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第一部　夜狼
第一章　學徒
第二章　強盜
第三章　冬語
第四章　彼德．弗瑞克
第五章　倫敦
第六章　洛林公爵
第七章　皇宮
第八章　陰靈
第二部　結
第九章　彗星
第十章　單弦琴
第十一章　賊
第十二章　克蕾西的故事
第十三章　數學塔
第十四章　深水
第十五章　酒，杯子，兩滴蠟
第十六章　狩獵
第十七章　坩鍋
第十八章　魔像
第十九章　一波未平
第二十章　嫉妒與月
第二十一章　黑塔
第二十二章　阿爾及爾
第二十三章　聖徒
第二十四章　物質與靈魂
第二十五章　女大公、術士與火雨
第三部　黑氣
第二十六章　維希莉莎
第二十七章　查理王
第二十八章　沉沒之都
第二十九章　沙皇
第三十章　威尼托省
第三十一章　地理
第三十二章　樞密院
第三十三章　謀略
第三十四章　三賢者
第三十五章　運河
第三十六章　又長又黑的怪物
第三十七章　神的眼淚
第三十八章　一捆箭
終章　尼可拉斯

《天使微積分》

葛雷克．凱斯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www.m9981.com

序章

　　告解

　　一滴血濺上了外套，彼得【註：即彼得大帝，向西歐學習並進行許多改革的俄國歷史重要人物。】下意識往後避開。他已經站在三十碼外，但鞭刑場上就是這樣，如果行刑者經驗老道，一鞭抽下去就會皮開肉綻、鮮血淋漓【註：俄國以皮條末端套上金屬球的特殊鞭具行刑，這種鞭子只要四十至五十鞭便可能取人性命，直到一八四五年才改用一般皮鞭。】，而現在手持鞭子那人──他可是個大師級的狠角色。彼得一臉木然地看著最後一鞭打在犯人身上，犯人早就叫不出聲音，只有喉頭哽著無力的哀嚎，但臉上表情說是痛苦倒更像困惑，似乎是心智拒絕接受身體遭遇的慘況。

　　彼得走近遭到鞭笞的男人。那人手綁在背後，身體吊掛起來，體重壓得關節移位，腦袋低垂，彷彿是倒過來裝在軀幹上，模樣可謂滑稽。彼得見狀不禁懷疑是否用刑過重，要是艾列悉斯根本說不出話來……但人犯終究是一邊急促喘氣一邊抬起頭來。他哭了，眼淚滑過咬破的嘴唇，化成一片紅。

　　「抱歉，吾皇。」他呻吟著說。

　　彼得喉嚨一緊，掙扎了一陣才開口：「聽說你想置我於死地。」

　　艾列悉斯一直抽搐，面部扭曲得難以辨認，像是也被鞭打過一樣。「我活該，」他邊哭邊說：「我該死。我甘願死，是我冤枉了您，我沒資格苟活下去。」

　　「你的意思是你沒那種力量吧，艾列悉斯。」彼得輕聲接口道。

　　囚犯咳了一下，或許是個不成樣的笑。「沒有人能像您一樣，」他擠出一字一句，「要是以您為基準，那就找不出另一個有力量的人了。」

　　彼得身體顫動一下，心想：你懂什麼。接著他又清清喉嚨說：「事情走到這一步我非常難過，艾列悉斯。是我的錯，我明白。」

　　「你提出的要求我辦不到。」艾列悉斯吐了口口水。彼得此刻才幾乎可說是鬆了口氣，驚覺到原來艾列悉斯依然很憤怒，足以超越困境苦難的憤怒。「我．辦．不．到。」他一字一句地說，要彼得聽個仔細，要彼得無論如何搞清楚一件事──他必須為艾列悉斯的死負責，他是殺人兇手。

　　「為何你一直不懂。」彼得回應：「我每天努力的是什麼？是要改造俄羅斯成為它應該有的樣子。我每天都在拼命！因為我沒辦法鬆懈！只要我一放鬆，睡個覺、划個船、看個書什麼的，就一定會出事，可能是議員收賄賂、也可能是有貴族想起兵造反。我親自參與過行軍，我親手造過那些保衛海岸、出貨外銷的船，連我腳上這雙鞋，也是我自己去煉鐵廠工作掙來的！這才是統治俄羅斯、帶領這個國家進入新時代、讓這個國家立足於世界的方法，你嘴裡那些迷信、那些只會往後看的心態根本沒有用。我剛繼位的時候，大家都還是一群野人，活在過去走不出來，成為國際間的笑柄。看看現在我們過著怎樣的生活？就算我死了，這一切也會延續下去，無論如何俄羅斯不可以走回頭路！」

　　艾列悉斯沉默了一陣。「我明白，」他終於回答：「但是你也得明白，我認為你錯了。你滅絕舊教會，將我們從祖先的宗教中抽離，你還跟惡魔合作──」

　　「那不是惡魔，」彼得感覺到自己心頭湧起怒火：「那是科學的產物。你要大家過以前那種生活？你要我們放棄冬天也不結凍的港口？冬天越來越冷、越來越長，你要所有人待在莫斯科，眼睜睜看冰河碾過這個國家嗎？你要把我們送回原本那片黑暗……」他繼續說：「還是更深的黑暗？」

　　艾列悉斯兩眼凹陷，像是黏髏頭上的窟薩。「沒錯，只要我們能以教徒的身分死去，只要我們不去崇拜那些東西。」他對著彼得身後那團魔靈【註：原文Ifrit，出於阿拉伯神話，為廣義的「精靈」（djinn）之一類。】的方向呸了一口血，那是一團光雲圍繞一隻冒火的眼睛。彼得只輕瞄了一眼，因為他知道守護靈比人類忠實，絕對不會離開。

　　「這是科學的產物，」彼得重複一次：「是我的哲學家找出來的。」

　　「你的哲學家把這東西從地獄召喚出來。」

　　彼得隱忍不發，先深呼吸幾次以鎮定情緒。他忍不住皺起五官，要是弄巧成拙，癲癇發作可不好。「所以你不肯悔改？」

　　「我想是吧，反正都要死了。」

　　「你可以不用死。」

　　「我想死。我一無所有了，你奪走我的一切，連艾芙洛西尼亞都……」

　　「那個芬蘭村姑早就出賣你了，艾列悉斯。她不只什麼都招，搞不好還鬼扯一堆來保住她的小命呢。」

　　艾列悉斯頭一垂，長髮灑下蓋注臉孔。「撒謊也罷，答應我你會饒了她。」

　　「我會放過她。」彼得說完轉身要走，但心裡還有話不吐不快。

　　「他們利用你，你知道嗎？」他對艾列悉斯說：「老貴族和教會，這些人都利用你來打擊我。」

　　艾列悉斯又抬起頭。「我唯一遺憾的是我居然會想要殺你。」他說：「生出這個念頭的時候，我真的很害怕，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尤其怕你、也怕你的期望。對父皇來說，我永遠不夠好，因為我不可能變成你──你要的並不只是一個繼承人。但是我現在不怕了，上帝很快就要將我帶走，我請求你的原諒，而我也會原諒你所做的一切。說不定，我們會再相見──」他哽咽落淚，彼得的眼眶也濕潤起來。

　　「我原諒你，艾列悉斯，我的好兒子。但是很遺憾，我沒辦法照你的話做。」

　　彼得再也無法忍受，轉身離開，身後的魔靈如忠犬尾隨。回到聖彼得堡的宮殿後，他空望著處決兒子的命令，握著筆的手一直顫抖。經過好幾個鐘頭，他仍遲遲難以下筆，直到士兵進來通報艾列悉斯已經死亡，他還是沒簽名。

　　他站上陽台，看著大海、看著船隻進港，然後潸然淚下。

　　※※※

　　一七二二年

　　議會召集

　　「陌生人！停在原地，抬起雙手打開。」風聲嘯嘯、雨聲淅淅之中傳來低沉喉音。名為紅鞋的旅人，瞇起眼睛朝光源一看，發現了四個人，但夜色與冷雨模糊了視線，所以他只看到燈籠朦朧光線前的黑影。其中至少有兩人手持毛瑟槍，所以紅鞋依言站定腳步，他知道對方的視野比自己清楚多了。不管這些人留下他有何貴幹，紅鞋希望他們能速戰速決，這凄冽天氣凍進了他骨子裡，雙腳麻得跟石頭一樣。前面不遠看得到城市的燈火，這也是他數日以來第一次能取暖、進食。

　　「表明來意。」那個嗓音問道。紅鞋背脊一顫，聽聞到輕輕一聲喀嚓，那是燧發槍【註：燧發槍為法國發明，以擊錘撞擊燧石產生火花點燃火藥。】拉起擊錘時的聲音。

　　紅鞋清清喉嚨：「我來參加議會召集。」

　　「議會？市議會嗎？」

　　「議會召集。」他重複一次。

　　「老天，約翰你看，」另一人口齒不清嚷嚷道：「『影底俺』人！」

　　「穩住。」第一個聲音應該就是約翰，罵道：「我看得出他是印第安人。你，身上有沒有帶武器？」

　　「有。」他也不多說，背上那把毛瑟槍顯而易見，不過沒理由告訴對方他沒有火藥跟子彈。雖然他在長及小腿的大外套底下藏有一把手槍，但是為了擋住寒風，每顆扣子都扣得很緊。除手槍外，他還藏了一把戰斧，不過也同樣擺在拿不到的地方。他也沒想過要進入費城，居然得自己殺出一條路。

　　「約翰，你知道的，不會只有一個。」又一個人開口：「有一個就有更多。靠！他穿的是法國大衣，今天真衰。」

　　「你是德拉瓦族？還是摩霍克族？」【註：德拉瓦族原居於現代美國德拉瓦州，美國獨立戰爭時期支持美國獨立；摩霍克族其名原意為「燧石一族」，原居於現代美國紐約州北至加拿大安大略省一帶，獨立戰爭時支持英國。】

　　紅鞋感覺得到對方正引頸眺望，真以為會有一支紅人大軍。他自己也聽到一些風聲，據傳異常寒冷的氣候逼得北方一些部族與白人城鎮開打，其中包括費城──但是不會有人錯認他是六部族【註：指紐約州的原住民易洛魁聯盟，原本包括摩霍克、奧奈達、奧內達加、卡育加、賽內卡五族，後來又加入圖斯卡羅拉族。】或德拉瓦族才對，他明明是巧克陶族人【註：巧克陶族源自於現代美國東南部，據信在西班牙人登上美洲時即有所接觸，並從歐洲人的殖民地吸收許多技術文化。】……看起來也是吧？

　　「我一個人來的，」紅鞋設法要對方安心：「我有帶文件。」

　　「文件？」

　　「邀請函，議會召集令。」

　　「議會召集令……」約翰複述他的話。

　　事情不大對勁。這些人擔心印第安人來犯，而且他們根本沒聽懂紅鞋的意思，但是費城的守衛沒有不知情的道理。這一路雖漫長艱辛，卻也不至於攪得紅鞋不清楚日期，議會確實是在今天召開，要進城的人不會只有他才對，城門衛兵應該最清楚才對。不過，誰說這些人背後的燈火一定是費城城門呢？他也真傻。

　　「文件給我看。」約翰喝道。

　　紅鞋伸手就要探進腰間的鹿皮囊，可是此時那叫做約翰的人影忽然衝過來。

　　他無可奈何地只能倒地，全身肌肉不是疲勞就是麻木，根本沒法反應。紅鞋一扭身子，左手手肘撐地，右手伸進大衣一陣亂摸，但他知道不可能及時拔出手槍，於是逼不得已使出最後手段──紅鞋吹出一口氣，藉此釋放囚禁於肺內的陰靈。陰靈瞬間前撲護住主子，刀光一閃插在它身上，只聽得陰靈憤怒狂嚎隨即消失，準備魂歸夜地。然而，紅鞋雖是避過了斬首利刃，卻彷彿遭到棍棒重重一擊，臉朝著硬土撞去。很糟，失去陰靈的感覺真的非常糟。

　　紅鞋抬頭想看清楚狀況，此時耳邊傳來轟隆巨響、眼前陷入一片閃光，滿目金星中他看見約翰是個枯瘦的男人，穿著黑大衣、戴著船形帽，而且張大了嘴，手中握著劍。約翰背後有三個人，但只能看見眼睛與嘴唇的輪廓，接下來他視野一黑，又是爆炸聲與光線閃動，約翰跪倒在地，第二個人忙著轉身。紅鞋眼前又黑了，有人發出比風聲更大的慘叫。

　　紅鞋的手臂經方才一撞，開始劇痛難耐，骨頭好像燒起來一樣。他在地上翻滾，同時想掏出槍。

　　「逃啊，白痴！」他背後有個宏亮的聲音大叫。

　　紅鞋心想攻擊他的人大概都跑了。他如果有辦法也該快點逃。

　　腳步聲朝他踏過去，紅鞋終於在大衣暗袋中摸到手槍，可是已經有隻靴子對著他背中間一踩。

　　「別亂動。」甫露面的男子說：「才剛見面，別把場面搞壞。我剛剛可是救了你的命，你最好是知恩圖報點。你慢慢站起來，我已經在那兩個人身上開了洞，別逼我再來一次。」

　　紅鞋手一鬆，手槍滑回口袋，接著忍痛站起來。槍聲造成的耳鳴這時退去，他仔細一聽，發現來人不僅有先發制人的優勢，而且並不是單槍匹馬。之後，一道溫暖黃光在身邊亮起時，周遭環境就更明顯了，那黃光漸漸包圍他，是個約莫十六歲、甚至更年輕些的小伙子，手中正提著燈籠。提燈少年只短暫吸引了他的目光，因為他一站起來，發現自己的臉對著剛剛踩住他那人的胸口。

　　那男人身形壯碩得活像隻熊，穿著紅底藍面大衣與一件黑色馬甲背心，頭上有頂滾銀邊的船形帽。他臉上長滿鬍子，還用黑色緞帶綁成辮子。

　　「我靠，」壯漢叫道：「居然是個印第安人。你哪一族的？」

　　「巧克陶。」紅鞋回答時並不專注，他忙著計算對方一共多少人，結果連同這鬍子大漢在內有十人。

　　「巧克陶？年輕人你離家可真遠。」

　　「是，多謝您出手相救。」紅鞋看見約翰一動不動，另外一人也倒地不起，其餘二人不知所蹤。

　　「這兩個傢伙專幹攔路搶劫的勾當，我說他們遲早也是該挨彈丸兒。不過呢，原本我說不定懶得管你，只是正好聽到你提起議會這檔事。你要去議會？」

　　「沒錯。」

　　那男人似乎竊笑了一下，也許是微笑？「小伙子你多大？這是你幾歲的夏天啊？」

　　「我十八歲了。」

　　男子扯嗓子笑開：「這還是哪門子夏天？八月還天寒地凍的，你說是不是？」

　　紅鞋懶得附和。天下大亂以後什麼秩序也沒有，氣候並不是例外；另一方面，他還沒搞清楚這人的意圖。自己說不定會死在這人生地不熟的異鄉，可是最好不要，走了這麼遠、目的地就在眼前，在這時候喪命好蠢。

　　看紅鞋沒答腔，男人又咯咯笑，搖了搖頭。「印第安人哪，」他咕噥道，「來吧，小伙子，跟我們一起走比較好，反正我們要去同一個地方。」

　　「您也要參加議會？」

　　「當然啦，不然在這鬼地方幹麼？」他朝四周黑暗比劃一下：「照我的名聲呢，還是別把船開進港口亮相好。自我介紹一下──我是艾德華．提屈。」

　　「提屈……」紅鞋唸了唸對方的姓氏：「查理鎮【註：原為Charles Town，後演變為現代美國的查理斯頓市（Charleston）。】的統治者？」

　　「喔，看樣子你聽過我的事情呢。傳到巧克陶那兒去啦？」

　　紅鞋點點頭：「我們有聽說。」

　　※※※

　　費城街道空空蕩蕩，紅鞋目光不斷飄向四周房舍射出的溫暖黃光，他原本打算靠問路找到集會廳，可是提屈似乎胸有成竹，紅鞋索性跟他走。

　　費城與紅鞋去過的三個白人城市差不多。他去過拜洛悉、新巴黎、查理鎮，現在加上費城，四個地方都是方形。建築物是方的，窗戶是方的，街道是方的，白人似乎對於方形著了魔。看在紅鞋眼裡，方形好像是種儀式，說不定是白人汲取力量的許多源頭之一。方形好像與稱之為科學的魔法有特別的聯繫，不過其中奧祕他往往欠了臨門一腳未能參透。

　　搞不好在費城他會有所體悟。

　　他眨眨眼睛，自己是不是走路走到睡著了？一行人登上階梯，停在大屋子前面，提屈握拳重種敲了厚重木門。

　　木門一開，暖意如夏季和風湧出，撫過他沒衣物遮蓋的皮膚時，舒服得讓他差點沒呻吟起來。艱困的生活可以使人堅強，但也有限度，超過界線的話只是令人越來越衰弱。紅鞋這時候就虛弱得很，也因此，舒適的感覺反而比痛楚更使他不安。

　　他隨著提屈一幫人進去，屋內見狀陷入沉默。

　　「天主慈悲，」有人喃喃道：「是黑鬍子──」

　　坐在一張大桌邊的人緩緩起身，看在紅鞋眼中，這些人相差不大，只有衣服不同。有三人穿著樸素黑衣，僅在喉間有白色花邊稍微點綴；其餘人的衣著色調較亮，尤其是那四個紅衣士兵，他們慌張地望向靠在牆上的毛瑟槍。另外五個人的裝扮算是華麗──至少以歐洲人的標準而言──而且也戴著歐洲常見的奇怪假髮。五人之中身材圓胖、兩頰紅潤的那人朝提屈一指：「你這海盜居然還敢上門，膽子可真不小。我現在就砍了你的頭，掛在碼頭示眾！」

　　提屈大大咧嘴一笑，兩手插腰說：「同為總督，犯不著這樣說話吧，費爾頓先生。」

　　對方臉脹得更紅，紅鞋猜想這就是費爾頓吧。

　　「你可真不要臉啊，愛德華．提屈。你當真以為，把那些卑鄙勾當從公海搬到卡羅萊納州議事堂去，在這裡、應該說在地球上，就會有任何一個人給你合法地位，不把你當成可恥的通緝犯？少瞧不起我們！你如果想要跟我們舞刀動槍就放馬過來，看看是你死還是我活，不然就給我滾，這次議會茲事體大，跟所有人的命運息息相關，可容不下裝腔作勢的傢伙。」

　　「那閣下就少在那兒裝腔作勢了吧。」提屈壓著嗓子說，紅鞋從他語調聽得出一絲自抑，要這海盜說點話好像都會傷了他喉嚨一樣。「你找了哪些人來開會？不就是其他總督嗎？我看看，嗯，每個人自己都慌得跟小貓咪一樣呢。這些人有辦法提供你需要的東西嗎？你也知道不可能。我還看見幾個牧師哩……不就是高貴的柯騰．馬瑟【註：柯騰．馬瑟為十七世紀新英格蘭地區相當有影響力的清教徒牧師，也撰寫許多文章與時事評論。】先生和他那一幫門徒嗎？想必他們一直大聲乞討──喔，不對，是『祈禱』上天賜予我帶來給你們的東西吧。你說得沒錯，國王還沒有正式命令我接管殖民地──」

　　「你這輩子都別想！」費爾頓已經滿臉通紅。

　　提屈停頓一下，重新開口的時候，聲音明顯有了殺機：「或許吧，但如果諸位紳士打算奪走我努力的成果，破壞我在南方一片混亂之中，辛苦建立起來的秩序，大可來試試你們的能耐。除非國王陛下聽了各位的意見，決定御駕親征過來，否則我絕對會守住自己的地盤、自己的地位。話說回來，難道你們腦袋裡只剩骨頭嗎？沒有人看得出來我是來幫忙的？」

　　「你能幫上什麼忙？」黑衣人之一淡淡開口，看來就是提屈稱為柯騰．馬瑟的牧師。他下垂的臉龐與突出的眼珠原本看來滑稽，但是紅鞋感覺得出來這個人有權威、有力量，好像還有別的東西，眼角餘光中瞥見似曾相識的東西。可是他一眨眼，那不知何物的影像馬上消失。

　　紅鞋真的累了。

　　「我很清楚你們開會的目的，」提屈轉頭對傳教士說：「已經整整兩年沒有英國的消息，不要說是船，連以太抄寫機也沒有任何通訊。而且不只是英國，荷蘭、西班牙、法國通通都失聯，派出去的船也沒有半艘回來報告。現在，你們要防著北邊那些法國強盜，所以船也不夠用。我說得沒錯吧？」

　　屋內眾人無言以對，只是板著面孔望向提屈。提屈目光一掃，得意洋洋地道：「還有，你們也沒辦法造船了。天氣冷得莫名其妙，樹林裡頭還有印第安人搗亂，你們連帆柱的材料都沒辦法取得。」

　　「我們還有船！」衣著華麗的男人之一回了嘴，但他直到這時才又吸了口煙斗。從海盜闖進來以後，他一直放著煙斗悶燒，完全沒沾到嘴。

　　「是啊、是啊，一艘一根帆柱的小船，一艘三柱的小戰艦，要在這種天氣出海嗎？搞清楚，不管艾比昂【註：艾比昂（Albion）為英格蘭的舊稱。】那兒出了什麼事，船隻人馬都是一去不返，不知道被什麼東西給吃了。想要搞清楚為什麼我們孤立無援，一定得派有海戰經驗的人回去。」

　　「你為什麼會關心這件事呢，黑鬍子？」費爾頓拍了拍本就乾淨的天鵝絨外套：「祖國那兒不管我們，對你更有好處，這可是你自己剛剛說的，那你何苦自絕生路？」

　　提屈回話時身體顏動，大衣下那對闊肩往上一隆：「總督先生，這句話我只說一次，逼我說第二次的話代表有人要見血了。你們怎麼看輕我艾德華．提屈都沒關係，但別忘了我是英國人。我跟那個根本是日耳曼人的喬治王【註：英國為了避免光榮革命徒勞無功，便立法規定僅有新教徒及其後代可以繼承王位，繼承排名相當後面的喬治卻因此獲得王位。】勢不兩立，以前犯過我的人，我都五倍奉還，但是我還是愛我的祖國，我很擔心那裡到底出了什麼狀況。」

　　「更何況……」馬瑟淡淡補上一句：「替我們與祖國取得聯繫，對你可也好處多多吧？說不定可以獲得特赦？」

　　提屈聳聳肩：「果真如此對我當然再好不過，但我這麼做，本來不也就是冒了性命危險嗎？我願意賭命，就看各位敢不敢跟著賭一把，接受我的提議了。我這裡可不只提供一艘船，是四艘大船，每一艘船都有四十門砲，還附帶所有的船員，加上我親自領隊。」

　　「讓個海盜打著國王的名義出海？荒唐！」費爾頓雖是這麼嚷嚷，眼神卻像是小狗碰上大狗不斷退讓。

　　「各位，」一個穿藍衣服的人打岔道：「看樣子我們得從惡魔跟法國人之中做個選擇，你們比較怕誰？」

　　大家朝那人望過去，他有一張堅毅的面孔，不過眼神很憔悴，下巴較圓且突出，看上去應該四十歲了。紅鞋看見他的銀色頸巾與羽毛帽，心想他不就是這人自己口中的法國人嗎？

　　「卞維爾【註：卞維爾曾四度擔任法屬路易西安那的總督。】先生，」費爾頓以法文問候，但接下來語氣凝重：「相信您也理解我們的立場。這裡最後一次收到來自於英國或者歐洲大陸的消息時，我國與貴國之間還在戰爭，如今您的同胞又不斷在北方打劫，我們幾乎每天都遭到攻擊。」

　　紅鞋甩了甩頭確定自己沒有頭昏眼花。卞維爾？再仔細一瞧，還真的是他。紅鞋年紀還小的時候，與他應該就見過五次面，卞維爾曾經領隊拜訪契卡索威村，與伯父和其他族中領袖交涉，也因此成為紅鞋初次見到的白人之一。

　　那法國人清了清喉嚨：「費爾頓爵士，我一直敬你為總督，因為貴國國王將此重責大任交予你。那麼是否也能請你同樣以禮相待呢？」

　　費爾頓臉一紅，倉促點點頭說：「恕我失禮了，卞維爾總督閣下。」

　　「多謝爵士。有關總督您剛剛提出的質疑，請恕我無法代表新法蘭西以及阿加底亞兩地居民發言，我唯一確定的是，既然這裡也陷入酷寒，那些高緯度地區絕對是更加難熬，飢寒交迫會逼得他們做出很多可怕的事情。我與那些地區的人聯絡不多，可是，我認為當地政府已經落入惡徒手中了──相信這一點英國殖民地諸位一定能夠理解。」他說到後面，已經直截了當將目光定在黑鬍子身上，黑鬍子見狀只是聳聳肩膀沒說什麼。

　　「此外，」卞維爾繼續說：「身為路易西安那總督，我不也已經停止對佛羅里達以及西部的攻擊，與各位達成停戰協議了？我們大家都必須知道這世界怎麼了，我們是不是真的孤立無援？倘若果真如此，我們也必須知道答案。我們要做好準備，我們要攜手合作，因為失去祖國的話，無論是誰都只能坐以待斃。沒有人想像得出大海另一邊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有些人說他們看見天邊的光芒，是一整片日落般的紅光。現在位於各位領地東部的港口，已經被海水淹沒，很多船隻沉沒了，永遠找不回來。神奇的以太抄寫機無法運作了，可是在我那兒依舊有些風聲，據說火燄從天而降，然後歐洲陷入四十天黑暗等等，我自己可以確定的，是兩年前巴黎真的陷入火海過，是不是地獄大門開了，惡魔闖進人間？有沒有人知道真相呢？要是有的話，就請他告訴我們吧，但目前我所確定的事實就是──在場諸位都派船出去過，不過我們的行動全都徒勞無功。在我的領地之中，港口還沒有被大水淹沒，可是各位都明白，既然法蘭德斯戰爭【註：法國與西班牙爭奪領地的戰爭，法國獲得短暫勝利。】不在這裡開打，法國跟西班牙的海軍自然不會注意這邊，所以我本來就沒有多少船可用。我只能提供手邊還有的資源，但唯一的要求，是我能一起指揮這支艦隊。我保證無論發生什麼事，我之前簽署的停戰協議還是有效，直到艦隊平安回來為止，這一點就算是太陽王也無法要我違反誓言。如果有必要，我也不惜與法國的同胞一戰。我以我的榮譽作為擔保，這一點是海盜沒辦法給的承諾。」

　　在他說完之後，場中一片緊繃的沉默之後，提屈身後一個人走上前。他跟那些士兵一樣，從外衣看得出是英國人，年紀大概四十，臉曬得很黑，看來歷盡風霜。

　　「各位不願意接受艾德華．提屈的提議是很自然的事情，但也許可以聽我一言？」

　　「先生，您是？」英國的總督問道。

　　「湯瑪斯．奈恩，英國海軍上校。我認為提屈先生是真心想要合作，而我也會一直待在他身邊，確保吾王利益不會有損。」

　　「這樣不能算數，先生。」費爾頓沒好氣道：「隨便一個人套上紅軍制服都可以自稱是上校，更不用說就算真是上校也可以變成海盜。」

　　「也罷。」奈恩不厭其煩：「我還是敦請各位考慮我的意見。其實我跟各位一樣，並不認為提屈先生目前在南卡羅萊納的地位合於法統，可是當地確實需要有人建立秩序，而他的治理手腕也並不差，雖說我想各位不會認同。」

　　「我才不跟惡魔打交道。」費爾頓也很堅持己見。

　　卞維爾聳聳肩：「那麼說不定提屈先生跟我可以私下協議。」

　　「這是威脅我們嗎？」費爾頓動了火氣。

　　「不是威脅，是出路。總督閣下，我說什麼也要回去看看法國到底變成什麼樣，也一定要知道我們國王是否安好。」

　　「說得好，先生。」提屈在一旁幫腔：「別跟這些光說不練的飯桶白費唇舌了，反正有船的人是我們哪。」

　　馬瑟翹起一隻指頭朝提屈比過去：「他需要我們，」黑衣牧師插進一句話，他的語氣如鐵塔充滿自信，「否則他就不會來了。他需要總督才可以給的授權令。」

　　「沒得商量。」費爾頓雖是這麼說，但有個淺褐色衣服的人拉了拉他袖子。

　　「別急著回絕，閣下，」那人輕聲說：「有很多局勢要考慮。」白色捲曲的假髮下面，眉頭皺成一團，「這印第安人是誰？與您一道來的嗎，提屈先生？」

　　「其實不算是，他是巧克陶族的代表。」

　　「真的？」那人追問：「我們確實邀請了貴部落參與，只是近日來，我們與印第安人之間相處可不太愉快。」

　　紅鞋清清喉嚨說：「我是『紅鞋』，代表巧克陶族六城的人民前來，我手邊有一份議會召集令。」

　　「召集令是我寫的。」柯騰．馬瑟接口：「但我邀請的是貴族族長。」

　　「我是族長的姪子。我伯父與代表團的其他人都在路上遭到夏瓦諾【註：夏瓦諾相傳為北美洲原住民梅諾米尼人的酋長，此族人原居於現今美國威斯康辛州與密西根半島北部地帶。】的毒手。」

　　「你自己一個人撐過來了。」

　　「沒錯。」

　　「以印第安人來說，你的英語非常好。」

　　「我學過英語，會看書、寫字、也會算術，還瞭解一點你們的歷史。」

　　「那你帶來什麼呢？更多的船嗎？」

　　「不，當然不可能。我能提供的只有我自己，日後也可以替你們傳話給我的族人。」

　　「這對我們的價值在於？」

　　「我們族人對於白人的意見並不一致，有不少人覺得現在正是將你們趕走的好機會。」

　　紅鞋語調很平淡，但這句話聽在大家耳裡宛如晴天霹靂。很好。

　　「那些自以為是的……」費爾頓又要罵人。

　　「你也這麼認為嗎，年輕人？」馬瑟打岔問道。

　　「不。英國人、法國人有我們想要的東西，也有不少人跟我們成為朋友。真的開戰了，我想是兩敗俱傷，這樣沒有意義。你們邀請我伯父，也就是族長來開會，這是一件好事，代表你們在意、或者是擔心我們有什麼想法，同時也透露出你們的處境有多糟、你們之中有些人已經知道，巧克陶族與同盟之間出了問題，所以在各位查出世界異變的原因之前，至少我這一族不會有所行動。我們也想知道出了什麼事，所以我的承諾就是──在我死亡或者回去故鄉之前，巧克陶族不會無故宣戰。」

　　「你們族人怎麼知道你是生是死？」

　　紅鞋一笑：「他們可以經過某種科學確認我的生死，我一死他們就會知道了。」

　　「要是你死了，巧克陶族會怎麼做？」

　　「看狀況，我現在也沒辦法預測我為何會死，不過我是族人的耳目，我知道的事他們也都會知道。」

　　「胡說八道！」費爾頓這麼嚷嚷，可是他相信紅鞋的話，而且所有的人都相信紅鞋的話。之後的討論再度停頓，時間比上一次更長，桌子那頭總督與旁人交頭接耳，最後抬頭時神情疲憊。「我們必須商議一番，」費爾頓有氣無力地說：「今天會將各位安置在附近的旅館。」

　　「別考慮太久啊。」提屈大喊之後似乎又想要沖淡威脅的意味，笨拙地鞠躬告退。

　　回到街上，那個叫做湯瑪斯．奈恩的人上前與紅鞋寒暄：「Chim Achukma。」

　　「Achukma。」紅鞋回應以後，繼續以巧克陶語和他對話：「你會說我們的語言。」

　　「沒錯。你對剛剛聽到的事情有什麼看法？」

　　「我猜他們會接受卞維爾總督的提議，也會接受黑鬍子的提議。看樣子我們要準備在幽水上行船了。」

　　奈恩回復到英語：「英雄所見略同。你的英語怎麼說得那麼好？我一直以為巧克陶族跟法國人是一夥的。」

　　「巧克陶族只跟巧克陶族是一夥的。幾年以前，伯父認為我們也應該學習英國人的知識，所以派我去查理鎮住了五年。」

　　奈恩點點頭：「很遺憾你的親朋好友過世了。我覺得我應該認識你伯父──幾年前我也代表我國跟你們接觸過，請你節哀順變。」

　　「他死得很英勇。」話雖如此，紅鞋還是忍不住覺得喉頭一緊，然後吞口口水。

　　「說真的，」奈恩語調快活起來，大概是想要轉換氣氛：「你想出海嗎？」

　　紅鞋無力地點點頭，可是臉上帶著笑容：「我剛剛有提到，我也學過你們的歷史，所以知道哥倫布和他發現新大陸的事蹟。對我來說，發現舊大陸也很有趣。」

　　奈恩聽了發出咯咯笑聲，兩人一起走進旅店。

第一部　夜狼

　　世界即將沉入黑夜時，夜狼將會更加猖狂。【註：美洲殖民地的英國清教徒有種特殊迷信，認為他們在新大陸建立了屬於聖徒的國度，囚此引起撒旦不滿，導致惡魔肆虐，甚至會以肉身形態行走人間。本句所指即是惡魔橫行，而這種觀念後來則引發獵女巫事件。】

　　──柯騰．馬瑟《無形世界的奇觀》，一六九三年

第一章　學徒

　　心神渙散的班傑明．富蘭克林還是留意到有人忽然重重敲了房門，從被子中探出頭以後，盯著那聲音的源頭不知所措。

　　「卡塔利娜！」一個男人的聲音傳來，可真低沉。然後是更大力的搥門聲。

　　小班馬上反應到自己該怎麼做，迅速離開身邊那雙細滑的胳膊，動作跟先前投入軟玉溫香懷抱中可完全一樣快。

　　「是我爸！」卡塔莉娜悄聲說。

　　「喔，只是你爸啊。」小班也只敢用氣聲說話，同時慌張地想要翻出馬褲，「能請他等一下再來找妳吧？」他滾下床趕快套上褲子，但其他衣服、帆布包上哪去了又是另一個問題。

　　「卡塔莉娜！」她父親又吼了一次：「給我開門！我知道妳藏了個男人在裡面！」

　　「看樣子他不會聽我的。」卡塔莉娜回答了小班。

　　他馬上衝出去一把抓了上衣，不過還是趁機欣賞了女孩那頭蓬亂的蜜色秀髮，髮絲遮掩住圓潤臉龐，女孩因為剛剛那番雲雨兩頰泛紅。「好吧，難不成要我自我介紹嗎？」小班語畢套上襯衫，準備拾起掉在地上皺成一團的背心，心想下一次脫衣服要擺整齊，別被激情沖昏頭。

　　「還是別了吧，他有手槍。」

　　「他有槍？」

　　「嗯……他是軍人。」

　　「什麼？妳不覺得妳該早點跟我說嗎？」

　　「我之前沒想到我爸的事情嘛，何況我以為他今天不在家啊。」

　　「真值得體諒啊，這窗戶可以開吧？」

　　「可以。」女孩在床上坐起來，被子滑落後露出胴體，小班雖然處境危險還是不禁露出笑容。卡塔莉娜背後有面落地鏡，鏡中倒影映出他稚氣未脫而顯得圓滑的面孔，那頭栗髮已全部揪在一起。「抱歉我得先走一步了。」他道歉的時候很得意自己的德語已經這樣流利。

　　「別忘記你說要帶我進宮唷。」

　　「別擔心，我沒忘記，等著收我的信吧。」

　　他彎腰想與女孩接吻，卻聽見鑰匙孔發出喀嗒一聲。

　　結果他就輕輕點了女孩雙唇，「要想我喔。」說完抓了帆布包，一把打開窗戶就衝出去。

　　「你別誤會人家啊！」女孩朝他背影叫道：「我不隨便的喔，但是我還懂更多呢……」

　　小班根本沒在聽她說話，抓著窗台往下一看，發現自己雙腳懸空，底下是石子路，距離兩層樓高。但他並不猶豫，十七歲的班傑明身高已接近六呎，肌肉發達，對於自己的運動神經也很有自信──反正總比用身體挨槍子兒要有自信。

　　一落地衝擊力沿著腿骨上到肚子，他忍不住發出一聲「嗚」，可是很快站穩腳步，回頭看看自己有沒有被發現。還好，看樣子他脫身了──但是走不到五十碼，背後忽然傳來甩門聲，他聽見拔腿就跑，而且不朝著大街跑，卻是直接朝著莫爾道河跑。

　　「混帳淫蟲！」又是男人的咆哮，伴隨一聲巨響過來。有什麼東西破空飛至小班右邊兩碼處，地板上跳出火花。

　　「這別西卜【註：別西卜為聖經中魔王之一或撒旦的別稱，但在此只是咒罵語。】！」他悶哼一聲又往前一跳，這次翻過了保護下城區【註：原文klein Seite，意即「lesser side」，指位處於城堡區的下坡處。】不被滅頂的河堤圍牆，然後停在原地將懸在背心上的金屬鎖匙，插進腰帶上面的口袋──隨即消失無蹤。

　　只對一般人有用，他在心中提醒自己。安裝在背心上的「神甲」有幾種功能，其中之一就是將周圍光線扭曲，可以欺騙眼睛但並不是真正消失。這位震怒的父親還是吋能自眼角餘光捕捉到蹤跡，甚至如果專注凝視，也會發現一團刺痛眼睛的模糊光影。神甲也可以逆轉周圍的重力，彈開毛瑟槍子彈這類物體，可是小班實驗後發現，這個功能有故障的可能；與其現在多做一次測試，他還是選擇三步併做兩步跑過石礫堆到了河岸，從帆布包中又取出別的東西──一雙奇形怪狀的鞋子，硬得像荷蘭人的木鞋藝品，可是看來大得好笑，形狀也更像船。背後還是傳來叫罵聲，可是聽得出來那位父親已經一頭霧水，這時候他趕快將鞋套上。

　　卡塔莉娜之前明明很肯定她父親要晚上才回家。是這樣嗎？難道她想用這招逼婚？現在他也算身價不錯的單身漢，而卡塔莉娜並不是沒動過這念頭。

　　他鼓足勇氣，一隻腳、再一隻腳地跨上河面，很瞥扭地開始滑步，繞過圍在威尼斯島的護欄。後頭傳來的喊叫聲越來越小，等他覺得應該夠遠了，便抽下背心上的鑰匙，因為啟動神甲之後，使用者自己的視覺也會受到影響，視野周圍充滿五顏六色的光芒，有點像是透過梭鏡看東西。那可不是什麼好體驗，跟躺在女孩的床上被她父親逮個正著可能差不多。

　　※※※

　　班傑明過了一陣子才熟悉怎樣行走，兩腳交互滑行，動作彷彿滑雪。不過這種移動方式比滑雪還要激烈，重心很難平衡，他好不容易才能不盯著鞋子，正眼看著前方。也所幸他來得及抬頭，迎面一艘船開過來，在最後一刻剛好避過，交錯瞬間他看見船夫瞪大眼睛，口裡用德文大叫：老天！但班傑明忙著越過水花避開擦撞，一下子就遠離那條小船。

　　岸上也有些人看見他，同樣是張大了眼驚呼起來，好像從來沒見過有人在莫爾道河上滑行一樣──他們的確沒有吧，小班沾沾自喜起來。除非河面結凍，不然怎麼在上頭走路？

　　他一邊傻笑一邊前進，自己心裡也很訝異，這雙鞋子可以與流水互斥而不彼此接觸，與磁鐵同極相斥的道理如出一轍。他嘗試逆流行走，感覺到一股奇怪的阻力，雖然滑出兩步但卻又被水流往後推。這時他早就忘記卡塔莉娜和她爸爸了，猛然轉身結果重心不穩，單腳站著雙手亂揮，但總算是沒摔倒。前一天測試的時候他已經嚐過苦頭：鞋子絕對不會掉進水中，導致他要把頭抬出水面比平常還難，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脫掉鞋子，可是這也太麻煩了。

　　又過了一會兒，他比較放鬆了，轉而對身邊景物感到驚喜。今天天氣算是不錯──以這個世道來說已經很好了，還有一點點陽光可以從排山倒海般的雲層透出，空中有幾塊藍色令人雀躍起來。這兩年來，藍天是難得一見的景象，要是可以人工製造，大概價值會比金銀之類的貴金屬還要高。溫暖如蜜糖的陽光慵懶掠過布拉格建築多采多姿的屋頂，替塔尖染上一層紅銅色彩，也伴隨班傑明輕快在河面飛舞。有一瞬間他出了神，彷彿與這上天賜予的禮物融為一體，一個念頭如風沿他背脊鑽進腦海──如果他憑著自己的頭腦、雙手就可以在水上行走，那麼他應該什麼都做得到。他可以把陽光帶回世界，他一定會。

　　然而他又一次懊悔地心想：這也是他剝奪這世界的陽光以後，至少還可以努力的一點補償。

　　※※※

　　太陽一下子又不見蹤影了，這時候班傑明到了查爾斯橋，無論橋身或者聳立在一旁的巴洛克風聖徒雕像都沒有投下陰影，他滑向碼頭時岸邊已經聚集了一些人。這些人看他的眼神帶著慍怒與迷信，班傑明對此已經習以為常，也聽到又有人竊竊私語地說出德語「der Lehrling」，也就是「學徒」的意思。這些波希米亞人一直以來都如此稱呼他，而且不會特別提到他是誰的學徒，因為大家都知道沒說出來的另一半是什麼──完整的說法是「術士的學徒」、「艾薩克．牛頓爵士的學徒」。

　　有個人兩手扠腰站在岸上等著班傑明，他長相英俊，而且沒有驚懼的神情，反倒是很不耐煩的模樣。

　　「嗯，東西不賴是唄？」紅褐色頭髮的男子大叫，小班抬抬擋住他視線的船形帽，「我在這邊等你，你居然跑去水上走路啊！上一個這麼玩的人可是好心得很哩！【註：行走於水面為耶穌曾經行使的神蹟。】」

　　「是啊，不過你說說，其他人是不是照樣給他惹麻煩？」小班心情還是很好：「總之呢，從鐘聲判斷、還是該說從沒鐘聲判斷，我可沒有遲到喔。」

　　「一秒鐘喝不到啤酒我都嫌久。」

　　「這可以解決的，勞勃。」站上堅實的地面，班傑明反而有點不習慣，有種自己在船上度過很久的錯覺。他其實想要把新鞋子脫掉，因為他沒學過製鞋，所以這雙鞋做得又大又厚。可是轉念一想，脫掉鞋子的話，他就只能穿長統襪，走沒多久大概就磨壞了吧，所以索性繼續穿著那雙鞋，看了一眼發現一滴水都沒沾上又令他暗自得意。

　　勞勃也盯著那雙鞋看，搖搖頭之後登上階梯：「我覺得，你還是不要隨便把這些東西拿出來較好。」他的語氣比剛剛要溫和很多，「要是嚇壞了舊教徒，搞不好他們會把你綁在火堆上燒死。」

　　「放馬過來吧，」小班一邊回答，一邊用手掌想撫平背心的摺痕：「我會先給他們上一堂科學課，然後他們那皇帝還會給他們上一堂政治課。放心啦，他們雖然疑心病很重，可是心裡很清楚是誰擋住土耳其軍隊、又是誰填飽他們的肚子，所以不用擔心我。」

　　「我一點都不擔心你！」勞勃向他擔保：「我擔心的是我自己！做你的保鏢，做到讓他的小人兒栽進莫爾道河的河底，要我怎麼跟艾薩克爵士解釋啊？」

　　「要是我沉進河底，也只是為了找美人魚。」小班回答。

　　兩人上了階梯頂端，勞勃左轉準備過橋。

　　「幹嘛往那兒走？」小班說。

　　「我們不是要去下城區的聖湯馬士酒館嗎？」

　　「我還以為要去的是禿鷹酒吧呢。」

　　「你三小時以後不是要跟爵士碰面嗎？」

　　「三小時可久了。」小班答道：「偶而離開下城區的街道，我會覺得……唔，心情寧靜祥和。」

　　「真的嗎？不是因為金髮小妞的爸爸不夠寧靜祥和啊？」

　　「我可是依照所謂『奧卡姆剃刀』原則【註：神學家William of Ocean提出的一條哲學原則，主要概念是「事物不應增加到超過必要之程度」，但也常引伸為「解釋越簡單越好」。】回答你的話……」班傑明開始闡述道理：「最單純的答案──」

　　「是最好的答案。」勞勃幫他說完：「我幾天以前就看見你跟她眉目傳情了。」

　　「她的確是柔情款款啊。」小班附和著。

　　勞勃聳聳肩膀說：「好吧，那就上禿鷹去，來個一品脫啤酒慶祝你風流事又添一樁。」

　　「還要慶祝新發明完成。」小班補充說：「喝完再過橋去吧。」

　　「走吧。」勞勃跟著他轉身朝查爾斯大道走過去，進入舊城區。

　　班傑明很喜歡舊城區，河道彼岸的下城區與城堡區【註：原文Hradcany，指布拉格城堡及其周邊區域。】有古堡與宮殿，非常華麗壯闊，但是舊城區有的卻是生命力。這裡的街道，即便是查爾斯大道這種要道也很狹窄，兩側都是幾層樓高的建築物遮蔽住天光。那些建築物真是一絕！例如現在背後的橋塔也是，中世紀留下的巨大建築，帶著黑暗昏沉的氛圍；還有朝天伸展的堅固拱廊、哥德式教堂的尖塔、各式各樣的豪宅，上世紀留下的巴洛克房屋，裝有奇特的卷形裝飾。感覺好像是童話世界，跟波士頓截然不同，那座他出生、長大的城市沒有任何超過一百年歷史的建築。相較之下，布拉格像是創世之初就打下了地基，上千世代的記憶流竄在牆壁與街道。就算是倫敦也無法給予班傑明這種感受，因為倫敦曾經歷大火，全城重建時按照精準的計畫實行，全部交由克理斯多佛．雷恩爵士一手設計完成，現代化的同時，卻也無法保存人類文化的大雜燴痕跡。

　　但無論倫敦是怎樣的地方，它已經化為灰燼。不對，比灰燼還要糟糕，除了極少數例外，住在那兒的人全死了。跟烏雲蔽日一樣，這是他的過錯。

　　倫敦已經沒救了，但班傑明一定要保住布拉格。

　　他與勞勃一直走，經過了義大利教堂、有紅酒噴泉的金蛇咖啡屋，接著進入舊城區。一到達就聽見鐘聲，小班加快腳步。

　　「你這又是在趕什麼？」勞勃問。

　　小班沒答話，逕自朝向舊城區市政廳的反方向走，他要過去看時鐘。

　　天文鐘也是非常雄偉的工藝品，黃銅鐘面上時針與分針跳著小步舞曲，除了時刻以外還演繹出天體運行。鐘響時耶穌基督帶著十二位門徒在鐘面小窗間游移，對著俯瞰的廣場一鞠躬，然後退進後頭發條與齒輪構成的迷宮中。

　　「我還以為這種俗氣的東西你該看不上眼呢，班傑明．富蘭克林……」勞勃說：「你自己做出來的魔法道具都還比這鐘更厲害。」

　　「我想也是，」小班回答：「但說不定這就是我會著迷的原因。這座鐘在真正的科學出現以前，已經度過了好幾百年歲月。它只是一台設計精巧的機械，可是真的太精巧了，精雕細琢、充滿美感，既有實用性也有藝術性，流傳好幾個世紀卻歷久不衰。」

　　「我相信當初造這鐘的人一定有雙巧手，」勞勃附和著：「其他方面就未必聰明哩。我聽說他被人戳瞎了，好保證他不會幫別人再做個鐘。是個聰明人的話，就知道可別惹毛了王宮貴族唄。」

　　「是我太多心，還是你想當保母？」小班輕聲問：「你知道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情嗎，小勃？」

　　勞勃咯咯笑著：「有沒有搞錯？我知道的事情比你這小兔崽子多得多哩。不過還沒什麼值得擔心的事情，只是我今天覺得毛毛的。」

　　「搞不好你該定下來當爸爸了，這樣就不會東想西想。」

　　「哈，有時候吃藥真是比生病還可怕喔。」

　　一隻鍍金小公雞正從鐘面探出頭後拍拍翅膀。「走吧，」小班說：「時鐘表演完了，禿鷹酒吧就在那邊而已。」

　　過幾間店就到了目的地，可是廣場上的乞丐看準他們包圍過來，伸手、張嘴、使眼色地向兩人乞討。小班兩眼直視前方不搭理這些小孩、媽媽、老人，他剛到布拉格的頭幾個月常常施捨，後來漸漸鐵了心，因為乞丐實在太多了，他每幫助一個人，就會有二十個人追上來，希望他再大發慈悲一次。布拉格人滿為患，難民紛紛避居此地，下至農夫、上至皇帝本人，都在維也納淪陷以後逃到這兒。其中絕大部分窮苦人家都住在新城區，用手邊有的東西搭帳棚或小屋湊合，不過白天不少人會溜到市中心，士兵則是定期巡邏將他們趕走。

　　小班能夠狠下心的另一個理由，在於他可以確定本地並沒有人真的挨餓，因為嗎哪機【註：嗎哪原文為manna，出自聖經，原意為上帝賜予而源源不絕的食物。】就是他自己幫牛頓設計出的產物。嗎哪的味道不是多好，但至少可以吃，而且不用錢。

　　禿鷹酒吧門口有人打量他們一陣，確定他們不是乞丐以後，便二話不說放他們進去。雖然是白天，酒館也不小，但裡頭還是滿滿的客人，有不同制服的士兵、打扮入時的仕紳、也有穿著髒衣服的工人，有些人站著、有些人坐在長木桌邊，無論昏暗室內或者啤酒花園都有很多人。小班與勞勃選了一張在角落的桌子，主要是因為這邊還有空位。才剛坐下，就有一個臉形瘦長、留著平板棕髮的女侍送上兩杯啤酒。

　　「謝啦，親愛的。」小班給她一個微笑。

　　勞勃舉起木杯：「為新發明『耶穌鞋』乾一杯！」他大聲說。

　　「噓！你這豬頭！」小班差點沒噎到：「到底是誰比較不提防羅馬天主教會啊？」

　　勞勃笑著吞了口酒：「你還真是『在外一條龍、在家一條蟲』啊，那你打算給那玩意兒取什麼名字？」他隨手朝桌子下一比。

　　「水行足。【註：原文aquapeds，即水（aqua）與足（ped）的組合語。】」小班回答。

　　「嗯哼，反正不用拉丁文你們就覺得不科學是吧？」勞勃戲謔地說。

　　小班沒跟他爭論，也喝了一口啤酒。啤酒又黑又苦，口感也不滑順。「天佑吾王！」他下意識地要乾杯，不過馬上又後悔了。

　　「吾王萬歲！」勞勃附和著，兩人杯子一撞。

　　放下杯子之後，勞勃卻若有所思望著他：「話說回來，還有國王讓我們喊萬歲嗎？你覺得他有沒有逃過一劫？」

　　小班很難不皺眉頭，心裡想聊些輕鬆的事情，但畢竟是自己剛剛不小心要乾杯的。他一聳肩，希望小勃會把他的爛答案當成是種冷嘲熱諷：「要看希斯跟伏爾泰說不說得動國王，但要我下注的話，我一毛錢也不賭。」

　　「嗯……」勞勃說：「唔……那就為了英國乾一杯吧，就算沒了倫敦，世界上還有英國人，只要有英國人，英國就還在。」

　　「是啊、是啊。」班傑明說歸說，心中卻是另一種感受。每次提到倫敦，他的胸口就好像塞滿荊棘。

　　「那你這雙魔法鞋要用來做啥？」勞勃好像也想換個話題。

　　「會做個幾雙給皇帝和公主玩玩吧，希望他別把我的眼睛也戳瞎。」

　　勞勃也聳聳肩，像個紈褲子弟欣賞油畫那樣揮手比劃：「戳瞎了，你就替自己做一對新眼珠吧。」說完他朝桌面望過去，好像他可以看穿木板直視小班的腳一樣，「艾薩克爵士喜歡嗎？」

　　「喜歡？這雙鞋？才不，他覺得我研究親合力只能當成無聊時的消遣，應該等閒下來才繼續。」

　　「你聽了不爽。」勞勃看看他道。

　　「廢話，我當然不爽！」小班沒好氣說完，又大大喝了一口：「他整天研究他的什麼『新系統』，都是些《聖經》啦、天使之類的東西，然後要我自己想辦法討皇帝歡心。」他說到一半想了會兒：「也不能說這樣不好，皇帝高興我們才有錢，但是這很不實際。天知道什麼時候又會有人叫顆彗星砸在頭上？」

　　「這座城周圍不是有力場，擋不住嗎？」

　　班傑明搖搖頭：「那道力場只是一個放大版的神甲而已，兩年之前我們就應該要研究一套反制措施才對。你要搞清楚一件事，牛頓這個人根本不管做出來的東西有沒有用，他腦袋裡只有那些哲學原理而已。他做研究不是想開發出什麼好的道具，只是因為他的某種念頭……我也搞不清楚他心裡在想什麼。牛頓想要瞭解上帝如何創造宇宙，他想要探究天地的規則，可是他這麼做不是為了你我、不是為了布拉格、當然也不是為了英國，都只是為了他自己。他認為這樣上帝才會開心。」

　　說到這裡他的酒已經喝完了，馬上又叫一杯。

　　「那你有什麼想法呢？」勞勃問。

　　小班好一會兒沒開口，但又微笑舉杯：「我的想法是，我太嚴肅了，還是喝酒快活吧。」

　　勞勃搖搖頭：「這可不是我當初在波士頓撿來的小伙子啊。」

　　「這也不是我們原先的世界啊。」小班樂道：「嶄新的時代來臨了，我們得樂在其中。」

　　※※※

　　一個半小時之後他們才從禿鷹酒吧出來。喝了好幾品脫的啤酒，心情也輕鬆不少。

　　「我們散步醒醒酒……」勞勃建議：「不然皇帝注意到學徒走路搖搖晃晃可不好。」

　　「他有新玩具就樂壞了，哪會管我是不是吐在地毯上？」小班笑道：「尤其等他知道了我會幫他在船上安裝新配備，他一定什麼都不管了。你想想看，在海上航行，卻不受水的阻力影響，那速度會有多快？」

　　「現在連港口都沒有，他要這東西有什麼用？我看你還是裝在小船上才有用，不然乾脆做個能在海上也可以在陸地上走的船，童話故事裡面有。」

　　「那會比較複雜。」小班說：「水比土好解決。」但他仰起頭想了想，「我可以研究看看……」

　　「我們過來的時候坐的不也是飛船？把這兩種東西結合在一起可以嗎？」

　　班傑明搖搖頭：「搞不好行得通，但是，艾薩克爵士老是不肯把飛船運行的秘密透露給我知道。我原本以為那是利用斥拒力做出來的東西，可是牛頓一直說不對。」

　　「說真的，」勞勃有點難以表達：「我老是隱約覺得飛船上那顆大珠子裡面有……有某種生物之類的東西。」

　　小班也點頭：「我也認為有，應該是牛頓稱為『德天使』的東西，但是他不肯說清楚。」

　　「不是什麼惡魔嗎？」

　　「不是吧，不過也許是，我不知道。」小班回答：「現在我也不是太在意。」

　　「好吧。」勞勃嘀咕說：「可是你知道吧，有謠言說他跟惡魔打交道哩。」

　　「誰說的？」

　　「那些僕人啊。幫他打掃實驗室的人，他們都這麼說。」

　　「我看他們會把電流也當成惡魔吧。」

　　「沒這麼單純唄。布萊斯維，就是那個殺死你哥哥，然後又處心積慮要除掉你的人，他身邊那種奇怪的光芒你怎麼解釋？我親眼看見了，你也一樣，那你會覺得是什麼東西？」

　　「未知的謎團，如此而已。懂得科學的人不會跟據迷信就妄下斷語。」

　　「呃，好吧。但別忘了，皇帝可不是什麼懂得科學的人，要是他聽說實驗室有奇怪的光線跟聲音，那要怎麼辦？」

　　「我呸。皇帝根本像個小孩一樣，就算我當著他面說，下雨是因為天使跳進澡盆，他一定也會相信。」

　　兩個人這麼一來一往，過了一會兒勞勃忍不住笑道：「雖然你是從殖民地來的，但看起來不大怕皇帝？」

　　小班聳聳肩：「我幹嘛要怕？只是出身不同，他又沒比我高尚多少。君權時代該結束了，朋友。現代偉人有哪些呢？艾薩克．牛頓的父親是自耕農，萊布尼茲的父親是教授，約翰．洛克的父親是律師。」

　　「而耶穌的父親是木工呢，結果他還是被國王下令處死了。你是不需要心存敬畏，但可也別小心大意、口無遮攔哪，小班。」

　　「又要說教了是嗎？」小班開玩笑似地說。他並不介意勞勃對自己嘮叨，這位大哥已經不只一次救了他的命，而勞勃說的話其實沒有錯，此刻的神聖羅馬帝國宮廷，恐怕並非地球上最安全的場所。維也納淪陷了、匈牙利發生暴動、布拉格去年也遭到兩次圍城，而且湧進大量難民，皇帝與大臣的脾氣都很暴躁。然而在宮中論及地位，牛頓與班傑明應該還算穩，少了他們的話，布拉格應該已經步上維也納的後塵，掛起鄂圖曼土耳其帝國那張紅底上頭繡有白色新月的旗織，或者遭到莫斯科的軍隊攻占。皇帝卡爾六世【註：譯注：由於德語、捷克語的Karl與法語中Charles兩者其實為同一個名字，因此在某些文獻中會譯為查爾斯或者查理六世。】不算聰明人，但還懂得權衡輕重，哈布斯堡王朝需要他們這些能創造奇蹟的人。

　　但他終究接受勞勃建議，打算散步醒酒，所以準備回橋時繞了點路，最後還是穿過舊城區的廣場，一點一點向北方走去。目的地是莫爾道河岸，河道往東邊一彎環繞整座城市，所以順著河邊兜一圈還是會到橋上。他們其實不很趕，小班跟牛頓約好兩小時後見面，而這座美麗的都市無處不藏有奇景，就連陰暗的角落或偏僻的小徑也不例外。

　　不過這次令他們驚訝的，並不是巧奪天工的建築或者稀奇古怪的商店。

　　「有人跟蹤我們。」勞勃呼氣般地說。

　　「你確定？」

　　「五個人，從禿鷹酒吧一路跟過來。」他回答。

　　「我可不懂，他們想幹嘛？」

　　「不知道，難保不是女方家長帶了親友來喔。」

　　小班凝神一聽，這才知道勞勃所言不假。後頭傳來腳步聲以及無法辨認的語言，但那語調與抑揚頓挫的方式很是熟悉……

　　「俄語。」小班也用氣音說話：「他們說的是俄語。」

　　「這麼說來並非泛泛之輩。」

　　「五個人而已嗎？勞勃，給他們個驚喜吧。」

　　「小班，不要對你發明的鬼東西太有信心，五個人算是很多。要是對方有槍──」

　　「我得知道這些傢伙的目的。等一下跑過轉角就啟動神甲，然後海扁他們。」

　　「小班……」

　　「上！」班傑明大叫一聲拔腿就跑，但不忘回頭探望，結果真的看到五個衣著不明顯的人。對手之中一人也出聲示警，於是那幫人追了過去。

　　「嘖！媽的！」勞勃罵道。

　　前頭轉角處跳出第六個人，而且舉起了上膛的手槍。

第二章　強盜

　　外頭濃煙四起猶如起了大霧，混雜著火藥硝煙、茅屋起火與焦屍的氣味。

　　「小乖乖，不要吵喔。」愛翠安呢喃時將兒子在胸口抱得更緊。

　　「這孩子真奇怪，聽到槍聲不會哭。」在她身旁的一個男人低聲說。愛翠安只知道大家都用法語叫他的外號：野狼。野狼上了年紀，有頭亂髮，臉上坑坑疤疤像月球表面。

　　「他一出生就聽見毛瑟槍發射，」愛翠安告訴野狼：「所以是聽不到槍聲的時候他才會哭。」她滿臉倦容望向小屋窄門外，看見霧氣之外有一抹藍，彷彿有隻青鳥飛過這陰冷的晨空。附近不遠處傳來槍響。

　　「這樣最好。」野狼說：「小孩驚動敵人的話，我會直接把他們悶死，這種事我已經幹過了。」

　　愛翠安與他四目相交，她不需多說什麼，眼神足以令野狼覺得不自在，轉頭看著外面。

　　愛翠安親親襁褓的額頭，但她思索著到底小孩身體裡有什麼魔力使母親甘願賣命。年輕時愛翠安並沒有想過要當媽媽，她每次跟七歲以的幼童相處都感覺很差，所以也會盡量避免。自己的兒子說穿了沒有不同，唯一的分別在於這不是別人的小孩。她兒子很貪心，就算已經沒有奶了，就算她餓得都看得見肋骨了，還是會緊咬乳頭不放。她兒子很笨，比牛羊狗都笨，這些動物一歲半的時候早就學會自己進食，也知道怎樣清理排泄物，但她那寶貝兒子居然不會。很難想像有一天她兒子能學會讀書寫卞自、口齒清晰甚至是自己換衣服。

　　但這生物、這孩子卻是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彷彿她所有的生存本能都凝固具現成為這孩子，每看見一次就提醒她一次，要求她繼續活、繼續動，無視於她靈魂早已感到凋零。

　　愛翠安又親吻孩子一次：「乖乖睡，小尼可。」她將累了的孩子放在一小叢稻草上。

　　接著她以同樣輕柔的動作舉起身邊的卡賓槍並且裝填火藥。愛翠安俯在地板上，將槍管靠在一塊爐石上，瞄準門口靜靜等待。門外這無名小村落持續冒著煙。

　　※※※

　　「咂！醒醒！」克蕾西的聲音傳來，愛翠安一眨眼睛，意會到自己剛剛打了瞌睡，時間多久不清楚，小屋外的場景沒什麼變化。她一抬頭望向克蕾西，紅髮下如雕像般的五官在昏暗光線中頗為美麗，可是克蕾西身上沒有別的特徵像是女性。她的瘦長骨架與平板胸部可以輕易隱藏在髒汙的背心與灰色緊身裝裡，說不定野狼那夥強盜根本搞不清楚她的性別，說不定他們真的會弄錯，因為他們已經不只一次見識到克蕾西的速度、力量和武術。

　　「他們走了，我們得趕在他們回來之前離開。」

　　「沒有留警衛？」

　　「多尼歐解決掉了。」

　　愛翠安起身準備收拾東西。她將吊帶繞過自己肩膀，方便捧起小尼可拉斯；孩子已經醒了，那雙灰色眼睛看似空空如也，但卻又傳達出什麼，好像暗示了一種詭異的秘密，一種只有誕生不久、不會說話的小生命如他才可以得知的事情。有種羽毛般輕飄飄的東西在她胸口蠢動，那地方之前存放的是對於另一個尼可拉斯的愛，她可以觸碰那裡、就像誰都可以揭自己的瘡疤，可是愛翠安不會覺得痛，只有冰冷的空洞。一度將她逼上絕路的那壞疽已經不見了，可是傷口並未因此消失。

　　野狼出去了，約莫十個人圍在他身邊。愛翠安和克蕾西走出小屋，一行人靜悄悄地上路。

　　一個半小時以後，村落那頭朝天空竄出黑煙，之後只存在於記憶之中。野狼帶著手下本來想要洗劫那兒，可是到達以後發現那村子已經被人捷足先登，只剩下一堆屍體。他們還是東翻西找想多弄點食物、衣服或其他有用的東西，卻不料藍衫軍也來了，人數遠超過他們所能應付，於是大家找掩護等對方離開。強盜團時常得這麼做，這是愛翠安幾個月下來的心得。

　　現在他們穿越泥濘又長滿亂草的牧場，雜草野薊高過腰部，天空像是鋪了一層鐵皮，自從那個狂人招來彗星以後，天上一直都是這種景象，值得慶幸的只有雨勢逐漸緩和了。

　　「我們沒辦法跟這些人做伙太久。」克蕾西私下這麼說，隊伍拉長以後，她們在中間可以找到相對隱密的機會。

　　「我以為我們需要他們？」愛翠安說。

　　「唔，是需要。但是他們很快就會認為他們不需要我們，或者是說不需要我吧。」

　　「野狼嫉妒你，」愛翠安也明白：「他知道妳比較能服眾，而且他的手下也知道這一點。但這件事可以商量吧。」

　　之後大概走出二十步，克蕾西才又開口：「他沒碰妳吧？」

　　「碰是碰過。更進一步還沒有，不過恐怕……」

　　「別怕，他輕舉妄動的話，我會殺了他。」

　　愛翠安遙遙頭：「我們還用得到他。」

　　「不需要委曲求全到這地步。」

　　愛翠安皺起眉頭：「妳還是把我當成溫室裡的花朵。如果委曲求全可以保住妳兒子、妳朋友的命，其實妳也願意的。」

　　「妳也一樣，還是把我當成個賤貨，」克蕾西反唇相譏：「還是個又賤又蠢的女人。搞清楚，如果妳跟野狼做了，他就會以為自己征服妳了，之後會把妳當成玩具賞給部下，懂嗎？這種犧牲值得嗎？」

　　「能活下來就值得。」

　　「聽聽妳自己說的這什麼話。聖西爾學院的修女是這樣教妳的？」

　　愛翠安哼了一聲：「她們教了我什麼根本不重要，那些東西對這個世界、對我自己有什麼用？她們整天就想叫我一起當修女，如果我真的成了個修女，現在不是被強姦、被殺死，大概就是被姦殺了。野狼這種人第一個就拿修道院開刀，這年頭其他男人可不會比他高尚多少。我在聖西爾學了些什麼呢，數學、科學、文學，保持優雅儀態？這些有什麼用啊。我之前怎麼活下來的？在巴黎、凡爾賽宮跟在這裡沒什麼兩樣，都要靠我大腿中間那玩意兒，人生就是這樣。妳怎麼會跟我說這種話，克蕾西？妳對這世界看得還不比我多嗎？我可沒有要說妳是賤貨什麼的，我要說的是妳可一點都不笨。」

　　「我也沒把妳當傻子。」克蕾西淡淡回應。

　　愛翠安沒有望向克蕾西的眼睛。她後來已經能夠分辨對方什麼眼神是諷刺、什麼眼神是誠摯，而現在她可不希望自己發現克蕾西那雙奇異的灰色瞳孔露出什麼誠懇的神情。

　　「聽我說，」克蕾西語調還是很溫和：「別跟他上床，那對我們百害無一利。野狼到現在都以為妳是我的女人，所以還不會硬來。」

　　「現在不會，但是他可以趁妳睡著以後宰了妳，這怎麼辦？」

　　克蕾西聳聳肩：「簡單，我不睡就好。」

　　「克蕾西，我──」

　　她句子沒說完，因為前方一個又胖又笨，南部皮卡地省出身、叫做羅蘭的人忽然倒地，而且愛翠安才眨了下眼睛就聽見遠方傳來槍聲。

　　「開火！」有人大叫起來，同時四周蔓草間發出悉窣聲，好像到處都是蛇在鑽動。又有槍聲響起，乍聽很像是拍手，愛翠安一回頭看見整排藍色影子從後面湧上來。

　　又兩個強盜倒了，另有一人尖叫狂奔，手裡拿著槍揮來舞去活像是拿著雞脖子。

　　克蕾西也舉起毛瑟槍跟著開火。煙霧捲了過來，她跪在地上重新裝填子彈，動作流暢得令人稱羨。

　　「往那個方向爬三十呎，之後用跑的。」她紅髮飛揚地說。

　　「我們一起走。」

　　「我會追上去，再一發就好。」她邪邪笑道：「還有我想我們不用爭了，野狼先生頭上多了個洞。」

　　「妳有看到？」

　　「是我開的。」

　　「妳會下地獄，克蕾西──」

　　「快跑吧，想想尼可拉斯。」

　　砰然心跳的一瞬間，愛翠安還以為她說的是另一個尼可拉斯，她曾經深愛的那一個，也是已倒在凡爾賽宮附近逐漸腐爛的那一個。但克蕾西說的想必是孩子吧。

　　她開始跑，四周雜草撕裂她衣服殘存的部分。她繼續跑，懷中的小尼可終究哭了。

　　背後傳來克蕾西指揮的號令，還活著的盜匪退到她後面，稍微有了些秩序，一半的人蹲下來射擊，另一半人邊退邊裝彈藥，之後再互換位置。很多人跟著野狼久了，其實經驗並不差，但克蕾西能讓他們打從骨子裡全力以赴，這可是野狼永遠辦不到的事情。

　　愛翠安意識到一件事。克蕾西射殺了野狼這個下流的傢伙，其實她很高興，他活該。

　　她跑到一個小丘上頭，心卻重重一沉。有三個穿著同樣藍色衣服的人騎著馬過來夾擊，愛翠安見狀馬上對著克蕾西大叫示警，但不知是因為槍聲還是克蕾西自己的喊聲，看來是聽不見，還一直朝著這裡退。再過不久，她會領著這群強盜上坡，然後完全暴露行蹤。

　　愛翠安趴在地上，強盜團的人越往後退，就越難維持原本的秩序。之前沒有數過人頭，但活著的人越來越少。暗罵了一聲以後，愛翠安抽出捆在背上的卡賓槍，裝火藥的同時也留意到自己的彈藥快不夠了。

　　藏身在草叢後，她瞄準最靠近自己的騎兵。愛翠安的槍管比起一般毛瑟槍要短，原本的設計是在馬背上發射，所以準度也差了些。騎馬那人有把手槍，正常來說更難射中，但如果是科學改造過的武器就輪到愛翠安在劫難逃。她等到對方靠得更近，無法確定對方是否已發現自己，一心只想縮短距離增加命中機會。另外兩個騎士與她成直角，正要形成包抄的隊形。

　　然而眼前那人穿的衣服讓她心頭一痛。那是一件藍色的軍服，現在的強盜絕大多數都是以前的軍人，所以並不是太奇怪；但是他的軍服有銀色的滾邊，跟以前法國國王的貼身保鏢瑞士百人隊是一樣的顏色。尼可拉斯當初就是百人隊的一員。

　　她看著對方越靠越近，那男人並沒有看見她，也或者之前看見了，但沒有捕捉到她的移動。

　　小尼可卻在這時候叫了起來，他的哭聲又長又尖，除非旁人聾了或死了，不然不可能沒聽見。馬背上的人看見她，但愛翠安已經先開槍了，後座力推得她微微後退，身子穩住以後抬頭一看，卻發現敵人還穩穩地在馬上，而且舉起了槍。槍口冒出火燄，但不是朝著自己──子彈從頭上掠過，他沒打中。

　　一開始她是這樣想的，但那匹馬往旁邊一閃一踢，騎士又開了第二槍，也是從她頭上飛過，愛翠安這次跟著轉頭，想知道子彈的目標是誰。

　　克蕾西上了山坡，愛翠安眼睜睜看著她的背心中間冒出一團猩紅色，但她一轉身，劍如銀蛇到了手中，騎著馬的男人也抽出自己的闊劍。

　　但他嚇了一跳，克蕾西避過他如鐮刀般的橫掃，兩人動作像是大人與小孩的差距。她身子一彈，兵刃像扇子般轉了一圈，只見頭顱與身體分家，傷口處鮮血狂噴。

　　但又一次迅雷不及掩耳的攻擊，克蕾西身子一晃，倒地不起。

第三章　冬語

　　隨風撲鼻而來的山胡桃木炊煙既熟悉又舒服，紅鞋與卞維爾行經樹林邊緣的一間屋子，這間屋子又灰又長，令人聯想到狼。這頭狼在漫漫冬季中會更加消瘦，但並不會餓死才對。紅鞋心想：有些歐洲人是從冰天雪地過來的，他們也將如何在冰天雪地中生存的知識帶到這裡。抬頭看著灰濛天空，遠眺山丘上水片【註：以印第安人語言為出發點的用詞，即雪。】鋪的一層白衣，紅鞋不禁懷疑，這些歐洲人是不是也將他們故鄉的氣候帶過來了。

　　「多謝你陪我走這一趟。」卞維爾說的是莫比爾貿易語【註：殖民時期美國東南部墨西哥灣一帶各種族共同使用的混語，學者推測是以巧克陶語為基礎加以發展。】，結構像是小孩說的巧克陶語，還帶著奇怪的腔調以及一些外來字詞，其實紅鞋一直不太喜歡。

　　「出來踩踩土地很不錯，」紅鞋用法語回答：「打獵更不錯。」

　　卞維爾聽了一笑：「所以你會說法語嘛。加上你英語也說得好，我真懷疑你到底是不是巧克陶人？」

　　輪到紅鞋微笑：「總督大人，我當然是巧克陶人。其實我們兩個見過面，或者至少可以說曾經共處一室。」

　　「真的嗎？年輕人，你可考倒我囉。」

　　「那時候我伯父只是提舒．敏柯【註：巧克陶語將酋長稱為High Minko，酋長之下有Tishu Minko，翻譯成英文近似於chief adviser。】，酋長的發言人。有一天晚上你住進我們契卡索威村的瞿卡【註：巧克陶語，意指房屋。】，幾個月之前你才取了納齊茲部落幾個族長的人頭，所以我們認為你很厲害。我們花了好幾年都還除不掉納齊茲部落。」

　　「這樣說的話我就記得了。」卞維爾回答：「我也想起來我見過一個小男孩，眼神很怪，而且都不說話。」

　　「就是我。」紅鞋承認。

　　「現在你可學會說話了。」

　　「是學會了。」

　　他們走入樹林間，樹木生長得密可是樹齡不高，林間空地積了雪，可以找到人、馬、豬、牛等各種足跡。他們得走多遠才能找到獵物？其實這不重要。紅鞋待在費城裡頭一個月，等待船隻也等待季節變換。這段期間他用功研究地圖、讀書、也練習英語，可是英國人的城市實在太狹隘了，想到接下來還要待在這種地方幾個月實在讓人恐慌，所以就算外頭酷寒，能出來就值得慶幸。此外卞維爾會邀他出門，目的絕對不是打獵，一定有事情想說。

　　「你可學會了好幾種語言。」卞維爾接口道。

　　紅鞋嘆息：「卞維爾總督，你是想知道我跟英國人的關係好壞吧？」

　　「沒錯。」卞維爾回答：「你可把我看透了。巧克陶族與法國結盟很多年了，可是我自己始終懷疑有些巧克陶人暗地與英國往來。」

　　紅鞋聳肩：「老一輩的人說過，我們與法國合作，一開始是為了取得槍枝，抵抗卡羅萊納的奴隸販子，還有跟奴隸販子連成一氣的契卡索族。法國人算是朋友，到現在也是。」

　　「那……」

　　「可是法國人跟納齊茲族也當朋友，總督你卻帶兵攻打他們。」

　　「沒記錯的話，我帶的人裡面有些是巧克陶族的喔。」

　　「的確如此，卞維爾總督。但你認為我們像三歲小孩一樣，只看得到你們想讓我們看的東西？法國人與我們結盟也只是為了自己的利益，所以巧克陶族與法國的合作也僅止於對抗共同敵人。是很現實，不過，想要在草原上放火，原本就得先看清楚風向。」

　　「所以你本身沒有與英國私下聯繫嗎？」

　　紅鞋大笑：「我？沒有啊。可是如果有一天巧克陶族有這種需要，那我也就下得不這樣做。」

　　「我瞭解了。所以要是以後，法國人賣的東西比英國人要貴呢？」

　　「總督大人，我們已經好幾年都沒見過歐洲貨品了，不管是法國還是英國都一樣。我們也想取得毛瑟槍，還有火藥、子彈等等，誰賣的不重要。我想不管是誰，只要有貨我們都願意談。」

　　「你很坦白。」卞維爾說。

　　「我聽說你也是個正直的人。」紅鞋回答：「我們族裡頭還是相當敬重你，所以我伯父怎麼對你，我就怎麼對你。」

　　「既然如此，恐怕我得請你幫個忙了，朋友。」

　　「我想我當然必須先知道是什麼事情。」

　　「當然……」卞維爾咬注嘴唇一會兒，將毛瑟槍從馬鞍取下，掛在自己腰間。「說不定已經太遲了，你跟奈恩混得很熟，上次打仗的時候他就是英國派去的間諜。」

　　「我想你是指奈恩先生曾經拜訪巧克陶族。」

　　卞維爾心不在焉點點頭：「之前開會的時候，我說的句句實言。我有船，我發的誓都是真心話，可是有一件事我沒說，那就是路易西安那的局勢」

　　「啊。」

　　「紅鞋，你有沒有把我們快死光的事情說出去？路易西安那的法國殖民地上，加起來或許剩不到一千人了吧。」

　　「我沒提過。」

　　「那我拜託你，千萬不要說出去。我必須讓他們相信我還很有勢力，讓他們相信我願意提供船，是因為我誠心合作，而不是因為我根本沒辦法找到人開船了。如果他們發現真相……」

　　「你認為他們會趁機除掉法國人？」

　　「沒錯。或者至少，他們會讓這次出海全然為了英國利益著想而已。我已經妥協，答應先去英國，可是我也一定要能回到法國。你能理解嗎？要是我們不能與祖國重新通商，這裡的法國人會全部死光──這樣子你們當然也沒有貨源了，你也知道的。」

　　「所以我送你這個禮物的話……？」

　　「我知道巧克陶族的習俗是禮尚往來，」卞維爾說：「所以我會給你這個。」

　　他從裝槍的皮袋裡頭翻出一樣東西，形狀像是手槍，可是槍身是烏黑的鐵質，而且前面削尖。他將那東西遞給紅鞋。

　　紅鞋接過一看，象牙精雕的把手觸感傳到他指尖。「高能槍！」他低呼。

　　「是你的了。」卞維爾說。

　　紅鞋將這強力武器對準旁邊一棵凹凸不平的榆樹，「還有幾發？」

　　「十二發。」

　　紅鞋舉著搶一會兒，但最後有點捨不得地又要遞給卞維爾。「我並不打算把你們的狀況告訴英國人。」他說：「英國人相信我們有強力的盟友會比較好，我也不希望他們知道巧克陶族的伙伴撐不下去。換句話說，你並不需要用這個跟我交換。」

　　卞維爾面色溫和許多，點點頭道：「還是送給你，希望可以換來我們之間的友誼。」

　　「唔……」紅鞋又欣賞了高能槍一下子：「如果是這個理由，那我願意接受。希望我們可以一同走在白路【註：北美原住民常以白色象徵純真、寧靜、喜悅等意義。】上。」

　　「謝謝。」卞維爾說：「話說，如果我沒看錯，地上這是鹿糞吧？」

　　紅鞋低頭也找到鹿蹄印：「沒錯。」然後又問，「那我們現在要打獵，還是要談別的事？」

　　「我看打獵吧。」卞維爾說完，兩個人便繼續朝林子深處走。

　　※※※

　　紅鞋很難專心吃東西，因為馬瑟叮著他瞧。這人有什麼地方使紅鞋覺得不對勁，跟他的談吐、長相有點落差。有部分原因在於他的眼神直接、可謂是粗魯，但許多白人都會使這種眼神，彷彿他們是用眼睛表達意志，口中發出的聲音是配角。巧克陶族並非不會靠眼神溝通，但那種場合不是討論食物風味或天空顏色時，而是要羞辱別人、懷疑對方說謊、或者準備跟對方以命相搏。然而白人之間，似乎就算只是插科打諢也非得分出個高下。

　　而紅鞋跟白人相處久，也已經習慣了。所以，馬瑟使他不舒服，一定不是這理由。

　　「我請你過來，是有些事情要商議。」牧師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我想也是。」

　　「主要是針對你上次提到的『科學』，你的族人得知你生死的辦法。是真的有這種東西，還是你想藉由這種說詞來保護人身安全？如果你是擔心自己的安危，那我可以擔保你平安。」

　　「是真的有。」

　　「那我可以問你，這種『科學』如何運作嗎？」

　　「你當然可以問，」紅鞋說：「但我不會回答。」

　　馬瑟眼睛一瞇，旁邊都是皺紋：「我只想知道這是不是與無形世界有關。」

　　紅鞋迎向他的目光：「那你得先解釋你這句話的意思。」

　　「無形世界。廣闊的黑氣是邪惡天使潛伏的地方，也有光明的天使，可是離我們很遠。」

　　紅鞋感受到對方的眼睛打量自己。「繼續說。」

　　「我父親與我一直向你的族人傳達上帝旨意──」

　　「你跟巧克陶族相處過？」

　　「我是說麻薩諸塞一帶的印第安人。」

　　「喔，那你說的不是我的族人。」

　　馬瑟皺起眉頭：「先生，我並不想與你做口舌之爭。有許多本地原住民也看見了光，承認耶穌基督是救世主，並且因此放棄了他們祖先行的邪道。還有很多人都對我告解，說族裡的波瓦【註：北美原住民對部落內巫醫的稱呼。】會利用無形世界的力量對付敵人。說白一點，他們召喚了不淨的靈體、邪惡的天使來為自己工作。」

　　紅鞋噘起嘴，「你說的應該是哈塔克．侯魯昆納之類……」他絞盡腦汁想了個英語詞彙：「巫師……女巫之類的。」

　　馬瑟挑起眉毛：「對，每個民族裡頭都有這樣的人，不管是在我的祖國或是在麻薩諸塞都一樣，這些人與惡魔打交道，想破壞上帝的權威。所以說，我也不是針對你那一族，即便你也承認，的確有這樣的惡徒存在。」

　　「當然有。」

　　「你對這種人有什麼看法？」

　　「我們一找到這種人就殺掉。」

　　「原因是？」

　　「這些人是大家的敵人，他們受詛咒了，活著就是要傷害其他人。我們為什麼要寬恕這樣的人？」

　　「的確，為什麼呢？」馬瑟逼問：「你說自己並不是基督徒。」

　　「我本來就不是基督徒啊。」

　　「那我真不明白你的立場。」

　　紅鞋直接了當看著他說：「這種人會帶來疾病與厄運，他們殺人、引誘人走向黑路，我們不喜歡這種事。所以，你有什麼好不明白的？」

　　馬瑟也朝紅鞋望過去。顯然這對話內容並不是他原先所設想。

　　「可是你剛剛卻又承認你自己跟無形世界有聯繫。」

　　「我？我哪有這麼說？」

　　「你間接暗示。」

　　「也許吧。不過牧師閣下您就沒有嗎？您的神不就是那個世界的一部分？祂不是個神聖的魂魄？」

　　牧師眼睛一亮，表情露出些許得意：「沒錯。我親眼兒過巫師存在的證據──我做過科學實驗，可以確認他們的存在與本質──而我非常樂意揭發這種惡行，這麼做的同時，我見證了善良的確存在。我現在要你明白的是，身為教外人士，你沒有辦法分辨善靈與惡靈，如果有靈體自稱為是善的天使想要服侍你，那祂們根本是在說謊。這些靈是惡魔偽裝的，因為善靈根本不會與你們這種人接觸。」

　　「我們這種人？」

　　「你難道沒有懷疑過，為什麼你們這些種族會生在美洲，與其他民族相距這麼遠？」

　　「我知道我們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你們當然有自己的傳說，這我明白。可是你們的歷史可以相信嗎？那是出自惡魔口中的故事啊。」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紅鞋盡力控制語氣，不想破口大罵。

　　「學者一直都在思考為什麼你們會住在這裡──」

　　「各位如此關心，我們也一直很感激。」紅鞋回答。

　　牧師瞪了一眼又繼續說：「顯然是路西法【註：即撒旦（但有部分文獻認為兩者不同）。】指引你們到了這片土地上，這樣祂就會有一整個大陸都是遭到天譴的人。那些聽我勸告、皈依耶穌的波瓦也承認這種說法，還表示他們以前聽命的黑暗主宰，也因為耶穌基督出現在殖民地裡而大為震怒。你難道不承認，你們的人會使喚自己的靈奴，並在我的同胞身上下咒，讓他們生病好逼他們離開？」

　　「我當然不承認，我想你們是招惹到巫師了吧。」

　　「上次開會你可是說過有人想把我們『趕走』。」

　　「是啊，用棍棒、弓箭，沒人要找什麼受詛咒的東西。」

　　「容我提醒你，你似乎承認過自己有靈奴。」

　　「跟巫師不一樣。」

　　牧師握拳在桌上一擊：「聽清楚，如果有任何的靈服侍你，一定是惡魔，不管你知不知道都一樣。」

　　「麻薩諸塞那邊，你們自己也嫌棄的巫帥不也是基督徒？怎麼他們還是分不清楚善靈與惡靈？」

　　「非常好的問題。有些人一開始就臣服於黑暗之王，他們本性邪惡。另外有一些人則是遭到矇騙，但這更加印證我所說的話。遵循誡命的人都可能受到欺騙，你們族人豈不是更危險？」

　　「先生，我保證我很清楚受詛咒的靈，跟服侍我的靈之間有什麼差別。」

　　「你願意讓我驗證嗎？證明你說得沒錯？你願意聽我闡揚耶穌的話語，並且朝誡命踏出第一步嗎？」

　　紅鞋笑道：「你想說什麼都無所謂，我也會聽聽看，可是我不能保證什麼。」

　　「倘若我懷疑你會行妖術，那就沒辦法讓你跟我們一起上船。這是一次基督徒的任務，讓那個法國來的偽教徒一起走已經是太大的讓步。這些法國人就某些層面來說，比不信基督的人更靠近惡魔那邊，而且也有很多跡象顯示，印第安人的術士和法國人一起在荒野攻擊我們。」

　　「這跟我可沒關係。」紅鞋說。

　　「我沒辦法信任你。你願意改信基督嗎？」

　　「不願意，而我不認為憑你一人之言，就能將我排除在外。卞維爾總督還有提屈的兩艘船我都可以上去。」

　　「我會提出抗議。」

　　「但是不會有效果。我說這話並不打算要你生氣，我明白你有你的顧慮，就像我自己，如果懷疑某個人是巫師，我也一樣不會跟他同行。但是現在你別無選擇。」

　　馬瑟的火氣似乎漸漸浮現了：「我的影響力比你以為的要大。」

　　「是嗎？我在費城這幾個月，聽了一些有關於你、還有你們麻薩諸塞巫師的事情，有很多人認為你可能也參與了謀殺無辜百姓的行動喔。【註：史實上柯騰．馬瑟的言行與著述一部分對女巫審判有推波助瀾之效，另一部分則有制止之用。】」

　　馬瑟語氣猶豫：「大部分都是誹謗而已。」但是他聲音變小了，也是他第一次在談話中顯得這麼不肯定。「有些人或許真的是死於非命，可是我不是法官，而且我已經極力主張不可採用某些證據，尤其是那些靈證【註：原文為spectral evidence，為麻薩諸塞女巫審判時的特殊現象。法庭接受證人或原告以被告出現在他們的夢境或幻覺（通常會進行攻擊）為由，認定被告的女巫或巫師身分。】，可惜還是無力回天。」

　　「恕我直言，好像很多人不這麼認為。」

　　「他們可不會質疑一個追隨上帝的人來指控一個野人。」

　　「現在這個情勢，現在這個野人恐怕不太一樣。大家害怕我這一族，尤其害怕我們與法國聯手。」

　　馬瑟低頭看著桌子，口中喃喃自語，紅鞋知道這是做禱告的儀式。他靜靜等著，順便把剩菜吃光。

　　後來馬瑟終於抬頭，紅鞋與他四目相交，這是白人的作法。「那你至少可以讓我安心吧？可以做個簡單的檢驗嗎？你看得懂英文吧？」

　　「看得懂一些。」

　　「那你可以朗誦誡文嗎，大聲朗誦？」

　　「可以。」

　　「主禱文呢？」

　　「也可以。」

　　馬瑟重重點頭，態度有些得意。紅鞋看了心裡不安，懷疑自己是否明智。

第四章　彼德．弗瑞克

　　小班正要掏出神甲的啟動鑰匙，但勞勃卻忽然撲向他，將他推了出去。小班手肘撞在硬石地板上不禁罵了一聲，但也看見勞勃化做一團模糊影子，手中細劍撇了個弧形，朝著街角剛竄出的一個人掃過去。

　　「住手，老兄。」那人大叫：「我槍口對準的是他們不是你們。」

　　的確，他的槍口瞄準小班後頭、勞勃右邊。

　　「你們兩個快拔劍，我們一起解決這些人。」

　　這種場面裡，勞勃反應總是飛快，已經轉身要招呼追兵，不過還是時時注意這突如其來的新伙伴，小班爬起來，也手忙腳亂拔了劍，嘴裡還在罵勞勃剛剛多管閒事。他舞劍的動作實在不高明，勞勃其實教過他幾招，可是小班從來沒把心思放在劍術上頭。沒關係，他另一手已經握住神甲鑰匙，隨時可以啟動魔法防護罩。

　　但他頓了一會兒，那五個追過來的人停住腳步，距離二十步外，看見有人舉槍開始遲疑。這些人看來難纏，個頭也大，每個都佩有刀劍，其中幾個似乎還有暗器在身，但只有一個人抽出兵器。那人有一雙銳利藍眼，不過身材相較之下則矮了些。

　　「你們這些害蟲，可別以為我們好欺負！」看似來助拳的那人對這五人大吼，而小班雖然還不算精通德語，卻也聽得出一種奇怪腔調。此外，他身上的軍服看來眼熟，卻又不是小班在神聖羅馬帝國見過的樣式。

　　「我們跟你沒過節，」那矮個子男人吼了回來：「我們只要這兩個人！」

　　「這可就跟我有過節了。」

　　小班開始插話。「找我們有何貴幹？」他對著五個大漢叫道：「你們幾個我見都沒見過，沒有惹到各位的道理。要是我們什麼事情冒犯幾位，那好歹得把話講清楚，不知者無罪嘛。倘若都沒有，那就請各位走吧。」他手臂其實還在痛，咬著牙握住劍，希望樣子看起來像是個對手。

　　「先生你誤會了。」藍眼男子說話時湊近一些：「我們對二位沒有惡意，是有事情想談。」

　　另有一人說了句話，小班現在確定那是俄文，而較矮的男子也同樣以俄語回應。

　　「這麼說來，你知道我是誰？」小班問。

　　「沒錯。先生你是班傑明．富蘭克林，也就是艾薩克．牛頓的學徒。」

　　「那你就該知道我受到皇帝的保護。」

　　「當然。不過如我所說，本來我們就不需要舞刀弄槍的，我只是有個提議想告訴你。」

　　「那就說吧。」

　　「我希望能在更隱密的地點。」

　　「我當然能理解你的需求，」小班回道：「但你現在不說，我也幫不上忙。」

　　「我認為──」

　　「進城見我吧，」小班打斷他說話：「算是我邀請各位。現在我們有點事情要忙。」

　　那男人打量他一下，最後鞠躬說：「好的，容我在此致歉。其實我是在酒吧見到你，所以想利用這好機會，但看來我是太失禮了，就讓我另找機會與閣下會晤吧。」

　　「我很樂意瞭解你們的計畫。」小班說。

　　對方又鞠躬，五人帶著不甘心的神情轉頭循原路回去。可是小班也注意到，無論是勞勃，或者突然出現的幫手，兩個人都沒有放下武器，直到這幾個莫斯科人從視線消失。

　　「安全了。」那陌生人開口了，並且將武器放回皮帶上。勞勃的劍還在半空中甩了兩下，不過終究回了鞘。

　　「換做是我，一定不相信那些傢伙的話。」那人又提出忠告：「我在酒吧裡聽見他們說話，這幾個人盤算的是抓你當人質。」

　　小班看了看這人，發現他大概四十歲左右，多或少個兩歲，有一雙海灰色眼珠，鼻梁高挺、有王者風範，嘴唇抿緊時露出狠勁。他跟勞勃一樣有種高手的氣勢，甚至比勞勃更強烈，乍看之下，他說不定可以獨力對付那五人。

　　「你出面的時機真是妙透啦，」班伸手：「我是班傑明．富蘭克林，非常感激你挺身相助。」

　　「嗯，我剛剛也聽見他們說你的名字。」男子回應道：「我叫做彼德．弗瑞克。」

　　「幸會了，彼德．弗瑞克先生。」兩人握手。

　　「我也一樣。」勞勃接著與他握手：「另外，我們邊走邊聊吧？老鼠就算溜了，也遲早會回來找乳酩哩。」

　　「說得好。」弗瑞克附和著：「看你們要上哪兒，我樂意奉陪。」

　　「不必了唄，」勞勃說：「我們就上查爾斯橋哪。」

　　「沒關係，我也想看看河的那一邊。不介意我跟著兩位吧？」

　　「歡迎，」小班說：「我也想多知道一點對方的綁架計畫。」

　　勞勃聳聳肩膀沒反對，三個人又朝著河岸走去。

　　「我猜，」小班想了一下：「你會說俄語對吧？」

　　「一點點。」弗瑞克神態有點訝異：「你怎麼知道的？」

　　「那幾個傢伙應該是莫斯科來的，他們私下交談的時候……」

　　「啊，我懂了。你說得沒錯，他們都是俄羅斯人，至少說的是俄文。」

　　「那你有聽到他們想綁架我的原因嗎？」

　　「沒有，我只知道他們的企圖。那些傢伙似乎認為你是個大人物。」

　　「你不知道我是誰嗎？」

　　弗瑞克笑了起來：「先生，恕我冒昧，但是我真的不知道。我只聽見他們說，你是某個叫牛頓的人的學徒，這個牛頓我想我應該是聽說過，但我對你所知道的也僅此而已。其實呢。我是最近才來到布拉格，根本還不到兩天。」

　　「那就難怪你沒有聽說過我了。」小班接著說：「但奇怪的是，怎麼你似乎對牛頓這名字也不是很熟？」

　　「富蘭克林先生，我只能說我在外頭征戰太久了，所以沒什麼機會看報紙之類。」

　　「你是哪一支軍隊的人？」勞勃這時問。

　　「一七○○年那時候我跟著瑞典國王查理十二世出征，一直到現在我都還沒機會回家看看家人。」

　　勞勃低聲說：「進攻莫斯科！那我相信你可真的夠忙了，而且能從戰場生還著實令人欽佩呢。」

　　「我記得查理王戰敗了啊？」小班問。

　　「我們在普魯特附近被擊散了，但並沒有全盤皆輸。現在查理王跟土耳其人在一起，正蓄勢待發呢。」

　　「那你呢？」

　　「我後來覺得，自己已經浪費很多光陰在永遠不會結束的戰爭上面，加上我並不喜歡土耳其人，所以就來到這兒，看能不能攢點旅費回瑞典去。」

　　「就算你回去北方，恐怕也跟當初不一樣了。」小班輕聲回答：「也許跟土耳其人在一塊兒還好些。」

　　弗瑞克聳聳肩膀：「我也聽說一些情況，不過是好是壞還是得親眼看看。」

　　三人抵達莫爾道河岸，那座陰沉龐大的橋樑在眼前展開，右邊城堡聳立，旗幟隨風飛揚。

　　小班對弗瑞克微笑一下，藉此掩飾自己的疑心。他之前也給間諜騙過，而且招數可高明更多──就像維希莉莎．卡雷娜，那可是他與俄羅斯雙唇的第一次接觸。誰能擔保剛剛那場衝突不是這瑞典人自導自演，就為了騙取他們信任？說起來那五個莫斯科人還真容易放棄目標。

　　「嗯，」小班又說：「總之，弗瑞克先生，我們欠你一份情，如果有什麼回報的辦法……」

　　「我說老實話，」弗瑞克回答：「會決定出面幫忙，並不是沒有私心啦。我剛剛也說過，從那幾個想對你下手的人那兒，我聽到你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勞勃咯咯笑說：「我們其實是自己以為自己很重要。」他邊開玩笑邊對小班使眼神，看樣子他也沒這麼簡單就相信這個陌生人。但如果弗瑞克說的都是實話，自己就的確欠了人情；然而即便他說謊，將他留在身邊一舉一動都好監視，放他在布拉格茫茫人海中算計自己並不會比較好。

　　「我是認真的，」小班說道：「要是有幫得上忙的地方，直言無妨。」

　　「只是想請你推薦我而已。」弗瑞克回答：「我這陣子得找份差事做才行，以前我在瑞典軍中當到上尉，所以想看看可不可以在帝國軍也謀份工作。」

　　小班看著他想了想才說：「這點小事我應該是能使得上力，你現在住哪兒？」

　　弗瑞克苦笑回答：「在新城區，但是待不了太久，今天下午我就付不出房錢了。」

　　「那這樣吧，弗瑞克上尉，明天這個時間，你在對岸一間聖湯馬士酒館等我的消息，我想我至少也可以幫你先找個住處。」

　　弗瑞克要跟他握手，但一聲巨響傳來，這個瑞典軍官喉頭一哽搖搖晃晃倒下。小班看見一抹紅灑在附近屋牆上，也灑在他伸手出去的袖子上。

　　「混蛋！」勞勃邊罵邊隱身，弗瑞克已經單膝跪地。

　　又一聲槍響，小班這才意會到，原來那幾個莫斯科人根本沒離開，一直等待機會下手。他摸出自己的神甲鑰匙，也跟著隱身。

　　勞勃的朦朧身影已經拔出細劍，無聲無息朝著敵人襲去。那五個俄羅斯人手裡拿著槍，不過有兩個人已經機警地準備換上長劍。小班一怒，抽出自己的小劍也殺過去，心想自己要是有帶更像樣的兵器就好了。

