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本書
導言：跳舞，為了免於死亡
序幕：圖案人
荒原
萬花筒
風水輪流轉
公路
男子
苦雨
火箭人
最後一夜
放逐
無日無夜
狐狸與森林
訪客
水泥攪拌機
機器人偶
復仇之城
決戰時刻
火箭船
圖案人
尾聲

《圖案人》

雷．布萊伯利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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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本書】兒童樂園的另類饗宴

──我看《圖案人》　　／林翰昌

　　一九八〇年代甚至更久之前，兒童樂園僻靜的一隅，往往樹立著一排排高約一米二，中間有兩個圓孔供人觀看的機器，投入零錢，就會有彩色連環畫片不斷跳動，親切的旁白訴說著一個個令當時的我倍感新鮮與驚奇的故事。起初彌補了排不到隊乘坐摩天輪或是輻射椅的遺憾，後來甚至成為前往樂園遊玩的必需儀式。多年以後，我則在《圖案人》的身上，找到當初踮起腳尖、靠近機器，瞪大了眼睛、拉長了耳朵，從第一臺到最後一臺，想要看完每一則故事的感動。

　　以前在機器裡看到的，只不過是老掉牙的童話；可是刻劃在圖案人皮肉的，卻是一幕幕凋零、哀悽、終止及死亡。閱讀的同時，腦海中所浮現的影像帶來幾許感傷；感傷之餘卻又讓人不由得泛起一抹撥雲見日、豁然開朗的笑容。悲劇的背後，也許正是另一齣喜劇的開始；當圖案人身上的刺青昭示了我們的命運，我們仍有時間拔腿奔逃，逃向屬於自己的一片天空。

　　布萊伯利的文字有股無法抗拒的魔力，任何的景象、人物、情節，經過妙筆的揮灑，便完完全全呈現出極為真實、立體的面貌。他的短篇，無須太多開場的引導，也不用多做背景說明，從第一個字開始，讀者就能完完全全投入這個人皮畫面裡的小小世界。原來布萊伯利的短篇，完全不帶花稍、技巧，而直接訴諸人類最基本、也最深層的希望與恐懼。

　　仔細探究《圖案人》的組成結構，它是由布萊伯利在一九四七至一九五一年間寫就而成的十八個短篇所構成，大多數仍屬科幻的範疇。字裡行間，依舊透露出布萊伯利早年至全盛創作期的一貫思維：他不相信科學進步必定促使人類走向幸福的坦途，反倒可能加速文明的崩壞──毀滅戰爭的陰影依舊揮之不去，自由的幻想空間依然遭受抑制，科技更有機會反噬我們自己；人類所能憑恃的，就只有最誠摯、最善良的本心。由於和《火星紀事》計畫幾乎同時進行，《圖案人》中有四個篇章①屬於編年史外的火星相關故事。除卻〈風水輪流轉〉因創作時間過晚，趕不上《火星紀事》的出版，可視為〈翱翔天際〉的續篇，其於三篇均曾考慮納編進入火星拓殖史。〈放逐〉更是焚書主題的最初發想，有心人可以將之拿來和〈阿夏家的續篇〉、〈消防員〉到《華氏451度》交互參照。

　　就讀者的立場而言，其實不需要管那麼多。我們可以是太空船爆炸後，震飛出來互相鬥氣耍嘴皮，然後一起懺悔、終究成為流星雨一員的太空人；我們也可以是專寫怪力亂神，結果放逐到火星，隨著最後一本幻想小說一併燃燒殆盡的作家；在金星永不歇止的滂沱大雨中，我們淋得不成人形，只有心繫希望信念，才能走進溫暖和煦的太陽殿；我們躲在古老雄偉的建築裡苦等兩萬年，只為了吃光再度造訪卻永不悔改的人類；我們買了一具替身機器，想要利用他欺騙最親愛的老婆，跑到天堂樂園逍遙自在，結果竟受到完全的背叛；我們不會忘記老爸買了架只有空殼的火箭，卻帶著我們經歷一次驚險刺激、美妙絕倫而永難忘懷的太空之旅；當然，我們更可能就是那名為求生計，忍著皮肉之痛，讓老巫婆在身上留下永不磨滅卻又隨時改變內容的圖案人。

　　相較於《火星紀事》，或許《圖案人》全書並不圍繞著一個安定全局的中心主題，但它更能讓讀者乘著想像力所構築的飛馬遨遊天際。作品本身就是一個馬戲團、一座兒童樂園，令人流連忘返，卻不得不在收工關門的一刻回到現實──儘管裡面的故事有悲苦、有死亡，但遊樂場裡最膾炙人口的，不就是那些最刺激、最危險的設施？倘若自由落體、海盜船、輻射椅和鬼屋帶給我們感官上最直接也最痛快的滿足，為什麼在僻靜角落，等待遊人投入硬幣的故事機就做不到呢？每一部故事機都是圖案人身上的一部分，等著我們去窺伺、去探究。也許，命運的女巫會播放出最精彩、最動人的故事。

　　註①：就發表的時間順序，分別為〈訪客〉（一九四八）、〈放逐〉（一九四九）、〈火氣球〉（The Fire Balloons，一九五一）和〈風水輪流轉〉。其中〈火氣球〉在一九六三年重回《火星紀事》的編年體系，一九九七年的Avon精裝版《火星紀事》亦收錄本篇，因此未見於本翻譯所採用的一九九七年Avon精裝版《圖案人》，改以〈圖案人〉短篇（一九五〇）入替，維持序幕圖案人身上十八幅刺青之數。

導言：跳舞，為了免於死亡

　　我有個朋友名叫羅倫，在艾菲爾鐵塔附近的戰神廣場餐館當服務生。有天晚上他送大杯啤酒過來給我的時候，如此描述他的生活。「我每天工作十到十二個鐘頭，有時甚至到十四個鐘頭，到了午夜我就去跳舞，跳舞，一直跳到凌晨四、五點，然後上床睡覺，到十點醒來，十一點去上班，再工作個十、十二甚至十四個小時。」

　　「你怎麼辦到的？」我問。

　　「很簡單，」他說。「睡著了就等於死了，跟死了沒兩樣。所以我們跳舞，我們跳舞免得死掉。我們不想死。」

　　「你多大年紀？」我忍不住問。

　　「二十三歲。」他說。

　　「啊，」我說著輕碰一下他的手肘。「才二十三歲是嗎？」

　　「是啊，二十三。」他微笑著說。「你呢？」

　　「七十六，」我說。「我也不想死。不過我不是二十三歲。關於我都做些什麼，我該怎麼回答？」

　　「是啊，」羅倫說，依然帶著微笑，一臉率真，「凌晨三點的時候你都在做什麼呢？」

　　「寫作。」我久久才回答。

　　「寫作？」羅倫驚訝地說。「寫東西？」

　　「為了避免死亡，」我說。「就像你一樣。」

　　「我？」

　　「沒錯，」換我微笑了。「每天凌晨三點鐘，我都在寫作，寫啊，寫啊！」

　　「你很幸運，」羅倫說。「你體力非常好。」

　　「還好。」我說著喝光啤酒，起身走向打字機去繼續寫我的小說。

　　那麼，我有什麼好舞藝可以智取死神呢？

　　《圖案人》裡的短篇故事隱藏著許多掙扎著要出頭的暗喻。

　　大多數時候，我甚至不知道這些暗喻正等待著被我發掘。

　　我們推論著大腦內的活動，然而那絕大部分都還是未開發地。作家的工作就是把它誘引出來，看它是如何運作的。就像我常說的，驚奇是最大的目的。

　　拿〈萬花筒〉作例子吧。四十六年前的某個早晨，我決定讓一艘火箭船爆炸，讓我的太空人飄向無邊無際的太空，看會發生什麼事。結果完成的是曾經被選入無數小說合輯、在高中和大學演講場合一再被提及的一篇小說。全國各地的學生在課堂上演出這則故事，再度教導我，戲劇並不需要場景、燈光、服裝或音效。無論是在學校、車庫裡或商店門口，只需要有演員說出對白，領會那熱情便足夠。

　　莎士比亞的簡樸舞台依然是典範。某個晴朗的夏日午後，在聖佛納多山谷看著那些孩子演出〈萬花筒〉的幽暗場景，讓我決定編寫並且演出我自己的戲劇版本。你如何在爆滿的觀眾席前，把百萬哩的星際太空壓縮社四十呎寬、二十呎深的舞台上？只管去做就是了。到了最後一名太空人彷彿隕石從天空墜落的那一幕，全場所有人都濕了眼眶。所有空間、時間和七名太空人的心跳全落入文字的陷阱當中，而文字一旦被說出，他們便獲得了解放。

　　如果……是本書許多故事的起點。

　　如果你降落在一個遙遠的星球，而基督剛好在前一天離開那兒前往別處？或者，如果祂還在那兒等著？於是誕生了〈男子〉。

　　如果你能在一個房間內創造出一個世界──四十年後的時髦說法是虛擬實境──讓一個家庭擁有這房間，讓它的牆壁感應他們的心理投射而轉變風景，進而為他們帶來夢魘？我用打字機建構了這個房間，並且讓我的家人在裡頭悠遊。到了中午便有獅子跳出牆外，我的孩子們也在最後一幕坐在裡頭喝茶。

　　如果人可以訂製一個完全用自己基因複製的機器人？要是晚上出門的時候留下它和妻子獨處，會發生什麼事？〈機器人偶〉。

　　如果你最愛的童書作家由於作品被查禁焚毀而全部逃到了火星？〈放逐〉。三年後我讓這火種蔓延得更火熱，創作了《華氏451度》（Fahrenheit 451）。

　　如果有色人種（我在一九四九年寫〈風水輪流轉〉的時候他們是這麼被稱呼的）比白人先一步到達火星，在那裡生根、建造城鎮，準備迎接白人的到來，接著會如何發展？於是我寫了這篇小說進行探索。可是我找不到美國有哪家雜誌社願意買我的故事。那時民權運動（Civil Rights movement）尚未發端，美蘇正進入冷戰時期。眾議院非美國活動調查委員會①正在帕內爾．湯瑪斯（麥卡錫隨後抵達）主導下舉行一場場聽證會。在這樣的氣氛下，沒有任何編輯樂意陪著一群黑皮膚移民登陸火星。最後我把〈風水輪流轉〉給了《新故事》（New Story）雜誌。這是一家主要由巴黎出版商出資，由瑪莎．佛萊的兒子大衛擔任主編的雜誌。

　　註①House UnAmerican Committee，美國五〇年代以參議員麥卡錫（Joseph McCarthy ）為中心組成的反共組織。

　　還有，如果你家後院有一堆破銅爛鐵，你會不會想把它們焊接成一艘火箭船，飛到月球去？我十二歲時，在我亞利桑那州土桑市的老家後方四十呎遠的地方就有一堆這樣的廢鐵。傍晚的時候我常在那兒玩我的登陸月球遊戲，然後跑到兩條街以外的一座廢棄火車堆棧，爬上一具廢棄蒸汽引擎，一路呼嘯著駛向坎卡基河、奧斯維哥湖和遙遠的洛克威。在廢鐵火箭船和廢棄火車之間來回，我怎麼也不想回家。於是誕生了〈火箭人〉。

　　許許多多的如果……在我腦袋裡蹦跳。

　　換句話說，我的左腦──如果真有左腦的話──提出建議。我的右腦──如果真有右腦的話──則提出對策。

　　當右腦空空如也的時候，左腦再怎麼提議也沒用。我的運氣頗佳，擁有不錯的天賦。上帝，宇宙，生命之源──不管該怎麼說才正確──賜予我像棒球捕手一樣的右腦，能夠接應從左外野丟過來的任何球路。左半腦，似乎相當明確。另一半，右腦，則一貫保持神秘，挑動著你去挖掘它。

　　降靈會，也就是打字機、電腦、鋼筆、鉛筆和紙張，也都準備好了，就等著捕捉空氣中稍縱即逝的幽魂。

　　少廢話，我父親一定會這麼抱怨說。用白話說吧，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想說的是，捕捉創意的過程有點像是用那種傳統的方盒子相機拍照，人藏在一塊黑布底下左右移動，在黑暗中尋找著影像。很可能拍攝的對象並不穩定。很可能光線太強。或者不足。我們只能忙亂地摸索，迅速地摸索，期待能逮到好鏡頭。

　　這些也就是好鏡頭了，在黎明時甦醒，早餐時擺各種姿態，中午完成。沒有一個能夠在上午十點前有結尾，都是在午餐過後，或者到下午四點喝了點咖啡或烈白蘭地以後，才能找到圓滿或不圓滿的結局。

　　就像一首老歌說的，勇敢去愛吧！②

　　或者梅爾，布魯克斯的「十二椅」③裡頭的歌曲：

　　「期待佳景，

　　　或者等待絕境，

　　　就看你想當托爾斯泰

　　　或者芬妮赫斯特④。」

　　我期待能見威爾斯⑤一面，或者和朱勒．凡爾納⑥相伴。如果我能營造一個與他們為鄰的生活空間，該是多麼令人欣喜的事。

　　回到文章的開頭。我那位在巴黎擔任服務生的朋友羅倫，整夜跳舞，跳舞，跳個不停。至於我的舞曲和旋律，全在這兒了。它們填滿我的歲月，拒絕死亡的歲月。為了拒絕死亡，我不斷寫作，寫作，在正午或者凌晨三點。

　　為了免於死亡。

　　譯註：

　　②Taking a Chance On Love ，法蘭克辛納屈唱。

　　③The Twelve chais，Mel Bldoks，根據一則俄國民間故事改編的七〇年代喜劇電影。

　　④Fannie Hurst，1885─1968，美國通俗小說家、劇作家。

　　⑤Herbert George Wells，十九世紀末英國科幻大師，代表作有The Time Machine以及史蒂芬史匹柏近作「世界大戰」改編藍本的The War of the Worlds等。

　　⑥Jules Gabnel Veme，十九世紀法國作家─代表作《環遊世界八十日》，被譽為西方科幻啟蒙者之一。

序幕：圖案人

　　我頭一次遇見圖案人是在某年九月初一個溫暖的午後。當時我正走在一條瀝青路上，進行為期兩週的威斯康辛州徒步之旅的最後一段路程。到了傍晚，我停下來歇腳，吃了點豬肉乾、豆子和甜甜圈，正準備躺下來看書；就在這時，我看見圖案人越過山丘，背後襯著天空站立了好一會兒。

　　當時我並不知道他身上有圖案。我只感覺他身材高大，略微發胖的體格在年輕時想必相當健壯吧。我記得他的手臂很長，手掌厚實，龐大的身軀卻配了張孩子似的臉孔。

　　他對我似乎是視而不見，因為他開口說話時，連正眼都沒瞧我一下。

　　「你知道哪裡需要人手嗎？」

　　「不清楚呢。」我說。

　　「四十年來我老是在換工作。」他說。

　　儘管天氣相當暖和，他那件羊毛襯衫的領口鈕釦卻緊扣著。袖子包住他粗厚的手腕並且扣上了釦子。只見他的臉頰不斷滲出汗水，他卻絲毫沒有解開襯衫的意思。

　　「好吧，」他終於開口，「這裡倒是過夜的好地點。你不討厭有人作伴吧？」

　　「我還剩了點吃的，歡迎你一起享用。」我說。

　　他重重坐下，咕噥著說：「你一定會後悔邀我留下來，」他說，「沒有人例外的。所以我才必須走個不停。又到九月了，勞工節的狂歡季正熱鬧呢。我原本應該到那些小村鎮的節慶活動裡頭表演畸人秀，多掙點錢的，如今卻在這兒瞎混。」

　　他脫下一隻巨大的鞋子，並湊近仔細瞧。「通常我一份工作只能撐個十天，接著一定會出事，然後就被炒魷魚了。現在全美國沒有一個節慶園遊會敢和我沾上一點關係。」

　　「出了什麼事？」我問。

　　回答前，他先將緊繃的領口緩緩鬆開。他緊閉眼睛，單手慢吞吞地一路往下剝開襯衫釦子，然後用手指探進去摸著胸口。「說也奇怪，」他說，雙眼依舊緊閉。「你摸不到，可是它們就在那兒。我真希望哪天我探頭一看，發現它們消失了。我常趁著大熱天，在烈日底下走好幾個鐘頭的路，烘烤著，巴望汗水能把它們給沖乾淨，陽光將它們蒸發掉，可是直到天黑，它們依然在那兒。」他輕輕轉頭朝向我，露出胸膛。「還在嗎？」

　　過了許久，我才吐出一句。「是啊，」我說，「還在。」

　　滿滿的圖案。

　　「我老是把領口扣緊還有另外一個理由，」他說著睜開眼睛，「小孩子。鄉下的孩子喜歡一路跟著我。每個人都想看我身上的圖案，可是每個人也都害怕看到。」

　　他脫掉襯衫，在手中捲成一團。他身上佈滿了圖案，從脖子上的藍色環狀刺青一直蔓延到腰際。

　　「不只這些，」他猜中我的心思，「我全身都紋了圖案。你瞧。」他攤開一隻手。只見掌心一朵玫瑰，剛剪下的，粉嫩的花瓣上還淌著幾滴剔透的水珠。我伸手去觸摸，發現那只不過是圖案。

　　至於他身上的其他部位，難說我坐在那兒呆瞪了多久，因為他的身體簡直是一座佈滿了火箭、噴泉和人群的樂園，線條和色彩細緻得讓人幾乎聽得見居住在他身上那些人們的輕言細語。他的肌肉一抽動，那些人的小嘴也跟著蠕動，眨著綠色、金色的小眼珠，粉紅色的小手也開始比畫起來。他的胸膛分布著黃色草原、藍色河流、山脈以及灑落在銀河中的星星、太陽和無數星球。人群則是在他的兩條手臂、肩膀、背部、身體兩側、手腕還有肚皮上散佈了有二十多處。他們藏身在毛髮叢中，在點點雀斑之間潛伏，或者從腋窩裡探頭，眨動著晶亮的眼珠。那些人彷彿個個專注於自身的活動，但即使分開來看，也都稱得上是一幅幅精彩的肖像畫。

　　「真是太美了！」我說。

　　我該如何形容他那些圖案呢？倘若艾爾．葛雷柯①運用他一貫的濃烈色彩、拉長的形體和講究解剖學的技法，在他的巔峰時期創作手掌大小、極精密的袖珍畫，他或許會樂於藉助這名男子的身體來作畫吧。所有顏色活靈活現的，有如無數窗口，讓人窺見生動熾烈的現實世界。這男人可說是一座珍貴的活動畫廊，身上匯集了宇宙間所有最美妙的景致。這絕不是節慶活動裡頭那些廉價的紋身師傅，憑著三種顏色和滿嘴的酒臭能夠做得出來的。這是無比優美、純粹且撼人的天才傑作。

　　註①：El Greco，十六世紀末西班牙著名畫家，擅長肖像及宗教畫。

　　「是啊，」圖案人說，「這些圖畫讓我自豪得不得了，到了恨不得把它們燒光的地步。我嘗試過用砂紙、強酸，還有刀子……」

　　太陽逐漸落下，月亮從東方浮現。

　　「因為，你知道嗎？」圖案人說，「這些圖畫能預知未來呢！」

　　我沒吭聲。

　　「若是在太陽底下就沒事，」他繼續往下說，「我可以在慶典裡頭找份白天的差事。問題是，一到晚上──這些畫就活了，開始起變化。」

　　我肯定笑了出來。「你是什麼時候去紋身的呢？」

　　「一九〇〇年，那年我二十歲，在節慶活動中表演，摔斷了腿，臥病在床上。我覺得似乎該做點什麼，好讓自己不至於和這圈子脫節，於是決定去紋身。」

　　「是誰替你紋身的？那位師傅人呢？」

　　「她回到未來世界去了，」他說，「我是說真的。她是個老婦人，就住在威斯康辛州中部，距離這兒不遠的一間小房子裡。一個矮小的女巫，有時看來像是千歲老妖，有時卻又像二十歲的姑娘，她說她有本事在光陰中自由來去。我聽了只是大笑。現在我可明白了。」

　　「你怎麼會遇見她的？」

　　他把事情經過告訴了我。原來他在路邊看見她的手繪廣告招牌。身體彩繪！不只是紋身，而是繪畫！是藝術！於是，他整晚端坐在那兒，任她用她那神奇的針頭，在他身上戳出有如黃蜂螫刺和細緻的蜜蜂螫口般的刺痕。到了清晨，他看起來就像掉進二十色印刷機裡然後印壓出來那樣，全身佈滿生動豔麗的油彩。

　　「五十年來，每到夏天，我就開始四處找人，」他說著兩手一攤，「等我找到那巫婆，非殺了她不可。」

　　☆☆☆

　　太陽已退下。這時只見稀疏的幾點星子，月光籠罩著大片草原和麥田。在微光中，圖案人身上的圖案依然炭火似的熒熒發亮，有如灑落的紅寶石和瑪瑙，充滿盧奧②和畢卡索的色彩以及艾爾．葛雷柯式的長扁人形。

　　註②：George Rouault，法國近代畫家。

　　「每次這些圖畫開始活動，我就丟工作。他們覺得我身上這些圖畫所訴說的故事太可怕了。每一幅圖畫都是一則小故事。如果你仔細看，過不了幾分鐘它們就會開始說故事給你聽。觀看個三小時，你起碼可以看見十八、二十則故事在我身上演出，還能聽見聲音，產生意念。全都在這兒，就等著你來瞧一眼。不過最主要的，在我身上有個奇特的斑點。」他說著露出背部，「看見沒？在我的右邊肩胛骨上什麼圖案都沒有，只有一圈亂紋。」

　　「沒錯。」

　　「每當我在一個人身邊待久了，這個斑點就會顏色加深，變得一團模糊。如果我是跟女人在一起，不到一小時她的容貌就會浮現在我背部，並且上演她一生的故事──她的生活狀況，她未來是怎麼死的，她到了六十歲時的模樣。如果換作男人，他的容貌同樣會在一小時之後出現在我背部。接著上演他從懸崖墜落，或者被火車輾死的景象。就這樣，我又丟了工作。」

　　在說話的當中，他的兩隻手在那些圖畫之間不停比畫，彷彿在把畫框扶正，或撢掉灰塵──全然一副藝術行家或老主顧的姿態。這時他已經躺了下來，在月光下舒展著身體。這晚的天氣相當暖和。沒有微風，空氣有點悶。我們兩人都把襯衫脫了。

　　「你一直找不到那個老婦人？」

　　「是啊。」

　　「你認為她是未來的人？」

　　「不然她怎麼能預知她在我身上畫的這些故事？」

　　他疲倦地閉上眼睛。他的聲音變得微弱。「有時候，我在晚上清楚感覺到，這些圖畫，螞蟻似地在我皮膚上爬來爬去。後來，我知道那是免不了的。所以我就不再看它們，只管自己休息。我睡得不多。我可警告你，你也千萬別看喔。睡覺的時候轉過身去。」

　　我在距離他幾呎遠的地方躺了下來。他看起來一點都不暴戾，而且那些圖畫又那麼美麗，不然我可能早就找藉口逃走，擺脫這檔子怪事。可是那些圖畫……我忍不住一直盯著它們。任何人身上刺了這些東西，都免不了會變得有點瘋狂吧。

　　安靜的一晚。我聽見這個圖案人在月光下呼吸。遠方的峽谷傳來蟋蟀蠢動的聲響。為了方便看見那些圖畫，我側躺著。約莫半小時過去，我也不確定圖案人睡著了沒。可是突然間，我聽見他低聲說，「它們開始動了，對吧？」

　　我等了一分鐘。

　　然後我說：「是的。」

　　那些圖像真的動了起來，所有圖案輪流活動了短短一、兩分鐘。月光下，伴隨著電光石火般的意念和遠處的海潮聲，一齣齣戲劇彷彿就這麼上演。這些戲劇到底過了多久才結束，我也不敢說，我只記得目眩神迷地躺在那兒，望著夜空中的星辰移轉，一動也不動。

　　十八幅圖畫，十八則故事。我逐一數著。

　　一開始，我兩眼專注盯著一個場景，一棟住著兩個人的大房子。我看見大群禿鷹掠過一片熾亮的肉色天空。我看見黃色的獅群，接著聽見聲音。

　　第一幅圖案開始顫動，活了起來。

荒原

　　「喬治，你能不能去看一下育兒房？」

　　「怎麼了？」

　　「我也不知道。」

　　「那還說。」

　　「我只是要你去看看嘛，或者找個心理專家來看一下也可以。」

　　「心理專家看育兒房做什麼？」

　　「你很清楚他能做些什麼。」他的妻子在廚房中央停下腳步，望著電爐嗡嗡地悶頭烹煮四人份的晚餐。

　　「反正，育兒房變得有點不太一樣了。」

　　「好吧，咱們就去瞧瞧吧。」

　　他們沿著長廊走過這棟隔音效果絕佳的幸福愛巢──花了他們三萬元安裝自動設備，提供他們更衣、飽餐、安睡、嬉戲的場所，待他們無比體貼的房子。他們一走近，某處的開關便自動感應，育兒房的燈光隨即在他們進入十呎範圍之內亮起。同樣的，在他們背後，走廊裡的電燈也隨著他們的離去而陸續開啟或關閉，發出輕柔的自動化聲響。

　　「好啦。」喬治．海德雷說。

　　他們站在育兒房鋪著茅草的地板上。這個房間長四十呎、寬四十呎、高三十呎，花的錢相當於房子其他部分的半數。「可是為了孩子，花費再多都值得，」喬治曾經這麼說。

　　育兒房非常安靜。裡頭沉寂得有如正午時分，曝曬在烈陽下的林間空地。牆壁空盪盪的，而且是二度空間。此刻，喬治和麗迪亞．海德雷站在房間中央，看見幾堵牆壁嗡嗡的開始震動，接著變成水晶牆面，並不斷往後退；瞬間出現一片非洲大草原，四面都是三度空間，色彩則是彷彿重現了極細水晶和碎麥稈的色調。兩人頭頂的天花板則變成大片深邃的天空，懸著一輪黃澄澄的熾熱太陽。

　　喬治．海德雷的眉毛開始冒汗。

　　「咱們趕緊找個陰涼的地方吧，」他說，「這景象太逼真了點。可是我看不出哪裡不對勁。」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他妻子說。

　　這時候，暗藏的氣味聲律系統（odorophonics）開始朝著乾熱大草原中央的夫妻倆，吹起一陣夾帶著各種氣味的微風。火熱的麥稈聞起來像獅子草，清爽的綠色有著陰涼水潭子的味道；加上帶有鐵鏽味的濃烈動物體臭，和彷彿在空氣中撒滿了紅椒粉的塵埃味。此外還有各種聲音：遠方羚羊的足蹄踩著泥草地的蹬蹬悶響，禿鷹群的窸窣騷動聲。一團黑影在空中掠過，影子在喬治．海德雷仰起的汗濕臉上晃動了幾下。

　　「討厭的東西。」他聽見妻子說。

　　「是禿鷹。」

　　「你看，那裡有一群獅子，在草原過去那兒。牠們正準備走回水潭子。牠們剛剛才吃飽了，」麗迪亞說，「不知道牠們吃了什麼。」

　　「別的野獸吧。」喬治．海德雷瞇著眼睛，舉起手來遮蔽酷熱的陽光。「也許是斑馬或者小長頸鹿。」

　　「真的？」他妻子緊張兮兮的說。

　　「難說。不過，現在談這個也未免太遲了，」他笑笑的說，「那裡只剩一堆白骨了，還有那些衝下來撿食殘餘的禿鷹。」

　　「你聽見尖叫聲沒？」她問。

　　「沒有。」

　　「大約一分鐘前？」

　　「抱歉，沒聽見。」

　　那群獅子走了過來。喬治．海德雷不得不再度佩服起當初設計這房間的機械天才。這樣的效能奇蹟，要價卻相當低廉，每個家庭真的都該安裝一套。當然了，偶爾你也會為它們那科學的精確性感到吃驚，你會被嚇一跳，心頭猛一震，不過，多數時候它們帶來的是一種人人嚮往的趣味，不只是對你的孩子而言，也包括你自己，尤其當你突然想體驗一下異國風情、轉換一下景致的時候。瞧，得來全不費功夫！

　　眼前出現的是獅子，就在十五呎外，那麼逼真，熱騰騰、活生生的。你彷彿可以觸摸到牠們尖刺的毛髮；你嘴裡似乎充滿牠們那熱燙皮膚所發散的帶著塵埃味的皮革氣息；牠們身上的黃色看來就像是精緻的法國織錦色調，獅群和夏季枯草的黃色調；獅子纏結的肺囊在寂寥正午的吸氣聲；還有牠們那滴著唾涎、急喘著的嘴巴裡的獸肉氣味。

　　獅群站在那兒，恐怖的綠黃色眼珠瞪著喬治和麗迪亞．海德雷。

　　「小心！」麗迪亞尖叫。

　　獅群衝著他們跑過來。

　　麗迪亞立刻逃開。喬治也本能地跟在她後頭狂奔。到了外面走廊，砰一聲關上房門，他大笑起來，她卻哭個不停，兩人站在那兒，為對方的反應驚愕不已。

　　「喬治！」

　　「麗迪亞！啊，我親愛的、可憐又可愛的麗迪亞！」

　　「我們差點就被追上了！」

　　「只是牆壁，麗迪亞，要記得，那只不過是水晶牆壁罷了。當然，我得承認，牠們實在太逼真了──非洲就在我們家客廳──可是那些都是超動感、超靈敏的三度空間彩色影片和心理錄音紀錄片。全都只是氣味聲律和音響效果啊，麗迪亞。手帕拿去吧。」

　　「我好害怕。」她走向他，依偎在他懷裡，嗚嗚地啜泣起來。「你看見沒？你感覺到了嗎？好像真的喔。」

　　「好啦，麗迪亞……」

　　「你一定要告訴溫蒂和彼得，不要再想非洲的事了。」

　　「好。」他拍撫著她。

　　「一定？」

　　「當然。」

　　「把育兒房上鎖幾天，等我情緒平穩了再說。」

　　「妳又不是不清楚，彼得對這種事有多敏感。一個月前，我為了懲罰他，把育兒房上鎖了幾小時，結果他鬧翻了天！溫蒂也一樣。育兒房是他們的寶貝。」

　　「非上鎖不可，沒得通融。」

　　「好吧。」他不情願的把那扇巨大的門關上。「妳工作太辛苦了，需要休息一下。」

　　「我不知──真的不知道，」她說著長嘆一口氣，找了張椅子坐下。這椅子立刻搖晃起來，感覺很舒適。「也許我還不夠忙。也許我太空閒了，才會胡思亂想。我們把這整間房子的裝置關閉一陣子，過幾天正常生活，好不好？」

　　「妳是說，妳願意親手為我炒蛋？」

　　「對啊。」她點頭說。

　　「還有縫我的襪子？」

　　「嗯。」她慌亂點著頭，淚眼汪汪的。

　　「還有打掃整間屋子？」

　　「是的。是──我願意！」

　　「可是我記得咱們買這房子的目的，不就是為了可以不必動手做家事嗎？」

　　「問題就出在這裡。我很沒有歸屬感。這房子已經是妻子、母親兼保母。我怎麼跟非洲大草原競爭？我替孩子們洗澡、刷洗身體的效率和速度怎比得上那座自動刷洗浴缸？根本沒得比。不只是我，你也一樣。你最近也很煩躁不安。」

　　「我想我大概是菸抽太兇了。」

　　「你在這屋子裡也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跟以前比起來，你每天早上抽菸抽得更兇了，下午喝更多的酒，晚上也得吃更多鎮靜劑。你也開始覺得自己沒用了。」

　　「是嗎？」他猶豫著，嘗試深入自己內心的真實感受。

　　「唉，喬治！」她望著他背後的育兒房門。「那些獅子不會跑出來吧？」

　　他望著房門，發現它在顫動，好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用力推撞那樣的。

　　「當然不會。」他說。

　　※※※

　　晚上只有夫妻倆一起用餐，因為溫蒂和彼得進城參加一場特殊造型嘉年華去了，還傳了視訊回來，說他們會晚點回家，請雙親別等他們吃飯。因此，這會兒只見喬治．海德雷坐在那裡，出神地望著餐桌從它的內部機械裝置吐出一盤盤溫熱的食物。

　　「漏了番茄醬。」他說。

　　「抱歉。」一個細小的聲音從餐桌內傳出，接著送出番茄醬。

　　至於育兒房，喬治．海德雷心想，既然上了鎖，便暫時傷害不了孩子們。任何事熱過了頭都不是好現象。而孩子們顯然花太多時間想非洲的事了。那輪太陽，他仍然能感覺到，它曬在他脖子上，就像隻熾熱的爪子。還有那群獅子，以及鮮血的氣味。奇妙的是，育兒房能夠捕捉孩子們的心念所發射的電波，然後創造出生動的影像來滿足他們的所有慾念。孩子們想到獅子，就真的出現了獅子。孩子們想到斑馬，就出現了斑馬。要太陽，有太陽。要長頸鹿，有長頸鹿。要死亡，有死亡。

　　這最後一項。他無味地嚼著餐桌替他切好的肉塊。死亡的意念，溫蒂和彼得還那麼幼小，不該想到死亡的事。或者，並非如此。其實這種事永遠不嫌早，也許早在你明白死亡是怎麼回事之前，你就曾經希望某個人死掉。例如你兩歲那年，用紙彈玩具槍對著人猛射的時候。

　　可是像這樣──在廣大、酷熱的非洲大草原中──慘死於獅子的利牙，而且一再上演。

　　「你要去哪裡？」

　　喬治沒回答麗迪亞，只是恍神地朝育兒房悄悄走過去，一路讓前面的燈微微亮起，接著在他背後熄滅。他貼著房門聆聽。遠遠的，有隻獅子在吼叫。

　　他開了鎖，打開房門。就在進門前，他聽見遠遠的一聲尖叫，緊接著一聲來自獅群的狂吼，然後便安靜下來。

　　他一腳踏進非洲。幾年來，他曾經無數次打開這道房門，發現裡頭的愛麗絲夢遊仙境、大海龜、阿拉丁神燈、南瓜頭傑克、怪醫杜立德，還有從一輪無比真實的月亮飛躍過去的乳牛──屬於童話世界的各種奇妙事物。不知多少次，他看見飛馬在幻化成天空的天花板上翱翔，還有宛如噴泉的紅色煙火，或者聽見天使的歌聲。但如今卻是炎熱的非洲荒漠，在熱浪中上演著殺戮事件的大烤爐。也許麗迪亞說得對，也許他們需要休息一陣子，遠離這些幻境；對十歲的孩子來說，這些景致實在太赤裸裸了。運用想像力的訓練來鍛鍊頭腦是件好事，可是當孩子的幻想老是繞著某個模式打轉？……過去一個月來，他有好幾次隱約聽見遠方傳來獅吼聲，甚至聞到牠們那濃烈的氣味一路飄向他的書房門口。可是他太忙了，沒怎麼注意。

　　喬治．海德雷獨自站在非洲大草原上。獵食中的獅群紛紛擡起頭，注視著他。這場逼真幻境的唯一漏洞是敞開的房門，他可以從那兒看見他妻子在黑暗走廊的那端，像幀照片似的，出神地吃著晚餐。

　　「走開。」他對那群獅子說。

　　沒有反應。

　　他非常清楚這房間的規則。你發射你的意念。無論你想什麼，都會成真。

　　「阿拉丁神燈快出現。」他大聲說。

　　那片大莽原毫無變化，獅群也還在那兒。

　　「快啊，臭房間！我要阿拉丁！」他說。

　　一切依然如故。毛皮被烤得發燙的獅群繼續大嚼著食物。

　　「阿拉丁！」

　　他回到餐桌前。「那蠢房間竟然不聽話，」他說，「沒反應。」

　　「也許──」

　　「也許什麼？」

　　「也許它沒辦法反應。」麗迪亞說，「因為孩子們最近老想著非洲、獅子和殺戮的事，那房間已經積習難改了。」

　　「大概吧！」

　　「或者是因為，彼得做了設定，讓它維持現狀。」

　　「設定？」

　　「說不定他打開過它的機械裝置，偷偷修改了。」

　　「彼得根本不懂機械的東西。」

　　「他比誰都聰明，他的智商──」

　　「可是──」

　　「哈囉，媽媽。哈囉，爸爸。」

　　海德雷夫婦轉過頭去。溫蒂和彼得踏進家門，臉頰光滑有如薄荷糖，眼珠像瑪瑙大理石般晶亮，兩人的連身背心娃娃裝散發著直升機之旅殘留的清新氣息。

　　「你們剛好趕上吃晚餐。」夫妻倆說。

　　「我們吃了好多草莓冰淇淋和熱狗，」兩個孩子手牽手說，「不過我們可以坐下來看你們吃。」

　　「好，過來告訴爸媽育兒房的事。」喬治．海德雷說。

　　小兄妹朝他眨了眨眼，然後對望了一下。「育兒房？」

　　「就是非洲等等的那些。」做父親的假裝快活地說。

　　「不懂。」彼得說。

　　「你母親和我剛剛經歷了一趟如假包換的非洲之旅，見識了湯姆．史威特和他的電力獅子①。」喬治．海德雷說。

　　註①源自Victor Appleton所著之《Tom Swift in the Land of Wonders》。

　　「育兒房裡面沒有非洲啊。」彼得只回了句。

　　「少來了，彼得，你明明知道有。」

　　「我不記得有什麼非洲，」彼得對溫蒂說，「妳記得嗎？」

　　「不記得。」

　　「妳快去看一下。」

　　她照著做了。

　　「溫蒂，回來！」喬治．海德雷說，可是她已經跑遠。屋裡的燈光隨著她的腳步，像連串煙火般閃爍變化。太遲了，他突然想起，他剛才進育兒房去檢查之後忘了把門上鎖。

　　「讓溫蒂去看一下，再回來告訴我們。」彼得說。

　　「不需要她來告訴我。我看過了。」

　　「你一定是弄錯了，父親。」

　　「我沒有，彼得。我們去瞧瞧吧。」

　　但這時候溫蒂回來了。「不是非洲啊。」她邊喘著說。

　　「我們一起去看個清楚。」喬治．海德雷說。於是一家人通過走廊，打開育兒房門。

　　裡頭是一片美麗的翠綠色森林，一條美麗的河流，一座紫色山丘，還有嘹喨的歌聲；神祕迷人的莉瑪②在樹林間跳躍，成群的蝴蝶隨著她的長髮飄飛，有如舞動的花束。那片非洲莽原消失了，獅群也不見了。房裡只有莉瑪，正唱著一首引人落淚的美麗歌曲。

　　註②為十九世紀英國作家William Henry Hudson以南美叢林為背景之異國浪漫小說Green Mansions主角人物。

　　喬治．海德雷探頭望著已然改變的景致。「回房睡覺去。」他對孩子們說。

　　兩個孩子張大了嘴。

　　「別裝作沒聽見。」他說。

　　他們走到抽風室，一股風流將他們像落葉似地往上一吸，順著風管送到他們的睡房。

　　喬治．海德雷越過那片充滿歌聲的林間綠地，在先前獅子聚集的位置附近撿起一樣東西。他緩緩走回妻子身邊。

　　「什麼東西？」她問。

　　「我的一只舊皮夾。」他說。

　　他拿給她看。上面還沾著溫熱青草和獅子的氣味，還有幾滴唾液，顯然被嚼過了，兩側甚至還黏著幾抹血跡。

　　他關上育兒房門，牢牢上了鎖。

　　※※※

　　半夜，他仍然醒著。他知道他的妻子同樣睡不著。「你想，會不會是溫蒂修改的？」她終於開口。房裡一片黑暗。

　　「還用說嗎！」

　　「把大莽原變成森林，用莉瑪取代獅子？」

　　「沒錯。」

　　「為什麼呢？」

　　「我也不知道。反正得等我查出個究竟之後，那個房間才能再打開。」

　　「你的皮夾怎麼會跑到那裡面？」

　　「妳又問倒我了，」他說，「我只知道一件事：我已經開始後悔給他們買那房間了。要是孩子們有一點神經質，像那樣的房間──」

　　「那房間應該是有益孩子健康，能幫助他們克服神經質才對。」

　　「我開始懷疑它的功能了。」他盯著天花板說。

　　「他們要什麼我們就給什麼。瞧我們得到什麼回報──耍神祕，頑抗不從？」

　　「是誰說過，『孩子就像地毯，必須經常踩一踩』？我們從來就捨不得打他們。老實說，他們太皮了，來去全看他們高興，而且當我們是小孩似的。他們太嬌寵，我們太放任。」

　　「自從幾個月前，你禁止他們搭火箭去紐約之後，他們就一直在鬧彆扭。」

　　「他們還太小，不能參加那種旅行，這我解釋過了呀！」

　　「可是我注意到了，從那時候起他們就決心跟我們對抗到底。」

　　「我想明天我還是請大衛．麥克連過來一趟，要他看一下非洲。」

　　「可是非洲已經不見了，現在是綠野仙境和莉瑪了。」

　　「我感覺，到了明天一定又會變回非洲。」

　　片刻後，他們聽見尖叫聲。

　　兩聲。從樓下傳來的人聲。接著是一陣獅吼。

　　「溫蒂和彼得不在他們的睡房裡。」他妻子說。

　　他躺在床上，心怦怦的跳。「糟了，」他說，「他們跑進育兒房了。」

　　「那兩聲尖叫──很耳熟。」

　　「是嗎？」

　　「是啊，非常耳熟。」

　　儘管他們的床努力地搖，一小時過去了，還是無法將這兩個大人搖入睡鄉。夜色中彌漫著一股貓科動物的氣味。

　　※※※

　　「父親？」彼得說。

　　「什麼事？」

　　彼得低頭盯著鞋子。他很久不曾正眼看父親一下了，還有母親。「你不會一直把育兒房上鎖吧，會嗎？」

　　「這得看情況。」

　　「什麼情況？」彼得猝然說。

　　「看你和妹妹的表現囉。如果你願意把非洲風景稍微變化一下，例如，加一點瑞典風，或者丹麥風，或者中國風──」

　　「我還以為我們怎麼玩都可以。」

　　「是這樣沒錯啦，但也是有限度的。」

　　「非洲有什麼不好呢，父親？」

　　「你終於承認非洲是你想像出來的？」

　　「我不希望育兒房被鎖上，」彼得冷靜的說，「永遠關閉。」

　　「其實，我們正在考慮把這房子的所有裝置關閉一個月左右，開始過一種比較正常、自己動手做家事的生活。」

　　「聽起來好可怕！我是不是必須自己綁鞋帶，鞋子不會自己綁好？還有自己刷牙、梳頭髮、洗澡？」

　　「變化一下會很有趣的，你不覺得嗎？」

　　「不，糟透了。上個月你把自動畫圖機搬出去，好討厭。」

　　「那是因為我希望你能練習自己動手畫畫啊，兒子。」

　　「我才不要，我只要能看能聽能聞到味道就夠了，其他什麼也不想做。」

　　「好吧，去玩你的非洲吧。」

　　「你很快就要把所有機器都關閉嗎？」

　　「正在考慮。」

　　「我覺得你還是不要這麼做比較好，父親。」

　　「我不會接受自己兒子威脅的！」

　　「算了。」彼得說著緩緩走向育兒房。

　　※※※

　　「我沒遲到吧？」大衛．麥克連說。

　　「一起吃早餐好嗎？」喬治．海德雷問。

　　「謝謝，吃過了。出了什麼事？」

　　「大衛，你是心理學專家。」

　　「我盡力。」

　　「好，請你看一下我們的育兒房。一年前你順道來看過一次，那時候你可曾發現有什麼不尋常的？」

　　「不算有，只有一些普通的暴力跡象，某些地方發現有輕微的偏執傾向，這在兒童身上很常見，因為孩子們總覺得自己受到父母的迫害，但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們通過走廊。「我原本把育兒房上了鎖，」做父親的解釋說，「昨晚孩子們又闖了進去。我讓他們在裡面待了一陣子，好讓你看看他們想像的景致。」

　　育兒房傳出一聲可怕的尖叫。

　　「就這個，」喬治．海德雷說，「看你能觀察出什麼來。」

　　他們進了房間，沒有說話，以免打擾孩子們。

　　尖叫聲已減弱。獅群正在進食。

　　「孩子們，你們先出去一下。」喬治．海德雷說，「不，別改變你們的心理狀態，讓牆壁保持現在的樣子。走吧！」

　　孩子們離開後，兩個成年人站在那裡，仔細看著遠處群聚的獅子，牠們正大口嚼食著剛剛獵捕到的不知什麼東西。

　　「要是能看清楚那是什麼就好了，」喬治．海德雷說，「有幾次我差點就看到了。你想我是不是該把高倍數望遠鏡拿進來，然後──」

　　大衛．麥克連乾笑了幾聲。「不需要。」他轉身觀察著四面牆壁。「這現象持續多久了？」

　　「一個月多一點。」

　　「的確讓人感覺不太舒服。」

　　「我要的是具體事實，不是感覺。」

　　「親愛的喬治，心理學者一輩子都無法看見事實的，他只能聆聽各種感覺，曖昧的事物。告訴你吧，這地方感覺不太好。要相信我的靈感和直覺，我對不祥的事感應很靈敏的。這真的很不妙。我建議你把這房間整個拆掉，從明天起每天帶你的小孩來找我治療，持續個一年。」

　　「這麼嚴重？」

　　「恐怕是的。這種育兒房的基本功能之一，就是讓我們可以觀察孩子們的意念在牆上形成的圖形模式，供我們閒暇時研究，幫助孩子們。不過就這個案例來看，這房間已經變成通向──而不是遠離──破壞性思維的管道了。」

　　「難道上次你沒有這種感覺？」

　　「當時我只覺得，你太寵你的小孩了。可是現在他們卻對你很不滿。怎麼回事？」

　　「我不准他們去紐約。」

　　「還有呢？」

　　「我把幾臺電器搬了出去，一個月前還威脅他們說，要是他們不好好做功課，我就要把育兒房給關閉。後來我真的把它關閉了好幾天，讓他們知道我不是玩假的。」

　　「哈，哈！」

　　「這麼做有關係嗎？」

　　「關係可大呢。他們本來擁有的聖誕老人，如今卻變成了吝嗇鬼。孩子們當然比較喜歡聖誕老人了。你讓這房間取代了你和你妻子在孩子心中的地位。對他們來說，這房間是母親，也是父親，在他們生活中的分量遠遠超過真正的雙親。可是現在你卻要把它給關閉，也難怪他們會恨你。看那片天空，就可以感覺得出來。還有那太陽。你必須改變一下你的生活，喬治。你跟許多人一樣，太依賴人造裝置帶來的舒適了。要是明天你廚房裡的什麼電器出了問題，你就得餓肚子了，你連打個蛋都不會。所以，把所有機器都關掉吧，現在就關。這需要一點時間適應。可是頂多花個一年，我們一定能把孩子們教好的，你等著瞧吧。」

　　「可是，對孩子們來說，把育兒房永遠關閉，這衝擊會不會太大了點？」

　　「我只是不希望他們愈陷愈深。」

　　獅群已享受完一頓紅色饗宴。

　　牠們站在林間空地邊緣，盯著這兩個男人。

　　「這下換成我感覺受到迫害了，」麥克連說，「咱們快滾吧。我向來就不喜歡這種房間，總覺得心裡毛毛的。」

　　「那些獅子好逼真，對吧？」喬治．海德雷說，「牠們該不會──」

　　「怎麼樣？」

　　「──該不會變成真的吧？」

　　「應該不會。」

　　「萬一機械裝置的哪裡有漏洞，被竄改什麼的？」

　　「不會的。」

　　他們走向門口。

　　「我想這房間一定不喜歡被關閉吧。」做父親的說。

　　「沒人喜歡死亡──就算只是個房間也不例外。」

　　「我在想，它會不會恨我打算把它上鎖？」

　　「今天這兒的偏執味相當濃厚，」大衛．麥克連說，「你繼續鑽牛角尖吧，老兄。」他彎身撿起一條沾血的領巾。「你的？」

　　「不是。」喬治．海德雷表情僵硬的說，「是麗迪亞的。」

　　他們一起來到保險絲盒前，將開關一扳，終結了育兒房。

　　※※※

　　兩個孩子鬧得天翻地覆。他們不停尖叫，耍脾氣，亂丟東西，又哭又吼的，還罵人、在家具上跳來跳去。

　　「你們不可以這樣對育兒房，不可以！」

　　「好啦，孩子們。」

　　小孩們撲倒在沙發上，悲傷地大哭。

　　「喬治，」麗迪亞．海德雷說，「把育兒房打開，幾分鐘就好，這樣太突然了。」

　　「不行。」

　　「你不能這麼霸道。」

　　「麗迪亞，已經關上，就不會再打開了。這屋子裡的所有裝置也要馬上關閉。我愈看咱們買來的這大批家當，就愈覺得討厭。我們在這些機械電子玩意兒上投注太多心力了。老天，我們真需要呼吸一點淳樸的空氣啊！」

　　他說著走到屋子各處，把語音時鐘、電爐、電暖器和自動擦鞋、繫鞋帶、擦澡、拖地的機器，以及所有他搆得到的電器全部切斷電源。

　　屋子裡彷彿躺滿了屍體，感覺有如一座機械的墳墓，靜得可怕。機器內部靜候著按鍵聲啪答一響而啟動的潛藏能量一絲都聽不見。

　　「別聽爸媽的話！」彼得朝著天花板哀號，彷彿在對房子、育兒房說話那樣。「別讓父親害死你們！」接著他轉身對他的父親說：「啊，我討厭你！」

　　「再怎麼罵我也沒用的。」

　　「希望你死掉！」

　　「我是死了很長一段時間沒錯。現在我們要真正開始生活了。我們要活起來，而不是把自己交給機器去處置操弄。」

　　溫蒂仍然哭個不停，彼得也跟著又哭起來。「再玩一分鐘，一分鐘就好，讓我們再玩一下育兒房啦！」他們淚流滿面地哀求。

　　「唉，喬治，」做妻子的說，「應該無妨吧。」

　　「好──好吧，但是要馬上關閉。注意，只能玩一分鐘，然後就要永遠關起來。」

　　「爸爸真好，爸爸真好！」孩子們尖叫起來，臉頰濕漉漉地笑著說。

　　「然後我們要出發去旅行。半小時後大衛．麥克連會過來幫我們搬家，然後送我們去機場。我要去換衣服了。一分鐘後你們必須把育兒房給關上。麗迪亞，記得喔，一分鐘。」

　　三人交頭接耳地離去，他則搭乘風管上樓，開始更衣。一分鐘後，麗迪亞也上樓來。

　　「真高興我們終於要離開了。」她嘆了口氣說。

　　「妳把他們留在育兒房了？」

　　「我也得換衣服啊。唉，可怕的非洲，那到底有什麼好看的呢？」

　　「不管，再過五分鐘咱們就要往愛荷華出發了。老天，當初我們怎麼會搬進這裡的？為什麼竟然買了這麼可怕的房子呢？」

　　「虛榮，金錢，愚蠢。」

　　「我們最好趕緊下樓去，免得孩子們又被那些野獸給迷昏了頭。」

　　他們沿著風管下了樓，跑著通過走廊。可是不見兩個孩子的蹤影。「溫蒂？彼得？」

　　他們跑進育兒房。那片大莽原空盪盪的，只剩幾隻獅子在那裡，衝著他們瞧。「彼得？溫蒂？」

　　這時，房門砰地關上。

　　「溫蒂，彼得！」

　　喬治．海德雷和他的妻子驚慌地轉身，往門口急奔。

　　「開門！」喬治．海德雷大叫，努力轉動著門鈕。「糟糕，我們把門從外面鎖上了！彼得！」他敲打著門板。「快開門啊！」

　　他緊貼著房門，聽見門外響起彼得的聲音。

　　「別讓他們把育兒房還有整個家關掉。」他這麼說。

　　喬治．海德雷夫婦猛敲門。「好啦，別鬧了，孩子們。我們該出發了，麥克連先生馬上就要來了，而且……」

　　接著他們聽見那聲響。

　　大莽原上，獅群正從三個方向，踏著乾黃的草地而來，並從喉嚨咕嚕嚕地發出低吼。

　　獅子。

　　海德雷看了妻子一眼，兩人轉身，和那群野獸對望著。牠們緩緩逼近，蹲伏著，尾巴豎起。

　　海德雷夫婦驚叫起來。

　　他們突然明白了，先前他們聽見的那些尖叫聲為何會那麼耳熟。

　　※※※

　　「我來啦！」大衛．麥克連出現在育兒房門口。「嗨，你們好。」他向兩個孩子招呼道。他們正坐在那片林間綠地的中央，像野餐那樣吃著簡單的午餐。他們背後是水潭子和黃色的莽原，頭頂一輪火熱的太陽。他開始冒汗。「你們的父親和母親呢？」

　　孩子們擡頭，微笑著說。「噢，他們馬上就來。」

　　「很好，我們該出發了。」麥克連遠遠看見一群獅子揮舞著爪子互相纏鬥，接著恢復平靜，開始在樹蔭下大嚼起來。

　　他舉手遮太陽，瞇眼望著那群獅子。

　　這時獅群已填飽了肚子，轉往水潭子去喝水。

　　麥克連先生的臉上掠過一抹黑影，接著更多陰影閃過，一群禿魔從耀眼的天空俯衝而下。

　　「要喝茶嗎？」一片沉寂中，溫蒂問他。

　　☆☆☆

　　圖案人在睡夢中翻來覆去。他翻了個身，而每次他一翻身，便有另一幅圖畫露出，為他的背部、臂膀或手腕染上五顏六色。他的一隻手臂猛地往乾燥的夜間草地伸出，五根手指舒展開來，位在掌心的一幅彩繪活了起來。他扭動著身體，他的胸膛出現一片空盪、佈滿星辰的黑暗空間，無比深邃，星子之間有什麼東西竄動著，往那片黑暗空間墜落，就在我眼前墜落……

萬花筒

　　第一次震盪就像一支巨大的開罐器，將火箭船的側面往上切割開來。十來個人紛紛掉落到太空中，有如一群扭動掙扎的銀魚。人員散落在無邊的黑暗中，而那艘太空船，爆裂成千萬碎片，有如一陣恆久向前飛行、尋覓著失落太陽的流星雨。

