峰上降落？」

　　原振俠又叫了起來：「想想辦法，總有辦法可以想的，想想辦法！」

　　鐵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道：「好的，我們可以在水上降落，你看到沒有？前面是一個湖！」

　　原振俠向下看去，前面不遠處，是一個狹長形的湖，從當中看去，湖水黝黑而閃光，充滿了神祕。

　　鐵男操縱著飛機，向那個湖飛去，一面喃喃地在道：「這──是黑部湖吧？真想不到，黑部湖在空中看來，更加美麗！」

　　原振俠真要用盡力量忍著，才能不給他一拳。而飛機在湖的上空，略一盤旋之後，就迅速降低，在湖面上擦過一下，又飛高，然後再降低。鐵男叫著：「準備，劇烈的震盪過後，立時開始行動，湖水一定極冷，真對不起了！」

　　原振俠罵道：「你媽的對不起──」

　　他未能再罵下去，鐵男已經運用他非凡的駕駛技術，在作水面的緊急降落了。在劇烈的震盪中，原振俠看到湖水衝擊著機艙前的玻璃，發出耀目的閃光。

　　全世界的報紙，都在一接到消息之後，立時刊載──日本最出名的歌星、演員，墜機之後，情況不明，凶多吉少。

　　日本的新聞傳播界效率一向驚人，在報導泉吟香飛機失事這件事上，更表現了非凡的效率。中午，電台和電視已中斷了一切節目，報導了這個新聞。而報紙的號外，在下午一時，已在全國範圍內發行。

　　那可能是日本天皇在一九四五年，宣布日本無條件投降之後，最震動人心的新聞。群眾無緣無故地離開了房子，聚集在街頭，報館門口擠滿了人。誰有一架收音機，在他的身邊就有上百人，人人都希望得到進一步的消息。警方已開始作緊急呼叫，呼叫群眾不要自己駕車，或使用任何交通工具到出事地點去。公路上已出現了異乎尋常的擁塞，阻礙了搜索工作的進行。

　　直升機一架又一架自基地起飛，目的地是出事的地點，奧穗高岳。

　　到了第二天和第三天，新聞的內容更充實了。鐵男和另一名「不知名男子」，曾駕機追逐泉吟香駕駛的飛機一事，也被揭發了出來。鐵男的照片，被登在報紙的第一版上，附加的說明是：「瘋狂的影迷，原大阪市警局刑警。」

　　記者根據事實的推測是，鐵男和另一個「不知名男子」，是瘋狂的影迷。他們探知了泉吟香有單獨飛行，自高空中欣賞山岳的嗜好，就同時租了一架飛機，去追逐泉吟香的飛機，導致泉吟香飛機失事。而這兩個「瘋狂影迷」的飛機，也墜毀在黑部湖之中。

　　飛機是由鐵男出面去租借的，所以他的身分，一查就明。而另一個男子──據出租飛機公司的職員稱，鐵男是和一個年輕男子一起上機的。這個年輕男子是甚麼人，警方卻查不出來，只有根據職員描述的繪圖。

　　日本警方不知道和鐵男一起登機的是甚麼人，黃絹卻不必看報上的繪圖，也可以知道。

　　黃絹在香港，她為了不讓原振俠找到她，本來可以躲到任何地方去，可是，她卻在一種不由自主的情形下，選擇了香港。或許，由於原振俠是從香港去的？黃絹曾自己這樣問過自己，可是她心裡十分矛盾，明知答案而又不想回答。

　　她也曾問過自己，為甚麼要逃避原振俠？是為了保護他──這是她的想法。為甚麼要那樣關心他？這又是她明知答案，而不願去想的問題。

　　黃絹對於香港的擁擠、繁華和喧鬧，並不是太欣賞，她到了之後，一直住在郊外，她父親一個朋友的別墅之中。別墅的面積很大，主人在冬天並不使用，只有她和一個上了年紀的看守人住著。那種環境，可以使得心境凌亂的黃絹，能夠靜思。

　　決定離開原振俠，遠遠地離開他，是黃絹感到自己可能在每一個下一秒鐘就死亡時，決定下來的。

　　令得黃絹感到，自己每分每秒都可能「意外」死亡的原因，要推溯到那天晚上，在豪華酒店的房間中，趁卡爾斯將軍昏過去的時候，她和原振俠用手提Ｘ光儀，對準了卡爾斯頭部照射的那一剎那間。

　　在酒店房間的電源不堪負荷，突然電流中斷的那一瞬間，原振俠甚麼也沒有看到。可是黃絹自始至終，全神貫注地注視著手提Ｘ光儀的螢光幕，就在電流中斷之前的一剎那，大約只有十分之一秒的時間，她看到了令她震驚莫名，全然不能相信的現象。

　　她只看到了極短的時間，但是那短短的十分之一秒，給她的震撼，令得她的心臟都幾乎停止跳動！

　　她看到，在螢光幕上，卡爾斯將軍的頭部，在經過了Ｘ光透視之後，有一大片陰影──就在包圍著腦部的正中，有著一大片陰影。

　　這實在是不可能的事，沒有任何人的腦中，可以有這麼大的一片陰影的！

　　黃絹不是醫生，她只是一個藝術家，但是她的父親是著名的腦科專家，人頭部的Ｘ光片，她看過很多。有時候，她父親興致好，也會向她約略解釋一番人腦的結構。黃絹知道，人的腦部，只要有針尖大小的一個小瘤，就會使這個患有小瘤的人，不知在甚麼時候，走完了他生命的歷程。而她卻在卡爾斯將軍的腦中，看到了那麼大的一片陰影！

　　這片陰影，不是Ｘ光所能透過的，看起來像是一大片金屬片，嵌在卡爾斯將軍的腦中！

　　黃絹在震駭之餘的第一個反應是：這是不可能的！一定是Ｘ光儀出了甚麼毛病，或許是負荷過重所造成的一種現象！

　　但是她立時推翻了自己這種想法，她冒險前來的目的，就是為了要弄明白，卡爾斯將軍的頭部有甚麼特殊之處。如今既然有了發現，怎麼可以委諸於儀器的失靈？

　　黃絹從來也不能想像，卡爾斯將軍的頭部構造有甚麼特殊之處。他和原振俠兩人，曾經詳細研究推理過，所得出的結論，也只是「一定有特殊之處」而已。而這種特殊之處，據他們推測，又可能和一種神祕的力量有關，這種神祕的力量，是可以致人於死的。羽仁五郎、黃應駒教授，就有可能是死在這股神祕力量之下的。

　　而這股神祕力量殺人的目的，看來又是全力保持著一個甚麼祕密，一個和某些人腦部有關的祕密。她如今看到這個祕密了，黃絹接下來想到的是：我要死了！

　　當黃絹心念電轉，一剎那間，紊亂的思緒，不知轉過了多少念頭之際，原振俠也想到「我要死了」，但是他並沒有看到甚麼。黃絹一直緊握著他的手，身子緊緊靠著原振俠，那只是極短的時間，可是對黃絹來說，就像是不知道過了多久一樣。

　　可是，直到原振俠開口，問她發生了甚麼事，死亡並沒有來。黃絹雖然不知道死亡的感覺是怎樣的，但是她還沒有死，這一點總是可以知道的。原振俠接下來，問她是不是看到了甚麼，黃絹在震動了一下之後，心中已經有了決定：不告訴他！

　　一直到過了很久，黃絹回想起來，還是不明白，自己為甚麼當時會立即有了這樣的決定。她並不是後悔自己這樣做，絕不是！

　　可是究竟為甚麼要這樣做呢？來探索卡爾斯的祕密，從一開始起，就是她和原振俠合作的，知道有一個極玄奇的祕密存在的，也只有他們兩個人──除了原振俠之外，黃絹不能對任何人提起這件事。

　　可是，為甚麼在有了這樣重要發現的時候，她要隱瞞了事實的真相呢？

　　黃絹輕輕地嘆著氣，還是那種帶著幾分悵惘的情懷。她不承認自己會愛上這個跳跳蹦蹦、胡鬧成性的醫科大學生，可是，為甚麼會對他這樣關懷？當然，隱瞞了事實，是對原振俠的關懷！

　　知道了祕密的人，可能離奇死亡！有一股神祕的力量在主宰著，她已經知道了，她可能死亡，何必再讓原振俠知道？

　　原振俠不知道，黃絹何以會對他忽然冷淡起來，他更不知道，黃絹為了要使自己看來對原振俠冷淡，是多麼困難。在巴黎機場分手之際，迎著撲面而來的風，不但拂起了她的長髮，也拂動了她心中的愁思。她並不是一個愛哭的人，可是當她快步走出機場之際，淚水不由自主湧了出來，惹得幾個路人，用同情而又好奇的眼光望向她。

　　黃絹在接下來的日子中，幾乎沒有對任何人說過話。她只是想著一件事：我要逃避，別讓原振俠找到我，我已經知道了這個祕密，卡爾斯將軍的腦中，居然嵌著一塊鋼片！人絕不能在這種情形之下還活著的，那麼，卡爾斯不是人？如果他不是人，他又是甚麼？是不是輕見博士也一樣？甚至在他死了之後，腦中的祕密，也絕不能為別人所知道？那麼，自己知道了這個祕密，何以還不死？還是死亡之神，已在頭頂盤旋，隨時可能降臨？

　　幾百幾千個問題，盤縈在她的腦際，沒有一個問題是有答案的。黃絹在離開了巴黎之後，一個城市又一個城市遊蕩著，到了東方之後，好幾次，她想到日本去，但是硬著心腸，忍了下來。

　　不過，究竟忍不住，當她在新加坡機場，遇到了一個西方青年，知道對方要到日本去之後，還是忍不住要他去看看原振俠。她知道原振俠的脾氣，不肯就此罷休，她要原振俠別再追究下去，因為她已隱隱覺得，這玄奇的事，不是他們的力量所能控制的。

　　然而，黃絹也知道，那勸告一定沒有用。因為她自己是和原振俠一樣脾氣的人，在死亡的陰影盤旋之下，她也一樣不肯放棄。

　　在到了香港之後，黃絹並沒有閒著，一直在忙。她拜會了幾個著名的腦科專家，由於她父親是舉世著名的腦科權威，所以那些專家，都很樂於和她見面。

　　可是專家在聽了她的描述之後，反應是大同小異的。且舉其中一位姓徐的專家作為代表，這位徐博士年紀很輕，才三十歲出頭，個子高，故意戴著一副黑邊眼鏡，來使他自己看來老成一點。

　　當黃絹推門，走進他的辦公室之際，徐博士陡地怔呆了一下。這是男人看到黃絹之後的正常反應，腦科專家和清道夫，全是一樣的。

　　他非常有耐心地聽黃絹發問，黃絹首先和他提及那種手提Ｘ光儀，徐博士說他在實習時用過，效果很好。

　　黃絹於是取出帶來的畫稿。她是藝術家，而那天在螢光幕中顯示出來的形象，給她的印象又是如此深刻，她憑記憶將看到的情形畫了出來。用的是炭筆，明暗對照得體，線條明朗清晰，使得看來和一張Ｘ光透視照片，不會相去多遠。

　　然後，她問：「徐博士，一個人的頭部，經Ｘ光照射之後，看起來像這樣子，那說明了甚麼？」

　　徐博士的神態，本來十分認真，可是當他的視線，一接觸到了黃絹攤在桌上的那幅畫之後，他就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道：「黃小姐，這是你的想像？沒有一個人的腦部透視，會是這樣子的！」

　　黃絹也不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回答了，她道：「你就當有一個人的腦部是這樣的，請問，那說明甚麼？」

　　徐博士止住了笑聲，神情也變得認真，盯著那幅畫，道：「看來，這人的腦中，有一片──金屬片？」

　　他抬起頭來，望了黃絹一眼。黃絹沒有表示，她只是等著，聽專家的意見。

　　徐博士看到，眼前這位動人的女郎的雙眼之中，有著挑戰的意味，他倒也不敢亂說，指著畫，道：「這片金屬片，看來正好在大腦的左右兩半球之間，是原來縱溝的位置──」

　　他講到這裡，停了一下，向黃絹望來，用眼色詢問黃絹，是不是聽得懂腦部的專門名詞。黃絹向他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金屬片的大部分，接近交頭葉和顱頂葉──如果有這樣一個頭顱的話，這是甚麼人的傑作？金屬片一定又硬又鋒利，不然無法插進堅硬的頭骨之中。這──算是甚麼，最新的一種藝術形式？」

　　黃絹苦笑了一下，道：「你想，如果是和藝術有關的事，我會來請教一個腦科專家？」

　　「那倒不一定，別以為腦科專家是很沉悶的人。我本身就是一個藝術愛好者，我──」

第九章

　　黃絹沒有給對方機會「推銷」他自己，就打斷了他的話頭，道：「如果將這樣的金屬片，嵌進一個人的腦部，這個人會很痛苦？」

　　徐博士陡地一怔，然後忍不住又笑了起來，道：「不，一點也不痛苦。」

　　黃絹呆了一下，徐博士接著道：「一開始，這個人就死了，死人還會有甚麼痛苦？」

　　黃絹並不感到有甚麼幽默，她也沒有解釋甚麼，只是心中嘆了一口氣，拿起了那幅畫，告別離去。

　　所有的答案全是一樣的，人的腦部，如果有這樣的金屬片，絕不可能再活下去。

　　然而黃絹清清楚楚地知道，卡爾斯將軍的腦中，有著這樣的金屬片！

　　當然，她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這一點，就算提了也不會有人相信。她也根本無法將卡爾斯將軍抓了來，放在Ｘ光機前面，讓大家看看他腦中的金屬片。

　　她相信，在輕見博士的腦中，一定也有著古怪，說不定也是一片金屬片。而那股神祕的力量，正在力圖保住這個祕密，她是世界上，唯一知道某些人的腦部，藏有金屬片的人。已知的兩個人，一個是醫學博士，一個是軍事獨裁者，這兩個人似乎沒有共同之處，然而他們早年的遭遇，卻有共同的一點，一個長期失去空氣，一個長期失去水分，他們都在不可能的情形之下，依然活著！

　　當黃絹想到這一點之際，她更感到了一股寒意──在地球上，有另外一種人在，這種人，和普通人不同。識別他們的方法是，他們的腦部，有金屬片嵌著！

　　在會見了所有夠格的腦科專家，和聽了他們幾乎相同的答案，同時，推掉了其中幾個專家的約會之後，黃絹又想了幾天，才又通過幾個人的介紹，和一個一向以想像力著稱的人見了面。

　　那位先生，頗有不少怪事發生在他的身上，但不必涉及了。那位先生聽了之後的第一個反應，是直跳了起來，道：「如果有這種情形，那一定是機械人！」

　　黃絹也呆住了，她作過種種解釋，但是絕未想起過「機械人」這一點。然而，她在呆了一呆之後，緊跟著搖了搖頭，因為她立時想起了卡爾斯將軍那對昏黃的、充滿獸性的眼睛。她搖了搖頭，道：「不，不是機械人，為甚麼你有這樣的想法？」

　　那位先生皺著眉，道：「金屬片在腦中，可以起指揮腦部活動的作用。如果整個人是機械人，那麼，這金屬片，就是指揮機械人活動的電腦組件！」

　　黃絹吸了一口氣，苦笑了一下，道：「很有道理，不過不對！」

　　那位先生壓低了聲音，道：「真有這樣的人？弄一個來看看！」

　　黃絹攤開雙手，道：「哪裡會有，不過是我自己的想像──謝謝你的意見！」

　　當她告辭之際，那位先生送到門口，忽然笑了起來，道：「黃小姐，如果玩中國文字遊戲，你的名字和我太太的名字，倒是絕妙的對聯。」

　　黃絹「哦」地一聲，道：「尊夫人的名字是──」

　　那位先生笑了笑，剛想說出他妻子的名字來，忽然又像是想起了甚麼事，急急忙忙轉身走了進去。黃絹等了一會，未見他再出來，也就沒有再等下去。

　　多日來的推測，一點結果也沒有，黃絹又幾次想和原振俠聯絡。就在這時，她在報上，看到了泉吟香飛機撞山的大新聞。

　　在第一天的新聞之中，黃絹就料到，和刑警鐵男在一起的那個「不知名年輕男子」，是原振俠。第二天，黃絹蒐集了所有她能蒐集到的空運來的日本報紙，用心看著。報紙上的報導極其詳細，黃絹看得呆住了。

　　她全然無法設想，何以鐵男和原振俠要去追蹤泉吟香？泉吟香的飛機殘骸，散落在上下兩百公尺的山峰上，那是海拔達三千一百九十公尺的奧穗高岳，山頂幾乎終年積雪，這時更是白雪皚皚。斷折的機翼、破碎的機身，散落在積雪中，可是卻沒有發現屍體。

　　救援隊雖然立即出發，但是還未能到達墜機的地點，只有兩個勇敢的登山隊員──他們有著豐富的登山經驗，曾經登上過阿爾卑斯山和喜馬拉雅山幾個主要山峰，他們為了爭取第一時間，在幾個傳播機構的重金聘用下，由直升機送他們到出事地點的附近──出事地點的天氣不穩定，有關方面嚴禁直升機接近，以免造成更大的不幸。當然，有關方面在作出這個決定之際，是以為泉吟香在這樣的情形下墜機，是一定罹難的了。

　　可是，沒有發現泉吟香的屍體！

　　那兩位登山隊員，降落在奧穗高岳和前穗高岳之間，一個山坳的山坡上，立即開始行動，登上奧穗高岳的側峰，運用無線電通訊儀，和救援總部聯絡。救援總部設立在通向這一帶山區的公路的盡頭，那是一處叫河童橋的地方。

　　河童橋是相當著名的溫泉區，有幾家小旅舍，這幾家小旅舍，有的已開設了很多年，但是從來也沒有像現在這樣熱鬧過。一間小旅館的老板娘，實在經不起懇求，只好允許那幾個懇求她的人，在引進溫泉水的池上，擱上木板，作為休息之所。

　　更多的傳播工作人員，是自己準備了睡袋來的，因為所有可以遮住人的地方，都早已擠滿了人。

　　那兩個登山員，在降落之後七小時，就發現了第一片飛機殘骸。消息一傳到，不到兩小時，就已經全國皆知了。

　　直升機奉命在原地盤旋，燃料將盡時，就由別的直升機來接替。那是希望奇蹟出現，希望發現泉吟香小姐時，她還沒有死，那就可以用最短時間，將她送到醫院去救治。在這段時間中，在日本的泉吟香擁戴者，各自根據自己的宗教信仰，求自己信仰的神，保佑泉吟香。

　　在所有的飛機殘骸幾乎全被發現之後，就是沒有泉吟香小姐的屍體。專家根據登山員敘述的殘片的模樣，已經可以拼出整架小型飛機來了，可是，就是沒有人。

　　人是不可能消失的，並沒有強烈的爆炸。飛機跌碎了，當然，人也可能跌碎了，但跌碎了，不等於甚麼都不見了。希望之火在每一個人心中燃起，找不到泉吟香的屍體，有兩個可能──被狼吃掉了；或者她根本沒有死！

　　沒有人願意相信，泉吟香那麼美麗可愛的人兒，會被狼吃掉！於是，大家都相信她沒有死，大規模的搜索隊，由最有經驗的人組成，已經找到失事地點了。

　　至於降落在黑部湖中的那架飛機，報上提及的並不是很詳細。

　　那架降落在黑部湖上的飛機，迅即沉進了冰冷的湖水之中。沒有人正面提出來，但從上到下，人人的想法全是一樣的：那兩個禍首淹死在飛機中了，就讓他們罪有應得，在湖水中多浸幾天，作為懲罰吧！如今的首要之務是搜索。所以，儘管通向黑部湖的交通不是十分困難，甚至直升機也可以在湖邊覓地降落，但是連急速打撈沉機這一點，也沒有人提出來。

　　黃絹沒有再等第三天的報紙，她看完了報紙之後，立時乘搭最早的一班飛機到了東京。然後，租了一架直升機到黑部湖去。

　　直升機出租公司一聽到她要求在湖邊降落，立即拒絕。黃絹只好答應他們，一放下她之後，立時回航，直升機出租公司才算是勉強答應了。

　　當黃絹獨自一個人，站在黑部湖邊的時候，已經是黃昏時分了。她怔怔地望著黑沉沉的湖水，夕陽的餘暉映在湖水上，閃起一片金紅色。在金紅色中，附近山峰的積雪，看來更是奪目。

　　黃絹全然沒有心情去欣賞眼前雄麗的景色，她看到有兩人向她走了過來。

　　那兩個人來到她面前，用疑惑的眼光看著她，道：「小姐，你搭直升機來，獨自露營？」

　　黃絹搖了搖頭，道：「不，我來找人！」

　　她看到那兩個人的禦寒衣上，有著他們身分的證明，是一個政府部門的工作人員。

　　那兩人更疑惑，道：「找人？」

　　黃絹有實在按捺不住的感覺，提高了聲音，道：「你們甚麼時候，開始打撈沉下去的飛機？有兩個人在那架飛機上，你們知道不知道？全世界都忘記了這兩個人，只記得那個電影明星！」

　　那兩個人一副不起勁的樣子，一個道：「是，有兩個人在機中。可是你知道湖水有多深？先得潛水下去，看看飛機在哪裡。我們有目擊者的描述，可是湖水接近冰點，沒有潛水人員肯下去！」

　　另一個道：「那兩個人的屍體，浸在湖水裡，反正湖水冷，恐怕明年融雪，湖水上漲之前，也不會腐爛──」

　　黃絹實在沒有法子再聽下去，她緊握著雙拳，一字一頓，道：「只要你們有潛水設備，我下去！」

　　那兩個人怔住了，望著黃絹。也不知道是由於寒風，還是由於憤怒，黃絹的臉色，呈現著一種異樣的紅色。那兩個人的態度改變了，道：「小姐，請到我們的地方，慢慢商量這件事好不好？」