　　但至少現在對手找不到自己與勞勃，那一頭霧水的模樣挺使他得意，也給了他信心。這些人有沒有搞清楚他們對付的是誰？

　　最接近的一個是有髒亂金髮和一張豬臉，體型卻異常壯碩的男子。他舉起手槍朝模糊不清的勞勃一射，但接下來他自己慘叫一聲，手抓住膝蓋後面倒在路面上。深呼吸一口氣以後，小班也選定了目標，他要對付第二壯的那人，於是朝對方走過去，腦袋裡正想像劍刃插在人身上到底是什麼觸感。他打算模仿勞勃，傷了對方就好，可不想當個殺人犯。

　　可是他思索如何出手的時候，胸口忽然一痛，好像被根大錘擊中，敲得他眼前是一片黑裡頭冒著金星。他重重坐在冰冷石地板上，還聽見自己的小劍滾了出去，那鏗鏘聲簡直是在嘲笑他。眨眨眼睛，視線清楚後他卻正好看見那體型較小、有藍色眼睛的男人朝自己跑過來，一臉就是勢在必得的模樣，一手從腰帶掏出槍、另一手則是拿了把闊劍。小班還傻傻地想找回自己飛出去的劍，但小劍差不多有兩碼遠，加上他四肢變得跟鉛塊一樣重，更糟糕的是他這才察覺視野周邊沒有七彩光芒，也就是說神甲停止運作了。

　　他趕快後退，想要站起來，可是有另一個人看見了，也朝他衝過來。

　　不過耳邊聽見弗瑞克的怒吼，他縱身一躍朝著藍眼珠那人勢如破竹撲上去，對方還來不及出招，握劍的手掌已經與手腕分家。他抓住自己的手臂，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而弗瑞克的攻勢還沒有停，他鑽過那人身邊，軍刀對著另一個後面過來的魁梧男子掃過去。男子大喝一聲，長劍一陣亂舞，卻給弗瑞克一招招彈開，彷彿他是個玩家家酒的小孩一樣。弗瑞克往前一逼，對方倉皇後退，又朝他的脖子揮過去，但劍身到位時，弗瑞克卻已經閃到旁邊，身子一挺，銀弧掠過，不過他的襯衫、背心都沾滿自己的血。

　　大漢已然倒地，捧著自己肚子上那新開的深肚臍眼兒。

　　這一切所花的時間不過十到十一秒，小班才剛站起來而已，敵人已經倒下四個，唯一沒事的莫斯科人在小班目送下鑽過街角逃了出去。

　　勞勃現身之後跑過來嚷嚷，「小班？你還好嗎？」

　　其實他還沒想過自己好不好，只知道胸口疼得好比被一匹馬踩過去。低頭一看，深怕胸部開了個大洞，幸好只是馬甲背心給子彈燙出一塊黑，神甲的鑰匙也懸在半空，看樣子應該是震盪的力道將它彈開了。

　　「應該沒事，」小班喘著氣說：「可是弗瑞克他……」

　　弗瑞克已經跪在那剩下一手的男子旁邊，拿出一條布替對方包紮手腕：「我們有個人可以逼供了。」他語氣可狠了。

　　「你得看醫生！」小班叫道：「肩膀──」

　　「沒那麼嚴重，」弗瑞克回頭看著兩人：「不過正好有醫生的話──」

　　「送他進城吧，」勞勃接手：「我看著這些傢伙，你找守衛支援。」

　　小班點頭：「弗瑞克上尉，跟我走吧，我想我可以提早推薦你了。」

　　「那我可就欠你一份情了，先生。」

　　小班難以置信地望著他，接著哈哈大笑起來。

　　※※※

　　牛頓雙眼在房間裡亂飆，卻不肯停在小班身上，這代表偉大的哲學家正在生氣。「小伙子，你有受傷嗎？」他問。

　　「沒有，爵士。只有一點點瘀青。」

　　「很好，那我就放心了。如果──如果你出了什麼事，我會很不開心。」

　　「很抱歉讓您擔心了。」

　　「擔心？我有什麼好擔心？」牛頓的語調忽然尖銳起來，目光緊緊盯著小班。

　　「爵士……？」

　　「我幹麼擔心？我是覺得奇怪，怎麼會有一幫歹徒在城堡區出沒，有這麼多帝國軍在這兒巡邏……」他眉毛擠出一條縫：「你剛剛是不是在城堡區？」

　　「呃──不是的，爵士。」

　　「那是在下城區？應該是下城區吧，是我要你去瓦倫斯坦宮的圖書館借幾本書，對嗎？」

　　「唔……也不是在下城區……」

　　牛頓重重點點頭。他的臉看起來很年輕，雙唇薄，有酒窩，乍看之下像是二十多歲的人，不過眼睛卻透露出真相。那對眼珠子很像拋過光、甚至是經過億萬之手指觸摸，磨蝕得非常晶亮；這雙眼珠已經看了八十年歲月，但依舊閃爍熱情。「這就怪了，」他的聲音變得刺耳，先前那種關懷也消失無蹤：「非常、非常奇怪啊，富蘭克林先生。你被歹徒襲擊，但又不是發生在城堡區或下城區。但這也說得通，這兩個地方一天到晚有人巡邏，根本沒什麼竊案或命案。假如你是在舊城區、新城區或者猶太區碰上壞蛋就一點都不奇怪，那邊本來就一堆不法之徒……但我想你不是在這幾個區域才對，因為我三令五申要你別過去，但這樣說來就極端懸了，你到底怎麼會碰上那些人呢？」

　　小班聽他長篇大論只能點頭如搗蒜，然後直直迎上牛頓那雙古老的眼睛：「我去了舊城區。」他乾脆承認。

　　「嗯，當然啦，你這智障！我對這種事情可沒什麼耐性，看樣子是該找個新學徒的時候了。」

　　小班擠出笑容：「爵士閣下會惦記我的安危，我真的很高興。」

　　牛頓啼笑皆非地看著他好一會兒，然後額頭抵著拳頭說：「班傑明，我該拿你怎麼辦？到底要怎樣你才能不惹麻煩？」

　　「爵士閣下──」小班遲疑一下以後還是鼓起勇氣開口：「閣下，你收我做學徒那一天，是我這輩子最驕傲的一刻。我現在也同樣深感榮幸，可是最近您根本不理我，我實在懷疑自己還是不是您的學徒。」

　　「所以你就可以胡作非為嗎？等皇帝聽到你搞了什麼亂子，我也可以這樣跟他說是嗎？」

　　「我知道這不是理由，我也不是這個意思。」

　　「我可覺得你就是這意思。」牛頓說到這兒，神情疲憊起來：「我大概真的是忽略了教養你的責任，可是我有不得不做的事情，你也是個自立自強的孩子啊。」

　　「但是爵士閣下，我連新的實驗室都不能進去──」

　　「我現在研究的東西太敏感了，還不到公開的時候。這是為了你好，也是為了大家好，這一點你要相信我。何況你還有之前的實驗室可以用。」

　　「我希望有機會當您的助手啊。」

　　「你乖乖自己研究就是幫我的忙了。」

　　「是叫我替皇帝做玩具嗎？或是為女大公弄些科學裝飾品？很抱歉，爵士閣下，我希望自己可以做更有意義的事情，而且我也以為你承諾給我更有意義的工作。」

　　「或許我是答應過你，但是我們也得因運而為啊。要是我有空，一定會好好指導你，但是現在世界都快要毀滅了，我總得有個輕重緩急。」

　　「我真搞不懂，」小班不禁生起氣：「既然你現在的工作這麼重要，多一個人幫你難道不好嗎？」

　　牛頓的眼睛裡頭也冒出一團火：「班傑明，我說過了，現在這些東西還不可以洩露出去。時機到了我自然會公開，但現在不行。」

　　小班像是頓悟般一點頭：「你不信任我。」

　　牛頓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掂了幾下，雙眼看著地板：「上一次我真心信任一個人，結果他卻背叛了我。」他的語調很輕，「那也是我唯一一次相信別人。你很聰明，心地也善良，但是你太衝動。我不能冒這個險，說不定你會變成另外一個杜利葉。」

　　小班抵著自己舌頭，像是水壩一樣堵住那些氣話。說不定就是因為你這種態度，所以杜利葉才會背叛你。他不禁這麼想。可是他不願意說出口，事情只會更糟糕，所以他換個有向。

　　「我最近繼續研究親合力，」他說：「找出一個抵抗水的方法。」

　　「然後開發出了取悅皇帝的東西嗎？」

　　「我想是吧。而且我打算繼續研究斥拒力，說不定會有對抗彗星攻擊的辦法。」

　　牛頓露出燦爛微笑：「我的新系統已經將這問題考慮進去了，你不用擔心。你先去打理一下，一個鐘頭以後就要面聖了，你這副打扮他看了可不會高興。」

　　※※※

　　換過衣服、梳洗一番之後，小班覺得自己人模人樣了些，可是心中挫折一點都沒減輕。牛頓這樣樣打發他的研究成果實在很傷人，加上他大剌剌地承認自己並不信任小班，這一點更是過分。小班已經跟在他身邊兩年，卻彷彿兜了一大圈，一切回到原點。

　　應該說是比回到原點還慘，以前他還把牛頓當成神，現在他卻有很多懷疑。就小班所知，這個「新系統」實在很怪異，牛頓參考的都是一些怪誕迷信的文獻，他怎麼看都不覺得可以稱之為科學。要是他可以稍微看看師傅到底在做些什麼，能夠確定使牛頓返老還童的那種藥物沒有使他發瘋就好。牛頓有間歇性精神失常的病史，上一次他不正常的時候，一顆彗星砸下來毀了倫敦。

　　小班知道新實驗室在哪裡，就在舊實驗室的下面，同樣在數學塔裡頭。他也知道打開新實驗室特殊門鎖的鑰匙，一定就藏在牛頓自己的房間裡面。如果他有辦法潛進去，找到鑰匙，就可以看看牛頓「新系統」有什麼資料。

　　他邊思索這些事情邊撿出白色亞麻杉，手忙腳亂想要套上。這衣服與皮膚接觸的感覺很好，比他以前穿的混紡衣物細緻許多，而他也想到自己可以享受奢華生活畢竟是託了牛頓的福。

　　他又轉身想湊套衣服出來，這時有人敲門。

　　「是誰？」他問。

　　「先生，我是女傭。」

　　「喔？」他一聽終於振作了些：「請進。」

　　門喀嗒打開，一個大概十五歲的女孩子進來，看見裡頭這男人幾近裸體不免瞪大眼睛。

　　「抱歉，先生。」她連忙說：「我過一會兒再來吧。」這女孩下巴尖，整張臉長得有點像鳥，雖是不醜但也稱不上美，一下子就打算轉身離開。小班看得出來這女孩不一樣，別人這時候一定嗤嗤傻笑，可是她比較嚴肅些。如果不是他腦袋正裝滿疑慮，可能會想要挑戰一下，追求這樣的女孩兒吧──可能也是她不夠漂亮的緣故。另外，這女孩子長相有點眼熟。

　　「怎麼沒看見盧米拉？」他問。

　　「她生病了，在她回來之前由我代班。」

　　「希望沒有大礙。」

　　「應該沒事的，先生。」

　　這時候一個念頭在他心上捲起波瀾，小班忽然想起早先與勞勃聊天時，聽說這些下人有些傳言。而且他也想起來了，這女僕平常都去牛頓的房間打掃。

　　「那就好，」他大聲說：「現在我希望妳能好好幫我個忙。」

　　「喔，我真的能嗎？」女孩的聲音有點諷刺。

　　小班刻意裝得一無所知：「唔，當然可以。」

　　「有些事情恐怕不是我該幫的喔，」女僕說著，走進來關上房門。

　　「我可是一點都不懂妳在說什麼。」小班說。

　　她露出個曖昧微笑，看起來相當精明：「大家都提過你的事情呢，先生。」

　　「妳說誰？誰提了我的事？」

　　「盧米拉說過，其他女孩子也說過。」

　　「喔，這樣啊。我得告訴你，謠言在這城裡頭可是見怪不怪了，希望妳別把聽到的事情放在心上。」

　　「我不會放在心上，也不會放在其他地方的。您不先穿上衣服嗎？」

　　小班咧嘴一笑：「這可就是我想請妳幫忙的事，不知道妳能不能幫我搭配衣服，我要面聖用的。」

　　女孩屈膝行禮，可是小班總覺得她語帶輕慢：「我盡力而為，先生。」

　　「叫我小班就好了，朋友都是這麼叫我。」

　　「我明白了，先生。」她一邊說一邊在衣櫃中翻找：「我想您可以搭配黑色與紅色，當然紅色是說褲子……」

　　「我原本是想穿白色緊身褲。」小班低聲說著，打量女孩的背影，想像她那襯裙底下是怎樣的曲線，搞不好比臉蛋誘人些。上帝如果在某方面虧待人，通常就會在另一方面給點補償。

　　但這女孩好像還是瘦了點。

　　女僕對此渾然不覺，只是搖搖頭道：「白色可不成喔，皇帝會以為你是法國人，叫人把你轟出去。西班牙的款式才行，所以褲子可以是紅色，不然就是黑色。」

　　「那就紅色吧，妳這下知道我有多需要妳了吧。」

　　她沒搭理，繼續在他衣櫃翻來翻去：「至於外套……」女僕推開幾件衣服，取出一套長版黑色波紋綢外衣，本來要遞給小班，但皺起眉頭又收手。「不對，」她說：「我應該先看看你穿這一件怎麼樣。」她拿了一條黑色馬褲，上頭有緋紅色圍帶。

　　小班接過褲子時順勢靠過去，「以前沒見過妳，」他說：「不知道妳能不能跟我說名字？」

　　她一抬頭跟他四目交會，眼珠子深得似黑色：「我只是個下人呢，先生，名字對我來說有何用？您愛怎麼叫就怎麼叫吧。」

　　「妳不用生氣啊。」小班道。

　　「我有生氣嗎？這只是給您方便而已。」她臉上堆滿笑容，但搞不好都是裝的，又回過頭繼續挑衣服。

　　小班身體裡有種奇怪感覺，有點暈眩、有點猶豫。他生氣地想著自己還能說什麼，但是腦袋空空如也，結果女孩就這麼幫他選定了服裝。他套上馬褲，然後覺得自己好蠢。「謝謝。」他好不容易說出口。

　　「不客氣，先生。」

　　「叫我小班就可以了。」

　　她聽了露出神祕的微笑，接著退出去工作。小班留在原地，覺得自己真傻，像個小孩一樣。

第五章　倫敦

　　「他媽的……」黑鬍子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扯鬍子，力道越來越大。「操他媽的！泰晤上河跑哪兒去了？」他舉起拳頭對著海岸線比劃，紅鞋望過去只看見海灘的潮泥飄著鹹味，看來病懨懨的矮草木爬出幾片銅綠，但難以明白出了什麼差錯。對他來說問題只是看不到樹木，這景象就他來說很奇特，可是之前與歐洲人廝混在一起時，他也就聽說歐洲這邊的樹木少得多。

　　「經緯度正確，」湯瑪斯．奈恩很肯定：「我確定過了。」

　　「喔？那河怎麼不見啦？」

　　紅鞋轉頭過去看看奈恩，發現他無奈地盯著黑鬍子的背影。奈恩後頭幽水無涯如時間流淌，小艦隊這幾艘船顯得如此渺小。艦隊共有八艘船，一開始紅鞋覺得真是壯觀，比起他族人做出來的東西要龐大許多，可是在海天一色之中度過兩個月，這些船不再如之前一般雄偉。如今在這陌生死寂的岸邊，船隻更是如水渦捲起的浪花班卑微不堪。

　　他們朝日出之處航行，族人一直認為那就是生命源頭，但眼前這大地卻更像是傳說中的晦土，也就是太陽死亡的地方。即便紅鞋以其靈視能力，在此處也僅能找到幾隻飛鳥，這地方令他不安。

　　歐洲人看起來也很困惑，這地方好像與他們的預期不同。

　　「啊不就只有媒塵？」一個大家叫他阿扯的強壯大鼻子水手說。

　　「嗯啊，」黑鬍子附和道：「可是他媽的連間屋子也沒有，看不到教堂或其他尖塔，啥都沒。咱們沿這海岸漂了好幾天，這地方看起來明明是泰晤士河口嘛，但是河為什麼不見了？」

　　「是水流停了嗎？」紅鞋靜靜問道：「河道……會不會被人堵起來了？」

　　黑鬍子冷冷瞪了他一眼，可是紅鞋沒料到他眼神除了氣憤，還混雜著想必是恐懼的情緒。就他所知，若是黑鬍子會害怕，那其他人就早該嚇死了。

　　「巧克陶小伙子，你沒搞懂自己說的話有多荒唐。」

　　「笨『影底俺』人。」阿扯也說。

　　「不過，」奈恩卻淡淡插話道：「不失為一種可能性」

　　「啥？哪一國的軍隊有這種能耐？把海岸邊的房子都給剷平也就算了，他媽的把泰晤士河也給偷走？」

　　「經度、緯度都沒錯，」奈恩重複一遍，語氣更堅定：「這裡就是泰晤士河口──或者說之前的泰晤士河口。倫敦就在前面才對。」他指著西邊與北邊。

　　「好吧，」黑鬍子繃著臉：「陸地你比較熟，你去找吧。記得幫我找個港，免得最後船上弟兄都沒有食物跟酒了。」

　　「我們得先跟卞維爾和馬瑟說一聲。」

　　「間意。」黑鬍子悶哼一聲盯著海岸：「找卞維爾過來吧。」

　　※※※

　　卞維爾搖搖頭，又吸了口煙斗：「我不太願意派自己的手下上岸，」他說，「我建議繼續航行，等找到生命跡象再說。」

　　黑鬍子眼冒血絲，又吞下一杯葡萄牙紅酒：「你是說一路到法國去嗎？」

　　「沒錯，就是這意思。如果這邊真的就是泰晤士河口，那恐怕世界的變化比我們想像的更大，在我們搞清楚到底出了什麼事以前，集體行動會比較安全一些。既然英國的海岸找不到人，那去法國也許可以找到些答案。」

　　「通常答案的確不在死掉的人身上，而是在殺人犯的身上。不過呢，也未必就是真相。」

　　卞維爾脹紅了臉，氣憤地一直眨眼：「先生，我建議你不要妄下斷語。這次遠征隊想要成功──」

　　「想要成功的話，把你的人交給我指揮。」

　　「提屈先生，你很清楚這並非當初的協議。」柯騰．馬瑟忽然開口，雙手合十靠在大家集會的桌上。航程中他幾乎都身體不適，現在說話聲音也還在顫抖，不過語氣依舊沉穩：「這支艦隊由整個議會共管，卞維爾先生您也應當牢記在心。」

　　「我並沒有忘記這件事，先生。我只是提出建議而已。」

　　馬瑟點點頭：「先生您也是位紳士，我並不質疑你所說的話，也不懷疑你對這支艦隊的維護之意。朝法國前進是我們之前就同意的事情，只是時間早晚而已。而我們既然已經到了這裡，我認為應該進一步調查英國的狀況，不過不能派太多人，以防萬一。」

　　卞維爾若有所思點著頭，並且望向紅鞋問：「你的意見呢，先生？你也是這次議會的一員。」

　　紅鞋眨眨眼睛。卞維爾說的當然沒錯，不過自從出發以來，可沒有人真的問過他意見。

　　「我覺得上岸不是好主意。」他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此話怎講？」馬瑟問得雖溫和，但還是帶著不耐煩。

　　「不太對勁，這地方。我看得出來你們都很害怕，我也知道這不是我自己的錯覺。」

　　紅鞋隱瞞了一件事：他派出陰靈偵察，陰靈卻不知為何死亡。這造成他很大的陰影，可是說出口又會觸怒到馬瑟。

　　「聽起來沒道理。」馬瑟一臉不以為然：「但還是感謝你發表意見。各位紳士怎麼說？」

　　卞維爾嘆口氣：「你們挑人吧，我會派同樣的人數過去。」

　　「定案。」黑鬍子說：「登陸之後由誰指揮？」

　　「我來。」馬瑟淡淡回答。

　　「你？」

　　「對，就是我。身為皇家學會的成員，我是在場唯一懂科學的人。現在我們面對一個謎題，而我認為這是一個必須靠科學解釋的現象。所以我必須去，總督的部下跟我走。」

　　「看樣子各方代表都選好了，」黑鬍子評論道：「那巧克陶小子，你這族要派誰踏上這塊『不對勁』的土地啊？」

　　這個問題的答案也只能有一個。

　　※※※

　　野草生在黑如焦炭的土壤上。其實那真的是焦炭，馬瑟一上岸就注意到了。

　　「焚災的證據。」他喃喃道。

　　「你是說被燒過唄？」阿扯望著四周欠缺變化的景物，神情露出焦慮。

　　「沒錯，被燒過。問題是被什麼燒？」

　　「火嘛，不然咧？」阿扯回答得很慌。

　　「嗯，這麼想很正常。奈恩上校，該往哪兒走？」

　　「倫敦應該在那個方向。」奈恩指著遠方回答。

　　「我們行動要盡量快。」另一人出言提醒。法軍上尉胡氏【註：原文du Rue，du是法語中de le的連用形式，以此結構命名暗示其貴族出身，但後來生活在貴族采邑上的平民也可採取此形式為名。】穿著樸素藍制服，看起來有些孱弱。他配戴一把克里許瑪禮劍【註：法國路易十四時代，一位將領改良雙手突刺擊劍的產物，劍身較細、尖端銳利、劍柄縮短，可單手持用，也因此以改良者姓氏之法文加以命名。】，手也一直沒離開纏著線圈的劍鞘，雙眼一直狐疑掃視周邊。

　　上岸的小隊共有十人。代表黑鬍子的是奈恩、阿扯、一個短小精悍皮膚黝黑叫做斐南多的人。胡氏加上兩個結實的諾曼第人，名字分別是尚皮耶和赫納，他們三個代表法國勢力。馬瑟帶著兩個費城士兵，較壯但較和藹的叫做查爾斯，另一個精實有著稻草色頭髮的名字是瓦勒斯。最後當然是紅鞋自己。

　　「現在你發現英國了，」奈恩對他耳語：「有什麼感想？」

　　紅鞋微微笑著：「我原本還覺得自己是本族六城之光呢，不過看來沒太太意義吧。」

　　「會找到意義的，我希望。」奈恩說完領頭前進。

　　一行人盡量走在高處，避開西側惡臭沼地，幾個鐘頭的路程上沒有找到什麼特殊的東西。然而一路駝著背的馬瑟似乎是鑽研著土地，忽然發出低鳴。

　　「你們看。」他拿起一塊磚頭。

　　大伙兒馬上找到更多磚頭、建材，大部分粉碎了，燒得焦黑。過了一下子，他們又找到別的東西。

　　「這是地基。」奈恩觀察之後說。紅鞋其實也猜到了，他看得出來這土地有白人酷愛的方形痕跡，只不過此刻剩下幾吋高的牆壁。有些地方不再規則，被不知名的東西打成一片一片，那東西在地上鑿出深痕，痕跡一直延伸到視野外。另有一些地方大地整片翻起，彷彿是巨人用手指挖過。

　　「這裡大概是堤泊利或者席尼斯【註：倫敦附近的兩個港口城市。】。」

　　「操，這可糟。」阿扯瞠目結舌：「什麼鳥都不剩啦。」

　　「你別口出穢語。」馬瑟氣呼呼瞪大眼睛。

　　「抱歉，牧師閣下。這鬼地方讓人很毛啊。」

　　「跟天譴比起來可不算什麼。」馬瑟提醒他。

　　「話雖如此，」胡氏說：「但會不會這就是天譴呢？」

　　馬瑟聳肩：「萬物都依照上帝計畫運行，不管眼前這現象怎麼回事，也是上帝旨意的一部分。只要上帝同意，我們就能有所理解。」

　　「之前我就擔心倫敦出事了，」奈恩語氣凝重：「現在更嚴重。」

　　「一切都會水落石出。」馬瑟語帶玄機。

　　一路過去地表更為殘破，植物更為稀疏。後來走到一片沒有任何生物的平原，腳下有白色石頭，馬瑟說那叫做白堊，但紅鞋卻覺得那是骨頭，是大地死亡後遭到兀鷹啃食留下的殘骸。

　　灰色天空一直飄雨，太陽的葬禮也無聲無息。大家在平原上拉起油布當帳棚，氣氛陰鬱、無人交談。午夜時分雨停了，紅鞋走進外頭潮濕空氣中，小心放了些祖傳煙草【註：祖傳煙草（ancient tobacco）與一般煙草品種不同，主要用於儀式、鼓舞士氣，也可當作藥物、止飢，一說是其中混雜有迷幻成分。】在煙斗裡，將富有生命力的煙霧灌滿肺部。閉上眼睛以後，他低聲唸誦咒語，敞開自己的魂眼、魂耳開始搜索。一開始什麼也找不到，但是遠方有些交談聲。他沒有太靠近，並不希望那些東西發現自己行蹤。這麼多年下來，他已經懂得怎樣偷聽而不被發現，就像老鼠一樣，也因此得到許多關於靈的知識。可是想知道更多，就一定得冒險。

　　今天晚上不適合。他的陰靈才剛死，現在沒靈力再塑造一個，要是這時候被對方給抓到，那紅鞋無力反抗。他看過別人被逮到以後，心靈受到納．魯撒．法拉亞【註：原文Na Lusa Falaya，也拼做Nalusa Falaya或Naluso Falay等等，意指「又長又黑的怪物」（long black being）。在北美原住民傳說中常以黑色小眼長耳的人形顯現，是會攻擊人類的惡靈。】摧殘的樣子。而且他已經確認一件事：這裡草木人畜不生，卻有非常多的靈體存在。紅鞋雖不能確定靈體的企圖，直覺卻也知道不能樂觀。

　　「你閉嘴讓大家睡個好覺可以唄？」附近有個人低吼。是阿扯，站在幾步外的他，影子顯得很駭人。

　　「如果打擾到你，我很抱歉。」紅鞋說。

　　「你們這種人，老是對著魔鬼嗯嗯啊啊的喔？你在這做啥，『影底俺』人？大老遠跑來在想啥啊，是不是想欺負白人女孩子啊？以為這兒比起『路洗安拿』有搞頭嗎？」

　　「我是不得不來。」紅鞋解釋。

　　「嗯哼，隨便。俺先說清楚，你別想跟俺來陰的，離俺遠點，懂不懂？馬瑟、奈恩那些騷包看起來相信你，但俺阿扯可懂你們這些野人哩，話說得漂亮，到時候還不是想砍我們頭、踢我們屍體？你給俺照子放亮點。」

　　「我會注意。」紅鞋冷冷回答。

　　※※※

　　紅鞋以前去過切羅基人【註：原居於美國東南部，後來往西遷徙，為文明化的五族之一。】的領地，看過那兒的山，但是上岸第二天見到的東西，跟他所想像的天差地遠。那玩意兒看起來與其說是山，不如說是一道巨牆，貼著天邊看起來完全是規則線條，一直切到了地平線。靠近了之後，腳下的石頭一塊一塊掀起，與帶有些微鋸齒的線條相呼應，而且越來越尖銳。連石頭都起了泡，甚至化為玻璃。

　　「馬瑟牧師，你有什麼想法？」湯馬斯．奈恩問道。

　　老人搖頭的動作小得難以察覺。他眉心冒出汗，紅鞋不知道那是因為勞累，還是因為恐懼？

　　「至少我們知道泰晤士河怎麼了，」胡氏開口：「這道牆、這座山，反正這鬼東西擋住河道了，或者逼得河水改道。」

　　「誰有這本事啊？上帝保佑……」阿扯發著抖，羞赧地望向馬瑟：「牧師閣下，」他說，「我為先前口出穢言道歉。您……我是說，我們大家可以禱告一下嗎？」

　　「你家是清教徒嗎？」

　　「不是哩，先生，可是您是這裡唯一的神職……」

　　所以大家停下腳步，等他們兩個還有總督的部下祈禱。尚皮耶站得比較遠，但其實也私下握著念珠祈禱；他的同伴赫納只是看著天空。奈恩手扠在胸口，很不耐煩，後來索性與紅鞋並肩眺望怪異的地平線。

　　攻頂過程有些艱困，某些路段根本走不通。他們很幸運，找到一條可當作通道的裂縫。一開始奈恩想讓馬瑟在原地等待，年輕人上去就好了，事後再回報，可是身為清教徒的馬瑟怎麼都不同意，因此一行人必須配合他的速度。日落前一小時左右，他們才終於到了上頭。

　　然而那根本不是什麼山頂，是個盆地的外緣，只有一隻手臂的寬度，另一側下坡更陡。狹窄的邊緣從他們所站之處緩緩往內凹陷，遠處一片模糊，但看得出來下面是個巨大的山谷。依照紅鞋猜測，形狀好像是個大碗。

　　好一段時間沒有誰敢開口，但奈恩終於哽著聲皆悄悄吐出一句：「各位，這就是倫敦。」接著潸然淚下．阿扯聽了喉頭也一陣哽咽。

　　「很好，」胡氏說著法文，語帶竊喜：「英國人玩完啦。」

　　啜泣的阿扯忽然一吼：「操你的法國佬！」大家聽見叫聲還沒回過神，阿扯已經朝那軍官撲過去，胡氏才要轉身，水手撲倒他的時候還來不及拔劍。兩個人扭打一陣以後朝盆地內部滾過去，又彈又滑地落到三十碼外。紅鞋身邊眾人紛紛出刀拔槍，兩個法國人與其他英國海盜也對峙起來，雙方都沒有退讓的意思。

　　「把武器收起來！」奈恩叫道：「你們通通給我住手！」他努力想用語氣獲得主導權。

　　「奉上帝的名，快點住手！」馬瑟也嚷嚷起來。

　　紅鞋朝下面一看，阿扯跟胡氏終於分開了，相隔二十碼左右，腳步蹣跚地站起來。

　　「阿扯！」奈恩也對那邊大叫：「不要胡鬧了！」他轉頭一看，發現上頭這些人還是劍拔弩張，「你們也一樣，停戰協議還有效。」

　　「先生，您說的是沒錯。」赫納說：「我們這邊寡不敵眾，但是先出手的是你們那一方。容我建議，你們英國人才應該先放下兵器吧？」

　　奈恩瞪著他們一會兒，接著拿出又醜又致命的武器──高能槍

　　「我數到三，你們全把那些沒用的廢物給我丟了，否則不管是英國人還是法國人，至少要死一個。」

　　「其實武器別放下比較好。」紅鞋說。

　　「啊？」

　　紅鞋伸手一指，盆地兩側都有，從下面湧上一大群黑色身影，口裡發著貓頭鷹般的呼嘯聲。在更下面的地方，有紅光如螢火蟲飛舞。

　　※※※

　　「兩邊各兩個槍手。」奈恩下令。

　　「阿扯怎麼辦？」斐南多朝那水手跟胡氏兩人的方向一撇頭，他們還奮力在滑溜溜的山坡上爬行。

　　「我們能做的也只有守住陣線而已。」奈恩看了看說：「斐南多，誰敢靠近毛瑟槍手就把他們剁了。」

　　「是。」

　　「那些傢伙是誰啊？」赫納拿著毛瑟槍邊瞄準邊問。

　　紅鞋看著逼近的身影，心裡有同樣疑問。那些人看上去光溜溜的好像是裸體，有些人皮膚帶著藍色或黑色的光澤，而且全部都拿著武器，刀劍、棍棒之類。如果不是因為一頭頭白髮，看起來就像是契卡索、納齊茲或者其他與巧克陶為敵的部族。

　　「總之他們的動機很明顯了，」奈恩說：「一進入射程就開火。」

　　「那就是現在了。」赫納話聲甫落便扣下扳機，槍聲在廣闊的谷地中迴盪。

　　他面對那側，領頭的敵人一邊尖嘯一邊倒地。

　　「那些東西怎麼辦？」斐南多指著四面八方包圍過來的明亮火球。

　　「尼希金．阿恰法【註：原文Nishkin Achafa，意思是「單眼」。】，」紅鞋接口：「是靈體，你們的武器傷不了它們。」

　　「但它們傷不傷得了我們？」

　　「不容易。」

　　「那別管它們。」奈恩下令。

　　「可是有別的東西可以，」紅鞋又說：「而且你們看不見。」

　　英國人瞟了他一眼：「那你行嗎？」

　　「看情形。」

　　馬瑟撇過頭來，眼神冰冷，張開嘴想要說什麼，但已經沒有聊天的閒暇。第二個野人隨著查爾斯開槍而倒地，第三個人也被尚皮耶射中，赫納正在填充彈藥準備下一次攻擊。但狂嘯不止的野人前仆後繼，紅鞋不禁想到哈裘，他們族裡的狂戰士。這種人不怕死，也因此非常難對付。

　　他張開靈視，搜索是否有更加危險的靈體在附近，但他只找到更多眼睛監視自己。有些眼睛試探他，想要侵入他心靈，不過他抽出卞維爾給的高能槍時，卻能收到嚇阻之效。看樣子現在可以比武器不用比法術，就他靈力虛弱的情況來說算是好事。

　　查爾斯跟瓦勒斯都在裝彈藥，卻有一個狂人進入攻擊距離。奈恩見狀從瓦勒斯背後發射高能槍，三個來犯的敵人渾身著火倒下。紅鞋也有默契，馬上閃到法國人背後協防。

　　然而敵人絲毫不膽怯，還有一些野人在附近游移，這麼一來紅鞋等人便無法集中火力。斐南多揮動彎刀將他們切個七零八落，可是這好比隻手擋浪難以支撐。紅鞋開了三槍，第三發瞄準一個比常人高壯兩倍、頭髮不知沾了什麼全部豎起的怪物。巨人身體燃燒起來，但卻沒有停下腳步，一揮手打中尚皮耶跟赫納，當場將兩人震開，來不及重新上膛，紅鞋情急下手斧一轉，劈進下一個逼近的敵人頭顱，糟糕的是斧頭也因此卡在對方身上拔不出來，下一秒鐘有個模糊的身影湊上來，將他高高舉起，又往旁邊堅硬的坡地一摔。紅鞋努力掙扎，卻出現第二個、第三個人過來將他抓住，一下子他就動彈不得，只能讓對方綁住自己。等耳朵邊的戰嚎漸漸褪去，他開始能夠辨別周邊情況，也察覺到戰鬥似乎停了下來，只有怪異的呼嘯聲持續作響，在曾經是倫敦的大坑洞內迴盪。他閉上眼睛，無法想像這些英國野人會怎樣折磨自己。

　　※※※

　　入夜了，可是綁走他的人並沒有點火。唯一的光線就是那些眼睛，可是亮度只夠照亮它們自己而已。紅鞋此時也聽得見靈體以言語騷擾，但即便他被打敗了、被綁住了，也還可以堅強對抗這些邪靈。這些眼睛的本質並不強，可以說是最弱的靈體；紅鞋成為伊希．阿哈洛【註：巧克陶語中對於使用超自然力量者的稱呼，巫師、狼人等都包括在內。】的第一課也就是要能對抗這樣的靈，不過當初他接受訓練時卻差一點賠上自己的理智。這種體驗他忘不掉，所以他不睡，睜開的眼睛看見太陽將天空染上一點一點的灰。

　　之前站在邊緣，這谷地看起來像個碗，但到了裡面看起來則是一大片原野。周圍山壁好比一排尖木樁，這是個巨人建造完成後又拋棄了的要塞。

　　說是拋棄恐怕不完全對，幾個鐘頭以後他被野人帶到一個營地。說是營地其實太過破爛了點，用來搭營帳的布料各式各樣，有綾羅綢緞也有棉麻皮草等，但帳棚的骨架以嫩枝構成，看來不很牢靠。紅鞋暗忖這些嫩枝從何而來，上岸以後一路上根本沒看見樹。

　　最大的一間帳棚很長，寬度相對就窄了點，紅鞋聽說易洛魁族的房子也是如此。他被那些野人帶往那裡。晚間那些赤身露體的戰士比較平穩安靜，但天亮了他們又呼號起來，帳棚裡頭有人回應。有人上去撥開市簾。紅鞋被那些人粗魯地摔在地上──其實是一堆毯子，髒得要死，紅鞋不明白野人擺上地毯幹什麼，地板還比較好清掃些。

　　其他人也被丟在一旁。紅鞋看見所有人都被帶來，不禁心中一涼，他原本還期望能有人躲過一劫，回船上找人援救。不幸中的大幸是大家看似都活著，只有斐南多與馬瑟無法確定，希望他們只是昏過去。

　　「把他們鬆綁，」一個奇怪、被東西矇住的聲音指示：「手除外。」

　　紅鞋望向出聲者，是個白人、中等身高，皮膚上有刺青所以泛著藍色。他圍著短裙跟斗篷，材料看來是絲。最突出的部分是他戴著骨白色面具遮住臉，是個大橢圓形，沒有眼孔，面具邊緣都是烏鴉羽毛，身後還有一些同樣衣著與面具的人站著。

　　野人切開大家腳上的繩索，硬生生將他們從地上扯起。馬瑟終於睜開眼睛，一臉迷茫的模樣，而斐南多則還是不省人事。

　　「喔，看看誰來了？」那人的聲音就是讓面具給擋住，而且紅鞋注意到他背後有兩個眼睛。

　　「喔，上帝，萬軍之主，以您的手庇護我──」馬瑟開口。

　　「讓他閉嘴。」面具男不客氣地說。

　　「將我從──」馬瑟說到一半嗆了起來，他給人賞了一巴掌。

　　「別碰他！」查爾斯大叫，打算衝上去，不過遭三個野人用武器抵住。「他可是個牧師啊！」

　　「是啊，我認得他那身衣服。」面具男淡淡地說，而紅鞋也因此確定他是透過那些眼靈來視物，這是很愚蠢的舉動「但我可不想聽他窮嚷嚷，這是我們的聖地，我們的聖日啊。」

　　馬瑟嘴角淌著血抬頭問：「你們是誰？撒旦嗎？」

　　面具男笑了起來，聲音病態刺耳：「你們打哪兒來的，傻成這樣？」

　　「這裡到底發生什麼事？」奈恩問。

　　那人將無眼的面孔轉過來對著奈恩：「發生什麼事？你們真的不知道？」

　　「我們是從美洲大陸過來的，哪可能知道？」

　　野人紛紛倒抽一口氣，那戴著面具的人一揮手便令他們肅靜下來。「很好，很好。我就知道會有人過來，也早就料到你們會扯這種謊，所以我們才會來這裡等你們哪。」

　　奈恩沒注意他說的話，逕自又問一遍：「倫敦到底怎麼了？」

　　「啟示錄成真了，你這蠢才。這是世界末日，你們的神跟你們的惡魔打到最後都死了。」

　　「你這狂人不要出言瀆神，」馬瑟呸了一口：「上帝不朽！」

　　「你確定？牧師閣下你那雙眼睛看過什麼呢？你有沒有親眼看過上帝那把火燄劍？有沒有親眼看到牠的血從天而降？我可都看見了，那是我最後一次用肉眼看這世界。現在我能看到更多東西，也看得見真相。」

　　一群歐洲人直瞪著他，看來是嚇得愣住了。

　　「你剛剛說這是聖地，」紅鞋發現自己開口了：「可是你們原本的神如果死了，那這是什麼神的聖地？」

　　「是古神的聖地，比希伯來那個傲慢的耶和華更古老的神。也是我的聖地，我奎努斯的聖地。聖地屬於經過大戰洗禮、見證大戰發生的人。」

　　「這可好，」胡氏一下法語一下英語：「瘋了，徹徹底底的瘋子。」

　　「那你抓我們來幹嘛？」奈恩靜靜問：「我們只是想知道出了什麼事。」

　　「現在你們知道了。」奎努斯煞有其事地說。

　　「我沒有這麼肯定。」奈恩答道。

　　「那你就是異端，但無所謂，是不是都一樣合神的胃口，尤其你們的尖叫聲可是比蜜糖還甜。」

　　「胃口？」阿扯叫道。

　　然而接見儀式似乎結束了，面具男揮揮手，野人又將一行人都拉起來。

　　「快走！」扣著紅鞋的狂戰士喊道，這也是除了奎努斯以外，他第一次聽到有人講出聽得懂的語言。

　　「胃口？」阿扯還在問，不過已經被拖出去。

　　「很明顯了。」奈恩說。

　　「明顯什麼？我是問『胃口』是什麼意思啊？」

　　「意思當然就是要把我們吃掉。」

第六章　洛林公爵

　　戰鬥很快結束了，野狼的人馬只剩下幾個還能動。愛翠安坐在克蕾西身邊，懷裡抱著小尼可拉斯，眼睛看著那些藍衣人四處走動。有個年輕男子從十步外緊張地靠近。

　　克蕾西還活著，不過鼻孔流血，呼吸也很急促。她受了兩處傷，一個在心臟上方，另一個則是肋骨。愛翠安這兩年看過很多傷患，她知道一般人受這樣的傷會死。然而克蕾西不算是一般人。

　　愛翠安盡力為她包紮傷口，又有一個士兵走過來。這人長相之前可能還不錯，但鼻子斷了，治好以後像是鸚鵡嘴，加上棕色眼睛失去暖意。他跟先前被克蕾西砍頭的敵人一樣，身上穿著瑞士百人隊的制服。愛翠安瞪著他雙眼冒出怒火，卻發現對方露出疑惑眼神，先看看自己，又看看克蕾西，再看看自己。愛翠安看得出來他心裡真的有疑問。

　　「聖母瑪麗亞啊，」他忽然用法語叫道：「迪．摩妮．迪．蒙謝弗雷女士！」一邊說一邊摘下帽子。

　　愛翠安已經非常久沒聽到有人說出自己姓氏，幾乎都沒反應了，感覺像是另一世的事情。

　　「先生，我認識您嗎？」

　　「抱歉，女士。我是亞亨松家的赫丘爾。我──」他跪在克蕾西身邊：「很遺憾居然是在這種情況下碰面。她還好嗎？」

　　愛翠安眉毛一挑：「你認識她？」

　　他點點頭：「她以前是瑞士百人隊的成員。當然她是女扮男裝，不過我們有些人知道這件事。女士，我跟達人安家的尼可拉斯也是朋友，他能去保護妳可是令我們都嫉妒的事情。」

　　「他的下場可不好，克蕾西也一樣。我不知道她撐不撐得下去。」

　　「請別擔心，我們一定會盡力，醫官就在附近。」亞亨松家的人淡淡一笑：「我知道妳可能有些顧慮，不過我們不是什麼可疑人物，並不像他們一樣是亡命之徒。」他指著倒在不遠處的一個野狼部下。

　　「那就好。」

　　「我想妳可以放心。」他看著愛翠安一會兒：「等我們到了舒服的地方再說吧，這地方很危險，妳能碰上我們也算是幸運，再過不久這邊真的會變成戰場。」

　　愛翠安聳聳肩：「其實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她這樣回答。

　　「目前這裡還是洛林公國的土地，」他說：「再過幾天說不定就會落入莫斯科手中。」

　　※※※

　　快要人夜時，他們抵達從南錫城出來的幹道，發現路上擠滿了男女老少、馱獸貨車等。

　　「他們要去哪兒，」愛翠安不禁好奇：「會比這裡好嗎？」

　　「大家都想去鄉下賭個機會。關於莫斯科軍，不好的傳言很多。」赫丘爾回答：「有謠言說他們吸人犯的血維生，因為他們跟魔王訂了契約。」

　　愛翠安心不在焉地撫著馬鬃，這匹馬也是赫丘爾調給她的。

　　「到鄉下去也找不到什麼東西的。」她說。

　　「這我明白，小姐。」

　　他們在難民潮中逆流而上，走了好幾個鐘頭，但是進入城鎮之前換了個方向，沿著一條小路很快開始爬坡，地平線在背後變成一道藍煙。夜空中只有稀疏模糊幾顆星星，愛翠安想到很久以前的某個晚上，她曾經躺在尼可拉斯懷中欣賞掛滿寶石的天空，於是知道自己陷入愛河。當時她二十一歲，現在已經二十四，都快無法記起當時的感受，也無法在腦海畫出那晴朗的夜。愛翠安下意識摸著孩子額頭，這孩子與她逝去的愛有同樣的名字，但不知道他有沒有機會看到一樣明朗的晚空。

　　小徑鑽過一片幽暗樹林，再過一會兒便看見許多營火。哨兵盤問以後，放他們進入營地組成的城市。路上有些人唱著歌詞猥褻但曲調悅耳的歌，而且愛翠安嗅到肉的香味，這年頭肉可是很稀少的東西。

　　兩人騎著馬穿過繞滿藤蔓的石頭門柱以及疏於照料的庭園，到了一棟建築樣式有兩百年的古宅。穿著制服的人連忙出來迎接，兩個士兵將克蕾西抬進去，送到赫丘爾先前所說的醫官處。赫丘爾下馬以後過去攙扶愛翠安，不過愛翠安已經一手挾著兒子同時一條腿甩了出去。看見對方伸出的手，她羞赧地笑了起來。

　　「我可是很久沒有跟紳士相處了。」她語帶歉意。

　　「這可真是全球紳士的遺憾哪。」

　　「你可真客氣，我知道自己現在很狼狽。」她的頭髮活像鼠窩，偷來的衣服也破爛不堪。

　　「出淤泥而不染啊。」

　　愛翠安有點不好意思，別過頭不去看那對她原先以為很冷淡的眼睛。接著她又指著那屋子問：「這地方歸你管嗎？」

　　「不是，」赫丘爾回答：「我想我算是首相一類的角色吧，但真正的主人是那邊那位。」

　　愛翠安眨眨眼睛，鍊金燈光線一閃，她看見有個金髮小男孩走過來。那孩子看來不過十三歲左右，身上穿著騎馬的裝扮。

　　赫丘爾上前鞠躬：「大人，容我向您介紹迪．摩妮．迪．蒙謝弗雷家的女士。」

　　男孩開朗一笑也鞠躬致意，並且握住愛翠安的手：「非常榮幸，」他柔聲道，「能夠見到已故法國國王的未婚妻。」男孩又輕輕在她手上一吻，「我是法蘭西斯．史蒂芬，現任的洛林公爵。有什麼我能效勞的，請直說無妨。」

　　「我……」她忽然感到疲憊：「可以洗個澡嗎？」

　　「下人會幫您處理好。」男孩回答。

　　※※※

　　躺在公牛皮製成的澡盆中，愛翠安忽然想到原來熱水與文明的關係如此密切。這兩年她都活得像是野獸，不只居注的地方髒，也只能在冷水與泥巴裡盥洗。這種生活使她的思考像動物，什麼也不在乎，只有生存一個念頭。

　　皮膚一接觸到香皂與熱水就不同了，她從禽獸變回人類。她提醒自己：這只是個假象，如果又上路一星期，就會重新見證人類建構的社會多麼短暫渺小。然而這一刻，她不在乎。房間也很溫暖，有梳妝台而且擺了香水、蜜粉等等，床上有三件洋裝，這些東西自從她從凡爾賽宮逃出去以後就沒見過。最後愛翠安挑了一件深綠色的長外衣，在三件之中最不顯眼但卻最舒適。

　　換衣服時，一個大概十二歲的女孩子進來，臉上有些雀斑不過還算可愛。

　　「要不要我幫忙梳頭髮呢，女士？」她問。

　　她們花了一小時才把糾結的頭髮整理好，可是每梳一下都使愛翠安更有活力，彷彿石化的肌膚逐漸恢復。等她再次需要鐵石心腸的時候可能會後悔，但她在凡爾賽的最後一段日子裡，已經明瞭一件事情──世道無情，不待人心準備；快樂難求，得意當須盡歡。

　　「我兒子呢？」她忽然意識到小尼可並不在房中，便開口問了女孩。

　　「交給奶媽照顧了。」女孩回答。

　　「奶媽啊。」愛翠安很少與小尼可分開，即便偶而一小時沒看見他，也是因為兒子身邊有克蕾西守著。來到這裡以後，過了半小時沒看見兒子，她卻沒有擔心的感覺。這不奇怪，小尼可生在那原野上冰冷髒汙的世界，與這裡一點都不合。也許運氣好的話，他可以漸漸融入。自己從那殘酷的世界如夢初醒，醒來躺住熱水裡頭。愛翠安會帶那孩子進入新世界，就像當初她自己也掙扎著脫離了充滿夢境與鬼魅的國度。

　　女僕為她梳頭時，愛翠安打量自己的手。看起來是手，但仔細一看卻發現上面沒有毛孔、沒有毛髮，而且回想起來過多少個月指甲也沒有變長，刮過荊棘並不會痛。但這隻手有觸覺、能抓東西，有時候還可以做別的事情，一些曖昧含糊而嚇人的事情。她的手當初遭天使燒毀，但卻又換了一隻新的。怎麼辦到的？她以前也懷疑過，可是沒有深思這件事；她當初不在意，現在卻想知道答案。愛翠安腦海中有個公式留下一點痕跡，從這些碎片可以證明：她曾經在夢中解開了一切。

　　有人敲門，女僕去察看，一會兒就回到愛翠安身邊。

　　「公爵請您過去，女士。」女孩說。

　　「我想先去探望朋友。」愛翠安回答：「妳知道她被送到哪兒了嗎？」

　　「我知道，女士。不過──」

　　「請帶我過去吧。」

　　女孩鞠躬。

　　「另外也麻煩妳把我的兒子抱過來。」

　　※※※

　　照顧克蕾西的醫生是個瘦削的年輕人，兩頰幾乎都凹陷了。

　　「她得休息。」愛翠安要進去時，便聽見醫生這麼說。

　　「沒有生命危險吧？」愛翠安低聲問，尼可在她肩膀上睡著了。

　　「該有的，但她不會有事。」醫生回答：「她的體能非常強韌。」

　　「她是我的好友，先生您治好她，我也欠了您一份情。」

　　但他搖搖頭：「不是我的功勞，該歸功於上帝。我根本沒做什麼，只是把子彈取出來、縫好傷口而已。」

　　「還是要感謝您，」愛翠安說：「我可以看看她嗎？」

　　「想的話就看吧。」

　　克蕾西膚色原本就白，但此刻幾乎變成晶瑩剔透的瓷器，頭髮散在枕頭上像是火燄圍繞的光暈，胸口微微起伏著。

　　「薇若妮卡，妳一定要好起來。」愛翠安低語，彎腰在她臉頰一吻。

　　克蕾西忽然動起嘴唇，像是兩道藍冰，咳嗽時嘴角還濺起血沫。愛翠安一手抱著尼可，另一邊握住克蕾西的手，但克蕾西卻沒有回應。

　　「我們終於找到妳了。」克蕾西夢囈的聲音好像磨刀「找到妳了！」

　　喊完她又閉上眼睛。

　　愛翠安感覺自己那隻不一樣的手在顫抖、甚至發出嗡嗡聲，她也忽然發現自己是用那隻手抓著克蕾西的手指，所以連忙一放，有股惡寒順著手臂進入脊椎。愛翠安忍著大叫的衝動，退出了病房。

　　逃回自己房間時，小尼可拉斯醒過來，直盯著媽媽。愛翠安先給他唱了首搖籃曲，免得自己一直思考克蕾西的夢囈，後來才不太情願地將孩子交給奶媽。克蕾西剛剛一定只是說夢話，可是她的眼神、語調都很不對勁。

　　不對勁，還是說其實那才叫做對勁？克蕾西平常隱藏了冷若冰霜的眼神、不為所動的語氣，用柔軟的情緒、關懷加以偽裝──現在只是本性流露而已。

　　愛翠安對克蕾西有感情，但直到現在都不真正信任她，此刻甚至害怕她。

　　「女士，公爵他……」

　　女僕跟在後頭很焦慮。

　　「謝謝，我準備要去見公爵了。」

　　※※※

　　洛林公爵法蘭西斯．史蒂芬與亞亨松氏赫丘爾看來並不介意愛翠安姍姍來遲，兩個人在座位上沒有動過酒與湯，只是低聲交談等她出席。一見到愛翠安，兩位男士都起身致意。

　　餐廳古意盎然像是古董，但在挑高的天花板上掛了鍊金燈，做成了月亮的形狀。兩邊牆壁都有掛毯，其一圖案是群男人追著鹿，另一側則是洛林公爵的徽記。桌上盤子乘著一大塊鹿腿，愛翠安這下子才意會到自己有多餓。

　　「女士，請一起用餐。」年幼的公爵開口。

　　愛翠安就座以後，胃口一動整個身體都微微顫抖，但她依舊等公爵喝下一口湯才開始進食。彗星殞落以後，好長一段時間裡她失去所有禮教，但此時她明白這些東西早就與自己密不可分。

　　可是嚐了口湯以後，愛翠安還是忍不住轆轆飢腸，狼吞虎嚥之中根本沒有動到盤子邊的餐具。

　　公爵看了爽朗笑道：「看樣子小姐妳很久沒好好吃點東西？」

　　愛翠安點點頭，兩口之間抽空說話：「的確如此，公爵大人。我已經──」她算了算，「兩個月沒吃到肉類吧，上次吃的肉可也沒這麼好。」

　　「羊肉嗎？」

　　「狗肉。」

　　「哎呀！」洛林公爵又笑了：「我們之後該好好款待妳才是。」但他看了看赫丘爾又說，「只恐怕過不了多久妳又得上路吧。」

　　愛翠安抬頭望著他。

　　「公爵大人的意思是請妳跟我們走，不會要妳自己在外流浪。」赫丘爾替主子解釋：「我們大概得棄守洛林區，手邊的人力不足以抵擋莫斯科軍隊。」

　　「我不太明白，我之前……」愛翠安忽然思量著──這些人對自己的狀況瞭解多少？對於自己和克蕾西當初謀殺國王未遂一事是否知情？也許他們不知道，否則不會這樣招待她；但也說不定赫丘爾真的與尼可拉斯是朋友，所以並不在意她當初意圖弒君。「我想我是搞不清楚現在的局勢了。」

　　「這點我們也一樣，小姐。」赫丘爾回答：「妳被綁架之後，我想妳也應該看見了，烈燄從天而降，整個世界陷入混亂。沿岸很多地方都沉入水中，凡爾賽宮、或者說巴黎陷入火海，接著又下了一百天左右的雨。國王如妳所想，已經駕崩。」

　　愛翠安點點頭，這些事情她倒還知道。

　　「妳和朋友的遭遇如何呢？」公爵問道。

　　愛翠安眉頭一蹙，決定撒謊。「綁走我們的人將我們帶到米迪運河上，但是就像兩位剛剛提到，大火、大水沖斷了道路與橋樑，托爾西、達太安家的兩位都死了，其他人自相殘殺，後來又碰上凶狠的歹徒。」

　　「就是我們找到妳的時候，妳身邊那些人嗎？」

　　「不是。克蕾西帶著我逃跑了，我們去投靠她認識的人。」這裡真假參半，事實上根本沒有人綁架她們，愛翠安一行人是主動逃離凡爾賽宮，因為謀殺國王的計畫失手。「愛拉蘭夫人收容了我們幾個月，但你們也知道，後來氣候越來越惡劣，結果夫人的僕役開始叛亂，差點連我們都走不了。好不容易又逃走了，我們卻發現無論到哪裡都沒了王法，好像回到哥德人入侵的時代，走到哪裡都會碰上居心不良的惡徒。最後我們是被野狼給帶走，野狼就是你們剿滅那團強盜的頭子。我跟克蕾西也知道他們不是什麼好人，但是除了這群強盜以外，我們不知能找誰保護，所以克蕾西不得已就幫著他們。」

　　「很遺憾我們還是殺了那些人。」赫丘爾說。

　　「請不要介意，他們畢竟不是奉公守法的人。多拖一陣子的話，那些強盜大概也會姦殺我們兩個吧，所以其實要感謝先生你救了我們的命。」

　　「這樣的話，真的是我的榮幸。但聽妳語氣，似乎是不知道法國現化的情況囉？」

　　「有聽說一些傳言，但不知道可信度多高。」

　　赫丘爾大人吞了口酒：「現在法國有三個國王，或者換個角度來看，也可以說有一百個國王吧。之前的貴族有很多人就自己稱王了，其中一些訂了互相保護的盟約，所以法國如今四分五裂。更麻煩的是奧爾良公爵，明明領地只剩下巴黎一帶，也占地為王。西班牙那邊，菲利浦自然不放過機會，聲稱全法國都屬於他，最近派了很多部隊搶占南部的土地……」

　　「嗯！我們路上碰到很多逃兵。」

　　「沒錯。第三個國王是緬因公爵，他目前下落不明，有人說他去了新法蘭西。」

　　「那國王軍到底聽誰的指揮？」

　　「誰的指揮都聽、也都不聽。」

　　愛翠安點點頭：「路上很多搶匪都是之前的軍人，但應該還有人是真的愛國。」

　　「是有，但他們有些效忠奧爾良公爵，有些效忠緬因公爵，然後有一些投靠以前的長官，那些長官各懷鬼胎、自行其是。奧爾良公爵不得不分散他的兵力，因為法蘭德斯有莫斯科軍隊、南方又有菲利浦虎視眈眈。當然，菲利浦講的好聽，說他派兵過來是要協助法國抵禦俄羅斯軍隊。」

　　「尼德蘭【註：荷蘭的正式名稱（Netherlands），原意就是「地勢很低的國家」。】呢？」

　　「荷蘭已經沉了，水壩裂開、海水倒灌進去，沙皇彼得派了艦隊，有好幾萬人去支援，重建之後莫斯科在尼德蘭的勢力很穩，所以他想將疆域線推到洛林、巴黎這邊。聽起來戰線拉得很長，但是他的確有足夠的人力、物力可以支撐，尤其他手上的武器非常可怕，比我們之前在法蘭德斯戰爭看過的還嚇人。」

　　「結論就是我們得從領地上撤離。」公爵插話說：「但我總有一天會回來，那些俄羅斯來的熊別想在南錫和梅斯鬼混多久！」

　　不過愛翠安觀察後，覺得這年輕公爵領地都快丟了，神情卻是興奮多過於惱怒。

　　「那大人打算先轉進到什麼地方呢？」她問。

　　男孩眼睛一亮：「女士，我向妳保證，這是一次偉大的長征！我會領兵往東走，穿過莫斯科人和土耳其人盤踞的地區，直接抵達布拉格投效神聖羅馬帝國的皇帝。如果上帝眷顧的話，有了我們支援，也許可以解放維也納！」

　　愛翠安追問：「聽來您的兵力不少？」

　　「大概兩千人吧！」洛林公爵拿起酒杯：「敬帝國，敬上帝榮耀！」

　　「帝國萬歲！」赫丘爾附和起來。

　　愛翠安開始懷疑：自己為什麼每次剛離開一個火坑，就會摔進下一個？

第七章　皇宮

　　神聖羅馬帝國皇帝卡爾六世是小班第一個親眼見到的君王，但第一次謁見所得到的第一印象……感覺並不是很特別，皇帝眼皮下垂、下巴臃腫，捲捲的假髮披在肩上看似一堆又大又軟的耳朵。這模樣完全無法櫬托出卡爾陛下承襲自伊尼亞斯【註：特洛伊戰爭中的英雄人物，相傳為羅馬人祖先。】的高貴血統，反而活像一條獵犬。此外，皇帝今天神情比平常更憂鬱。

　　這次面聖不算正式，小班也並不喜歡太莊重的排場，但他還是覺得很難放鬆。會晤場地是皇宮內一個小廳，卻依舊塞滿了服裝俗麗的戟兵，以及所謂的「金鑰」、「黑鑰」兩種不同等級仕紳，也就是朝臣、顧問、僕役等人，反正對小班而言都是「老人」。在場當然還包括艾薩克．牛頓爵士、他的僕從，以及他的學徒。牛頓穿了一件金邊的深紅色衣服，小班則是按照那女孩的建議，穿著簡樸許多的黑衣。

　　眾人等候時，廳中一隅有支四重奏樂隊，表演的曲子聽在耳裡煞是怪異，但大家也只能將帽子夾在腋下，靜候這「非正式」接見慢慢進行。後來終於有個內侍過來傳喚，於是牛頓先上去，行了西班牙式的屈膝禮，也就是先深深鞠躬三次然後單膝跪地。輪到小班時，他模仿牛頓的動作，還優雅地將帽子在面前一舞。

　　圍觀者冒出一聲驚嘆，他當下心頭得意，認為必定是自己出色的儀容引來注意──但他隨即發現苗頭不對，原來他一連串動作以後，居然下意識將帽子又擺回頭頂。現在廳中只有兩個人戴著帽子，一個是他，另一個是皇帝。

　　他一察覺自己失禮，連忙將帽子摘下。卡爾本人似乎不想追究，但周圍的「老人」一直瞪著小班，直到面聖行禮結束。

　　皇帝對牛頓頷首以後清清喉嚨：「研究進行得如何，艾薩克爵士？什麼『引力』把你吸過來了？」

　　小班咯咯笑得很大聲，但他又是全場唯一這麼做的人。皇帝說笑時，大家都是不笑的，或許是因為皇帝自己的嘴角從來不動。「陛下真是字字珠璣。」他又鞠躬一次。皇帝撇過頭看了小班一眼，卻又很快將注意力轉回牛頓身上，不過場中竊竊私語起來，更多人凶狠地瞪著班傑明。

　　「吾皇在上，」牛頓回答：「近期我在『新系統』上有了長足進展，相較之下，我的舊作《數學原理》可說不值一哂。」

　　「是個好消息，相信帝國一定可以善用你開發的這個『新系統』。」皇帝眉毛一挑：「也希望這個『新系統』可以釐清一些事情。」

　　小班知道皇帝的意思。所有人都注意到牛頓一定有了新發現，所以才能返老還童。皇帝與許多王宮貴族都在覬覦這項知識，但多數場合一如現在，此事不可明說。

　　牛頓也明白皇帝所指為何：「是，陛下。我的工作便是排除意外、使新系統具備數學的可預測性。簡單來說，給病人吃毒藥也有可能意外治好他，但這可不能說是『診斷』和『開藥』啊，陛下聖明，一定懂得我為什麼不敢以龍體實驗。」

　　「你所說的我也瞭解，」皇帝回答：「不過我說的是可是比起『開藥』更重要的事情。」

　　「沒錯，艾薩克爵士，」另一人插話道：「這『新系統』如何協助我國對抗敵軍呢？」開口的人與皇帝正好相反，明明上了年紀，外表卻看不出來。皇帝是三十八歲的老狗，但薩伏依親王尤金卻是五十九歲的惡狼。他的體型小，乍看像孩童，但那精瘦的身體卻好比束緊的鋼琴線，彷彿快要達到斷裂的臨界點。第一眼看見卡爾六世，不會覺得他是皇帝，第一眼看見薩伏依親王，也不會察覺他是當世一名猛將──不過看見他雙眼後頭的刀光劍影之後必定會改觀。

　　「恕難奉告。」艾薩克爵士的目光停留在皇帝的膝上：「只有皇帝陛下親口詢問時我會回答，而且即便面對陛下，我也得懇請私下會晤時才討論此事。」

　　「沒錯」皇帝接口：「以近日發展來看，謹慎有其必要。你為本國勞苦功高，朕信得過你。只是朕也希望能早點有成果，一點能實際運用的成果，艾薩克爵士。想必你也明白，西班牙本該屬於朕，卻在法國波旁王朝治理下一塌糊塗，看了實在令人痛心。眼見歐洲瑰寶維也納遭到那些無恥的土耳其人蹂躪，這更是要人氣得跳腳啊。現在更重要的，則是連布拉格都受到威脅，朕聽說，今天我們的學徒先生就碰上一群俄羅斯來的歹徒。」他伸出拇指與食指對著小班一比，小班一邊鞠躬，一邊心想人的膝蓋在宮廷可以發揮多少潛力。

　　「我要為此事致歉，皇帝陛下。」牛頓答道：「我已經嚴厲要求富蘭克林先生，以後不得越過莫爾道河。」

　　「事情嚴重性不僅於此，」皇帝續道：「今天早上宮裡已經獲得人犯配合。那群惡徒的首腦已經承認他們來自莫斯科，不管一個、兩個，總之他們的目標就是將你們綁走。個人生死事小，但是我們一定要維護布拉格的安全！所以朕需要武器，可以要俄羅斯人不敢肆無忌憚、輕舉妄動的兵器。」

　　「陛下請放心，很快您就會得到這樣的武器了。」

　　「很好。那你們還有什麼要上奏的嗎？」

　　小班往前一步，再次鞠躬：「吾皇在上，小的有一件禮物想呈給陛下。」

　　皇帝沒有露出笑意，可是眉頭動了一下，這是他開心的表徵：「真貼心哪。」他揮手要內侍去取，東西就在牛頓身後僕從懷中的箱子內。那老先生接過箱子，從裡頭拎出了那雙鞋，鞋子先前已由小班倉促地漆成黑色。

　　「唔，可真特別。」皇帝說完，這次廳中眾人比較敢笑出聲了。

　　「啟稟陛下，這雙鞋子就跟接近我的歹徒一樣，可不是外表那般單純。」

　　「我想也是。不過這鞋子也沒生翅膀，看來應該不是墨丘里【註：即水星，因其在天空運行較快，因此成為羅馬神話中的眾神信使。】的飛天鞋吧。」

　　「不，吾皇容稟，其實這比較像是海神波賽頓的寶物。穿上這雙鞋，可以在水面上如滑雪般移動。」

　　「真有巧思，我很想看看。」他頓了一下：「我現在就想瞧瞧。」

　　※※※

　　宮中眾人移駕到最近的庭院與噴泉處花了整整一小時。其實距離不到一百碼，可是一行人都要過去，就必須依據身分地位，首先是皇帝帶著隨侍，然後依次往下。小班還沒見過這麼虛擲光陰的活動，心中感嘆道，假使這種拘泥形式的態度也反映在軍事或外交上，那就難怪帝國會淪落到僅能保注一城的窘境。

　　終於大家都進了圈子以後，他跳上噴泉池邊緣，然後套上新發明，在大理石圍住的池塘上滑行。起初現場一片肅靜，最後皇帝親自發出讚嘆、拍了次手，小班身邊便歡聲雷動。他精神一振，想到宮廷中人連自己高不高興都不敢決定覺得很滑稽，原本心頭鬱悶也變成輕蔑笑意。

　　他站在水上，轉身鞠躬謝幕，隨後走下水池，又一次鞠躬，將鞋子再次呈給皇帝。

　　「陛下同意的話，我也會為您女兒多造幾雙。」他說：「此外我也與船工聯絡過，或許可以將陛下的遊艇改造一番。」

　　「不沾水的船嗎？」尤金親王聽了頗感興趣：「這說不定可以利用。」

　　「沒錯、沒錯！」皇帝也叫道：「艾薩克爵士，你又一次為我們帶來樂趣與實用性兼具的新發明了。朕非常滿意，如果你明天可以與朕一起參加彌撒，那就更好不過了。」

　　小班在高興中帶著一絲罪惡感。自己發明的東西，最後功勞總是算在牛頓頭上，但也因此牛頓得付出代價，不僅得參與國事，甚至得陪皇帝上教堂。牛頓最鄙視的莫過於羅馬教會，可是在波西米亞地方也找不到其他教會，除非把猶太人的會堂也算進去。在牛頓眼中，上天主教堂其實是大罪，他還說羅馬教會的儀式都是「謊言、異端」。

　　但牛頓也知道自己有多少分量，更知道皇帝的寵愛限度在何處。「僅遵陛下吩咐。」他說完一鞠躬。

　　歸功於他吧，讓他上大教堂去跪地禱告啊，同一時間小班也會找人陪，對象當然不用這麼虔誠。

　　人群逐漸散去，已經接近晚餐時間，所以小班也在不失禮的範圍中盡快離席。但他行經庭院的時候，卻忽然撞見一列奇怪的人。

　　大概十個穿得非常體面的矮個兒步入院子，前面是戟兵，後頭一群人抬轎，更後面是一群裝扮如朝臣但也同樣矮小的人，其中有各種仕紳、仕女，不過最有趣的地方是也有個紅色衣服的小人兒，他戴著占星師的尖頂帽，還有一對小小的圓眼鏡。

　　這列引人發噱的隊伍與小班擦身而過時，轎子窗戶拉開幾吋，裡頭露出一個才五、六歲的小女孩面孔，她有一頭耀眼金髮，也有一雙異常正經的眼珠。

　　「你好，富蘭克林先生。」女孩叫住他：「可以耽擱你一會兒嗎？」

　　小班鞠躬三次，單膝跪地行禮之後才上前：「女爵午安o 」

　　「是女大公。」女孩糾正他時，語氣帶著點孩子氣。她的穿著的確像是地位崇高的貴婦，一襲金邊藍銀色禮服有寬大下垂的袖口，雍容華貴好似女皇。

　　「請殿下恕罪，女大公殿下有什麼需要我效勞之處？」

　　女大公瑪麗亞．德雷莎笑得狡獪：「你看到我也有哲學家了吧？」她指著前頭那個穿著紅色衣服的小人兒。

　　「有，」小班回答：「他看來挺聰明的。」

　　「嗯，我想還可以。」女大公語調帶著不滿：「可是他發明的東西不像你的作品那麼有趣。」

　　小班回頭一看，那紅衣矮個兒盡力想裝出平和模樣，但顯然是壓不住情緒。

　　「唔，我們做科學研究的人也有手氣順不順的問題哪。」他說。

　　「應該是吧，不過我想請你到我的宮廷來，富蘭克林先生。」

　　「嗯……女大公殿下，我著實受寵若驚，可是我現在已經有效忠對象了。」

　　「那就跳槽過來。」女大公噘起嘴：「我爸那兒這麼多人手了，我也要一個。」

　　「您剛剛才說您有──」

　　「我要一個真的哲學家，」她打斷道：「跟你一樣的。」

　　「我去您的宮廷中，好像太高了點吧。」小班又說。

　　「你當我這兒的巨人就好了，父皇也有個巨人。而且我不會一輩子這麼矮，總有一天也會長大。」

　　「可是現在您還是得照您父皇的話做才對。」小班想講道理：「要是您說得動他──」可是小班愣住了，要是這女孩兒真的能說服她父親將自己送過去，那以後他不就得跟這些小人兒胡鬧整天了？

　　於是他清清喉嚨、壓低音量鬼鬼祟崇地說：「我有個主意，女大公殿下。我暗中擔任妳的秘密哲學家如何？這樣不是比較神祕、比較有趣嗎？」

　　「不會啊，」她想了想：「不覺得呢。」

　　「會的，這樣好玩多了。我們私下密會吧，然後我會將別人都沒見過的新發明展示給妳看。這樣一來，只有妳、我，還有殿下的衛兵會知道有什麼新東西。」

　　「連我父皇都不會知道嗎？」

　　「連他也不知道。」小班說謊。

　　「嗯，這樣聽起來是有點樂子。」

　　「唔，如果殿下也同意，那就找一位您信得過的心腹，秘密地送信給我。要記得，現在我們身邊很多土耳其人的間諜，一言一行都要謹慎。」

　　「這樣不好玩。」

　　「是不好玩，所以我們才要小心啊。其實呢，我想我們還應該要有一個暗號。如此一來土耳其人才沒辦法假扮成我，攔截我們的聯絡書信。」

　　女大公拍拍小手問道：「那我們要用什麼暗語呢？」

　　「您是女大公，當然交給您決定囉。」

　　「好吧，我說呢……嗯……想不出來呢。我下令由你決定。」

　　「這樣啊，那麼……就用雷德撒．利亞瑪好了。」

　　「雷德撒．利亞瑪？聽起來是土耳其語呢？」

　　「是的，殿下，這樣才瞞得過他們：以土耳其語來說，意思是…唔，就是『沒事』。實際上呢，這也是您的名字。」

　　「我的名字？別開玩笑了。」

　　「是真的哪。這是所謂『異位造詞』啊，殿下明白嗎？『雷德撒』重組以後就是『德雷莎』，『利亞瑪』重組以後就是『瑪麗亞』。如果有人跟我提起『雷德撒．利亞瑪』，那我會知道是殿下您，但是土耳其人聽到了，就會以為只是『沒事』。」

　　「懂了，好像真的很有趣。」

　　小班又鞠躬：「那就等殿下的消息了，恭送利亞瑪女大公。」

　　她點點頭看似滿意地將窗戶關上，一堆小人兒繼續前進。

　　※※※

　　眼見牛頓還在應付王宮貴族，小班便穿過庭院，繼續走到胭脂橋上。從橋面往下可以看見鹿壕的一片墨綠，望著這景色小班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好。顯然他不該回去找卡塔莉娜，說穿了是好不容易有個理由可以以一直別回去，說不定就不再碰面了。而且他現在想要的不是女人，是食物。所以去找勞勃、或者看看弗瑞克上尉能不能動，邀他們一起上館子比較實在。之後可以將注意力轉回那女僕身上，不知道她到底叫什麼名字，但雖然那女孩兒又冷淡、又傲慢、而且並不美，她那身衣裳底下確有小班所想要的東西。

　　鑰匙。

　　鹿壕裡頭有影子晃動。鹿壕雖是護城壕，但裡頭沒有水，是一片狹長的凹地，種植如檸檬樹、無花果樹或者其他外國來的植物。壕溝中有動物出沒，多半做為皇帝與王族閒暇打獵的獵物，所以自然是些野豬、雄鹿之類的。

　　然而小班所見在樹叢間游移的生物並不是野豬野鹿，竟是一頭靈敏的黑豹。從橋上遠眺都不免覺得牠散發出危險氣息，令人以為那身柔軟皮毛也能殺人，或是反射出的光澤足以令人重病。

　　黑豹抬頭一看，視線不偏不倚落在小班身上，眼珠子忽然火紅起來。小班倒抽一口氣，連忙從橋緣退開，心臟噗通噗通地跳。他見過那樣的雙眼，跟布萊斯維一樣！跟那個殺死他哥哥以後，又想要殺死他的人一樣！可是真正令他心驚瞻跳的並不是那大貓的眼睛，即便是狗、家貓也可能有深紅色的瞳孔；小班會害怕，是因為黑豹頭上有第三個模糊的球狀物漂浮著，那東西只開眼一瞬間，很快就閉上眼消失無蹤。

　　是牛頓稱之為德天使的玩意兒。殺死哥哥的凶手身邊也有這種東西。

　　他提起勇氣、深呼吸一口，然後又往下看。

　　大貓與神祕莫測的眼睛兩者都不見了。

　　「壕溝裡頭有麼不對勁嗎？」有個人幾乎貼在他耳邊這麼問。小班又嚇了一跳，他根本沒聽見薩伏依親王靠近，這人的腳步像豹一樣輕盈。

　　「我不確定，親王殿下F，也許是我看花了。」小班一邊回答一邊較為簡略地鞠躬致意，這種姿勢可以用在皇帝之外的貴族身上。

　　親王微微點頭。「在布拉格，很難確定自己眼角瞥見的是什麼東西。這地方很不可思議，不過對我來說可不舒服。」

　　「我有同感。」小班回答時目光飄回壕溝中。

　　「喔？我還以為科學家會認為布拉格的遊魂是個有趣現象呢。」

　　「遊魂？這是個比喻嗎，親王殿下？」

　　尤金聳起他窄而厚的肩膀：「應該是吧。我想，我的意思是說，這城市有很多過去遺留的痕跡。可憐的瘋子魯道夫【註：皇帝魯道夫二世將首都設在布拉格，帶來文藝科學的第二春。】把太多鍊金術、招魂術之流的東西帶到這地方，直到現在都還纏繞不去，這座城堡裡頭還有人幫忙占卜吉凶，『金巷』那裡的圖書館也收藏一堆魔法書──說真的，就連你本人在宮廷的發展，也很有魯道夫皇帝借屍還魂的味道。」

　　「怎麼說？」

　　「這裡的人對於占星、鍊金之類事情是很認真的。」

　　「殿下，科學在世界各國都受到認真對待，而我與我師傅所追求的也正是科學。您剛剛所提到的其他學問，占星術、鍊金術等等的，都是前一個世紀的東西了，並不能稱之為科學。」

　　「你覺得差異在哪兒呢？」

　　「殿下恕我直言，一種是迷信、是無稽之談，另．一是透過實驗驗證的結果。」

　　親王一笑，看著天空：「哪個是哪個？」

　　小班盯著他：「殿下意思是……？」

　　「你剛剛才走在水面上，然後你跟艾薩克爵士搭著一艘會飛的船過來。艾薩克爵士應該有八十多歲了，卻有張二十來歲的人才有的面孔。這些事情我很久以前也聽說過，都是在童話故事裡面。這樣的現象科學嗎？對我來說並不是那麼科學啊。不過幾年以前，哲學家都認為世界像是一座大鐘，上帝親手啟動以後，就在一旁靜靜觀看，因為這座鐘可以自己運轉；這聽起來像是科學。但是牛頓把神祕詭異的親合力和天體和諧帶回來了，這些東西我們看不見、摸不到。富蘭克林先生，像我這樣一個頭腦簡單的人，實在是覺得新科學跟舊魔法是一樣的東西。」

　　「那些力量沒有什麼神祕的，」小班辯駁：「或者說，不會永遠保持神祕。這是我們工作的主要課題，也是我們與過去的鍊金術士之所以不同的地方。我們找出上帝設計宇宙的規則，以數學系統加以解釋，然後利用這些知識發明新裝置，完成古時候只能想像、只能在故事裡聽見的那些事情。」

　　「那些故事是想像，還是記憶？古時候的記憶？你師傅似乎是這麼認為的。」

　　小班點點頭：「我知道，但這一點我與他想法不同。我覺得他在這件事情上過度謙虛了。」

　　「艾薩克爵士過度謙虛？此話怎講？」

　　「他認為萬有引力或其他共鳴作用，並不是他第一個發現，微積分也同樣不是他首創，很多東西他都不是世上第一人。他相信古代人已經具備這些知識，我們只是將遺失在歲月中的寶藏重新挖掘出來而已。」

　　「但你不這樣想，對吧？學徒對於這個議題，有了自己的思考？」

　　「是的，殿下，我有自己的看法。要是這些知識真的曾經被人發現，會有什麼理由可以完全失傳呢？」我跟個親王在爭論什麼啊，小班心裡忽然自問自答。勞勃就是要他注意這種狀況，但看來尤金親王容得下人言、並不覺得受到小班冒犯。其實親王又點點頭，看似接受小班的見解，只是一轉身，嘴角卻掛著挑釁的笑意。

　　「或許……這麼說吧，你剛剛說你們的工作，就是整理出上帝維持宇宙運轉的規律？」

　　「已經找出一些了，但還有很多部分需要繼續研究。」

　　「所以說你們並沒有完整的知識──跟上帝比起來差得很遠──但你們卻任意干預、操縱這些規則，還藉此製造了從前沒有的工具，做到了從前人做不到的事情。」

　　「我……殿下說的都沒錯。但是──」

　　「先等我說完。我們就假設你變成上帝好了，你會不會心想：人類這樣妄加干預宇宙法則，有很多後果是他們看不見的？這麼做有可能破壞了宇宙萬物應有的秩序？假使你就是神，你會不會主動介入，將一切帶回正軌？說不定上古時代的確有人具備牛頓的知識，說不定，以前的確有人以科學創造出各種古怪的道具，也說不定阻止了古代人的就是上帝。」

　　小班頭皮一麻：「您是擔心上帝會插手？」他想要使語氣聽來是含理的懷疑。

　　「看看現況，富蘭克林先生。世界一團混亂，火雨從天而降，已屆八月了卻仍是寒冬，搞不好上帝已經開始行動。」

　　小班聽了惶恐起來，他和牛頓並沒有說明兩年前發生什麼事。他們沒有告訴別人：一顆大隕石受到召喚而墜落，不過召喚者並非上帝，而是人類。

　　親王看見小班神情笑了起來，可能誤以為他是絞盡腦汁想要反駁。「誰能知道上帝的心意呢？我是沒這能耐，我可不是神學家。」

　　「您會希望艾薩克爵士和我停止進行中的實驗？」

　　「我？老天，當然不希望。你們兩個是唯一的希望了。剛剛說的只是心裡一些小小疑慮，但是我對於槍枝也有同樣的懷疑，那些玩意兒會偶而直接在手上就爆炸了呢。但懷疑歸懷疑，敵人出現的時候，我還不是提了槍就打？總之呢，我很重視艾薩克爵士的研究，尤其這種時候。」他與小班正對面，笑意全部收斂起來：「想綁架你的那群莫斯科人，他們頭子不太忍得了拷打。其實也沒多少人有那骨氣，幾個鐘頭就通通招出來了。一開始他們不背說，後來講些大話嚇唬我們，再來就求繞了，最後什麼都肯說。可是這傢伙說狠話的時候，他說我們都會死，每一個都逃不了，皇帝也逃不過，布拉格會滅亡，因為『死神會從天而降』。」

　　小班又望向護城壕，身體僵硬，脈搏快得像是食人族的鼓聲，在太陽穴那兒嗡嗡作響。

　　「你聽得懂這句話嗎？」親王問。

　　有一瞬間小班的舌頭在嘴裡像是結凍。宇宙間彗星多如海沙，但他若脫口而出，就必須解釋背後的意涵，而一旦解釋了，他就得承認面對這種攻擊目前無計可施。但是一定有什麼辦法才對，他必須想出來，不過這得私底下進行。

　　「我聽不懂。」小班又撒謊：「但我想多瞭解一點……這莫斯科人還有說其他的事情嗎？有沒何提到所謂的『死神』什麼時間會出現、又是怎樣出現呢？」

　　「都沒說。」

　　「看樣子得繼續拷問了。」

　　「要是你們的科學可以跟死人說話，那你就可以問了。」親王回答：「這人很脆弱，比我們想像中沒用得多。」

　　小班眨眨眼睛，回想到那人一對藍眼珠以及凶狠語氣。我差點就被他殺了啊，他想著。「其他人呢？不是還逮到另外兩個嗎？」

　　「我們還在考慮要怎樣處理他們，我自己是認為他們什麼都不知道，只是負責幹粗活的幫手而已。」親王說到這兒，眼睛忽然一瞇：「你確定剛剛那句話，對你沒有特別的意義？」

　　「那句話有很多可能的詮釋方式，」小班語氣有點心虛：「但是我發誓，我一定會找到答案。我之後會專心研究這個問題。您有將這件事情告訴艾薩克爵士嗎？」

　　尤金親王搖搖頭：「交給你去辦，不過盡快給我消息。」

　　「是，殿下。」小班答話時，腦海中出現天降大禍的畫面，上帝取出地獄火燄擊潰倫敦，也遮蔽太陽。

　　「喔，上帝……」目送親王回城時，他以微弱的氣息自言自語：「你要我們停手的話，怎麼不明說呢？」

第八章　陰靈

　　倫敦遠征隊一行人被扔進約十呎見方的坑洞中，這洞掘在大盆地的鬆軟土壤上，四周是地底下的黑色岩石。洞口用嫩枝與鐵絲編成的網子蓋住，紅鞋覺得如果有人搆得到，即使手上沒工具，應該也可以拆得開。問題在於阿扯是最高的人，但他也摸不到網子，而如果要人站在他肩膀上，那麼也許碰得到，但是上頭有個人看守，還拿著尚皮耶的毛瑟槍。

　　一行人癱在洞內，又累又臭，身上有傷。他們壓低嗓音討論了幾個逃跑的方案，但最後不了了之。

　　「真好笑，」紅鞋對奈恩說：「我離家那麼遠來送死，怎麼不乾脆死在契卡索，或者沙瓦諾族手裡算了。」

　　奈恩咯咯笑道：「你們族裡有些故事，講的是犯人怎樣奇蹟脫逃喔。」

　　紅鞋點點頭：「是有這種故事。」

　　「要是想到什麼辦法，記得告訴我一聲。」

　　「我會的。」但他是說謊，因為如果告訴奈恩，眼靈就會知道，並且通報給無眼人。

　　※※※

　　又入夜了，多數人也已就寢。靜默之中，紅鞋閉上眼睛，幻想一種律動、一首歌謠，將自己沉浸在靈視中，而靈視中眼瞼存在與否都沒關係。

　　那些尼希金．阿恰法、那些眼靈有的遠離了、有的服侍那群無眼人，沒有發現他遁入肉身之外的靈界深層。

　　這是未知之處、恐懼之處，人眼不可及之處。在此一切現實化為虛像，如同白人所書寫著為言語的形象，而言語本身也只是思緒的反射。紅鞋降至是廣場卻也不是廣場的一片土地，周圍是房子但也不是房子。他眼前有火，但卻不是火，有個身材矮小的人看著他，但那也根本不是人，而是匡納卡夏，一個很強的靈。

　　「你這次又是來做什麼？」匡納卡夏喉頭咕噥著。他全身赤裸，皮膚黝黑宛如真的是黑色，似身高只到紅鞋腰間。

　　「我要創造另一個孩子。」

　　「何必呢？我可以輕輕鬆鬆幫你更多啊？我能夠召來雷電，操縱狂風，我可以預測未來、眼觀千里。我可以幫你找回失去的東西，也可以找到獵物或女人……」他邪邪一笑：「我還可以把牢籠給打開。」

　　「嗯，我知道這些你都能做到，所以你才會成為全世界的大酋長啊。」紅鞋語調非常刻薄。

　　「不懂知恩圖報的廢物！你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就選擇你、找到你，在你耳邊說話……」

　　「對，都是你的功勞。要是族裡的長老沒發現我在聽你說話，那我現在已經成了你的傀儡，一個受詛咒的術士。」

　　「但是力量遠比你現在要強得多了。」

　　「那就錯了，因為我會死，我們族人很明智，一定會把我殺掉。我們這一族很久以前就已經注意到了，你給我們的『幫助』根本就是種威脅。我懶得多談，你每次都這麼囉唆。」

　　「我得幫你幹活，可不代表我說話也輪得到你管。」

　　「真是本性難移，你先給我安分點。」

　　匡納卡夏一臉乖戾，看著紅鞋以魂質形成一把刀之後，他指了一下自己胸口，將刀遞給那小人。

　　那矮個子氣得嘴一嘟，身以一傾就將刀插進紅鞋胸部。

　　這很痛，不過並不是肉體隨後要承受的那種劇痛。此刻的痛是母親死亡、故鄉淪落那樣的椎心之痛。

　　「退下吧。」他對匡納卡夏說。

　　匡納卡夏一語不發便消失無蹤。

　　紅鞋滴下晶瑩淚珠，壓抑心頭那黑色陰鬱，伸手探入胸前傷口拉出自己陰魄的一部分。迢團精魄具有彈性、可以塑造成不同形狀，紅鞋也開始動手賦予形態。同時他胸前的傷已經慢慢癒合，魂魄厭惡真空，所以會以稀釋擴張的方式先將受傷處補起來：不消資會兒他就可以完好無缺，但靈質總體還是減少了。

　　考慮過後，他將陰靈捏成獵鷹的形狀，並且在靈界中尋找頭頂上柵欄的位置。嫩枝部分因為是木頭，本身就有複雜的氣味與成分，沒有那麼容易發現，但是金屬材質的鐵絲就簡單多了。他壓下塑造陰靈之後感覺身處二地的暈眩感，放出獵鷹去熟悉鐵的味道，獵鷹嚐了一口以後銘記在心，然後睡去。

　　抬頭一看暗雲翻騰，紅鞋察覺自己過度勞累。但他不可以睡在靈界，否則行經的靈體就能為所欲為，所以他開始退出靈界，希望在被捉到之前能離開。

　　匡納卡夏忽然再度現身。空間逐漸昏暗模糊，他的外形也變得像是巨、有翼、而且有許多眼睛的怪物。「上位者要醒了，」他的語氣混雜得意與不屑：「新時代即將來臨，等著看吧，朋友。一切都會不同，你會後悔沒照我的話做。」

　　「安眠吧！」紅鞋叱喝，那多眼牛物身影褪去。

　　他眼睛張開的時間足以看見奈恩醒來望著自己，也聽見了阿扯在一旁呼呼大睡，但馬上就又閉上眼睛昏睡過去。

　　※※※

　　幾個鐘頭以後，紅鞋聽見激烈的耳語而醒來，醒了以後並不覺得體力回復，反而懷疑自己有些發燒。他因為獵鷹誕生造成的傷痛依舊沉睡，運氣不好的話在自己死前都難以派上用場，只是不知這群野人到底有何企圖，會什麼時候開始行動。

　　仔細一看，耳語聲來自於監牢上頭一個跪著的人影。「我不知道，牧師閣下。我怎能確定呢？」

　　「好好看看你自己的心、你的信仰，你會發現上帝依舊存在。」馬瑟回答。

　　「我以前曾是清教徒，」那人影告白道：「可是我不懂，如果宇宙間真有上帝，祂怎麼會用這種方式對待世界？」

　　「孩子，這世界充滿罪惡，而上帝厭惡這些罪惡。他容忍我們犯罪，卻也指引我們脫離罪惡。」

　　「我很想相信你，牧師閣下，但是我經歷過這一切以後……尤其我看見古神了啊，牧師」

　　「你看見的是惡魔與鬼魂，」馬瑟回答：「不信上帝、充滿恐懼，就會看見那些東西。」

　　「你說恐懼嗎，牧師閣下？我看見的東西比恐懼還要可怕。城鎮、森林從這裡到四十里格【註：航海時代的單位，一里格等於五．五五六公里。】外都直接夷為平地，這個區域裡頭沒有人活下來。他們全部都是罪人嗎？他們真的有可能全部都犯了罪嗎？還有我看見街上到處堆滿屍體，就算有人活下來，皮膚起滿水泡然後剝落。眼珠子整個爆開，耳膜也震裂了。牧師閣下，上帝真的認為他們全部罪不可赦嗎？如果上帝這麼殘酷，那我還寧願祂真的死了。」

　　「你的個人好惡無關緊要。」馬瑟答道：「過去、現在、未來，上帝永恆不變。死去的人並非全部遭天譴，但一艘船沉沒、一個市鎮遭颶風淹沒，也不代表那裡的人就都為非作歹。問題是同樣一群人之中，有人是上帝選出來、繼續活下去的人，至於其他人沒被選中就會死去。孩子，你誤入歧途、信了惡魔，這是因為你失去希望。但是惡魔能給你希望嗎？你所說的『古神』能給你希望嗎？」

　　那人影沉默一會兒：「不能，先生。但是我們比別人過得好，雖然絕望──」他頓了一下，思索該如河表達：「絕望有很多種，其中一種讓你變成卑鄙小人，可是這樣比較好，你懂嗎？總比眼睜睜看著親明好友都死去要好，好像世界就這麼完了，上帝來了、走了、根本不屑一顧。」

　　「上帝還沒有離開，朋友，你還可以得救、可以獲得恩典。此生結束以後，你不希望能過得更好嗎？」

　　「我能有什麼希望啊？」那人哭了起來：「牧師閣下，我還有什麼好希望的？」

　　「你還可以有希望，因為上帝是真實的、上帝的愛是真實的、上帝的公義也是真實的。如果你繼續活在罪惡之中，自己放棄了上帝的恩典，那麼祂就會讓你絕望。重新擁抱信仰吧！」

　　那人哭得更大聲了：「就算你明天就要接受酷刑，你還是會有信仰嗎？」

　　「酷刑？」

　　「聽說古神喜歡先折磨人以後再吃掉。」

　　「這樣啊，孩子。我當然不希望被人折磨，但是我不會因此絕望，就像當初耶穌在十字架上一樣。」

　　「他不曾有絕望嗎，牧師閣下？」

　　「只有短暫的一瞬間吧。我想我也一樣，可能有一瞬間會感到絕望，但是那一瞬間不會太長，否則就會變成水恆。如果你認為你現在過得不好──」

　　「死之前知道自己獲得上帝恩典，」那人哭道：「真是件好事。」

　　「沒有人知道自是不是獲得上帝寵召，」馬瑟靜靜答覆：「可是這也就是信仰的本質。」

　　獄卒安靜下來，馬瑟好幾次想要再跟他交談，但他沒有反應。最後馬瑟也不說話了。

　　「酷刑啊，」奈恩靜靜開口：「紅鞋，你有那個膽子可以撐得住嗎？」

　　「我們從小就預期自己會被敵人折磨，所以做過鍛鍊。不過可以的話，還是別碰上比較好。」

　　奈恩聽了一笑：「我跟巧克陶人生活在一起過，還有契卡索族、穆斯柯基族，我看過你們的小孩去打蜂窩、給蜜蜂螫，靠這種方法培養耐力。」

　　紅鞋想到孩提時代笑了起來：「很多人第一次被螫的時候可是一點都不勇敢。」

　　「很多人第一次被燒紅的鐵條燙到，也一樣嚇破瞻了。」奈恩低聲說：「兩個拿來比較的話，蜜蜂算什麼啊！」

　　「我也聽說過。你有被鐵條燙過嗎，湯瑪斯．奈恩？」

　　他點了頭：「有，我還被人抹過松脂呢。」

　　紅鞋瞪大眼睛：「這樣你都活下來了？」

　　奈恩苦笑：「他們把沾了松脂的木條插在我身上，我看起來應該像是隻豪豬吧。可是那些像伙沒有點火，隔天就放我走了，我一直不知道原因。」

　　「戰爭就是這樣。」

　　奈恩搖搖頭：「你們族人、或者說你是這樣想。你覺得戰爭是為了榮耀、有時候為了生存，酷刑是給敵人的懲罰，但也是給他們死得其所的機會。可是上面那些人呢，他們並這樣想。」

　　「你怎麼知道？」

　　「這些人跟你不一樣啊。有些人認為你們族人是所謂野蠻人，或許在某些層面上，你們的確是。但是你們至少還有法律、有感情、有婚姻、會扶養小孩，會打仗但也有很多遊戲。」

　　「這些人呢？」

　　奈恩搖搖頭：「不管他們自以為是什麼身分，皮克特人、德魯伊教徒【註：皮克特人是蘇格蘭高地原住民，於西元九世紀與蘇格蘭人融合。德魯伊是發源於凱爾特人的信仰，崇拜自然、動物靈為主。】，還是其他鬼玩意兒，他們可不是正牌貨。兩年以前，這些人大概也是自由民、商人之類，而且帶頭那個人有仕紳的口音，我打賭他一定是是貴族出身，這瞞不住的。總之，這些像伙一無所有了，所以就拋棄一切，以為現在這樣子可以有新的生存動力。簡單來說他們不是野人，是瘋子；而野人還有開化的機會啊。」

　　「我想這算是稱讚吧。」紅鞋說：「不過聽起來，這些傢伙比想像中更難應付，是吧？」

　　彷彿是要為兩人的悄悄話收尾一般，剛剛上頭那人又靠過來了。

　　「牧師閣下？」他的聲音比先前鎮定不少。

　　「嗯？」

　　「閣下，我接受你的教導。你說的沒有錯，上帝一定還存在。謝謝您，牧師閣下，您又讓我成為清教徒了。」

　　「聽見你這麼說，我也非常高興，孩子。」馬瑟回答：「你不會後悔的，等我們在黃金之都攜手共進的時候，現在這一切都只是遙遠的夢境。」

　　「我衷心期盼那天到來，閣下。我也做好決定了。」

　　「啥？要幫咱們溜出去嗎？」阿扯滿懷期望壓低嗓音問。

　　那人頓了一會兒：「沒辦法。」他最後開口說，「他們很邪惡，可是我沒辦法反抗他們。不過我會勸誡他們的，相信我，我願意殉道。我會跟你們一起死！」

　　「孩子，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上帝還有工作要你完成？或者要我們完成？」馬瑟繃緊聲音問。

　　「不可能。」獄卒說：「祂不會的。我沒有那麼厲害，牧師閣下，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以基督徒身分離開這世界。你剛剛不是說上帝會寬恕我？你不是說只要我將上帝迎接到心中，他就會准許我進入天上的王國？」

　　「那只是第一步，並不是最後一步啊，孩子。有時候死並不一定代表勇敢或真理。」

　　「是嘛，聽俺說啊，老兄，」阿扯咕嚷起來：「俺跟上帝聊過了，祂可是有很多很多事情打算交代老子去辦呢！」

　　外頭那年輕人又哭了。「不行，」他說：「我已經下定決心了，我剩下的力氣也只能這麼做了。」

　　沉默了一陣子，奈恩輕輕推了紅鞋一下：「看吧？」他悄悄說，「他們其實只想一死，腦袋根本打結了。」

　　「那就希望，」紅鞋回答：「我們能把他們的結打開吧。」

　　※※※

　　天邊露出魚肚白，柵欄打開，約莫二十個英國野人圍在洞口。紅鞋看了心一沉，陰靈還沒累積出可以釋放大家的力量，而且有那力量也沒用，這麼多人擋在上面，陰靈也派不上用場了。