　　「柏克禮，柏克禮，你在哪兒？」

　　一聲聲叫喊，猶如迷路的孩子在寒夜中呼喚。

　　「伍迪！伍迪！」

　　「艦長！」

　　「賀利斯，賀利斯，我是史東啊！」

　　「史東，我是賀利斯。你在哪裡？」

　　「我也不知道。我怎麼知道！該怎麼往上呢？我一直在往下掉。老天，我一直往下掉！」

　　他們不斷往下墜落，就像卵石墜落在深井裡頭。無數金屬碎片迸裂開來，他們也隨著四處飛散。此刻，與其說是交談，其實只是些聲音──紛雜的聲音，難以分辨、激昂且帶著程度不等的恐慌和屈服意味的聲音。

　　「我們愈來愈分散了。」

　　這是事實。此時正頭重腳輕在空中旋轉的賀利斯明白這是事實。他們正往各個方向飛散開去，而且再也無法會合。他們穿著氣密太空裝，玻璃頭盔裡的臉色慘白，可是他們來不及連結上能源機組。有了那些裝備，他們將成為在太空中飄流的小型救生船，可以自救救人，找到彼此，重新會合在一起，凝聚所有力量直到想出脫困之計。

　　但是，沒了那些可以扣在肩上的能源機組，他們只是流星，漫無目標，面對著路徑各異但同樣無可挽回的命運。

　　大約十分鐘過去，一開始的恐懼逐漸淡了，取而代之的是鋼鐵般的冷靜。這時，外太空各種怪異的聲響開始在耳中進出交織，用它那巨大陰暗的紡織機，不停來回穿梭，編織著屬於它的獨特圖形。

　　「史東呼叫賀利斯。我們的通話還能維持多久？」

　　「這得看我們飛離彼此的速度有多快。」

　　「我估計還有一小時。」

　　「大概吧。」賀利斯恍神、淡淡的說。

　　「到底怎麼回事？」一分鐘後，賀利斯問。

　　「火箭爆炸了，就這樣。這種事常有的。」

　　「你往哪個方向？」

　　「看樣子似乎是快撞上月球了。」

　　「我往地球，以每小時一萬哩的速度往地球老家飛回去。我肯定會燒起來，像根火柴棒。」賀利斯想像著那景象，心中卻異常淡漠。他彷彿脫離了自己的身軀，望著它不斷往下墜落到太空之中，就彷彿多年前第一次在冬季看見下雪時的那分不真實感。

　　其他人沉默不語，思索著自己為何會落入這境地，只能不斷往下墜落，想不出一點辦法。就連艦長也噤聲了，因為他也提不出可以讓他們脫離這困境的想法或對策。

　　「啊，這下完了。完了，回不去了，我再也回不去了。」有個聲音說，「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這下子沒救了。」

　　「那是誰？」

　　「不知道。」

　　「史汀生吧，我猜。史汀生，是你嗎？」

　　「這下完蛋了，沒希望了。老天，沒希望了呀。」

　　一陣靜默，但他們仍然不斷往下墜落。

　　「史汀生？」

　　「是我。」他終於有了回應。

　　「史汀生，別慌。史汀生，我們的處境是一樣的。」

　　「我不想待在這裡，我想到別的地方去。」

　　「我們還是有機會被發現的。」

　　「一定要，一定要被發現，」史汀生說，「真不敢相信有這種事；真不敢相信竟然會發生這種事。」

　　「的確是惡夢一場。」另一個人說。

　　「閉嘴！」賀利斯說。

　　「有本事來啊，」那聲音說。是埃普蓋。他從容地大笑起來，帶著同樣的淡漠。「來讓我閉嘴啊。」

　　賀利斯第一次驚覺到自己在職務上的無能。一股怒火湧了上來，因為這時候的他無論如何都希望能給埃普蓋一點教訓。這些年來他一直希望能這麼做，可是現在已經太遲了。埃普蓋只是通話機傳來的一個聲音罷了。

　　往下墜，繼續往下墜。

　　★★★

　　這時，像是突然發現何謂恐懼似的，有兩個人開始尖叫。在這惡夢中，賀利斯看見其中一人從他身邊飄了過去，邊大叫大嚷著。

　　「住嘴！」他的指頭幾乎觸及那個人。

　　那人不斷瘋狂尖叫，沒完沒了。他肯定還會持續尖叫個一百萬哩吧！而只要他在無線電波範圍內，他都會干擾到其他人，害得他們無法彼此通話。

　　賀利斯伸手過去。沒有別的法子了。他輕輕一蹬，靠近那人身邊。他抓住那人的腳踝，順著他的身體往上攀爬，直到搆著他的頭部。那人就像溺水似地不停吶喊，驚恐地掙扎，尖叫聲在宇宙中迴盪。

　　遲早都要死的，賀利斯心想。這人遲早都會被月球、地球或隕石給撞死，何不現在就死？

　　他伸出包著金屬的拳頭，往那人的玻璃面罩重重一擊。然後，他推開那人的軀體，任由它翻滾著飄浮開去，順勢往下墜落。

　　賀利斯和其他人繼續在黑暗中漫無止境地下沉、迴旋，在太空中不斷墜落，再墜落。

　　「賀利斯，你還在嗎？」

　　賀利斯沒說話，但是他感覺臉頰一陣紅熱。

　　「是埃普蓋啦，我又來了。」

　　「是的，埃普蓋。」

　　「我們聊聊吧，反正也沒別的事情可做。」

　　這時艦長插話了。「別瞎聊了，咱們得想辦法脫困才行。」

　　「你閉嘴好嗎，艦長？」埃普蓋說。

　　「什麼？」

　　「你聽見了，艦長。別擺臭架子了。你離我起碼有一萬哩遠，就別孩子氣了吧。就像史汀生說的，已經沒指望了。」

　　「給我聽著，埃普蓋！」

　　「省省吧，就當這是叛變好了。反正我沒什麼好損失的。你的太空船是艘爛船，你呢是個爛艦長，我希望你飛到月球去撞個稀巴爛。」

　　「我命令你住嘴！」

　　「來啊，再命令我啊。」埃普蓋在一萬哩以外微笑著說。艦長沒回應。埃普蓋繼續說：「我們說到哪兒了，賀利斯？噢，對了，我想起來了，我也討厭你。不過你已經知道了，你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賀利斯無奈地握緊拳頭。

　　「有件事要告訴你，」埃普蓋說，「會讓你開心點。五年前，那個投了反對票，阻擋你加入火箭協會的人，就是我啦。」

　　一顆隕石咻地飛過。賀利斯往下一看，發現他的左手不見了，鮮血湧出。他的太空裝突然洩了氣。所幸，他肺裡的空氣還足夠讓他舉起右手，在左手肘上打了個結，把關節部位綁緊，將漏氣孔給密封住。事情發生得太快，他根本來不及驚訝。再也沒什麼可以嚇倒他了。他衣服裡的氣壓迅速回復正常，漏氣現象也已經停止；他把衣結再扭緊些，成為一個止血帶，於是剛才狂瀉而出的鮮血也壓制住了。

　　他獨自默默進行著這一切。其他人仍然繼續閒聊。萊斯沛那傢伙滔滔不絕談著他那住在火星上的老婆、金星上的老婆、木星上的老婆，他的各種奇遇、爛醉紀錄、他的賭博經驗、他的幸福生活。他說個不停，所有人邊往下墜。萊斯沛快活追憶著過往，一邊迎向死亡。

　　★★★

　　這感覺好怪異。空間，縱橫幾千哩的空間，只有聲音在它的中心顫動。眼前已經看不見半個人，只有無線電波震動著，催化著人的情緒。

　　「你在生氣嗎，賀利斯？」

　　「沒有。」

　　他確實沒生氣。那股疏離感又回來了，他就像硬水泥塊之類的東西，永不停歇地往未知的地方墜落。

　　「你這輩子只想著出人頭地，賀利斯。你一定奇怪出了什麼問題。我把你給貼上黑標籤，接著我自己也出局了。」

　　「那不重要。」賀利斯說。那的確不重要。都已經過去了。生命消逝的時候，就像螢幕上的影片啪地一閃，變成一片亮白，所有偏見、激情瞬間被濃縮、照亮；你甚至還來不及大叫，「我也曾有過快樂的一天，悲傷的一天：我也曾見過某張邪惡的臉孔，善良的臉孔。」影片已燒成了灰燼，螢幕也歸於黑暗。

　　在這生命的絕境，他回顧過去，發現只有一個遺憾，那就是，他多麼希望能繼續活下去啊。是否所有瀕臨死亡的人都這樣，感覺自己好像從未真正活過？生命果真如此短暫，在你還沒能夠好好吸一口氣之前，就匆匆走完了？它究竟對待所有人都同等唐突、刁難，或者只是對他，像這樣，只給他最後幾個鐘頭去思索深究？

　　萊斯沛那傢伙還在叨唸著：「我真的活得很快樂。我在火星、金星、木星上都有妻子，她們每個都很有錢，而且對我好得不得了。我常喝醉酒，有一次賭博，輸掉了兩萬元。」

　　可是你人在這兒，賀利斯心想。我沒享受過那些，我活著的時候很嫉妒你，萊斯沛；當我還有明天可活的時候，我嫉妒你擁有女人和快活的日子。女人一向令我畏懼。我來到太空中，仍然渴望著她們，羨慕你能夠擁有她們，擁有金錢，並且恣意享受著人間所有福氣。可是現在呢，落到了這裡，一切都過去了，我再也不嫉妒你了，因為你已經玩完了，我也一樣。事到如今，從前的一切都不算數了。

　　賀利斯昂起臉來，對著通話機大吼。

　　「一切都結束了，萊斯沛！」

　　沒有回應。

　　「過去只是一場空啊，萊斯沛！」

　　「你是誰？」萊斯沛支吾地說。

　　「我是賀利斯。」

　　他是惡意的。他感覺到垂死前的惡意，毫不留情的惡意。埃普蓋傷害了他，現在他只想找個人出氣。埃普蓋和這片太空，這兩者傷害了他。

　　「你在太空裡，萊斯沛。一切都結束了。從前的一切就像假的一樣，不是嗎？」

　　「不對。」

　　「當一件事情結束時，也就等於它從沒發生過。你倒說說看，現在你哪裡比我高明了？只看眼前這一刻，你的情況哪裡比我好了呢？」

　　「確實比你好！」

　　「怎麼說？」

　　「因為我還能思考，我還能回憶！」萊斯沛在遠遠的地方大叫，憤慨極了，兩手捧著回憶似的舉到胸前。

　　他說得沒錯。感覺像是被冷水澆了滿頭滿身，賀利斯明白他說得沒錯，記憶和夢想是有差別的。對於那些他渴望的事物，他只能懷抱著夢想，而萊斯沛卻擁有活生生的回憶。這體認使得賀利斯的心一點點瓦解，毫無招架之力。

　　「那對你又有什麼用呢？」他衝著萊斯沛大叫。「就現在？一切都過去了，已經毫無意義，你和我一樣逃不掉的。」

　　「我想好好休息，」萊斯沛說，「我已經沒有遺憾。我不想在最後關頭變成卑鄙的人，像你一樣。」

　　「卑鄙？」賀利斯咀嚼著這字眼。就他記憶所及，他這輩子從來就不是個卑鄙的人，他根本沒有卑鄙的膽量。他一定是把它全部保留到類似這種時候，好一股腦發揮吧！

　　「卑鄙」，他反覆咀嚼著這字眼。淚水逐漸濕了他的眼眶，滾下臉頰。不知是誰聽見他的啜泣聲。

　　「放輕鬆，賀利斯。」

　　真是太可笑了，一分鐘前他還安慰著別人，安慰著史汀生，清楚感覺到自己的勇氣，而且毫不懷疑它的真實性；然而現在他發現，那只不過是受了震驚，以及震驚之餘所產生的疏離反應罷了。

　　此刻，他拚命想把壓抑了一輩子的情感，全部填塞到這短短幾分鐘裡頭。

　　「我知道你不好受，賀利斯，」兩萬哩以外的萊斯沛又開口，聲音淡遠了。「我不會介意的。」

　　可是，難道我們不是平等的？他心想。萊斯沛和我？在這地方？此時此刻？當事情成為過去，不就結束了，還能怎麼樣呢？反正難逃一死。可是他明白自己是在狡辯，因為，這就像試圖指出活人和屍體之間有什麼差別。一個擁有生命力，另一個卻沒有──那是一種氣息，一種神祕的元素。

　　萊斯沛和他之間也是如此。萊斯沛過了豐富圓滿的一生，這點使得他不同於其他人。而他，賀利斯，多年來跟死了沒什麼差別。他們各自走過歧異的道路來到人生終點，總的說來，若說世上有著各式各樣的死法，那麼這兩人死法的差異，也就有如日與夜。他們死亡的品質，就像生命一樣，肯定存在著莫大差異；一個人既然已經死過一回，那麼，當他真正瀕臨死亡關頭時──就像現在──又有什麼值得他追究的呢？

　　一轉眼，他突然發現他的右腳也飛了，他差點大笑起來。他的太空裝又開始洩氣，他迅速彎下腰，看見有鮮血淌出，隕石將他的右腳踝以下連同衣服一起切除了。噢，外太空的死亡還真是幽默得可以，像個黝黑的隱形屠夫，切割著你的肉體，一片接一片。他彎身想把膝蓋的氣閥拴緊，一陣暈眩讓他頭疼起來。他努力保持清醒。氣閥旋緊了，血流跟著止住，氣體也不再外洩。他直起腰桿，繼續往下墜，下墜，因為這時也沒別的事情可做了。

　　「賀利斯？」

　　賀利斯睏倦地點點頭。等死讓他覺得累了。

　　「又是我，埃普蓋。」那聲音說。

　　「嗯。」

　　「我花了點時間思考。剛才我聽見你說的了，這樣很不好，我們全變成了壞人。這種死法太糟糕了，逼得我們惡言相向。你聽見了嗎，賀利斯？」

　　「聽見了。」

　　「剛才我撒了謊。一分鐘前，我撒了謊。我沒有投反對票扯你後腿，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那麼說，大概是想讓你難過吧。我只想刺傷你，因為我們常吵架。我大概是老得快吧，後悔得也快。聽人家說你卑鄙，我覺得慚愧。無論如何，只希望你知道，我也是混蛋一個。其實我剛才說的沒半句真話，我會與你共生死的。」

　　賀利斯感覺他的心再度怦動起來，像是曾經停止運轉了五分鐘，可是現在他的四肢又有了血色和溫度。最初的震驚已經消失，隨之而來的憤怒、恐懼和孤獨感也已經過去。此時，他感覺自己好比清晨剛洗完冷水浴，準備享用早餐和美好一天的男人。

　　「謝了，埃普蓋。」

　　「別客氣。振作著點，臭小子。」

　　「喂。」史東說。

　　「什麼事？」賀利斯越過太空回應；在所有人當中，史東算是他的好友。

　　「我闖入流星群裡了，一群小行星。」

　　「流星？」

　　「我想大概是邁密登星束吧，就是通過火星、每五年一次朝地球飛過去的流星群。我就在流星群中央，簡直像萬花筒一樣呢，到處都是各種顏色、形狀和大小的隕石。老天，太美了，這些石頭。」

　　一陣沉默。

　　「我要跟它們走，」史東說，「它們要帶我走呢。老天！」他大笑著說。

　　賀利斯四處張望，什麼都沒看見。只有那片絲絨般的水墨色太空，上頭撒滿美麗的鑽石、藍寶石和瑪瑙冰霧；水晶火焰般的星河之間迴盪著上帝的聲音。想像史東隨著隕石群飛走，多麼奇妙浪漫！從火星出發，每五年一次飛向地球，未來千萬年就這麼反覆不斷接近，又離開地球軌道。史東跟著運轉不息的邁密登星束，這一路上，想必就像兒時拿著支長長的萬花筒，對著陽光轉動，滿眼盡是瞬息萬變的奇幻色彩吧！

　　「再會了，賀利斯。」史東的聲音逐漸淡去。「再會了。」

　　「祝好運。」賀利斯朝著三萬哩之外大叫。

　　「別逗了。」史東說，然後便走了。

　　星光燦爛。

　　眾人的聲音逐漸減弱，沿著各自的軌道飛遠，有的到火星，有的進入偏遠的外太空。至於賀利斯……他往下一看，所有人當中，只有他正朝著地球飛回去。

　　「再會。」

　　「安心吧。」

　　「別了，賀利斯。」是埃普蓋。

　　道別聲不絕，簡短的道別。這偉大、自由的腦袋終於開始分裂。曾經在火箭太空船──如今已燒毀在太空中了──的腦殼裡運作得那麼漂亮、有效率的腦袋，它的所有組成元件已開始一個個死亡，這些人同生共死的意義也跟著瓦解。就像大腦停止運作時，肉體也就跟著死亡，這艘船的靈魂、他們長久以來的相守還有他們的兄弟情義，也都一併死了。如今，埃普蓋頂多只算是被炸離母體的一根指頭，再也不會遭人嫌棄，也不再有功用。主腦爆炸了，它那無數喪失了知覺和功能的碎片也早已飛濺四散。

　　聲音逐漸淡去，外太空一片沉寂。賀利斯孤零零的，繼續墜落。

　　所有人都是孤零零的。他們的聲音已消逝，如同上帝的言語，輕輕吐出而後在佈滿星子的深邃空間中傳送著回聲。飛向月球的艦長；跟隨流星群飛走的史東；還有史汀生；還有飛向冥王星的埃普蓋；以及史密斯、透納、安德伍和其他人，所有這些多年來一起構成美麗思維圖案的萬花筒碎片，如今就這麼各自紛飛散去。

　　我呢？賀利斯心想。我該怎麼辦？我還能做些什麼，來彌補我這空虛、可悲的一生？但願我能做一件事，來補償我這些年來悄悄卻毫不自覺養成的卑鄙心態！然而，眼前除了我就沒別人了，獨自一人時該怎麼做好事呢？沒辦法。明天晚上我就要撞上地球大氣層了。

　　我將會燒成火球，他心想，然後只剩灰燼飄撒在各洲的陸地上。我還是有用處的。雖說只有一點點小用處，可是灰燼這東西，終究將回歸大地。

　　他飛快地墜落，像顆子彈、像顆小卵石、像顆鐵砝碼，跳脫了自己，跳脫了過去種種，不再哀傷、快樂或有任何情緒，只期盼著在一切已告終結的現在，他能做一件好事，一件就好，只為了給自己一個交代。

　　當我撞上大氣層的時候，我要像顆流星那般燃燒。

　　「不知道，」他說，「會不會有誰看見我？」

　　鄉間道路上的小男孩擡起頭大叫，「媽咪妳看，流星！」

　　耀眼的白色星子在伊利諾州黃昏時分的天空中墜落。

　　「快許願，」母親說，「快許願。」

　　☆☆☆

　　圖案人在月光下翻了個身。他翻轉……再翻轉。

風水輪流轉

　　聽見那則新聞時，餐廳、咖啡館和飯店裡的人全都湧了出來，仰頭望著天空。他們將黝黑的手高舉在翻白的眼睛上，嘴巴張得大大的。在這炎熱的正午，數千哩範圍內的許多小鎮的黑人紛紛站了出來，腳下踩著影子，往上仰望著。

　　海蒂．強森在她的廚房裡，將煮滾的湯鍋蓋緊，將細瘦的手指在抹布上擦乾，然後輕手輕腳走向後門廊。

　　「快點，媽！快來啊，不然妳會錯過的，媽！」

　　「媽媽，快來！」

　　三個黑人小男孩在佈滿塵灰的院子裡不停蹦跳、叫喊，不時焦急地望著屋內。

　　「來啦，」海蒂說著打開紗門。「這流言你們從哪兒聽來的？」

　　「在鍾斯家，媽媽。他們說有一艘火箭船要來，二十年來的第一艘，裡面有一個白人。」

　　「白人是什麼？我沒見過。」

　　「你會知道的，」海蒂說，「會的，你遲早會知道。」

　　「說給我們聽，媽。說一下妳見過的白人。」

　　海蒂皺著眉頭。「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候，我還是個小女孩，是一九六五年的事。」

　　「快告訴我們白人的事，媽媽！」

　　她走到院子裡坐下，仰頭望著火星湛藍的天空、飄浮其中的細白雲朵，和遠方被熱氣蒸烤著的火星山巒。她終於開口，「總之，他們的手是白色的。」

　　「白色的手！」男孩們笑鬧著，互相推來打去。

　　「他們的手臂也是白的。」

　　「白色的手臂！」男孩們大聲叫囂。

　　「臉也是白的。」

　　「白色的臉！真的？」

　　「這麼白嗎，媽媽？」最小的男孩抓了把塵灰往臉上撒，邊打著噴嚏說。「這麼白？」

　　「比那還要白。」她嚴肅地說，接著又回頭望著天空。她眼裡透露著擔憂，彷彿期盼著天空降下一場大雷雨，卻見不到下雨跡象，而煩惱著。「你們最好進屋裡去。」

　　「啊，媽媽！」他們不甘心地瞪著她。「我們要看啦，我們非看到不可。不會有事的，對嗎？」

　　「我不知道，我只是有點不安，就這樣。」

　　「我們只是想看看那艘太空船，說不定會跑到機場去看那個白人。他到底是什麼樣子呢，媽媽？」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若有所思的說。

　　「再多說一點嘛！」

　　「好吧。那些白人住在地球上，我們二十年前才從那兒來的。我們飛離開那裡，來到火星，安頓下來，建造了小城鎮，有了現在的生活。現在我們是火星人，不是地球人了。這當中從來就沒有白人來過這裡。事情就是這樣。」

　　「他們為什麼不來呢，媽媽？」

　　「嗯，因為，我們離開以後，地球發生了原子彈戰爭，他們把彼此轟炸得好慘，就把我們忘了。幾年以後，他們結束了戰爭，卻沒有火箭了。直到最近，他們才又建造了火箭。所以，二十年以後的現在，他們終於又來了。」她木然望著她的孩子們，接著又說：「你們在這兒等著。我到街道那端的伊莉莎白．布朗家去一趟。你們答應乖乖等我？」

　　「我們不想，可是我們會等的。」

　　「那就好。」她說著沿著街道跑過去。

　　到了布朗家，她正巧看見他們一家人匆匆上了車。「嗨，海蒂，妳來了！一起去吧！」

　　「你們要去哪裡？」她急喘著跑上前。

　　「去看那個白人！」

　　「沒錯，」布朗先生認真的說。他指著擠滿一車子的家人。「這些孩子沒看過白人，我呢，也幾乎沒記憶了。」

　　「你們打算對那個白人做什麼呢？」海蒂問。

　　「做什麼？」所有人同聲說，「怎麼──只是看一下，沒別的。」

　　「你們確定？」

　　「我們還能怎麼樣？」

　　「我也不知道，」海蒂說，「我只是覺得說不定會有麻煩。」

　　「什麼麻煩？」

　　「就那個啊，」海蒂含糊地說，有點尷尬。「你們不會對他動私刑吧？」

　　「私刑？」一陣哄笑。布朗先生拍著膝蓋說，「哎唷，妳想太多了，不會的！我們會跟他握手的。對吧，各位？」

　　「當然了。」

　　這時另一輛車子從反方向駛來，海蒂一聲驚呼。「威立！」

　　「妳跑到這裡來做什麼？孩子們呢？」她的丈夫生氣得朝她大吼。他怒眼瞪著那家人說，「你們真的打算像群傻瓜那樣的，專程跑去看那個白人？」

　　　「看來是這樣沒錯。」布朗先生點頭微笑著承認。

　　「好吧，把你的槍全部帶著，」威立說，「我也要回家去拿我的槍了！」

　　「威立！」

　　「給我上車，海蒂。」他按著敞開的車門不動，直到她順從為止。然後，也沒向其他人多說什麼，立刻將車子開上覆滿灰燼的道路。

　　「威立，開慢一點！」

　　「慢一點是嗎？再看看吧。」他盯著從車底下飛嘯而過的路面。「他們憑什麼拖到現在才來？為什麼不放我們一馬？為什麼不統統被炸死，留在那個舊世界，讓我們平靜地生活？」

　　「威立，基督徒不該說這種話。」

　　「我現在沒有半點宗教情懷，」他緊抓方向盤，暴躁地說，「我只有一肚子怨氣。這些年來他們對我們的親人做了什麼好事──對我爸媽，還有妳的爸媽──妳還記得吧？妳該記得他們在諾克伍德山吊死我的父親，然後槍殺了我母親？妳沒忘記吧？還是妳的記性跟其他人一樣差？」

　　「我沒忘。」她說。

　　「妳還記得菲利普醫生、柏頓先生和他們的大房子，我母親的洗衣棚，還有我爸，老了還在工作，而他得到的報償就是被菲利普醫生和柏頓先生給吊死。好啦，風水輪流轉。我們倒要看看，是誰通過了對自己不利的法律？誰會被動私刑？誰搭電車時只能坐尾節車廂？誰看戲的時候必須被隔離？咱們就等著瞧好了。」

　　「唉，威立，你說這話會惹出麻煩的。」

　　「所有人都在談論，每個人都在等這一天，還以為永遠等不到了呢！大家都在猜想，要是有一天白人再到火星來，會是怎樣的情景？這一天終於來了，我們絕不能逃避。」

　　「你會允許白人住在這裡嗎？」

　　「當然。」他微笑著說，但那是充滿惡意的訕笑，眼神也是狂熱的。「這還用說嗎，他們當然可以到這兒來居住、工作了。他們唯一要注意的是，他們只能集中住在城裡的一個小區域，貧民區，然後替我們擦鞋、替我們清理垃圾，坐在戲院包廂的最後一排。我們只有這要求。還有，每星期在他們當中抓一、兩個來吊死。就這麼簡單。」

　　「你這說法太沒人性，我不喜歡。」

　　「這恐怕由不得妳了。」他說著踩煞車，將車子停在家門前然後跳下車。「我去拿槍，還有繩子。我們非這麼做不可。」

　　「唉，威立。」她嘆了口氣，繼續坐在車內，他則跑上門前臺階，砰一聲關上大門。

　　她跟著進了屋子。她不想跟著進去，可是他在閣樓裡翻箱倒櫃的，像瘋子一樣咒罵個不停，終於找到四把槍。她看見那些槍在陰暗閣樓裡閃著冷酷的金屬光澤，卻幾乎看不到他在哪兒，因為他太黑了。只聽見他一邊詛咒，最後，他那雙長腿總算在一陣塵埃中爬下了閣樓。他堆起好幾把銅彈殼，把槍膛吹乾淨，然後將彈殼填進槍膛。他的表情陰森又沉重，強烈的悲慟讓他眉頭深鎖。「滾開，」他不停喃喃唸著，兩隻手突然不受控制地飛彈出去。「為什麼他們不肯讓我們安靜地過活？」

　　「威立啊，威立。」

　　「妳也一樣。」他狠狠瞪了她一眼。深沉的怨恨令她心驚。

　　窗外，男孩們正嘰嘰喳喳地鬥嘴。「像牛奶一樣白，媽媽說的，像牛奶一樣白。」

　　「像這朵大白花一樣白，看見沒？」

　　「跟石頭一樣白，就像你寫字用的粉筆。」

　　威立衝出屋外。「你們這些孩子快進來，我得把你們鎖起來。你們不准去看什麼白人，不准談論他們，什麼都不准。進來吧。」

　　「可是，爹地──」

　　他將他們趕進屋子，然後去找來一只油漆桶和一張模板，又到車庫去拿來一大捲粗繩子，用它打了個絞刑結，兩手穿梭打著繩結，不時回頭留意著天空。

　　然後他們上了車，留下道路上一團團灰燼，向前飛馳。「開慢一點，威立。」

　　「這時候怎能開慢車，」他說，「情況急迫，我得爭取時間啊。」

　　沿路上，只見人們擡頭望著天空，坐在車內，或者爬到車頂，許多車窗伸出槍管，彷彿一支支見證著末日亂象的望遠鏡。

　　她看著那些槍。「都是你要他們帶槍的。」她指責著丈夫說。

　　「我一直在忙這個，」他點頭，咕噥著說。他緊盯著道路。「我在每戶人家門口停車，告訴他們該怎麼做，拿槍，拿油漆，帶繩子，做好一切準備。現在大家都來了，我們這支歡迎隊伍，就要把城市之鑰送給他們了。哇哈哈！」

　　她緊握著黑瘦的雙手，想藉此趕走心中逐漸堆積的恐懼。她感覺他們的車子奔馳著，在車陣中搖擺前進。呼叫聲不斷傳來：喂，威立，你看！接著是一雙手捧著繩索和槍枝從他們眼前飛過，還有衝著他們微笑的嘴角，隨著超前的車輛瞬間浮現。

　　「到了。」威立說著踩煞車，車子在飛揚的塵灰中靜止下來。他一腳踢開車門，踏了出去，帶著滿身沉重的槍械越過機場草坪。

　　「你想清楚了嗎，威立？」

　　「我已經想了二十年了。我離開地球那年十六歲，我很慶幸我離開了。」他說，「對妳、我，或者我們這類人來說，那裡沒有一件事值得留戀。我從來就沒後悔過。我們在這裡過得很平靜，甚至是頭一次可以暢快呼吸。好了，走吧。」

　　　他穿過黑壓壓的人群，他們都是來和他會合的。

　　「威立，老哥，我們該怎麼做？」他們說。

　　「這兒有把槍，」他說，「這兒有把槍，這兒還有一把。」他粗蠻地推開眾人往前走。「這兒有把手槍，這兒有支獵槍。」

　　人們擠成一團，看來就像一具完整的黝黑軀體，探出千百隻手臂，抓著武器吶喊。「威立，威立。」

　　他的妻子直挺、安靜地站在他身邊，粗皺的嘴唇緊抿著，一雙大眼睛濕潤、充滿哀傷。「把油漆拿來。」他對她說。於是她提著一桶一加侖的黃色油漆，蹣跚越過草坪，來到停著市區電軌車的地方。這輛電軌車前端有塊剛上漆的招牌，寫著：往白人降落地點。就在剛才，這車子還擠滿喧鬧的乘客，他們下了車，爭相奔向草坪，擡頭望著天空。女人們提著野餐盒，男人頭戴草帽，襯衫袖子捲起。此時只剩那輛電軌車空盪盪留在那兒，輕聲喘息著。威立爬上車，把油漆桶放下，打開蓋子，攪拌著油漆，拿刷子試了一下，然後拿出模板，爬上一張座椅。

　　「喂，你！」駕駛員從他背後走了過來，身上的零錢袋叮噹響。「你這是在做什麼？快下來！」

　　「你看見我在做什麼了。少管閒事。」

　　威立開始用黃色油漆刷模板。他帶著極其自負的神情，印了「專用」兩個字。等他完成，駕駛員瞇著眼睛擡頭看，唸著油漆還濕亮著的黃色標語。車尾座位：白人專用。他再唸一次。車尾座位。他眨著眼睛。白人專用。駕駛員看一眼威立，下了車。

　　「你還滿意嗎？」威立跟著下了車，問他。

　　駕駛員說：「相當滿意，老兄。」

　　海蒂站在車外看著那標語，兩手摀著胸口。

　　威立回到人群中。此時群眾又增加了不少，從陸續到來的汽車以及每一班從鄰近城鎮尖嘯著繞過機場彎道而來的電軌車內不斷湧出。

　　威立爬上一只裝貨木箱。「我們需要一批自願者，替下一個鐘頭內到達的每一輛電軌車上漆。有誰自願？」

　　許多人紛紛舉手。

　　「動手吧！」

　　一夥人走了。

　　「我們還需要幾個自願者，到劇院去處理座椅，用繩子把座位圍起來，最後兩排，給白人的。」

　　更多人舉手。

　　「去吧！」

　　又一批人跑走。

　　威立環顧著四周，滿身汗水，累得氣喘吁吁的，很自豪擁有過人的精力。他雙手按著妻子的肩膀。她站在低處，垂下眼睛望著地面。「還有，」他大聲說，「對了。今天下午我們還必須通過一項法案，禁止黑白通婚！」

　　「沒錯。」許多人應聲說。

　　「所有擦鞋童今天起開始罷工。」

　　「現在就罷工！」有些人將碎布片丟在地上，那是他們在興奮中順手從家裡抓了來的。

　　「還必須制訂最低工資法，對嗎？」

　　「對！」

　　「每小時付給那些白人至少十分錢薪水。」

　　「沒錯！」

　　這時小鎮的鎮長匆匆趕來。「別這樣，威立．強森。快點下來！」

　　「鎮長，你不能強迫我下去。」

　　「你這是在糾眾鬧事，威立．強森。」

　　「一點沒錯。」

　　「你所做的這些都是你從小就痛恨的，你跟那些你大肆批判的白人沒什麼不同！」

　　「風水輪流轉啊，鎮長，現在換我做主了。」威立說，連正眼也沒瞧鎮長一下，只顧著底下那些群眾；那些人有的面露微笑，有的懷疑，有的困惑，有的開始抗拒，甚至驚恐地退縮開去。

　　「你會後悔的。」鎮長說。

　　「我們還要重新選舉，選出一個新鎮長，」威立說著放眼望著小鎮街景。只見街道兩旁懸掛的商店招牌都已漆上幾個字：限定服務對象。本店保留隨時中止服務顧客之權利。他咧嘴笑著，兩手一拍。太好了！那些電軌車也都停下，車尾漆上白色，來標示它們未來乘客的身分。劇院也陸續被入侵，一批男人咯咯笑著，拿繩子將座位區隔開來。他們的妻子站在人行道旁，疑惑地沉思，孩子們則被追打著進屋去躲起來，好避開這混亂的局面。

　　「都準備好了嗎？」威立．強森大喊，手中的繩索已經打了個俐落的活結。

　　「準備好了！」半數群眾呼叫著回應，另一半則竊竊低語，就像在他們避之唯恐不及的噩夢中的那些形體，悄悄蠕動著。

　　「來了！」一個小男孩大叫。

　　群眾的頭彷彿被同一根絲線操控著的木偶頭顱那樣，同時向上仰望。

　　在晴朗美麗的天空中，一艘燃燒中的火箭太空船拖出一條橘色的火燄尾巴。它轉了個大彎，然後往地面降落。所有人倒抽一口冷氣。它終於落地了，一時之間，草坪也這裡那裡燃燒起來。火焰熄滅之後，太空船靜立了片刻，接著，在眾人屏息注目之中，太空船側邊一道巨大的門輕吐出一大團氧氣，然後滑開，一個老人走了出來。

　　「白人，白人，白人……」這字眼在引頸期盼的群眾當中迅速傳遞，孩子們彼此咬著耳朵說悄悄話，互相推撞著，波波聲浪一直傳送到人群盡頭以及電軌車佇立的地方；這兒，微風在陽光下輕拂，油漆的氣味從敞開的車窗飄出。這兒，耳語聲逐漸遠颺，消失。

　　沒人動一下。

　　這名白人長得高大挺直，臉上卻有種深沉的疲憊。他這天顯然沒刮鬍子，他的眼神就像只剩一口氣活著的老人那般蒼老。他的眼睛淺淡得幾乎泛白，彷彿對過往所見的一切沒了記憶。他的身軀就像冬日的灌木一樣瘦削。他的雙手不停顫抖，使得他俯瞰群眾時不得不倚靠著火箭船艙門。

　　他伸出一隻手，淡淡一笑，但隨即把手縮回。

　　沒人動一下。

　　他環顧著群眾的臉孔，也許他看著他們，卻沒看見那些槍枝和繩索，也許他聞到了油漆味。沒人問他。總之他開始說話，輕柔、緩緩地吐出，要大家別打斷似地，事實上也沒人打斷他；他的聲音非常疲倦、老邁而蒼涼。

　　「我是誰並不重要，」他說，「對你們來說我只是個名字，反正我也不知道你們的名字。先不談這些。」他突然停頓，閉上眼睛好一會兒，才又繼續。

　　「二十年前，你們離開了地球。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好像有二十個世紀那麼久。這當中發生了太多事情。你們離開以後，戰爭來了。」他緩緩點著頭。「是的，是大戰，第三次大戰。這場戰爭持續了很多年，直到去年才結束。我們把地球上所有城市都炸光了。我們摧毀了紐約、倫敦、莫斯科、巴黎、上海、孟買、亞歷山大港，全被我們毀了。炸完了大城市，我們轉向小城市，用原子彈把它們炸得精光。」

　　接著他開始唸那些城市、地區和街道的名字。他一邊唸，群眾間同時起了陣陣騷動。

　　「我們摧毀了納奇茲……」

　　一陣耳語。

　　「還有喬治亞州的哥倫布……」

　　又一陣耳語。

　　「我們也燒毀了紐奧良……」

　　一陣嘆息。

　　「還有亞特蘭大……」

　　又是嘆息。

　　「還有阿拉巴馬州的綠水市，也全毀了。」

　　威立．強森猛地擡頭，張大了嘴。海蒂瞧見了他的反應，以及他深黑眼睛裡的恍然。

　　「什麼都沒了，」艙門邊的老人緩緩說，「那些棉花田，全燒光了。」

　　啊，眾人驚呼。

　　「棉花廠也都被炸毀──」

　　「唉。」

　　「那些工廠，全都有輻射污染，所有的一切，都有輻射污染。所有道路、農田、食物，全都被輻射污染了。所有一切。」

　　他又唸了大串城市和鄉鎮的名字。

　　「坦帕市。」

　　「我的家鄉。」有人細聲說。

　　「富頓市。」

　　「我的。」另一個人說。

　　「曼菲斯。」

　　「曼菲斯。連曼菲斯都被燒毀了？」有人驚愕的問。

　　「曼菲斯，被炸光了。」

　　「曼菲斯市第四街呢？」

　　「全炸光了。」老人說。

　　人們開始不安起來。二十年前的回憶一股腦回來了。那些城鎮和小地方，那些樹木和石磚房子，那些招牌、教堂和熟悉的商店，在聚集群眾的腦海中逐一浮現。每個地名都觸動著記憶，在場的人無不沉浸在某年某日的回憶之中。小孩子除外，這些人大都老得對那段日子有記憶了。

　　「拉雷多。」

　　「我記得拉雷多。」

　　「紐約市。」

　　「我曾經在哈林區開店。」

　　「哈林區，也炸光了。」

　　多麼不祥的字眼。那麼多親切熟悉的地方。想像那些地方變成一片廢墟，真是折磨人啊。

　　威立．強森喃喃唸著：「阿拉巴馬州綠水市，那是我出生的地方，我還記得。」

　　完了，全都完了。那個人說的。

　　那人繼續說，「就這樣，我們破壞了一切，摧毀了一切，我們這些徹頭徹尾的傻瓜。我們殺害了好幾百萬人。我想全世界的人口，林林總總加一加，大概只剩五十萬吧。我們從所有殘骸當中搶救出足夠的金屬，建造了這艘火箭船，就在這個月搭乘它到火星來向你們求助。」

　　他遲疑了一下，注視著那些臉孔，希望能尋求認同，但是他不敢肯定。

　　海蒂．強森感覺到她丈夫的臂膀緊繃，看見他的手指緊抓著繩索。

　　「我們太愚蠢了，」老人輕聲說，「地球和人類文明就這麼毀在我們手裡。那些城市沒有哪個值得我們挽救，它們殘留的輻射污染將會持續整整一百年。地球已經完了，沒救了。地球紀元已經結束。你們這裡還有幾艘火箭船，因為二十年來你們始終不曾嘗試回地球去。現在我來請求你們使用這些火箭船，搭著它們回地球，把那些難民接來火星，幫助我們度過這難關。過去我們太愚蠢了。我們得在上帝面前承認我們的愚昧和邪惡。中國人、印度人、俄羅斯人、英國人和美國人，請你們接納所有這些人。你們這片火星的土地千萬年以來都是休耕狀態，它足夠供養所有的人，它的土壤很肥沃──我從上空看見你們的農田了。我們會來幫你們耕作的。是的，我們連這個都願意，無論你們要我們做什麼，我們都心甘情願，就是不要拒絕我們。我們不能強迫你們現在就行動。只要你們說一聲，我立刻進太空船，飛回去，就這麼簡單。我們從此不會再來打擾。但是我們願意來這裡，替你們工作，做那些你們曾經為我們做過的工作──替你們清潔房子，料理三餐，擦鞋子，並且在上帝的見證之下，謙卑地懺悔幾世紀以來犯過的錯，無論是對別人，或是對你們。」

　　他說完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寂靜。幾乎是伸手可觸及的寂靜，有如一場暴風雨由遠方壓境而來，籠罩在群眾頭頂。在陽光下，他們的長手臂有如深黑的鐘擺垂懸著，他們的目光集中在那老人身上。只見他動也不動，只是等待著。

　　威立．強森雙手握著繩子。他四周的人全衝著他瞧，看他會怎麼做。他的妻子海蒂緊抓他的臂膀，靜候著。

　　她多麼想捉住所有這些人的恨意，仔細挖掘、探究，直到找到一小條縫隙，然後抽出一顆小卵石、石塊或者磚頭，甚至牆壁的一部分；然後，一旦有了裂縫，這整個建築物或許就會崩塌下來，夷成平地。現在它已經開始動搖了。但是它的楔石是哪一塊，又該如何找到它呢？該如何接近他們，找到切入點，來讓他們的仇恨瓦解？

　　她望著默默站在那兒的威立。對於這整個情況，她唯一能夠瞭解的就只有他、他的妻子和他身上所發生的事。突然間她發現，他就是那塊楔石；她知道，只要他能夠被說動，所有人心中的恨意肯定也會跟著鬆動並且消弭。

　　「先生──」她向前一步。她甚至不知道該怎麼起頭。群眾盯著她的背影，她感覺得到他們的目光。「先生──」

　　老人回頭看她，笑容帶著倦意。

　　「先生，」她說，「你可知道阿拉巴馬州綠水市的諾克伍德山？」

　　老人轉頭，越過肩膀和太空船內的某人說話。片刻後，那人遞出一張影像地圖來，老人拿著地圖，等著。

　　「你知道那山上有棵大橡樹嗎，先生？」

　　大橡樹。威立的父親就是在這兒遭到槍殺然後吊死，屍體在清晨的微風中擺盪。

　　「知道。」

　　「那棵樹還在嗎？」海蒂問。

　　「沒了，」老人說，「炸掉了。那座山整個被炸毀了，那棵橡樹也沒了。瞧見沒？」他指著照片說。

　　「讓我看一下。」威立說著衝向前，看著地圖。

　　海蒂朝白人眨著眼睛，一顆心狂跳著。

　　「告訴我綠水市的情況。」她迅速說。

　　「妳想知道些什麼？」

　　「關於菲利普醫生，他還活著嗎？」

　　太空船內部的機器一陣喀啦作響，一下子便有了答案。

　　「在戰爭中死了。」

　　「他的兒子呢？」

　　「也死了。」

　　「他的房子呢？」

　　「燒毀了，跟其他人的房子一樣。」

　　「諾克伍德山上的另一棵大樹呢？」

　　「所有樹木都──燒光了。」

　　「連那棵也沒了？你確定？」威立說。

　　「是的。」

　　威立的身體突然鬆弛下來。

　　「柏頓先生的房子和柏頓先生本人呢？」

　　「沒有房子殘存下來，也沒有活口。」

　　「你可知道強森太太的洗衣棚，我母親居住的小屋？」

　　也就是她被槍殺的地方。

　　「也沒了。一切都沒了。這裡有照片，你自己看吧。」

　　他們多的是照片供人拿著觀賞、懷想。這艘火箭船備齊了所有照片和問題的答案。所有城鎮、建築和地點。

　　威立站在那兒，兩手握著繩子。

　　他回想著地球，綠色的地球和他出生成長的那個綠色的城鎮；他想像著那地方如今被轟炸一空、崩解殆盡，變成一片荒蕪的情景，連同所有地標一起化成灰燼；一切真真假假的邪惡全被摧毀，所有硬漢全走了；那些馬廄、鐵匠舖、古董店、汽水噴泉、琴酒廠、小河橋樑，所有用來執行私刑的樹木、佈滿獵槍鉛彈的山頭、道路、牛群、含羞草叢，還有他居住的房子，以及河岸邊那些有著高聳廊柱的房子，那些白色的停屍間以及裡頭脆弱得有如飛蛾在秋陽中振翅的女人們，全都遠遠飄逝了。那些房子，和裡頭那些坐著搖椅手握酒杯，槍枝靠在門廊欄杆上，嗅著秋天的空氣，一邊思索著死亡的冷酷人們。那一切都遠了，逝去了，再也不復返。如今，可以確定的是，那兒的一切文明已被撕成五彩碎片，撒落在他們腳下。沒有殘存任何東西可讓他懷恨──連一只空的銅彈殼、一根粗麻絞繩，或者一棵樹，甚至一座山都沒留下。只剩一批搭乘火箭而來的外國人，這些人願意替他擦鞋，坐在電軌車車尾，在午夜場的劇院裡坐在遠遠的後排座位……

　　「你不需要回去。」威立．強森說。

　　他的妻子望著他那雙大手。

　　他的手指張開來。

　　鬆脫的繩索掉落地上，蜷縮成一團。

　　他們沿著街道奔跑，將那些倉卒完成的新招牌全部拆下，把電軌車剛漆好的黃色標語抹掉，劇院包廂的繩索也割斷了，並且把槍膛內的子彈清空，繩子全部收起來。

　　「讓每個人都重新開始吧。」他們開車回家的路上，海蒂說。

　　「是啊，」威立久久才開口，「雖說這一路波折不斷，天主畢竟幫助我們走了過來，接著就看我們自己的了。愚昧的年代已經過去，我們不能再無知下去了。聽他說話的時候我就明白了，那時候我就知道，那個白人和我們這段日子以來一樣孤單。如今他連家都沒了，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們也一樣沒有家。現在一切都扯平了。我們算是平等了，可以讓一切重新來過。」

　　他停了車，坐在那兒，動也不動。海蒂下車去叫孩子們出來。他們一路跑向父親。「你看見那個白人了？你看見他了？」他們尖叫著。

　　「是啊，」威立說。他坐在方向盤後方，伸手緩緩抹著臉頰。「看來今天是我頭一次真正看清白人──我真的把他給看清楚了。」

公路

　　冷颼的午後陣雨降臨整個河谷，飄灑在山區農田的穀物上，拍打著茅草屋頂的乾草。在這陰霾的天氣裡，女人將穀粒放在火山岩片之間研磨，專注工作著。在一片陰暗潮濕中，某處，嬰兒在啼哭。

　　賀南多站在那兒等雨停，好把木犁再推回田裡去。山下河道中的水流翻滾成黃褐色，而且濃稠無比。另一條河流，水泥公路，卻絲毫沒有流動跡象，只是空盪、亮閃閃地躺在那兒。已經一個鐘頭沒有任何車子經過。光是這點就很不尋常了，因為過去幾年來，這條路從來不曾空閒過一個鐘頭，隨時都有車子駛過來，接著傳來人聲，「嗨，我們可以給你的房子拍張照片嗎？」然後就看見某人手中的盒子喀嚓一聲，接著便將銅板遞了出來。要是這些人沒戴帽子在田裡漫步，有時還會大叫，「喂，請戴著帽子過來！」他們揮舞著手臂，上面戴滿金光耀眼的玩意兒，報時間的、表明身分的，或者沒有任何意義、只是像在太陽底下發亮的蜘蛛眼那樣的飾品。這時他就會立刻奔回屋裡去拿帽子。

　　他的妻子說：「有什麼不對勁嗎，賀南多？」

　　「Si（有的）。那條路。一定是發生了什麼大事，非常重大的事件，才讓這條路空成這德行。」

　　他悠哉走出茅草屋，雨水刷洗著他腳上用乾草和厚輪胎橡膠編成的鞋子。他還清楚記得這雙鞋子是怎麼意外得來的。這只輪胎是某天晚上猛然衝進屋裡的，把雞隻和陶盆撞得爆開來！一只輪胎就這麼唐突地滾進屋子。原來是有輛車子，不知怎麼駛離了道路，一路暴衝，繞了好大一個彎，停了會兒，車頭燈閃個不停，然後就沉進了河裡。現在那輛車子還在呢。天氣晴朗的日子，當河水退潮、泥漿流走的時候，或許還看得見。在深窪的河底，只見那車子躺著，板金亮閃閃的，車身修長、低矮，極其華麗。可是不久泥巴又湧上來，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第二天，他割了這只輪胎的橡膠來做鞋底。

　　他走到公路上，站在路中央，聆聽著雨絲打在路面的細微聲響。

　　這時候，彷彿誰打了信號似的，車流突然來了。幾百輛車子，綿延好幾哩長，不斷往他站的地方衝過來，從他身邊飛馳而過。這些黑色長形轎車全都往北邊的美國開去，轟隆隆地飛速繞著大彎，一路呼嘯著、猛按喇叭。坐在這些車子裡的人有種奇特的神情，說不出是什麼，讓他陷入一陣深思。他往後退，讓那些車子馳騁而過。他數著車子的數量，直到累了為止。總共有五百，不，一千輛車子經過，而這些車子裡的人全都有種難以形容的表情。可是他們通過的速度太快了，他看不清那究竟是什麼。

　　最後，公路恢復了寧靜。那群車身低矮修長的敞篷轎車已不見了蹤影。最後一記喇叭聲也遠了。

　　公路上又是一片空盪。

　　簡直像支葬儀隊伍，只不過瘋狂了點，頭髮亂飄，一路叫囂著，朝北方某個葬禮飛馳而去。為了什麼？他只能搖頭，手指輕搓著腿側。

　　然後，最後一輛車子遠遠駛了過來。非常、非常孤單的一輛車。在冷冽的細雨中，一輛福特老爺車駛下山路，邊吐出一叢叢煙霧。它盡了全力高速前進，看來好像隨時會拋錨似的。這輛老福特汽車發現賀南多，立刻停了下來，渾身塵泥鐵鏽，散熱器咻咻急喘著。

　　「可以給我們一點水嗎，拜託，senor（先生）！」

　　開車的是個年輕人，大約二十一歲吧。他穿著黃毛衣、白色敞領襯衫和灰色長褲。雨水落在這輛敞篷車裡的他和另外五名擠得無法動彈的年輕女子身上。她們全長得非常漂亮，且都拚命拿著舊報紙來替自己和駕駛人遮雨。可是雨水還是將她們給淋濕了，淺色衣服全被浸透。那名年輕男子也不例外，他的頭髮濕黏一片。可是他們似乎一點都不在意。沒有人抱怨什麼，這點很不尋常。通常這些人都會抱怨個不停；抱怨下雨、天氣太熱、時間不夠、天氣太冷或者距離太遠。

　　賀南多點點頭。「我去替你們拿水來。」

　　「噢，拜託，請快點！」一個女孩大叫。她的口氣高亢而且十分驚恐，她沒有絲毫不耐煩，只是單純出於恐懼而要求。這是賀南多頭一次為了觀光客而跑了起來，以前他遇見類似要求的時候，總是慢慢走回家去的。

　　他拿著一只裝滿水的輪軸蓋回來。這東西是另一項來自這條公路的禮物。有天下午，它像只被人丟擲的銅板那樣飛進田裡，圓滾滾、亮晶晶的。顯然，它所屬的那輛車子因為輪胎軸承脫落，滑出了路面。直到現在，他和他妻子仍然時常用它來洗滌、烹煮什麼的，充作缽碗也非常好用。

　　賀南多把水澆上滾燙的散熱器，邊擡頭看著那幾張驚惶的臉孔。「噢，謝謝你，謝謝你，」其中一個女孩說，「真是多虧了你的幫忙。」

　　賀南多微笑著說：「剛才好多車子經過，全部往那邊去了。北邊。」

　　他無意說任何話來刺激她們。只是當他再度擡頭，發現她們坐在那兒，在雨中，竟然哭了起來，而且愈哭愈起勁。年輕人忙著安撫她們，兩手擱在她們肩膀上輕輕搖晃，逐一安慰。然而只見她們拿報紙遮著頭頂，嘴巴不停蠕動，眼睛卻閉著，臉色一會兒青一會兒紅，幾個女孩哭個不停，有的大哭，有的抽泣。

　　賀南多呆站著，手上是半空的輪軸蓋。「我不是故意的，senor。」他道歉說。

　　「沒關係。」駕駛人說。

　　「發生什麼事了呢，senor？」

　　「你沒聽說嗎？」年輕人回說。他轉身，一手緊握著方向盤，身體向前傾。「終於發生了。」

　　這下更糟。其他人聽了這話，哭得更傷心了，彼此緊抱著，忘了報紙，任由雨水淋下，和她們的眼淚混而為一。

　　賀南多緊張起來。他把剩餘的水灑在散熱器上。他看一眼天空，暴風雨籠罩的陰霾。他望著湍急的河水，感覺鞋底黏著瀝青路面。

　　他走到車門邊。年輕人和他握手，然後遞給他一披索。「不用了，」賀南多把它退回。「很榮幸能幫忙。」

　　「謝謝，你真是好人。」一個女孩邊啜泣著說，「噢，媽媽，爸爸。啊，我好想回家。我想回家。噢，媽咪，爹地。」其他人擁抱著她。

　　「我沒聽說呢，senor。」賀南多輕聲說。

　　「戰爭！」年輕人大叫，生怕沒人聽見似的。「原子彈戰爭來了，世界末日到了！」

　　「senor，senor。」賀南多說。

　　「謝謝，多謝你的幫忙。再會了。」年輕人說。

　　「再會了。」他們在雨中齊聲說，沒正眼看他。

　　他看著他們的車子發動，嘎啦啦地開走，越過河谷而後逐漸遠離。終於走了，最後一輛車子，載著那些年輕女孩，報紙舉在頭上迎風飄飛。

　　賀南多久久沒有動彈。冷冷的雨水打在他臉頰上，沿著他的手指滲進他腿上的手織布料裡頭。他屏住呼吸，緊張地等著。

　　他望著公路，可是再也沒有動靜了。他心想，這條路大概將會沉寂很長一段時間吧。

　　雨停了，天光破雲而出。這場暴風雨就像壞口氣，十分鐘就消失了。一陣微風送來叢林的甜美氣息，他聽見河水溫柔、從容地向前湧動。叢林翠綠得出奇，一切都那麼清新。他越過農田，朝著家門的方向走去，扛起了木犁。他兩手扶著它，邊仰頭望著那逐漸被太陽烤熱的天空。