　　黃絹要竭力忍著，才能不使自己憤怒的眼淚奪眶而出。天色已迅速黑了下來，黃絹完全沒有過夜的準備，她來的時候，心中只想著一件事：到黑部湖去，一定要最快趕到黑部湖去！

　　可是等到到達了之後，她才知道自己這樣趕來，一點作用也沒有。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道：「好。」

　　那兩個人在黃絹的神色上，看出她剛才的提議，並不是說笑，是以心中也不禁肅然起敬，帶著她沿湖走著，逗著她講話，黃絹卻抿著唇不出聲。

　　進了一間相當簡陋的屋子之後，裡面還有幾個人在，所有的人，都聚精會神在看電視。電視正在播映搜索隊到達墜機現場的情形，講述的聲音，急促而焦急：「仍然沒有泉吟香小姐的蹤跡，最樂觀的估計，是她完全沒有受傷，可是在那樣的情形下，最安全的辦法，應該是留在原地，等待救援。泉小姐並沒有登山的經驗，也沒有必要的工具，大家請看她登機前的照片，她穿的衣服，也不足以抵禦山中的嚴寒。氣象局方面說，今晚的氣溫會下降到攝氏零下十二度，更有暴風雪在醞釀中──」

　　電視在這時候，映出泉吟香登機前的照片來。她身上的衣服，美麗是美麗，但是要禦寒，真是不能。

　　而攝氏零下十二度，是足以使人冷死的低溫，尤其對一個沒有充分食物的人來說，更容易在低溫中死亡。

　　螢光幕上，一面映出泉吟香的各種照片，一面仍然是報告員焦急的聲音：「昨晚的氣溫也同樣低，專家估計，泉小姐即使能在第一晚支持得住，今晚也──」

　　報告員的聲音有點哽咽，講不下去了。房子中有兩個年輕人大聲咒罵了起來，一個道：「願害死泉小姐的那兩個人的靈魂，永遠浸在冰冷的湖水中！」

　　黃絹苦笑了一下，道：「那至少也得將他們的身體打撈上來！」

　　黃絹進來時，大家的注意力集中在電視上，直到她說了話，屋子裡的人才向她望來。帶她來的那兩個人中的一個，遞了一杯熱茶給她，另一個向其餘人介紹了黃絹的來意。屋中的人立時向黃絹提出了很多問題，每一個問題，都和鐵男以及另一個不知名男子，為甚麼要駕機追蹤泉吟香有關。

　　黃絹並沒有回答這些問題，她只是用極嚴肅的眼光，望著各人，然後緩緩地道：「如果這裡沒有人敢潛水的話，明天，我下水去！」

　　黃絹的模樣雖然很惹人喜愛，但是她這句話，實在太具挑戰性了。屋子中的幾個人，年紀比較大的還沉得住氣，兩三個年輕人就穩不住，一個「唰」地站了起來，漲紅了臉，大聲道：「誰不敢下水？我們是不願意！這兩個人，害死了泉小姐──」

　　黃絹立時道：「泉小姐不一定已經死了！」

　　那年輕人的神情更激動，道：「你認為在這樣的情形下，還有人可以生存麼？」

　　黃絹深深吸了一口氣，道：「我知道曾有人在濕土中，埋了三小時而生存，也有人在沙漠的烈日下，曝曬了四天而仍然生存！」

　　黃絹的反應極快，她幾乎連想也沒有多想，就立即回答了那年輕人的問題。可是等到話一講出口，她自己心中也不禁為之一怔：為甚麼會舉出了輕見小劍和卡爾斯的例子來？泉吟香難道也可能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下生存？難道她也是頭部有著祕密的那種特殊的人？

　　黃絹的思緒本來已經夠亂的了，這時更是紊亂。那年輕人顯然沒有聽懂黃絹的話，怔了一怔之後，道：「請問你剛才說了甚麼？」

　　「算了，甚麼也沒說過！」黃絹揮了揮手，無意再說下去，她只是盯著那年輕人：「明天一定要有人潛水，我再重複一次，沒有人，我一個人下水！」

　　那年輕人坐了起來，向黃絹伸出手，道：「小姐，至少是我們兩個人，我叫孟雄。」

　　接著，屋子裡的各人，回復了日本人應有的禮貌，每一個人都報了自己的名字，向黃絹作自我介紹。黃絹向各人鞠了一躬，也介紹了自己。

　　當天晚上，她分配到了一個睡袋，睡在屋子的一角，整晚上，她根本沒有睡好。一來是由於屋子中的電視機沒有關上過，每半小時，當報告搜索泉吟香的情形時，就有人坐起來看。二來，黃絹想到，原振俠死了！他的屍體和鐵男在一起，如今正浸在冰冷的湖水裡。

　　原振俠的死，是不是也是「意外」？和羽仁五郎、陳山、黃應駒他們的死亡一樣，是由於某種不可測的神祕力量，發生作用的結果？

　　黃絹後悔在巴黎和原振俠分了手。本來，至少有兩個人，了解到地球上有那樣一股神祕的力量在，如今，只有她一個人了！她能獨力和這種詭異莫測，幾乎無所不在的力量對抗下去？

　　夜雖然漫長，但終於還是過去了。

　　當黃絹看到天色開始曚亮之際，她就鑽出了睡袋，穿上外衣，打開門，出了屋子，俯身捧起一捧雪來，在臉上用力擦著。冰冷的雪刺激著她的皮膚，令她的頭腦清醒了些。

　　迎著寒風，她走向湖邊，立即覺察到有人跟在她的後面，但是她並沒有回頭。到了湖邊，湖面並沒有整個結冰，但是在近岸處卻全結了冰。朝陽的光芒，在冰塊上反映著眩目的光采來。

　　在她的身後，響起了一個聲音：「經過整晚的搜索，仍然沒有結果。」

　　那是孟雄的聲音。黃絹仍然不轉過身來，語調似乎比山中清晨的空氣還要冷，道：「我們甚麼時候開始，是不是等到中午，好讓陽光把湖水曬得暖和一點？」

　　話中明顯的諷刺，令得孟雄半晌講不出話來。黃絹正想轉過身去看他時，忽然聽到孟雄提高了聲音，在問：「你們是甚麼人？」

　　黃絹轉過身來，看到四個裝束打扮十分異特的人，正站在離自己不遠處。那四個人穿著厚厚的禦寒衣服，頭上套著將整個臉罩住的頭罩，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頭罩是鮮紅色的，看來異常詭異可怖。

　　黃絹陡然一怔間，那四個人中的兩個，已經接近孟雄。其中一個道：「如果我說，我們是來看熱鬧的，你是不是相信？」

　　當這個人在用毫無誠意的語調講話之際，另一個人已經陡然揮拳，向孟雄的肚子打去。當他揮拳之際，黃絹可以清楚地看到，這個人的拳頭上，套著金光閃閃的一個鋼環，用來加強他打擊出去的力量。

　　一拳打在孟雄的肚子上，孟雄立時彎下腰來。這時，另外兩個人已經來到了黃絹身邊，一個冷冷地道：「黃絹小姐，要找你，真不容易，幾乎比暗殺以色列總統還要難。走吧，有一個老朋友要見你！」

　　黃絹學過自衛術，可是那兩個人來到她的身邊之後，立時挾住了她的手臂，拖著她向前走。黃絹一面竭力掙扎，一面尖叫起來。

　　在她的尖叫聲中，孟雄也開始反抗。接著，屋中的人也全奔了出來。

　　可是所有的動作，都在一剎那之間停止下來。因為這時，出現了完全同一裝束的第五個人，這個人的手中，持著一柄閃著藍光，看來十分新型的手提機鎗。他用流利的日語道：「有一個老朋友請黃小姐去見面，我們不想另外有人牽涉在內！」

　　黃絹厲聲道：「甚麼人？」

　　那人轉過頭來，露在頭罩之外的眼睛，閃出十分陰森的光芒來，道：「小姐，是一位將軍，一位偉大的將軍。雖然他曾經受過你的羞辱，可是他還記得你，他不是想報仇，只是想見你！」

　　卡爾斯將軍！黃絹不禁發出了一下呻吟聲來。

　　這時，她看到孟雄和兩個年輕人在互使眼色，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她忙道：「各位不要妄動，他們是受過訓練的恐怖份子，不在乎殺人，讓我去好了！」

　　孟雄現出十分焦急的神情來，黃絹又道：「放心，他們邀請的方式雖然特別，但如果他們要對我不利的話，我早已死了一千次了！」

　　那人對黃絹的話，像是十分欣賞，發出了幾下「嘿嘿」的乾笑聲。孟雄憤然道：「難怪我們這裡，前兩天失竊了一批衣物，原來是他們──」

　　那人不等孟雄講完，就怒吼一聲，道：「住口！赤軍不幹偷雞摸狗的事！」

　　一剎那間，所有的人臉上都變了色，不是由於寒風──雖然寒風正在逐漸加強，而是由於那人道出了他們的身分。只有黃絹，倒一點也不感到意外，卡爾斯將軍是全世界恐怖活動組織的最大支持者，這早已不是甚麼祕密。眼前這五個人，是日本恐怖活動組織「赤軍」的標準裝束，黃絹也早已認了出來。

　　看來，卡爾斯為了要找到她，還真花了不少工夫，連在亞洲的恐怖組織都聯絡上了。黃絹在這時候，沉下了臉，向她身邊的那兩個人道：「放開我，我自己會走，要是惹得我生氣，只怕你們會拿不到酬勞！」

　　那兩個人向持鎗的看了一眼，那個人看來像是五人中的首領，他又陰森地笑了起來，道：「放心，小姐，我們不會和一百萬美金作對的！」

　　自屋子出來的那些人，都張大了口合不攏來。他們實在沒有法子猜得透黃絹的身分，她何以會和一個將軍、一百萬美金、赤軍，甚至沉在湖底的那兩個闖禍的人發生關係？

　　那首領又警告道：「只當這件事沒有發生過，如果你們報了警，黃小姐就活不成了！走！」

　　四個人圍著黃絹，那首領帶著路，向前走去。他們走的路線，並不是沿著湖岸，而是迅速進入山區。黃絹冷笑著，道：「看來赤軍的經濟情形不很好，你們連直升機都弄不到一架？這樣走，甚麼時候才能走到北非洲？」

　　那首領冷然道：「到了針木谷，就有車子！」

　　黃絹在來的時候，曾經研究過一下當地的地形。她抬頭望了一下天色，早晨的天氣，應該是清朗的，可是這時，烏雲密佈，天色陰霾，風越來越大，將積雪捲得向人的臉上直撲。她道：「到針木谷，至少得三小時的行程吧！」

　　那首領道：「昨天我們知道了你的行程之後，走了五小時，連夜！」

　　黃絹冷冷地道：「辛苦各位了！」

　　那首領不再說甚麼，只是加快了腳步。黃絹深深吸著氣，以她女性的敏感，她自然可以知道，卡爾斯這個軍事獨裁者，為甚麼要通過全世界的恐怖組織來找她。她在香港藏匿得很好，沒有人找得到她，但是她一在國際性的機場出現，立時就被跟蹤上了。

　　黃絹並不特別感到害怕，相反地，她還感到自己有必要再去見卡爾斯一下。因為卡爾斯的腦部，竟有著那麼大的一塊金屬片，他究竟是甚麼樣的人？那和他當年在沙漠中得以不死，和他如今的胡作非為，令得全世界政府都感到頭痛，是不是有關係？

　　能夠再見卡爾斯，和上次去見他，又有不同的意義。上次，他們只不過懷疑卡爾斯的腦部有特異之處，而這一次，黃絹已經可以肯定，卡爾斯的腦部，的確有不可解釋的特異處。

　　黃絹一面向前走著，一面不住地在想著這些問題，並沒有留意到風勢正在迅速加強。當她覺察到這一點時，她怔住了，風勢已強得人無法面對著風站立，他們都停住了不再向前走，轉過身來，背對著風。其中一個大聲道：「還是回到湖邊去吧，大約一小時可以到了，這樣的天氣，只怕很難走到針木谷！」

　　那首領卻固執地道：「不行！向前走！」

　　「向前走」，在平時，是一件很簡單的事。但在這時，卻要半側著身子，頂著刺骨的寒風，吃力地將右腳自積雪中提出來，踏下去，然後靠著右腳力量的支撐，才能再將左腳提起來。山中本來有條狹窄的小路，可是在強風下，積雪因風勢而移動，早已將山道全淹沒了，每走出一步，都要消耗巨大的體力。

　　黃絹好幾次想要停下來，但她不想在那幾個恐怖份子面前示弱，所以咬緊牙關支持著。

　　然而，她終於無法再支持下去了。因為大塊大塊的雪團，夾在強風之中，已經漫天遍山地灑了下來，氣象局預測的暴風雪來臨了！

　　雖然強風一早就持續著，但是暴風雪的來臨實在太突然了。幾秒鐘之前，視線還可以觸及附近的山峰，但突然之間，只見到白漫漫的一片。在強風的帶動下，詩人和文學家筆下輕柔美麗潔白的雪花，像是無數白色的魔鬼一樣，上下飛舞，從衣服的每一個隙縫中鑽進去，然後像蛇一樣咬囓著人的肌膚。

　　那首領也驚慌了起來，大聲叫道：「快找一處可以避風的地方！」

　　他一面叫，一面向前奔著，他順著風勢向前奔，奔出了不幾步，就仆跌在地，像是千軍萬馬一樣自天而降的雪團，幾乎立時蓋住了他。另外四個人也呆住了，佝僂著身子，雙手抱著頭，不知道怎麼才好。

　　黃絹同樣也感到連呼吸都困難起來，可是在那樣惡劣的環境下，她反而比那些赤軍份子來得鎮定。她一看到那首領仆跌在地上，立時也向前奔去，先一腳將手提機鎗踢開去，然後，她也仆跌在雪上，她在雪上滾了幾滾，已經握住了手提機鎗。

　　在暴風雪中，氣溫正在迅速下降，黃絹握住了手提機鎗，手指已僵硬得完全不聽使喚。她幾次想掙扎著站起來，但每一次，當她快成功之際，風和雪就將她再推得跌倒。而且，每一次跌倒，她都身不由主，在強風的吹襲下，順著風勢滾動著。

　　很快地，她已經完全看不到那五個人了。她曾張口大叫，但是她的聲音，完全淹沒在呼嘯狂吼的寒風之中。

　　她再試圖站起身來，可是在跌倒的時候，卻被暴風吹得滾出去更遠。黃絹已經完全沒有法子再和暴風雪對抗了，她所能做的，只是將身子緊緊縮成一團，順著風勢，在雪中不斷向前滾去。

　　在這種情形下，她全然無法去想任何事，只是為自己的生命掙扎著，她覺出自己好像在滾下一個山坡，滾動的速度加快。在這時，她可以有機會，抓住一些擦過她身邊的灌木，可是當她伸出手來之際，她僵硬的手指，完全無法抓住樹枝。她只好一直向下滾著，直到突然之間，她的身子碰到了一樣東西，那樣東西在碰上去的時候，濺起大堆雪花來，將她的身子埋沒了一半。

　　她急速地喘著氣，勉力睜開眼來，看清楚阻止她下滾之勢的，是一塊凸出的大石。大石前積著許多雪，她身子的一半，陷進了雪中。

　　雪團仍然在狂舞，那塊大石擋住了一些風，但是她的處境並沒有好了多少。

　　黃絹從來也沒有在如此嚴寒之下，在暴風雪之中求生存的經驗，這時她所做的，全然是憑藉她的本能。她想弄清楚自己周圍的環境，可是她卻無法看得清一公尺以外的情形。

　　喘了好幾口氣，她勉力使自己鎮定，才伏下身子，勉力向前爬行了幾公尺，到了另一塊更大的石塊下面。風勢不再那麼大，雪打在她身上的也沒有那麼多。

　　到這時候，黃絹才想到了死亡。

　　暴風雪不知道會持續多久，即使只是一天，入山的道路就會全被封住，沒有人知道她在哪裡，自然也不會有救援隊來找她。而她自己，也絕沒有法子可以走得出山去，甚至回到湖邊去，也在所不能！

　　只怕，要等到來年夏天，雪化了之後，才會有登山者來發現屍體吧，黃絹想著。出乎她自己的意料之外，當她想到這一點的時候，她的心境出乎意料之外地平靜。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順手抓了一團雪，放在掌心中，用力搓著，直到皮膚發紅，手指才恢復了活動能力。那柄手提機鎗，早在剛才滾動之際失去了，她沒有食物，甚至連禦寒的衣服也不足夠！

　　黃絹嘆了一口氣，她並不是一個求生意志薄弱的人，但是在如今這樣的情形下，看來絕對無法和暴風雪帶來的嚴寒作鬥爭，那還不如放棄了吧！

　　當她想到這一點的時候，看著自身邊開始似乎直到無限遠的飛舞雪團，她倒有點感到，在這種情形之下死亡，是很浪漫的。

　　黃絹再吸了一口氣，準備閉上眼睛，靜待死亡的來臨。但也就在這時候，她忽然看到，前面好像有一點不是屬於白色的東西。

　　本來，眼前的一切，全是白色的，不論是動的還是靜止的，全是閃亮的白色，這種耀目的白色，令得人的眼珠，產生一種刺痛感。黃絹知道，不必多久，眼睛就會因為過度的刺激而發生「雪盲」。所以，那一點不是白色的東西，看來格外奪目，那是黃綠色的一團，而且，正在移動著。黃絹看清楚了，那是一個人！

第十章

　　她立時叫起來，雖然連她自己也聽不到自己的叫聲，但她還是叫著，一面叫，一面掙扎著站起來。她剛站起，就被風吹倒，向前滾動著。

　　這一來，離那個在暴風雪中出現的人，倒更接近了，那人顯然也在掙扎向前。當黃絹終於和那人面對面的時候，黃絹整個人都呆住了，一下子就昏了過去。

　　那個在暴風雪中，和黃絹接近，終於面對面的人，並不是甚麼恐怖之極的科學怪人，而是一個相當英俊的年輕人。頭上、肩上全是冰雪，但看來仍然帶著倔強而頑皮的神情。

　　那是原振俠！

　　黃絹可以期望在暴風雪中遇到任何人，甚至遇到那個赤軍首領，她也不會更驚愕。但是當她看清楚，出現在自己眼前的那人是原振俠的時候，她卻陡然昏了過去。

　　不單是黃絹昏了過去，當原振俠看到黃絹的時候，他也幾乎昏了過去。他張大口，大團的雪立時湧進了他的口中，令得他幾乎窒息。他連忙閉上口，抱著黃絹，一起向下坡滾去。

　　原振俠絕對沒有料到會見到黃絹，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在最初的一剎間，他還以為，那是自己被絕望的環境影響了心理，以致發生了幻覺。

　　一直到他伸手緊緊地握住了黃絹的手臂，他才知道，那不是幻覺，是實實在在的事，黃絹突然在這裡出現！原振俠還想再堅持一下，看看鐵男是不是在附近，可是暴風雪越來越猛烈，那使得他只好拖著黃絹，慢慢掙扎移動著，一起進了一個山洞之中。

　　那個山洞，是原振俠和鐵男失散之後找到的，那時暴風雪才開始。

　　山洞相當深，山洞的洞壁上結滿了冰，絕不是甚麼好地方，可是一進了山洞，比起外面來，卻像是天堂一樣。洞口處，暴風捲進來的雪團飛舞著，強風襲進山洞，帶起淒厲的轟轟聲，但總比在外面好多了！

　　原振俠雙手捧著黃絹的臉頰，他的手是冰冷的，黃絹的臉頰也是冰冷的。可是兩樣冰冷加在一起，卻漸漸地產生出熱力來。

　　黃絹的長睫毛開始緩慢地閃動，她終於睜開眼來，發出了一下呻吟聲，以不相信的眼神，盯著距離她極近的原振俠。原振俠甚麼也沒有說，只是喃喃地道：「是真的──真的──我們又在一起了！」

　　他們立時緊緊相擁，他們擁抱得那麼緊，以致他們兩人之間的厚衣服，發出了如同嘆息一般的聲音來。

　　當鐵男駕駛著小型飛機，在湖面上降落之際，他的技術並不夠好。機首比他預料中俯得更低，所以並不是機腹部分先落水，而是機首先碰到了水面。

　　飛機下衝的速度，造成極大的衝力，機首玻璃碎裂了。

　　機首玻璃一破裂，冰冷的湖水立刻湧了進來。他們兩個人能否生存，就決定在最初的三秒鐘之內，如果他們不能在三秒鐘之內出機艙，他們就必然會連同整架飛機沉入湖底。

　　鐵男和原振俠兩人是早有準備的，湖水湧進來之後，他們已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幾乎同時從破碎的窗中穿了出去。儘管湖水是那麼冷，他們還是拚命在水中游著，去避開飛機下沉時帶起的漩渦。那種漩渦，一樣會將他們捲進水底去。

　　當他們終於能夠回頭看一看的時候，只看到飛機的機尾部分，在陽光下發出閃光。那只是極短時間的事，接著，在幾乎深綠色的湖水之中，冒起了幾個氣泡，飛機已經看不見了。

　　他們用盡生命中每一分力量，向岸邊游著。當他們掙扎上岸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將身上的濕衣服，全部剝了下來，然後，抓起地上的積雪，在自己的身上用力地擦著，一面不住地跳躍，直到麻木的皮膚，又有了刺痛的感覺。

　　然後，他們將生命中僅餘的氣力搾了出來，向前奔跑著。寒風吹在他們赤裸的身體上，像是有幾百柄利刃在割刺著，要將他們割成碎片一樣。

　　當他們終於來到了那間木頭房子之際，他們撞開了門，滾跌進去。木屋中生著的火才熄滅，一股暖流，迅即包圍了他們的全身，屋子中沒有人。

　　這間屋子，本來是湖邊的兩個觀察員的棲身之所，孟雄他們，是在事情發生之後才趕來的。這時，兩個觀察員都出去工作了，鐵男和原振俠，將伸手可以拿到的遮蔽身體的東西，遮住了身子。