　　戴著白面具的男子高高在上道：「誰要第一個表示對古神致敬啊？」

　　洞裡頭大家都不敢吭聲。

　　「很好，」那人過了一會兒說：「如果你們都不明白這是多大的榮譽，那就讓古神自己選吧。」

　　「不必了！」馬瑟大喝：「我來吧。」

　　「啊！牧師閣下啊！想必你明白了？」

　　「我只明白你們可以將我的肉體獻給惡魔，卻沒有辦法動到我靈魂分毫。我被當成祭品以後，上帝會賜我永生，但是你們再也沒有機會了。」

　　面具男聳聳肩比了手勢，部下準備要將馬瑟帶走。

　　「不！」上頭有一人大叫：「不行！我第一個吧！」

　　面具男一干人轉頭看過去。

　　「你是我們的人呢。」他說。

　　「不！不，我是個清教徒，我之前失去上帝恩典，但是祂又指引我走回正道了。」

　　「你那個死掉的上帝是指引你走回死路吧。」奎努斯說：「沒關係，那我們就看看上帝怎樣照顧你。」

　　紅鞋還沒看到那年輕人長什麼樣，卻已經聽見他的慘叫。

　　同伴一個一個都是越來越消沉，可是紅鞋卻在心中感覺到有種可能性，因為年輕人受苦刑的時候，他的陰靈覺醒了。雖然還很遲鈍、衰弱，但至少已經清醒。

　　他馬上派出陰靈去破壞鐵網，要是那年輕人撐得夠久，或許就有機會可以逃走。

　　然而那年輕人沒有這種本領。甚至他死前根本沒有對天主懺悔，而是大聲求饒、又對古神宣誓效忠。後來英國野人吟唱起來，那語言紅鞋完全不懂，接著牢籠又打開了。

　　「現在，」面具男問道：「輪到牧師閣下嗎？」

　　奈恩挺起身子，面向洞口。「懦夫！」他大叫道：「你們這群膽小鬼！給我一把劍，我讓你和你那些古神看清楚什麼叫做害怕！我會把你們通通殺光！」

　　「說得對啊！」阿扯也叫了起來：「你們個個都沒種！根本全都不是老子的對手！」

　　洞穴中一行人又氣又怕，全部鼓譟起來。同一時間，紅鞋派出的靈體繼續嚙咬鐵絲網，但就算真讓它咬斷了，對現況似乎幫助不大。要是不能將英國野人的注意力轉移到別的地方，脫逃行動一樣不可能成功。

　　也就是說，的確得派一個人出去給敵人凌虐。

　　紅鞋發出戰嚎。

　　戰嚎是巧克陶族人從小就要花時間訓練的技藝。對他們而言，男人的戰嚎會透露出他的本質，可能是勇敢、堅毅、無懼，卻也可能是軟弱、恐慌、無能。

　　此刻紅鞋無畏無懼，否則他將無法生存。他的戰吼劃破一片混亂，四周沉入寂靜，而他又吼了一次，同時帶著傲氣抬頭望向野人的首腦，伸手一指。

　　「這是什麼來著？」奎努斯問道。

　　「是個不怕你的人，是個嘲笑你的人，是個太陽下山之前會在你屍體上撒尿的人！看看你裝成一副印第安人的樣子，我可是覺得好笑透頂！」

　　奈恩上前抓著他手臂，很小聲問：「喂，你知道自己在幹嘛嗎？」

　　「印第安紅蕃？」面具男說道：「這兒居然有個紅蕃？」

　　「你那些眼睛沒跟你說嗎，小妞？」紅鞋大聲挑釁：「它們沒有告訴你等我料理你之後，要怎樣『照顧』你媽？」

　　奎努斯笑了起來，可是紅鞋笑得更狠，因為他聽見對方的笑聲中有憤怒，也就是說自己搶到了上去受刑的位置。

　　紅鞋腦海中有一塊理智部分告訴自己狀況很不妙，佴是他壓抑自己清醒的那一面。為了活下去，他一定要釋放出心中的哈裘，他要像蛇一樣褪下表皮，變成一個狂人。

　　他繼續朝著對方叫罵，終於那些野人將他給抬了出去。紅鞋對著面具男吐口水，感覺得到對方越來越惱火。

　　然後他看見那年輕人怎麼死的了。那人被綁在木樁上，鼠蹊部與面部被燒紅的槍桿燙焦了。紅鞋看了一眼，又大笑起來。

　　「你的幽默感非常好啊。」奎努斯見狀說。

　　「我是笑你們蠢。你們打算這樣子對付我嗎？以為我會怕？」

　　「我是這樣以為。」可是奎努斯的聲音裡頭已經有點遲疑，其他英國野人也愣愣望著紅鞋，彷彿他是奇怪、狂暴的生物。

　　「我們這一族，可是開天闢地以來就懂得怎樣拷打別人了。」紅鞋又說：「白人到了我們手上，過沒幾秒鐘就會開口求饒、呼爹喊娘的，我們派的還只是小娃兒！你猜猜看，我見過多少白人還沒碰到火炬就已經尿褲子的？」

　　「我們就來看看你有多帶種。」奎努斯說。

　　「我會讓你們見識見識的。」紅鞋又呸了一口：「我還會讓你們看看什麼才叫做真正的酷刑！除非你們這^麼一大群人拿著武器包圍我，都還怕了我呢。真是群娘們。」

　　這招沒用。面具男朝他點點頭，部下將他五花大綁在木架上，然後用火鉗夾注發出紅光的槍管靠近；這段期間紅鞋嘴上沒停過，越罵越激烈，心裡微微感應到陰靈差不多已經要將鐵網咬破。

　　火紅鐵管抵住他左邊乳頭，可是他的精神已經狂亂，壓抑身體痛覺，所以只剩下淡淡的麻癢傳到頭皮。紅鞋又笑了，看見周圍那些人的訝異神情便笑得更猖狂。

　　「你看吧？」他聲音尖銳：「都看到啦？放我下來吧，我教你們幾招吧。」

　　拿著槍的野人不知所措，朝頭目看過去。其他人也露出不安神色。

　　「很好。」奎努斯終於開口：「我們就看看你有什麼本事，能不能取悅古神吧。」

　　於是有人將他鬆鄉，紅鞋克制衝動，不察看鋼鐵塊烙印的傷口。他又高喊幾回，唱了首歌，頭腦輕飄飄、麻麻刺刺的。旁邊帶著槍管的人還是不知道該怎麼辦，呆呆站著沒動。

　　「夠了吧，印第安人，露幾手吧。」

　　紅鞋一翻手，就這麼赤手空拳地抓住槍桿，接著腰一扭將槍身甩在奎努斯身上。他想像自己的手掌成了木頭，焦味是遠方有人在烤肉。鐵管打在「古神」肩頸關節，他的皮膚、肌肉烤成一團糊爛，槍管也因此陷在他身上；但紅鞋使勁一抽，還是抽出了槍管，又一回身拍中在奎努斯後頭那個人。他如法泡製三次，然後身體終於回復知覺，當場眼前一黑。

　　※※※

　　醒來的時候他渾身劇痛，但察覺到一種上上下下的起伏。

　　「唔？」他發出聲音，也明白自己是被人捧在懷中。

　　「咦，小子醒哩！」抱著他的人大叫起來，模糊視線看到那人是阿扯。

　　許多面孔群聚過來，他看到最靠近的兩個人，分別是斐南多與胡氏。

　　「看都沒看過咧！」阿扯在他耳邊說：「你那幾招。」

　　「感覺怎樣？」奈恩問。

　　「不好」紅鞋老實回答。

　　「鐵絲網正好壞哩，」阿扯激動地說：「咱們就衝出去啦。俺先把斐南多推上去，要他丟繩子下來，那些混蛋都沒發現，只顧著看你表演咧。媽的，他們嚇破瞻啦，一大堆都跑了。」

　　「這是哪裡？」

　　「先別亂動。」奈恩說：「其他人也別打擾他，聽到沒？他得好好休息。」然後轉頭告訴紅鞋，「我們快回到船上了，你撐得住吧？」

　　紅鞋點點頭。狂暴褪去之後，什麼動作都都吃力，他根本無法想像先前怎麼有辦法握住高熱的鐵塊。

　　但他也不打算察看手掌傷勢。過一陣子他有辦法治好，可是這幾個月恐怕沒辦法使力了。不過他知道自己活得下去。

　　「有人死了嗎？」奈恩和其他人退開了，紅鞋朝著斐南多問。

　　「唔，七、八個英國人吧。」

　　「沒有我們的人吧？」

　　「沒有。尚皮耶中了一槍，打在肩膀上，沒有性命危險。」

　　「那就好。我們還有蘭姆酒嗎？」

　　「沒了，那些瘋子喝光了。」

　　「黑鬍子最好能給我一些，我不喝不行。」

　　「他敢不給，」斐南多語氣很堅決：「我不勒死他才怪。」

第二部　結

　　世界受到看不見的結綑綁。

　　──阿塔納斯．珂雪【註：阿塔納斯．珂雪為十七世紀德國耶穌會成員，非常博學多聞。】《充滿魅力的自然王國》

　　惡魔具備靈性與知性……

　　──柯騰．馬瑟《無形世界的奇觀》，一六九三年

第九章　彗星

　　他的皮膚像結了一層冰，朝著骨頭越積越厚。晚上的大教堂，透過窗戶的只有月光的白，馬賽克的黑，以及樹影搖曳的朦朧飄渺。奇妙的是，樹枝交織如此之密，他竟找不出微弱光茫的源頭。小班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裡。

　　起初他漫無目的遊蕩，現在他漸漸分辨出扭曲樹影間一些模糊幾何形。是建築物，他恍然大悟。但也可能是廢墟。

　　他走向一棟房屋門口，門楣上纏滿枯萎藤蔓，腳下石板崩裂粉碎，幾乎沒入土中。屋內比較明亮，牆上掛有鍊金燈。來到這裡，感覺像是找到失落的巴比倫，也就是前往阿拉伯地區的旅者口耳相傳的祕境。據說前一天看得見巴比倫城，但後一天可能便見不到；眼前的巴比倫不是淹沒在沙海，而是埋葬在樹根與樹枝中。

　　步入房間後，他發現自己誤會了，蛛網藤蔓自天花板垂下，其間有數十個金屬球體掛在半空慵懶旋轉。中央的珠子發出微弱光線，當然那就是太陽。小班低聲默唸其他球體的名字：水星、金星、地球、火星等等。所有的行星都在，中間像是漂浮的大理石般有衛星與彗星點綴。

　　這不是太古大洪水前的遺跡，而是倫敦鶴園裝設太陽系儀的房間，他就是在這裡成為牛頓派的追隨者。太陽系儀之前是一項鑽研自然法則的工具，但小班現在四下一望，心中又是恐懼又是悲傷。

　　好似回應他的思緒一般，建築物深處有什麼東西開始蠢動、開始搔抓、低聲唸出他的名字。這時小班想到，住鶴園中死亡的並不是只有建築物。

　　他逃到外頭，看見其他遺跡──他遇上第一個女伴的咖啡廳、倫敦塔、聖保羅教堂的圓頂，還有遇見維希莉莎、麥勞倫、希斯、伏爾泰四人的希臘咖啡館。

　　所以這一定是夢。這些石造建築不可能還存在。可是他心中還是充滿恐懼，只能一直跑。樹枝刮在身上像是骨骸，風聲呼嘯不止宛如泣訴，彷彿這無盡森林是一個人，他的死都要由小班負起責任。

　　他繼續跑，他要逃離布萊斯維、他要逃離彗星殞落。人生的每個轉捩點在此交錯、過去怯懦的行為湧上心頭，小班跑得越快，樹林似乎就越茂密。

　　前面又出現一棟形影熟悉的房屋，窗戶明亮誘人。那是哥哥在波士頓開的店，跑了這麼遠終於回到出發點，恐懼在他心中比重力更重。

　　一咬牙，小班轉開門把。

　　哥哥詹姆士在屋內，露出虛假的笑容，襯衫上紅漬還在。他是小班死去的哥哥，現在招手要他進門。

　　這一定是夢。

　　「我不是故意的，詹姆士。」小班低聲說，他覺得自己必須說些什麼：「我不知道他會殺死你。」但是鬼魂看到的不一樣，對鬼魂來說意圖沒有結果重要。詹姆士雙眼帶著嘲弄，而且透過這位兄長的五宮，小班忽然看見自己的父親，好比是望向一面有瑕疵的鏡子。詹姆士舔舔裂開的嘴唇要說話，不過小班早就往後退。

　　「無論何種時代，諸多罪孽受吾輩裁奪、譴責，其中最應揭發者莫過於傲慢。」詹姆士的語調冰冷、雙眼失焦卻望著小班。那聲音聽來熟悉卻又陌生，欠缺寬度與情感，少了人類的特質。他說的話在小班心中引起一陣刺耳、噁心的感覺，也是種熟悉的感受。

　　「傲慢，」詹姆士繼續說：「確認為神、人都最為痛恨的惡行。即便有人在自己心中滋養了傲慢，卻也不願見到別人傲慢。」

　　拜託，詹姆士！小班想要開口但是舌頭卻卡在喉嚨，就像是要哽死自己一樣。詹姆士剛剛說的句子取自於小班的作品，那是他以「賽倫絲．杜古德」為筆名，發表在詹姆士發行的《新英格蘭新聞報》上的文章。

　　哥哥只是生氣地眨著眼睛，站在原地伸出手指，姿態像是正在告誡群眾的教會牧師，而且提高了語調：「傲慢之徒其追求者，為凌駕於同輩而無所侷限。傲慢者為獨白之王，妄想世界落入其掌中，世人尚且研議如何讚揚其德！」

　　詹姆士的語氣從嘲笑變成暴怒，小班楞在原地，但哥哥一瞬間撲過來，反手在他太陽穴敲了下去。小班搖搖晃晃扶著牆壁，強烈的屍臭衝進肺部嗆得他一陣作嘔。詹姆士依舊瞪著他，表情文風不動，但是眼睛卻射出光芒，夾雜著憤怒、激情的光芒。可是小班的兄長緩緩轉身，回到座位繼續工作。小班全身發抖看著他好一陣子之後離去，流下夢中的眼淚。

　　這時候屋子外面亮起來了，樹林間出現一片空地，彷彿他站在一片寬廣的露天劇場裡。天空終於不受遮蔽。可以看清楚夜色。

　　夜空很亮，但卻不是月光或星光，而是一道強光，看似拳頭大小，拖著長長的尾巴劃過天際。

　　※※※

　　小班顫抖著醒來，覺得肋骨一帶很痛。

　　「醒啦，甜心。」有個低沉的聲音作弄似地說。

　　小班微微睜開眼，看見自己躺在冰冷地板上。勞勃站著望向自己，他那張臉被一盞小燈籠照得慘白，不過就是他用鞋尖一直戳小班的肋骨。

　　「老天，你想幹麼啊，小勃？」小班不耐煩地問。

　　「可真是不懂感恩哪，」勞勃道：「我們救了他、讓他沒凍死，結果他還不高興咧。」

　　「嗯？」小班坐起身揉揉眼睛，自己到底在哪兒？

　　他這才看到黃銅的光澤，還有頭頂上一堆模糊又冰冷的珠子。

　　「喔，」他嘀咕說：「我大概睡著了吧。」

　　「這是哪兒？」另有一人開口，小班一看過去，發現彼德．弗瑞克挺有興趣地檢查一台望遠鏡。

　　「早安，弗瑞克上尉。」小班活動了一下凍僵的肌肉：「這是數學塔裡的天文觀察站。」

　　「我還以為應該是到下城區那個姑娘閨房裡才找得到你呢。」勞勃說：「要是那樣也好，女孩兒能替你保暖，免得你凍死了都沒人發現，可跟那玩意兒不一樣。」他朝著望遠鏡一比。

　　「是、是，但那麼一來你就會分心到別人身上，不會認真找我的。」他甩甩頭：「我也不過睡著幾分鐘才對，應該沒過多久也會醒過來啊。」

　　勞勃聳聳肩：「隨你說囉。今天晚上雲層薄得可以看了嗎？」

　　「不行。他媽的、他奶奶的，還是不行。」他氣呼呼地往星空看了一眼，哪一顆星會毀掉布拉格？

　　「別氣死自己了唄，小班。」勞勃安慰道。

　　小班揉揉自己手臂：「小勃，我來這裡不是單純興趣而已。」他壓低聲音，「事情要重演了。」

　　勞勃瞪大眼睛正色說：「不會吧。」

　　「會。那人犯是這麼說的。」

　　「怎麼可能呢？」

　　小班鼻子哼一下：「不難啊。史特林跟維希莉莎都還活著，搞不好那些不知道是誰的蠢蛋法國人也沒有死。」

　　「我看你們兩位是不打算讓我明白你們在聊什麼了吧？」弗瑞克插嘴問道。

　　「我無意冒犯啊，弗瑞克先生，不過你怎麼會跟著勞勃一起到這兒來？」

　　「唔，這個嘛──」

　　「皇帝下的令，」勞勃代為解釋：「他認為該多派個人保護你，而且他對弗瑞克上尉印象很好。」

　　小班看了弗瑞克一眼，他肩膀還綁著繃帶。並非小班不懂感恩，但皇帝會不會太沒大腦了？雖說弗瑞克出手幫他們解決了莫斯科人，但誰知道他是不是間諜？皇宮的衛兵人手不夠是事實，但直接派弗瑞克過來會不會太快了？說不定是那些「老人」之一幹的好事，他們可能正是希望弗瑞克真的是個殺手。

　　「也好，看樣子上尉你也找到工作了。傷勢還好嗎？」

　　「皮肉傷而已，骨頭沒斷，感謝上帝。能擔任你的護衛是我的榮幸，先生。」

　　「只可惜我跟勞勃剛剛說話的內容得遲一些再跟你解釋，那要花點功夫才講得清楚。」小班刻意左右張望：「而且，隔牆有耳呢。」

　　他彷彿看見這瑞典軍官露出轉眼即逝的氣憤表情，但表面上弗瑞克只是點頭說：「沒關係，是我該聽你指揮，你不用在意。」

　　「你跟艾薩克爵士說過了嗎？」勞勃回到之前話題。

　　「還沒、還沒……我直接上這兒來。」他閉上眼睛，好像又看見夢中的鬼魂。「我總得做點什麼事情，對吧？光說不練沒有用哪。」他嘆口氣：「可惜運氣不好，這邊只有一般光學望遠鏡，但我需要的是一架親合鏡，像是鶴園那台一樣。」

　　「做一台出來啊。」

　　「我不知道怎麼做啊。艾薩克爵士畫的藍圖在倫敦，我以前請他傳授我親合鏡的秘密，他也一直懶得理我。他現在對這些東西根本沒興趣。」

　　「可是咱們有新消息──」

　　「是啊，有希望，但是靠希望活下去的人，死得也比較早。等他醒過來，我當然還是會去談談。日出還多久？」

　　「一小時。牛頓已經醒了，是他派我們來找你。」

　　「喔，要做什麼？」

　　「他要你去取點東西。」勞勃一邊說一邊遞出一張紙條。

　　「這是？」

　　「我猜是他要你拿的東西吧，他還告訴我一個地址。」

　　「好極了。」小班猶豫一下又問：「他心情怎麼樣？」

　　「你覺得呢？他以為你又去喝通宵了。」

　　小班點點頭：「早知道我就真的去，來這兒根本沒進展。」

　　但詹姆士的鬼魂有如當頭棒喝。小班自己也覺得自己太過虛榮、太過傲慢，說不定布拉格少了他幫倒忙會更安全。

　　「先去拿這東西吧」他悶哼著說：「之後我請你們喝一杯當早餐。要上哪兒去呢，小勃？」

　　「猶太區」

　　※※※

　　「到哩。」勞勃說。

　　只是間普通通房子，不是特別大也不算特別小。小班站在屋子前面，卻想到自己根本沒搞清楚要取的東西是什麼。他手探進口袋，取出勞勃帶來的紙條攤開檢查。

　　上頭寫著：Sepher Ha─Razim，也就是卡巴拉祕儀書【註：亦稱做「奧祕之書」（The Book of Mysteries），是卡巴拉（猶太教神祕主義）傳說中，由大天拉杰爾（Razel）賜與諾亞的魔法書，同一位天使在亞當離開伊甸園時也贈送了「天使拉杰爾之書」（Sefer Raziel HaMalakh）。】，下面潦草地以希伯來字母拼出書名。

　　小班眼睛一翻，又是這種書。布拉格這兒有很多神祕主義藏書，所以小班也花了大半時間在城裡各處來回，就為了搬這些書回去。一開始要他去找的是些古代王國的歷史文獻，近幾個月，牛頓的焦點放在與卡巴拉相關的典籍上，尤其是內容稀奇古怪的《光明經》【原文Zohar，是猶太教對於摩西五經的註疏。】。結果小班為此必須學會希伯來文，只是他沒什麼動力，也就進步很慢。

　　他走到門口，輕輕敲了幾下。

　　幾分鐘後他又敲一次，心想這有些不妙，屋主不是出門了便是睡太熟，這可不是牛頓想要聽的結果。正在煩惱時，門卻忽然開了。

　　乍看簡直就是麥修撒拉【註：麥修撒拉是舊約聖經創世紀中的人物，據說活到九六九歲。】本人探頭出來，眼睛幾乎埋在皺皮下，顴骨尖得好像要衝出僅剩的一層皮。這老先生留了一嘴鬍子，看上去像是一大片高山白子苔蘚，正掛在他下半張臉的一條又一條縫隙間，然後又一絲絲地垂到他略圓的肚子那兒。他戴著一頂小黑帽，帽緣下也冒出幾縷頭髮，額頭鼓起一條青筋，小班無法分辨他皺眉頭是因為疑惑還是因為無名火──其實應該先確定那到底是皺眉頭，還是原本就有的皺紋。

　　「一大清早的，」老先生聲音有點抖：「我才剛祈禱完呢。」

　　「請您見諒──」小班頓了一下，想要接「某某先生」，但發現自己並不知道對方怎麼稱呼，困窘之餘改口說：「我是班傑明．富蘭克林，目前在艾薩克．牛頓爵士門下做學徒。我師傅要我過來──」

　　「我知道你是誰。」

　　小班訝異問道：「我師傅已經通知過了嗎？」

　　「沒有，只是學徒先生你的傳聞很多。你就是那個穿了『亞當寶衣』的人吧。」

　　小班一眨眼：「我不懂您在說什麼，先生？」

　　老人沉重地嘆息：「你過來要找什麼東西？」

　　小班笑道：「所以明明就有人通知您啊。」

　　對方鬍子搖來搖去：「確實沒有，可是，年輕的基督徒沒事不會跑到猶太區騷擾老人家，會來這兒都是要找什麼東西才對。」

　　「這樣啊。嗯，其實就是這個……」他將紙條遞給老先生，可是老先生並不打算接過去。

　　「我沒拿眼鏡來，你念給我聽吧。」

　　「呃，Sepher Ha─Razim……是本書。」

　　那老人凝望著他好一陣子．嘴角揚起神祕的微笑。這凝視持續很久，小班不禁懷疑對方到底要不要回答，最後真的太不自在，他主動開口：「對了，很不好意思，但我還不知道該怎樣稱呼您？」

　　「我也不覺得你知道。」老人回答：「我是個拉比，名字叫做以撒．本．約書亞。【註：「拉比」代表猶太教的祭司．而猶太人姓名中「本」（ben）代表「某某人之子」，所以此人的名字實際上是「約書亞之子以撒」。】」他嘴合攏說，「看看我，真沒禮貌。請進來坐。」

　　「先生，關於那本書……」

　　「我是有這樣一本書，年輕先生。但是我並不知道你師傅牛頓要這本書做什麼？」

　　「您的意思是？」

　　「呵，我也讀過他的著作，其中一些吧。我自己也算對鍊金術略通皮毛，可是我覺得他要的這本書沒頭沒腦，應該派不上用場吧。」

　　小班聽了聳肩：「我老早就不想去猜我師傅的心思，但我倒知道他對於猶太賢者所寫的書非常看重、非常尊敬，他認為古代先知的知識應當是完美無缺的。」

　　那位拉比看來有點訝異：「真的嗎？」

　　「這我可以保證。」

　　以撒拉比帶著深意點頭說：「我還是很懷疑把這書給他到底好不好，這可不是一本誰都適合看的書，只有那些冥思過《塔木德經》、或者還有《光明經》的人，恐怕才可以看。」

　　「就我所知，這兩本經典他都讀過。」

　　「我說的不是『讀』，」拉比加重語氣：「我說的是『冥思』。」

　　小班嘆息：「先生，要是我可以決定，我會照您的話做。可是現在要這本書的人，可是我的『師傅』。」

　　「他要是一回事，我並不一定要這麼簡單就交給他啊。」

　　「先生，拜託您幫我找一找吧。我師傅的要求可是等於皇帝下的命令呢。」

　　「『命令』嗎，我懂了，『命令』啊。」他看著地板，皺眉頭聳肩說：「好吧，你等我一會兒。」

　　拉比進去頗久，所以小班為自己的機靈著實樂了一陣子，但是又過了一會兒，他開始擔心了，會不會這拉比從密道逃走了？正擔心時，老人回來了，腋下夾著一本大書，所以看來走得略微吃力。拉比露出不大甘願的表情，但還是將那本書交給班傑明。

　　「就是這本書，對吧？」拉比問道。

　　小班看看封面，上頭當然寫的是希伯來文。右邊第一個字母samekh形狀有點像s，接下來有pe跟resh；希伯來文時常沒有母音，這樣組合起來似乎是sepher沒錯。小班也可以拿出紙條對照，但是他不想確認，也不想多花點時間回想，總之他不希望在這老人面前顯得無知。

　　表露出自己的無知沒意義吧，小班露出微笑將書遞給勞勃，然後與拉比握手。「謝謝，先生。也代表我師傅與您致謝。」

　　「你會拿來還吧？」

　　「這當然，先生。」他轉身要走，可是想到一件事情又回頭問：「先生，您之前說我穿著『亞當寶衣』是什麼意思呢？」

　　拉比挑起一根骨瘦如柴的手指：「亞當被逐出樂園的時候，上帝給了他一件特殊的寶衣，讓他可以隱身、可以刀槍不入。」

　　「喔，所以您說的是『神甲』。」

　　「你怎麼稱呼那東西都沒關係，但這是贓物，不是屬於你的東西。」

　　「贓物？可是那是我親手做的哪。」

　　「你有了知識才做得出來，但這知識一定是偷來的。」老人說話時，視線似乎落在勞勃手中那本書。

　　「知識就是要讓人發現的啊。」小班駁斥：「上帝看到我們對於祂創造的宇宙理解得更多、欣賞得更多，應該也會很欣慰吧。」

　　拉比笑道：「你知道最後一個誤用亞當寶衣的人是誰嗎？」

　　「我不知道，先生。」

　　「寶衣從亞當往下傳了好幾代，最後到了寧祿【註：即傳說中想要蓋巴比倫塔的王，其名字依照希伯來文消去母音的傳統，會與「馬度克」相同，馬度克即是古代巴比倫的神祇。】手中。寧祿靠這寶衣受人尊崇得跟神一樣，於是就想建一座通天塔，最後受到上帝懲罰。再見了，年輕人。」

　　※※※

　　「你剛剛那一步還真狠哩。」一行人到了三隻小熊酒館，勞勃開口說。

　　小班拿著書拍一拍：「艾薩克爵士對我有什麼意見都沒關係，總不能讓他說我連這點小事都辦不成。」

　　「這是本神祕學的書？」弗瑞克好奇問。

　　「我想應該是。我不知道Sepher Ha─Razim到底是什麼意思，但我好像記得Sepher是『書』的意思。」他打開書翻了翻，想找找有沒有插圖可以透露出內容，但他只找到一堆表格還有類似咒語的東西，偏偏就是沒有圖畫。

　　「富蘭克林閣下，請問──」

　　「等等，」小班說：「我不是貴族啊，也不想當貴族。叫我『小班』就好。」

　　「我們家小班可是認為王公貴族的時代過去了喔。」勞勃幫腔。

　　弗瑞克眼睛張大：「這是怎麼說？人民不由國王治理，要由誰來治理？」

　　「還有誰，自己管自己啊。」

　　「你覺得老百姓可以自己管好自己嗎？我是幹軍人的，我認為士兵少了將軍就是廢物。」

　　「那就用這例子來說吧，你覺得宮裡頭那些衣冠楚楚的人，到底有幾個人在軍事方面比你要行？」

　　「尤金親王是個很懂戰術的軍官。」

　　「還有嗎？」

　　「富蘭克林先生，這你可就考倒我了，我目前對於宮中的人物還不熟。」

　　「是沒錯，」小班嘆口氣：「但是你總知道聖經上的人物吧？上頭難道有提到『崇高偉大的沙漠侯爵摩西閣下』，或者是『伊甸大公爵亞當殿下』嗎？還不都是直接叫名字，他們做的事情跟他們的名字已經合而為一。就算我們只用一個人做的事情來賦予頭銜，尤金親王也不會不厲害啊。像他那樣有才幹的人，我可是一點意見都沒有，但有些人渣根本什麼也不會，結果我還得對他們鞠躬呢。」

　　弗瑞克聽了眉頭緊蹙：「可是聖經上也有王者啊，像是大衛王、索羅門王等等……」

　　「這些人物的名聲和功績相互輝映，不是只看出身而已。嘿，啤酒來了。」他拿起酒杯：「敬我們這些掌握世界未來的人吧，紳士們。」

　　弗瑞克猶豫了一下子，後來聳聳肩還是跟大家杯子對撞，但他沒有喝酒。「話說，」他問道：「剛剛這番爭辯岔開話題了，如果你看不懂這些奇形怪狀的文字，怎麼確定自己沒拿錯書？」

　　「嗯，我看得懂一點啦。而且還有這張……」他翻出牛頓寫了潦草希伯來文的字條。

　　「你看──」小班忽然接不下話。第一個字他沒看錯，的確是Sepher，可是仔細一看心臟好像要沉下去了，書名的最後一個字不是Razim，他拿錯書了。

第十章　單弦琴

　　愛翠安之後兩天過得平靜無波，只是身邊那些下人、士兵忙著收拾，準備東征。新消息回報，莫斯科軍隊還在二十哩外維持不動，另有一些不算可靠的來源指出，巴黎周圍爆發許多小衝突，赫丘爾推測是俄羅斯人故意延宕進攻南錫一帶的時間，人力調去占領更為重要的法國酋首都。

　　「你們為什麼不協防呢？」愛翠安這麼問赫丘爾，兩人正在久未照料、布滿荊棘的庭院散步。

　　赫丘爾苦笑一陣，撥了撥自己略嫌稀疏的褐髮：「巴黎就算不被攻陷也會自己淪陷。無論是打仗還是蓋城堡，如果人民吃不飽穿不暖，就算是狗也會發脾氣。恕我直言，之前國王就是一直沒搞懂，就是這點。」他又撫了一下自己下巴：「我們只有兩支千人隊，絕對保不住洛林區。這種人數，如果運氣好，我們也許到得了布拉格。就我個人而言，會更想去托斯卡尼那邊，聽說在那兒只要有支小軍隊就可以過得不賴了。但是公爵呢，嗯……他想的是神聖羅馬帝國，應該說他想自己當皇帝吧。」

　　「他跟那兒的皇室有關係？」

　　「沒關係。但是皇帝有兩個小女兒，已經有繼承權了，因為他沒兒子。」

　　「原來如此，那公爵的部下也願意追隨這麼年輕的公爵？」

　　赫丘爾整理他那棗紅色外套的前襟，若有所思點點頭：「忠誠心不夠強的人早就都走了，剩下來的這些人相信以前的好日子還會回來，把自己的命運賭在一個有機會變成皇帝的人身上。」

　　「聽起來你並不是很贊同。」

　　赫丘爾靠往小涼亭內一根大理石柱子上，兩手交在胸口：「妳學過歷史吧？羅馬淪陷以後那段黑暗時代，蠻族統治得怎麼樣呢？是不是也跑出一個卡羅魯斷．馬格納斯【註：即查里曼大帝。】，建立繁榮的帝國又重整秩序？」

　　「嗯，當然知道。」

　　赫丘爾微笑道：「現在那些稱王稱帝的人，都喜歡說自己的家世淵源對不對？總是認為自己的祖先是某個羅馬時代元老院議員、某個特洛伊戰爭英雄、或者其他什麼大人物。可是熟讀過歷史的話，就會發現杳理曼大帝根本只是野蠻人裡面最有才能勢力的一個罷了，出身跟大家一樣卑微不堪。我想這時代也差不多，羅馬其實快倒了，時間的洪流會把舊的、已經稀釋的血脈沖走，留下新的、比較乾淨的血統。」

　　愛翠安很疑惑地看著他：「你覺得自己的血統算是乾淨嗎，亞亨松先生？」

　　「我？哈！我又不想要什麼帝國，一下子腹背受敵、一下子要管小孩揮霍無度之後，還要爭權奪利？我說小姐啊，這就是歷史讀太多的後果。」

　　「所以？」

　　「喔，我只想要有得吃，當然要吃好一點的。然後可以享受，讓我開心、驚奇的事情都好，再來就是希望有個伴，讓我不管白天晚上都能覺得幸福。」他雙眼盯著愛翠安滿是光芒，而愛翠安也忽然覺得赫丘爾的斷鼻或許不好看，但還算有魅力。

　　「這種生活一樣要有點錢才辦得到。」她聽完說。

　　「是啊，我可沒說自己什麼都不要。我並不想活得像苦行僧，小姐。我只是說我可以看別人去當王、在旁邊等機會，服侍他們之後就領賞。我不會要太多，能有個小爵位，或者在鄉下有點地產就很好。」

　　「所以你終究是認為公爵有機會當上皇帝。」

　　「至少他可以讓我靠近能當皇帝的人，我也沒有更好的路可走。」他聳肩：「法蘭西斯他如果能稱帝，應該做得還不錯吧，而且可以維持幾年以後才碰上貴族沒落的問題。」他又邪邪地笑了起來，「至於我剛剛說要享樂、要找伴，這隨時都可以，生活總是得過下去吧。」

　　「我相信你是不會浪費光陰的，先生。」愛翠安心想，以前要是跟人這樣對話，自己一定會臉紅，但現在少女飛紅的臉頰再也不會出現在她身上了。「我在想……」

　　「嗯？」赫丘爾眉毛一挑。

　　「我在想，大家都在忙，有沒有事情我可以幫得上忙？」

　　「當然有啊！你可以幫一個快累死的人紓解壓力喔。」

　　愛翠安莊重地笑了笑：「我想的是幫忙打包之類的。」

　　赫丘爾重重嘆口氣：「唉，看樣子我得繼續低潮了。」

　　「屋子裡應該有很多人可以安慰你吧，」愛翠安酸溜溜地說：「有很多女僕、廚師呢。如果有其他事情我可以幫忙……」

　　「其實是有，」赫丘爾也回復嚴肅的態度：「公爵有一間圖書館，他希望能把一些書帶上路。我記得妳以前在聖西爾受教──」

　　「我很樂意幫忙。」愛翠安回答：「你可以帶我去看看嗎？」

　　「現在？」

　　「方便的話。」

　　「去做別的事我會比較開心呢，」他戲謔地說：「不過如果妳想去，那就走吧。」

　　「您真是個紳士。」

　　「結果看看妳怎麼回報我的體貼哪！唉，人生啊、女人啊！」

　　兩人走過狼籍花園進入宅中，一路上默不作聲。

　　後來赫丘爾大膽開口：「妳兒子呢？回到平靜的生活，還習慣嗎？」

　　「還可以，反正他搞不懂吧，我想。」

　　「我都沒聽到他說話，」赫丘爾又說：「他還真安靜。」

　　「他沒開口過。」愛翠安回答。

　　「還沒嗎？我女兒在他這年紀已經合不攏嘴。」

　　「你有小孩啊？」

　　他無奈攤手：「希望還有，上帝保佑的話我大概還見得到她吧。這也是我想去托斯卡尼的另一個原因，孩子的媽是佛羅倫斯人。至於我那女兒，應該十三歲囉。」

　　「所以妳女兒才滿週歲，就已經會說話了？」

　　「一般來說是這樣吧，不過每個小孩都有自己的性子。」

　　愛翠安點點頭，心中有些不安。她一直以為尼可拉斯還沒開口說話是自然過程，因為看起來是還很小。但她哪裡懂得養育小孩？目前為止全都是邊做邊學，看樣子是得跟保母聊一聊，也許真的為小尼可好的話，應該要……

　　不行，尼可是她的孩子，不可以交給別人。她學得會微積分、能理解光學，這件事情一定難不倒她。

　　※※※

　　圖書館在二樓，位於沒有窗戶的一個大房間，但是有一盞鍊金燈。鍊金燈現在已經很少見了，所以她猜想這圖書館應該有人常來用。這裡藏書很豐富，而且其中不少都有點舊，看樣子並不是貴族用來「展示」、書都完好無缺沒碰過的那種圖書館，而是有人好好利用的地方。

　　「要帶幾本，哪些種類的呢？」愛翠安問。

　　「公爵對於一些奇怪的東西有興趣，先從科學、玄學開始吧，應該只能帶一百本……的一半吧，得請妳好好篩選一番。妳對這些東西懂得夠多、可以選得出來吧？」

　　「嗯，」她回答時覺得這真諷刺：「我想沒問題。」

　　「好，那就麻煩妳了，我等一下派個人過來打包。」

　　愛翠安點點頭，眼睛掃過書架時，胸中那份悸動自己已經好幾年沒嚐過。眼前這些東西不正是她的舊愛？

　　這裡有克理斯第安．惠更斯所寫的《擺動的時鐘》、《宇宙原理》，也有《無窮算數》、《幾H學》、《論分析》這些經典。【註：惠更斯（Huygens）為荷蘭學者，所學博大，且設計出計時用擺鐘。《無窮算數》作者為沃利斯，《幾何學》作者為笛卡兒，《數學原理》作者為牛頓。】少女時代的愛翠安，在聖西爾學院偷偷讀了這些書；繼續往下看，稍微長大之後看的書也都在，主要都是牛頓的著作，包括《數學原理》在內，不過這本書裝訂都沒壞，看來很新。不到半小時，她已經拿了三十本科學類的書籍，翻開看了一下便記起內容，也記起了過去那女人的名字跟臉。

　　年輕的愛翠安奉獻了生命，致力於解開上帝與自然的和諧奧祕。她曾經希望自己可以一輩子這麼鑽研下去，可是即便還是女孩，她也明白社會對於女性的箝制、知道自己需要多大的努力才能掙脫這些束縛。過去有別的女性掙脫了妻子、母親的角色，多數人用迂迴的方式，而朗克洛家的妮儂夫人【註：妮儂夫人終生未婚，主持沙龍，許多名流成為人幕之賓。】刖大膽而公開。

　　然而她也選擇了比較懦弱的那條路，也或者說是這條路選擇了她。有一天她在聖西爾暗自思索代數問題，卻被一名教師發現，但那位教師卻伸出食指抵著她的唇，偷偷塞了一本代數的書給她。私下教育她一段時間之後，那位教師終於將她引進女神會。

　　女神會到底存在多久沒有人知道，但會員本身則說女神會可追溯到上古時代，這個秘密結社成員全部是女性，互相支持對於知識的追求。女神會的人是她的朋友，也可以說是她的母親與姊妹、同儕與上司。大家討論科學、出書寫論文，用的都是男人的假名，也覺得這麼做很機智。那些日子裡，愛翠安過得很開心。

　　但某一天，女神會的人都消失了。過往的朋友、老師不再跟她聯絡，那些暗語寫成的信不再送來；愛翠安自己也寄了信出去，一開始是質疑，到後來是哀求，但是所有的信都原封不動退回來。十七歲的時候，她陷入前所未有的孤獨感中。

　　也就在此時，她被送進又華麗又可怕的凡爾賽宮。聖西爾並不鼓勵女孩子修習數學、科學等等，而是要學習其他的事情：一個高年級、綁黑帶的女學員心中冀望，就是擭得王后曼婷儂青睞，擔任她的祕書。沮喪絕望的愛翠安，卻訝異得知自己雀屏中選。

　　女神會不見了，曼婷儂成為愛翠安的朋友、知己，甚至近似於母親。可是曼婷儂太過虔誠、恪守清規，在她眼中科學無法帶來救贖，女人家該得到的教育就是如何成為更虔敬的教徒、當個好妻子好母親。愛翠安沒辦法跟曼婷儂提到女神會、提到自己的興趣，只能依照王后的生活方式過日子，以美德跟信仰對抗宮中的放蕩陋習。然而愛翠安心中並沒有真的放棄她所愛的科學，王后過世以後她又一次孤單困惑，心中的渴望卻又因為曼婷儂那笨重的道德束縛而無法實現。

　　回到現實中，她目光掃過那些數學符號，不禁埋怨年輕的自己。從前的愛翠安有其他的路可走啊，或許可以找個有錢的已婚男人，當對方的情婦，這麼一來自己閒暇時愛做什麼沒有人會管；又或許她可以直接無視傳統、自行其是，當初妮儂夫人不也成功了？卻沒料到她竟然自掘墳墓拉了大半個世界陪葬。因為她的懦弱，一顆彗星擊中了地球，那彗星殺死了尼可拉斯，殺死了托爾西，殺死了法國國王……

　　她咬緊嘴唇。回憶得夠多了吧。

　　除了科學類的書，架上還有很多奇怪的收藏。例如《密哲學》、《自然魔法》，這些東西出自不科學的年代，她實在不想將它們與《數學原理》擺在一塊兒，但愛翠安看得出來這些書常有人翻閱，赫丘爾也特別提過公爵喜好玄學的東西。其中比較正常的大概是傅勒德【註：傅勒德是英國醫師，也是哲學家，另一身分是薔薇十字會會員，他曾經發明以水力為基礎的永動機。】那本《大小宇宙的歷史》，裡頭對於親合力的描述雖嫌天真，但還算不錯。她翻了一下，看見那些古雅有趣的圖表，其中一張她印象特別深刻，那是她─歲就看過的圖，也是這張圖引領愛翠安慢慢瞭解宇宙和諧的奧祕。

　　那張圖將宇宙結構畫得像是小提琴，可是僅有一根弦，彎曲的頂端超出天外，然後一條弦往下穿過了天大使、行星、元素的領域，最後到達地球。整根弦越過兩個八度，也就是每一片領域都如同音符般井然有序。這當然是很單純的見解，可是對一個熟悉音律的小女孩來說，這張圖充滿了啟示，打開了一扇通往親合力世界的大門。

　　如今愛翠安重新研究這張圖，卻又發現一些不對勁的地方。她仔細端詳，默唸所有拉丁文敘述，想知道為什麼自己心頭一直蠢動。

　　最後她終於明白了。這「琴」的最上端有一支琴鍵，可以調整琴弦鬆緊。琴上雲端伸出一隻手，這當然是上帝的手，也只有祂可以操弄宇宙這架樂器。可是愛翠安這時想到的卻不是神。

　　她望著自己的手，想起自己觸摸克蕾西時那股刺激，其實那是熟悉的感覺。此時她發現那就像是撥弄顫動琴弦的感受，彷彿是她撥弄著宇宙這架單弦琴。

　　愛翠安的眼睛還停留在圖畫上，但是視線中出現了別的東西。她看見一道方程式，夢中的方程式、無中生有創造出這隻手的方程式。

　　這是和諧律的方程式。

　　一陣熱流滑過她肌膚。在房間一陣走動以後，愛翠安從小書桌那兒找到羽毛筆跟墨水，但一直找不到紙張，把抽屜整個倒出來也沒看見。她開始將書一本一本翻開，希望有張夾著的皮紙或者任何可以寫字的東西，情急之餘她目光落在一本書上，史庫德利寫的浪漫小說《知名女性》。愛翠安一個冷笑後，將這書打開，找了有空白的地方撕下一頁逕自寫了起來。過一會兒寫不下了，她又找了本沒用的書，這次是《保利山大》，同樣直接撕了用【註：兩本書的原文分別是Femmes Illustres與Polcxandre。】。她心跳越來越快，像是逐漸升高的音符，而且她胸中有股澎湃，好像回到自己與尼可拉斯相戀的時刻。那是極其美妙的交響樂，她有時候不禁潸然淚下，這就是發現、能夠探索、能夠理解時的感覺。

　　有僕役進來，卻被愛翠安大聲趕走，之後保母也來了，問她要不要看看兒子，但愛翠安居然也沒搭理。窗外天色一黑，後來有人敲門，因為愛翠安受不了有人打擾，索性將門給關起來。

　　揉揉眼睛後，愛翠安應了門，外頭是赫丘爾。

　　「下人們可讓妳給嚇壞了。」他邊說邊四下看看。

　　「真對不起，大概我太忙了。」

　　「啊，我沒想到挑些書會這麼麻煩，不過大概是我不懂科學這方面吧。要是對妳來說太繁重的話……」

　　「不、不是那樣。」愛翠安回答：「我只是看了其中一本書，忽然有些想法，希望趁記得清楚就趕快寫下來。」

　　「有關科學的想法嗎？」他問話態度有點驚訝，但似乎不覺得怪異。

　　「沒錯。」她停頓一會兒，接著說出應該是在別的時代才能講的話：「科學是我的興趣。」

　　「真的？」赫丘爾回道：「我可是一點都看不懂，這些書妳能看懂百分之一的話，我就夠欽佩妳了。」他頭一歪，「好吧，希望我過來打擾沒有造成科學界永遠的損失，但我可是真的有事要找妳。克蕾西女士想要見妳。」

　　「薇若妮卡她清醒了？」

　　「對，值得慶賀。」

　　「嗯。」愛翠安說：「謝謝你過來通知我。」剛剛脫口而出的那句話，赫丘爾聽了居然連眨眼都沒眨一下，看樣子愛翠安的嗜好這麼赤裸公開，也並沒有造成他反感。一時衝動下，她抬頭上去親了赫丘爾鈍了的鼻尖，結果換來對方滿臉通紅。

　　「小姐啊！」他差點岔氣說不出話，過了一兩秒才又說：「我的鼻子幹了什麼好事有這種殊榮？」

　　愛翠安轉身收拾筆墨：「以後有機會再告訴你，現在只要知道我很謝謝你就好了。」

　　「別客氣啊，我也替我鼻子謝謝妳，它差點兒就又挺起來了呢。話說回來，如果妳願意在我身上其他部位──」

　　「噓，」她輕聲道：「可別讓我後悔喔。」

　　赫丘爾笑了笑，雖然長相很成熟，但這笑容很孩子氣：「那我還是別說了。」之後他一鞠躬，客氣地退到外頭。

　　沒過多久愛翠安也出來了，穿過幽暗走廊後抵達克蕾西休養的房間。她真的醒了，不過還倚在枕頭上。

　　「妳來啦。」克蕾西說話的聲音比她的樣子看起來有力得多。

　　「真高興看到妳康復了，薇若妮卡。妳知道現在的狀況嗎？」

　　「大概知道，赫丘爾跟我解釋過了。他是個好人，跟尼可拉斯也是朋友。」

　　「薇若妮卡……」

　　「嗯？」

　　愛翠安跪在她床邊，拎起她的手。克蕾西的手很溫暖，而且也回握住愛翠安的手。愛翠安用的是左手，不是她那怪異的右手。

　　「薇若妮卡，我很關心妳。妳跟我一起度過很多難關，我不太懂妳，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懂吧，但是我真的愛妳。」

　　「謝謝，聽妳這麼說我很高興，尤其大難不死後聽了更開心。」她答話時嘴唇還在顫抖。

　　「我愛妳，」愛翠安還沒說完：「可是我也知道妳瞞著我一些事情，然後其他的事情故意含混帶過。應該要告訴我了，薇若妮卡。」

　　「我懂。」

　　愛翠安眨眨眼：「這麼容易？」

　　「就這麼容易。我一直自認是你的保鏢，但我卻沒辦法好好保護妳。他們已經跟我說了，往東邊出發之後，我得躺在推車上，但是我不一定受得了顛簸，有可能會死。以前我覺得隱瞞事情妳才不會受傷，但現在……」她閉起眼睛：「現在我只能選擇信任妳了。」

　　「信任我？這是怎麼說？」

　　「我只能相信妳會堅強、會勇往直前。」她咳嗽一聲：「不過我還真不知從何說起……」

　　「那我給妳個建議吧。」愛翠安接口：「何不告訴我，我怎麼會接了一隻天使的手掌到自己手腕上呢？」

第十一章　賊

　　小班喉頭咕嚕一聲，心裡暗自罵著，手同時搭在裝飾華麗的屋簷上。他閉起眼睛，希望能抗拒視野中化為萬花筒的世界；啟動神甲又開到最高強度後，使人比眼睛瞎了還痛苦，就算小班緊閉雙眼，卻依舊覺得眼前有稜彩光環。

　　他依靠觸覺找到窗台，祈禱沒有人聽見他腳蹬在牆壁上的聲音。被人看見大概是不用擔心──神甲功率開得這麼高，旁人眼中的他只是空氣中一道模糊波紋。不過，倘若他發出太大的聲音，別人還是會猜到。

　　可是隱身接近完美的代價在於：當全世界都看不到你，你也同樣看不到全世界。

　　他好不容易攀了上去，用力深呼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張大眼睛。布拉格還在，但只是虹光之中的一堆影子。這感覺彷彿小班自身成為一支稜鏡，光線到他鼻尖就切開了。

　　他也再度懷疑起自己在這老人家外頭屋子做什麼，唔，他先前可是有好些理由說服自己，例如艾薩克爵士發現他沒能拿到書一定會氣炸，而且就算牛頓沒發脾氣，Sepher Ha-Razim這本書也可能成為解救布拉格的關鍵。

　　只是當他坐在窗台上，手指在開啟的窗戶邊緣遊走時，他清楚意識到這種理由只解釋了一半，也就是他為什麼要回來拿書。但不能解釋的事情包括：他故意支開了勞勃跟弗瑞克、他刻意等拉比離開屋子、他鬼鬼祟祟翻牆上去。真相是他怕丟臉，所以不願意再跟拉比面對面，否則等於承認自己被耍了，還得求對方施捨那一本書給他。

　　又是傲慢，因為傲慢，他沒有拿出紙條對照書名。因為傲慢，他得做現在正在做的事情。老天，他學乖了，喬賽亞．富蘭克林的兒子還有藥可救！

　　但既然爬都爬了，他當然要透過窗子看一看。

　　下面街道上還人聲鼎沸，許多小販叫賣東西，用的語言有些他能懂、有些不懂，不知道什麼地方正在烤麵包，那香味隨風四散，小班的肚子馬上有反應，他想到自己昨天晚上跟今天早上都沒吃正餐，只喝了啤酒，可現在都快要中午了。

　　他邊嘆氣邊像個酒鬼窺視房間內部，想分辨出一些東西，不過非常困難。那一大塊東西應該是張床吧，另外一片影子是書桌才對，乍看之下是沒有什麼物體在移動，窗戶前面好像也是空的。為了安全起見，他還伸手去摸，結果碰到地板。

　　不知道拉比多久會回家，稍微看一下裡頭應該無傷大雅。拉比自己說他願意將書出借，所以小班要是找到了，嚴格來說不算偷竊才是，這是替對方完成承諾啊。

　　想通這番道理他又有些得意，悄悄下了窗台後他屏住呼吸耳聽八方，發現好像只有外頭市場的聲音，然後小心謹慎地取下神甲鑰匙，虹光一散、白光乍現，逼得他一直眨眼。

　　果然如他所料，這是一間臥室，裝潢非常少，對面有扇門，開了大概一吋。

　　穿過這房間時，地板一直發出嘎嘎聲，每踏一下小班都要皺一次眉。外頭是樓梯跟另外兩道門，由於一直到現在都沒有其他聲音，小班就溜出了臥室，從左邊那扇門繼續往上。他還記得拉比拿了假書以後，是走下樓梯去前面。

　　一樓看樣子是藏書室，小班看了心情大起大落──高點是他心想自己一下就找到書的可能位置，但低點則是他發現這裡有上千本書，絕大多數都是希伯來文。他低聲罵了句粗話，默默關上門走到書架邊準備搜索。書架旁邊有很多鍊金術需要的器具，像是燒杯、研缽等等，還有一個像是氣壓計的東西。但重點是這樣多的書，他要花多久時間才可以找到目標。嘆口氣之後，他從中間左邊開始，眼睛快速找著開頭是希伯來文的書。找到一本了，跟牛頓的字條比對，然後又要找下一本。

　　牆上時鐘響了一下，也就是過了一個鐘頭，他還是沒找到Sepher Ha─Razim。其實他也只翻了這藏書室的一小部分罷了，但心裡已經開始懷疑這樣做是費力氣。如果換做是他班傑明．富蘭免林，有人上門耍求一樣自己不願意給的東西，他會怎麼做呢？當然是藏起來。如果對方二度登門討書，他會直接說這東西從一開始就不在自己手上。就算對方也有皇帝的手諭，給他們搜吧，找不到的話他們也不得不放棄。

　　但老人為什麼沒有一開始就說謊呢？小班猜測，那是因為拉比原本認為自己有權拒絕將書出借。其實他很同情老人，誰的東西就是誰的，可是現在他可自身難保。更何況，這老頭子居然對他使詐。

　　他放著書架不管了，開始考慮東西可能被藏在哪兒。拉比在這附近有沒有什麼鐵櫃、密櫃？他找了書桌、地毯下面，但什麼也沒有。心想既然沒人，他決定一間一間仔細搜，每個櫃子、箱子、奇怪的角落都不放過，但還是一無所獲。

　　又繞了一圈，他已經不禁要擔心拉比會回來，不過廚房引起他的注意。這裡地板上有很多黑色的泥巴、砂石，整棟屋子裡別處都可說一塵不染，怎麼只有這兒這麼髒？

　　更進一步調查，他看出來這是一串足跡，循線過去會進入餐具室。先前他已經搜了這兒一遍，但這一回他有新線索，結果發現房間後側有個小小的銅鉤。小班用拇指跟食指一扭，結果旁邊櫥櫃動了，後面通往一片黑暗。

　　※※※

　　這片漆黑彷彿也嚇著了蠟燭，火燄開始搖曳。小班想到自己好久沒碰過蠟燭這東西，但他以前做父親的學徒時其實親手造過蠟燭。蠟燭後來銷聲匿跡一陣子，被魔法燈取而代之，可是魔法燈現在很少見：燈具原先都是在英國、荷蘭製造，但這兩個國家現在可沒有什麼閒工夫可以發展商業。目前手上這根蠟燭能照明的範圍很小，他只看見滲水的石牆。但小班的鼻子卻得到更多訊息，除了石頭以外，他聞到硫磺與氨水的刺鼻氣味，這些是鍊金術常用的原料。

　　走下階梯以後到了泥巴地上，蠟燭在這地窖中終於不再抖動，光線照得遠了些。小班看見這是個囊狀空間，上頭像是圓頂，寬度大概三十碼，不過天花板壓得很低使他喘不過氣。這兒之前是幹麼用的？

　　這兒現在是幹麼用的，這問題好回答得多。裡頭一張大石桌，擺了義大利的吹製玻璃杯、陶瓷廣口杯、以及一個古意盎然的阿拉伯風油燈。這些器具的表面反射出燭光，他緩緩走過去將油燈點燃。

　　光線更強了，他馬上注意到兩樣東西，隨即感到脊椎一涼。首先是那石桌，其實根本不是石桌而是石棺。再來，就是油燈旁邊才一個手掌距離就擺著本薄薄的書，厚度大概不到拇指指甲吧，但封面上褪色的燙金字就寫著Sepher Ha─Razim。

　　「感謝啊，寶貝。」他低呼一聲，雙手捧起了書，覺得自己找這玩意兒還真是歷盡千辛萬苦。小班之前帶著那本笨重的假書離開時，約書亞之子以撒大概心裡樂翻了吧。

　　快離開這裡。小班覺得自己該趕快離開墓穴、離開這楝屋子、離開這一個陌生的區域。

　　為了預防萬一，他啟動神甲，功率調得不高，可是此時他看見不可思議的事情。

　　一開始他在眼角看見某樣東西，還以為是光線繞射而有了殘像。但是不對，因為那東西向他移過來了！

　　動作快得好像有隻蜘蛛直接落在他嘴上一樣，這太荒謬、太誇張了，他看見那東西居然是個沒有臉、無法確定性別、不會發出聲音的鬼魂，小班嚇得不知所措。但那玩意兒還是張開指頭，看起來像是深水上頭飄了一層油，向他移動，小班想要反應，但是動作太慢。那鬼魂般的東西已經刺過來，探到他心臟，他身邊像是起了一圈白色火燄，接著不知為何有霹哩啪啦的聲音，最後是新臟劇痛、好像被人箝住，又好像一匹馬直接踩過他胸骨。地窖中傳來一陣淒厲慘叫，好怪異好尖銳，但他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慘叫的人其實就是自己。周圍的火花與爆裂聲更強烈，一道力將他震到牆邊，那幽靈往另一邊彈開，拖曳出藍色的火燄。

　　等小班回過神，他已經下意識爬上階梯，除了喘個不停之外腿也痛得離譜，差點害他以為自己是只用小腿骨踏著階梯上來。但他也隱約發覺書還抓在手裡，所以哀嚎一聲之後，連忙把壁櫥挪過來關好密道，隨即衝向前門。他根本不在乎自己有沒有隱身，一切就像是前一天夜裡的夢──自己像是逃命的野獸，除了跑、還是跑，但昨天的夢還比較有真實感。

　　衝到大街上，十幾個人朝他望過來，但他可沒停下腳步欣賞這些人疑惑、恐懼、或者憤怒的神情。無論是陽光，或者平凡到不能在平凡的市景，都使他覺得身體不適，因為這些東西好像是謊言，好像是一幅明亮活潑的油畫，但下面的畫布根本已經腐爛。科學就是這層油畫，那追殺他的東西就是那層布。他的生命、他跳動的心臟只是虛幻，死亡才是最真切的，而且它追上來了，小班感覺得到。

　　跑到轉角他回頭一看，很確定自己看到屋子裡跑出一團帶著五顏六色的模糊形體。

　　※※※

　　上了查爾斯橋的時候，他兩條腿都好像成了石頭，可是卻沒有停下腳步。剛剛那股恐慌稍微緩和一些，只是一旦感覺到心跳，就覺得頭好暈，幸好他心跳雖快但也規律許多，不像剛剛只記得心臟抽不到血、想要血，可是肚子又給猛烈一撞，同時急著想呼吸的糟糕經驗。

　　他剛剛差一點就死了，而現在也還不安全。

　　但他回頭看了數不清多少次，卻沒看到橋的另一端出現惡魔的蹤影。

　　那東西穿過了神甲，而且好像一點感覺都沒有。彷彿是……它可以撕裂神甲的力場，如果被這樣的鬼玩意兒再逮到……

　　他一抿嘴，將書更緊地扣在腋下。牛頓一定得跟他好好談談了。

　　※※※

　　「你說那東西碰到你了？」艾薩克爵士問話時眼神充滿某種情緒，換做是別人大概會以為是關愛。

　　「直接碰到我的心，」小班回答：「我是說真止的心臟」

　　「那你──那東西看起來像是一團火，或者是雲霧之類嗎？」他在自己的會客室踱步，雙手交叉在背後。

　　小班眨眨眼：「看起來什麼也不是，」他壓低聲音，「像是個死亡天使吧。」

　　「對，可是有什麼顯著的性質？以什麼元素的姿態出現？」

　　「我沒有太多時間可以好好觀察，」小班說：「爵士，那玩意兒有可能跟蹤我回來。」

　　「你覺得它是在保護這本書嗎？」牛頓高高舉起Sepher Ha─Razim。

　　「也或者是那墓穴鬧鬼，或者……我不知道。我開著神甲的時候看見那東西，不然可能根本看不到。我猜是神甲的共鳴好像會激怒它。」

　　「不對，」牛頓說：「它是保護這本書。」

　　「您是說──」小班要先吸口氣才不會失言：「您是說，您早就知道我取這本書的話，會有這樣的東西出現？」

　　「班傑明，我沒有叫你去偷書，我是叫你去借書。竊賊本來就會受到懲罰。」

　　「他不肯借，那要我拿去還嗎？」

　　牛頓愣了一下，目光深邃地看看那本書後移回來。

　　「過一下子再還。」他這麼說。

　　「過一下子，那等於爵士您自己也偷了這本書，您不能當了共犯還要責怪我。」

　　「我可沒想過你會用偷的，」牛頓還是不退讓：「我也沒有暗示你可以這樣做。總之傷害已經造成了，而我也的確需要這本書。以後我可不要你為我犯罪，聽懂了嗎？照我的話做就好，不要自作主張。」他手指描著封面的金色字體，「我並不希望你涉險，班傑明，你要明白這一點。當然你願意付出最大的努力完成我交代的工作，這是一件好事，我很欣賞。」

　　「唔──謝謝您，但是艾薩克爵士，我還有一件事要向您報告。昨天傍晚面聖以後，薩伏依親王過來告訴我一個消息。」

　　「死神從天而降嗎？」牛頓引述了那個句子。

　　「對，他也跟您提過了嗎？」

　　「找不到你的時候他就說了。」

　　「我去了天文台。」

　　牛頓會意地點點頭：「這沒有用，就算你找得到，你也不會知道就會是它。」

　　「所以您的想法也一樣？莫斯打人真的打算再丟一顆彗星下來？」

　　「這是合理推測，他們有足夠的時間，也很可能掌握了足夠的知識。」

　　「那我們該如何阻止？」

　　牛頓繞了幾步，把書拿到面前，眉頭皺得很緊：「過幾天我就會告訴你，時機未到不要輕舉妄動。」

　　「要是我們沒那麼多時間，怎麼辦？」

　　「我們有時間。」

　　「爵士，您怎麼知道？」

　　「我就足知道。其實我還可以跟你說，我們有一個月以丄，應該還再多幾個星期的時間。」

　　「如果您可以告訴我，您怎樣確認這些事情，我就會安心得多。」

　　「班傑明，你安不安心並不是我的主要考暈。以你的身分，該做的就是相信我說的話。等我完成我的新系統，我一定會通通跟你說，但你這幾天要先冷靜下來，如果真的有天體要撞擊布拉格，我們兩個一定會先得到預警。不得已的話我才會離開這裡，不然這裡是目前最方便我進行研究的場所──」

　　「離開？」小班插話問道：「您說『離開』這是什麼意思？我還以為您要用新系統保護布拉格？」

　　「有可能辦得到，但是我需要時間把新系統調整到完美狀態，也要有時間來安置。要是沒時間，我們就得避到別的地方去。」

　　「不行、不行，這我絕對不同意，爵士閣下。倫敦已經毀了，彗星帶來的蒸汽與煙霧危害到整個地球，我們怎麼可以看著地球又一次遭到轟炸而袖手旁觀？」

　　牛頓雙眼直視他：「我的辦法還沒完成，不夠完美，調整好之前派不上用場。」

　　「那就讓我幫您啊！讓我幫您整理筆記、做實驗、還有──」

　　「你這次已經幫了很多忙，我也說過謝謝了，你到底需要多少讚美才夠？」

　　「我要的不是讚美！」小班聽得到自己語調提高：「我想要拯救布拉格！」

　　牛頓深深吸一口氣，賞了小班很冷的一個眼色，刻意朝書房跨步過去。

　　「今天就談到這，皇帝的船匠來了，有問題要問你，你最好快點過去。明天見，富蘭克林先生。」

　　小班聲嘶力竭地抗議，但卻被牛頓門一關堵在外頭。

　　回自己房間的路上，小班發現自己哭了。他感覺體內有什麼東西在顫動，好像很快就會將他撕裂。那東西可怕但無以名狀，引起他的討厭、憎惡，因為那東西就是小班心中軟弱的孩童。他加快腳步，不希望有人看見他現在的德性。

　　回到房間以後他馬上關門跳上床，眼前一片模糊，他放聲大哭，而雙眼好像也不想停了，變成諾亞方舟上頭飄著的無盡雨雲。但終究淚有流乾的時候，胸口又濕又熱。他率性地擦擦眼睛鼻子，心想不知下一步怎麼辦，一抬頭卻發現那小個頭的女僕居然在自己房間裡，就這樣默默坐在角落一張板凳上。

　　「妳！」他問道：「妳幹麼不出聲？」

　　「我不想打擾你。」

　　「不是吧，妳是想看惡名昭彰的學徒像個小孩嚎啕大哭，這樣妳才可以跟別人多嘴，對吧？妳去啊！反正沒什麼大不了！」

　　「我沒事說你閒話幹什麼？」她問。

　　小班揉揉眼睛：「別裝得一副好像對我很好的嘴臉，」他含糊地說，「妳表示得夠清楚！」

　　「是嗎？我承認我是沒打算對你多好，我跟你又不熟──」

　　「我怎麼覺得妳對我可熟得很？」小班兇狠地說：「『人家都提過你的事情呢』，這可是妳說的。」

　　「你說這啊，那就告訴我錯在哪啊？」她雙手插腰不退讓：「跟我說你不是想拐我上床，還希望我感激你賞賜這個機會呢。說啊，你敢說，我就會信。」

　　「妳少臭美了，」小班回嘴：「我在下城區認識的美女可多了，她們可是挺喜歡我。至於妳，抱歉得很，跟她們隨便一個比還差很遠。」

　　但女孩只是稍微動怒：「所以說你不敢否認。所以說你只是因為我醜，不覺得騙到手很了不，搞不好還認為醜女應該更好騙。要否認嗎？」

　　小班張開嘴，可是從對方那冰冷的神情──或者是神情之外的東西──他看到自己。他看見自己只穿著一件襯衫，在人家耳邊訴說曖昧話語的那模樣。這女孩看到的他，並不是他希望別人看見的樣子，跟那些他帶得上床的女人不一樣。她看見的是小班真實的樣貌，這實在難以忍受。

　　「我是不否認，」他終於開口說：「我是想要引誘妳，不過並不是……」

　　「並不是什麼？」

　　小班伸手揉揉眉心：「我需要妳身上一樣東西，那才是我的目的。」

　　「除了貞操之外，我身上還有什麼東西是你會弄不到手的？」

　　「鑰匙。能進去艾薩克爵士房間的鑰匙。」

　　她瞪大眼睛：「啊？妳是他的學徒吧，做什麼要去偷看他房間？」

　　「他有一樣對我很重要的東西。」

　　「原來如此。好吧，如果沒事的話──」她轉身想離開。

　　「等一下，拜託等一下！」小班懇求著：「我知道我昨天很失禮，我向妳道歉，但是我真的需要妳幫忙！」

　　「先生，你要求的事情會害我賠上性命，坦白說連我都不明白為什麼該幫你。還是你要說說看，為什麼我應該要動心……？」

　　小班遙遙頭：「你說話根本不像個女僕嘛，到底哪兒來的？名字？」

　　她嘆了口氣：「再見。」

　　「別……等等！我也想說啊，但是我不能說。」

　　「嗯哼，所以他不信任你、你不信任我，那所有的秘密就繼續鎖在箱子裡頭也罷。說不定這樣比較好，想想潘朵拉的故事吧。」

　　小班閉上眼睛：「好、好，妳聽我說。」他也嘆氣，坐回床上開始解釋：「布拉格快要遇上大災難，我那師傅說自己也許有辦法應付，但是又不肯告訴我到底是什麼辦法。我沒看過他筆記，實在不能確定。」

　　「災難？」女孩稍微結巴起來：「但既然你師博都沒把握，你又能做什麼？」

　　「過來，再過來一點。」

　　女僕猶豫一下，但還是靠過去了。

　　「再過來點，耳朵過來。」他看見她狐疑的表情，眼睛一轉說：「放心，又不會咬妳。耳朵過來。」

　　女孩照做了，兩個人臉對臉，相距約莫一呎，這才發現她眼珠子帶著綠色。

　　「妳該知道一件事，」小班的聲音如一縷輕煙，小得不能再小：「我師傅有可能自己逃離布拉格，而且不會事先警告大家。但是我不想這樣做，如果我真的覺得沒希望，至少也要警告大家，如果妳愛這個城市，那妳就應該動心了。」

　　她一直盯著小班的眼睛，之後靠在他耳邊，可以感覺到體溫。「我沒有鑰匙，」女僕說：「但是我拿得到。」

　　「請妳一定要幫這個忙！」小班說。

　　「有兩個條件。」她卻這樣回答。

　　「說吧。」

　　「第一個是我要跟你一起進去，確保你手腳乾淨。」

　　「沒問題，另一個呢？」

　　「我想用用看望遠鏡。」

　　小班往後退，又看清女僕的臉。女僕微微嘟嘴的模樣讓他很想一口氣親下去，可是這次大腦獲得身體主導權，小班可是很清楚一旦這麼做，剛剛的努力就化為泡影，所以沒說什麼，乾脆地點點頭。

　　女孩也點頭了，然後起身：「明天晚上我再過來，應該是午夜了吧。你先帶我去看望遠鏡，之後再把鑰匙給你。」她行屈膝禮之後轉身要離開，但握住門把後她又回頭。

　　「蘭卡，」女僕柔聲說：「我的名字是蘭卡。」

第十二章　克蕾西的故事

　　克蕾西咳了一聲，想擠出微笑：「天使的手啊。」她重複愛翠安說的話。

　　「想不出更好的說法，姑且稱之。」

　　「所以妳知道了。」克蕾西嘆氣：「好，有沒有人在附近？會聽到我們說話？」

　　愛翠安跑到門口察看，走廊空無一人，她將厚重橡木門關上，回到床邊。

　　「沒有別人。」她對克蕾西說。

　　克蕾西聽了一邊皺著眉一邊想要坐起來，最後是將頭挪到比枕頭稍高的位置：「還沒有人告訴過妳女神會更進一步的秘密。」

　　「更進一步的秘密？我從來沒聽過。」

　　「對。我預言了妳嫁給國王以後，幹部就決定要等婚禮過後才告訴你這件事。」

　　「原來如此，看樣子我根本不算是女神會一員。」

　　「妳當然是，唯一的分別在於，只是妳還不知道一個大秘密。這個秘密跟女神會的創建有關，說來話長，我也就長話短說。」

　　「妳想說詳細點也無所謂，這是兩年以來，妳第一次想跟我聊女神會的事情。」

　　克蕾西張口看似想說話，但是臉一抽似乎很痛。她清清喉嚨才又開口：「女神會真正的中心思想，認為上帝創造這個世界以後，不得不退出世界之外。祂不能繼續待在這個世界裡，不然『有限』的東西就無法維持下去。換句話說，祂創造世界之後，如果要再回到世界，世界就會毀滅。為了實行祂的旨意，上帝創造了僕人，這是用火與風組成的種族，包括座天使、智天使、熾天使【註：神學體系中將天使分為九個階級，此處所列為最高（最接近上帝）的三階。】等，簡單來說就是『天使』。透過天使協助，上帝創造出有形世界，有了動物、植物、男人、女人，而第一個女人的名字是莉莉絲。【註：猶太神話中第一位女性是莉莉絲，但基督教體系未採納此部分神話。】」

　　「啊。」愛翠安喃喃道。

　　克蕾西閉起眼睛：「我知道妳一定會懷疑，但是先聽我講完。莉莉絲不是亞當可以應付的女人，她對於肉慾的渴望比亞當還強烈，而且在這方面不願意順從亞當。她不會乖乖躺著，而是勇於張開兩條腿跨在亞當身上，盡情享受她的快感。另外，亞當也不是她唯一的情人，莉莉絲與一些天使有染，也從天使那邊學習到宇宙的定律。因為她的這些行為──我是說，她身為一個有自由意志的女人、她凌駕在亞當之上，尤其在床上這麼做，最後遭到監禁。亞當則獲得一個新妻子，也就是甜美溫柔的夏娃。」

　　「但是莉莉絲有很多後代，」她繼續說：「有一些繼承父親那方的特徵，以元素的形態存在這世界，但另外一些則與亞當、夏娃的後代一起生活，隱藏了自己的血統。莉莉絲的後裔之後大膽起來，與一般人類結合，將莉莉絲的血脈傳承下去。其實雅典娜就是莉莉絲的女兒之一，而後世人將她奉為女神，妳和我則又繼承了雅典娜的血統。」

　　「如果是個比喻，那大概可以這樣說。」愛翠安說：「但我聽到的故事可不是這樣。莉莉絲不是眾魔之母嗎？那妳跟我難道是惡魔？」

　　「這種謊言是亞當跟夏娃起頭的，他們當然把矛頭對準莉莉絲。可是愛翠安妳仔細想想，莉莉絲也是上帝計畫的一部分，那為什麼會是個錯誤？囚禁她的意義在哪裡？」

　　「女神會對此有解釋？」

　　克蕾西點點頭：「沒錯。女神會認為放逐莉莉絲，創造出夏娃的並非上帝，而是為裝成上帝的黑手，那就是名為路西法的天使。路西法失去上帝的宇宙，重新塑造為自己的王國。」

　　「所以這世界受到惡魔控制，完全不是上帝的旨意。的確，這種理論聽來很便宜行事，簡單地處理掉世間各種罪惡的問題。」愛翠安接口：「我可不相信女神會裡頭這麼多有智慧的姊妹，居然接受這樣膚淺的想法。」

　　「我倒不敢說大家是『接受』這理論，但我受到的教導是這麼說。當然也可能都是胡說八道，為的是要彰顯這個組織的存在價值，但是故事背後也許還是有些道理。愛翠安，妳知道希伯來文怎麼稱呼天使嗎？『默勒庫』，妳知道這個字的意思嗎？」

　　愛翠安嘆了口氣：「我只對自然科學有興趣。」

　　「這個字的意思是『上帝的影子那一面』【註：默勒庫在《牛頓加農砲》中解釋為「德天使」，這是在天使九階中的對應。但希伯來文中也以同一字表示概括的「天使」、「神的使者」之意，而其語源分析即如此處所說，為「上帝的影子」（而「影子」一詞在西方語言中，也時常代表魂魄），傳統解釋認為這代表天使出自於上帝的聖靈。】。希伯來人知道他們面對的東西是什麼，不過基督徒可能已經忘記了。愛翠安，天使是真的存在，妳自己親眼見過，甚至受到天使傷害，之後，又從天使那兒得到一隻手。」

　　愛翠安點點頭，眉頭緊蹙。

　　「那妳相信什麼，愛翠安？妳相信上帝嗎？」

　　愛翠安看著眼前紅髮女子，相當震驚。「當然啊，克蕾西。妳知道這宇宙的結構有多巧妙、萬物平衡有多精微嗎？要不是因為萬有引力和其他親合力，世界根本不會有秩序，只剩下一團混亂。既然有秩序，就一定有某個誰先制定了秩序，薇若妮卡。」

　　「我不是哲學家，但我同意這說法。妳們這些哲學家……例如妳，不就一直探索上帝用什麼規矩造出這世界，然後找出我們利用這些規則的辦法？」

　　「對。」

　　「那還需要我向妳印證天使存在嗎？」

　　「克蕾西，我並不否定天使存在，因為《聖經》上就已提過天使。不過，《聖經》將很多東西以隱晦的符號代替，我以前曾經認為所謂天使，大概就是各種元素、引力、聲波共鳴、軌道等等。但妳說的也對，我現在並不確定。保護國壬的那生物──不管它是天使、惡魔、妖精【註：原文fey，為民俗傳說中精怪類之總稱。】還是精靈【註：原文djinn，出於阿拉伯神話，原意為「隱藏」，常見的神燈巨人即屬其一。在《古蘭經》中，阿拉以土造人，但以無煙之火造精靈，兩者皆具自由意志，但精靈與人類所處領域不同，難以互相看見、接觸，但精靈可飛行、可居於任何空間，數量也可能比人類還多。】，總之是某種具備智能而且又有惡意的東西。我一定要搞清楚它們到底是什麼，薇若妮卡，但是只有象形文字等級的一堆謎語沒有用。它們到底算不算生物，或者只是類似生物的東西？它們有靈魂嗎？身體是物質嗎？」

　　克蕾西點點頭：「我知道妳會問這些科學問題，但是我沒辦法回答，我唯一知道的就是創造天使的是上帝。」

　　「如此說來，它們應該也必須遵照上帝設下的法則，可以用科學方式理解、可以用數學預測。之所以有這麼多謎團，是因為我們問的問題不對，而且沒有做過適當的實驗。」

　　「我說親愛的，妳打算怎樣對它們做實驗？妳怎麼找一個天使到實驗室裡解剖？」克蕾西又咳嗽起來：「算了、算了，先不提這個，我要趁還有力氣的時候跟妳說另一件事。」

　　「不急於一時，」愛翠安看了相當擔心：「只要妳保證會撐下去，我們可以改天再聊。妳剛說的那些已經夠我想很久。」

　　「我還沒回答妳的第一個問題，有關妳那隻手。」

　　「可以之後再說。」

　　「是可以，但是現在我還得講一件事。默勒庫有很多種，像是妳在古斯塔夫身邊看到的那種，一團雲中間有火光，但也有在國王身邊護衛的那種，它燒掉了妳的手。很多天使無法在這個世界現形、人類的感官無法察覺或很難察覺，但它們確實存在。換個角度來看，天使還是分為兩種，一種想毀滅人類，另一種不想。」

　　「天使跟惡魔？」

　　「不，沒那麼簡單。嚴格來說全都是惡魔、也全都是天使，這種稱呼沒有意義。真正重要的一點是：天使非常自我中心，它們有自己的目標，甚至在它們的領域中有自己的政治體系。它們與上帝已經無關，我不認為天使還承認上帝，很可能已經把祂給忘了。至於人類，天使大概也不記得，在漫長的歷史裡頭，它們一直視我們如糞土，可是到了某個年代，哲學家出現了，可以比喻成糞土也會越堆越厚、終於臭得嗆鼻。人類開始理解上帝訂立的秩序──真正的規則、宇宙運行的道理。這件事情觸怒了默勒庫，或者說更糟糕，其實是嚇到了它們。於是這些天使開始對付哲學家，也常常為此痛下殺手。」

　　「這樣不怎麼解釋惠更廝、萊布尼茲、牛頓，甚至是我能活下來，甚至將所學寫成文章？為什麼不殺我們？」

　　「有兩個原因，第一個是天使想殺人不容易，它們必須離開自己的領域才能傷害我們。」

　　「妳剛剛才跟我說天使跟人上床，人類產下天使的小孩。《聖經》上甚至有雅各與天使角力、或者城市被天使炸成灰燼的故事。」

　　克蕾西緊緊握住愛翠安的手，握得她有些發疼。「愛翠安，想像一下妳自己是上帝。妳要創造世界，就必須離開世界，妳在這世界設了規則，有各種數字、語言、數學、親合力等等，還派了僕人去實行自己的命令。但後來這些僕人居然跟妳斷絕關係，忙著它們自己的事情。妳會怎麼辦？」

　　「毀了世界再來一遍。」

　　「妳要想像，上帝跟耶穌基督說的一樣仁慈，不忍心毀掉自己的創造物。」

　　「創造另一批僕人，收拾掉第一批。」

　　「嗯哼，那你怎麼知道第一批僕人後來不會也有自己的念頭，然後妳一樣管不到？」

　　愛翠安攤手投降：「好吧，克蕾西，妳才是上帝，所以妳怎麼做？」

　　「我在這世界的外面，可是這世界的界限也是由我決定。妳自己剛剛說過，咒語的結構很巧妙，所以如果我改變其中的規則，就算只改變一點點，東改一條諧律、西改一個變數──世界不會忽然四分五裂，變成一團渣滓，卻也足以剝奪那些僕人的部分能力，使它們在這個被竊占的世界之中像是遊魂。甚至從這樣的一點調整，可以讓我最鍾愛的創造物──『人類』──有一天終可以挺身對抗那些自以為是世界主宰的天使，將它們徹底趕出去？」

　　愛翠安又想起自己在書上看見的版畫──上帝的手從雲端伸出，抓住宇宙定調的琴鍵。是不是真的有祂一扭，整個宇宙就會有所不同？

　　她搖搖頭：「但是這些天使可以殺死我們。」

　　「很困難，通常要利用人類作媒介。」

　　「妳剛剛不是說有兩個理由？」

　　克蕾西勒向後一靠：「天使已經懶得一個一個殺。莉莉絲的後代分布世界各地，殺一個兩個沒有用，過個幾年又會冒出來探究宇宙奧祕。所以有些默勒庫心想一次全殺光比較快，夏娃的後代、莉莉絲的後代全死了也沒關係。」

　　「這怎麼辦到？」

　　「當然是讓人類自相殘殺比較快。親愛的，倫敦只是個開端。」

　　這說法合理得可怕。乍聽之下克蕾西這套怪異論調似乎完美無缺，是個平衡的方程式。然而，愛翠安心裡開始蠢動，她無法一下子找出問題所在，這感覺像是演算出了錯、整數湊不起來。當然，追根究底後，原因之一是她並不完全相信克蕾西這個人，但這不是唯一的癥結。

　　「克蕾西，妳怎麼知道這些事情？都是從女神會學來的？」

　　克蕾西咯咯笑了起來，那聲音好像肺部有個氣泡，之後她說話聲音很微弱，眼瞼不停抖動：「不是這樣，親愛的。我知道這些事情，是因為我就是它們的一份子。我是個默勒庫。」

　　※※※

　　愛翠安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攤在一堆打開的書本裡，不知道自己剛剛看到哪兒了，心想到底什麼把自己給吵醒。頭抬起來以後，她才知道自己是看一幅版畫看出神了：版畫上是一個熾天使【註：熾天使又因其形而名為六翼天使，「熾」則代表發光發熱的特徵，光熱象徵神充滿慈愛。】，六隻翅膀中有四隻覆在身上，另外兩隻向外敞開。翅膀、掌心、手指都長滿眼睛。她忽然想到剛剛做了個夢，夢中自己的手也眨了眼。

　　附近有人乾咳，引起她注意。

　　原來是洛林公爵法蘭西斯大人駕到，他帶著笑意注視愛翠安，表情好像有點擔憂。

　　「抱歉，小姐，赫丘爾真不該要妳做這麼麻煩的工作。」

　　「喔，不是的，閣下。」愛翠安揉揉眼睛驅趕睡意說：「不是工作本身太繁重，我倒希望你會認同我選的書。」

　　「我還真希望能全部帶走。」法蘭西斯黯然地說：「但是妳挑出來的，的確也是最好的幾本，感覺好像妳能讀出我的心思呢。不過房間的床比較舒服啊，妳怎麼在這兒睡？」

　　「我剛剛在看書。」愛翠安回答：「請閣下見諒，我是真的太久沒有碰到書了。」

　　「但妳看的是這些書呢！」法蘭西斯說：「這些可是我最喜歡的書！」

　　「也是我最喜歡的書。」她盡量擠出開懷笑容。

　　「真的嗎？這可真是巧。」他一瞬間露出害羞神情，這才像是十四歲的少年。「對了，不知道小姐願不願意在之後路途上，偶而跟我並肩騎馬呢？我很希望有機會可以跟懂得這些知識的人一起討論。」

　　愛翠安頭一揚：「我非常願意，閣下。不過我也得照顧兒子和朋友就是了。」

　　「啊，這當然。」男孩臉飛紅起來：「我的意思是說妳有空閒，而且願意的話。」

　　「那我希望我常常有空。」愛翠安回答時起身行禮，她早就發現法蘭西斯的視線落在自己的低胸上衣。就算這年輕公爵對她有什麼青春期的想望，並不影響她與克蕾西才對，所以她手一伸，結果卻是法蘭西斯楞了一會兒，後來才笨拙地牽來一吻。

　　「晚安，公爵大人。」愛翠安說。

　　「晚安，小姐。另外妳可能也得跟那張床道別了，恐怕這是最後一次可以睡在那兒。」

　　「我們馬上要出發了嗎？」

　　「恐怕明天中午就得走。」

　　「喔，但是我朋友克蕾西她……」

　　「她可以搭馬車，我會派醫生看著。大概也只能這樣了。」

　　愛翠安又行禮：「我們已經很滿意了。」她回答。

　　※※※

　　隔天早上對於愛翠安真是難熬，她沒機會跟克蕾西說話，心裡一堆問題像蜜蜂狂螫。這幾天的準備到最後一刻還是手忙腳亂，宅子裡四處都是下人在做事，所以沒有辦法私下多聊。

　　不過一如法蘭西斯所言，中午時分，公爵軍上路了，天候異常晴朗，藍天中雲朵不多，還看得見金色太陽。這景色讓愛翠安一時忘記煩惱，感動得幾乎落淚；其他人也一樣，所以遠征就在嘉年華般的氣氛展開，公爵與護衛穿著淺色衣服、戴上羽毛帽，馬兒毛皮發亮，部隊歌聲高亢。彷彿回到了從前，回到世界不是一片灰濛泥濘的時光。她也換上適合騎馬、也能抵禦涼意未退的勁裝，但前襟、袖口還是有金色穗帶做裝飾。

　　她騎的馬似乎感染這情緒蹦蹦跳跳起來，心情一起，她轉到克蕾西那兒對著車內歡呼，克蕾西看了虛弱地揮揮手回應。醫生還在車上，所以兩個人還是講不到太多話。腦袋還輕飄飄的，所以愛翠安又騎到前面，對每個朝自己鞠躬的士兵露出傲笑，最後到了小尼可和保母在的那輛馬車邊，她靠過去將兒子抱過來，看著小尼可興奮的表情不禁笑開懷，然後又將尼可高高舉起。

　　「小尼可你看！」她叫道：「是太陽喔！」

　　小尼可拉斯沒發出聲音，等她將兒子抱回來，發現他閉上眼睛，好像快哭了。

　　「好，乖，小尼可。我知道太陽很亮，你兩顆小眼珠受不了，對不對？可是世界會回復正常的喔，以後你一定也會習慣太陽，還會很喜歡太陽呢。小乖乖，我跟你保證，日子會一天比一天好喔。」她一直帶著男孩，而孩子似乎也喜歡這上下起伏的律動，抓著馬鬃發出咯咯聲。

　　但陽光當然不會整天不退，還未到太陽下山時，橄欖色的雲層已經堆在天邊，也遮蔽了光線。看來下雨機率還不高，但為了安全起見，愛翠安還是把小尼可送回車中，一個人又往前騎。她心情隨大氣改變，過去數日中的想法、領悟又一擁而上。抬頭看天，她只懷疑那兒住著什麼樣的怪物。

　　不久以後就紮營過夜。行軍速度還不快，路上看來平靜，莫斯科人大概也不想阻撓，因為他們走了，洛林區就失去防備。

　　一見醫生離開，愛翠安就過去找克蕾西。進入車廂中，愛翠安看到紅髮的她也臉冒紅暈，不過人還醒著。

　　「妳是不是發燒了？」愛翠安開口問，也伸手朝她額頭一探，但發現並不熱，

　　「小尼可拉斯呢？」

　　愛翠安蹙起眉頭：「保母帶著他搭另外一輛馬車。」

　　「妳該不會拋棄孩子了吧？」

　　「沒有，他今天大半時間都跟我一起騎馬呢。」

　　「真希望妳也帶他來看看我。」

　　「克蕾西啊克蕾西，妳這是真情流露嗎？」

　　「或許吧。」

　　「之後我可以帶他過來，不過他正在睡覺。我不想催妳，但是……」愛翠安說：「我們獨處的時間恐怕不多，我得搞清楚妳昨天那是什麼意思。」

　　「是個怪異的故事。」

　　愛翠安聳肩，不以為意。

　　「我想我出生的時候，還是個人類吧。」她開始說：「可是女神會說，莉莉絲的血液在某些人身上會比較濃，也或許這就是我被選中的原因。」

　　「選中？」

　　「愛翠安，我一直到七歲才發覺自己不對勁。過了七年，我才知道其他孩子都聽不見我聽到的聲音；看不見我看到的東西。」

　　「妳是聖女貞德嗎？」

　　「聖女貞德當然也是我們的一員。」克蕾西嘆息道。

　　「女神會的一員？」

　　「不是，我不是說女神會。我說的是……唔，我們沒有名字，先叫我們『妖精』吧，比較方便些。」

　　「妖精啊，農夫在森林裡遇見的那種東西？」

　　「只是稱呼而已，總之天使會挑出一些人類小孩，然後留下一個在……這裡。」她緩緩舉起手，指著自己腦門。

　　「回想童年的話，我大半都會想到聲音。」克蕾西繼續說：「我最早的記憶就是一些歌曲，我有時候跟著哼這些舒怪的小調，然後我媽──我是說人類身分的母親──她會問我是從哪兒聽來的，我只能說我就是有聽過。我媽聽了只是大笑。其實對我來說，我媽比那些聲音還疏遠，真正養大我的是那聲音喔，愛翠安。聲音使我的身體強壯，使我動作比其他小孩更靈敏，簡單地說，就是聲音塑造出我這個人。十二歲的時候，我就知道自己該做的事情是什麼。」

　　「是什麼呢？」

　　「跟我告訴妳的一樣，我要促成人類的滅亡，扮演我在計畫中的角色。我曾經暗殺過人，也曾經跟一些男人上床以獲得機密情報。最後，天使又要我跟你做朋友，對妳和女神會說一些假的預言──」

　　「假的？」這句話簡直像是硫酸。

　　「我根本沒有事先預見你會與國王結婚，愛翠安。那只是一個我不得不說的謊話。」

　　「謊話？」愛翠安激動起來：「妳真該死，克蕾西！我就為了一個謊言毀了自己一生？這謊言還害死尼可拉斯、害死托爾西、害死那麼多人──」但她說到哽咽，因為她恍然大悟，自己原本就明白。「妳知道嗎──」她開口又打住，有種自己全身赤裸、遭到綑綁示眾，供全世界取笑的感受。她甚至有點想死，怎麼會這樣？

　　「愛翠安，」克蕾西像是說著悄悄話：「妳一定要先聽我說完。」

　　「妳下地獄去吧！」愛翠安也壓低聲音，但她除此之外不知還有什麼可說。

　　「上帝本來就不愛我，」克蕾西倒是說得鎮定：「我的確算計了妳，可是一開始這麼做的時候，妳是一個我不認識、沒有感情的女人。」

　　「妳之前說的，可是妳看見我們兩個注定成為朋友，還說妳知道我們之間一定會發展出情誼。這也是謊話囉？」

　　「不完全是。但我在第一次碰見妳、第一次在運河跟妳有肢體接觸之前，真的並不知道會這樣。」

　　「那可是在有關國王的謊話之前。」

　　「之前幾天吧，那時候我很迷惘，愛翠安。我之前一直以為，我真的知道自己的人生目的是什麼，也一直做自己認為該做的事情，那些是我過去的罪。」

　　「說得很好聽，可是現在我就可以相信妳嗎？」

　　克蕾西閉上雙眼，愛翠安訝異地發現她眼角流出一滴淚。「我懂，我並不奢求妳會原諒，不然妳以為我為什麼不肯說呢？但是愛翠安，我背叛它們了，我幫妳謀刺國王，這跟聲音給我的指令有矛盾。妳還記得古斯塔夫，他是不是想阻止我們？」

　　「當然。」

　　「他跟我一樣是妖精，我會跟他起衝突是為了妳，我把聲音趕出腦海也是為了妳，愛翠安。那聲音像是我的母親、我的姊妹，是我所知道的一切──」她有些喘不過氣：「別恨我，拜託妳不要恨我。妳跟小尼可是我僅剩的親人了。」

　　「妳確定嗎，克蕾西？」

　　克蕾西睜大水汪汪的眼睛：「什麼意思？」

　　「妳受傷的時候有跟我說話，但我想可能不是妳的意識，說不定是那些『聲音』。」

　　「那我說了什麼？」

　　「妳說：『我們終於找到妳了。』」

　　「我不記得這件事。」

　　「我也不認為妳會記得。」愛翠女將情緒壓抑下來，氣憤的表現由慌張大叫轉為淡漠語調。

　　但克蕾西低頭說：「聲音又找上我了，不過不是同樣的聲音。」

　　「喔？那這次是當初找上貞德的聲音嗎？」

　　克蕾西不理會她的冷嘲熱諷：「我想，就跟以太抄寫機一樣，天使必須先調整過我們的身體，才能跟我們對話。同樣的道理就好像長生不老藥改造了國王，於是他可以從保衛他的默勒庫那兒接收到指示。如果不用藥物，這過程或許要花很多年，所以才會從小開始，也說不定是從母親身上就進行了。可是我不知怎地將它們給逼走了，從我腦中給擠出去，這兩年我就沒再聽到天使的聲音。只是後來我發燒的時候，熾天使出現在我夢裡。我昨天跟妳說過，天使有兩種，熾大使是另外那一種。」

　　「跟人類友好的那種？」

　　「對，當初它們與莉莉絲走得很近，若按照女神會的宗旨，那熾天使也是對於真神忠誠的那一群。不管動機是什麼，熾天使並不希望人類滅絕。而且它們找我們很久了，愛翠安。這些天使願意幫助我們。」

　　愛翠安凝視克蕾西，忽然覺得有些同情她。如果她現在說的都是實話……

　　「可是妳自己接受它們嗎？」

　　「不是我接不接受的問題，愛翠安──它們想效忠的對象是妳。」

第十三章　數學塔

　　小班醒來時覺得自己神清氣爽，為此還花了點時間禱告──不管是什麼過路神明願意傾聽。這行為乍看之下還挺正常，不過他自己很懷疑，宇宙的造物主是不是會注意到來自波上頓的班傑明．富蘭克林這一號人物。或許有一些位階較低的神祇會做這件事情，以他近日所知而言，這理論似乎更合理。

　　之前一夜不好過，隨便一陣風都像是那東西來了，連自己心跳都令他大驚小怪、疑神疑鬼。除了害怕之外也有興奮，他終於能夠一睹牛頓的研究秘密，這兩件事攪和在一塊兒使他好一陣子輾轉難眠。但他的身體可不是鐵打的，連著兩天不睡怎麼受得了，所以接近午夜時就悄悄把他的大腦給關了，不讓他繼續思考。

　　他哼著歌一邊起身換過衣服走出房間，時間大概十點鐘，小班打算去找勞勃。一進走廊，他看見有群僕人圍在牛頓房間附近竊竊私語，其中一個豐滿的女僕葛楚妲還在哭，小班覺得奇怪便上前探探究竟。

　　「怎麼回事？」靠過去一看，四個僕人他認識兩個，除了葛楚妲之外，另一個是年長的男傭米洛斯。至於另外兩人，一個是有頭烏黑長髮、年約二十的美女，另一個是年齡可能兩倍以上，穿著樸素、帶著幾絲白髮的婦人，但小班不知道她們的名字。

　　「抱歉，富蘭克林閣下。」米洛斯一邊鞠躬一邊打招呼。

　　「不用客氣，」小班說：「我只是想知道葛楚妲怎麼哭了？」

　　「是因為清掃夫史蒂芬的事情。」

　　「怎麼了，他生病了嗎？」

　　「不，先生，史蒂芬死了，屍體在這兒發現。」

　　「死了？怎麼一回事？」

　　「上帝的旨意吧，先生。」葛楚妲說話還有鼻音：「他沒有受傷，但就這麼忽然死了。」

　　一種不祥的感覺湧上心頭。「我認識史蒂芬，」小班說：「他年紀不大……」他近距離看了看牛頓房門，那邊的牆壁似乎起了波紋，像是水面的性質。

　　「他才二十五歲而已！」那美人兒接口，語氣中有種怒意。小班轉頭盯著她，眼神有些好奇──他以前也這麼看過人家，可是當時心裡當然想著另一件事。

　　「安娜，」米洛斯低聲說：「噓。」

　　小班撇頭：「沒關係，讓她說吧。我想──」他環顧四周後也壓低嗓音：「去我房間一會兒，我們私下聊一會兒，應該比較好？」

　　眾人面面相覷，但最後米洛斯幾乎看不見地輕輕點頭，所以一行人跟著小班過去。

　　房門關上以後，小班坐在床上。「各位請坐，」他指著一邊的板凳，「安娜小姐，妳是不是有什麼懷疑？」

　　「沒什麼，先生，我不該多嘴。」

　　「但顯然妳認為史蒂芬不是自然死亡。」

　　安娜猶豫了，看著其他人希望有人支持，但大家都望著地毯、天花板，就是不願注視她、給她信心。

　　「安娜，這件事情很重要。妳說史蒂芬死在我師傅房門附近，那我師傅人還好嗎？」

　　「他沒事。」米洛斯代她回答：「守衛剛剛也問過他了。」

　　「那他針對史蒂芬這件事，有什麼看法嗎？」

　　「他只有點頭而已。」安娜開口，語中帶著火氣：「他點點頭，看起來就是知道些什麼，可是他──」然而米洛斯嚴厲地瞪她，安娜便不敢作聲了。

　　「我們得回去了，先生，」老男侍說：「不然別人會起疑心。」

　　討論結束，小班很清楚，他有不少經驗了。下人有下人的作法，而且他們對遊戲規則的堅持不下於那些貴族。而小班也幾乎肯定那玩意兒來找Sepher Ha─Razim了，所以牛頓啟動了某種防護罩，且因此誤殺了可憐的史蒂芬。

　　「等一下，」小班叫住他們：「還有一件事。」他站起來，「史蒂芬有親人嗎？」

　　葛楚妲點點頭：「他有妻子和兩個兒子。」

　　小班聽了情緒很亂，伸手從口袋一掏：「這其實不算什麼……當然無法取代一個丈夫、一個父親，但我目前能做的只有這樣。」他將一些金幣遞給葛楚妲，「代替我慰問一下。」

　　葛楚妲望著那些錢幣。「好的，先生。」

　　「至於各位，請多加小心。」小班提醒他們：「盡量少來這條走廊吧。」

　　「我們心裡有數，先生。」米洛斯生硬地回答。

　　※※※

　　之後兩小時，小班努力想要見牛頓一面，可是都無功而返，最後決定先去跟勞勃談談。一如預料，勞勃人在聖湯馬士，也就是下城區一間陰喑老舊的酒館，但這地方的餐點、啤酒口味比較好。