　　他那忙碌中的妻子擡頭大叫，「發生什麼事了，賀南多？」

　　「沒事。」他回答。

　　他把木犁推進犁溝內，對著他的驢子尖聲呼喚，「走囉！」在清朗的天空下，在這片位於大河畔的耕地上，他們一起耕過豐沃的農田。

　　「他們是什麼意思，『世界』末日？」他說。

男子

　　哈特艦長站在火箭船艙門前。「他們為什麼沒來？」他說。

　　「誰知道呢？」副官馬丁說，「我該知道嗎，艦長？」

　　「這究竟是什麼鬼地方？」艦長點了根雪茄。他把火柴往油亮的草地上一丟，那片草立刻燒了起來。

　　馬丁趕緊過去，想用靴子把火給踩熄。

　　「別踩，」哈特艦長命令他說，「讓它燒吧。說不定他們看見火光，就會趕了來，這群蠢蛋。」

　　馬丁聳聳肩，把腳抽離蔓延的火燄。

　　哈特艦長瞄了手錶一眼。「我們降落在這兒已經一個鐘頭了，可曾看見歡迎委員會帶著銅管樂隊趕來和我們握手？完全沒有！我們飛過幾百萬哩的太空來到這陌生星球，結果竟然是遭到善良的本地居民忽略？」他哼了一聲，輕拍著手錶。「好吧，再給他們五分鐘，然後就──」

　　「然後如何呢？」馬丁問，即使眼看艦長氣得下巴顫抖，依然十分有禮。

　　「我們就再一次從這鬼城市的上空飛過，把他們給嚇死。」他的語氣冷靜多了，「你想，他們會不會沒看見我們呢，馬丁？」

　　「他們看見了。我們飛過的時候，他們還擡頭看呢！」

　　「那為什麼沒看見他們穿過田野跑來？他們躲起來了嗎？還是膽小？」

　　馬丁搖了搖頭。「不是的。望遠鏡給你，長官。您自己瞧吧。到處都有人走來走去，他們一點都不害怕。他們──唉，只是不在乎吧。」

　　哈特艦長將雙筒望遠鏡舉在他疲倦的眼睛前。馬丁擡起頭，清楚看見他眼睛四周由於激憤、疲憊和焦慮而累積的皺紋和溝紋。哈特看起來老得不像樣，他從來不睡覺，吃得少，又不停操勞。此時，他那蒼老、陰沉卻又線條凌厲的嘴唇在望遠鏡底下動了起來。

　　「真是的，馬丁，我們幹嘛這麼勞師動眾呢。我們建造了火箭船，費了莫大的心血穿越太空來尋找他們，竟然得到這樣的回報：被忽視。瞧那邊那些個四處閒晃的白癡，難道他們不明白這事有多麼重大？第一次有太空船來造訪他們這落後地區。發生這種事是多麼稀有難得，他們當真這麼冷漠？」

　　馬丁不知該說什麼。

　　哈特艦長厭煩地將望遠鏡遞還給他。「我們這麼做究竟是為了什麼呢，馬丁？我是說，這趟太空之旅。不停出發，不停尋找。總是繃得緊緊的，從來沒得休息。」

　　「也許我們是在尋找和平、寧靜。地球上肯定是沒有這些的。」馬丁說。

　　「的確，那兒確實一點也不平靜，可不是嗎？」哈特艦長深思的說。那團火燄已被濕氣悶熄了。「從達爾文開始就不平靜了，呃？自從一切都用數人頭的方式來決定之後，包括我們曾經信仰的那一切，呃？上帝的力量那些的。你想這就是我們必須跑出來尋找其他星球的原因嗎，呃，馬丁？尋找我們失落的靈魂，是這樣嗎？試圖擺脫邪惡的地球，尋找一片淨土？」

　　「也許吧，長官。也許我們是在追尋某些東西。」

　　哈特艦長輕咳幾下，又恢復尖銳的口氣。「眼前我們要尋找的是這城市的首長。你跑一趟，向他們說明我們是誰，是第一艘前來探訪第三星系四十三號星球的火箭太空船。哈特艦長在此向市長先生致意並且期待能和他會面。立刻就去！」

　　「遵命，長官。」馬丁緩緩走過草坪。

　　「快！」艦長大喝一聲。

　　「遵命，長官！」馬丁小跑步離開，但隨即放慢腳步，一邊竊笑。

　　※※※

　　馬丁回來時，艦長已連續抽完兩根雪茄。

　　馬丁在火箭船前面停步，擡頭望著艙門，搖擺著身體，似乎無法集中目光和思緒。

　　「如何？」哈特厲聲問，「發生什麼事了？他們會來歡迎咱們嗎？」

　　「不會。」馬丁無力的撐住艙門。

　　「為什麼？」

　　「這不重要。」馬丁說，「請給我一根菸，艦長。」他用手指盲目摸索著送到面前的菸盒，因為他正直視著這座金黃色的城市，眼睛眨個不停。他點燃一根菸，靜靜吞吐了好一會兒。

　　「說話啊！」艦長大吼，「難道他們對咱們的火箭船沒興趣？」

　　馬丁說，「什麼？噢，火箭船？」他凝視著香菸。「沒錯，他們沒興趣。看來我們似乎來得不是時候。」

　　「來得不是時候？」

　　馬丁耐心地解釋。「聽我說，艦長。昨天這城市發生了大事，非常重大的事件，也因此使得我們變得次要了──變成了配角。我得坐下來。」他腳下一個不穩，突然跌坐下來，喘息著。

　　艦長憤憤嚼著雪茄。「到底發生了什麼大事？」

　　馬丁擡起頭，吸著手中燒紅的香菸，在風中吐著煙霧。「長官，昨天，這個城市出現了一個不凡的人物──善良、睿智、悲憫，而且絕頂聰明！」

　　艦長瞪著副官。「這跟我們有什麼相干？」

　　「很難解釋。總之，長久以來他們一直在等這個人到來──或許有一百萬年了吧。昨天他終於在這城市現身。所以，長官，今天我們的火箭在這裡降落也就不算什麼了。」

　　艦長粗蠻地坐下。「這人是誰？不是艾希禮吧？他該不會搭他的火箭先一步到達，搶了我的光彩？」他抓住馬丁的臂膀，臉色蒼白、沮喪。

　　「不是艾希禮，長官。」

　　「那麼是波頓！我就知道。波頓偷偷在我們之前跑來，想破壞我們的行動！這年頭真是誰都信任不得。」

　　「也不是波頓，長官。」馬丁細聲說。

　　艦長一臉的難以置信。「我們總共只有三艘火箭船。我們是率先出發的。這個人竟然搶在我們之前抵達？報上他的名號來！」

　　「他沒有名字，他根本不需要名字。並不是每個星球都跟我們一樣，長官。」

　　艦長瞪著他的屬下，眼神嚴厲而充滿懷疑。

　　「那麼，他究竟做了什麼，讓那些人都不來看我們的太空船了？」

　　「就拿一件事來說吧，」馬丁鎮靜地說，「他治療生病的人，安慰那些窮苦的人。他對抗那些偽君子和污穢的政客，坐在人民當中，和他們談話，談一整天。」

　　「這很神奇嗎？」

　　「是的，長官。」

　　「我不明白。」艦長逼視著馬丁的臉和雙眼，質問他，「你喝酒了，呃？」他懷疑的說，然後後退幾步。「我不明白。」

　　馬丁望著那座城市。「長官，如果你不明白，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艦長追隨著他的視線。這城市是如此寧靜、美麗，籠罩著股平和的氣氛。艦長走向前，將嘴邊的雪茄取下。他先是斜睨著馬丁，然後回頭望著那些建築物的金色尖塔。

　　「你該不會是說──你的意思該不會是──你說的這個人總不可能是──」

　　馬丁點了點頭。「我的確是這意思，長官。」

　　艦長啞然，呆立了好一陣子。他理了理思緒。

　　「我不相信。」最後他說。

　　在正午的烈陽下，哈特艦長匆匆步入城市之中，隨行的還有馬丁副官和另一名帶著某種電子儀器的副手。艦長不時放聲大笑，兩手摀著嘴巴，一邊搖頭。

　　當地的首長終於和他見了面。馬丁裝好一具三腳架，將一只盒子用螺絲固定在上面，然後按下電源鈕。

　　「你是市長？」艦長指著他說。

　　「是的。」這位首長說。

　　那具精密的儀器立在他們之間，由馬丁和副手操作、調整。這盒子能夠將任何語言即席翻譯出來。在這城市溫和的空氣當中，地球語言聽來格外顯得清脆。

　　「關於昨天的事，」艦長說，「真的發生了？」

　　「是的。」

　　「你們有證人嗎？」

　　「有的。」

　　「我們可以找他們談談嗎？」

　　「你們可以找我們任何一個人談，」市長說，「我們全部都是證人。」

　　艦長繞到馬丁身側，「集體妄想。」他對市長說，「這名男子──這位陌生人──他長得什麼模樣？」

　　「這很難形容。」市長淡淡一笑說。

　　「怎麼說？」

　　「每個人的看法或許不盡相同。」

　　「無論如何，我想聽聽你的意見，市長先生。」艦長說，「準備錄音。」他回頭下令，馬丁副官立刻將一臺小型錄音機的開關按下。

　　「嗯，」這位市長說，「他是個非常溫和親切的人，知識淵博而且極有智慧。」

　　「是啊──是啊，我知道，我知道。」艦長手一揮說，「這太籠統了，我要精確一點的描述。他是什麼長相？」

　　「我認為這並不重要。」市長回答。

　　「這非常重要，」艦長嚴厲的說，「我要知道這傢伙的外貌。就算你不告訴我，其他人也會說的。」他轉而對馬丁說，「我確信這人一定是波頓，又在耍他的小聰明了。」

　　馬丁不肯正眼看他，他只冷靜地保持沉默。

　　艦長突然彈了下手指說：「是不是發生了一些事件──治療了一個病患什麼的？」

　　「很多個病患。」市長說。

　　「我可以見其中一位嗎？」

　　「可以，」市長說，「我兒子。」他朝一個小男孩點頭示意，男孩走向前。「他曾經有一隻手臂患了萎縮症，可是現在，你瞧。」

　　艦長一聽，立刻寬容地大笑起來。「是的，是的。你知道，這甚至連間接證據都談不上呢。我沒見過這男孩臂膀萎縮的樣子，我只看見他完整健康的臂膀。這不能證明什麼。你有什麼證據，可以顯示這男孩的手臂昨天還是萎縮的，而今天卻好了？」

　　「我的話就是證據。」市長只說了這句。

　　「敬愛的先生！」艦長大叫，「你該不會指望我隨便相信道聽塗說吧？當然不行！」

　　「很抱歉。」市長凝視著艦長，那神情彷彿帶著些許好奇和憐憫。

　　「你可有這男孩昨天以前的照片？」艦長問。

　　片刻後，一幅巨大的油畫被搬了來，畫中的男孩有著一隻萎縮的手臂。

　　「親愛的老兄！」艦長揚起手一揮。「任何人都可以畫肖像畫。畫是會說謊的。我要看這男孩的照片。」

　　沒有照片。在他們的社會中，照片這種東西並不普遍。

　　「好吧，」艦長嘆了口氣，臉頰抽搐著。「我再另外找幾個居民問問，這樣下去不會有結論的。」他指著一個女人。「妳。」她遲疑著。「沒錯，就是妳，過來。」艦長命令。「談談妳昨天見到的那位神奇人物吧！」

　　女人鎮靜地注視著艦長。「他走在我們當中，非常溫柔和善。」

　　「他的眼睛是什麼顏色？」

　　「太陽的顏色，海的顏色，花朵的顏色，山的顏色，夜晚的顏色。」

　　「夠了。」艦長兩手一攤。「看見沒，馬丁？根本沒什麼，只是某個四處遊蕩的江湖郎中，在他們耳邊喃喃說些無意義的甜言蜜語──」

　　「請你別再說了。」馬丁說。

　　艦長後退一步。「什麼？」

　　「你聽見了，」馬丁說，「我喜歡這些人，我相信他們所說的話。你當然有權說出你的看法，可是別強迫別人接受，長官。」

　　「你竟敢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艦長大吼。

　　「我已經受夠你的專橫跋扈。」馬丁回說，「你就饒了這些人吧。他們找到了某些善良高尚的東西，而你卻來玷污他們的家園，嘲弄他們。老實說，我也跟他們談過了。我走遍了這個城市，看見那些人的臉孔，他們擁有某種你永遠得不到的東西──些許單純的信仰，足以撼動天地的信仰。你呢，卻只會氣憤有人竊據了你的計畫，比你早一步到達這裡，害你徒勞無功。」

　　「我給你五秒鐘，」艦長說，「我瞭解，你的壓力太大了，馬丁。連續幾個月的太空旅行，鄉愁、寂寞是難免的，現在又發生了這種事，我很同情你，馬丁。我不會計較你魯莽犯上的行為。」

　　「我卻無法不計較你的專制，」馬丁回答，「我決定退出行動。我要留在這裡。」

　　「你不可以這麼做！」

　　「是嗎？那就來阻止我啊。這裡有我一直在尋找的東西，以前我並不明白，但我找到了，這就是我要的。帶著你的齷齪觀念到其他地方去，用你的懷疑心和──科學方法污染他們的家園吧！」他迅速環顧著四周。「這些人經歷了可貴的體驗，而你卻怎麼也無法接受它確實發生過。我們多麼幸運，剛好在這時候抵達，差點就親身參與了。

　　「自從這個人在舊世界現身，兩千年來地球人都在談論他。我們都想看看他，聽他說話，卻從來沒有機會。而現在，就在今天，只差幾個鐘頭我們就親眼看見他了。」

　　哈特艦長望著馬丁的臉頰。「你變成淚人兒了。」

　　「我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在這些本地人面前，我們至少得保持風度。我說了，你太累了，我原諒你。」

　　「我不要你原諒。」

　　「你這白癡。難道你看不出來，這只是波頓的又一齣把戲，試圖愚弄這些人，利用宗教偽裝來獲取他在石油和金屬礦產方面的私人利益！你真傻，馬丁。你真傻得可以！你還不瞭解地球人嗎？為了達到目的，他們可以不擇手段──褻瀆、說謊、欺騙、偷竊、殺人。任何事情，只要能得到好處，什麼都無所謂，十足的實用主義作風，這就是波頓。你瞭解他的呀！」

　　艦長大肆嘲弄地說：「別固執了，馬丁，承認吧，這的確是波頓擅長耍弄的卑劣手段，先把這些居民安撫得服服貼貼的，等時機成熟時就拔光他們的毛。」

　　「不是的。」馬丁說，邊思索著。

　　艦長高舉雙手。「這就是波頓，就是他，他的詭計、他的犯罪手段。我不得不佩服這老滑頭。聲勢浩大的來到這裡，籠罩著整片火燄和光環，溫柔的話語，親切的碰觸，這裡給一點醫藥慰藉，那裡耍一點治療花招。這確實是波頓，一點沒錯！」

　　「不。」馬丁的聲音有些茫然，他摀著眼睛。「不，我不相信。」

　　「你只是不願意相信。」哈特艦長往下說，「你就承認吧。承認這是事實。波頓就會做這種事。別做白日夢了，馬丁。醒醒吧！大白天的。這是真實的世界，我們是真實又齷齪的人類──波頓則是我們當中最齷齪的一個！」

　　馬丁別過頭去。

　　「好啦，馬丁，」哈特說，動作生硬地拍撫著他的背。「我瞭解。這對你來說是一大震撼。我明白。搬不上檯面的醜事。波頓那傢伙是個混蛋。你必須放輕鬆點，我來處理就好。」

　　馬丁緩緩朝著火箭船走回去。

　　哈特艦長目送他離開。他深吸了口氣，然後轉向剛才和他談話的那個女人。「好啦。再多說一些關於那個人的事吧。剛才說到哪兒了，女士？」

　　※※※

　　晚些時候，火箭太空船的所有組員在艙外圍著輕便小桌吃晚餐。艦長拚命向沉默的馬丁推銷他的想法，只見馬丁紅著眼睛坐在那兒，邊吃邊低頭沉思。

　　「我總共訪談了三十六、七個人，一個個全都廢話連篇，」艦長說，「一定是波頓搞的鬼，我敢保證。明天或者下星期他就會滾回這兒來，向咱們炫耀他那些神蹟，逼我們退出。我想我應該會戳破他的詭計，讓他不能得逞。」

　　馬丁懶懶的擡頭。「我要殺了他。」他說。

　　「哎呀，馬丁！真是的，孩子。」

　　「我會殺了他──我說到做到。」

　　「我們可以設法消消他的氣焰。你得承認他很聰明，不道德，但非常聰明。」

　　「卑鄙的傢伙。」

　　「你得答應我，千萬不可以莽撞行事。」哈特艦長端詳著數據文件。「根據這資料，這人執行的轚療奇蹟總共有三十件，一個盲人恢復了視力，還有一個痲瘋病患被治好了。噢，波頓可真是有效率啊。」

　　鈴聲大作，不久有個人跑來。「艦長，長官。有份報告傳來！波頓的太空船就快抵達這裡了。還有艾希禮的，長官！」

　　「看吧！」哈特艦長拍著桌子說，「豺狼要來收取獵物了！他們等不及要開慶功宴了。等我當面質問他們，我會設法讓他們在饗宴中替我安插一個席位──我會的！」

　　馬丁看來不太舒服。他注視著艦長。

　　「公事，孩子，純屬公事。」艦長說。

　　大夥兒一起往上看，兩艘火箭劃過天空俯衝下來。

　　就在降落時火箭船差點撞上地面。

　　「這些蠢蛋，怎麼回事？」艦長大喊著跑上前。一夥人越過草坪，向兩艘冒著濃煙的太空船跑過去。艦長到了那裡，波頓太空船的氣密艙門嘩的打開。

　　一個人滾了出來，倒在他們臂膀中。

　　「出了什麼事？」哈特大叫。

　　那人躺在草坪上。他們圍成一圈觀察他，發現他燒傷了，嚴重灼傷。他全身佈滿傷口、疤痕和被烤得冒煙的肌肉組織。他用腫脹的眼睛望著他們，焦裂嘴唇內的舌頭艱難蠕動著。

　　「發生什麼事？」艦長喝令。他蹲下來，猛搖那人的手臂。

　　「是的，長官，」這垂死的人虛弱的說，「四十八小時以前，在第七十九DFS①太空區，就在這星系的一號星球附近，我們的太空船，還有艾希禮的船，撞上一場宇宙風暴，長官。」男子的鼻孔流出灰色膿液，嘴角淌下了鮮血。「全陣亡了。所有組員。波頓死了，一個鐘頭前艾希禮也死了，只有三個人生還。」

　　註①DFS，Depth─First Search，深度優先搜索。

　　「聽我說！」哈特彎身，衝著這血流不止的人大吼。「你們直到現在才抵達這星球的嗎？」

　　一陣沉默。

　　「回答啊！」哈特叫著。

　　這垂死的人說：「是的。遇上風暴。波頓兩天前死了。這是六個月以來我們的太空船頭一次落地。」

　　「你確定？」哈特嘶吼著，兩手緊抓著那個人激烈搖晃。「你沒弄錯？」

　　「是，是的。」垂死的人做出嘴形。

　　「波頓兩天前就死了？你確定？」

　　「是，是的。」那人細聲說。他的頭向前癱軟，死了。

　　艦長跪在沉默無語的死者旁邊。他的臉扭絞著，肌肉不聽話地抽動。他的部屬們全站在他背後，低頭望著他。馬丁等候著。最後，艦長要他們攙扶他站起，他們奉令做了。一夥人站在那兒，眺望著那城市。「這表──」

　　「表示？」馬丁說。

　　「除了我們，沒有別人來過這裡，」哈特艦長輕聲說，「所以說那個人──」

　　艦長的臉沒知覺地痙攣起來。他看起來又老了許多，而且蒼白。他兩眼無神，往前穿過乾燥的草地。

　　「來吧，馬丁，來吧。扶著我，拜託扶著我，我很怕我會跌倒。快點，我們時間不多了──」

　　穿越長而乾燥的草叢，在強風吹拂中，一夥人跌跌撞撞朝著城裡走去。

　　※※※

　　幾個鐘頭之後，他們坐在市長的會議廳裡，陸續有一千個人進來接受訪談然後離開。艦長始終坐著，神情憔悴地聽了又聽。這些前來作證相談的人個個臉上充滿神采，讓他光是看著都感到難以忍受。整個過程中，他的雙手不停在膝蓋和腰帶上游動，一邊抽搐、顫抖。

　　訪談結束之後，哈特艦長轉身，眼神淡漠地對市長說。

　　「你總該知道他去了哪裡吧？」

　　「他沒說他要往哪裡去。」市長回答。

　　「會不會轉往附近的某個星球了？」艦長問。

　　「我也不知道。」

　　「你一定知道的。」

　　「你有看到他嗎？」市長指著群眾問他。

　　艦長看了幾眼。「沒有。」

　　「那麼他大概已經走了。」市長說。

　　「什麼大概，什麼大概！」艦長虛弱的叫起來，「我犯了個嚴重的錯誤，我非立刻見到他不可。真的，我遇上了，這是歷史上的大事呢，而我竟然親身參與了。我們剛好在他現身的前一天來到這萬中選一的星球，這可說只有億萬分之一的機率啊。你一定知道他到哪裡去了！」

　　「每個人都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找到他。」市長柔聲說。

　　「你把他藏起來了。」艦長的臉漸漸變得猙獰，某種經年養成的冷酷性格再度佔了上風。他緩緩站了起來。

　　「沒有。」市長說。

　　「不然你知道他在哪裡對不對？」艦長的手指輕扯著身體右側的皮革槍袋。

　　「我無法明確告訴你他的去向。」市長說。

　　「我建議你最好開始說實話。」艦長說著掏出一把小巧的鋼製手槍。

　　「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市長說。

　　「你說謊！」

　　市長凝視著哈特的神情帶著幾分憐憫。

　　「你太累了，」他說，「你旅行了很長一段時間，而你的同胞又是長久以來欠缺信仰的一群人，如今你太渴望重拾信仰，卻反而弄巧成拙。如果你殺了我，只會把事情弄擰了。這樣一來，你更永遠都找不到他的。」

　　「他到哪裡去了？你明明知道的，他告訴你了。快，快說！」艦長搖晃著槍枝。

　　市長搖了搖頭。

　　「說啊！快說！」

　　槍聲響起，一聲，兩聲。市長倒了下去，他的手臂中彈了。

　　馬丁衝上前。「艦長！」

　　槍口轉向馬丁。「站一邊去！」

　　地板上，市長按著他受傷的臂膀，擡頭說：「把槍放下，你這是在傷害自己。你從來就沒有信仰，現在你卻以為你有，你這樣只會對別人造成傷害。」

　　「我不需要你來告訴我，」哈特高高俯看著他說，「既然我只差一天就見到了他，那麼我可以到其他星球去。下一個，再下一個。也許在下一個星球上，我和他擦身而過的時間縮短成半天，在第三個星球上又縮短成四分之一天，然後在下一個星球上只差兩小時，再下一個只差一小時，下一個差半小時，再下一個差一分鐘。可是，總有一天我會和他碰個正著！你聽見沒？」他嘶吼著，他疲憊地按壓著倒在地上的市長。他累得腳步踉蹌。「過來，馬丁。」槍枝垂掛在他手上。

　　「不，」馬丁說，「我要留在這裡。」

　　「你真傻。要留下隨你高興，可是我要繼續尋找，到其他星球去，直到找到為止。」

　　市長仰頭望著馬丁。「我不會有事的，不用管我，其他人會照料我的。」

　　「我會回來的，」馬丁說，「我先回太空船去一下。」

　　一行人火速走過這城市。任何人都看得出來，艦長奮力想表現出老而不衰的剛強，一路硬撐著。抵達火箭船之後，他用顫抖的手在船側重重的一擊。他把槍枝插回槍袋，注視著馬丁。

　　「如何，馬丁？」

　　馬丁望著他。「什麼如何，艦長？」

　　艦長將目光投向天空。「你決定不──跟著──我走了？」

　　「是的，長官。」

　　「這趟冒險將會非常精采的，我發誓，我知道我一定會找到他的。」

　　「你打算立刻出發嗎，長官？」馬丁問。

　　艦長的臉頰顫抖，兩眼緊閉。「是的。」

　　「那麼，有件事情我想弄清楚。」

　　「什麼事？」

　　「長官，等你找到他的時候──如果你真的找到他的話，」馬丁說，「你會向他要求些什麼呢？」

　　「怎麼──」艦長有些結巴，眼睛猛的大張。「怎麼，我會請求他給我些許──和平寧靜。」他靠在火箭上。「我已經很久，很久不曾──輕鬆過活了。」

　　「你有沒有試過呢，艦長？」

　　「我不懂你的意思。」哈特說。

　　「算了。再會了，艦長。」

　　「再會，馬丁先生。」

　　組員們站在艙門邊。小組當中只有三個人將跟著哈特離開，另外七人決定留下，他們說，要和馬丁一起。

　　哈特艦長掃視著這幾個人，匆匆撂下一句：「傻瓜！」

　　他最後一個爬進氣密艙門，迅速行了禮，然後縱聲大笑。艙門隨即關閉。

　　火箭在火柱中騰起升空。

　　馬丁目送它離去終至消失。

　　在草坪邊緣，市長在幾個人的攙扶之下向他們招手。

　　「他走了。」馬丁朝著他走過去。

　　「是啊，可憐的人，走了。」市長說，「他勢必將會不斷的尋找，一個星球接著一個，尋找著，尋找著，永遠只晚了一小時，晚了半小時，或者十分鐘，或者只晚一分鐘，最後或許只晚個幾秒鐘。到了他七、八十歲，已經拜訪過三百個星球的時候，或許他將會只晚個幾分之一秒，然後只晚個幾微秒。那時候他仍然會繼續尋找下去，一心想找到那被他遺留在這裡的東西，遺留在這星球上，在這個城市──」

　　馬丁定睛望著市長。

　　市長展開他的雙手。「究竟有什麼可懷疑的呢？」他說著向其他人點頭示意，然後轉身。「來吧，不要讓他久等了。」

　　一夥人朝著城裡走去。

苦雨

　　雨下個不停。這是一場豪雨，總也不停歇的雨，悶熱、蒸騰的雨；這是一場涓涓細雨，也是一場滂沱大雨，是泉瀑，是打在眼睛上的鞭擊，是深及腳踝的逆流；是淹沒了所有大小雨和關於雨的記憶的一場雨。這場雨成斤成噸地下著，劈過叢林，像剪刀似地割斷樹木、劃過草叢，將土壤掏空，讓灌木叢蛻了層皮。它讓人們的雙手縮成彷彿猿類的皺巴巴的手；一場結結實實又滑不溜丟的雨，下個沒完沒了。

　　「還有多遠，副官？」

　　「我不知道，一哩，十哩，一百哩。」

　　「你不確定？」

　　「我怎麼敢確定？」

　　「真是討厭的雨。要是能知道我們距離太陽殿有多遠就好了。」

　　「大概還有一、兩個鐘頭的路程吧。」

　　「你是說真的嗎，副官？」

　　「當然。」

　　「或者你只是說謊來討我們歡心？」

　　「我是故意說謊來討你們歡心的，閉嘴吧！」

　　兩個男人並肩坐在雨中，他們背後坐著另外兩名男子，又濕又累，活像快融化的黏土那樣軟塌著。

　　副官擡起頭。他那一度曬成赤褐的臉龐如今被雨沖刷得沒了血色。雨水也洗去了他眼珠的顏色，變得和他的牙齒、頭髮一樣白。他渾身一片粉白，甚至連他的制服都逐漸泛白了，或許還帶了點菌類的綠色吧。

　　副官感覺雨絲打在臉頰上。「金星上次下雨是幾百萬年前的事了？」

　　「別傻了，」那另外兩人當中的一人說，「金星上的雨從來就沒停過，這裡的雨總是下個不停。我已經在這兒住了十年，從不曾看見什麼時候放晴過。」

　　「簡直像是生活在水底。」副官說著站了起來，抖了抖，讓身上的幾把槍歸位。「好啦，咱們也該走了，我們會找到太陽殿的。」

　　「也許找不到。」有人嘲諷地說。

　　「還有一、兩個鐘頭就到了。」

　　「別想唬我，副官。」

　　「不，我是在唬我自己，這種時候你非唬唬自己不可，我再也受不了了。」

　　他們走過叢林小徑，不時注意著羅盤。這裡連個路標都沒有，只能仰賴羅盤的指示。眼前是一片灰色天空，連綿的雨水，還有叢林和一條小徑。在他們背後遠遠的某個地方，停著他們那艘不幸墜落的火箭船。裡頭躺著他們的兩名友人，已經死亡，屍體還滴著雨水。

　　他們成單列縱隊前進，沒有交談。不久他們來到一處河畔。這條河流十分寬廣、平坦而黃濁，往浩廣的孤獨海奔流而去。雨水在河面雕出億萬個畫點。

　　「動手吧，西蒙斯。」

　　副官點點頭，西蒙斯立刻從背包裡取出一只小包裹。裡頭的化學物質一受擠壓，立刻膨脹成一艘大充氣船。副官指揮他們砍伐木材，做了幾根簡易的划槳。接著一夥人展開了航程，在雨中迅速操著木槳，通過平滑的河面。

　　副官感覺冷雨淋著他的臉頰、脖子和晃動中的臂膀。那股寒意逐漸滲進他的肺部，他感覺雨水打在他的耳朵、眼睛和雙腿上。

　　「我昨晚沒睡覺。」他說。

　　「誰能睡得著？又有誰睡著了？我們有多少個夜晚真正睡著過？整整三十天三十夜！有誰能一邊被雨咚咚的打在頭上，一邊睡覺的？……我願意拿一切換頂帽子，我可以什麼都不要，只要它別再敲在我頭上。我犯了頭疼，我的頭好痛，整天都在痛。」

　　「我真後悔到中國來。」另一個人說。

　　「我這是頭一次聽見有人用中國來稱呼金星。」

　　「當然，就是中國，中國式水刑。還記得那個古老的酷刑吧？把你綁在牆邊，每半小時滴一滴水在你頭上。光是等水滴下來，你就瘋了。金星就是這樣，只不過規模大多了。沒有誰受得了這麼多的水吧。不能睡覺，不能順暢呼吸，渾身濕答答得簡直可以把人給逼瘋。早知道會墜機，就該帶一些防水太空服和帽子之類的。別的不算什麼，就是這雨水讓人受不了，打得好重，好像被ＢＢ彈掃射。不知道我還能撐多久。」

　　「我呢，只想著太陽殿！只要想著某件事，就會有希望。」

　　他們就這麼穿越河流，航程中他們一心想著，太陽殿正在前方等著他們，在雨中的叢林裡閃著金光。那是一座黃色的屋宇，形狀渾圓，閃亮有如太陽。高十五呎，直徑一百呎，裡頭寧靜、溫暖，備有溫熱的食物，能保護他們免受大雨的折騰。而太陽殿的中心，可想而知，正是一輪太陽。一小團騰空的黃色火燄球體，在這棟建築物頂端的空間懸浮著，你可以從坐著的地方仰望它，一邊抽菸、看書或者喝著加了棉花糖的熱巧克力。這輪黃色太陽就跟從地球上見到的太陽一般大小，而且它的溫暖恆久不變。只要他們待在那屋子裡頭悠閒度日，金星上的綿綿苦雨很快就會被遺忘了的。

　　副官回頭，看著後面三個夥伴咬著牙努力划槳。他們的臉色白得有如蘑菇，就跟他一樣。金星能在幾個月之內把任何東西給漂白。就連這兒的叢林都像是一幅巨大的陰森漫畫，因為，在這不見太陽而永遠只有雨水和陰天的環境裡，叢林又如何能長得翠綠呢？蒼白的叢林，淡起司色的樹葉，像是卡門貝軟乳酪①切塊的大地，還有長得像巨大傘蕈的樹幹──所有一切都是黑與白。至於土壤，你什麼時候看過了？沒瞧見這兒到處都是溪流、小河、水窪、池塘、湖泊或河流，尤其，還有大海？

　　註①Camembert，原產於法國諾曼地的一種白色乳酪。

　　「到了嗎？」

　　他們從船上跳到最遠的河岸上，噴濺起陣陣水花。他們將充氣船洩了氣，放進一只香菸盒裡。然後，他們站在下雨的岸上，試圖點幾根菸來抽抽。約莫五分鐘過去，他們將打火機倒拿著操作，用兩手兜護著，有幾次勉強讓火燄靠近他們嘴邊的香菸，只不過，香菸總是迅速被突來的一陣雨打得軟塌。

　　他們繼續向前走。

　　「等一下，」副官說，「我好像看見前面有東西。」

　　「太陽殿？」

　　「我不確定。雨勢又變大了。」

　　西蒙斯跑了過去。「是太陽殿！」

　　「西蒙斯，回來！」

　　「太陽殿！」

　　西蒙斯消失在雨中，其他人也跟著跑了過去。

　　他們在一小片林間空地上找到他。他們停下腳步，望著他，還有他發現的東西。

　　他們的火箭船。

　　它靜靜躺在原地。不知怎麼，他們繞了一大圈，又回到他們出發的地點了。在船的殘骸裡頭，綠色的菌類從兩名死者的嘴裡長了出來。就在他們看著的同時，那菌蕈開了花，花瓣在雨中舒展開來，接著菌蕈便死了。

　　「這是怎麼回事？」

　　「這附近一定發生了電子風暴。只有這可能。把所有羅盤丟掉。」

　　「你說得沒錯。」

　　「現在該怎麼辦？」

　　「重新出發。」

　　「老天，我們只是繞著原地打轉！」

　　「咱們得保持冷靜才行，西蒙斯。」

　　「冷靜，冷靜！這雨快把我逼瘋了！」

　　「我們的糧食還能再撐個兩天，但必須非常謹慎才行。」

　　雨在他們皮膚上，在他們濕答答的制服上舞蹈；雨水從他們的鼻梁、耳朵，從他們的手指和膝蓋流瀉下來。他們的模樣活像是叢林裡的幾尊凍結了的石頭噴泉，不斷從全身每個毛孔湧出水來。

　　他們站在那裡，突然聽見遠遠的一聲咆哮。

　　一隻怪獸從雨中冒了出來。

　　這怪獸以千百條藍色的電動腿支撐著它的身體，它行走的速度飛快而且動作兇猛。只見它不時伸出一條腿來猛烈攻擊，所到之處，它一踢腿，便有一棵樹木應聲倒下，起火燃燒。雨中的空氣彌漫著一陣陣臭氣，但煙霧很快被風吹走，被雨沖散。這怪獸的身體足足有半哩寬，一哩高，像個巨大的盲目物體那樣觸探著地面。有時候，它的腿全部消失，接著突然從它的肚子竄出千百條鞭──藍白色的鞭──狂掃著樹林。

　　「這就是電子風暴的來源了，」有人說，「就是這東西害得我們的羅盤失效。現在它朝這邊來了。」

　　「大家快趴下。」副官說。

　　「快跑！」西蒙斯大叫。

　　「別做傻事，趴下吧，它只會攻擊最高處的目標物，我們應該會沒事的。在距離火箭船大約五十呎的地方趴著，它很可能會專心攻擊那裡，沒空理咱們。快！」

　　一夥人紛紛仆倒在地。

　　「來了嗎？」片刻後，他們互相探問。

　　「來了。」

　　「近了嗎？」

　　「還有兩百碼。」

　　「近了嗎？」

　　「到了！」

　　那怪獸已經到來，就在他們頭頂聳立著。它丟下十枚閃電，擊中了火箭船。只見太空船像銅鑼被撞擊似地一陣閃爍，發出鏗鏘的金屬鳴響。接著，怪獸又發射十五枚閃電。這些電火滑稽地蹦來跳去，到處觸探著叢林和潮濕的土壤。

　　「糟了，糟了！」有個人跳起來。

　　「笨蛋，快趴下！」副官說。

　　「不要！」

　　那些閃電再度對火箭船發出十幾次攻擊。副官在臂膀裡轉過頭，看見那些個耀眼的藍色閃光。他看見樹林被劈裂，坍倒在地。他看見頭頂那個烏雲似的怪物像只黑色圓盤似的迴轉，再度朝地面發射百來發閃電。

　　剛才跳起來的那個人已經跑了出去，像是在一座石柱林立的殿堂中那樣奔跑起來。他不停地跑，在柱子之間閃躲，直到十來根柱子倒塌，發出了類似蒼蠅落在捕蟲器鐵絲網上的聲音。副官記得小時候曾經在一座農場見過這景象。空氣中有股人肉烤焦的氣味。

　　副官低垂著頭。「別往上看。」他告訴其他人，他很怕自己會忍不住跑出去。

　　他們頭上的風暴繼續投射了一連串閃電火光，然後逐漸遠離。周遭再度還原成一片雨的世界，焦炭的氣味也迅速被沖淡。有好一陣子，剩下的三個人就這麼呆坐著，等待奔騰不止的心跳回復平靜。

　　他們走到同伴屍體的旁邊，心想或許還有機會把他給救活。他們無法接受這人已經死亡的事實。這是人的自然反應，總是必須等到碰觸了屍體，把它翻過來，開始得想辦法埋葬它──或者任由它留在那裡，讓迅速生長的叢林在一小時內把它掩埋──的時候，才能真正接受死亡。

　　那屍體已變成一堆扭曲的鋼鐵，包裹著一層燒焦的皮革。它看來就像一具蠟製的人偶，被丟進焚化爐裡然後拉出來，那層蠟已經深深陷進炭焦的屍骸裡了。只有牙齒是白的，依然閃亮，好比一只詭異的白色手環，鬆鬆地套在緊握的黑色拳頭上。

　　「他不該跳起來的。」

　　他們幾乎同時開口說。

　　就在他們站著俯看著那屍體的同時，它已經開始消失了，因為許多植物，像是小型藤蔓、長春藤和其他爬藤類，甚至各種花，都陸續往屍體上攀爬。

　　遠處，在陣陣藍色閃電中，電子風暴逐漸遠離，終至消失。

　　※※※

　　他們穿越了一條河川、一條溪流、一條小河和更多的河川、溪流、小河。一條條河流，湍急的新河流，不斷浮現在他們眼前，而背後那些河──水銀色、銀金屬色和牛奶色的河流──也早已改變了河道。

　　最後他們來到海邊。

　　孤獨海。金星上只有一塊陸地。這片陸地有三千哩長、一千哩寬，而圍繞著這座島的就是孤獨海了，它幾乎覆蓋了這多雨星球的整個表面。孤獨海，就這麼躺在灰黯的岸邊，少有動靜。

　　※※※

　　「往這裡走，」副官朝南方點點頭。「我清楚記得往那個方向有兩間太陽殿。」

　　「既然已經蓋了兩間，為什麼不多蓋一些呢？」

　　「現在已經有一百二十間了，不是嗎？」

　　「到上個月為止，總共蓋了一百二十六間。一年前他們曾經在地球議會上爭取預算，計畫多蓋個幾十間，可是，唉，你也清楚那是怎麼回事，他們寧可多讓幾個人淋雨淋到瘋掉。」

　　於是他們朝著南方前進。

　　副官、西蒙斯和另一名同伴，彼克，在雨中不停的走；忽輕忽重、忽輕忽重的雨；傾瀉而下、叮叮咚咚、沒頭沒腦地降落在大地、海洋和旅人頭上的雨。

　　西蒙斯第一個發現。「在那兒！」

　　「什麼在那兒？」

　　「太陽殿！」

　　副官甩去眼睛上的水，舉起手來遮擋一陣陣狂吹不止的雨。

　　前方，在海畔的叢林邊緣，出現一片閃亮的金色。沒錯，果然是太陽殿。

　　幾個人彼此露出微笑。

　　「看來你說得沒錯，副官。」

　　「運氣吧。」

　　「嘿，光是看著它，我精神就又來了。走吧！跑最後的是小癟三！」西蒙斯開始小跑起來，其他人也配合地加快腳步，又喘又累，但還是跟上了。

　　「給我來一大壺咖啡，」西蒙斯邊氣喘吁吁，笑著說，「還有一盤肉桂麺包，好耶！然後躺在那裡，曬太陽曬個過癮。發明太陽殿的那傢伙，真該頒座勳章給他！」

　　他們更加奮力地跑。那團金黃色愈來愈明亮了。

　　「一定有不少人還來不及找到這地方就瘋了。以為目標很明顯！就在眼前！」西蒙斯配合著跑步節奏，邊喘邊吐出字句。「雨啊，雨啊！多年前，遇見一個朋友，我的朋友，一起到叢林裡，在雨中到處漫遊。他不斷反覆地說，『總也聊不過癮，忘了進屋子躲雨。總也聊不過癮，忘了進屋子躲雨。總也聊不──』就這樣說個不停。可憐的瘋小子！」

　　「省點力氣吧！」

　　他們開始狂奔，一夥人開懷大笑。到了太陽殿門口，他們仍然笑個不停。

　　西蒙斯把大門推開。「嗨！」他吆喝著，「快送上咖啡和麵包！」

　　沒有回應。

　　他們走進屋子。

　　太陽殿內一片空盪漆黑，沒看見有金色的人工太陽在高聳的藍色天花板中央像一團氣體那樣來回飄浮，沒有食物等著他們。這地方簡直和墓穴一樣冰冷。天花板上有千百個最近才被鑿穿的小孔，雨水就從那兒涓涓流下來，雨水不斷滴落，將幾塊厚地毯和許多時髦沉穩的家具浸濕，答答滴在玻璃桌子上。許多叢林植物已經像層苔蘚似的長滿一屋子，包括書架頂端和長沙發。雨水穿透天花板的孔隙，落在三個人臉上。

　　彼克冷冷地大笑起來。

　　「閉嘴，彼克！」

　　「老天，瞧我們等到了什麼──沒有食物，沒有太陽，什麼都沒有。金星人──他們幹的！一定是的！」

　　西蒙斯點點頭，雨水邊淌下他的臉頰，水滲進他的銀髮和白眉毛裡。「那些金星人不時會離開大海，對太陽殿展開攻擊。他們知道，只要毀了太陽殿，就等於毀了我們。」

　　「可是，太陽殿不是有槍械防衛裝備？」

　　「當然。」西蒙斯挪往一旁，找了個比較乾燥的地方站著。「可是金星人已經五年沒有任何攻擊行動，防衛也就鬆懈了。這太陽殿應該是遭到了突襲。」

　　「屍體呢？」

　　「金星人把他們全帶往海底去了。聽說他們把人溺死的方法非常微妙，按照他們的方式，大約得花八小時才會完全死亡。真是非常微妙。」

　　「我想咱們也休想在這兒找到食物了。」彼克大笑著說。

　　副官將眉心一皺，又明顯朝他點頭示意，好讓西蒙斯看見。西蒙斯搖頭，轉身來到這橢圓形屋宇側面的一個房間。只見這廚房裡散置著許多潮濕發軟的麵包條，還有長了薄薄一層綠苔的肉塊。雨水從天花板的百來個洞孔滴在廚房地板上。

　　「這下可好。」副官擡頭望著那些漏洞。「我想大概很難把那些洞全部補好，讓這裡變成舒適的窩了。」

　　「沒有食物了，長官？」西蒙斯不滿地說，「我注意到這裡的太陽裝置也已經毀了，看來我們只能寄望下一間太陽殿了。路程有多遠？」

　　「不遠。我記得這兩間太陽殿的建造地點相當靠近，也許，如果我們在這裡等候，那邊會派救援小組過來──」

　　「說不定已經來過並且離開了，幾天前就走了。他們大約會在六個月之內派人過來修復這地方，如果議會肯撥款給他們的話。我們總不能在這兒乾等吧！」

　　「好吧，咱們就暫時拿口糧填填肚子，然後動身去找另一座太陽殿。」

　　這時彼克說了：「真希望雨別再敲我的頭，只要幾分鐘就好。真希望我能一個人靜一靜。」他用雙手托住頭部，靜止了片刻。「記得我還在唸書的時候，班上有個惡霸，他坐在我後面，每隔五分鐘就捏我一下，捏了又捏，一捏再捏，一整天都是如此。我就這樣連續被整了好幾個星期，好幾個月。那時候我的臂膀永遠都是痠痛瘀青的，我覺得我就快被他捏得發瘋了。有一天，也許是因為一再被欺負，讓我有點失去理智了，我突然轉身，抓起一把機械繪圖用的金屬曲尺，我差點殺了那混蛋。我差點把他那顆臭腦袋給割下來，差點把他的眼珠挖了出來；他們趕緊把我拖出教室，我不斷叫喊，『為什麼他不放過我？為什麼他不放過我？』老天！」他用雙手抱著頭骨，顫抖著，愈扣愈緊，兩眼緊閉著。「可是現在我們該怎麼辦？我該找誰出氣，該向誰說，要他放了我，別再來煩我？這場雨，就像那種被痛捏的感覺，永遠黏著你不放，聽見的、觸摸到的就只有雨！」

　　「今天下午四點我們就能到達另外那間太陽殿了。」

　　「太陽殿？瞧瞧這間吧！萬一金星上所有的太陽殿都毀了呢？該怎麼辦？萬一所有太陽殿的天花板都有破洞，都不斷漏雨呢？」

　　「我們必須碰碰運氣。」

　　「我不想再碰運氣了，我只想有個可以遮雨的地方，和一點寧靜。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只剩下八小時了，忍耐著點。」

　　「別擔心，我會撐下去的。」彼克大笑著說，沒正眼看他們。

　　「咱們吃點東西吧。」西蒙斯望著他說。

　　他們再度朝著南方前進。過了四個鐘頭，他們不得不切進內陸，以便繞過一條一哩寬、湍急得無法乘船渡過的河流。他們走了六哩的路，來到河流猛地衝破陸地而出之處──像處潰爛傷口似的。雨中，他們走在硬實的土地上，然後轉向海邊。

　　「我必須睡一下，」彼克終於說。他頹然倒下。「已經四星期沒睡了，很累，但睡不著。我想在這裡睡一下。」

　　天空更暗沉了。金星的夜晚再度降臨，全然的漆黑一片，貿然行動的話是很危險的。西蒙斯和副官也跟著坐下。副官說：「好吧，咱們就盡力試試吧。以前我們也試過，可是誰知道呢。在這種天氣下，睡覺似乎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們在地上躺平，把頭墊高，免得雨水流進嘴巴裡，然後閉上眼睛。副官扭動著身體。

　　他沒睡著。

　　有東西爬上他的皮膚，一層層在他身上滋長。雨水滴下，和其他雨水會合成涓流，在他全身上下流竄。當這些水滲入他的皮膚，那些小小的叢林植物就在他的衣服底下生了根。他感覺常春藤爬滿他全身，彷彿第二層衣服。他感覺身上長了許多小花苞，開了花，然後掉下花瓣。但雨水還是不停啪答啪答落得他滿頭滿身。在微亮的夜色──那些植物在黑暗中發著光──他看見另外兩名同伴的身體輪廓，彷彿倒下的木樁，上面披覆著一層層絲絨般的花草。雨打在他臉上，他用雙手遮臉。雨打在他脖子上。他轉身趴著，讓肚子貼著泥地，貼著厚厚的植被；雨繼續打在他背上，敲擊著他的雙腿。

　　突然，他彈跳起來，開始把身上的雨水拍掉。千百隻手撫摸著他，而他再也不想被觸摸了，他再也無法忍受被觸摸。他狂亂掙扎，撞上了什麼東西，原來是西蒙斯。他站在雨中，由於受了濕寒而打著噴嚏，又咳又嗆的。接著彼克也起來了，邊吼叫邊一陣亂跑亂跳。

　　「等一下。彼克！」

　　「住手，住手！」彼克尖叫著。他朝夜空連續發射了六槍。在乍現的火藥爆裂光芒之中，可以看見千軍萬馬般的雨滴，就在一瞬間，彷彿受了爆炸聲的驚嚇而猶豫起要不要落下似的，在空中凍結成一片無涯無際的琥珀；百億顆雨珠，百億顆淚珠，百億顆珍飾、珠寶，在一片白色絲絨觀景屏上熒熒閃亮。接著，隨著火光的消失，那些為了搶鏡頭而暫停墜下的雨珠，再度落在他們身上，密密麻麻地戳刺著他們，冰冷而痛楚。

　　「住手！住手！」

　　「彼克！」

　　然而彼克只是站著不動。副官扭亮一支小型手電筒，把光線對著彼克濕淋淋的臉龐掃過去，發現他的瞳孔渙散，嘴巴大張著，臉朝著天空，任雨水打在他舌頭上濺起水珠，敲擊、淹沒他那雙瞪大了的眼睛，在他的鼻孔裡激起團團泡沫。

　　「彼克！」

　　那人毫無回應。他只是久久站在那兒，蒼白的髮際不斷冒出雨水氣泡，雨珠串成的鐐銬從他的手腕和頸子滴溜溜的淌下。

　　「彼克！我們要走了，我們得出發了。快來啊。」

　　雨水從彼克的耳朵垂落。

　　「你聽見了嗎，彼克！」

　　彷彿對著一口深井呼喚。

　　「彼克！」

　　「別管他了。」西蒙斯說。

　　「我們不能丟下他啊。」

　　「我們該怎麼辦？背著他走嗎？」西蒙斯啐了一口。「這對我們或他都沒有好處的。你知道他會怎麼樣嗎？他會一直站在那裡，直到淹死。」

　　「什麼？」

　　「到了這地步你總該知道了吧。難道你沒聽過那個故事？他會一直站在那兒，仰著頭，讓雨水灌進他的鼻孔和嘴巴，然後他會開始呼吸雨水。」

　　「不。」

　　「他們發現曼特將軍的時候，他就是這情形。坐在岩石上，頭往後仰，呼吸著雨水。他的肺部充滿了水。」

　　副官再次將燈光對著那張呆滯的臉孔。彼克的鼻孔發出咐咻的細微水聲。

　　「彼克！」副官拍打他的臉頰。

　　「他已經沒有感覺了，」西蒙斯說，「在這種天氣底下待個幾天，就別指望你的臉、你的腿，或者雙手還能有知覺。」

　　副官驚恐盯著自己的手，它已經沒了知覺。

　　「可是，我們不能把彼克丟下不管。」

　　「我來告訴你該怎麼辦。」西蒙斯開了一槍。

　　彼克應聲倒向泥濘的地面。

　　西蒙斯說：「別動，副官，我的槍正對著你。仔細想想吧，他只會一直站著或坐在那裡，然後溺死。這樣還比較快活。」

　　副官朝屍體眨巴著眼睛。「可是，你殺了他。」

　　「沒錯，因為要是他變成我們的累贅，也遲早會把我們給害死。你看見他的眼睛了，他已經瘋了。」

　　片刻後，副官點了點頭。「好吧。」

　　他們一起走向雨中。

　　眼前一片漆黑，而他們的手電筒又只能照亮幾呎遠的範圍。半小時過後，他們不得不停下腳步，坐著熬過下半夜，忍著饑餓，等待黎明的到來。當它終於到來，天色依然灰暗，雨依然下個不停。於是他們再度出發。

　　「我們失算了。」西蒙斯說。

　　「不，還有一個鐘頭就到了。」

　　「大聲點，我聽不見。」西蒙斯停下來，微笑著說，「老天，」他摸著耳朵。「我的耳朵不靈光了。這場雨終於讓我徹頭徹尾沒了知覺。」

　　「你什麼都聽不見？」副官說。

　　「什麼？」西蒙斯一臉迷惑。

　　「沒事，走吧。」

　　「我想我在這裡等就好，你繼續走吧。」

　　「不可以這樣。」

　　「我聽不見你說什麼。你走吧，我累了，我不認為往這方向走會找到太陽殿。而且，就算找到了，很可能它的屋頂也有破洞，就和剛才那間一樣，我想在這裡坐著就好。」

　　「快給我站起來！」

　　「再會了，副官。」

　　「到了這地步，你不能放棄啊。」

　　「我有槍，我想留就留，我真的什麼都不在乎了。我還沒發瘋，但下一個就該我了。我不想繼續往那邊走，等你一走出我的視線，我就要用這把槍自我了結。」

　　「西蒙斯！」

　　「你叫了我的名字，至少我還能從你的嘴唇形狀讀出來。」

　　「西蒙斯。」

　　「聽我說，這只是時間早晚的差別罷了。現在死，或者晚幾個鐘頭死。等我們到達下一間太陽殿──如果到得了的話──然後發現屋頂漏水，那會比較好嗎？」

　　副官等了片刻，然後踏濺著水窪走入雨中。他回頭叫喚了一次，可是西蒙斯只是坐在那裡，兩手握著槍，等著他走遠。他搖搖頭，揮手要副官往前走。

　　副官甚至沒聽見槍響。

　　他走著，開始吃起那些花來。吞下好一陣子都沒事，顯然沒毒，但也不怎麼有飽足感；大約過了一分鐘，他難受得將它們吐了出來。

　　他又拿了些樹葉，想給自己做一頂帽子，可是以前他就嘗試過了，結果葉子還拿在手上的時候，就被雨水融化了。那些葉片一被摘下，便在他手裡迅速的腐爛，變成灰色的殘渣。

　　「再過五分鐘，」他對自己說，「再過五分鐘，然後我就走進海裡，直直往下走。這種生活不是人過的，沒有哪個地球人能忍受這種生活。冷靜，冷靜。」

　　他忙亂地穿越大片泥漿和樹叢的汪洋，來到一座小山丘。

　　遠處，在層層冰冷的雨水紗帳的邊緣，有一抹淡淡的金黃色。

　　第二間太陽殿。

　　穿過樹林之後，一棟長圓形的建築物在遠處浮現。有好一陣子，他站在原地，左搖右晃的，望著它。

　　他開始奔跑，立刻又放慢腳步，因為他害怕。他沒有呼叫。萬一是原來那間？萬一又是一座荒廢的太陽殿，裡頭根本沒有太陽？他不停想著。

　　他腿一軟，倒在地上。躺下吧，他心想，一定不是這間，就躺在這兒吧。沒有用的。喝雨水喝個痛快吧。

　　但他還是努力爬了起來，然後穿越好幾條溪流，眼前的黃色光芒變得燦亮無比。他又開始狂奔起來，腳下濺起的水花是無數鏡片和琉璃，兩臂甩出的雨滴是鑽石和珍寶。

　　他在一道黃色大門前站著，上面的印刷字體寫著「太陽殿」。他伸出已經僵麻的手去觸摸，接著，他轉動門鈕，踉蹌地走了進去。

　　他靜靜站著環顧四周。在他背後，雨敲擊著門板。在他前方，一張矮桌上立著一只銀壺，裡頭的巧克力正冒著熱煙，一旁的杯子已經倒滿了，還加了棉花糖。在那旁邊是一只托盤，裡頭是厚厚的三明治，夾著鮮美雞肉、新鮮番茄切片和綠洋蔥。就在他眼前，有根竿子，上面掛著條厚軟的綠色土耳其大浴巾，和一只讓人丟濕衣服的箱子；在他右邊是個小房間，裡頭有熱放射線裝置供人快速烘乾身體。一張椅子，上頭擱著套換洗用的乾淨制服，等著任何人──他或者任何一個迷路的人──來穿它。再過去，有冒著熱氣的銅咖啡壺，輕輕流瀉著音樂的留聲機，和許多用紅、棕色皮革封面裝訂的書籍；書旁邊是一張小床，鬆軟舒適的小帆布床，人可以毫無遮掩、赤裸地躺在上頭，盡情吸取這狹長屋宇中央那輪發光物體所投射的溫暖。