　　然後，鐵男才喘著氣，道：「原──」

　　原振俠大吼了一聲，一拳揮出，打在鐵男的臉上，兩個人一起跌倒在地上。原振俠喘著氣，道：「你害死了她！你害死了她！」

　　鐵男顯然沒有替自己辯護的意思，他的行動，會導致這樣的結果，也是全然出乎意料之外的。他面肉抽搐著，抹著口角被原振俠打擊之後流出來的血，慢慢站了起來，道：「這裡，離墜機處不是太遠，我們──我們可以──去找她！」

　　原振俠嘆了一聲，他實在不忍心再去責備鐵男。而且他也想到，自己可以一走了之，但是鐵男卻不能，他要面對整個社會對他的指責。今後的日子，對鐵男來講，簡直就像是煉獄一樣！

　　原振俠伸手，在鐵男的肩頭上用力拍了一下，道：「走吧，希望可以有奇蹟！」

　　他們在屋子中，揀了一些禦寒的衣服和食物，就離開了木屋，向泉吟香墜機的奧穗高岳進發。

　　從黑部湖到奧穗高岳，地圖上的直線距離並不是太遠，但全是高山峻岳，行走起來有極大的困難。他們掙扎著走到天黑，還沒有走出黑部湖的範圍。當他們又接近幾間簡陋的木屋，在窗外向內窺視之際，看到屋中的人在看電視，才知道救援工作，已經不勞他們費心，早已全國轟動了。

　　他們也在電視上，看到了鐵男的照片。鐵男當然不能再在任何人的面前露面，因為任何人一看到他，就可以認出他就是駕機追逐泉吟香，而使泉吟香墜機的人。所以，由原振俠去敲門，裝作是迷了路途的旅行者。木屋中的人很熱情，一面咒罵害死泉吟香的人，一面給了原振俠足夠的食物和衣服。

　　原振俠退出來之後，鐵男一句話也沒有說過，只是默默地向前走著。原振俠跟在他的後面，兩人完全沒有目的。他們的心意倒是一樣的：走得離人間越遠越好，最好永遠不再有人發現他們。

　　當他們實在走不動的時候，他們正在一個不知名的小溫泉之旁。鐵男是陡然間倒下來的，躺在溫泉邊上，讓溫泉中冒起來的蒸氣，將他的身子罩住，看來像是他全身都裹著厚厚的稀薄棉絮一樣。

　　原振俠在他身邊坐了下來，望著他。過了好一會，鐵男才道：「我──仍然可以肯定，掘開輕見博士墳墓，取走了屍體頭顱的是她！」

　　原振俠緩緩地搖了搖頭。他搖頭，並不是不同意鐵男的推測，而是對事情發展到了這一地步的一種無可奈何的嘆息。

　　「一定是她！」鐵男陡然坐了起來，揮手撥開眼前的蒸氣，重複著：「一定是她！」

　　原振俠道：「現在，全都無關緊要了！」

　　鐵男盯著原振俠，道：「你的意思是她死了？」

　　「她還能生還麼？」原振俠伸手去撥弄溫泉水，深深吸著氣，溫泉中冒起一股難聞的硫磺味來。

　　鐵男道：「她不會死！她想用這個方法來逃開我的追蹤，但是我一定還要追蹤下去！她──不會死，像你告訴我的，輕見博士的事一樣，她不會死！」

　　原振俠心頭怦怦亂跳，輕見和泉吟香！

　　在聽到鐵男這樣說以前，原振俠的心中，即使將泉吟香和輕見小劍兩人，聯在一起想過，但也是很勉強的一種聯繫。

　　而這時，鐵男的話提醒了他，使他感到，這兩個人之間，的確可能有著某種聯繫。

　　他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溫泉蒸氣令他嗆咳起來。他道：「你說得對，他們──可能是同一類人，還有這樣的人，是卡爾斯將軍！」

　　鐵男現出疑惑的神情來，原振俠就將卡爾斯的事，原原本本講給鐵男聽。自然，也向鐵男提及了研究員陳山死亡的真正原因。

　　鐵男在聽的時候，瘦削的臉在不住抽動著，顯示出他心中的激動。等到原振俠講完，他才低呼了一聲，道：「天！他們究竟是甚麼樣的人？」

　　原振俠道：「我不知道，只是可以肯定，他們和我們不同──」他略頓了一頓，才又道：「如果，卡爾斯頭部的祕密、輕見頭部的祕密，和那個勘八將軍頭顱中的祕密一樣，是有著一片金屬片的話，那麼，這一種人生活在地球上，已有很久了！」

　　鐵男的神情變得十分苦澀，道：「不可能的，沒有人頭部可以容下一片金屬片！」

　　原振俠道：「可能的，我就從一個骷髏中，取出過一片金屬片來，而且，研究這片金屬片的陳山，還因此死亡。我認為他的死亡，和五郎的死、黃教授的死是一樣的。鐵男君，你曾負責調查羽仁五郎的死，除了是神祕力量致他於死之外，你還有別的解釋嗎？」

　　鐵男的神情更苦澀，道：「這已經超乎我的職業訓練之外，我不是幻想家，不能想像甚麼叫作神祕力量。」

　　原振俠拾起一塊石子來，拋進了溫泉之中，道：「這種神祕力量，已經不是想像的問題，而是一種實際的存在。你剛才提到了泉吟香不會死，我就立即想到──」

　　他講到這裡，略頓了一頓。鐵男陡然一躍而起，無意義地揮著手，然後道：「你是不是覺察到，被我們懷疑是──這一種人──的，全是站在成功巔峰上的人物？」

　　原振俠皺了皺眉，道：「無論如何，我們不能肯定泉吟香的頭部也有著祕密，她頭痛嗎？」

　　鐵男睜大了眼，答不上來。泉吟香雖然出名，但鐵男是一個十分冷靜的人，沒有足夠的熱情去充當影迷。

　　他們的討論，自然沒有結論。他們兩人都有著同樣的心理，都不想見人，所以他們一直往深山走，一直到那場暴風雪來臨。

　　暴風雪突如其來，強風吹著人體，像是千鈞大力在撼著弱草一樣。鐵男和原振俠曾緊緊地手握著手，一起抵抗強風，但是還是分了開來，各自在雪地中打著滾，很快地，互相看不到對方了。

　　原振俠掙扎著，盡自己一切可能，使自己不被暴風所左右。但他還是滾下了一個峭壁，跌落在積雪堆上，不過，他也幸運地發現了一個山洞。

　　他在山洞休息了片刻，再出山洞去，準備去找鐵男。他依稀看到前面不遠處有人，他以為那是鐵男，可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他找到了黃絹。

　　緊緊相擁著的黃絹和原振俠略微分開了些，方才可以看到對方的臉。黃絹的口唇不由自主地發著抖，她美麗的口唇，一直帶著一種倔強的線條，但這時已完全消失了，只令人感到她心中洋溢著的萬分溫柔。

　　原振俠急速喘著氣，道：「你──怎麼會是你？」

　　黃絹也掙扎出了聲：「你，怎麼不在湖底？」

　　他們陡地又抱在一起，唇緊貼著唇。這是他們認識以來的第一個吻，來得那麼自然，正在雙方都極度需要對方的吻時發生。

　　然後，他們不斷爭著講話，不斷地接吻，完全沉浸在一種夢幻的境地之中，暴風雪對他們已經不再存在。但是，暴風雪畢竟是存在的，至少在一小時之後，他們靜了下來，望著洞口。

　　洞口仍然被抖動飛舞的團團雪花封著，原振俠聳了聳肩，道：「我們沒有法子出去，出不去了！」

　　黃絹看來一點也不焦慮，道：「或許，我們會死在這裡，也是這種神祕力量的安排，誰叫我們知道了卡爾斯頭部的祕密。」

　　黃絹在過去一小時的談話中，已將她看到的一切全說了，和原振俠互相交換了各自所知道的一切。

　　原振俠將臉埋在黃絹的身上，所以他的聲音聽來，有點含糊不清。他道：「如果那是神祕力量的安排，我要感謝它，感謝它令我們又在一起了！」

　　黃絹緊抱著原振俠，不住地道：「對，要感謝它！」

　　原振俠抬起頭，雙手捧著黃絹的臉，直視著她。黃絹像是知道會發生甚麼事一樣，開始在逃避對方的眼光，但立即勇敢地迎了上去。

　　夢幻又開始，比剛才更熱烈。暴風雪仍然在肆虐，但對他們來說，甚麼都不存在，幾乎連自己都不再存在。

　　鐵男和原振俠在暴風雪中分散之後，他的處境比原振俠惡劣。他身不由主，自一個至少有十公尺高的懸崖上，直跌了下去。若不是下面厚厚的積雪，他一定跌成重傷了。

　　當他把自己的身子，困難地從積雪中掙扎出來之後，他繼續滾動著。一直到他在經過一個樹叢之際，用力勾住了其中的一株樹，他才能推開臉上的雪，喘著氣，開始打量四周圍的環境。

　　其實，他根本看不清甚麼，除了雪花之外，天地間的一切像是全消失了。他盡量找擋風的地方，緊貼著一個山壁，低著頭，向前走著。在風雪越來越大的時候，他發現了一個狹窄的山縫。

　　那山縫的頂上，岩石是連結著的，他閃身進去，大口大口吸著氣。說是山縫，其實也可以算是一個極窄的山洞，鐵男盡量向內擠，一直到了他無法再擠進去的程度，才停了下來。

　　鐵男是側著身子擠進去的，當他無法再前進的時候，他身子擠在岩石之中，幾乎連頭都無法轉動。他身子的左邊是山縫口，寒風從洞口捲進來，令得他感到一陣陣麻木，而右半邊身子靠著裡面，受不到寒風的直接吹襲。可是，他立時感到情形有點不對，即使沒有寒風的吹襲，也不應該有暖氣吹過來。

　　但是，他的確感到有一絲絲的暖意，吹向他的頸際，那種暖意，如果不是處身在極度的寒冷之中，是覺察不到的。鐵男想轉過頭去看，可是山縫狹窄，他的頭部無法轉動。漸漸地，他可以感得出，那是有甚麼生物，在他極近的距離內呼吸。那種輕微之極的暖意，是那個生物在呼吸！

　　鐵男已經凍得幾乎僵硬，身子本來就在發抖，當他明白了那是甚麼生物在呼吸之際，他不禁抖得更厲害。那是甚麼生物？是獾熊？是猴子？

　　他的頭不能轉動，右手還勉強可以活動一下。他慢慢揚起手臂來，立即碰到了甚麼，觸手很柔軟，那是──那是──鐵男在不到一秒鐘之內，就知道那是甚麼，那是衣服！

　　生物之中，懂得穿衣服的好像只有人，那也就是說，在他的身邊，離他極近，可能只有十公分，有一個人在。鐵男立時道：「原，是你麼？」

　　他要大聲叫著，才能聽到自己的聲音。在他叫了一聲之後，他依稀像是聽到了一下呻吟聲。

　　鐵男肯定了自己身邊有著一個人，而他不能轉過頭去，手背又沒有法子再進一步活動。他一面大聲叫著問：「原，是你？」一面身子向外移動一下，移出了大約一公尺左右，那地方比較不是那麼狹窄，可以使他的頭部勉強轉過去。當他轉動頭部之際，他的前額和後腦，都擦在岩石上，十分疼痛。

　　他擠進那山縫內有十多公尺，外面十分光亮，雪的反光令得眼睛刺痛。但在十多公尺深的狹窄山縫之中，光線就十分陰暗。

　　鐵男勉力轉過頭去，他看到了一個人，那個人和他剛才一樣，緊緊地嵌在兩面山壁之間，由於那個人的個子比他小，所以可擠得比他更深。鐵男看到了鮮黃色，而在鮮黃色的衣服之上，是黑色的頭髮。

　　鐵男還看不清這個人的臉，這個人的頭向上仰著，看來倒還勉強可以轉動，但是卻一動也不動。不過，鐵男不必看清臉，就可以知道這個人是誰。

　　鮮黃色的衣服，黑色的長髮，嬌小的身形，那是泉吟香！

　　泉吟香！鐵男感到了一股難以形容的振奮，他陡地叫了起來：「泉小姐！泉吟香小姐！」

　　他的叫喊有了反應，那人慢慢低下頭來，面對著鐵男。她的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之下，看來異常地慘白，一點也不錯，正是泉吟香。

　　泉吟香望著鐵男，口唇顫動著，發出極其輕微的呻吟聲來。看來，她虛弱到了極點。

　　雖然鐵男曾武斷地說過，泉吟香一定還活著，但是那只不過是他的一種想法而已。這時，他真的看到泉吟香還活著，他所受的震撼之劇烈，真是難以形容！

　　從墜機起到現在，已經有三天三夜了。三日三夜的饑餓或者還可以捱過去，可是以泉吟香身上那種衣服，她實在無法逃得過死在寒冷中的命運。可是泉吟香還活著，鐵男可以絕對肯定這一點！

　　鐵男不由自主喘著氣，他好幾次做夢也想著和泉吟香單獨相對，但是再也沒有想到會在這種情形下，見到了泉吟香。

　　他又向外移動了一下，然後，自衣服裡，摸出了一小瓶酒來。這種被稱為「旨酒」的米酒，最好是滾燙地來喝。鐵男自從在山中，那個屋子中得到了它之後，一直不捨得喝。這時，他咬開了蓋子，勉力伸出手臂，將瓶口對準了泉吟香的口，再將酒瓶放斜。

　　從瓶中流出來的酒，開始並未能流進泉吟香的口中，但泉吟香立時張大了口，酒慢慢流進去。在喝了半瓶之後，泉吟香擰轉頭去。鐵男縮回手來，一口就喝完了剩下的半瓶酒。

　　他看到泉吟香的口唇在顫動，有微弱的聲音發出來。他握住了泉吟香的手臂，將她拉近自己，才聽到了她在講的話：「我──冷──好冷──」

　　鐵男用力搖撼著她的身子，叫著：「泉小姐，振作些！你要振作些！」

　　為了能將泉吟香更拉近他，鐵男又向山縫口移動了一下。泉吟香根本無法自己站得直，她整個人都靠向鐵男，鐵男將她抱著。山縫很窄，鐵男一抱住了泉吟香，寒風吹到她身上的程度，就大為減少。泉吟香的視線，看來也不再那麼散漫，她看著鐵男，過了好一會，才道：「原來──是你！」

　　鐵男見她認出了自己，不禁苦笑了一下，一時之間，不知道說甚麼才好。泉吟香看來已振作了不少，她身子不再緊靠著鐵男，眨著眼，道：「你不會再問我，關於盜掘墳墓的事了吧？」

　　在如今這樣的情形下，實在是絕對不適宜討論這個問題的。但是泉吟香的話，卻勾起了鐵男的心事，他嘆了一聲道：「是你幹的，是不是？」

　　泉吟香垂下了眼瞼，長睫毛閃動著。她停了片刻，才緩緩點了點頭。

　　鐵男的呼吸，立時急促了起來。雖然他已蒐集了許多證據，可以證明這事是泉吟香幹的，但是在他的下意識之中，他還是在表示懷疑，因為這實在是太沒有可能的事。他之所以不惜一切代價，要在泉吟香的口中，證實自己的懷疑，一大半是為了他職業上的自尊。他要證明自己並沒有猜測錯誤，要證明自己是一個第一流的警務人員，而不是他上司責罵他的「混蛋」。

　　這時，當他看到泉吟香緩緩點了頭，承認了事情是她做的，他心中得到了極大的安慰，脫口問道：「為甚麼，泉小姐？」

　　泉吟香抬頭，向他望來，帶著一種調皮的，但是又有幾分乞憐意味的微笑。她是第一流的演員，這時，她根本不必講話，單從她的眼神和淺笑之中，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來，她在要求，別再問下去。

　　而她那種動人的神情，也足以使任何人難以拒絕她的要求。

　　鐵男嘆了一聲，道：「好，現在我不問。」他頓了一頓，道：「現在我們的處境十分惡劣，泉小姐，至少有三百人在找尋你，我們要設法脫離險境才好。」

　　泉吟香點了點頭，鐵男轉頭，向山縫外看了一眼，不禁苦笑。在那麼惡劣的環境之中，他們是不是能脫離險境，真是一點把握也沒有的事。

　　他盯著泉吟香，又道：「在過去三天，你──是怎麼捱過嚴寒的？」

　　泉吟香現出一片迷惘的神色來，道：「我不知道。墜機之後，我沒有受傷，我從機艙中跌了出來，落在積雪中。當我發現自己沒有受傷之後，我就盡我一切力量向前走，一直來到這裡。」

　　鐵男搖著頭，道：「你應該留在原地，好讓找你的人容易發現你！」

　　泉吟香苦笑了一下，道：「我怕被你發現，再來追問我這件事！」

　　鐵男心中苦澀，道：「我成了魔鬼了！幸好你還活著，不然，我會被你的擁護者撕成碎片！」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你這三天內，也沒有吃過任何東西？」

　　泉吟香道：「沒有──我──」

　　鐵男用力在身邊摸索著，摸出了一塊麵餅來交給了泉吟香。泉吟香接過了麵餅之後，身子在發著抖，將那塊粗糙的麵餅，一下子就吞了下去。

　　鐵男退到山縫口，向外面看看，他終於下了決定：「泉小姐，我們一定要離開這裡。在這裡，不會有人發現我們，我們要到外面去，移動，好讓搜索者發現我們！」

　　他在這樣講了之後，心中暗自祈祝了一句：「老天，搜索隊別因為暴風雪而停止搜索才好！」

　　然後，他抱著泉吟香，向外走去。暴風雪立時將他們包圍，他們艱難地向前移動著。

　　鐵男心中的祝告，並沒有發生作用。在暴風雪發生之後的兩小時，搜索行動的指揮總部，就下令停止搜索。因為太危險了，再有經驗的登山者，也可能在這樣的暴風雪中迷失路途，不是餓死，就是凍死的。

　　事實上，就算搜索的指揮總部不下令停止搜索的話，對鐵男和泉吟香來說，也不會好多少。因為搜索的範圍，是以墜機的奧穗高岳為中心，漸漸擴大開去的。這時，也不過到達了前穗高岳、西穗高岳和涸澤岳一帶。距離泉吟香所在的黑部湖東岸，還相當遠。

　　再退一步說，就算搜索隊已到了黑部湖的附近，要在這樣的暴風雪中發現兩個人，也是極其困難的事。

　　暴風雪，在氣象局的記錄上，是從開始下雪算起，到雪停為止，一共是六十二小時。

　　在這又是三天的時間中，面對著電視機的數以千萬計的人，對於泉吟香小姐還能生存一事，早已絕望了。當暴風雪終於過去之後，搜索工作再度展開，但是目標已是屍體，而不是救援。

　　因為在這三天之中，氣象局建立在山區的觀察站，所記錄的最低氣溫，是攝氏零下十九點四度。所有人都知道，就算在暴風雪開始之際，泉吟香的健康狀況絕對良好，在暴風雪結束之際，她也必死無疑了。

　　搜索工作還在進行，只是默默地進行，每一個人都心情沉重，誰也不想多說話。

　　鐵男和泉吟香終於被發現了，那是在暴風雪結束後第八天的事。而且發現的過程，還相當曲折。

　　搜索隊始終未曾到達黑部湖左近。在暴風雪結束之後，黑部湖畔觀察站中的那些人，也開始活動。在暴風雪肆虐的六十多小時之中，那些人之間，曾經有過極其激烈的爭辯。

　　孟雄和最早遇到黃絹的那兩個，以及另外一個年輕人，堅決主張將黃絹和赤軍份子的事情，報告給警方。但另外幾個人，認為黃絹和赤軍份子之間的糾纏，一定有內幕，看來黃絹的生命並不發生危險，如果報了警，赤軍份子是絕不會害怕殺人的！

　　爭辯事實上是在暴風雪未發生前已經開始了的，也就是黃絹一被赤軍份子押走之後發生的事，等到風雪驟然而來，還沒有結果。孟雄不顧一切，利用無線電話，和最近的警務人員聯絡，可是那時候已經遲了，暴風雪阻止了一切行動的展開。

　　一聽到有赤軍份子出現，接到報告的警員立時緊張了起來，立刻又向上級報告，一層一層報告上去。三小時之後，報告和詳盡的資料，已經送到了全國警察總監的辦公桌上，一個小型的高級人員會議立時召開。

　　一位高級官員的話，是這次會議的結論：「據報告，黑部湖附近的天氣，極端惡劣，任何活動都無法進行。根據描述，那五個赤軍份子，是多次犯案，正在通緝的危險份子。現在能做的是，立刻派人前往該地，等待壞天氣過去，開始行動。估計在這樣的壞天氣之中，赤軍份子也必然被風雪困在山區之內。」

　　那個高級官員的結論是正確的。立即從東京出發，由七位經驗豐富的警官組成的一個特別小隊，以最短的時間，到達了針木谷，天氣就壞得無法再向山區前進。針木谷，就是赤軍預定要將黃絹帶到那裡去上車的地方。在針木谷，特別小組和駐守當地的警員一展開工作，就發現了一輛客貨兩用車停在路邊。據目擊者稱，曾經有四個人，自這輛車中下來，向黑部湖方向進發。