　　「我可不希望你老是拿你的小命來賭，」勞勃正在吃烤牛肉與燉麵糰，「不過咧，你還真是狠狠擺了那老頭子一道。也擺了我跟弗瑞克一道。」

　　「我不確定是誰被擺道。」小班語帶猶豫說：「你聽說史蒂芬死了嗎？」

　　「掃地的？嗯，下人都在說啊。」

　　「他們懷疑有內情。」

　　「只要跟牛頓有關，他們什麼都嘛有內情。」

　　「這次連我都有同感了。」小班將自己偷書的經過說給勞勃聽，故事越發展，勞勃的眉頭越緊，最後開口問：「所以那是什麼東西？又是像布萊斯維身上那玩意兒一樣？巫師養的惡靈嗎？」

　　「不太一樣。」小班搖搖頭回答：「我想牛頓一定知道，但是他不肯說。」

　　「這玩意兒到底有幾種？」

　　小班用拳頭撐著額頭：「天知道。」他喃喃道。「以生物鍊來說，在人類下面有一千種生命型態，說不定在人類之上、人類與上帝之間，也有這麼多種啊。」

　　「天使之類嗎？牛頓不是叫它們『天使』？」

　　「對。」

　　「這就怪了，既然這些東西比較接近上帝，那就應該比較完美啊，為什麼咱們要怕咧？」

　　小班苦笑：「喔？所以你覺得人類腳底下的小蟲子不應該怕我們？」

　　「呃，」勞勃邊喝啤酒邊思索：「那史蒂芬就是小蟲了。」

　　小班點點頭：「我是這麼猜。那東西來找書，可是艾薩克爵士啟動了某種防護，所以那東西進不去就生氣了，這時候正好一個僕人經過……」

　　「但你早上也靠近過他的房門，卻沒有出事。」

　　「沒錯，這我還不知道理由。」

　　「會不會是這樣呢？你家師傅跟惡魔做了交易，他把史蒂芬獻給惡魔做供品……」

　　「拜託，小勃──」

　　勞勃放下餐盤，小班從這動作中看出他真的動怒了。「為啥你這人有的事情一定要懷疑，有的事情就一定要相信？」勞勃插話：「是你說有世界上有這種鬼東西，是你猜那鬼東西殺了史蒂芬，也是你說艾薩克爵士做了什麼新系統，跟這種鬼玩意兒有關係，但是你卻啥都不知道。你倒是說說看，如果真的有什麼天使啊、惡魔啦、還是不管啥亂七八糟的東西從黑暗世界跑進人間，它們不是就該吸基督徒的血嗎？不是就該有什麼黑彌撒之類的儀式嗎？假使真的有惡魔，我們聽過那麼多惡魔會幹的壞事，為什麼你就覺得都不對？」

　　小班看了勞勃好一會兒，一直組織自己的思緒，最後靠過去道：「小勃，亞里斯多德也看得見太陽、月亮、星星，但是他對這些星體的認知卻是大錯特錯。知道什麼並不是絕對，要看知道的辦法是什麼──重點是，方法可不可信？所以說，我不會相信亞里斯多德說太陽繞著地球轉，也不會相信中世紀那些自稱通靈人的神鬼之說。我確定一件事情對不對的辦法，是自己觀察、自己實驗、然後再一次觀察，我下的結論一定是在我可以看見、可以操作、可以重現的範圍之內。這樣說你懂嗎？要是你跟我說太陽繞地球轉，我反問你是怎麼知道的，結果你只告訴我說『在亞里斯多德的書上看來的』，你覺得你自己是個怎樣的人？」

　　勞勃原本憤世嫉俗似的嘴角微微揚起，成了個諷刺的笑容：「大學畢業生啊？」

　　「也對。」小班也樂見兩人間衝突化解：「是沒錯啦，所以你還是認為猶太人曾經把基督徒賣給惡魔、天使身上會流出蜜糖，不過我能接受的程度只有到天使的存在──應該是說，有某種生物我們目前稱之為天使──」

　　「好、好、好，閉上你那張大嘴巴，我懂你意思了。但你還得回答個問題：你剛剛說了半天的『方法』，那是牛頓想出來的嗎？」

　　「是他研究出來的，他對這方面最熟。」

　　「他之前發瘋過，會不會忘記了？」

　　小班看著自己的餐盤八、九秒之後才說：「要是他真忘了，那就只能求上帝保佑了。」他嘆氣之後才開始吃那盤還沒動過的菜，「但無論如何，我就要知道答案了。」

　　※※※

　　入夜後，大教堂射下厚重的陰影籠罩在小班身上，他打了個顫。尖塔的影子錯綜複雜、一節一節，看來像是某種有毒昆蟲，外觀美麗卻又可怕。班傑明不禁心想：這樣的建築物到底是因為敬愛上帝而建，還是因為恐懼上帝而建？一根一根巨大的黑針、一具一具張牙舞爪的石像鬼看似要將全能者逼退在外，要是祂膽敢踩過來，這些東西將會扎傷祂的腳。

　　「今天沒有雲。」附近傳來女子的聲音，小班一回頭看見蘭卡在十步外。

　　「我沒聽見妳走過來。」他說。

　　「我沒走過來，我本來就在這兒等。」

　　「一個人在城堡閒晃不太安全吧。」

　　「我聽說史蒂芬的事情了，」她說：「也聽說你給他太太一筆慰問金，可是這沒用，大家還是不會跟你多說什麼。」

　　小班忍著氣沒回嘴，只是反問：「那妳會說嗎？」

　　蘭卡卻指著天上的月亮。

　　「好，」他無奈嘆息：「跟我來吧。」

　　兩人走過院子，半路上有聖徒喬治屠龍的雕像，那條龍的體型也未免做得太小了，感覺不出什麼英勇可言。大教堂旁邊一座高塔聳立，但這麼一比就窄了些，乍看像是童話故事裡的高塔，但頭部卻硬生生遭科學砍下來──屋頂就在今年由圓錐改建成鍊金術製的硬化玻璃多面罩。

　　「牽我的手。」他低聲說。

　　「為什麼？」

　　「想進塔的話就照辦。」

　　「好吧。」蘭卡那骨架瘦小的手臂穿了過去，小班忽然想到另外一個牽過手的女人──維希莉莎．卡雷娜。這就是他對於蘭卡有所不安的原因嗎？

　　他們一走近，塔前守衛就上前盤問：「是誰？」他語氣凶狠，手已經搭在劍上。

　　「班傑明．富蘭克林，艾薩克．牛頓爵士的學徒，我有事要進天文台。」

　　「唔，是，我認出來了。這位──」

　　「是我助手。」小班邊說邊用力眨眼。

　　「明白了。」守衛會意地回答：「請進。」

　　小班微微鞠躬，帶著蘭卡進去。

　　「真的非這樣不可嗎？」她問話時，小班開了門，拿起一個小燈籠照路。「在城堡裡想要維持名聲清白很不容易呢。」

　　「尤其跟我在一塊，是吧？呵，凡事都有代價，這可是妳教我的。」

　　「有些代價我寧可不付喔。」蘭卡身子一緊。

　　「好、好，妳已經用東西跟我交換了，別窮緊張。」他說完就感覺到對方放鬆一些。

　　「還有沒有守衛啊？」蘭卡過一會兒又問。

　　「沒了。」

　　「那就好」她就立刻放開手了。小班其實有點不高興，但還是順著彎曲狹長的樓梯往上爬。一路上除了腳步之外幾乎沒聲音，所以一恍神就會以為腳步聲也不是自己發出來，而是約翰．迪伊、或者第谷．布拉赫、再不然就是約翰內斯．克卜勒這些人【註：三人都是有名的天文學家，但也對鍊金術或神祕學有所涉獵。】，再加一個魯道夫皇帝，他們陰魂不散。依照傳言，這些人的鬼魂都曾經出現在這塔內，雖然小班先前對勞勃滔滔不絕說了堆科學道理，卻還是不免要思考這些事情：靈魂應該是以太構成的吧，理論上當然不會隨著肉體消滅才對？

　　走到他認為是牛頓新實驗室的那扇門前，小班停下腳步，發現一道新加上的畢達哥拉斯式門鎖。明知打不開，但他還是掏出自己的鑰匙嘗試一下。

　　「裡頭有什麼？」蘭卡見狀問道。

　　小班苦笑一下：「我猜搞不好是以西結的天輪【註：《聖經》〈舊約〉記載的先知，曾在異象中見到天堂有四個水色巨輪，輪上覆滿眼睛，研究者認為巨輪是「座天使」的具象化。】吧。走吧，我們還要爬上去。」

　　最頂端，也就是觀星台那兒，跟上次離開時看來是維持原樣，唯一不同的是今晚夜空晴朗，只有一層薄紗般的霧氣，天上那億萬星星可說坦誠相見。望遠鏡已經瞄準了天空，它那水晶眼還在閃閃發亮。

　　「好，到了。」

　　「嗯。」蘭卡回答時有些興奮。

　　「妳想看什麼呢？」

　　「我要看月亮。」

　　「好。」小班走到望遠鏡旁邊，有點不耐煩地進行調整。這女孩是怎麼回事，要浪費他的時間來這兒玩，明明危機迫在眉睫。

　　但他還是瞇著眼睛靠上目鏡，轉動輪軸直到奶黃色的半月進入視野。「有了。」小班說完便退後。

　　蘭卡上前，卻停在望遠鏡邊，「這怎麼用？」

　　「一隻眼睛閉上，另一隻靠過去看就可以了。」

　　她點點頭，彎腰靠在望遠鏡上，結果像具石像這麼站在那兒好久好久。小班剛開始在一邊沒耐性踱著腳，後來他懷疑一個人到底為什麼可以看月亮看那麼久，正打算開口問，蘭卡卻又站直了。小班一看，一股奇怪、震驚的感覺打在腦門上，因為蘭卡臉頰上居然閃著兩道水光。

　　「謝謝。」她聲音很小，語氣還不太穩：「可以走了。」

　　小班動不了、也沒辦法回應，蘭卡的雙眼帶著淚光也帶著月光，那樣的臉龐使他心醉神迷。

　　「可以走啦。」她又說了一次，然後伸手想要拭淚。

　　「等等，」小班這才開口：「先別擦掉。」

　　蘭卡一聽動作停在半空，接著將手慢慢放下。「為什麼不擦？好讓你去跟別人說你看見女僕在哭？」

　　「我又為什麼要說妳的閒話？」小班回答時嘴角輕揚：「為什麼？」他柔聲問，「為什麼會哭？」

　　她一聽好像很不解這問題：「為什麼不會哭？」

　　小班皺起眉頭，又去用望遠鏡看看。他發現鏡框邊緣都沾到淚水，而且星體已運行了一陣子，但稍加調整又可以看見地球的衛星了。

　　「不就是月亮而已嗎？」他一邊看一邊問。

　　「你沒看到嗎？」蘭卡問：「在比較暗的地方啊！是那片山的陰影。那片山那麼高，如果站在旁邊，大概連地球都看不到了吧？可是我們有機會站在那兒嗎？」

　　她聲音雖輕，但帶著抑揚頓挫，有點像是在唱歌。小班聽著她的話，忽然間也看見了──他以前當然就看過月球上的山脈，也知道那是什麼樣的地貌，甚至讀過前人如何命名，但現在他忽然意識到：可以看清楚月球原來是這麼希罕、這麼難得的特權。

　　「我剛剛看見月亮上的山脈，」蘭卡說：「我一輩子都沒想過能親眼見到，只是一直想像有機會……」剛剛小班著迷於她的淚珠，現在則著迷於月球表面，最後他聽見蘭卡輕輕步下階梯的腳步聲。

　　「等等，」他叫道：「等一下，先回來。」

　　他一抬頭，看見蘭卡面帶期望地看著自己。

　　「我給妳看個別的東西，運氣好加上天氣好，應該可以看見土星環。」

　　「我不能再浪費你的時間，」她說：「我已經看到想看的東西，明天早上十點我們再碰頭，那時候艾薩克爵士應該去面見皇帝了。」

　　「妳還沒看夠呢，」小班堅持：「不能錯過土星環啊！」

　　蘭卡看著他的神情像是某種奇怪的夜鳥，還有點像是月亮上的居民，那神情原本使小班認為她會拒絕，而他會因此覺得鬱悶；沒想到最後蘭卡卻露出淡淡笑容：「好吧。」

　　過了一個鐘頭，直到雲層變厚了，很難看見東西，他們才下樓去。「謝謝，」小班對她說。

　　走了五步，蘭卡回答：「不客氣。」彷彿她也明白自己帶給小班什麼。

　　「應該有什麼其他原因吧？」他開口問：「妳為什麼對月亮這麼著迷？天上這麼多奇景，妳卻這麼想要看──」

　　「噓，」她打斷小班說話：「快到守衛那邊了。」兩人一走進庭院，她卻像個遊魂一溜煙就飄開，小班反倒比之前更不懂這女孩了。

第十四章　深水

　　紅鞋看著海面上暗沉的波光，他想看得更深、看清楚在模糊的水幕之下到底有什麼。就他所知，全世界都曾是深水，而眼睛即是太陽的神「哈希塔利」在水面上鋪了一層大地，此後，從地面要進入這下層世界就必須穿過一些狹窄的通道，例如深邃的水池、洞穴、或者極度茂密的叢林。願意進入這種地方的人，只有最勇敢也最強大的伊希．阿哈洛，因為無光深淵的居民憎恨地表新生物，心中有各種夕毒的報復手段。這樣的毒任何人都有機會碰上，像是蝮蛇的牙齒、沼澤的瘴氣；但直接進入深水，可以說就是進入渾沌內。

　　這條船也離開大地，深水不受屏障、從四面八方將之包圍。船員對此有不同的應變法，有些人一直喝蘭姆酒使自己神智不清，有些人老在賭博、打架鬧事，還有人計畫上岸以後要做什麼。紅鞋也會喝些酒，一方面因為他的手還在疼，另一方面是船上酒比清水還多。不過，喝酒或者其他消遣都難以壓抑他心上那股不自在，勉強的作法是抬頭看看天空，不要去思考周邊一片黑暗，並且想一想家。他所在之處，是巧克陶人都不願意去的地方，就算他是個伊希．阿哈洛也一樣。

　　波浪下有白色的東西竄動，他靠在欄杆上想看清楚。但他手一觸到木頭，便發現此舉大錯特錯──可惜為時已晚，痛覺順手臂延燒，他身子一軟，倒下去時欄杆也好似溶解般，於是紅鞋墜向半空。

　　地下世界冷笑著將他吸入，紅鞋努力掙扎想回去，但他根本沒學過游泳，加上有強壯的手臂拉住他，一直往下扯。他盡力憋氣，但最後還是撐不下去，水湧進他胸中。

　　出乎意料的是，紅鞋發現自己沒有死，而且感覺並不算太糟糕。海底越來越幽深，他也慢慢看清楚是什麼生物抓住自己。那是一些白色人形，比歐洲人還要白，他們有一嘴尖牙，又大又圓的眼睛閃著惡意。紅鞋小時候在故事中聽說過這個種族，他們叫做歐卡．納哈洛，意思就是水裡頭的白色人。這個種族會將地表人的小孩偷去吃，或者偷去改造為自己的一份子。與他們對抗是白費力氣，所以紅鞋索性放鬆，讓他們帶走也罷。

　　到了一個泥巴、石頭、腐木組成的城鎮，飄著海、垃圾、腐肉的味道。那些白色怪人將紅鞋帶進一間看來也要腐爛的房屋裡，有一個歐卡．納哈洛頭戴鰻魚冠、座位前面有一盆黑色無熱度的火燄。巧克陶的酋長也會披戴天鵝羽毛，所以這怪人可能是酋長，他瞪大眼睛、露出鯊魚似的笑容看著紅鞋。

　　「Chim achukma？」他的聲音沙啞，而且帶著水流的感覺。

　　「Okpuo，」紅鞋回答：「A chishnc？」【註：此段對話內容為「你好嗎？」「不好，你呢？」】

　　「好得很。」酋長還是繼續以巧克陶語對話：「只不過你們這些人走在我頭上，把你們的屎尿都往下扔，還把死人埋在地底，最後沉到我這兒來發臭！」

　　「這不是我做的。」紅鞋試著論理：「哈希塔利很久以前將世界變成這樣，你把我抓來難道是因為你對他有怨恨？」

　　那酋長身體抖了一下，開口之前身體微微變藍：「你是祂創造出來的。」

　　「你不是嗎？」

　　「這世界是我們的，我們不是別人創造出來的。」酋長打量紅鞋一下，靠過去對他說：「他是從我們身上創造出你們，你知道嗎？他把你們偷走、當成小孩，然後抹了黏土，還教你們要恨我。」

　　「我是怕你，」紅鞋大方承認：「但不會恨你。」然後他又揚起頭，「你們是因為這緣故，才偷我們的小孩？想要報復？」

　　「對，也因為你們是用泥巴做的，可以做我們不能做的事情，像是在陸地上行走。只要你幫我們，你就會有酬勞。」

　　「喔，酬勞是這兒的土地嗎？」

　　「嘖，等我們把哈希塔利在頭上弄的蓬子給扯掉──」

　　「等你們把監獄拆掉？」

　　歐卡．納哈洛瞪了他好一會兒：「我們的確受到阻礙，但是原本我們在這下面也還過得不差，還不是因為你們這些泥人汙染了我們呼吸的水才會這樣？所以我們才需要對抗入侵者。」

　　「我想，我就是所謂的入侵者？」

　　「你們的靈魂是從我們衍生出來的，在那泥巴皮囊裡頭的靈魂很強，所以打從你們出生，我們就等著接收。可是呢，你們選擇虐待自己，一直耗損自己的陰魄，我們看了可是很不高興。不過世界上有人比你們還糟糕，他們會把你們、我們全部都給毀掉。」

　　「你是說白人。」

　　「你們都叫他們納哈洛，這原因你有想過嗎？」

　　「沒有。但是巧克陶人第一次看見他們，就想到你們。歐洲人跟浪花一樣白、又搭乘漂在水上的房子，會弄錯很正常吧。」

　　「就這樣？」那似魚的人斜著嘴巴冷笑。

　　「你有話就直說。」

　　魚人酋長收斂笑容：「我要說的是──我的表兄弟，你們從『納尼．威雅』【註：在巧克陶語中，納尼．威雅既是靈界之中的原點，也是現實之中美國密西西比一處古代土塚區，巧克陶族視其為世界中心】那山洞出來，把原本身上的殼曬乾了、脫掉了、變成了泥巴做的人以後，也不會因此就跟我們斷絕了血緣關係。我們是你們的長輩，你們要尊重我們、服從我們；以前就給過你機會要你乖乖聽話了，現在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你要是還不聽話──」他的眼珠子先是黑、然後綠、最後白的跟貝殼一樣，「不聽話，你就會變成一頓大餐，聽懂了嗎？」

　　紅鞋與他目光交會：「吃得掉我，你就吃吧。」他雙手擊掌，陰魄一震，魚人酋長皮膚隨即撕裂。從剝落的薄膜中，矮人匡納卡夏爬了出來；而魚人身體爆開以後，有個東西從裡頭跑出來，好像破蛹而出一般。那東西咆哮著，看上去一片黑，有翅膀，也有很多眼睛。

　　「已經警告過你了。」那東西說。

　　紅鞋將水也撕開，於是在自己那狹小寢室中醒來，感受到船隨波浪上下晃動。手很痛，大概是在夢中出了太多力，他差點就以為自己又要昏過去了，但是吸進一些窒悶的空氣，卻使充滿體內的海味散了些。過一會兒，他出門爬到甲板上，在這兒至少離水遠得多，而且不是四面八方都有水。說不定以後他會睡在這上頭吧，當然下雨天例外。

　　外頭的風令他清爽不少，這時紅鞋開始思索剛剛的夢境有什麼含意。想來是一次攻擊行動吧，匡納卡夏知道自己在英國經過惡鬥、死裡逃生，於是使出這招想要逃脫。但他覺得還有蹊蹺，因為匡納卡夏曾經提過「上位者」，而他懷疑剛剛見到的怪東西就是其一，那玩意兒出現在他受囚禁的夢裡。倘若如此，那他的處境確實很惡劣，因為族內傳說有提過這種生物，卻沒有太詳盡的描述，更沒有打敗它們的辦法，應該說連如何防身都不知道。看樣子他只能先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否則敵暗我明，他連對方的名字、長相都搞不清楚。

　　※※※

　　八艘船上的人同時扯著嗓子大聲歡呼，離開英國以來第一次看見樹。皮卡地、諾曼這兩片海灘看起來與英國的狀況差不了太多，只是多了些草，其餘什麼都沒有；然而到了卞維爾推測為不列塔尼的這一區，大夥兒看見樹了，只是樹都倒在地上，彷彿是被難以想像的超級強風給吹垮。

　　「我還是希望可以派一隊人前往巴黎，」當天晚上用餐時，卞維爾對議會成員說：「不過我能理解各位的苦衷。但要是我們找到有人居住的村落，我還是必須要求各位上岸。」

　　「我們會上去，」黑鬍子回答：「不提別的，我們需要補給。可是我如果再派人到大砲射不到的地方，那我該下地獄。」他苦笑道，「話說回來，應該也沒人肯下船了。」

　　「嗯，但是如果有消息說巴黎或者凡爾賽宮平安無事，那請各位明白我一定要去。」

　　黑鬍子點點頭：「唔，這不用你說。」

　　※※※

　　隔天他們的確看見一個村落，嚴格來說是村落遺址，但還是引起一陣歡騰。

　　「看樣子不是全世界都死翹翹啦！不是全世界哪！」阿扯說。

　　「到底出了什麼事？」奈恩看著燒毀的村落遠離視線：「好像上帝親自在這兒吹了口氣，引起的洪水連美洲的港口都被淹沒了。」

　　「我們族裡頭有個與『風』有關的故事。」紅鞋說：「傳說裡頭，『風』和人一樣，最早住在一棟屋子裡，就在東邊的天空上。他有很多個孩子，有一天便叫孩子都出去旅行，帶消息回去給他知道，但後來沒有人回去。最後他親自出發去找小孩，找了很久很久，發現有一個鐵做的人把所有的孩子都抓起來，關在一條河下面。所以『風』就用煙草燒出的煙霧把那個鐵人給殺死了。」

　　「這煙草可真厲害。那他有沒有找到孩子？」

　　「鐵人有個妻子，『風』一直拷問她，直到她說出孩子的下落。等『風』知道了以後，就把那個女人推進火裡面，那個女人會爬出來，但是又被『風』給踹回去。」

　　「這個『風』先生可真是好人。」

　　紅鞋笑道：「最後他把孩子從水裡撈出來，但是孩子卻怪父親害他們淪落到這種地步，並不感謝父親過來援救。」

　　「該不會把小孩也燒死了吧？」

　　「沒有，他把小孩都放了，小孩成了我們現在知道的風，但是『風』自己決定在水底下沉眠。他說等到他清醒那一天，會把世界上所有的東西都吹走。」

　　「那你覺得這是『風』醒來的結果嗎？」

　　「倒不是。」紅鞋搖搖頭：「我不覺得這看起來跟『風』有關係。要是找得到村落，還有人活著的話，可以問問就是了。」

　　※※※

　　隔天也真的看見人了，只是等這些大船靠岸，村莊已經空無一人。烹飪的鍋具丟在火裡頭沒收好，可見岸上的人急急忙忙逃走了，但是在附近搜索了一圈卻也沒收穫。

　　受挫之後，艦隊成員回到船上，在海上觀察兩天。偶而發現有人溜進村子又溜出去，不過也難以跟對方聯繫。

　　「看來不妙。」議會成員集合時，黑鬍子說：「岸上的人好像很怕船。」

　　「這種恐懼大半是海盜造成的。」馬瑟冷嘲熱諷地說。

　　「或許是，」黑鬍子冷笑：「但我很懷疑。沒有港口，海盜能幹啥？沒有酒館、沒有女人、連吃的都沒有，海盜能活嗎？一般來說海岸的村莊其實很喜歡海盜，因為咱們在海上才幹活，上了岸只會花錢哪。」

　　「不是海盜，會是什麼？」

　　黑鬍子聲聳肩：「搞不好是不同種類的海盜，也許跟我們在英國碰到的野人差不多？像維京人那樣洗劫住在岸邊的人？」

　　「這樣就真的糟糕了，要是我們也遇上這些人怎麼辦？」

　　黑鬍子笑得更開了：「那就讓他們上一課，知道武裝艦隊跟漁村百姓有什麼不同。」

　　「我認為，」柯騰．馬瑟說：「是時機考慮改變這次計畫的目標了。」

　　卞維爾蹙眉：「原本的目標還沒完成啊。」

　　「其實算完成了。我們已經知道，就實際一點的層面說，不管理由是什麼，英國根本算不存在了。」

　　卞維爾點點頭：「好，但是法國──」

　　「從各種跡象判斷，法國也陷入災難，運河港不分大小全部都消失，也就是說即便凡爾賽宮還沒出事，也已經跟海岸斷絕關係。岸邊村落的人充滿恐懼，這代表他們無法獲得國王庇護，甚至是國王已經駕崩。想必大部分人都同意，獲得更確切的情報之前，我們沒辦法上岸進一步探索。」

　　「怎麼會沒辦法，閣下──」卞維爾開口，但黑鬍子又打斷他：「是真的沒辦法。」

　　「我可以說完嗎？」馬瑟故作客氣問。

　　「請。」

　　「我們一路往南，發現狀況越來越好。卞維爾先生，我們最後得到的消息，就是西班牙受到波旁王朝統治，而現在我們已經抵達比斯開灣。我個人認為我們不應該逗留下去，不如往南到西班牙比較好。這支艦隊有一個很重要的目的，也就是確認祖國到底是什麼情況，但我們也該面對現實了──無論法國還是英國，殖民地需要找到貿易對象，不管這個對象在法國、西班牙、葡萄牙都沒關係。這裡的八艘船已經超過美洲船隻總數的一半，如果不顧後果導致我們失去船隻，那受苦的是人民──而且別忘記，美洲殖民地是我們目前所知道，英國與法國唯一殘存的領地了。先生，如果可以找到交易興旺的大港，我們想知道的事情一定都有答案；要是辦不到，我們這次計畫等於是失敗。」

　　卞維爾凝視攤開的地圖，拿起了煙斗：「我同意您的說法。那麼現在的當務之急，就是找到還有文明的地方。」

　　「那大家都同意了嗎？」馬瑟問。

　　「唔。」黑鬍子道。

　　「聽來很合理。」紅鞋也附和。

　　會議結束、大家各自離去時，紅鞋留意到馬瑟注視自己，這也不是第一次了。

　　「牧師閣下？」他等別人都離開後開口問：「你有事想問我嗎？」

　　「我這陣子一直想跟你談談。」馬瑟雖是承認，但卻微微抬起頭，露出警戒的姿態，就像是紅鞋正好逮到他做錯事一樣。而這巧克陶人也有一瞬間覺得暈眩，彷彿回到跟歐卡．納哈洛對話的場景中，又一次身陷下層世界。

　　紅鞋想到那個靈曾經暗示自己與歐洲人之間有些關連，於是懷疑這種異樣感受是否有其他含義。

　　「要談什麼呢？」紅鞋問。

　　「無形世界，還有你跟那個世界的關係」

　　紅鞋眨眨眼睛：「我們好像討論過了吧，我不是也通過你的測試了嗎？」

　　「我是個懂科學的人，現在也不諱言我那些測試根本沒有用。我親眼看見你的靈奴了。」

　　「你看得見？看到我的陰靈？」

　　「沒錯，我看見你要惡魔去破壞鐵網。」馬瑟回答時眼中有異樣的光芒：「我警告過你了，朋友，你這樣只會害自己下地獄。」

　　紅鞋嘆口氣：「你看到的東西跟你想像的靈體不一樣，牧師閣下，那個只是我陰魄的衍生體。」

　　「你在說什麼鬼話？」

　　這可真是奇怪啊，紅鞋不禁暗忖。這人聲稱他對於「無形世界」有所理解，卻不知道陰靈跟其他靈體的分別。

　　「每個人，不論男女，都是由三種東西構成。」紅鞋解釋說：「至少活著的時候是如此。這三種東西是：肉體、希隆畢許、希盧普。」

　　馬瑟抿著嘴一會兒，後來又揮揮手：「請你解釋一下吧。」

　　「希盧普就是所謂『魂』與本質，人之所以呼吸、生存的原因。我們死亡以後，希盧普會飛越日落，到達另一邊。」

　　「另外一個？」

　　「希隆畢許是所謂『魄』、是一個影子、每個人都有的內心形象。希隆畢許有時候會留在人世，伊希．阿哈洛可以將它派出去觀察遠處，也可以將它切割之後做出幫手。」【註：原文中「魂」為soul，「魄」為shadow。這個概念與古文「魂魄」原意相近，早在《左傳．昭公七年》即已提出，孔穎達疏：「魂魄，神靈之名，本從形氣而有。形氣既殊，魂魄各異；附形之靈為魄，附氣之神為魂也。」高誘注：「魂，人陽神；魄，人陰神也。」】

　　「真不可思議，」馬瑟說：「你說的就是『塑靈』【註：原文plastic spirit。】嗎？我想應該是吧。」

　　「塑靈？」

　　「那是形態的本質，上帝在所有生命之中都加人塑靈，生物依靠它才能生存，而天使、惡魔或一些人可以隨意改變塑靈的樣子。你有讀過這些嗎？」

　　「我們族人對於魂魄的瞭解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我們就靠這個對抗巫師、還有創造出巫師的靈體。」

　　「我知道你是真心相信自己所說的話。」馬瑟又說：「但是你是被惡魔欺騙，才會去做這樣的事情，就算你自己不知情，可是你已經受到黑暗契約的束縛。我很感謝你解救大家的性命，也就是因為這樣一個無私的舉動，即便你召喚出可怕的惡靈，我還是相信你有救。不管撒旦的力量多大，你一定可以重回恩典中。」

　　「那你希望我怎麼做？」

　　「告解就可以了，之後尋求寬恕與神恩，我會幫你。」

　　紅鞋冷笑：「那又需要我才可以救命的時候呢？」

　　「我寧願得救的是你的靈魂，而不是我的性命。」馬瑟這句話有地方不對勁，讓紅鞋感覺措手不及，他察覺牧師表達了另一層意思，一種相當強烈的威脅，可是馬瑟的表情卻還是溫和，甚至可說是關心。

　　「請相信我，牧師閣下，要我不要再做那種事情，我可是很樂意，做那種事情的感覺一點都不好。但是現在放棄這種自衛手段，要我不利用希隆畢許保護自己，等於是真的叫我下地獄，那些你口中的惡魔會把我真正的靈魂拖進夜地，要我一絲不掛、慘不忍睹地在那裡遊蕩。」

　　「與惡魔訂立契約也同樣可以解除、可以寬恕，不管惡魔逼你怎樣想，其實都不可能占有你的靈魂，你一定可以掙脫。」

　　這下子紅鞋聽了很厭煩，是他英語太差嗎，不然怎麼每句話都給這人扭曲誤解了？

　　「再次多謝你關心，閣下。」他決定結束對話：「我會好好思考你說的話。」

　　「請仔細思考，我隨時都準備好要指引你、幫助你對抗惡魔。找已經先跟你開誠布公地講開，沒有自己採取什麼行動，之後會怎樣就看你了。」

　　馬瑟走了。紅鞋留在船艙中，看著一片空蕩，卻彷彿看見傳教士那不言可喻的威脅，化為實體飄盪在空中。

第十五章　酒，杯子，兩滴蠟

　　閉上眼睛，她依舊看得見，但卻不是自然視覺。灰暗的天空與碎裂的雲，川丘上及膝野草與墓碑沉鬱輪廓都消失，取而代之者──奇觀。

　　兩週內她學到許多，但與問題的龐大數量相比，答案顯得少之又少。她再度睜開雙眼，真正的雙眼，否則無法在本子上寫字；看著物體那活生生的結構時，反而沒辦法做這樣簡單的事情。

　　※※※

　　肉眼所見只是表面、只是類比，無法看清物質，僅止於物質反射出的光線，也因此顏色、亮度受到光線的速度與角度影響。所有物體基本上都由四大元素原子構成，但以天使之眼則可看清原子周圍包復之物。

　　我的手可以感知自然界的以太諧律。當我注視石頭，所見並非石頭反射的光線，也不是組成石頭的元素原子，而是以太構成的靈素將原子黏在一起。或許正因如此，所有物體看來都像是震動的鼓面或音又，顯得相當模糊，介於存在與不存在間，頓為神奇。此視覺更為奇妙之處，在於所見之物宛如圖畫表格，世界萬物亦即上帝揮灑筆墨之處。此外必須注意一事：我命名為manus oculaus【註：此為拉丁文，譯為中文意近於「有許多眼睛的手」。】的這隻手，無法看清事物原貌，而必須透過我已知悉之形象呈現。

　　舉例而言：夜間觀看星星，肉眼受到雲層遮蔽，星體的差別在於亮或暗。但在此視覺中，星體分別在於物質密集與否，所有星體周圍都有弧狀、波狀的雲氣，交織為未曾想見的紋路，但所有星體依舊按照惠更斯《論光》的亮度呈現。注視朱彼特【註：即木星，太陽系最大的行星。】時，我可以看見衛星間的結，還有太陽伸出難以想像的長手臂，將這行星之王給抓住。

　　我也可以看見默勒庫，至少可看見侍候於克蕾西和我身邊這位。默勒庫形體怪異，頗似朱彼特與其周邊衛星之關連性，既為諧律之一部分，卻又獨立於其外；相較於自然物體，默勒庫較為無序、較為多樣。但我在默勒庫之中無法看出模式，無法動筆寫下屬於天使之微積分，可確認一點：天使本質並非原子，而是以太，僅有靈素卻無實質，抑或實質物極少。可以人眼所見的天使，如古斯塔夫背後的火眼，據我推測應是吸入物質進入其體內虛空中，可以人類將煙吸進肺部做比喻。

　　天使提供援助，教導我如何運用這隻手的視覺，也透過這隻手與我對話。它們展示之物是無與倫比的奇妙，但我卻仍須謹慎，無論如何，我依舊恐懼天譴，目前無法接受女神會所謂失去上帝的宇宙一論。

　　※※※

　　她在山丘上多待了一會兒，下意識用自然的手撫過異常的手，思忖自己的心該如何安定。新發現使她獲得自孩提時便不再有過的歡樂，但喜悅中有複雜情緒，似乎有某件事情不對，卻又很難指出。也許是因為這能力並非她所應得？

　　不對，並非如此。

　　下一刻她忽然想通，原來這感受一如自己要猜謎、要破解深奧的秘密，一開始就知道自己花點時間一定可以猜對，卻忽然有個傻愣愣的人覺得不耐煩了、脫口便將答案說出。樂趣沒了，簡直是被搶走了，甚至是汙衊了她的能力。然而想通自己的情緒後，她卻也體會到這種念頭多蠢；人可以靠肉眼觀察天象，但若望遠鏡使人事半功倍，不去使用其實更是愚鈍。

　　她起身拍拍衣上草屑，近處墓石靜靜凝望，彼端浮現山下教堂鐘塔塔頂。她猶豫著不知往哪兒回去，卻出現一聲愉悅口哨打斷她獨處時光。一轉身看見赫丘爾，他散步上山站在她後頭。

　　「啊，」他提高音量，卻還是被山風吹去大半：「看看這丘上竟有難得一見的美麗花朵呢。」

　　「我可沒看見花喔。」愛翠安手朝原野一比，這兒的確沒開花。

　　「不、不，才剛開花呢，花瓣迎風搖曳。」赫丘爾又說。他走近了些，愛翠安可以聽到鞋子與草皮摩擦的聲音。赫丘爾穿著林綠色外套，前襟沒拉上，裡頭有同色調背心，也只扣了一半，整個人有鄉村風情。

　　「先生，你這種諂媚功夫我可只在凡爾賽宮那些人口中聽過，但我不記得有在那兒見過你。還有什麼地方能把人訓練得這麼油腔滑調、甜言蜜語？」

　　「我可不懂小姐的意思喔，我哪兒不誠懇了嗎？」

　　「說這是一朵花，」她一邊說一邊指著自己，「需要很大的天分吧？」

　　赫丘爾笑了起來，伸出手指左右晃動，走到愛翠安面前，保持在令人舒適的近距離。「看看誰才是宮廷高手啊？」

　　「怎麼說？」

　　他稍微退一步，兩隻手擺在胸前扮演起兩個角色。「『妳是一朵花！』他說。可是她回答：『不是啦！』然後他又說一次，結果她又說：『我根本不像花啊，你得解釋清楚。』所以他只好說：『妳的臉頰紅潤嬌嫩像玫瑰，妳的胸部豐腴挺立像水蓮……』之類的。妳越否認，我好話就得說越多啊。」

　　她聽了笑道：「我無話可說囉，先生。原本只是想罵你太誇張了，結果倒是你點醒我愛聽好話，我可要虛心檢討了。」

　　他笑了笑：「小姐肯讓我牽妳的手嗎？」

　　「別牽太遠就好，赫納【註：法語的「狐狸」。】先生。」

　　赫丘爾勾起她的手，咯咯笑道：「小姐，我可不是狐狸，是隻忠心耿耿的獵大呢。妳有特別要上哪兒嗎？」

　　「沒有。村子裡都空著？」

　　他點點頭，語氣顯得有些開心：「嗯，村人也許躲在附近吧，房子看起來最近都還有住人。」

　　「公爵的部下會不會──？」

　　赫丘爾聳聳肩：「目前大家還很有紀律，應該不會洗劫村落，至少不會很誇張。我比較擔心，行軍到後面還要翻山越嶺，食物缺乏、士氣低落的時候，不管原本情操多高貴的男人也一樣會幹壞事。」

　　「沒錯，」她喃喃道：「其實女人也一樣。」

　　他輕輕用力將愛翠安的手勾得更緊：「我可想不到妳這樣單純的女孩子會做什麼不好的事情呢。」

　　「那是你想像力不夠豐富。」

　　「小姐啊，」他的聲音異常溫柔：「我不會自己臆測什麼，但我也有情報來源。我剛說了，我想不到、也沒聽說過妳會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

　　「我想，這是因為先生你自己就是個很少良心不安的壞蛋吧。」

　　「也對，那又如何？」

　　「也沒怎樣，只是你這種好心說真的有點無賴，不過畢竟還是好心。總之呢，我就先謝謝你了。」愛翠安有點訝異，她笑了，而且是真心的微笑，不是以前那種偽裝，同時眼睛還覺得濕濕的。

　　「妳今天會跟公爵一起用餐嗎？」他問。

　　愛翠安點點頭，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什麼好。往下眺望可以看見營地，帳棚排列整齊，比村落更有秩序，馬車都聚集在一塊兒，馬匹在一旁吃草。

　　「我可沒這麼好命，」赫丘爾繼續說：「今天得跟著騎兵隊去前面偵察，我們對路況並不是十分有把握。記得面對公爵的時候細心一點，他還是個大男孩，可不像我們兩個一樣懂得自己在做什麼。」

　　「我明白。」她拍拍赫丘爾的手。

　　※※※

　　回到帳棚時，看見克蕾西重心不穩地靠在帳棚架上，她穿著綠絲裙裝，纖瘦得像是蘆葦。見著愛翠安懊惱皺眉的模樣，她倒是勝利似地淺淺一笑。

　　「薇若妮卡，妳神智不清了嗎？醫生有說妳可以到處亂跑？」

　　「醫生一定是希望我躺下，最好還希望我一直睡。但我可不打算聽話，」克蕾西說：「我的力氣漸漸回復了。」

　　「妳太操勞的話，小心又沒力了。」

　　「別擔心我，我很在意自己身體。」她微微瞇起眼睛：「妳和──那些朋友，狀況如何？」

　　「我還在探索。」愛翠安回答：「很奇妙……它們給我的天賦。太奇妙了些，我忍不懷疑代價是什麼。」

　　「如果換成我，我想也會一樣小心。還有跟我現在也一樣，妳得先會站、才能走，要花些時間習慣妳的新能力。我目前沒發現它們有什麼陰謀，而且它們都效忠妳。」

　　「看起來是這樣。」

　　「我覺得它們已經釋出善意了。」

　　「喔？怎麼說呢，解釋一下？」愛翠安說。

　　「我先前也提過，他們要殺人類有點困難，但不是不可能。如果它們是默勒庫那一邊，我們兩個應該已經死了。」

　　「可是它們當初可以殺我，也一樣沒有殺啊，在我跟你真正成為朋友之前？」

　　「那時候它們想利用妳，等妳後來打亂它們的計畫，它們就露出本性了，不是嗎？古斯塔夫可是真的想殺了妳。」

　　「這樣說也合理。」愛翠安點頭：「我也希望能相信我的默勒庫心腸很好、遵照上帝的旨意辦事。要是可以相信它們，那我可以學會的事情應該不可限量，不過我還是很好奇──這對它們有什麼好處？」

　　「妳猜不到嗎？它們看不見物質界，就像我們看不見以太界。透過妳，它們才可以觀察我們的世界，所以妳可以幫助它們對抗那些邪惡的同胞。要是那些壞蛋現在找到我們，我們也有應付的能力。」克蕾西笑了起來，輕輕碰了愛翠安的手：「過一陣子妳就會安心了。妳這幾天臉上笑容很多，是我認識你以來最多的時候吧，而且是真心的笑容，不是以前在凡爾賽宮那種偽裝的面具。」

　　「有很多開心的事情啊，」愛翠安也老實說：「吃得飽、穿得暖，也安全多了。兒子過得好，以後說不定都可以安穩度日，加上我的好朋友薇若妮卡也快要康復了！妳有力氣跟我一起去吃東西嗎？」

　　「妳、還有公爵？我想不了，已經有點累，妳說得對──我可不應該用力過度。」

　　「好，妳大腦還沒壞，不過我猜公爵應該很樂意有妳作陪。」

　　「我相信妳一個人就夠他樂了，他一直在注意妳呢。」

　　愛翠安點點頭：「我知道。」

　　「那就小心點，他雖然是我們的恩人，但也是個男孩子、又是個貴族──這兩種生物其實只是假借男性的外表，裡頭裝的其實是嫉妒、憤怒、還有任性喔。」

　　「妳在這方面還是同樣一針見血，」愛翠安搭著自己手臂說：「不過亞亨松先生已經告誡過我了。」

　　克蕾西嘟著嘴面漏讚許：「亞亨松家那男人挺識相，還蠻討人喜歡，以前就聽說他人不錯。等我體力好一點──」

　　愛翠安輕輕用拇指點了克蕾西的額頭一下：「妳這女色狼！先給我好好休息吧，不然妳唯一的男伴就是醫生了。」

　　克蕾西憔悴地笑了笑：「唉呀，想想而已。扶我回床上吧──孤枕難眠哪……」

　　※※※

　　那天晚上愛翠安酒喝得稍微多些，公爵也差不多，不過即便酒性上來，他還是個天真的孩子，所以委婉拒絕他那些暗示並不難。回到帳棚後，愛翠安腳步還不太穩，但看見克蕾西熟睡了，點了一根蠟燭也沒驚醒。她取出自己一直在研究的方程式，主要是針對那隻手，可是怎麼讀怎麼挫折。每一回將方程式看過以後，都覺得根本不含邏輯，當初在洛林她還有信心可以填滿空缺的部分，相信自己可以瞭解這隻手的結構、性質到底是什麼。現在帶著醉意又看一遍，符號都熟悉，意義卻深奧難明，她開始懷疑是不是一開頭就錯了。假使說手是默勒庫給她的，那先前夢見自己不可思議地創造出這手的記憶，就只是精神錯亂而已，也就是說這方程式的假設就不對，並非建構在理性上，而是發高燒的結果。無論她現在要憑直覺還是靠演繹去推敲這數學邏輯，首要之務就是像下午一樣繼續觀察。牛頓在研究方法之中也講明了──觀察與實驗比假設更有意義；她能拿什麼做為假設基礎呢？幾宇是零。

　　她走到外面短暫享受沁涼夜風，之後張開手指、敞開那些眼睛的視覺。世界的諧律在眼前出現，她利用這眼睛尋找天使，發現附近就有一個。失去原本的手掌以前，她見過兩個天使，其中一個是火燄般的眼睛包覆在霧氣中，另一個是黑色有翼怪物。現在她眼前這天使沒有物質型態，透過「千眼之手」愛翠安發現這天使看來像根針，兩個圓椎或獸角形狀的物體底部相接，越往兩邊尖端影像越模糊。

　　「巨靈啊，你的本質到底是什麼？」她輕聲發問，這問題與千眼之手產生共鳴，指尖發出一圈圈漣漪，彷彿她在水面畫圖一樣。她的手有很多能力，其中之一與賢者水銀似乎相同，可以將粗糙的物質運動調整為以太震盪。

　　對方回答的方式也一樣，一道共鳴從指尖進入大腦，產生一個聲音──她自己的聲音。這也理所當然，天使沒有肺或舌頭一類發聲器官，而愛翠安觀察其他宇宙現象，會看見一連串已知的數字或線條做為代碼，這時候天使的「聲音」也必須是她自己所熟悉的聲音。但即便知道這箇中原因，聽見自己跟自己說話依舊是種怪異的經驗。

　　「我負責轉化，」那聲音說：「我創造和諧。」

　　「意思是？」

　　「在『同』與『不同』之間，我找出解答。」

　　「嗯，你是說你作為『中介』嗎？」

　　「也許你們的說法是如此。」

　　「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做『巨靈』啊。」對方回答。

　　不知為何，愛翠安一點都不覺得好笑，反倒覺得背脊冒起涼意。「那是我剛剛稱呼你的方式，」她試圖解釋：「我叫你『巨靈』，那是人類幻想的生物，可是你的名字到底是什麼？」

　　「我叫做『巨靈』。」它馬上這樣回答。

　　也就是說，名字和影像、和聲音一樣，都出自於她的意識。這跟發瘋妄想到底有何不同？「我叫你的話，你就會過來？」

　　「會。」

　　「那你為什麼在這裡呢，巨靈？」

　　「為了服侍妳，女士。」

　　「你會怎樣服侍我？」

　　「任妳差遣。」

　　愛翠安咬著嘴唇思考一會兒，她目前都只利用這種生物獲得觀察以太界的視覺，有沒有其他的運作方式呢？可不可以將它們當成研缽與燒杯？它是一種中介，中介是科學裡的重要概念。例如水沒有辦法溶解銅，兩者的諧波差距太大、無法交集；但如果先利用硫磺溶解銅，之後就可以跟水混合。換句話說，硫磺是這種轉變的中介物，為水與銅提供一個交集的平台，而她的手就是聲波與以太諧波的中介。究其根本，中介使自然之中不存在群集性、不存在吸引力的兩件東西可以融合，不過自然界的中介物都有侷限，多半只對另外兩樣、至多三四樣東西有效。賢者水銀則是一種強大的中介物，性質可以改變，能夠複製使使用者提供的諧波或親合力，也因此無論是物質轉換，或者將液體變成天然氣體型態，許多科學發明都依靠賢者水銀才能運作。這種生物難道是活生生的水銀嗎？這就是它們的本質？

　　愛翠安想到牛頓一本書中的記載，他曾經試圖解釋肌肉如何運動，並聲稱生物之中有可塑形的靈質，這種靈質就是中介，協調了以太與肌肉的伸展與收縮。默勒庫就是這樣的東西嗎？它們是生物體內的靈質，可是沒有肉體，或者肉體的物質極少？

　　她蹙著眉頭回去帳棚中，拿起一根蠟燭，又從地上找到半杯酒。她在杯裡滴了些蠟，蠟凝固以後浮了起來，像是兩座孤島。

　　「喏，」她開口：「你可以中介這些東西嗎？」

　　「由妳代替我觀看，我就可以試試看。」巨靈回答。

　　「好。」愛翠安閉上眼睛，專注將千眼之手的能力集中在酒、杯子、兩滴蠟上。這三樣東西截然不同，彼此之間彷彿有層障壁無法相通，不過卻也有無數微小諧波將其相連──那是重力、磁力以及其他許多愛翠安不知道的自然規律。

　　過了很久一段時間，她開始失去耐性。「這包含很多程序。」

　　巨靈這才解釋。

　　「唔……」她心想自己也許該從簡單些的東西開始，像是水跟銅、鉛跟錫，或者其他一些無法混合的化合物。

　　忽然傳來一陣嘶嘶聲與一陣煙，她掌心好像爆出一陣太陽般的強光。

　　「我無法全部中介，」巨靈告訴她：「有些物質流失了。」

　　「對。」愛翠安心不在焉地回答：「我看見煙了，但是上帝啊……」她望向一團灰色黏稠物，也就是原本的酒、杯子、兩滴蠟。

第十六章　狩獵

　　響聲似乎從鼓膜裡頭傳來，小班聽著發出呻吟，張開眼睛才知道自己整張臉壓在床墊上。

　　但那響聲又出現了，他這才發現原來有人敲門，邊嘮叨邊起身。他有些頭昏腦脹，不過嘴裡可沒啤酒味道。將床邊燈籠罩子掀開，睡眼惺忪一看，才早上六點。

　　所以說他只睡了四個鐘頭，揉揉眼睛之後，卻覺得雖然睡得很少，但感覺並不差，昨天晚上與蘭卡去看星星就好像一次深呼吸，潔淨他的腦袋、使他更有信心，現在他非常樂觀，知道自己種種行為的最終目的是什麼。今天無論結果好壞，他將得知牛頓隱瞞的一切，也將決定下一步該怎麼走。

　　話說回來，究竟是誰一直敲門？

　　說不定是蘭卡，也許牛頓比較早走。也說不定，她為了別的理由過來……

　　想到後面那一點，小班竊喜起來，趕快套上麻紡襯衫、白緞背心、還有一件黑色，略顯娘娘腔的西班牙款式馬褲。面對蘭卡的話，衣衫不整可是大忌，至少現在還不行。順了順頭髮以後，他才上去開門。

　　結果他的客氣微笑落在兩個皇室衛兵身上，對方也禮貌點頭問好。較前面那人開口說：「早安，富蘭克林閣下。」小班認得他，但想不起來名字，而對方繼續說：「皇帝請您陪同狩獵。」

　　「什麼時候？」

　　「隊伍會在七點整離開。」

　　「離開？要去哪？」

　　「閣下得前往布柏區，就是皇帝狩獵園。」

　　「我……」他心中暗罵，現在裝病也來不及了，剛剛不該傻笑著應門才對。「我得先去問過師傅。」

　　「其實無所謂，」那衛兵說：「閣下的師傅是否准許，無法抵觸皇帝的意願──但事實上，艾薩克兄爵士也一樣要參加。」

　　「喔。」他可更氣了，這一下等十點一到，蘭卡會以為他跑哪兒去了？而且一旦自己錯過機會，她可能也會說之前人情一筆勾消，這可就很麻煩。都是皇帝惹的禍。「好的，那我七點會過去。」他想，至少可以先去找蘭卡解釋吧。

　　「閣下，我們接到的命令是要隨侍在您身邊。裁縫師也為您做好一套狩獵裝了。」後頭那衛兵走上前，捧著一堆羊毛衫。小班看來看去，也想不出理由了。

　　「那我先換衣服。」他咕噥說。

　　※※※

　　小班無奈地眼看帽緣沖下一條小瀑布。接近布怕區的時候，天色已漸漸亮了，可是看來天氣並不好，白蠟色的雲層好像垂到地面，雨勢忽大忽小，現在又飄雨了。他解開帽繩，想把三角帽折成比較能遮雨的形狀，上頭積的水嘩啦嘩啦滑在馬鬃上。

　　「真是個非常、非常好的日子啊。」勞勃在幾碼之後挖苦道。

　　「今天打獵真的很白癡。」小班也不耐煩：「到底在想什麼啊，那個──」他戛然而止，附近只有勞勃跟弗瑞克在，可是因為他還不知道能不能信任弗瑞克。他要用來形容皇帝的詞，要是傳到皇帝耳朵裡可就不妙，所以乾脆換個話題。

　　「你們有概念打獵是要做什麼嗎？」

　　從兩人帽緣邊沖下的水幕望見勞勃滿口白牙的笑容，「這種名門貴族的活動，我可是專家呢。我跟法國國王、莫斯科沙皇、波斯的帕夏一起打獵過【註：帕夏是該地區的高官稱謂。】──但是聽說得日耳曼人的習俗不太一樣。」

　　「簡單來說，你不知道。」

　　「對，我不知道。我幹嘛要知道怎麼跟皇帝去打獵啊？那你呢，弗瑞克上尉，你有什麼心得嗎？」

　　弗瑞克聳聳肩：「我很久沒打獵了，小時候我用毛瑟槍，後來覺得這樣太簡單了，一點意義都沒有，根本就是老人、胖子的活動。」

　　「那你後來用什麼？」小班問。

　　「最後是用草叉。」弗瑞克回答。

　　「草叉？用那東西怎麼殺鹿？」

　　「嗯，不是殺鹿。」弗瑞克解釋：「草叉比較適合用來殺熊。」

　　「這樣啊，」小班說：「結論就是我們都不知道怎樣打獵嘛。」

　　弗瑞克卻皺起眉頭：「先生是覺得我說謊？」

　　小班正要回嘴，卻忽然看見弗瑞克表情不是在開玩笑，於是也考慮自己對這人不算熟悉──更不用說這人身手了得到了危險的地步。「不是這意思，」他最後說：「我剛剛是以為你在尋我開心，不過看樣子是我誤會了。」

　　弗瑞克面部表情一鬆，露出笑容：「也是，那種故事一般人都不會相信。所以先生想瞭解哪一方面的事情？」

　　「嗯，到底要做什麼？我想應該不是要拿草叉吧？」

　　「每一國宮廷的習俗不同，法國人騎馬拿長槍或長劍，但我想這裡應該會按照瑞典流傳的風俗，用兩條腿來追獵物。我想應該會用毛瑟槍吧，而且會有士兵和獵犬將獵物朝著隊伍的方向趕過來。記得讓國王開第一槍，這樣如果之後你打死獵物，還可以說真正致命的是國王那一槍，就算他射歪一里格也無所謂。」

　　「哈，我想我根本不會開槍吧。」小班悶哼說：「不知道獵物是什麼？」

　　「獵物關在前面的貨車裡，」弗瑞克繼續說：「剛剛經過我有看到，應該是一頭東印度獵豹。」

　　小班想起自己在鹿壕中看見凶狠的動物，身邊還跟著一個默勒庫，於是打了個寒顫。「勞勃你可真是說中了，」他說：「真是個非常、非常好的日子啊。」

　　※※※

　　大概一小時以後，天空也不再落淚。大家集合在狩獵園，這裡有許多青蔥樹木，排列得很開而且經人修剪，只是皇室仿造自然山林建造的場地而已。剛剛弗瑞克提到的貨車車門已敞開，旁邊小草地上有台大蓬車，車上站了三支二十位士兵的小隊，士兵表情都是厭煩或焦躁。皇帝與賓客集中在草地上，除去獵兵和守衛，其實沒剩下多少人，只有皇帝本身、尤金親王、牛頓、這三人的隨從，加上小班、勞勃、弗瑞克。

　　有人提了毛瑟槍給他，小班謹慎地接過，比起想像中要重一些。鐵、油、火藥被雨打濕的氣味在他鼻孔中很刺激。

　　「先生，您知道怎樣發射嗎？」獵兵問。

　　「嗯。」小班還蠻肯定的。

　　「要我先幫您裝火藥嗎？」

　　「啊，好。」他注意看著士兵幫他填充火藥，然後又接過槍跟號角。

　　林子裡傳出一陣雜亂聲響，有點像是敲打平底鍋，但聽在耳裡，小班總覺得音波像張網子鋪天蓋地而來。

　　隨即出他意料之外，皇帝居然上前拍他肩膀。「來吧，富蘭克林先生。」皇帝這麼說，而且露出笑容：「我想見試一下在美洲荒野出生的人，打獵的時候有多厲害。」

　　「是，陛下。」

　　「往這兒走。」皇帝指著森林說。皇帝帶了三個衛兵，勞勃、弗瑞克則謹慎跟在後面。葉子濕潤的氣味瀰漫四處，比起任何一座城市的空氣都要清新而原始。

　　「我也常希望自己可以去新世界打獵，」皇帝繼續說：「聽說那邊很多野獸和未開化的叢林。在那兒真的可以踏著魚背渡河嗎？」

　　「這個嘛，陛下，在我出生的波士頓是沒辦法，不過我也聽過內陸有這種傳聞。我自己還沒去那些地方看過。」

　　「喔。」皇帝的語氣有點失落：「嗯，等我們收復西班牙以後，就可以去美洲看看了。」

　　小班點著頭，不知道該接什麼話好。他想到殖民地，這也不是第一次了，不知道那裡狀況如何？他用盡辦法想要得到殖民地的消息，可是就連歐洲大陸也通訊不易，結果根本無法得知波士頓，或其他殖民區的近況。最令小班訝異的事情則是以太抄寫機無法運作，原本這個神奇發明應該可以將文字瞬間傳送到另一邊，他當然也想要利用這機器擷取情報，卻在過程中發現令人不安的現象。他自己改造的抄寫機是個例外，而一般的以太抄寫機必須成對使用；以玻璃跟金屬混合製成的合拍器是抄寫機的核心，製造完成後一分為二，分別裝在兩台機器上。可是小班發現，所有彗星隕落之前製造的抄寫機都失去功能，但之後製造的卻又可以用。他有一個假設，認為彗星衝擊也造成以太波動，而且產生的影響與機器距離倫敦多遠有關，因此本來成對的機器，如果一台放在荷蘭、另一台放在紐約，受到的干擾就會不一樣，於是兩台機器不再能夠搭配，也就失去原本的機能。小班當然也將這假設告知過牛頓，但與其他事情一樣，牛頓認為這毫無意義可言。

　　「我可不是笨蛋，你知道嗎？」皇帝忽然又開口。

　　「陛下？」

　　「我知道自己一提西班牙，看來就會像笨蛋。富蘭克林先生，你去過西班牙嗎？」

　　「沒有，陛下。我沒有這等榮幸。」

　　「那的確是個好地方啊，」皇帝答道：「我人生最美好的日子就是在那兒度過。那裡的陽光像──像蜂蜜吧，又甜又暖，簡直可以用罐子裝起來。」他嘆息著，「其實我很清楚，帝國已經永遠失去西班牙這塊領土，或者至少說要很多、很多年才有機會收復。我會裝出這副模樣，是因為我不得不，因為『信心』是皇帝擁有的少數權力、也是僅屬於皇帝一個人的權力。這麼說你聽得懂嗎？說到法律，那要跟議會周旋才可以通過；說到戰爭，那其實是將軍跟士兵的工作，不管我這皇帝下什麼命令，該死的人還是會死。可是皇帝是帝國的靈魂，也是帝國的希望、帝國的夢想，好皇帝跟壞皇帝的區別就在於能不能讓人民感覺到這些東西。所以說，西班牙沒了，可是我不能明說，你懂嗎？」

　　「我想我懂，陛下。」

　　「也許我也不算是多賢明的皇帝，」他自嘲道：「但我還是會盡力，即便現在西班牙、維也納、匈牙利都沒了，只剩下這座城市還有我們的夢想。」他轉頭看著小班，表情緊繃、眼神冒出一絲火光，「不管犧牲多大，我也不可以再失去布拉格，富蘭克林先生、我絕對會保住這裡，你明白嗎？」

　　「是，陛下。」

　　「很好。針對莫斯科間諜那番胡言亂語，尤金親王認為艾薩克爵士隱瞞了些事情，是不是真的？」

　　小班猶豫一會兒，然後搖搖頭：「陛下，我不能代表師傅發言。」

　　「不行嗎？」皇帝的語意帶了一絲微妙的尖銳，目光掃視森林，在那張可悲、似狗的臉上像是老鷹，非常不搭軋。「危機就在眼前，誰會倒下？人還是野獸？」

　　「野獸吧，希望如此，陛下。」小班回答。

　　「希望是一定要有的，但說實話，打獵的時候會出人命。」

　　小班背脊一涼，他看見艾薩克爵士在不遠處與尤金親王說話，勞勃和弗瑞克在身後二十步外，旁邊都是皇室衛兵與獵兵。他察覺到自己完全孤立無援，人群眾多但沒人幫得了他，於是下意識地想掏出神甲鑰匙，卻因此心整個沉下去。他根本沒穿著神甲。

　　「當然，我會很注意。」皇帝還沒說完：「艾薩克爵士對我們來說，就算不肯合作也還很有價值，所以一定要好好保護他，甚至比保護我自己還重要。」

　　小班這下可更明白了──牛頓沒危險，有危險的是自己。現在牛頓不肯合作，但是皇帝殺死小班以儆效尤的話就未必了。

　　「希望只是陛下杞人憂天而。」小班口中如此說，脈搏卻好像跳到頭頂，濕潤的空氣似乎已不夠他呼吸。

　　「我沒有。」皇帝輕聲說：「看看你，富蘭克林左生，我很欣賞你，我女兒也很欣賞你，聽說城裡城外也都很多女兒家相當看重你。」

　　「我會注意安全的。」小班覺得口乾舌燥。

　　「你是該注意。」又走出幾步，路上小班好像一直聽見自己後頭有骷髏跟著、咧嘴而笑，而詹姆士還在那陰暗的小屋裡頭，幾百萬個鬼魂在倫敦飄盪，它們都伸手想把小班抓進地獄。

　　「兩天之前，你整晚都持在天文台，那天正好是尤金親王跟你提起，布拉格會被從天而降的災難毀掉的日子。你在畫星圖嗎？」

　　「不，陛下，我聽了莫斯科的說法，覺得很擔心，所以想觀察一下是怎麼回事。」

　　「那你覺得是怎麼回事呢？」鑼聲靠近。「不快點的話，就要大難臨頭了。」

　　「我不知道，陛下。我只是想要找出答案。」小班忽然鎮定許多，彷彿意識可以反抗重力、從肩膀往上飄，鳥瞰這場鬧劇。他環顧四周，拎起毛瑟槍，察覺他們想收網了

　　「有個東西從天上掉下來，把倫敦給毀了。」皇帝的聲音變得虛無飄渺：「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我不知道，陛下。」小班說謊。

　　「你之前住在倫敦，但是活下來了。那到底是什麼？」

　　「我不知道。」他感覺到自己在發抖，心想這反應很蠢，但身體似乎脫離大腦，自己恐懼起來。

　　「快說！」皇帝不耐煩了，也忽然舉槍射擊。

　　一條大貓的身影閃出，朝著兩人襲擊過來，牠頭上有顆冒火的眼睛。電光石火之間，小班心中湧出似曾相識的感受──兩年前他在波士頓公地碰上布萊斯維，那是第一次看到術上身邊帶著怪異的靈體，一個紅色光球旁邊有團雲氣。那時候靈體輕輕觸碰到他腦袋，在小班看來應該是個意外，但那一瞬間卻徹底改變他的人生。事件之後，他想出如何改造以太抄寫機，也因此導致後來一連串事件，一切由此開始。

　　而現在那種有點噁心的異樣感覺又一次染上他心頭，他居然看見班傑明．富蘭克林……他看見自己全身的顏色消失，穿著獵裝、手拿毛瑟槍、張口喘著大氣。皇帝站在他身邊，槍口冒出煙，而灰色的他自己身後一碼處，另一個人手持黑色手槍，對準小班的後腦杓。

　　他當場雙腿一傾、整個人仆在泥巴地上。隨即槍聲齊發，但他已經將自己那把笨重的長槍甩出去，身子如同蒸汽幫浦迅速彈起，一閃身衝入林中。他不回頭多看，一直往前跑，後來在一道斜坡往下滑，耳朵邊有什麼東西像大黃蜂般嗡嗡飛過去。他被藤蔓絆住一會兒，馬上扯開之後繼續跑。

　　小班一直跑、一直跑，心裡已經不再害怕，卻是憤怒、堅定。他這下子希望自己剛剛有把毛瑟槍帶上，至少可以回敬那些卑鄙皇帝的走狗幾顆槍子兒。

　　話說回來，那把笨槍未必真的有彈藥。

　　他迂迴前進，腦袋裡回想剛剛聽到的鑼聲來源在哪裡，畢竟撞上獵兵也是糟糕。小班想找到莫爾道河，河道應該在附近，而他擅長游泳，至少還沒碰過敵手。只要他能平安過河，活下來的機會能夠大一些。但問題是怎麼找到河？

　　小班腳下沒有停，可是一直注意樹林邊緣，希望找到一個稀疏的部分能竄進去。他找到一個開口，慢慢溜了進去，這時候天空又飄起雨；小班心中一喜，下雨的話就更難找到他的蹤跡。

　　但得意之情沒維持多久，下一步踏出去後，腳掌居然往下陷，他這才發現自己跨進一片沼澤地。要是再多走幾步，小班大概就會動彈不得，困在黏濁泥水、枯木腐草中掙扎不已。對這沼地心懷怨懟的同時，他回頭看看追兵到了哪兒，但自己呼吸急促、脈搏飛快、加上雨聲淅哩嘩啦，結果幾乎聽不到聲音。

　　剛開始什麼也沒看見，但視野中漸漸浮現兩個模糊人影。他暗叫不妙、身子一伏，打算趁對方欺近時一把奪下武器，但這著棋風險很高。

　　「小班！」聲音切開大雨傳來：「小班，老天！你在哪？」

　　他眨眨眼逼去雨水，看樣子來人是勞勃與弗瑞克。但問題是，他們就值得信賴嗎？

　　回頭看看這泥沼，自己似乎也無路可走，而且人聲狗聲跟著飄過來了。

　　「我在這兒，小勃。」他喊道

　　兩個人影腳步一停，穿進矮樹叢間找到他。

　　「你被射中了嗎？」勞勃邊問邊靠近：「受傷了？」

　　「沒有。」

　　弗瑞克揮手催著兩人：「這邊走，不然會被追上。」

　　「你對這裡熟嗎？」

　　「不熟，但是我會判斷，也知道該往哪兒撤退。」

　　「『撤退』啊？這聽起來比『夾著尾巴逃跑』是好聽多了。」

　　弗瑞克奸笑起來：「可不是嗎？快走吧！」

　　三人小跑步離開現場。

　　「其他人都在幹麼？」小班跑了一會兒，心裡又疑惑起來。

　　「大概那頭獵豹沒那麼好應付。我最後看到獵豹朝國王【註：原文即如此，應為弗瑞克對此地政治體制不熟悉，因此稱謂不同。】撲過去，其實也是死路一條了，不過牠可不肯乖乖聽話。」

　　「你們兩個就這麼過來追我？」

　　「你是我朋友耶」勞勃插嘴說：「皇帝可不是。」頓了一會兒他又繼續說，「還有，弗瑞克看到他們想殺你。那傢伙開槍的時候，」勞勃解釋起來，「弗瑞克也開搶斃了他。你怎知道要閃啊？那招可厲害得咧！」

　　「我……我不知道。皇帝說的話讓我知道他們有陰謀。」

　　「唔，所以他露餡了。」

　　爬上一道坡，過去就是莫爾道河，豪雨灌注下河面波浪洶湧。

　　「你們都會游泳吧？」弗瑞克問。

　　「沒問題。」小班開口回答，勞勃則是聳肩示意。

　　「只要游得出一百碼，開槍也打不到我們，所以快點下去。」

　　小班其實已經脫起衣服，鞋子、外套、上衣、背心全朝著深邃河水丟進去。後頭有人大叫，他連忙把自己也扔進水裡。

第十七章　坩鍋

　　馬車忽然一停，克蕾西呻吟起來，但一聲怪響之後，馬車又動了。

　　「真是夠了！」愛翠安將小尼可抱緊，剛剛孩子差點滑出去。「看來這車子不會比馬背要平穩多少，對妳的傷勢也沒好處。」

　　「我也這樣想。」克蕾西邊按摩傷口邊回答：「兩腿打開跨著大概好一點。」

　　愛翠安沒去追究克蕾西那弦外之音，逕自叫車夫停下來。兩人爬出去以後，腳踏在非常泥濘的地上，而愛翠安也因此明白為什麼路況如此不順。雖說是「路」，但實際上只是兩碼寬的小徑，重點是，地上輪印竟有兩碼深。

　　克蕾西步履蹣跚地抱著小尼可拉斯走到一邊，愛翠安則去找馬兒。她自己有匹母馬在附近，可是克蕾西習慣騎公馬，得為她找一匹。但說真的也不大急。這支小軍隊行進速度受到車輛限制，而車輛在這條所謂的路上移動起來不會比兩條腿要快。貴族奢華的馬車幾乎動不了，所以他們已經放棄；運送補給品與軍火的貨車勉強可以動，只是狀況不會好太多，只能緩慢前進，馬匹在泥地又是吐白沫又是冒大汗，車輪、車軸發出嘎嘎聲的頻率越來越密集。

　　她朝後頭走去，看見有輛車上一個人朝自己招手。是個亞麻色頭髮的女孩，大概十六歲，名字叫做妮可，愛翠安對她揮手回禮。妮可才剛來不久，這支隊伍出發一個月後，多了約莫百人，大半都是定女性。

　　「蕩婦。」身邊一個男人聲音罵到。一開始愛翠安以為是說自己，心裡冒起火、幾乎想殺死對方，狠狠轉頭一看，卻發現對方是氣呼呼地瞪著妮可，而且沾了泥巴的外套底下穿著神職制服。

　　「神父，您為什麼會這麼說她？」

　　那教士的名字愛翠安也不知道。他轉過身灰藍眼睛帶著歉意說：「抱歉，小姐，我不該在妳面前說這種話。」

　　「無所謂，說都說了。」

　　他邊嘆氣邊脫帽：「是，其實我只是有點憂心。我們一路走來，帶走的……年輕女孩兒，也就越多。即使我跟公爵建議了，他還是不肯拒絕這些人。」

　　「他為什麼要趕走這些人？」愛翠安大聲說出心中疑惑

　　「就道德層面來說，這些女孩兒只會散播罪惡。就實際一點的角度而言，我們的糧食越來越少。」

　　「但公爵也帶你一起走了啊。」

　　「的確，但是小姐，我是上帝的使徒。」

　　「我們已經有洛林區的宮廷祭師。」

　　教士皺起眉頭：「只有兩個神職，卻有兩三百個妓──兩三百個追隨者，誰吃得比較多？」

　　「問題不在這裡喔，」愛翠安語氣平淡地駁斥他：「重點應該是──誰真的有做事來換口飯吃？」

　　他張開嘴一會兒，然後生氣地閉上，最後又開口：「小姐，妳應該知道妳說的話是對上帝不敬。」

　　「我只知道這句話對你不敬，但那就是我的用意。」愛翠安甜笑道：「至於上帝，我可不敢妄稱自己懂得祂的心思。」教士想要插嘴，但她舉手阻止，「神父不必多言了，我還有事要忙。」她一轉身幾乎將泥巴給灑在教士身上，放聲一笑揚長而去。

　　痛罵神父一頓可說有些膽大妄為，並非愛翠安年蛵時會做的事情。她微笑著回想，自己剛剛似乎是想像克蕾西會說些什麼話吧。但也不對，換做是克蕾西，大概會提議親自示範，所謂通姦如何得以增進士氣才是。她恨這些教士，可是愛翠安卻能理解這些教士。就某種層面來說，愛翠安曾經身為其中一員。

　　※※※

　　「這匹笨馬根本沒精神。」半小時以後，克蕾西抱怨起來。

　　「你也用不著什麼有精神的馬。」愛翠安心不在焉回答，她看著兒子表情變來變去。小尼可拉斯似乎也注意到每次馬兒踩在泥巴地上就會發出嗒嗒聲，聲音的節奏跟他們起起伏伏有關係。

　　「是用不著，但是知道自己騎的馬可以跑快一點總是心情比較好。」

　　「怎快就可以為妳找匹好點的馬兒了。」愛翠安說。

　　「妳的天使微積分進度如何？」

　　「還可以，一直在實驗。」

　　「得到什麼結論？有能實用的東西嗎？把水變成酒？」

　　「應該沒辦法，」愛翠安回答：「一些簡單的變化沒問題，但是酒這種化合物很複雜──」

　　「夠啦，愛翠安，妳還真是永遠都搞不清楚別人是不是開玩笑。」

　　愛翠安楞了一下，傻笑起來：「真對不起啊，我想我是花太多時間研究了。」

　　克蕾西點點頭：「不過那些『精靈』──這是依照妳的稱呼──它們還是覺得妳不肯配合。」

　　「不配合？我只是比較謹慎。」愛翠安又說：「第一次實驗就證實了，就算簡單的指令，也可能導致難以預測的結果。要是我叫它們把鉛變成銅還得了？」

　　「會怎樣？」

　　「銅所含的哲學硫磺【註：鍊金術術語，意指光、熱、溫暖、雄性、活性之類的概念。】比較多，而且每一百個原子，銅就會多出一個火原子。」

　　克蕾西裝腔作勢地打呵欠。

　　「意思就是說──」愛翠安還不死心想說清楚：「如果它們用最簡單的方式執行我的命令，將鉛變成銅的時候火原子會忽然釋放，搭配大量的賢者硫磺，結果就算我只更動一個硬幣的結構，也會引起大爆炸，把附近的人燒得連骨頭都不剩。」

　　「喔！」克蕾西意興闌珊道：「我說過啦，妳做那些實驗的時候記得小心點，離其他人遠一點比較好。」

　　愛翠安漾起一個微笑：「算了，不催眠妳了。走吧！」她輕輕踢了馬，「赫丘爾跟法蘭西斯公爵在前面，過去看看吧。」

　　克蕾西一咂舌也跟上去，穿過原先的馬車，現在車上空無一人，之後是六輛裝兵器的車，接著就是拖了一百碼長的行軍隊伍。她們所到處大家脫帽行禮，小尼可拉斯看了很樂，短短的指頭比來比去、口中咕嚕咕嚕的，簡直像是在唱歌。

　　在這些士兵前頭的篷車上坐著公爵的火槍手，共二十位衣著筆挺的男士，他們也同樣摘帽致意。

　　「兩位小姐好。」到了前面，法蘭西斯公爵笑著問好：「什麼好事將兩位帶來了？」

　　「事實上是因為搭車很辛苦，公爵大人。」愛翠安回答。

　　「是啊，路況不好對吧？這可真是不妙」

　　赫丘爾在一旁不大贊同：「這幾條路從來沒好過。大人您出生之前，我就走過比這更糟糕的路了，反正只要一行軍，路況都不會好。」

　　「所以說，你認為最近有其他軍隊經過？」克蕾西問。

　　「去年應該有，今年嘛？應該沒機會，這一帶的村莊還有糧食，要是真有軍隊路過，大概就都掃光了。」他抬起頭：「看見妳又能上馬真是令人欣慰，克蕾西小姐。但我在想，妳還願意披掛上陣嗎？我們很缺軍官。」

　　克蕾西笑答：「大家都知道我的身分了，要我扮成男人可沒用。」

　　公爵清清喉嚨：「女士，您不需要偽裝。」

　　「那怎麼成呢？知道我是女的，男人一定不聽話。就算聽話了，也會老想些有的沒的，變得很散漫。」

　　「我叫他們聽妳命令，他們就會聽。」法蘭西斯這麼說。

　　「請不要誤會我的意思，公爵大人。」克蕾西道：「但我認為這麼一來，只會引起士兵不滿。」

　　「好吧，」赫丘爾接口：「那至少可以換匹騎兵坐騎，我們兜兜風、敘敘舊。」

　　「說不定我也該改成騎兵的馬。」牢輕的公爵豪氣地說。

　　克蕾西擠出最和藹的笑容。「說不定，」她說：「但我現在還不能出太多力氣。」

　　愛翠安拍了拍小尼可，看著那三人對話她覺得很妙，自己馬就被撇在一邊。前幾個星期，赫丘爾和法蘭西斯兩個都對她獻殷勤；瞬間他們忽然中意身邊的紅髮女孩了，還真有些不習慣。她心想：要是克蕾西沒受傷、體力好，搞不好他們反而不會注意呢。

　　只是自己最近也比較少露面，多半跟小尼可在一起。在男人眼中，如果女人帶著孩子，就算不是透明了也是半透明。克蕾西還在與他們閒聊，愛翠安索性託詞說要去找保母，但遠方一聲槍響使她猶豫不前。

　　「狗屎！」赫丘爾罵道：「那是前面探子的位置！」他在馬蹬上一站，提高音量大喊：「上尉，準備大砲！步兵團集合！」然後一轉身，「下次再聊吧，兩位女士。」同時悶哼說，「克蕾西，妳們自己小心。」

　　「好。」

　　又是幾聲槍響，距離更近些。公爵往前一望，守衛立刻將他周邊圍住，並且檢查手槍與卡賓槍是否備妥彈藥。「也說不定沒事，」法蘭西斯說：「搞不好是強盜，或士兵喝醉了鬧著玩。」但他還是拔出手槍擱在腿上。

　　「有可能沒事，」克蕾西附和：「不過我們可以多退一點。」

　　「不行！」法蘭西斯嘮叨起來：「不能讓部下以為我膽小！」

　　他繼續注意前方動靜，隊伍行經一座小山谷，周圍丘陵上是樹林，其實行軍多半會避開這種地形。後頭赫丘爾大聲下令，然後士兵一個一個高聲複誦向後傳達。

　　忽然馬蹄濺起泥水到身上，牠們嘶吼起來、甩動身子，前面一個年輕士兵耳朵處爆出一朵紅花，搖晃好一陣子，時間剛好夠大家聽見槍聲。愛翠安這才意識到原來四面八方飛來五、六十發子彈，不過狙擊者槍法不算準。下一個中彈的是年輕的槍手，他摔進泥巴，隊伍開始混亂。

　　她將身子平攤在馬鞍上，四周槍聲隆隆，山坡林子間湧出一片藍潮，但從這兒根本看不清敵人是誰。騎兵隊率先朝開槍者衝去，可是愛翠安也看到兩匹馬倒下。她不知道自己該把小尼可帶到哪兒，而赫丘爾集結部隊準備應戰，只是敵人先下手為強，現在要判斷下一波攻勢會從哪裡切入是難上加難。

　　答案很快揭曉，一群穿著綠色制服的騎士猛然下了山坡攻過來，秋風掃落葉似地殺進洛林軍隊中。赫丘爾率領部下發動一波齊射，也命中了一兩匹馬，但大體來說像是對著汪洋扔石子。

　　「跟我走。」克蕾西轉來轉去，但是無路可退，公爵軍的車隊逼得她們只能繼續向前。愛翠安跟著她轉向，但一如所料，另外一邊山坡果然又衝下一批敵人，他們手持烏雲般的鋼刀砍殺過來。

　　小尼可拉斯指著他們哈哈大笑，渾然不覺這是什麼情況，愛翠安咬牙將心中那膽怯的女孩逼回去，做出勢在必行的唯一選擇。時間彷彿靜止，剎那化為永恆，她張開千眼之手的視野，知道默勒庫還在附近靜候她指示。瞬間她就想好該怎麼做，當下以視覺輔助默勒庫；她看得見刀刃的鋼鐵上有哪些親合力，也看得見穩定結構的哲學水銀、哲學硫磺、抖動的火元素與土元素，加上那些蜘蛛網般結合一切的複合力。

　　「開始中介，」她對精靈下令：「強化鐵分子間的親合力，釋放硫磺，去！」

　　刀劍之間那網狀結構變得稠密、閃亮，隨後如情侶分手一般，鐵分子中的水銀、硫磺兩者分開。每把刀刃之間出現閃電般的幾何圖案，發出純淨白光，空氣中迴盪的聲音好像巨大的蟬鳴。

　　「再一次！」她又轉向另一邊。

　　等火燄平息，好久、好久都沒有人出聲。洛林軍全呆了，他們看著山丘，山丘上沒有人在動，只有刀劍化成液體，順著燒焦、失去生命的手滴下來。愛翠安一回神，知道自己還站在馬上，手舉得高高的，剛剛釋放的強光現在才暗下來，四周士兵目瞪口呆地望向她。這場景有點像是她站在河邊，碰上一群開著嘴的魚。

　　後來終於有聲音了。一開始很低沉、很微弱，但逐漸翻騰變成響徹雲霄的歡呼。

　　她看著山坡上死去的人，嗅著隱約傳來的焦肉味道，她覺得自己在馬上好像失去力氣，便將尼可先遞給克蕾西。

　　「抱他一下。」她根本聽不到克蕾西說了什麼，自顧自繼續說：「趁我還沒倒，先接過去。」之後連人帶著馬鞍一起摔落，頭上好像遮了一層烏雲。即便如此，她還是聽見大家的呼喊，裡頭混雜著自己的名字。

第十八章　魔像

　　「我是不夠格過問你的判斷啦，學徒大人，」勞勃喃喃說，他那張臉在油燈光線中像是一張飄在半空的黃色面具。「不過，這地方看來並沒有比較安全哪。」

　　「你擔心自己是基督徒，會被吸血嗎？」小班輕聲問。

　　勞勃的雙手冒出來，跟臉一樣飄在空中。他不很肯定地四處比劃，指著上頭快壓到人的磚造天花板、用棺材充當的桌面、還有那堆法器祭器說：「血咧，看看這兒。你確定它不在這裡？」

　　「我不確定，可是老頭子說它不在這兒，加上我們也有證據證明那怪物在城堡肆虐。」

　　「啊，是啊，完美的科學證據。你怎知道那玩意兒不能兩邊來回？還有說不定它有父母兄弟姊妹朋友住在這兒呢？」

　　「你有更好的藏身之處，剛剛就該說啊。」小班語氣帶著酸意，他用兩根指頭在地窖的潮濕地板上摸來摸去，心想剛剛踢到的東西該不會是骨頭吧。

　　「嗯，我想想看，」勞勃故意裝出哲人的模樣：「皇帝想暗殺你，士兵會把布拉格翻過來也要找到你，他們到世界末日也不會放棄──話說世界末日倒是近了。這時候呢，你覺得唯一可以窩的地方，是一個猶太老人家的地下室，而這個老頭子還可以使喚惡魔。喔，對了，而你才剛搶了人家的東西呢。」

　　小班咬住嘴唇，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跑來約書亞之子以撒的住處。直覺告訴他，這位拉比就算面對窮凶惡極之徒，也不會將人交給士兵，結果果然沒錯。話說回來，有誰會想到來這兒密室找他？

　　「好，我承認我不科學，」勞勃又說：「但是布拉格恐怕不是久留之處，該去其他地方碰運氣了。」

　　「那你認為我們可以上哪兒？」

　　「莫斯科那兒有人很想跟你當朋友。」

　　「但我可不想與他們結交。小勃，我不想聽，你要去就自己去，但我不會跟你走。」

　　「我沒有他們想要的東西，除了你之外。」勞勃老實說。

　　「是啊，問題是，我不是你的。」小班口氣暴躁起來：「大家都搞錯這一點，以為班傑明．富蘭克林是個東西，可以買賣、可以交換、想殺就殺了沒關係。你最好是想清楚，勞勃……弗瑞克，你也一樣。假如你們想出賣我，那你們能賣出去的只有一具屍體而已，我已經受夠被人利用的日子了。」

　　「小班，聽我說。」勞勃語氣沉重地說：「我是你的朋友，否則之前在莫爾道河邊，把你扔下不管不就得了？或者乾脆在你腦袋上揮一棒，把你留給皇帝的走狗處置更快，反正他們追的是你不是我哪。可是說真的，打從我們到這兒的第一天起，你就被自己的傲氣給弄迷糊了，腦袋裡好像裝了個昏君一樣，什麼都看不明白。我不管你對那些國王啦、貴族啦有什麼意見，上帝明白我也看不慣他們作風，問題是他們腦子裡可不懂什麼叫做義氣，他們只懂得耍手段、只知道自己要什麼而已。你還沒辦法看清楚現實多殘酷的話，那就等著上天堂吧。你面對的是一整個國家這樣龐大的怪獸，我勸你最好逃遠點。」

　　小班抬起頭：「你自言自語完了嗎？」

　　「完了。下一次要等到我們躲在這兒沒東西吃，只好把對方給吃掉的時候。到時候我會請你拿鹽巴來。」

　　小班擠出笑聲：「真是久病成良醫，」他自嘲起來，「傻子只能從經驗學習。勞勃，我不肯走的原因是……」他忽然快要灑下眼淚，但硬是逼了回去：「我必須為那些事情負責，我犯的錯也必須由我來彌補。這兩年我看起來風流，其實只是裝的，我想要忘記過去那些事情，但是根本沒辦法。也許我是沒能耐解救這城市，還有其他人願意努力看看嗎？」

　　「你好好想清楚唄，」勞勃好像對個小孩講課一樣：「這不就證明我剛剛說你太傲了嗎？你想做跟你做得到，這不一樣，對吧？」

　　「我懂你意思。」

　　「不對，你不懂。你壓根兒不懂！當初你也是救不了倫敦的，就算這一回你能替布拉格做點什麼，機會已經溜走啦！」

　　「勞勃，你不明白的，我──」

　　「聽好。」

　　這句話像是毛瑟槍子彈一樣從晾在一旁的弗瑞克口中出來。他靠著牆壁，雙手交叉在胸口，嘴唇抿得很緊。弗瑞克臉上有不少疤痕，油燈一照使得小班分心想到月球表面，也想到蘭卡、還有那天晚上心中充滿的期望。

　　「聽好，你們兩個幼稚的傢伙，隨便誰都可以，給我解釋清楚到底怎麼一回事，否則我就扭斷你們脖子。等那猶太人回來，我會鞠個躬走人，請他幫你們收屍。」

　　小班嘆口氣：「弗瑞克上尉，很抱歉把你給拖下水。」

　　「你不用假惺惺道歉了，要跟著你們跑是我自己的決定，不過我可不打算一頭霧水地玩下去。」

　　小班沒聽過弗瑞克用這種語氣說話，應該說，他不知道有人可以用這樣的語氣說話。這語調逼得小班覺得他必須要說清楚，而弗瑞克也正在等他說清楚。

　　於是他垂著頭，「事情要從我還在波士頓的時候說起……」

　　※※※

　　花了一兩個鐘頭，他與勞勃才將事情說清楚。弗瑞克邊聽邊點頭，眼神專注、沒有任何懷疑的神色。故事說完之後，他將雙手枕在頭後面，活動一下肩膀跟頸子，並且露出微笑。

　　「唔，」他說：「比我想像的精彩呢，那彗星什麼時候會砸到這兒來？」

　　「不知道，牛頓似乎覺得不急。」

　　「他當然不急，艾薩克爵士應該有辦法隨時離開這裡，對不對？」

　　小班聽了一愣，攤開雙手說：「可能，不過應該會有人嚴密監視他。」

　　「不夠嚴密。」

　　勞勃皺眉：「看樣子你知道點什麼內情，弗瑞克上尉。」

　　「是，其實你們要知道也不難，只要注意自己問什麼、問誰就行了。」

　　「但你既然自稱只是找工作的軍人，為什麼會去打聽這些？」

　　弗瑞克撫了撫下巴鬍渣：「富蘭克林先生，聽你一開始那番話，我想，我要說的事情你聽了不會太高興。其實我到布拉格是為了找你跟艾薩克爵士。」

　　「我可不意外，早就懷疑了。」

　　「也該懷疑的。但我來這兒不是要綁架你，是想拉攏你，要是失敗就得殺死兩位。」

　　小班注意到勞勃有了反應，他的手早就在劍柄周圍遊移，現在更是靠近。

　　「別擔心，」弗瑞克輕鬆地指著勞勃的劍說：「計畫改變了。」

　　「明智之舉。」勞勃輕聲回答。

　　弗瑞克一笑：「你是個勇敢又忠實的人，勞勃，這兩項品德很難得也很高尚，只可惜我們這位大男孩還不揮得欣賞。」

　　「他還年輕啦。」勞勃回答。

　　「我第一次上戰場比他現在還年輕，不過也更蠢。」弗瑞克大剌剌地說：「富蘭克林先生有些缺點，但我還蠻欣賞他的，是個比他師傅要好些的目標。」

　　「多謝你抬愛啊，」小班說：「不過如果你希望我乖乖聽話，可能得換個策略才行。我剛剛說過，我受夠別人的氣了，要是你以為威脅我有用，那只能說你跟我一樣非常笨。」

　　「我可沒有威脅的意思。」弗瑞克語氣平和：「你剛剛解釋了為什麼我們要躲在這鬼地方，現在輪我解釋為什麼我會跟著你們，當然，前提是你想知道。」

　　「我洗耳恭聽呢。」小班道。

　　「我是瑞典軍人，」弗瑞克說：「這部分是真的，但事實上我沒有離開祖國軍隊，會到這兒來不是為了別的，就是因為瑞典王室的命令。」

　　「查理王派你來？」勞勃問。

　　「對，目標是說動二位加入。你們也知道俄羅斯在北方有多猖獗，全歐洲大陸沒有一支軍隊能夠抵擋他們，荷蘭、萊因河流域、黑海周邊都是他們的勢力範圍，還有誰能阻止得了呢？」

　　「我想不是瑞典吧。」勞勃接口：「二十二年來，查理王都一直跟俄羅斯交戰，但每年節節敗退，不管在俄羅斯境內或者在瑞典都一樣。」

　　「我們犯過錯、運氣也不好。」弗瑞克不諱言：「其實我們只差一點點，一點點而已……」那對深藍色眼睛好像飄過亡魂，「擋在我們前面的不是沙皇，是寒冬。我們的人全身凍僵、死在毯子裡，撐下來的人鼻子或腳也因為凍瘡都潰爛了，到今天我都能聽得見他們在哀嚎。」他抿著嘴一會兒，「可是大家還是要作戰，因為國王下了命令，而且國王自己在前線從不退縮，他沒有躲在溫暖的地方大吃大喝。在戰場上，士兵永遠會追隨並肩作戰的人！」

　　「這一點我不懷疑，」勞勃說：「可是，你們怎麼輸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輸了。」

　　弗瑞克搖搖頭：「還沒，我們已經重整好，瑞典那邊的軍隊準備再度出征，尤其現在這時機非常微妙。土耳其那邊會幫我，但前提是要讓他們相信我們能打贏。」

　　「你剛剛才說過，沙皇占盡優勢。」

　　「莫斯科不拿也罷，我們陛下沒想到那麼遠，當務之急是畫出邊界，要沙皇明白，『俄羅斯人不會一統天下』。」

　　「這又與我們何干呢？」小班追問。

　　弗瑞克點頭說：「陛下聽說你們的事蹟，大家也都知道布拉格成了魔法都市，明明軍隊人數少得可憐，卻能不憑武力，而是靠著巫術的威力擋下所有攻擊。這就是我們缺乏的，論士兵、論刀劍、論槍砲彈藥這些，我們一樣不少，可是俄羅斯有火龍砲跟迫擊砲，那些閃電、火燄好像有腦袋一樣，不管怎樣都會命中，他們一定是有惡魔幫忙。這可不是靠士氣、靠戰略能夠對付的東西，我們必須發展自己的科學，兩位先生。這就是我來的目的了。」

　　「然後，你還說得不到乾脆殺了我們。」小班可沒忘。

　　「不能讓沙皇搶走你們，」弗瑞克說：「絕不可以。」

　　小班沉默一會兒，之後坦白說：「對我來說，這些戰爭是王與王之間的問題，我一點兒也不想管。弗瑞克中尉，你知道我在乎什麼嗎？世界上有一些腦袋裝糨糊的君王想把星星拿來丟，他們為的是什麼？是要稱霸一片荒蕪嗎？但世界給這些人看管，已經變成這德性了，我可不想助紂為虐。」

　　「喔，那你想要的生活，就是活在皇帝腳下，任他給你華服美食，然後你幫他做玩具、做武器、做這個做那個？」

　　「這是有原因的！」小班叫著說：「這樣我才有機會可以發明出反制的手段。我想要用盾擋住劍，不是再鑄一把劍去殺人！」

　　「說得好，可是你在這邊已經沒機會了，勞勃．奈恩先生剛剛分析得很清楚。我可以保證瑞典提供同樣的機會，攻擊我們自有辦法，而防守正是我們所需。」

　　小班蹙眉，希望靈光一現知道自己該怎樣回答，可是他只覺得腦裡有個大鍋子正在冒泡：他得想的事情太多，實在不缺這一件。

　　「上尉，請讓我想想──」他才這麼說，密門忽然打開，一絲光線從樓梯射下。

　　弗瑞克一瞬間就擺好架式可以出招，勞勃的速度也慢不了多少。小班蹣跚起身，跟兩人相比動作有點笨拙。

　　「上來，小偷跟小偷的朋友。」顫抖的聲音往下飄：「上來吧。」

　　※※※

　　以撒拿著條手帕擦額頭，而手帕和他頭上兩邊都是一片紅。

　　「怎麼回事？」小班連忙問。

　　拉比回答：「看樣子皇帝很想把你這小偷抓回去，真的、真的很想哪。」

　　「士兵打你？」

　　「是啊，小偷，他們知道你來過，對吧？」老人指著旁邊的板凳：「坐下吧，小偷跟朋友。」

　　小班真想叫老先生別再說他是小偷了，不過卻又不能否認這件事，想要狡辯只會更顯得他確實是桀驁不馴罷了。

　　他乖乖坐下。「對不起，」他開口說：「害你被打了。」

　　「是、是，我知道你很抱歉，你也後悔偷了我的書。」拉比的眼中有怒火，但好像又很得意。

　　「先生──」小班又開口。

　　「又兩個人死了，如果你想問這件事。」

　　「兩個人？」

　　「城堡那兒，魔像又殺了兩個僕人。這些人命都要算在你頭上，但那也要你在意才有用。」

　　「他們都是無辜的，先生，不應該因為我做錯事情而去懲罰別人。你一定要把那──『魔像』？──叫回來！」

　　「喔，我一定得這麼做嗎，小偷？」

　　「拜託你。如果你想報復，我會在這裡任你處置，請趕快把你的怪物叫回來吧！」

　　「聽清楚了，小偷，那『怪物』可不是『我的』。魔像是很久以前我們祖先做出來保護族人的工具【註：魔像（golem）為猶太教傳說中的人造人，多本以黏上製作。較常見的說法是在其額頭需書寫上帝的各種名號之一，或者寫上希伯來文「真理」（Emet），而將E擦掉則可使其停止活動（Met則是「死」的意思）。】，後來這種東西危險性比實用性高，就把黏土做的身體先毀了，可是留下靈魂，以防有一天又要用到。至於我所做的，小偷，我只是把那個靈魂留在下面，讓它靜靜的不要傷害別人。我的能力也只到這裡而已，我又不是索羅門王或者羅威拉比【註：布拉格歷史上重要的猶太教拉比領袖，據傳他知道製造魔像的秘密。】，哪有辦法指揮或摧毀這種東西？這件事得交給你了，小偷先生。自己闖的禍就要自己解決。」

　　「你當初應該警告我的。」小班說：「我那時候別無選擇，師傅要我把書帶回去。」

　　「別說傻話了，你『別無選擇』？你怎麼說得出這種狗屎啊？味道不臭嗎？」

　　小班滿臉脹紅：「那我該怎麼做？」

　　「當然是把書帶回來啊。」

　　小班點點頭：「我會的。」

　　勞勃卻好像被人揍了一拳悶哼說：「你瘋啦？你進得了城？」

　　「對，小勃，我會找到辦法進去。除了書以外，我還得搞清楚艾薩克爵士到底隱瞞什麼秘密，就算沒辦法拯救布拉格，也得要先警告這裡的居民。書我當然一定要拿走，要是魔像殺的是王宮貴族那也許就罷了，但是史蒂芬死得很冤……」他忽然心頭一驚：「老天，話說另外兩個死的是誰？」

　　「兩個女孩子，米拉跟安娜。」

　　「安娜？」小班想到安娜美麗的臉蛋與衣服下玲瓏曲線。但幸好不是蘭卡，感謝上帝，她可還不能死。不過作為牛頓身邊的女僕，她能活多久？

　　他忽然心生一計：「拉比，你怎麼會知道城裡頭這幾天死了誰？」

　　老人一笑，臉上皺紋更多：「在城裡當差的人，很多我都認識。我們猶太區這邊，也得知道城堡區那兒有什麼風聲啊。」

　　「所以你應該有辦法送信進去？」

　　「想要的話是有辦法。」

　　「很好，太好了，我可以借筆墨一用嗎？」

　　「你是小偷，幹嘛不自己拿？」

　　「拜託，拉比──」

　　「好、好，過來，書桌也讓你偷走算了。」

　　小班簡單點點頭，回頭看見弗瑞克注意觀察的神情。「上尉，」他開口說：「你說服我了，可是事情得緩一緩。拉比說我是賊，我也的確是，所以你得給我一些時間，我要多帶一兩樣東西走。當然這也會使我對瑞典國王更有價值。」