　　他舉起兩手揉著眼睛，他看見幾名男子朝著他走來，不過什麼話都沒對他說。他等了會兒，睜開眼睛，點了點頭。他衣服上的水在他腳下匯流成小水窪，他感覺自己的頭髮、臉頰、胸膛、手臂和雙腿慢慢乾爽了。

　　他望著那輪太陽。

　　它懸掛在房間中央，那麼巨大、黃黥而溫暖。它無聲無息的，整個屋內同樣無聲無息。大門已經關上，那場雨也已成為他這疼痛肉體的一場回憶。太陽高懸在這房間的碧藍天空之上，暖烘烘，黃澄澄，美妙極了。

　　他走向前，一邊扯去身上所有衣服。

火箭人

　　那群電子螢火蟲在母親深黑的頭頂上盤旋，照亮她的視線。她站在臥房門口，望著從門外寂靜走廊經過的我。「這次你會幫我留住他吧？」她說。

　　「會的。」我說。

　　「拜託。」那些螢火蟲將許多游動的光點投射在她臉上。「這次絕不能再讓他離開了。」

　　「好的，」我在那裡站了片刻，才說。「可是老實說，不會有用的。」

　　她轉身回臥房，而那群依著電路活動的螢火蟲繼續跟在她後面，有如鬆散的星座，指引她在黑暗中行走。我似乎聽見她說：「不管怎麼樣，我們總得試試。」

　　另外一群螢火蟲則尾隨我回我的臥房。當我身體的重量切斷床舖的某條電路，那些螢火蟲便瞬間消失了。午夜，我和母親分別在隔著大片黑暗的兩間臥房內等著入睡。我的床開始搖晃，對我唱歌。我按下開關，歌聲和晃動立刻停止。我不想睡覺，我一點都沒有睡意。

　　這個晚上和以往的千百個夜晚並沒有不同，我們常常在夜裡醒著，感覺涼爽的空氣逐漸變熱，感覺風中的火燄，或者看見牆壁突然發出耀眼的色彩，這時候我們就知道，他的火箭船又來到我們家了──他的火箭，那猛烈的震盪常讓院子裡的橡樹搖擺不停。然後她的聲音就會從房對房無線電對講機傳出。

　　「你感覺到了嗎？」

　　我總會回答說：「是他沒錯。」

　　是我父親的太空船，經過我們的城鎮，一個從不曾出現太空火箭的小鎮。然後我們會清醒地躺在那兒兩小時，不斷想著，「現在老爸應該已經到了春田市，現在他應該又上路了，現在他一定正在簽署文件，現在他大概上了直升機，現在他正在渡河、越過山區，現在他的直升機大概正降落在我們綠鎮的小機場……」想著想著，夜晚已經過了大半，母親和我就這樣各自在冰冷的床上，聽著外面的動靜。「現在他一定正走過貝爾街，他一向都走路……從來不搭計程車……現在他應該正經過公園，然後轉過橡樹林的轉角，現在……」

　　我從睡枕上擡起頭來。他從街道那頭走過來，愈來愈近了，步伐矯健、輕快。現在已經轉進我們家，上了門前臺階。當我們聽見樓下的大門自動打開，輕輕說了聲歡迎，然後關上，我們兩人會同時在黑暗中露出微笑，母親和我。

　　三小時過後，我轉動他們房間的銅門鈕，屏住呼吸，在廣闊如星際太空的黑暗當中勉強站穩，把手伸向我雙親睡床底下那只小黑盒子。我拿著它，悄悄跑回我的房間，心想，他不會告訴我的，他根本不想告訴我。

　　從打開的小盒子跳出他的黑色制服，像朵黑色的星雲，遠遠的，星星這裡那裡閃爍，在布料上。我用溫熱的雙手捏著那深黑色的材質，聞著上面的火星，是鐵的味道，金星，綠色常春藤的味道，還有水星，是硫磺和火焰的氣味；我還能聞到星星的乳白色氛圍和冷硬的氣味。我把那件制服放進我九年級那年在勞作課作的一個離心機裡，讓它開始轉動。不久，一種細緻的粉末流進蒸餾瓶中。我把它拿到顯微鏡下。然後，趁著我的雙親正熟睡，趁著我們的屋子一片沉寂──所有自動家電、伺服員和掃除機器人都在電子休眠狀態──我盡情欣賞著耀眼的流星塵、彗星尾巴，以及遙遠的木星上那閃亮有如宇宙星辰的土壤，透過顯微鏡筒被吸入那個億萬哩距離以外的世界。

　　到了黎明，由於被星際之旅弄得疲累了，一方面也害怕被發現，我將放著制服的小盒子偷偷放回雙親的臥房。

　　然後我入睡，一直到停在樓下院子裡的乾洗車喇叭聲把我吵醒。他們把那件黑色制服拿了出去。所幸我看過了，我心想。因為那件制服一小時以後就會洗好，它的過去和遊歷也將全部被洗掉。

　　我再度入睡，睡衣口袋裡放著那只裝有魔幻粉末的小玻璃瓶。

　　※※※

　　我下樓，看見父親坐在早餐桌前，嚼著土司。「睡得好嗎，道格？」他說，彷彿這三個月來他根本不曾離開，一直都在家裡。

　　「還好。」我說。

　　「吃土司？」

　　他按下開關，早餐桌便替我烤好四片金黃焦脆的吐司。

　　我記得那天下午，父親在花園裡挖土，挖個不停，那樣子就像動物在掘洞。他那雙修長黑褐的手臂迅速揮動，播種、壓土、固根、修剪枝葉，那張黝黑的臉龐始終貼著土壤，眼睛也一直專注於手中的工作，不曾擡起來看天空一眼，或者看我一眼，甚至母親，除非我們和他一起跪下來，讓泥土濕透我們的工作服膝蓋，將雙手插進黑色的土壤裡，不理會明亮、詭異的天空。這時候他才會左右看看母親和我，朝我們溫柔地眨眨眼，然後繼續彎著腰，低下頭，把天空甩在背後。

　　※※※

　　那天晚上，我們坐在門廊的電動鞦韆上，邊晃盪邊聽它唱歌。那是夏天，有月光，我們喝著檸檬汁，兩手握著冰涼的玻璃杯，父親讀著立體影像報紙。那是一種戴在頭上的特殊帽子裝置，你只要連續眨三次眼，它那位在放大鏡底下的顯微畫面就會自動翻頁。老爸抽著菸，邊對我敘述一九九七年當他還是個孩子時候的生活。過了會兒，他說，一如以往那樣說，「你為什麼不去外面踢空罐頭玩呢，道格？」

　　我沒說什麼。媽卻說話了，「他有的，只是那幾天你不在家。」

　　老爸望著我，然後，終於擡起頭望著天空。每當他凝望著星空的時候，母親總是轉頭看著他。他回家的第一天和第一個晚上，他總是不太擡頭看天空的。我想著他拚命挖土種花，臉幾乎埋進泥土裡的模樣。到了第二天，他擡頭看星星的時間就多一點了。母親並不害怕白天的天空，她比較想關閉的是晚上的星空。有時候我幾乎可以看見她的手伸向她腦中的開關，只是始終沒能找到罷了。到了第三天，我們會像這樣到屋外門廊上坐著，一直到該就寢為止。這時，我會聽見媽媽呼喚他進屋子，幾乎就像她跑到街上叫我回家那麼大聲。然後我會聽見老爸邊嘆氣邊將電眼門鎖打開。次日，吃早餐的時候，我便會發現他自己給土司抹奶油，腳邊放著那只小黑盒子，母親則睡得很晚。

　　「下回見了，道格。」他會說，然後和我握手。

　　「大概三個月以後？」

　　「對。」

　　然後他會沿著街道走過去，沒有搭直升機、金龜車或者巴士，而是走路，臂膀下夾著他的小制服盒子；他已經不覺得做一名火箭人是件值得炫耀的事了。

　　大概過了一小時，母親才會下樓來吃早餐，一片白土司。

　　可是今晚是第一個晚上，他返家的第一晚，他照例沒有擡頭看星空。

　　「我們去參觀電視嘉年華吧。」我說。

　　「好啊。」老爸說。

　　母親對我微笑。

　　於是我們匆匆進城去搭直升機，帶老爸從上千種展覽品上空飛過，讓他和我們一起把臉和頭壓得低低的，不必看任何地方。在我們時而被那些有趣的畫面逗得大笑，時而由於嚴肅的事物而變得表情嚴肅的同時，我一邊想著，我父親到過土星、海王星和冥王星，但他從來不曾帶禮物回來給我。其他小孩的父親到太空去的話，都會帶些卡利斯托衛星的礦石、黑色隕石塊或者藍砂回來。但我只能靠自己收集，和別的孩子交易換得滿滿一房間的火星岩石、水星砂，父親連問都沒問過一聲。

　　我只記得，父親偶爾會帶東西回來給母親。他曾經在院子裡種了幾株火星向日葵。但是他出門一個月之後，那些向日葵長得奇大無比，有一天母親便跑出去，把它們剪得一朵不剩。

　　我們停在某個三度空間展覽品前面的時候，我脫口而出問老爸一個問題，也是我最愛問的：

　　「上太空是什麼感覺？」

　　母親向我投來害怕的眼神。但已經太遲了。

　　老爸坐在那裡足足半分鐘，努力搜尋答案，然後他聳聳肩。

　　「是一生難逢的美好際遇。」然後他又矛盾地說，「噢，那根本不算什麼。例行公事。你不會喜歡的。」他說著一臉擔憂看著我。

　　「可是你老是回去。」

　　「習慣啊。」

　　「你接下來要去哪裡？」

　　「還沒決定呢。我得好好考慮。」

　　他總是花很多時間考慮。那時候火箭駕駛員相當稀少，他可以慢慢挑選，高興時才工作。他回家之後的第三個晚上，你可以看見他在許多星球當中挑三揀四的。

　　「走吧，」母親說，「咱們回家去。」

　　我們回到家，時間還早。我要求老爸穿上那件制服。我不該要求的──母親會不高興──但我就是忍不住。儘管他總是拒絕，我就是不放棄。我從來沒看過他穿制服。最後他說，「唉，好吧。」

　　我們在客廳等著，他則搭了風管上樓去。母親木然望著我，彷彿被自己的兒子出賣了的表情。我別過頭去。「對不起。」我說。

　　「你一點都沒幫上忙，」她說。「根本沒有。」

　　不久，風管裡傳出一絲聲響。

　　「來啦！」老爸柔聲說。

　　我們看著身穿制服的他。

　　光滑的黑色布料，搭配銀鈕釦，銀邊一路鑲到黑長靴的腳跟。它的袖子、褲管和腰身彷彿是從黝暗的星雲裁剪下來的，散佈著許多幽淡晶亮的小星子。這衣服就跟手套輕裹著纖細修長的手那般合身，而且有股涼洌空氣混合了金屬和太空的氣味。火焰和時間的氣味。

　　父親站在客廳中央，有點不自然地微笑著。

　　「轉身。」母親說。

　　她眼神淡漠地望著他。

　　他不在家的時候，她從來不提他。她總是只談天氣，我的脖子不乾淨，得拿條毛巾來擦擦之類的事，或者說她晚上沒睡好。有一次她抱怨說夜晚的天光太亮了。

　　「可是這星期又看不見月光。」我說。

　　「有星光啊！」她說。

　　我到店裡去幫她買了幾組顏色較深、較綠的百葉窗簾。夜晚，躺在床上，我聽見她把簾子一路拉到窗戶最底部的聲音。窸窸窣窣了好一陣子。

　　有一次我想給院子除草。

　　「不要，」媽媽站在門口說，「把除草機放到一邊去。」

　　雜草一口氣長了三個月，一次都沒割過。老爸回來以後才割的。

　　她也不肯讓我做任何家事，像是修理餐製造機或者閱讀機之類的。她把這些雜務全部存起來，像是準備聖誕節禮物似的。然後我會看見老爸敲敲打打的，而且總是笑笑的工作，母親則是在一旁看著他，一臉滿足。

　　就是這樣。當他出門的時候，她總是不提他的事。至於老爸，他從來不曾在幾百哩以外試著和家裡連繫。有一次他說，「要是我打電話給你們，我會很想回家。這樣我會不開心。」

　　老爸曾經對我說，「有時候，你母親待我的態度就好像我不在家一樣──好像我是隱形人。」

　　我見過這種情形。她會看著他的後方，或者越過他的肩膀，或者看著他的下巴或雙手，但就是不看他的眼睛。當她非得看他的眼睛時，眼裡也總是蒙著一層薄霧，類似動物想睡的那種表情。她會得體地回答「是」，然後微笑，但總是晚個半秒鐘。

　　「對她來說我根本不存在，」老爸說。

　　可是有時候她會對他很好，他對她也是，這時候他們會牽著手在社區裡散步，或者一起去騎馬，媽媽的頭髮像女孩子那樣隨風飄揚，然後她會切斷廚房裡所有自動裝置的電源，親手為他烤美麗的蛋糕、派和餅乾，深情望著他，發自內心地露出微笑。在這種她很在意他的日子快結束的時候，她會哭個不停。而老爸會無奈地站在那裡，拚命環顧著屋內，想找出答案似的，但終究找不到。

　　※※※

　　次晨，老爸匆匆進了屋子，手上拿著一疊票。粉紅色票是到加州的，藍色到墨西哥。

　　「走吧！」他說。「我們可以買些免洗衣服，髒了就丟掉。這樣吧，我們搭中午的火箭到洛杉磯，轉搭兩點鐘的直昇機到聖塔芭芭拉，再乘九點的飛機到恩森納達，在那裡過夜！」

　　於是我們到了加州，在太平洋岸來回玩了一天半，晚上在馬里布海灘煮燻肉香腸。老爸始終專注聆聽著，唱著歌，或者觀察著週遭一切事物，全心投注在上面，彷彿這世界是高速轉動的離心機，他隨時都可能被甩得遠遠的。

　　即將離開馬里布的那個下午，媽媽待在旅館樓上的房間。老爸和我躺在沙灘上，曬了好久的太陽。「啊，」他嘆了口氣，「就是這個。」他輕輕閉著眼睛，仰躺著，享受著陽光。「就是這個讓人懷念。」他說。

　　當然，他的意思是「在火箭船上」的時候。可是他從來不說「火箭」或者提到火箭，或者火箭上沒有的一切東西。在火箭上你不能吹鹹鹹的海風，看不見藍色的天空、金黃的太陽，吃不到媽媽煮的食物。在火箭上你不能和你十四歲的兒子說話。

　　「仔細聽。」然後他說。

　　這時候我知道，我們可以真正談心了，像以前那樣，一談就是三、四個小時。我們可以整個下午躺在懶懶的太陽底下，輕鬆自在地談我在學校的事，我有多高，我游泳有多快。

　　每次聽我說話時老爸總是面帶微笑，輕拍一下我的胸口表示贊同。我們聊著。我們沒談火箭或太空，只談著墨西哥──我們曾經開著輛舊車到那邊去──談著我們有天中午在溫暖青翠的墨西哥的雨林中捕捉到的糊蝶，眼睜睜看著千百隻蝴蝶黏在車子散熱器上面，死在那裡，拍振著藍色和豔紅色的翅膀，掙扎著，那麼美麗、悲傷。我們談著這類事情，迴避著我真正想談的事，而他始終聽著我說話。他只是傾聽著，似乎是想將聽得見的所有聲音一網打盡。他聽著風聲、海水退潮聲，和我的聲音，聽得那麼入神，專注得彷彿排除了實體面的一切，只留下純粹的聲音。他閉上眼睛聆聽。我見過他用除草機──而不用遙控除草裝置──割草時豎耳傾聽的樣子。我還看見他站在除草機後面，衝著飛濺而起的綠草屑猛聞猛嗅。

　　「道格，」大約下午五點，我們收拾毛巾，沿著靠近衝浪區的海灘往回走的時候，他突然說，「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永遠別當火箭人。」

　　我停下腳步。

　　「我是說真的，」他說。「因為當你在外太空的時候，你會很想回來，可是當你身在這裡的時候，你又很想回外太空。千萬別去碰。一開始就麻煩了。」

　　「可是──」

　　「你不曉得那種滋味。每次我上去那裡，我都會想，要是我再回到地球，我就再也不上去了。可是我還是上去了，而且我想我會不斷上去。」

　　「我想當火箭人已經想很久了。」我說。

　　他根本沒聽見。「我真的很想留在這裡。上週六回家以後，我還認真地發誓要留在這裡。」

　　我記得他在花園裡喃喃詛咒著，說些要去旅行、要做些什麼、要聆聽之類的話，那時候我就知道，他是在努力說服自己，海洋、城鎮、土地和他的家才是真實、有意義的事物。然而我也知道今晚他會在哪裡；他會坐在我們家門廊上，擡頭仰望獵戶座的璀璨星群。

　　「答應我，你絕不會像我一樣。」他說。

　　我猶豫了一會兒。「好。」我說。

　　他和我握手。「乖孩子。」他說。

　　那天的晚餐非常美味。媽媽在廚房裡來回奔忙，滿手的肉桂、麵糰，鍋碗瓢盆鏗鏗鏘鏘。一隻油亮的燻烤火雞上了桌，裡面有填料，搭配蔓越莓沾醬、豌豆和南瓜派。

　　「八月中旬吃火雞？」老爸驚喜地說。

　　「感恩節你又不在家。」

　　「說得也是。」

　　他聞著香味。他打開每個烘培盤的蓋子，讓香味飄上他那曬黑的臉龐。每道菜他都「哇！」一聲地讚嘆。他環顧著屋內，低頭凝視著雙手。他逐一端詳著牆上的照片，還有椅子、桌子、我和媽媽。他清了清喉嚨。看來他似乎是作了某種決定。「莉莉？」

　　「什麼事？」媽媽在餐桌那頭應聲。她將餐桌佈置得像個美麗的銀色陷阱，流滿肉汁的陷阱坑，巴望著或許她的丈夫終會掉入其中，乖乖就範，就像古時候掉入瀝青池陷阱奮力掙扎的巨獸。她躲在火雞胸叉骨的牢房後方注視著他，安全無比。她的眼神閃亮。

　　「莉莉。」老爸說。

　　說吧，我焦急地想。快說吧，說這次你決定留在家裡，再也不會離開，說啊！

　　就在這時，一架直升機經過，房間一陣激烈震盪，搖晃的百葉窗簾發出水晶般的聲響。老爸轉頭望著窗子。

　　夜晚的星空就在那兒，紅色星球──火星正從東方升起。

　　老爸凝視火星一分鐘之久。然後他茫然地向我伸出手來。「可以把豆子遞給我嗎？」

　　「抱歉，」母親說。「我去拿麵包。」

　　她說著衝進廚房。

　　「可是桌上已經有麵包了。」我說。

　　老爸沒回應，低頭開始用餐。

　　※※※

　　那晚我無法入睡。凌晨一點我下了樓，鄰家屋頂上的月光有如冰霜，院子草坪上閃動著露珠，彷彿一片雪地。我穿著睡衣站在門口，夜晚的微風暖暖的。這時我發現老爸坐在電動鞦韆上，輕輕搖晃。我看見他略偏側面的背影，他正仰望著繁星在夜空中移轉。他的眼睛有如一對灰水晶，雙雙映著月影。

　　我走出屋外，在他身邊坐下。

　　我們在鞦韆上擺盪了一陣子。

　　然後我說，「太空中有多少種死法？」

　　「千百萬種。」

　　「舉個例子。」

　　「例如被隕石擊中。你的火箭船就會開始漏氣。或者被隕石群帶著走。撞擊。液體外洩。爆炸。離心力。加速過度，或不足。熱氣，寒冷，太陽，月球，星群，星球，小行星，熱輻射……」

　　「他們會把你埋葬嗎？」

　　「他們永遠找不到你。」

　　「你會到哪裡去？」

　　「會到億萬哩遠的地方。飄流的墳墓，他們是這麼稱呼的。你會變成一顆隕石或者小行星，永遠在太空中漫遊。」

　　我沒吭聲。

　　「還有，」過了一會兒，他說，「在太空中很快的。死亡。一眨眼就結束了。不會要死不死的。多數時候你根本察覺不到。突然就死了，沒了。」

　　我們上樓就寢。

　　※※※

　　清晨。老爸湊近聽著那隻黃色金絲雀在牠的金色籠子裡唱歌。

　　「我決定了，」他說。「下次我回來，就不再離開了。」

　　「老爸！」我說。

　　「等你母親起床以後你就告訴她。」他說。

　　「你是說真的！」

　　他嚴肅地點頭。「三個月後見了。」

　　他沿著街道一路走遠，拎著他那件裝在神祕盒子裡的制服，邊走邊吹口哨，欣賞著高大的路樹，經過無患子樹叢時順手摘了幾顆果實，把它們高高拋起然後走進清晨的涼蔭之中。

　　※※※

　　那天早晨，父親離開好幾小時之後，我向母親問起幾件事。「老爸說，有時候妳的態度好像是沒聽見也沒看見他似的。」我說。

　　她平靜地向我解釋一切。

　　「兩年前，當他上太空的時候，我對自己說，『他死了。』或者跟死了差不多。反正我當他已經死了。後來他每年回來三、四次，那已經不是他了，而只是一小段美好的回憶，或者夢境。當回憶中止或者美夢停止的時候，你不會受到太大的打擊。因此多數時候，我總是想著他已經死了──」

　　「可是有時候──」

　　「有時候，我會忍不住。我會烤水果派，好像他是活人一樣，接著我又會開始難過。所以囉，最好還是相信他已經死了十年，我再也見不到他了，這樣傷害會小一點。」

　　「他不是說，下次回來就永遠不走了？」

　　她緩緩搖頭。「不，他死了。我非常肯定。」

　　「他一定會平安回來的，」我說。

　　「十年前，」母親說，「我曾經想，要是他在金星上死亡？那麼我們這輩子再也不敢擡頭看金星了。要是他死在火星上？我們就再也不敢看天空中火紅的火星了，我們會跑進屋子，把門鎖起來。或者，要是他死在木星、土星或海王星上？那麼，當這些星星高掛在天空的日子裡，我們連看都不會想看星星一眼了。」

　　「大概吧。」我說。

　　※※※

　　第二天我們接到了信息。

　　信差把通知函交給了我，我就站在門廊上把它拆開來。太陽逐漸落下。媽媽站在我背後的紗門內，看著我把那封信折好，放進口袋。

　　「媽。」我說。

　　「我什麼都不想知道。」她說。

　　她沒哭。

　　結果害他喪命的不是火星，不是金星，不是木星或土星。我們不必每逢木星或土星或火星照亮夜空的時候就想起他。

　　這次情形很不一樣。

　　他的太空船落向了太陽。

　　太陽是那麼巨大、熾熱而無情，而且永遠都在天空中掛著，你逃都逃不掉。

　　就這樣，在我父親死亡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我母親都在白天睡覺，而且死也不肯出門。我們在半夜吃早餐，凌晨三點吃午餐，在昏濛寒冷的清晨六點鐘吃晚餐。我們時常去看營業一整晚的表演，天亮的時候上床睡覺。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們即使偶爾會在白天出門散步，也總是選在看不見太陽的下雨天。

最後一夜

　　「如果今晚是地球的最後一個晚上，妳會做什麼？」

　　「我會做什麼？你是當真的？」

　　「是的，我很認真。」

　　「我不知道。沒想過。」

　　他倒了些咖啡。他們背後，在幾盞防風煤油燈的亮光底下，他們的兩個女兒坐在客廳地毯上玩積木。夜晚的空氣中飄散著煮咖啡慵懶純淨的香味。

　　「最好開始認真想。」他說。

　　「不會吧？」

　　他點點頭。

　　「有戰爭？」

　　他搖頭。

　　「還是氫彈或原子彈？」

　　「不是。」

　　「還是生物戰？」

　　「都不是，」他說著緩緩攪動著咖啡。「而是，這麼說吧，算是一本書的終結。」

　　「不懂你的意思。」

　　「的確，我也不懂，只是一種感覺吧。有時候我會害怕，有時候我一點都不怕，只覺得平靜。」他注視著女孩們，和她們在燈光下閃亮的金髮。「我沒有一開始就告訴妳。第一次是在四天前的晚上發生的。」

　　「什麼事？」

　　「我做了一個夢。我夢見世界就快毀滅了，有個聲音說的，不像任何人的聲音，反正就是一個聲音，它說地球上的一切就要滅亡了。第二天，我也沒有多想什麼，可是當我進了辦公室，到了下午三點左右，我看見史丹．威利斯望著窗外。我說，我用一分錢來換你心裡想的，史丹。他說，昨晚我做了一個夢。他還沒告訴我夢的內容，我就知道了。我差點就說了出來，可是他先告訴了我，我只是聽著。」

　　「是同樣的夢？」

　　「一模一樣。我告訴史丹我也做了相同的夢。他一點都沒有吃驚的樣子。事實上他還鬆了口氣。然後我們開始繞著辦公室走，說也奇怪，幾乎像是約好了的。我們並沒有說，『我們去繞一圈吧。』就這麼並肩走著，所到之處只看見每個人都呆呆盯著辦公桌、自己的雙手或者窗外。我問了幾個人。史丹也是。」

　　「他們全都做了夢？」

　　「所有人都做了夢。同樣的夢，分毫不差。」

　　「你相信有這麼巧的事？」

　　「是的。我非常確定。」

　　「那什麼時候會毀滅呢？我是說地球。」

　　「我們的話是今晚的某個時間，然後，隨著時區的移轉，一整晚地球其他地方也都會陸續發生。全部過程是二十四小時。」

　　他們靜靜坐著，沒有碰咖啡。然後他們緩緩拿起杯子來喝了一口，彼此對望著。

　　「是我們自作孽嗎？」她說。

　　「不是作不作孽的問題，只是時候到了。妳好像一點都不覺得意外。為什麼呢？」

　　「我有我的理由。」她說。

　　「和我辦公室那些人相同的理由？」

　　她緩緩點頭。「我本來不想說的。是昨晚發生的事。今天附近的太太們也都偷偷在談這件事。她們也都做了夢。我以為那只是巧合。」她拿起晚報。「報上沒有任何報導。」

　　「所有人都知道了，根本沒必要報導。」

　　他往椅背一靠，望著她說。「妳害怕嗎？」

　　「不會。我本來以為我一定會怕死了，可是一點也不會。」

　　「他們經常在談的人類本能，叫自我保衛（self─preservation）什麼的，到哪兒去了？」

　　「我也不知道。當你覺得事情很合邏輯的時候，也就不會太覺得興奮吧。這件事就很合邏輯。我們一直以來的生活方式，也只能導向這樣的結果了。」

　　「我們還不至於這麼糟糕吧？」

　　「不，但也根本談不上好。我想問題就在這裡──我們除了自己，很少關心別的事，而世界上有更多的人則是光做些狗皮倒灶的事。」

　　在客廳玩的女孩們一陣大笑。

　　「我一直以為發生這種事的時候，大家一定會滿街尖叫狂跑。」

　　「應該不會。真正發生大事的時候你不會尖叫的。」

　　「妳可知道，除了妳和孩子們之外，我不會有任何遺憾。我一向不喜歡都市生活、我的工作或者其他的一切，除了妳們三個。沒有什麼值得我留戀的，也許除了這兒的天氣變化，大熱天的一杯冰水，還有，我或許也會想念睡覺吧。我們竟然能冷靜地坐在這兒談這些？」

　　「因為也沒別的事可做了。」

　　「說得也是，如果有，我們早就做了。我想這大概是有史以來第一次，每個人都清楚自己晚上要做什麼。」

　　「不知道其他人都會做些什麼，今晚，在剩下的幾個小時裡。」

　　「看表演，聽廣播，看電視，玩牌，送孩子上床睡覺，然後自己也上床，一如往常。」

　　「這倒也滿值得慶幸的──能夠像平常一樣。」

　　他們坐了一會兒，他又給自己倒了杯咖啡。「妳覺得，為什麼是今晚？」

　　「因為……」

　　「為什麼不是上個世紀的某一天，或者五百年、一千年以前？」

　　「也許是因為，歷史上從來沒出現過一九六九年十月十九日，現在卻出現了，就這樣；因為這一年全世界的狀況已經到了這地步，所以會毀滅。」

　　「今晚有兩隊轟炸機預計會在海上交鋒，他們再也見不到陸地了。」

　　「那也是原因之一吧。」

　　「好啦，」他說著起身，「接著要做什麼呢？洗碗？」

　　他們洗了碗，然後比平常更整齊地疊好。八點半，他們將女兒們送上床，親吻道晚安。她們的床頭小燈打開，房門留了條小縫。

　　「我在想，」做丈夫的走出孩子的臥房，回頭望著房內，叼著菸斗站了好一會兒。

　　「怎麼？」

　　「到底應該把門關上？還是打開一點點，讓房間透點光？」

　　「孩子們不會有感覺吧。」

　　「當然，說得也是。」

　　他們坐著看報紙，談天，聽電臺音樂，然後一起坐在火爐邊，看著木炭餘燼悶燒，邊聽著時鐘敲響十點半、十一點、十一點半。他們想著地球上的其他人，他們正各自用自己獨特的方式度過今晚。

　　「好吧！」最後他久久親吻著妻子。

　　「反正，我們對彼此還算不錯。」

　　「妳想哭嗎？」他問。

　　「不想。」

　　他們走過屋內，關掉所有電燈，進了臥房，站在涼爽黑暗的夜色中，脫去衣服然後掀開被子。「床單好乾淨好舒服。」

　　「我累了。」

　　「我們都累了。」

　　他們爬上床躺好。

　　「等一下。」她說。

　　他聽見她下床，進了廚房。不久，她回來了。「洗碗槽的水龍頭忘了關。」

　　這種事實在太好笑了，他忍不住大笑起來。她也跟著大笑，明白自己這麼做之所以可笑的原因。最後他們停止了大笑，躺在冰涼的睡床上，他們雙手緊扣，頭依偎著。

　　「晚安。」片刻後，他說。

　　「晚安。」她說。

放逐

　　她們彎身拿以油膩的木棒和細瘦的手指在大煮鍋裡翻攪，她們的眼神熾熱如火，乾癟的巫婆嘴唇吐出烈焰般的氣息。

　　∮

　　「我們三人何時再會面，

　　　雷鳴天、閃電天，或雨天？」

　　※※※

　　她們在一片乾涸海洋的岸邊東倒西歪地跳舞，臭穢的氣息飄散在空中，那閃爍著惡意的貓眼珠無比灼熱：

　　∮

　　「團團圍著大鍋兒繞，

　　　有毒內臟往裡拋……

　　　一攪，再攪，費事又煩惱；

　　　火在燒，鍋子冒泡！」

　　她們突然停下，左看右探的。「水晶球在哪兒？針在哪兒？」

　　「在這裡！」

　　「很好！」

　　「黃蠟夠濃稠了嗎？」

　　「夠濃了！」

　　「倒進鐵模子裡吧！」

　　「蠟人做好了嗎？」她們捏塑著它，蠟汁像蜜糖滴在她們青綠色的手上。

　　「用針穿過它的心臟！」

　　「水晶球，快拿水晶球來，在塔羅牌袋子裡。把灰塵拍拍，快看！」

　　她們傾身盯著水晶球，臉色蒼白。

　　「看哪，看哪……」

　　※※※

　　一艘火箭船穿越太空，從地球航向火星。太空船上的組員正相繼死亡。

　　艦長無力地擡起頭。「我們恐怕得使用嗎啡了。」

　　「可是，艦長──」

　　「你親眼瞧見他的狀況了。」艦長掀起羊毛毯子，被束綁在濕毯子底下的人動了一下，咕噥呻吟著。空氣中充滿硫磺味的雷聲。

　　「我看見──我看見了。」那人睜開眼睛，望著艙門外，但是那兒只有暗寂的太空和迴旋的星群。地球已經被遠遠拋開，火星則正升起，碩大而火紅。「我看見了──蝙蝠，大得可怕，長了張人臉的蝙蝠，盤旋在前艙門外面。不停拍著翅膀，啪啦啪啦拍個不停。」

　　「脈搏？」艦長問。

　　勤務員做了測量。「一百三十。」

　　「他這情況撐不了多久，必須使用嗎啡。走吧，史密斯。」

　　他們繼續往前走。突然，地板上的金屬板浮現許多人骨和白森森的頭骨，同時發出陣陣尖叫。艦長不敢往下看，他大吼著蓋過那些叫聲，「波斯在這裡嗎？」說著轉進一處艙口。

　　一個穿白色工作服的外科醫生正檢查完一具屍體。「我實在不懂。」

　　「波斯是怎麼死的？」

　　「還不清楚，艦長。不是心臟，腦部的問題，也不是休克。他就是──死了。」

　　艦長感覺醫生的手腕突然變成蛇似的嘶嘶咬著他。艦長沒有退縮。「好好保重，你也是重要的命脈。」

　　醫生點點頭。「波斯曾經抱怨他的兩隻手腕和兩條腿非常痛──像被針扎一樣地痛，他說的。還說他感覺自己像蠟一樣，就快融化了。他摔倒了，我扶他起來。他哭得像孩子似的，說有一根銀針在刺他的心臟，然後就死了。他的屍體在這裡。如果你覺得有必要，我們可以再做一次解剖，但我實在檢查不出有什麼問題。」

　　「不可能的！他的死一定有原因的！」

　　艦長走向艙門。他那雙光滑、指甲修剪整齊的手上有薄荷腦、碘酒和消毒肥皂的味道。他的牙齒白而尖，耳朵洗得泛紅，還有臉頰也是。他的制服是雪白的，腳下的長靴黑亮得有如鏡子。他那蓄著軍人平頭的腦袋有股刺鼻的酒精味，就連他的氣息也是爽利、清新的。在他身上找不到一點瑕疵。他就像把新工具，磨得精光閃亮，剛從外科醫生的鍋爐裡取出，還熱騰騰的。

　　他的組員也都是同一個模子出來的。在他們背後彷彿有一條高級軍官晉升臺階一路盤旋而上。他們是高貴、有才幹、上好潤滑油的小人偶，是服從、敏捷的一群。

　　艦長望著在太空中變得無比碩大的火星。

　　「再過一小時我們就要在那鬼地方降落了，史密斯，你可曾看見蝙蝠，或者別的怪東西沒有？」

　　「有的，長官。就在我們從紐約出發的前一個月，長官。有幾隻白老鼠咬了我的脖子，吸我的血。我沒說，因為我擔心你不讓我參加這次任務。」

　　「算了，」艦長嘆了口氣。「我也做了夢。活了五十歲，我可從來沒做過夢，可是，就在我們離開地球的前一週，每個晚上我都夢見我變成一隻白狼，在一座下雪的山丘被逮到，中了顆銀子彈，埋葬時胸口被釘了木樁。」他朝火星點了點頭。「你想，會不會是他們知道我們要來了呢，史密斯？」

　　「我們還不確定是不是真有火星人，長官。」

　　「是嗎？他們從兩個月前就開始嚇唬我們了，我們都還沒出發呢。現在他們又害死了波斯和雷諾。昨天他們還把葛倫維弄瞎了。接著呢？我不知道。蝙蝠、刺針、噩夢，大夥兒死得不明不白。要是換個時代我會把這叫做巫術。但現在是二一二〇年啊，史密斯。無論他們是人是鬼，他們想用針和蝙蝠害死我們，這是可以確定的。」他踱著方步。「史密斯，把我公文箱裡那些書拿出來，降落的時候我會用得到。」

　　兩百本書被疊放在火箭船辦公桌上。

　　「謝了，史密斯。你瞄過這些書沒？以為我瘋了對吧？也許吧，我的預感相當瘋狂。出發前最後一刻，我向歷史博物館訂了這些書。因為我做的夢。連續二十個晚上我被針扎，被虐殺，一隻尖叫的蝙蝠被釘在手術墊上，有個東西用黑盒子裝著埋在地底下腐爛，都是些可怕、邪惡的夢。我們所有組員都夢見巫術的事、怪異的事，吸血鬼、幽靈之類的，都是些他們根本無從得知的事物。為什麼？因為這些帶有驚悚恐怖主題的書籍早在一個世紀前就被銷毀了。法律規定，任何人不得持有這類可怕的書籍。你看見的那些書都是絕版書，是鎖在博物館藏書室裡頭，供歷史研究用的。」

　　史密斯彎腰唸著那些蒙塵的書名。

　　「《愛倫坡恐怖小說集》（Tales of Mystery and Imagination）。《吸血鬼》（Dracula），布蘭姆．斯多克著。《科學怪人》（Frankenstein），瑪麗．雪萊著。《碧廬冤孽》（The Turn of the Screw），亨利．詹姆斯著。《斷頭谷傳奇》（The Legend of Sleepy Hollow），華盛頓．歐文著。《拉帕齊尼的女兒》（Rappaccini’s Daughter），納撒尼爾．霍桑著。《梟河橋事件》（An Occurrence at Owl Creek Bridge），安布洛斯．比爾斯著。《愛麗絲夢遊仙境》（Alice in Wonderland），路易士．卡羅著。《柳林》（The Willows），阿爾傑農．布萊克伍德著。《綠野仙蹤》（The Wizard of Oz），法蘭克．包姆著。《英茲茅斯的暗影》（The Weird Shadow Over Innsmouth），霍華．菲力普．洛夫克萊夫特著。還有呢！華特．德拉梅爾（Walter de la Mare）、威克菲爾德（Wakefield）、哈維（Harvey）、威爾（Wells）、阿斯奎斯（Asquith）、赫胥黎（Huxley）……等等，這些作家的書全都遭到了查禁，就在萬聖節和聖誕節依法被禁的同一年！可是，長官，帶這些書上火箭船有什麼用呢？」

　　「我也不知道，」艦長嘆息著說，「難說。」

　　※※※

　　三個女巫拿起水晶球，艦長的影像閃動著，細小的聲音從玻璃球叮呤呤傳出。

　　「我也不知道，」艦長嘆息著說，「難說。」

　　三個巫婆瞪大充血的眼珠，彼此對望了一陣。

　　「我們時間不多了。」其中一個說。

　　「趕快通知城裡那些人。」

　　「必須把那些書的事盡快通知他們。情況不妙。艦長這蠢傢伙！」

　　「再過一小時他們的火箭船就降落了。」

　　三名女巫打了陣哆嗦，眺望著位在火星那片乾涸海洋邊緣的翡翠城。最頂端的那扇窗戶前站著個矮小男人，正推開猩紅色的窗簾。他注視著三個女巫圍著大煮鍋、捏蠟人所在的那片廢墟。更遠處，是無數朵藍色火焰和月桂葉燻煙，黑色尼古丁煙和冷杉雜枝，月桂葉和人骨粉塵，煙霧像飛蛾般裊裊升上火星的夜空。男子數著那些奮力燃燒的魔幻火焰。然後，當他發現三名女巫回望著他，便立刻轉身。被鬆開的深紅色窗簾猛然墜下，使得那扇窗子遠遠看來有如一隻黃色的眼眸眨巴著。

　　※※※

　　艾德加，愛倫坡先生站在塔樓窗口，一縷淡淡的精靈煙霧環繞著他吐出的氣息。「赫卡特①的朋友們今晚可忙了。」他看著遠方的女巫說。

　　註①Hecate，古希臘神話中的冥界女神，掌管魔法師、巫師、術士等。

　　他背後有個聲音響起，「不久前我看見威廉．莎士比亞在海邊，鞭策著她們工作。今晚，在海邊，光是莎士比亞的隊伍就有好幾千人：三名女巫②、奧伯森（Oberson）、哈姆雷特的父親、小妖魔──全都來了！老天，隊伍一定壯觀極了。」

　　註②源自莎劇《馬克白》。

　　「威廉好樣的。」愛倫坡轉身，他鬆手讓深紅色窗簾落下。他靜靜環顧著這簡陋的石室，黑色木桌和燭燄。另外有幾個人，安布洛斯．比爾斯先生優閒地坐在那兒，將火柴一根根點燃，凝視著它們燒得焦黑，邊低聲吹著口哨，偶爾發出幾聲狂笑。

　　「該把消息告訴狄更斯先生了，」愛倫坡說，「我們已經拖得太久。遲早要說的。你跟我一起到他家去一趟吧，比爾斯？」

　　比爾斯愉悅地擡起頭。「我正在想──我們會有什麼下場？」

　　「既然我們沒辦法殺光那些火箭人，把他們嚇走，那麼就只好離開了。我們可以到木星去。如果他們又到了木星，我們就遷到土星。萬一他們又跟著到了土星，我們就再遷往天王星，或者海王星，最後到冥王星──」

　　「然後呢？」

　　愛倫坡先生一臉倦意。他眼裡的炭火已燒成了灰燼，即將熄滅；他說話的語調有種哀傷的狂妄，揮動雙手和垂下一綹髮絲在雪白眉間的模樣透著無力感。他彷彿是個失去了邪惡目標的撒旦，一個喪失了侵略鬥志的將軍。他那柔滑黝黑的短髭已被沉思的嘴角拖得鬆垮。他是那麼矮小，以致他的眉毛看來輕飄飄的，而且在黑暗的房間裡泛著磷光。

　　「我們的優勢是擁有較高等的旅行方式，」他說，「我們也可以寄望他們的原子彈戰爭，人種滅絕，再度進入黑暗期。迷信無知的時代再度降臨。到了那個時候，我們就能趁著黑夜重返地球了，所有這些人。」愛倫坡的黑眼珠在蓬鬆發亮的眉毛底下陷入了冥思。他注視著天花板。「他們連這個星球也想一併毀了？他們就是不肯放過任何一塊淨地，對吧？」

　　「狼群殘殺獵物、吞噬掉牠們的內臟後，難道就會罷手？這場戰爭已是無法避免了。我將坐鎮在邊線，擔任仲裁者。那麼多地球人下了油鍋，那麼多作家的瓶中手稿被焚燒③，那麼多地球人被針刺死，那麼多的紅死病④，被皮下注射針⑤這狠角色逼得見了──哈！」

　　註③源自愛倫坡短篇Ms.Found in a Bottle〈瓶中手稿〉。

　　註④愛倫坡短篇The Masque of the Red Death〈紅死病的面具〉。

　　註⑤英人Alexander Wood於一八五三年首次應用。

　　愛倫坡氣憤得渾身顫抖，也因為喝了紅酒，有了點醉意。「我們該怎麼辦呢？看在上帝的份上，你一定要站在我們這邊啊，比爾斯！我們的書被禁之前，可曾在文學評論家面前受到公平的審判？沒有！我們的書就這麼被外科醫生拿消毒過的乾淨鉗子一夾，直接丟到大缸子裡去煮沸，好殺死裡頭的腐敗病菌。可惡！」

　　「我們的處境實在太有趣了。」比爾斯說。

　　這時，從塔樓階梯傳來一聲激烈的吶喊。

　　「愛倫坡先生！比爾斯先生！」

　　「來了，來了！」愛倫坡和比爾斯下了樓梯，看見一名男子倚在通道石牆上喘著氣。

　　「你們得到消息了沒？」他大叫，兩手像快要墜崖的人那樣朝他們一陣亂抓。「再過一個鐘頭他們就要降落啦！他們還帶了書來──古書，巫婆們說的！這時候你們還窩在塔裡做什麼？怎麼還不行動呢？」

　　愛倫坡說：「我們正在盡力設法，布萊克伍德。在這兒你算是新手。來吧，我們正要到查理．狄更斯先生家去──」

　　「──去討論咱們的厄運，毀滅性的厄運。」比爾斯說著眨了眨眼。

　　※※※

　　他們沿著城堡的空盪咽喉一路往下走，通過一段段陰森的樓層，來到潮霉腐朽、蜘蛛絲密佈、迷幻般的錯綜空間。「別擔心，」愛倫坡說。他的眉毛好似一盞熒白的大燈在前方指引著，一層層往下降，往下沉。「今晚，我們可以沿著海岸一路召喚其他人。我的朋友，還有你們的──布萊克伍德，比爾斯。他們全在那兒呢，所有動物、老婆婆們，還有長著尖利白牙的高大男人。有許多圈套在等著，陷阱，是的，還有鐘擺⑥。還有紅死病。」他說著一陣輕笑。「是的，還有紅死病。我怎麼也料想不到，真的，怎麼也想不到像紅死病這種災難竟然會真的降臨在世上。但這是他們自找的，活該受罪！」

　　註⑥愛倫坡短篇〈The Pit and the Pendulum〉。

　　「可是我們力量夠大嗎？」布萊克伍德懷疑的說。

　　「力量多大才算大？他們至少會大吃一驚吧，他們沒什麼想像力的。那些愛乾淨的年輕火箭人，身穿無菌燈籠褲，戴著魚缸狀頭盔，抱著新的宗教信仰。圈著他們的脖子，加在金項鍊上的，是一串解剖刀。戴在他們頭上的，是顯微鏡冠冕。他們手上拿的，香煙裊繞的焚香甕，其實是用來蒸發掉迷信的滅菌烤爐。愛倫坡、比爾斯、霍桑和布萊克伍德這些名字，只會褻瀆了他們潔淨的嘴唇。」

　　到了城堡外面，他們經過一處多水的區域，像是冰斗湖，卻不是冰斗湖，煙霧飄渺的，像是夢魘中的情境。空氣中充滿拍翅和嗡嗡聲，那是風吹影動的聲響。聲音不斷變幻，人影在營火中晃蕩。愛倫坡先生望著那些毒針交織著，在營火中交織著，編織著痛楚和不幸，將邪惡織進蠟人、黏土人偶的體內。滾沸的大煮鍋飄散出野生大蒜、紅辣椒和番紅花的蒸氣，邪惡的辛辣味充滿整個夜晚。

　　「繼續努力！」愛倫坡說，「我會回來的！」

　　沿著空寂的海岸，人群的暗影逐漸拉長、淡遠，不斷滋長而後升騰為空中的一縷黑煙。山中塔樓傳來鐘響，烏鴉群被那金屬鳴聲震得撲飛而出，遠颺為粒粒塵埃。

　　※※※

　　越過荒野，進入一座小村鎮，愛倫坡和比爾斯匆匆趕路，猛然發現自己踩在一條卵石路上，迎著刺骨寒風；穿梭在碎石鄉村道路上的人們重重踏著步伐來暖和腳掌；儘管起了霧，依然可以看見許多辦公室窗口和掛著聖誕節火雞的商店櫥窗內搖曳著燭火。遠處幾個男孩，全身包得密不透風，正在冬日的風中，吐著白煙，哆嗦地喊著，「天主保佑，先生。」同時午夜的鐘聲持續噹噹地發出巨響。從麵包店湧出的孩子從他們面前跑過，髒手端著的晚餐還冒著熱氣，有的捧在托盤上，有的用銀碗裝著。

　　在一個寫著「史克魯奇、馬利和狄更斯」⑦名字的門牌前，愛倫坡輕敲了下有著馬利臉型的門環。當門敞開一條細縫，從屋內流瀉出的音樂聲讓他們差點忍不住跳起舞來。越過一個朝他們翹起短山羊鬍和短髭的男人肩頭望過去，他們看見菲茨威格先生⑧正隨著音樂打拍子，菲茨威格太太則一臉燦笑，和其他尋樂者摩肩接踵地跳著舞；在這同時，小提琴樂聲和笑聲圍繞著一張有如微風吹過水晶枝形吊燈那般熱鬧的桌子。這張大餐桌上堆滿了醃肉、火雞、冬青菜和鵝肉，還有碎肉派、乳豬、香腸串、柳橙和蘋果。鮑伯．克拉齊、小朵利、小提姆和費金先生都聚集一堂⑨，另外有個只吃了點牛肉、芥末醬、乳酪屑、半熟馬鈴薯丁便看來有些脹氣的男子，正是馬利先生，手腳還戴著繚銬；紅酒倒滿了，焦黃的烤火雞也盡責地冒著熱煙。

　　註⑦Scrooge和Marley為狄更斯小說A Christmas Carol《聖誕頌歌》中的吝嗇商人和化身鬼魂的朋友。

　　註⑧《聖》故事中史克魯奇昔日擔任學徒時遇見的善良老闆。

　　註⑨以上均為《聖》故事中人物。

　　「有何貴幹？」查理．狄更斯問。

　　「我們又來請求協助了，查理，我們需要你的幫忙。」愛倫坡說。

　　「幫忙？你以為我會幫你們對抗那些搭著火箭前來的好人？這裡又不是我的家鄉。我的書是被不小心燒掉的，我不是超自然論者，不像你愛倫坡、比爾斯或其他人，專寫些恐怖驚悚小說。我跟你們這些可怕的傢伙扯不上半點關係！」

　　「你很有說服力，」愛倫坡說，「你可以去跟那些火箭人見面，安撫他們，鬆懈他們的心防，然後──然後就交給我們來處理了。」

　　狄更斯瞄著愛倫坡身上蓋住他雙手的長斗篷縐摺。愛倫坡笑了笑，從裡面抱出一隻黑貓⑩。「送給他們其中一人的禮物。」

　　註⑩愛倫坡短篇〈The Black Cat〉。

　　「其他人呢？」

　　愛倫坡又微笑，極其開心似地，「活埋11？」

　　註11愛倫坡短篇〈premature Burial〉。

　　「你真是個病態傢伙，愛倫坡先生。」

　　「我只是既害怕又憤慨罷了。我是神祇，狄更斯先生。雖說你也是神祇，雖說我們都是神祇，可是我們創造出來的這些人物──或者該說，咱們的自己人──不單是受到威脅，甚至被抹煞、焚燒，遭到無情的破壞和審查，被毀滅，再也無法翻身。就算是神祇也要站起來對抗啊！」

　　「那又如何？」狄更斯偏著頭，急著回到宴席上去享受音樂和美食。「也許你可以解釋一下，我們怎麼會在這兒？我們當初是怎麼來的？」

　　「人類發動了戰爭，破壞招來了更多破壞。在地球上，一百年前，二〇二〇年，他們查禁了我們的書。啊，多麼殘酷──用那種方式摧毀我們的文學作品！這等於是把我們從──哪裡？陰間？或來世？──召喚了回來。我不喜歡抽象事物。我不瞭解。我只知道我們所創造的世界和人物在呼喚我們，我們必須拯救他們，而我們唯一的拯救方式就是在這火星上等待漫長的一個世紀過去，巴望著地球上那些科學家和他們的懷疑論或許會自取滅亡；只是如今他們卻跑了來，想把我們趕出這裡，我們還有所有這些晦暗的事物，魔法術士、女巫、吸血鬼，還有所有美好的過去，全都在地球上的國家逐一被科學家入侵之後紛紛退避，最後終於毫無選擇餘地，只能往外太空遷移。你非幫助我們不可，你說話那麼動聽，我們需要你。」

　　「我再說一次，我跟你們不同。我不贊成你們的做法，」狄更斯氣憤得大叫，「我從來不碰巫婆、吸血鬼或妖魔鬼怪這類東西。」

　　「那麼你的《聖誕頌歌》又算什麼？」

　　「太可笑了！只有那麼一篇。沒錯，我另外還寫了幾篇關於鬼魂的故事，那又如何呢？我的主要作品根本不涉及這些！」

　　「不管是不是誤判，他們已經把你和我們歸為一類了。他們也毀了你的書──還有你創造的世界。你也該恨他們，狄更斯先生！」

　　「我承認他們愚蠢又魯莽，但也僅止於此。告辭了！」

　　「至少讓馬利先生來參加吧？」

　　「休想！」

　　大門砰一聲關上。愛倫坡轉身沿著街道離開時，看見一名馬車夫吹著響亮的喇叭，立刻有一輛四輪大馬車駛來，從裡面蹦出幾個臉頰紅潤、朗聲大笑、唱著歌的匹克威克型人物12；他們用力敲門，然後在一個胖男孩來應門時高聲祝賀著聖誕快樂。

　　註12Pickwick ，狄更斯小說Pickwick Papers《匹克威克外傳》中寬厚憨直的胖紳士。

　　※※※

　　午夜時分，愛倫坡先生沿著那片乾涸海洋的岸邊匆匆走去。他在火堆和燻煙之間來回奔走，大聲下著指令，檢查沸滾的大鍋爐、毒藥還有用粉筆畫的五芒星圖案。「很好！」他說，然後又往前跑。「好極了！」他大叫，又跑開。陸續有人加入，陪著他一起跑。現在跟著跑的是柯柏先生和馬琴先生13，另外還有怨毒的蛇、憤怒的惡魔、青銅色火龍、吐著舌信的毒蛇和不停打哆嗦的巫婆，都是屬於這個被放逐的想像世界中的人物，有如鉤刺、蓴麻、棘刺般可憎的流浪漢和閒人，被遺留在這孤寂的海岸，哀哀呻吟，發牢騷，吐著唾沫。