第十一章

　　為了有萬一的可能，特別小組二十四小時不停監視著這輛車子。如果赤軍份子回來，一在車子附近出現，就會就逮。

　　但是一直等到暴風雪過去，沒有人出現。天氣一轉好，特別小組就請當地的警員再密切注意這輛車子，他們七個人，帶備了足夠的設備，向黑部湖區進發。

　　特別小組的搜索結果，後來，經過記者的大力發掘，經過情形，公眾盡皆了然。其中，一個隊員的敘述，最是詳細。這篇敘述，刊載在一本極暢銷的月刊上。

　　這個隊員的報告稱：「暴風雪雖然停止了，可是向黑部湖進發，仍然十分困難。一開始之際，我們曾經考慮過，既然天氣好轉了，我們可以利用直升機直達湖邊，再展開搜索。但這樣子，有可能反而錯過了急於趕到針木谷來的赤軍份子。所以，由隊長決定，我們採取了步行。而我們步行的路線，是一般旅行者所採用的，自針木谷至湖邊的那條小徑。因為在大量的積雪掩蓋之下，其他的道路，根本無法通行之故。

　　「將出發之前，隊長命令檢查武器，隊長的訓詞是：『赤軍份子是極端危險的，我們向前去，他們要回針木谷，極有可能我們會相遇。到時我們一表露身分之後，就有鎗戰的可能，要避免犧牲！』天氣已經夠冷的了，想到可能和赤軍份子作遭遇戰，似乎覺得更冷。

　　「開始行程之後，我們根本不是在路上行走，只是在積雪之中，不斷將右腳提起來，好讓左腳再向前跨。積雪在大多數的情形之下，深及腰際，在這樣的環境下向前走，真是困難之極。

　　「隊員都沒有怨言，有的大聲唱著歌，以保持士氣。一個隊員忽然道：『據報告，五個赤軍份子押了一個年輕女子離去，這年輕女子，究竟是甚麼身分？』這個隊員的問題，立即引起了熱烈的討論。

　　「一個隊員說：『事情似乎還牽涉到了一位甚麼偉大的將軍？』

　　「隊長的神態很嚴肅，道：『別再討論下去了。上頭研究過報告，認為事情可能和重大的國際事件有關，我們多作討論，沒有好處！』所以大家就不再談論那個女子的事。

　　「行進得十分慢，一小時怕還沒有兩公里。在登上了一個不是十分高的山頭之後，雖然我們都沒有滑雪的裝備，但是我們都實實在在，是利用了積雪的斜度而滑下去的。事後，才有一位專家告訴我，這樣做極其危險。因為看來鬆軟的積雪，事實上，互相之間，有著一種奇妙的附著力量，會附在一起。我們這樣滑下去的結果，有可能會被包在一個大雪團之中死亡！

　　「三小時之後，走在最前面的一個隊員叫了起來，道：『看前面！』每一個人都向他指著的地方看去，看到了黑色的一點，突出在積雪之上。即使戴著高度的深色眼鏡，也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一點。我們向前腳高腳低地奔過去，有幾個隊員仆跌在雪中又爬起來，結果我最早到達。老天，那是一隻人手，戴著黑色的手套，手正緊緊地握著拳。我抓住了那隻拳頭，用力一拉，由於向後用力的緣故，我的下半身全陷進了積雪之中。

　　「那個人給我拉了出來，黑色的衣服、鮮紅色的頭罩，只有眼睛露在外面，眼珠子已成了可怕的灰白色，這是赤軍份子在進行恐怖活動時的標準打扮。隊長趕過來，一把拉下了他的頭罩，我們都不禁驚呼了一聲。因為這個赤軍犯的案太多了，多到了任何警務人員一看到他，就可以認出來的地步。雖然這時候，他的口角向上翹，臉上帶著一股極其詭異的笑容。

　　「當時，我心中在想，他為甚麼要笑呢？凍死在山中，還有甚麼可笑的？事後，我才知道，凍死的人，臉上都會呈現這種詭異的笑容。那並不是笑，只不過是因為臉上的肌肉，因為寒冷而收縮，令得嘴角向上翹起來，看起來就像是在笑而已。

　　「這個人死了已有很久了，身子都已經僵硬。我們不能帶著他前進，只好將他的身子扶起來，將他的雙腿插進雪中，再將他雙腿附近的雪踏得結實，好使他的身子直立著不倒下來。

　　「這樣的情形，若是被不明情由的人路過看到，可能會嚇個半死。但我們料定了這時絕不會有人經過的，所以才這樣做。隊長立時指揮一個隊員，對這個人拍了照片，以後，繼續又發現了三個，全是凍死在雪地中的，也都照同樣的辦法處理了。

　　「在發現了四個赤軍份子的屍體之後，我們又找到了一枝手提輕機鎗，正是報告中提及，赤軍份子使用的那一枝。

　　「還有一個赤軍，和那個女子，他們的屍體，還沒有被發現。那時，我們每一個人都相信，我們將不會發現任何生還者，一定全已死在大風雪之中了。

　　「果然，半小時之後，我們又發現了最後一個赤軍的屍體。這個人更令我們吃驚，他是一個頭領，是國際通緝的危險份子。由此可知，在日本方面的赤軍，對於強行帶走那女子的事，十分重視，不然不會派出這樣重要的人物來執行。

　　「那女子究竟是甚麼人呢？我們各人之間，雖然由於曾受隊長的警告，而沒有再談論下去，但是心中都在懷疑。不過我想，其他人心中的想法，一定和我一樣，都感到那女子不管是甚麼人，都無關緊要了，因為她一定已經死了。再重大的事，對一個已死的人，都不會發生任何影響了，是不是？

　　「正當我在胡思亂想之際，一個隊員忽然叫道：『看，前面有煙冒出來！』

　　「向前看去，果然，前面有煙冒出來。數量並不多，但的確是在冒煙。

　　「另一個隊員道：『只怕是溫泉冒出來的熱氣吧，怎麼會有煙？』這個隊員，是甚麼事情都要懷疑一番的人。

　　「隊長有點惱怒，道：『快過去看，有人，煙可能是他們的求救信號！』我們立時一面向前去，一面大聲叫著，不多久，我們就看到了兩個人，出現在我們的視線之內。這兩個人居然生還，真是奇蹟！」

　　特別小組的一個隊員，在才見到有兩個人生還之際，認為那是奇蹟。其實，那不算是奇蹟，只是這兩個人在惡劣的環境之中，運氣比較好，因為他們找到了一個山洞，躲在山洞之中。

　　這兩個人，是原振俠和黃絹。

　　山洞中當然一樣嚴寒，可以使人致死，但原振俠和黃絹，在心靈之間毫無隔閡的情形下，令得他們求生的意志，提高到不可信的程度。原振俠在洞口找到了灌木叢，折了下來，黃絹身邊有打火機，於是他們就有了一個火堆。原振俠將身邊的乾糧取出來，那是兩隻麵餅和一小瓶旨酒。

　　他們兩人一下子就將所有的食物都吞進了肚中，一面吞，一面還高興地笑著，就像他們是在夏威夷海灘上野餐一樣。然後，他們再熱吻，黃絹趁機將口中含著的一口酒，哺進了原振俠的口中。

　　然後，他們的運氣更好，有四隻雷鳥，可能為了躲避暴風雨，而撲進山洞來。

　　雷鳥是一種生長在雪地中的禽鳥，有著美麗的銀灰羽毛。這種禽鳥十分美味，但由於牠的罕有，受著法律的保護。不過在這種的情形下，當他們合力將四隻雷鳥一起捉住之後，卻毫不客氣，就將牠們放在火堆上烤熟了，作為維持生命之用。

　　在那四隻雷鳥之後，又有好多隻闖進來，甚至還有一隻在風雪中迷失了的小獐子。他們兩人又一起衝出洞去收集樹枝，所以，六十多小時的暴風雨，對他們來講，是嫌時間太短。

　　他們甚至根本不知道暴風雪已經停止，特別小組所看到的煙，並不是他們的求救信號，而是他們的火堆所冒出來的。等到他們聽到了有人的叫喊聲，他們才走了出來，遇上了特別小組的成員。

　　原振俠和黃絹站在洞口，特別小組七位有經驗的警官，迅速來到他們前面。隊長用極度疑惑的神情打量著他們，道：「你們是靠甚麼生存下來的？」

　　原振俠的回答是：「我們運氣好，找到了一個山洞。」他立即反問：「我還有一個同伴，你們是不是發現了他？他的名字是鐵男！」

　　七位有經驗的警官，一聽到鐵男的名字，也不由自主失去了控制，立即一起罵了起來。隊長指著原振俠，道：「你就是和他在一起的那個男子？」

　　原振俠嘆了一聲，道：「是的，不過現在，我想並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大風雪一起，我和他失散，希望他就在附近，我們可以找到他！」

　　隊長用無線電話，和搜索泉吟香的指揮部取得了聯絡。由指揮部調了一批人過來，參加搜索。

　　黃絹和原振俠一直沒有分開過，他們也參加了搜索的工作。時間一天一天過去，七天之後，世界上已再也沒有人，認為鐵男還可以有生還的希望的了，由於原振俠的苦苦哀求，才又展延一天。

　　就在第八天的中午，搜索隊的兩個隊員，找到了鐵男和泉吟香，立時通知所有的人。原振俠和黃絹，是最早趕到的一批人中的兩個。

　　大約在不到一小時之間，至少已經有二十個人趕到了現場。最早發現鐵男和泉吟香兩人的隊員，沒有採取任何行動，因為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來，採取行動，其實是沒有意義的。

　　鐵男的身子，有一大半埋在雪中，只有頭部和上半胸，以及一隻手臂露在雪外。他青白色的臉上、頭上、眉上、顎上，都結滿了白色的冰花。即使是白癡，也可以看得出，這已經是一個死人。

　　而泉吟香──才發現鐵男的時候，大家都認得出鐵男來，但認出泉吟香，還要經過一個曲折。泉吟香的身子側臥著，有一半臉和一半身子在雪外，那情形，也是人人都看得出，已經死了。

　　黃絹和原振俠趕到的時候，原振俠一看到鐵男這樣的情形，大叫了一聲，一時之間，也沒有認出鐵男身邊的女子是誰，向前跨了過去，大叫道：「鐵男君！」

　　他一面叫，一面抱住了鐵男的頭，鐵男的頭是冰冷的。黃絹也奔了過來，撥開積雪，令得泉吟香整個臉都露出來，她立時發出了一下驚呼聲：「泉吟香小姐！」

　　黃絹的那一下呼叫聲，已經夠令人吃驚的了，可是她接下來的那一下呼叫聲，更令人吃驚，她叫：「天！她還活著！」

　　所有聽到黃絹呼叫的人，在一剎那間，全都呆住了。一時之間，人人腦筋都轉不過來，不知道黃絹這一下呼叫聲是甚麼意思。

　　抱著鐵男僵硬的屍體，心中正百感交集的原振俠，就在黃絹的身邊。一時之間，他也不知道黃絹這樣叫，是甚麼意思。當他聽得叫聲之後，他只是轉過頭去，向黃絹和泉吟香看過去。

　　就在那一剎那間，他明白黃絹那一下叫喚是甚麼意思了。因為他看到，泉吟香的臉部，自積雪中翻過來之後，看起來她雖然十足是一個死人，但是在她的鼻孔附近，有一些積雪，卻已經在開始融化！

　　這證明泉吟香還在呼吸！呼出來的氣雖然微弱，但是溫度比較高，高得足以令鼻孔附近沾著的雪花融化！

　　原振俠也陡地高叫了起來：「她還活著。」

　　從黃絹的一聲呼叫，到原振俠的一下呼叫，其間相隔，不會超過二十秒鐘。其餘人的怔愕已經成為過去，有幾個行動快捷的人，已經跌跌撞撞，向前奔來，有幾個奔得太急，仆跌在雪地上。黃絹又已叫道：「誰有急救的經驗，快來！快來！」

　　兩個首先奔到的人站定了腳步，顯然他們並沒有急救的經驗。本來，在人人肯定了泉吟香還活著之際，在附近的人雖然不多，但是各種各樣沒有意義的叫聲、驚嘆聲，已經造成了一片混亂，黃絹一叫之後，陡然靜了下來。

　　一個看來已有五十歲左右的人叫道：「用雪團搓她的手心和腳心！」

　　另一個人奔了過來，一面奔，一面叫道：「人工呼吸！人工呼吸！」

　　不等那個人叫喚，原振俠已經早想到了人工呼吸。泉吟香看來是那樣弱，原振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用口對著泉吟香的口，泉吟香的口唇凍得幾乎像冰塊一樣，原振俠慢慢地將氣呼進去。

　　已經有幾個人七手八腳，將雪團用力搓著泉吟香的手心，也有人將泉吟香的鞋襪脫了下來，用雪團搓著她的腳心。原振俠感到泉吟香已漸漸有了較強的氣息，他抬起頭來，就著不知是誰伸到他口際的一瓶酒，喝了一口，再對準了泉吟香的口，將酒慢慢哺進泉吟香的口中去。

　　泉吟香的情形顯然在好轉，她臉上的雪花在漸漸融化。旁邊的人又恢復了喧鬧，簡直沒有人可以聽清任何一個人所說的話，但是說話的人，還是自顧自地在說著，拚命表達著自己的意見。

　　反倒是最早發現泉吟香還活著的黃絹，當她一看到原振俠和泉吟香的唇相接之際，她就站了起來，退開了兩步。

　　沒有人注意她，連原振俠也在專心一致地救人。黃絹的呼吸變得急促，她心中告訴自己千百次，原振俠是在救人，不是在作甚麼，他是在救人。可是當她看到原振俠將滿滿的一口酒，哺進泉吟香口中的時候，她感到視線開始模糊。那個使她和原振俠逃過了暴風雪的山洞中的篝火，似乎又在眼前出現，閃耀的火舌，會使視線變模糊，就像現在一樣。

　　那個山洞之中發生的事，黃絹一點也不後悔，那是夢幻一樣的時刻。但這時，她想揉眼，看清楚眼前的情形，但是視線卻越來越模糊，她終於叫了起來：「振俠！」

　　然而，她的叫聲，淹沒在嘈雜的人聲之中，連原振俠也沒有聽到。

　　原振俠這時和泉吟香的臉相隔極近，他看到長睫毛在閃動。然後，奇蹟來臨，泉吟香的眼睛，慢慢地睜了開來，像是王子吻了睡公主一樣，泉吟香的眼睛睜了開來。開始時，眼神十分迷惘，然後，在極短的時間中，泉吟香的眼睛，恢復了它既有的光采。那麼明澈深邃，幾乎比黑部湖的湖水還要幽祕。

　　當原振俠接觸到這樣明澈而深邃的眼光之際，他陡地震動了一下，抬起了頭來。他聽到了一陣陣的歡呼聲，那是其他所有人，看到泉吟香睜開眼來之後發出來的。在眾人的歡呼聲中，原振俠並沒有聽到黃絹的叫聲，事實上，面對著這樣動人的眼睛，連就在身邊的歡呼聲，聽來也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過來的一樣。

　　但是，泉吟香口唇顫動，所發出來的極其低微的聲音，原振俠卻每一個字都聽得非常清楚。泉吟香在問：「我──死了麼？我──死了麼？」

　　原振俠陡然之間激動了起來，他抓住了泉吟香的肩頭，用力搖著，叫道：「你沒有死，你應該死的，可是，你沒有死！」

　　他搖得那麼用力，以致泉吟香頭上、肩上的雪花，全都因為劇烈的搖晃而散了開。

　　原振俠叫的那兩句話，成為日本報紙的大字標題：「她應該死的可是沒有死」

　　其他的標題，包括了「生命的奇蹟」、「雪地十四日夜，奇蹟生還」等等。人類的詞彙，似乎十分貧乏，除了「奇蹟」之外，想不出別的詞來了。但是，那的確是一項奇蹟！

　　泉吟香生還的消息傳開了之後，群眾的歡欣無可言喻，幾個素以工作時間嚴密到一秒鐘也不差的大工業組合，也自動放假一天，讓所有的人去發洩這種歡樂的情緒。在泉吟香的病房之外，自全國各地送到的鮮花，堆積如山，一直要擺到醫院門口的空地上。和鮮花擠在一起的，是等著聽泉吟香康復消息的群眾，醫院方面特地架設了擴音器，每隔半小時一次，廣播泉吟香的復原狀況。

　　群眾對於醫院方面所作的泉吟香在迅速康復的報告，還不十分相信。一直等到擴音器中，傳出了泉吟香的聲音：「謝謝各位的關懷，我很好，精神在迅速恢復中，我現在就能唱歌，大家請聽──」

　　泉吟香接下來，在絕無音樂伴奏的情形下，用她那曼妙的聲音，低低地唱了一首歌。聽到這首歌的人，都感動得忍不住飲泣。

　　泉吟香一被送進醫院之後，表面上的情形是那樣。但內在的情形，卻還有頗不簡單之處，那是大眾所不知道的。

　　當時，在原振俠搖撼著泉吟香的身子之際，有更多的人趕到。救護直升機是甚麼時候趕到的，已經沒有人記得了。當時的情景，實在太令人興奮，興奮得簡直要令人發狂。

　　總之，當救護直升機來到的時候，人已經越聚越多，連記者也趕來了。泉吟香立時被抬上擔架，送進直升機。在擔架上，泉吟香伸出手來向著原振俠，原振俠也伸出手去，兩人緊握著手，泉吟香一直不肯鬆手，堅持要原振俠陪她一起登機。而原振俠又堅持要將鐵男的屍體，也以第一時間運到醫院去。

　　所以鐵男的屍體，是和泉吟香同一架直升機到達醫院的。而當原振俠登機之際，他想在人叢中找尋黃絹，卻沒有法子找得到，因為人實在太多了。他大聲叫了兩聲，沒有聽到黃絹回答，救護直升機上的醫生，已經漲紅了臉，不肯再給他多一秒鐘的時間了。

　　所以，當直升機起飛之際，原振俠和黃絹分開了。機中，只有他、泉吟香、機上人員和鐵男的屍體。

　　醫生在照料了泉吟香之後，才去看視鐵男的屍體。他吃力地將鐵男僵硬的眼皮翻了開來，只看了一下，就搖了搖頭，用一塊白布，將鐵男的臉蓋住。

　　泉吟香看來很平靜，閉著眼，呼吸也很平穩。原振俠掀開覆在鐵男臉上的白布，用力撫著鐵男的臉。由於寒凍而死的人，因為寒冷令得臉部收縮，所以在死者的臉上，會現出一種十分詭異可怖的「笑容」來。原振俠就是想令鐵男臉上的這種「笑容」消失，可是他的努力並沒有成功。

　　原振俠望著鐵男，喃喃地道：「鐵男君，值得嗎？」

　　直升機上的救護醫生也望著泉吟香，在喃喃地道：「我不明白，這是不可能的事，沒有人可以在這樣的情形之下活下來！」

　　醫生雖然是在喃喃自語，原振俠卻感到了震動，他沉聲道：「不必再研究這個問題了，她沒有死，這是事實！」

　　醫生苦笑了一下，顯然由於眼前的事實，和他經年累月所受的專業知識訓練，起了無可調和的衝突，是以他的神情，看來十分苦澀。

　　這時候，黃絹的處境很不好，她看著泉吟香和原振俠雙手握著，登上直升機。原振俠為了遷就躺在擔架上的泉吟香，身子以一種十分可笑的姿勢彎曲著。黃絹只是站著發怔，她依稀想到，原振俠好像在人群中找過她，但那有甚麼不同？他沒有再找下去，拋下她，走了！

　　黃絹並沒有能怔立多久，七個有經驗的警官，那個搜索隊的成員，已經包圍了她，人人神情嚴肅。隊長提出了第一個問題：「請問，小姐，你是怎麼和赤軍份子扯上關係的？」

　　黃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寒冷的空氣進入了她的肺部，使得她的頭腦，也略微清醒了些。她眼望著已成了一個小黑點的直升機，道：「我不知道！」

　　黃絹這樣的回答，當然不能滿足對方。隊長又道：「小姐，請你跟我們走！」

　　黃絹怔了一怔：「我被捕了？」

　　隊長很客氣，但是也很堅決：「不是，可是你必須協助我們，我們有許多問題要問你！」

　　黃絹還想說甚麼，另一個隊員，揚了一下他們搜索隊在雪地中，找到的那柄赤軍份子曾經用過的手提機鎗，道：「小姐，你看，這是ＡＫ四十七機鎗，恐怖份子用這種類型的機鎗，殺害過不知多少無辜的人，所以你必須和我們合作！」

　　黃絹又抬頭向天上看了一下，直升機已經不見了，暴風雪過後的天空，是一片耀目的明藍色。她心中嘆了一聲，像是所有的事，完全和她再也沒有任何關係一樣，她只是淡然地答應了一聲：「好！」

　　黃絹在那七個警官的保護下，先回到了針木谷，然後立即前往東京，她到東京的時間，自然比原振俠來得遲。等到原振俠到了東京的醫院，看到泉吟香受到其實太多的醫生和護士照料，已經完全沒有他的事之際，他立即想到要找黃絹。

　　可是黃絹在甚麼地方，他卻完全不知道，他只好逢人就問，他自己倒成了記者採訪的對象。可是一直到第二天，他才有了黃絹的下落，他接到了警方的通知，黃絹在東京，接受警方的保護。原振俠趕去看黃絹的時候，黃絹是在一家大酒店的房間中，兩個警官帶著他進去，他看到黃絹背對著他，在窗前注視著窗外。

　　原振俠走近她，在她的身後，輕輕將她摟住。可是黃絹卻掙開了他的擁抱，轉過身來，右手抵在原振俠的胸前，道：「她已經完全復原了！甚至還唱了一首歌！」

　　原振俠立時感到了她的冷淡，他要先想一想如何來應付這種冷淡，所以並沒有立時回答。黃絹又道：「鐵男的懷疑，是有理由的！」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一切事情，全是從鐵男的懷疑開始的。