　　弗瑞克難以察覺地點了頭：「那牛頓？」

　　「假如可以，我會把他也偷走。」

第十九章　一波未平

　　過了兩天，艦隊終於發現其他船隻，一開始大家也是歡天喜地，但等來意不明的帆船總數超過二十，美洲艦隊馬上掉頭逃跑。至少有十艘船追上來，花了三天時間、用盡黑鬍子所有的海盜伎倆才擺脫它們。有一艘船一度靠得近、也開砲了，不過看得出來只是恫嚇，最接近的砲彈還落在一百碼以外，船員還是不安心，雖說乍看似乎像法國船，但海盜升假旗幟不是什麼稀奇事情，他們多半是勝券在握才會換上紅旗，所以連卞維爾都不願意冒險接觸。

　　追逐戰的第二天碰上風暴。提屈之前一直說嘴，認為橫越大西洋沒有碰上壞天氣相當走運，但好運顯然沒了。西方天空彷彿被巨人用刀子劈開一條縫，世界之外的漆黑流洩進來，排山倒海的黑風巨浪吹得大家東倒西歪，就算放下船帆也聽見船桅嘎嘎作響。安妮皇后復仇號上有五名船員落海後不見蹤影，等到風暴平息，也只看見汪洋大海，附近連其他同伴都找不到。

　　※※※

　　「我們應該留在這兒等大家。」奈恩迎向黑鬍子的嚴苛目光。

　　「那也要有人給我們等，」海盜頭子駁斥說：「咱們可沒辦法確定這事兒。」

　　「不可能只有我們活下來，」奈恩堅持道：「而且與法國皇太子號共鳴的羅盤還有反應。」

　　「廢話！不管在海面還是海底，那玩意兒都有反應。」

　　「我們可以航行到那邊確認狀況。」奈恩說：「不管是不是沉沒，都不會太遠才對。」

　　「我們需要港口。」黑鬍子吼著說：「我們需要食物、需要酒、還需要飲用水，更重要的是我們需要把這艘船修好。所以我們必須不分晝夜、全速前進，方向只有一個，就是陸地。奈恩先生，告訴我陸地在哪兒，不然我保證會讓你腦袋開花。」

　　奈恩瞪著他，但還是伸出手指往天邊一比：「在那邊。」他說，「但是照我估算，我們可能已經快要到海克利斯雙柱了。【註：地中海西側與東北側的海峽皆有此外號，此處指西側。】」

　　「唔，」提屈咕嚷說：「巴巴利海峽？」

　　「沒錯，船長明白了嗎？這裡有哪一處港口是你放心上岸的？」

　　「不管哪一個港口我都不放心啊！」黑鬍子叫道：「但我們還是得找地方靠岸。」

　　「不能花一天先去找法國皇太子號嗎？」

　　黑鬍子狠狠盯著奈恩，四肢忽然動了起來，紅鞋原本以為他一定是要拔槍，朝著奈恩腦門打下去，可是過了一會兒，他只是搓著鬍子不大情願點點頭：「好吧，就一天。遇上風暴的話就等死吧。」

　　可是甲板上瞭望台那兒的水手卻叫了起來，大家一抬頭，那人說：「有船！」

　　「嘖！」奈恩道：「看樣子我們白談了。」

　　里鬍子卻蹙著眉頭問：「你的科學羅盤說法國皇太子號在那個方向？」

　　「西南。」

　　「為啥我的人指東邊？」

　　「說不定是其他船，有些船我們沒有對應的羅盤，像是權杖號、獅子號。」

　　「希望如此……」黑鬍子說完卻大叫：「全體行作戰準備！」

　　一個鐘頭後，大夥兒凝重地看著遠方逼近的一群船隻。

　　「全速！」黑鬍子又叫道。

　　「不妙。」奈恩說。

　　「不是我們的船？」紅鞋問。

　　黑鬍子甩頭：「不是，你看那兒。我說那一定是地中海槳船，旁邊是不是有水花在跳？就是因為有槳的關係。那種船很小，但是速度很快，後面跟的兩艘是輕帆船，這些一定是碰上風暴前那群人。」

　　「他們會不會不想打？」

　　黑鬍子繼續搖頭：「我很確定他們是同行，商人都搭大帆船，而政府的軍艦更大。他們一定是來追殺的，尤其看到我們落單，就更不會放過才對。」

　　「這方面我相信你是專家。」奈恩說。

　　「你是該相信我，換成是我也那麼做。」

　　「不能像之前一樣甩掉嗎？」

　　「我們的船進水了，辦不到。他們遲早會追上，但我可不會給他們便宜，尤其是，後面兩艘輕帆船說不定有火砲。我們先解決前面兩艘槳船的話，搞不好有勝算。」

　　「你真覺得我們能同時對付五艘船？」奈恩很懷疑。

　　「就算能對付四艘，最後也是死。」黑鬍子說：「我艾德華．提屈可不想今天就送命。」

　　他走到別處繼續下令。

　　「我們能贏嗎？」紅鞋問奈恩。

　　「更不可能的事情也發生過了吧。你的手能動了嗎？」

　　紅鞋動動指頭，還是不容易握拳，但勉強動得了。

　　「開槍應該還可以。」

　　「有什麼法術之類可以幫忙？」

　　「我會想想看。」他回答。

　　他真的接著開始動腦筋了，因為敵船越來越近，他也搞懂黑鬍子剛剛說的是怎麼回事。所謂的槳船有點像獨木舟，但兩邊各有十六枝槳，每一枝都由好幾個人拉動，因此行船速度極快。至於輕帆船則裝有三根桅杆，速度雖然慢些，可是體積大得多。雖然沒有己方的船大，但也相差無幾。

　　黑鬍子好像比較擔心後面兩條船，自己能做什麼呢？

　　先前破壞鐵絲網的陰靈還在，紅鞋可以派它出去，問題是輕帆船恐怕並不是以鐵絲固定。至於更大的鐵器，像是大砲呢，雖然以同種金屬製成，想要他的分靈破壞這麼龐大的物體未免太難。假使風暴沒走，他或許能召雷攻擊，但雨雲已經飄遠。他也嘗試過要陰靈去辨識船帆的氣味，但如同木頭之類取於生命的物質，對於靈體來說味道太重了。

　　紅鞋也可以使海水的一小部分沸騰，可是他不覺得這招有效，能沸騰的面積真的很有限。

　　黑鬍子衝上前又吼叫起來，復仇號終於發出嘎嘎聲掉頭準備應敵。

　　船上大部分人手是黑鬍子的部下，他們也展現出魄力，發出喊叫、怒罵，要對方知道這邊可不是無力反抗的商船，不過兩艘槳船還是沒轉向。紅鞋現在看得清楚，對面船上槳手肌肉賁張，還有戰士帶著毛瑟槍或者刀劍出鞘。他將自己的槍靠在船緣，上膛以後不太靈活地準備發射；雖然紅鞋懂得治癒之道，能使傷處以超乎常理的速度回復，但他在自己身上所留下的痕跡，並沒有這麼輕易就能痊癒。

　　「發射！」他聽到黑鬍子大叫，可是沒有真的開火。他心想自己在這距離什麼都不可能打中，卻又隨即明白剛剛是場誤會，真正發射的是復仇號上的二十座砲台，齊射的後座力震得船身一退，煙霧、水花將敵船掩蓋住。過了一會兒，大夥兒欣喜地發現，對方一艘船在海面上轉來轉去，那艘船被一發葡萄彈【註：含有小彈丸、爆炸時四散傷人的武器。】擊中，槳手陣亡。黑鬍子這一方叫聲更高了，毛瑟槍這時才上場。

　　對方順應變化，改變了策略，其中一艘槳船繼續往前衝，但是另外兩艘轉彎繞至復仇號船頭與船尾，等它們逼近時黑鬍子就會遭到三面夾攻。由頭尾逼近的船已開槍了，甲板起了一陣晃動，阿扯在附近揮著刀高聲叫道：「六個人還射不中！是娃娃拿槍嗎？他們得加把勁咧！」

　　不過阿扯只能算是特例，其他水手可是擔心得很。除了眼前的衝突，輕帆船的形狀也越來越明顯。

　　紅鞋仔細觀察敵船欺近，考慮一秒後瞄準對方鼓手，他的鼓聲控制著划槳動作；假設對方有人用法術，大概就是這人了。紅鞋必須很用力才得以挪動手指扳動槍機，後座力也重重打在他的肩膀，可是很值得，鼓手應聲倒在甲板上，節奏一去不返。附近木板爆開，空中有子彈來來去去，可是紅鞋不多想，即使動作很拙，依舊專心裝填子彈。

　　「基督保佑！」旁邊一個人喃喃說，他有稻草般的頭髮，名字叫做羅柏。羅柏不知何時已少了隻耳朵，但反應卻出奇鎮定。

　　之後大概一百秒之間，除了大砲的聲音什麼都聽不到，敵方四艘船開始亂射。距離紅鞋一步之外的甲板欄杆被轟斷一截，木屑飛起刮傷他的臉，紅鞋眼睛一瞇又繼續顧他的槍，只不過一團混亂中他根本沒辦法拿通條清槍管。

　　爆風狠狠地打在身上，世界天旋地轉，等他一回神，發現阿扯正抓著自己搖來搖去。

　　「……上船了，」只聽見壯漢說：「你跟好老阿扯，懂唄？」阿扯的聲音聽起來距離好遠。甲板上雙方大戰起來，有幾人跟斐南多很像，皮膚黑得像炭，不過大部分人都是白扁柏似的膚色，穿著窄褲、繫著紅鞋也有的頭帶。敵人從柵欄的開口跳上來，逼退黑鬍子這兒的人，戰場漸漸往船中央移動。

　　輕帆船靠得很近了。

　　紅鞋在混亂中發現奈恩蹤影，其實兩人相隔不遠。奈恩抓著一把厚彎刀，見人上船就砍，紅鞋掏出高能槍，朝那兒靠過去，如果他可以找到機會開槍，就能夠一舉殺死好幾人，也許對方會不敢上船。糟糕的是，奈恩正跟敵人糾纏，開槍的話就會誤傷他。有個海盜衝過來，阿扯舉刀一拍將他逼退上甲板，然後追加兩刀將對方手臂砍落，但卻阻止不了另外至少十個敵人跳過來。奈恩還在跟對手混戰，紅鞋這邊也得躲了，有個纏了紅黑格子頭巾的人朝他殺過來，而紅鞋可不想面對一個人就要動用高能槍，只是眼見對方抽出武器，好像也別無選擇。

　　但那男人猶豫了，臉上表情非常恐慌。紅鞋不錯過機會，趁那人楞在原地時，用高能槍的鐵槍管對著他臉上一甩，但也好奇他到底看見什麼會嚇成這副德性？結果黑鬍子從他身邊走過，兩手各持一把槍，這下子紅鞋明白了。提屈將鬍鬚、頭髮以黑布帶結起辮子，帽子邊緣用多根火藥引信繞成圈，整顆頭籠罩在煙霧中，雙眼看來失去理智，徹底的殘忍、毫無人性可言。黑鬍子成了死神化身，仟誰見著都會想避開。

　　提屈如入無人之境，筆直踏進戰場，看也不看就開槍，兩顆人頭應聲爆成肉醫。有個海盜開槍還擊，但顯然是手不穩，子彈只擦過黑鬍子頭髮邊一根引信而已。提屈眼睛眨也不眨，從胸口吊帶又抽出兩把槍發射、再抽出剩下兩把槍發射，接著拔出水手刀。離他最近的海盜舉起手臂想擋，但是手臂當著他的面上下分家。大家都退開了，不過提屈繼續邁步過去。

　　紅鞋也跟上。

　　退到柵欄邊，那些海盜才意識到明明是十比一，只不過為時已晚。朝船長身邊一瞄準，紅鞋終於抓住機會，雙手緊緊握住高能槍扣下扳機，白色火燄朝那群海盜捲過去，只有三個人倖免，其他七個渾身著火就墜入海中。

　　但沒事的三個也自己跳海了。

　　黑鬍子一轉身，殺意掃過整條船，他自己的手下大概有過經驗，馬上讓出一條路。來犯的敵人都被趕下船了，好一會兒大家都沒說話，彷彿這世界也需要喘口氣，但最後船頭那邊一聲砲響打破寂靜。

　　兩條輕帆船靠近了，舷側架起三十枝槍對準復仇號。

　　黑鬍子喘著氣活像隻受傷的熊，他跑到船邊，看見一百步外海盜船上，有個綁著鮮黃色頭帶的人高舉彎刀。那人的嗓門一定很厲害，明明四周噪音這麼大，紅鞋還是可以聽見對方說的話。

　　「投降！投降之後由我們送上岸，你們就不會再有死傷。」

　　紅鞋覺得黑鬍子的眼珠凸得好像要掉出來。

　　「送到哪兒？」奈恩大聲問。

　　黑鬍子卻閃電轉身，最後一把手槍朝奈恩腦門比過去。

　　「閉嘴！」他惡狠狠地說。

　　但奈恩卻回望著他那嘴鬍子，絲毫沒有懼色。

　　「我是想要情報，」奈恩低聲回答：「可沒打算真的投降。」

　　「閉嘴！」黑鬍子又說了一次，然後似乎是故意的，轉身面對敵人的船長。

　　「我有更好的主意，」他大吼：「你們讓出一艘船，我就不把另外一艘也打沉！」

　　縱然間隔有點遠，紅鞋還是看到對面船長眼睛瞪得又大又圓，而且海盜船那頭爆出一陣大笑。

　　「你沒搞清楚狀況吧，」巴巴利這兒的海盜船長又吼回來：「有權力說話的是我，不是你！」

　　黑鬍子點點頭，轉頭對著主砲手喬塞亞．瓦恩說：「把他們轟到海底去！」

第二十章　嫉妒與月

　　洛林公爵法蘭西斯．史蒂芬舉起酒杯。「大家乾杯！」他開懷大笑：「敬愛翠安．迪．摩妮．蒙謝弗雷小姐，我們的貴客、也是我們的恩人。」

　　愛翠安謙虛地輕輕對公爵點頭致意，赫丘爾、克蕾西都將酒喝下。

　　「我倒覺得應該慶祝克蕾西小姐身體康復。」愛翠安也拿起酒杯。

　　「都是好事！」公爵附和著也喝了酒，旁邊僕從馬上又斟酒，而他也還多喝了一口才又講話。「今天我跟底下的人聊過，大家都想跟妳問好。坦白說，原本他們好像擔心我們的遠征會失敗，可是小姐妳重建了大家的信心。有了新一代聖女貞德陪同，還有誰會覺得沒希望？」

　　「大人！」克蕾西聽了叫道：「請不要用那名字給我朋友帶來厄運！我可一點都不希望看見她壯烈成仁。」

　　「當然、當然，」公爵回答：「不過，貞德殉道是因為身邊都是笨蛋，我也不希望自己被拿上跟那些人相比。」

　　「笨蛋可是無所不在。」克蕾西又說。

　　「我猜妳是指洛林區牧師。」赫丘爾點破。

　　「他不願意一起走了。」愛翠安低聲道。

　　「妳們別擔心，說他是笨蛋，倒不如說他起了嫉妒心。牧師身為上帝的子民，但卻不像愛翠安小姐一樣得到上帝青睞。」

　　「嫉妒這件事情本身不就夠笨？」克蕾西的語氣帶著一點反諷意味：「這是個好例子，嫉妒的人會說出蠢話，有人聽到那牧師聲稱愛翠安跟惡魔勾搭。」

　　「沒人會相信他。」法蘭西斯連忙說：「大家心裡都明白，要是愛翠安小姐是個惡魔，根本沒必要幫忙我們脫離俄羅斯人的魔爪。所以說，兩位千萬不要將這件事掛在心上，牧師過去也盡責聽士兵告解，不過這件事情沒有人會聽他。」

　　「我不會介意的。」愛翠安回答，順便喝口杏酒，並且看著克蕾西光腳丫偷搔公爵的癢，公爵那強自鎮定的模樣使她心中竊笑。其實愛翠安認為士兵在乎的，不是她心腸好或壞，而是她會不會跟公爵軍站在同一邊。這陣子跟著隊伍走的時候，愛翠安已注意到有些人露出不信任的眼神，只是一旦她朝對方看過去，那些士兵就會馬上裝出一副崇拜她的模樣。她很清楚自己暫時還不會被當成女巫──除非她的力量失靈，或者是部隊抵達一個安全地點、過起平靜日子。安逸的時候就會有人想對付她，但現在時機未到。

　　接下來換上白蘭地，愛翠安有經驗，知道自己沒辦法喝太多烈酒，因此只喝一兩口而已。克蕾西一點都不遲疑，跟兩個男人一杯接一杯，最後三個人都站得不大穩。

　　晚餐以後，克蕾西挽著愛翠安的手走出公爵帳棚，兩個男士則取出剩下的一些煙草來抽。

　　「妳還好吧，薇若妮卡？」她問著：「肚子灌滿白蘭地的感覺如何？」

　　「啊，好得很呢，親愛的。」克蕾西回答時，口中還有杏酒味：「能喝醉是好事啊，至少這是自己選的，不是因為受了傷。妳過得好不好呢，女巫大人？我看妳喝不多啊。」

　　「我今天晚上有很多事情要思考」

　　「真是愛翠安呢，」克蕾西話開始說不清楚：「總是好多要想。我也在想──我在想……」

　　「妳在想什麼呢？」

　　「我在想，妳這幾天覺得我是怎樣的人？」

　　「什麼意思？」

　　「以前妳是個無助的小女孩，那時候你需要薇若妮卡，因為薇若妮卡會拿劍保護妳，還會教妳不拿劍的人可以做些什麼事。可是我在想，妳現在用不著薇若妮卡了吧。」

　　「我當然還是需要啊，妳是我的朋友。」

　　「是啊、是啊，妳的朋友。我當然是囉！可是我說啊，愛翠安，妳比較少來看我，我不能走路的時候妳就少來了……還有妳好像不太希望我又去拿劍……」

　　「我是擔心妳的身體啊，薇若妮卡。怎麼了？妳以前不會這樣說話。」

　　「我沒有──」克蕾西忽然用手一推，從愛翠安身邊跑開，她推的力道很大，愛翠安這才想起來克蕾西其實很強壯。「我沒有當過弱者啊。」她很不高興地說。

　　「弱者？妳哪裡是弱者？」

　　「不是嗎？現在誰比較厲害？沒看這麼多男人都願意為妳賣命？妳還要我幹啥？」

　　愛翠安手臂交叉在胸口：「我不像以前那麼無助、不需要妳時時刻刻保護了，這很糟糕嗎？」

　　「說不定妳會跟我當朋友，是因為妳別無選擇，只找得到我當保鏢。現在立場反了，妳就不屑我了。」

　　「薇若妮卡，我什麼時候不屑妳了？」

　　克蕾西將她手拉開：「妳看，妳把我當成小孩了。」

　　「薇若妮卡！夠了！我又沒惹妳。」

　　「沒嗎？對，妳只是躲著我，妳寧願去跟赫丘爾、去跟公爵，或者是去跟那個小蠢蛋尼可混在一塊兒。我該怎麼想呢？」

　　「克蕾西……」

　　她的雙眼反射出銀色月光：「妳根本不懂我為妳放棄了些什麼，愛翠安。不過不懂沒關係，我會要妳記起來。」

　　「薇若妮卡，這不公平。之前兩年我也是妳的朋友，但是妳好幾次對我說謊，而且我看妳現在又在亂說話了。」

　　「是、是，妳說的都對，克蕾西懂什麼實話，懂什麼愛啊？」

　　「好了，薇若妮卡，妳今天真的喝太多。」

　　這時候克蕾西卻似乎清醒些、挺直身子說：「沒那麼多，」她聲音壓低些，「沒那麼多。對不起，愛翠安，跟我走吧，趁今天天氣晴，說些星星的故事給我聽。」

　　愛翠安躊躇著。洛林公爵已經回帳棚，赫丘爾也朝另一頭慢慢走開。

　　「妳該睡覺了，薇若妮卡。今天妳情緒不太穩，可是我也沒太多耐性。」

　　「妳得對我耐著性子，」克蕾西悄悄說：「我很不習慣，愛翠安。我不喜歡自己這麼脆弱。」

　　愛翠安看看朋友眼睛昏沉，輕輕吻她一下：「妳一點都不脆弱，薇若妮卡，妳只是喝醉了。乖，快睡吧。」

　　克蕾西退後一步，臉上飛過三、四個表情最後才有點僵硬地說：「好吧，那晚安了。」可是隨即回到過去那種酸溜溜語氣，「天使看顧妳入睡，但它們不再為我歌唱。」她眨眨眼奸笑起來，「我該去研究一下年輕的公爵是怎樣的男人──或者說之後會變成怎樣的男人。」

　　「克蕾西，妳不是叫我──」

　　「回去問妳老祖宗啦。」克蕾西說完小心翼翼，像走在鋼索一樣朝著公爵帳棚過去。愛翠安看著她背影，不知道該不該阻止她；但話說回來，克蕾西打定主意以後，有誰可以拉得住？

　　愛翠安回頭看著星空，銀河隱約可見，但不是因為雲層而模糊，是明亮的月光使星星變得不明顯、土星從地平線慢慢升起，光線不搖不閃，而她則不禁心想：能夠派精靈去這些天體上看看，回來告訴她結果嗎？這時有人輕輕咳一聲，回頭發現是赫丘爾。

　　「我打擾到妳了嗎，小姐？」他問。

　　「不會，我只是在看星星而已。」

　　「星星也在看妳呢。」

　　她微笑道：「你今天心情不錯的樣子。」

　　「我心情應該不好嗎？」

　　「你不像牧師一樣，擔心我是女巫嗎？」

　　「我早就知道妳是女巫，」他靠近一步說：「我老早就被妳下咒迷住了。」

　　她也忽然大膽起來，靠近一步、臉頰微微傾斜似乎在挑逗。「先生口才真好，」她說：「講話非常動聽，但我在想，你那雙嘴唇有沒有其他用處？還是只會灌人家迷湯？」

　　他瞪大眼睛：「小姐，我──」

　　「不了，先生，你不能說更多話來當答案喔。直接證明給我看，不然就算了。」

　　他真的閉上嘴，用手背撫摸愛翠安的臉龐。赫丘爾微微露出得意的表情，然後以手指撥弄愛翠安雙唇。他身上還有白蘭地跟煙味，那張嘴冒出的暖意令人吃驚。愛翠安也伸出手指，拉住他的領結將他扯過來，赫丘爾整個人壓在她身上，手掌滑過她起了雞皮疙瘩的背。他呼出的氣掠過愛翠安臉頰，一直往下到了鎖骨附近，停在那兒燒起一團火。她終於也輕蛵喘起來，感受熱流又到了肚子，到了大腿間。

　　「你的帳篷……」她問：「是空的嗎？」

　　「只有空氣啊，小姐。」

　　「帶我去吧。」

　　「妳確定？」

　　「走吧」

　　與赫丘爾在床上時，她差一點笑出來。明明看起來是是個很有經驗、很細膩、也懂得技巧的男人──跟之前碰到的人相比，赫丘爾是真的比較高明──但他只是要解下褲子，就差點把自己的腿給弄斷。這下子愛翠安才明白克蕾西為什麼喜歡做愛，因為強壯的男人在這時候也會弱小得可愛。跟路易王同床是不得不為，令人厭惡的骯髒事兒；與尼可拉斯則是心靈相繫、彼此相愛、透過肉體交流。她並不愛赫丘爾，但赫丘爾卻給了她前所未有的一些東西，那是最單純的享受、快樂。完事之後，赫丘爾累得呼呼大睡，愛翠安拍拍他額頭，穿好衣服又出去看星星，臉上帶著傻笑。她在營地繞圈圈，雖是一個人但也很愉悅。

　　※※※

　　後來她累了，走回帳棚卻出乎意料地發現小尼可拉斯在裡面，看起來像在等她一樣。「你從保母身邊偷溜過來嗎，小尼可？」她摸摸孩子的頭一邊問。小尼可笑了，似乎見著什麼有趣的事情，但愛翠安卻彷彿聽見他說了話──明明是一串沒有意義的聲音，但她卻覺得有什麼秘密在裡頭。她將兒子抱起來，還是全身一涼、感到不對勁，於是低哼一聲開啟了指尖的眼睛，檢查附近的以太狀況，其實並不肯定自己想發現什麼。愛翠安想到克蕾西說過的事，她從小就聽見「聲音」、並且慢慢有了轉變。該不會小尼可身上也有這現象？要是真如此，老天，有多久了呢？

　　不過以太卻很平靜。所謂的平靜，其實也充滿怪異的聲音，像是合唱團在教會清唱聖歌一樣。她還是決定叫一個精靈來。

　　「女士有何吩咐？」它的波動嗡嗡作響，

　　「幫我看著他，」愛翠安說：「看著我兒子，不要讓他受到影響。你懂意思嗎？不要讓他和你們這類生物之間出現任何共鳴。」

　　「遵命，女士。」那精靈吟誦般回答。

　　「好，」她說：「很好。」

　　這才感覺好一些，又伸手拍拍兒子的頭。或許是孩子吧，就算沒有什麼看不見的力量左右，也還是偶爾有些奇怪的舉動。小尼可給媽媽一碰，又咯咯笑了起來，指著越來越高的月亮。愛翠安開口：「對啊，小乖乖，你不常看見她呢，那是月亮。」

　　「夜浪……」尼可含混不清地學著媽媽說話。

　　「小尼可！」她叫道：「你說話了！」

　　「夜──浪──」他也高興地叫起來。

　　「真聰明！」愛翠安說：「你學會的第一句話呢！」一瞬間她覺得自己很驕傲、很愛這小娃兒，於是抱著尼可唱起搖籃曲，在月光底下散步好幾回。後來尼可睡著了，她將孩子帶回帳棚，蓋上毛毯，母子一起進入夢鄉。

第二十一章　黑塔

　　小班聽見腳步聲靠近，直覺緊繃起來，將手搭在冰冷的黃銅劍把上。但他回神一想，嘆了口氣，將手指抽回。如果碰上需要出劍的對象，那他此行也等於失敗；現在他反倒希望自己根本沒把劍給帶來，雖然帶武器有機會嚇退一些敵人，但對方聰明點的話，或許就會發動奇襲，或者是遠遠地開槍射殺。

　　過一會兒他可以看見來人是誰，正是他所等候的那女子，不過她披上斗篷，在夜色中身影朦朧。他沒浪費時間，立刻確認對方是不是獨自前來、有沒有被跟蹤。觀察一下以後，他沒找到可疑跡象，便朝下面輕輕出聲。

　　「蘭卡。」

　　圍上頭巾的女子往上抬頭，的確是蘭卡，跟最後一次見面時相同，在月光下那臉龐顯得蒼白。

　　「班傑明？」她也輕聲問。

　　「對，謝謝妳過來。」

　　「我是不該來，要是我被發現──」

　　「不會的，我發誓，就算野人抓到我、拷問我，我也不會說。」他頓了一下，從屋頂上往下溜，最後頭和肩膀掛在蘭卡上頭，「妳有帶來嗎？」

　　「有，祈禱我沒拿錯吧。」

　　「丟上來。」

　　「你沒守約定。」她說。

　　「真的很對不起，不過小姐，我也身不由己──」

　　「大家說你想暗殺皇帝。」

　　「喔，這樣啊。」小班諷刺地說：「先等等。」

　　他挪動身體，兩條腿轉過來，又退了一點不敢直接落地。準備好之後，他才跳下去，雙腳踏在堅硬的石板上。

　　「舊城區最近可真多老鼠亂竄呢。」蘭卡趁小班瞇著眼睛、起身拍衣服時這麼挖苦道。

　　「是啊，我最近真的是到處亂竄。」新月升至兩人頭頂，投下一道陰影在蘭卡臉上，不過小班卻看見她那淘氣的神情。「妳相信那些人說的話嗎？」

　　她聳聳肩：「不相信，不過我不是很在意。你有受傷嗎？」

　　「應該沒有吧，運氣不錯。」他還是四下檢查一番，也順便可以避開蘭卡的目光。「我知道其他人沒這麼好運。」

　　她點點頭正經說：「安娜在牛頓的房間出事，米拉是在黑塔那兒。」

　　小班吃了一驚：「黑塔？不是數學塔？」

　　「你應該知道那鬼東西到底是什麼吧？」

　　「之前我就想跟你說了，」小班回答：「但是妳不肯聽我說。我警告過其他人。」

　　「我聽說了。安娜很生氣，她跟史蒂芬交往過，所以想要親眼看看到底那個──那個我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看樣子她也沒法子告訴我了。」

　　「嗯，可是米拉──」

　　「她根本不是在主宮裡做事，都在城堡其他地方走動，出事的時候她正好經過黑塔而已。我們之前那天晚上是不是也差點送命？」

　　小班有些心不在焉：「我們？不會。那時候書應該還在他房間，而且也不是同一座塔。黑塔？不是數學塔？」

　　「書？」

　　「對，有本希伯來文寫的書，殺人的東西在找那本書，蘭卡，我得進黑塔才行，所以得先進去艾薩克爵士的房間找到鑰匙。妳確定他今天晚上不在？」

　　「他今天要跟皇帝一起用膳。」

　　「太好了。如果順利，我可以防止再有人被殺。可是如果沒成功、如果我也出事了，蘭卡妳要離開這座城，離開布拉格。」

　　她鼻子哼氣說：「用說的都很簡單，要做可沒這麼容易。我沒馬車沒錢的，一個女孩子不賣身能弄到這些東西嗎？溜出去被抓到也是死路一條，我說，你別被抓到比較省事。」

　　「相信我吧，我會盡力。讓我看看。」他接過蘭卡手中一包東西，打開之後鬆了口氣，是他的神甲沒錯。「希望可以用。」他一邊說一邊脫掉拉比借他的斗篷。

　　「你很愛在我面前脫衣服，以為總有一天會得手？」

　　「才不是，我是個科學人，可不會賭運氣。」他將手臂套進緊繃的袖子。

　　「妳注意看。」他低聲吩咐，然後將鑰匙插進去。

　　蘭卡低呼一聲，小班這下子確定了神甲還能運作，當然他的視野邊緣也出現了斑駁色彩。確認過後，他滿意地拔下鑰匙。

　　「我是聽說過這玩意兒，」蘭卡說：「不過百聞不如一見，之前就在猜你是要找這東西。」

　　「對，真謝謝妳，這下子不知道怎麼還妳人情了。」

　　「你別害我被吊死就可以。」她說：「這下子你有什麼計畫？」

　　「先把妳平安送回去。」

　　「再來？」她追問。

　　「從前門進去。」

　　「你算是隱身了沒錯，但我都還能看見一點不對勁。」

　　「現在是晚上，而且這東西還可以調整得更強，應該很難發現。何況，守衛都很散漫哪。」

　　蘭卡頭甩了甩：「現在可不。我有個建議，你跟我回城堡，我幫你分散守衛的注意力。」

　　小班搖搖頭：「這樣對妳風險太大了。」

　　「你被抓到才叫做真正的風險。你現在有骨氣沒用，等到被刑求，難保你不一五一十都招了。」

　　小班聽了也想到尤金親王描述拷問俄羅斯人犯的過程，只能不甘願地點點頭。

　　「還有，」蘭卡帶著有些緊張的笑容：「我們當初的條件就是這樣，我會帶你進去艾薩克爵士的秘密實驗室。」

　　「不行。」

　　「喔？不行嗎？這可是我們雙方說好的。」

　　「現在情勢不同了。」

　　「也沒這麼不同，」她甜笑著說：「至少有鑰匙的人還是我。」

　　他一想只能嘆息：「那你打算怎麼引開守衛？」

　　※※※

　　「真是高招。」他對著那團應該是蘭卡的色塊低聲說，兩人已經遠遠拋開大門守衛。「我可以調低神甲強度了嗎？」

　　「可以，中庭沒人。」

　　他的視覺清晰許多，看見蘭卡臉上那得意的笑容。

　　「你剛剛說那是『高招』？我看倒不如說男人都是傻蛋，這麼點小手段都能混過去。」

　　「有幾個男人能想像一個女人露大腿走向城堡？」小班回答。蘭卡將自己的裙子扯破，裝出驚嚇的表情，對守衛說自己遭到一些不良少年襲擊，但她尖叫之後就一哄而散。小班當然看不清楚衛的表情，可是從他們的語調可以聽得出來──與其說守衛關心她有沒有受傷，其實可能是很高興那些少年將蘭卡的裙子撕破一片吧？他自己將神盾調弱以後，也不得不分心瞄了蘭卡下半身一眼，她披著那件借來的斗篷，但裸露的肌膚還有網襪可真引人注意。

　　「他們還忘記問我這麼晚怎麼會出城去。說真的，似乎不是每個人都像你那麼看不起我的容貌。」

　　「嘖嘖，妳說得對，男人都是蠢蛋，露點肉出來，大家什麼都不管啦。」

　　「原來如此，多謝你的解答呢，富蘭克林先生。我跟鑰匙要先回去休息了，晚安。」

　　「我說錯啥啦？」小班問：「妳誤會啦，我是說美女就算只露一丁點，男人也會如癡如醉。」

　　「這還像句人話。」蘭卡這才說：「現在先閉嘴，前面有人。」

　　不拌嘴時，蘭卡的緊張變得明顯多了，他自己也是差不多。但是宮廷中人走過去沒正眼看過蘭卡，當然也沒有注意到他。小班這才體會到，下人實在不需要神甲這東西的幫忙。但他也提醒自己，城堡還有其他下人、守衛要防範。兩人到了主殿門口，兩旁侍衛對著蘭卡微微行禮，但並沒有出手攔阻，想必也是急著多看一眼大腿，根本不可能察覺小班經過。

　　進城之後，小班不敢放鬆，東看西看想尋找一些魔像的蛛絲馬跡，卻沒找到一丁點異常的地方，奇怪的是，連牛頓房間門口的怪異波動都不見了，當然這也證實了書已經換了位置，很可能跟著一堆東西都被移到黑塔內。

　　趁沒人在附近時，蘭卡將門打開，兩人踏進去。

　　小班安心地呼了口氣，拿下神甲鑰匙後很快從前廳衝進書房。

　　「你知道他把東西擺在哪兒嗎？」蘭卡問。

　　「當然知道，我注意很久了。」他找到一個小木箱，掀開蓋子以後找到畢達哥拉斯鎖的鑰匙，是一片用金屬包住的水晶。

　　「找到了。」他又鬆口氣，轉頭對蘭卡鞠躬致謝：「太好了，太感謝妳了。看看我們能不能找到那本書吧，書很薄，差不多這樣大小。」小班用手比了比。他們徹底搜了房間一回，但是找不到那本書，這也不出小班預料就是。他連筆記都找不到，看樣子全部都帶走了。

　　「唔，」他開口：「還是要謝謝妳，我現在得趕去黑塔。」

　　「我也要去。」蘭卡說。

　　「不行，妳那雙美腿這次沒用。」

　　「黑塔根本沒有守衛啊。」她伶牙俐齒地說。

　　「但是附近有，例如勞克維宮，我沒記錯的話，它在黑塔旁邊。這次妳可沒有鑰匙可以勒索我了。」

　　「艾薩克爵士沒有跟你一樣的衣服嗎？」

　　小班瞇起眼睛：「妳可真是機靈。」但他又低聲說：「別忘了是妳自己說不想上斷頭台，跟我進黑塔可是反其道而行喔。」

　　她咬起嘴唇：「我想跟你去，那座塔也有我想看的東西。」

　　「我們沒時間爭論。」小班急促地說。

　　「好，那就別爭了。」

　　「去妳的，死蘭卡……」

　　結果她逕自走向房間另一邊，翻起牛頓的衣櫃：「那我自己找就好。」

　　小班攤手：「住手啦。」他悶哼，「我找給妳。」

　　※※※

　　過了一刻鐘，兩人第二次開門，這一回開的是通往黑塔的重鐵門。

　　與數學塔相比，黑塔內部較小較狹窄，但也較為方整。牛頓常用的實驗室在這邊，他到底在這裡研究什麼，不敢讓其他人、也不敢讓小班知道？

　　一踏進去，小班就湧出似曾相識的感覺。他彷彿回到兩年前，回到那時候艾薩克爵士的書房裡。三張大桌子上面擺滿各種哲學實驗道具、筆記本、粉末、帶著顏色的液體，當然也有各種工具。房間中央有個金字塔形狀的平台，平台上面也跟倫敦那兒一樣，繞了一圈閃爍球體。現在小班有經驗了，看得出來那是什麼，球體中的紅光其實是被俘虜的默勒庫。

　　他在桌子間穿梭，發現艾薩克爵士不只是重現以前書房原貌，也添加一些新東西在裡頭。這裡有分解後的動物肢體，裝在玻璃罐黃色液體內，甚至也有人類在其中──手、腿、頭──一樣裝在容器內，看得清肌肉與骨骼。每個罐子旁邊有一張解剖部位的素描圖，牛頓用奇怪的符號加以註解。小班恍惚間也察覺到，蘭卡似乎一點都不為眼前這些東西所惑，已經在堆滿書的架子上開始尋找目標。

　　小班也知道要快，可是他像是故事裡闖進山怪巢穴的男孩，整個人愣住了。他該從哪兒開始下手？

　　除了各種動物肢體跟圖畫，桌上還有幾具怪異模型，以鋼鐵甲冑組成關節骨架，抹上天藍色、如黏土的物質充當肌肉，觸感有彈力卻也很堅韌。其中一些模型，似乎是模仿旁邊解剖物造出的肢體，也有一些的形狀單純像是昆蟲的腿。房間另一處擱了台以太抄寫機，上面的機關設計與普通的機型不同，卻也填充了那種藍色黏土似的東西。

　　但這些東西還不算什麼，那具肉體實在太詭異了。

　　那是肉體、不是屍體，不是人類或者任何型態的生物，就只是一具身體而已。一如桌上模型，這身體也用鋼鐵、黃銅做支架，裹了模仿肌肉的物質，頭部則是一個大玻璃球，發出淡淡的妖異光澤。小班有些遲疑，可是依舊碰了一下，結果玻璃球裡面有團液體翻騰，也在玻璃球面上留下淡淡指紋逐漸褪去。

　　「哲學水銀。」他低聲驚呼，原來這個頭是個合拍器，作為以太跟物質之間的聯繫。小班又回頭看看金字塔平台上類似的珠子，然後不由自主打了冷顫。

　　「老天，艾薩克爵士，你在搞什麼鬼？」

　　那具「身體」倒在一張椅子上，它的人腿上就是Sepher Ha-Razim。旁邊桌上上有一本打開的筆記本。

　　小班馬上跑去看筆記本，可是卻也想到自己跟蘭卡其實隨時可能被發現。他看見一頁沒寫完的紀錄，大半是計算式與公式推演，於是興奮地找結論。

　　然而他找到的卻是以牛頓筆跡留下的許多「提問」。這是他典型的風格，在牛頓與小班之間關係尚佳時，他也以這種方式指導過小班：提出一個疑問，累積大量的相關資訊、觀察、實驗。小班的注意力很快落到提問六十一上面。

　　※※※

　　提問六十一：動物靈魂的本質為何？

　　動物靈魂其本質必為混雜，必有一物中介於以太脈衝及粗糙物質的收縮擴張之間。觀察可得：默勒庫之本質亦如此混雜，卻僅為粗物質與以太間之不完美媒介，多數情況下止於轉變特定物質。如熾天使與智天使，兩者能力專注於風及火，一者可使其濃密，一者可使其稀疏；然而透過其他方式，亦可達成中介磁力、重力或其他親合力之結果，並已獲得證據。進一步言，經實驗已確知亦有普遍性之中介者，卻無法針對特定類型之原子予以增強減弱。推論可知必有一純粹形態之動物靈體存在，然欲證實此事，無需獲得動物靈體，在原子層面亦可達成，如人造肉體。

　　然後是一大段鍊金術公式，小班跳過去沒看。

　　藉由賢者水銀可造出通路，使可動搖土原子之靈進入其中，並命其擴展、收縮簡易之物質。

　　※※※

　　這頁記錄邊緣有許多圖表，都是桌上那些儀器、裝備的設計圖。小班很快瀏覽一遍，牛頓似乎不眠不休地進行實驗，試圖將抓來的默勒庫與裝置連結，並且模擬肌肉動作。

　　又翻了幾頁，他找到一些與椅子上那東西相關的注釋，上頭的標題是塔羅斯【註：古希臘神話中一青銅巨人型態的護島神。】。

　　小班雖是厭惡這內容，但依舊看得入迷，他又回頭多看了那些「提問」一會兒，發現都與默勒庫有關，也都指向先前所見的最後一道提問。提問十二是「上帝為何設計出默勒庫」，後面十八頁擷取五花八門的書籍內容，少數是英文書、多數是拉丁文，但也不少是希伯來文。

　　但他找不到一丁點與彗星有關的記載。

　　「他下地獄去吧。」小班怒罵，而且不是隨口說說，是認真的。

　　「喔！」

　　一聽見驚叫聲，小班抬頭看看蘭卡，他幾乎忘記這女孩兒了。蘭卡站在窗邊，掀開某個東西上頭覆蓋的布幔。那東西乍看之下，很像是一行人飛來布拉格時搭乘的飛艇，可是體積更大、而且是黑色金邊，上頭好像有折疊起來的風帆。

　　「喔……」蘭卡低呼：「不會吧。」

　　小班湊過去，瞪著那東西瞧：「這不是牛頓的吧，」他低聲說，「看起來很舊。」

　　「超過一百年了，可是帆是新做的。」蘭卡啞著嗓子，她似乎很氣憤，但還繼續察看眼前這船。小班這也才看到，船後面擺了更大的絲帆。

　　「這……這是個熱氣球吧？」小班低聲問。

　　「不對，」蘭卡哽咽著，小班察覺原來她強忍淚水，「這是月船。」

　　「月船？妳在說什麼啊？」

　　「月船就是──」她回答：「月船啊，是約翰內斯．克卜勒做的。」

　　「蘭卡，到底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怎麼說……」她克制激動，話都說不下去。

　　「妳怎麼知道克卜勒？」

　　她用手掩住面孔，但小班還聽得見她哽在喉頭的聲音：「他是我的曾曾祖父。」

　　「那也沒道理氣成這樣啊。」

　　「問題是我爸爸他──」

　　「等一下，」小班呼著氣說：「噓！」

　　他聽見有人登上階梯。

　　「該死、真該死，」他罵道：「不是午夜了嗎，誰會這時間來啊？」但他也知道是誰，當然是牛頓。牛頓一旦開始思考所謂的提問，不吃不睡也沒關係。

　　「躲在這條船後面。」他壓低音量說。蘭卡馬上照辦，他也跑去躲在旁邊，然後將布幔拉起來往身上一蓋。蘭卡還在哭，不過沒發出聲音，只是空間狹小，小班感覺得到女孩在顫抖，她的頭就抵著小班的下巴，呼吸很不規律。

　　房門開了，小班也想到自己進來後，居然忘記先將門重新鎖上。腳步聲滑過地板，接著是好長一段時間靜默。蘭卡情緒平復了些，穩穩靠在小班身上，傳出一陣暖意；要不是他一直想到兩個人被絞死、面色發紫的場面，應該算是不錯的感覺吧。還有──

　　要是進來的人真的是艾薩克爵士，那麼他有可能專心於研究，根本沒察覺有異狀。他是這樣的人沒錯。

　　不過小班無法確定這一點，只知道應該過了一個鐘頭、兩個鐘頭，房間裡偶而有些喀嚓聲、摩擦聲，所以他們知道那個人還沒離開。小班與蘭卡三不五時得換個姿勢，否則手腳都要缺血麻痺了，幸好因為靠在絲質的布幔上，他確定兩個人都沒發出噪音。

　　他感覺得到蘭卡的心跳，很輕、很快地一直在他胸前噗通、噗通。然後他也感覺得到蘭它的大腿、蘭卡的頭髮、蘭卡的手臂，與她接觸的部位似乎越來越熱，好像兩個人要融合在一起了。這狀況實在不妙，即便他一直壓抑自己，男性本能卻還是起了反應。他心想蘭卡一定會注意到，因為她的大腿就擱在那兒啊，另外他也不得不心想人類身體可真笨，明明危機就在眼前，怎麼還有餘力管這種事？

　　這時忽然傳來一陣低咳，是進來的人在清喉嚨，然後艾薩克．牛頓爵士的熟悉嗓音打破一片沉默。

　　「班傑明？是你在那兒嗎？」

第二十二章　阿爾及爾【註：阿爾及利亞首都。】

　　大夥兒看著安妮皇后復仇號在晨曦微光中沉入海底，有些喝了酒的水手不禁淚流滿面。紅鞋倒不會感到哀傷，而是欣慰，就是看見一個人英勇戰死、離開人世時口中都還喊著戰嚎一般。

　　復仇號的確是壯烈成仁，證據就是他們占據了兩艘輕帆船、綁了一票俘虜、船上的東西全都接收了。而且前一天晚上花了不少時間把屍體拋進海中。其實其中一艘輕帆船也遲早會壞，但黑鬍子認為全速前進的話，也許可以趕在沉船前抵達一個安全港口，當然，來不及的話就全員擠在一艘船上吧。

　　「不過要先找得到沒有這些巴巴利海盜的地方才成，」黑子悶哼起來：「這可不簡單。」

　　「有啥好煩，頭子？」阿扯賊笑道：「有你在，就算全港口都是這些小子，我們也打得下來。」

　　「說到港口嘛，」奈恩說：「我倒是找到一個人可以跟你談談。」

　　「是誰？」

　　「他叫做多曼尼柯．瑞法，是個威尼斯出身的商人。據他說，這船原本是他的財產，六天前被搶了，現在又換我們當家。他還說他知道哪裡有安全的港口。」

　　「他是這麼說，但他連自己都保不住。算了，先聽聽看他怎麼說。」

　　※※※

　　多曼尼柯．瑞法下巴有灰色鬍渣，他大手緊緊握拳說：「我發誓我說的都是真的。」除了英語說得不錯之外，這人一雙銅棕色眼珠看來是很誠懇。「各位先生請相信我，這樣對你我都有好處。」

　　「你應該知道我們的顧慮。」奈恩回答他。

　　「是啊，」黑鬍子附和：「誰會輕易相信土耳其人？」

　　「先生！」瑞法大叫起來，他那張看似五十多歲的方正面孔染上奇怪的紅暈，如果是白人，通常在生氣或困窘時才會這樣。「先生，我不是土耳其人，我出身在威尼斯的古老家族，請不要說我是──」

　　「威尼托省不就是土耳其的領地？」黑鬍子直接打斷。

　　瑞法張著嘴一時無法吭聲，最後用力一合。「是沒錯，先生。」他無奈道。

　　「那你是打著土耳其的旗幟出海？」

　　商人雖不甘願但點了頭，臉上的色澤退去。

　　「所以管你用什麼拉丁文名字，老子就是高興說你是土耳其人。」

　　瑞法瞪著黑鬍子一會兒，隨即露出個小奸笑：「隨你吧，先生，反正我是商人，又不是政客，你愛叫我土耳其人就叫，以前有人說得更難聽，我還是得笑臉迎人做生意哪。重點是各位需要港口、更需要修船，我也老實告訴各位──你們在直布羅陀海峽的這一邊絕對找不到地方，除非你們打算回新大陸。」

　　「里斯本不行？西班牙其他港口都不行？」

　　「不行。這些地方經常受到海盜攻擊，當地人看見你們一定二話不說直接開火。就算你們撐得過去，岸上的人會直接把城鎮燒掉、還要在水井下毒。當然還有一種可能，就是你們挑到海盜窩了。」

　　「然後你說我們可以去阿爾及爾，那個巴巴利海岸海盜的大本營？」

　　瑞法搓了搓手，神情看來毫無憤怒、恐懼的痕跡。紅鞋邊觀察邊思考：到底這商人剛剛是真的動怒，還是一切都是話術？總之奈恩與黑鬍子都認真聽他說話。

　　「聽我一言吧，兩位。我跟你們說說最近的事情如何？我可以先……？」

　　「可以什麼？」

　　「可以先拿個海盜沒找到的東西出來嗎？」

　　四個人坐在一間寬敞的艙房，陽光從雕琢精細的格子窗射進。瑞法說這船原本屬於他，這時指著一個艙板邊裝滿書本的小架子。黑鬍子聳肩表示無所謂，瑞法便走過去書架邊，手指在邊緣探了探，開了什麼機關。書架移動之後出現一個小房間，裡頭有東西用布蓋住。

　　「唔，還好。」他取出一個水晶瓶，「要是拖久了，那些海盜遲早會發現吧，這書架的機關不算是非常隱密。總之我們運道好，他們不機靈。」

　　「這是什麼？」

　　「威尼斯的白蘭地，口味很棒。來吧，我先喝一口，這樣你們才會安心。」他又從同個櫥櫃拿了幾個小玻璃杯，將琥珀色的液體倒進去。瑞法先將自己那杯飲盡，還舔舔嘴唇。紅鞋嗅了一下，他覺得這是水果腐爛的氣味，可是看樣子奈恩與黑鬍子倒是開心得很。

　　「說下去吧，瑞法先生。」

　　「好的，各位應該都知道星雨之後──」

　　「不對，我們不知道。」奈恩馬上說。

　　「不知道？好吧，有一天晚上，帶著火的石塊從天大而降，砸得到處都是。那時候我人在克里特島上，看見整片海都冒著煙，天上也全都是火燄。那時候我還以為是上帝放了場煙火，所以之後一星期我每天去彌撒！之後消息傳進來了……但也很多消息都斷了，反正法國那邊有人看見一道巨大的火燄、應該是個彗星類的掉下來，在地平線發出一團強光，比日出還要刺眼。」他聳聳肩膀：「因為要出海，我當然也懂一點天文，可我沒聽說過、也沒在書上讀到過這種事。但西邊真的是一片廢墟了，好像上帝伸手壓垮了英國、法國、西班牙、荷蘭這些地方。英國的聯絡完全中斷，法國有一丁點消息傳得過來，說的都是那邊一片混亂，宵小趁火打劫，災情超乎想像。我猜法國跟西班牙應該在打仗，但是戰況很亂，海軍開始搶百姓、很多人都成了海盜。差不多就是兩年前，摩洛哥的蘇丹開始攻打直布羅陀，他下令不管什麼國籍的海盜，願意幫他打西班牙、願意幫他抵抗君士坦丁堡高門政府【註：即當時上耳其政府，因其政務機關建築構造而得名。】的人，全部可以得到他的保護、用他們那邊的海港，所以說這些海盜可不是你們以前知道的阿爾及利亞海盜了，現在裡頭有西班牙人、有法國人、也有巴巴利人。」

　　「那你還叫我們穿過直布羅陀？」

　　「啊，我還沒說完哪。『阿爾及利亞海盜』現在金盆洗手啦，西班牙、法國、葡萄牙、英國、荷蘭這些地方都已經不乖乖做生意，只好輪到鄂圖曼帝國啦，現在阿爾及利亞、突尼西亞這些帝國領地都覺得海峽暢通才好，你們懂吧？能夠控制貿易的話，賺的錢當然比幹海盜要多，土耳其派了一支艦隊，在幾個月之前搶下直布羅陀岩山島，只有受到土耳其准許的船隻才可以平安進入地中海。」

　　「例如你這艘吧。」

　　「是啊，先生，我之前犯了個錯，以為出海峽可以在歐洲沿岸發現些生意機會。本來就是個賭一把，可惜賭輸啦，但不也就碰上了各位嗎？如果你們讓我負責交涉，我可以帶各位平安進入阿爾及爾，還可以替各位談妥與美洲那兒做生意。海峽通了、還有人能跨過大西洋，這樣我們當然也多個客人買東西啦。」

　　黑鬍子咬著唇一陣子沒答腔，只是打量著威尼斯商人。這時有人輕敲房門，提屈示意奈恩過去，開門後看見外頭是水手長柯爾門。

　　「船長，」這年輕人說：「有事報告。」

　　「啥事？」

　　「發現其他船隻。」

　　「又是海盜？」

　　「報告船長，是法國皇太子號跟權杖號。」

　　黑鬍子獰笑起來：「很好，這下實力強了就不用太擔心。我會考慮你說的事情，瑞法先生。」

　　「這樣就夠了，提屈船長。」

　　「瑞法先生，」黑鬍子邊說邊起身：「要是你說謊，可能會後悔沒讓別的海盜帶走。」

　　瑞法帶著笑容會意點點頭，接著又喝一杯白蘭地。

　　※※※

　　阿爾及爾的第一眼使紅鞋完全沒有頭緒，橄欖綠丘陵地與雪花石光禿山坡比鄰，月光照耀下看不清細處，他實在想不通城市在哪兒。但靠近以後景物一變，原來白色的山是成堆的象牙色方塊，那數量多到他的語言難以陳述，只覺得是所有的玉米田都收割、去殼後堆成一塊一塊。但再近一點，他卻看見那些玉米堆上有門有窗，於是明白那些都是房屋，同時他對於「大」這個詞的概念有了徹底的顛覆。

　　天空很大、陸地很大、海很大，但自然萬物是天地之初即存在，由太古時代的動物長老、還有擁有太陽眼睛的哈希塔利所創造，原本就應該廣闊無邊。而人類的城鎮也可以這樣大嗎？真是難以置信。這與紅鞋的生活經驗並不吻合，他去過查理鎮、上過費城、當然也在契卡索威鎮居住過，那裡是巧克陶族最大的聚落了，但這些地方都沒給他做好心理準備，他無法理解眼前這是什麼。一個有圍牆、有大門的都市，外頭是裝有大砲的要塞防守，港口一排又一排的船，相比之下自己所處的艦隊根本微不足道。

　　這是他原本想像中的英國，也是他這次探險想要見到的奇景。紅鞋想要知道，白人打算在自己的故鄉建造出什麼樣的城市，現在他知道了，覺得這十分駭人，不知道如何以巧克陶語或者所知的英語來形容。他直望著城市，細微之處進入眼簾，有許多螞蟻般的人群走動。

　　「這應該是世界上最大的都市了吧。」他驚呼起來。

　　站在他身邊的阿扯咯咯笑道：「才不哩，差得可遠囉。」但想了想他改口：「倫敦是大人得多了，不過現在說不定這裡真的是最大的城啦。也不對，那個威尼斯來的傢伙說伊斯坦堡還在哩，聽說那兒也夠大的，這裡只是鄉下地方啦。」

　　「喔。」

　　「等會兒阿扯帶你去上頭溜達溜達吧。」

　　「你來過？」

　　「好幾年前到過一次。」

　　「有親戚在這兒？」

　　「親戚？沒唄。」

　　「那是誰養你？」

　　阿扯聽了大笑起來，紅鞋也想到他們的習俗與歐洲人多有不同，當然不免聯想到自己離家多遠。

　　一會兒奈恩閒晃上來，他換上最體面的紅色軍服與深棕色馬甲：「你倆在聊什麼？」

　　「阿扯說他可以帶我逛逛阿爾及爾。」

　　奈恩皺眉頭說：「別誤會我的意思，不過我實在不覺得這是好主意。」

　　「你覺得俺不能保護他？」阿扯悶哼著：「俺跟其他人會看著這小伙子！」

　　「這我不煩惱，可是這地方我不安心，海盜哪有這麼容易就轉性。」

　　輪到阿扯皺眉頭：「你是覺得海盜不夠正大光明就是了？看看那些不做事只享福的貴族，咱們哪一點比不上啦？至少咱們可是用力幹活換頓飯吃。海盜跟海盜港可好哩，這兒更棒，誰管你打哪兒來？誰管你喜歡瑪麗亞、穆罕默德、耶穌還是大魔王？你們那些歐洲人都市算哪根蔥啊。」

　　奈恩冷靜地看著阿扯道：「我不是要吵架，說真的我想你心裡知道真相才對。重點是在英國我們都差點送了命，這地方似乎更危險。」

　　「你該不想叫咱們別上岸吧？」

　　奈恩嘆口氣：「如果我能決定的話，別上岸最好。」

　　「那等著暴動吧。不管好人壞人，沒酒喝、沒歌聽、沒女人搞，能撐幾天？大家可都聽過阿爾及爾有些什麼好貨色，還有人品嚐過哩。奈恩先生你愛攔就攔，看看你擋不擋得住俺。」

　　「我說過了，我能決定再說吧，根本輪不到我作主。提屈和卞維爾都跟你意見一致。」

　　「他們比你懂水手哪。」

　　「應該吧。但還有個理由問題，巧克陶族的朋友別上岸比較好。」

　　紅鞋稍稍皺眉，搓了槎手。雙手好像打從骨子裡冒出一陣癢，雖然是痊癒的徵兆，不過還是讓人心煩。「為什麼呢？」他問。

　　「你還記得自己說的話吧？如果你出了事，巧克陶族就會跟我們宣戰」

　　「這就是你們得冒的風險了。」紅鞋回答：「我也說過我是要來見識這片大陸，所以我要下去看一看。」

　　「還有一點，你身為議會成員之一，得跟瑞法一起上樞密院去，和官員討論貿易問題。」

　　「我沒興趣。」紅鞋俐落地說：「現在不想管，你代替我去吧，我把投票權交給你。」

　　「其他人可不會高興。」

　　「需要的話我可以親自跟他們說，但我確定就這麼辦。」

　　奈恩似乎有些掙扎，但最後還是點頭了：「那阿扯你好好照顧他，不要喝太多喔。」

　　「放心交給老子！」阿扯這麼說，卻又對紅鞋眨眨眼。

　　※※※

　　阿爾及爾的街道好像專為酒鬼設計，非常狹窄，就算倒下也有牆可以扶。

　　紅鞋通常不多喝那種苦水，苦水使人錯亂、使戰士發狂以後軟弱無力。可是這地方催促著人多喝些，加上阿扯、斐南多一旁吆喝，還有飲酒確實使他少去注意街道的臭味。這兒比新巴黎還難聞！另外醉了的話，比較不會注意到當地人銳利的目光。

　　他後來自然搞不清楚到了哪兒，也不知道一行人要去什麼地方，但猜得到跟女人應該有關。紅鞋並不介意，航海途中他盡力克制、不去想女人的事情，這下子到處都看得見女人，還什麼膚色都有呢。以他的眼光來說，絕大多數並不美，但都有異國風情，可以挑動他的男人神經。其實紅鞋能看見的部分不多，女性大都遮住臉，只露出閃爍雙眼，歐洲人不管什麼天氣都愛拿布料遮身體，這種習俗在這兒似乎是更強烈，可是卻也不明所以地使女子更有魅力，或許這也許跟苦水在血液流動有關。

　　阿爾及爾遠看很美、進去卻覺得髒亂，這兒的人衣衫藍縷、眼神貧賤，似乎過得很糟。紅鞋想到查理鎮外頭印第安聚落的狀況，那兒的居民沒有尊嚴與希望，成天只知喝酒，如同野狗等著歐洲人賞剩菜吃。當時他年紀輕，受到不小震撼，暗自發誓絕不讓巧克陶族也淪落至此；但到了這兒，發覺此處百姓過著同樣日子，只是程度更甚百倍，而且他自己現在也一樣慘。紅鞋忽然覺得好傻、好悲哀，怎麼連自己也倒在苦水下？

　　可他一皺眉想要振作，不肯被苦水打敗。有些事情必湏經歷過才會懂，他原本也就想要瞭解大海彼岸是什麼光景，苦水當然是其中一環。一行四人──阿扯、斐南多、一個火砲手安伯瑞、加上他自己──他們走進一間房子，很小很暗、味道不佳，紅鞋又想到這與當初從海面眺望城市，那白淨明亮的形象實在反差極大。大家在一張毯子坐下，面前有張矮桌子，接著有個大概不到十二歲的小女生過來，阿扯遞給她一枚錢幣，說了些紅鞋聽不懂的話，女孩點點頭後離開。

　　「你覺得怎麼樣啊？」阿扯問得很大聲，拿著酒瓶亂揮，然後喝了一大口。

　　「很大。」

　　「很大！」阿扯重複一次，放聲大笑：「是啊，很大，哈！」

　　「我還以為來這兒是要找幾個娘兒們來陪呢。」斐南多說。

　　「俺叫啦，」阿扯答應著：「一會兒就來。」他把酒瓶遞給紅鞋，「一定找個好鮑魚給你。」

　　紅鞋接過酒瓶，但想不通「鮑魚」指的什麼，卻注意到自己的手無法將酒瓶抓穩。瓶子滑了下去，在地毯上灑出紅色汁液。

　　「他媽的死印第安人！」安伯瑞怒罵起來，他有很方正的下巴，是傑克號的船員，也因此紅鞋之前沒機會認識。「你他媽的把酒給灑了，真是個蠢野人！」

　　紅鞋喃喃說著道歉，伸手要把酒瓶撿起來，此時阿扯魁梧的身軀卻忽然彈起，兩大步到了安伯瑞面前，一把將他給舉起來、頭朝很低的天花板敲過去。「你胡說啥！」他吼了起來：「你剛鬼叫啥啊？」

　　安伯瑞嘴動了動，阿扯一派不屑地將他朝旁邊一扔，撞進隔壁桌綁著頭巾的黝黑男人間。阿扯又衝過去狠狠踹他一腳，無視那些阿爾及利亞人氣得跟著大叫。

　　「他可是俺見過他媽的最勇猛的人，你這豬腦袋！」阿扯叫道：「斐南多也看見了，對吧？」

　　「對，」斐南多附和說：「一輩子都忘不了。」

　　阿扯忽然動了腦筋：「搞不搞得清楚為什麼他會弄掉瓶子啊？你看看他的手啊！」

　　安伯瑞的手卻到了腰帶上。

　　「你敢拔刀出來，我就扒了你的皮！上帝也救不了你！」阿扯咆哮的同時已滿臉是淚，可是房間裡頭許多人都跟著拔刀了。

　　「阿扯！」紅鞋開口：「冷靜一點，他沒惡意。」

　　「鬼才信他沒惡意，你自己說啊，安伯瑞？」

　　「我沒別的意思啦。」安伯瑞回答，並且轉頭對紅鞋說：「對不起。」

　　「你看吧，不要再吵了，阿扯。」

　　「看看你的手，」阿扯說話的聲音都顫抖起來：「你為什麼會那麼做？你怎麼做到的啊？」

　　「這是唯一的辦法啊。」

　　「安伯瑞就一輩子都做不到。」

　　「沒這麼厲害啦。」可是紅鞋心裡有種情緒，能得到阿扯的敬重真好，使他覺得很驕傲。

　　斐南多拍拍阿扯肩膀：「安伯瑞再多嘴的話，」皮膚很黑的他接口說，「我就幫你割了他舌頭，可以了吧？現在我們別那麼大嗓門，瞧瞧！妞兒不是來了，要我們過去嗎？」

　　「幹麼不能吭氣？咱們怕了不成？」阿扯拿刀在那些阿爾及利亞人面前比劃兩下，「你以為俺怕這些傢伙？」

　　紅鞋站起來：「我們知道你不怕的，你什麼都不怕，我沒見過更勇敢的人啦。」

　　「真的嗎？」

　　「對，但你還是得讓我看看這些女孩子吧？」

　　「對、對，看看這些娘兒們，我的煙斗都要爆啦。」但他還是掃視一遍：「這些傢伙別把我看扁了就成。」

　　「誰敢看扁你呢。」紅鞋繼續安撫。

　　女孩帶他們走入一條窄廊，轉進另一條，頭上光線越來越暗，紅鞋心想天到底有多黑呢？過了一會兒，到了只有門口點盞燈的房間，裡頭有三個女人，其中之一只比領路的小女孩稍微大些，可能十四歲吧。至於另外兩個，一個大概三十、另一個可能有四十了，阿扯歡呼一聲。

　　「總算進來啦，少了安伯瑞那混帳可就不用分了。」他衝進房內摟了最近也最大的那女人張嘴就親，那女子沒反抗，但紅鞋也不覺得她有什麼回應。

　　斐南多拍了紅鞋的背：「選一個吧。」他忽然覺得很暈，想到自己一定是喝了比預期還多，而且蘭姆酒、葡萄酒都吞下肚。可以確定的是他還沒習慣喝酒，所以忽然又覺得有點悲哀。

　　最年輕的女孩子挺漂亮的，紅鞋選了她。雖然年紀小，對於和男人親熱她可不陌生。紅鞋躺在一張毯子上，她幫忙解開長褲、吻了他，又脫掉自己的衣服，纖細的身子趴了上去。紅鞋身體一震、有種隱隱約約的興奮，伸手摸了對方的臉。女孩將臉靠在他掌中，門口傳來的蒼白光線映在她眼珠上，看來跟死屍一樣毫無生氣。

　　他正跟個死掉的女孩做愛。紅鞋伸手要推開她，不過不願意太大力。起初她還沒會意，以為他想要換種玩法，但他一直用手擋，輕聲說：「不要、不要了。」

　　下一刻世界彷彿分裂，他忽然到了傳說中的骨殿，四周都是亡者，女孩也變成孩童的枯骨。他忍著慘叫，並意識到自己突如其來的悲傷並非自然現象，是種熟悉的感受。

　　他的陰靈、在英國創造的那一個居然死了，只是因為他酒醉，所以沒有立刻察覺。這下子他發現了，當然也知道自己受到攻擊，可是偷襲他的東西已經跑開，紅鞋想用靈力化成的武器去攻擊，但對方只是猖狂笑著遁入黑暗。他心想那嘶啞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匡納卡夏，也就是先前的歐卡．納哈落、可怕的納．魯撒．法拉亞。他試圖追過去報一箭之仇，但敵人除了邪惡的氣味之外早就逃得無影無蹤。

　　他邊哭邊縮到角落，全身顫抖中拿起自己的刀，有一瞬間想要切開自己的喉嚨好結束這種痛苦，他想逃離這死者國度、這已經送葬的城市與生命。紅鞋就這麼緊緊抓著刀好一陣子，但最後沒了力氣、痛得鬆了手，世界一轉後他吐了，將頭靠在石牆上磨啊磨地希望忘記一切，而最後一切也真的從他心中消失。

　　過了好久他才意識到自己似乎給人扛著，耳邊傳來阿扯充滿喉音的笑聲，鼻子有海水的鹹味。他希望自己也沒有死。

　　※※※

　　紅鞋揉揉自己的頭，順便看見馬瑟眼角餘光看著自己，態度頗是不悅。

　　「我們只有一點時間好好考慮，」黑鬍子說：「不過現在決定最好，還可以準備一下。」

　　「此行目的已經完成一部分，」卞維爾開口：「我找到幾個法國人，知道那邊的情況，我的評估結果是最好回殖民地去。」

　　馬瑟搖搖頭：「我不同意。」

　　艙房另一邊的人是瑞法，他出聲了：「各位，不管你們在這裡談成怎樣的大生意，到威尼斯去我都可以幫忙談到更好的條件啊，你們到那邊可以直接跟鄂圖曼帝國的蘇丹做買賣啊。」

　　「還有你家吧？是不是跟殖民地的交易，都能讓你賺些佣金？」

　　瑞法咧嘴一笑：「我可沒否認過這對我也有好處喔，但我說過這是雙贏啊。」

　　「說得好，」黑鬍子答道：「那些口口聲聲說自己沒賺到好處的人，鬼才相信咧。」

　　「先生，」卞維爾雖然看著威尼斯商人，但顯然是昭告全場：「我知道現在脫隊前往法國並不是很有道義，但顯然法國還沒有滅亡，所以我必須和祖國取得聯繫、搞清楚要支持誰。恐怕我這邊幾艘船得與各位告別了，雖然遺憾，但想必大家也早知會有今天。」

　　「當初的協議是大家會一直保持合作，」馬瑟出言提醒：「希望您不會毀約。」

　　「您這真讓我兩難，」卞維爾答腔：「一邊是約定，一邊是國家。」

　　「您在出發之前下就說過碰上兩難時，打算怎麼決定？」

　　「不一樣。我當初說的是絕不與祖國軍隊聯手攻擊大家、必要時甚至不惜與同胞一戰。現在這兩種條件都不存在，何況得知的真相遠超過當初所預期。」

　　「先生聽我說句話吧，拜託。」瑞法說：「如果您直接行船回法國，那邊的海盜一定直接把你炸沉，這我可幫不上忙。但如果您願意先把我帶回威尼斯，那我應該可以調動三艘船協助您，同時蘇丹也會出力援護。如果法國那邊還可以做生意，我會跟商家聯絡，這樣應該可以幫到您的忙，而您是個貴族、是個軍官，當然也可以幫我打通關係。我只是希望您能有些耐性，」他壓低聲音，「各位請聽我說，威尼斯遲早要與土耳其人談判，我們必須與信天主的國家結成同盟，否則孩子全都得信回教了。不管你們對威尼斯人有什麼偏見，那邊大部分人心還是向著天主教，有很多事情我們都瞞著高門政府。各位考慮一下，想要跟穆罕默德的信徒碰頭，還是想要跟天主的人做生意呢？」

　　「你們知道我會怎麼回答。」馬瑟說。

　　「喔？」黑鬍子低呼著：「清教徒這下願意跟教宗講和啦？問我的話，信啥教有差嗎？只要東西最便宜，那就對啦。」

　　「不管教宗如何，好歹也信天主。」馬瑟委婉回答，可是，紅鞋倒很肯定以前這牧師的說法不一樣。「我願意試試看。」

　　卞維爾嘆口氣：「我得說你的提議很有道理，瑞法先生，但是我真的想趕回去看看故鄉同胞。」

　　「在威尼斯也有一些你的同胞。」瑞法勸說著。

　　黑鬍子嘴裡一陣的不以為然怪聲：「地中海那兒是蘇丹的大本營，」他點破了，「去那兒可不保險。」

　　「看樣子，」馬瑟接手：「又是巧克陶族的朋友要做最後的裁定了。」

　　紅鞋帶著睡意望向大家：「我想回家。」他靜靜說，「我已經受夠你們這片舊大陸了。」

　　「還有這兒的酒吧。」馬瑟酸溜溜地說。

　　「對，你們的酒也一樣。我想回家。」

　　「那就說定──」黑鬍子正要嚷嚷。

　　「可是，」紅鞋打斷他：「這樣太懦弱了，不是我的作風。我的伯父、許多我愛的人，前往費城的路上都送了命，只剩我一個人。我是往生者的眼睛，也是還存活的族人的眼睛。不管我自己怎麼想，我還得考慮他們的立場，所以我認為我們應該要去威尼斯，」我要弄清楚是誰偷襲我，他暗自思忖：為什麼趁我到了海的另一邊、白人的國度，才讓我這麼難受？紅鞋有一次想起歐卡．納哈洛的警告──歐洲人會為靈體與巧克陶族帶來末日。他想知道這番話的真實性，如果只是個謊言，那麼想要隱瞞的事實又是什麼？

　　他回神後發現，除了奈恩以外，其餘人都訝異地瞪著他。過一下子，馬瑟才翹起眉毛，「那麼……」他說：「應該有結論了。」

　　「沒錯。」黑鬍子咕噥說：「九具棺材往威尼斯出發，漂亮。」

　　紅鞋心裡其實很想附和。

第二十三章　聖徒

　　將近中午，克蕾西騎著一匹花班駿馬過來，毫無預兆冒出一句：「對不起。」

　　愛翠安爽朗一笑：「想想妳以前被我整得多慘，」她回答，「妳這個算是小事吧。」

　　「還是我不好，喝了酒就亂說話。」

　　「不過是妳看起來比較受傷，薇若妮卡。以前的我，可能都忽略了妳也會不舒服，不然就會對妳體貼一點了。」

　　「夠啦，」克蕾西嘆口氣：「妳腦袋裡別再裝些有的沒的，免得哪一天撐破了。」她目光遠眺，望著地平線後說，「好吧，既然沒事了那就不多說。我覺得那樣像個傻女孩，不太適合自己。」

　　「這樣啊，」愛翠安也鬆了口氣：「那公爵大人今早起床可好？有笑臉嗎？」

　　「如果他笑了，那一定是因為他作夢。昨天進帳棚以後，沒兩下伊洛斯就敗給莫菲斯了。【註：伊洛斯是愛情、情慾之神，莫菲斯是睡眠之神，意指公爵一下子就睡著了。】」她眼神狡獪，「不過赫丘爾的下半身，今天好像沒什麼力氣？」

　　愛翠安意外發現自己頸子為此一熱：「我還以為我們不會像兩個小女生瞎扯呢。」

　　「喔，當然不會啊。那妳覺得今天天氣如何啊，親愛的？」

　　「好得很。」她一說完，克蕾西就爽朗地咯咯笑了起來。

　　※※※

　　一個鐘頭以後，天氣可一點都不好。天空降下了火燄。愛翠安頭一個看見──一片一片的光落在隊伍中間，伴隨而來是滴油入鍋的輕微爆裂音，大家喘著氣、沒有人開口，那畫面太怪異了──其實算是很美，但是沒有人瞭解這代表什麼。

　　眼睛還在迷惑，但身體可已經受不了了。許多人燒得焦黑才從突如其來的大火中竄出，身上沾滿液態火燄，看來像是燙得不能更燙的蜂蜜、他們放聲大叫，叫到肺也黑了，同時周圍又冒出好幾道火柱，然後更多人跟著哀嚎起來。

　　後來發生的事情，愛翠安也不記得多少。她無暇顧及太多，視覺在以太界與物質界間穿梭，將大氣增強後加以冷卻，並朝身邊釋放一波又一波的斥拒力，可是附近的慘叫卻是越來越密集，空氣很熱、飄著黑灰。她不知道從何下手應付這混亂，相信自己的人卻一個又一個死去。

　　愛翠安好像聽見有人大喊她的名字。那是絕望的禱告，大家以為她會有辦法。

　　接著戰場好像斷成一幕一幕，克蕾西策馬疾驅、小尼可拉斯發出大叫聲，但他不是怕，是在模仿周遭的士兵。她看見自己的手發光，看見一匹馬全身著火四腳亂踢。那叫做妮可的女孩拍著一個士兵的背要幫他滅火，表情非常猙獰。飛散的木屑扎在臉上、毛瑟槍與砲彈的聲音轟隆轟隆卻像是打鼓。

　　她一直掙扎，可是思緒很慢、慢得不得了。精靈終於找得到子彈、全部彈開，至少愛翠安還知道鉛的結構。

　　子彈在旁邊捲成褐色的牆壁，可是高熱不退，一行人只能不斷往前衝。

　　※※※

　　愛翠安回過神時，發現自己不是做惡夢，是真的快摔下馬了，連忙抓住鬃毛，免得栽在都是岩礫的地面。她甩甩頭、看看四周，咬緊牙關的克蕾西騎在幾步前面，大腿旁夾著小尼可。赫丘爾在右邊，頭上包著用克蕾西衣服撕碎後充當的繃帶，而且已經染滿血。前後左右共八人是隸屬於赫丘爾的輕裝騎兵，後頭還跟了三十多個士兵，同樣騎著馬走在陰鬱天光中。遠處槍砲聲還沒休止，只是在這崎嶇又充滿回音的荒山野嶺間，很難分辨確實位置。

　　其實她只睡著了一會兒吧，可是這是兩天、還是二天以來第一次闔眼？

　　孱弱之中她依舊役使精靈尋找公爵軍其他人的位置，發現有大概一百人以整齊隊形移動，卻不斷遭受敵人的騎兵騷擾。他們沒有騎兵可以還擊，因為馬都跟著她們跑過來了，現在兩邊相距不知多少哩，而且越分越遠。

　　赫丘爾不太放心地問她：「妳還好嗎，小姐？」

　　「很累。」她回答：「而且我讓你們失望了。」

　　赫丘爾搖搖頭：「是我不好，我應該要能說服公爵走另一條路，但我沒做到。第一次遭到突擊，我就應該逼他往南走才對，但是一直說不動他，他太有信心了──」

　　「那就是因為我的緣故。」

　　「就算如此，」赫丘爾又說：「那也不是妳的錯。」

　　愛翠安將頭靠在馬脖子上。

　　「現在該怎麼辦？有辦法回頭與公爵會合嗎？」

　　在一旁的克蕾西乾笑道：「沒辦法的，而且過不了多久也沒什麼人可以跟我們會合了，還是靠自己吧。」她輕撫小尼可的頭髮，看看那孩子後目光又落回愛翠安身上。

　　「公爵需要這些馬啊……」赫丘爾低聲說。

　　「一群死人能幫得上他什麼忙？我們只有往北走才能活，往其他方向走都會被俄羅斯人給咬死。」克蕾西分析當下局勢。

　　「沒錯，這沒錯。」赫丘爾喃喃道：「他們像趕羊一樣推著我們跑，可是到底要把我們推去哪裡呢？」

　　「當然是要我們跟洛林軍分散。」

　　赫丘爾重重嘆口氣，低著頭附和說：「沒錯。另外，就算我們下命令，也不代表這些人願意一起回頭。」

　　愛翠安沒有答話，只覺得心越來越涼。她知道一旦這一小撮人失去所有氣節、唯一的目標剩下生存時，會變成什麼局面。

　　※※※

　　兩天之後她就得到印證。這支小隊進入一個小村落，探子回報這裡沒有軍隊，赫丘爾下令大家進去，指派一些人巡邏戒備。這村子不太一樣，村民還沒離開，約有四十人左右。

　　其中一群，大概五人在廣場上攔截隊伍，為首一個教上，年紀雖大但姿態很高，見了一群狼狽的騎兵並不退讓。

　　「Guten Tag，meine Damen，meine Herren。【註：德語「各位先生女上好」。】」教士朝著他們說。

　　「你說法文嗎？」赫丘爾不自覺想聳聳肩。

　　「會啊，一點點。先生好嗎？」

　　他不像平時那樣講話得體了，很直接地說：「我們需要士兵和馬匹的食物、飲水。」

　　教士點點頭，語氣不甚歡迎：「先生，招待可以，一點點而已。給馬吃東西，我們過不了冬，請你接受我們一點心意。」

　　可是愛翠安打量這村落一下，絲毫不覺得這兒的人會餓肚子，村民模樣都過得好極了。

　　「我們這大半天都走在牧草地上，」赫丘爾又說：「草跟穀糧都給人收割了，剛進來的時候我看你們這兒的豬倒挺肥。難道一天分的草都給不得嗎？」

　　「先生，」教士回答：「我們把吃的給了另一支軍隊。」

　　「原來如此，莫斯科的軍隊吧。」

　　教士遲疑了一下：「我們哪有得選呢。」

　　「或許是沒什麼好選，他們人比較多：那房子裡的東西……是枝毛瑟槍？」

　　「我們要自衛，先生，會有壞人來。」

　　「我們不是壞人，先前我們隸屬於洛林公爵軍，希望可以前往布拉格，協助貴國皇帝。後來被你們援助的那些莫斯科人給衝散，所以說你們對敵人都那麼好了，對朋友應該可以同樣標準吧？」

　　教士生起氣、五官扭曲叫道：「你才不是我們的朋友！莫斯科人也不是我們的朋友！皇帝一樣不是我們的朋友。你們只會要東西，從來不會還！你們什麼也別想拿走，別想！」說到這裡，他忽然跪在地上，手裡握著十字架禱告。

　　那十字架卻忽然發紅、發燙，教士手一鬆，跳了起來瞪著愛翠安，她高舉的手還閃著奇異的光芒。

　　「給需要的東西吧。」她開口：「拜託。」接答壓低聲音，「您覺得，我們真的能管得住這些士兵嗎？」

　　但教士卻只盯著她的手叫道：「Eine Hexe。」原本聲音很低，但他一轉眼就高聲大叫、整個廣場都聽得見，「Eine Hexe！【註：德語「女巫」。】」

　　愛翠安臉頰忽然一痛，騎的馬也嚇著往前奔出。一段距離外又傳出槍響，她看見血滴濺在坐騎頸上，還搞不清楚怎麼一回事，那教士已經像個戲偶般抖來抖去、倒地不起，身上給四、五個鉛塊開了孔後，生命流洩難返。

　　村人就算想反抗也沒用，他們手上只有幾枝毛瑟槍，裝著鐵釘與石塊的喇叭槍，加上十幾把刀劍，刀劍都用了百年以上，可以追溯到三十年戰爭那時代。即便是一群窩囊士兵，只要受過訓練都不可能敗在這些人手上，所以有些人跑了、有些人還不死心想抵抗，可是出手抵抗的人都撐不了幾秒。

　　不一會兒，兩邊都放下槍，改拿刀劍對打，原本紀律嚴明的官兵卻忽然發狂起來，把怒氣、挫折都發洩在這些倒楣的村民身上。愛翠安受了傷，又捲入混亂而發起愣來，赫丘爾連忙將她拖進一間空屋子。克蕾西也進去了，她懷中抱著小尼可，另一手持了把闊劍，目光像是老鷹搜索獵物四下移動。

　　「叫他們往手，」愛翠安虛弱地說：「叫他們住手，我沒有受傷啊。」可是血從她臉頰流下衣領。傷口雖深，卻不會致命。赫丘爾疲憊地點點頭，拍了她肩膀，後來愛翠安便聽見他出去大聲發號施令，只是打鬥聲卻沒有因此平息。

　　她受不了了。「都該死！」愛翠安低聲罵著：「我不要再跟強盜混在一起了。」她不顧克蕾西阻止，跟著赫丘爾到了外頭，兩條腿感覺像枕頭一樣軟，內心卻覺得無比堅強，有種矛盾的怒火在燃燒──憤怒使她心思專注，看清楚了自己身邊的一切。很多房舍都著了火，愛翠安親眼看見兩個洛林士兵拉了個民女想要進屋子，那女孩才十三歲左右哪。

　　「不行……」她忍不住說：「不行！克蕾西，我們不是脫離這種日子了嗎？」

　　「那是幻覺，」克蕾西喃喃回答：「只是放了幾天假。」

　　「不、不！妳幫我看好尼可拉斯。」

　　她大步走到廣場中間，將精靈召喚過來，告訴它們怎樣行動。她看見那間屋子裡，一個士兵正要趴在女孩身上，另一個士兵在門口把風，一看見她要衝進去，把風的那人睜大眼睛。

　　「女士您──」他才開口，話卻說不下去，因為愛翠安拿出自己的手槍朝他臉一甩。這一下力道不大，但卻嚇得那士兵頭撇過來，瞪著她退後兩步，結果絆到板凳跌倒在地。

　　然後愛翠安槍口對準正要強暴民女那人的太陽穴。

　　「起來！」

　　士兵嘴裡咕噥著，不過照她的吩咐起來、女孩兩眼驚恐，立刻跑到角落縮起來。

　　「我們三個現在回廣場去，」愛翠安說：「不走的話，我就在這兒斃了你們。」

　　「可是，女士……」士兵之一指著她臉頰：「是他們先射妳──」

　　「這女孩，她有嗎？」愛翠安朝躲在一旁的女孩伸出手指，「你敢說她有攻擊我？還是你們拿她洩慾，就可以治好我的傷口？說話啊，該死的混蛋！」士兵臉上露出極為驚懼的神情，她這時也注意到先前對精靈下了一串命令以後，現在它們都聚在頭頂上，所以自己的手正在發光。愛翠安看他那麼恐懼，嘴角冷冷一笑，用手勢要求他們出去。兩個士兵不敢多說，只敢照她的話做。

　　到了廣場中心點，精靈執行了愛翠安的兩個命令。首先它們在空中做出一塊真空，隨即瞬間用空氣填滿，因此製造出敲鐘般的巨響。再來它們在半空中鋪了一層薄薄的火燄，傷不了人卻很能引起注意，於是不到一分鐘，廣場上無論士兵、暴民都目瞪口呆看著她。

　　「聽清楚。」愛翠安身體氣得發抖，高聲說道：「聽清楚！洛林軍的英勇官兵！你們可以替自己跟馬匹拿吃的走，但是村裡的人如果沒有主動攻擊，你們不准動他們半根汗毛。要是他們敢動刀動斧甚至拿槍，可以當場處決，但如果你們只是為了爽快、為了洩慾對他們亂來，我在此向上帝發誓，一定用雷劈死你們。各位是人，不是狗！假如你們過得跟狗一樣，那我也絕對不會把你們當人看！」

　　※※※

　　大家用過餐、輪流小睡片刻，日出以前就重新上路。之後沒有其他事故，村民願意提供任何他們要求的東西。東邊天空亮起時，愛翠安算算人頭，比前一天傍晚少了六人，但這不令人意外，失蹤者之中兩名就是想強暴民女的人。

　　「都在預料內。」赫丘爾靜靜說。

　　「他們不喜歡受我指揮吧。」愛翠安回答。乍聽之下會以為她要道歉，可是她卻也說不出口，改口解釋：「只是我看過人可以糟糕成什麼德性，實在不願意再過那樣的日子。」

　　「不會的。」他說：「他們也許討厭妳，但那是他們自己犯的罪。妳做的事情沒有錯，而且那原本應該是我要做的事情才對。」他靠過去，掐了掐愛翠安的手。

　　「謝謝，」她說：「赫丘爾，你為人比表面上看來要好喔。」

　　「妳也是我認識的女人裡，最好的一個啊。」

　　這句話擊中她心窩。赫丘爾常常脫口說出這樣的讚美，但這一次他沒有油腔滑調、沒有弦外之音，聽見他這種正經八百的語氣，愛翠安反倒挺不習慣。只是想想現在的情況，卻是也不得不嚴肅以特，如果局勢好轉，他大概又會嘻皮笑臉了。

　　接近中午，人馬到達一條小河邊，但也分不清是什麼河。他們停了半小時給馬喝水，愛翠安趁這時帶著尼可坐在大樹下，眺望長滿雜草樹木的原野。原野看似一望無際，上頭有很多茂密樹叢，地形如同迷宮，逼得隊伍必須先往北、再往東然後又得往北這般繞行。精靈已經無法替她找到公爵所在，不知道是死了還是走遠了。

　　此時行人走近，她回頭一看，意外發現竟是一個士兵。是個年輕人，大家都叫他墨丘里，因為他腳程非常快【註：墨丘里是法文中的水星，也就是神話中的眾神信使、旅者之神。】。墨丘里先是將她當成女皇般隆重地鞠躬，然後不停地吞口水。

　　「先生？」她決定先開口。

　　「女士，大家派我當代表來跟您報告。」

　　「報告什麼？」

　　「大夥兒想要跟您道歉，是您提醒我們，我們是軍人、不是流氓，所以我們非常感激您。還有，我──我們──」他吞吞吐吐，並且伸手從背袋取出一疊布，看來是士兵用的領結。

　　「這是？」她問。

　　「那些人，呃……就是昨天做得太過火的那些人……」

　　「那些逃兵？」

　　「唔，女士，其實他們沒有逃走。我們──我們替您處罰這些人了，將他們就地正法，留下他們的領結做證物。」

　　「什麼？」

　　「如果不是妳，我們已經失去希望了，女士。那幾個人觸怒了您，這對我們其他人而言是一個重罪，我們希望以儆效尤，確定大家都會聽您指揮。」

　　愛翠安身體有有種莫名的感覺，是種害怕……但卻又帶著一點愉悅。

　　「赫丘爾有參與嗎？」她強做鎮定

　　「沒有，女士。我們不敢驚動兩位，克蕾西女士說不要打擾你們。」

　　「克蕾西？難道是她提議的？」

　　聽到愛翠安語調上揚，墨丘爾臉上閃過一絲恐懼，連忙搖頭回答：「不、不，女士，我們是先決定這麼做之後才去問她，想要知道這樣做對不對。」他看者自己的腳又補了一句，「她說這樣做沒錯。」

　　愛翠安看著這年輕士兵好一會兒，她想起昨天那女孩，想起自己跟著野狼時所目睹的一切，然後擠出微笑，希望這笑容真能鼓勵人。「你們做的沒錯，」她說：「告訴大家，我也謝謝各位，可是以後沒問過我或者赫丘爾，請千萬不要再做這種事情了。」

　　「是，女士。」

　　「領結請交給我吧，我想留著。」

　　他臉一紅，露出年輕人的可愛笑容，愛翠安很難相信墨丘里有參與殺害那六人的行動。她看著墨丘里走遠、從視線中消失，忽然覺得好想吐，幸好這感覺一會兒就停了。小尼可拉斯低聲嗯嗯啊啊的，絲毫不在乎身邊這一切，彎著指頭的小手在腿上拍啊拍地打著節奏。

第二十四章　物質與靈魂

　　「躲好，」小班悄悄對蘭卡說：「不管怎樣都躲好。」

　　他看不見蘭卡，但女孩動了動身體，小班感覺她呼氣在自己臉頰上。「要小心。」她說。

　　「我會。」他回答完，趁著牛頓還沒親自走到這邊察看，從布幔底下溜出、站起，拉好背心以後，盡可能做出有尊嚴的模樣──雖然他剛剛躲著不敢出來。

　　艾薩克爵士坐在一張桌子前，紅色背心沒扣好，領結也鬆開，搖著頭說：「果然是你啊。」他站起來露出奇怪的表情，「你上哪兒去啦？」

　　「我上哪兒去？」小班難以置信地回問：「你問我上哪兒去？我在躲整個神聖羅馬帝國的軍隊，還是你連我們跟皇帝去打獵的事情都忘了？希望沒影響到你，爵士，但也不希望你叫我再去找另一本書了。」

　　「說話不用這麼酸，班傑明。我都記得。我要說的是──嗯，看見你沒事，我很高興，但我不懂，你怎麼又跑回城堡來。」

　　「爵士，我可也不打算久留。」他原本想回答得強硬一些，卻發現沒這麼容易；牛頓剛剛的語氣居然是在關心他，這可真讓小班吃驚。

　　「不會待很久？可是，你怎麼又像個小偷一樣闖進我的私人研究室？」

　　「沒錯，爵士。」小班回嘴：「你一直不理我，我又差點被皇帝謀殺，給士兵追過森林、河流、大街小巷，嗯……還遭到一個惡魔攻擊！難道我這時候還要請示你該怎麼辦嗎？」

　　「所以你打算怎麼辦呢，班傑明？」

　　「我要做的事情，手指頭都不夠算。」

　　「說說看。」

　　小班微微嘟嘴，這番對質不大對勁，牛頓非常冷靜、甚至很好說話，反而是自己氣得大吼大叫。也不是他自認沒有吼叫的權力，可是生氣的人通常會變笨，這是他父親說過的話。這可不是他變笨的時候「很好，」他語氣平靜下來：「我要做的呢，首先就是阻止你繼續殘害無辜。」

　　「我殘害無辜？」

　　「保護Sepher Ha─Razim那本書的怪物，已經殺死至少三個下人，都是因為你。我要解決這件事。」

　　「好，還有呢？」

　　「我有責任要搞清楚你所謂的『新系統』是不是真有其事，還有『新系統』可不可以對付彗星，就算可以也要看你到底有沒有打算要做。要是你根本無心在這件事上，我會警告全城的人。」

　　牛頓點點頭，眉毛挑了一下，但大致上都還冷靜。「皇帝這樣羞辱我們，你還是這樣想？」

　　小班哼了一聲：「等我看見你被獵犬趕到樹林裡、等我聽說有人指控你謀害皇帝，那我可能會覺得你被『羞辱』了，艾薩克爵士。你知不知道皇帝為什麼這麼大費周章？」

　　「當然知道。皇帝想要嚇我，逼我說出新系統的事情，以及告訴他倫敦發生什麼事。」

　　「要是他知道你對我是什麼態度，大概就不會拿我開刀了。」

　　「沒錯。」艾薩克爵士淡淡地說：「派你來我這兒偷機密文件還比較快。」

　　小班開始氣得渾身發抖：「居然說得出這種話，你真該死！皇帝以我的性命威脅我出賣你啊，艾薩克爵士，但我還拒絕了。我回來這裡不是要為皇帝跑腿，而是因為這座城市裡頭，絕大多數人與這些無聊的勾心鬥角根本沒有關連，他們不該陪葬，無論是皇帝或者你什麼鬼秘密都不值得。」

　　「我懂了。」牛頓泰然自若拿了一瓶紅酒，給自己倒了一杯，招手要小班過去：「你要不要坐下來，我好一樣一樣回答呢，富蘭克林先生？」

　　小班搖搖頭：「皇帝坐著，但臣子都是站著的，我還是站著好。」

　　牛頓嘆口氣：「好吧，如果你堅持要這麼任性無所謂。」他喝了口酒，「首先，恭喜你進入這座塔，應該不太容易才對，而且要不是我的僕人，我也不會知道你躲在裡頭。」

　　小班差點咬到舌頭。他想他知道所謂的「僕人」是指什麼，但艾薩克爵士這麼說的用意他不懂，另外，他可希望牛頓不會連蘭卡的行蹤也掌握到。

　　「再來，有件事情先讓你安心，保護那本書的默勒庫已經被我收服了。」

　　「收服？」

　　「對。花了我一點時間才找到辦法，不過它不會造成威脅了。」

　　「但也已經死了三個人。」

　　「不然要我怎麼辦呢？我也不願意鬧出人命。我可以繼續說下去嗎？」

　　小班固執地咬著唇：「你說收服，那它到哪兒去了？」

　　牛頓一笑，指著奇怪的人造人：「在那兒，在塔羅斯裡面，現在已經完全受我控制。這件事情要解釋比較複雜，或許之前是我錯了，該早一點讓你接觸『新系統』的研究，但我不覺得會差多少。要不是我很確切地讓皇帝知道你對於新系統毫不知情，搞不好他早就把你抓去拷問了。我的知識絕對不可以落入皇帝手中，至於那個莫斯科人胡言亂語說些什麼彗星的事情，我可以跟你保證，班傑明，根本就沒有彗星。」

　　「沒有彗星？那……」

　　「他們只是想要嚇唬人、製造動亂而已，別想太多。我有辦法確定這些事情，也可以跟你保證，布拉格不會受到任何天體威脅。班傑明你想想，發生過倫敦那件事以後，我有可能讓自己在狀況外嗎？」

　　「真是抱歉，我怎麼知道你說的話能信？當初，可是你教我凡事都要自己觀察後才可以相信，你之前才說過布拉格出事的話，你一定會先溜走。我怎麼知道你這番話的目的不是支開我？你根本已準備要離開布拉格對不對？」

　　「沒錯，而且就快了。我不走的話，皇帝遲早會失去耐性。我給了他一些他想要的東西，但這樣哄下去不是辦法。」

　　「你給了他什麼？」

　　「青春。不過我不認為他真的會知恩圖報。」

　　「我……」小班楞了一愣：「我記得你說你沒辦法讓另一個人返老還童。」

　　「做是做得到，但是原理我還不懂。」

　　「你說的話我也聽不懂。」

　　「你會懂的。我可以通通都告訴你，班傑明，只要你坐下來、我們好好聊，我會直接把你想來這兒偷的東西都給你，也會解釋我的新系統給你聽。我還會告訴你，為什麼不用擔心布拉格會變成第二個倫敦，這真的是人類最不需要費神思考的事。」

　　牛頓又接著說：「全部都要從幾年前的一件事情開始說，這件事情改變我的思考方向。那時候我才剛修訂完《數學原理》，腦袋裡有很多新出現的問題。我回溯古代的預言、年表等等，明瞭到古人已經掌握重力規則、平方反比定律等等，原來我所『發現』的一切他們都已經懂了，其實他們還懂更多東西，但這些知識都失傳了。也或者不能說是『失傳』，而是被偷走──人類的知識被默勒庫給偷走了。」

　　「偷？這什麼意思？」

　　「耐著性子先。就在那時候，我第一次與默勒庫有了接觸，它們透過我的以太抄寫機跟我溝通。一開始我當然也懷疑過它們的身分，但是我做了一些測試，例如要它們觀察我在附近進行的實驗，最後我相信以太之中確實存在未知的智能生命。後來我繼續與它們交流，原本看起來幫助很大。」

　　「你知道它們到底是什麼嗎？」

　　「你應該有些假設了吧，跟我說說看。」

　　「它們好像──唔，如果原子受到某種靈素影響，組成為各種結構，那麼我們當然也能推論出，世界上會出現僅有靈素、沒有物質的情形。」

　　「沒錯，波義耳證明了這一點，還有呢？」

　　「我認為默勒庫就是僅有靈素、沒有實質的生命體，但這種靈素一定有極為特別的性質，很可能與裝載我們靈魂的靈素相同。」

　　牛頓不停點頭：「你的推論很棒，依照我目前實驗所得結果來看，也都正確。它們似乎是以諧波或親合力的形態存在，幾乎、或者完全沒有物質成分。我原先假定有第五種原子，這種粒子構成人類的靈魂，但目前研究都無法證實這一點，現在我比較懷疑，靈魂是以波的肜式傳遞，就跟連結以太抄寫機的親合力相同，這種波無論距離多遠都可以瞬間傳達，類似重力或磁力。」

　　「你證實人類靈魂的存在？」

　　「當然，有兩個了，都是證據。」

　　「也證明了默勒庫的確是沒有身體的靈魂？」

　　「這就未必，它們並不完全吻合這個描述。我可不敢隨口說自己已經完全瞭解它們了，畢竟目前很多實驗都沒有成果出來。《聖經》跟卡巴拉的文獻提到，默勒庫跟人類靈魂是以不同方式創造出來，我比較贊同這個說法。」他靠在椅背上，眉頭深鎖思考起來。

　　「總之，」過了一會兒他說：「默勒庫是屬於以太的生物，它們『看見』與『聽見』的不是光線或者聲音，而是較高層次的諧波──通常都是更為絕對性的，或者說是在數學層面而言，不會因距離而呈現等比級數變化的現象。」