　　註13Alfred Edgar Coppard 和Arthur Machen，皆二十世紀初超自然小說作家。

　　馬琴先生突然停下。他像個孩子似坐在冰涼的沙灘上，開始啜泣。他們努力安慰他，但他不肯聽勸。「我只是想到，」他說，「萬一哪天我們的作品連最後一版也被毀了，我們該怎麼辦？」

　　風呼嚕嚕地吹。

　　「別談這些！」

　　「我們非談不可，」馬琴先生嚎啕起來。「火箭人來了，你，柯柏，還有你，比爾斯，你們全都煙消雲散了。就像那些木材燻煙一樣，被吹走了。你們的臉模糊了──」

　　「只有一死！我們都將難逃一死。」

　　「我們是靠著地球的苦難而生存的，只要今晚他們下令摧毀我們僅存的少數作品，我們就沒戲唱了。」

　　柯柏略顯憂愁地思索著。「我在想我究竟是誰？今晚地球上有什麼人會想著我？非洲的某間小草屋裡？某個隱士，讀著我寫的故事？這人是時間與科學潮流裡頭的孤獨燭光？是支持我叛逆地來到這放逐地的發亮星體？是他嗎？或者是某個男孩，在廢棄的閣樓裡，及時發現了我？啊，昨晚我好難過，難過到了骨子裡，因為，就像肉體有它的實體，靈魂也有實體，而我的靈魂實體由於不斷成長而痛苦極了。昨晚我感覺自己變成了蠟燭，搖曳不定。可是，突然間，我跳了起來，我有了新的想法！也許，在地球上的某間舊閣樓裡有個小孩，吸著灰塵，無意間發現一本我所寫的破爛污損的舊書！這樣一來，我就又獲得了緩刑！」

　　海邊一間小屋的門砰一聲被撞開。一個皮膚鬆垮起皺的瘦小男人走了出來，對其他人視而不見似的，自顧坐下，低頭望著他那雙捏緊的拳頭。

　　「那傢伙才真教人同情呢，」布萊克伍德說，「瞧他，就快死了。他曾經比我們這些真人還要真實。他們抓了他，一個概念，好幾個世紀以來用粉紅色的肉體、雪白的鬍子、紅色絲絨套裝和黑長靴來裝扮他，送給他馴鹿、金箔飾品和神聖之名。被耍弄了幾百年之後，他們把他淹死在一大缸來舒消毒藥水裡了，幾乎可以這麼說。」

　　眾人沉默無語。

　　「現在地球上變得怎麼樣了呢？」愛倫坡猜想著。「沒了聖誕節，沒了炒栗子，沒了聖誕樹，沒了美麗裝飾、鼓聲或蠟燭──什麼都沒了，只有風和雪，還有孤單、現實的人們……」

　　所有人全注視著那個鬍子雜亂、一身紅色絲絨套裝早已褪色的矮瘦男人。

　　「你聽過他的故事沒？」

　　「可以想像得到。有咄咄逼人的心理學家，自以為聰明的社會學者，討人厭、只會空談的教育學者，還有冷漠的父母──」

　　「那些聖誕節商人一定覺得很痛心吧，」比爾斯笑著說，「記得他們直到最後都還在佯裝神聖，到萬聖節的前一天還唱著耶誕歌曲。運氣好的話，今年他們說不定可以利用勞工節來重振旗鼓！」

　　比爾斯沒往下說，只深深嘆著氣。他在地上躺了下來，說了句：「真有意思。」然後，就在眾人面前，極其駭人地，他的身體燃燒成一堆藍色塵灰和焦黑的骸骨；那些灰燼飄上天空，化成黑色殘屑。

　　「比爾斯，比爾斯！」

　　「走了！」

　　「他的最後一本書被毀了。地球上有人剛把它燒掉了。」

　　「安息吧。現在他已經了無堊礙了。我們的存在只是因為我們的書，當那些書消失，我們也就毫無價值了。」

　　空中傳來一陣轟隆隆的巨響。

　　他們驚叫起來，恐懼地擡頭看。天空中拖著炫目雲彩呼嘯而來的，正是那艘火箭船！這時候岸邊的人叢中燈火晃動，叫囂聲連連，湯鍋滾沸冒泡的聲音不斷。有著燭光眼睛的南瓜被高舉在涼冽的夜空中。瘦長的手指握成拳頭，有個女巫從乾癟的嘴唇發出怒吼：

　　∮

　　「船啊，船，墜落吧！

　　　船啊，船，燃燒吧！

　　　爆破、碎裂、震落、燒毀！

　　　木乃伊之塵，貓之皮毛！」

　　※※※

　　「該走了，」布萊克伍德喃喃說，「該往木星、土星或冥王星出發了。」

　　「逃避？」愛倫坡在風中大叫。「絕不！」

　　「我老了，累了！」

　　愛倫坡凝視著這老人的臉龐，相信那是真話。他爬上一塊大圓石，俯望著萬千個在風中晃動的幢幢暗影、綠色燈火和黃眼珠。

　　「魔粉！」他喝令。

　　一股濃烈熱辣，融合了苦杏仁、麝香貓、小茴香、土荊芥和香鳶尾的氣味湧了上來！

　　火箭船降落──平穩地降落，帶著鬼叫似的刺耳噪音！愛倫坡怒指著它！他高高地揚起拳頭，一首混合了熱氣、味道和仇恨的交響曲隨即起著共鳴！一群蝙蝠有如木頭碎屑似飛揚而起！無數滾燙的心，有如被拋射而出的飛彈，在焦黑的空中迸裂成一片血紅煙火。往下，往下，徐徐往下降，火箭船像只鐘擺似降落地面。愛倫坡憤怒地嚎叫，隨著火箭船橫掃天空一點點逼近，他也一步步退縮。那片枯竭的海洋有如一個巨大的陷阱，他們陷在當中，有如雪崩當頭的一群人，只等著那可怕機器的降落，給予他們致命的一擊。

　　「拿蛇來！」愛倫坡大吼。

　　一彎彎發光的綠色蛇矮婉衝向火箭船。但火箭船還是降落了，在火光四射之中降落在一哩外，躺在砂地上喘息，吐著紅色氣焰。

　　「攻啊！」愛倫坡大喊，「計畫改變了！咱們要一舉成功！跑啊！衝啊！用我們的身體將他們淹沒！殲滅他們！」

　　彷彿一片猛烈的海洋銜令改變流向、從原始海床抽離那般，只見人潮夾帶著狂亂的火光迅速向前擴散、奔馳，有如雷雨閃電般淹過那片乾海砂地，湧入乾涸的河口三角洲，遮蔽了地面，叫囂、口哨聲四起，邊發牢騷邊咒罵著朝向火箭船匯集過去。至於那艘太空船，早已熄了火，像支潔白的金屬火炬般躺在遠遠的窪地中。有如一大鍋焦黑的火山熔岩突然打翻了似的，沸騰的人群和聒噪的動物們湧入了乾燥的窪地。

　　「殺光他們！」愛倫坡嘶吼、奔跑著。

　　※※※

　　火箭人紛紛跳下太空船，舉著槍。他們邁開大步探路，像獵犬那樣嗅著空氣。他們什麼都沒看見，頓時安下心來。

　　艦長殿後趕了上來。他尖著嗓門下令。組員們收集、點燃木柴，轉眼生起一堆營火。艦長示意手下圍繞著他形成半圓隊形。

　　「這兒是新世界，」他勉強自己從容地說話，儘管他好幾次越過肩頭，不安地注視著那片空曠的砂海。「舊世界已成為過去。新紀元即將展開。我們將在這裡奉行科學，追求進步，還有什麼比這更有意義呢。」他朝著他的副官一點頭，「把書拿來。」

　　火光映照著那些褪色的燙金書名。《柳林》、《局外人》（The Outsider）、《看哪》（Behold）、《追夢人》（The Dreamer）、《變身怪醫》（Dr. Jekyll and Mr.Hyde）、《奧茲國》（The Land of Oz）、《地底世界》（Pellucidar）、《時光遺忘之地》（The Land That Time Forgot）、《仲夏夜之夢》，以及馬琴、艾德加．愛倫坡、卡貝爾（James Branch Cabell）、唐西尼（Lord Dunsany）、布萊克伍德、路易士．卡羅這些洪水猛獸般的名字，這些人名，這些古老的人名，邪惡的名字。

　　「既然來到新世界，咱們乾脆把最後這批舊書也燒了吧。」

　　艦長撕下那些書的紙頁。他將它們丟進火中，一頁頁燒燬。

　　一聲慘叫！

　　幾個人倉皇跳開，越過營火眺望著那片浩廣、荒涼砂海的邊緣。

　　又一聲！尖銳、嚎啕似的叫聲，彷彿火龍垂死，或者大海一夕蒸發，留下青銅色的鯨魚躺在砂礫上激烈掙扎、喘息。一陣風聲填補了空白，然而就在前一刻，的確有些怪聲！

　　艦長俐落地處理掉最後一本書，將它拋進火堆裡。

　　空氣停止了顫動。

　　一片寂靜！

　　這群火箭人傾身聆聽著。

　　「艦長，你聽見了沒有？」

　　「沒。」

　　「像是海浪聲，長官。從海底傳來的！我好像看見什麼了，在那裡，黑色的波浪，大浪，衝著我們過來了。」

　　「你看走眼了。」

　　「在那裡，長官！」

　　「什麼？」

　　「看見沒？那兒！一座城市！就在那裡！湖邊的綠色城市！它分裂成兩邊了，那座城倒塌了！」

　　幾個人瞇起眼睛，遲疑地走向前。

　　史密斯站在他們當中猛發抖。他摸著額頭，像是突然想起什麼。「我記起來了，對了，我想起來了。很久以前，我小的時候，曾經讀過一本故事書，奧茲國吧，好像是。沒錯，奧茲國，《奧茲國的翡翠城》14……」

　　註14《The Emerald Cify of Oz》，法蘭克．包姆所著奧茲國系列小說之一。

　　「奧茲國？沒聽過。」

　　「沒錯，奧茲國，就是這書名。我親眼看見了，就像書裡寫的一樣，我看見那座城崩塌了。」

　　「史密斯？」

　　「什麼事，長官？」

　　「準備明天做心理分析。」

　　「遵命，長官！」輕快的一個行禮。

　　「當心著點。」

　　接著他們輕手輕腳地往前走，舉著槍，越過太空船冷冷的光線，眺望著那片狹長的砂海和低矮的山巒。

　　「真的，」史密斯輕聲說，有些失望，「這裡根本沒人居住，對吧？連半個人都沒有。」

　　風哀嚎著，吹起沙子來淹過他的鞋子。

無日無夜

　　兩小時不到他已經抽完一包香菸。「我們飛多遠了？」

　　「十億哩。」

　　「距離哪裡十億哩？」希區寇克說。

　　「不一定，」克萊蒙說。他從不抽菸。「或許可以說是離家十億哩吧。」

　　「那就說啊。」

　　「家，地球，紐約，芝加哥。反正就你原來住的地方。」

　　「我幾乎不記得了，」希區寇克說，「我對地球幾乎已經沒印象了，你呢？」

　　「我有，」克萊蒙說，「今天早上我還夢見了呢。」

　　「在太空中是沒有早晨的。」

　　「那麼應該說是晚上吧。」

　　「這裡永遠都是晚上。」希區寇克輕聲說，「你指的是哪一天的晚上？」

　　「閉嘴，」克萊蒙懊惱地說，「聽我說完。」

　　希區寇克又點了根香菸。他的手沒有顫抖，但是那曬黑的肌肉看起來似乎是自己在顫抖著，兩隻手都在輕微震顫著，隱藏在他軀體內的震顫則更厲害了些。兩人坐在觀星走廊的地板上，望著艙外的星空。克萊蒙兩眼發亮，但是希區寇克的目光卻沒有特定目標，眼神空茫散漫。

　　「今天我在0500時醒來，」希區寇克好像在對自己的右手說話似的。「我聽見自己在尖叫。『我在哪裡？我在哪裡？』答案是：『哪裡都不是！』然後我又說：『我到過哪些地方？地球嗎？地球在哪裡？』我自問自答，『我出生的地方。』我說。可是那根本不算什麼，不值得一提。我沒辦法相信我看不見、聽不到或觸摸不到的事物。我看不見地球，我怎麼相信它存在？拒絕相信，這麼想比較安全。」

　　「地球就在那兒。」克萊蒙微笑指著說，「那邊那個光點。」

　　「那才不是地球，那是我們的太陽。從這裡根本看不到地球。」

　　「我看得到，我記性很好。」

　　「那是不一樣的，傻瓜，」希區寇克突然說。他的語氣隱約透著氣憤。「我的意思是說親眼看見，我一直都是這麼認為的。我在波士頓的時候，紐約就不存在。我在紐約的時候，波士頓就不存在。當我哪天看不到某個人的時候，他就等於死了。當他從街頭走了過來，老天，他又復活了，我幾乎要跳起舞來，因為我太高興見到他了，至少我以前是這樣。現在我已經不跳舞了，我只會盯著看，當那個人走開，他就又死了。」

　　克萊蒙大笑。「這是因為，你的腦袋還停留在原始的思考層次吧。你不懂得把握，你沒有想像力，希區寇克，老哥，你必須學著把握才行。」

　　「既然用不到，我為什麼要把握？」希區寇克睜大眼睛，凝視著太空。「我非常實際，既然地球不在這裡，不能讓我走在上面，難道你要我走在回憶上？回憶這東西，就像我父親說的，就像豪豬一樣，會刺痛人的。誰在乎啊！還是離它遠一點好。它會讓你不快樂，會毀了你的工作，會讓你哭泣。」

　　「我現在就走在地球上。」克萊蒙瞇著眼睛說，邊把煙霧吹散。

　　「你這是在招惹豪豬。等一會兒你會吃不下午餐，到時可別問為什麼，」希區寇克冷冷地說，「那是因為你被滿腳的刺扎得痛死了。去它的！既然我喝不到、捏不著，不能躺在上面，那就把它丟給太陽去燒光吧。對地球來說我已經死了，對我來說地球也一樣。今晚紐約不會有人為我哭泣，那就把紐約丟了吧。在這裡沒有四季，沒有冬天或夏天。也沒有春天和秋天，也無所謂哪個夜晚哪個白天，反正就是太空。眼前真實存在的就只有你、我和這艘火箭船。我唯一有把握的就只有我自己。就這麼簡單。」

　　克萊蒙不理會他說的。「我正把一角硬幣塞進電話投幣口，」他微微一笑，用手勢模擬著那動作。「撥電話給我那住在伊文斯頓的女友。哈囉，芭芭拉！」

　　火箭船繼續在太空中航行。

　　※※※

　　午餐鈴在1305時響起。兩人穿著軟底橡膠運動鞋跑了過來，在裝置有緩衝墊的餐桌前坐下。

　　克萊蒙沒什麼胃口。

　　「看吧，我早說了！」希區寇克說，「你和你那該死的豪豬！聽我的，別管那些了。看我狼吞虎嚥的樣子。」他的語氣僵硬、悠緩，沒有人味。「看我的。」他把一大塊派餅送進嘴裡，用舌頭品味著。他盯著盤子裡的派，像是要看透它的紋理似的。他用叉子翻動它。他感覺著叉子的握柄。他壓下檸檬餡，看著它噴彈在叉齒之間。接著他上下撫摸著牛奶瓶子，然後倒了半夸脫在玻璃杯裡，邊聆聽著那聲音。他盯著那杯牛奶，想讓它變得更白似的。然後他咕嚕嚕把牛奶喝光，根本來不及品嚐它的滋味。他只花幾分鐘就吃完一頓午餐，沒頭沒腦地吞下，然後左看右看彷彿想要更多，可是已經沒了。他注視著艙窗外，兩眼茫然。「那些也都不是真的。」他說。

　　「什麼？」克萊蒙問。

　　「那些星星，誰真的摸過了？當然，我看得見它們，可是像那種遠在百萬哩、甚至十億哩以外的東西，看見了又有什麼用？任何距離那麼遠的東西都不值得一提。」

　　「你為什麼會加入這趟旅行？」克萊蒙突然問。

　　希區寇克凝視著他那只空得出奇乾淨的牛奶玻璃杯，緊緊捏著它，鬆開手，又捏緊。「不知道。」他用舌頭舔著杯口。「只是想來，就這樣。難道你清楚這輩子所做的每件事是為了什麼？」

　　「你喜歡太空旅行這想法嗎？到處探訪星球？」

　　「不知道。喜歡，也不喜歡。這種旅行哪兒也沒去，只不過是在星球之間繞來繞去。」希區寇克第一次試著將視線集中在某個點上，可是星雲太朦朧又太遠，讓他的眼睛難以適應，儘管他努力調整著頭和雙手。「多數時候還是在太空裡，空空如也的地方。我倒是喜歡這感覺，頭不著天，腳不著地，中間空無一物，而我呢，就在空無一物的中間。」

　　「我從來沒聽過這種形容法。」

　　「我剛剛提出來了，希望你聽得進去。」

　　希區寇克拿出香菸來點燃，又開始一次次吞吐著煙霧。

　　克萊蒙說：「你的童年是什麼樣子的，希區寇克？」

　　「我沒有童年，過去的我早就死了。你和你的豪豬刺。謝了，我可不想壞了心情。我時常想，人每天都要死一次，每天都是一只盒子，整整齊齊排列著，編了號；可是千萬別又跑去把蓋子掀開，因為你這輩子已經死了幾千次了，累積了太多屍體，每次死法都不一樣，表情也愈來愈醜陋。過去的你，每一天都在變化，你已經不認識，不瞭解，也不想去瞭解了。」

　　「這麼說，你把自己切割了。」

　　「為什麼我非跟年輕時代的希區寇克發生關聯不可？他是個傻瓜，被呼來喚去，被佔盡便宜，被人利用。他父親不是善類，他母親死的時候他高興得很，因為她也一樣。難道我該回去看他那張臉，幸災樂禍一番？他是個傻瓜。」

　　「我們都是傻瓜，」克萊蒙說，「一直都是的，只不過每天我們都會多少改變一點點。我們會想，今天我不是傻瓜。我已經得到教訓了。昨天我是傻子，但今天學聰明了。到了明天，我們發現，今天的我依然是傻瓜。我想，人要成長並且在社會上立足，唯一的方法就是承認自己並不完美，一切順其自然。」

　　「我不想記得那些不圓滿的事，」希區寇克說，「我沒辦法跟那個年輕的希區寇克當面握手言歡，不是嗎？你能替我找找他嗎？他已經死了，所以，管他呢！我絕不讓自己昨天做過的蠢事左右了我明天的計畫。」

　　「你這想法錯得離譜。」

　　「那就將錯就錯吧！」已經解決掉午餐的希區寇克坐著，望著艙門外。其他人則盯著他看。

　　「流星真的存在嗎？」希區寇克問。

　　「你清楚得很，真的存在。」

　　「存在我們的雷達儀器裡──沒錯，只是太空中的一道道光線。沒錯，我只相信那些我親眼看見的事物。有時候──」他朝其他正在吃午餐的人點點頭。「有時候，除了自己，任何人或任何事物我都不相信。」他挺直腰桿。「這艘船有上層船艙嗎？」

　　「有的。」

　　「我得立刻去瞧瞧。」

　　「別興奮過了頭。」

　　「在這裡等著，我馬上回來。」希區寇克迅速走了出去。其他人繼續坐著，緩緩嚼著食物。片刻後，其中一個人擡起頭來。「這情形持續多久了？我是說希區寇克。」

　　「只有今天。」

　　「幾天前他便有些怪異了。」

　　「是啊，不過今天比較嚴重。」

　　「有人向精神醫師報告嗎？」

　　「我們認為他總會克服的。任何人第一次來到外太空，都會有那麼點失常，我也有過。你會突然滿腦子哲理，然後開始害怕，你會渾身冒冷汗，接著開始懷疑自己的身世，不再相信地球；你會開始藉酒消愁，醒來時頭痛欲死，就這麼回事。」

　　「可是希區寇克沒喝醉，」有人說，「真可惜。」

　　「他是怎麼通過測試的？」

　　「我們又怎麼會通過呢？他們需要人來參加。外太空讓大多數人害怕，因此委員會就讓許多在及格邊緣的人通過。」

　　「那傢伙不在及格邊緣，」另一個人說，「他根本連邊都沾不上。」

　　他們等了五分鐘，不見希區寇克回來。

　　克萊蒙忍不住起身離開，爬上圓形階梯來到樓上的飛行甲板。希區寇克果然在那裡，正溫柔撫摸著牆壁。

　　「真的有上層船艙。」他說。

　　「當然了。」

　　「我很擔心萬一沒有。」希區寇克緊盯著克萊蒙。「你還活著。」

　　「我一直以來都活著。」

　　「不對，」希區寇克說，「只有此時此刻，在我面前的時候，你才算活著。幾分鐘前你什麼都不算。」

　　「對我來說算。」克萊蒙說。

　　「那不重要。剛才你不在我身邊，」希區寇克說，「這才是重點。其他組員在樓下嗎？」

　　「是啊。」

　　「你能證明嗎？」

　　「聽我說，希區寇克，你最好去看一下艾德華醫生，我覺得你需要一點心理輔導。」

　　「不，我好得很。話說回來，那個醫生又是誰呢？你能證明他在這艘船上嗎？」

　　「可以，我只要叫他來。」

　　「不。我的意思是，此時此刻，站在這裡，你並不能證明他在船上，對吧？」

　　「沒錯，我必須下樓去才辦得到。」

　　「看吧，你不能舉出精神證據。那才是我要的，精神證據。我要的不是實體證據，必須跑出去拿來的那種證據。我要的是可以放在腦海裡，隨時碰觸得到、聞得到、感覺得到的證據。但這是不可能做到的。為了相信一件事物，你必須把它隨身帶著，可是你又不能把地球或某個人放在口袋裡。我很想找到個方法，可以把事物隨時帶在身邊，這樣我才能相信它們的存在。必須跑出去把某樣實體的東西拿來才能證明什麼，豈不是太笨拙了？我討厭實體的東西，因為它們隨時都可能被留在別的地方，讓人沒辦法相信它們。」

　　「世間的規則就是如此啊。」

　　「我想要改變它們。要是我們能用心靈證明事物，確信事物永遠安分地待在原地，那不是很美妙嗎？我很想知道，當我離開某個空間時，那空間會是什麼樣子。我很想弄清楚。」

　　「這是辦不到的。」

　　「你知道嗎？」希區寇克說，「我第一次想參加太空之旅是在五年前，大約是在我丟掉工作的那時候。你可知道我原來想當個作家？沒錯，我也是一天到晚嚷著要寫作卻很少動筆的那種人。而且脾氣非常糟糕，因此我丟了工作，離開了出版業，卻一直沒能再找到工作，就這樣一蹶不振。接著我妻子死了。就這樣，所有事情都走樣了──你真的不能信任實體的事物。我不得不將我的兒子託付給他的阿姨照顧，情況可說是更糟了。然後有一天，我寫的一本小說出版了，封面有我的名字，但卻不是我。」

　　「我不明白。」

　　希區寇克臉色慘白，冒著冷汗。

　　「我只能說，我看著那本書，書名底下是我的名字。作者：喬瑟夫．希區寇克。可是那是另外一個人。沒有任何人可以證明──確實無誤地證明──那個作者是我。書裡描寫的故事很熟悉──我知道我寫了那個故事──可是封面上那個名字仍然不是我，那只是一個符號，一個名字。是全然陌生的。然後我明白了，就算我在寫作上獲得成功，對我也將永遠不具任何意義，因為我無法認同那個名字就是我。一切都只是一場空，所以我就停筆了。在那之後，我也無法確定放在我書桌上的那些小說是我寫的，儘管我還記得打出了那些稿子。反正，總是有個證據的斷層在哪兒，存在於已經做過和正在做兩者之間的斷層。做過的事已經死了，不能當作證據，因為那已經不是行動了。只有行動才能算數。至於幾張稿紙，只不過是行動留下來的，而那些行動已經結束，成為過去，再也無從證明了。做過某件事的證據已經完成、結束了。留下的只有記憶，但我又無法信任自己的記憶。我真的能證明我寫過那些小說嗎？不行。有哪個作家辦得到嗎？我是說拿出證據，拿出行動來作為證據。沒有。沒人辦得到。除非你打字的時候有人坐在旁邊看著，否則那或許只是你的記憶罷了。一旦某件事完成，就再也沒有證據，而只有記憶。就這樣，我開始尋找一切事物當中的斷層。我懷疑我是否真的結過婚，生過小孩，做過任何工作。我懷疑我是否真的出生在伊利諾州，有個醉鬼父親和邋遢的母親。我什麼都無法證明。是啊，別人會對你說，『你這樣那樣，如何如何的，』可是那根本不算什麼。」

　　「你應該捨棄這種想法。」克萊蒙說。

　　「沒辦法，我滿腦子想的都是斷層、空間這些東西。也就因為這樣，我開始想到外太空。我想像，要是能搭火箭船到太空中、在一片虛無當中旅行，身在虛無，接著進入另一個虛無，只有薄薄的一層船艙，像雞蛋殼那麼薄的一層金屬支撐著我，遠離所有那些中間隔著許多斷層、無法證明自己存在的事物。然後我明白了，只有外太空能令我快樂。等我到了畢宿五①之後，我要登記參加為期五年的行程回到地球，從此以後像羽毛球一樣在兩個星球之間來回旅行一輩子。」

　　註①Aldebaran，紅色恆星，金牛座主星。

　　「你把這想法告訴精神醫生了嗎？」

　　「好讓他可以替我填補那些斷層，用各種噪音、溫水、語言和雙手碰觸之類的東西抹平那些缺口？謝了，不必。」希區寇克停了會兒。「我的情況愈來愈嚴重了，對吧？我想也是。今天早上醒來，我就想，我的病又惡化了。還是好轉了？」他又停頓，一隻眼斜睨著克萊蒙。「你在嗎？你真的在那裡嗎？來，證明給我看。」

　　克萊蒙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臂膀。

　　「錯不了，」希區寇克揉著手臂，仔細端詳著它，困惑似地按摩著。「你確實在，就在剛才那短短的一瞬間。可是我懷疑你是否還在──現在。」

　　「等會兒見。」克萊蒙說。他離開去找醫生。

　　鈴聲響起一次，兩次，三次。太空船像是被打了一巴掌似地搖晃起來。有一種吸氣聲，類似吸塵器運轉的聲音。克萊蒙聽見一陣慘叫，感覺空氣變得稀薄，他耳邊傳來陣陣嘶嘶的聲響。突然，他的鼻孔和肺部裡沒了空氣，他的腳步一陣踉蹌，嘶嘶聲隨即停止。

　　他聽見有人大喊：「隕石！」另一個人說：「修補好了！」

　　這是事實。太空船的急救蜘蛛已經到了船艙外，將一塊熱金屬板貼在艙體破洞上並且焊接完成。

　　遠處有人在吱吱喳喳地說話，接著開始叫嚷。克萊蒙沿著長廊跑過去，一路呼吸著逐漸變濃、變乾淨的空氣。他在一處艙壁轉彎，看見不鏽鋼牆板上那個剛修補好的破洞，還有房間裡像破玩具似散落一地的隕石碎片。他看見艦長、其他組員，還有一個人躺在地上。

　　是希區寇克，閉著眼睛，大聲叫嚷著：「它想殺了我，」他反覆地說，「它想殺了我。」他們扶他站起來。「它怎麼會那樣呢？不是該不該的問題，而是那種事根本不可能發生，不是嗎？它竟然跑進來找我。它怎麼會那樣呢？」

　　「好啦，好啦，希區寇克。」艦長說。

　　醫生替希區寇克包紮手臂上的小傷口。希區寇克擡起頭，臉色蒼白，發現克萊蒙站在那兒看著他。「它想殺了我。」他說。

　　「我知道。」克萊蒙說。

　　※※※

　　十七個鐘頭過去。火箭船持續在太空中航行。

　　克萊蒙越過一道艙壁等著。精神醫生和艦長都在裡面。希區寇克坐在地上，兩腿縮在胸前，用雙臂緊緊環抱著。

　　「希區寇克。」艦長說。

　　沒有回應。

　　「聽我說，希區寇克。」精神醫生說。

　　他們轉向克萊蒙。「你是他的朋友？」

　　「是的。」

　　「你願意幫忙嗎？」

　　「我願意盡力。」

　　「都是那顆可惡的隕石害的，」艦長說，「否則也不會演變成這樣了。」

　　「隕石遲早都會來的，」醫生轉而對克萊蒙說，「你可以和他說說話。」

　　克萊蒙悄悄走過去，在希區寇克身邊蹲下，輕搖一下他的肩膀，低聲呼喚，「喂，希區寇克。」

　　沒有回應。

　　「是我啊！是我，克萊蒙，」克萊蒙說，「瞧，我在這兒呢。」說著輕拍一下他的臂膀。他輕提著那僵硬的脖子，還有往前傾的後腦勺。他回頭朝精神醫生看了一眼。醫生只是嘆息。至於艦長，也只聳了聳肩。

　　「使用衝擊療法嗎，醫生？」

　　精神醫生點點頭。「一小時以後進行。」

　　是啊，克萊蒙心想，衝擊療法。在他面前不停播放爵士音樂，拿一瓶清新的葉綠素或蒲公英萃取液在他鼻子底下搖一搖，在他腳下鋪草皮，在空中灑點香奈兒香水，替他剪頭髮、剪手指甲，找個女人給他，衝著他大吼大叫外加拳打腳踢，用電擊把他烤焦，把各種斷層和缺口全部填滿。問題是，你能拿出什麼證據來？你沒辦法把一切都證明給他看。你沒辦法整晚不停對著一個嬰兒耍弄波浪鼓和玩具哨子，每晚如此而且持續個三十年。你總得停下來。可是當你停下，他就又迷失了。況且，這還得他理你才行。

　　「希區寇克！」他使盡全力大叫，發狂似的，彷彿就快翻落懸崖。「是我，你的哥兒們！喂！」

　　克萊蒙轉身，走出一片沉寂的房間。

　　※※※

　　十二個鐘頭之後，鈴聲再度響起。

　　眾人忙亂過後，艦長解釋說：「大約一分鐘前，希區寇克溜出了房間，當時沒人看著他。他爬進一套太空裝，打開氣密艙門，進入太空中了。一個人。」

　　克萊門瞪大眼睛，望著巨大的玻璃艙門外朦朧的星雲和無邊的黑暗。「他在外面？」

　　「是的。已經飛離我們百萬哩了，我們不可能找到他的。我是因為在導航控制室聽見他的頭盔無線電傳了回來，才知道他已經出去了。我聽見他在自言自語。」

　　「他說了些什麼？」

　　「好像是『不需要太空船了，從來就沒有過。沒有人了，整個宇宙沒有半個人，從來就沒有過。沒有花草，沒有星球。』之類的話。然後他又說了些關於他的手、腳和腿的話。『兩隻手沒了，我再也沒有手了，從來就沒有。沒有腳，從來就沒有過，無法證明有。沒有身體，從來就沒有。沒有嘴唇、沒有臉、沒有頭，什麼都沒有。只有太空，只有空間，只有斷層。』」

　　大夥兒默默轉身，望著玻璃艙門外那片遙遠、冰冷的星星。

　　太空，克萊蒙心想。希區寇克那麼熱愛的太空。太空，頭不著天，腳不著地，中間是巨大的空無，而希區寇克就落在這片空無當中，飛向不知黑夜、不知白晝的旅程……

狐狸與森林

　　在墨西哥的第一晚他們就看到了煙火。原本該是讓人害怕的東西，因為它會讓你想起許多可怕的事物，不過這些煙火非常美麗，無數煙彈升上墨西哥古老的溫柔夜空，迸裂成藍色、白色的點點星光。一切都那麼甜蜜美好，空氣中融合著生與死、雨和塵、教堂熏香和音樂臺上低音號吹奏的〈鴿子之歌〉旋律中的銅管味。教堂的門全都敞開，千萬支蠟燭綻放著色彩和燻煙，看來就像整個十月天空的星群冉冉降落，在教堂牆上吞吐著火燄。許多新奇的爆竹有如難以駕馭的彗星，在鋪著冰涼地磚的廣場上奔馳，忽地撞上餐館的泥磚牆，然後像熾熱的鐵絲衝上教堂鐘樓，在那兒，只有男孩們被允許打著赤腳，一陣猛踹狂踢，將龐然大物的銅鐘撞得發出駭人的巨響。一隻火牛在廣場上來回衝撞，將一群男人和小孩追逐得笑聲、尖叫聲連連。

　　「現在是一九三八年，」威廉．崔維斯笑著說，他和妻子站在喧嚷人群的邊緣，「好年頭。」

　　公牛朝他們衝來，夫妻倆連忙閃躲、狂奔起來，一邊被火球噴濺得滿身，通過音樂聲和嘈雜的人群、教堂和樂隊，在星空下緊抓著彼此，大笑不止。那隻公牛──用竹子和硫磺火藥組成骨架的紙牛──被一個墨西哥工人扛在肩頭，經過他們身邊。

　　「這輩子頭一次這麼開心。」蘇珊．崔維斯停下來喘口氣。

　　「很壯觀吧！」威廉說。

　　「會持續下去，對嗎？」

　　「會持續整晚。」

　　「不，我是說我們的旅行。」

　　他眉頭一皺，拍拍他胸前的口袋。「我身上的旅行支票足夠我們玩一輩子。盡情享樂吧，別想太多。他們找不到我們的。」

　　「永遠？」

　　「永遠。」

　　有人在發射大型鞭炮，從教堂鐘樓往下發射，煙火噴濺，底下的人群紛紛閃避，鞭炮在蹦跳的腳和晃動的身體當中迸放美麗的火花。一股美妙的炸玉米餅香氣飄散在空中，餐館裡一群男人坐在餐桌前，望著街上，褐色的手握著啤酒杯。

　　那頭公牛死了。竹管裡冒出火燄，牠的火力已經耗盡。那名工人把肩上的骨架卸下來，幾個小男孩擠過來，撫摸著那用混凝紙做成的漂亮牛頭和真實的牛角。

　　「咱們去看一下那隻牛。」威廉說。

　　他們經過小餐館門口時，蘇珊發現裡頭有個人衝著他們看。一個白人，身穿鹽白色套裝、藍色襯衫，打著藍色領帶，皮膚曬得黝黑。這人一頭金色直髮，藍眼珠，一直盯著他們瞧。要不是他白淨的手肘邊放著好幾只酒瓶，她絕不會注意到他；包括一只瓶身圓胖的薄荷甜酒、一瓶苦艾酒、一大瓶干邑白蘭地，加上另外七瓶各種酒類；在他手邊還有十只半滿的小酒杯，他就那麼專注盯著街道，一邊啜著酒，偶爾瞇起眼睛，咂著薄嘴唇品嚐那滋味。他的另一隻手夾著一支冒煙的細長哈瓦那雪茄。旁邊的椅子上堆著二十幾盒土耳其香菸、六盒雪茄和好幾盒古龍水。

　　「比爾──」蘇珊輕聲說。

　　「別緊張，」他說，「他只是路人。」

　　「早上我在廣場也看見了他。」

　　「別往後看，繼續走，我們去看那隻紙糊的公牛。到了，提問題吧。」

　　「你想他是搜索小組派來的嗎？」

　　「他們不可能跟蹤我們的！」

　　「有可能！」

　　「好漂亮的公牛。」威廉對公牛的主人說。

　　「他總不可能穿越兩百年的時空來追蹤我們，對吧？」

　　「別亂說話，真是的。」威廉說。

　　她身體一陣搖擺。他趕緊抓住她的手肘，將她拉走。

　　「可別昏倒了。」他笑著說，試圖緩和氣氛。「妳沒事的。我們就直接走進餐館，在他面前喝酒。如果他是我們所想的那個人，他應該不會起疑才對。」

　　「不，我辦不到。」

　　「非辦到不可。走吧。我對大衛也是這麼說的，太可笑了！」他故意拉高嗓門說完這句，兩人走上餐館門前臺階。

　　我們身在此地，蘇珊心想。我們是誰？要往哪裡去？我們在害怕什麼？從頭開始回想吧，她告訴自己，勉強振作精神，踏上餐館的泥磚地。

　　我名叫安娜．克利斯丹，我丈夫名叫羅傑。我們出生在紀元二一五五年，我們生活在一個邪惡的世界。彷彿一艘巨大的黑船，逐漸遠離理性和文明的岸邊，在黑夜狂吹著它的黑色號角，帶著二十億人口──不管他們樂意與否──航向死亡，往地球和海洋的邊緣翻落，墜入大片輻射火焰和瘋狂之中。

　　他們進了餐館。那名男子還在盯著他們看。

　　電話鈴響起。

　　蘇珊嚇一跳，她想起在兩百年以後的未來，也就是二一五五年那個蔚藍四月的清晨，也有一通電話，是她接聽的。

　　「安娜，我是蕾妮！妳聽說了嗎？我是說時光旅行公司的事。紀元前二十一年的羅馬之旅，或者拿破崙滑鐵盧之旅──可以到任何時間，任何地方去！」

　　「蕾妮，妳在說笑。」

　　「不是。今天早上柯林頓．史密斯出發到一七七六年的費城去了。時光旅行公司，他們可以替我們安排一切，費用相當昂貴，可是，想想看──可以親眼看見羅馬城焚毀、忽必烈汗、摩西還有紅海！說不定妳的真空郵筒（tube mail）已經收到廣告函了呢？」

　　她打開吸氣式郵筒，發現裡面有一封金屬鋁箔廣告函。

　　────

　　親睹博爾吉亞家族統治下的羅馬。

　　再現萊特兄弟在小鷹鎮飛行雄風！

　　﹡

　　時光旅行公司給你全套裝扮，送你到林肯或凱撒被刺殺的現場！

　　我們保證教會你說任何語言，讓你能夠融入任何文化背景、任何時代，

　　自由自在地遨遊。

　　拉丁文、希臘文、古代美洲日常用語。

　　度假不只能選地點，你也可以選擇時代！

　　────

　　蕾妮的聲音在電話那頭嗡嗡作響。「湯姆和我明天要出發到一四九二年去，他們將要安排湯姆和哥倫布一起航行。很棒吧！」

　　「是啊，」安娜低聲說，暗暗吃驚。「關於這家時光旅行公司，政府有什麼說法嗎？」

　　「噢，警方正在注意，他們擔心有些人為了逃避兵役，說不定會藉機跑掉，躲在古代不回來。每個參加的人都得繳一筆保證金，還有房子和財物作抵押。畢竟戰爭還在進行啊。」

　　「是啊，戰爭，」安娜喃喃的說，「戰爭。」

　　她呆站著，在電話這頭，思索著。這正是我丈夫和我多年來一直在討論、祈求的大好機會。我們並不喜歡二一五五年的世界。我們很想擺脫他在炸彈工廠的工作，還有我在病菌培養機構的職位。說不定我們有機會逃離這兒，穿越好幾個世紀，去到年代遙遠的某個蠻荒國度，讓他們找不到我們，再也無法把我們抓回來，焚燒我們的書、審查我們的思想，用恐懼箝制我們的心靈、壓迫我們，用無線電向我們叫囂。

　　他們來到一九三八年的墨西哥。

　　她望著餐館污斑點點的牆壁。

　　未來之邦允許一些工作表現良好的人民回到「過去」度假來紓解疲勞。她和她的丈夫就這樣到了一九三八年，一個位在紐約的房間，盡情欣賞著劇院表演和依然一身銅綠聳立在港邊的自由女神像。到了第三天他們換掉衣服和名字，飛到了墨西哥來躲藏！

　　「一定是他，」蘇珊瞄著餐桌前的男子，悄聲說，「那些香菸，那些雪茄，還有酒。準是他沒錯。你還記得我們回到過去的第一晚吧？」

　　一個月前，他們還沒逃跑之前，在紐約的第一個晚上，他們什麼怪異的酒都喝遍了，狂吃狂買各種稀奇的食物、香水和幾十種牌子的香菸，因為這些東西在戰爭掛帥的未來世界非常罕見。因此他們瘋了似在各種商店、精品店、菸草舖衝進衝出，然後回到旅館房間，興奮又苦惱。現在這個陌生人也一樣，他所做的正是只有來自未來的人才會做的事情，因為他已經太多年不曾享受美酒和香菸這類東西了。

　　蘇珊和威廉坐下，點了杯酒。

　　那個陌生人觀察著他們的衣著、髮型和首飾，還有他們走路和入坐的姿態。

　　「放輕鬆，」威廉壓低聲音說，「假裝妳已經穿了一輩子這種衣服。」

　　「我們不該逃走的。」

　　「老天！」威廉說，「他過來了。繼續說話。」

　　陌生人在他們面前行了個禮，隱約有鞋跟碰撞的聲響。蘇珊心中一驚。軍隊的聲音！就像半夜可恨的叩門聲，錯不了。

　　「羅傑．克利斯丹先生，」陌生人說，「你坐下來的時候沒有把褲管提高。」

　　威廉愣住了。他一臉無辜地望著自己擱在雙腿上的兩隻手。蘇珊一顆心狂跳不止。

　　「你認錯人了，」威廉迅速說，「我不姓克利斯勒。」

　　「是克利斯丹。」陌生人更正。

　　「我是威廉．崔維斯，」威廉說，「而且我的褲管也不干你的事。」

　　「抱歉，」陌生人拉出一張椅子。「這麼說好了，我能夠認出你來是因為你沒有把褲管拉高。大家都這麼做。因為，如果不這樣，褲子很快就鬆垮了。我是個出外人，很希望有人作伴，克──崔維斯先生。我叫西姆。」

　　「西姆先生，我們很同情你的孤單，但我們累了，而且明天就要去亞加普科了。」

　　「非常迷人的景點，我才剛去過那兒，去找幾個朋友。不知道他們到底在哪裡，不過我總會找到他們的。噢，這位女士不舒服是嗎？」

　　「晚安，西姆先生。」

　　威廉緊抓著蘇珊的手臂，兩人朝著餐館門口走去。他們沒有回頭，只聽見西姆先生大叫，「噢，還有一件事。」他停頓了下，緩緩吐出幾個字。「紀元二一五五年。」

　　蘇珊兩眼一閉，兩腳一陣癱軟。她繼續往前走，來到熱鬧的廣場，眼前一片茫然。

　　※※※

　　他們將旅館房間上了鎖，然後她哭了起來。兩人站在黑暗中，感覺房間地板在搖晃。遠處，鞭炮爆裂聲不斷，廣場上迴盪著笑聲。

　　「厚顏無恥的混蛋，」威廉說，「沒事似地坐在那裡，當我們是動物般上下打量，還一邊抽菸喝酒。我真該當場殺了他！」他幾近歇斯底里地說，「他竟有膽量把他的本名告訴我們，還提到我的褲管什麼的。唉，我坐下來的時候，實在該把褲管拉高的。這個時代人人都習慣這麼做，我沒這麼做，當然容易引人注意，也難怪他會起疑：這傢伙顯然沒穿過長褲，而是習慣穿緊身制服和未來款式服裝的。我真該死，竟然害咱們洩了底。」

　　「不，不是的，是我走路的樣子──因為穿了高跟鞋的緣故──問題出在這裡。還有我們的髮型，太新奇了。反正我們從頭到腳都不對勁。」

　　他打開電燈。「他還在試探我們。他還沒有把握──沒有十足的把握。我們千萬不能和他起衝突，不能給他機會。我們慢一點再去亞加普科好了。」

　　「說不定他已經確定了，只是想耍弄我們。」

　　「很有可能。他有得是時間，他可以在這兒玩耍一陣子，然後把我們抓回距離我們離開時只經過六十秒的未來世界。他也可以冷眼旁觀個幾天，暗中嘲笑咱們。」

　　蘇珊坐在床上，抹著眼淚，聞著古老的木炭和薰香氣味。

　　「他們不會讓我們在眾人面前出醜吧，會嗎？」

　　「他們不敢，他們只會將我們兩個帶走，用時光機器把我們送回去。」

　　「這樣的話，倒有個解決辦法，」她說，「我們不要落單就是了，一直待在人群裡。我們可以結交一堆朋友，去逛市場，在每個城市的公務大樓過夜，付錢請當地的警察局長保護我們，直到我們想出辦法來把西姆殺掉，然後逃走，換上新衣服避人耳目，也許喬裝成墨西哥人。」

　　上了鎖的房門外響起一陣腳步聲。

　　他們關了燈，靜靜地脫去衣服。足聲逐漸遠離。接著傳來某個房間的關門聲。

　　蘇珊站在窗前，俯看著黑暗中的廣場。

　　「那邊那棟建築物是一間教堂？」

　　「是啊。」

　　「還記得我們時常猜想教堂是什麼模樣，好久沒人看過了，我們明天去參觀好嗎？」

　　「當然。上床吧。」

　　他們在漆黑的房間裡躺著。

　　半小時後電話響了，她拿起話筒，「喂？」

　　「兔子們可以躲在森林裡，」有個聲音說，「不過狐狸遲早會找到牠們的。」

　　她掛了電話，躺回床上，全身僵直、冰冷。

　　窗外，一九三八年的天空下，有人拿吉他彈奏著三音和弦，一遍又一遍。

　　※※※

　　夜裡，她伸出手去，幾乎就要觸及二一五五年。她感覺指尖滑過許多冷酷的時間片段，彷彿撫摸著波浪狀的金屬表面；她聽見沒完沒了的行軍腳步聲，萬千支樂隊吹奏著萬千首軍歌；接著她看見成排成列裝著病菌菌體的消毒試管，在未來世界那間巨大工廠裡工作的她伸出手去拿試管，裝有痲瘋、淋巴腺腫、傷寒、肺結核病菌的試管。接著是一場大爆炸。她看見她的手燒成發皺的李子，感覺它被劇烈的震盪彈了回來，爆炸的力量大到整片大地被高高舉起然後重重摔下，所有建築物都被震碎，人群也傷痕累累，躺著無法動彈。火山爆發、機械、強風、雪崩靜悄悄襲來。她突然驚醒，在床上，在墨西哥，在另一個時空……

　　※※※

　　清晨，沉醉在得來不易的一小時睡眠裡頭，他們被街道上一陣嘈雜的車聲吵醒。蘇珊從陽臺鐵欄杆探頭一看，發現街上出現好幾輛印有紅字的卡車和汽車，上面載著八個人，正高聲談笑、喧嚷，車陣後面跟著一群墨西哥人。

　　「Quépasa？（出了什麼事？）」蘇珊朝一個小男孩大喊。

　　男孩回答了她。

　　蘇珊轉身對丈夫說：「有家美國電影公司正在這裡拍片。」

　　「好像很好玩，」威廉正在淋浴。「咱們去瞧瞧吧。我們今天還不能離開這兒，得和那個西姆周旋一陣子。我們就去看他們怎麼拍電影吧，聽說老電影的拍攝過程很有意思。暫時把自己忘了吧。」

　　忘了自己，蘇珊心想。在燦亮的陽光下，有那麼一瞬間，她忘了在旅館的某個角落有人在等著他們，一個老菸槍，似乎是。她望著底下那八個快樂聒噪的美國人，很想向他們大叫：「救救我，把我藏起來，幫幫我！幫我把頭髮、眼睛染色，換上怪異的服裝。我需要你們幫忙，我是從二一五五年來的！」

　　可是這些話鯁在喉嚨。時光旅行公司的職員可不是傻瓜，早在你出發之前，他們就在你大腦裡安置了心理擋塞（Psychological block）。你無法告訴任何人你出生的時代或地點，也不能向舊時代的任何人透露關於未來世界的一切。過去和未來必須保持水火不容，只有裝了心理擋塞的人才能夠不受監視地在各種時空穿梭來回。未來世界必須受到保護，不能被那些從過去旅行回來的人們影響。就算她渴望這麼做，她也無法將自己的真實身分和困境告訴樓下廣場那些快活的人們。

　　「早餐吃什麼？」威廉說。

　　※※※

　　他們在一間寬廣的餐廳吃早餐。所有人都吃火腿和蛋。裡頭擠滿觀光客，拍電影的人也來了，總共八個人──六男兩女，咯咯笑著，豪邁地拉開椅子。蘇珊坐在他們附近，感受著他們帶來的溫暖和安全感。這時西姆先生走下大廳階梯，一邊猛抽著土耳其雪茄，他遠遠向他們點頭招呼，蘇珊也回點了一下頭，並且露出微笑，因為在那八個拍片的人、還有另外二十來個觀光客面前，他絕不敢對他們怎麼樣。

　　「那些演員，」威廉說，「也許我可以僱請他們其中兩個人，就說是惡作劇吧，要他們穿上我們的衣服，然後趁著西姆看不清他們臉孔的時候，要他們開著我們的車離開。只要這兩個假扮我們的人能把他支開個幾小時，我們或許可以藉機溜到墨西哥市去。在那裡，他可得花好幾年才能找到我們了。」

　　「嘿！」

　　一個渾身酒味的胖男人靠在他們桌邊。

　　「美國觀光客！」他大叫，「我真受夠了墨西哥人，看見兩位太高興了！」他和他們握手。「過來和我們一起用餐吧，憂鬱最愛有人作伴了。我是憂鬱，這位是陰沉小姐，還有最恨墨西哥夫婦。我們都討厭墨西哥，這次來是為了替一部影片做些初步的拍攝工作。我名叫喬．梅爾頓。我是導演。這什麼鬼地方！街上都是葬禮，到處有人死掉。來吧，快過來坐，一起作樂，逗我們開心吧！」

　　蘇珊和威廉兩人笑個不停。

　　「我很好笑嗎？」梅爾頓先生問新同伴。

　　「有趣極了！」蘇珊挪動了座位。

　　西姆從餐廳那頭盯著他們瞧。

　　她朝他扮了個鬼臉。

　　西姆先生穿過幾張桌子走了過來。

　　「崔維斯先生、女士，」他吆喝著。「我以為我們約好了一起吃早餐，沒有外人。」

　　「抱歉了。」威廉說。

　　「坐吧，老兄，」梅爾頓先生說，「他們的朋友就是我的兄弟。」

　　西姆坐了下來。那群拍電影的人大聲交談著，他們說話時，西姆先生悄聲說：「你們昨晚睡得還安穩吧。」

　　「你呢？」

　　「我不習慣睡彈簧床，」西姆先生回答，一臉嫌惡。「不過也有收穫。我熬到半夜，試了許多香菸和食物，感覺怪異又新奇，簡直是全新的感官體驗呢，那些古老的惡習。」

　　「我們不懂你在說什麼。」蘇珊說。

　　「又在演戲了，」西姆大笑。「沒有用的。接近人群的策略也一樣，我遲早會單獨逮住你們的，我非常有耐性。」

　　「我說，」梅爾頓突然介入，滿臉通紅，「這傢伙在找你們麻煩是嗎？」

　　「沒事。」

　　「有事只管說一聲，我馬上把他一腳踹出去。」

　　梅爾頓說著轉身，繼續和同伴們高聲談笑。在笑聲當中，西姆先生又說：「咱們切入正題吧。我花了整整一個月，走過無數都市城鎮，就為了追蹤你們，直到昨天，終於確定沒弄錯對象。只要你們乖乖跟我走，並且同意回去以後繼續留在氫彈工廠工作，我或許可以讓你們免受懲罰。」

　　「這傢伙未免太嚴肅了！」梅爾頓依稀聽見了，回頭說了一句。

　　西姆自顧往下說：「好好考慮吧！你們逃不掉的。就算你們殺了我，其他人也會來找你們的。」

　　「我們真的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別裝傻了！」西姆懊惱地大吼，「用一下腦袋吧！你們清楚得很，我們絕不會讓你們就這麼逃走的，否則二一五五那個時代，不知會有多少人起念頭模仿你們。我們需要人手。」

　　「來替你們打仗。」威廉終於忍不住。

　　「比爾！」

　　「沒關係，蘇珊，就順著他吧，我們逃不掉的。」

　　「太好了，」西姆說，「說真的，兩位還真是浪漫得沒藥救哩，竟然拋下自己的責任逃走。」

　　「為了遠離恐懼。」

　　「胡說，不過是一場戰爭罷了。」

　　「你們在聊什麼？」梅爾頓問。

　　蘇珊很想告訴他，可是她只能粗略地說。她腦中的心理擋塞讓她只能這樣。說個梗概，就像西姆和威廉正在談的那些。

　　「單是這場戰爭，」威廉說，「就有一半人類被痲瘋病毒炸彈給炸死！」

　　「不管怎麼說，」西姆指出，「未來世界的人民還是不樂意見到，當他們出生入死的時候，你們卻躲在這熱帶島嶼享受。死亡愛的是死亡，而不是生命。垂死的人總喜歡別人陪著一起死。知道自己在焚化爐裡、在墳墓裡不是孤單一個人，總是令人寬慰的事。我呢，就是這股對抗你們的集體仇恨的守護者。」

　　「瞧我們這位集體仇恨的守護者！」梅爾頓先生向他的夥伴們說。

　　「你們讓我等愈久，對你們自己愈不利。我們的炸彈計畫需要你，崔維斯先生，現在就回去吧──你不會受到凌虐的。再拖延的話，我們不只要強迫你工作，當炸彈製造完成之後，我們恐怕還會在你身上試用幾種精巧的懲罰新技法，先生。」

　　「我有個提議，」威廉說，「我跟你回去，但是我妻子必須安然無恙地留在這裡，遠離戰爭。」

　　西姆想了一下。「好吧。十分鐘後在廣場和我碰面。開你的車子來接我，送我到偏僻一點的鄉村地區。我會通知旅行機器到那裡去接應我們。」

　　「比爾！」蘇珊緊抓著他的臂膀。

　　「別再爭辯了。」他回頭看她。「就這麼說定。」他對西姆說，「有件事。昨晚你大可以闖入我們房間，把我們綁走。為什麼你沒行動？」

　　「或許可以說，我玩得很快活？」西姆先生懶懶地回答，邊吸著新雪茄。「我捨不得放棄這美好的氣氛，這裡的陽光，這個假期。我很後悔沒把那些酒和香菸全部買了。唉，我真的好後悔。那麼，十分鐘後廣場見了。你太太將會受到保護，並且留在這裡，愛留多久隨她高興。你們倆好好道別吧。」