　　當然，也可以說，全是由他開始的。如果他當日，不慫恿鐵男去掘輕見博士的墓，那麼，就不會有任何事發生了。

　　但是，他卻不明白何以黃絹這時會這樣肯定。他直視著她，黃絹側過頭去，避開了他的目光，道：「她也是那種人！」

　　原振俠自然一聽就知道，黃絹那樣說是甚麼意思。他再吸了一口氣，道：「和──卡爾斯──輕見博士一樣？」

　　黃絹道：「一樣！我敢說，她的腦部，一定也有著一片神祕的鋼片在。天知道她腦部的這個祕密，要是被人發現了，知道祕密的人會有甚麼惡果！」

　　原振俠感到了震悸。泉吟香在醫院中，為了對她作進一步的觀察，運用Ｘ光來觀察她的身體各部分，並不是沒有可能的事！

　　他的聲音有點發顫，道：「不見得吧──她是那麼──那麼──」

　　他不知道如何措詞才好，黃絹冷冷地接了下去，道：「她是那麼可愛，是不是？」

　　原振俠心中嘆了一聲，他絕不想否認。可是他也沒有蠢到在聽出黃絹的語音冰冷的時候，承認這一點的程度，所以他只是沉默著不出聲。

　　黃絹的語鋒卻有點咄咄逼人：「你為甚麼不願意承認她是那一類人？是為了和她不是同類而難過？」

　　原振俠有點狼狽，道：「這是甚麼意思？她絕不會是異星人！」

　　黃絹走開了一步：「為甚麼不會是？在這樣的寒冷和饑餓的情形下，她都能生存，她絕對和我們有不同之處。卡爾斯渴不死，輕見不因缺氧而死，泉吟香凍不死，他們全是同類的人，和普通人不同！」

　　原振俠無法否認這一點，因為他也感到，輕見、卡爾斯和泉吟香，一定和普通人有不同之處。是不是因為他們的頭部，都有著那片神祕莫測的鋼片？

　　黃絹轉過身來，道：「鐵男的健康狀況，應該比泉吟香好多了。他們兩個人同樣處在惡劣的環境之中，一個生存，一個死亡，生存的那個，一定是那一類人！」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揮著手，道：「如果有那一類人的話，那麼那一類人，真是『天人』了。」

　　黃絹低下頭，將手抵在額上，看她的樣子，不想再就這個問題討論下去。過了一會，才用低微疲倦的聲音道：「日本警方要將我遞解出境。」

　　原振俠「啊」地一聲，道：「是為了──」

　　黃絹仍然低著頭：「我向他們講了我──我和卡爾斯之間的──」

　　原振俠糾正道：「我們和卡爾斯之間的事！」

　　黃絹抬起頭來，望著原振俠，眼神高傲而倔強。她並沒有對原振俠的話表示甚麼異議，只是繼續道：「他們怕恐怖組織因為我，而繼續在日本鬧事，所以將我列為不受歡迎的人物！」

　　原振俠提高了聲音：「你一離開日本，卡爾斯派來的人，就會向你下手！」

　　黃絹笑了一下，她的笑容，看得出是強裝出來的一種瀟灑，道：「就算是，那也沒有甚麼，卡爾斯的目的，不過是要我去見他！」

　　原振俠一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黃絹掙扎了一下，可是原振俠把她抓得十分緊，而且將她拉了過來，直盯著她，道：「你知道那個混蛋要見你是幹甚麼？」

　　黃絹沒有再掙扎，她看來出奇地鎮定，道：「是的，我知道。你知道不？我也想去見他，因為他是那一類人！」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他明白黃絹的冷淡，他不想解釋，他只是道：「這是我們兩個人才知道的祕密！」

　　黃絹又笑了起來，道：「我去研究卡爾斯，你去觀察泉吟香，這不是很好麼？」

　　原振俠嘆了一聲，道：「巴黎機場的那一幕，又要重演了？在經過了山洞中──」

　　黃絹陡然打斷了原振俠的話頭：「別再提山洞中的事，我已經忘了！」

　　原振俠疾聲道：「忘了？為了我陪一個垂死的人，上了直升機？」

　　黃絹再度笑起來：「別自己騙自己，天人，是不會死的，你早就知道這一點！」

　　黃絹的神態是這樣冷漠和不關心，那使原振俠的自尊，受到了嚴重的傷害。正當他還想說甚麼時，兩個警官已走了進來，道：「黃小姐，你該啟程到機場去了！」

第十二章

　　黃絹立時向外走去，原振俠忙追了出去，另外兩個警官攔住了他的去路。原振俠叫了兩聲，黃絹昂著頭，即使在背影上，也可以看出她的高傲和倔強，她連頭都沒有回過來。原振俠緊握著拳，一拳打在牆上，打得極重，連指節骨都出了血。

　　如果原振俠不理會黃絹是不是回頭，只是追上去，以後的事情會怎樣呢？誰也不能回答，因為他沒有追上去。

　　原振俠將拳頭抵在牆上，衝動得想大聲呼叫。暴風雪山洞中的那一段夢幻一樣的時光，在他來說，是畢生難忘的，可是，黃絹卻「忘了」！

　　黃絹當然不是真的忘了，可是她為甚麼一定要這樣說？為甚麼一定要傷害他又傷害自己？

　　原振俠難過地抬起頭來時，又有兩個警官向他走過來，其中一個道：「原君，你是和鐵男一起去追逐泉小姐飛機的，我們有些話要問你！」

　　原振俠嘆了一聲，只是道：「黃小姐會被解到甚麼地方去？」

　　兩個警官互望了一眼，一個道：「她是從香港來的，會送她回香港去。」

　　只是這一句，以後，原振俠再問關於黃絹的事，沒有任何人回答他。反倒是他，不斷接受著盤問：「鐵男是為了甚麼，才去追逐泉吟香的？」

　　原振俠的回答是：「不知道！」

　　大阪警局方面，也送來了鐵男的資料。鐵男曾懷疑泉吟香掘墓一事，也曾被提出來問過，原振俠的回答仍然是：「不知道。」

　　盤問連續進行了三天，警方相信在他口中真的問不出甚麼了，才准他離去。

　　那時，鐵男的屍體已經下葬了。

　　站在好友的墳前，寒風似乎加倍地刺骨。墳地在大阪的郊外，新墳給人十分淒涼的印象，墳前有一些已經凋謝了的鮮花，可能是下葬的時候親友送來的。原振俠知道鐵男沒有甚麼親戚，而警隊也因為他的行為而不再理會他，這或許就是他墳前這樣淒清的原因。

　　原振俠默默地將一大束鮮花放在墳前，後退幾步，想對著冰冷的泥土說幾句話，但是又不知道說甚麼才好。當他呆立著的時候，他聽到身後有細碎的腳步聲傳過來，一直來到了他的身後。

　　原振俠從腳步聲中，聽出來是一個女子，是鐵男生前的女友？原振俠在想著。接著，他看到了一件純白的大衣，裹著一個苗條的身形，一個女郎，用白色的圍巾包著頭，手上捧著一大束白色的洋菊，由他身邊走過，彎下腰，將花放在墓前。

　　那女郎用圍巾包著頭，原振俠一時之間，沒有看清她的臉面。直到她放下花，直起身子，轉過身來，原振俠才「啊」地一聲。

　　那女郎是泉吟香！

　　泉吟香的任何行動，幾乎都伴隨著大群記者的，尤其當她雪嶺生還，成為全國矚目的人物之後，她再要單獨行動，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了。可是當原振俠一看到了她，再打量四周圍時，卻發現視線所及之處，除了他們之外，沒有別的人！

　　泉吟香也注意到了原振俠的訝異，她低聲道：「我是逃出來的，從醫院中溜出來的！」

　　原振俠聳了聳肩，道：「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泉吟香笑了一下，笑容之中有著莫名的落寞，但還是甜美得令人迴腸蕩氣。她道：「兩個護士全是我的影迷，她們幫我溜出來的。鐵男君是一個好人，雖然他固執一點，但是他是個好人，我必須──送一束花到他墳前來！」

　　原振俠低下頭，將雙手插在褲袋中，他覺得自己的雙手冰冷。有一句話，他不想說，但是又非說不可，他緩緩地道：「鐵男君可以說是因你而死的！」

　　當他這樣講了之後，他抬起頭來，看泉吟香的反應。泉吟香微昂著頭，看著灰暗的天空，一副惘然的神色。原振俠又將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泉吟香才以十分苦澀的聲音道：「或許是！」

　　原振俠進一步道：「如果他第一次追問你關於掘墳的事，你就承認了，就不會有以後的事！」

　　泉吟香轉過身，慢慢走開去，原振俠跟在她的後面。泉吟香的聲音，聽來極其傷感：「以後的事，誰都無法預料。原先生，如果你是我，在那時，你會承認自己做過這種事麼？」

　　泉吟香說著，轉過身來，用她明澈澄清的眼睛，望定了原振俠。

　　原振俠感到了震動，震動並不是來自對方那種表示完全可以對自己推心置腹的眼光，而是泉吟香所說的那幾句話。這幾句話，等於她已經承認了，她的確曾掘開過輕見博士的墓，將輕見博士的頭顱，砍下了一半來！

　　原振俠已經在鐵男處，知道了鐵男調查的詳細結果，知道根據調查的結果，泉吟香真可能做過這件事，但是原振俠卻一直不願意相信那是真的。因為不論他怎麼設想，都想不出以泉吟香這樣身分的美麗女郎，全世界的榮譽和美好，幾乎都集中在她身上的人，為甚麼要去做這種事？

　　為甚麼？

　　看起來一點理由都沒有，但這時，她卻自己承認了！別說原振俠這時感到震動，就是鐵男，在暴風雪中，當泉吟香承認曾經掘墓時，他也感到震動！

　　原振俠的呼吸，不由自主，急促起來。他要問的問題其實很簡單，但是他卻幾經掙扎，才問了出來：「為甚麼？」

　　泉吟香轉身，向著鐵男的墳，道：「我不會告訴你為甚麼──」

　　原振俠剛想伸手抓住她的手臂，讓她轉過身來再問她，已經聽得泉吟香又道：「可是，我會告訴你，鐵男君，我答應過，我會告訴你！」

　　原振俠將已伸出去的手縮了回來，看著泉吟香慢慢向前走著，來到了墓碑之前。原振俠正好站在她的下風處，所以接下來，泉吟香所說的那些話，雖然聲音很低，原振俠還是每一個字，都可以聽得清清楚楚。

　　泉吟香到了墓碑之前，先是深深地一鞠躬，然後才開口，道：「鐵男君，是的，是我在你們之前一夜，去掘開了輕見小劍博士的墓，將他的頭──砍了一大半來，那是我做的。」

　　她的氣息有點急促，那種惘然驚恐的神情，使得在一旁看著她的原振俠感到心碎。他幾乎起了一陣衝動，想大聲對泉吟香叫：「別說了，已經過去的事，又那麼可怕，別說了！」

　　可是，他只是張大了口，讓寒風吹進他的口中，甚麼聲音也沒有發出來。因為他實在想知道，泉吟香為甚麼要那樣做。

　　泉吟香喘著氣，用更低的聲音道：「可怕──真是可怕極了。我絕未想到，自己會去做這麼可怕的事，也想不到我做了之後，會有人懷疑到我的身上！」

　　她抿了一會嘴，才又道：「我為甚麼要去做這樣可怕的事？我的回答，或許會令你失望──」

　　她頓了一頓：「可能一定會令你失望。真的，我不說自己沒有騙過人，但是我絕不會欺騙一個死去的人。我的回答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做這樣的事！」

　　一直在用心聽著的原振俠，本來是極不願打斷泉吟香的話頭的。可是，這時候，他卻忍不住叫了起來，道：「這像話嗎？」

　　原振俠叫得聲音雖然夠響亮，但是泉吟香卻像是完全未曾聽到他的呼叫。她現出惘然更甚的神情，繼續道：「我真的不知道，也不知道該如何說當時的情形才好。一切，對我來說，像是一場夢一樣，真的是一場夢。但是，那是太清醒的夢，我記得自己曾經做過的一切，可是卻絕不知道為甚麼要這樣做！」

　　原振俠大踏步向前走去，來到了泉吟香的面前，想令泉吟香正視著他。但是泉吟香只是看著灰白色的墓碑，一直在說著：「那天晚上，我已經睡著了，夢境就在那時候開始，我突然醒過來，感到我要去做這件事。在那以前，我從來也不知道，有一個人名字叫輕見小劍，更不知道他已經死了，也不知道他的墓在甚麼地方。我到大阪來，是拍外景，可是我卻感到我一定要做這件事，一切真的全像夢一樣！」

　　原振俠怔怔地聽著，泉吟香講得那麼真摯，聽起來，沒有人可以懷疑她所講的是事實。

　　但是，那是可以接受的解釋嗎？她做了那麼可怕的事，但是她卻全然不知道為甚麼要去做！

　　泉吟香在繼續著：「當晚，我就睡不著，一直在想，我必須去做這件事。但是怎麼做呢？我至少應該有工具才行，我有那麼大的氣力，可以將一個墳掘開來嗎？我一直在想，直到天亮。白天，我吩咐工作人員，去買了一些必要的工具，放在我的車子行李箱中。」

　　原振俠沒有打斷泉吟香的敘述，他感到迷惑。泉吟香的話，將他帶到了一個迷幻的、不可測的境界之中，令得他冰冷的手心在冒汗。

　　當他才一聽泉吟香講述經過之際，他感到那是不可能的事。但這時，他想到了一點，想到了他和黃絹兩人共同的發現──那股神祕的主宰力量！

　　那股神祕的主宰力量，已經令得幾個人死亡。泉吟香自己也不知道為甚麼要那樣做，而只是強烈地感到非那樣做不可，是不是由於受這股神祕力量的影響？

　　原振俠知道當自己想到這一點之際，臉上的神情一定十分怪異，所以他偏過頭去，用冰冷的手，在僵硬的臉上撫摸著。

　　泉吟香卻根本沒有注意原振俠的動作，她的語調聽來平板，好像她在講述的，不是發生在她自己身上的事。她道：「工具有了，我又作了晚上可以單獨行動的準備。於是，行動開始，一切異乎尋常地順利。我掘開了輕見的墳，撬開了棺木，將他的頭用利斧砍了下來。當我完成了這一切之後，我離開之際，忽然又感到，附近還有一個墳，我也應該去掘開它，做同樣的事──」

　　泉吟香講到這裡，急速地喘起氣來。原振俠真正感到吃驚，他記得第一次遇見黃絹的情形，黃絹曾說了一句：「先父的墳，看起來，好像也在最近被弄開過的樣子！」

　　那──也是泉吟香做的事？

　　假設泉吟香去弄開輕見的墳，是因為輕見博士的頭部有著祕密，那股神祕力量不想祕密洩漏。但是，掘黃應駒教授的墳，又是為了甚麼？

　　原振俠盯著泉吟香，只見她那種惘然的神情，越來越甚，顯而易見，她真的不知道當時為甚麼要那樣做。她的話變得有點斷續，道：「我走過去──又去掘開了那個墳。那個墳，好像是屬於一個姓黃的人，我甚至沒有仔細去看墓碑。然後，我又將棺木中的屍體的頭，砍了下來──」

　　原振俠感到自己的一顆心，像是懸在半空中一樣，跳蕩得厲害。原來黃教授的屍體，也變成了無頭屍體，那又是為了甚麼？難道黃教授的頭部，也有著祕密？難道黃教授也是「那一種人」？

　　所謂「那一種人」，究竟是怎樣的一種人？這種人的頭裡面，都有一片神祕的金屬片？這種人一直在地球上生活？遠自景行天皇時代的大將軍勘八，一直到現代的卡爾斯，和眼前的泉吟香？

　　泉吟香也是這一種人？可以在惡劣的環境中生存的「天人」？

　　原振俠的心中，越來越迷惑，他甚至需要吸入額外的、更多的空氣，以解除他由於思緒上的迷惑，而產生的那種壓迫感。

　　泉吟香雙手掩住了臉，道：「太可怕了！太可怕了！現在想起來，真是太可怕了！儘管一切好像是在做夢一樣。我實在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那樣做，好像是有人在命令我這樣做，不是在我身邊命令我，那種命令，像是發自我身體的深處，而我必須服從！」

　　她講到這裡，抬起頭，用一種極茫然無助的神情，向原振俠望過來。原振俠思緒雖然紊亂，但是他還是用心在聽泉吟香說著。他嚥下了一口口水，發乾的口唇，幾乎不能發出聲音來，道：「那情形──就像是你受了催眠，被人命令著去做事？」

　　泉吟香變得略為鎮定了些，她想了一想，緩緩搖著頭，道：「我沒有被催眠的經驗，說不上來。我──在做了這些可怕的事之後，駕著車回酒店，在半途，將──砍下來的頭顱拋了出去──」

　　原振俠陡然一怔：「你還能記得拋出頭顱的正確所在？請用心想想，好好想想！」

　　這一點，實在太重要了。要是能找回輕見博士和黃應駒教授的頭顱來，疑問縱使不能立即解開，也至少可以離答案更接近一步吧！

　　泉吟香在一再追問之下，蹙著眉，道：「或許，再經過同樣的途徑，我可以記得起來！」

　　原振俠道：「那還等甚麼？」

　　泉吟香現出了迷惑的神情來，道：「那──被砍下來的頭顱，有甚麼重要？」

　　原振俠道：「有可能──」

　　他只講了三個字，就沒有法子再講下去。因為要講清楚黃應駒和輕見的頭部，究竟有甚麼重要，實在不是三言兩語所能講得明的。而更重要的是──

　　當原振俠想到這一點的時候，他不由自主，向泉吟香的頭部望了一眼，心中在想：難道在她這樣美麗的頭部，也有著祕密？在大腦的兩個半球之間，有著一片金屬片？難道──

　　原振俠望著泉吟香頭部的眼光，在剎那之間，變得十分古怪。以致泉吟香不由自主，伸手按住了包在頭上的白色圍巾。

　　原振俠連忙收回眼光來，道：「說起來──相當複雜，希望可以找得回來。」

　　他說得有點心不在焉，他不由自主地想到，所有人的頭顱，其實全是一樣的，哪有甚麼美麗不美麗的分別？再美麗，像泉吟香，在只剩下頭骨之後，還不是一樣？

　　原振俠不願再想下去，泉吟香向著墓碑，喃喃地道：「鐵男君，我要對你說的，全都說了，或許我早就應該對你說的。但那時我就算對你說了，你也一定不相信，現在，你如果聽得到我的話，一定會相信我！」

　　她說著，又深深地鞠著躬，後退了兩步。這時，她的神情看來已完全恢復正常了，她道：「沿那條路再走一次，儘可能記起拋掉──的地方來。然後，我要趕回東京去，回醫院去！」

　　原振俠陡然道：「泉小姐，回到醫院之後，千萬別讓醫院方面，對你作Ｘ光檢查。尤其是頭部，千萬別照Ｘ光！」

　　泉吟香十分疑惑，又用手按著自己的頭部。原振俠道：「這是一個學醫的人的勸告，沒有別的意思──」他違著心撒謊：「你知道，Ｘ光照射，對人體多少是有一點害處的！」

　　泉吟香道：「多謝你關心，我已經完全康復了，我想，醫生不會這樣檢查我。」

　　泉吟香這樣想，那只是她的想法，醫院中的醫生，卻不是這樣想。

　　自從泉吟香一進醫院，初步檢查，她身上幾乎沒有任何地方有凍傷的跡象，而且迅速康復之際，醫院方面就召集了幾個專家，和醫院中的醫生，舉行了一個公眾所不知道的祕密會談。

　　主治醫師將泉吟香的情形，作了一個報告之後，道：「這是不可能的事，沒有人可以在這樣的情形下，仍然生存，絕對不可能！可是絕對不可能的事發生了，我想聽取各位的意見！」

　　意見很多，都說「這是不可能」的。當然，發言的全是專業人員，他們的專業知識告訴他們，人體的抵抗力有一定的限度，超過這個限度，就無法生存，泉吟香是他們所知的唯一例外。

　　主治醫師又道：「泉小姐的例子，值得作專題的研究，要對她進行徹底的檢查，來弄明白，她為甚麼可以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下生存。」

　　院長皺著眉，道：「這──必須泉小姐本身同意。」

　　主治醫師顯得很激動，道：「為了科學上的理由──」

　　院長搖頭道：「為了任何理由，都不能將一個人當作試驗的對象，請你記得這一點。尤其泉小姐是一個萬眾矚目的人物，絕不能亂來！」

　　主治醫師沒有再說甚麼，討論會自然也沒有結果。所有人都一致同意的是，連這次會談，都應該絕對保守祕密。

　　在這個會議之後的兩天，護士長面青唇白衝進院長辦公室，用低啞的聲音，向院長報告了泉吟香已不在病房，只留下一張條子，保證在三十小時之內回來的消息之後，院長的臉也變得青綠。這消息要是傳了出去，泉吟香的擁護者，衝動起來，可能將醫院拆成平地！

　　院長的命令是：「保守絕對祕密，連警方也別通知，希望她會如期回來。」

　　祕密是可以暫時保守的，但是主治醫師卻一定知道，泉吟香已經不在醫院中。主治醫師來到院長室，道：「院長，我還是想對泉小姐作詳細的檢查。我們可以使用輕度麻醉劑，檢查可以在她完全不知道的情形下進行──」

　　院長搖著頭，主治醫師抓住了院長的手，幾乎跪了下來，道：「院長，你難道能忍受得了這種科學上的引誘？有科學上的重大奧祕，就在我們眼前，我們可以發掘這個奧祕！」

　　院長嘆了一口氣，他真的無法忍受這樣的引誘，他道：「等泉小姐回來了再說吧！」

　　主治醫師興奮莫名，道：「我去準備，去準備一切，我──」

　　院長盯著他，道：「不要再有第三個人知道這件事！」

　　主治醫師連聲道：「是，是！一定，一定！」

　　主治醫師和院長的決定，泉吟香當然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她的奇蹟生還，會給任何醫生極大的誘惑，想探索其中的原因。

　　泉吟香並沒有駕她那輛著名的跑車，而使用了一輛相當殘舊的車子。她和原振俠離開了鐵男的墓地，到了那個墳場，泉吟香不願意接近，只是在附近的公路上，停了停車，就轉向到酒店的道路。