　　「所以它們才透過以太抄寫機跟你溝通！」小班叫道：「那就是一種絕對的親合力！」

　　「完全正確。重力、磁力、音波等等──默勒庫對於這些東西幾乎無法察覺，就像它們無法觀察物質一樣。然而其他的親合力──那些與上帝較為接近的……」

　　「與上帝較為接近？」

　　牛頓眨眨眼睛：「你應該懂才對。上帝無所不在、無所不知，光是一種物質，以固定的速度前進；磁力與重力隨著距離，出現等比級數的強度變化。如果上帝由這些有限的性質構成，那祂怎麼可能無所不在？如果上帝還要等光線從宇宙的邊緣回來，那祂怎麼會無所不知──這麼說你明白了？」

　　「是明白。」小班聽見牛頓的說法與自己所猜測頗為一致，覺得挺開心：「不過你有辦法證明嗎？」

　　「當然可以。」

　　「等等，我們已經離題很遠。你剛剛說默勒庫奪走古人的知識，這是怎麼做到的？」

　　「我想你很快就會懂。默勒庫在一般狀態下很難控制物質，甚至是粗糙的吸力、斥力都做不到，可是憑藉人類的智慧，就可以做出輔助器具，增強默勒庫的能力。」

　　「我已經看見你在做了，」小班指著塔羅斯問：「可是好處在哪兒？」

　　「好處很多。默勒庫在我們的世界裡什麼也看不到，我們也一樣觀察不了它們的領域。但是透過科學，我們已經看得見它們那一邊，我們之前一直建構各種法則，其實就等於是做這件事情，只不過也就像是瞎子摸象，一次只感覺得到一部分，一直拼不出原貌。你也知道這種事情多繁雜，即便只是個鍊金燈的運作原理，寫成數學公式也會亂七八糟。默勒庫就不同了，只要給它們指示、教它們怎樣去『看』粗糙的物質，它們就能靠本能去改變靈素，並不需要知道背後一堆原理，就好像你我可以生火煮開水、可以舉起一塊石頭，卻不一定要知道怎樣加速原子活動，或者是學會重力的性質。只要建立溝通管道，告訴它們自己要什麼結果就行。」牛頓賊賊地笑著，伸手從抽屜摸出東西來，「例如這個。」他將一塊很有分量的金屬拋給小班。

　　「是黃金。」小班拿起來端詳半天。

　　「對，不過原本是銅。」

　　「那麼你已經找到點石成金的辦法？你分析出靈素結構了嗎？」

　　「沒的事兒。你都沒在聽我說話啊？我下個命令就可以完成了。」

　　「喔，真像天方夜譚喔。」

　　「對啊，你懂了吧？但無助於我們懂得原理。」

　　「我可不會說黃金沒有用。」

　　牛頓哼了一聲：「黃金當然有用，但是這製造過程沒用。返老還童這事也一樣，我之後換皇帝了……還有載我們飛越英吉利海峽的球體都一樣。我不知道這現象的原理，但是下個命令就可以辦到。」

　　「這也不能……」

　　「班傑明，我不用瞭解光，就可以看見光。你覺得看見光比較重要，還是瞭解有關光的法則比較重要？」

　　「不要考慮太多的話，我會說『看見』比較……」

　　「鬼扯，胡說八道。你可是個哲學家。」

　　小班其實也知道這一點，他不也為此跟勞勃鬥過嘴？「所以，這樣使喚默勒庫並不算是科學。」

　　「當然不算！」

　　「那你為什麼還要繼續？」小班用手揮，包含了實驗室內一大堆東西

　　「因為這些可能都有用，小班。可以用來瞭解它們到底在做什麼。只要叫它們重複動作、一直觀察它們如何做到，經過一千次總會有發現。很多事情這些默勒庫自己也不知道，但是什麼都不懂的農夫也一樣會呼吸。我有一點點進展了，但必須把這些默勒庫關好，因為要它們做某些事情是可以，但要它們動也不動乖乖讓我檢查，卻老是說不聽。它們並不希望讓人類瞭解，我當然得用些辦法才能強迫它們聽話──自然也需要一點對付它們的自衛手段，不然，打從我還在倫敦就開始這方面研究了，它們也早從那時就一直想要殺我。其實跟國王出去打獵的時候，看見那獵豹旁邊跟了一個靈體，我還以為要殺的人不是你是我呢。」

　　他搓一搓手：「不管怎麼樣，現在我們要做的事情還很多，我也打算重新指導你了。」

　　小班眉毛一彎，但並沒有進一步透露出自己對這句話的懷疑。「有個小問題，出在劊子手那兒，」他只是這麼說：「死人應該幫不上什麼忙。」

　　「我們當然要離開布拉格，你現在應該知道，為什麼我不可能什麼都聽皇帝的，把操縱默勒庫的力量交到他手中，那後果不堪設想。」

　　「是啊，老天。」小班仔細一想確實擔心起來。

　　「所以我們要快點啟程。」

　　這時候應該可以跟他提到弗瑞克，以及瑞典國王的立場，但小班還是猶豫：「爵士，你得先發誓，真的沒有第二個彗星、布拉格也不會毀滅。」

　　「根本沒有彗星。」牛頓沒有改口：「我剛剛跟你解釋過了，偵測這種事情對默勒庫來說易如反掌，它們什麼也沒發現。」

　　「它們不會對你撒謊嗎？你說默勒庫對人類不懷好意，為什麼還相信它們？」

　　「說得好，它們確實不喜歡人類，我也認為它們以前就策畫過消滅人類，現在不過是重起爐灶罷了。但是我的默勒庫之所以聽我命令，並不是因為它們敬愛我，而是因為它們別無選擇。」

　　「你確定？」

　　「我確定──還有，你不要再質疑我這件事情，我受夠了你這種不相信人的態度。不覺得很離譜嗎？世界上最偉大的哲學家都會對我恭恭敬敬的，怎麼我一個十七歲的學徙跟我說起話來，像是把我當成還在上學的小娃兒一樣？」

　　小班一咬牙，不願意回嘴。照這事情走向看來，或許不久，他就能搞清楚這個利用默勒庫研發的新系統到底是什麼、以何種方式運作。現在跟牛頓起爭執，運氣不好會逼得這老頭子直接叫士兵進來，那可就不妙了。

　　「好吧，爵士。」他改口：「那你的計畫是？」

　　「你人都到這兒了，就幫我整理該帶走的東西吧。」

　　「什麼時間出發？」

　　「明天晚上。這中間你繼續躲在這裡吧，我想這裡反而最安全。還有我們得先把飛船準備好，你還記得怎麼做嗎？」

　　小班看了看那些發著光的珠子，忍下發抖的感覺說：「我可以。」

　　※※※

　　門關上後大概二十秒，小班跑回去看看蘭卡的狀況，又好氣又好笑地發現她居然睡著了，只好輕輕將她搖醒。

　　「怎麼了？」她醒來問。

　　「牛頓走了，」他說：「妳怎麼有辦法睡啊？」

　　蘭卡有點不好意思笑著說：「你們說英文，我聽不懂，很無聊哪。後來我心想不會有士兵突然衝進來把我們抓走才對，就覺得好想睡喔。所以到底怎麼樣了？你師傅又出去了，因為你們和解了嗎？」

　　「不知道該怎麼說，」小班支吾其詞：「但狀況應該比想像中好。艾薩克爵士已經把魔像處理掉，所以其他僕人不會出事。他也跟我解釋了這些東西是怎麼一回事。」他指著房間四處說。

　　「那你覺得布拉格安全了嗎？」

　　小班露出一個燦爛笑容。「沒有。」

　　他說完自己也大吃一驚、楞得不知所措，因為原本是要說謊哄騙蘭卡，卻不知為何說的是實話。他怎麼會這樣？

　　「該死……」他喃喃自語，不過不知道到底是罵誰。

　　「還是不安全？那你說的大災難還是會出現？」

　　「呃──」沒救了。「他說大災難不會來，可是……」

　　「夠了，直接告訴我到底是什麼災難吧，班傑明．富蘭克林。我也冒了這麼多險，這點要求不為過才對。」

　　「這個嘛……」小班想要搪塞，但看見蘭卡的表情就說不下去，只能深呼吸一下老實從頭說起：「妳一定聽說倫敦滅亡了吧？」

　　「當然啊，只是沒有人知道原因。」

　　「艾薩克爵士跟我都知道，這是皇帝以為殺我，就可以逼出來的秘密之一。」

　　「謠傳是說天上降下火燄……」

　　「蘭卡，妳知道『彗星』是什麼嗎？」

　　「彗星啊？跟行星是差不多的索西，對不對？」

　　「嗯。」小班很高興自己可以直接切入主題，不用先破除迷信。「彗星跟行星確實很像，但是彗星比較小，軌道比較偏橢圓形，會先離太陽很遠很遠，然後又飛到很近很近的地方。太陽發出的風會將彗星邊緣的氣體吹出一條發光的尾巴，所以我們才會看到彗星劃過天際。」

　　「嗯哼，這樣說我懂了。」

　　「很好，不過有些彗星旁邊沒有氣體，所以就算經過地球，我們也看不見。有人對著倫敦丟了一個這樣的彗星下去。」

　　「你說有人……？」

　　「一些哲學家，與英國敵對的人。你想像一下，一顆一英哩大小的石頭，用比毛瑟槍子彈還快的速度飛過來，打在一座城市上。」

　　蘭卡臉都白了，小班第一次看她慌成這樣。「Matka Bozhye……【註：求上帝保之意。】」她低聲問：「布拉格也會這樣？」

　　「牛頓說不會，但我不知道自己到底相不相信他，何況他準備要離開了。」

　　「他要逃走？」

　　「對，我也要。」

　　「你說要先警告全城的人。」

　　「我會。可是蘭卡，原本我預設的情況是，只要被發現就是死。現在我打算寫一封信，附上相關的圖表，一份交給皇帝、另一份交給尤金親干。這大概是我的極限了。」

　　她抬頭說：「也對，你已經盡力了。」她一轉身，手在背後抹了抹，忽然意識到自己裙子還是破的，連忙伸手過去扯住。

　　「等會兒。」小班說完，馬上去找了根別針給她：「用這個。」

　　「謝謝。話說回來，難道要我在想個辦法引開守衛，好讓你跟艾薩克爵士出去嗎？」

　　「喔。」小班不知道該不該看著她處理裙子，因為蘭卡得先掀起來才能別好。「不用了，艾薩克爵士跟我怎麼來的就怎麼走。」他指著窗戶還有旁邊的木船：「我們用飛的離開。」

　　「搭那條船？約翰內斯．克卜勒的船？真的可以飛？」她眼中出現莫名的光芒。

　　「什麼船到我們手上都可以飛，不過既然這是一條『月船』，應該可以飛得特別好吧？」

　　「我不是開玩笑！」蘭卡生氣地說：「這本來就是一條月船，或者是準備要當作月船來用。有人說克卜勒搭這種船飛上月球，所以才可以寫出相關的論文。」

　　小班聳起眉毛懷疑地說：「我覺得不太可能。」

　　「為什麼？你可讓這條船飛起來，他就不行？」

　　「他沒有工具啊。我說蘭卡啊，」他拉起旁邊那條布：「這是個氣球，所以也許這條船的確飛行過，只要裝滿熱空氣──」

　　「露水啦。」她不高興地糾正。

　　「露水？那不是法國人的幼稚故事嗎？蘭卡，用露水的話這東西哪兒也去不了，但如果用熱空氣就能飛吧。下面生一盆火，讓熱空氣灌滿氣球，那就可以一直升高到空氣冷卻為止，等到那時候氣球就會縮下去，所以說也飛不了太遠。」

　　「不能讓空氣一直都是熱的嗎？」

　　「要是下面一直生火，或者用鍊金術做一個儀器一直發熱就可以了，只要能維持空氣在稀薄狀態都行。小時候我也讓紙燈籠飛起來過。」

　　「這條船上說不定有什麼魔法加熱裝置啊？」

　　小班看著她，微微吃驚道：「這我不確定，妳為什麼這樣想？」

　　她別過頭：「我看過它飛啊，可是沒有生火。」

　　小班對著船皺眉頭，然後將絲布掀開。「就算上頭真有這種機關，」他解釋說：「也不可能到月亮去，距離太遠了。更何況地球到月球之間，有一大段路都沒有空氣，人類沒法呼吸哪，船上的人會先窒息吧。」

　　「窒息？」她忽然面色一沉，點點頭說：「我懂了。」

　　「蘭卡，妳為什麼這麼在意這件事？妳對月球、對於怎樣上月球，為什麼一直這麼執著？」

　　她沒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小班也幾乎忘記自己問過這件事。他在船底下找到個人頭大小的設備，是個拴住了的碗，但形狀接近球體，內側光滑，開口處以八片交互重疊的金屬片遮住，造型雖像花瓣，卻因為往內凹陷，所以比較像漩渦。這裝置旁邊有根拉杆，可以控制碗的開闔，全部打開的話小班的拳頭都能放進去。

　　小班吹起口哨：「蘭卡，我找到妳說的機關了。」

　　「真的？你看得出來怎麼啟動嗎？」

　　「需要某種催化劑，放在這裡頭就可以產生熱空氣。」

　　「露水啊，」她接口：「清晨的露珠，據說那是月亮滴下來的，等天亮就會被吸回去。」

　　小班搖搖頭：「不可能，露水就是一般的水，只是空氣遇冷凝結的結果，以化學成分來說，跟所有的水根本一樣……不過等等，也許真的只要加水就好。」他蹲下去研究那東西，然後又跳起來。「對，找點水來！」

　　兩個人在實驗室裡找了半天，最後是蘭卡翻到一個標籤寫了aqua的瓶子。小班對她的印象又高了一些，因為瓶子有染色，所以蘭卡一定是看懂了這拉丁文標籤。不過小班暗自希望這標籤是對的，裡頭的東西可別是aqua fortis、aqua regis【註：aqua是水，aqua fortis是硝酸，aqca regis是王水】、或者其他鍊金術用的液體才好。他趕快跑回船邊，將一些液體灑進去。

　　一陣嘶嘶聲以後，水都不見了，沒有水蒸氣也沒有什麼氣味。

　　「好像不熱。」蘭卡在一旁道。

　　「等等，不對，不是那麼說，是我太武斷了。我看看喔……」他在四周看了一下，找到一張羊皮紙，很靈巧的折出一個箱子，其中五個面封死，只剩下一個面打開。

　　「我先前不是跟妳提過，」小班說：「做一個這種形狀的東西出來，下面點一根蠟燭，它就會被熱空氣頂得飛起來。我現在把這個罩在那個碗上，妳幫我加水進去。」

　　蘭卡點點頭配合小班，水才剛進去，小班就覺得手上的小氣球有了浮力，放手以後飛上天花板。在他身後，蘭卡發出驚呼聲，小班頗為得意。

　　「真厲害，」他說：「這麼多年之前就已經有人做出這樣的機器了。」他這才想到自己也會因為舊城區的廣場時鐘而讚嘆，牛頓也說過古人的知識遺失了。人類有這麼多靈感，知識怎麼會不見呢？眼前這樣一個精巧的設計，為什麼會埋沒在時光洪流之中長達一百年？

　　他心念一轉，打算進行另一項實驗，於是跑到房間另一邊，拿起早就看到的一個道具。

　　「那是什麼？」蘭卡問。

　　「一個凝水器，可以將空氣凝結成水。」

　　「喔。」她站在旁邊，看小班將那碗的拴子鬆開，將凝水器裝在碗口。

　　「把那些絲布拉過來，接在這個開口。」他對蘭卡說：「我要看看這玩意兒效率有多高。」

　　蘭卡點點頭，很興奮地將布圍丄去，兩個人將布幔開口對準機器，拿書本壓住，而機器已經一邊滴水一邊冒出嘶嘶聲。

　　「好，」小班高興地說：「等著看。」

　　「有用的話，」蘭卡問：「我們要搭這船走嗎？」

　　「我也想，可是不行。我跟師傅的辦法比較實用，何況像這樣一個大氣球也沒辦法從塔飛出去，得搬到廣場才──」他忽然一頓，望著蘭卡：「妳剛剛是說『我們』嗎？」

　　「是啊，我要跟你們一起搭飛船離開布拉格，怎麼飛我就不管了。」

　　「蘭卡，這很危險。」

　　「我想不會比留下來還危險。你們兩個走了以後，一定會有人懷疑我，別忘了守衛看見你跟我一起進了數學塔，運氣不好我會被拷問，更不好我就會被殺。你說過不會讓我死的吧？」

　　「我是說過。」小班很無奈：「可是跟我們一起逃亡，感覺上沒有比較安全啊。」

　　「我願意冒險，」蘭卡說：「可以搭飛船呢。」

　　小班噘著嘴想說什麼來阻止她，但唯一想得出的理由就是牛頓不會答應。「好吧，」他最後說：「可是不能讓艾薩克爵士發現，所以妳得一直躲起來，直到最後一刻，等他反對也沒用的時候。我出去的時候妳自己要小心。」

　　「你要去哪？」

　　「我得去找勞勃跟弗瑞克。」

　　「這太傻了吧，你只有一件神甲，又不可能把他們帶進來。」

　　「勞勃那兒還有兩件，我要去他房間拿。」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妳得到猶太人的口信來找我，那傳話的人是誰？」

　　蘭卡遲疑一下子，但還是回答了。「克勞斯，她是女大公那兒一個侏儒。」

　　「女大公瑪麗亞．德雷莎？」

　　「是啊。」

　　小班慢慢浮出一個微笑：「這麼一來，我可有點子了。」

第二十五章　女大公、術士與火雨

　　「雷德撒．利亞瑪。」

　　「啊？」女大公在床上一轉身，聽見他的耳語眼睛彈開。

　　「雷德撒．利亞瑪。」小班又說一次。

　　「學徒嗎？你在哪兒啊？」她不太高興地邊揉眼睛邊起床。

　　「我就在您身邊，現在隱形著，請殿下恕罪。我是歷經重重難關才進來找到您，請原諒我在這時候吵醒您的魯莽之舉。」

　　「我父皇對你可是氣炸了，我也一樣！」

　　小班也希望自己看得清楚一點。這小女娃的僕人，不管是高是矮，不是出去了就是睡著了，就連跟女大公同房的矮個兒保母也一樣打著呼。但是小班已經將神甲強度調低，除了神甲之外唯一的掩護，就是黑暗。他從寢室窗戶進來，根據蘭卡說法，這窗戶幾乎沒關上過，但要穿過外頭守衛還是花了一番功夫。小班心頭有點樂，原來他鬼祟行動的功力這麼高了。

　　「快回話，不然我就要大叫囉！」瑪麗亞．德雷莎出言恫嚇，不過，她的聲音其實已經尖銳到使小班很不舒服。

　　「請息怒，殿下。您甜美的聲音放得太大，就會吵醒僕人，但除了您之外，不能讓別人知道我在這裡。我之所以來找您，是因為除您以外，沒有第二個人，可以從邪惡的土耳其人手中解救神聖羅馬帝國。這個國家受到土耳其的邪術上瓦贊……哈．拉森【註：即卡巴拉祕儀書Sepher Ha─Razim之書名後半部。】的威脅，請女大公殿下聽我說，現在整個帝國的命運都操在您手中啊。」

　　「啊？什麼瓦贊，誰啊？」女大公問話時口吻緩和下來又充滿好奇，小班心想她果然上鉤了，至少短時間內她不會亂來。

　　「發生很多事情，」小班悄悄說：「土耳其人那邊有一個冷酷殘忍的邪術士，名字叫做瓦贊．哈．拉森。就是因為他用了很多黑魔法，所以維也納才會淪陷。」

　　「我好喜歡維也納喔。」這小女孩一副陶醉的樣子，可是小班心想她一定是撿別人的牙慧來說，否則維也納失守時，她應該才不到三歲吧？

　　「我也很遺憾沒能去過維也納，但真的很希望有機會」小班說：「不過當務之急是要解決瓦贊這個惡徒，他有一顆黑心──他把這顆心放在罐子裡，藏在七片大海、十三片沙漠、五座高山以外，叫做西遼的地方。因為他的心不在身上，不管我們用大砲打他、還是拿刀拿劍砍他，都沒辦法將他殺死。最糟糕的一點是，瓦贊可以變身成任何模樣，不管是龍、獅鷲獸、漂亮的女人都行。他最近還變成了我的樣子！」

　　「你的？」

　　「沒錯，女大公殿下。變成我以後，門口的守衛就會他進入布拉格，連城堡都可以進得來。」

　　「要趕快跟父皇說！」

　　「稍安勿躁，女大公殿下。請您先聽完我的報告。」

　　「我不是正在聽嗎？」

　　「是的，我明白殿下您是哈布斯皇室的公主，自然賢能聰慧。瓦贊進入城堡以後，趁我睡著的時候用法術把我困在一個箱子裡，然後把箱子丟進莫爾道河讓我飄走。我後來只聽到他猖狂的笑聲，還有他說要刺殺您父皇後強占您為妻。」

　　「他好笨，我怎麼可能會嫁給一個壞蛋？」

　　「但一開始見到他，您並不會知道他有多壞，反而會以為他英俊、勇敢、又聰明，他很懂得偽裝。」

　　「喔，我想有可能吧，」

　　「總之，他假扮成我以後，就想要謀害您父皇，但是他並沒有得手，因為艾薩克爵士跟瓦贊一樣法力高強，只是一個用白魔法、一個用黑魔法。爵士他用一些法術保護了您父皇，同時我也脫困了──」

　　「嗯？你怎麼脫困的啊？」

　　「我隨身帶了一罐魔藥。」小班又得意起來，心想自己果然是舌粲蓮花，女大公終究還是女性，碰上他毫無招架之力──蘭卡大概是例外。「我原本想把魔藥送給殿下當禮物，不過碰上這種狀況，只好自己先喝了。喝下魔藥讓我的身體變得跟蚊子一樣小，我從箱子的縫隙鑽出來，穿了我新發明的魔法鞋逆流而上，可是卻發現全國的士兵都在追捕我，真把我當成了刺客。我不得已只好來這裡警告女大公殿下，因為現在只有我知道瓦贊進入布拉格，他可能還藏在宮中，計畫下一個陰謀。」

　　「他現在是什麼模樣？」

　　「我也不確定，他可以變成任何人的樣子，不管是金鑰身分的貴族，或者下人、守衛都有可能。所以我們一定要非常小心，非常、非常注意自己跟誰透露消息。」他重重嘆一口氣：「我的故事說完了，女大公殿下，只有您可以解救大家，你可以幫忙嗎？」

　　女大公眼珠子一轉，雙手交叉在胸前：「當然啊，我也是哈布斯皇族的一份子哪！」

　　「那太好了，有些事情想請您幫忙，不過聽起來會有點奇怪就是了。」

　　「什麼事？」

　　「第一件事情就是您的僕人裡面，有一位叫做克勞斯的先生，我確定可以信得過他。等我離開以後，請您將一個包裹給他，要他立刻送出去。」

　　「先出來，讓我看得見你啊。」

　　「好的，殿下，不過請別讓別人知道我在這裡。」小班伸手將鑰匙拿下，瑪麗亞．德雷莎看見他現形咯咯笑起來還鼓了掌。女大公床上另一邊的保母喉頭咕嚕一聲，不過沒有醒過來。

　　「要是你沒有說暗號，」女大公這才說：「我會以為你就是瓦贊呢。」

　　「他當然不知道我跟您的暗語，」小班回答：「他會因為這個錯誤付出代價的。另外一件要請您幫忙的事情呢，就是這個。」他掏出一個小罐子，用軟木塞緊緊塞住。

　　「這也是可以把人變成蚊子那麼小的藥嗎？」

　　「不是的，殿下，那一罐我用掉了，以後有機會我會做一罐給您。這個魔藥比較特殊，我相信瓦贊一定躲在城門附近，他有可能跟我一樣用了隱身術、也說不定裝成守衛的樣子。我猜他一定會趁中午到那邊，陛下要去練槍時就出手。而您這時候要帶著您的臣子在城堡附近繞來繞去，從聖喬治街尾到正門口來回，同時唸誦一些我教您的咒語。您在路上要順便灑一些這個藥，可是只能灑一點，留下大部分在門口用。到了門口以後，把藥灑在地上，這樣隱形的人會現形、變形的人也會原形畢露。記得，要在三點整的時候到正門灑藥，您沒問題吧？」

　　「就灑在地上？」

　　「是的，我會在旁邊待命，等他一現形就用魔法繩抓住他。這計畫您覺得可以嗎？」

　　「很好，」她興致勃勃地說：「我很喜歡，父皇一定很高興。」

　　「相信他會很開心，不過請殿下記得不要對皇帝陛下透露這件事，也不能對其他人說，相信殿下現在明白，看起來像是您父皇的人不一定是真的，不管是誰都有可能是瓦贊假扮。即使是您身邊的下人，除了克勞斯以外，也都不要解釋您為什麼做這些事情。」

　　「我知道啦，你不用嘮叨。」

　　「是，殿下。我現在得回去準備工具了，希望還有機會見到您，請為我祈禱！」

　　「我們當然會再見面啊，到時候你就可以加入我這邊了，搞不好有一天我們會結婚。」

　　「啊，殿下，我只是個平民百姓──只有魔法方面我能謙卑地自認高竿吧。我這樣的人配不上殿下，只能服侍您而已。」

　　「等我當上女皇，」女孩任性地說：「我想跟誰結婚都可以啊。」

　　「應該是這樣吧。現在請殿下不要忘記，等我離開以後，殿下要派克勞斯送包裹，要是我的朋有沒有獲得通知，那計畫就失敗了。」

　　「我不會忘的啦。」她回答。

　　※※※

　　晨光爬上了天空，小班也爬上了黑塔。光線刺入他眼簾，一些疑惑則刺進他腦袋。他到底在幹嘛？將大家的命賭在一個愛耍脾氣的小女孩身上？要是女大公跟別人提起自己去過，要是那封信跟神甲落入別人手中，那他們一行人是真的完蛋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是吧？他那一串精彩的故事應該能夠騙得過個孩子吧。

　　塔下守衛正在交班，兩個人聊得忘我，小班很輕鬆地就竄過去。進實驗室後，他輕聲叫喚，蘭卡才跳出來。

　　「還順利嗎？」

　　他聳聳肩：「希望如此，女大公看起來是聽得很入迷。」

　　「她對什麼事情都可以入迷啊，但是那女孩很三心二意，這計畫實在很不妥。」

　　「那我之前提起的時候，妳怎麼不反對得用力些？」

　　蘭卡眉毛皺在一塊兒：「我可是記得我說過我不支持喔，我覺得是你自以為是、聽不見別人聲音吧？」

　　「也罷，」小班無奈地說：「反正木已成舟，先幫我打點飛船吧。」

　　小班很不喜歡用手接觸那些珠子，裡面囚禁的默勒庫似乎不懷好意，一股寒意直竄腦門，他很確定這種異樣感受是自己的問題。小班盡力裝作不知道，而且因為他並不確定，那金字塔底座是否與控制這些危險的生物苷關，索性就不移動那些玻璃珠，而是將飛船拖到旁邊將管線接上。他與蘭卡用了幾個鐘頭檢查飛船有沒有老舊破損的地方，接著又將書本、筆記打包，也把找到的飲水與食物都擺上去。補給品不多，小班只希望牛頓會記得帶些吃的、喝的回來。

　　然後，他把看來用得到的儀器都搬上去，例如羅盤、星盤、小望遠鏡。他還在房間內找到幾個共鳴式羅盤，指針與其他羅盤或物體對應。其中一個一直指著西邊，小班不禁想，也許這羅盤對準的是倫敦，而相對應的羅盤或物體沒有被彗星摧毀，所以也將這羅盤擺在飛船上，覺得會對飛航有所肋益。另一個原本指著東南邊，但他稍微一動，指針馬上偏到別的地方，他還以為這羅盤壞了，怎麼每走一步指針就亂跑？但想通以後他覺得自己真傻，這麼簡單的事情都弄迷糊了：這羅盤對應的東西就在這實驗室裡啊。他想清楚這一點，很快就找到標的，原來指針對準的是一條三吋的金屬塊，放在書桌抽屜裡。他想了一會兒以後，決定將這金屬塞在牆壁縫隙中，並且在羅盤的面刻上「布拉格」三個字，然後丟到船上。

　　小班目光掃過塔羅斯，身體發起抖。魔像的靈體真的藏在裡頭？這機器人沒有動過、沒有露出任何徵兆，但他打心底卻信牛頓的話。要說他真正懷疑的，其實是那會殺人的惡靈是否已經馴服，不確定這點的話，他還是別靠近的好。三點鐘快到了，他跑到對著城堡那方向的窗邊。

　　「你在看什麼？」蘭卡問。

　　「女大公跟她那群侏儒，我得跟她們會合，要是她沒有灑藥水，那我就得自己來。」

　　「這就是我說不妥的地方啊，」蘭卡發表議論：「幹嘛想了一個複雜的計畫卻又沒辦法相信呢？」

　　「妳自己已經說出答案了。」小班回答：「既然複雜，就容易出問題。理想狀況是一切如我預期，女大公會記得灑藥水在地上，但是有個我認識的法國人教訓過我──這世界從來沒理想過，而我這條命可還欠勞勃跟弗瑞克呢。更不用說，我們一定得找到弗瑞克，否則就甭想跟瑞典軍方聯絡，根本不知道他們在哪兒。」他說完笑了笑，對蘭卡眨眼，「不過很高興妳會關心我。」

　　她皺眉頭說：「你被抓走的話，艾薩克爵士遲早會發現我，沒你幫我說情，他一定不肯帶我走。這才是我為什麼要關心你。」

　　「喔，原來如此。」他裝得很失望：「好吧，給妳看個東西。」他要蘭卡走到飛船旁邊，「妳有沒有發現這個？」他敲了甲板上一片木板。

　　「怎麼了？」

　　「很巧妙呢，妳看。」他朝欄杆鋸齒裝飾按了一下，喀地一聲之後，甲板彈開一塊，小班用指甲摳開後，下面有一個儲藏空間，堆了些東西，但還可以容得下蘭卡這身材的人。

　　「妳在找吃的時候，我發現這個密室。」他解釋著：「有些東西我放裡面了，不打算讓艾薩克爵士發現。」

　　「例如？」

　　「從我房間拿來的高能槍──」

　　「你回房去過？」

　　「是啊。還有我的水行鞋、毛瑟槍、火藥、子彈。不過大半都還空著，這樣妳才進得去。」

　　「我？進去這兒幹嘛？」她狐疑地瞪著那小密室。

　　「蘭卡，我師傅他不可能讓妳上船。我有想過，但說服他是不可能的事，尤其有勞勃跟弗瑞克在更難。最好的辦法就是等我們升空了，妳才露面，所以要是我出事了，或者牛頓提早回來，那妳就躲進去。」

　　「躲多久？」

　　「不用太久才對，牛頓也不會把妳扔下船，這一點我還有把握。」

　　「希望是。」

　　窗口那兒傳來敲鑼打鼓吹雙簧的聲音。

　　「他們到了，要給我幸運之吻嗎？」

　　「你需要的不是好運，是理智。」

　　「那就給個理智之吻啊。」

　　「我可沒看過或聽過接吻能讓男人理智，好像都相反吧？」

　　「唔，妳需要少一點理論、多點實驗哪。」他說。

　　蘭卡手擺胸前、露出不悅的笑容，小班見了聳聳肩，竄下樓時順便開啟了神甲，

　　女大公的隊列正要從金巷轉彎。一如小班所料，她們是全副皇家儀仗，守衛都避開了，所以跟在最後一個侏儒後頭不難。隊伍裡頭有五個人穿著金色亮眼的盔甲，最尾端那人是其一，而前頭女大公還是坐在轎子裡，外頭有金屬鳥輕輕彈跳，而轎子也是金碧輝煌。跟在這樣的隊伍裡，小班模糊的身影不會有人注意，就算看見了也會以為是什麼魔術效果。

　　走著走著，忽然起了薄霧，小班高興一笑。

　　隊伍繼續前進到大門，守衛立刻上前對女大公屈膝行禮。小班趁機跑過大廣場，在宮殿區外緣搜尋跟自己一樣的鬼影。

　　前面傳來瑪麗亞．德雷莎的叫聲：「不法之徒還不束手就縛！」士兵過一會兒也跟著吼了起來，同時起了陣大霧，一下子就擴展到整個前庭。廣場另一端，托斯坎宮黑白幾何的外壁前面，好像有影子搖曳，小班興奮地握起拳頭。

　　才一會兒他就聽見兩個朋友從身邊跑過的腳步聲，於是自己也追了過去，進入霧比較淡的第二座庭院。在這兒他清楚看見兩個光學扭曲的身影，正穿過聖喬治街朝黑塔狂奔。三人將女大公與士兵的呼號遠遠拋在腦後。

　　計畫雖然成功，但他卻又遲疑起來。門口的守衛當然不敢過問女大公的怪異行徑，但很可能會向上級報告，遲早有人會過去問她。不管有意無意，瑪麗亞．德雷莎遲早會露出馬腳，然後有人找上黑塔──不過要看她能撐多久？他希望至少給自己幾個鐘頭時間。

　　遠方好似有個巨人開口支支吾吾地哽咽，呼吸之間造成大氣一陣波動，但這聲音低得人耳很難聽見。腳下一陣晃動，小班疑惑地抬頭看看，發現天空依舊是藍色，沒有雷雲密佈，他皺著眉頭覺得不太對勁，接著就是一道刺眼強光籠罩全身。

　　他慘叫出聲，閉起眼睛，但光線好像探進他腦袋裡跳動，身體似乎要炸開。慌亂之中，他腦海想像出一個畫面：拖著黑色尾巴的彗星，核心部位是一個有著紅眼、正在嘲弄人類的默勒庫。牛頓錯了，也或者他根本說謊，再一會兒布拉格就完蛋了，等到彗星以可怕的速度墜落，這些城堡連一個原子都保不住。

　　可是過了好一下子他還活著，只是兩眼發燙，僅存的理性使他連忙將神甲鑰匙卸下。小班發現自己距離教堂幾步路而已，大部分視覺都還是一片黑。一群穿著黑衣服的修女對他指指點點，大叫跑開。這反而使他回過神，又往前繼續跑，跑一小段路就看見勞勃、弗瑞克也一樣站得不太穩。

　　「往這兒！」他大叫道。

　　「小班嗎？」勞勃喘著氣問。

　　「快！」遠方爆炸聲如脈搏般沒完沒了，現在小班視力回復後，看見天空還帶著一層虹光，會意的同時也腦袋一空。這不是因為神甲造成的視覺錯亂已經侵蝕角膜，而是因為布拉格的防護罩啟動了，這座城市遭到攻擊！

　　「到底怎麼回事啊？」勞勃大叫著問，三人腳步沒停，竄過聖喬治街。各處的通道都擠滿了人，不過沒人留意到他們，只是指著天空發出尖叫。

　　「布拉格的防護罩啟動了，基本上是神甲的放大版，可是防護罩跟神甲一起作用的話──」他已經喘不過氣來。小班要說明的是：就像兩片放大鏡，如果排成一直線，放大效果也會以等比級數增強。他們身上的「亞當寶衣」發生類似的現象。

　　「無所謂啦，」勞勃又叫道：「等安全了再說。」

　　勞克維宮衝出一大群人，推擠之中守衛差點就漏掉了他們，但就在三人與守衛擦間而過的最後一刻，卻發現了，於是守衛大叫、揮舞大戟，但弗瑞克瞬間用刀柄朝他鼻梁一打，士兵哀鳴一聲倒在地板上。

　　小班領著另外二人上了螺旋階梯，但他是憑著意志力才能撐到最後，只覺得世界好像又要裂開，彷彿回到當初在印刷店目睹詹姆士死亡、整間店起火、惡魔在背後追殺的時刻。他忽然體會到，人生就是如此無常，徹底的瘋狂、計畫永遠趕不上變化，不管人類如何幻想，意圖使身邊一切有條不紊，宇宙是不會配合的。曾經以為的秩序只是一場夢，只是因為自己陶醉其中而無法察覺。

　　這念頭跟著他跌跌撞撞到了實驗室門口，發現門鎖著，他大力一敲。「蘭卡！」他繼續用力敲著那厚重木門：「蘭卡，幫我開門！」

　　然後他才想到鑰匙在自己身上。

　　一開門，他看見的東西──或者說沒看見的東西嚇壞了他。發光的玻璃珠子、木造的飛船、他打包整理的東西，全部不見了。連蘭卡也不知所蹤。

　　牆壁破了一個大洞，露出微微發光的天空。飛船飄在外頭，船上發出紅色光芒，站在船頭的身影，毫無疑問就是牛頓，那身衣服讓他看似雪地上的紅衣主教。

　　再遠一些，金色布拉格的另外一頭，黑色艦隊飛在空中，正往下放出紅光及火雨。

第三部　黑氣

　　有極為賢明的靈指引我們，它們厭惡來自異地的明亮光線與吵雜人群。這些靈渴望我們的影子，與我們親密地對話。

　　──菲歐采蒂對其子杜拉可塔斯所言
　　　　約翰內斯．克卜勒《夢》，一六三四年【註：《夢》（Somnium）是克卜勒所寫的科幻小說，原本目的是擁護地動說，但經多次增補修訂並加入新元素，內容方向有所轉變】

第二十六章　維希莉莎

　　愛翠安將臉靠在赫丘爾胸膛上，想像這就是宇宙。厚實的肌肉、皮膚是最外層邊緣，裡頭有許多奇妙星球流轉，他的心跳決定了萬物舞蹈的節奏，是超越眾星繽紛樂音後的絕對定律。在名為赫丘爾的宇宙中，心臟就是上帝，若是少了心臟，所有器官都會停止，眼中星光黯淡，嘴唇暖意不再。

　　「又在想事情了？」赫丘爾撫著她的頭輕聲問。

　　「嗯。」

　　「可以問妳在想什麼嗎？」

　　「當然是想你啊，親愛的。」

　　他樂得嘟噥了一下，後來心滿意足地漸漸入睡，這個星系沉寂下來。真正的宇宙應該也有一個心，愛翠安這麼相信著。一定有的吧，只是她看得見各種無形力量交錯縱橫，看得見精靈穿梭於以太間，好似蛆蟲鑽於腐肉中，卻無法感覺到那顆心的脈動。簡單地說，她找不到上帝。也許女神會真的說對了？她們認為上帝放任這世界沉淪的迷信，其實是真的？果真如此的話，人怎麼有可能獲得恩典、寬恕、還有救贖？而這三樣她都迫切需要。

　　只是想到這裡她忍不住要笑，如果當初沒有擺脫野狼等人，她根本無暇想到這層面，也不可能有寬恕之心。那時候的她根本無法感覺也無法思考。現在雖然身邊也是一群離開文明的孤兒，但她總算能過文明生活；即便一切還是如脫韁野馬，但她還有一隻手緊抓不放。

　　赫丘爾很溫暖，在睡意間她覺得自己的身體成了行星，以大腦為中心散漫地公轉，甚至是穩穩地繞著一個憜圓軌道，一年又一年，行經許多相同的地方：到了太陽附近時，可以感受到暖意，但等到了遠日點，就無法感受光線與生命。快要入夢之前，她體驗了一種怪異的舒適感受，她意識到自己的生命不是某個不停上升或者不停下降的弧，而是一個不斷重複的歷程。然而說是行星，這軌道並不固定，受到其他星體發出的淡淡諧率拉扯，所以總是有些不同。她的生命反覆上演的戲碼中，也每每有些新意，好比樂理上所謂賦格曲。時候一到，各種力量會將軌道徹底破壞，而她或者是與太陽長相廝守，也或者是漂流到無盡黑暗中。

　　然而在這崎嶇土地上受到追逐驅趕的間奏之中，愛翠安．迪．摩妮．蒙謝弗雷依舊尋得了一絲平靜，雖然這平靜無法維持太久，但相信還有到來的一日。入睡到入夢的過渡中，她聽見聲音對自己說話，那是精靈的聲咅，所以聽起來也就是她自己的聲音。只不過一字一句中的抑揚頓挫，與她先前聽見的以太僕人很不相同。

　　「終於發現妳了，小姐。這真是太好了。」那聲音說。

　　「是誰發現我了？」她問。

　　「我找了妳很久。」

　　愛翠安下意識地警覺起來，這與之前的精靈不同，於是她小心地召喚自己的精靈到身邊。現在面對的是惡黨，是克蕾西先前警告過自己要注意的對手嗎？

　　「那何不現身？你是人類還是精靈？」

　　對方咯咯一笑。「依照妳的問題，應該回答：我不是默勒庫。我是人類喔，小姐，跟妳一樣。我是妳的姊妹呢。」

　　「姊妹？妳胡說什麼？」

　　「我沒有胡說。Chairete，Korai，Athenes therapainai。【註：女神會之禱文。「萬歲，女神會，雅典娜的女兒。」「萬歲。」「此地、此時、此日。」「貓頭鷹、清規、少女。」】」

　　愛翠安心頭一震，可說是下意識回應：「Chairete。」

　　「Enthade euthetoumen temeron。」那聲音繼續朗誦禱文。

　　「He glaux，ho drakon，he parthenos。」愛翠安把後半段唸完，隨即激動地說：「夠了，妳到底是誰？」

　　「女神會的成員。」

　　「別打啞謎了，告訴我名字。」

　　「這可真不公平，」那聲音說：「我也不知道妳名字。無所謂，我希望妳能相信我，我叫做維希莉莎．卡雷娜。」

　　「莫斯科人的名字。」愛翠安推測。

　　「是的，小姐，這的確是俄羅斯人的名字。」

　　「那妳是敵國的人。」

　　「如果我有心與妳為敵，我大可以報個假名，不用透露出莫斯科出身。而且我何必這麼麻煩，妳們都已經被包圍了，直接叫人把妳們殺光──」

　　「附近根本沒有軍隊，」愛翠安反駁道：「被包圍的話，我的精靈會通知我。」

　　「小姐，妳不是唯一會用魔法的人，」卡雷娜告訴她：「妳更不會是經驗最多的一個人，有很多技巧妳一定不知道。妳口中所謂的『精靈』並不非常聰明，至少妳跟我接觸的這些並非如此，它們能力有限，想瞞過它們很簡單。」

　　愛翠安對於這點無話可說。她們真的被大軍包圍嗎？希望偵察兵沒出事。「妳想怎樣？」

　　「我當然希望女神會的同伴可以與我合作。在男人主導的世界裡，我們需要彼此的力量，妳跟我。」這實在很像克蕾西會說出口的話。

　　「妳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妳找我的原因是什麼？要我做什麼？」

　　「嗯？當然是要見到本人，面對面談一下──」

　　「妳效忠誰？」

　　「我效忠女神會。」但她隨即不大情願地說：「我也效忠俄羅斯沙皇。小姐要知道，沙皇看重我們這樣的人，與其他君主不同。」

　　「他重視女神會？」

　　「哈，沙皇當然不知道女神會的事情。我是說，沙皇陛下很重視哲學家、科學家，他提供我們庇護與僻靜的地方，支持我們繼續研究。小姐你現在有這樣的環境嗎？」

　　「在沙皇屠殺我的朋友之前是有。」

　　「真是令人遺憾，不過這非我所為。公爵的目的地是波希米亞，可是俄羅斯正與波希米亞交戰中。」

　　「我可不記得我們有機會投降。」

　　「這個時機太過敏感，而且如我所說，戰略並非由我規畫。但我很難想像妳跟著這群人，還能夠在軍營裡面設置圖書館或者實驗室，如果妳覺得神聖羅馬帝國的皇帝會提供妳這些條件──想想妳的女性身分，妳得三思。」

　　「沙皇不一樣嗎？」愛翠安不太相信。

　　「沙皇陛下很實際，他不像歐洲宮廷中人，侷限在莫名其妙的傳統思想與妄想裡。陛下用人唯才、不分貴賤，就算最貧賤的農人也可能升官晉爵，只要拿得出才能或智謀，而且不分男女都一樣。陛下自己迎娶的皇后，之前也在立陶宛淪為奴隸，還有陛下最看重的幾位謀士，也都來自尋常百姓之家。就連我自己出身也卑微，現在卻也在沙皇的宮廷中占有一席之地。」

　　「妳怎麼找到我的？」

　　「這還需要問嗎？妳毫無顧忌地使用默勒庫的力量，當然會有人注意到，用以太抄寫機向上級報告。我一得知消息就趕快來找妳，也很高興終於能與妳聯繫。妳也該高興是我先找妳。」

　　「我明白。」

　　「小姐，請妳明白我的立場。我可以救妳的命，甚至也可以救妳同伴的命，但我不諱言：沙皇對朋友寬宏大量，對敵人卻是冷血無情。妳可以躲一時，但你們現在無路可走了。」

　　愛翠安一陣苦笑，她的頭還枕在赫丘爾緩緩起伏的胸口。「換句話說，不跟妳合作也就是死路一條？」

　　「大概吧。」

　　「唔，可真是特別的合作方式。我想我得與其他人討論看看才有結論。」

　　「請便。」

　　「另外，我想得請妳過來，請妳本人來這裡跟我們提出條件。」

　　「我完全同意。那麼明天傍晚六點鐘如何？我會準備宴飲款待各位。」

　　「但我好像沒帶時鐘呢。」愛翠安答道。

　　「那我就派一個──妳是怎麼說的？『精靈』？我會派一個來提醒妳。那就敲定明天囉？」

　　「好。」愛翠安回答。

　　※※※

　　「我們信得過她？」赫丘爾問。

　　「呵，這問題太簡單了，」克蕾西接口：「當然信不過。」

　　「探子有什麼回報呢，赫丘爾？」愛翠安問。

　　赫丘爾面色一沉，伸手撥去馬靴上的土。大夥兒坐在橡木林子邊，看著廣大平原一點一點紫色的蓟叢。她們背後這片茂密樹林裡頭有許多不懷好意的敵軍，三天來不停窺伺。

　　「敵人在這邊，」他一邊說一邊伸手朝西邊一揮，「這邊，」也往北邊一揮，「還有這兒。」這次是東邊。「樹林裡我不知道，跟我打賭的話，我會說一定有。」

　　「從這個角度來說，應該是信得過她了。」愛翠安自嘲地說。

　　「另一件事也一樣。」克蕾西鼻子朝東方一撇，愛翠安看見八匹馬正朝自己過來。

　　赫丘爾點點頭：「才八個人，這些俄羅斯人挺有種的。」

　　愛翠安咯咯一笑：「其中一個沒有『種』吧。」

　　赫丘爾靠過去啄了她耳朵一下：「我這些天認識的女性朋友可都比男人還有種。」

　　「我們有可能逃過他們追殺嗎？開出一條路？」

　　「這要看妳，妳有沒有辦法勝過對方的法術？」

　　「我想沒辦法。」愛翠安坦承。

　　「別給對方騙了，愛翠安。」克蕾西提醒道：「她表現出一副經驗豐富的樣子，但誰知道是不是裝模作樣。也許是對方不如妳，只是想耍詐，就像農夫想騙騎士放下劍……」

　　「是有可能，但是她們的軍力……」

　　「先聽聽她到底怎麼說。」赫丘爾冷靜地說。

　　「沒錯。」愛翠安回答。

　　克蕾西聳聳肩，揮劍削下一片野薊。

　　※※※

　　維希莉莎．卡雷娜個子瘦小，頭髮烏黑，眼睛細長，很有東方情調。她穿著一雙血紅色絨布騎術裝，戴著貂皮圓筒帽，圍著濃密黑皮草披肩。她身邊的士兵，還是身著標準俄羅斯綠色外套與黑色三角帽，面孔與卡雷娜一樣有異國風味。這群俄羅斯人的馬鞍上都掛有兩個高能槍皮套，還有一對看來很重的曲刀。

　　「各位好。」俄羅斯女子靠近時說：「希望各位今天有心情來場野餐。」

　　她身邊一個士兵下了馬，但小心翼翼雙手遠離各種武器，開始取下餐籃。

　　「我想先談談再說。」愛翠安靜靜說。

　　「邊吃邊談有何不可，該怎麼稱呼……？」

　　「愛翠安．迪．摩妮．蒙謝弗雷。這兩位是亞亨松先生，克蕾西女士。」

　　卡雷娜半移下馬鞍，停在上頭看著愛翠安：「介意我下馬嗎？」

　　「請。」

　　這位對方的女術者跳下馬，一個行禮後說：「很榮幸與各位見面。克蕾西女士，久仰大名。」

　　克蕾西淺笑說：「我惡名昭彰哪。」

　　即便先前愛翠安婉拒過，但俄羅斯騎兵還是將餐籃都打開。愛翠安這下子發現自己意志不堅，聞到烤鵪鶉、黑麵包、葡萄酒，還有烤豬的味道就動搖了，這陣子就算有得吃也吃得不好。

　　她克制著嘴饞，指著地上說：「可惜我們把棋盤跟椅子留在公爵那邊了。」

　　卡雷娜聳聳肩，仔細地拉住裙子後優雅坐在地上。

　　「確定不先吃點東西？」

　　「確定。」愛翠安回答。

　　「唉，好吧，總之就是要先談公事，妳們才肯好好吃頓飯就是？」

　　「我很懷疑聽了妳的條件以後，我們還會有胃口，夫人。」赫丘爾插話說。

　　她朝赫丘爾看了一眼，有些訝異：「這位先生是會讀心術還是能預知未來？但是他應該要知道我還沒結婚，不是個『夫人』呢。」

　　赫丘爾皺起眉頭，但沒多答腔。卡雷娜見了心想可以繼續，「沙皇的承諾如下，」她很乾脆地說：「蒙謝弗雷小姐與妳的好友都可以居住在聖彼得堡內。」

　　「住哪？監牢嗎？」

　　卡雷娜搖搖頭：「當然不是，各位絕對擁有行動自由，不只在城堡內，也可以到市鎮去，只要遵守一些規定即可。但各位必須發誓效忠沙皇，若要離開聖彼得堡需先獲得同意，可以授權的人有沙皇本人──以及科學學會。」

　　愛翠安聽了臉一側，卡雷娜見狀一笑：「我就知道妳會有興趣，小姐妳可以成為本學會的正式會員。」

　　愛翠安眨了眨眼：「這有可能嗎？」

　　「確實可能，小姐。我不會粉飾太平，學會的男性成員當然對現狀不滿，但是這不影響事實。沙皇眼中並無男女之分，有才能的人他都歡迎。」

　　「那克蕾西女士跟亞亨松先生怎麼辦？」

　　「不用擔心，他們可以自己決定，而且沙皇當然願意聘用兩位。據我所知，克蕾西女士能力出眾，想必亞亨松先生也不會遜色。」

　　「那我們的士兵呢？」赫丘爾指著後頭，穿著染了血又褪了色制服的一群人。

　　「看是要帶去接受我們照顧，或者要留在這兒也行，悉聽尊便。但他們必須先放下武器，還有……」

　　赫丘爾眉頭緊蹙：「留他們在這兒，又不給他們武器，不如一刀殺死他們還痛快。」

　　「我剛剛說過，他們可以一起走，只要願意效忠沙皇即可。我們也會給找工作給他們，像是船塢、砲場都需要人──」

　　「他們是軍人，」愛翠安打斷她：「所以他們都要保留武器，當我的隨身護衛。」

　　卡雷娜的笑容僵了一點：「這恐怕辦不到了。」

　　「那只好請妳把東西再包起來，回去跟沙皇說一聲。這邊的人打算死在一起。」

　　「小姐，不需要這麼極端，妳該多考慮。」

　　「這就是考慮的結果，只有將這些人留在身邊，我才可以確保他們過得沒問題。我可以擔保，只要妳們那邊守承諾，那麼這些人也絕對不會動手反抗．。可是他們必須跟著我，並且接受亞亨松先生的指揮，否則我們就不惜一戰。」

　　卡雷娜凝視了她好一會兒：「這不在我的權限內，小姐。」

　　「那是誰能負責？」

　　「只有沙皇才能定奪。」

　　「那就請妳去問沙皇。」

　　卡雷娜纖細的肩膀一縮：「好吧。」同意後又問，「我們一起去見沙皇陛下如何？」

　　「去聖彼得堡？」

　　「不，近得多了。我們可以一起行軍過去，這段路上你們的人也可以保留武器，聽你們指揮，這樣妳們同意嗎？」

　　愛翠安想從她臉上找出說謊的蛛絲馬跡，卻找不出什麼根據。看這狀況，要是拒絕對方這要求，大夥兒沒法子見到明天的太陽。不管卡雷娜是不是說謊，跟著莫斯科軍隊一陣子，可以爭取更多思考時間，也可以判斷對方的優勢跟缺點在哪裡、愛翠安看看赫丘爾，他一邊眉毛輕輕揚起，這表示他將決定權留給愛翠安。她又看看克蕾西，克蕾西噘起嘴，意思也一樣。

　　「好，」愛翠安最後說：「我們同意。」

　　「太好了，那現在我可以請各位一起用餐了嗎？」

　　克蕾西小聲咳了一下：「說真的我挺樂意。希望妳別怪我失禮，但我還是希望妳自己先吃一口。」

　　卡雷娜一聽爽朗地笑了，用俄語對旁邊士兵說了些話，士兵也咯咯笑著，回了一句話。

　　「他們說妳很像哥薩克人【註：俄國南部善騎好戰的一支民族。】，」她對克蕾西說：「我有同感呢。」

　　「我也很感激妳的好意，」愛翠安跟著說：「但希望妳也可以給我們這邊的士兵一些吃的，他們至少要有些麵包，這樣我才吃得下。」

　　卡雷娜的笑容更深了：「至於小姐妳，很像沙皇陛下呢。」

第二十七章　查理王

　　「我以為我們是要搭那玩意兒逃出去呢。」勞勃從後頭叫道。

　　「該死，該死！」小班握拳搥著窗台說：「他為什麼不肯多等個兩──」他一回頭開始大叫，「蘭卡！」

　　但他也知道不會有回應。

　　「那些是什麼東西？」弗瑞克異常冷靜，指著遠方的飛船。

　　「就是『從天而降的死神』，」小班低聲解釋：「我腦袋裡只想到彗星，其實這句話有很多可能性。」小班靠在牆上，意識到三人間的對話緩不濟急。但畢竟一般人可不會每天看見飛行艦隊。

　　「好，現在怎麼辦？」勞勃也正色實際地問。

　　「用其他辦法離開。」弗瑞克說：「趁戰況混亂應該逃得出去。」

　　「沒有想像中簡單，」勞勃回答：「有人上樓了，聽起來人數很多。」

　　「先把門鎖上，」小班接口：「給我點時間想一下。」

　　勞勃閃身到門邊，沒有立刻關丄門，而是拿著手槍在門框邊觀望一陣。過了一會兒，爆炸聲傳進房間中，灰煙也竄進來，接著是慘叫聲。勞勃這才把門重重甩上、拉起門栓，說道：「拜託別想太久。」

　　「不用想了，很顯然只有一個辦法。」小班說完，走到牆縫邊取出藏好的金屬條塞在口袋，回頭對兩人叫道：「我們跳吧。」

　　勞勃帶著懷疑眼神朝外頭一看，五十呎下是陡峭山坡。「我能否假設，你們科學家所謂的『跳』，跟一般人說『跳』的意思有點不同？」

　　小班竊笑著搖頭否定：「你有聽過總督被丟出窗外的故事嗎？」

　　「什麼總督？」

　　「以前布拉格這兒都信新教，但總督卻是舊教徒，結果一群暴民衝進來，把他跟祕書從宮殿比較高的樓層給扔出去。但是他們兩個活下來了，因為他們的斗篷張開以後，對空氣造成阻力，減慢了降落速度。」然後小班朝了房間角落點點頭，先前折的布氣球還在，而且下面浮現熱空氣機的形狀。

　　「喔，不會吧，」勞勃叫道：「不會吧！」勞勃緊張地摸著絲布又問道。「不能撕成一條條，綁成繩索嗎？」

　　「沒時間了，他們一下子就會衝進來。」彷彿是在附和一樣，門栓發出鏗鏘聲，外頭撞門的力道也越來越大。

　　「我們得一起跳。」小班提醒他們。

　　「是，不能同日生、但能同日死。」勞勃還是不甘願。

　　「你有更好的辦法就快說！」

　　三人站在牆壁開的大洞前，各抓著氣球一角，現在形狀只像個香菇，裡頭空氣不多，可能才一半不到。這樣的分量沒辦法使氣球浮在空中，加上三個大男人的重量更沒機會。

　　「只要我們讓開口朝下，裡頭就會充滿空氣，可以減緩我們的速度。」小班解釋。

　　「說真的，地面的減速效果更好呢。」勞勃咕噥著。

　　實驗室的門發出嘎嘎聲，門板朝裡面凹陷，外頭人聲忽然停下來。

　　「情況不妙，」弗瑞克說：「他們打算用更有效的辦法了，」果不其然，一會兒後火燄從門縫竄進，在門框邊繞了一圈。外頭有人哀嚎，大概這東西使他們自己人也受了點傷。

　　「快走！」小班大叫後向前一躍。

　　弗瑞克立刻跟上，但是勞勃慢了一步，於是三個人在半空中像鐘擺一樣盪來盪去。小班腳下一空，叫都來不及叫，心想這大布袋大概也會整個癱了，與三人筆直墜落。如果就這樣一直擺盪，他們的確會完蛋，但一擺以後三個人撞向塔壁，勞勃最先撞上、也撞得最猛烈，弗瑞克與小班因為較晚，所以有了緩衝。一撞以後，三個人位置終於平均些，大布袋裡頭灌了空氣之後，一股浮力往上衝，小班的手得抓緊才不會飛掉。他一咬牙手指緊握，卻眼睜睜看著地面以超現實的速度朝自己撲來，一行人接著摔進高塔底端的灌木叢間，地面的反作用力從他的腳直接傳上腦袋，中間的器官無一幸免。

　　好不容易把破掉的絲布都拉開以後，塔上的人又對著他們開槍，三人躲來躲去，從山坡往下滑，一路上還聽見勞勃不停罵髒話。

　　終於到了敵人的視線外，三個人躲了一會兒，再過去就是莫爾道河，河水平靜無波，絲毫不關心席捲布拉格與天空的爆炸與火燄。空中爆出一些星形的光芒，代表防護罩還沒壞，但地上有些冒著黑煙的火柱，看起來比一開始的威力弱。小班往對岸的舊城區望過去，許多人湧入街道，密密麻麻，跟被巨人驅趕的螞蟻一樣。許多居民聚在河岸，很多船隻準備出發。

　　「都還活著吧？」小班問。

　　「痛歸痛，活是活下來了，但是我腳踝好像斷了哩。」勞勃抱怨起來。

　　弗瑞克哼了一聲：「要是真斷了，你哪跑得那麼快？」

　　「難說啊，遇上緊急狀況，腳踝也可以發揮潛力啊。」

　　「快走。」小班又跑了。

　　「要上哪兒？」

　　「去找我們的船，在威尼斯島。」

　　「靠，」勞勃罵道：「還要游泳咧。」

　　島邊站了許多緊張的衛兵，他們沒有開槍，只是舞刀弄劍的驅退想游上岸的人。小班先上去了，其餘兩人跟著，士兵原本也是繃著臉，可是見到他們穿著像仕紳，表情稍微溫和些。

　　「三位先生請見諒，」一個士兵抱歉道：「敵人進攻了，我們要更加嚴密保護陛下的船隻。我明白各位也受到驚嚇，但是──」他忽然一停，瞪著小班大叫，「是學徒！」然後扯起嗓子，「通緝要犯！大家開槍！」小班只有一秒鐘時間能後悔自己這兩年太愛露面。布拉格到底能不能別一眼就認出他？

　　弗瑞克眼神一寒，抽出軍刀無聲無息殺過去，對方表情一慌，眼看刀子已經來了，連忙拿起武器──但他的佩劍太細了，根本只是裝飾品。兵刃交鋒，鏗鏘一聲以後士兵往後倒，弗瑞克卻接二連三繼續出招。勞勃也揮著他的西班牙式突刺劍與另一名守衛打鬥，但敵人又增加一名。

　　小班罵了一句，也拿出小劍應戰。當初選這把劍，是因為劍柄末端裝了銅刻的獅驚，他看了覺得帥氣而已，可沒研究過到底怎麼打。他不太確定地握著劍柄，照以前勞勃示範的姿勢對著守衛揮過去。對手奸笑起來，小班不太確定對方這樣笑，到底是因為他的站姿、他的表情、還是因為他握劍的心式。只見對方一閃以後，劍朝著自己刺過來，他無奈悶哼一聲，朝那劍敲過去想將它擊開，也趁勢趕快退後，不過對方踏著穩健步伐追砍過來。

　　小班又擋下兩招，但下一瞬間，劍卻戥進他胸口。他第一次感覺到這種奇怪的痛楚，麻木與冰冷擴散到全身。他之所以沒有大叫，是因為驚嚇到喉嚨哽住，手中小劍已然落地。同一時間弗瑞克一刀拍上那衛兵的臉，擊斷他鼻梁，衛兵往後一滾，痛得哭了出來。

　　勞勃馬上趕到他身邊：「小班？快起來，小班。」

　　他實在很想說他根本起不來，但是他連話都說不了。小班能做的就是看著前方、滿腦驚恐，按著傷口的指間不停冒血。三個衛兵都沒拔搶，勞勃跟弗瑞克便拿起來用。兩個人一左一右架起小班，連忙朝船庫過去。這船庫建得像座小城堡，可是戒備並不森嚴，恐怕是因為人力都投入市街內更重要的巷戰，只留下一點人手在這兒。一個年輕士兵看見三人，但馬上丟了武器逃之夭夭，所以他們又多了毛瑟槍與一把結實的短劍。

　　「上哪艘船？」勞勃看了一問。這裡停靠的多半是皇帝的遊艇，另有一些形似帆船的快艇，有一艘的船頭是老鷹造型。

　　「隨便，」弗瑞克說：「重點是祈禱莫斯科人不會連河口都守住。」

　　勞勃看著他問：「人跑了就不會在城裡抵抗，他們幹麼在乎？」

　　「為了預防皇帝也跑了啊。快點，我們得抄捷徑，再一會兒城堡裡的貴族都會趕著上船逃亡，河道會擠成一團。」

　　小班終於擠出話，他心想自己死前也得救同伴。「找船頭是海馬的那艘……」他喃喃說：「那一艘。」

　　「為什麼要那條？」

　　「有魔法，跟鞋子一樣……希望改好了。」

　　「啊，這就不一樣了。」

　　那艘船的船頭的確是海馬造型，船舷上緣有鋸齒狀槍座，乍看之下是戰船，但卻只有十五呎長。

　　「這沒辦法用槳吧。」弗瑞克叫道。

　　「有蒸汽引擎。」小班低聲回答：「勞勃在倫敦開過火車，沒我幫忙也沒關係。朋友，再會了。去找牛頓，還有保護蘭卡。跟我爸說──」

　　「你可以閉上鳥嘴了嗎？」勞勃不耐煩地說：「你死不了啦。」

　　小班低頭一看襯杉卻差點昏過去，又濕又紅像有人潑了整桶油漆在身上。「我覺得快了。」

　　「我來照顧他。」弗瑞克說：「錨已經拔了，你會用的話就快去吧。」

　　「好、好。」勞勃嘀咕著。

　　小班倒住甲板上，看見天空最後一次發出震盪後的虹彩光芒，接著白光一閃。

　　「結束了。」他低聲說：「布拉格完了，我會與布拉格共存亡。」

　　弗瑞克伸手解開小班的上衣，小班下意識不願意去看他要做什麼。「布拉格不會就此滅亡，」弗瑞克開口：「波希米亞人之前受日耳曼人統治，現在只是換成俄羅斯人統治，但是布拉格這座城市依舊存在，你也一樣還死不了。深呼吸。」

　　小班不明就裡地照著做，感覺到船隻出發前開始的震動，然後胸口不知道為什麼好痛、好痛，一團黑暗朝他腦海罩下。

　　※※※

　　他醒來的時候身子輕輕上下晃動，抬頭只有一片星光。夜空中月亮看似鐮刀，好長一段時間他想不起來身在何處。看著雲氣在月光間飄盪，他躺著思索時，聽見勞勃與弗瑞克低聲交談。小班想要挪動身子，卻感覺有條大蛇對自己胸口咬了一口，馬上清醒過來。

　　「勞勃！」他虛弱地叫道。

　　「啊，他活過來了！」勞勃不知從那個方向回應，不一會兒他的面孔浮現，人已經蹲在小班身邊。

　　「小子你還好吧？」

　　「我是不是快死了？」

　　「你當我是牧師啊？」勞勃哼了一下，但語氣又轉而溫和地說：「我想現在還死不了，但是我也不是醫生。看起來傷勢還好，劍刃傷了你的肌肉跟骨頭，可是弗瑞克檢查以後，認為肺部應該避開了，也沒有刺到心臟那一邊，他用火藥幫你燙過傷口。」

　　「我們離開布拉格了？」

　　「應該吧，對方有一艘飛船一直追殺，目前抓不到我們。這艘船好快哪，小班，真是夠快。」

　　「這可是我替皇帝做的。」

　　「問題是，」弗瑞克打岔：「我們必須跟著河道彎來彎去，飛船卻可以直線進行。你昏迷期間，敵人已經兩次快要追上，如果他們往前飛夠遠，可以直接降落守株待兔。我們可以靠速度跟他們玩一陣子，可是，相信我，如果他們不放手，逮到我們只是時間早晚而已。」

　　「前提是他們不放手，」勞勃問：「可是他們幹麼堅持？」

　　「這艘船很明顯運用科學改造過──想必不是尋常百姓能有的東西。敵人很可能認為，皇帝或者其他高官在這艘船上。」

　　「我們是朝上游還是下游？」

　　「上游。去跟我的部隊會合，下游就反方向了。」

　　小班點點頭：「唔，但你又說這麼下去，俄羅斯人遲早會抓到我們。」

　　「沒錯，繼續待在河上一定逃不掉。」

　　「不在河上還能去哪？」

　　弗瑞克焦躁地皺起眉頭：「就算繼續航行，我們也撐不了多久。再往南一點兒就會到水源區，不用碰上敵人，這艘船也一樣動不了。」

　　「你有啥意見就說吧。」勞勃直截了當說。

　　「我們棄船，直接去找我的部下。」

　　「是要我們走路去維也納？」

　　「不用到維也納，我的部下在布拉格附近有紮營，而且呢……就在現在這兒的南邊，一段路而已。」

　　「你可沒說過城外有駐軍喔，弗瑞克上尉。」

　　「那沒什麼好提的吧。」

　　「小班受了傷，怎麼走這段路？」勞勃問。

　　「我看過傷得更重的人也可以走。」

　　「喔，其中一些應該死了吧。」勞勃答道。

　　「沒關係，小勃，我行的，你們一個人的肩膀借我靠就好。要怎麼找到你的部下？」

　　弗瑞克從口袋掏出個像是手錶的東西：「以太羅盤，可以知道他們位置。」

　　小班瞇眼忍痛坐起來：「我們得找到牛頓，而且那是你的任務之一吧，弗瑞克上尉？你們得不到艾薩克爵士，就打算殺了他？」

　　「沒錯」

　　「那你得先幫我找到他。」

　　弗瑞克那北歐人的五官上浮起謎樣的笑容：「其實我猜得到他會上哪兒去。」

　　「喔？你怎麼猜得到？」

　　「我跟他同樣提過加入的邀請，他之前沒有答應。現在他想避開莫斯科人，恐怕也無路可走。」

　　小班眨眨眼：「你什麼時候跟他說的？」

　　「其實不是我本人，是我一個部下不久之前向他提的。也因為他一直沒有回音，所以我才過來看看。」

　　「而且你一直沒跟我們說？」

　　「那沒什麼──」

　　「──好提的。弗瑞克上尉，你這句話說的次數太多了些。這樣也要我們相信你？」

　　「你們應該要相信我，因為我是現在唯一可以救你們的人。」

　　小班想了想，記起弗瑞克此行的另一目的，必要時他會殺死自己。勞勃敵得過他嗎？小班認為很難。

　　「那趁我還能走，先去找你的人吧。」

　　※※※

　　儘管小班努力挪動著雙腿，路上的大半時間仍是由勞勃與弗瑞克扶他。他渾身無力，這才明白失血過多原來跟喝醉酒差不多。路旁的原野、農莊在他眼中都只剩模糊影像，只是利用腦海記憶拼湊的碎片。

　　不知在什麼地方，勞勃和弗瑞克跟個德語說不好和嗓門又大的胖男人交易，買了兩匹馬。他這輩子第三次上了馬，從後頭抱住勞勃，每一下呼吸都要痛一次。痛歸痛，他在馬背上還是斷斷續續地入睡，後來一陣歡呼使他清醒。他勉力睜開眼，看見大概三十來個士兵穿著與弗瑞克一樣的軍服，手足舞蹈地見著長官歸來極其興奮。之後小班被送進軍醫的帳棚，喝了一口酒之後，發熱的腦袋忽然熄滅，進入午夜漆黑中。

　　※※※

　　小班覺得耳邊似乎有蟲子嗡嗡地騷擾，不過他緩緩清醒，發現那是一群人說著德語。睜開眼睛以後，小班看見溫暖的火光，也嗅到了有人溫酒加香料的美味。

　　「一定是跟蘇丹串通了，卑鄙的土耳其人。」

　　「是，陛下。」一個銅色頭髮年輕人說：「大家認為您先回國比較安全。」

　　「安全？這九年我跟土耳其人打交道不就是想要安全？替他們打仗、要我勇敢的子弟兵為他們流血流汗，結果還不是換來他們的出賣？不行，我們今天晚上就趕回威尼斯，要趁這些混帳逃走之前，把他們堵起來。上帝保佑的話，也許戰況可以翻盤。」

　　「可是，長官──」

　　「中尉，還有超過一千個瑞典軍人在威尼斯待命，我絕對不會棄他們於不顧，你應該很清楚這一點。」

　　年輕人有點懊惱地笑道：「是，陛下，我們都明白，只是提提看。」

　　「他叫你『陛下』？」小班用一隻手肘想將自己撐起。

　　「啊，富蘭克林先生。」弗瑞克朝他點了點頭。

　　「又一件他覺得沒什麼好提的事情。」勞勃在小班背後咕噥：「我跟你重新介紹一次，這位是瑞典國王查理十二世。」

　　小班沒力氣目瞪口呆，簡單地點點頭。也不是他不吃驚，只是他根本沒別的方式表達了。

　　弗瑞克──該說是查理王，也是淡淡一笑：「富蘭克林先生，之後找一天，我們繼續談談你對君主的看法吧，只是這件事情得先擱著就是。」

　　「先生……我是說陛下的意思是？」

　　「叫我『先生』無所謂。」查理土回答：「我們得趕去威尼斯，全部都得去。」他轉頭對那中尉叫道，「用以太抄寫機傳話回去，找信得過的人準備馬。」

　　他又伸手指著小班：「他還不能騎馬，得找人載他才成。一個小時之內我們就會拔營出發，五天之內得抵達威尼斯。」

　　「五天？」勞勃忍不住大叫：「威尼斯距離這兒可不是一里格，是五百哩哪！」

　　「所以一天一百哩，不是嗎？」查理王答道。

　　「怎麼了？」小班問：「為什麼這麼急？」

　　查理王向前傾身，低聲但沉穩地對他們說：「如果不趕回去，沙皇就會在那邊等我們自投羅網。」

第二十八章　沉沒之都

　　「街道就是水，」紅鞋瞇起眼睛看著遠方。

　　「是哩，」阿扯附和著：「跟你說過囉，很稀奇唄？」

　　紅鞋遠渡重洋希望一睹奇景，也的確找到奇景，但其中卻是毒蛇、蜘蛛、鱔魚那樣滑溜驚嚇的奇景。阿爾及爾人已經使紅鞋不解，威尼斯這裡卻更加怪異，單是看著都市的景觀，就使他回想到渾身蒼白的歐卡．納哈洛酋長──或者不管他是什麼惡靈也罷。紅鞋想起那水下的都市都是石頭與腐木，那兒的居民遠遠看來是人，但靠近觀察卻更像是龍蝦，至於心腸則如水蛭一般。

　　而眼前這座城市也是石頭與腐木，彷彿昨天才從深海浮起。這是座不正常的城市，是邪門歪道。紅鞋心一沉，想起敵人曾經說過：他們與歐洲人的關係密切。威尼斯在他眼中，確實也算是第一次實實在在見到的納哈洛【註：巧克陶語「白人」之意，在此暗指與歐卡．納哈洛的關連性。】都市，因為阿爾及爾人其實膚色比他還黑。他又想到以前聽過的傳聞，例如據說荷蘭人同樣住在水構成的街道上，城鎮比海還要低。紅鞋見過荷蘭人，他們也真的夠白了，的確是與歐卡．納哈洛有異乎尋常的關係。

　　巧克陶族相信自己早在強希波，也就是原初之時，就已經從底下的水世界中浮起，並褪去那如龍蝦般的外殼化成人形。這是太古時代的事情，巧克陶人都已經不知看了多久的太陽，但說不定歐洲人才剛浮上不久，所以跟下面的世界還很親近，因此喜歡狹窄、密閉的空間，瘋狂地想要遮掩自己的身體，言行舉止非常難以預測。他們像是兩界之間的生物，必須爬出泥濘，不然又會沉下去。

　　他看著自己一身歐洲服飾，思考要花多久時間，一個歐卡．納哈洛才會變成巧克陶族這樣的人類，結果得用力克制才沒打個寒顫。身邊這些人裡頭，也不缺他有好感的對象，但是他並不希望成為其中一份子。紅鞋想要回家，想要娶妻生子，在院子種花養草、去森林獵鹿，偶而殺幾個契卡索族，他希望自己一輩子都是巧克陶人。

　　但看起來，船上其他人都很開心，連不是那麼白的斐南多也一樣。大家嘰哩咕嚕討論下船以後能找什麼樂子、威尼斯女人有多誘人，還有阿扯已經說好要再帶他去「享受」一次。紅鞋倒是懷疑自己還能不能撐過那樣一個晚上，這座城市的街道是真的會讓人死在裡頭。這可不行。若在威尼斯墜進水中，這裡的水並不會給他空氣。這麼一來，躲在暗處那些敵人就可以殺死他了。在阿爾及爾他已經差點送命，可是敵人還未遠離：來威尼斯的航程中，他三度發現有眼睛偷偷摸摸地監視自己，不過這三次敵人都不留蹤跡地逃逸了。

　　奈恩緊張地從後面走過來：「你看起來在擔心著什麼。」

　　「有理由要我擔心嗎？」

　　奈恩皺起眉頭：「目前為止，一切都跟瑞法說的一樣，羅馬附近海域沒有其他船隻騷擾，這裡的接待人似乎也很客氣，這些都是事實。可是，你有沒有發現──土耳其船都走了？」

　　紅鞋苦笑說：「我還沒辦法分辨這裡的艦隊是哪一國的。」

　　「唔，我們到達這裡才幾個鐘頭，我已經看見七艘土耳其籍船隻離開。你自己看看四周，感覺上是全部都要出海。」

　　「你懷疑威尼斯有危險？」

　　「只能說有很奇怪的事情正在醞釀。」

　　說不定下界準備要吞食威尼斯了……紅鞋心想，帶這座城市回去故鄉。

　　「那個威尼斯商人怎麼說呢？」

　　「我不知道，他上岸去了。希望他會回來。」

　　※※※

　　過了五個小時，多曼尼柯．瑞法才回到船上，表情多了一層凝重。

　　「你不是說一個鐘頭內回來？」黑鬍子的不悅帶著殺氣。

　　瑞法搖搖頭，雙手一攤無奈地說：「很抱歉，狀況有點……你們也該開會了。」

　　黑鬍子緩緩將頭撇開，眼睛瞇成一條線。「我想也是。」他語氣乍聽稀鬆平常：「你最好趕快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最好是現在就老實招來。過不到一個鐘頭，整個港口只會剩下我們這艘船，我要知道到底是什麼事情，這些人知道但是我不知道。」

　　「請你見諒，」瑞法回答：「我沒有賣關子的意思，威尼斯好像快要遭到侵略了。」

　　「侵略？」

　　「對，莫斯科艦隊朝這裡過來。」

　　「啊？從哪兒過來，博斯普魯斯海峽嗎？土耳其人不把他們切成碎片？」

　　「恐怕不會，船長。理由有兩點。」

　　「是？」

　　「第一點，沙皇跟蘇丹看來達成協議。土耳其船隻先撤離，並不是因為害怕莫斯科人，而是依照計畫進行。第二點嘛……」瑞法講不下去，看來非常焦躁。

　　「快說。」

　　「第二點就是，這支艦隊不是普通的艦隊。」

　　「什麼意思？」

　　「一般的艦隊都要有水才能動，」瑞法說：「這支莫斯科艦隊卻是例外。」

　　※※※

　　難得一次，與會眾人意見一致。

　　「對我們沒有好處，」黑鬍子說：「不是我們的仗。」

　　「就算有好處，我們又能怎麼打？」馬瑟問道。

　　「不能冒險失去船隻。」卞維爾附和起來。

　　「我瞭解各位的考量。」瑞法囁嚅說：「老實說，我也不知道情勢會怎麼演變。目前看起來很糟糕，但換個角度想，危機就是轉機，我希望各位也能認清其實這是一次機會。」

　　「怎麼說？」馬瑟追問。

　　瑞法擊掌道：「我們受到土耳其統治已經十幾二十年了。想必各位已經看見清真寺的尖塔了吧？進城以後會看見更多，可是現在──現在，他們居然主動撤兵。」

　　「換成沙皇進來而已。」

　　「沒錯，可是你們也知道，這只是做戲而已。蘇丹很久以前就想擺脫瑞典國王，說不定也算是怕他，因為這裡的鄂圖曼禁衛軍相當尊敬查理王。」

　　「重點在哪兒？」卞維爾問：「土耳其的禁衛軍也不過就是士兵而已啊？」

　　瑞法搖搖頭：「沒這麼單純。鄂圖曼禁衛軍的戰鬥力相當強，而且他們不是什麼命令都聽，以前還曾經把蘇丹趕下台。很久以前他們當然也服從高門政府指揮，但此時此地大不相同了，在威尼斯這樣的偏遠疆域，禁衛軍的勢力非常龐大。簡單舉個例子，高門政府曾經下令要禁衛軍將瑞典國王一干人等全部逮捕，但禁衛軍完全不予理會，這可是實際發生過的事情。但是，你們也看得出來，現在蘇丹想跟俄羅斯交好，而如果查理王繼續作為鄂圖曼帝國的座上賓，當然永遠不可能實現。」

　　「唔，」黑鬍子聳聳肩：「所以土耳其拍拍屁股走人，但沒邀查理王一起走，然後莫斯科軍隊會過來把威尼斯跟查理通通打包。」

　　「是，但俄羅斯軍隊之後應該又會撤退，土耳其人又再回來。搞不好還假裝交戰一兩回，表面上看不出什麼，實際都是陰謀。」

　　「我可還是沒看出來干我們什麼事。」

　　瑞法凝視他說：「我先前說過，威尼斯這裡也有如我這種人，希望可以掙脫土耳其的箝制。現在是個大好機會！只要能擊退莫斯科軍隊──」

　　黑鬍子聽了打從丹田大笑：「你想打敗飛在天上的艦隊？」

　　瑞法一臉脹紅，可是繼續說：「他們根本不知道會有人抵抗。」

　　黑鬍子大笑。

　　「就假設我們打得贏好了，」卞維爾接口：「有什麼方法保證明年土耳其人不再回來？」

　　「有很多原因。」瑞法說：「第一個就是土耳其沒有飛船，威尼斯可不是一個容易打開的蚌殼，當初會落入土耳其人手裡，除了他們使手段，也是因為他們運氣好。再者，要是打得贏莫斯科軍隊，那代表禁衛軍站在我們這一邊。」

　　「他們為什麼要支持你們？」

　　「禁衛軍也在這裡生活了很多年，甚至他們的孩子也根本就是威尼斯人。我認為可以組織個議會，由鄂圖曼禁衛軍跟基督徒共治，也就是威尼斯不再是殖民地，而是交給攝政政府管理。之後也可以聲稱，這次反抗行動是為了維護高門政府的尊嚴，禁衛軍站在我們這一邊的話，蘇丹也無話可說。」

　　「養虎為患，」馬瑟喃喃道：「還是要跟穆罕默德的人活在一起。」

　　「現在也一樣。何況高門政府容許基督教以外的各種宗教，這一點如果我們計畫成功，就會有所改變。」瑞法頓了一下說：「威尼斯也有一些人的想法跟你一樣，希望驅逐所有回教徒，然而威尼斯只能由那些古老家族來管理。這些人比較偏激，大家都叫他們『假面幫』。」

　　「所以你們這小圈圈也各自為政，」黑鬍子切入說：「這些『假面』想必不大喜歡禁衛軍呢。」

　　瑞法聳聳肩回答：「形勢比人強，這計畫不是他們可以控制的，假面幫會配合我們，一直到趕走莫斯科人，也將高門政府勢力排除為止。」

　　「不過你不是假面幫的。」馬瑟說。

　　「我不是。要是我們將高門政府、禁衛軍跟他們的孩子全都趕走，那威尼斯怎麼生存？航路都受制在土耳其手裡，可以跟誰貿易？之後每年遭到侵攻，誰來幫忙抵擋？」

　　「說重點吧。」卞維爾說：「你想要我們怎麼做？」

　　「現在我只想請你們去開會。禁衛軍幾個鐘頭以後就要召開一次會議，我希望各位可以去參加。要是禁衛軍不打算投靠查理王，那反正沒希望了，我會祝各位一路順風、平安到家。但如果他們支持查理王──」

　　「那你就希望我們也去打。」黑鬍子冷冷地說：「跟魔法船還有惡魔打仗。」

　　瑞法舉起手：「拜託，我現在只希望幾位去聽聽他們怎麼說，晚一天出海而已，莫斯科軍隊也沒理由會追殺各位。」

　　「這只是你一面之詞罷了。」卞維爾並不安心。

　　「就算如此，只差幾個鐘頭，有什麼關係嗎？」

　　「這對我們有什麼好處？」黑鬍子輕聲問：「除了有天主保佑以外？」

　　「我可以擔保之後的貿易條件非常、非常優惠，還有，一旦土耳其想要染指美洲，你們將會有盟友。」

　　奈恩嘴唇一咂：「我懂了。把我們拉去開會，就可以拿我們當一步棋了，對不對？」

　　「什麼意思？」瑞法裝作不知情。

　　「你會拿我們當成證據，告訴大家，在地中海以外也有做買賣的對象。這麼一來，禁衛軍就有理由留下來，他們做得了生意。」

　　「呃──」瑞法低頭看著船板。

　　「這局棋你也走得太險了一點。」奈恩擺動手指：「到底有多少派系，是因為聽你說會有新勢力出現，所以才願意去開會？」

　　瑞法喉頭咕嚕一笑：「全部都是。」

　　「說穿了沒一個穩的。」

　　「喔，也不是這麼說。」瑞法回答：「假面幫無疑一定會開打，他們還認為自己得到個科學優勢」

　　「怎麼說？」

　　「幾天之前，有個人來到威尼托地區──他是搭飛船來的，這個人之後就躲在附近一座島上。起初大家都認為那是先行抵達的莫斯科部隊，可是新的消息傳回來，那人似乎是個厲害的魔法師，說不定是艾薩克．牛頓爵士！」

　　「牛頓？」馬瑟語調揚起。

　　「是啊，大家都聽說過，牛頓之前投靠神聖羅馬帝國，但是布拉格剛遭到沙皇侵略，聽說查理王告訴牛頓可以來這裡投靠他。」

　　「真是個大轉折，」馬瑟說：「假面幫想要請牛頓幫忙？」

　　「大家都想啊。誰不知道布拉格可以撐這麼久都是因為他？牛頓一個人就可以用魔法阻擋所有入侵者，要是有人可以保住威尼斯，那也非他莫屬。」

　　「可是呢，」奈恩說：「你們不知道這個人到底是不是牛頓，更不用說他還沒答應要幫誰。」

　　瑞法聳肩說：「不管這巫師是不是牛頓，我們也請了他一起去開會，說不定可以見到他本人。」

　　「呵，」馬瑟乾笑一聲：「單看這一點，這會議似乎將非常有趣。此外，如果那人不是什麼邪門的妖術師，真的是牛頓本人，那麼應該不虛此行。」

　　黑鬍子又奸笑起來：「說得好，這種精彩場面怎麼能錯過？」

　　就連卞維爾也出人意表地不再堅持：「有權發言的話我就去。」

　　「樞密院內人人都可發言。」瑞法保證。

　　「紅鞋怎麼說？」馬瑟問。

　　紅鞋搖搖頭：「這次我沒意見，狀況太複雜了。」

　　「是嗎？」黑鬍子嘀咕說：「不、不，你在英國光憑直覺就判斷正確了。」

　　「判斷正確的話應該不會要你們來這裡吧。」

　　「那可未必喔，巧克陶人。你怎麼說呢？」

　　「去聽一聽無傷大雅吧。」紅鞋回答。

　　「很好，」黑鬍子說：「那我們就去聽聽也罷。」

第二十九章　沙皇

　　隊列猶如陷入午夜時分般沉靜，但此刻是午後一時。深夜是夢與幻象的時間，爬上最後一道山坡以後，愛翠安等人卻踏進了那領域中。有一艘怪物般的大船，上頭又是大砲又是軍旗，許多士兵站在欄杆邊緣。但這條船居然肆無忌憚地掛在空中？可是卻又沒有人敢說這不可能，因為這條船就在眼前。

　　隨著距離縮短，愛翠安逐漸明白這是如何辦到：飛船以許多發出彩虹光芒的球體支撐，那些球體可比喻成蛋，外殼則是各種扭曲的力場，蛋黃就是精靈：她強自鎮定不在馬鞍上表露情緒，以免自己這邊的人見了更加驚恐。她們的前後左右都有綠衣軍人包圍，也就是說，如果因為恐慌而妄動，後果不堪設想。愛翠安笑了，就是這個笑容顯現的堅貞使路易十四著迷不已，卻也就是這個笑容，使她的真愛尼可拉斯覺得虛偽而厭惡。她一路前進，直到飛船遮蔽太陽，看見前面維希莉莎與一群士兵接觸，然後俐落跳下馬，旁邊是位高個子、身子往前弓、表情猙獰的男子，那人問了維希莉莎問題，應該是俄羅斯語，然後兩人短暫交談，愛翠安刻意不動聲色佯裝聽不懂。那男人穿著沒有特徵，沒掛軍階的制服，將船形帽夾在腋下，朝她們一行人掃了一眼。男子著實使愛翠安吃了驚，他的黑色瞳孔充滿野性，黝黑面孔則帶著異國的蠻味，此外還有厚唇與濃鬚。他拱起肩、低著頭走了過來。

　　「妳要與俄羅斯沙皇談條件？」他用清楚的法語溫和詢問。

　　「先生──」赫丘爾開口要說話，但對方銳利一瞪，並伸出手指示意他別插嘴。

　　「我是與這位女士說話。女士您意下如何？」

　　「我的確是為此而來。」愛翠安淡淡回應：「卡雷娜小姐保證過我可以提出自己的要求。」

　　「當然可以，當然。聽說你接受我方的提議，但希望妳的部下能維持武裝並擔任妳的侍衛？」

　　「是，呃……」她不知怎麼稱呼對方。

　　「亞歷謝維契艦長。」

　　「謝謝艦長。沒錯，我希望能這麼做。」

　　他點點頭，但臉忽然一抽，又很迅速、錯愕地一笑，然後再點點頭。

　　「好，」他指著飛船：「可以到上頭繼續討論嗎？」

　　「會見到沙皇嗎？」赫丘爾開口問，但附近士兵忽然竊笑使他皺起眉頭，連維希莉莎也抿起一個微笑。

　　「我想，」愛翠安說：「我們已經見到他。」

　　那高個兒男人頭一撇：「請多指教。」接著又說，「如果你們願意跟我上船聊聊，我會考慮妳的請求。我很在乎部下，對於有同樣信念的人也非常尊重。」

　　「那想必陛下應該能體諒，我們不在場的話，我懷疑士兵是不是能安全。」

　　「我向妳保證這些士兵不會有事，小姐。有必要的話妳可以現在對他們下令。」

　　根據經驗，愛翠安認為君主的話都不能信，可是已經入了虎穴，不跟虎王說話似乎也無路可退。

　　「多謝陛下體諒。」她回答。

　　「在船上，」他很客氣地表示：「我還是習慣人家稱我為『艦長』。」

　　「那麼多謝艦長。」

　　沙皇轉身時，愛翠安就注意到了。它們想要藏匿，但沙皇身邊的精靈逃不過她的眼睛。服侍他的精靈至少有三個，其中之一是從未見過的類型，於是愛翠安默默召來自己的隨從，增強她在以太界的防禦。

　　※※※

　　一行人站在很大的柳條籃子上，一邊旋轉一邊升空上船。上船以後，沙皇好像變了個人，如孩童般地炫耀新玩具起來，東跳西跳開始解釋不同的裝置有什麼用途。愛翠安雖然沒有放鬆警戒，但也覺得自己好像感染了沙皇興高采列的情緒。

　　「這個呢？」她問。舵手室形狀像個亭子，非常通風，航程圖旁邊有幾個銅質指針盤，標示看來有些像是希臘文。

　　「啊，」沙皇輕嘆，嘴唇又染上一抹奇怪的挑釁笑容：「妳要不要猜猜看？」

　　愛翠安仔細觀察，她發現這些指針盤似乎是不同的系統，每個盤面上都有時鐘跟三個不同刻度的指針。幸好俄羅斯人使用的數字系統，似乎與其他國家一樣。

　　「我猜時鐘就是以太鐘座，可以判斷經度。」

　　「真厲害啊，小姐。」

　　克蕾西刻意乾咳兩下，沙皇挑起眉毛：「小姐怎麼了？」

　　「艦長，恐怕我對科學的涉獵太少了點，」克蕾西擠出最甜美的聲音日說：「可以請您詳細解釋嗎？」

　　「好、好，當然可以。」沙皇回答，愛翠安心想他的確是個特立獨行的人，個子很大，但卻將肩膀往內縮，彷彿是希望不會受人注意，又好像他的身體本能地在抗拒什麼。殘酷而羞怯、大膽而穩重，這個習慣艦長稱呼的男人，確實是個奇妙的君主。

　　「理由我就不多說了，」沙皇道：「總之沒有準確的時間，就無法判斷經度。但各位應該也知道，時鐘在船上基本上沒有用，因為晃動太過劇烈了。但現在，這船上的時鐘跟我聖彼得堡家裡頭的一樣準，懂得這道理嗎？」

　　「啊！就像以太抄寫機一樣吧，但不是傳遞文字，而是傳遞時間。」

　　「一點兒都沒錯。」

　　愛翠安又指著其他指針說：「其他指針──風速跟風力，對吧？還有一個是氣壓？」

　　「對！」沙皇大叫起來：「對！我一眼就可以知道各個方向的天氣狀況。維希莉莎對妳的評價相當正確，小姐，妳完全沒讓我失望。真是等不及要回聖彼得堡，妳看見那裡的設備，不知道會露出什麼表情。」

　　「我也很期待，艦長，不過得先解決我這邊的問題。」

　　「已經解決了。」沙皇直接說：「他們一個一個對我、然後也對妳宣示忠誠就好，另外妳們三位也一樣。」他眼神冷了一些，「不要背叛我，我很厭惡這種事情。」

　　愛翠安看看赫丘爾，他微乎其微地點了頭。「艦長果然寬厚，」她說：「您不會後悔的。」

　　「你呢，先生？」沙皇朝赫丘爾問：「希望我沒有搞錯幾位之間的位階。」

　　赫丘爾羞怯地笑了一下：「我想我才是那些守衛的指揮官吧，不過卡雷娜小姐給您的情報沒有錯，蒙謝弗雷小姐才是士兵心中的領袖。」

　　「真的嗎？那洛林公爵呢？」

　　赫丘爾聳聳肩：「我相信我們的士兵，對於公爵應該還是有點情感──前提是他還活著。而且我也認為，他們對於蒙謝弗雷小姐的忠誠度更高。」

　　「我應該告訴各位──公爵還活著。」沙皇說：「我們軍官只是去阻止他增援布拉格，現在已經沒有這個必要。可惜的是為了避免間諜攔截情報，我們沒有通知你們想穿過的那支部隊，所以才造成你們走散。」

　　「您意思是說？」

　　「兩天前我們就對布拉格展開攻擊，今天就可以攻破了，所以公爵就算到了那邊也無從增援。過程中喪失不少人命，這點令我感到遺憾。」

　　「原來如此。」赫丘爾回答時小心翼翼地喜怒不形於外，愛翠安這時候想到從天而降的火燄。赫丘爾又問：「那公爵現在……？」

　　「他在另一艘飛船上接受招待。」

　　「唔，這代表他平安無事吧，而且大概距離不遠。但這麼一來，艦長，我就陷入兩難了。」

　　「是因為你發誓效忠他了嗎？」

　　「沒錯，艦長。」

　　「這不算什麼兩難，晚餐時我再解釋。很高興知道你是個不輕言倒戈的人。」

　　「謝謝先生誇獎。」赫丘爾的語調，聽在愛翠安耳裡，感覺是放鬆許多。

　　「晚餐之前，」愛翠安切入問：「可以請您順路繼續帶我們參觀這艘神奇的船嗎？」

　　「跟我來吧。」沙皇又笑了。

　　※※※

　　餐點非常美味，一點都不古怪。沙皇用刀叉切肉吃，這一點他比路易十四還有教養。

　　「這酒是？」克蕾西問。

　　「味道很棒吧？」沙皇回答：「是我最喜歡的拓凱酒【註：拓凱酒產於匈牙利拓凱區，屬於貴腐洒，憑藉獨特的天候、地形使葡萄感染特殊霉菌，造成水分抽乾、糖份大增後進行釀造，因此口感氣味不凡。】。產地是匈牙利，聽說農夫用葡萄乾才釀得出來。」

　　「確實很好喝。」克蕾西也同意。

　　「這三年幾乎不產了，氣候大亂，毀了多數葡萄園，而且不只是葡萄，各種農作物都欠收。幸好拓凱洒保存一百年都沒關係。」

　　看了沙皇的艙房，更加深愛翠安對他的印象。房內陳設簡單，裝潢類似荷蘭風格，真的是個「艦長」的住處，而不是個君主的房間。換做路易十四，一定到處鋪金子、擺裝飾，然而路易十四即便把持大權，卻從不真正覺得心安，只能不停表彰自己的國王身分。反觀沙皇似乎不覺得需要大費周章昭告天下，房間內唯一的奢侈品也令愛翠安大為讚賞：地板上有一大塊區域裝上玻璃，可以看見底下的景物。

　　赫丘爾輕輕咳了一下：「艦長，現在又提起公爵的事情，不會太失禮吧？」

　　「一點都不會，我也說過在晚餐時繼續討論這件事，現在不就在用餐了嗎？」他大大喝了一口酒，靠在椅背上用手指墊著下巴：「希望各位明白，我並不打算將波希米亞納為俄羅斯殖民地，把這片地區畫入版圖有其必要，因為可以抵擋土耳其人，也說不定有機會復興維也納、重振基督教聲威，但我並不打算在當地設立總督。反過來說，要我承認卡爾六世統治的神聖羅馬帝國，這我也辦不到。尤其他自詡為波希米亞地方的統治者，這實在毫無根據可言。所以一定得有人可以統治波希米亞，希望是一個合法繼承、而且以大局為重的人。」

　　希望是一個好控制的人。愛翠安這麼想著。她終於在這男人身上看見君主的影子了。

　　「也就是法蘭西斯．史蒂芬？」赫丘爾帶著不解的語調。

　　「不完全是。卡爾六世有個女兒可以合理繼承波希米亞的王位──這跟他的『帝國』不太一樣就是了。這位公主年紀很輕，如果有個更具經驗的人與她結婚、暫時擔任攝政王，相信會很有幫助。」

　　「啊……」赫丘爾聽完笑得有點合不攏嘴，愛翠安也想到這本來就與小公爵的打算不謀而合。

　　「公爵看來願意配合，」沙皇又補充說：「進行順利的話，你要是想回去他身邊也沒關係。」

　　赫丘爾猶豫了一下：「我會考慮的，艦長。」

　　「很好，當然如果你要留在我身邊，與小姐一起工作，那我也相當高興。」沙皇一轉頭看著愛翠安。

　　她又感覺到過去那種恐懼，眼前似乎再度出現無法回頭的抉擇，但恐懼感很快便消失。愛眾安很清楚自己該怎麼選擇，其實她看見飛船的瞬間、甚至更早，也許是卡雷娜提出加入科學學會一事就有決定了。當然，眼前表現得太過渴望也不是好事。「我沒有宣示效忠洛林公爵或者其他國家，所以這對我不成問題。終於有機會可以繼續科學研究，對我來說有更大的吸引力。」她稍微垂下頭：「但能不能等到早上再給您答覆？」