　　西姆先生說著起身走開。

　　「長舌先生終於走啦！」梅爾頓衝著他遠去的背影大叫，然後轉身看著蘇珊。「嘿，有人在哭呢。一早就哭可不是好事呢，不是嗎？」

　　※※※

　　九點十五分，蘇珊站在旅館房間的陽臺上，望著底下的廣場。西姆先生在一張精緻的青銅色長椅子上坐著，交叉著褲管整齊的雙腿。他咬掉一支雪茄的頭，溫柔地將它點燃。

　　蘇珊聽見一陣引擎震動聲。從遠遠的街道那頭，威廉坐在他的車子裡，出了車庫，沿著卵石山坡路緩緩開下來。車子逐漸加速。時速三十，四十，然後五十哩。車子前方的雞群一陣潰散。最後車子以六十哩時速，朝著廣場筆直衝了過來。

　　「威廉！」蘇珊尖叫。

　　車子輾過廣場邊緣的低矮砌石，彈跳起來，接著火速通過石磚地面，朝西姆先生坐著的綠色長椅凳疾駛過去。西姆把雪茄一丟，邊尖叫邊揮舞著雙手，被車子撞個正著。他的身體飛到半空中，然後嘩啦啦落到街道上。

　　車子衝到廣場較遠的那一端，突然一只前輪胎脫落，終於煞住了。人群湧了上去。

　　蘇珊進了房間，把陽臺門關上。

　　※※※

　　中午十二點，他們一起步下公務大樓的門前臺階，手挽著手，臉色蒼白。

　　「再會了，先生，」市長在他們背後用西班牙語說，「女士。」

　　他們站在廣場上，群眾對著地上的血跡指指點點。

　　「他們以後還會找你麻煩嗎？」蘇珊問。

　　「不會的，我們討論過無數次了，那只是一樁意外，我的車子失控了。我真心替他哀悼。天曉得，無論如何我總得煞車吧。當時我好想大哭一場，我也不希望他死啊。我這輩子從沒想過要用那種方式傷害別人。」

　　「他們不會對你起訴嗎？」

　　「他們提過，可是不會的，我解釋得很溜，他們也相信我。那純粹是意外，事情已經過去了。」

　　「我們要往哪裡去？墨西哥市？烏魯阿潘？」

　　「車子還在維修廠，預定下午四點鐘修好。到時候咱們就可以離開這兒了。」

　　「我們還會被跟蹤嗎？西姆會不會有同夥？」

　　「我也不知道，我想我們應該佔了點優勢吧。」

　　他們接近旅館時，那批拍電影的人剛好走了出來。梅爾頓匆匆走向他們，皺著眉頭。「嘿，我聽說了，真遺憾。現在沒事了吧？想變換一下心情嗎？我們正要到街上去試拍幾個鏡頭，你們想參觀的話，非常歡迎。來吧，對你有好處的。」

　　於是他們去了。

　　他們站在鋪著卵石的街道上，一旁有人忙著架設攝影機。蘇珊望著前方蜿蜒至遠處的道路，還有那條通往亞加普科和海岸的公路，一路經過許多金字塔、廢墟以及有著黃、藍、紫色泥磚牆和紅豔九重葛花叢的小城鎮，她心想，此後我們將不斷的開車上路，成群結隊地逛市場和展覽廳，賄賂警方好求得保護，房門上兩道鎖，永遠混在人群裡，再也不能落單，隨時得擔心下一個經過他們身邊的人或許就是另一個西姆。永遠無法確定我們是否已經成功瞞過、甩掉搜索小組的人。還有，在未來世界，永遠有一批人等著把我們抓回去，等著用炸彈毀了我們，用病菌將我們吞噬，用警力要我們轉過來，滾過去，任意地指使！我們將永遠在森林裡奔逃，這輩子再也不可能停下腳步，或者好好睡一覺。

　　街上聚集了一群人觀看他們拍片。蘇珊看著人群和街道。

　　「蘇珊，有可疑的人嗎？」

　　「沒有。幾點鐘了？」

　　「三點。車子應該快修好了。」

　　三點四十五分，電影試拍結束。所有人一起走回旅館，一邊閒聊。威廉順道去了車庫一趟。「車子要到六點才能修好。」他走出來，擔憂地說。

　　「不能提早嗎？」

　　「放心，他們會準時交車的。」

　　在旅館大廳，他們留意著周遭是否有單獨旅行的人，像西姆那樣髮型新穎、渾身菸味和古龍水味的人。但是大廳裡空盪盪的。登上樓梯時，梅爾頓說：「今天可真累壞了。誰想輕鬆一下？各位？來杯馬丁尼？啤酒？」

　　「也好。」

　　一群人湧進梅爾頓的房間，開始喝酒。

　　「注意時間。」威廉說。

　　時間，蘇珊心想，真希望他們有足夠的時間。她只想在廣場裡坐上一整天，在十月的晴朗天空下，什麼都不必擔心，什麼都不必想，讓陽光撫著她的臉、手臂，閉著眼睛，朝溫暖的天空仰頭微笑，動也不動。她只想在墨西哥的陽光下睡著，輕鬆、慵懶，就這麼度過一天又一天……

　　梅爾頓打開香檳。

　　「敬這位美麗迷人的女士，美得可以拍電影，」他說著向蘇珊敬酒。「我或許會安排妳試鏡呢。」

　　她大笑。

　　「我是說真的，」梅爾頓說，「妳非常美，我可以讓妳成為電影明星。」

　　「帶我去好萊塢？」蘇珊驚叫。

　　「當然，離開墨西哥這鬼地方！」

　　蘇珊看了威廉一眼，他眉毛一挑，點了點頭。這麼一來，也許地點、服裝、場景、名字都可以一併改變，而且多了八位旅行同伴，可說是對抗未來世界騷擾的絕佳掩護。

　　「太棒了。」蘇珊說。

　　她開始嚐出香檳的滋味了。午後時光就這麼溜逝，歡笑聲圍繞在她四周，這是多年來她第一次感覺如此安心、美好、有活力而且真正感到快樂。

　　「我妻子適合拍哪一類片子呢？」威廉倒滿一杯酒，問說。

　　梅爾頓打量著蘇珊。笑聲停止，大夥兒豎耳聆聽著。

　　「這個嘛，我想拍一部懸疑片，」梅爾頓說，「關於一對夫妻的故事，就像你們兩位。」

　　「繼續說。」

　　「也許是戰爭的故事。」導演拿酒杯對著陽光，玩賞著那色澤。

　　蘇珊和威廉等著。

　　「關於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故事，他們住在一條小街坊的小房子裡，時間是二一五五年，」梅爾頓說，「提醒各位，這只是隨口瞎編的。這對男女正面臨一場可怕的戰爭，威力強大的氫彈戰爭，在那一年死傷無數，後來──噱頭就在這兒──他們逃到了過去，被一個男子跟蹤，他們把這人看成惡魔，但他只是想讓他們知道，他們身負重責大任。」

　　威廉的酒杯落到地上。

　　梅爾頓繼續說：「這對夫妻跟著一群讓他們非常信賴的拍電影的人逃走。人多比較安全，他們是這麼想的。」

　　蘇珊跌坐在椅子上。所有人全注視著導演。他輕啜了一口紅酒。「啊，真是好酒。總之，這對男女似乎不明白未來世界有多麼需要他們，尤其是這個男的，他是一種新型炸彈金屬的重要推手。因此，搜索小組，姑且這麼稱呼他們吧，他們不計一切代價尋找、追蹤這兩人，想把他們帶回去。有一次，他們逮到這兩人單獨在旅館房間內，沒有其他人在場。根據戰略，搜索小組總是一人單獨行動，或者八人一組集體行動。無論如何，總會有一種方式奏效的。妳不覺得這電影應該會很精彩嗎，蘇珊？你呢，比爾？」他把酒一飲而盡。

　　蘇珊坐著，茫然注視著前方。

　　「再來一杯？」梅爾頓說。

　　威廉掏出槍來，連射三發子彈。一個人應聲倒下，其他人則一湧向前。蘇珊大聲尖叫，卻被一隻手堵住了嘴巴。這時，威廉的槍掉落地上，他也被制伏了，奮力掙扎著。

　　梅爾頓先生說：「拜託，」他定定站在原地，手指頭上有血跡。「別把場面弄得太難看。」

　　有人用力敲著廳門。「開門！」

　　「是旅館經理，」梅爾頓冷冷地說，他把頭一甩。「各位，開始行動！」

　　「快開門！我要報警了！」

　　蘇珊和威廉迅速對望一眼，然後看著房門。

　　「經理就要進來了，」梅爾頓說，「快！」

　　一架攝影機被擡到前面。它的鏡頭射出一道藍光，瞬間籠罩了整個房間。光線不斷擴張，參加派對的人一個個消失了。

　　「快！」

　　就在蘇珊消失前的一剎那，她看見窗外那片綠色大地，紫色、黃色、藍色和絳紅色的泥磚牆，蜿蜒有如河流的卵石道路；一個男人騎著驢子爬上溫暖的山丘，一個男孩喝著橘子汽水，她感覺那甜美的汁液在她喉嚨內流動；還有一個男人抱著吉他，站在廣場樹蔭下，她的手似乎觸摸到了吉他弦；還有遠方的海洋，那溫柔碧藍的海洋，她感覺到海水翻湧而來，將她帶走。

　　然後她消失了。她的丈夫也隨著消失。

　　房門被撞開，旅館經理和一名職員衝了進來。房間是空的。

　　「可是剛才他們明明還在！我看見他們進來的，可是現在──不見了！」經理大叫，「那些窗戶都裝了鐵欄杆，他們不可能從那兒出去啊！」

　　傍晚，他們找了牧師來，再度打開房門讓它通風，然後請他在每個角落灑聖水並祝禱。

　　「這些東西該怎麼處理？」清潔婦問。

　　她指著衣櫃，裡頭有六十七瓶查特酒、干邑酒、可可甜酒、苦艾酒、味美思和龍舌蘭，一百零六盒土耳其香菸，還有一百九十八包黃盒子裝、每支五角的純哈瓦那菸心雪茄……

訪客

　　梭爾．威廉斯在寂靜的清晨醒來。他消沉地望著帳篷外，心想地球距離這兒不知有多遠。好幾百萬哩吧，他想。可是你又能如何呢？你的肺部長滿「血鏽」，整天咳個不停。

　　這天早晨，梭爾七點鐘醒來。他是個身材高瘦的男人，尤其病痛，讓他看來更加消瘦。這是火星上的寧靜早晨，死海的底部一片平坦、沉寂，沒有一絲微風。無雲的天空中，太陽溫和而清朗。他洗了臉，吃過早餐。

　　然後他開始渴切地想要回地球。白天，他用盡辦法讓自己重回紐約市。有時候，當他坐姿正確並且用特定方式握著雙手，就真的辦得到，他幾乎聞得到紐約的氣味。不過，多數時候那只是妄想。

　　接近中午的時候，梭爾試圖自殺。他躺在砂地上，命令自己的心臟停止跳動，但它還是繼續怦動。他想像自己從懸崖跳下，或者割腕，但最後也只是一陣自嘲，因為他知道自己沒那個膽量。

　　也許，如果我咬緊嘴巴，然後一心想著要死，我就會睡著，再也不會醒過來，他想。於是他試著這麼做。一小時後，他醒來，滿嘴都是血。他站起來把血吐掉，覺得自己真可悲。

　　血鏽這東西，它會在你的嘴巴和鼻子裡蔓延，從你的耳朵、指甲縫流出來，整整煎熬一年你才會死掉。唯一的治療方式，就是讓你搭上火箭，送到火星來流放。在地球上沒有方法可以治癒這病，留在那裡只會造成傳染，害死許多人。於是他到了這裡，流血流個不停，而且孤零零的。

　　梭爾瞇起眼睛。遠遠的，在一座古城廢墟旁邊，有個人躺在一條污穢的毯子上。

　　梭爾走近時，毯子上的人虛弱地蠕動起來。「你好，梭爾。」他說。

　　「又過了一天，」梭爾說，「老天，我好孤單！」

　　「這是血鏽病患的宿命。」毯子上的人說，動也不動，臉色異常蒼白，好像碰一下他就會化掉一樣。

　　「我向上帝祈求，」梭爾望著地上的人。「至少讓你有力氣和我聊天。為什麼那些有學問的人從來不會得血鏽然後被送來這裡？」

　　「老天爺就喜歡和你作對，梭爾，」那人說著閉上眼睛，累得無法撐開眼皮。「以前我還有體力賣弄知識，可是現在，光是思考就累死人。」

　　「要是我們能盡情談天該有多好。」梭爾．威廉斯說。

　　那人無所謂地聳聳肩膀。

　　「明天再來吧，也許到時候我會有力氣談亞里士多德。我會努力，真的，我會的。」那人在枯樹下躺平，他睜開一隻眼睛，「記得吧，六個月前我們曾經討論過亞里士多德，那天我記得很清楚。」

　　「我記得，」梭爾說，沒專心聽。他望著那片死海。「真希望我病得跟你一樣重，那樣的話，也許我就不會在意腦袋裡的東西，說不定心裡會平靜一點。」

　　「再過六個月，你就會跟我一樣了，」垂死的人說，「到時候你就什麼都不在乎了，只想睡覺，一直睡覺。睡眠會變得像女人一樣，你一心只想回到她身邊，因為她是那麼清新可人，又忠誠，而且總親切地對待你，從不改變。當你醒來，也只是為了可以想著再度入睡。十分美好的想法。」

　　那人說話時氣若游絲。聲音沒了，只剩微弱的呼吸聲。

　　梭爾起身走開。

　　沿著死海的岸邊，就像被浪花沖上岸的空瓶子那樣的，聚集著許多沉睡中的人體。梭爾清楚看見那些人沿著空寂的海岸曲線一路羅列過去。一、二、三──每個人都單獨睡著，多數人的病情都比他來得嚴重，每個人都帶著小糧袋，也都習慣了孤獨，因為跟人交談的機會非常稀少，而睡覺又那麼舒服。

　　一開始，他們也曾圍繞著共同的營火，度過好幾個晚上，熱烈談論著地球上的事。那是他們之間唯一的話題。談著地球，小村鎮的潺潺溪流，自製草莓派的滋味，還有在澤西渡輪上迎著海風看見的紐約市是什麼模樣。

　　我要地球，梭爾心想。我想地球想到心痛。我要的是我永遠得不到的東西。他們全都想要，也都因為得不到而煎熬著。我只要地球，甚過食物、女人或任何東西。這種疾病讓他們再也無法親近女人，她們是連想都想不得的。但是地球，他們可以想，那是屬於心靈、而不是虛弱肉體，所渴望的對象。

　　空中出現明亮的金屬閃光。

　　梭爾擡頭看。

　　那明亮的金屬又閃了一次。

　　一分鐘後，火箭船降落在海底。艙門打開，一個人提著行李走了出來。另外兩個身穿防護衣的人陪著他，擡出幾大箱糧食，替他搭起帳篷。

　　再經過一分鐘，火箭船升空離去。那名流放人獨自站著。

　　梭爾跑了過去。他已經好幾個星期沒跑步了，非常吃力，但他邊跑邊大叫。

　　「喂，喂！」

　　他到達時，那名年輕人將他上下的打量。

　　「你好，原來這裡就是火星。我是雷歐納．馬克。」

　　「我叫梭爾．威廉斯。」

　　兩人握了手。雷歐納．馬克非常年輕，只有十八歲，道地的金髮男子，粉紅臉蛋、藍眼珠，儘管生了病，看來依然清爽。

　　「紐約狀況如何？」梭爾問。

　　「就像這樣。」雷歐納．馬克說，凝視著梭爾。

　　眼前的砂海瞬間幻化成紐約，岩石結構的市街，吹拂著三月風。霓虹燈閃爍著螢光，黃色計程車在寂靜的深夜穿梭。夜半的港灣裡，海港大橋升起，拖船嗚嗚地響。華麗音樂劇正要開演。

　　梭爾激動得用兩手按住腦袋。

　　「等等，等一下！」他大叫，「我是怎麼了？怎麼回事？我快瘋了！」

　　中央公園的樹木迸出新芽，翠綠鮮嫩。梭爾獨自走在小徑上，仰頭微笑。

　　「停，快停止，傻瓜！」梭爾對自己大喊，他用雙手壓著腦門。「不可能的！」

　　「就是可能。」雷歐納．馬克說。

　　紐約的高樓消失，眼前又是火星景觀。梭爾站在空曠的砂海上，木然瞪著年輕的新夥伴。

　　「你，」他說著向雷歐納．馬克伸出手。「是你造成的，你運用了意念。」

　　「沒錯。」雷歐納．馬克說。

　　他們默默對望了一陣，最後忍不住顫抖起來。梭爾抓住這名新流放人的手，又握又擰的，他說：「啊，真高興你來了。我真是太高興了！」

　　※※※

　　他們用錫杯喝著濃醇、黑褐的咖啡。

　　時間是正午，天氣溫暖，他們聊了整個上午。

　　「你的特殊能力怎麼來的？」

　　梭爾從杯口擡頭說。他定睛注視著年輕的雷歐納．馬克。

　　「那只是一種天賦，」馬克低頭望著咖啡。「五七年倫敦大爆炸發生的時候，我母親也在現場。十個月之後我出生了。我不知道你們會怎麼形容我這種狀況，心靈感應或者精神轉移吧，我想。我時常到處表演，在世界各地旅行。雷歐納．馬克，心靈魔術師，宣傳看板上是這麼寫的。我算是相當走運的，大多數人都以為我是個江湖郎中。你也知道大家對那種裝神弄鬼的人有什麼觀感，只有我知道自己有真功夫，可是我沒告訴任何人，還是不要太過張揚比較安全，只有幾個親近的朋友知道我的真本事。現在到了火星，似乎有好幾種特技可以派上用場了。」

　　「你確實把我嚇壞了，」梭爾緊握著杯子說，「看到紐約從地上冒出來，我還以為我瘋了。」

　　「那是一種催眠術，可以在瞬間影響人的所有感官──眼睛、耳朵、嘴巴、皮膚──全部。你現在最想做什麼？」

　　梭爾放下杯子。他努力穩定雙手，舔著嘴唇。「我想回到伊利諾州梅林鎮的一條小溪，我小時候常去那裡游泳，我很想光溜溜地在溪水裡游泳。」

　　「好吧。」雷歐納．馬克說著說著，將頭微微傾斜。

　　梭爾在砂地上躺下，閉上眼睛。

　　雷歐納．馬克坐在一旁，看著他。

　　梭爾躺在砂地上，他的兩隻手不時的晃動，激烈抽搐著。他突然張開嘴巴，從有時緊繃、有時放鬆的喉嚨發出各種聲音。

　　然後，梭爾的手臂開始有了動作，向外伸出然後收回，一邊把頭側轉，用力吸氣，兩條手臂在溫暖的空氣中緩緩來回划動，攪動著身體底下的黃砂，然後慢慢翻過身來。

　　雷歐納．馬克靜靜喝著咖啡。他邊喝邊專注看著躺在死海底部游動、氣喘吁吁的梭爾。

　　「結束。」雷歐納．馬克說。

　　梭爾坐起來，揉搓著臉頰。

　　過了一會兒，他對雷歐納．馬克說：「我看見那條小溪了。我沿著岸邊奔跑，脫掉衣服，」他喘息著，懷疑地笑著說，「我潛水了，還游了一大圈！」

　　「太好了。」雷歐納．馬克說。

　　「拿去！」梭爾從口袋掏出他的最後一支巧克力棒。「這個送你。」

　　「這是做什麼？」雷歐納．馬克看著禮物。「巧克力棒？真是的，我可不是為了得到報酬喔，我這麼做是為了讓你開心。快把那東西放回口袋吧，不然我要把它變成響尾蛇，咬你一口。」

　　「謝謝，謝謝你！」梭爾把它收起來。「溪水實在是太舒服了。」他拿起咖啡壺。「還要嗎？」

　　梭爾倒著咖啡，沉醉地閉起眼睛。

　　這人是蘇格拉底，他心想；蘇格拉底、柏拉圖、尼采和叔本華。這人，從他的談吐看來，是個天才。從他的天賦看來，簡直是仙人！想想，以後我們將整天整夜地談天閒聊，不知會有多麼愜意呢！

　　他灑了點咖啡出去。

　　「怎麼了？」

　　「沒事。」梭爾自己也有點吃驚困惑。

　　我們可以到希臘去，他想。到雅典去。只要我們願意，我們可以邊談論羅馬作家，同時親臨羅馬城。我們可以站在帕特農神殿和衛城之上。不只是清談，而是身歷其境。這個人辦得到，他有這能耐。當我們討論拉辛劇作的時候，他可以變出舞臺、演員等等的來給我看。老天，這簡直比現實生活還要美妙！這麼一來，即使生病被放逐到這兒，也比健康地待在地球上卻沒有這超能力，來得幸福多了！畢竟，有多少人親眼見過希臘戲劇在紀元前三十一年的圓形露天劇場上演呢？

　　要是我偷偷地、誠懇地要求他，這個人是否願意變出叔本華、達爾文、柏格森和各個時代的哲人？當然，為什麼不願意？想想，能夠坐在這兒和尼采、柏拉圖面對面談話……

　　只有一個問題。梭爾感覺頭有點暈。

　　其他流放人，那些沿著死海底部躺著的病重的人。

　　遠處，許多人正往這方向移動，朝他們走過來。他們也看見了火箭船劃過天際、降落並且送來一名新夥伴的過程。現在他們來了，忍著痛楚慢慢走過來，要來歡迎這位新人。

　　梭爾渾身發冷。「我說，馬克，」他說，「我們最好趕緊往山那邊走。」

　　「為什麼？」

　　「看見那些人沒，向我們走過來的？當中有些人已經瘋了。」

　　「真的？」

　　「是的。」

　　「是因為被隔離太久的緣故嗎？」

　　「沒錯。我們最好趕快離開。」

　　「他們看來好像沒什麼危險性，他們的動作很緩慢。」

　　「你會大吃一驚的。」

　　馬克看了眼梭爾。「你在發抖。怎麼回事？」

　　「沒時間解釋了，」梭爾說著匆匆起身。「走吧。難道你不明白，一旦他們發現你的天賦之後會怎麼樣？他們會為你起爭執的。為了獨佔你，他們會互相殘殺──甚至殺了你。」

　　「哦，可是我並不屬於任何人，」雷歐納．馬克說。他望著梭爾。「當然也不屬於你。」

　　梭爾把頭一甩。「這我不敢妄想。」

　　「現在你該想到了吧？」馬克大笑起來。

　　「沒時間爭辯這些，」梭爾回答，眨巴著眼睛，面頰燒熱。「走吧！」

　　「我不走，我要坐在這裡，等那些人過來。你的佔有慾太強了點。我不受任何人指揮的。」

　　梭爾暗暗感到羞愧，他的臉逐漸扭曲。「聽我的就對了！」

　　「你變得真快，從朋友一下子成了敵人。」馬克說。

　　梭爾給了他一拳。迅速敏捷的一擊，落在他身上。

　　馬克閃開，一邊大笑。「你會後悔的！」

　　他們站在時代廣場中央，車流在他們身邊穿梭來去，建築物聳立在炎熱的藍天之中。

　　「騙人！」梭爾大叫，在視覺的衝擊下顛簸著腳步。「老天，別這樣，馬克！他們就快過來了，你會沒命的！」

　　馬克坐在人行道上，得意地大笑。「讓他們來吧，他們不是我的對手！」

　　紐約的景致迷惑著梭爾。在他離開那兒多年之後，它極盡所能蠱惑著──用它那敗德的美佔據他的所有心思。他再也沒力氣攻擊馬克，只能呆站著，品味著它那陌生卻又熟悉的風景。

　　他闔上眼皮。「不！」然後向前仆倒，拉著馬克和他一起。喇叭在他耳邊亂鳴，猛烈刺耳的煞車聲不斷。他朝馬克的下巴用力一揮。

　　一陣寂靜。

　　馬克躺在海底砂地上。

　　梭爾把昏迷的人抱起來，開始吃力地奔跑。

　　紐約已經消失，眼前只剩無聲無息的遼闊死海。一群人慢慢逼近。他則是往山丘的方向前進，帶著他的珍寶，懷抱著紐約、翠綠的鄉野、鮮嫩的春天和所有老友。他摔倒一次，立刻掙扎著爬起來。他一步也沒停地狂奔。

　　※※※

　　夜色降臨在山洞中，風溜進溜出，挑動著小火苗，將灰燼吹散。

　　馬克睜開眼睛。他被繩子綑綁，身體靠著山洞的乾燥牆面，面對著火光。

　　梭爾又丟了根木材到火堆裡，不時猛地轉頭，不安盯著洞口。

　　「你真傻。」

　　梭爾嚇一跳。

　　「真的，」馬克說，「你真傻得可以。他們遲早會找到我們的。就算得花六個月追蹤，他們也絕不會放棄。他們遠遠就看見紐約了，就像海市蜃樓一樣，而我們就站在它的中央。他們一定會因為好奇而來跟蹤我們。」

　　「那我就帶著你繼續走。」梭爾凝視著火燄說。

　　「他們會跟來的。」

　　「閉嘴！」

　　馬克笑了笑。「你都用這種口氣對妻子說話嗎？」

　　「少鬼扯！」

　　「啊，真是絕配呢──你的貪婪，加上我的心靈感應能力。現在你想看什麼？要不要我讓你多看一些你的童年場景？」

　　梭爾感覺額頭冒出了汗珠。他不知道這人是否在開他玩笑。「好啊。」他說。

　　「好，」馬克說，「注意了！」

　　火焰從岩壁冒了出來。他被煙味嗆得難受。許多硫磺坑穴逐一爆炸，山洞劇烈搖晃。梭爾勉強站起，不停咳嗽，跌跌撞撞，被烈火焚身而逐漸萎縮。

　　地獄消失，山洞回來了。

　　馬克狂笑不止。

　　梭爾高高俯看著他。「可惡。」他彎下身，冷酷地說。

　　「你以為我會讓你好受？」馬克大叫，「被五花大綁、拖來拖去的，被一個孤單得有些變態的人當成心靈伴侶──你以為我喜歡嗎？」

　　「只要你保證不逃走，我就替你鬆綁。」

　　「這我不能答應。我是個自由人，我不屬於任何人。」

　　梭爾突然跪下。「你非得有所歸屬不可，聽見了嗎？你非得有所歸屬不可。我不能放你走！」

　　「親愛的老兄，你愈是說這種話，我就愈是反感。如果你是講道理的聰明人，我們大概早就成為朋友了。而我呢，也會很樂意對你使一些催眠小花招，畢竟那對我可說不費吹灰之力，而且還很有趣。可是你把事情搞砸了。你想要獨佔我，你害怕其他人會把我搶走。唉，你真是大錯特錯。其實我的功力足夠滿足所有人，你可以和其他人分享我，就像分享社區廚房那樣。我會感覺自己好像在孩子群裡頭扮演神一樣的，充滿慈愛，幫些小忙，而你們說不定也可以送些小禮物、小點心來回報我。」

　　「對不起，對不起！」梭爾哭了起來。「問題是我太瞭解那些人了。」

　　「你跟他們有什麼不同？沒有吧！出去看一下他們來了沒有，我好像聽見了動靜。」

　　梭爾跑了出去。他站在洞口，圈起雙手，眺望著底下籠罩在夜色中的山谷。許多昏暗的形體晃動著。也許只是風吹動了水中漂流的雜草叢？他起了陣強烈的哆嗦。

　　「我什麼都沒看見。」他回到空盪盪的山洞裡。

　　他望著營火。「馬克？」

　　馬克不見了。

　　只剩山洞，裡頭充滿大圓石、石塊和卵石，孤單的火焰搖曳不定，風輕嘆著。梭爾呆立著，既錯愕又麻木。

　　「馬克！馬克！回來啊！」

　　那人顯然是偷偷掙脫了繩索，並且利用心靈感應的小把戲，讓他聽見其他人走近的聲響。他跑了──往哪裡去了呢？

　　這座山洞相當深邃，可是它的盡頭是一堵光滑的石牆。馬克也不可能越過他身邊逃出去。那麼，究竟怎麼回事？

　　梭爾繞著營火踱步。他掏出小刀，走向一塊緊靠著岩壁的大圓石。他笑著用刀子抵住石塊，他又笑著用刀子敲了敲，然後，他將刀子插進圓石裡。

　　「住手！」馬克驚叫。

　　大圓石消失，馬克現身。

　　梭爾沒有把刀子收回。火光在他臉上跳動，他的眼神幾近瘋狂。

　　「沒有用的。」他輕聲說，然後彎身，兩手圈住馬克的喉嚨，慢慢收緊手指。

　　馬克沒吭聲，只是在蠻力下不安地蠕動，眼神充滿嘲諷，對梭爾傳遞一些他早已懂得的訊息──

　　如果你殺了我，他用眼睛說，誰來讓你的夢成真？誰來帶你去看那些溪流和河鱒？殺了我吧，殺了柏拉圖，殺了亞里士多德，殺了愛因斯坦，把我們全部殺了吧！動手啊，勒死我，別再猶豫了！

　　梭爾鬆開他的喉嚨。

　　這時，洞口有黑影逼近。

　　兩人同時回頭。

　　那些人來了。五個人。長途跋涉讓他們神容憔悴，喘著氣站在光暈外等待。

　　「晚安，」馬克大笑著招呼。「進來，各位，快進來。」

　　※※※

　　直到天亮，爭執和惡言惡語仍然沒有結束。

　　馬克夾在一群虎視眈眈的人當中，揉著剛被鬆綁的手腕。他創造了一間有著紅木壁板的會議室和一張大理石桌。他們圍著桌子坐下，一群鬍鬚長得離譜、渾身汗水和惡臭的貪婪男人，兩眼緊盯著他們的寶物。

　　「解決方式就是，」馬克說，「你們每個人每週分別和我約會幾個小時。我會平等對待你們。就當我是公共財產吧，我可以自由來去。這還算公平吧。至於這位梭爾，目前還在觀察期。等他證明自己足堪當個文明人的時候，我會給他一、兩次優待。目前，我和他之間暫時沒有任何瓜葛。」

　　其他流放人全衝著梭爾咧嘴傻笑。

　　「對不起，」梭爾說，「我一時失去了理智。現在我沒事了。」

　　「再說吧，」馬克說，「咱們就先觀察一個月，可以嗎？」

　　其他人又對著梭爾得意地笑。

　　梭爾沒說什麼，只低頭凝視著地面。

　　「咱們瞧瞧，」馬克說，「每逢星期一是屬於你的時間，史密斯。」

　　史密斯點了點頭。

　　「星期二，換我和那邊的彼得會面，一小時左右。」

　　彼得點頭。

　　「約翰生、何茲曼和這位吉姆，就約在星期三。」

　　最後三個人彼此對望了一陣。

　　「至於剩餘的時間，我不希望任何人來打擾，明白嗎？」馬克對他們說，「聊勝於無。要是各位不同意，我就拒絕發功。」

　　「那我們就叫你發功，」約翰生對其他人說，「我們跟他是五對一。我們要他做什麼隨我們高興。只要我們團結，這寶貝就歸我們啦。」

　　「千萬別做傻事。」馬克警告其他人。

　　「讓我說完，」約翰生說，「現在是他告訴我們他想怎麼做。何不讓我們來告訴他！咱們個頭比他大多了，不是嗎？他竟敢威脅說不表演！咱們就拿一小片木材撬他的腳趾甲，或者用鋼銼刀燙他的手指頭，看他還肯不肯表演！我不懂，為什麼我們不能每天晚上要他表演？」

　　「別聽他的！」馬克說，「他瘋了，他的話不可靠。你們很清楚他會怎麼做，對吧？他會設法卸除你們的防備，然後一個個把你們殺了，沒錯，把你們全部殺掉，這麼一來就只剩下他一個人──只剩他和我！這就是他的盤算。」

　　眾人眨著眼睛，先是看著馬克，再看看約翰生。

　　「就因為這樣，」馬克又說，「你們誰都不能信任誰，這場討論只是浪費時間罷了。你們當中的任何人一轉身，其他人就等著幹掉他。我敢說，過不了一星期，你們一定死的死，傷的傷。」

　　一陣冷風鑽進這間紅木房間讓它一點點地崩解，回復成了山洞。馬克玩膩了。那張大理石桌也跟著迸裂成碎片，而後消失。

　　幾個人骨碌碌睜著狂野的小眼睛，互相瞄來瞄去。馬克說得沒錯。可以預見未來幾天，他們一定會互相恐嚇、殘殺，直到只剩最後一個幸運兒，那人便可以獨佔眼前這稀世珍寶了。

　　梭爾看著他們，感覺孤單又焦慮。一旦你犯了錯，想要認錯並且重新來過是多麼艱難呢。他們全都錯了。他們已經迷失太久，現在更是沒藥救了。

　　「更糟的是，」馬克遲疑的說，「你們當中有一個人持有槍枝，其他人都只有刀子。可是我知道，有個人藏了一把槍。」

　　所有人彈跳起來。「搜！」馬克說，「查出持槍的人是誰，否則你們都得死！」

　　他們開始搜索。幾個人慌亂得到處翻找，不知道該從誰先著手。他們的手一陣亂扒，邊大聲叫嚷。馬克在一旁鄙夷地觀看。

　　約翰生往後跌坐下來，在口袋裡摸索。「好吧，」他說，「我們不如現在就把事情給解決吧！喂，史密斯。」

　　他說著朝史密斯的胸口射了一槍。史密斯倒下。其他人一陣驚叫，紛紛逃竄。約翰生瞄準目標，又連射兩槍。

　　「住手！」馬克大叫。

　　在他們四周，紐約市倏地升起，取代了岩石、山洞和天空。太陽在高樓上方閃耀。海港內，升降機轟隆隆地響，拖船鳴著汽笛。那位綠衣女士高舉火炬，凝望著港灣。

　　「聽著，你們這些傻瓜！」馬克說。中央公園的春季花草正綻放，微風帶來一波波新割草坪的香氣。

　　在紐約市中心，幾個人驚愕地站著。約翰生又連開了三槍。梭爾跑上前。他撲向約翰生，將他撂倒在地上，奪走他手中的槍枝。又一發子彈射出。

　　幾個人停止了打鬥。他們站在那裡。梭爾倒在約翰生身上，兩人動也不動。

　　可怕的死寂。他們呆立在那兒，眼看著紐約沉入大海之中。在一陣嘶嘶聲、汩汩冒泡和嘆息聲中，夾帶著老朽機械和舊時光的一聲尖喊，那些高聳的大樓逐漸歪斜、頹倒，在水上漂浮，終至崩解。

　　馬克立在那些建築物當中，接著，就像其他建築物，他的胸口被鑿出一個形狀平整的鮮紅洞孔。靜靜地，他倒下了。

　　梭爾躺在地上，看著那些人和屍體。

　　他起身，發現槍在他手中。

　　約翰生一動也不動──嚇得不敢動。

　　幾個人一起閉上眼睛，然後又睜開，心想這麼做或許可以讓躺在面前的那人活過來。

　　山洞裡變涼了。

　　梭爾站起來，怔怔望著手中的槍枝。他縱身一跳，把它遠遠拋向山谷那端，頭也不回地走開。

　　他們望著地上的屍體，怎麼也無法相信。梭爾彎下身，握著那癱軟的手掌。「雷歐納！」他柔聲呼喚。「雷歐納？」他搖晃著那隻手。「雷歐納！」

　　雷歐納．馬克全身僵直，他兩眼緊閉，胸口已經停止起伏。他的身體逐漸冰冷。

　　梭爾站起。「我們害死了他，」他說，沒看其他人。他的嘴裡充滿苦澀的唾沫。「我們最不想殺害的人，被我們殺了。」他舉起顫抖的手來遮住眼睛，其他人只是呆站著。

　　「去找鐵鍬來，」梭爾說，「把他埋了。」他說著走開。「我和你們再也沒有瓜葛。」

　　有個人跑開，去找鐵鍬。

　　※※※

　　梭爾虛弱得無法動彈。他的雙腿好像長在地上，腿的根深深鑽入土裡，吸收孤獨、恐懼和黑夜的冰冷等養分。火就要熄滅，只剩飄浮在藍色山脈上方的二重月。

　　某處傳來鐵鍬挖土的聲響。

　　「反正我們本來就不需要他。」有人大聲地說。

　　挖土聲一直持續。梭爾緩緩走開，找了棵陰暗的樹，沿著樹幹往下滑，直到觸及地面，在砂地上跌坐了下來，兩手在膝蓋上慌亂地摸索。

　　睡覺，他想，我們就睡覺吧，反正也沒別的事可做了。睡覺，看能不能夢見紐約和其他一切。

　　他疲倦地闔上眼睛，血液往他的鼻子、嘴巴和抖動的眼睛集中。

　　「他是怎麼辦到的？」他發出疲憊的聲音問。他的頭往前垂在胸口。「他是怎麼讓紐約出現在這兒，讓我們走在它的街道上的？來試試看吧，應該不會太難。努力地想！想著紐約，」他小聲說，然後沉入睡眠之中。「紐約和中央公園，然後是伊利諾的春天，到處是蘋果花和綠茵。」

　　沒有成功。畢竟是不一樣的。紐約已經離開，無論他怎麼努力，再也不可能喚回它了。此後，他將在每天清晨醒來，走過那片死海尋找它的蹤影，他將找遍火星的每個角落，但永遠也找不到。最後他將躺下，累得不想繼續走路，轉而在腦海中尋找紐約，但怎麼也找不到。

　　他入睡前聽見的最後聲音是，鐵鍬一上一下掘著坑洞，接著，在一陣混合了鋼鐵和金色塵霧、氣味、色彩和噪音的巨大爆裂聲中，紐約終於崩塌、墜落，而後被埋葬。

　　在睡夢中，他徹夜哭泣。

水泥攪拌機

　　他聽見敞開的窗戶底下，幾個老巫婆用乾草似的沙啞嗓門叫喊著。

　　「艾索，膽小鬼！艾索，怕事鬼！艾索，不肯參加火星對地球的聖戰！」

　　「繼續啊，死巫婆！」他大吼。

　　聲音減弱成喃喃低語，有如火星天空下，在狹長運河中悠緩流動的水聲。

　　「艾索，有個小孩，在他那可怕的知識灌輸下長大！」那些滿身皺紋的老婦人說。她們那長著詭秘眼睛的臉龐湊在一起。「可惜，真可惜！」

　　他的妻子坐在房間另一頭哭泣。她的眼淚有如雨水，一串串冷冷地滴落在地磚上。「唉，艾索，你怎麼會有那種想法呢？」

　　艾索把他的金屬書擱在一旁。整個上午，那本有著細薄金絲外殼的書在他的點頭示意下，一直在為他吟唱著故事。

　　「我已經解釋過了，」他說，「這種事太愚蠢了。火星侵略地球，我們會被徹底殲滅的。」

　　屋外響起一陣鏗鏗鏘鏘的巨響，銅管樂器聲、鼓聲、吆喝聲、行軍腳步聲，軍旗飛揚和軍歌的聲響。一支軍隊扛著武器，蹬蹬通過街道，一群小孩蹦跳著跟在後面，老婦們揮舞著髒舊的旗子。

　　「我打算留在火星，繼續看我的書。」艾索說。

　　急促的叩門聲。蒂拉跑去應門，他的岳父衝了進來。「聽他們說我女婿是什麼？叛徒？」

　　「沒錯，父親。」

　　「你不準備加入火星軍隊？」

　　「是的，父親。」

　　「老天！」老父親滿臉通紅。「真該死！你會被槍斃的。」

　　「那就斃了我，一勞永逸。」

　　「有誰看過沒有侵略性的火星人？誰看過？」

　　「沒有。我得說，這實在相當不可思議。」

　　「不可思議。」窗外傳來女巫的沙啞嗓音。

　　「父親，你不能勸勸他嗎？」蒂拉問。

　　「勸一個木頭人？」父親紅著眼大叫。他走過來，高高站在艾索面前。「樂隊在演奏，天氣那麼好，女人們在哭泣，小孩子也活蹦亂跳的，一切都那麼完美。其他男人都勇敢的參加行軍去了，你卻躲在這裡！哼，丟臉！」

　　「丟臉。」遠遠的樹籬中有飲泣聲傳出。

　　「滾出我家，別廢話了，」艾索爆發開來。「帶著你的勳章和戰鼓滾蛋吧！」

　　他推著他的岳父經過尖叫不止的妻子身邊，打開房門，剛好碰上一支軍方分遣隊進門來。

　　一個聲音大叫，「艾索．萊爾？」

　　「我就是！」

　　「你被捕了！」

　　「再會了，親愛的老婆，我要跟著這群蠢蛋從軍去了！」艾索被那些穿著青銅色網線軍裝的人拖走，邊叫著說。

　　「再會，再會了。」樓下的女巫們說，聲音漸漸淡去……

　　※※※

　　牢房相當乾淨清爽，只是連一本書都沒有，這讓艾索很不安。他抓著鐵柵，看著一艘艘火箭船升上夜晚的天空。星星冰冷而繁多，似乎總在每艘火箭船飛向它們時一哄而散。

　　「傻瓜，」艾索悄聲說，「一群傻瓜！」

　　牢房門打開，一個人推著某種車子進來。上面堆滿書籍，這裡那裡擺滿推車的所有隔間。一名軍方委派員在他背後探頭探腦的。

　　「艾索．萊爾，我們想知道，你家裡為什麼有這麼多非法的地球書籍，像是《驚異故事雜誌》（Wonder Stories）、《科學傳說》（Scientific Tales）、《奇幻故事》（Fantastic Stories）這些書。快說。」那人抓住艾索的手腕。

　　艾索把他甩開。「如果你們要槍斃我，就動手吧。這些地球的書，正是讓我不想去侵略他們的主要原因。也因為這些書，你們注定要失敗。」

　　「怎麼說？」委派員皺著眉頭問，轉身去翻那些發黃的雜誌。

　　「隨便挑一本，」艾索說，「哪一本都可以。地球年曆一九二九、三〇年到五〇年之間出版的這些雜誌，十篇裡頭有九篇描述的都是火星人侵略地球的故事。」

　　「哦！」委派員笑著點頭。

　　「結果，」艾索說，「都失敗了。」

　　「持有這種書，簡直叛逆不忠！」

　　「隨你怎麼說。不過，讓我替你作個簡介。這些個侵略行動，總是千篇一律遭到一個年輕人的阻撓，這人通常十分瘦小，通常是愛爾蘭人，也通常是獨行俠，名叫米克、瑞克、基克或者班諾的，這人打敗了火星人。」

　　「你不會相信這種鬼話吧！」

　　「不，我不相信地球人有這種能耐。可是要知道，委派員，在他們的文化背景裡頭，一代又一代的小孩都是看這種故事書長大的，慢慢被同化了。他們接收的是一種地球成功抵抗了火星侵略的文學。你說咱們火星有這樣的文學嗎？」

　　「這個嘛──」

　　「沒有。」

　　「大概吧。」

　　「你很清楚，沒有，我們從來不寫這類奇幻故事。好了，我們造反，我們展開攻擊，最後我們一定會滅亡。」

　　「我不懂你的邏輯，跟這些雜誌故事有什麼相干？」

　　「鬥志。這很重要。地球人知道，他們絕對不能失敗。這觀念就像動脈裡的血流一樣，深植在他們心中。他們絕不能輸，他們將會奮力抵抗每一次侵略，不管敵軍有多麼精良。讀過這類虛構故事的地球年輕人，他們的信心是我們難以匹敵的。咱們火星人呢？我們充滿懷疑，我們知道自己可能會輸，我們的鬥志低落，就算戰鼓敲得再激烈，號角吹得再響亮也沒有用。」

　　「我不想再聽這種叛逆的言論，」委派員大吼，「十分鐘過後，這些書將會被燒光。還有你，你可以選擇，艾索．萊爾。參加作戰軍團，或者被燒死。」

　　「反正都是死。我寧願被燒死。」

　　「來人啊！」

　　他被推擠著帶到中庭。在這裡，他眼睜睜看著他珍藏的讀物付之一炬。另外，他們事先鑿了一個坑洞，裡頭灌了五呎深的燃油，轟一聲地被點燃。一分鐘後，他將被推進那洞裡。

　　他看見在庭院的另一頭，他兒子一個人肅穆地站在陰影底下，那雙黃色大眼睛閃著恐懼和哀傷。他沒有伸手或開口說話，只是望著他父親，像垂死的野獸，想求救卻不懂言語的野獸。

　　艾索看著熾熱的坑穴。他感覺自己被粗蠻的手抓住，脫去衣服，推向那個火熱的死亡坑穴。這時，艾索吞了口唾沫，大叫，「等一下！」

　　委派員那張被橘色火燄映得熒亮的臉從緊繃的空氣中浮現。「什麼事？」

　　「我願意加入作戰軍團。」艾索回答。

　　「很好！放開他！」

　　幾個人把手移開。

　　他轉身，看見他的兒子站在中庭遠遠的那端等著。他兒子沒有笑容，只是等著。天空中，一艘青銅色火箭船穿越星際，耀眼的一閃。

　　※※※

　　「現在讓我們向這群英勇的戰士道別。」軍隊委派員說。樂隊賣力地演奏，細雨將柔情的淚珠吹落在汗水淋漓的戰士們身上。小孩們雀躍的叫嚷蹦跳。在一片混亂當中，艾索看見他的妻子驕傲地啜泣著，他的兒子莊重安靜地站在她身旁。

　　他們踏著大步走向火箭船，大笑著，充滿豪氣，每個人都扣上扣環，進了蜘蛛網床。這艘作戰太空船的蜘蛛網床裡躺滿了閒散、慵懶的士兵，他們嚼著乾糧，等候著。巨大的艙蓋砰地落下，氣密艙門咻一聲關閉。

　　「前進地球，死路一條。」艾索自言自語。

　　「什麼？」有人問。

　　「迎向光榮勝利。」艾索苦著臉說。

　　火箭船衝向天際。

　　太空，艾索心想。我們終於搭著這艘銅鍋似的太空船，進入這充滿黑墨水和粉紅光點的太空了。我們來了，這艘榮譽的火箭船終於啟程，要讓地球人仰望天空時發出驚恐的讚嘆。像現在這樣，遠離自己的家鄉、妻兒，那究竟是什麼滋味？

　　他試著分析這感受。這就像是，把你體內最重要的內臟器官綁在火星上，然後縱身躍向百萬哩以外的地方。你的心臟還留在火星上，熱呼呼地跳動。你的大腦也還在火星，思考著，變得焦黑乾皺，像支被丟棄的火炬。你的胃也在火星，昏昏欲睡，努力消化著最後一頓晚餐。你的肺也還留在火星涼爽的紫藍色大氣之中，有如柔軟的蛇腹風箱，吶喊著想要得到解放；你的每一部分都渴盼著和其他器官重聚。

　　因為此刻你正在這裡，像個齒輪鬆脫了的機器人，被軍官施行了某種解剖手術，把你體內所有功能正常的組件全留在火星那空寂的海上，散落在它的黑暗山脈之間。你呢，只剩一副空殼，沒了熱情，只能用雙手向地球人送上性命。此刻你也只剩這雙手了。他麻木地想。

　　你躺在蜘蛛網床裡，身邊圍繞著其他弟兄。但他們是完整的，有心臟、有軀體的人。可是你，你身上所有活著的部分都留在家鄉，乘著晚風在荒蕪的海中漫步。此刻來到這裡的、這副像是冰冷黏土似的軀殼，早已經死了。

　　「各突襲崗哨，準備進攻！」

　　「備戰，備戰，備戰！」

　　「起立！」

　　「離開網床，快！」

　　艾索動了起來，兩隻冰冷的手迅速動著。

　　一切發展得太快了，他心想。一年前，一艘地球火箭船抵達火星，我們的科學家憑著不凡的心靈感應能力，立刻把它複製下來。我們的工匠，也憑著他們不凡的製造技術，立刻生產了一百艘。在那之後，雖然沒有別的地球火箭船造訪火星，然而，我們每個人都已摸透了他們的語言。我們熟悉他們的文化，他們的思考邏輯，現在我們就要為這出色的學習能力付出代價了。

　　「槍就位！」

　　「右側！」

　　「目標鎖定！」

　　「距離？」

　　「一萬哩！」

　　「進攻！」

　　四下一片沉寂，一股像是無數蟲隻在火箭船四壁蠢動的沉悶氣氛。小線軸、槓桿和輪子迴轉的嗡嗡聲響。戰士們靜靜等待著，腋窩、眉毛、睜大的蒼白眼睛底下的腺體不斷分泌出一波波汗水。

　　「靜候！備戰！」

　　艾索捏緊拳頭，努力保持鎮定。

　　一片寂靜。他們等待著。

　　滴，滴滴！

　　「什麼聲音？」

　　「地球的無線電！」

　　「快接進來！」

　　「他們想和我們聯繫，在呼叫我們。快接進來！」

　　滴滴！

　　「接通了！快聽！」

　　「呼叫火星侵略艦隊！」

　　等待時的肅靜、蟲鳴聲被打破，擠滿備戰士兵的房間頓時充滿地球人的尖銳嗓音。

　　「地球呼叫。我是威廉．蘇莫，全美電影製片人協會主席。」

　　艾索緊抓著他的哨站，身體往前傾，兩眼緊閉。

　　「歡迎來到地球。」

　　「什麼？」火箭船裡的人叫囂著。「他說什麼？」

　　「他說，歡迎來到地球。」

　　「一定有詐！」

　　艾索起了陣哆嗦。他睜開眼睛，驚愕地注視著天花板擴音機傳出不見人影的聲音。

　　「歡迎！歡迎來到繁榮興盛的綠色地球！」那友善的聲音說，「我們衷心期盼各位，能夠將血腥的侵略行動，轉換成一段流芳千古的友誼之旅。」

　　「陰謀！」

　　「噓，仔細聽！」

　　「許多年前，我們地球曾經發動戰爭，耗盡了所有原子彈。如今，毫無戰鬥力的我們，也只能歡迎各位了。這個星球是你們的了。我們別無要求，只希望各位善良慈悲的入侵者，能夠善待我們。」

　　「怎麼可能！」有人悄聲說。

　　「一定是陷阱。」

　　「請降落，接受我們的歡迎吧，」地球的威廉．蘇莫說，「在任何地方降落都可以。地球是屬於你們的，我們都是一家人！」

　　艾索開始大笑。房裡的人紛紛轉頭看他。其他火星人則眨著眼睛說：「他瘋了！」

　　他一直笑個不停，最後他們不得不把他敲昏。

　　※※※

　　在加州綠鎮，酷熱的火箭船起降坪中央站著個矮胖男人，他抽出一條白淨的手帕，擦著汗濕的眉毛。他瞇起眼睛，從新搭的板條平臺上，木然望著底下被一道嚴密的警察防線隔絕在外的五萬名群眾。

　　「他們來了！」

　　眾人驚呼。

　　「不對，是一群海鷗。」

　　眾人失望抱怨著。

　　「我開始覺得，好像應該向他們宣戰才對，」鎮長小聲說，「這樣我們就可以回家了。」

　　「噓！」他妻子說。

　　「來了！」群眾騷動起來。

　　一隊來自火星的火箭船凌空而來。

　　「大家都準備好了？」鎮長緊張的左右張望。

　　「準備好了，鎮長。」一九六五年的加州小姐說。

　　「我也是。」一九四〇年的美國小姐說。她是在最後一分鐘才匆匆趕來的，因為一九六六年的美國小姐生病在家休息。

　　「準備好啦，鎮長！」聖費南多谷區一九五六年最大葡萄柚獎得主急切地說。

　　「樂隊，好了嗎？」

　　樂隊豎起他們的銅管樂器，有如成排的槍枝。

　　「全部就緒！」

　　火箭船降落地面。「開始！」

　　樂隊演奏起來，將〈加州，我來了〉這首歌連續吹奏了十遍。

　　從正午開始，鎮長持續演講了一個小時，一邊向那群靜悄悄的火箭船揮舞著雙手。

　　一點十五分，火箭船的艙蓋打開。

　　樂隊演奏了三遍〈噢，黃金之州〉。

　　艾索和另外五十名火星人扛著槍跳出艙門。

　　鎮長跑上前，雙手捧著地球之鑰。

　　樂隊開始吹奏〈聖誕老人進城來〉，一支從長堤來的浩大合唱團唱著不太一樣的歌詞，似乎是改成〈火星兄弟進城來〉什麼的。

　　看見地球人並未武裝，火星人鬆了口氣，但還是槍不離手。

　　一點半到兩點十五分，鎮長對著火星來客把同樣的演講內容重複了一次。

　　兩點半，一九四〇年美國小姐自願親吻每一位火星朋友，只要他們肯排隊。

　　兩點半又十秒，樂隊開始吹奏黑人聖歌〈您們各位大家好〉，來掩蓋美國小姐這項提議所造成的尷尬氣氛。

　　兩點三十五分，最大葡萄柚獎得主送給火星人裝滿一輛兩噸大卡車的葡萄柚。

　　兩點三十七分，鎮長向他們致贈當地所有上流高級劇院的貴賓證，伴隨著這儀式的是又一次冗長的演講，一直講到三點過後。

　　然後樂隊開始演奏〈他們是愉快的好夥伴〉，五萬名群眾跟著唱和。

　　大合唱在四點鐘結束。

　　艾索跑到火箭船陰影底下坐著，他的兩個夥伴跟著過來。「原來這就是地球？」

　　「我主張把這些骯髒的畜生殺了，」一個火星人說。「我不信任他們，他們太狡猾了。他們這樣對待我們，到底有什麼居心？」他拿出一只窸窸窣窣的盒子。「他們給我這什麼鬼東西？樣品，他們說的。」他唸著上面的標籤。畢立滋，新式泡沫濃湯。

　　這時群眾已經分散開來，像嘉年華群眾似的和火星人混在一起，到處可見人們嘰喳地聚在一起，摸著火箭船，提各種問題。

　　艾索感覺好冷，他抖得愈來愈厲害。「你們沒發覺嗎？」他細聲說，「這裡頭有股緊繃、邪惡的氣氛，我們就要大難臨頭了。他們有計謀，非常微妙恐怖的計謀。他們就快採取行動──錯不了。」