　　她把車子開得相當慢，原振俠也不去打擾她的思索，好讓她想起當晚拋棄兩個頭顱的地點。在車上，原振俠一直看著泉吟香，從側面看來，她臉龐的線條，美麗得令人心折。

　　泉吟香顯然也覺察有人在盯著她，她表現了女性的矜持，一直望著前面的路面。

　　原振俠在猝然之間，又想起了黃絹。連他自己也感到吃驚，何以到這時候才想起黃絹來？黃絹怎麼樣了？離開了日本之後，她的處境怎樣？大風雪中，山洞裡火堆的火光似乎又在眼前閃耀。為甚麼黃絹一定要離去，而他也沒有堅持要陪伴她？

　　原振俠的心頭，感到了一陣又一陣的苦澀。自從和黃絹認識以來，他一直感到黃絹不是容易接近的人，太高傲的女性，自然而然有一種把異性拒之於千里之外的力量。只有在暴風雪之中，生死邊緣之際，才打破了這層藩籬，而一到正常的情形之下，就回復了原狀。

　　泉吟香又是怎麼樣的一個女性呢？她太神祕了，神祕不單表現在她的事業、她的美麗，也表現在她異乎尋常的生命力。她是那種頭顱之中，有著一塊金屬片的人？

　　這樣的人，究竟是甚麼樣的人？原振俠記得，自己在和黃絹討論到這個問題的時候，曾將這一種人稱為「天人」。天人，倒是一個很好的名詞，他們和普通人不同，他們是怎麼產生的？

　　原振俠的思緒越來越紊亂，在雜亂無章的思索中，他恍惚感到，美麗的泉吟香開始變形，變成了一種無以名狀的可怖怪物！但是那自然只是恐怖電影中的鏡頭，當他定了定神之後，泉吟香還是那麼美麗，長睫毛在輕輕閃動。原振俠剛想低聲叫她一下，泉吟香突然停下了車，望向右側，眼中現出一種十分難以形容的神色來。然後，用極低的聲音道：「應該就在這裡。」

　　原振俠立時循著泉吟香的目光向右看去，路旁是一幅雜草叢生的空地，空地再過去是一家酒廠，在空地上，堆著一些棄而不用的酒罈。原振俠望著泉吟香，問：「是這裡？」

　　泉吟香咬著下唇，點了點頭，她的聲音有點發顫：「我──不想再見到──它們。」

　　原振俠倒完全可以了解這種心情，將兩個死人的頭砍了下來，拋棄，這是極可怕的事，誰都會不想再見到那兩個被砍下來的頭顱的！

　　他點了點頭，打開車門，向那幅空地走去。當他走出了幾步之後，轉過頭來，看到泉吟香將頭伏在駕駛盤上，身子還像是在微微發抖。

　　空地上的草早已枯黃，枯草糾成了一團，最近又下過雪，腳踩在積雪上，發出「滋滋」的聲音來。原振俠估計，當時泉吟香是駕著車經過，將頭顱扔出去的，不可能落在離路邊太遠的地方。所以他走了幾步，就不再向前走，而只是沿著路向前走著，一直來到了一道鐵絲網前才停止，並沒有發現甚麼。

　　他又往回走，一面走，一面在積雪太厚處，用腳去撥開積雪。當他又回到車邊的時候，泉吟香抬起頭來，眼神仍然那樣惘然，問：「沒有？」

　　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繼續向前走去，仍然用腳撥著積雪。這一次，他只走出了十來步，就陡然停了下來。

　　在一叢枯草之旁，他看到了一個骷髏骨，半埋在積雪之中。那骷髏不算是很完整，下顎部分並不存在。原振俠心怦怦跳了起來：這是輕見博士的遺骸，還是黃應駒教授的？人在世的時候，有各種各樣的不同，但是死了之後，看起來，完全一樣。皇帝的骷髏和乞兒的骷髏，不會有顯著的分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當他又跨前一步，去撿拾那個骷髏之際，他覺得自己的手指發僵。那當然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心理上的極度緊張。

　　不管那是輕見的，或是黃教授的遺骸，久藏在心中的一個謎團，就可以揭開了！他再吸了一口氣，手已經碰到那骷髏了！

　　就在這時，他突然聽到泉吟香發出了一下呻吟聲來。他還彎著身，回頭看去，車子已經發出了一陣聲響，向前駛去，速度之高，原振俠在震愕之餘，定過神來時，車子已經只剩下一個小黑點了！

　　泉吟香突然駕著車走了，這真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事！由於事情實在發生得太突然，原振俠連叫住她的機會都沒有。而由於極度的錯愕，原振俠目送著疾駛而去的車子，直到車子看不見了，他還未曾直起身子來。

　　原振俠首先想到的問題是，泉吟香為甚麼要突然離去？她一直伏在駕駛盤上，看來像是在等著他，為甚麼突然走了呢？

　　當然，那是因為她發現他已經找到了被拋棄的骷髏之故。但是，為甚麼呢？單單是為了她不願意再見到被她砍下來的骷髏？

　　原振俠感到原因絕不止此，可是他依然無法想像那是為了甚麼。他的腰已彎得有點僵硬，再向下彎一些，他拾起了那隻骷髏來。

　　骷髏上有著相當明顯的被咬囓過的痕跡，那可能是附近野狗的作為。原振俠才一拿起那隻骷髏，便不禁發出了一下呻吟聲來。

　　太明顯了，一下就可以看得出來！就像從考古學家海老澤那裡偷來的，那個據稱是勘八大將軍的頭顱一樣，在頭骨上，可以看到有金屬光澤的一線。如果沒有打碎勘八大將軍的頭顱來研究過，原振俠可能還不知道那一線是甚麼東西，但這時，他立即可以肯定，那是金屬片的邊緣。

　　一片嵌在人腦中的金屬片！

　　原振俠甚至可以立即指出，那片金屬片在腦中的正確位置，那是在大腦的左右半球之間，恰好分隔著大腦的左、右半球。

　　空地上的積雪本來就十分眩目，這時，原振俠更感到一陣頭暈，身子不由自主，向側跌出了一步，幾乎站立不穩。而當他勉力站定身子時，他又看到了另一個骷髏，就在他的腳邊。

　　泉吟香說得不錯，她的確是連續砍下了兩個死人的頭顱來，一個是輕見博士的，另一個是黃教授的。原振俠在看到了另一個之後，立時想到：啊！那一個，一定是黃教授的了！

　　因為他早已肯定，輕見博士是他設想中的「天人」，現在已經證實了，在骷髏之中，的確是有著一片極薄的金屬片在。在手裡的那個是輕見的，那麼，在地上的那個，自然是黃應駒的了。可是，當他又俯下身去，手還未曾碰到那另一個骷髏之際，他整個人都呆住了，感到了極度的迷惑！

　　這時，陽光正從西邊射過來，那個在枯草上的骷髏，頭頂部分向著西面。在陽光的照射之下，原振俠可以清楚看到，骷髏的頭頂部分，有著一線金屬的閃光，雖然不強烈，可是卻令得人心弦震動。

　　那個骷髏之中，也有著一片金屬片！

　　原振俠心中的迷惑和震撼，是可想而知的。至少，他不明白哪一個骷髏，才是輕見博士的。兩個骷髏之中，都有金屬片，那就說明了一個事實：輕見、黃應駒，他們全是「天人」！

　　原振俠的思緒真是紊亂至極，在這以前，他只知道輕見博士是、卡爾斯將軍是，還有就是泉吟香也可能是，可是如今，又多了一個，黃應駒博士也是！

　　他不由自主，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懷疑是不是在自己的大腦之中，也有著這樣的一片金屬片在！

　　他望著那個骷髏，分不出哪一個是黃教授的，哪一個是輕見博士的。但那已經全然不重要了，他們是同一類的人，那種大腦之中，有著一片不可思議的金屬片的「天人」！

　　原振俠走出了幾步，在一隻酒罈上坐了下來，他這時除了發怔之外，實在沒有甚麼別的事可做。一個接一個的疑團，把他的思路變成了一條死路，完全沒有法子作進一步的思考。

第十三章

　　這時候，他甚至無法找人去討論這些疑團──鐵男已經死了，而黃絹又不知道在甚麼地方。

　　原振俠又想起陳山，陳山是在研究嵌在勘八大將軍頭顱中的鋼片時，猝然死亡的。陳山的死亡，又一次證明了一件事：有一種神祕的力量，在致力於保持生活在地球上的某一些人，是「天人」的這個祕密！

　　然而，原振俠立時又想到：何以自己已經知道了這個祕密卻還活著？黃絹顯然也早已知道了這個祕密，她甚至在小型的Ｘ光儀中，看見卡爾斯的腦中的那片「陰影」，何以她也仍然活著？

　　這又是為了甚麼？

　　原振俠一直坐著發怔，他不知坐了多久。幸而這一帶沒有甚麼人來往，而在路上駛過的車子，速度也很快，不會有甚麼人去特地注意他。不然，要是有人發現有一個人，怔怔地坐在一隻酒罈上，兩手各捧著一個骷髏的話，那真要把他當成鬼怪了。

　　等到原振俠從極度的迷惑之中醒過來之際，天色已經黑下來了。

　　原振俠先將兩個骷髏包好，用的是他穿著的外衣。脫下外衣之後，他感到很冷，將包著兩個骷髏的包裹挾在腋下，他開始在公路上向前跑步。一路上，企圖截停駛過的車輛來載他一程，可是他向前奔出了將近兩公里，還沒有成功。

　　他在路邊停了下來，喘著氣，望著駛過的車子，已經失去了截停它們的勇氣。可是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大房車，卻突然在離他不遠處停了下來，然後倒退，就停在他的身邊。

　　車子停定，車門打開，一個看來神色很嚴肅的中年人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張放大了的相片。原振俠一眼就看出，那是自己的相片，他還未曾來得及驚訝，那中年人已經道：「原先生！」

　　原振俠點了點頭，又指了指自己的相片，想要發問。那中年人已經開了車門，請他進去。

　　奔跑了將近兩公里之後，出了一身汗，再停下來，寒風吹襲到身上，更覺得寒冷。原振俠也不理會中年人是甚麼來路，一下就進了車子。

　　他進了車子，才發現車中另外還有兩個人在，裝束神情都和那個中年人差不多。那中年人也上了車，坐在原振俠的身邊，道：「我們在東京找你，知道你到大阪來了，所以找了來。真巧，在這裡見到了你。」

　　原振俠欠了欠身子，車子中的暖氣，令他感到十分舒服，他問：「你找我有甚麼事？」

　　那中年人向坐在前面的一個人，作了一下手勢。那人取出了一卷錄音帶來，放進了錄音機中，原振俠立時聽到了黃絹的聲音。

　　黃絹的聲音聽起來冷冷的，很有點高不可攀的感覺，就像是原振俠初識她的時候一樣。而如今，原振俠又聽到了這種近乎冷漠的聲音，心裡不免有點不自在。

　　黃絹的聲音在響著：「振俠，我們共同探索的異象，有了一定的突破，為了這件事，請你來一次。持有這卷錄音帶的人，會帶你到該來的地方。不是我要見你，而是這異象，除了你之外，沒有人可以共同研究，相信你也會有同感，是不是？」

　　黃絹的聲音停止了，那中年人問：「是不是要再聽一次？」

　　原振俠點了點頭，心中感觸萬千。黃絹提到了他們共同在探索的事，而用「異象」這個詞，倒很具心思。她究竟在這方面，有了甚麼突破呢？

　　講到突破，原振俠也覺得自己有了突破，可是那只是突破了一個謎團，進入了一個更大的謎團之中。在錄音帶中，黃絹並沒有講她有了甚麼進展，但原振俠可以肯定，那一定是十分重大的發現。

　　原振俠幾乎可以肯定，黃絹在和他離別之際，是不想再見他的。看起來好像沒有甚麼道理，那只有極其了解的男女之間，才會有這種微妙的直覺。要一個人去見另一個人，本來是一件十分普遍的事，可是黃絹這樣性格的人，卻會感到委曲。所以她特別聲明，不是她想見他，而是將他們聯繫在一起的事，有了特別的進展。那也就是說，這種進展，是真正的進展。

　　這對原振俠來說，是一個極大的誘惑，整件事太神祕了，神祕到了接觸到這件事的人，非探索到最後一步不可。何況，原振俠也不是不想見黃絹，黃絹或許可以強裝著，把暴風雪山洞中發生的事當作是一場夢，但是原振俠卻不能！

　　在反覆聽了三遍錄音帶之後，原振俠問：「我要到甚麼地方去見黃小姐？」

　　那中年人道：「你不必問，這全聽我們的安排好了。」

　　原振俠皺了皺眉。任人擺佈並不是一件愉快的事，但是在這樣的情形下，也無法可施。

　　自從原振俠一上車，車子就以相當高的速度在向前行駛。原振俠向外再留意了一下，就立即可以知道，車子是在向東京方面行駛。

　　他「嗯」地一聲，道：「黃小姐在東京？」

　　那中年人只是笑了一下，並不回答。原振俠指著車子中的無線電話，道：「我是不是可以和黃小姐通話？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訴她！」

　　那中年人仍然維持著十分客氣的笑容，道：「只怕不能，如果有話，我相信二十小時之後，你見到了黃小姐，就可以當面對她說。」

　　原振俠怔了一怔，二十小時，黃絹不在東京，她在甚麼地方？還沒有離開日本？

　　這時候，他當然不知道黃絹在甚麼地方，一直當他到了羽田機場，他才知道自己還要上機──黃絹不在日本。也直到這時，他才知道那中年人，是阿拉伯一個酋長國的外交人員，因為車子停下，交出了一份證件之後，就一直駛到了一架有著阿拉伯國家新月標誌的小型噴射機旁，才停了下來。中年人和原振俠一起登機，登機時，原振俠的腋下還挾著那兩個骷髏。不必通過任何檢查，就登上了專機，專機又是屬於阿拉伯某一個酋長國的，這令原振俠感到不妙。

　　原振俠在機艙中坐定之後，飛機立即起飛。原振俠問那中年人道：「我們是去見黃小姐，還是去見卡爾斯將軍？」

　　那中年人一聽得原振俠這樣問，震動了一下，才道：「見黃小姐，不過，沒有分別。你真聰明，難怪將軍說你是一個傑出的年輕人！」

　　原振俠不由自主抽搐了一下，黃絹果然和卡爾斯在一起了！是她自願的？還是卡爾斯又派出了更多的恐怖份子，將她帶走的？

　　想起上一次和卡爾斯打交道的情形，原振俠再天不怕地不怕，也不免感到了一股寒意。這時，要不是飛機早已升空，他或許會考慮逃走，但如今無論如何，是逃不出去的了。飛機一定直接降落在卡爾斯的國度之中，一切只好聽其自然了。

　　原振俠想到了這一點，也就鎮定了下來。他至少可以肯定的是，沒有甚麼人可以強迫黃絹做她不願意做的事，黃絹也不會故意佈下一個陷阱來害他。只要他可以肯定這兩點，實在也沒有甚麼可怕的了。

　　所以，當他把椅背推向後，準備躺得舒服一點之際，他把外衣包裹移到膝上。那中年人問：「是不是把東西放開，可以舒服一點！」

　　原振俠回答：「不必了，這包東西很重要！」

　　那中年人道：「是麼？那是甚麼？」

　　原振俠道：「是兩個骷髏！」

　　他一面說，一面將外衣解開了些，讓那中年人看了一看包著的兩個骷髏。然後，不理會那中年人臉上的神情，像是忽然之間吞進了一條大毛蟲一樣，就閉上了眼睛，舒服地躺了下來。

　　泉吟香駕的車子，在天色將黑之前，進入東京市區。她遵守著對那兩個幫她離開醫院的護士的諾言，直駛向醫院。當然，她絕不知道，醫院的主治醫師已經和院長有了協議，要在未經她的同意之下，對她進行一次徹底的檢查。

　　主治醫師已經等得很焦急了，是誰幫助泉吟香離開醫院的，也已經查了出來。兩個才從護士學校畢業的小姑娘，神情可憐地挨了一頓痛罵。可是從她們的神情看來，她們絕不後悔，感到能為自己的偶像做點事，不論怎麼挨罵都是值得的。

　　一個小姑娘眼中含著淚，語意堅決地道：「泉小姐一定會回來！她答應過我們，一定會回來，那就一定會回來的！」

　　主治醫師仍兇狠地在罵：「泉小姐的情形還未完全恢復，要作進一步的觀察。如果因為你們的任性胡為，而導致事情惡化，你們要負全責！」

　　兩個小姑娘臉色煞白，也就在這時候，病房的門推開，泉吟香已出現在門口，冷靜地道：「我回來了！我覺得自己完全復原了，我要出院！」

　　兩個護士看到了泉吟香出現，剎那之間，感動得淚流滿面。主治醫師陡然吃了一驚，道：「泉小姐，你──不能出院！」

　　泉吟香不理會主治醫師，過去和兩位護士握著手，兩個小姑娘更高興得哭出聲音來。

　　主治醫師用極嚴肅的聲音道：「泉小姐，至少要到明天！」

　　泉吟香轉過身來，道：「現在！如果你一定不准，我想請你對記者解釋原因，我立刻可以請超過一百位記者到這裡來！」

　　主治醫師搓著手，手心在冒著汗，道：「如果你──一定要堅持出院，至少，你還要接受一次──最後的檢查，確定你的健康狀況，完全沒有問題才行。」

　　他一面說，一面又向那兩個護士打著手勢，道：「請院長來，快點！如果院長同意泉小姐現在就出院的話，我也沒有意見！」

　　泉吟香皺著眉，道：「我的經理人呢？」

　　主治醫師唉聲嘆氣，道：「那位先生，在醫院盼了很久，說一定要見你。唉，你又私自離開了醫院，你不知道醫院方面的責任有多麼大。只好推說你要靜養，誰也不能見，他才肯離去！」

　　主治醫師不斷說著，病房門打開，院長也走了進來。院長一進來，主治醫師就向他使了一個眼色，他們兩個人之間是早已經有了約定的。院長也已經知道泉吟香要立即出院，所以他神情肅穆，道：「泉小姐，你要出院，至少還要接受二十四小時的觀察！」

　　主治醫師的態度還很軟，可是院長一上來，就擺出了一副權威的姿態來。泉吟香的思緒十分亂，當她突然駕車離開了原振俠之際，她的思緒就極亂，她並不知道主治醫師和院長已經商量勾結好了，要對她進行未經她同意的徹底檢查。她堅持要出院，目的是為了要好好靜下來想一想，一些她從來也未曾想到過，這時卻突如其來產生的一些意念。在院長的權威姿態下，泉吟香只好答應，道：「好，可是不要任何人來打擾我！」

　　主治醫師和院長，一聽泉吟香提出這樣一個條件來，心中都大是高興。他們的決定，正是要在祕密的情形下檢查泉吟香。如果泉吟香答應暫不出院，卻又要在醫院中會見一大批人的話，那對他們的計畫是大有妨礙的。

　　所以，泉吟香的話才出口，主治醫師立時道：「一定，一定！」他又立時向那兩個護士道：「聽到沒有，泉小姐需要絕對的靜養，你們先通知所有人，不准來打擾她！」

　　兩個護士大聲答應著，走了出去。主治醫師又和院長使了一個眼色，取出了一隻藥瓶來，裡面有三顆藥丸，又走過去倒了一杯水，從瓶中傾出了一顆藥來，道：「泉小姐，這藥，可以幫助你靜靜地休息。」

　　泉吟香接過藥和水，將藥吞了下去後，作了一個客氣的手勢，請主治醫師和院長出去，她在床上躺了下來。

　　主治醫師和院長，一起來到了院長的辦公室。院長在下達了一連串方便他們行動的命令之後，才望向主治醫師。主治醫師低聲道：「她剛才服下了那顆鎮定劑，估計在半小時之內，就會沉睡。到時，再替她注射麻醉劑，就可以保證我們在對她進行徹底檢查時，她不會有知覺！」

　　院長的神情顯得很古怪，那是一個人明知自己在做不應該做的事時的一種神情。

　　主治醫師唯恐院長反悔，忙道：「我再去準備一下，先把她推進Ｘ光室──」

　　他一面說，一面就急步走了出去。院長嘆了一聲，坐下來，用手在自己的臉上用力撫摸著，喃喃地道：「希望我知道自己在作甚麼！」

　　這時候，躺在床上，望著白色天花板的泉吟香，心中也在說幾乎同樣的語句。她心中在說：希望我知道我做了甚麼，希望我知道自己想做甚麼！

　　醫院房間的色調十分單純，只是一片白色。在一片白而單純的色調之中，紊亂迷惘的思緒，似乎更像是裹在一片迷霧之中一樣。

　　泉吟香的思緒，也正如同迷失在濃霧之中一樣。從那天晚上，她駕著車，掘開了兩座她根本不知道那是甚麼人的墳，做出了那麼可怕的事開始，她就有了這種感覺。她在鐵男的墳前所說的那番話，全是真正的她內心的感受，沒有半分虛假。

　　她為甚麼要那樣做，她一點也不知道！這時，她勉力使自己靜下來，想好好追憶一下當時的情景，為甚麼忽然要去做這種對她來說全然是莫名其妙的事？

　　當時，她做那些事的一切細節，她都記得十分清楚，但偏偏就不知道為甚麼要這樣做。就像她停車在路邊，看著原振俠在空地上尋找，突然之間駕車離開一樣，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這樣做！

　　她只知道自己一定要這樣做。是有人在命令她？絕不，她沒有聽到任何人的聲音，她要那樣做，全然是她自己想那樣做。

　　然而，她卻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這樣做！

　　這真正使泉吟香感到了極度的迷惑，她能夠靜靜地想，但是她卻找不出答案。她想到自己可能是一個精神分裂症患者，會在不受控制的情形下，突然產生一些極其古怪的念頭，去做一些平時自己想也想不到的事。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豈不是太可怕了？她不由自主雙手抱著頭，用力搖著，像是想把自己腦中古怪的念頭搖出來一樣。