　　「恐怕不行。」沙皇回答：「我們很快就得啟程──其實只剩下一小時。我可以等到那時候，也可以讓你們獨處討論。」

　　「與艦長相處非常愉快，不過還是感謝你的好意，非常謝謝。」

　　「這沒什麼，」沙皇說：「何況我也得去看看飛船準備得如何，那就一小時候見。」

　　他起身微微鞠躬後離開艙房。

　　「所以？」赫丘爾等沙皇離開後開口。

　　「等等。」愛翠安說話同時派出精靈搜索房間四周，確定隔牆無耳──不管是人類還是精靈。「繼續吧。」

　　「他也太大方了點。」克蕾西說。

　　「但看起來很誠懇。」

　　赫丘爾一臉懷疑說：「他進攻荷蘭的時候，也聲稱是為了幫他們重建水壩。聽起來誠懇，跟發自內心的誠懇是兩回事喔。」

　　「那他到底有沒有幫荷蘭人蓋水壩？」愛翠安問。

　　「聽說是有。」

　　「那我想他至少算是有一半的誠意。說真的，我們還有什麼選擇？就算我拒絕，他也有更多辦法能夠脅迫我，至少可以裝個是我們自願的假象吧？」

　　「假象很危險呢。」克蕾西在一旁提點。

　　「這妳再清楚不過。」愛翠安答道：「赫丘爾，聽我說。羅馬淪陷以後，蠻族會爭著要當新任查理曼大帝，這是你自己告訴我的。我們剛剛見到的，也是一個非常特殊的蠻族，他對於舊時代的枝微末節不屑一顧，能看見力量真正的來源，所以重視科學。照你的說法，跟在這樣的人身邊，也許可以爬得更高。」

　　赫丘爾諷刺地笑了笑：「的確是我自己說的話，但聽妳說出來挺叫人吃驚。」

　　愛翠安甜笑：「可見你對我影響很大，親愛的赫丘爾先生。」她轉頭看向克蕾西，「妳怎麼說呢？」

　　克蕾西聳聳肩：「對我都沒差，妳到哪我就到哪。反正跟著俄羅斯人，也比當強盜，或者是去布拉格照顧傀儡國王好。」

　　赫丘爾聽了倒也點點頭。

　　「那我們都同意了？」愛翠安問。

　　「多謝妳還在意我們怎麼想啊。」赫丘爾回答時語調有點酸。

　　「赫丘爾──」

　　「好、好，我道歉，還有我當然同意，妳都把我自己說的話講給我聽了。可是我們不能掉以輕心，未來的日子並不會如想像的那麼光明。」

　　「原本也光明不起來，」愛翠安說：「只能算有時候過得還不錯而已。」她拎起赫丘爾的手，赫丘爾也輕握回應。

　　「我說啊，」克蕾西接口：「那位『艦長』看來不是事情做一半的人，他留了半瓶酒在桌上，我覺得我們應該解決掉，免得他回來會不好意思甚至生起氣呢。」她幫大家倒了酒，「敬我們三個吧。也敬聖彼得堡的日子。」三人喝起酒來。

　　之後沙皇準時出現，雙方達成協議，洛林士兵隨即登船。他們還是不敢大意，不過，身上有武器所以還能保持冷靜。愛翠安與赫丘爾將當前的情勢告知大家，並且提出，若有疑慮者可以選擇留在地面，最後還是全員都上了船。一切就緒後，飛船啟動了，往前方爬升。愛翠安抱著小尼可靠在欄杆看著地面風景，綠色原野上森林變成一塊一塊的青苔，可是這孩子似乎不很訝異。

　　反倒是赫丘爾的反應比較大：「老天。」他驚嘆道，「誰想像得到？」

　　「很神奇，對不對？」沙皇忽然出現：「新時代來臨了，先生。所有的夢想都會成真。」他也靠在欄杆上，身子探出去的幅度看得愛翠安有些擔心。

　　「其實我以前就很愛船。小時候我有一艘小帆船，可是能在什麼地方航行呢？只有河流、池塘這樣的地方，但我也夢想過俄羅斯會有靠海的港口、有一天我能在大海上開船。後來我還去荷蘭學造船，造這艘船我也有出力！」他笑道：「不覺得很諷刺嗎？我一直努力想要找海港，結果現在根本不需要什麼港口了！」

　　「艦長，我可否請教現在是要去哪兒？」克蕾西問：「是去布拉格見證您的勝利？還是要回聖彼得堡？」

　　「呵，都不是。」沙皇回答：「要先去維也納先處理一點事情，不會太久。」

　　「要打仗嗎？」愛翠安問話時，將小尼可抱緊了些。

　　「別擔心妳兒子，小姐。」沙皇說：「我認為不會開打，就算要打，也不會多激烈。」

　　愛翠安點點頭，但她以前也聽人這麼承諾過，所以根本不放心。看著外頭微小的各種地貌，她想像著從這種高度落下會是什麼滋味。

第三十章　威尼托省

　　小班覺得生命正從自己身體流失，腿好像給焦油黏在靴子上，血液在襪子、馬鞍上結塊，還因為發燒而打著寒顫，牙齒格格作響。他五天五夜都在馬背上，疼痛從胸口蔓延到頭與腳，感覺好像快死了，但他不在乎。然而，當大海進入視線的瞬間，當晨曦照出一座一座珊瑚色的聳立尖塔時，他驚覺活下去比就這麼死掉好得多，因為活著才可以看見這樣美麗的畫面。他身體又一個顫抖，心裡雖有想笑的衝動，疲憊的雙眼卻彷彿湧出淚水。

　　他看得入迷，好一會兒才注意到隊伍停下來。當然不是為了要給他欣賞風景，而是因為被一群士兵擋住。那群人在他帶著熱意的眼睛看來，穿得花花綠綠、荒謬怪誕，甚是可笑，很多人戴著鬆垮的金邊紅帽，身上的白衫也很蓬，但是褲子卻更大，褲腳塞在黃色靴子裡。這些人都沒下馬，小班以前只見過小丑穿成這樣，那是在波希米亞皇宮的事情了。眼前這些自然不是小丑，他們大概有五十人，長相各有不同，膚色也從蒼白有雀斑一直到木炭般深黑，身材高矮胖瘦都不缺，連鼻梁都有高有低。不過所有人氣質都相同，一眼就知道他們非常凶惡，這一點小班還認得出來，何況這一大群形形色色的男人手上都有武器。

　　是土耳其人。他們洗劫了維也納，占領了威尼斯。他們是土耳其人，所有追隨基督者的大敵。

　　小班也知道自己應該感到害怕。

　　查理十二世原本就一直走在最前面，這時更是向前幾步接近那群穿著奇怪的軍隊。他張開雙手，在馬背上挺直身子一副爽朗模樣，只有黑眼圈透露出疲態。

　　「很高興見到歐查克的各位，還有您，柯博西。」【註：土耳其語，「禁衛軍」與「指揮官」。】

　　看來像是上耳其軍指揮官的那男子一頭捲髮，皮膚是橄欖色，有隻眼睛下面留了疤，帽子上插著四根羽毛。他一鞠躬說：「因撒拉，鐵頭。」【註：「因撒拉」為對阿拉表示崇敬之語，鐵頭是查理十二在土耳其時，由於土耳其政府出錢照顧，而該款項在土耳其話中正好可拆解為「鐵」、「頭」二字，因此成為他的外號。】

　　查理王點點頭：「各位真有心，居然派了一支博魯克【註：禁衛軍的小隊。】來護送我進城。」

　　那軍官咬了下唇，以口音濃厚的德語輕聲回答：「很遺憾，我們並非為此而來。」

　　「不是嗎？那可以請各位簡單告訴我，出城所為何事？我們趕了很久的路，而且有人受了傷。」

　　「我是來警告你的，國王。因為我們尊敬你，所以才這樣做。」

　　「能得到禁衛軍的尊敬是非常難得的事情，恐怕我受不起。但請將您的警告跟我說吧。」

　　「很簡單，高門政府已經撤回對此異教徒都市的保護。」

　　「我聽說了，不過我也算是異教徒，所以對我有什麼影響？」

　　「鐵頭，你一直都跟蘇丹是朋友，也與他一樣對抗俄羅斯沙皇。蘇丹希望你瞭解：現在我國不再庇護威尼斯，也等同不再庇護你，所以不能保障你的安全。」

　　「這是蘇丹親自要對我說的嗎？」

　　那指揮官在馬鞍上不太自在地動了一下：「我們歐查克很明白蘇丹的心意。」

　　查理的笑容帶著諷刺意味：「是太明白了，所以他也就不聽各位的勸？」

　　「你也知道，」那指揮官面部僵硬地說：「蘇丹非常忙碌。」

　　查理會意點點頭。「非常感謝你特地提醒，朋友，但我也有很多考量。所以恐怕你的警告會白費了，我沒辦法照辦。我還有士兵駐紮在威尼斯──」

　　「鐵頭，只要你開口，可以把他們平安送到其他地方，但是要快。」

　　查理頓了一下子，很快就繼續說：「還有士兵駐紮在這裡，」他重複道，「我要去見他們，還要跟我的兄弟貝勒貝【註：土耳其語「眾官之官」，也就是總督。】說一聲。」

　　那土耳其人臉上閃過一絲情緒，有點像是輕蔑，「他遲早會跑掉。」

　　「那還好我現在趕回來了。除了貝勒貝，我還要跟禁衛軍各位弟兄談談，你覺得可以嗎？」

　　「奉阿拉的名，萬事皆有可能。」他回答：「但你現住面對的就是一支博魯克，我們就是禁衛軍的耳目，你要說什麼？」

　　「我想進了城再談，」查理說：「你們會阻擋我嗎？」

　　沉默了很久，那土耳其指揮宮絡於搖搖頭說：「不會擋下你的，鐵頭。我們送你進城，若能跟你一起用餐將相當榮幸。」

　　「我也非常榮幸。」查理說。

　　※※※

　　「這城裡的街道都是水做的呢。」勞勃喃喃自語，禁衛軍的長船載著他們在寬廣的運河河道航行。他目光到處遊走，看著此處巷弄都是河流，許多平底船來來去去。換做其他城市，應該都是行人與轎子吧。

　　「真美的地方。」小班也說：「但我覺得味道不太好。」這氣味很像波士頓，當羅斯貝里平原下了一整天雨、又流進一堆廢水以後，一種又酸又鹹的臭味。

　　「分明就是臭。」勞勃附和著。

　　但近看這座城市還是很賞心悅目，但不像遠觀時好似化外之境。小班聯想著：這就好像第一次看見愛人脫衣服吧。遠看的景色是華麗的衣裳、漂亮的妝容，遮掩了瑕疵卻彰顯了魅力。靠近以後自然會看見毛孔、粉刺、疤痕等等。但這對小班而言，並不因此使女人失去吸引力，反倒更有一番風情。威尼斯也一樣，他現在看到爛木頭、老鼠亂竄、甚至是糞便飄在水面，這樣真實的一面在小班眼中還是很特別。

　　城裡頭還瀰漫一種不協調的氣氛，路上他們看見土耳其的大型戰船，很東方、很壯觀，這些船上有許多奴隸在划槳，將穿著花花綠綠衣服的人送走，也代表土耳其勢力的撤出。原本這或許值得慶祝，威尼斯受土耳其控制已經快要二十年了；但是等土耳其人離開，卻會有更可怕的軍隊會從天而降攻打過來，他們還有多少時間？

　　「你知道那群人是誰嗎？」小班懶洋洋地問，但同時又掙扎著要揮手，外頭有群女孩正靠著窗戶看他。

　　「大概知道吧。從瑞典人口裡問到一些消息，那些傢伙──」勞勃朝另一條船上的土耳其人一指，「是禁衛軍。」

　　「我有聽到，但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士兵，不過比較特殊。他們一出生可能是基督徒，但是很小就被土耳其人抓走當奴隸，後來又訓練成精兵。據說打起來很瘋狂，絕對不會留情或退縮。」

　　「看他們對查理王倒是挺禮遇的。」

　　「那份禮遇是查理王以自己的努力換來的，至少瑞典士兵是這麼說。依我看，土耳其那兒有些人可能喜歡查理王比起他們自己蘇丹還多些，畢竟那個蘇丹可不是軍人，所以他們比較中意會同樣出生入死的查理。我猜之前在城外，這些禁衛軍就已經抗命了。」

　　「怎麼說？」

　　「我們已經知道蘇丹和沙皇做了條件交換：土耳其兵力撤出威尼斯，於是查理王沒人保護，所以可能會逃回瑞典，但瑞典也已經大半落入俄羅斯與丹麥手中，並不算多安全。所以，查理王或許得跑得更遠。」

　　「莫斯科軍和鄂圖曼軍不是敵對的嗎？」

　　「可能兩邊都有意休兵，瓜分全世界吧。」勞勃說：「假設如此，問題就剩下查理王了。他留在這兒，沙皇就不可能和解，更不用說查理王也會一直鼓吹蘇丹對付俄羅斯。另外，禁衛軍其實是鄂圖曼帝國最堅強的部隊和骨幹，可是他們卻比較欣賞我們這位『鐵頭』。」

　　「換句話說，威尼斯成了陷阱，土耳其人撤退後，莫斯科人衝進來──」

　　「有風聲是說：等到查理王被捉了或者跑了，沙皇就會隨後撤兵。」

　　「那威尼斯給誰？」

　　「可能會交給威尼斯人自己管吧，但土耳其也可能馬上又派兵回來。天知道？」

　　「都是障眼法！」小班氣呼呼地說：「暴君的爛遊戲。」

　　「那你別忘了咱們的弗瑞克也是當國王的喔。」

　　「他雖然是國王，但是很不一樣呢，勞勃。他可是靠自己努力贏得大家的敬意。」

　　「是哩。但你看看他現在是什麼處境，不就是一隻快被巨人踩死的小蟲嗎？」

　　小班聳肩：「這更可嘆啊，雖然他隱瞞很多事情，但這弗瑞克國王我還挺欣賞的。可惜這也輪不到我們插手，當務之急是找到牛頓跟蘭卡。」

　　「喔？你打算怎麼找到他？搞不好弗瑞克還說中了呢，牛頓也許就在這裡。」

　　小班用力擠出一個賊笑，從口袋掏了樣東西出來。一根金屬條，綁在絲線上，一開始亂轉一陣，後來穩穩地指向城中區。「我是不能肯定牛頓在哪，」他說：「但我確定他的飛船就在那邊。」

　　「近嗎？」

　　「你看這玩意兒，我們在動，它也一直晃。要是相隔很遠，就不會這樣一直亂動了。」

　　勞勃點點頭，望著擋住天空的一排建築。「我們可是走上了一條奇怪的路子哪，小班。」他沉聲說。

　　「事情結束之前，我想還會越走越偏呢。」

　　勞勃點點頭，撇頭朝遠方看去，卻驚呼起來。「耶穌基督！小班，看那邊！」

　　班傑明也轉過頭，卻好一陣子不知道該看什麼。運河通往一片開闊處，彷彿是水面上的廣場，在這裡有各式各樣的大小船隻聚集，可是更遠一些，出海口之外有更多更大的船。小班看見勞勃用手指著那兒，然後也知道他吃驚的原因了。海灣那兒的船隻形形色色，包括拜占庭風格的平底船、單桅與雙桅的帆船、窄尾船以及漿船，這些船上各自掛著不同旗幟，但其中竟有紐約那兒獨特的高桅帆船，他在波士頓海港遙望時不知道見過多少次。更重要的是，想不到那條船最高處，隨著地中海煦風飄揚的，是面英國的聯合王國國旗。

　　他眼眶泛出淚水，伸手與勞勃相握。「我想，」小班開口：「我們該做的事情又多了一樣。」

　　※※※

　　醒來時，班傑明發現自己睡在一張有點窄，可是蠻舒適的床鋪上，不禁覺得有些奇怪。腦袋裡最後一個畫面是看見聯合王國的國旗，一瞬間忽然相信世界會變得美好起來。揉揉眼睛後朝四周一看，結果全身汗毛都豎起來了。土耳其人……他所在的房間中，到處都是土耳其人，連一個歐洲人的影子都沒有。

　　「你好點了嗎，英國先生？」

　　小班有點嚇著了，一抬頭看見是個穿著直條紋上衣的年輕人，看起來大概十八歲，眼睛又大又圓，五官纖細有些像女性。

　　「你會說英語。」小班傻傻地回問。這三年來他能以母語溝通的對象，僅限於勞勃還有艾薩克爵士，聽見一個外國人英文頗使他訝異。

　　「對，會說一些，但是很久沒有用英語了。你能吃東西嗎？」

　　「我能不能吃？」其實小班的肚子快扁了：「當然能！」

　　「好，我片刻就回來。」

　　年輕人回頭穿過房間，房間是長條形，有許多窗戶透進光線。另外有許多張床，一些舖位上頭有人，他算了算房間內還有五個土耳其人，都是男性，朝他看了一會兒，之後又用他們的語言繼續聊天。

　　小班又注意到自己身體很乾淨，不知是誰幫他洗過澡，而他居然沒醒過來。胸口重新包紮過，原本那種劇痛減輕不少。不知道勞勃、查理王還有其他人都上了哪兒。

　　稍過片刻，年輕人回來了，盤子上有麵包、脆乳酪、以及小小黑色橢圓形的果子。小班馬上拿起麵包跟乳酪狼吞虎嚥吃起來。

　　「這是什麼？」他邊吃邊指著水果問。

　　「橄欖，注意有果核。」

　　「橄欖，唔。」他是從《聖經》上知道這種果實，可是並沒有想像過橄欖是什麼味道，所以小心地試了一口，但感覺還不錯，有點苦也有點鹹，等他吃光的時候，已經愛上這果子。

　　「謝謝。」他朝年輕人伸出手說：「我叫班傑明．富蘭克林。」

　　「我叫哈辛。」男孩跟他握了手。

　　「謝謝你，哈辛。可不可以請教，我到底在哪兒？」

　　「別客氣，這是我父親的房子。」

　　「你父親是帶我們來這裡的人……那些禁衛軍之一？」

　　「對，」哈辛有些驕傲地說：「他是柯博西！」

　　查理王也對之前率領禁衛軍的人說過這個詞，小班還記得。「其實我不知道『柯博西』是什麼意思。」

　　「嗯……就是將軍？上校？他指揮歐塔，歐塔就是……軍團之類的。」

　　小班點點頭：「那你呢，你也是禁衛軍嗎？」

　　哈辛微微低下頭：「阿拉不准，禁衛軍的兒子不能參加禁衛軍。」

　　「喔。」小班不太自在地動了動。這房間有種香氣，哈辛身上也有，不知是香水還是焚香之類。

　　「哈辛，我的朋友在哪兒？」

　　「查理王正等著要跟歐查克會面──」

　　「歐查克？」

　　「就是禁衛軍。原本意思是──一個幫很多人煮菜的地方。禁衛軍用餐都在一起，你懂嗎？很像一家人，所以才會叫做歐查克。」

　　「像一家人一樣啊。」那些吹鬍子瞪眼的人像一家人在一起吃飯？他想像那些人邊吃邊談笑的畫面。

　　「我的另一個朋友呢？」

　　「在別的房間，正在睡。你要見他嗎？」

　　「不了，等他醒來吧，謝謝。我──」他頓了一下，並不確定該不該提起這件事，但最後還是說出口。

　　「你有聽說一個人是從……是搭會飛的船過來嗎？」

　　哈辛眼睛張大：「你說的是希訶巴茲？」

　　「希訶巴茲？」

　　「他四天前搭船飛過來，船很小。」

　　「你有看見？」

　　「其他人看見的，以為是沙皇派來的希訶巴茲。」

　　「希訶巴茲？到底是什麼意思？」

　　「呃……妖術師？用法術的人。」

　　「他還在這裡嗎？停在原地？」

　　「我聽說是這樣，有人想跟他說話，但是沒辦法。希訶巴茲躲在一座舊要塞裡面，他用法術封鎖了，禁衛軍也進不去。」

　　「沒有人跟他說過話？」

　　「他說他只想跟鐵頭交談。」

　　「啊，那──其他人有沒有看見一個女孩子？也在船上？」

　　哈辛聳聳肩：「沒有聽說。」

　　小班聽了嘟著嘴，心想牛頓不管多瘋癲，倒也不至於傷害蘭卡才對。應該吧。

　　哈辛鞠躬說：「我還有工作。」語調充滿歉意。

　　小班忍著不耐煩的哼聲，其實他想多問一些，但也不知從何問起。顯然他要找的對象是查理才對。

　　「可以告訴我鐵頭在哪裡嗎？」

　　「沒辦法，」哈辛說完笑了笑：「他到處動，一直動。」並伸出兩隻手指做出走路的姿勢，小班會意地點點

　　「那他睡在哪？」

　　「還不知道，他到現在還沒休息。」哈辛說完又禮貌地點點頭：「我會幫你問，女孩子、瑞典國王？對吧？可是現在我得先走。」

　　「多謝你了，」小班說：「也代我謝謝你父親的招待。」

　　哈辛笑著點點頭。

　　真是招待就好，小班想著，希望不是個被關在漂亮監牢的人犯。

　　等哈辛離開，小班試著站起來，卻發現自己的腳跟腿都起了潰瘍跟水泡，只是腿的狀況比較輕微。但比先前想像的好多了，加上肌肉疼痛已經和緩，成了復原期的酸痛。比較使他擔憂的是胸前的傷口，到現在都還會發燙；但他也懷疑，這是單純的刀傷導致，還是另有原因、藏在胸中？

　　站起來以後他朝窗外看，外頭就是之前看到的運河河口，在眾多船隻間他又找到了英國國旗，終於可以鬆口氣，至少自己並不是看見幻覺。仔細一看，其實至少有三艘船、好像還有第四艘都掛著這旗子，一艘單桅船、一艘輕帆船、還有一艘三桅帆船擋注後頭另一條。小班覺得自己又一次興奮著，不知道船上的人是誰，是不是來自倫敦？會不會其實倫敦倖存下來了？

　　可惜轉念一想，英國的船航行至世界各地，倫敦不可能倖免於難，而他也還有太多事情必須完成，沒理由去思考這無謂的機率。當然，他必須與這些英國船隻取得聯繫，而這也是各項任務之中，看似最簡單的事情──前提是他行動自由，加上莫斯科飛船沒有搶先抵達。

　　想找到牛頓與蘭卡又是另外一回事。他帶著的金屬指針可以探測出飛船位置，然而，即便飛船距離再近，他都未必能找到，因為他不懂得本地語言，在這城市裡要如何走動？這兒的人到底都說什麼話？他猜想有一些是義大利方言，當然還有土耳其文。他也聽見土耳其人說德語，卻很懷疑用德語、英語能讓他在威尼斯的馬路上走多遠。

　　說到馬路……這兒有馬路嗎？他需要的是船，或至少得花錢請船夫。身上還有些波希米亞的金幣，問題是不知道在這裡通不通用。

　　而他赫然想起：自己的衣物呢？也許他根本沒有錢，連指針都搞丟了！他慌張之中沉著心一找，所幸就在床下有個棉布包，全部的東西都整齊收在裡面。

　　看樣子至少這些土耳其人手腳還乾淨，並非過去聽說的那麼不堪。

　　現在他大概可以判斷出牛頓──希望還有蘭卡的位置，不過無法判斷他們是不是還活著。

　　想到蘭卡也許送了命，他實在打不起勁來。其實這念頭使他非常難過，也使他體認到自己其實真正想見到的是蘭卡而非牛頓。小班覺得這也不奇怪，蘭卡的遭遇都是他引起的，牛頓至少還有能力保護自己。另外，蘭卡是個可愛的姑娘，他自然就──

　　等等，他眨眨眼睛，捫心自問著，他何時開始覺得蘭卡漂亮的？之前不都覺得她相貌平平嗎？

　　小班不禁皺起眉，這感覺不太妙，他的心沒經過他同意就自作主張了。

　　「嘿，土耳其的年輕小伙子，」後頭有個聲音傳來：「要不要一起去後宮大鬧一場啊？」

　　他轉頭就對著勞勃這張熟面孔搖手指：「你這異教徒可別在追隨真神的人身邊亂說話喔。」小班的確察覺周遭幾人瞪著他們。勞勃換了一套新衣，看來也比之前整齊清潔多了，這時他才注意到氣氛不對。

　　「唔，」勞勃說：「看樣子我們是得謹言慎行些，天知道這些傢伙在想什麼。」

　　「你剛醒嗎？」

　　「醒一會兒了，我可沒你這麼能睡。若有人想把我壓進澡盆溺死，可得跟我打上一架，至於你嘛……」

　　「我真的洗澡的時候也在睡？」小班奇道。

　　「幫你洗澡的人也覺得很妙，」勞勃回答：「剩下的你自己想像。看看我們，平安到了這裡，穿的漂漂亮亮住進帕夏的宮殿──」

　　「是還可以，」小班附和：「該討論下一步了吧？」

　　「腳步先踩穩了再說。」

　　「什麼意思？」

　　「我剛跟一個瑞典士兵聊過，國土和那個貝勒什麼鬼的談判破裂。看樣子他陛下是直接衝過去在人家面前大呼小叫起來。」

　　「不會吧！」

　　「就是會！他要求土耳其人不准撤退，留下來一起對抗沙皇，但是那個什麼貝的不肯，一早就溜出城，禁衛軍早說過會這樣。」

　　「但是禁衛軍卻還在？」

　　「對。看看查理怎麼跟他們打交道。」

　　「哈辛有提到這件事，他什麼時間地點要說話？」

　　「嗯？就在這裡，一個鐘頭以後吧。所以我才說先觀望一下，另一件事──有莫斯科艦隊的情報進來。」

　　「情況是？」

　　「看來他們三天後會抵達威尼斯。」

　　小班冷眼看著河水：「之後呢？」他懷疑著。

　　「那就要看一個鐘頭以後的變化了吧。」勞勃答道。

　　「有聽說牛頓的消息嗎？」

　　「有飛船的傳聞，禁衛軍率人包圍了，好像是降落在另外一座島上。但牛頓似乎又用了類似神甲的東西，所以沒有人進得去，其餘的我就不清楚。」

　　「沒有蘭卡的下落？」

　　「沒聽說。」

　　「我得去見查理王。」

　　「他們開會之前，應該見不到吧。」勞勃猜想。

　　「那麼，」小班沉聲說：「我們也得去開會，得趁那時候跟他好好聊聊。」

第三十一章　地理

　　彼得從艙房中地板的窗戶往下看，沉迷在地面景物中。每一刻都有些驚喜，一大塊一大塊地貌在仔細觀祭以後就會明白，進一步能夠掌握整個走勢。河流特別令他注意，每一條活著的河流，附近都有兩三條河流死亡。死亡的河流像是鬼魂一樣，可能是乾涸的水道，或者在U形彎曲處剩下一灘死水，不過更多死河是抽乾了成為耕地。人類聚落也常沿著河流誕生，可說是另外一種河道，另外一種鬼魂。

　　他當然明白河流本來就常會改道，可能是經歷洪水，也可能是水壩破裂。但能看見全景，使他明白不應將這現象看做各自獨立，事實上創世之初就不斷反覆輪迴。他想像著當初舊河道邊的村鎮都怎麼了，遷徙了嗎？於是他又瞇著眼睛，尋找一些跡象。

　　隨即他又想到這也是一種科學，是透過飛船得以產生的一種全新領域。比較實務的層面，以後能繪製品質更棒的地圖，好的地圖有利於戰爭，有利於設定疆界，也有利於簽訂條約。但若單純就思想層面，從中可以學到很多。彼得打定主意，準備召集一群哲學家從空中研究這片大地，他一想到飛船可以探索的範圍、可以航行的距離就不禁露出笑容──飛船可以抵達世界邊緣，說不定可以到達新世界。後世眼中的沙皇彼得不會只是個君主，還會是嶄新學門的創始者。

　　敲門聲使他返回現實。

　　「請進。」

　　門打開後有個大約三十歲的男子在外頭，灰色眼睛、下巴較小，不過看來大概兩星期沒刮鬍子，所以輪廓不明顯。

　　「進來吧，安卓可夫艦長。」彼得輕聲說。

　　「長官好。」

　　彼得在一張有扶手的椅子坐下，指著另一張同樣的椅子說：「請坐。」

　　安卓可夫艦長坐下了，但表情掩藏不往內心緊張。

　　「艦長，你對我、對俄羅斯功績卓著，我尤其記得你在普魯特一戰之中的英勇表現。」

　　「多謝長官。」

　　「我認為你很愛國。」

　　「希望長官不會有所懷疑。」

　　彼得暴怒起來，臉部肌肉抽搐，但這使他更是光火。他痛恨自己這毛病，但接下來他想保持語調冷靜都做不到：「那麼，伊爾亞．米卡洛維契．安卓可夫，你的下巴為什麼有鬍子？」

　　安卓可夫一臉沮喪，也許是因為彼得的質問，但更大原因應該是看見彼得發這麼大的火。

　　「嗯？」彼得音調更高了。

　　「長官，牧師說──」

　　「牧師？牧師？伊爾亞．米卡洛維契，到底誰是俄羅斯的沙皇？」

　　「是您，長官。」

　　「那這些牧師、甚至是主教，他們到底效忠誰？」

　　「效忠您。」

　　「對，效忠我。當然是效忠我。」他點了點自己胸口強調。

　　「可是，長官，請您諒解……他們也效忠上帝。」

　　「上帝？上帝？你認為全知全能的上帝會在乎你留不留鬍子？嗯？你是這樣想嗎？安卓可夫艦長，你真的認為上帝在乎你的鬍子，這樣合理嗎？」

　　那艦長在座位上調促不安：「長官，這是傳統，牧師說失去傳統，我們也會跟著迷失。」

　　「艦長，主教都希望自己是沙皇，牧師都希望自己是總督。像你這樣子，就成了他們的傀儡，這樣子太傻了。所謂『傳統』，就是將我們封閉在千年黑暗中的制梏，所以我們必須跟歐洲那些國家搖尾乞憐，所以歷代沙皇連個荷蘭商人都比不過。牧師當然希望大家跟著傳統走，因為傳統上他們的勢力可是大多了。」

　　彼得的臉又不聽話了，他深呼吸一口氣，「聽好，」他重新開口：「你覺得這只是你表現自己的虔誠，但事實不是這樣。你這行為只是跟我作對，上帝才不管你有沒有鬍子，可是我肯定地告訴你──俄羅斯沙皇很介意。在我眼中，這代表你跟那些舊禮儀派【註：尼康於一六五二至五八年間，在俄羅斯東正教教會內強行推動改革，拒絕者分裂為舊禮儀派。】還有以前的火繩槍兵是一夥的，對不對？那些火繩槍兵自詡是皇宮侍衛，就以為他們比沙皇還懂得治理國家？你是不是年紀太輕，沒看過他們的頭顱在雪地上滾來滾去？」

　　安卓可夫終於崩潰了，一直盯著自己的腳，無法直視彼得眼睛。「報告長官，我看過。」他嘀咕著：「我父親帶我去過。」

　　「那就好。聽清楚，伊爾亞．米卡洛維契艦長，我有個非常重要的問題要問你。」

　　「長官請說。」

　　「很簡單。」他拿起桌上一個皮盒，取出一把帶著寒光的刀子。「你要活著侍奉我，侍奉俄羅斯，還是你想跟火繩槍兵一樣下地獄？」

　　但那艦長一挺身子，又重新望向彼得：「我並不是懦夫，長官。」

　　「我可沒這麼說過，其實我一開頭就說正好相反。但這跟我的問題並沒有關連。」

　　那艦長停頓一下，點點頭說：「長官，很抱歉我留了鬍子。」

　　「坐好，艦長。」彼得帶著猙獰表情站起來，安卓可夫看著他靠近，兩眼一直注視那亮得刺眼的刀子。

　　彼得動作一點都不溫和，等他結束時，刀上也沾了血。但一退後看著自己的手藝，臉上露出得意神情，安卓可夫一直沒吭聲，這也令他開心。

　　「很好，艦長。」他一邊說話一邊擦拭染血的剃刀：「要是你再留鬍子，就算只是兩天，我也會看著你的鬍子連同人頭一起落地，聽懂了嗎？」

　　「聽懂了，長官。」

　　「你可以出去了。」

　　安卓可夫起身，下巴的傷口還在流血，但至少鬍子不見了，彼得看了就高興。他看著人出去後門也關上，然後走到櫥櫃取了一罐沒喝完的白蘭地，倒了一些，淺嚐幾口，暖意滑進體內流竄全身。舊禮儀派勢力慢慢抬頭，這件事情不容否認。之前好幾年，他就已經準備要廢除主教這種過氣的東西，但正要著手進行時就出現世界異變，之後戰況急迫無暇顧及此事，現在他驚覺這真是個錯誤。連手下都留起鬍子，看樣子他該有所行動。

　　「我打仗打太久了，」他喃喃說：「真的太久。」

　　「你是不得不為，偉大的沙皇」一個聲音傳來。

　　彼得又倒一杯酒，眼睛凝望那琥珀色液體。白天清醒時不常見到魔靈，不過魔靈卻常常對他說話。這下子他也懶得去找，魔靈出現了他更不自在。

　　「我不得不做的，」他回答：「是回到子民身邊。每次我一離開，舊禮儀派就從洞裡爬出來偷咬我。」

　　「可是寒冬將至，賢明的君主。北方現在不能住人了。」

　　「我手下的哲學家發明了魔法火爐，不管有多冷都可以暖起來。我自己絕對不放棄聖彼得堡，我的子民也會贊同我這麼做。科學可以帶領我們度過寒冬，現在需要的是科學，還有俄羅斯人的毅力，不是更多戰爭。」

　　「人民還要吃，結凍的土地沒辦法耕作。」

　　「我知道。」彼得不耐煩起來：「現在波蘭、波希米亞都是我們的，而且我們說話的同時，法國也快要到手了。這幾個地方說不定更冷，但是俄羅斯農民一定有辦法種出東西。我只能多停留一會兒，威尼斯處理好，我要去法國善後，整件事就此了結。之後有海港、也跟蘇丹結盟，說不定還可以把瑞典那混蛋國王給收拾掉。」

　　「但是偉大的沙皇，冬天會越來越冷，比以往都要冷。」

　　「你成了占卜師？」彼得沒好氣道。

　　「並非如此，沙皇陛下。不過我們族類懂得你們不瞭解的科學。」

　　他搖搖頭：「我的部下得先養精蓄銳才能繼續作戰，所以要先休息。而且我不能繼續縱容那些舊禮儀派。你們這些活在以太裡的居民是懂得很多，但是你們不知道怎樣當一個沙皇。」

　　「但可能多少知道一些，我可以幫助您對付那些舊禮儀派。」

　　「嗯？」彼得有些吃驚。

　　「您也知道我的外貌，當初您表示過您不喜歡。」

　　「對，你看起來根本是個聖徒。」應該說是鍍金後的聖徒，像是某種活生牛的雕像。魔靈來到沙皇身邊時，曾經說自己是天使，彼得並不相信。等他瞭解這種生命體的本質與科學特性以後，他就稱呼為魔靈。但他其實也知道，自己這樣命名是為了避開所謂天使這種聖潔的名字。他最害怕的，其實就是舊禮儀派的信仰無誤，但自己所作所為卻是一塌糊塗的謊話。

　　「繼續說。」他低聲道。

　　「我第一次來找您，也自稱為天使。」魔靈說：「這並非要欺瞞您，而是因為往昔便是如此稱呼。」

　　「我明白。」

　　「您看見我，也認為我像所謂的天使，這一切並非偶然，但箇中原因也並非您所不樂見。其實非常簡單，古時有人見過我輩，誤認我們便是所謂上帝的使者。也就是說，不是我們看來像是那些雕像，是那些雕像依照我們形態而做。」

　　「我懂了。」彼得呼了口氣，感覺踏實不少。那些舊禮儀派、那些好騙的蠢蛋，他們相信的事情怎麼可能是對的呢？「這又怎麼幫得到我？」

　　「想像一下，如果聖徒再次出現人間？而且祂們還行了一些神蹟？」

　　「我已經聽說最近有這種事件，」彼得有點懷疑，他也私下調查過，認為所謂奇蹟是科學儀器所造成。

　　「您所聽到的風聲，與我輩並無關係。」魔靈向他保證：「假使是我輩所為，則我可擔保這些『學徒』必定說出沙皇所願聽見的話語。」

　　彼得皺起眉頭。「聽來不錯，」他也不得不承認：「可是我不願意利用人民的迷信，這麼做只會使他們更容易上當，不會使他們進步。」

　　「沙皇英明，但老百姓的轉變相當遲緩，若您想要壓倒舊禮儀派勢力，必須依照他們的遊戲規則。」

　　彼得面部又抽搐起來，但最後點了頭。「小心行事，」他說：「要非常謹慎，舊禮儀派已經不停放話說我有惡魔侍奉，要是他們知道所謂的『聖徒』，是我的『惡魔』偽裝……」

　　「看見聖徒的人，不會認為自己見到的是惡魔。」魔靈回答：「無人願見自己受到愚弄。若哲學家真能學到人性分毫，想必亦如是。」

　　「但是，」彼得壓低聲音：「先搞清楚他們真的發現自己上當時會有什麼反應，這也非常重要。」

　　「請勿憂心，賢明的沙皇。吾輩必當遵照您指示之步調進行，不會擅做主張。在下不敢妄稱比您更瞭解人類。」

　　彼得嘆了口氣，將白蘭地喝完，之後站起來。他還有工作要處理。「謝謝你的進言，魔靈，一如往常，相當有幫助。我想，或許因為你不是人類，所以才會更瞭解我們。」

　　「您過譽了，沙皇陛下。」

　　「我不認為。那麼，我還有事情要忙。」

　　「那我告退了，沙皇陛下。」

　　但是走出艙房時，彼得心裡存疑。他一直都無法肯定魔靈是不是真的會離開，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該為此欣慰或氣憤。

　　※※※

　　「妳可沒說過我們要直接上戰場。」愛翠安不太高興地說。她透過手中咖啡冒出的煙霧望著維希莉莎．卡雷娜。

　　「根本稱不上是戰場，」維希莉莎回答：「什麼武器打得到我們？」

　　「是沒有。」克蕾西十指交叉，臉枕在上面。「但妳們又要怎麼拿下那座城？我聽說在布拉格的時候，地面部隊行軍正好在飛船下方，所以妳們的砲火能夠直接削弱他們的防禦。可是以飛船現在的速度，我想大抵不可能如法泡製，加上妳們的步兵還得越過潟湖才進得了威尼斯。在我看來，妳們不找個地方降落、把士兵丟下去，也成不了事。」

　　卡雷娜淡淡一笑：「進攻布拉格的時候，我軍太過謹慎小心，但那是因為艾薩克爵士與他的學徒都在那裡，不知道會不會有什麼意外，結果根本沒事，不過小姐妳思慮非常周密，等到威尼斯投降，或者他們被炸到無力抵抗，飛船必須將部隊放下。可是飛船可以停在安全的高度，這點不必擔心。布拉格的防備嚴密，我們還損失了一條船，相較來說威尼斯根本毫無防備。這樣子兩位可以安心了？」

　　克蕾西擠出一絲淺笑：「我發現戰爭的本質就是出其不意。」

　　卡雷娜也笑道：「我想生命的本質就是如此，小姐。」

　　「我孩子還沒體驗過人生，」愛翠安諷刺地說：「我可不希望他沒機會長大。」

　　「妳覺得在陌生的土地上，跟著一群憔悴的士兵，會比較安全？」

　　「是不會。」

　　「所以囉。我勸妳們還是別把威尼斯這點小事想得太複雜，當成一個機會比較好。」

　　「這意思是？」

　　「沙皇很欣賞小姐妳，可是他更看重的是實際表現。如果在接下來的作戰中，妳可以表現出協助我們的意願與能力──」

　　「我還以為我們不需參與作戰。」克蕾西蹙眉。

　　「我們是可以留在船上，不會有危險。但我們要以自己的方式參與這次行動。以我來說，我會請與我溝通的默勒庫盡其可能進行支援。而妳……」她遲疑一下，愛翠安也試著想從她臉上找出什麼線索。她是羨慕還是嫉妒？「我一直聽到有人討論，」卡雷娜又開口：「妳是怎樣破壞了我軍先前針對妳們發動的第一波攻擊。說真的，我還是沒搞清楚妳做了什麼，要是妳這一次能替我軍發揮同樣的實力，相信妳在沙皇心中的地位立刻就會不同凡響。」

　　「我懂了。」愛翠安保守地回答，然後吞下咖啡。感覺上她好久都沒喝到咖啡。「多謝妳的提醒，卡雷娜小姐，我會仔細考慮。」

　　「希望有個肯定的答案。等到了威尼斯，要是有妳助陣，我會非常開心。」

　　※※※

　　幾個鐘頭以後，卡雷娜也離開了，但又有人來敲門。

　　「誰？」愛翠安問道。

　　「是我，赫丘爾。」聲音從門外飄進。

　　「喔！」愛翠安卻有些煩躁，她根本就沒想到他。「克蕾西……」

　　她一甩紅髮點頭嘀咕說：「我想我一定還有事情，要忙上一兩個鐘頭對吧？」

　　「謝謝。」愛翠安拉起她的手。

　　克蕾西眨了眨眼，但眼中藏不住醋意。她靠過去在愛翠安額頭上親一下，喉嚨有點緊：「沒什麼。」

　　接著她開門從赫丘爾身邊走過，一句話也沒說。赫丘爾則是挑起眉毛瞥了她一眼，無奈地聳聳肩。進去後他朝房間掃視一圈，「這房間挺舒服的。」

　　「是啊。」愛翠安說著，走到赫丘爾身邊，手指輕輕抓著他下巴，然後將唇送上去。赫丘爾的回應非常激烈，剛開始愛翠安還有些嚇著了，但後來她自己也充滿慾望，不過她要的不是性，只是肌膚親密、心靈放空的感受。她解開赫丘爾背心扣子，可是他卻將愛翠安輕輕推開。

　　「嗯，怎麼了？」她發現赫丘爾眼神很嚴肅。

　　「我已經自願參加地面作戰。」

　　「你什麼──？」

　　「我不是很想提，但我希望妳可以說些話給部下安心。」

　　「赫丘爾，這到底怎麼回事啊？」

　　他長長嘆一口氣，目光掠過愛翠安，從後頭小小的舷窗望出去。「我必須盡快證明自己對沙皇的忠誠，否則……」

　　「卡雷娜找你談了？」

　　「愛翠安，妳有那些我不懂的力量，想必具有很大的影響力。可是我卻只是一個普通軍人，像我這樣的人哪兒都找得著。」

　　「只要我安全，你也就安全啊。」愛翠安說。

　　他輕哼一聲：「對，但我當妳的護衛長，也就等於當妳的跟屁蟲、小白臉。親愛的，我有更遠大的志向，如果我要在沙皇這裡發展，那我就得放手一搏。」

　　「死人是沒有前途的，赫丘爾。」

　　他頭一轉，直視著愛翠安。「我當然知道這點，但也無所謂。」

　　「那我們之間呢？這也無所謂嗎？」

　　「說得好，我們之間如何呢，愛翠安？我在妳心裡是什麼角色？妳愛我嗎？」

　　「這不公平，赫丘爾。我們以前可沒說過要相愛，你想在我身上找到的是愛情？我可不知道。」

　　「也不是。」他回答：「可能不是。但問題是我在妳身上找到的是愛。妳呢？」

　　她胸口一悶，接下來這句話非常艱難。「我找到的是慰藉、快樂，一個非常非常要好的朋友。」

　　他點了點頭，又看著窗外雲朵。「但不是愛吧？」他問。

　　「我哪裡知道愛是什麼？」她連忙說：「你又為什麼一定要在自殺之前跟我說這些？」

　　「肴來妳對我一點信心都沒有，」

　　「赫丘爾，我對你很有信心，可是以前愛過我的人──尤其是那些我也愛過的人，每個人都離開了我。」

　　「尼可拉斯他沒有遺棄你，他之所以死是希望妳可以活下去。」赫丘爾猶豫一會兒又說：「而且還有克蕾西。」

　　「你不會是嫉妒她吧？」

　　「她可是很吃我的醋，我不能夠禮尚往來嗎？」

　　「夠了，赫丘爾，你未免扯太遠了。」

　　他苦笑道：「大概是吧，相信我，我也覺得這樣很傻。我還以為我是所謂的採花賊、浪蕩子之類的人，卻沒想到我會栽在──」

　　「栽？」愛翠安氣得差點說不出話，連著深呼吸好幾次才冷靜下來。「先生你聽清楚，我保證你一點兒都沒栽在誰手上，我根本就不覺得你戀愛了。你跟我同甘共苦、出生入死好幾回，在彼此懷裡感受到生命，但你卻將這種情緒當成是愛。要是我們真到了個安穩的地方，而你也有閒暇去與其他女人曖昧瞎混，想必你的態度就不是現在這樣。」

　　「我之前真的以為妳相信我。」

　　「老天，赫丘爾，你不要曲解我的話！」她大叫起來。

　　赫丘爾低著頭好久一陣子：「對不起，是我失言了。」

　　她咬著嘴勉強接受，靠過去，猶豫地碰了碰他手臂：「別這樣，赫丘爾。再怎麼樣我不希望你死。」

　　他轉身看著愛翠安。「我也為自己著想，」他說：「既然沒有得到妳的心，那我當然要得到官位。」

　　「你這混帳不管有沒有得到我的心，都會想辦法升官吧？」

　　赫丘爾看似有點心痛地笑了笑：「妳可真瞭解我，那妳覺得我愛妳嗎？」

　　「別再跟我說愛了，」她回答：「別說了。」

　　「好吧。」他又咬起嘴：「你別阻止我下船，我也就不說。」

　　「我想我也把能說的都說完了。」

　　「那麼，小姐，我先告辭了。」

　　「你來找我就為了這件事？剛才親我的時候可不是這樣子。」

　　「是因為小姐妳迷人啊，一見到妳我就失去理智了。」

　　「說不定你現在也該拋棄理智才對。」

　　他苦笑道：「有人說，理智是人類跟動物之間的差別，妳卻叫我拋棄理智？」

　　「對啊，一兩個鐘頭就好。」

　　「我還以為妳在生氣？」

　　「我是生氣，現在也氣。」

　　「那──」

　　「我要處罰你。」愛翠安說：「你傻傻地去送死，我要你帶著另一件憾事下地獄去。」

　　「小姐──」他─開口，愛翠安就扒開他的背心、襯杉，雙唇貼上他胸膛。

　　「小姐！」他又叫了一次，但是語氣已經不同，而她又伸手去拉開他的褲子。

　　「上帝寬恕！」他呻吟了一下：「妳生氣起來還真可怕啊！」

　　她停下動作，抬頭看他呢喃說：「你才剛開始嚐到滋味呢。」然後又將他推到床上，脫了卡雷娜找給她的那件寬鬆衣服，整個人跨了上去，乳房觸到赫丘爾的腹肌，傳來一陣酥麻愉悅，雙方濕潤的肌膚黏在一起。接著她一邊將赫丘爾半解開的背心往頭上拉，一邊輕輕地吻著他。

　　「愛翠安──」他叫道。

　　她停下來提醒赫丘爾：「別說愛喔！除非，你要說你不愛我。」

　　「我……我……」他支支吾吾，愛翠安便啄了下去，一路往上到了他耳朵邊。

　　「說你不愛我，」她悄悄說：「說給我聽。」

　　「小姐，」他開嘴要說，但不停喘氣：「聽妳的。我討厭妳。」

　　「再說一次。」她用自己的腳將赫丘爾的長褲扯下。

　　「我恨妳。」

　　「真乖。」

　　後來她又暫時放空，沉浸在激情裡。不過等赫丘爾吻她、在她身上游移時，她卻又發現即便自己稱心如意，卻完全開心不起來。結果愛翠安做了一件很久都沒做的事情：她雙腿折疊，將手靠在下巴，向上帝祈求赫丘爾能在即將到來的戰爭中保住性命。而她也察覺到，自己相信上帝會傾聽，但卻不確定上帝會不會實現她的請求。於是她帶著不安的心情，看著小窗戶外頭，太陽將天空染上一片血，隨後又褪去顏色化成一片死寂的灰。

第三十二章　樞密院

　　小班照著鏡子打量自己，想知道這些浮誇的服飾在身上如何。天藍色袍子配上金花錦緞，顏色、紋路都挺順眼，可是卻鬆垮垂下沒有打摺，活像是件浴袍，配上緊身褲更是莫名其妙。他後來決定將帽子夾在腋下F也罷，除了因為戴起來很呆以外，他也不清楚土耳其人的社會階級，無法判斷在誰面前可以戴帽子。

　　東拉拉、西扯扯以後，他聳了聳肩，心想如果父親看見自己在鏡子前這副德性會怎麼想？是不是老人家教他的每一件事情都成了耳邊風？這三年來，他的誠實、節儉、謙遜淪為虛偽、虛榮、高傲。喬賽亞．富蘭克林的孩子還剩些什麼？要是他還活在世上，會喜歡這樣的兒子嗎？

　　他又看看鏡子，好像見到一個陌生人，一個與自己長相一樣的鬼魅正在嘲笑他。然後是一股淪落、漂流的感覺，波士頓原本是上輩子的事情，一個遙遠的夢境，可是這一瞬間回到現實，蓋過了這東方風味的異國情調，彷彿土耳其才是一片虛幻。

　　他一咬牙將這感覺推開。他愛父親，也曾經非常尊敬父親，可是父親的價值觀太過天真，往昔這種觀念可以生存，但時至今日一切都不同，還照著老路子走不可能有成就。適者生存，不適者淘汰，這是不變的道理，而如果世界上真有上帝，那祂並沒有眷顧班傑明．富蘭克林，不會因為他行善而有所獎賞，不會因為他為惡而加以責罰。以前他也努力想當個好人，但造成的傷害比好處還多。現在他懂了，適度的自私也是誠實，比起虛情假意的美德還要高尚，而且不會害了身邊的人。

　　之前小班希望自己可以拯救倫敦，他失敗了，沒關係。他也想過要解救布拉格，又失敗了，這也沒關係。他開始動腦筋想要保住威尼斯，可是這實在荒謬。他到底想要做什麼？他真正的願望是什麼？

　　其實他知道。他想得到牛頓的筆記本，他想找到蘭卡，他想要踏上那幾艘英國船，去一個遠遠的地方。他根本不在乎牛頓如何、威尼斯如何、查理十二世如何，他一點都不在意。他只要自己、勞勃、蘭卡平平安安，然後帶著牛頓的筆記，加上他的聰明才智，想必生存下去並不難。天下蒼生交給其餘理想家去擔憂吧，他看見鏡子裡那形象與自己合而為一，又驚有喜覺得自己似乎有智慧了點，也像大人了點。

　　正要出去時，查理王走進來。他看起來心力交瘁，幸好身上鮮亮的藍黃軍服可以提振精神。

　　「你過得還好嗎，朋友？」國王問。

　　「還過得去，嗯……該稱你陛下了。」小班回答。

　　「那就好，你也得去樞密院會議，我給你找套像樣點的衣服來，這樣第一印象會好些。」

　　「多謝陛下，可以跟陛下商量一件事情？」

　　「要快，我們馬上得過去。」

　　「相信您也聽說艾薩克爵士降落在附近一座孤島上，正在等您過去。」

　　「對，他很麻煩。我找人請他來，但他不肯離開自己的地盤，堅持要我去。但我根本抽不出時間。」

　　「派我去找他如何？我比較瞭解他。」

　　查理王皺起眉頭：「事情順利的話，我有一場硬仗要打。事情不順利，那我也顧不得面子，得用最快速度撤離。但不管狀況如何，我需要你在我身邊，班傑明。你是唯一我信得過、又可以針對俄羅斯新兵器給我建議的人。我只能告訴你──沒時間去哄你的師傅了。我的耐性給他磨光了，要是他還想不通，那我會要人把那島給炸掉，這樣就算莫斯科贏了威尼斯，也別想得到他。」

　　「我可以說服他。」

　　「但是沒時間。我說過了，假如樞密院願意出兵，我會用得著你。」

　　「陛下──」

　　「夠了，不要逾越規矩，富蘭克林先生。之前我是弗瑞克，你在怎麼莽撞無理都無所謂，不過現在我可不能退讓。假如能夠順利擊退俄羅斯入侵，那你想怎樣我都答應。可是打不贏的話，一切都沒有意義，牛頓會死，我們也一樣會被炸飛。」查理王臉露出淺淺笑意：「年輕人，相信我，無論你怎麼想，君主時代尚未結束，所以我們該去赴會了。」

　　還能怎麼辦？小班只能點頭鞠躬。

　　※※※

　　樞密院裡頭亂七八糟，上百個人擠在裡頭吵吵鬧鬧。門口守衛檢查他們是否佩帶兵器，小班望著裡頭不知說什麼好。他心目中所謂的開會，應該比較正式些，不是穿著五顏六色的流氓推攘叫囂。進去以後，查理王推開人群前進，但喧鬧卻是倍增。小班、勞勃、哈辛緊緊跟隨，深怕一不小心就迷失在人海中。

　　「我來為你們翻譯，」哈辛對他與勞勃說：「要記得，在這裡不可以用拳頭或巴掌，只能用踢的。」

　　「踢？什麼意思啊？」

　　另一群人進來，現場冒出更大的噪音。帶頭的人個子很小，穿著奢華的絲質衣裳，一直舉手致意，而附近很多人大叫著「瑞法」。小班不知道這「瑞法」到底是個名字、是個頭銜、還是罵人的粗話，但「瑞法」很明顯地吸引全場目光，不過小班很快發現異狀。那個「瑞法」後頭，有兩個人看到現場似乎也是一呆，但這兩個人小班一眼就認出來了，而且有種當頭棒喝的震撼。一個是柯騰．馬瑟，同鄉的傳教士；另一個是海盜黑鬍子，而他們兩個居然一起走進來。

　　他覺得膝蓋一軟，擔心是不是又發燒了亂作夢、還是根本已經精神錯亂。小班伸手搭在勞勃肩上，除了穩住腳步也想指給他看，卻沒料到勞勃大叫起來，聲音高得蓋過附近吵鬧。「大伯！」他在人群中推擠，朝著馬瑟與黑鬍子那兒過去，小班則是頭皮發麻地跟著。一行人都聚到高台底下，台子上是查理以及之前見過的土耳其軍隊領袖──哈辛的父親？他們站在一塊兒。「瑞法」也上去了，現場情緒沸騰至頂點。

　　「大伯！」勞勃又大叫，這次一個穿著紅色英軍制服的人回過頭，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兩個人馬上深深相擁。小班站在後頭，還沒搞清楚是怎麼回事，而黑鬍子看著擁抱的兩人且皺起眉頭，之後目光掃過小班。他好像有那麼一會兒面帶疑惑，可是馬上就忽略過去。

　　小班鬆了口氣，提屈似乎沒認出他。這樣比較好，畢竟上次，也就是三以前，小班騙他上了一艘破船送進海裡。但這只是以牙還牙，提屈可是兩度想要他的命，不過這種事情對提屈應該是家常便飯吧。

　　好在自己高了些、五官成熟了些，加上服飾差異太大，運氣好的話，提屈應該不會想到過去的事情。只是之後勢必會介紹來賓，看樣子也撐不了多久，勞勃跟那紅軍服的男子已經在彼此耳邊高聲說話了。事情不知道如何收場才好。

　　但看樣子他運氣還不錯，沒這麼快露餡。查理突然提起嗓門要大注意：「各位弟兄！」他說的是德語，旁邊有個人用同樣大的音量替他翻譯成土耳其話。「各位禁衛軍！真神在這大地上最英勇的戰士──唔，當然是跟瑞典軍一樣英勇！」他一說完，小班周遭，約莫三十個穿著黃藍兩色瑞典軍服的士兵高舉拳頭大聲嘶吼，聲勢非常驚人。

　　可是查理王的演講並沒有淹沒在吼叫之中：「想必大家都知道我們為什麼齊聚一堂。這是為了決定各位的未來，也是決定威尼斯這個城市的未來。這關係到各位家中妻小，各位苦心經營的事業──」聽眾中有個人高聲說了一句話，尖銳的嗓咅打斷瑞典國王的講演。那人後頭的群眾應該是支持者，也一起喊了句話，而且不斷重複。

　　哈辛見那人大呼小叫，靠到小班身邊翻譯：「他說這跟威尼斯無關，只是查理王一個人的事情，他還說在這裡唯一有危險的人就是查理，所以查理想要禁衛軍反抗蘇丹是為了他個人，不是為了威尼斯著想。他旁邊那些人叫的是『鐵頭滾回瑞典去』。」震耳欲聾的叫聲之中卻忽然夾雜著哀嚎，小班回頭一看，終於明白哈辛剛剛說可以「踢」是什麼意思。大叫的那群人與瑞典士兵、看似支持查理王的禁衛軍兩方人馬忽然比起腳技，惡很狠地採對方的腳、踹對方的小腿，有個人不慎倒地，旁邊馬上有兩人對準他的肋骨、腦袋踩過去。

　　但站著的人可不在意，另一個土耳其人跳出來又嚷嚷道：「這個人是說查理要大家打一場不可能獲勝的仗，對手是精靈、妖精【註：原文peri，是中東、波斯一帶傳說中墮天使的後裔，其形象、地位都與歐洲民間的有翅小妖精類似。】、還有飛船。他根本只是為了自己的尊嚴才慫恿大家。」哈辛繼續解釋：「他又問，誰要給大家酬勞？以前貝勒貝和蘇丹會給錢，那查理也會給錢嗎？跟俄羅斯的惡魔作戰，所有的損失他能負擔嗎？」查理也握起拳頭，乍看之下大家好像是震懾於他的卓絕意志，騷動漸漸平息，但也可能是因為他表情和肢體都傳達出強烈怒火「你們這些娘娘腔！」他咆哮起來：「當初打下號稱無敵的君士坦丁堡、浴血奮戰後來到威尼斯的禁衛軍到哪兒去了？你們到底怎麼了？居然為了老年生活在討價還價？居然怕自己看不到孫子長大嗎？可是等他們長大、成了未來的威尼斯人，他們會問各位今天到底發生什麼事。這一天你們原本可以成為勇士，卻選擇像個老太婆一樣，毫不抵抗、大門敞開，等著當初在普魯特宰殺你們同胞的俄羅斯土匪衝進來，任他們擄走你們的妻子女兒，在床上凌辱，這是你們要的嗎？英勇的禁衛軍？」

　　他一說完赫然跨出兩大步，在人群中朝對手用力一腳踏下，那人嗚呼一聲便昏迷不醒。那幫反對者衝上去包圍查理，可是沒有人敢動腳。而查理身後高台上，土耳其的領袖也發言了。

　　「那就是我爸。」哈辛很驕傲地說：「我爸說，蘇丹叫我們拋棄家園，蘇丹叫我們不要管小孩跟太太，不要管我們家裡的生意，連名聲也不要管了。蘇丹太可恥了，一點榮譽感都沒有。但是禁衛軍好像也快沒有羞恥心了。」

　　又一個人站出來指出，如果反抗高門政府，生意自然做不下去，根本沒有交易對象。此時瑞法出面，介紹黑鬍子等人，強調他們有船可以支援這次戰鬥，而目跟眼前這幾位就可以協商合作，之後能獨占美洲市場。現場氣氛很虛幻，從彼此叫囂瞬間轉為商務會談，什麼勇敢與懦弱都拋在一旁，兩邊只想爭取好的貿易條件。仿佛「要不要」打仗是其次，仗打完了要做什麼更加實際。過了一個鐘頭，才終於又回到原本的主題上。

　　「我們哪有辦法打！我們沒有法師可以對付他們的惡魔啊！還有，他們的船都在天上，我們要用什麼武器攻擊？」有人這麼叫道。

　　「那滾吧，」查理回答：「滾回老家去！我一個人打沒關係！我來幫你保護這座城，我來幫你保護你的妻子小孩，你就滾到蘇丹要你去的荒郊野外自生自滅。滾！」

　　「說得很豪氣，但你倒解釋一下，你到底打算怎麼跟對方打？瑞典國王，你有什麼好主意？」

　　這問題醞釀許久總算出現，小班也意識到自己的關鍵地位。雙方爭執的重心是理性與自尊，禁衛軍的理性說不要打，但自尊卻認為不能逃避。一般情況下，小班一定會建議大家理智一點，可是若查理被迫逃亡，或者無奈之下孤軍奮戰，結果都是小班無法見到蘭卡、無法取得牛頓的筆記。一定得想辦法要土耳其人留下來幫忙，還必須說服他們相信牛頓可以扭轉乾坤。

　　於是他趁吵雜聲略小的時機也出面說話，盡可能放大音量說：「我知道怎麼對付他們！我有辦法打敗俄羅斯人！」翻譯官在台上幫他用更大的音量叫了一遍，一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瞪著他。

　　「這小伙子是誰啊？」有人高聲問。

　　「是布拉格那位偉大法師的學徒。」查理代為回答：「你們剛剛問有誰可以對付精靈，他就是法師！」

　　「讓我們看看啊！」又有人嚷嚷：「給我們看點法術！」

　　小班小心翼翼將手探入懷中，身上那又髒又臭、沾滿人類與馬匹汗水的衣服就是神甲。他插進鑰匙一轉，立刻無影無蹤。

　　全場嘩然。

　　過了一會兒他又現形。

　　「障眼法而已！」一個人大聲問：「這種小伎倆能有什麼用？」

　　「我會的東西很多！」小班叫回去：「有很多種方法可以毀掉飛船，但哪可能在這邊說清楚！」

　　「好了！」查理大喝一聲：「你們也看見了？現在你們不敢上戰場的唯一理由，就是你們想當懦夫！」

　　樞密院內的人原本只是暴躁，現在卻是失控，上百人的腳鬥個死去活來。

　　小班眼角瞥見個人影，一轉身竟是黑鬍子正在奸笑。他的重靴當場踹在班傑明小腿上，小班身子一晃，這海盜又是一腿掃過來。雖然氣得出腿還擊，但小班之前受了傷又一直騎馬，動作快不起來，力道也不怎麼樣。提屈下一次出招就將他擊倒在地，接著四面八方都是人，出腳朝小班招呼。

　　※※※

　　紅鞋給這樞密院會議搞糊塗了。瑞法有為大家準備英語翻譯，但翻譯官的聲音很小，現場這麼吵幾乎聽不見他說話，何況他當然是離馬瑟比較近。但他倒不在意，冷眼旁觀這些人你一句我一句。有人告訴紅鞋，藍衣服那位是個國王，還有站在瑞法身邊的土耳其人身分也很高；至於其他陣營的人，就看是誰發言、底下的人叫嚷些什麼。其實這並不是紅鞋心目中的「會議」，「會議」應該比較慎重吧，每個人按照身分地位順序說話才對。

　　他也不禁思忖，有個頭髮紅褐色，跑來與奈恩交談的男子，那是誰？遭到黑鬍子攻擊、很年輕的伊希．阿哈洛又是誰？那年輕人可以將自己隱藏在傳說的隱霧荷香緹裡，更令他在意的是那人身邊並沒有陰靈或者其他靈體，所以他的法力非常吊強。而紅鞋並未預料到──看來也沒有其他人預料到──黑鬍子竟會趁著樞密院亂象，猛然出招攻擊對方。與奈恩說話的那人第一時間應，跳上去對準黑鬍子下巴送上一拳，可是紅鞋印象中，樞密院內應該能動「手」。黑鬍子踉蹌一退，奈恩則大概還記得規矩，所以只上前幫那會隱身的年輕人擋下土耳其人亂踢。紅鞋因為還不清楚狀況，決定先上前將那年輕人扶起來。

　　黑鬍子怒吼一聲，朝那紅褐色頭髮的男人撲過去，但那男子也不是省油的燈，以逸待勞等海盜已經在面前才一閃身，順勢往黑鬍子小腿一踹，讓海盜滾進了人群裡。圍觀的土耳其人也真是胡來，黑鬍子一倒地他們也照樣踢，結果黑鬍子又大喝一聲，像鯨魚破水般起身動手反擊，兩隻手掐住一個土耳其人的脖子。

　　終於武裝衛兵衝了進來，不知道他們剛剛都在哪兒？長戟從各個方向架住提屈，他悶哼一聲鬆了手，然後瞪大眼睛給衛兵推了出去。瑞法對他們帶來的翻譯低聲吩咐一下，隨後一行人──奈恩、馬瑟、年輕術者、踹了黑鬍子的人、卞維爾、還有紅鞋自己──通通擠過人群，離開樞密院。一路上，紅鞋幫忙奈恩那位朋友一起攙扶小法師，小法師看來意識清楚，只是沒力氣走路。踏出室外的一瞬間，紅鞋似乎感覺到芒刺在背，赫然回頭要迎敵。起初他彷彿看見翅膀、鳞片、大眼，但結果定神一瞧，卻是奈恩、馬瑟以及一百個陌生人。

　　※※※

　　陽光刺眼，小班瞇緊了眼，上氣不接下氣。他一邊有勞勃，另一邊則怎麼看都是個印第安人。

　　「謝謝。」小班虛弱無力地答謝。

　　「真不知道提屈船長幹麼這樣對付你。」一旁紅色制服的人開口。

　　「黑鬍子跟我見過面，」小班解釋：「我原本是希望他不會認出來……您是？」

　　「我姓『奈恩』，」他回答：「湯瑪斯．奈恩」

　　「奈恩？」小班唸道。

　　「他是我大伯。」勞勃開口：「你還好吧？」

　　小班在訝異中眨眨眼回答：「應該吧，只是酸痛而已。」

　　「湯瑪斯伯父，」勞勃接著說：「給你介紹一下，他是波士頓來的班傑明．富蘭克林。」

　　「富蘭克林？」換成馬瑟問：「你跟喬賽亞，還有遭人謀殺的詹姆士．富蘭克林是親戚嗎？」

　　「一個是我爸、一個是我哥。」小班邊咳邊說：「您可能不記得我，馬瑟牧師，但能見到您真是令人感動。」他一顆心都快跳到喉嚨，戒慎恐懼地問，「您有我父親的近況消息嗎？」

　　「他還好，只是在為三個孩子難過。真想趕快聽聽你身上發生什麼事情。」

　　「我也很希望知道家鄉的狀況，」他回答：「但得要黑鬍子不過來把我給宰了才行。話說回來，那些衛兵把他帶去哪兒了？」

　　「拘留，」哈辛開口說：「他在樞密院攻擊禁衛軍，很不好。但是你們之後可以去跟他說話。」

　　「說真的，」馬瑟接口：「我倒寧願把他留在那兒，只可惜得有他才能控制那些海盜。現在比較要緊的是，樞密院什麼時候會有結論？」

　　「已經有了結論，」哈辛說：「禁衛軍願意作戰。」

　　小班得意地笑了一下亞，但馬瑟說的話卻讓他看清現實。

　　「願上帝庇佑大家。」牧師的語調非常虔誠，完全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第三十三章　謀略

　　兩小時以後，小班等人被帶去見查理王。小班還是頭重腳輕，但不是因為他給人打了或者是舊傷未癒，而是因為聽見美洲人帶來的消息，其中尤以倫敦當今的光景最令他戰慄。他其實一直都明白彗星能夠造成什麼衝擊，但當有人鉅細靡遺地說出來……雖然他也得知雙親健在，卻無法克制內心淒苦。

　　然而他心中也一點一滴生成一個計畫。總的來說，美洲殖民地不管隸屬英國或法國，總是比歐洲大陸這兒安全許多，也許同樣是渾水，但是鯊魚、食人魚比較少。以他的聰明才智，總能有點地位，不用依附在那些妄自尊大、翻臉無情的君主底下。

　　查理跟禁衛軍首領將貝勒貝的宮殿借來用，這棟屋子之前屬於歐洲的威尼斯總督，所以壯觀華麗，宛如穿著土耳其衣裳的歐洲美女。小班與一干美洲人走進去之後，查理站在一張大桌子後頭，身邊還有十來個人。有一些小班認得，像是哈辛的父親，或者是瑞法。

　　「各位先生，」查理王以德語發言，旁邊的翻譯開始以英語跟德語解釋：「我們要討論一件緊要的大事，還必須擬定作戰計畫。」

　　姓卞維爾的法國人清清喉嚨卻說：「抱歉，國王陛下，但我們還沒有答應要助陣。」

　　查理點點頭：「我明白這一點，先生。但可以確定的是，如果威尼斯可以獨立自治，路易西安那會與我們有良好的貿易往來吧？」

　　「這當然，但目前我還無法相信您可以獲得勝利。如果風聲沒錯──」

　　「您所聽說的事情都沒錯，不過我可以對先生保證，我不打沒有勝算的仗。」

　　卞維爾一笑道：「請見諒，陛下，外頭傳言可不是這樣形容您。我聽到的是，就算只剩一個人、一把水果刀，您也會跟沙皇拼到底。」

　　查理王噘起嘴：「看樣子有些人太會加油添醋了。不過無所謂，只要各位此刻願意聽我一言，我就感激不盡。」

　　「沒問題。」卞維爾回答：「但接下來兩小時，我還是不覺得有勝算的話，我會直接揚帆出海。」

　　「我們需要你。」查理說。

　　「這我也明白，」卞維爾接口：「但您必須讓我相信，我們也需要您。」

　　桌子另一端有個人站起來。「卞維爾先生，」他說的竟是法語：「我也希望您可以幫忙。」

　　「您說什麼？」卞維爾答道：「您剛剛是跟我說話嗎？」

　　「抱歉，」查理王打斷道：「卞維爾先生，容我向您介紹，這位是賀伏伊氏的路易斯先生，他是聖西蒙區公爵，那不勒斯的總督，同時也代表貴國國王。」

　　卜維爾一眨眼，慢慢漾起笑容：「這麼說來，法國還未滅亡？國君也健在？」

　　「先生。」聖西蒙公爵回答：「莫斯科軍隊正在我國肆虐，但吾王尚在。當務之急，是保住我國在義大利與美洲的領土，也不能讓威尼斷這裡的盟友淪入俄羅斯手中。我便是為此而來，並在此以法國同胞的身分請你伸出援手。」

　　卜維爾一鞭躬：「我明白了，公爵大人。其實我們之前在凡爾賽宮見過一面，也許您也記得，希望之後能請您告知故鄉的景況。」

　　「沒問題，先生。相信你聽過之後，也會熟血沸騰起來。」

　　查理笑得開懷，必然是對卞維爾這番反應相當滿意。「提屈船長過一會兒也會出席。」他說：「同時──」

　　「長官？」班傑明連忙打斷：「陛下，我可以私下跟你談談？」

　　「當然」查理雖這麼說，卻是蹙起眉頭：「各位先生請稍待一會兒。」然後便起身與小班到了前廳。

　　「我要先謝謝你做出決定，」查理先開口：「多謝你出言聲援。」

　　「陛下不用客氣，能幫得上忙就好。」

　　「不過現在得麻煩你詳細說明，」杳理繼續說：「各方人馬都聚集了，剛剛可以靠大嗓門要他們聽話，現在可得拿出更有說服力的東西。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要將剛剛那幾位的船留下來，我們一定用得著。」他稍稍皺著眉，「你真的有辦法擊退飛船吧？」

　　「確實有，」小班撒了謊：「可是我必須先跟牛頓見面，才能告訴你。」

　　查理眼神冷了起來，緩緩脫口而出：「什麼？」

　　「陛下，我想我說完了。」

　　「你這是勒索我？我們現在就跟這些人解釋，現在就得弄清楚你到底有些什麼法術。要見牛頓你之後馬上可以去。」

　　小班也咬著唇，換了個婉轉的說法：「陛下，我必須取得牛頓那兒的一些東西，才有辦法說服大家。先招待他們吃飯、請他們喝酒，用別的方法逼他們點頭，我也會盡快趕回來。」

　　「富蘭克林先生，不要考驗我。」

　　「陛下，您也別考驗我。一如您在布拉格幫助過我，我也願意助您一臂之力，可是不照我自己的辦法，那我就做不成事。」

　　查理眉頭很緊，但終於點點頭，叫了自己的部下過來。「中尉，帶他去狂人的島上，一個鐘頭之內帶回來。要是他不從，把他綁起來、嘴巴塞住沒關係，一定要帶回來，所以別讓他離開你的視線。」

　　「是，長官。」

　　然後查理又對小班說：「去吧。」

　　※※※

　　小班在平底船上，十指一下糾結、一下放開。他感覺到時間一點一滴留走，也感覺到自己這樣撒謊可能導致什麼後果。其實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怎麼打敗莫斯科飛船。唔，也許有一點頭緒，但是關鍵繫在艾薩克爵士身上。

　　島上士兵帶著疑惑望向他，哈辛跟來做翻譯，上前要他們不必戒備，並遞上他父親草草少寫下的命令。

　　太陽剛越過天頂，港口那棟屋子的石材閃著金色光點，有種埃及風味。而島上的主建築……這該算是一座教堂，還是一座城堡？總之這建築物外頭飄著一層妖異光芒，看來牛頓將大型神甲機帶來了，可能安裝在飛船上。

　　「他們在哪裡聽見那人說話？」他透過哈辛詢問，島上大概有十五名駐軍，都用奇怪的目光看著那座覆以法術的堡壘，其中一人伸出手指。

　　小班一個人走那兒，接觸到神甲冰冷光滑的力場，停下腳步大叫：「艾薩克爵士！」他放大音量又叫了一遍，「艾薩克爵士！」

　　沉寂好長一段時間，裡頭終於傳出微弱的聲音。「班傑明？」

　　「是我！讓我進去，我得跟你談談！」

　　又頓了一陣子。「查理王有跟你一起來嗎？」

　　「沒有。他有急事在忙，你提出的要求讓他很生氣，爵士，不想惹事的話，最好是跟我談一談，不然就沒機會了！」他盡量保持語調平穩，可是卻掩不住心中焦急。

　　「往右邊走十五步，」牛頓的聲音飄下來：「我會開門，解除神甲幾秒鐘，只有你可以進來，懂嗎？」

　　「好！」

　　他一邊咬牙一邊照牛頓的話做。過了十分鐘才聽見門栓提起的聲音，眼前浮現經年日曬雨淋的石牆，小班趕快推開大木門進去，卻忽然看見自己的臉扭曲漂浮在海天一色上頭。他低呼一聲，立刻注意到原來自己看見黑塔裡見過的那具機器人，當時還不會動。

　　現在可不同了，機器人朝他走過來，小班連忙往旁邊一跳，結果傻傻地看著它走過去，將門關上拴好。機器人安安靜靜轉過頭，穿過沾滿塵埃的紅色大理石地板，登上沾了綠鏽的銅階梯。小班跟過去，驚奇沉醉地看著人工肌肉如何出力扭動。

　　比起上一次見面，牛頓看來憔悴許多。背心髒了也沒扣好，裡頭襯衫比較像是象牙色破布。他的頭髮散在臉上，一對眼睛像是紅玉石上的黑膿瘡，狂熱的眼神射向班傑明，有一瞬間露出火光，可是過一會兒又掃至房間其他角落。

　　「真高興見到你活著逃離布拉格。」牛頓聲音很小，而且不太確定。

　　「是嗎？不過也不是託你的福。」

　　牛頓聳聳肩：「我只是就當時狀況做判斷而已，你跟我誰對這世界比較有貢獻？」

　　「喔，膽小鬼很常用的藉口。」小班回嘴時發現自己意外冷靜：「爵士你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吧，我是來找蘭卡的。」

　　「蘭卡？」牛頓反問。

　　小班吃驚抽口涼氣：「老天！她躲在飛船上的密室啊！」他忽然想像到蘭卡被關在裡面，六天沒吃沒喝，牛頓卻對她的呼救搥門充耳不聞。

　　「喔！」牛頓忽然說：「那女孩兒啊。我說班傑明，你也太過頭了，怎麼把你那些小妞也打包了──」

　　「去你的！」小班打斷牛頓說話，「她才不是什麼浪蕩女，你這呆老頭是不是看見女人，不管是誰都會想歪，當成妓女？你別答話了，我也不在乎，告訴我她住哪裡就好。」

　　牛頓眼睛忽然聚焦，好像是第一次看清楚眼前的人。「班傑明，」他說：「把你丟在那兒，我真的很對不起，其實馬上就後悔了，真的。我只是──」他吞吞吐吐，小班發現他竟哭了。「我真的一直都不懂，人好難懂，比微積分、比光學都還要難，難得多了。」

　　小班也沒答腔，覺得喉嚨很緊，一下子似乎少了三歲，回到牛頓要收他作學徒那惶恐又美好的一天。「爵士，我──」但他決定不讓自己分心：「她到底在哪？」

　　「我不知道，她本來在，但又不見了。」

　　「什麼啊？」

　　「她之前在這裡大吵大鬧，煩死了。我叫她去找查理王，大概真的去了，好幾天沒見她回來。」

　　「你──」小班說不下去，心裡氣得要死，不想去管牛頓已經兩手掩面。

　　哈辛說過沒有人見到蘭卡，那她到底怎麼了？該不會被其他土耳其人擄進妓院了？還是想游泳進威尼斯，卻在河裡溺死？

　　「蘭卡！」他在房間四下大叫，找找看有沒有其他房間、又下了樓繼續叫著她的名字，腳底揚起一大片灰塵，老鼠也給嚇得都躲到暗處，最後他的身體也支持不住，差點倒在地上。他靠在濕滑牆壁上，身子慢慢注下滑。他肯定蘭卡一定還活著，一定還在威尼斯、或者是──他緊閉眼睛，別在貝勒的船上才好，不然都出去一天了！而才過這麼一段時間，她會被當成奴隸帶走嗎？這邊要把一個平民女子貶為奴婢，不知需不需要經過審判？小班不知道。他對於土耳其人毫無理解。

　　他只知道一定會有辦法找到蘭卡。一切都是他的錯，他的錯，他──他什麼都不該再說，找出蘭卡就對了。

　　而他也恍然大悟，想要找出蘭卡，代表他得在威尼斯繼續搜索、乘船去君士坦丁堡，或者不管勒貝去了什麼地方。無論如何，他需要三天以上的時間。

　　而三天之內，莫斯科艦隊就會攻過來。於是簡單的方程式成立了，小班必須完成承諾，保住威尼斯。深呼吸一口氣之後他起身，鎮定一下情緒，然後回到樓上。

　　牛頓還在原地。

　　「唔，」小班開口：「看樣子她真的不在這兒。」

　　「我猜那女孩兒對你很重要？」

　　「她是個人，所以她對你不重要，但是對我很重要。」他聽著自己語調都覺強烈，眼睛一閉攤開手。「算了，」他又低聲說：「我會找到她，但是有別的事要跟你談。」

　　「喔？要繼續譴責我嗎？」

　　「不知道，這要問你，爵士。」

　　「意思是？」

　　「意思是，你現在有什麼計畫？」

　　牛頓目不轉睛看著他：「班傑明，我保證這次我不會丟下你了。我們一起走，到安全的地方去，這樣我才可以繼續研究。」他表情一亮，「你看到塔羅斯了吧？」說著對著那人造人比了比手。

　　「是看到了，我之前也看過了。」小班沒好氣道：「我猜當僕人很好用，說不定正好能取代學徒？」

　　「不、不，班傑明，它不只是你看到的這樣。它是古人智慧的關鍵啊，它可以用來瞭解默勒庫！」

　　「我懂了。」

　　「不對，你根本不懂，但是我可以教你的，小班。現在我們可以解開很多謎團、發展出很多新系統，比我想像中還要棒。」

　　小班聽了心裡冒出一絲絲渴望，但牛頓之前不是沒說過同樣的話。「爵士，聽我說，」他切回正題：「你知道莫斯科的艦隊要來了嗎？」

　　「來這兒？來這兒做什麼？」

　　「說來話長，總之是來占領威尼斯。」

　　「那我們得快走。」

　　「不能走！」小班終於受不了了，但他也赫然發現，雖然現在自己這樣氣牛頓，但其實牛頓思考的事情跟他一小時以前所想相同──找到蘭卡、說服柯騰．馬瑟出航、放威尼斯自生自滅。如今因為蘭卡還在這裡，所以他也不能走，卻還是說得理直氣壯，這功利主義背後到底藏著什麼，連小班自己都訝異起來。

　　「波士頓我也逃了、倫敦我也逃了、布拉格我還是逃了。上帝明鑑，這一次我要鼓起勇氣對抗敵人。」

　　「用什麼對抗？你在布拉格也看過那些飛船了。」

　　「我是看見了，可是爵士你一定也發現到：那些飛船的動力來自於默勒庫。」

　　「沒錯，想必是卡雷娜剽竊了我的設計。」

　　「那無所謂，重點是，東西是你設計的啊，爵士。怎麼做的就怎麼破壞啊！把束縛默勒庫的親合力給解開，它們就會自己飛走，莫斯科人引以為傲的飛船不就栽在地上了？」

　　牛頓瞪大了眼睛，看樣子是完全沒想過這個辦法，小班也看得出來師傅腦袋不停轉動。可是最後這哲學家抬起頭，「或許可行，」他回答：「但是太危險了，我不要為一個與我無關的城市冒這風險。」

　　「那把辦法告訴我，」小班叫道：「我來做！我不在乎危險。」

　　「但是我在乎啊，班傑明，我也不願意讓你冒這個險。」

　　「那你願意要我毫無防備地面對莫斯科人的槍砲彈藥？我說過，我一定會留在查理王身邊作戰。」

　　「我沒有要你冒險，我要你跟我一起走。」

　　「我的朋友不會一點大驚小怪就丟下我不管，」小班反論：「我的朋友愛我，我也信任他們。可是你不是我的朋友，艾薩克爵士，你不是。所以我寧願跟朋友一起衝進槍林彈雨，不願跟我不相信又不喜歡的人走！」

　　「班傑明……」牛頓有點不知如何開口：「小班，我們的工作比這種事情重要得多，你得相信我。」

　　小班緩緩呼出一口氣。「很奇怪，我的確相信你這句話，但我還是有必須做的事情。」

　　「那我幫不了你了。」

　　「沒有阻止飛船的辦法？」

　　牛頓聳聳肩：「這難說，你一直都很會做些小東西不是嗎，班傑明。搞不好你可以做出對付飛船的東西來。如果沒事，塔羅斯會帶你出去，我也該準備第二趟飛行了。」

　　小班在樓梯口停下腳步，沒有回頭，但開口說：「那你最好動作快，查理王打算直接轟炸這裡，免得你給莫斯科人綁走了。爵士，自己保重，我想我們不會再見面了。」

　　但他得到的答案，便是塔羅斯踏在地上發出的輕微腳步聲。

　　※※※

　　紅鞋搖搖頭回神，能走到外頭真好，不過威尼斯空氣並不甜美。對於這座城市的第一印象得到印證，房舍之間果然以水連接，這裡的建築好像快要沉沒腐敗、味道真糟！他一直注意周圍是否有敵人，無論之前在阿爾及爾來犯的是誰，想必也尾隨到此處，他非常確定、也感覺得到。威尼斯的水底下，有可怕的東西正蠢蠢欲動。

　　他本想搞清楚「比較安靜」的那一次會議到底有些什麼結論，但發現自己根本不太介意，反正任何人說什麼、做什麼，最後免不了一場大戰，而他，紅鞋，也不得不投身其中。表面上看來，人家都在等待那叫做班傑明．富蘭克林的人回來，想知道他有什麼計畫；實際上，結局已經注定了。

　　歐洲人無法忍受獨活於異邦人群中，這種情緒他可以體會。紅鞋現在也遠離族人，開始分不清所謂的真實或正確，逐漸化做一片漂流木隨波蕩漾、載浮載沉，一天比一天淪落。奈恩、馬瑟、卞維爾，就算是黑鬍子也一樣，他們來自不同國家，但認為自己算是同一邊的，不能與莫斯科人、土耳其人為伍。威尼斯雖然之前受到土耳其控制，但居民打心底認為此地是舊世界，也就是英國、法國、西班牙的最後一點殘燼。這是他們所認識的歐洲，紅鞋肯定他們一定想要護住這兒。美洲來的人不會放著瑞法和查理國王送死，即便是卞維爾，都將此戰看做一次解救殖民地同胞的機會，絕對不會放棄。只是一個形式決議還是必須等到班傑明．富蘭克林這個會法術的人回來再說，紅鞋就索性到外頭等候。

　　可能正是因為他太留意自己是否會遭魔法攻擊，而直到最後一刻，才發現有人採用物理攻擊。小腿給人用棒子一打，他馬上痛得攤倒，想要掏出手槍或者斧頭，卻赫然想起進樞密院時解下武器後還未取回。他強忍痛楚一腳踢出，略帶欣喜地覺得踹中了人，有幾個人慘叫。然而下一瞬間，他感覺到自己身上有三處被尖銳物體抵住，分別是脖子、肋骨、腰際。

　　「別動，」有個人說起腔調很重的英語：「敢出聲你就會死。」

　　對方將他雙手狠狠扯到背後綁住，又拿布蓋住他兩眼，不過在拉扯之中，他看見對方是四個戴著黑帽子與奇怪面具的人。

　　「Avant！Prest！」【註：法語「走吧，準備好了！」】一個聲音像松鴉的男人嚷嚷，然後有人將他拉起來站好。

　　「走！」那說英語的人道。紅鞋也想走，但好像都是給人拽著，一會兒給推上了船，能夠感覺到船身依照划槳節奏起伏，遊走於下界的表皮之上。他察覺餘光有陰影晃動，開啟靈視逮到對手溜走的蹤跡。懦夫！他以幽界的語言大罵。懦夫，有種就來啊！可是沒有任何回應。

　　紅鞋帶著挫折，心神回到身邊的種種噪音；附近好像有百來個人張嘴說話，有隻貓發出嘆息般的嗚嗚聲，鴿子也咕咕叫著，還有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音，更遠的地方，有某種以氣流控制音調的不知名樂器正在演奏歌曲。

　　小船終於停了。

　　俘虜他的人又開口：「仔細聽清楚，我要在你身上綁一條繩子，之後我會把你丟進水裡。你就閉氣，不要掙扎，照我的話做應該活得下去，不聽話就會死。懂了沒？」

　　他聽完覺得口乾舌燥非常緊張，「我不會游泳。」

　　「所以才要綁繩子。」對方哼道：「我說了，照我的話做，不然就是死。」

　　紅鞋點點頭，一站起來馬上便朝聲音方向踢過去。他的腳似乎擦到什麼人，一開始引起一陣笑聲，後來便被賞了個耳光。他一回頭，被不知誰扯緊衣領，同時也發現光線穿過矇眼布。剛剛那一巴掌稍微打歪了那塊布，現在他正好透過縫隙看見抓住他的人，也看見小船停在陰暗的運河分支巷道內，旁邊有塊黃色蜜蜂招牌。對方胡亂在他臉上抓了一陣，矇眼布又被綁緊。

　　「你膽量不錯嘛。」紅鞋再度聽見聲音，已經可以與外形聯想在一塊兒，紅鞋剛剛看見尖細的臉頰、鷹勾鼻、滿嘴亂鬍：「可以當個威尼斯人了，不過你敢再來一次就知道好看。快點，深呼吸幾下。」

　　對方在他手臂上綁了繩索，紅鞋只能盡力克制慌亂。

　　「把氣吸到飽。」

　　他把整個胸部全部塞滿空氣、一點餘地也不留，結果就被推進水裡。好冷，出乎意料的冷，恐懼一波波在他身上盪開，激烈的像是情慾高潮一樣。他試圖隔絕自我意識，進入當初抓住燒紅鐵塊的精神狀態，但這狀況不太一樣，他從沒想過要去習慣水。然後他又想像自己站在乾燥的土地上，就在家鄉後面大草原上獵鹿，旁邊是熟悉的光禿山丘──可是腦海只有殘缺的片段閃過，還來不及給些溫暖就已經被水淹沒。他胸口起起落落，但一點用也沒有，最後終於有個畫面使他稍微安心、可以冷靜了，但並不是田野、不是陽光，而是在黑水之中給繩子這麼拉了一陣以後，歹徒終於又將他拉上來。

　　紅鞋冒出水面後開始喘氣，有人抓了他腋下將他扶上去，之後推他往前走。身上都運河水的臭味，可是這裡空氣凝滯且帶有石頭氣味，所以他判斷應該是個密閉空間。紅鞋計算步數，才十五步就被按住坐下，將綁手臂的繩子切斷卻改套上枷鎖，眼睛依舊矇著。

　　不知是誰帶著高壓語氣對他說了句話，可是他聽不懂，隨後腳步聲退開。紅鞋無法確定離去的人數是否代表總人數，但他認為可能有一人留守，然後還是測試了一下枷鎖，發現非常牢固。派出陰靈就逃得掉，但他要先思考思考。

　　是誰綁架他？原因又是什麼？他想起來瑞法說過威尼斯人裡頭，有一隻激進派叫做假面幫。從綁匪戴著面具這件事推斷是八九不離十，可是到底為什麼？

　　「Wer sind Sie？」【註：德語「是誰？」】

　　他聽見一個女孩子聲音嚇了一跳，可是這語言他不懂，只知道語調像是提問。

　　「我聽不懂，」他回答：「妳說英語嗎？」

　　「Nein。Parlez francais？」【註：法語「不會，你說法文嗎？」】那女孩又問。

　　「會。」紅鞋也改用法語：「我會說法文。」

　　「一點點，我會說。你被抓？」

　　「對，妳呢？」

　　他聽見鎖鍊鏗鏘聲。

　　「妳知道他們想幹麼嗎？」紅鞋又問。

　　「不，不。他們要我寫信。」

　　「寫信？」

　　「對，給……一個朋友，班傑明。認識嗎？」

　　「班傑明．富蘭克林嗎？」他追問：「我們今天剛認識。」

　　「對，那個班傑明。我的名字叫蘭卡。」

　　※※※

　　小班在威尼斯少數堅硬的街道上徘徊，惱怒地思考到底怎樣對付空中的船隻？大砲打不到飛船，但飛船卻可以丟下石塊、砲彈甚至魔法武器轟炸地面。他認為唯一的希望，就是瓦解默勒庫的束縛，使飛船失去浮力，但他靠自己一定想不出辦法，就算想得出也不是在三天內。

　　他深深陷入思考中，結果沒注意到有個小乞丐朝自己衝過來。查理王派出的衛兵跨出去擋在他與小孩中間，以義大利文叫罵。

　　「Per Benjamino，」那孩子回答，手裡揮著像是信的東西：「Benjamino Franco！」【註：義大利文「給班傑明，班傑明．富蘭克林！」】

　　「什麼東西啊？」小班沉聲：「我看看。」他接過以後，發現信封都給小孩的手指弄髒了。

　　信封上只簡單用蠟黏住，拆開後有兩張便條，第一張寫的是英文。

　　富蘭克林閣下：

　　有一位外國人跟一位叫做蘭卡的女子目前受到我們保護，這位小姐聲稱與你關係匪淺，因此我們將代為護衛，直至莫斯科軍隊敗走為止。兩位相逢之前，我等也希望與閣下聊聊土耳其與威尼斯的各種事務。

　　假面幫敬上

　　第二封是德文，內容比較長。

　　親愛的班傑明：

　　我被人抓了，他們說要送這封信給你。是我不慎透露我倆認識，但恐怕對方錯估了我們交情的深淺。

　　之前故事沒說完，之前說到有個人的曾曾祖父是約翰內斯．克卜勒，而這個人一直相信克卜勒真的搭著傳說中的月船到了月亮上，所以想要自己嘗試一次。他起飛的那天，宮裡頭的人都祝他一路順風，他的小女兒當時才不到五歲，也是揮著手帕要他帶一塊生乳酪【註：以往歐洲童話中月亮是生乳酪（green cheese）做的。】回來。可是那個人一直沒有回家，小女孩也沒有再見到他。小女孩一直相信他真的去了月球，在天上看顧自己。但有一天，她在高塔上找到一條飛船，也明白原來人飛得太高會無法呼吸，所以她懂了。飛船根本沒飛多遠，大概有人找到了，沒有聲張就送回城堡鎖著吧。

　　故事說完了，相信這樣你就明白，我給你添的一些麻煩是怎麼回事，真是抱歉。也請不要因為我的問題造成更大困擾，拜託。謝謝你帶我看月亮上的山、給我有機會飛上天，不用擔心我，我已經心滿意足了。

　　蘭卡

　　小班小心地將信折好，收在自己口袋，心裡那一點點疑惑終於溶解。他腦海中浮現蘭卡與自己一起欣賞的月光，淺淺笑意竄上嘴角。他朝北邊看去，「沙皇彼得，我跟你也無冤無仇，」小班說：「但你趕快求上帝保佑吧。」還有假面幫也一樣。

　　跟來的衛兵一頭霧水，但他沒多管，朝著宮殿走回去，腳步沉穩堅決。「把那小孩也帶走，」他回頭吩咐：「也許可以問出些消息。」

　　班傑明．富蘭克林清清喉嚨，看著議會眾人。「非常抱歉，各位久等了，謝謝各位的耐心。我必須與艾薩克．牛頓爵士進行一些討論，才方便提出我的反擊計畫，相信應該足以抗拒莫斯科的威脅。」

　　「我還以為你之前就很有把握呢。」黑鬍子到場了，眼裡帶著一股悶火。

　　「是有把握，」小班說：「但畢竟艾薩克爵士才是師傅，我只是學徒，多請益比較好。」

　　「艾薩克爵士怎麼沒來？」柯騰．馬瑟開口：「他怎麼不直接跟我們談呢？」

　　「他自己的事情太忙了。」

　　「他也在準備嗎？」瑞法問。

　　小班猶豫了一下，可是查理王不動聲色之中，眼睛閃過一絲精光，以他對查理的瞭解，知道自己這一頓已經太久。「是的。」他還是這麼回答。

　　在場眾人似乎鬆了口氣。

　　「所以，」查理語氣平和地問：「你的計畫是？」

　　「需要等那位印第安先生嗎？」

　　湯瑪斯．奈恩搖搖頭：「他也真怪，不知溜達去哪兒，我之後再跟他說吧。」

　　小班點點頭，心想不知自己臨時湊合的計畫聽來有幾分可靠，但也打定主意非得說服這些人。「這計畫需要趕工，」他說：「但我想威尼斯應該沒問題。有些問題得先搞清楚，像是城市目前的防禦工事如何？」

　　「哪一方面？」哈辛的父親終於說話了。

　　一瞬間小班忽然覺得自己給這人的目光切割開來，好像解剖一樣，但他以前就沒嚇退過，現在也不會退縮。「你們這兒有融解機嗎？」

　　「我們有融解機。」禁衛軍領袖確認此事。

　　「有什麼用呢？」查理不耐煩地問：「其實這裡有兩台融解機，安置在進城的地方，如果敵人是從海上來那很有用，但是距離一旦超過二十碼，那玩意兒連碗水也煮不熟。沙皇只要把飛船停在距離外，就可以送士兵下來了──當然他會先把我們的人都炸死。」

　　「請別擔心，我知道融解機有射程限制，」小班回答：「可是這次不是以一般方式操作。這兩台融解機可以拆嗎？」

　　「機器很大。」禁衛軍首領這麼說。

　　「但是可以搬到船上？」小班追問：「搬到美洲來的船上，沒問題吧？」

　　這下子所有人面面相覷。

　　「各位，融解機在圍城戰中，就是用來使戰略要道上的敵軍血液沸騰而死。這種機器的威力非常強，其實應該說是強到不可思議，只是射程很短。」

　　「這跟我的船又有什麼關係？」

　　小班笑道：「把那機器放在海上，各位說會怎麼樣？」

　　「是啊。」卞維爾低聲以法語驚呼。

　　「大爆發，」馬瑟也抽了口氣：「都是水蒸氣」

　　「沒錯。」小班繼續說：「水蒸氣會直線上升，升到非常高，其實就是小型的風暴。利用這個方式可以擾亂飛船的移動，其中有好幾隻應該會直接翻覆了。要是將機器放在船上，那就可以選出最佳地點來製造效果。」

　　「我喜歡這主意。」查理喃喃說。

　　「這算什麼，」黑鬍子說：「小把戲罷了，重點是我的船卻會成為活靶，那我要怎麼辦？我的大砲又打不到飛船？誰來幫我擋住他們的砲彈啊？」

　　小班搓了搓手：「提屈船長、各位先生，這些問題我也已經想過了。融解機只是整個計畫的一小部分。」

　　「那你還需要什麼？」

　　「威尼斯以出產絲綢聞名，這沒錯吧？」

　　「絲綢能比這兒多的，只有中國吧。」瑞法說。

　　小班笑得更燦爛了。「那麼……」他說：「我們的防禦會非常完備。」

第三十四章　三賢者

　　愛翠安第一眼見到的威尼斯，是在黑雲山嶺下細微的光點。隨著飛船降低，雲層漸漸稀薄，她看見底下水面透出深紫，城市在這一片墨色中有如螢火。

　　位於愛翠安與海面、都市之間，她看見一支艦隊也如螢火蟲般正在飛行，那是莫斯科艦隊其餘兵力所在，他們已經下降準備進行夜襲。種種奇景加在一起，愛翠安還沒有想到這會演變成暴力衝突。

　　「船最低會降到哪兒？」她大聲發問，眼睛還在注意下面的狀況，但等到威尼斯進入視野，大家都靜默了好一會兒。原本在對幾碼外軍官發號司令的沙皇也不例外，過一會兒才清了清喉嚨。