　　「乾脆把他們統統殺了！」

　　「你怎麼對那些和你稱兄道弟的人下手？」另一個火星人說。

　　艾索搖搖頭。「他們是真誠的。可是，我總覺得，我們好像是泡在一大缸酸液裡頭，慢慢融化掉。我好害怕。」他運用感應力，到那些群眾之間探聽著。「沒錯，他們是真心對我們友善，『有緣千里來相會』（這是他們的一種說法）。一大群平凡男女、可愛的小狗小貓、火星人和樂融融。然而──然而──」

　　樂隊奏起了〈啤酒桶波卡舞曲〉。這時，加州弗雷斯諾市的哈根貝啤酒公司也開始分送啤酒來招待所有人。

　　就在這時發生了狀況。

　　大夥兒嘴裡噴出爛泥般的穢物，人群裡充滿嘔吐聲。

　　艾索邊乾嘔，邊找了棵梧桐樹坐下。「陷阱，陷讲──可怕的陷阱。」他捧著肚子喃喃地說。

　　「你吃了什麼？」委派員來到他身邊。

　　「一種他們叫做爆米花的東西。」艾索呻吟著。

　　「還有？」

　　「還有一種放在圓麵包上的長長的肉條，還有用冰涼杯子裝的黃色飲料，還有某種魚，還有五香燻肉什麼的。」艾索眨著眼皮說。

　　火星侵略者的嘔吐哀號聲四起。

　　「殺了這些陰險的東西。」有人虛弱地叫道。

　　「等一下，」委派員說，「那是他們的熱情招待，只不過有點過了頭。站起來吧，各位，我們得進城去。我們必須在各處安排一些人駐守，好確定是不是真的沒問題。我們有些火箭船降落在別的城市。在這小鎮我們還有任務得完成。」

　　一群人掙扎著站起，眨著眼，茫然環顧著四周。

　　「起步，走！」

　　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

　　小鎮裡成排的白色商店在蒸騰的熱氣中靜靜躺著。熱氣從每個角落竄出──柱子、水泥地、金屬板、屋頂、焦油紙──所有東西。

　　柏油道路上響起火星人的腳步聲。

　　「大家小心！」委派員小聲說。

　　他們經過一家美容沙龍。

　　裡頭傳出一陣鬼祟的咯咯笑聲。

　　「你們看！」

　　窗口突然出現一個紅棕色的頭，然後又消失。一隻藍眼珠在鑰匙孔內窺探，眨著眼睛。

　　「陷阱，」艾索悄聲說，「沒騙你們，一定是陷阱！」

　　許多小洞穴的風扇吹出一陣陣香水味，飄散在悶熱的空氣之中；女人們像海底生物似的，藏身在這些小洞穴裡，頭罩著電圓椎筒；她們的頭髮捲成許多螺旋狀和尖刺狀髮束，眼睛骨溜溜地轉，充滿獸性而又狡猾；她們的嘴巴塗成霓虹燈似的紅。風扇旋轉著，帶著香水味的風充滿寧靜的夜晚，在綠樹之間游動，在一臉驚訝的火星人身上爬行。

　　「老天！」艾索大叫，整個人突然垮了似的。「我們趕緊上火箭船──回家去吧！她們就要來抓我們了！你們看裡面那些可怕的東西。看見她們沒？那些邪惡的海底生物，那些藏在人造石頭做成的怪異小洞穴裡的女人！」

　　「閉嘴！」

　　看看裡面那些人，他心想，她們的衣服像是豔綠色的菌裙，在柱子似的兩條腿上飄啊飄。他大叫起來。

　　「誰來讓他閉嘴！」

　　「她們會衝出來找我們，甩弄著電影明星照片和聖誕節畫片，嘟著油膩的紅嘴唇大聲尖叫。用陳腔濫調淹沒我們，摧毀我們的敏感性！瞧她們，用那種裝置接受電擊，她們的聲音嗚嗚嗡嗡，好像在唱歌或者說悄悄話。你敢進去那裡嗎？」

　　「為什麼不敢？」另一個火星人說。

　　「她們會把你油炸、漂白，把你徹底改變！壓榨你，把你剝成碎片，直到你變成一個凡夫俗子，一個工作狂，拚命賺錢，好讓這些女人能夠到這兒來，優閒地喝她們的鬼巧克力！你以為你治得了她們？」

　　「當然，沒問題！」

　　遠處有個聲音飄過來，一個高亢尖細的女人聲音說：「中間那個很可愛吧？」

　　「原來火星人還不壞嘛，真是的，只是一群男人。」另一個聲音說，逐漸變小。

　　「喂，你們。唷呵！火星人，你們好！」

　　艾索尖叫著跑開。

　　※※※

　　他坐在公園裡，不停地顫抖。剛才看見的一切還歷歷在目。仰頭望著漆黑的夜空，他感覺離家好遠，好孤單。此刻，他坐在靜止的樹林間，遠遠看見火星戰士們由地球女人陪伴著走過街頭，進入陰暗的小劇院，去聽灰銀幕上晃動的白影子發出的恐怖聲音。身邊的女人滿頭鬈髮、嘴裡嚼著大塊吉利丁橡皮糖──有些橡皮糖在椅子底下──用細小頑強的牙齒將它搗得愈來愈堅硬。電影院，感覺像個風洞。

　　「你好。」

　　他訝異地猛一擡頭。

　　一個女人坐在他身邊的椅凳上，懶懶嚼著橡皮糖。「別跑，我不會咬人。」她說。

　　「哦。」他說。

　　「想去看電影嗎？」她說。

　　「不想。」

　　「哎唷，別這樣嘛，」她說，「大家都去了。」

　　「不去，」他說，「難道妳只有這件事可做？」

　　「只有？這還不夠嗎？」她懷疑地睜大藍眼珠。「你要我做什麼？待在家裡，看書？哈哈！真是夠了。」

　　艾索注視了她片刻，才又開口。

　　「平常妳都做些什麼？」他問。

　　「開車兜風。你有車子嗎？你應該去弄一輛Podler Six敞篷車，這種車最拉風了！知道嗎，開Podler Six的男人不愁約不到女孩！」她說著朝他眨著眼睛。「我猜你們一定很有錢──從火星來我們這裡很花錢的。我猜只要你喜歡，一定有能力買輛Podler Six然後到處去旅行。」

　　「去看表演？」

　　「那有什麼不好？」

　　「沒事──沒事。」

　　「你知道你說話的語氣像什麼嗎，先生？」她說，「共產黨員！真的，先生，這種對話是很討人厭的，老天。我們這種古老的生活方式沒什麼不好。我們如果不好，就不會讓你們火星人來了，我們連一絲絲反抗都沒有，不是嗎？」

　　「這點我們也覺得奇怪，」艾索說，「為什麼你們不反抗？」

　　「因為我們有寬容的心，先生，沒別的！只要記得這點，寬容。」她說著走開去找別人。

　　艾索振作起精神，開始給妻子寫信，紙張攤在膝蓋上，謹慎動著筆。

　　「親愛的蒂拉──」

　　可是他仍然沒得安寧，一個小孩臉的老婦人──蒼白的小圓臉上滿是皺紋──在他面前搖晃著鈴鼓，逼得他不得不擡頭。

　　「弟兄，」她大叫，兩眼灼亮。「你得到拯救了嗎？」

　　「我有危險？」艾索把筆一丟，彈跳起來。

　　「危險極了！」她激動地說，一邊噹啷搖著鈴鼓，凝視著天空。「你需要人來救你，弟兄，不能再拖延了！」

　　「我同意妳的說法。」他顫抖著說。

　　「我們今天已經救了好多個，光是我就拯救了三個你的火星同胞。很不錯吧？」她朝他咧嘴笑著說。

　　「大概吧。」

　　她一臉神秘，傾身向前悄聲問：「弟兄，你受洗了嗎？」

　　「我不知道。」他小聲回答。

　　「你不知道？」她大叫起來，握著鈴鼓的手一揮。

　　「類似被槍擊嗎？」他問。

　　「弟兄，」她說，「你的情況非常嚴重，而且罪孽深重，都該怪你的成長環境。我猜火星上的學校一定很糟，完全沒有教導你認識真相，只是灌輸一大堆謊言。弟兄，如果你想活得快樂，就非受洗不可。」

　　「在這星球上，我會過得比較快樂嗎？」他問。

　　「別要求太多，」她說，「就算眼前只有乾癟的豌豆可吃，也要心懷感激，因為我們都會前往另一個世界，比這裡更美好的世界。」

　　「我知道。」他說。

　　「那裡非常和平。」她說。

　　「沒錯。」

　　「那裡非常寧靜。」她說。

　　「沒錯。」

　　「那兒的大地流滿了牛奶和蜂蜜。」

　　「真的，沒錯。」他說。

　　「每個人都笑盈盈的。」

　　「我看見了。」他說。

　　「一個更加美好的世界。」她說。

　　「好太多了，」他說，「真的。火星比這裡好太多了。」

　　「這位先生，」她突然嚴肅起來，差點把鈴鼓甩上他的臉。「你是在開玩笑吧？」

　　「怎麼，當然不是。」他既驚訝又難為情。「我以為妳剛才說的是──」

　　「告訴你，先生，我說的絕對不是惡劣討人厭的火星！你們這群人還得繼續煎熬、受折磨、臉上長滿黑疹子而且受盡凌虐──」

　　「我真的覺得，地球實在不是個好地方。妳剛才描述得太妙了。」

　　「先生，你又開我玩笑了！」她生氣的大吼。

　　「不，不是的。請妳原諒。」

　　「好吧，」她說，「你是個異教徒，而異教徒說話一向都很不得體。這兒有張紙條，明天晚上到這個地址來受洗，接受祝福。我們會大聲呼喊，盡情跳舞，努力發表意見，如果你想聽我們大鳴大放，就來吧！何不現在就去？」

　　「再看看吧。」他猶豫的說。

　　她離開了，走向街的那頭，邊搖著鈴鼓，尖著嗓門用力唱著：「我多麼快樂，我永遠快快樂。」

　　一陣恍神之後，艾索繼續寫信。

　　「親愛的蒂拉：我竟然天真地以為，地球人會動用槍炮炸彈來反抗我們。沒有，根本沒有。很遺憾，我錯了。這裡沒有瑞克、米克、基克或班諾這些立大功的小兵。沒有。

　　「這裡有一些金髮機器人，粉紅色的橡膠身體，很真實，但也很假，好像活生生的，但基本上還是電動的，一輩子都生活在洞穴裡。她們的臀部大得可怕。她們的眼睛可以一動不動盯著電影銀幕好長一段時間，她們全身上下只有下巴的肌肉是結實的，因為她們老是在嚼橡皮糖。

　　「不只這樣，親愛的蒂拉，而是，我感覺我們貿然闖入這個文明，就像一堆種子被剷進一座巨大的水泥攪拌機裡。我們死定了，我們會被一個個殺光，不是死於槍械，而是死於熱情的歡迎。我們會被毀滅，但毀掉我們的不是火箭船，而是汽車……」

　　有人尖叫。接著一聲碰撞，又一聲。接著沉寂下來。

　　艾索丟開信紙跳起來。外面街道上，兩輛汽車撞在一起。一輛載滿火星人，另一輛載了地球人。艾索回頭繼續寫信：

　　「我最親愛的蒂拉，容我向妳報告幾項統計數據。在這片美洲陸地上，每年有四萬五千個人死亡，並且當場在車子裡被做成罐頭果凍。紅色鮮血果凍，加上有著白色骨髓的骨頭，像是突來的奇想，荒謬可怕的奇想那樣的，刺穿那些永恆不變的果凍。那些罐頭就像沙丁魚那樣整齊緊湊地一路排列下去，有趣極了，又很安靜。

　　「鮮血滋養了一大群夏天的綠色蒼蠅，公路上滿滿的都是。突來的塞車讓許多人的臉變成萬聖節面具。萬聖節是他們的一個節日，我猜大概是一個崇拜汽車的節日──反正是跟死亡有關。

　　「從窗戶看出去，可以看見兩個人躺著，很友善地疊在一起，而不久前他們還活生生的。我敢說我們的軍隊一定會被殲滅，不然就是染上疾病，或者被那些女巫和橡皮糖迷得陷在電影院裡。明天我會想辦法盡快逃回火星，免得後悔莫及。

　　「今晚，親愛的蒂拉，在地球的某個地方，有個握有槓桿的人物，當他一拉槓桿，世界就會得救。這個人目前還在閒蕩，腦袋還沒開竅。這人喜歡玩皮納克紙牌遊戲。

　　「這個邪惡星球上的女人試圖用庸俗的多愁善感、荒唐的浪漫愛情將我們淹沒，加上最後一番縱情逸樂，然後就準備將屍體交給商人去熬煮成甘油製品了。晚安了，蒂拉，祝我好運吧，因為我說不定會逃脫不成而死掉。代我向孩子致上深愛。」

　　他輕聲啜泣著，一邊把信摺好，等著回火箭船基地時把它寄出去。

　　他離開了公園。該怎麼辦才好？逃走？可是，怎麼逃？晚點回基地去，偷一艘火箭船，獨自飛回火星？可能嗎？他搖了搖頭，困惑極了。

　　他只知道，如果他留在這裡，勢必得繼續忍受那些嗡嗡叫、嘶嘶哼哼響，還不斷冒出熱氣和臭味的東西。再過六個月，他將擁有一個訓練有素的巨大粉紅色肉瘤女友、天文數字的血壓、幾近全盲的近視眼，還有深沉難測的夢魘，滿腦子怪誕的夢境，落得夜夜不得安眠。不，不要。

　　他望著那些地球人的愁苦臉龐。他們坐在死亡機械盒子裡，到處瘋狂地穿梭，不久──沒錯，很快的──他們肯定會發明一種裝了六個銀色操控桿的汽車。

　　※※※

　　「嘿，你好！」

　　汽車喇叭聲。一輛彷彿不祥靈車的大型黑色汽車停了下來，一個人從車窗探頭。

　　「你是火星人？」

　　「是的。」

　　「正是我要找的人。快上車吧，這可是畢生難逢的機會呢。上車吧，我帶你去一個好地方，咱們好好聊聊。快──別站在路邊。」

　　被催眠了似的，艾索打開車門，鑽了進去。

　　車子開走。

　　※※※

　　「喝什麼，小艾？來杯曼哈頓好嗎？服務生，兩杯曼哈頓。好啦，小艾，這次我請客，由我和巨大工作室付帳，你好好享受就是了。很高興認識你，小艾。我叫R．R．范．普蘭克。也許你聽過我的名字？沒聽過？無所謂，還是得握手。」

　　艾索感覺自己的手被揉捏了一陣然後放下。他們在一個暗室裡，音樂和服務生到處流動。兩杯飲料送上桌。這些全發生在一晃眼的工夫。只見范．普蘭克兩手叉在胸前，眼睛在他的火星人新朋友身上打轉。

　　「我請你來是有用意的，小艾。這是我這輩子最偉大的創意。我也不懂是怎麼回事，反正就是靈光一閃。今天晚上，我坐在家裡，突然想到，老天，火星人入侵地球，拍成電影不知道會有多精彩！那麼，該從哪裡著手呢？我得為這部電影找個顧問。於是我上了車，找到了你，就這樣。喝吧！祝你健康，祝我們未來合作愉快。乾杯！」

　　「可是──」

　　「我知道，關於報酬的事。我們有得是錢。另外，我還有一小本桃色通訊錄，我可以借給你。」

　　「地球上大部分的水果我都不喜歡，而且──」

　　「你真有意思，老弟。好，聽著，我的想法是這樣的。」他興奮地傾身向前。「一開始我們先拍一個火星上的快速場景，火星人的祈禱儀式，擊鼓、大燉鍋之類的。背景是宏偉的銀色城市──」

　　「可是火星的城市不是這樣──」

　　「我們必須有色彩啊，孩子，這個讓老爸我來搞定。總之，有一大群火星人圍著營火跳舞──」

　　「我們從來不圍著營火跳舞──」

　　「這部片子裡會有營火，而你們也會跳舞，」范．普蘭克說，閉著眼睛，很為自己的堅持感到自豪。他點點頭，敘述著想像中的畫面。「然後，出現一個美麗的火星女人，身材高挑的金髮美女。」

　　「火星女人是黑皮膚──」

　　「你別老潑我冷水行不行，小艾。對了，孩子，你該改個名字，我忘了你的本名是？」

　　「艾索。」

　　「好像女人。我會替你取個比較好的名字，就叫喬吧。好啦，喬。我剛才說了，我們的火星女人必須是金髮美女，因為，理由很簡單，因為不這樣的話，老爸我會不開心。你有什麼建議沒有？」

　　「我覺得──」

　　「另外一場戲也很重要，非常感人的，就是火箭船被隕石之類的東西給擊中，這時候，火星女人挽救了火箭船上所有火星男人的性命。這場戲一定精彩得不得了。說真的，真高興你能加入，喬。我們絕不會虧待你的，我保證。」

　　艾索伸手，緊抓著那人的手腕。「等一下，有件事我想問你。」

　　「好啊，喬，說吧。」

　　「你們為什麼要對我們好？我們入侵你們的星球，你們卻這麼熱烈的歡迎我們，好像我們是失散多年的親人一樣。為什麼？」

　　「火星人果然很青嫩，對吧？看得出來，你真是個天真的傢伙，老弟。這樣說好了，我們都是小人物，不是嗎？」他揮舞著曬成褐色、戴著許多翡翠首飾的短小手掌。

　　「我們都是平凡如草芥的人，對吧？在地球上，這點讓我們很自豪。這是屬於凡夫俗子的時代，比爾，我們非常慶幸自己那麼渺小。沒錯，老弟，我們就像一個超大型的友善的薩洛揚①家族──所有人都彼此相愛。我們對你們火星人非常瞭解，喬。我們也知道你們為什麼要侵略地球。我們知道，你們在又小又冷的火星上生活有多麼孤單，你們有多麼羨慕我們的城市──」

　　註①William Saroyan，二十世紀美國作家，作品多歌頌貧窮、饑餓、不保險等條件下的生活樂趣；代表作《人間喜劇》等。

　　「我們的文明比你們的還要古老──」

　　「拜託，喬，我不喜歡說話被打斷，讓我把話說完，然後你可以盡情地說。就像我剛才說的，你們在那上面非常寂寞，於是你們來參觀我們的城市、我們的女人，等等一切，而且受到我們的歡迎，因為我們都是一家人，我們都是平凡人。

　　「然後呢，我們發現這事有個附帶效應，羅斯可，這次侵略行動給了我們一個小小的獲益機會。我的意思是，例如我策劃的這部電影，我估計應該會替我們賺進十億元，淨賺。下星期我們就要推出一款特別的火星人娃娃，每個售價三十元。想想，這裡頭至少有幾百萬的獲利。另外我還簽了合約，要設計一種火星遊戲，每份賣五元。可以開發的商品太多了。」

　　「原來如此。」艾索說著靠回椅背。

　　「當然，更別說還有一個全新的市場。想想看，我們可以賣給你們火星人多少槍械和鞋油。」

　　「等一下，我還有一個問題。」

　　「說吧。」

　　「你叫什麼名字？R.R.是什麼名字的縮寫？」

　　「理查．羅伯（Richard Robert）。」

　　艾索凝視著天花板。「大家會不會有時候，偶爾，或者不小心，叫你──瑞克（Rick）？」

　　「你怎麼知道，老弟？瑞克，當然有。」

　　艾索嘆了口氣，開始大笑，笑個不停。他把手一攤，「原來你就是瑞克？瑞克！你就是瑞克！」

　　「什麼笑話這麼好笑？快告訴老爸！」

　　「你不會懂的，只是個私人笑話。哈哈！」眼淚淌下他的臉頰，流進了咧開的嘴裡。他不斷拍打著桌子。「原來你就是瑞克。噢，真是令人意外，真有趣。沒有健美的肌肉，沒有瘦長的下巴，也沒有槍，只有滿滿的荷包、翡翠戒指和大肚子！」

　　「喂，說話客氣點！也許我算不上是美男子，不過──」

　　「握手吧，瑞克，我一直很想見你。你就是那個用雞尾酒搖搖杯、腳弓、撲克籌碼、馬鞭、皮靴、方格帽子和蘭姆果汁酒打敗火星人的人物。」

　　「我只是個老實的生意人，」范．普蘭克狡獪地低下頭。「我只是盡自己的本分，然後謙卑地分一杯羹。不過，我也說了，莫特，我一直在考慮把威格利叔叔遊戲和狄克崔西漫畫推向火星這塊新市場，那兒絕大部分的人根本連漫畫是什麼都不知道，對吧？沒錯，所以囉，我們只要把大堆東西塞進火星人的腦袋就對了。他們會熱烈搶購的，孩子，會爭破頭的！誰不喜歡香水、巴黎時裝和Oshkosh連身工作服，嗯？還有漂亮的新鞋子──」

　　「我們不穿鞋子。」

　　「怎麼？」范．普蘭克瞪著天花板。「難道你們是一整個星球的奧基人②？沒關係，喬，我們會想辦法的。我們會讓他們瞭解，不穿鞋子是羞恥的事，然後把鞋油賣給他們。」

　　註②Okies，指美國三〇年代大蕭條時期由於農田受沙塵暴肆虐而從奧克拉荷馬遷往他地的兩百五十萬農民。

　　「哦。」

　　他拍一下艾索的臂膀。「說定了？你就擔任我這部電影的技術指導？一開始給你每週兩百元薪水，有機會調高到五百。你覺得如何？」

　　「我好想吐。」艾索說。他喝了那杯曼哈頓，臉色有點發青。

　　「哎呀，真抱歉，我不知道這酒會讓你不舒服。我們出去透透氣吧。」

　　到了屋外，艾索感覺舒暢了點。他搖晃著身體。「原來地球是因為這樣才接納我們的？」

　　「當然了，孩子，地球人絕不會放過任何賺錢機會。顧客永遠是對的，和氣生財啊。這是我的名片。明天上午九點到好萊塢的片廠來一趟，他們會帶你到辦公室去。我十一點到，到時候見了。記得九點鐘準時到達，這點千萬要遵守。」

　　「為什麼？」

　　「你真是個怪人，加拉格，不過我愛你。晚安。侵略愉快！」

　　車子開走了。

　　艾索目送它離去，難以置信地眨著眼。然後，他用手掌揉揉眉毛，沿著街道緩緩走回火箭船基地。

　　「這下你該怎麼辦呢？」他大聲問自己。

　　幾艘火箭船靜靜躺在月光底下，閃閃發光。從城市遠遠的傳來人們作樂的聲音。在醫療區，有個非常嚴重的精神錯亂病患正在接受治療，是個年輕的火星人，從他的叫聲判斷，他似乎是在喝酒場所的紅黃色包廂裡看太多、喝太多，也聽了太多歌曲，還被一個胖得像大象的女人追得滿場子跑。他不斷喃喃地說：

　　「呼吸困難……受不了，好想逃。」

　　啜泣聲逐漸淡去。艾索從陰影底下走出來，經過一條寬廣的林蔭大道往火箭船的方向走。遠遠的，他看見幾個守衛醉得東倒西歪。他仔細聆聽。從大城市隱約傳來汽車、音樂和警笛的聲響。他想像著其他聲音：麥芽機器詭異得嘎嘎作響，把麥芽攪拌成會讓戰士們發胖，變得懶散又糊塗的飲料；影片洞穴裡的迷幻聲音，慢慢誘引著火星人進入昏睡狀態，一輩子成了行屍走肉。

　　再過個一年，會有多少火星人死於肝硬化、腎衰竭、高血壓甚至自殺？

　　他站在空曠的林蔭大道中央，兩條街以外有輛車子向他疾駛而來。

　　他可以選擇：待在這裡，接受片廠的工作，每天早上以電影顧問的身分提供意見，然後，不時附和製片人的看法，是的，火星上發生過大屠殺；是的，那兒的女人都是窈窕的金髮美女；是的，那裡有部落舞蹈和牲祭儀式；沒錯，就是這樣。或者，他也可以頭也不回地登上火箭船，獨自飛回火星去。

　　「可是明年呢？」他說。

　　「藍色運河酒店」將會登陸火星，裡面附有「古城賭場」。是的，就建在一座「如假包換的火星古城」裡！霓虹燈、賽馬訊息在城市上空奔騰，人們在祖先的墓園上野餐──諸如此類的。

　　不過，時候還沒到，再過幾天他就可以回家了，蒂拉和他們的兒子在等著他。然後，在這僅存的最後幾年平靜生活當中，他可以和妻子坐在運河旁，吹著微風，讀著他那些單純良善的好書，啜著清淡的老酒，談笑著度過這段珍貴的時光，直到迷幻的霓虹燈從天外而降。

　　然後，他和蒂拉或許可以搬到藍色山脈裡，躲藏個一、兩年，直到觀光客跑到山裡拚命拍照，邊說從前的生活真愜意。

　　他已經想好要如何對蒂拉說了。「戰爭或許罪大惡極，但和平卻可能是活受罪。」

　　他站在空盪盪的林蔭大道中央。

　　一轉身，他看見一輛車子朝著他衝過來，卻並不覺得吃驚。車上擠滿驚叫不已的少年，男孩和女孩，不超過十六歲，坐在敞篷車上，一路急轉彎、顛簸著上了林蔭大道。他看見他們指著他，拚命尖叫。他聽見轟轟的引擎聲愈來愈近。車子以六十哩的時速一路衝過來。

　　他拔腿奔跑。

　　這就是了，車子撞上他的一瞬間，他心想，多麼詭異，多麼可悲。這聲音聽起來真像是──水泥攪拌機。

機器人偶

　　大約晚上十點，他們優閒地走在街上，輕聲交談。兩人都是三十五歲左右，也都沒有絲毫醉意。

　　「幹嘛這麼早走？」史密斯說。

　　「因為──」布萊林說。

　　「你這麼多年不曾晚上出來玩，卻趕著在十點鐘回家。」

　　「神經過敏吧，我想。」

　　「我不懂的是，你怎麼受得了？十年來，我一直想找你出來喝杯小酒，難得今天逮到了機會，你卻堅持要提早回家。」

　　「好運氣總不能一次用光。」布萊林說。

　　「你怎麼溜出來的？在你老婆的咖啡裡攙了安眠藥？」

　　「不是，這樣就太不道德了。很快你就會知道的。」

　　他們在街角轉彎。「老實說，布萊林，我真不想這麼說，可是你對她已經夠容忍了。雖然你從沒承認過，但你的婚姻其實糟透了，對吧？」

　　「也不能這麼說。」

　　「反正，到處都在流傳，說她當初是如何想辦法要你娶她的。那時候是一九七九年吧，你到里約去的那年──」

　　「迷人的里約。一直到現在，我都還沒好好欣賞過它呢。」

　　「還有她撕破自己的衣服，弄亂頭髮，威脅說要是你不娶她，她就報警。」

　　「你知道的，史密斯，她一向都是神經兮兮的。」

　　「太不公平了。你根本不愛她，你告訴過她了吧？」

　　「關於這點，我實在沒辦法欺騙自己。」

　　「但你還是和她結了婚。」

　　「我還有事業需要照顧，還有我父母親，他們承受不了那種打擊。」

　　「都已經十年了。」

　　「是啊，」布萊林說，灰眼珠無比篤定。「不過我想，情況或許就要改變了，我想我一直在等待的機會終於來了。你看。」

　　他掏出一張細長的藍色船票。

　　「哇，是週四往里約的火箭船票！」

　　「沒錯，我終於可以成行了。」

　　「太好了！你早該去的！可是她不反對嗎？沒吵架吧？」

　　布萊林不安地笑說：「她不會察覺我離開的。我一個月就回來，除了你不會有人知道。」

　　史密斯嘆了口氣。「真希望我能跟你一起去。」

　　「可憐的史密斯，看來你的婚姻也算不上幸福，對吧？」

　　「應該是說，我娶了個熱情過了頭的女人。畢竟，當一個人已經結婚了十年，誰會料想到你的女人會每晚坐在你腿上撒嬌兩個鐘頭，每天打十幾通電話到你工作的地方，跟你情話綿綿，最近一個月甚至愈來愈過火。我懷疑她是不是腦袋有問題。」

　　「唉，史密斯，你未免太保守了。我到家了。想不想知道我的秘密？今晚我用什麼方法溜出來？」

　　「你會老實告訴我嗚？」

　　「你看樓上！」布萊林說。

　　在他們頭頂，位於二樓的一扇窗戶，有個影子在那兒。一個年約三十五歲的男人，兩側腦門帶著幾絲灰白，灰眼珠，蓄著小鬍子。那人正看著窗底下。

　　「那不是你嗎？」史密斯大叫。

　　「噓，小聲點。」布萊林朝上揮揮手，窗前的人影立刻生動地作著手勢，然後消失。

　　「我一定是昏頭了。」史密斯說。

　　「先別昏倒。」

　　他們等著。

　　公寓大門打開，出來迎接他們的正是剛才那個留著小鬍子，有著哀傷眼睛的高大男人。

　　「哈囉，布萊林。」他說。

　　「哈囉，布萊林。」布萊林說。

　　史密斯瞪著他們。「這位是你的雙胞胎兄弟？我怎麼不知道──」

　　「不是，」布萊林輕聲說．．「過來，把頭靠在布萊林二號的胸前。」

　　史密斯遲疑了一下，彎身將頭靠在那乖順的胸膛上。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不會吧！不可能！」

　　「你猜對了。」

　　「我再聽一次。」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史密斯踉蹌後退，吃驚眨著眼皮。他伸手去觸摸假人的溫熱雙手和臉頰。

　　「你從哪裡弄來的？」

　　「很不錯吧？」

　　「棒透了。怎麼來的？」

　　「給這位先生一張名片，布萊林二號。」

　　布萊林二號施了點小特技，立刻變出一張白色名片來。

　　────

　　機器人偶公司

　　複製您本人或者您的親友1990新款塑料機械人，

　　保證耐受一切物理性磨損。

　　價格從一般型$7000到奢華型$15000。

　　────

　　「不會吧！」史密斯說。

　　「沒錯。」布萊林說。

　　「不必懷疑。」布萊林二號說。

　　「這事發生多久了？」

　　「一個月。我把他藏在地下室的工具箱裡。我妻子從來不去那裡的，而且工具箱的鎖和鑰匙都在我手上。今天晚上，我對她說我想出門買雪茄。我到地下室去，把布萊林二號從箱子裡拿出來，要他上樓去陪我妻子。我自己則溜出來和你碰面，史密斯。」

　　「太驚人了！他連身上的氣味都跟你一樣，龐德街和美樂克里諾牌香菸的味道。」

　　「這麼說或許有點多餘，不過我覺得，這麼做相當合情合理，畢竟我妻子最想要的是我，而這個人偶可說徹頭徹尾就是我，我整晚都待在家裡。未來一個月，我也會每晚在家陪著她。在這同時，另一個人則是去了里約，去圓一個盼了十年的夢想。等我從里約回來，布萊林二號就會回地下室去。」

　　史密斯思考了一、兩分鐘。「他可以連續活動一整個月，不需要補給？」最後他問。

　　「必要時他可以耐六個月。他什麼事都能做──吃、睡、呼吸──沒什麼不能的，而且非常自然。你會好好照顧我老婆，對吧，布萊林二號？」

　　「你老婆很不錯，」布萊林二號說，「我愈來愈喜歡她了。」

　　史密斯打了個哆嗦。「這家機器人偶公司成立多久了？」

　　「兩年，還沒正式掛牌。」

　　「我可不可以──我是說，有沒有可能──」史密斯拉住他朋友的手肘，懇切地問，「你能不能告訴我，該上哪裡去買一個我自己的機器人，複製人偶？你可以告訴我這家公司的地址吧？」

　　「這給你。」

　　史密斯接過名片，翻來覆去地看著。「謝了，」他說，「這對我真是意義重大。為了能喘口氣，一個晚上也好，一個月就更理想了。我妻子太愛我了，連一個鐘頭都不捨得我離開。我也很愛她，你知道的，可是，記得那首古老的歌謠吧，『握得太輕，愛會飛走；握得太緊，愛會窒息。』我只是希望她能偶爾鬆一下手。」

　　「你該慶幸你妻子那麼愛你。我老婆恨死我了，真要命。」

　　「唉，奈麗愛得太過火了，我真希望她能愛得輕鬆一點。」

　　「祝你好運了，史密斯。我在里約的期間，別忘了偶爾到我家坐一下。要是你突然不來，我妻子一定會起疑心的。你就把布萊林二號當成我吧！」

　　「好！再會了。謝謝你。」

　　史密斯笑著離去。布萊林和布萊林二號轉身進了公寓。

　　坐在穿越市區的巴士上，史密斯輕吹著口哨，手指翻弄著那張白色名片。

　　────

　　由於機器人偶公司合法化的相關法案仍然在國會待審中，

　　萬一被查獲仍屬重罪，因此所有客戶均必須嚴守秘密。

　　────

　　「原來如此。」史密斯說。

　　────

　　客戶必須進行身體模型的翻製，以及眼睛、嘴唇、頭髮、

　　皮膚等項目的色譜分析。

　　交貨期間為兩個月。

　　────

　　還不算太久，史密斯心想。再等兩個月，我那飽受擠壓的肋骨就有機會可以痊癒了。再等兩個月，我這雙老是被緊握不放的手將有機會可以休息。再等兩個月，我瘀青的下嘴唇將可以慢慢恢復原狀。不是我不懂得感激……他把名片翻過來。

　　────

　　機器人偶公司成立已兩年，擁有極佳的顧客滿意度。

　　我們的產品標語是「不需懸絲操作的人偶」。

　　地址是南衛斯里車道43號。

　　────

　　巴士到站，他立刻下了車。他輕哼著上樓，邊想，奈麗跟我的銀行共同帳戶內有一萬五千元存款，我可以悄悄提八千元出來，就當它是商業冒險吧，那個機器人偶或許會有許多機會替我連本帶利賺回來。奈麗根本不需要知道。他打開大門鎖，直接進了臥房。奈麗躺在床上，那麼蒼白、龐大，睡得那麼深沉。

　　「親愛的奈麗。」半昏暗中，她那張無辜的臉龐讓他幾乎後悔起來。「要是妳現在醒著，一定會用熱吻讓我透不過氣來，並且在我耳邊溫柔呢喃。真的，妳讓我覺得這麼做跟犯罪沒兩樣。妳一直都是個體貼的好妻子，有時候，我真的不敢相信妳會選擇我，而沒有嫁給那個妳曾經很喜歡的巴德．查普曼。尤其最近一個月，妳對我的愛似乎更是達到從未有過的瘋狂程度。」

　　他濕了眼眶。突然間，他好想吻她一下，對她表白自己的愛，撕掉那張名片，把整件事情忘了。可是，當他正要動手時，他的手突然一陣痠痛，他的肋骨也喀啦喀啦呻吟起來。他的手停住，一臉愁苦地走開。他出了房間，經過黑暗的走廊，遲疑地打開書房裡的馬蹄形桌，偷偷拿出銀行存摺。「只提八千元，」他說，「絕不能超過。」他突然愣住，「等等。」

　　他慌亂核對著存摺。「怎麼回事？」他大叫，「少了一萬元！」他跳起來。「只剩五千元！她幹了什麼好事？奈麗把錢拿去做了什麼？買更多帽子，更多衣服，更多香水！還是，等等──我知道了！她一定是買了位在哈德遜河邊，這幾個月她老提的那棟小房子，沒問我就擅自買了！」

　　他衝進臥房，理直氣壯，氣沖沖的。她竟敢隨便動用他們共有的錢？他彎身到床上，「奈麗！」他大叫，「奈麗，醒醒！」

　　沒有動靜。「妳把我們的錢花到哪兒去了？」他咆哮。

　　她輕巧地翻身。街燈的光暈爬上她美麗的臉頰。

　　她有些不對勁。他的心怦怦跳。他口舌乾燥，不停顫抖。他的膝蓋一陣發軟，癱倒在地。「奈麗，奈麗！」他大叫，「妳把我們的錢花到哪兒去了！」

　　接著，他起了可怕的念頭。接著，這可怕的念頭和孤寂感征服了他。接著是一陣燒熱，加上恍然醒悟。因為，縱使他不想這麼做，卻還是匍匐向前，再向前，直到他那燒燙的耳朵穩穩貼上她那粉紅渾圓的胸部。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

　　這晚，史密斯沿著街道走遠之後，布萊林和布萊林二號進了公寓大門。「我很高興他也快得到幸福了。」布萊林說。

　　「是的。」布萊林二號淡漠地說。

　　「你也該回到地下室的工具箱裡了，二號。」布萊林牽著人偶的手肘，沿著樓梯來到地下室。

　　「這正是我一直想找你談的，」他們進入地下室，走過水泥地時，布萊林二號開口，「地下室。我討厭這裡，我討厭工具箱。」

　　「我會想辦法替你弄個比較舒服的窩。」

　　「機器人偶是設計來活動的，不能一直被關著。如果要你老是待在箱子裡，你願意嗎？」

　　「這個──」

　　「你不可能會喜歡的。我總是不停跑步。把我關起來是行不通的。我是活的，我也有感情。」

　　「你再忍耐個幾天，我就到里約去了，你也不必待在箱子裡，可以在樓上活動了。」

　　布萊林二號忿忿揮動著雙手。「然後，等你開心地度假回來，我又得回到箱子裡。」

　　布萊林說：「機器人偶商店的人沒告訴我，我買的人偶竟然這麼難纏。」

　　「關於我們，他們不知道的可多著呢，」布萊林二號說，「因為我們還太新了，我們非常敏感。讓我難以接受的是，你可以到里約去玩樂、曬太陽，而我們卻只能待在這裡受凍。」

　　「可是我盼這次旅行已經盼了一輩子了。」布萊林冷靜地說。

　　他瞇起眼睛，彷彿看到了海洋、山脈和黃沙。海浪聲足以撫慰他的封閉心靈，落在他赤裸肩頭上的陽光是那麼美好，美酒又無比香醇。

　　「我永遠都沒有機會去里約，」二號說，「這點你可曾想過？」

　　「沒有，我──」

　　「還有一件事，你的妻子。」

　　「她怎麼了？」布萊林問，緩緩朝著地下室門摸過去。

　　「我愈來愈喜歡她了。」

　　「我很高興你滿意這份工作。」布萊林不安舔著嘴唇。

　　「你大概沒聽懂我的意思，我是說──我愛上她了。」

　　布萊林又登上一級階梯，然後僵住。「你說什麼？」

　　「我一直在想，」布萊林二號說，「里約真是個好地方，而我卻永遠去不了。然後我又想起你的妻子──我覺得我們在一起應該會很幸福。」

　　「真──真好。」布萊林假裝沒事似往地下室入口逛過去。「你可以等我一下嗎？我得上去打個電話。」

　　「打給誰？」布萊林二號眉頭一皺。

　　「你不認識的人。」

　　「機器人偶公司？要他們來帶我回去？」

　　「不，不是──你想多了！」他想衝出門去。

　　一股強勁的力道扣住他的手腕。「別跑！」

　　「把手放開！」

　　「不要。」

　　「是我妻子慫恿你這麼做的？」

　　「不是。」

　　「她猜到了？她和你談過？她知道了？是這樣對吧？」他尖叫，卻立刻被堵住嘴巴。

　　「這種事誰說得準呢？」布萊林二號耐人尋味地笑著。「你永遠不會知道的。」

　　布萊林聳聳肩。「她一定是猜到了，一定是她煽動你這麼做的！」

　　布萊林二號說：「我要把你放進箱子裡，上鎖，然後把鑰匙丟了。然後我要替你老婆補買一張里約的火箭船票。」

　　「喂喂，等一下。住手！別衝動。讓我們好好商量！」

　　「別了，布萊林。」

　　布萊林一愣。「什麼意思，『別了』？」

　　※※※

　　十分鐘過後，布萊林太太醒來。她摸著臉頰，有人親了她的臉。她哆嗦了一陣，擡頭看。「唉──你好多年沒吻我了。」她嬌嗔地說。

　　「讓我想想該如何補償妳。」那人說。

復仇之城

　　這座城已等了兩萬年。

　　星球在太空中遷移，原野的繁花開了又謝，然而，這座城等待依舊；星球上的河流漲了又枯，化成荒漠。然而，這座城等待依舊。曾經年輕狂野的風已衰老、靜寂，天空中曾經被撕碎、裂解的雲朵，也擁著雪白獨自飄流四方。然而，這座城等待依舊。

　　城等待著，以它的窗牖和黑曜石城牆，它的天空塔和沒有插三角旗的砲塔，它那人車稀少的街道和無人碰觸的門鈕，以一張小紙片和指紋都沒有的潔淨。在城等待的當中，星球在太空中畫著曲線，圍繞著那個藍白色太陽運行，季節更替，從冰冷到火熱，又回復成冰冷，接著是綠色原野和黃色的夏季草原。

　　就在這座城苦苦等候的第兩萬年，年中的一個夏日午後，情況有了改變。

　　天空中出現一艘火箭船。

　　火箭船滑過天際，突然又繞回來，降落在距離黑曜石城牆五十碼的一片泥板岩草地上。稀疏的草坪上響起長靴踩踏的聲音，火箭船內的人向已經下船的同伴吆喝著。

　　「準備好了？」

　　「各位注意。提高警覺！準備進城。詹生，你和賀欽森負責帶頭，眼睛放亮。」

　　※※※

　　城的黑色牆垣開了許多秘密的鼻孔，城內的抽風口不斷將一股股風流吸入，經過無數管線、濾網和集塵器，送往一個發出銀色亮光、極度纖細繁複的線圈和網線系統。這龐大的抽風系統持續運作著，不斷將城外草原上的氣味混入暖氣之中，吹進城內。

　　「火焰的氣味，墜落隕石和熱金屬的氣味。一艘來自外太空的火箭船已降落。有火藥、硫磺和火箭船油料燃燒的氣味。」

　　這些訊息打印在紙捲上，經由鏈輪送進凹槽，再滑過黃色齒輪輸送到其他機器。

　　喀嚓，喀嚓，喀嚓，喀嚓。

　　一臺計算機發出類似節拍器的聲音。五，六，七，八，九。九個人！這訊息由一臺打字機即時打印在紙捲上，並且瞬間被吸走消失。

　　喀啦，喀啦，喀嚓，喀嚓。

　　城等候著入侵者的橡膠靴子的輕盈足聲。

　　城龐大的吸氣系統努力擴張著。

　　奶油的氣味。從那些追蹤者身上發散出來的這股味道，被巨鼻吸入城內，分解成牛奶、乳酪、冰淇淋和奶油，所有乳酪製品的臭氣。

　　喀啦，喀啦。

　　「大家當心！」

　　「鍾斯，把槍掏出來，不可大意！」

　　「何必多此一舉？這城已經荒廢了。」

　　「還很難說。」

　　這哇啦哇啦的談話聲讓城的巨耳也醒了過來。聽了幾百年微弱的風聲、落葉和融雪季節嫩草生長的聲音，如今這對巨耳自動潤滑上油，繃緊待命；入侵者的心跳傳入了巨耳，有時砰動如鼓聲，有時卻像昆蟲振翅般纖弱。巨耳聆聽著，巨鼻則不斷吸入大量的氣味。

　　人類恐懼冒汗的氣息傳來。他們的腋窩凝結了許多汗珠，握著槍的手也不斷出汗。

　　巨鼻吸入這股氣味，反覆玩味著，彷彿一個品酒師專注品嚐著老酒。

　　喀嚓，喀嚓，喀嚓，喀啦。

　　一列印著分析結果的平行紙捲不斷翻轉下來。汗水、氯化物，多少百分比，硫酸鹽等等，尿素氮、氨氮，由此分析出肌氨酸酐、糖、乳酸的濃度，一目了然！

　　電鈴響起，總數據跳了出來。

　　巨鼻咻一聲，吐出受測的空氣。巨耳仍繼續聆聽。

　　「我覺得我們應該回火箭船去，艦長。」

　　「不得抗命，史密斯先生！」

　　「是的，艦長。」

　　「你，前面的！偵察員！有什麼發現？」

　　「沒有，艦長。看來這裡已經荒廢很久了。」

　　「聽見沒，史密斯？沒什麼好怕的。」

　　「我總覺得怪異，也不知道為什麼。你不覺得好像看過類似的地方？這裡感覺太熟悉了。」

　　「胡說。這個星系距離地球有好幾十億哩遠，我們不可能來過。我們的火箭船是地球上唯一以光速行駛的。」

　　「反正，這只是我的感覺，艦長。我覺得我們應該離開這兒。」

　　眾人腳下一陣踉蹌。靜止的空氣中只有這些入侵者的呼吸聲。

　　巨耳聽進了聲音並且迅速做出反應。軸輪滑動著，一種液體從閥門和吹風口涓涓滴下，許多配方和混合劑逐一流出。不久，回應巨耳和巨鼻的指示所產生的一種清新的蒸氣從城牆的許多大洞吹出，飄向那群入侵者。

　　「聞到那味道了嗎，史密斯？啊，綠草香。還有什麼味道比這更棒的？老天，我真想站在這兒聞個過癮。」

　　看不見的葉綠素吹向這群站著的人。

　　「啊！」

　　他們繼續前進。

　　「這感覺還不錯吧，史密斯？走吧！」

　　巨耳和巨鼻稍稍鬆了口氣。它們的反制策略成功了，這群小卒子果然繼續往前走。

　　※※※

　　現在，城的巨眼也從迷霧中甦醒了過來。

　　「艦長，看那些窗戶！」

　　「怎麼？」

　　「那些房子的窗戶，我看見它們在動！」

　　「我沒看見。」

　　「它們動了一下。它們的顏色變了，從昏暗轉亮了。」

　　「我看跟一般窗戶沒什麼不同。」

　　模糊的視線逐漸清晰起來。在城的機械深壑當中，上了潤滑油的輪軸迅速降下，兩側的輪子浸入綠色的油池之中。窗子的窗框微微彎曲，窗玻璃閃動著。

　　城外的街道出現兩組人。由兩名偵察員帶頭，另外七個人以安全距離跟在後面。他們穿著白色制服，粉紅的臉龐好像剛被甩了耳光，眼珠是藍的。他們的身體直立著，用兩隻後腿走路，手上拿著金屬武器。他們腳上穿著靴子。他們是男性，有眼睛、耳朵、嘴巴和鼻子。

　　那些窗戶抖動起來，那些窗戶瞇成了細縫，就像眼睛的瞳孔那樣微微地縮縮合合。

　　「不騙你，艦長，那些窗子真的會動！」

　　「別鬧了。」

　　「我要回去，艦長。」

　　「什麼？」

　　「我要回火箭船去。」

　　「史密斯先生！」

　　「我不想落入他們的圈套！」

　　「一座空城也會讓你害怕？」

　　其他人略顯不安地一陣大笑。

　　「笑吧，你們。」

　　這是條石板路，每塊石板三吋寬，六吋長。在神不知鬼不覺中，這條街道已準備就緒，它對這些入侵者進行了測量。

　　在一間地下機房裡，紅色標針指出幾個數字：一七八、二一〇、一五四、二〇一、一九八──每個人的體重都被記錄下來，這些記錄指數隨即消失無形。

　　整座城終於完全甦醒。

　　抽風口吞吐著空氣，吸入這些侵略者嘴裡散發的尼古丁味和手上的殺菌肥皂氣味，就連他們的眼球也有著非常微妙的味道。城偵測著這味道，將訊息轉化成數據，並且立刻併入其他數據。那些水晶窗戶閃動著；巨耳繃緊了，將它的耳膜拉緊、再拉緊；城的所有感官有如一場隱形的雪瀑那樣悄然滾動著，計算著那些人的汗水和細微的心跳，聽著，看著，嚐著味道。

　　因為這些街道就像舌頭，那些人經過時，他們腳踝的氣味便透過石板的毛細孔，滲入石蕊裡去接受計算。這些費勁收集來的化學分析數據同樣被計入那些持續增加、在忙碌轉動的軸輪和輪輻當中等著進行最後統計的數字裡頭。

　　腳步聲，跑步聲。

　　「史密斯，回來！」

　　「不要，你們去死吧！」

　　「把他抓回來！」

　　一陣窸窸窣窣的足聲。

　　最後的測試。這座城在聽、看、嚐、感覺和測量之後，還必須進行最後一項工作。

　　路面上開了一個陷阱。當眾人跑開，一時沒注意，艦長突然消失了蹤影。

　　他被倒吊著，一把剃刀劃過他的喉嚨，另一把往他的胸膛一路割開；在街道底下的一間密室裡，艦長的內臟瞬間被挖空，橫躺在一張桌子上，死了。巨大的水晶顯微鏡凝視著肌肉的紅色肌腱，沒有身體的手指觸探著還在跳動的心臟。割下來的皮膚被一片片釘在桌面，幾隻手把那些紅色的內臟器官當兵卒棋子似的，迅速靈敏的挪過來移過去。

　　街道上方，幾個人開始奔跑。史密斯拼命跑著，其他人不停尖叫。史密斯叫喊時，地底下的密室裡，血液正流進小容器裡，經過搖晃、轉動然後滴在抹片上，放到顯微鏡底下去分析、計算、測量溫度；心臟分割成十七片，肝臟和腎臟精準的對切開來。大腦鑽了孔，腦漿舀出，神經束像故障配電盤的電線那樣被拉出來，肌肉被拉扯著測量彈性；在這同時，隱藏在帶電的地底下的城主腦終於算出了最後的總數據，所有機械也在一陣可怕的嘎嘎巨響中停止了運轉。

　　結論。

　　他們就是人類。他們就是來自遙遠的外太空，來自那個星球的人類；他們的眼睛、耳朵，用雙腳走路的獨特姿勢，攜帶武器、思考、戰鬥等習性，還有他們的心臟和所有內臟器官，一切特徵都和許久以前留下來的紀錄完全一致。

　　路面上那群人沿著街道往火箭船跑回去。

　　史密斯跑著。

　　結論。

　　那些人就是我們的敵人，那些人就是我們苦等了兩萬年的仇家，那些人就是我們一直在等著報仇的對象。結論非常清楚。這些人來自一個叫做地球的星球，兩萬年前，他們向陶藍星開戰，奴役我們，摧殘我們，而且用疾病將我們徹底毀滅。然後，為了躲避他們帶來的傳染病，他們在大肆掠奪我們的星球之後，就逃往另一個銀河系尋求生路去了。他們顯然已經忘了那次戰爭和那個時期的事，也忘了我們。然而，我們可沒忘了他們，那些人是我們的仇敵。這個人是艦長，我們等待的終於來了。

　　「史密斯，回來！」

　　很快的，在那張血紅的桌子上，艦長那副被掏空、飛鷹般伸展著的軀體上，一雙新裝上的手已經迫不及待動了起來。許多紅銅、黃銅、銀、鋁、橡膠和絲做成的內臟器官逐一被放進濕潤的體腔內；蜘蛛吐出的金網線被拿來刺入皮膚；新的心臟被放了進去，頭骨腔內也已安置好白金大腦，正呼呼鼓動著，爆發出點點藍色火花，它所連接的電線則分佈到全身和四肢。這副軀體迅速被縫合，切口用蠟填補，頸子、喉嚨和頭骨四周都做了修復，沒有一絲破綻。

　　艦長站起來，舒展著身體。

　　「站住！」

　　艦長再度出現在街上，拔槍，子彈飛出。

　　史密斯倒下，他的心臟中了槍。

　　其他人轉身。

　　艦長向他們跑過去。

　　「那個傻瓜！竟然害怕一座空城！」

　　他們看著腳下史密斯的屍體。

　　他們看著他們的艦長，眼睛放大又縮小。

　　「聽我說，」艦長說，「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們。」

　　這座城用盡一切技術將他們測量、品嚐、嗅聞之後，只剩最後一道功夫，準備在這關頭使出，那就是演說。它說話不是用它那充滿憤怒和敵意的厚重城牆和塔樓，也不是用它壯觀的石板大道和機械堡壘。它是藉著一個人的冷靜嗓門說話的。

　　「我已經不是你們的艦長了，」他說，「而且我也不是人類。」

　　大夥兒紛紛退避。

　　「我就是這座城。」他微笑著說。

　　「我已經等了兩萬年，」他說，「我一直在等著人類的子孫的子孫的子孫回來。」

　　「報告艦長！」

　　「聽我說完。是誰造了我？是這座城。那些死亡的人造了我。曾經生活在這裡的古老種族。曾經被地球人傳染一種可怕疾病──無法治癒的痲瘋病──而滅絕的一群人。那支古老種族的人盼望著地球人有朝一日或許會回來，於是建造了這座城，並且把它取名為復仇之城，坐落在黑暗星球上，靠近世紀之海的岸邊，仰望著亡靈之山；都是些詩意的名字。這座城基本上是測量機器，石蕊，天線，用來測試所有未來的太空訪客。兩萬年來，除了你們，只有兩艘太空船曾經在這兒登陸，一艘來自一個遙遠的星系，叫做安特星系的。那艘太空船內的組員經過檢視、測量，被發現不符合期待，於是毫髮無傷地被釋放，離開了這裡。第二艘太空船的訪客也一樣。可是今天，你們終於來了！復仇行動一定會執行到底。那些人已經死了兩百個世紀之久，可是他們留下這座城來歡迎你們。」

　　「報告艦長，你需要好好休息，跟我們一起回火箭船去吧，艦長。」

　　城顫抖起來。

　　石板路突然打開，大夥兒一陣驚叫，掉了下去。墜落的途中，他們看見閃亮的剃刀咻的劈來！

　　幾分鐘過去。很快地，點名聲傳來。

　　「史密斯？」

　　「有！」

　　「詹生？」

　　「有！」

　　「鍾斯，賀欽森，史普林格？」

　　「有，有，有！」

　　一行人站在火箭船艙門前。

　　「立刻回地球！」

　　「遵命，艦長！」

　　他們脖子上的傷口已經看不見，還有他們體內的黃銅心臟、銀質器官和纖細的金絲網神經系統，同樣隱藏得很好，只有微弱的電訊聲從他們的頭部傳出。

　　「快！」

　　九個人迅速將許多黃金病毒炸彈搬上火箭船。

　　「這些要用來轟炸地球。」

　　「是的，艦長！」艙門關閉，火箭船躍上天空。

　　隆隆聲逐漸遠去。這座城靜躺在夏日草原上。它的窗玻璃眼睛黯淡下來，它的耳朵鬆懈了，所有吸氣風扇停止了運轉，它的街道也不再忙著測量或秤重，上了潤滑油的地底機械系統也全部停頓下來。