　　也就在這時，她陡然停止，那種感覺又來了，她可以強烈地感到這種感覺。當她下定決心要去掘墳之際，當她突然駕車離開原振俠之際，當她不顧極度的危險，駕著飛機逃離鐵男的追逐之際，她都曾經有過這種強烈的感覺。

　　那種感覺是，她突如其來地想到了要去做一件事。這件事，甚至是違反她本身意願的，可又確確實實是她自己想到要去做的！

　　這時，她又想到了要去做一件事。那件事，她在半秒鐘之前，還絕對未曾想到過，但這時候，她卻感到無論如何非做不可！

　　她放下了雙手，坐起身子來。

　　那時候，她已經感到了疲倦，主治醫師給她服食的鎮靜劑，已開始在她的體內發生了作用。她實在想躺下來，閉上眼睛，好好睡一覺。可是，那個想去做一件事的意願，又是如此之強烈，她還是身子搖晃著，站了起來。

　　在這時候，她又想到了在鐵男的墳前，原振俠問她的話：「你是說，當時的感覺，有一點像被人催眠了之後，接受命令去做事？」

　　她當時的回答是：「我沒有被催眠的經驗，說不上來。」

　　這時，她倒可以清楚地知道，她絕不是接受了催眠，沒有任何人接近過她，也沒有任何人對她下過甚麼命令。她要做的事，全是她自己想做的，全是她的身體各部分，接受了來自她自己大腦中樞的命令的結果！她站了起來之後，身子搖晃著，來到了病房的門口。

　　泉吟香在病房的門口，略停了一停，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打開門，向外面看去。

　　走廊中很靜，沒有人。也許是由於院長下達命令，不准任何人接近泉吟香的緣故，所以當泉吟香走出病房，在走廊中直向外走去的時候，一點也沒有受到甚麼阻礙。直到她推開了醫院建築物的大門，迎面而來的寒風，令得她精神為之一振之際，她才遇到了一個年輕的醫生。那醫生用詫異之極的目光望著她，泉吟香向那年輕的醫生微微地一笑。

　　那是足以令得任何年輕男性沉醉的美麗笑容，那年輕的醫生也不例外。所以，當那年輕醫生定過神來時，泉吟香已經走到接近醫院的大門口了。

　　那年輕醫生，還在回味著剛才泉吟香對他的嫣然一笑，並沒有追上去，只是目送著泉吟香的背影出了醫院。

　　當主治醫師將麻醉劑注射器，放在白袍的袋中，鬼頭鬼腦經過走廊，推開泉吟香的病房之際，所看到的只是一間沒有人的空病房。

　　主治醫師嚇得半天出不了聲，泉吟香服食了鎮靜劑，這時又不在病房中，她到甚麼地方去了？會發生甚麼意外？那令得主治醫師根本不敢往下想去，只是站在那裡發怔和冒冷汗。

　　五分鐘之後，站在那裡發怔和冒冷汗的人，增加為兩個人。院長也參加了極度恐懼的行列，兩人面面相覷，半句話也講不出來。

　　而這時候，泉吟香正和她的經理人，在進行著十分激烈的爭辯。

　　泉吟香不知道自己在主治醫師手中接過來，吞服下去的那顆藥丸是鎮靜劑，她只是在開始離開醫院之際，覺得極度的睏倦。一出了醫院之後，由於她要做那件事的意願是如此之強烈，所以睏倦的感覺早已消失了！

　　她一離開了醫院，走出不多遠，就截到了一輛計程車，說出了她經理人的地址。那計程車的司機，在後望鏡中不斷打量她，終於忍不住問道：「是泉吟香小姐？」

　　泉吟香十分鎮定地回答：「不是，我長得有點像她，被人誤認已經不止一次了！」

　　計程車司機於是滔滔不絕地，說著有關泉吟香的各種傳說，其中有大部分是泉吟香自己所完全不知道的。

　　經理人從睡夢中被泉吟香吵醒，一聽得泉吟香要做的事，雙眼睜得極大，不由自主地呼叫了起來。

　　泉吟香的經理人是一個極能幹的人，泉吟香能夠在電影、歌唱界有今天這樣的地位，經理人功不可沒。泉吟香也很知道這一點，所以她對她的經理人，一向十分尊重，有如兄長。如果在平時，經理人這樣呼叫起來，她一定會放棄自己的意見，聽憑經理人的安排了。

　　可是這時，她仍然神情堅決，望著神情充滿了驚訝、不滿的經理人，道：「請你替我去辦！」

　　經理人叫了又叫，才喘著氣，道：「天，你是甚麼時候，起了這樣的念頭的？」

　　泉吟香自己也在不斷地想：我是甚麼時候起了這個念頭的？我為甚麼覺得一定要這樣做？我這樣做了，日後，如果有人問我為甚麼要這樣做，我怎麼回答？我也只好回答不知道！

　　對於她為甚麼會突然產生這樣念頭，泉吟香倒還可以記得當時的思路。當時她在病床上，思路十分紊亂，也覺得十分疲倦，想著很多事。先是想到了原振俠和她在一起的情形，接著，想到了原振俠對她講的一句十分奇特的話，原振俠曾說：「不要讓他們替你作Ｘ光檢查，尤其是頭部！」

　　她想到：原振俠為甚麼會向自己提出這樣奇特的警告呢？難道自己的頭部有甚麼特別的地方？

　　當她想到這一點之際，她自然而然，伸手在頭上，用力按了一下。對了，就是在那時候，她突然起了這個念頭，覺得非如此做不可！

　　泉吟香並沒有向經理人說明這一切過程，她只是道：「請你替我去辦，你不肯，我去找別人！」

　　經理人哀求地看著泉吟香，道：「小姐，你有三部戲在身，又有兩張唱片等你灌錄。而你──卻要我替你立即去辦到中東的旅行？」

　　泉吟香道：「是的，立即要去，越快越好！」

　　這時候，泉吟香感覺更強烈，感到她自己一定要到中東的某一個地方去。那地方是在中東，她可以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是一個山區，從以色列可以到達那個地方，所以她的第一站，應該是台拉維夫。

　　到了之後又應該怎麼走？泉吟香這時一點也不知道，可是她並不擔心，她知道到那時候，自然會懂得該怎麼走。因為這種情形並不是第一次了，當她突然有了要去挖掘墳墓的念頭之際，她也只知道要到那墳場去，等到到了墳場之後，她自然就知道該去挖哪一個墳。

　　經理人哭喪著臉，道：「你要去旅行，是不是要趁機宣傳一下？」

　　泉吟香的聲音，突然變得十分尖銳：「絕不能給任何人知道，絕不能！」

　　經理人嘆了一聲，剎那之間他所想到的，是大量的金錢損失，可是他知道這是無可避免的事情了。所以他只好點著頭，接受了這個在他看來殘酷無比的事實。

　　他用近乎呻吟的聲音道：「第一站是以色列的首都台拉維夫？」

　　泉吟香道：「是！」

　　在剎那間，她突然又感到了極度的疲倦，走開幾步，在沙發上躺了下來，不到半分鐘，已經睡著了。經理人把一張電毯移過來，蓋在她的身上，怔怔地看著她。

　　泉吟香睡得很沉，經理人如果有經驗，就應該看得出，那是服食了鎮靜劑的結果。而鎮靜劑的作用，應該是半小時之前就發作的，是甚麼力量，使鎮靜劑的作用延遲了半小時之久呢？

　　經過了漫長的飛行之後，原振俠一點也不覺得疲倦。因為專機上的設備豪華，應有盡有。

　　等到飛機開始作降落的準備之際，原振俠看到了他熟悉的機場，那果然是卡爾斯將軍的國度！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向那中年人望了一眼，那中年人作了一個「你早該知道」的神情。原振俠感到自己的心隨著飛機在下沉──黃絹和卡爾斯在一起，是不是有一些事已經發生了？

　　飛機在跑道上滑過，速度減低，原振俠可以看到，一輛吉普車迎著跑道疾駛過來。駕車的人一頭長髮，迎著風向上飛揚，原振俠陡然站了起來，那是黃絹！

　　吉普車停下，飛機也停下。黃絹從車子上站了起來，原振俠可以看到她有著相當激動的神情。可是等到原振俠下了機，黃絹站在車邊，伸手和他相握之際，看起來，卻又是那種帶著高傲的冷漠。

　　「你好！」黃絹的手是冰冷的，冷得異乎尋常，她所說的話，語氣幾乎同樣冷。

　　原振俠在她快要縮回手來時，緊握住她的手。黃絹用力掙了一下，原振俠嘆了一聲，鬆開了手，他也用幾乎陌生的口氣道：「你好！」

　　當原振俠說出了這兩個字之後，陡然激動了起來，張開雙臂，將黃絹擁在懷裡。黃絹的身子在微微發抖，看來她的心情十分激動，可是她還是推開了原振俠，道：「請上車，有太多的話要說！」

　　原振俠上了車，黃絹也上了車。吉普車在她的駕駛下，像是一頭野牛一樣，橫衝直撞地向機場外駛去。在經過有武裝士兵守衛的關卡之際，武裝士兵全舉鎗向車子致敬。

　　原振俠先開口，他的語調之中，帶著點譏嘲的意味，道：「你好像是這個國家的主人一樣！」

　　黃絹向車子的前面指了一指，道：「如果你留意的話，早就應該注意到，車子前面有一塊金牌，說明這輛車子，是卡爾斯將軍所有的。」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道：「你來了並沒有多久，可是看起來已經──已經──」

　　原振俠正在考慮該如何措詞才好，黃絹已經接了上去，道：「已經取得了他的信任！」

　　原振俠挺了挺身子，道：「甚麼程度的信任？」

　　黃絹的回答極簡單：「絕對的信任！」

　　她在講了這一句之後，略停了一停，才又道：「我使他知道了自己是一個與眾不同的人，我還記得，你曾經給那樣的人，取了個名字。」

　　原振俠只覺得自己的心跳得厲害，道：「是的，天人。我這裡，就有兩個這樣的人的頭顱，一個人是輕見博士，還有一個是你的父親！」

　　黃絹本來駕著車子，在公路上急速地行駛。這時，她感到極度的震動，以致車子忽然在公路上打起轉來，塵土飛揚，幾乎將整輛車子都遮住了。

　　車子在轉動的時候，黃絹和原振俠兩人，互相碰撞了幾次。等到靜下來之後，原振俠發現黃絹緊盯著他。原振俠將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黃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道：「看來我們要先單獨談一談！」

　　她將車子駛到路邊，背靠向椅背，微仰起頭來。原振俠解開了外衣，向她講述著那兩個「天人」頭顱的由來。黃絹靜靜地聽著，神情一時激動，一時平靜。

　　一小時之後，兩個「天人」的頭顱，已經放在卡爾斯將軍那豪華的雕花桃花心木的辦公桌之上。坐在辦公桌後的卡爾斯將軍，盯著那兩個骷髏，好幾次伸手想去碰，可是發著抖的手，伸出去，又縮了回來，神情像是一個小孩子在面對著一條鱷魚一樣。

　　黃絹吸了一口氣，道：「將軍，你就是這一類人，你看到這金屬片的邊緣沒有？」

　　卡爾斯將軍陡然震動了一下，雙手緊抱著頭。

　　原振俠在黃絹的身邊低聲道：「你這樣說，會不會太刺激了他？」

　　黃絹也壓低了聲音，道：「你以為我憑甚麼，才能在他派出恐怖份子抓了我來之後，還能這樣自由自在？」

　　原振俠有點不明白，黃絹緩緩地道：「那是因為我一見到他，就告訴他，他的腦子裡有著一片金屬片！」

　　事實上，黃絹是在離開原振俠之後，就立即決定了這樣做的。

　　當時，原振俠和泉吟香一起上了救護直升機，黃絹在人叢中呆立著的時候，她已經決定了。

　　黃絹在兩天後就被日本移民機構押上了飛機，她在香港一下機，就已經有人在「恭候」著她。黃絹並沒有表示任何反對的意見，就登上了為她準備的專機。在機上，她已經要求一到就能見到卡爾斯將軍，這正是卡爾斯的願望，當然一說即合。

　　她和卡爾斯將軍見面的地點，是在一間極其豪華的別墅之中，那別墅守衛之森嚴，只怕可以算得上世界第一。當卡爾斯呵呵笑著，全副武裝，看來確然十分神氣，張開雙臂，想一看到黃絹，就將她擁在懷中之際，黃絹已經直指著他的頭部，道：「將軍，你是一個與眾不同的人，在你的腦部，有著一片金屬片。尋常人在這種情形下，早就死了，可是你不同，你是『天人』！」

　　卡爾斯一時之間，全然不明白黃絹這樣說是甚麼意思，他張開了的手臂，僵在半空。黃絹又將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卡爾斯仍然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情。黃絹又將她和原振俠兩個人的發現，用最簡單的言詞解釋著，看卡爾斯的神情，開始有點明白了。

　　當他終於弄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情時，他的反應，全然出乎黃絹的意料之外。他先是張大了口，又是吃驚，又是怪異，但隨即，他狂笑起來，一面笑，一面手舞足蹈，道：「我和常人不同？我是『天人』！是上天派下來統治全世界的？」

　　黃絹呆了一呆，道：「只是不同，並不見得你就可以統治世界，據我所知，至少也有另外兩個人和你一樣，一個是古代的大將軍──」

　　卡爾斯陡然挺直了身子，道：「和我一樣？」

　　黃絹苦笑了一下，道：「還有一個，只不過是醫院的院長，一位醫學博士！」

　　卡爾斯吼叫道：「我不同，我要向全世界宣布這件事！證明我與眾不同！」

　　黃絹真的未曾想到卡爾斯的反應，會是如此之狂烈。她搖著頭，道：「據我所知，這個祕密絕不能有人知道，知道的人，會被一種神祕力量所殺，我父親就是這樣死的！」

　　卡爾斯瞪著黃絹，道：「你知道了，為甚麼不死？」

　　這個問題是黃絹無法回答的，因為連她自己都莫名其妙，何以她可以不死？當她才從小型Ｘ光儀上，看到卡爾斯頭部的情形之際，她自以為快死的了。

　　卡爾斯變得暴躁起來，厲聲道：「你別耍甚麼花樣！我已經受夠你的花樣了，這次你一定走不掉！」

　　黃絹直視著他，道：「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子，你是願意在報復的心理下佔有我，還是讓我做點工作，來確定你是個與眾不同的人？」

　　卡爾斯眨著眼，黃絹的話，打中了他的心坎。他是那樣一個狂妄而具有野心的人，要是能確實證明他是一個「天人」，這可以使他在心理上感到極度的滿足，使他認為他的野心，是一種上天交給他的任務！

　　與這一點相比較，黃絹雖然有她獨特出色的美麗，但似乎也不算得甚麼了！

　　在考慮了一分鐘之後，卡爾斯揮了揮手，道：「如何才能證明？」

　　黃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為了說服卡爾斯將軍再走進Ｘ光室，黃絹又花了至少半小時的時間。並且，她使卡爾斯相信，她那樣做是冒著生命的危險，而令得卡爾斯可以確實知道，他自己是一個非凡的天人。

第十四章

　　一切操作過程，全由黃絹一個人進行，而那就是她父親上次「發生意外」的地點！

　　當原振俠在疾駛的吉普車中，聽黃絹講到這裡時，他也不禁緊張得手心冒汗，對黃絹的這股勇氣，心中佩服不已。當然，他可以知道黃絹並沒有「發生意外」，因為她就在身邊，長髮飄揚，神采飛逸。然而，羽仁五郎、黃應駒、陳山，有那麼多死於神祕力量的例子在，她敢這樣做，真需要勇氣。

　　原振俠有點情不自禁地，伸手在黃絹的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黃絹立時敏感地縮了縮手。原振俠心中暗嘆了一聲，問：「結果怎樣？」

　　黃絹打開了車中的一個箱子，道：「結果在裡面，如果你想看，可以看，如果你不想看，那就算了。」

　　原振俠看到箱子裡，有一個大牛皮紙袋。

　　這種大牛皮紙袋，原振俠作為一個醫科大學的學生，自然再熟悉也沒有，那是用來放Ｘ光片的。他盯著那牛皮紙袋，心頭怦怦亂跳，一時之間，決定不下是不是伸出手去。

　　他注意到黃絹的語氣之中，含有相當程度的挑戰，她不說「你敢看」、「如果你敢看」，而故意只說「想看」。原振俠和黃絹兩人，都知道有一個人，看了這類特殊的「天人」頭部的Ｘ光片後的結果，這個人就是原振俠的同學羽仁五郎。

　　車子在疾駛，迎面而來的勁風相當強，不時有一點細小的沙粒，夾在風中，打在人的臉上，隱隱生痛。在原振俠略一遲疑之間，黃絹轉過頭來，向他望了一眼，眼神之中更充滿了挑戰的意味。

　　原振俠笑了起來，他不再遲疑，拿起了大信封。黃絹將車速減慢了一些，原振俠自牛皮紙袋中，抽出了Ｘ光片來。那是頭部的照片，拍得極好，可以清楚地看到，在大腦的左右半球之間有著一大片陰影，一片在腦中的金屬片的陰影。

　　原振俠在看了一眼之後，立時閉上了眼睛，等待著災難的降臨。從羽仁五郎的離奇死亡上，他可以知道，那種神祕力量，幾乎是立刻來到的。

　　可是他閉了眼睛，約有十秒鐘，車子仍在向前駛，並沒有甚麼意外發生。原振俠又睜開眼來，黃絹冷冷地道：「不相信我的駕駛技術，認為我的車子會出事？」

　　原振俠對於這種不斷的挑戰，實在也有點厭倦，他只是問：「為甚麼？」

　　黃絹搖著頭，道：「不知道，或許我們兩個人與眾不同，也是天人，天人看了天人的Ｘ光片，不會有意外發生！」

　　原振俠立時道：「不對，黃教授是天人，已經有他的骸骨作證明。黃教授就是在看Ｘ光片時，發生意外的！」

　　對於原振俠的話，黃絹的反應是緊抿著嘴，因為她無法反駁。當她在看了卡爾斯頭部的Ｘ光片，而甚麼事都沒有發生之際，她的設想是自己也可能是「天人」。

　　這一點，本來是很容易證實的，只要她也給Ｘ光照射一下就可以了，可是她卻提不起這個勇氣來。如今原振俠提出的反證，是無可反駁的，那麼，何以他們兩個人會沒有意外呢？是那種神祕力量已經消失了，還是那種神祕力量單單放過了他們？黃絹想不出原因來，只好不聲不響。原振俠問：「有多少人看到過Ｘ光片？」

　　黃絹道：「我、你和卡爾斯，一共三個。」她略頓了一頓，又道：「卡爾斯在確知自己果然與眾不同之後，狂妄得認為自己是真神的兒子。認為他在做的事，全是在完成真神的使命！」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道：「他本來就是一個狂妄之極的野心家。」

　　黃絹側了側頭，讓她的長髮像瀑布一般地瀉向原振俠的那一邊，也使原振俠聞到了自她髮際散發出來的那股幽香。她神情帶著疑惑，道：「有一件事，相當怪誕。」

　　趁她停了一停之際，原振俠苦笑，道：「我想不出還有比人的腦中，有一片金屬片更怪誕的事了。」

　　黃絹像是完全沒有聽到他的話，微蹙著眉，陷入沉思之中，然後緩緩地道：「卡爾斯在知道自己是天人之後，就說要和真神作溝通，開始靜坐、冥想──」

　　原振俠幾乎沒有笑出來，像卡爾斯這樣的野心家，使用一切恐怖手段來鞏固他的權力的人，忽然之間和靜坐、冥想這種行為聯繫在一起，真有點不可思議。

　　黃絹繼續道：「我以為這只不過是他的異想天開，誰知道他靜坐了一天之後──」

　　原振俠忍不住道：「怎麼樣，他得到了甚麼指令？」

　　黃絹的口角向上牽了一下，有點不屑的神情，道：「他說，他有極強烈的感覺，要到一個地方去。在那裡，他可以找到他這類人的根源。」

　　黃絹說得十分認真，原振俠不禁呆了半晌。黃絹又道：「我要他形容那種感覺，是不是有人在命令他？他非常生氣，說全然是他自己的感覺，一種突如其來的意念，非常強烈，但完全是自己產生的！」

　　原振俠在一時之間，實在有點無法接受這樣的「感覺」，只是「嗯」了一聲。黃絹道：「我認為，如果他所說的是可以實現的話，那麼，他，他們這一類人是由何而來的，就可以有答案了。」

　　黃絹吸了一口氣，聲音變得略為低沉：「所以我才請你來，因為這種神祕現象，畢竟是我們共同發現的。」

　　原振俠望著黃絹，口中囁嚅了一句連他自己都聽不清楚的話，他實在想說些甚麼，可是又不知應該說甚麼才好。車子已駛進了市區，在街道上簡直是橫衝直撞，交通警察特別攔住了別的車子。

　　等到車子駛進了一幢華麗的別墅，門口的警衛，紛紛舉鎗致敬。車子駛過電控制的大門，直來到建築物前的時候，已經聽到了卡爾斯的喊叫聲：「那小子怎麼還沒有來？」

　　隨著卡爾斯的怒吼聲，兩個軍官像是兔子一樣奔出來，兩個人一個左頰通紅，一個右頰通紅。那兩個軍官奔出來，看到黃絹已駕車來到，神情比死囚遇赦還要高興，其中一個忍不住，低頭在車子上吻了一下。

　　黃絹跳下車，向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兩人一起走了進去，進入了一個佈置華麗得過分的客廳，看到卡爾斯。這個在心理上，認定了自己是真神派他來統治全球的人，正鐵青著臉，像猴子一樣地跳躍著。然後他突然停了下來，停在原振俠的面前，道：「小子，你來了！」