　　「妳是擔心亞亨松先生嗎，女士？」

　　「也擔心他帶去的士兵。」愛翠安回答：「我本以為要從上空突擊的。」

　　「看，」沙皇指著威尼斯潟湖上的幾座島嶼：「妳看過威尼斯嗎？」

　　「沒有。」

　　「我也一樣，所以並不希望見到威尼斯化為廢墟。我不打算降火雨去破壞這城市。」

　　「即便會犧牲士兵性命？」

　　「要是我把人命看得過重，那也就不會走上這條路。」他解釋起來：「天亮以後，城裡的人會發覺要點都受我們控制，飛船也隨時可以做最後一擊。他們會知道即便抵抗也沒有勝算，我們的目標是要不流一滴血就將威尼斯拿下來。」

　　「您真的認為有可能？」

　　沙皇嘆道：「查理是個難纏的對手，說不定根本就是個瘋子。我不認為他會乖乖離開，但我也不希望為了一個愛惹事的瑞典人，就要把威尼斯給炸成碎片。威尼斯的居民也該獲得善待。」

　　「那有我可以幫忙的事情嗎？」愛翠安低聲問。

　　沙皇開心地笑了：「請妳協助卡雷娜小姐，找出科學兵器的位置，例如融解機、火龍砲、保護布拉格的氣流盾之類，這樣才方便我們停船。」

　　「也就是以太之中任何異常之處，」卡雷娜解釋：「默勒庫認為不對勁的地方都算在內。」

　　「好。」她開啟千眼之手的能力，招來自己的僕從，對它們下了指示。它們散開以後，成為愛翠安的眼睛，她就像是查閱圖表般篩選這些資訊。

　　精靈眼中水面是一大片畫布，而土地則像是染料，威尼斯的燈火像是餘燼，但有些靈素散逸成煙──是無燄燈。她還找到融解機輕輕顫抖的能量，以及一些具備不明性質的砲座。沙皇手一個工程師已經準備好工具，愛翠安說完，他馬上記錄位置。

　　不過真正令人擔心的，其實是廣泛分佈於以太之中，卻又非常難以察覺的細微波動。這邊一點、那邊一點，大部分都在水域。

　　「我沒注意到。」維希莉莎聽了愛翠安指出異常之後這麼說。

　　「說不定是自然現象？」沙皇猜測。

　　「艦長，就我目前經驗，精靈不會注意到我們認定為『自然』的過程，例如蒸發、加熱與冷卻、緩慢的礦物叢聚等等。如果有我指示，它們可以協助我觀察瞭解這些現象，但是基本上它們不會注意『自然現象』，只會留意外力介入以太的情形。」

　　「妳認為有危險？」

　　「我會繼續觀察，艦長。」

　　「請，」他低聲說：「我不太放心。他們知道自己面對什麼，應該不會真的還想抵抗吧。」

　　愛翠安沒有注意聽他說話，她已經如其所囑追蹤下方的奇特變化。感覺上像是自然的氣流上升正在加速而已，也難怪維希莉莎沒有察覺。「我想，」她開口報告：「應該是對方以人工方式升起一層霧，大概用了什麼催化劑吧，以肉眼來看像是自然現象。」而威尼斯的燈火也的確顯得模糊起來。

　　「呵，真不知道他們這麼做的用意是什麼。」維希莉莎喃喃道。

　　「看不見，就沒辦法轟炸。」沙皇說。

　　「是的，艦長。」維希莉莎接口道：「但是愛翠安跟我不會受到霧氣遮蔽，就算他們有鍊金術兵器，我們也會發現。」

　　「他們並不知道這一點。」沙皇又說：「就是因為不知情，才會傻傻地還想要跟我們打。」

　　「那就是他們的錯了。」維希莉莎冷冷地說。

　　「除非──」克蕾西欲言又止，眼神若有所思。

　　但她還沒說完，下面已經傳來一道閃光。低空飛行如幾列光點的艦隊中，勇士號率先起火，又過一會兒巨大的聲音與衝擊也打中她們所在的飛船，甲板劇烈搖晃，一時間慌亂叫聲、指揮聲不絕於耳。

　　「除非對方用的根本不是哲學兵器。」克蕾西迎著吵雜大叫：「小尼可在哪兒？」

　　「他跟保母在下甲板。」愛翠安猶豫了一下又叫道：「克蕾西，幫我照顧他。」

　　「他在下面不安全嗎？」

　　「要是這條船也起火就不安全了！」愛翠安一邊叫一邊指著外頭，勇士號在燃燒中攔腰折斷，可是兩端依靠魔靈力持續往上飄，火光之中許多士兵身影墜下，船身看起來好像肚子開了一道口的鯨魚。

　　再遠一些，又出現另一顆紅色星點照亮夜空。

　　※※※

　　爆炸聲打破靜謐夜色，霧幕卻遮不住天頂煙花。目睹此景，黑鬍子的新旗艦卡羅萊納先知號船上響起一片歡呼。小班之前三天忙個不停，中間只有稍微小睡一會兒，但此刻亦如旁人忘情大叫，至少有十個土耳其禁衛軍的人過來拍了他的背向他道賀，驕傲的情緒使他快哭了，計畫成功！他一直跟人家說一定可行，其實自己心底深處不敢抱著期待。

　　現在就看戰略其他部分是不是一樣有效了。

　　他知道以自己這方的立場而言，有霧掩護比較好。之所以起霧，是因為他用了當初交給瑪麗亞．德雷莎的那種藥劑。除了大霧以外，他也希望時間不是晚上，只是這兩個條件都對戰況有利。小班真希望可以看見現在腦海想像的畫面──無數趕工製成的絲綢氣球，經過上千個火源灌滿熱空氣之後一齊升向天空，載著強力火藥撞向莫斯科飛船。

　　爆炸一聲接著一聲，可惜看不到這些炸彈的實際效果。威力應該很不錯，因為威尼斯這裡儲有最新、最具殺傷力的鍊金火藥「太陽神」，氣球上就是裝載這項秘密兵器。

　　「恭喜，富蘭克林先生。」查理過來與小班握手：「託你的福，開場很有優勢，第一次交鋒非常重要。希望你其他計畫也都一樣有用。」

　　「先生，我也希望。最好是能逼得莫斯科人乖乖撤退。」

　　查理搖頭顯露疑惑：「這恐怕很難。我們的確能動搖他們軍心，但是每當一個氣球真的炸到了飛船，就有三十個不知飄到哪兒去。」

　　勞勃一邊咕噥一邊將帽子推回頭上，雙手交叉胸前：「我得告訴你，在下風那兒的人恐怕要遭殃了。」

　　「啊，老天。」小班聽了說：「我沒想到這一點。」

　　查理則是聳聳肩：「絕大多數會掉進海裡。」

　　「絕大多數……」小班卻心想現現在風向似乎是對著內陸吹，一旦熱空氣冷卻，氣球就會直接墜落。

　　查理的手擱在劍柄珠子上，看得出他心情緊張。「狂人號什麼時候準備好？」

　　「再過三十分鐘吧，我想。」小班回答。

　　「為什麼這麼慢？」

　　「氣球比較大，需要比較多時間填充空氣，而且他們充氣之前發現上面裂開了。」

　　「一定要趁天色還暗、有霧的時候處理好，我不太相信你的氣流盾。」

　　說真的，小班自己都不是很相信。那套神甲系統完全是他臨時拼湊出來，根本不知道能不能用。

　　天上又起了兩次亮光，海面、沙灘忽然爆發，俄羅斯人終於反擊了。震盪透過水面傳來，威力與爆炸規模一樣大，小班原本得意洋洋，現在卻覺得喘不過氣、心中充滿驚恐。一旦飛船逼近威尼斯就完了，所以事前也將指揮中心移至先知號上，只不過這樣當然有風險。

　　「得放更多氣球到飛船下面。」他低聲說。開戰之前已經將氣球都安排在城市周邊，比較深的水道有美洲來的大船，比較淺的運河分支有平底船與快艇，潟湖上各個小島也都安插了人手。陸地那兒的人收到指令後，立刻有許多小船衝出去，找到最適當的角度放出氣球。小班看見至少有一條船──實際上有多少就不知道了──遭到莫斯科人反擊而沉沒，可是大家卻是前仆後繼擋在威尼斯前面，不讓敵人進去。先知號相反，隱藏起來待機不動，距離威尼斯四百碼遠，除了繼續指揮作戰，也窺伺著反攻契機。問題是，只要有任何一條俄羅斯飛船越過界線，威尼斯就會變成瓦礫堆。蘭卡還在威尼斯，所以小班說什麼也要阻止慘劇。

　　有個傳令兵跑到查理耳邊大叫幾句話。

　　「風箏起飛了。」他回頭說。

　　「希望風夠強。」

　　小班轉頭看地圖，查理跟軍師團每次收到情報，就在上頭潦草畫下幾筆。看樣子俄羅斯飛行艦隊從陸地方向以弧線排列慢慢逼近，可是想必會派出幾條船從海上偷襲。太瘋狂了，小班心裡想著，我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從很高的地方又一次有爆炸聲傳進他耳裡，同時他的身體竄起一陣詭異的顫動，這種感覺他很熟悉，是默勒庫正在接觸他的靈魂。他閉上眼睛抵抗嘔吐感，心裡大叫：走開！但是那感覺並未因此停止，在慌亂吵雜之中，沒有人注意到他緩緩倒下。

　　※※※

　　「怎麼回事？」沙皇彼得扯著嗓子大叫：「到底是什麼東西在攻擊我們？」

　　「我不知道，陛下。」維希莉莎淡淡說：「目前還在判斷。」

　　愛翠安跑到飛船欄杆邊，招出一片光芒往下捲去，隨著波浪起伏彷彿是眾神踏過階梯一般。從光幕之中她看見形似水母的東西，但這是天空而不是大海。

　　「氣球，」她開口：「所以才偵測不到，這根本不是科學武器。」

　　「氣球？不算科學武器？」

　　「氣球不會造成以太的異常波動，精靈也就不會注意。」她解釋。

　　「把它們給攔住。」

　　「已經在進行了。」愛翠安低聲回答。

　　「看樣子威尼斯人確實比我所預期的還厲害。」沙皇也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的確，」克蕾西附和：「看來沒錯。」

　　「陛下，我們得飛高些。」愛翠安說。

　　「為什麼？」

　　「我的科學力量在高處比較好發揮。」她當然是說謊，可是全部心思都在兒子身上，天知道這些威尼斯人還有怎樣難纏的怪招？

　　而她的精靈依舊順從、聽命辦事。愛翠安已經知道怎樣分辨目標，氣球有顯著特徵──風的精靈特別受到擾動，也就是溫度較高。只要將氣體溫度降低，就可以讓氣球下降而非上升。

　　※※※

　　與其說是聽見，其實紅鞋根本是「感覺到」遠方爆炸傳來的轟隆，但在此之前，他就已經知道戰事展開，因為空氣裡各種靈體如眼睛、洛瓦克、希摩哈等都發出銳利叫聲，一直潛伏在周圍的那東西也不例外。被困在黑暗中的兩天，他一直試著隱藏自己氣息，避免下界的生物趁亂攻擊；這下子靈界一片吵雜，他想隱匿蹤跡也簡單得多了。

　　「你有聽到嗎？」蘭卡開口問。

　　「聽到了」

　　「你覺得是什麼？」

　　「炸彈，或者大砲。」

　　「所以開戰了。」

　　「對。」

　　「之前艾薩克爵士把我從飛船密室放出來以後，我有看見他們攻擊布拉格的情況。他們從空中丟炸彈，很大的炸彈，所以我們在這裡也不安全。」

　　「我想也是。」紅鞋答道。也該採取行動了，其實進來第一天他就試過把鎖鍊釘在牆壁的部分給溶化，不過鎖鍊的材料導熱性太好了，就算他能夠又一次忍受燒紅鐵塊將自己燙傷，之後也就很難逃出去，更不用說要幫忙蘭卡。之後他開始鬆動石塊，但是目前沒有成果，主要是因為他得非常小心，每次覺得附近有敵人，就得把陰靈召回來。

　　即便不情願，但他腦袋裡還是有個計畫成形，就怕已經來不及實行。不過還是得試試，留在這兒也無計可施，之後天空會降下閃電、火雨，最後他感應到的靈體沒事好做也會來找他。另外，他還挺喜歡蘭卡這人，所以希望能幫她活下去。至於這麼做的後果……他也不可能一直逃避靈界的敵人。

　　於是他又抽出自己一部分精魄，只是他猶豫起來，該將訊息送給誰好？奈恩嗎？阿扯嗎？這兩個人可能在海上，或因為其他事情無法幫忙。不對，其實他知道誰是最適合的對象，只是紅鞋與這人不很熟。

　　還好蘭卡跟他交情不錯。所以紅鞋將自己能捕捉到的氣息聚集起來──班傑明．富蘭克林的氣味──將其包覆在夢的外頭，傳出去給氣味的主人。他咬牙忍住自己靈體的空虛，開始為自己療傷，減低自己流失的精魄。但他也已經準備好，敵人遲早會循這味道找到他。

　　※※※

　　許多影像竄進小班腦子裡，他發著抖、覺得很噁心，這些影像根本沒道理。他看見自己被拉進水底下的一條隧道，捕捉到一個男人的面孔，此外有運河、有小巷、加上痛覺與懊惱──還有蘭卡的聲音。她說某一種小班聽不懂的語言，可是這的確是她的聲音沒錯。更奇怪的是，小班也聽見了失蹤三天的印第安人在說話。

　　他覺得自己的頭快裂開，比起以往最糟糕的宿醉都還難受，可是他還是勉強站起來找哈辛，結果很幸運發現哈辛就在附近望著彼岸，一臉大驚小怪的樣子。

　　「哈辛！」他叫道：「快！一條巷子，裡面有個黃色招牌，招牌上是一隻蜜蜂。你知道這地方嗎？」

　　「嗯，哈辛應該知道。」

　　「那好，快帶我過去」

　　勞勃人呢？他四處張望，卻發現朋友不在附近，小班沒時間等他了。

　　現在這條船周邊還有許多小船及平底小舟，小班示意哈辛先下去，自己正要跟上，卻聽見一個微弱的聲音，心中警覺，立刻轉身。

　　黑鬍子距離不到一碼，槍口對準小班眉心。「上次沒打中，」他奸笑著：「這距離我可不會失手。」

　　「那就快點開槍吧，」小班一咬牙道：「我可還有事情要忙。」

　　「還是個話都說不清楚的笨小孩。不過當初你在船上動手腳倒是挺奸詐的，差點就裁在你手上。」

　　「你還記得自己想殺我吧？你以為我會讓你輕易離開？」

　　黑鬍子咯咯笑道：「看來我當初是這麼以為沒錯。不過那時候的我是海盜，現在的我是個各正言順的軍艦艦長，你倒是說說看你為什麼打算棄船逃跑？這樣我才知道我是為什麼理由殺死你。」

　　小班盯著他的槍管，然後非常謹慎地踏上繩梯。「我的一個朋友，還有你們帶來的印第安人，他們被抓走當成人質。」

　　「我知道，對方有寫信來。」

　　「我知道他們在哪裡。」

　　「然後你打算自己一個人去救他們？」

　　「對。」他已經下了四階，黑鬍子還沒有開槍。他抬頭一望：「提屈船長，就算你不覺得我們現在地位相等，那也沒關係，可是你該像個男人一樣，等我解決這件事情以後再來了斷。」

　　黑鬍子並沒有回答，但是小班上了小船，又往上一看，他已經離開了。

　　小班一開始划船，北邊天空又出現一團火球，看樣子俄羅斯人的攻勢即使沒有暫停，也已經減緩。這個結果有好有壞，好處是敵軍不會繼續低估威尼斯的防禦，壞處則是敵人也會變得慎重仔細。他只希望能利用對方檢討戰略的時間抵達威尼斯市內，並且救出蘭卡、趕快回來。

　　一道白光筆直劃過黑色天空，好像是幾何課上的圖案。白光一閃之後纏住飛船，小班看了直覺聯想到童話中的傑克與魔豆。

　　俄羅斯人想必發現了他準備的風箏。

　　※※※

　　愛翠安看見那道銀光便知道是什麼。

　　「是高能搶！」她說：「我以前看過高能槍發射，一模一樣。」

　　「不可能，」彼得忍不住咆哮：「高能槍的射程沒這麼遠。」

　　「這支槍可能不同，」愛翠安靜靜地說：「那支也是。」另一艘船也應聲爆炸。她真希望自己可以近距離觀察射線，這光束似乎不太對勁。然而銀光一道接著一道射上來。

　　「可惡！」沙皇暴跳如雷、面部抽搐。「攻不下來……我太躁進了。」彼得喃喃自語，回頭大叫：「下令撤退！」

　　「我們被對手誘入陷阱了，」他繼續說：「不能一直犯同樣的錯。黑夜給他們的優勢比較多，我們先飛高，等日出之後再決一死戰。威尼斯人自求多福吧，我給過他們機會了。」

　　但隨著外面一次、再一次、又一次地光芒大做，他的臉不由自主扭曲得詭異而醜陋。

第三十五章　運河

　　小舟航行在平靜，幾乎是一潭死水的河道上，彷彿他們進入陰暗狹窄的地底。河道牆壁反射了燈籠光線，照出老鼠的紅色眼珠、也照出一些不知是影子還是怪物的奇怪晃動。小班心裡一直想著蘭卡，一個女孩子被綁走、囚禁，不知道有沒有遭受拷打，說不定已經斷氣了。他需要這樣的念頭、他需要挫折與憤怒的情緒，唯行如此他才可以抗拒身體的疲憊。小班胸口的傷還沒復原，在樞密院又遭到痛毆，三天沒睡更是雪上加霜。

　　「閃電是？」哈辛問。

　　「嗯？」

　　「我知道有氣球，氣球飛上天，會跟水雷一樣爆炸。可是閃電是？」

　　「喔，」小班咕噥說：「是風箏，風箏可以飛得很高，而且威尼斯人做風箏的手藝非常高超。」

　　「唔，你應該參加慶典，有很多風箏，非常漂亮。我看到有人把風箏搬到小船上。」

　　小班點點頭，他也記得那光景，幾百艘細長的扁舟四散至潟湖各處，風箏隨著海風升起。

　　「我們在風箏線上塗了鐵粉，」他開始解釋：「風箏線下面綁住高能槍，所以一發射，電能就會順著風箏線傳到飛船。這樣你懂了吧？」其實備戰時期就發現了，真正問題在於怎樣生出那麼多高能槍。最後找到七十枝，其實多半是強行徵收，找到的槍就發給划船速度最快的那些人，由他們在戰場上進行支援。

　　這臨時湊合的戰略一點都不妥當，成敗繫於龐大的參戰人員是否可以協調，不過總算是順利展開，這多虧了俄羅斯人選在晚上進攻。而猜到這一點的是查理王，論及沙皇和俄羅斯將領的戰術，除了俄羅斯軍方自己人以外，大概就屬他最清楚了。小班意識到戰場的隆隆聲已經消失好一段時間，不知這到底代表什麼。退了？勝了？什麼時候會天搖地動、磚瓦坍下來壓死他？他希望俄羅斯人會想保住這城市，一座廢墟有何意義？但可想而知，沙皇一定氣急敗壞，他的怒火之猛烈可是聞名遐邇。

　　「到了。」哈辛悄悄提醒，兩人到了一個轉角。燈光雖然黯淡，小班還是認得黃色蜜蜂招牌，也馬上振作起來。

　　現在該怎麼辦呢？他閉上眼睛開始回想。有水、有窒息的感覺、有繩索，然後一陣強烈感覺猛然浮現，逼得他瞪大眼睛。小班感覺自己肺部越擠越小、然後是強烈的恐慌……

　　「不對！」他低聲怒吼，自己根本不怕游泳，就算得潛進水底他還是不會怕。游泳這件事情，是小班從小就無人能敵的，之前在布拉格他還教過很多人游泳呢。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受呢？

　　他一下就想出了答案。這些想必不是他自己的感覺，而是屬於個襲入他心靈的默勒庫；這也代表他可能正踏入──或者說即將游入──一個陷阱。

　　但這不重要。很多人都已經因為他、甚至為了他而死，包括他的哥哥、父母、約翰．柯林斯、莎拉．錢特、還有女大公。他才十七歲，名單已經這麼長，要是以這種速度繼續增加下去，不管他自認自己價值有多高，也很快就打不平了。

　　小班脫下外套、背心、襯衫，也解開鞋子擺在船上，最後則是取下襪子。「哈辛，要是我過了一陣子都沒回來，那回去告訴其他人我上哪兒去了。」

　　「你上哪兒去？」顯然哈辛還沒弄懂。

　　小班朝河水一指。

　　「啊，哈辛跟你一起去吧。」

　　班傑明這才發現自己原來一直沒有把哈辛當成一個人，而是將他看成一件物品之類──

　　一個可以溝通的土耳其人。哈辛的英語不完全道地，許多個人的特異性無法展現，於是加深了這種形象。只是此刻，小班看見哈辛的各種期望、恐懼、需求，心裡大受震撼。但他現在實在不需要這種頓悟。

　　「你知道水底下的路？」

　　「不知道。」哈辛倒也乾脆。

　　「那我覺得你留在這兒比較好，要是我被殺了、或者也被抓走，還會有人報信回去。」

　　「哈辛不像父親是禁衛軍，」這男孩裝出堅毅的語氣：「但他還是可以幫忙！」

　　「你已經幫了我很大的忙，待在這裡會比一起下水更有用。」

　　哈辛的表情仍在遲疑，可是小班已經沒有時間多想，回頭準備下水，要是那大男孩堅持跟過來，結果送了命，那也怨不得他了。他跳下船，運河河水又冷又髒，相當噁心，但他拿著燈籠、深吸一口氣後兩腳一蹬，隨著「記憶」指引游了出去。

　　頭兩次潛水都沒有收穫，第二次他卻找到某棟屋子下面看似坍方的裂縫，位於非常深的地方。燈籠光線沒辦法傳太遠，可是他看得出來那是個很矮的房間，裡面當然都是水。也許原本是地窖，不知道是海平面上升、抑或是這座建築物往下滑？他回到水面，用力吸飽了氣，再度衝進水底、穿過洞口。小班希望自己游的方向沒錯──當然前提是這個地方沒有錯。

　　※※※

　　愛翠安輕輕搖著小尼可等待天明，她一直忍著不去追究赫丘爾到底上了哪一條船。洛林士兵大部分都隨他出征，所以愛翠安身邊只有五人護衛。她還記得出發之前，自己曾為大家祈福，回想起士兵對她的信心實在覺得可笑，於是她心一涼。

　　撤退之後俄軍花了幾個鐘頭時間整備，發現有六艘飛船已經墜毀、或者是燒壞、炸壞了不能再起飛。人員傷亡更是慘重，那幾艘船上載運的地面部隊折損很大。如今俄羅斯艦隊只剩下十六艘飛船，即便如此沙皇依舊認為他會得勝。然而，倘若赫丘爾上了那六艘船之一，自然就沒機會分享勝利的喜悅。

　　假使小尼可出事，那麼勝利更是不會有什麼喜悅。愛翠安整個下半夜都在做心理準備。「來，小可愛，」她對自己兒子說起悄悄話：「替媽媽做件事情。」

　　小尼可天真無邪地看著她，好像很專心聽媽媽說話。愛翠安將兒子抱到一個大搖籃裡頭──其實原本是從地面拉食物上船的小貨籃之一，但她稍微改造了一下，所以這籃子有四條鐵絲，像是緯線一樣由上下繞過，在上頭成了個圓頂。「小尼可，媽媽要你待在這裡面，知道嗎？我啊、克蕾西啊、保母阿姨啊，大家都在附近而已，但是你要在裡面，乖乖的喔。」

　　他對著母親眨眨眼露出微笑，愛翠安認為這應該是指他答應了吧，不過還是想叫克蕾西幫忙留心。

　　「給小尼可做防禦？」克蕾西從後頭暗處走來。

　　「對，我派了四個精靈包圍這籃子，要它們認識這幾條鐵絲了，所以子彈、火燄、閃電、所有我想得到的東西都會彈開。就算飛船墜落，它們也會帶著孩子慢慢降落。」愛翠安噘著嘴：「其實不夠完善，不過目前只能這麼湊和。」

　　克蕾西摸了摸孩子的頭髮：「小尼可你也有飛船了耶！想飛去哪兒啊？」

　　「夜浪！」這孩子彷彿認真在回答。

　　「飛這麼高可不行喔。」克蕾西笑道：「你現在要乖，過一陣子我們到了莫斯科，你就可以活得像個小王子喔。」

　　「對啊，」愛翠安也說：「你會有自己的房間、很多玩具，長大以後還有小馬可以騎……」

　　坐在籃子裡的小尼可看起來好柔弱，做母親的不免擔憂起來。不過愛翠安克制自己的情緒，轉頭對克蕾西說正事，「我已經解開閃電的秘密了。」

　　「喔？」

　　「威尼斯人用風箏將導線拉到天上，所以跟氣球一樣，不會在以太中有什麼異常反應，我跟卡雷娜當然無法預測。」

　　「可真得佩服他們，」克蕾西回答：「哪個天才想出這麼多點子？」

　　愛翠安淡淡笑道：「還真希望是我。但我比較在意的是，維希莉莎以及其他哲學家，怎麼從沒想過可能遭受這種反擊？」

　　「他們沒碰過對手。問我的話，我也不覺得誰會料到氣球與風箏能夠當武器。」

　　「其實只要有人仔細思考，專注在敵人能飛行這一點就能反制。」

　　克蕾西搖搖頭：「不完全是。人類好幾千年來都一直思考怎樣在陸上、海上作戰，有些念頭已經根深蒂固了。拿這支不可思議的飛行艦隊來說也罷，既然船隻可以在空中自由移動，沙皇怎麼還是選了最明顯的角度進攻？又為什麼只會從單一角度進攻？目前的操作手法都承襲海軍戰略，其實這樣一支艦隊能夠活用的方式可能有一千種吧。挑半夜開打有什麼好處呢，氣球跟風箏全都看不見。」她又搖搖頭，「我覺得下面那些人的腦筋之快，非常少見。」

　　愛翠安聳聳肩：「我比較希望是妳誇大了。還好，現在沙皇也肯定要改變戰術。」

　　「下面還是起大霧嗎？」

　　「是啊，我猜底下的船一定一直在做這件事吧。」

　　小尼可指著外頭黑暗中的某個東西，笑了起來。

　　「希望我做的事情沒錯。」她端詳兒子的臉，輕聲這麼說。

　　「我想不出更好的選擇。」克蕾西答道。

　　「我也一樣，不過目前為止我都沒什麼表現。」

　　「呵，妳做的已經比卡雷娜多。至少氣球跟風箏現在不再是威脅，這是妳的功勞，跟她沒關係。」

　　愛翠安又聳了聳肩：「目前我關心的是兒子、朋友能不能活下來，沙皇寵愛誰就再說吧。」

　　東方露出魚肚白，最高處的雲朵已經透著橙色。戰事一觸即發，許多人將會因她而亡。聽著小尼可嘴裡嘰哩咕嚕，她只能選擇保住某些對的人。

　　※※※

　　小班用牙齒咬住燈籠後，在一片泥水中鑽動，覺得自己現在不像魚，像鼴鼠。不過找方向其實沒原先想得難，即便幻覺中看見的繩子並不存在，但繩子在水底卻留下清晰的痕跡，他認為只要跟著這彎曲的繩印前進，一定就會找到蘭卡。跟到最後他還有氣，只是剩不多。但真正的問題是：繩印進了像是地窖門的地方。

　　門可是關著的。

　　他猶豫起來。要回頭現在還勉強辦得到，要是門栓上了怎麼辦？小班伸手輕推，但是門板動也不動。他開始使勁，胸口也開始悶痛，換句話說想回頭也已經太遲。但他壓抑心中恐慌──除了他本身的恐慌，也包括幻境之中感受到的恐慌──然後背一挺、腳一伸，固定身體以後用力一推。眼前已冒出黑點，恐懼越來越強，胸口越來越痛，但他又出盡全力推了第二下。

　　木板原本就嚴重腐壞，給他這樣一推終於破了個洞，小班朝裡頭一衝，不一會兒終於能浮出水面換氣。這時的空氣可真甜美，不過也不至於甜到使他完全鬆懈。大概三十呎外，已有人看見隱隱約約的燈光，反射性地舉起槍。

　　小班大喊一聲拔出劍朝對方射過去，同時以最快速度跟著往前竄，腿上還滴滴答答地滴水。前面那座在小板凳上的男人馬上大罵一聲，側身閃過利刃，重心不穩而單膝跪地。小劍插在牆上，歹徒的槍還握在手中，但回頭時已經太慢，小班迎面衝過來，兩個人一起結結實實撞在牆上，當然那個歹徒受的傷比較重。衝突之間，小班看見對方有張圓臉，身上帶著酒氣，也感覺到對方身體肌肉抽動，接著發現那人拿著手槍從側面敲過來。他連忙往後一縮，對方卻伸手一抓，朝他眼睛襲去；他朝對方肚子出了一拳，沒什麼勁道，而對方的指甲已經戳在他眼窩邊，他便一記右拳對準那人咽喉揍下去。伸到小班臉上那爪子一軟，而他剛剛那拳的力道真的太大，連自己的手都痛到差點斷掉。看守的歹徒整個身子倒下去，小班趁機趕快站起來，那人居然還勉強自己想要起身，結果給小班在太陽穴跟腰間連番踹了兩腳。

　　對手終於不動了，可是還有呼吸。小班很緊張，總覺得好像有上百枝槍已經對準自己了，猛然轉身卻發現這裡沒有別人把守，看來也無處給人隱匿，所以終於鬆了口氣，也看見了兩個被銬在牆壁上的人，一男一女。

　　「蘭卡？」他問：「是蘭卡嗎？」女孩兩手銬在背後，眼睛用布曚住。印第安人在她旁邊坐著，姿勢怪異，看來他想把腳抬起來從兩手間穿過，讓雙手伸到身前。

　　「班傑明？班傑明，是你來了嗎？」

　　小班朝她跑過去，在她面前差點滑倒，急忙替她摘下眼罩，撫摸她的頭髮。「妳有受傷嗎，蘭卡？他們有沒有虐待妳？」

　　蘭卡兩眼充血、頭髮沾了髒水，臉頰也有泥巴，但在小班眼裡是此生見過最美的女子。「我沒事，」她回答：「班傑明，我沒事，動作得快點，對方還有其他人。」

　　「蘭卡，我──我真高興能見到妳──」

　　「我也很高興，但是快啊！」

　　小班點點頭，有點苦惱這時怎麼想不出該說什麼？他回頭去暈倒的守衛身上翻了翻，從外套口袋找到一串鑰匙，又趕快跑回去一支一支地試，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支可以插進蘭卡的手銬。轉開之後，蘭卡動動雙手，發出呻吟。

　　「謝謝。」她回頭說。

　　「蘭卡──」

　　「紅鞋！」她低聲叫道，朝旁邊一蹲，為印第安人解開眼罩，紅鞋那對黑眼珠也相當憔悴。

　　「謝謝，」他用法語向蘭卡致謝，接著又用英語對小班說：「也謝謝你，你真是勇敢。」

　　「我就說我們一定逃得出去吧。」蘭卡捏了捏紅鞋的手。小班這才回過神，趕快也將印第安人的手銬解開。

　　「我想我應該給了你很不舒服的經驗吧，真是抱歉。」紅鞋也伸展雙臂、準備起身。

　　小班愣愣地看著他一會兒，接著大驚失色：「是你！是你把那些影像傳給我看？」

　　「對，就怕你不瞭解。」

　　「可是這怎麼──」

　　「拜託！」蘭卡叫道：「之後再聊！」

　　「也對，」小班答道：「蘭卡，妳會游泳嗎？」

　　「她體力不夠，」紅鞋說：「得靠你拉她。」

　　「那你會游泳嗎？」但話才出口，他腦海又浮現那些幻象，於是他也知道紅鞋不會游泳這件事。

　　「我會跟在你們後面。」

　　「你根本不會──」

　　「我會跟！」紅鞋語氣很堅定，眼睛冒出閃光，「繩索還在吧？」

　　「還在。」

　　「那趕快帶她出去。」

　　小班點點頭：「我可以回頭幫你。」

　　「不用麻煩。」

　　小班又一點頭，跑回前面把劍拔起來。他視線掃過手槍，但想不出既然要下水又何必撿走的理由。回到船上的話，他原本也帶了一把槍。

　　「快走吧，」他對蘭卡說：「抱住我脖子。」

　　她也點點頭，兩個人跳進水裡。小班先前跟守衛搏鬥時情緒亢奮，多了一份力，但冷靜下來之後就感到疲乏了，連蘭卡這樣輕盈的身軀在背上也覺得有點負擔，不過他很樂意承受。兩人竄出水面後拚命喘氣，運河上依舊一片黑暗。

　　「哈辛！」小班低聲呼喚。

　　「來了。」伴隨回答，一隻手伸了過來與小班握在一起，但小班先讓哈辛扶蘭卡上船，然後才自己費勁地翻上去，這一滾差點撞翻小舟。上船以後，他躺了好一會兒，除了大口呼吸之外沒辦法動作。

　　「可以走了嗎？」哈辛問。

　　「等等，」小班連說話也要掙扎：「還有一個人。」

　　「嗯，但是那邊也有人。」哈辛邊說邊指，下游處另一條銜接的運河那兒，也正好是屋子的轉角，有光線漸漸逼近。

　　「噓。」小班示意大家安靜，伸手開始找手槍。他雖是摸到了，但暗嘆光線不足，沒辦法確認先前有沒有裝填火藥，只能硬著頭皮先開了保險。不一會兒，轉角過來兩艘扁舟，船頭突出，裝飾華麗，上面吊了燈籠。他朝那幾條船望過去，卻覺得如同當初見到魔像時心頭一震，因為對面船上那幾個人，三角帽下竟是骨白色毫無五官的面孔。

　　「就是他們。」蘭卡低聲驚呼，但那船上的人已經大叫起來。班傑明不懂義大利文，可是罵人的語氣他一定聽得出來，所以他很肯定對方鬼吼鬼叫的是一堆難聽詁。此外，他看見已有人伸手探進斗篷裡。

　　「別動！」小班站在搖搖晃晃的小船上，槍口對準離自己最近的人。那個人頭戴紅色羽毛帽，小班推測這是某種地位象徵。「哈辛，幫我翻譯──」

　　「不需要翻譯。」一個戴著面具的人開口。

　　「很好，那我先說說我是誰。我就是班傑明．富閹克林，在波士頓出生，擔任艾薩克．牛頓爵士的學徒，同時也是現在拿槍指著你們的人。至於那位先生──」他另一手朝後頭躲在陰影裡、形跡鬼鬼祟祟的人比過去，「可以請你先不要亂動嗎？不然我別無選擇必須殺了你。」

　　「你也只能開一槍。」會說英語的那個人接口。

　　「錯，這把槍可以連開很多次。你覺得可以發明出火龍砲、融解機的人，會沒辦法改造出連發手槍嗎？」

　　他不知道這番話有多大說服力，但注意到行動可疑的那個人忽然成了尊雕像。

　　「好，」小班繼續說：「我已經說了我是誰，那也說說你們是誰吧？你們就是對我朋友亂來的人？」

　　「我們這麼做是為了威尼斯。」對方回答。

　　「說得好。不過，如果我不須過來從你們這幫歹徒手裡救出朋友，那我現在正在前線保護你們珍貴的威尼斯。聽清楚，幾天以後威尼斯落在誰手裡，他媽的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就算沉進海裡也不干我的事，你們這些裝模作樣的小丑有什麼下場我更是管不著，不過現在我會出手幫忙，因為我人還在這裡，而且不打算被帶到莫斯科去。現在呢，我要回去保護你們的城市，你們這些自以為愛國的混蛋可以試試綁架其他年輕女孩兒。你們可以滾了！」

　　「沒那麼容易。」那男人手探進斗篷內。

　　「就這麼容易。」小班回話同時開了一槍，不偏不倚擊中他的臉，從人中處擊碎面具和對方一口牙齒。「快划！」他一邊吩咐哈辛、一邊伸手取出另一把槍。剛剛那一發真是走運！而且他的情緒異常冷靜。

　　第二聲槍響──這次是對手的還擊，槍聲在河道迴盪，小班還聽得見子彈在牆壁彈來彈去的砰砰聲，哈辛動槳划船，小班照著勞勃之前教他的方式非常用心又緩慢地瞄準，也開了第二槍，對方人馬傳來一聲哀鳴。小班隨即開啟神甲，打算站在前面保護蘭卡與哈辛。

　　「紅鞋他──」蘭卡在他背後叫道。

　　「先等等！」小班悶哼說：「只能等會兒再回來了！」

　　可是真正的戰鬥開始了，小班只希望神甲這次擋得住敵人的掃射，不像在布拉格那時，居然還放一顆子彈穿過防護罩。但說也奇怪，他感覺不是只有運河這兒充斥著轟隆聲，還有巨大聲響正從天上傳來。

第三十六章　又長又黑的怪物

　　紅鞋舒展筋骨以後四下環顧，他知道自己沒有太多時間可以準備，魂魄的氣味已經四溢在房間中，所以他也無處可逃。

　　但他還是很實際地先拿了暈倒守衛的槍，也取回了自己的短劍、匕首，並且將那歹徒銬在自己原先的位置上。接下來紅鞋將板凳扶正，坐在上頭開始吟誦咒語。

　　東方紅色獵豹，
　　眼睛借我一用，
　　力量借我一用，
　　我身處晦土之墳，
　　請前來相助。

　　東方紅色遊隼，
　　利爪借我一用，
　　靈巧借我一用，
　　幽界惡靈降災於我，
　　請前來相助。

　　東方紅色雷霆，
　　銅鎚借我一用，
　　蛇環借我一用，
　　亡日之境內，黑蜘蛛垂涎於我，
　　請前來相助。

　　靈視隨朗誦開啟。他現在身心虛弱，很容易整個心神都被拉進去，忘卻肉眼的視覺；阿比卡村的長老豹夢者就是這樣，他沒辦法回想起怎樣看見活人的世界，只能一直喃喃說著那不可視的世界發生什麼事，卻無法察覺口水已經滴到下巴。伊希．阿哈洛都是這樣死的，他們無法在戰場上英勇死去，只能帶著失去精魄的空白靈魂迎向生命終點。

　　要勇敢。紅鞋這麼告訴自己，接著又繼續吟詠戰歌，這是一首復甦之歌，可以讓人記得回去的路。靈界的水開始往上漲，他將水吸入肺裡，溺了進去。

　　※※※

　　距離小班眼前一吋處，有個子彈溶解炸成一灘紅，但其餘子彈都被防護罩彈開，在牆壁上擦出火花。他忍不住笑了，哈辛同時正努力划船，扁舟靈巧地滑行，敵人慌慌張張地停在轉角處，又是裝彈藥又是替伙伴急救。遠方巨大的轟隆聲沒有間斷，可見俄軍再度進攻威尼斯。

　　「我們得回去找紅鞋！」蘭卡又這麼說。

　　「不行。」小班回答：「對不起，我也一樣感激他，是他幫我找到妳的。我發誓，有機會我一定會回去幫他，但是聽好！沙皇發射加農砲了，等他攻進來，要是我們還在這兒，下場會非常慘。我現在哪兒也不能去，太多人命都繫在我手上，那個印第安人也是自己做的選擇。」

　　「你有想過也許他根本不會游泳？」

　　「我想過。」小班對於自己的罪過懊惱極了，他根本就知道那印第安人不會游泳。「可是我們回頭的話，會被那些人殺掉，這一切努力都付諸流水，我不想害妳陪葬。」

　　旁邊建築物有扇比較高的窗子傳來燈光，短暫映照出蘭卡的臉龐，她故作堅強卻已掛著兩道淚痕，表情顯得很詫異。「聽我說，」小班又開口：「紅鞋也是人質，那些壞蛋不會對他怎麼樣。」

　　「你剛剛射中他們一些人了，」蘭卡回答：「說不定他們不會這麼講理。」

　　「我又能怎麼辦？」小班耐不住性子：「把妳留在那邊，等著炸彈掉在頭上？還是把妳送回去交給那些混蛋？蘭卡，妳不是最伶牙俐齒的嗎？那妳可以說說看我現在到底應該怎麼辦！」他緩了一口氣，「而且我還以為──」說到一半小班卻閉上了嘴，慶幸天還沒亮，深呼吸一次、兩次，然後很高興剛剛沒有繼續失言。

　　「你以為什麼？」她追問。

　　「沒事。安靜點，也許他們還在追蹤。」

　　蘭卡之後就沒說話，但小班卻也因此又懊惱起來。他覺得好累、好無力，但蘭卡應該受了更多苦，畢竟她被困在黑暗中那麼多天。

　　「你們聽。」哈辛低聲說，小班則是已經聽見了。原本就持續不斷的隆隆聲裡頭，又新添上一陣陣模糊的槍聲，蘭卡驚呼一聲，但也沒說什麼，之後三人靜靜地繼續前進。

　　※※※

　　在下沉之中，紅鞋看著凝滯的沼水，顏色如同日落那幾分鐘陽光照著鐵片。岸邊柏樹韌性堅強，樹叢間亮起飛舞的螢火，空氣中響徹著青蛙的歌唱與夜魔那如詛咒般的怪叫聲。他知道自己在哪裡，他已經接近萬事萬物的起源。身後朦朧的山丘就是納尼．威雅，巧克陶族就是在這裡的山洞中誕生。這個地方在地上只有一層皮，皮下面浸滿了淪撒──亦即晦暗。

　　晦暗的另一邊有什麼東西過來了，那東西帶著笑，發著磷光的笑。那東西又長又瘦、跟蛇一樣，也同樣的惡毒，可是窄窄的四肢也浮上來，姿態像是祈濤的螳螂，或者說是根拐杖。它的手指非常細，跟豪豬的刺差不多。它的皮膚並非純粹的黑，而是像青蛙一樣，有些斑點、甚至可以形容成孔雀尾巴，只是顏色比較深、暈開的虹彩卻更重。它終於站在紅鞋面前，手掌、手指、手腕、手肘、以至於整個身體都布滿眼睛，眼珠子跟螢火蟲一樣綠，瞳孔與銅頭蛇一樣直。

　　「我等你很久了，又長又黑的怪物。」紅鞋開口說。

　　「是嗎？」那東西的聲音已是又尖又細，彷彿是從地底、水底透過一條長長的管子冒出來。「我還以為你會想躲著我。」

　　「我在等你，我們見面的時間是由我決定。」

　　「那可真遺憾，看起來你並沒有挑對時機。」

　　「你要怎麼想都無所謂。」紅鞋說：「在我殺死你之前，還有什麼話要說嗎，又長又黑的怪物？」

　　靈體咯咯笑了起來，它的笑聲很孩子氣，卻也令人不寒而慄。「我只想告訴你，你早就得到警告了，是你自己要背叛我們的。」

　　「我可沒有背叛你們。你們想要占有我，卻反過來被我占有了。」

　　「我們選中了你，你沒有資格拒絕、更沒有資格扭曲我們的意圖。你應該從小遵從我們的指導，不應該逼得我必須出面。現在我們不能留餘地給你，必須將你挖乾、重新填滿，然後靠你去獵捕與你同類的其他叛徒。」

　　紅鞋苦笑：「我可不覺得事情會變成那樣，怪物。你有辦法看見上界，看見真實世界嗎？」

　　「這就是真實世界，你們那個世界只是黏土做的玩具。」

　　「好、好，那你看不看得見『我那個世界』？我想是看不見吧，最多也只能看得很模糊，你們沒有人類的眼睛。」

　　「說重點。」

　　紅鞋感覺得到對方的力量強得超乎想像，反之自己卻十分衰弱。要是這怪物伸出爪子，那紅鞋確實如其所言會被挖乾，然後怪物可以穿著他的皮囊，回去巧克陶的土地上殺光他的同胞。當然，他絕對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匡納卡夏，」他將矮靈從牢獄中釋放，「把這怪物給殺了。」

　　匡納卡夏彷彿是從紅鞋與又長又黑的怪物中間那片土地長出來一樣，外觀還是個小人，但表情害怕又生氣。「我不能殺上位者，你不能命令我做這種事情。」

　　「我可以，而且我正在命令你。」紅鞋說：「是你把它找來的吧？你向它抱怨自己遭到的對待是嗎？匡納卡夏，要死我也不會自己死，能拉個敵人陪葬可是大快人心哪。」

　　「別浪費我的時間，」又長又黑的怪物好似哼著歌：「這只會讓我更憤怒。」

　　「是啊，」匡納卡夏哀求說：「不要浪費它的時間了。」

　　「我教會你一些招術了吧，」紅鞋說：「你該用用看，說不定我們都有機會活下來。」

　　匡納卡夏看來終於面對現實，眼睛緊閉一會兒後又張開，但瞳孔已經化為火燄，轉頭面對那怪物。

　　「主人，這並非我所能選擇。」矮靈叫到。

　　「那就別這麼笨。」又長又黑的怪物說。

　　「他還有體力，等您殺死我以後，他就沒有殘存的力氣了。」

　　「那你就死吧。」怪物說完便像是一串刀鍊疾射過去。

　　匡納卡夏向前衝的速度跟毛瑟槍子彈差不多，看在紅鞋眼裡，這兩個靈體的對決非常混亂，因為他心靈所感知到的並非它們的原本面貌，而靈體的戰鬥也不是血肉的直接衝突。在一旁觀戰，就像是聽著略懂皮毛的語言以過快的速度一直講話，抓得住什麼卻也什麼都抓不住。兩個靈體像是龍捲風、像是發光的巨輪，交纏、分開、糾結、離散，彼此撕裂。最後他看見匡納卡夏被吞了，沿著怪物喉嚨滑下去，好像雞蛋送入蛇身體裡一樣。

　　紅鞋這時做了他知道無法逃避的抉擇。他舉起手槍對準自己眉心。

　　※※※

　　「又來了，」克蕾西拿著望遠鏡，「而且是目前最大的。」

　　愛翠安也朝克蕾西說的地方望過去。俄軍艦隊現在非常謹慎，且聽了她的建議，改採傳統工具進行偵察。天亮以後，她們最訝異的事情，就是威尼斯居然有船。雖然可以肯定氣球多半放在小船上，卻也可以判斷出，對方的戰船根本是一批形形色色的遠洋船隻，更令人不得其解的，是這幾艘船上掛的不是威尼斯也不是土耳其的旗幟，居然是英國與法國的國旗。克蕾西現在就指著這麼一艘船，愛翠安瞇起眼睛，視線穿過下面的人造霧，看見那艘船上有兩個非常大的氣球已經開始充氣，還綁著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那是什麼？」沙皇問。

　　「陛下，我也不確定，但肯定是兩個相當大的氣球。至於它們綁在什麼東西上──」

　　「妳能像之前一樣讓氣球動不了？」

　　「是，艦長。」

　　「那就著手開始吧。」他頓了一下，下巴緊緊靠在手上。「上那艘船，」他對身旁軍官低吼著：「傳令下去，叫士兵攻上那艘船，我有種感覺……」沙皇似乎出了神，聆聽某個遠方傳來的音樂；愛翠安驚覺有個默勒庫一直隱藏，這時候才飄至──不對，似乎是從沙皇身上竄出來。

　　「是查理！」沙皇低聲叫道。

　　一艘飛船越降越低，可是底下載著氣球的大船卻忽然消失了。

　　※※※

　　查理十二世站在卡羅萊納先知號的欄杆邊，一副氣急敗壞的模樣，小班正帶著哈辛與蘭卡姍姍來遲。

　　「我應該一槍斃了你！」國王對著下面大吼。

　　「那誰幫你開狂人號飛上去，弗瑞克上尉？」小班一邊回嘴，邊抓住拋下來的繩梯。

　　「所以我還沒開槍！」查理又嚷嚷：「就算你回來了，我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時間！」他朝天上一指，兩艘體積龐大的飛船還在逼近當中。

　　「有，」小班說：「可是氣球──」一排氣球朝著飛船底部拋過去，在距離船底五十呎左右的高度，忽然下降。有些小船運氣不好接到氣球，船上的人連忙跳進水裡，之後就是一陣陣火燄閃得人視線都模糊了。

　　「耶穌基督！」他低呼起來：「敵人不知用什麼辦法，可以冷卻空氣！」他已經上了甲板，「陛下，狂人號準備好了嗎？」小班看見膨脹的氣球，想必莫斯科人一定也看得到。

　　「好了。」查理回答得很不耐煩。

　　「那就啟動神甲機，順便告訴提屈船長快點出發！」

　　「我們就是在等你！」查理馬上回頭下令。

　　兩條飛船靠得很近，一條高些、一條低些。查理指揮時，俄羅斯人也開砲了，四周的海面水花四濺。船上主帆升了一半準備航行，卻忽然燒了起來，五十碼外船頭處爆開一團火球，好幾個人炸飛出去。

　　「老天！」小班又叫了一次：「蘭卡，跟我走！哈辛也過來！」伸手下去將蘭卡抱上甲板。

　　「她們不能上狂人號，」查理打斷：「沒空間了。」

　　「生空間出來，不然你自己飛。」小班牽著蘭卡走過搖晃的甲板：「先知號根本不安全！」

　　朝著狂人號移動的半路上，一行人撞見黑鬍子。

　　查理對海盜一鞠躬。「再次表達我的感激，先生，謝謝你借船給我們，這對我們有莫大的幫助。」查理講的是德語，所以小班得趕快翻譯。黑鬍子聽了冷冷點頭，指著上面來犯的俄羅斯飛船，飛船看來越來越大。「空戰這種新玩意兒我不懂，但我他媽的才不相信那些混蛋不想上我們的船。班傑明．富蘭克林，把瑞典國王帶走，我要讓那些莫斯科人看看地獄在哪裡！」

　　「相信船長最清楚這件事情。」小班奸笑著說。

　　「別懷疑，有一天我們會在那兒見面的，富蘭克林。上吧，讓他們自食惡果！」

　　小班一點頭，大家跑到後甲板。

　　狂人號設計很奇怪，像個大雜燴，輕巧的木船框像是長舢舨，不過卻以韌性極佳的帆布緊緊包裹起來，船帆部位也改成兩個大氣球，之前攻擊用的小氣球都是直接生火加熱，但這兩個大氣球靠的則是科學製造的爐子。經過爐面的空氣都會膨脹，可惜速度比小班預期地要慢，於是要在氣球內灌滿熱空氣成了個大麻煩。

　　這些問題小班剛剛可看不到，因為命令傳得早，神甲機早就啟動了。現在他暗自祈禱神甲這個出乎意料的力場，擋得住對方用來冷卻氣球的技術，否則威尼斯就夫去最後一線希望。一行三人跑到狂人號前面一碼，神甲忽然一閃消失，勞勃跟四個瑞典士兵、四個禁衛軍共八個壯漢的身影浮現。船身還用繩子綁著，感覺忽然往下沉了一點。

　　「快！」小班把蘭卡推上去，哈辛卻留住後頭不動：「過來啊，哈辛，復仇號等一下會變成戰場。」

　　「我知道，」他回答：「哈辛要留下來幫忙。」

　　「不行，快上去！」小班催促著，但哈辛卻只是搖搖頭。無計可施，也沒時間等了，小班與哈辛簡短地握了手，然後自己跳上船。

　　「來得可真早！」勞勃罵道。

　　「我很忙！」小班朝蘭卡一比，「先切斷繩索。」

　　陽光忽然散成一片稜彩，繫船繩斷了以後，船身輕輕搖晃，但隨著莫斯科人砲火襲來，也就成了劇烈搖晃。先知號上的大砲以改造過的架子往上瞄準，開始還擊，海面上頓時烏煙瘴氣。

　　可是狂人號還沒有升空。

　　「他們不知用什麼方法把空氣冷卻了！」小班慘叫。

　　「登船部隊來了！」查理跟著叫道：「他們放繩梯了！」

　　但是查理的叫聲淹沒在砲聲隆隆中，小口徑加農砲加上奪命槍砲半空交火，隨後是一片金鐵交鳴。小班強迫自己不要去管這些噪音，注意力轉到船首處一台小型火龍砲。

　　「快過來幫忙！」小班大叫時勞勃已經趕到，一個瑞典士兵聽見也立刻跑過去，他們合力將這兵器轉個方向。人影在眼角閃動，其中一個想必是黑鬍子吧，那叫聲很好認。火龍砲就像是兩呎長的加農砲，給這麼一轉以後不偏不倚對準了一個絲布氣球。

　　「會燒掉的！」勞勃驚呼。

　　「也許會，也許不會。」小班回答：「實驗是科學之本哪！」他扣下扳機，一條藍色火燄朝著氣球內部衝出，小班自己都慘叫一聲，因為空氣很燙，差點灼傷自己嘴唇與睫毛。狂人號像是發著抖，船頭漸漸往上抬，左搖右擺不是很穩定，結果不知道什麼東西打中了船身，狂人號差點翻過去，周圍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爆炸聲。火龍砲當然也射歪了，火柱繞上了絲布。

　　「糟糕！」小班大罵，趕快放開扳機。幸好絲布黑了也冒起煙，卻沒有著火，而且雖然速度很慢，但狂人號確實升空了。

　　「幹得好！」查理大聲喝采，可是槍林彈雨之中也聽不太清楚。

　　「謝啦！」小班回頭說：「我們現在得看看能不能順著風登上莫斯科人的船，靠我們十一個人把船搶下來以後，用他們的飛船把整個艦隊打爛。」

　　「沒錯。」查理王正經地說。

　　小班看著這國王，忽然懷疑查理到底是勇敢，還是瘋狂。

　　「聖靈保佑！」勞勃往下一看大驚失色，原來剛剛升空途中，他們差點撞上往下降的莫斯科飛船，那艘飛船已經罩住復仇號，即便透過神甲的扭曲力場，他們還是可以看見俄軍士兵往下跳。而看著頭頂跟身邊，也會發現許多飛船像是繩圈一樣已經套住威尼斯。甲板搖個不停，但查理還是挺起身子。

　　「他們看不見我們吧？」查理問。

　　「應該說是：幾乎看不見。」小班回答。

　　查理又伸出一隻手指，隨後搖搖頭，轉身看著下面一片煙硝瀰漫。「他們逆風、我們順風，」他低聲說：「所以等會兒就要交手了，非常好。大夥兒，船叉預備！」

　　小班固定好火龍砲以後，也從船上的一堆武器找些東西來用，心裡則是懷疑著有什麼狀況對查理來說不是「非常好」？大概是那種不用冒險、不會死得悽慘的場合吧。

　　※※※

　　紅鞋扣下扳機時，又長又黑的怪物也出招了，他差點以為自己會來不及。而其實可能真的來不及，但是一根銀針似的東西飛出，貫穿怪物的爪子，減緩了它的速度，於是紅鞋扣下了扳機。槍聲響起，他也吸了最後一口氣，然後一股衝擊傳來，很痛。子彈擊發，有一瞬間他好像聽見什麼音樂從他頭部前方一直朝牆壁飄過去。他以為自己身體正在發抖，他以前射中野鹿以後，牠們也是這麼顫抖著。可是，他發現是有人搖晃自己身體。靈視退去，紅鞋看見阿扯的臉離自己面前一呎，他的頭旁邊有什麼東西冒著火，可是夢境又將紅鞋拉回納尼．威雅的沼澤中。

　　又長又黑的怪物又準備出手了，然而目標不是紅鞋，是一個穿著黑白色衣服的老人。那老人站得直挺挺，但也看得出在顫抖，臉上已經掛了一道血痕。他手裡握著一個發光的東西，好像發出光束的星星。是柯騰．馬瑟。紅鞋聽見他在禱告，而且肉體跟魂魄的耳朵都聽見了。

　　「騙子！」牧師高聲叫著，怪物大笑一聲進逼，兩人展開靈體特有的混亂戰鬥。馬瑟是個白人，他怎麼學會將靈體投射到幽界來？紅鞋還記得這傳教士曾經針對巫師與科學高談闊論，也時常發表他對「無形世界」本質的看法。難不成是馬瑟的上帝，或者他的科學協助他來到幽界？又或者，馬瑟與自己根本是同一類人？無論他怎麼進入幽界，紅鞋確定兩件事：其一，馬瑟傷到了又長又黑的怪物，但其二則是他處在下風。

　　紅鞋將僅存的力量榨出來集中在一點，以憤怒的力量引爆，體內已越來越空虛，肉身漸漸成為單純的軀殼。他所有的陰靈，包括囚禁那麼長時間的匡納卡夏，現在已經全部消失，所以他只剩下一道明亮的生命能源，燃燒如此熾烈，也就代表再過不久，紅鞋的魂與魄都會離開。這是他所體驗過最糟糕，也是最美好的經驗，痛苦與愉悅交纏難解，而在此刻他也知道自己該怎麼做。又長又黑的怪物又朝著馬瑟攻擊，紅鞋衝上去將它吞下，一如這怪物將匡納卡夏給吞下。怪物灌滿了他，他將身體縮緊、再縮緊，怪物後來才明白發生什麼事。

　　發現狀況不對後，怪物在紅鞋體內不停蠕動掙扎想要逃脫，可是紅鞋一直將它箍緊，精魄裡頭湧現這竊占得來的力量。他集中心神擠壓那些怪物的黑暗思想盤據之處，將那些惡念給一點一點地逼出去，像是餘燼一樣四散消失。最後怪物的靈魂死亡，精魄完全由紅鞋吸收。彷彿過了好幾年那麼久，但阿扯還是抱著他。紅鞋靠在那大漢胸口，阿扯都哭出來了。「阿扯……」他擠出聲音：「這樣我不能呼吸。」

　　阿扯連忙一鬆手，瞪大眼睛叫道：「你還活著！」

　　「抱歉讓你失望了。」

　　「你對自己的頭開槍幹嘛，蠢蛋！要不是老子趕快賞你一巴掌，彈丸兒就在你這小印第安人腦袋上開個窟窿啦，才不會像現在只是頭皮上一條疤咧。」他指著紅鞋頭上子彈擦過的灼傷這麼說。

　　他們還在先前紅鞋與蘭卡遭到囚禁的房間裡，斐南多站在一旁，神情緊張，手裡握著刀，另外兩個人分別是奈恩與一個禁衛軍，他們則是看著倒地的馬瑟。

　　「你們怎麼會來？」

　　「俺聽到波士頓那小子跟頭子說話，他說你在這兒啊。我們跟在富蘭克林後頭，可是後來河道上有人槍戰，結果跟丟哩。之後再個轉角撞上一幫混帳，留了個活口問出這地方。」

　　「謝謝你們，阿扯。」

　　這彪形大漢倒不好意思起來：「咱們的命是你撿回來的啊，大夥兒都這樣想哩。」

　　「馬瑟怎麼了？」

　　「活該他愛跟來，一直鬼叫說什麼撒旦、天使的鬼東西。」

　　「我過去看看。」

　　馬瑟眼睛還睜著，但他顯然看不見東西。紅鞋拎起他的手，知道那種感覺，於是用力捏緊。

　　「我打敗那東西了？」馬瑟忽然問。

　　「沒錯，牧師閣下。」

　　「我心中充滿絕望……」

　　「會過去的。我之前都不知道你有這樣的力量。」

　　「人都不純淨，人都不完美。」馬瑟喘著氣說：「耶穌基督知道我犯了罪，他知道我墮落受騙。我因為自己的慾念說過太多謊……」他瞳孔縮小如針頭，視線一直沒離開天花板，也許他看見了更遙遠的地方有個天堂。

　　「無形世界一直都是我抵抗疑惑的方法。」他聲音很微弱：「無形的事物給我信心，要是有惡魔存在，那麼一定有上帝，要是有邪惡的天使，也就一定有善良的天使。但教會的教導並不是這樣，可是我自己一直這樣認為，我不願意相信光明的天使已經完全拋棄人世，所以我齋戒禱告，然後，善良的天使真的來找我了。」

　　說到這裡，他的呼吸夾雜起許多雜音。

　　「耶穌……」阿扯在一旁接口。

　　「對，是耶穌。」馬瑟繼續小聲地說：「天使說，祂是受了耶穌的命令，前來為我回答問題、阻擋惡魔。那些惡魔殺死了我的孩子──我可以用科學證明這件事情！我知道惡魔想要除掉我，所以我齋戒、我禱告……」

　　「其實它一直跟著你，躲在你的身體裡。」紅鞋可以明白，因為那東西現在也躲在他的身體裡了，只是形式不一樣。強大的力量以人類的精魄型態儲藏在紅鞋之中。「它消失了。」

　　「它說……」馬瑟像是失去活力的蜥蜴，慢慢地眨了幾下眼睛，聲音變得很飄渺。「看哪！亞述曾是黎巴嫩的香柏樹，枝條秀美，林影茂密，樹身高大，樹頂在茂密的枝葉之上。」【註：此為《聖經》以西結書第三十一章內容。】

　　紅鞋留意到馬瑟手中那機器，因為他燒黑的手指蜷曲著，所以看不出來到底是什麼玩意兒。「這個是什麼？你手上的東西？」他輕聲問。

　　「是上帝指引了我。」馬瑟虛弱地說：「祂以科學指引我。我對受感染的女孩子做了實驗，發現利用科學可以探測出惡靈，甚至可以藉由賢者水銀這種媒介去影響惡靈。」他又咳了一下，「我大概很快就會見到主了。」

　　可是過一會兒他卻掉下淚：「不對，我受到欺騙，被惡魔利用。上帝啊，請原諒我的傲慢。」喉頭發出咕咕聲以後，馬瑟幾乎像是在歌唱。「眾水使它長大，深淵使它長高；有江河從深淵流出環繞它栽種之地，又有支流延到田間的眾樹；因此，它樹身高大，高過……」他背一拱、口中吐出白沫，「喔，神啊，我看見了──我看見了──」他的聲音顯得非常驚恐。

　　「要是我的力量再強一點……」紅鞋喃喃低語，其實他感覺得到自己新獲得的龐大力量，可是還不知道如何運用，所以眼睜睜看著馬瑟眼神渙散、露出虛脫表情，卻也無能為力。「看見天堂了嗎？」他說完以後窸窸窣窣哭了起來。

　　「這傢伙到底怎麼了？」阿扯沉聲問。

　　「他死了。」紅鞋回答。

　　「他還在呼吸！」阿扯咕噥說。

　　紅鞋聳聳肩：「我可以保證他已經死了，現在想要幫他，就是只能幫他脫離這副軀殼。」

　　阿扯聽了有點慌張：「這個俺……」

　　「頭轉開，」紅鞋悄悄說著，他發現自己哭了出來：「我來動手，會很俐落的。」

　　於是他幫馬瑟走完最後一段路。

第三十七章　神的眼淚

　　小班又對著氣球裡頭噴火，心裡很氣自己，居然沒算到爐子熱度不足以使飛船快速上升。要是早一點想到可以用火龍砲，那船現在不知道會高了多少，而且，除了他不用擔心眉毛燒壞，大家也不用擔心什麼地方會起火。此外，小班真希望有時間能先測試一下怎麼操作飛船，尤其現在改用火龍砲急速加熱空氣，會有什麼影響很難評估。他本來想要穩定上升，可是最後一次噴火以後，船身卻是往上一陣衝刺，結果衝過了一艘小的俄羅斯飛船，也就是他們原訂的進攻目標。

　　「沒關係，」查理對著天上一揮手，口裡哼著說：「想必最高的飛船就是指揮艦，沙皇一定在那裡，朝那兒飛過去。」

　　「長有，問題就在於沒辦法決定朝哪兒飛。」小班說道：「我們可以利用空氣溫度作升降，但是方向卻完全取決於風向。」

　　「靠得夠近就可以下船叉，」查理又說：「六十碼就行了，這樣可以嗎？」

　　小班算了算距離，要是上升速度可以快一些，那麼有機會辦到。他又開了火龍砲，而且完全不敢去思考就算成功了會有什麼結果。「抱歉，蘭卡，」他說：「我之前沒想清楚，看樣子又把妳帶進火坑了。」

　　她甩了甩頭髮，臉蛋在晨光中顯得瘦削蒼白，可是眼神毫無疑問充滿興奮。「別介意，班傑明，我想現在也沒有什麼地方會安全。」她苦笑著回答。

　　「但妳還是低著頭好，我可不希望妳受傷。」

　　「呵，遇見你以後，我的人生可真是大轉彎。」蘭卡低聲說。

　　「這是好還是不好？」

　　她笑著回答：「是很精彩但是又很淒慘。」

　　小班本想說個更機靈的句子，可是俄羅斯飛船忽然就在上空，狂人號三支船叉槍同時發射，船身猛然一震。

　　※※※

　　「常常會追丟。」愛翠安咕噥著。

　　「以太扭曲了，」維希莉莎接口：「對不對？」

　　「以太、光線、重力──什麼東西都彎曲、消失，我派的精靈沒辦法確認對方行進路線。」

　　「艾薩克爵士製造過這裝置，」維希莉莎又說：「可惜我之前沒機會研究。你知道那船的大概位置嗎？」

　　「在空中，」愛翠安肯定地說：「不管那是什麼東西，已經升空了。我……等等，妳們感覺到了嗎？」

　　「有，」克蕾西低呼：「我們的船被撞了。」

　　沙皇以俄語下了一連串命令，槍兵馬上跑到飛船欄杆邊。愛翠安這才看到船上的士兵人數原來不多，心裡著實訝異，轉念一想卻也覺得理所當然，俄軍始終認為飛船不降低高度就很安全，所以大部分的人都安排去準備地面占領行動。然而沙皇的戰術一直失靈，恐怕連這一點也錯估了。

　　甲板劇烈搖晃，有個東西朝愛翠安撞過來。是把毛瑟槍，她瞪著槍管一會兒，驟然抬頭，發現飛船外頭掛著兩條繩子，連接到空無一物的大氣中。周圍那些士兵也看見了，一轉眼毛瑟槍、高能槍、手槍對空齊發，天空應聲裂開。

　　※※※

　　叉子擊中敵船，可是氣球還在往上飄，結果大家都跌向船頭，狂人號幾乎直立起來。小班抓著欄杆、喘著大氣，五十呎下方就是俄國飛船的甲板，士兵已經嚴陣以待，怪的是那些軍人附近還有三個女子，一個是紅髮、兩個是褐色。其中一個褐色頭髮的女性看來非常眼熟。然後不知是誰，反正是瑞典軍官之一，罵了一聲之後，竟讓手上的毛瑟槍給掉了下去。那把槍下墜的過程感覺好久好久，結果還是砸在俄羅斯人的船上。

　　「準備好了嗎？」查理問。

　　但回答的卻是莫斯科人的槍林彈雨。小班架起神甲護盾撐了幾秒鐘。之後忽然白光一閃就不見了。小班心生警覺馬上啟動自己身上那件，也希望勞勃不會忘紀這回事，不過只能眼睜睜看著大氣球給子彈撕成碎片，大家連忙往下跳。他轉頭看見蘭卡，也看見血跡，這才想到她可沒有神甲保護。

　　一行人撞在俄國飛船上，查理搶先開槍，小班看見大概十個穿著綠色制服的軍人，倒在金屬熔化形成的霧氣中；他也抽出自己的高能槍，一邊大叫一邊開火。

　　※※※

　　磚瓦如雨水般灑落，俄軍炸彈一點點將威尼斯的血肉、骨頭給咬下來，空氣似乎因為爆炸而持續一陣又一陣的鼓動，飛行艦隊終究攻入了威尼斯，而這座都市既然抵抗了，也就必須付出代價。這與紅鞋無關，他認為這樣的城市不存在也好，回到深淵也罷。

　　威尼斯人自然不會這樣想，禁衛軍踏在牆壁上、屋頂上，不管是加農砲、手槍、毛瑟搶、火龍砲、高能槍，甚至連十字弓也拿出來不斷攻擊，但是收不到效果。飛船一直從高處丟炸彈，有幾艘飛得較低、進入視野，大概也是為了在轟炸結束的區域派出地面部隊。

　　「全能的上帝啊！」阿扯指著運河另一邊大叫。

　　有一艘飛船直接壓在先知號的桅杆上，甲板也站滿了綠衣服的人。紅鞋看見黑鬍子在船艙前面戰鬥，左右的人都被震開。

　　「快點兒！」阿扯嚷嚷催促：「我們得趕過去。」

　　紅鞋虛弱地伸手探探斧頭還在不在腰帶上，心裡則是懷疑自己的體力可以撐多久。幸好，他至少可以死在戰場上，不會落得跟馬瑟同樣下場。

　　可是越靠近現場，心越沉重，先知號上倖存的水手與禁衛軍算算大概只有十人，全部擠在黑鬍子旁邊。海盜頭子自己從頭到腳都是血，看不出多少是他流的、多少是別人噴的。他們朝船跑過去的途中，看見敵人對船長近距離開了一槍，提屈胸口中彈，還是出手砍下開槍那人的頭，接著似乎是不滿意自己就死在那兒，突如其來又往前一個衝刺。其他水手、禁衛軍勉強追上，高呼之中殺出一條血路，但血海之中他們可以去哪兒？難道要衝到欄杆旁邊然後跳海嗎？

　　奈恩是第一個想通的人。

　　「融解機！」他驚叫道。

　　「融什麼？」紅鞋問。

　　「在船尾那兒，看到沒？用布蓋住了。」

　　紅鞋想知道的其實是這機器有什麼用，但奈恩忽然站定腳步，瞄準之後開了槍，阿扯與斐南多也隨後擊發。

　　「衝啊，船長！」阿扯狂叫：「衝啊！大水牛！」

　　戰局捲至那架以帆布蓋住的機器旁邊並陷入一片混亂，卻又戛然而止，因為還站在甲板上的所有人忽然像是斷了腿那樣跪下。就在俄籍飛艇船腹下，上百張口中傳出慘絕人寰的叫聲。

　　「是一種攻城器，」奈恩這才以顫抖的聲音解釋：「可以煮沸人體的血液，昨晚搬到船上去的。」

　　「為什麼？」紅鞋望著整船性命不保的人問：「這東西不分敵我啊。」

　　「原本戰略不是這樣子，天哪！」

　　一個人影搖搖晃晃從已死、未死的那些軀體間站出來，頭上綁了一堆引信火繩還在冒煙，鬍子淹沒在兩眼、嘴角淌出的血河裡。他揮了兩下刀，綁住融解機的兩根纜繩斷去，機器開始傾斜，一開始剩下的纜繩還撐得住，但終究斷了第三根、第四根、最後全部斷了，融解機落入水中。

　　「老天，大家站穩了！」奈恩叫道。

　　海水好像決定離開海床，沸騰的蒸汽化成一道巨大龍捲風直衝雲霄，貫穿了復仇號，也擊中了停在低空的俄羅斯飛船。紅鞋最後一眼看見飛船轉來轉去、上下顛倒，而底下的海船也被氣壓擠壓彈開，朝著威尼斯這裡，像是雷神的拳頭般重重砸下。

　　※※※

　　「沙皇！」查理咆哮著：「沙皇滾出來！」手中高能槍發出啪啪的聲音，三個綠衣服士兵成了火人。蘭卡倒在小班腳下，他的高能槍擊發四次以後，也已經用光催化劑而失去作用，於是抓了劍就朝一個逼近的俄國士兵胸口戳下去。那年輕人一臉詫異害怕，因為他根本看不見殺死自己的人。小班見了他那可悲的神情卻更加憤怒，劍身一壓穿過心臟，然後眼睜睜看著他倒下。

　　他知道自己完蛋了。從狂人號下來的一幫人身上配有各種鍊金術兵器，也有神甲或亞德曼合金護身，可是都是急忙中湊合應付，所以已經有三個人身上的防護失效了。禁衛軍、瑞典軍都凶猛如鬼神，但是俄軍實在太多太多了，他們原本也知道這個計畫是孤注一擲，小班事前很清楚成功機率有多低，但他先前其實沒有想像過自己真的會衝入敵陣。他以為找到蘭卡以後，就會按照之前預定的計畫朝大陸那裡逃亡，並且準備迎向新生活。班傑明．富蘭克林的好運都出現在他運用機智的時候，而不是他鼓起勇氣的時候。到底為什麼他沒想要逃跑？

　　他的腦袋又在騙他了。低頭望向蘭卡渾身是血的模樣，小班以為她已經死了。

　　附近揚起一陣火風暴，然後又有兩個人的神甲失效、暴露行蹤，其中一個是查理王，他身上還有一件閃閃發亮的合金甲。查理拿了大劍像個殺人機器瘋狂砍殺，身邊像是起了一道血颶風。四個人朝小班進攻，看來在他剛剛殺死一名俄軍時，其他敵人已經注意到那團模糊身影。士兵的重劍劈在神甲護罩上都會彈開，可是衝擊力道仍舊會傳到他身上，所以他往後一倒，趁勢搶在對方一股腦兒衝上甲板前，挑個人在肚子上捅了一記；但當他還在用力想把自己的劍給抽出來時，旁邊又一刀對準他鼻梁削過去，眼看小班那張臉蛋就要分成兩半。

　　結果一個、兩個、三個，通通倒地了，另外一團模糊影子挨過來。「小班？」那人高聲問，原來是勞勃。

　　「我在這兒。謝了，小勃。」

　　「戰況不利，小班，我們該撤了。」

　　「啊？撤去哪兒？」

　　「可以先躲起來啊。」

　　「但是蘭卡──」

　　「就算她還沒死，俄軍也不至於殺了她。」

　　「還有查理王──」

　　「他根本是個瘋子。」

　　查理與一個禁衛軍背靠背站著，兩個人卻面對十個人。同時莫斯科士兵也很謹慎地圍起小班與勞勃。

　　「小勃，看來想躲是不成的，得把這些像伙殺光才行。」

　　背上有人靠過來，他知道是小勃。「好吧。」勞勃這麼說。

　　「你真的是個好朋友，小勃。是我所有朋友裡面最──」

　　「閉上你那張教育過度的大嘴巴，班傑明．富蘭克林。」勞勃答道：「把力氣拿來打吧。」

　　※※※

　　碰上敵人突襲以後，愛翠安就給沙皇的親衛隊架走了，也因此打斷她原先操縱精靈想要反擊的專注。敵人跟大氣球一樣，身上有扭曲以太的裝置，可是她還是能判斷出位置，這對兩軍衝突還是有利，問題是這些士兵不肯放開她。

　　一會兒士兵是放開她了，但那是因為他們都被奪命槍給打中。三個護衛呻吟倒地，她重獲自由以後，卻在混亂中看見小尼可在甲板另一頭轉來轉去，於是一邊尖叫一邊想要衝過去。

　　她發現一個隱形人的時間點太晚了，雖然愛翠安猜測那人是想要衝過去找沙皇，可是自己擋在行進路線上，隨著高能槍的能量爆炸，縱使她皮膚沒受灼傷，卻依舊覺得肺部像是著火一樣，愛翠安腳步踉蹌時，克蕾西一如往常竄出來，大劍閃出一道銀弧。愛翠安跑到欄杆邊大口吸進清涼海風，洛林士兵也忽然在她身邊圍起方陣守護。

　　克蕾西應付的那個隱形人，在她本來無暇的臉頰留下一個傷口，愛翠安見狀忽然生出殺意。這傢伙幹麼擋在自己跟小尼可中間？而且還傷了克蕾西！不過在她反應之前，克蕾西已經大招不斷地砍在那隱形人周圍，忽然間白光一閃，那個人現形了，是個體型比克蕾西大上兩倍、下巴方正的瑞典人，灰藍色眼睛非常凶狠。可是既然看得見，克蕾西不到兩秒就收拾掉他。

　　「尼可！」愛翠安一邊大叫一邊指著前面，她看得到籃子距離克蕾西幾碼遠，兒子那張小臉帶著好奇探出來看。他還活著！愛翠安趕快啟動自己的手召來精靈，剛剛看見防護罩失效的情形，她也就領悟到如何破解其他人的護盾，開始動手。同一時間她也朝著兒子狂奔，一干護衛追在她身邊。

　　想不到，接下來以太之中充斥一種詭異的尖嘯，那是勝利與痛苦兩者的恐怖混合。不一會兒她就明白怎麼回事，原來頭上那些困住魔靈的球體逐漸分解，過不了幾秒力場失效，大家都會摔死，包括她、克蕾西、沙皇、小尼可……

　　墜落的距離將會很長。

　　她語氣強硬地對那些魔靈下令：「堅守崗位！」

　　「您無權指使我們，女士。」其中一個回應說：「束縛解除了，我們即將離開。」

　　「束縛還沒完全解除！」她雖是這麼說，但事實上根本撐不了多久。到底怎麼回事？這時候她發現干擾球體的諧波是從更高的地方傳來，這種諧波強而細緻，可謂完美，是一種完全相反的創作。

　　愛翠安將自己的僕從送到球體周圍，不斷探測、調整，中和那種瓦解球體的諧波。

　　但是她這動作無法支持太久。一方面是因為這件工作需要的心力，另一方面則是她睜開肉眼時，看見了早已預期的結果。

　　赫丘爾……她心中絕望呼喊，希望不是你……

　　※※※

　　紅鞋靠在翻覆的船體旁邊，望向詭異仍不足以形容的天空。透過靈視，他發現了前所未有的強大靈體將觸手伸向天際。不對，不只一個，有兩個，彼此正在交戰。

　　他好累、好累，勉強睜著眼睛，看見俄羅斯飛船一艘一艘往下掉，擠出一點力氣祈求，別有其中之一砸在自己頭上。

　　※※※

　　小班的神甲還有用，所以他又打倒三個俄國士兵。他緊咬著牙，很清楚如果自己現形了，那麼再蹩腳的士兵也可以撂倒他。現在面對的俄國士兵也少了很多，大部分退到甲板另一頭，可能是保護軍官，甚至是沙皇──假如他真的在這條船上。另外有些士兵的注音力跑到欄杆外頭的什麼東西上，小班看了可是更氣，自己要死了，這些人好歹給個面子看一看吧？

　　結果等他的身影暴露，真的就有三個人臉上掛著奸笑朝他殺過去。這些士兵可是非常高興，原來一直逮不到的凶神惡煞居然是這樣一個小鬼，連劍都握不好。但才一會兒，他們的表情都變了，彷彿看見神明發怒一樣，然後三個人又一齊跑掉。小班腳步搖擺，望著這些傢伙很是不解，靠在欄杆那兒的查理，一開始也是目瞪口呆，不過馬上追殺上去，用手掌檔了一刀，隨即出劍還擊，那俄國人的頭顱像是表演完畢的木頭人偶一樣滾啊滾。又出了兩招，他殺出重圍，跑到小班身邊。

　　怎麼回事？小班還沒搞懂。

　　接著一列繩梯打在他肩膀上，他也抬頭一看，有一艘小飛船在十呎上空，船邊冒出來的，是牛頓那關切的神情。

　　「抓緊！」牛頓大叫：「塔羅斯會把你拉上來，你暫時可以安全。」這時敵人毛瑟槍齊發，卻子彈全部都打不中，彷彿是要印證牛頓的說法一樣。

　　「蘭卡！」小班也叫道：「找到她我才走！」

　　牛頓帶著慍怒、嘟起嘴唇，可是很快點了點頭。下一秒塔羅斯銀色身軀從天而降，輕輕地落在甲板上，將蘭卡抱在懷中。

　　「快爬上去！」勞勃在後頭嚷嚷。

　　小班吃力地往上爬，翻過欄杆以後牛頓將他接住。「對不起，孩子，」他說：「我想要補償你。」

　　「你該早點來幫忙──」小班才開口，便看見師傅眼中帶著真誠的愧疚，所以不再多說，與牛頓一擁。查理、禁衛軍跟著勞勃也爬上來了，塔羅斯又飛回來，蘭卡倒在它懷中。小班見狀悶哼一聲就衝上去，蘭卡身上血跡很大一片，他沒辦法判斷到底傷勢如何、連是哪裡受傷也搞不清楚，應該是腹部。不過因為鼻孔旁的血跡還在動，可見得她有呼吸。

　　「得出發了，」牛頓說：「動作要快，這裡有種我無法理解的現象。照理說，底下那艘飛船應該已經摔下去才對。」

　　「什麼意思？」

　　「其他船都墜落了啊，」月船急速攀升，牛頓解釋著說：「我把你們那一艘留在最後，可是卻受到不明力量干擾。」

　　「你當初不是說這種過程很危險？」

　　牛頓並沒有回答，反問道：「你還記得怎麼開船吧？」

　　「還記得。」

　　「那你來操縱，我要看看塔羅斯的狀況。」

　　那機器人站在船頭，牛頓走到它背後，將手掌按在它背上，忽然出現一道光。這道光與神甲防護罩不同，是一片銀色薄膜，薄膜將牛頓與塔羅斯包了起來。

　　※※※

　　愛翠安心懷挫折地咬著牙，她派出的精靈成不了事，自己也無計可施。精靈找到尼可的搖籃時，克蕾西已經將孩子緊緊抱住，於是愛翠安終於可以將精神集中在一件事情上。她好奇地抬頭觀察上面那艘小飛船，飛船上有個藍灰色的奇怪機器人，就是這機器人發出強大的諧波，意圖使飛船墜落。機器人裡頭有某種精靈，但是比她所接觸過的精靈都要強大而純粹，有種熟悉的感覺……

　　飛船搖搖晃晃，其中一個珠子已經分解了，裡頭的魔靈帶著嘯聲飛走。她很想將那任性的靈體抓回來，不過目前已經控制太多精靈，心有餘力不足。克蕾西好像跑過來搖著她，可是她沒搭理，一直思考，想要搞懂這一切。為什麼她會有這種熟悉感？

　　而且她不能輸，要是她輸了，克蕾西和小尼可都會死，她自己所追求的一切也都化為泡影。

　　又一個珠子沒了，甲板傾出一個角度，愛翠安眼角瞥見克蕾西身子撞在甲板上，但依舊緊緊抓著籃子上的鐵絲不放。她和孩子懸在欄杆外面，但船身越來越斜，愛翠安看了體內爆發出一種力量、一種超越了憤怒而難以名之的衝動。她將精靈聚在自己下半身周邊，透過它們引發一陣強風，於是她像是生出翅膀一樣可以騰空而行。在盛怒之中，她一瞬間的心如止水看透一切，原來那具機器人跟自己的手一樣，作用就是合拍器，它是一個通道、一個同步工具，真正行動的，其實是機器人背後那個男子。不過愛翠安也偵測到在男子與機器人之間有一種排斥，是種抗拒、搞不好是憤怒……

　　她笑了起來，不過根本沒有笑意，與身邊的一切相同，都充滿了苦痛。她伸出手，改變了一個未受保護的常數、一個小小的諧律。意志力到此耗盡，愛翠安也昏過去了。但她倒在傾斜的甲板時，最後一眼看見小尼可跟籃子一起慢慢地飄出去，而小尼可還對著她揮手。

　　※※※

　　「又一個珠子爆了！」勞勃得意得很：「不管他在幹麼，做得漂亮！」

　　「其他飛船都墜落了，」查理的語氣異常謙卑：「到底──」

　　「先別說這麼多，」小班打斷他們：「你們一個人幫我照顧蘭卡一下，我得要──」其實他知道他放著船舵一會兒不管也沒關係，可是他卻無法承受蘭卡死在自己眼前。此外，他也的確不知道怎樣為人急救。

　　但接下來一切都發生得太快速。小班看見一個女人，她一身衣服藍得像是閃電，深色頭髮散在美麗而蒼白的臉龐邊也讓人聯想到雷暴雲頂，而她有一隻手真的大放光芒。這女人居然浮在空中，隨著她五指一張，牛頓發出慘叫，塔羅斯忽然轉身抓住他。

　　「老天，不！」牛頓哀嚎道：「班傑明，我對它的──」塔羅斯用力一擰牛頓的頭，小班聽見他的頸骨折斷，很像將小樹枝丟進火裡會聽見的聲音。之後塔羅斯一派輕鬆地將牛頓的屍體丟進晨空中，好像想了一會兒自己也跳下去。小班跑到欄杆邊，看見它們一直往下掉，變成血紅色與藍灰色的小點，最後失蹤在一望無際的大海裡。他楞了好一會兒，勞勃最後衝上去把他拉回船舵邊，月船急速往上不知會衝到哪兒去，僅剩的莫斯科飛船，則是斜斜地朝著海岸的方向俯衝過去。

　　我的淚都流乾了。小班看著淡淡灰白色雲朵在頭頂聚集，心裡不停想著，我沒有眼淚了，這些人都死了，就算是科學也就無法使他們復活。

　　但又過了一會兒，忽然降起了細雨。小班心頭苦澀，發覺上帝或許不仁，但至少會為所有人落淚。

第三十八章　一捆箭

　　小班呆站著好一會兒無法鼓起勇氣。一位毛拉【註：伊斯蘭教僧侶。】的高歌穿過廳堂，與傳來的教堂鐘聲相呼相應。神真的在意人類該用鐘聲或者是歌聲向祂祈求嗎？恐怕答案是否定的。而目前看來，威尼斯也不在意這麼多，這裡的舊教徒、新教徒、回教徒、猶太人暫且捐棄成見與歧異，一同慶祝對抗莫斯科軍隊獲得壯烈朥利。兩百年以來，這座城市第一次獲得自由，可以由居民自治。

　　小班希望威尼斯能夠平安。

　　他發現自己全部的勇氣也就這麼多，嘆了口氣推開門，裡頭有個修女迎接，他連忙鞠躬行禮。

　　蘭卡跟旁邊插的百合花一樣潔白美麗，小班看了倒抽一口氣，跪在女孩身邊希望自己不會心碎。他在溫柔中帶著害怕，伸手輕輕碰了蘭卡的臉。

　　女孩動了一下，睜開眼睛後迷濛了好一陣，看見他的臉以後問：「這是什麼地方？」蘭卡東張西望。

　　「修道院。」小班回答：「妳還沒康復，這裡的修女會照顧妳。」

　　「康復？」

　　「妳被毛瑟槍打中肚子。」

　　「真的嗎？」她立起身子想看，可是馬上痛得瞇起眼睛。站在幾呎外的修女一直在注意，立刻嚴厲地說了句義大利文叫她別亂動。

　　「我活得了嗎？」

　　「應該可以？」

　　「唔，那就好。我昏了多久？」

　　「大概兩天。」小班頓了一下：「當然，我們贏了。」

　　「當然。」她皺起眉頭：「那個印第安人──」

　　「紅鞋平安無事。」小班趕忙說。

　　「太好了。我記得我們搭氣球飛上天──」

　　小班失笑道：「對，我也還記得啊。之後就一片混亂，之後我在跟妳說發生什麼事吧。修女說妳體力還沒恢復，會客不能太久。」

　　「會的客不是你話，應該可以久一點吧。」她露出慧黠的笑容。

　　「也對。好吧，妳也累了。」

　　「有點兒。你說我還不會死對吧？」

　　「不會的。」

　　「嗯，而且威尼斯也得救了，那班傑明．富蘭克林，你有什麼打算？」

　　「打算啊？」他不太自在：「回家去，回美洲，回波士頓。」

　　蘭卡眨眨眼示意他多說些，所以小班解釋起來：「舊大陸這邊不適合我，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很多東西要研究，可是歐洲這裡一天到晚在打仗，我那有辦法工作呢？聽人家說，美洲那邊至少目前還算平靜，而且也需要我幫忙。」

　　她點點頭：「這樣啊。」

　　「哪樣？」

　　「就這樣。」她打個呵欠：「我累啦，班傑明，不過有件事得悄悄跟你說，所以你靠過來一點。」

　　「什麼事？」他彎下頭問。

　　「笨蛋，再過來一點。」蘭卡呢喃道。

　　小班又靠過去一點，蘭卡的雙唇掃過他臉頰，觸感就像是溫暖的花瓣，比起百合還要香。「我到了美洲要做什麼好呢？」她輕聲問。

　　他用力嚥下口水，忽然明白原來自己其實夠勇敢，可以說出口。「我想，」小班回答：「妳可以當我的新娘子啊。」

　　「你想的好像太遠了點。」蘭卡說。

　　小班小心翼翼地與她雙唇相接，感覺非常甜。但後來修女卻走過來，粗暴地抓住他頭髮要他起身──蘭卡什麼也沒發現，她已經睡著了，不過還嘟著嘴唇呢。

　　※※※

　　愛翠安靠在欄杆邊，挺起身子一直往外看、往外看，但是什麼也看不到。

　　「先歇一會兒吧，」赫丘爾說：「妳該休息了。」

　　「他還活著。」愛翠安說：「我的兒子還活著。」

　　「妳之前說保護他的精靈消失了。」他輕聲提醒著。

　　「我知道自己說過什麼。精靈不見了，可是他還沒死。跟沙皇說，我還要再找一陣子。」

　　「他──」赫丘爾輕輕拍了她肩膀：「他已經下令要返回聖彼得堡，準備啟航了。」

　　「那我留下來。」

　　「沙皇不答應。」

　　「他的飛船靠我才保住，他真覺得可以阻止我？」

　　赫丘爾沉默了一下，「克蕾西說──」

　　「克蕾西！」她一聽就大吼。

　　「妳該跟她談談。」

　　「不需要。」

　　「一定要，」克蕾西的聲音從後頭傳來：「還想見到兒子的話，愛翠安，妳就一定要聽我說。他已經不在這裡了。」

　　愛翠安轉身太快，可是體力不支，要不是赫丘爾護住她，她就會跟跟小尼可一樣飛出去。「是妳害的！妳把他給放開了！」

　　克蕾西的顫抖非常明顯。「我沒有。我有抱緊他，就算我摔出去，也會等死了才把他放開。他是被搶走的，愛翠安。他……」說到這裡，她兩眼流出淚，可是一咬牙又開口，只是聲音也在抖：「是那些與人類為敵的天使……它們反過來利用妳做的籃子，把孩子帶走了。」

　　愛翠安甩開赫丘爾，踏著蹣跚腳步跑到克蕾西面前。「為什麼？」她啞著嗓子：「它們為什麼要把孩子帶走？」

　　「我不知道，我也是最後才感覺到它們。」

　　「妳曾跟它們是一夥的！」她打了克蕾西一巴掌，在克蕾西發白的臉龐上留下紅色掌印。「它們到底要我的孩子做什麼，克蕾西？」愛翠安聽見自己聲音已經歇斯底里，可是感覺好遠好遠，而克蕾西則是痛得眼角泛起淚光，只能再次搖頭表示不知情。愛翠安又打了她，一次、兩次、然後還揮起拳頭，克蕾西動也不動任她出氣，嘴唇破了，鮮血染上愛翠安的手。愛翠安看了終於崩潰，一邊啜泣一邊倒進克蕾西懷裡。

　　「克蕾西……」她話也說不清楚，但兩個女人第一次抱在一起放聲大哭，血與淚的鹹味混在一塊兒，與她們交纏的手指一樣分不開。

　　※※※

　　紅鞋站在權杖號的邊緣遙望，剩下一半的太陽沉入水中。他覺得自己不害怕威尼斯，也不害怕水底下的世界了。

　　「能回家真好。」阿扯在旁邊感嘆。

　　「的確是。」紅鞋說。

　　「你回去要幹啥？」

　　「回家找族人，把我見到的事情都告訴他們。」他對著那壯漢微笑：「如果你要一起走，我可以帶你見識一下巧克陶族的女人。」

　　「那可好哩。」阿扯回答。

　　「你到底見到什麼事情？」奈恩站在他右手邊，忽然開口問。

　　紅鞋也對他露出微笑：「其實我也不確定。」他這句話發自內心，「不過我確定一件事──不管我們願不願意，巧克陶族同樣必須面對那個未來。我想，大家的命運都繫在一起了。」

　　「你確定？」

　　紅鞋點點頭：「我知道你的顧慮是什麼，你認為我的族人可能會想把白人趕進海裡。說真的，這時機非常適含，現在英國、法國、西班牙，哪個國家有空派兵去美洲幫忙？應該沒有了吧。」

　　奈恩面色凝重，點了點頭。

　　「不過我會勸他們別這麼做。」

　　「我可以問原因嗎？」

　　「我們有個故事是關於一捆箭。一根箭只要隨便出點力就可以折斷，但是把一堆箭捆在一起，想折斷就很困難。」紅鞋遠眺地平線，「如果我沒有猜錯，很快我們就會需要每一根箭的力量。」

　　在他的影子裡有什麼東西蠢動，似乎是在回應他所說的話。

　　※※※

　　小班與勞勃、查理一起喝咖啡，房間裡有陽光、有蜂蜜的香味。查理王必須用左手倒咖啡，他之前用右手直接擋刀的傷還沒好。

　　「我說弗瑞克上尉，」小班問：「你有什麼打算？」

　　查理聳聳肩。「我是個軍人。」他這麼說：「我發過誓絕對不從戰場上退縮。」

　　「那你要闖進冰天雪地去追殺沙皇嗎？」

　　查理高舉杯子作勢行禮：「我不退縮，但可以休息。現階段，我對威尼斯有承諾，必須先完成。」

　　「你要留在這裡當國王？」

　　查理高聲笑著，但聽得出他是真的想笑。「威尼斯不會有國王的，」他說：「這裡的人不會答應。禁衛軍組成的議會不信任勢力過大的領袖，威尼斯一般平民也有同樣心態。威尼斯有將近一千年牢的共和傳統，現在也會回復成那種型態。」

　　「所以囉，我之前不是說過嗎，國王陛下。」小班接口：「君主時代結束了，人可以自己管理自己。」

　　「的確，我們說過要再聊一聊這件事。」查理回答：「不過我跟哲學家可沒辦法辯論。也許你說得對，不過我自己的觀察不同，大部分人對於自己沒有信心，他們想將成敗都丟給別人承擔，他們需要有人可以責怪，這個角色不是隨便一個人都可以。大多數人寧願找個國王，就算跟我一樣是個傻子也無所謂，他們只是想要有人代為決定。班傑明，需要改變的不是國王，而是人性。」

　　「到時候你不會懷念做國王的日子嗎？」

　　「我可還是個國王呢。」他裝模作樣說完，放下了咖啡杯。「你呢，班傑明？你要不要留下來，當國王身邊的親信？這裡還有很多事得做。」

　　「抱歉，弗瑞克上尉，我得去別的地方繼續努力。人類面對的敵人，比俄羅斯沙皇或者土耳其蘇丹都要可怕，儘管艾薩克爵士犯過許多小錯，但隨著他離開人世，我們也失去了最有力的武器。我必須要接手他的研究。」

　　「你已經搞清楚他在研究什麼了嗎？」

　　小班搖搖頭：「還不完全，雖然已經拿到他的筆記資料，可是也許得花上好幾年我才搞得懂。」他低著頭：「我無法與他相提並論，等他死了我才認清這件事。」

　　勞勃哼了一聲：「你當然不能跟他相提並論，因為你比他好多了。你還有良心，他可沒有。」

　　小班還是看著地板：「小勃，他回來救我了，那是因為他關心我，可是卻也因此害死他自己。直到他臨終前，我都還沒有好好跟他說句話。」

　　「他救了我們大家，」查理也說：「你該以他為榮。」

　　「我的確以他為榮，」小班回答：「只是我怕自己無法延續他的心血。」

　　「害怕是最好的老師。」查理嘆道。

　　「這麼說來，你應該什麼也學不會才對吧，弗瑞克上尉。」勞勃說完，三個人都發自肺腑開懷大笑。看著射進窗戶的陽光，小班強烈感覺到勝利後的喜悅，還有一股比陽光更耀眼的希望。

終章　尼可拉斯

　　小尼可在黑暗中對著星星傻笑、揮手。之前好吵好亮，媽媽的叫聲聽起來也很擔心，他覺得好怕。可是朋友來了，籃子搖搖晃晃，他也跟著進入夢鄉。醒來之後就看見這些光點，看見光點他就想到媽媽，媽媽以前也是指著這些光說了很多話──在他耳朵裡，媽媽說的話像是一堆奇怪聲音，不像是語言。小尼可心中有自己的語言，就像他的朋友在說話那樣。

　　他希望媽媽趕快回來，他很想媽媽。最近媽媽常常不在，一開始他不太高興，小尼可不喜歡陌生人。但是他的朋友一直陪在身邊，跟他說很多好笑、有趣的事情，所以感覺好了些。他站起來探頭到籃子外面，不過下面什麼也看不到，是一片空盪的黑暗，只有地平線那兒有個又大又橘的圓球。

　　「夜浪！」他認出來了，叫道：「夜浪！」

　　學著媽媽那樣說話，他心裡有種奇怪感覺，思緒變成了聲音、而聲音又變回了思緒。起初他笑了，但後來他覺得很害怕。媽媽呢？其他人呢？

　　「你很安全，小王子。」朋友的聲音傳來：「你很安全，不要怕。」

　　「馬麻？」他其實早就學會這個聲音，他還知道很多其他聲音，可是一直到現在，才想到可以說出口。

　　「她也很安全。」朋友說：「她將你交給我照顧，你很快就會有新家，是個王子住的地方。」

　　小尼可不知道什麼是「王子」，但是這個詞的感受、影像隨著聲音傳來，是種癢癢的，可是溫暖快樂的感覺。他看著月亮，伸手想要拿過來。

　　「夜浪！」他咯咯笑著，看著夜空不停轉動。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