　　原振俠很沉著，道：「將軍，我來了！」

　　卡爾斯立時轉向黃絹：「你說，為甚麼要等他來了，我才能出發？」

　　黃絹道：「我已經說過了，整件事件，從開始起，都有他參與的。他還帶來了兩個骷髏，其中有一個，是我父親的遺骸，我想你可以看一看！」

　　卡爾斯一時之間，倒不知說甚麼才好。他一生之中的古怪經歷再多，有人邀請他看兩個死人骷髏，只怕這是破題兒第一遭！

　　黃絹又道：「這兩個人生前，和你一樣，腦中都有著金屬片！」

　　卡爾斯先是一怔，接著，就憤怒起來，道：「胡說，真神派來的人不會死，他們不是，我才是！我已經和真神聯絡好了，不是你阻撓，我早就出發去見祂了！」

　　黃絹揚了揚眉，道：「你已經知道了確切的地點？」

　　卡爾斯現出了極短暫的迷惘來，接著道：「還不知道，但是到了那裡，真神一定會指引我去到祂的面前。」

　　原振俠問：「那你至少要知道向何處去！」

　　卡爾斯道：「當然我知道！」他指著黃絹和原振俠：「你，你，跟我一起去，你們將成為我最忠實的僕人，在我的豐功偉業之中，佔一席的地位。」

　　原振俠本來，還怕卡爾斯不讓他們一起去，如今，雖然卡爾斯的話很不中聽，但是也不必去追究了。卡爾斯轉過身來，大喝一聲，一個軍官立時推著一隻巨大的地球儀，來到了他的面前。

　　卡爾斯先是將手按在地球儀上，用力轉了一下，令得地球儀在它的支架上，急速地旋轉起來。

　　原振俠竭力忍著笑，這種情形，他在〈大獨裁者〉這部電影中看到過。看來，野心家的心態，全是一樣的。

　　然後，卡爾斯按停了急速旋轉的地球儀，指著一處地方，道：「這裡！」

　　黃絹和原振俠看到他所指的地方，兩人互望了一眼。卡爾斯所指的地方是中東──死海，他指著死海。

　　原振俠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卡爾斯怒道：「笑甚麼？」

　　原振俠道：「將軍，請你指詳細一點，因為你所指的地方是死海，死海的西岸，有一大半是以色列的邊界。如果你要去的是那裡，只怕你沒有毀滅以色列之前，還做不到！」

　　卡爾斯緊握著拳，道：「那就先將以色列毀滅！」

　　原振俠毫不留情地道：「用你的拳頭？」

　　卡爾斯極怒，但是緊握著的拳頭，還是漸漸地鬆了開來，因為他再狂妄，也知道用拳頭毀滅不了以色列。他盯著地球儀，道：「是在那裡，詳細的地點我不知道。」

　　黃絹道：「那我們可以取道約旦，到死海邊上去。」

　　卡爾斯有點不高興，搖著頭，道：「約旦，我和他們國王不算是好朋友。」

　　黃絹道：「總比以色列好多了！」

　　卡爾斯的嘴抽動了幾下，不出聲，已經答應了。黃絹向身邊的一個軍官，作了一個手勢，道：「立即和約旦大使館聯絡，將軍的專機要在安曼降落。將軍的行程，要絕對保守祕密，消息若有絲毫洩露，將嚴重影響兩國的關係！聽清楚了沒有？」

　　黃絹說一句，那軍官答應一句，黃絹話才說完，那軍官就飛步奔了出去。原振俠怔怔地看著，這種情形，是他絕對想不到的。黃絹和卡爾斯在一起有多久？只不過幾天，她已經可以代卡爾斯發號施令了，而且發出的命令還那麼簡短有力，條理分明，只怕卡爾斯自己都做不到。如果這種情形持續下去，只怕黃絹可以成為卡爾斯將軍最得力的助手，進一步成為這個國家最高權力的掌握者！

　　原振俠的心中感到了苦澀，不管開始時，黃絹為甚麼要忘了暴風雪山洞中的那幾天，但可以肯定，最後令她再也不想起那幾天的原因，一定是剛才那種情形的持續和擴展。

　　黃絹在那軍官走出去之後，才轉向卡爾斯，道：「只是我們三個人去，不會有人知道我們的行蹤。到了約旦首都安曼之後，全以普通人的身分行動！」

　　卡爾斯看來對黃絹的話，已沒有表示異議的能力。他只是連連點頭，一面盯著地球儀，一面喃喃地道：「死海，只要讓我看到死海，我就知道該到甚麼地方去！」

　　當他這樣說的時候，他現出十分迷惘的神情來，像是在追思十分遙遠的記憶一樣。

　　泉吟香也一樣。

　　當她坐在大型客機頭等艙的舒適寬大的座椅中，閉上眼睛的時候，她彷彿看到了無邊無際起伏的山峰。而最後，是一片在陽光下閃耀著異樣光芒的海洋。

　　泉吟香知道自己從來未曾到過那樣的地方，她甚至於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去。她只是知道，自己一定要去，而且一定能找到自己要去的目的地。

　　如果推開一張世界全圖，泉吟香的行程路線，和卡爾斯他們三人是完全不同的。一個從日本東京出發，一直向西飛，而卡爾斯的專機，自非洲出發，一直向東飛。當泉吟香到了台拉維夫，駕著旅行社替她準備好了的一輛性能極佳的汽車，繼續她的行程之際，卡爾斯、黃絹和原振俠三人，也已經駕著車，駛過起伏的山崗，一直向南駛。雙方的目的地相同──死海。

　　泉吟香在越過了以色列邊境，進入約旦境內之後，就沿著約旦河的河岸向前駛。約旦河的河水看來極混濁，越向前駛，泉吟香越覺得自己快要到目的地了。這是一種極其奇妙的感覺，她對這個陌生的地方，彷彿有著極度的了解，甚至在輪下揚起的塵土，也給她一種熟悉的感覺。

　　她還不知道繼續向前去，會發生甚麼事，她只是固執地，像是奉了甚麼召喚一樣，或者說是被她自己的意念所召喚，向前駛著。

　　傍晚，夕陽西斜時分，泉吟香看到了死海的海水，她已經來到了海邊上。血一樣紅的晚霞，映在海面上，閃爍著異樣的光采。死海這個名稱，帶給人一種聯想，認為整個海是死寂的，可是海終歸是海，即使有著死海這樣特殊的名字，仍然是活躍多變的。

　　泉吟香一直將車子駛到海邊，當她停下車，盯著色彩變幻的海面時，她聽到了車子馬達的轟叫聲，也看到另一輛車子，疾駛而來，幾乎就在她車子旁停下。

　　泉吟香打開車門，才跨下車，就看到一個身形相當高大的人，也從那輛車上下來。泉吟香有點不由自主地向他走去，那身形高大的人也向她走來。

　　泉吟香甚至沒有注意到跟著下車的原振俠和黃絹，原振俠和黃絹極疑惑地互望著──泉吟香和卡爾斯兩人，沒有可能是認識的，可是他們卻在迅速接近！

　　卡爾斯來到了泉吟香的身前，道：「應該很近了！」

　　泉吟香回答道：「是，應該很近了！」

　　原振俠和黃絹，都無法明白他們在說甚麼。

　　卡爾斯伸手向前面指了一指，道：「是在那裡！」

　　這時他的語氣已變得十分肯定，泉吟香也跟著點了點頭。

　　原振俠和黃絹，循卡爾斯所指處看去，看到他指的，是海邊一個相當高的土崗所形成的峭壁，一面向著海，聳起的有兩百公尺高，距離他們並不遠。

　　在他們還未明白，卡爾斯和泉吟香究竟為甚麼說目的地是那峭壁之際，一個狂妄而充滿野心的將軍，和一個嬌柔美麗的女明星，已經一起向前走了過去。那一段路雖然不遠，可是並不好走，海邊有不少凌亂的石塊，但是他們卻一直觀看前面，向前走著。

　　原振俠和黃絹忙跟在後面，急急追著。沒有多久，已經來到了那峭壁前，卡爾斯和泉吟香甚至爭先恐後地貼著峭壁向前走。他們的神情，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怪異，看得黃絹和原振俠兩人，心頭生出了一股極度的詭異之感。

　　突然之間，前面的兩個人停了下來，不由自主喘著氣。原振俠走前幾步，看到他們兩人停留之處，有一道極窄的山縫，只能供一個人側身擠進去。

　　卡爾斯和泉吟香兩人並沒有停了多久，卡爾斯首先就從那山縫中擠了進去，接著，泉吟香也擠了進去。原振俠猶豫了一下，黃絹已經來到了他的身邊，神情駭然，道：「看情形，這裡面，就是神祕力量的來源！」

　　原振俠也有同感：「他們自以為是自己感到要來這裡，實際上是那種神祕力量將他們召來的！」

　　黃絹深深吸了一口氣：「他們是天人，我們不是，我們能不能進去？」

　　原振俠猶豫了一下。他們一直在探索事情的真相，現在已經找到了整個神祕事件的源頭，不論進去之後會發生甚麼事，當然絕沒有放棄的道理。

　　他作了一個手勢，並沒有說甚麼，已經側著身擠了進去，黃絹跟著也擠了進來。在那狹窄的山縫中前進，並不是容易的事，原振俠想伸手去握黃絹，但黃絹卻推開了原振俠的手。

　　原振俠壓低了聲音，道：「那次暴風雪，我們在──」

　　黃絹不等他講完，就道：「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算了！」

　　原振俠還想說甚麼，在裡面，突然傳出了一陣極其奇異的聲響來，那種聲音聽來尖銳而短促，一下接一下響著。原振俠忙加快速度向前擠去，通道倒是越來越寬，可以容人向前奔跑了。

　　原振俠向前奔著，他發現那是一個山洞，越向前去，越是寬闊。山洞中本來應該是極度黑暗的，可是洞壁的石塊上，卻都有著柔和的光芒，使人可以看得清眼前的景象。

　　他奔出了約莫一百公尺，就陡然站定，一時之間，他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在他面前的是一扇門，發出灰白色的金屬光輝，那種急促而尖銳的聲音，就從這扇門中傳出來。

　　原振俠再也沒有想到，在荒蕪的死海之濱的一個山洞中，會看到這樣的一扇門！這樣的門，通常來說，都只有在設備最先進的建築物中才看得到。

　　他站著不動，立時聽到黃絹的喘息聲，在他的身後傳來，他回頭看了黃絹一下，兩人一起走向前。他們不約而同地伸手去推門，手還沒有碰到那扇門，門就自動向著一邊移了開去。

　　當門移開之後，原振俠和黃絹兩人真正呆住了！看到了那扇門，已足以令人發呆，可是門內的情景──原振俠在心中自己問自己：那是甚麼地方，那是些甚麼東西？

　　那是甚麼地方，實在是很容易回答的。門內，是一間很大的房間，或者說，是一個極大的空間，估計有一百公尺見方。在那個空間之中，四壁全是密密麻麻的櫃子。說是櫃子，或者並不怎麼適合，那是一組一組的架子，架子上全是在緩緩閃動的光亮，和看不出是甚麼用途的小轉盤。那些轉盤，乍一看來，倒有點像是大型電腦的資料儲存帶。

　　然後，空間的中間，是一排一排豎立著的同樣的架子，同樣的閃光和同樣的小轉盤。一看過去，給人的印象是數不清的那麼多。整個空間之中，唯一和那些架子不同的東西，是一個圓柱形的物體，那物體上有一個橢圓形的旋轉球狀物，尖銳短促的聲音，就是從那個球狀物中所發出來的。而泉吟香和卡爾斯兩個人，就站在那個和人一樣高的圓柱體之前，神情莊嚴得如同在朝聖一樣。

　　原振俠和黃絹遲疑了一下，向裡面走進去。他們還沒有來到那圓柱體前，就聽得卡爾斯陡地叫了起來：「不是，不是！我是真神派來的，我負有偉大的使命，我是全世界的統治者！」

　　他一再叫著，一面現出極激憤的神色來，用力敲打著那個圓柱體。

　　他繼續大聲叫著：「不，我和所有的人不一樣，絕對不一樣！」

　　卡爾斯叫得那麼大聲，以致他臉上的肌肉完全扭曲了。在他狂叫的時候，泉吟香轉過頭來，用一種不明白的神情望著他，道：「我倒覺得很高興，和普通人一樣，有甚麼不好？」

　　卡爾斯陡地轉過身來，向黃絹道：「走，我們走！」

　　黃絹問道：「你在這裡，知道了一些甚麼？」

　　卡爾斯並不回答黃絹的問題，向外直走了出去。黃絹猶豫了一下，立時跟了出去。

　　原振俠向泉吟香望去，看到她的神情平靜。他實在不明白，何以兩個人來到了同一地方，所產生的反應會如此截然不同？

　　正當他想問泉吟香之際，那旋轉的橢圓體中所發出來的尖銳聲響，突然停止。接下來，所發出來的是一陣莫名其妙的雜聲，然後，傳出了一個清晰的語聲來，道：「你不是我們選定的研究對象。」

　　原振俠陡然呆了一呆，那聲音是在對他說話？他心中充滿了疑惑。那聲音又響了起來，道：「泉吟香是，你不是。」

　　原振俠「啊」地一聲，道：「對，她腦中可能有一片金屬片，卡爾斯也有，我沒有。你是誰？」

　　那聲音聽起來清晰而平穩，一點也沒有感情，道：「我是誰，對你解釋起來，實在太困難了。或者簡單地對你說，我們在這裡設立了一個研究站，是專門研究你們這種生物的。」

　　原振俠陡地吸了一口氣，把人稱為「你們這種生物」，這是甚麼樣的語氣？他已經有點明白了，雖然那幾乎是不可接受的，但是這個空間中的一切，又豈是可以接受的？他不由自主，抬頭向上看了一下。

　　這時他在山洞之中，自然無法看到天空，無法看到無窮無盡的天空。但是他已可以明白，這裡的一切和神祕的力量，正是來自無窮無盡的天空。

　　他只是呻吟也似地道：「研究，腦中的金屬片──」

　　那聲音道：「那幫助我們，將你們這種生物的一切思想活動，全記錄下來。你們這種生物，是這裡唯一有思想電波的生物。」

　　原振俠感到雙腿有點發軟，但是他還是勉力支撐著，站著不動，四面看著。他陡然閃過一個念頭，道：「這裡的一切，全是儲存下來的資料？」

　　那聲音道：「是，資料已經足夠了。你們這種生物的思想活動，其實相當簡單，突不破幾種模式。我們甚至可以掌握到活動的規律，研究工作也可以結束了。」

　　原振俠怔呆著，講不出話來，那聲音卻在繼續著：「你們這種生物的思想活動，全繞著一個中心打轉，那中心就是一切全為了自己的利益。有很多情形之下，這種利益，甚至不是生活所必需的。當然，也有少數的例外，不過太少了。」

　　原振俠只覺得耳際嗡嗡作響，他用手在自己頭上拍了一下，道：「你們蒐集思想電波，那金屬片──是怎麼嵌進腦中去的？」

　　那聲音停了一停，像是一時之間，不知道原振俠這樣問是甚麼意思。接著，就發出了「嘿」的一聲，道：「嵌進去？當然不是，那是我們利用了一種能量的刺激，聚集了你們體內所有的金屬元素，逐漸生長而成的。大約──需要三年時間，就可以完成了。」

　　原振俠吞下了一口口水，道：「你的意思是，你們選擇了一個嬰兒，再用一種能量去刺激他，三年之後，這個人的腦際，就會長出一片金屬片來？」

　　那聲音道：「是，你們體內，本來就會生長異形物體。各種結石，就有著各種不同的化學成分，也是在各種不同的刺激下，在體內自然形成的。」

　　體內結石的形成情形，原振俠當然了解。他苦笑了一下，道：「經你們選中的人，就有非凡的能力？」

　　那聲音道：「怎麼會？我們只不過是想得到選定對象的思想活動資料，並不給他任何力量。」

　　原振俠道：「可是據我所知，那些人有非凡的生存力量，有的可以在沒有氧氣的情形下活下來，有的可以在沒有水分的情形下活下來，也有的可以耐過非人所能抵受的嚴寒！」

　　那聲音道：「嗯，那些對象，我們既然選定了，當然不希望他們過早消失。那金屬片的作用之一，是使這個對象的身體機能，可以接受我們這裡的指揮，令得他身體的一切機能暫時停頓，像是某些低等生物的冬眠一樣。那樣，就可以幫助他們，在惡劣的環境之中繼續生存。」

　　那聲音略停了一停，又道：「這種情形，其實已不是甚麼祕密，我們的一個對象，曾經在極惡劣的情形下，在一個木架子上掛了三天，結果沒有死，你們稱之為『復活』？其實，他根本沒死。這個對象的思想活動，資料十分寶貴，因為他是我剛才提及的少數例外之一。」

　　原振俠的心跳得極其激烈。這個在「木架子」上掛了三天，後來被認為「復活」了的人是誰？這種選定對象來作研究的事，在地球上已發生多久了？

　　原振俠沒有再想下去，因為他知道，對方如果來自另外一個星球的話，地球上的時間對他們是沒有意義的，三天和三千年，完全是一樣的。

　　那聲音繼續道：「我們完全沒有惡意，只不過想通過這個方法，蒐集資料而已。」

　　原振俠陡地激動了起來：「沒有惡意？至少我就知道，有三個人是因此死亡的。你們致力保守這個祕密，不為世人所知，甚至看到了腦中有金屬片的Ｘ光片，也會被你們不知用甚麼力量，而變成『意外死亡』！」

　　那聲音仍然是如此平靜而不動感情，道：「這真是很抱歉了，那是意外，機會應該極微。」

　　原振俠問道：「甚麼意思？」

　　那聲音道：「只有被選的對象，在知道了這個祕密後，由於腦部的特殊反應，使我們這裡有了感應，就有一種特殊的能量去毀滅他。我們實在不願見到有這種情形發生，但是為了保守祕密，所以也只好這樣做。同樣，我們也可以通過這裡，去指揮對象做一些事。」

　　原振俠呆了半晌，原來是這樣，和他本來所設想的恰好相反。只有被選定的對象──「天人」，在知道了祕密之後，才會導致神祕力量令他死亡。黃應駒是，羽仁五郎是，陳山也是！他和黃絹不是，所以知道了祕密之後，反倒安然無事。而泉吟香為甚麼會去掘墳，也有了答案。

　　原振俠苦笑道：「你們選定的對象，一共有多少？」

　　那聲音道：「維持十萬這個數字。」

　　原振俠張大了口，十萬，有那麼多！等於是地球人口的四萬分之一。每四萬個人之中，就有一個被他們選中，自小就被他們用特殊的方法，令得他們的腦中，長出一片金屬片來。而「他們」就通過這金屬片的功能，把這個人的思想活動全記錄下來。

　　原振俠再吸了一口氣，道：「你為甚麼讓我知道？為甚麼召泉小姐和卡爾斯來？」

　　那聲音道：「事情快結束了，他們兩個是傑出的人物，感應特別強烈，是他們自己要來的。至於你，是為了要使你明白我們並無惡意。剛才那男性的對象，在知道他自己只不過是一個抽樣調查的對象之後，曾感到極度的失望，這是為了甚麼，我們倒真不明白。」

　　原振俠苦笑，卡爾斯為甚麼失望，他倒是明白的。「他們」不明白，這證明「他們」的研究工作，實在並不算是成功。原振俠看看那些不斷閃亮的光，了解到可能每一點光，就代表著一個人。

　　一個人，不論他生活在地球的哪一個角落，他的思想活動，都會在這裡被記錄下來，這真是令人一想到，就不免有昏眩之感的事！

　　那聲音還在繼續，道：「你快離開吧，記錄我們會帶走，這裡一切會毀滅。調查對象腦中的金屬片，我們會令它還原為金屬，為身體各部分吸收或者排出體外。」

　　原振俠仍然處在一種極度惘然迷惑的境地之中，他感到被人輕輕推了一下，推他的是泉吟香。泉吟香低聲道：「走吧！」

　　原振俠還有些話要問，可是他該知道的，都已知道了。而泉吟香在不斷地拉他，他便和泉吟香一起離開。

　　到了山縫，看到卡爾斯在振臂高呼：「我是真神派來的偉大使者！」

　　黃絹像哄小孩一樣在哄他：「對，你是！」

　　原振俠忍不住道：「自欺欺人，是最不可恕的！」

　　黃絹搖頭道：「不是自欺，我覺得我可以適應他的這種生活！」

　　黃絹在這樣說的時候，神情是這樣高傲，幾乎有點接近卡爾斯將軍了。原振俠嘆一口氣，沒有再說甚麼，當他們來到車輛旁邊的時候，原振俠自然而然，登上了泉吟香的車子。他甚至沒有和黃絹說「再見」，他只是在想著：對，過去的，就讓它過去算了！

　　報上有兩則小新聞，不是很為人注意。

　　第一則是，死海的東岸，發生了一次輕度地震。那次地震，將海邊的一座山頭，震成了平地。

　　第二則，報上登得比較詳細。一九八一年九月二十七日，香港東方日報刊登的這則消息是：「印度南部一名六十四歲男子──被送到特里多德魯姆的醫療科技研究所，接受Ｘ光檢查，結果發現他的腦內，藏有一塊十三釐米長的金屬片──醫生不能解釋該塊金屬片，如何放進該男子的腦內。」

　　世上能知道該男子腦中何以會有金屬片的，只有原振俠一個人。他知道，那是「他們」在消滅調查對象腦中金屬片的時候，一個意外的遺漏。黃絹不知道，因為當時黃絹已經離開；泉吟香和卡爾斯也不知道，因為所有的「選定對象」，在腦中金屬片消失的同時，也失去了和那個中心的聯繫，在記憶中沒有了這一段。

　　至於「他們」將那許多資料作何種用途，原振俠不知道，也根本不敢去想！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