　　天空中，火箭船逐漸縮小。

　　從容而滿足的，這座城享受著死亡的樂趣。

決戰時刻

　　啊，真是太開心了！這遊戲真有趣！為他們帶來的興奮刺激真是多年來罕見的。孩子們在草地上東跑西跳，互相叫嚷著，手牽手，繞著圓圈跑，爬樹，暢笑著。頭頂上，火箭船呼嘯著飛過，許多金龜車在街上奔馳，可是孩子們還是照玩不誤。多麼快活、多麼令人感動的樂趣，孩子們忙著翻筋斗，用盡吃奶力氣尖叫著。

　　敏可跑進家裡，一身的灰塵汗水。七歲的她，嗓門大、強壯而且性格強烈。她拉開抽屜翻出平底鍋和各種廚具，裝進一只大袋子。她的母親莫里斯太太差點沒看見她。

　　「老天，敏可，怎麼了？」

　　「史上最好玩的遊戲要開始了！」敏可紅著臉，氣喘吁吁地說。

　　「冷靜，喘口氣。」她母親說。

　　「沒關係，我很好，」敏可喘息著說，「好了，我要拿走這些東西，媽媽。」

　　「別摔壞了。」莫里斯太太說。

　　「謝謝，謝謝！」敏可激動地大喊，火箭似地衝向門口。

　　莫里斯太太目送著飛奔出去的女兒。「那遊戲叫什麼來著？」

　　「入侵遊戲！」敏可說。門砰一聲摔上。

　　街上每戶人家的院子裡都有小孩搬出刀叉、撲克牌、舊的火爐排煙管和開罐器來玩。

　　有趣的是，這股熱情沉迷的現象只有在比較幼小的小孩身上才看得到。較大的孩子，十歲或更大的孩子們，大都對這遊戲充滿不屑，總是輕蔑地大步走開，不然就自己玩起躲迷藏之類比較莊重的遊戲。

　　在這同時，父母們開著銘黃色金龜車進進出出。維修人員到家中修理真空起重機，調整閃爍的電視機，或者拿槌子在食物輸送管上敲敲打打。無數成年人從這些忙碌的孩童身邊經過，羨慕著這些孩子的旺盛精力和狂熱，對他們無比帶勁的模樣感到有趣，甚至渴望能夠加入他們。

　　「這個、這個跟這個，」敏可向其他孩子介紹他們種類豐富的湯匙和扳手。「那邊弄好了，就把那個拿來。不對啦！拿來這裡，笨瓜！對啦。好了，你們站好，我來弄。」她緊咬嘴唇，專注地皺著小臉，「要這樣。懂了嗎？」

　　「懂了！」孩子們大叫。

　　十二歲的喬瑟夫．康諾跑過來。

　　「走開。」敏可衝著他說。

　　「我也要玩。」喬瑟夫說。

　　「不可以！」敏可說。

　　「為什麼？」

　　「因為你會笑我們。」

　　「不會，真的。」

　　「不行。你每次都這樣。走開啦，不然踢你喔。」

　　另一個十二歲男孩溜著電動滑輪鞋經過。「喂，喬，過來！別跟那些娘娘腔一起玩！」

　　喬瑟夫一臉猶豫，仍然不放棄地說：「我想玩嘛。」

　　「你太老了。」敏可堅決地說。

　　「沒那麼老吧！」喬敏感地說。

　　「你會笑我們，破壞我們的入侵遊戲。」

　　穿滑輪鞋的男孩輕蔑地撇撇嘴，「走吧，喬！別理他們。無聊！」

　　喬瑟夫緩緩走開。他沿著街道走遠，頻頻依戀地回頭。

　　敏可又埋頭玩了起來。她用收集來的工具做了一種裝置。她指定一個小女孩拿著紙筆，吃力地以塗鴉字體做著筆記，兩人在溫暖的陽光下咿咿呀呀的。

　　她們四周的世界轟轟運轉著，街道兩旁羅列著寧靜美好的綠樹，唯獨風，躁亂地奔過市區、奔過國境、奔過大陸。在其他千百個城市中同樣有著綠樹、孩童、林蔭大道，以及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錄音或觀看視訊的生意人。天空中，火箭船有如縫針似來回穿梭。習慣了和平的人們心中有種寧靜從容的自負，總覺得這世界再也不會有紛亂，地球上的所有人類手挽著手，團結地連成一線。一種完美的武器，被所有國家平等的持有，人類夢寐以求的微妙平衡關係終於實現了。人類當中再也沒有叛徒，再也沒有痛苦不滿的人，世界局勢也因此趨於穩定。太陽照亮半個世界，綠樹在溫暖的空氣中慵懶搖曳著。

　　敏可的母親從樓上窗口俯看著底下。

　　這些孩子，她看著他們，搖了搖頭。反正，他們應該會吃得好，睡得好，並且在星期一照常上學去。真多虧了他們那精力充沛的小小身體。她聽著他們的對話。

　　敏可對著一個站在玫瑰花叢旁邊的人──儘管那裡什麼人都沒有──熱切說著話。

　　一群怪小孩。還有那個小女孩，她叫什麼名字來著？安娜？安娜正在便條紙上做筆記。敏可對著玫瑰花叢提一個問題，然後把得來的答案告訴安娜。

　　「三角形。」敏可說。

　　「三角形，」安娜困惑地問，「是什麼？」

　　「算了。」敏可說。

　　「怎麼拼？」安娜問。

　　「T─r─i─」敏可慢慢拼字，突然中斷。「哎呀，妳自己拼啦！」她繼續說下一個字。「橫桿。」

　　「我還沒拼完─」安娜說，「三角形。」

　　「快點！」敏可大叫。

　　敏可母親從樓上窗口探出身子。「A─n─g─l─e。」她向安娜說。

　　「哇，謝謝妳，莫里斯伯母。」安娜說。

　　「不客氣。」敏可的母親大笑著縮回屋裡，用電磁石吸塵器清掃走廊。

　　孩子們的聲音在陽光下一波波傳來。「橫桿。」安娜說。聲音漸漸淡去。

　　「四，九，七，A，B還有X，」敏可說，聲音很遙遠，非常認真。「還有一支叉子，一條繩子還有一個六──六角形。」

　　午餐時間，敏可一口喝光牛奶，便想跑出去。她母親用力拍著桌子。

　　「給我回來坐好，」莫里斯太太命令說，「湯快熱好了。」她按下烹飪機的紅色開關紐，十秒鐘後，有東西落在橡膠托盤上。莫里斯太太把它打開，拿出來一只有著兩個鋁拉環的罐頭，啪一聲開了罐頭，將熱湯倒進碗裡。

　　敏可在一旁焦躁不安地說：「趕快，媽！不然有人會死掉的！」

　　「我在妳這年紀的時候也是這樣，總是要死要活的，我瞭解。」

　　敏可慌忙喝著湯。

　　「喝慢一點。」媽媽說。

　　「不行，」敏可說，「德利兒在等我。」

　　「德利兒是誰？好特別的名字。」媽媽說。

　　「他是新朋友。」敏可說著開始喝第二碗湯。

　　「德利兒是哪一個？」媽媽問。

　　「他就在旁邊，」敏可閃爍其詞，「妳會笑我的，大家都嘲笑我，哼，討厭。」

　　「德利兒很害羞嗎？」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啊，媽媽，我要去玩入侵遊戲了。」

　　「是誰入侵誰？」

　　「火星人入侵地球。嗯，也不算是真的火星人，他們是──其實我也不知道，從天上來的。」她用湯匙指了指。

　　「還有從這裡。」媽媽摸著敏可燒熱的額頭說。

　　敏可抗拒著。「妳在笑我！妳一定會殺了德利兒和他的所有同伴。」

　　「我不是故意的，」媽媽說，「德利兒是火星人？」

　　「不是，他是──嗯──可能是從木星、土星還是金星來的。反正，他有一段不幸的過去。」

　　「我想也是。」莫里斯太太用手遮著嘴巴。

　　「他們想不出好辦法來攻打地球。」

　　「地球是堅不可摧的。」媽媽半玩笑半認真地說。

　　「德利兒也是這麼說的！堅不──就是這四個字呢，媽媽。」

　　「我的天，德利兒可真是聰明的小男孩呢，懂得成語。」

　　「反正他們就是想不出辦法，媽媽。德利兒說──他說，妳必須用新的方式來引起大家的注意，才會有好的效果，這樣的話才會成功。他還說，妳必須讓敵人幫助妳。」

　　「狠招。」媽媽說。

　　「對啊，德利兒也是這麼說的。但是他們怎麼也想不出辦法，可以引起地球人的注意，或者得到他們的幫助。」

　　「也難怪。我們太強了，」媽媽大笑著，開始收拾碗盤。敏可坐在桌邊，沉思起來。

　　「後來，有一天，」敏可神祕兮兮地小聲說，「他們想到了小孩子。」

　　「哇！」莫里斯太太爽朗的應和。

　　「他們想到，大人都很忙，沒空注意玫瑰樹叢下面，還有草坪。」

　　「只有找蝸牛或蘑菇的時候才會注意。」

　　「然後他們又想到適度公間。」

　　「適度公間？」

　　「適度──空間。」

　　「四度空間？」

　　「它們一共有四個，還有九歲以下的小孩，想像力等等的。聽德利兒講話真的好好玩。」

　　莫里斯太太有點累了。「嗯，一定很好玩。德利兒正在等妳吧。時間不早了，如果妳想在洗澡吃晚餐以前先玩妳的入侵遊戲，最好現在就去。」

　　「一定要先洗澡才能吃飯嗎？」敏可撒嬌地說。

　　「非洗不可。為什麼小孩子那麼討厭水？無論是幾歲的小孩，全都怕水怕得跟什麼一樣。」

　　「德利兒說我可以不必洗澡。」敏可說。

　　「哦，是嗎？」

　　「他跟每個小孩都這麼說。不用再洗澡了。還有我們可以十點才睡覺，而且星期六可以看兩個電視節目，不像現在只能看一個！」

　　「德利兒說話最好小心點。我要去找他的母親，然後──」

　　敏可向門口走去。「像彼德．布里茲和戴爾．杰瑞克，他們最討厭了。他們兩個長大了，總是嘲笑我們。他們比父母更壞，他們根本不相信有德利兒這個人，他們自大得要命，因為他們長大了，以為自己什麼都懂。幾年前他們還不是小不點。我最討厭他們了，我們一定要最先殺掉他們。」

　　「妳父親跟我最後殺？」

　　「德利兒說你們是危險人物。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你們不相信有火星人！』他們會讓我們來統治地球。呃，不只我們啦，還有附近的小孩。我可能會當皇后喔！」她打開大門。

　　「媽媽？」

　　「什麼事？」

　　「什麼是羅奇？」

　　「邏輯嗎？這個嘛，邏輯就是分辨什麼是正確，什麼是不正確。」

　　「他也提到這個，」敏可說，「還有，什麼是可──塑性──強？」她結巴地說。

　　「這個嘛，它的意思是說，」她母親望著地板，輕笑著說，「意思是說──像小孩子，親愛的。」

　　「謝謝妳替我準備午餐，」敏可說著跑出去，突然又伸頭進來。「媽媽，我不會讓妳受苦的，真的！」

　　「謝了。」媽媽說。

　　門砰地關上。

　　下午四點，視訊電話嗡嗡響起，莫里斯太太啪一聲翻開蓋子。「喂，喂？」她接聽。「喂，瑪莉。紐約情況還好嗎？」

　　「很好。斯克蘭頓呢？妳好像很累的樣子。」

　　「妳也是。這些孩子，真要命。」海倫說。

　　莫里斯嘆了口氣。「我家敏可也是，玩入侵遊戲玩瘋了。」

　　海倫大笑。「妳家小孩也在玩這個遊戲？」

　　「老天，對啊。明天就換成幾何遊戲或電動跳房子了。四八年我們還小的時候有這麼糟嗎？」

　　「比這更糟，我們玩的是日本和納粹遊戲。真不知道我父母怎麼受得了我，野丫頭一個。」

　　「做父母的得學會裝聾作啞。」

　　一陣沉默。

　　「怎麼了，瑪莉？」海倫問。

　　莫里斯太太垂下眼睛，緩緩舔著下嘴唇，陷入了沉思。「嗄？」她突然一震。「噢，沒事，我只是在想那件事。裝聾作啞。算了，我們說到哪兒了？」

　　「最近我兒子提姆迷上一個傢伙──好像叫德利兒什麼的。」

　　「大概是新的通關密語吧，我家敏可也很迷他。」

　　「真沒想到連紐約都在流行。口耳相傳吧，我想。也許是廢棄物回收運動。我和約瑟芬談過，她說她那幾個孩子也對這遊戲沉迷得不得了，她住在波士頓呢。已經風行全國了。」

　　這時敏可跑進廚房，灌下一大杯水。莫里斯太太轉身。「玩得開心嗎？」

　　「快結束了。」敏可說。

　　「太好了，」莫里斯太太說，「那是什麼？」

　　「溜溜球，」敏可說，「妳看。」

　　她把溜溜球往下一甩，到達繩子盡頭時，球不見了。

　　「看見沒？」敏可說，「變！」她做了個挖土的手勢，溜溜球突然又蹦出，沿著繩子爬上來。

　　「再表演一次。」她母親說。

　　「不行。五點是決戰時刻。掰。」敏可邊甩著溜溜球跑出去。

　　海倫的笑聲從視訊電話傳出。「今天早上提姆也拿了一個那種溜溜球回來，我好奇問他那是什麼，他怎麼也不肯說。我試著動手玩玩看，它卻不動。」

　　「妳缺乏可塑性。」莫里斯太太說。

　　「什麼？」

　　「沒事，只是隨口說說。打電話來有事嗎，海倫？」

　　「我想向妳要黑白蛋糕的食譜──」

　　※※※

　　時間悠緩地流過，天色轉暗，寧靜的藍天中，太陽逐漸西斜。綠草地上的人影愈拉愈長，笑聲和歡樂仍然持續著。一個小女孩哭著跑開。莫里斯太太衝出家門。

　　「敏可，佩姬．安哭了是嗎？」

　　敏可正在院子裡靠近玫瑰花叢的地方彎身站著。「對啊，她真是討厭鬼，我們不准她繼續玩，她已經太老了。我覺得她好像突然長大了。」

　　「所以她哭得那麼傷心？胡說。告訴我實話吧，小姑娘，不然就給我進屋去。」

　　敏可驚慌地轉身，帶著些微憤慨。「我不能現在走掉，時間快到了。我會乖乖的。對不起。」

　　「妳有沒有打佩姬．安？」

　　「沒有，妳去問她。是因為──哎呀，她太膽小了。」

　　圍成圓圈的孩子們突然一擁而上圍著敏可。她正皺眉望著她用湯匙和一種用槌子和排煙管做成的方形裝置組合成的傑作。「糟了。」敏可喃喃地說。

　　「怎麼回事？」莫里斯太太問。

　　「德利兒困住了，困在半路上。要是我們能幫他順利通過就好了。這樣的話，其他人就可以跟在他後面全部過來了。」

　　「要我幫忙嗎？」

　　「不用了，謝謝，我會想辦法。」

　　「好吧。半小時以後我再來叫妳回家洗澡。我懶得老是盯著妳。」

　　她進了屋子，坐在電動按摩椅上，啜著半滿的啤酒。椅子按摩著她的背部。孩子啊孩子。小孩、愛和恨似乎是不可分的。孩子們有時愛妳，有時討厭妳，一轉眼就變了。小孩子真怪，他們會不會遺忘或者原諒大人的鞭打和責罵呢？她想。一個人如何能夠遺忘或原諒那些創痛，和那些高壯又愚蠢的暴君？

　　時間流逝。街上彌漫著股微妙的等待氣氛，且愈來愈凝重。

　　五點鐘。屋內某個角落響起輕柔悅耳的報時樂聲。「五點整，五點整。珍惜光陰。五點整。」接著歸於寂靜。

　　決戰時刻。

　　莫里斯太太嗆了一下。決戰時刻。

　　一輛金龜車呼嘯著駛進車道。莫里斯先生回來了，莫里斯太太微笑想著。莫里斯先生下了車，上了鎖，然後向埋頭苦幹中的敏可大聲招呼。敏可沒理會他。他笑了笑，站在那裡看著孩子們玩了一陣子，然後走上門前臺階。

　　「哈囉，親愛的。」

　　「哈囉，亨利。」

　　她從椅子邊緣拉長身子，聆聽著。孩子們靜悄悄的。太安靜了。

　　他將菸斗清理乾淨，補上新的菸草。「美妙的一天，讓人覺得活著真好。」

　　一陣唧唧聲。

　　「什麼聲音？」亨利問。

　　「不知道。」她猛的站起，睜大眼睛。她想說什麼，但是忍住。太荒唐了。她的神經怦怦地跳。「孩子們在外面玩，不會有危險吧，會嗎？」她說。

　　「只不過是鐵鎚和排煙管。怎麼了？」

　　「沒有電器？」

　　「當然沒有，」亨利說，「我看過了。」

　　她走向廚房，唧唧聲持續著。「不管怎樣，你還是出去叫他們別玩了吧，已經超過五點了，叫他們──」她的眼珠睜大又瞇起。「叫他們暫時停止入侵遊戲，等明天再玩。」她不安地笑著。

　　唧唧聲愈來愈大。

　　「他們到底在做什麼？我最好去看看。」

　　爆炸！

　　房子在一陣悶響中搖晃著，更多爆裂聲從其他街區傳來。

　　莫里斯太太不自覺地尖叫起來。「從這邊走！」她沒來由地大喊，完全不由自主。也許是她的第六感看見了什麼，也許是她聞到了什麼怪味，或者聽見了怪聲。問題是，現在沒時間和亨利爭辯或向他解釋了，就讓他以為她瘋了吧。是的，瘋了！她尖叫著往樓上跑。他尾隨著她，想知道她怎麼了。

　　「到閣樓去！」她尖叫，「聲音是從那裡來的！」為了讓他能及時進閣樓去，她只好瞎編了個理由。噢，老天──時刻到了。

　　又一聲爆炸在屋外響起，孩子們好像看煙火表演似地興奮尖叫。

　　「不是從閣樓發出的！」亨利驚叫，「是外面！」

　　「不，不對。」她氣喘吁吁地在門上摸索。「進去就知道了。快，我指給你看！」

　　他們匆匆進了閣樓。她立刻關了門，上鎖，拿了鑰匙往一個堆滿雜物的凌亂角落一丟。這時候的她已經滿嘴胡言亂語了。她再也無法控制，積壓了整個下午的懷疑和恐懼如酒一般在她的潛意識裡頭不斷發酵。那些煩擾了她一整天、被她冷靜理性地加以迴避、抗拒的種種發現、領悟和感應，此刻一股腦爆發開來，將她震成了碎片。

　　「好了，」她靠在門上啜泣。「我們暫時沒事了。晚上我們或許可以偷溜出去，說不定可以設法逃走。」

　　亨利也爆發了，只是理由不同。「妳瘋了嗎？妳為什麼把鑰匙扔掉？可惡！」

　　「對，對，我瘋了，隨你怎麼想，總之乖乖待在這裡就是了。」

　　「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出去！」

　　「安靜，他們會聽見。天啊，他們很快就會找上來的──」

　　樓下傳來敏可的聲音，亨利仔細聽著。整間屋子迴盪著嘶嘶哼哼的悶響、陣陣尖叫和咯咯的笑聲。樓下的視訊電話嗡嗡響起，而且持續地響，沒完沒了地響，愈來愈高亢激烈。海倫又來電話了？莫里斯太太心想。她打電話來難道是為了我此刻心中猜想的那個理由？

　　一陣腳步聲進了屋子。沉甸甸的腳步聲。

　　「誰進了我的屋子？」亨利氣憤地質問，「是誰在樓下大搖大擺的？」

　　聲音非常沉重。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個人。五十個人擠進了屋內。嗡嗡的響聲，和孩子們的咯咯笑聲。「走這裡！」樓下，敏可大聲說。

　　「樓下是誰？」亨利怒吼著，「誰！」

　　「噓。唉，糟了！」他的妻子渾身無力地緊抓著他。「拜託，安靜點，他們說不定會離開。」

　　「媽媽？」敏可呼喚著，「爸爸？」一陣停頓。「你們在哪裡？」

　　沉重的腳步聲，千軍萬馬般的腳步聲，由敏可帶領著，上了樓梯。

　　「媽？」一陣停頓。「爸？」安靜等候著。

　　嗡嗡的談話聲。腳步聲逐漸接近閣樓。敏可帶頭。

　　莫里斯先生和太太，他們在閣樓裡悶聲不響地發抖。不知怎麼，那緊繃的嘶嘶悶響、詭異的冷光突然從門縫底下湧現，還有那股怪異的氣味，還有敏可那恍如外星人的焦躁聲音，終於也讓亨利．莫里斯突然醒悟過來。他起身，站在妻子身邊，在黑暗中渾身打著哆嗦。

　　「媽媽！爸爸！」

　　腳步聲。輕微的嗚嗚聲。閣樓門鎖熔化了，門打開。敏可探頭進來，她背後，高大的藍色影子幢幢。

　　「躲貓貓。」敏可說。

火箭船

　　費歐雷洛．柏多尼有時會在半夜醒來，聽著火箭船在夜空中呼嘯而過。他會躡手躡腳地下床，確定他那溫柔的妻子仍熟睡著，然後溜進涼爽的夜色中。在這短暫的片刻裡，他得以擺脫他們那間河畔小屋裡的食物悶臭。在這寧靜的時刻裡，他讓自己的靈魂隨著那些火箭船進入太空中翱翔。

　　這天晚上，他半裸著身子站在黑暗中，望著空中的火燄飛瀑。那些火箭船正展開它們前往火星、土星和金星的漫長驚險之旅。

　　「嘿，柏多尼。」

　　柏多尼嚇一跳。

　　寂靜的河畔，一個老人站在牛奶板條箱子上，也正欣賞著無聲夜色中的火箭船。

　　「是你啊，布萊門！」

　　「你每晚都跑出來嗎，柏多尼？」

　　「我只是來乘涼的。」

　　「是嗎？我倒是為了看火箭船才來的，」老布萊門說，「八十年前，開始有這種旅行的時候，我年紀還小，直到現在我都還沒上去過。」

　　「總有一天我也要參加。」柏多尼說。

　　「傻瓜！」布萊門說，「你永遠去不了的。那是有錢人的遊戲。」他晃著白髮蒼蒼的腦袋回憶著，「我年輕的時候，他們用火紅的字體寫著：未來世界！人人共享科學，舒適和新發明！哈！八十年過去。『未來』已經成了『現在』！我們搭火箭了沒？沒有！我們還是跟老祖宗一樣，住在簡陋的木屋裡。」

　　「也許我的兒子們──」柏多尼說。

　　「你兒子也甭想！」老人怒吼著，「夢想跟火箭船都是屬於有錢人的！」

　　柏多尼遲疑地說：「老哥，我存了三千元，花了六年辛苦存的。本來是為了事業，準備投資機械設備用的，可是一個月來，我每天晚上都醒過來，我聽著那些火箭船的聲音，我不斷沉思。今天晚上我終於下定決心，我們當中一定要有一個上火星！」他的眼神閃亮又陰鬱。

　　「白癡，」布萊門厲聲說，「你要怎麼決定誰該上去？要是你上去，你老婆不恨死你才怪，因為，上太空就等於和上帝又更接近了一點。以後，每次你向她描述你那曼妙的太空之旅的時候，她難道不會懊惱？」

　　「不，不會的！」

　　「會！還有你的孩子們，他們會不會懷念你這個自己飛上太空，卻把他們留在這裡的父親大人？這會帶給你的孩子什麼樣的折磨？他們將會一輩子嚮往著太空船，他們將會睡不著覺，他們將會滿腦子想著要上太空，就像你現在這樣。要是不能去，他們會難過得寧願死掉。所以囉，勸你千萬別讓他們產生這念頭，最好是讓他們安於貧困的生活，眼睛望著自己的雙手和你院子裡那堆破爛玩意兒，別老望著天上的星星。」

　　「可是──」

　　「如果是你的妻子上去，你會有什麼感受？明知道她看過了，而你卻沒有？她將會變得高你一等。你呢，會想要把她丟進河裡。千萬不要，柏多尼，買一臺新的破碎機吧，那才是你真正需要的。把你的所有夢想丟進去，攪成碎片。」

　　老人下了木箱，凝視著河面，沉溺其中的，是火箭船從天空墜落的影像。

　　「晚安。」柏多尼說。

　　「祝好夢。」老人說。

　　※※※

　　吐司麵包從銀色烤箱跳出來的時候，柏多尼嚇得差點尖叫。昨晚他沒睡好，夾在翻來覆去的孩子們當中，躺在體格龐大的妻子身邊，柏多尼整夜不安地扭動，乾瞪著眼。布萊門說得對，還是把錢花了吧，何必辛苦存錢，把一個人送上太空，卻讓其他人留在這兒等著受折磨？

　　「費歐雷洛，快吃你的吐司。」他的妻子瑪麗亞說。

　　「我的喉嚨好乾。」柏多尼說。

　　孩子們衝進來，三個男孩搶著一艘玩具火箭船，兩個女孩抱著依照火星、金星和海王星居民外貌做成的娃娃，有著三隻黃眼睛、十二根手指的綠皮膚人偶。

　　「我看見金星火箭船了！」保羅叫著說。

　　「它已經升空了，咻──」安東尼洛一邊做著音效說。

　　「安靜！」柏多尼大叫，兩手捂著耳朵。

　　他們訝異盯著他。他一向很少扯著嗓門說話。

　　柏多尼起身。「你們聽好，」他說，「我已經存夠了錢，可以讓我們當中的一個參加火星之旅。」

　　所有人興奮的歡呼起來。

　　「你們瞭解嗎？」他問，「只有一個人能參加。誰想去？」

　　「我，我，我！」孩子們尖叫著。

　　「你去。」瑪麗亞說。

　　「妳去。」柏多尼對她說。

　　他們突然安靜下來。

　　幾個孩子開始認真地考慮。「讓羅倫佐去好了──他是老大。」

　　「讓米莉安娜去啦──她是女孩子！」

　　「想想那上面有多美。」柏多尼的妻子對他說。然而她的眼神卻十分怪異，聲音也在顫抖。「那些流星，像魚群一樣。整個宇宙。月球。上去的這個人，回來以後必須能好好向大家描述才行，你的表達能力一向都很好。」

　　「胡說，妳不也一樣！」他反駁說。

　　人人緊張得顫抖。

　　「好吧，」柏多尼不悅地說。他從掃帚折了幾根長短不一的麥草。「抽到短籤的人贏。」他捏緊拳頭。「抽吧。」

　　所有人莊重地輪流抽籤。

　　「長的。」

　　「長的。」

　　又一個。

　　「長的。」

　　孩子們抽完了。屋裡一片靜肅。

　　剩下兩根麥草籤。柏多尼感覺胸口隱隱作痛。「瑪麗亞，」他小聲說，「妳先。」

　　她抽了。

　　「短籤。」她說。

　　「哦。」羅倫佐嘆了口氣，半開心半難過地說，「媽媽要去火星了。」

　　柏多尼勉強笑著說：「恭喜。我今天就去替妳訂票。」

　　「等一下，費歐雷洛──」

　　「下星期妳就可以出發了。」他喃喃地說。

　　看著孩子們哀傷的眼睛，和挺直鼻梁底下的微笑嘴角，她緩緩將麥草交還給丈夫。「我不能去火星。」

　　「為什麼呢？」

　　「我又懷孕了。」

　　「什麼？」

　　她沒正眼看他。「以我的身體狀況根本不能去。」

　　他抓住她的手肘。「是真的？」

　　「再重新抽一次吧。」

　　「為什麼妳沒告訴我？」他懷疑地說。

　　「我忘了說。」

　　「唉，瑪麗亞，」他輕拍她的臉頰，柔聲說。他轉身對著孩子們。「重新抽吧。」

　　這次抽中短籤的是保羅。

　　「我要去火星了！」他興奮得跳起來。「謝謝你，父親！」

　　其他孩子悄悄避開。「太好了，保羅。」

　　保羅的笑容突然消失，久久打量著雙親和他的兄弟姐妹。「我真的可以去嗎？」他不安地問。

　　「當然。」

　　「我回來以後你們還會喜歡我嗎？」

　　「當然。」

　　保羅凝視著發抖的手中握著的那根珍貴麥草，搖了搖頭。「我忘了，學校已經開學了，我不能去。再抽一次吧。」

　　可是沒人肯抽，所有人都苦著臉。

　　「我們統統不去了。」羅倫佐說。

　　「這樣最好。」瑪麗亞說。

　　「布萊門說對了。」柏多尼說。

　　※※※

　　肚子裡的早餐還沒消化，費歐雷洛．柏多尼已經在他堆滿廢鐵的院子裡工作了。切割金屬，燒熔然後把有用的鑄塊倒出來。他的工具都已經破爛不堪，二十年來的業務競爭讓他的生活始終處在令人難堪的貧窮邊緣。

　　下午，一個男人走進廢鐵堆積場，向坐在破碎機內的柏多尼招呼。「喂，柏多尼，我有東西要賣你！」

　　「什麼呢，馬修先生？」柏多尼無精打采的問。

　　「一艘火箭船。怎麼了？不想要嗎？」

　　「要，要！」他抓住那人的臂膀，又忍住，一臉難為情。

　　「當然了，」馬修說，「那只是模型。你也知道，每次他們建造火箭船的時候，都會先打造一艘鋁質的實際尺寸模型。把它熔解了，你應該可以小賺一筆。就賣你兩千──」

　　柏多尼鬆了手。「我沒錢。」

　　「抱歉，我還以為能多少幫你一點。上次我們見面，你說投標廢鐵的時候有人報價贏過了你，所以我才想把它偷偷賣給你。既然這樣──」

　　「我得添購新設備，我存錢就是為了這個。」

　　「我瞭解。」

　　「就算我買了你的火箭船，還是沒辦法把它熔解，因為我的鋁熔爐上週突然故障了。」

　　「原來如此。」

　　「就算我向你買了火箭船，也根本沒有一點用處。」

　　「我知道。」

　　柏多尼眨著眼睛，又閉上。他睜開雙眼，瞪著馬修先生。「不過，我是個大傻瓜，我願意把我銀行裡的錢提出來給你。」

　　「可是，你又沒辦法把火箭船熔解──」

　　「把東西送過來。」柏多尼說。

　　「好吧，既然你這麼說。今天晚上？」

　　「就這麼說定了，」柏多尼說，「今晚，我真的很想有艘火箭船。」

　　※※※

　　這晚有月光。廢鐵堆積場裡的火箭船雪白而巨大，它吸收了月亮的白和星星的藍。柏多尼端詳著它，歡喜得不得了。他巴不得能拍撫它，依偎著它，用臉頰摩挲著它，將心中所有的秘密渴求對它傾訴。

　　他仰頭看著它。「你是我的了，」他說，「雖然你不動又不噴火，未來五十年只會待在那裡生鏽，但你依舊是屬於我的。」

　　火箭船散發著時間和距離的氣味，感覺就像踏入一座時鐘裡頭。它擁有瑞士品質的表面拋光，跟一些人手腕上的錶鍊同樣等級。「今晚我乾脆在這裡睡覺好了。」柏多尼興奮地自語。

　　他坐進駕駛艙。

　　他拉了一下控制桿。

　　他閉著嘴，闔上眼睛，輕輕哼著歌。

　　哼歌的聲音愈來愈大，愈來愈高亢，愈來愈狂放、奇特，愈來愈令人振奮，撼動著他，驅使他傾身向前，在一陣隆隆的靜默中，在某種金屬的嘶喊聲中牽引著他和火箭船；終於，他的雙手躍上了操控裝置，他緊閉的眼睛開始抖動，那聲音不斷增強，變成了火燄、力量和推舉的能量，眼看就要將他撕裂。他的呼吸急促，他持續不斷哼著，不曾停止，因為他停止不了，只能繼續下去，眼皮緊閉，胸口怦怦跳。「升空！」他大叫。一陣劇烈震盪！轟隆巨響！「月球！」他喊著，眼睛依然緊閉著，卻感到一陣陣目眩。「隕石群！」刺眼的亮光無聲衝撞著。「火星。噢，天啊，火星！火星！」

　　他掉回座位，疲倦地喘息。他抖個不停的雙手鬆開了操縱桿，頭激烈地後甩。他呆坐了好一陣子，反覆吐氣、吸氣，心跳終於緩和下來。

　　緩緩地，極緩慢地，他睜開眼睛。

　　眼前仍然是那座廢鐵堆積場。

　　他文風不動坐著。他盯著那一堆堆廢棄金屬，思索著。然後，他突然跳起來，猛踹著操縱桿。「升空啊，可惡！」

　　火箭船依然不動。

　　「看我教訓你！」他怒吼。

　　他顛簸著回到夜色中，將那臺巨大破碎機的威猛引擎啟動，開到火箭船旁邊。他扳動操縱桿，將強壯的破碎機長臂舉向月光照耀的空中。他穩住顫抖的雙手，準備讓長臂落下，將這謬誤的夢想，這個害他花費了所有金錢，卻怎麼也不肯動，不肯聽他命令的東西一舉壓碎，搗個稀爛。「看我的！」他大叫。

　　他的手停住。

　　銀白的火箭船在月光下靜躺著。火箭船背後，隔著一個街區的地方，立著他那燈火昏黃溫暖的家。他聽見家裡的收音機正播放著一首年代久遠的音樂。他靜坐了半小時，思索著火箭船和那滿屋子燈火，他瞇起眼睛，又睜開。他下了破碎機，朝著屋子走去，邊走邊放聲大笑。當他抵達家的後門，他深吸了口氣，大喊：「瑪麗亞，瑪麗亞，準備打包行李，我們要去火星了。」

　　※※※

　　「哦！」

　　「啊！」

　　「真不敢相信！」

　　「妳看了就知道。」

　　孩子們在院子裡被風吹得腳步踉蹌。站在閃亮的火箭船下，他們不敢伸手碰觸，興奮得哭了起來。

　　瑪麗亞望著丈夫。「你做了什麼好事？」她說，「用我們的錢買了這東西？不會飛的火箭。」

　　「會的。」他說，仰望著它。

　　「一艘火箭船價值幾百萬，你有這麼多錢？」

　　「它會飛，」他篤定地重複說，「好了，你們全部進屋裡去吧，明天我們就出發。別告訴任何人，懂嗎？這是秘密。」

　　孩子們踉蹌著離開火箭船。他遠遠看見他們熱切的小臉蛋在窗口徘徊。

　　瑪麗亞還站在那裡。「這個家被你害慘了，」她說。「把我們的錢花在這種地方。現在也甭想買機械設備了。」

　　「妳看著好了。」他說。

　　她沒吭聲，轉身走開。

　　「老天保佑。」他自語著，然後開始工作。

　　※※※

　　午夜，好幾輛卡車送來大批包裹。柏多尼笑著花光了所有銀行存款。他拿著小型噴燈和金屬拆解機向火箭船進攻，加加減減，在上頭施加許多火燄魔法和秘密小手術。他在火箭船的空引擎室裡安裝了九具古董汽車引擎，然後把引擎室門關閉並且焊牢，不讓任何人窺見他的秘密。

　　到了黎明，他走進廚房。「瑪麗亞，」他說，「我想吃早餐。」

　　她不理會他。

　　傍晚，他叫喚著孩子們。「完工了，過來吧！」屋裡靜悄悄的。

　　「我把他們鎖在衣櫃裡。」瑪麗亞說。

　　「什麼意思？」他問。

　　「搭上那艘火箭船準會沒命，」她說，「兩千元能買到什麼樣的火箭船？當然是爛貨！」

　　「聽我說，瑪麗亞。」

　　「一定會爆炸的，況且，你又不是飛行員。」

　　「沒錯，不過，我會駕駛這艘火箭船，我已經把它修好了。」

　　「你瘋了。」她說。

　　「衣櫃的鑰匙在哪裡？」

　　「在我身上。」

　　他伸出手。「給我吧。」

　　她把鑰匙交給了他。「你會害死他們的。」

　　「不會的。」

　　「會，你一定會，我有預感。」

　　他面對她站著。「妳不跟我們一起走？」

　　「我要留在這裡。」她說。

　　「妳看著好了，到時候妳就知道了。」他微笑著打開衣櫃，「來吧，孩子們，跟著老爸走。」

　　「再見，再見了，媽媽！」

　　她待在廚房窗前，眼也不眨，靜靜注視著屋外的他們。

　　父親站在火箭船艙門口說，「孩子們，我們這趟旅行為期一週。然後你們得回學校去，我也必須回來工作。」他輪流和他們握手。「要知道，這艘火箭船已經非常舊了，只能再作一次飛行。之後就永遠停飛了。這將是你們這輩子僅有的一次太空之旅。你們要睜大眼睛看。」

　　「好的，爸爸。」

　　「要仔細聆聽，把耳朵清乾淨。仔細聞這艘船的氣味。用心去感覺。這樣的話，這趟旅行將會成為你們終其一生最珍貴的回憶。」

　　「好的，爸爸。」

　　船安靜得像只停擺的時鐘。氣密艙門在他們背後嘶一聲關上。他替他們每個人繫上安全帶，像小木乃伊似固定在橡膠吊床上。「準備好了嗎？」他高聲問。

　　「準備好了！」孩子們一起回答。

　　「升空！」他連按十個開關。火箭船轟隆隆地激烈跳動起來。孩子們在吊床上興奮得尖叫、蹦跳。

　　「前面是月球！」

　　月球幽幽浮現。隕石群像煙火般迸裂開來。時間有如一絲絲氣流般蜿蜒著飄遠。孩子們歡呼著。幾小時後，他們的繫帶被鬆開，下了吊床，靠在艙門邊望著外面。「地球在那裡！」「那是火星！」

　　一路上，時鐘指針一圈圈旋轉著，火箭船持續噴出粉紅色火舌。孩子們累得閉上眼睛。最後，他們終於像醉蛾包著繭囊似地垂掛在吊床上。

　　「很好。」柏多尼自語著說，只剩他是清醒的了。

　　他輕手輕腳離開駕駛艙，跑到氣密艙門旁，害怕地站了好一會兒。

　　他按下一個鈕，艙門刷一聲打開。他步出艙門，進入太空？進入漆黑的隕石群和充滿氣體的星雲？還是進入高速運行的軌道中，面對無邊無涯的空間？

　　都不是，柏多尼笑著。

　　激烈震動著的火箭船的周圍，是那座堆滿廢鐵的院子。

　　廢鐵堆積場那道上了鎖的生鏽鐵門依然沒變，寧靜的河畔小屋的廚房窗口亮著燈，河水也依然往大海奔流。堆積場的中央，那艘低吟輕顫著的火箭船聳立在那兒，一個虛構的夢幻，搖晃、咆哮著，將落入陷阱的孩子們像蛛網裡的蒼蠅那般耍弄著。

　　瑪麗亞站在廚房窗口。

　　他向她揮手，笑了笑。

　　他看不清楚她是否也向他招手，也許輕揮了一下吧。淡淡笑了一下。

　　太陽升起。

　　柏多尼匆匆鑽回火箭船裡。一片沉寂。孩子們都還熟睡著。他輕鬆地深呼吸，將自己繫在吊床上，閉上眼睛。他暗自祈禱，但願接下來六天這幻覺能夠持續下去，願外太空的一切都能逐一浮現；願紅色的火星和它的衛星能來到我們火箭船跟前；願彩色膠卷不會出任何紕漏；願影片能有三度空間效果；願那些用來製造美麗幻境的暗藏鏡子和螢幕不至於出差錯。願這段旅程一切平順。

　　他醒來。

　　紅色火星正冉冉向火箭船飄來。

　　「爸爸！」孩子們急著跳下吊床。

　　柏多尼擡頭，看見了紅色火星，很完美，也沒有露出馬腳。他非常滿意。

　　※※※

　　第七天的傍晚，火箭船停止了顫動。

　　「我們到家了。」柏多尼說。

　　他們踏出艙門，走過堆積場；他們熱血澎湃，滿臉紅光。

　　「我替你們準備了火腿蛋。」瑪麗亞在廚房門口說。

　　「媽媽，媽媽，好可惜妳沒跟我們一起去，我們看到了火星、流星還有好多好多呢，媽媽！」

　　「對啊。」她說。

　　睡覺前，孩子們聚集在柏多尼身邊。「我們要謝謝你，爸爸。」

　　「沒什麼啦。」

　　「我們會永遠記得這次旅行的，爸爸。我們永遠都不會忘記。」

　　※※※

　　深夜，柏多尼睜開眼睛。他感覺妻子躺在他身邊，看著他。她久久都沒有動一下，然後，突然間，她湊過來親吻他的臉頰和額頭。「怎麼了？」他嚇一跳。

　　「你是全世界最棒的父親。」她悄聲說。

　　「為什麼？」

　　「我看見了，」她說，「現在我明白了。」

　　她躺回去，閉上眼睛，握著他的手。「這趟旅程很不錯吧？」她問。

　　「是的。」他說。

　　「也許，」她說，「也許哪天晚上，你也可以帶我上去逛一下，好不好？」

　　「只逛一下子，或許可以。」他說。

　　「謝了，」她說，「晚安。」

　　「晚安。」費歐雷洛．柏多尼說。

圖案人

　　「歡迎圖案人出場！」

　　女司儀高喊。威廉．菲利浦．菲爾普斯出場，兩臂交叉，高踞在夏日夜晚的舞臺上，對著底下的觀眾。

　　他真是令人嘆為觀止。在主要國度，他的胸膛，有著無邊無際的廣袤陸地；在歡逸之所，他那幾近女性化的乳房上，一群凸眼龍盤旋其中。他的肚臍是一隻斜眼怪獸的嘴──有如巫婆般乾癟又缺牙的淫穢嘴巴，還有潛伏著黑妖怪的祕密洞穴，他的腋下，淌著緩緩滲出的地穴流質；黑妖怪──燃燒著嫉妒之火的眼睛──就從那兒透過茂密的藤蔓和垂懸的葡萄藤向外窺探著。

　　威廉．菲利浦．菲爾普斯站在畸人秀舞臺上，身上千隻孔雀眼睛斜睨著觀眾。越過鋪滿鋸木屑的草地，他遠遠看見他的妻子，莉莎貝絲。她低頭盯著進場觀眾的腰帶銀扣環，將他們的入場票撕成對半。

　　威廉．菲利浦．菲爾普斯的雙手紋了玫瑰刺青，但是他妻子的好奇讓這些玫瑰彷彿受了日照那般萎縮了。

　　一年前，當他帶著莉莎貝絲到婚姻登記處去，要她用墨水在結婚證書上簽名的時候，他的皮膚仍是潔白乾淨的。他低頭，驚恐地看著自己的身體，如今他簡直成了一幅巨大的畫布，在晚風中抖動著。是怎麼發生的？當初是怎麼開始的？

　　一開始是爭執，接著是肉體的變化，然後便有了這些圖畫。某個夏日夜晚，他們起了劇烈爭吵，她就像銅管喇叭一般向他狂吹猛吠。於是他跑出去，吃下滿坑滿谷的熱狗、大批漢堡和成堆的綠洋蔥，喝下好幾缸子的橘子汁。綠薄荷糖打造了他雷龍般的筋骨，漢堡讓他的肌肉像氣球似的暴凸，草莓汽水在他的心臟瓣膜黏膩地衝進衝出，直到他的體重激增到三百磅。

　　「威廉．菲利浦．菲爾普斯，」他們結婚後的第十一個月，莉莎貝絲對他說，「你變成肥豬了。」

　　同一天，遊藝團的老闆遞給他一只藍色信封，「抱歉，菲爾普斯。你那身贅肉對我沒有一點好處。」

　　「我一向不都是這兒的臺柱嗎，老闆？」

　　「以前是，現在可不同了。現在你老是坐著，根本沒有盡力表演。」

　　「我來擔任胖子演員好了。」

　　「我已經有胖子演員了，不稀奇。」老闆上下打量著他。「不過，是這樣的。自從去年嘉勒利．史密斯死了以後，我們團裡就沒有紋身演員了……」

　　這是一個月前的事，短短四星期。他聽說威斯康辛的偏遠鄉下有個紋身藝匠，是個老婦人，而且據說是個厲害角色。他只要沿著泥巴路直走，在河邊右轉接著再左轉……

　　他走過一片在陽光下顯得無比清新鮮脆的黃色草地，腳下的紅花被風吹得彎下了腰。他來到一間看來飽經風吹雨淋的舊木屋前。

　　門後是安靜、空無一物的房間，空房間的中央坐著一個年邁的婦人。

　　她的眼睛用紅色樹脂線縫合，她的鼻子被黑色蠟繩封住，她的耳朵也被縫起來了，彷彿有隻長了縫針的蜻蜓，將她的所有感官全給封鎖了。她在空房間裡一動也不動地坐著。房裡鋪滿厚厚一層黃色粉塵，已經好幾星期不見人跡的樣子。要是她曾經移動過，應該會留下痕跡，可是她並沒有。她的雙手像是一對細長、鏽蝕的樂器那般交疊著。她的兩腳赤裸著，粗糙得有如橡膠鞋，一旁擺著許多紋身顏料──紅、艷藍、棕色和貓橘色。簡單地說，她是個被密密縫合、無聲無息的物體。

　　只有她的嘴巴還能活動。「進來。坐下。我住在這裡很孤單。」

　　他站在原地不動。

　　「你是為了那些圖畫而來的，」她用尖細的聲音說，「讓我先給你看一幅畫。」

　　她攤開手掌，用另一手指著說：「你看！」

　　那是一幅威廉．菲利浦．菲爾普斯的肖像。

　　「是我！」他說。

　　他跑向門口，但立即被她喝住。「別跑！」

　　他抓著門框，背對著她。「是我，我在妳掌心裡！」

　　「已經五十年了。」她像撫摸貓似的反覆摩挲著它。

　　他轉身。「那枚刺青是舊的。」他緩緩走近，湊向前去，吃驚地看著。他伸出顫抖的手指去撫摸它。「舊的。怎麼可能？！妳又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妳。況且妳的眼睛，根本看不見。」

　　「我一直在等你。」她說，「也等另外一些人。」她把雙手雙腿像古董椅子的四腳那樣展開。「我身上有那些曾經來找過我的人的肖像。還有另外一些肖像，是屬於未來一百年內即將來找我的那些人的。而你呢，你終於來了。」

　　「妳怎麼知道是我？妳又看不見！」

　　「你給我的感覺和那些獅子、大象和老虎沒兩樣。把襯衫解開吧，你需要我。別害怕，我的針就像醫生的手指一樣乾淨，等我替你完成繪圖，還會有另外一個人上門來找我。然後，有一天，也許是一百年以後，我會在森林裡的白蘑菇叢底下躺下來，然後，到春天，變成一朵小小的藍色矢車菊……」

　　他開始解開袖子鈕釦。

　　「我知道遙遠的過去、清晰的現在，還有比過去更加遙遠的未來，」她細聲說，擡起糾結的眼睛，對著這個她看不見的人。「它們全都在我身上。我也會把它們畫在你身上，你將是宇宙中唯一真正的圖案人。我會為你刺上讓你永生難忘的特殊圖畫，在你身上畫滿未來的圖像。」

　　她拿著針開始替他紋身。

　　※※※

　　那天晚上，他帶著莫名的恐懼和得意回到遊藝團。那個污穢的老巫婆無比俐落地在他身上刺滿色彩和圖案。被一條銀蛇噬咬了一整個下午的結果，他的身上佈滿了肖像畫，看來活像是掉進印刷機裡，被滾筒輾壓過然後吐出，成了一張難以置信的精彩畫片。他就像穿著件畫滿侏儒和猩紅色恐龍的服裝。

　　「妳看！」他興奮地對莉莎貝絲說。她從化妝桌擡頭，看著他脫去襯衫。在他們的活動拖車裡，他站在電燈泡光線底下，展露著他的胸膛。有特蘭布里（Tremblies ），半少女，半山羊，當他彎曲二頭肌時，牠便開始跳躍。有失落靈魂之鄉，在他的下巴。在那許多手風琴般的肌肉皺摺上，無數小蠍子、甲蟲和鼠類被擠壓或依附、躲藏在裡頭，隨著他擡起或收縮下巴的動作，有時迸出，有時消失。

　　「老天，」莉莎貝絲說，「我丈夫成了怪物。」

　　她跑出拖車，留下他獨自對著鏡子擺弄姿勢。為什麼他要這麼做？為了工作，沒錯，但最主要還是為了遮掩他那身無可救藥的肥油。把那些肥肉藏在一層色彩和幻想繪圖底下，來讓他的妻子，尤其是他自己看不見。

　　他想起那個老婦人的臨別贈言。她為他刺了兩幅特殊的圖案，一幅在他胸膛上，一幅在他背後，她不肯讓他看到的。她用衣服和膠布把這兩幅圖畫遮住了。

　　「你不可以看這兩幅畫。」她說。

　　「為什麼？」

　　「過些時候你才可以看。因為，這兩幅畫包含著未來。現在你不能看，否則可能會毀了它們。這兩幅畫還沒有完成，我在你皮膚上塗了顏料，你的汗水會完成它們剩餘的部分；未來，也等於是你的汗水和思想。」她乾癟的嘴咧開笑著。「下星期六晚上你就可以登廣告了。大揭祕！圖案人紋身大公開！到時候你可以賺不少錢。你可以像畫廊那樣收入場費。告訴他們，你身上還有一幅圖畫，是連你自己都還沒看過的。沒有任何人看過，是前所未見的奇特繪畫，活生生的，會預知未來。請樂隊打鼓吹喇叭助陣，你只要站在那裡，表演大揭祕。」

　　「好主意。」他說。

　　「可是只能露出你胸口的這幅，」她說，「先揭開這一幅，你背後這幅必須等兩星期以後才能撕開膠布來公開展示。瞭解嗎？」

　　「我該付妳多少錢？」

　　「不用，」她說，「當你帶著這些圖畫到處走動的時候，我將會覺得心滿意足，這就夠了。接下來兩個星期，我將坐在這裡，想著我的繪畫有多麼巧妙，因為我有本事讓它們和每個人還有他們的內心完全契合。好啦，離開這屋子，再也別回來。別了。」

　　「嘩，大揭祕！」

　　紅色廣告布條在晚風中飄揚。不是普通紋身人，是「圖案人」！比米開朗基羅更偉大。就在今晚！入場票十分錢！

　　時候終於到來。週六晚上，群眾踏著紛雜的腳步通過發燙的鋸木屑草地。

　　「還有一分鐘──」遊藝團老闆舉著紙板擴音器喊著。「在我背後這個帳篷內，我們將揭露圖案人胸部的神祕圖畫！下星期，同一時間，同一地點，我們將揭露圖案人背部的圖案！歡迎闔家同來觀賞！」

　　一陣鼓聲有一搭沒一搭地響起。

　　威廉．菲利浦．菲爾普斯往舞臺後方一跳，消失了蹤影。群眾湧進帳篷，一進去便發現，他突然從另一個舞臺上冒出，樂隊也開始演奏輕快的吉格舞旋律。

　　他尋找著他的妻子，發現她夾雜在人群裡，像個陌生人，只是來看畸人秀的，好奇的臉上帶著些許輕蔑。因為，他畢竟是她的丈夫，對於他這方面的事她卻一無所知。能夠在今晚成為這個熱鬧圈子，這個遊藝團的中心，讓他有種君臨天下的感覺。連其他畸人──骷髏人、海豹男孩、瑜伽大師、魔術師和氣球人──都混入了觀眾群裡。

　　「各位女士先生，偉大的時刻到了！」

　　喇叭聲揚起，接著是一陣鼓棒敲擊牛皮小鼓的咚咚悶響。

　　威廉．菲利浦．菲爾普斯甩落斗篷。慘白的燈光下，許多恐龍、侏儒和半人半蛇的怪物在他身上蠕動。

　　啊，群眾發出驚嘆，他們從沒看過像這樣的紋身人！野獸的眼睛似乎要噴出紅色和藍色火燄，眼珠靈活眨動著。他手指上的玫瑰彷彿綻放著芬芳甜美的花束。暴龍盤在他腿上，悶熱帳篷天幕下的銅管喇叭聲頓時成了從這巨獸的猩紅喉嚨發出的史前狂嘯。威廉．菲利浦．菲爾普斯就像是一整間博物館突然活了過來。魚群在鐵藍色顏料畫成的大海中梭游。噴泉在黃色太陽下汩汩湧出。大片熟黃的小麥田野上佇立著古屋。火箭劃過血肉皮膚構成的外太空。他微微一吸氣，這整片繪畫的宇宙便有崩塌之虞。他彷彿著了火似的，當他在人群迷醉的目光下展露身體，熾烈的火燄令那些怪獸紛紛退避，臣服於他逼人的氣勢。

　　遊藝團老闆把手放在膠布上。人群突然湧上前去，在黑暗窒悶的帳篷中凝神期盼著。

　　「睜大你們的眼睛！」遊藝團老闆說。

　　膠布被撕開。

　　有那麼一瞬間什麼動靜都沒有，幾乎讓圖案人感覺這次大揭祕是天大的錯誤和失敗之舉。

　　但是，接著，觀眾群開始起了騷動。遊藝團老闆退開，看得眼睛發直。

　　後面人群的邊緣有個女人開始驚叫，接著啜泣，哭叫個不停。

　　緩緩的，圖案人低下頭去，看著自己赤裸的胸膛和腹部。

　　他看見的東西使得他兩手上的玫瑰驚慌得凋萎了。他身上的所有生物似乎也變得僵硬、畏縮，隨著他心臟送出的冰冷動脈血流而凍結、殞滅。他站在那兒，渾身顫抖。他遲疑地伸手，觸摸那活生生的、不可思議的圖案，感覺就像窺視著一個小房間，貼近觀察著別人的生活瑣事，那麼私密、不堪，教人難以承受，不忍繼續看下去。

　　那是一幅他的妻子莉莎貝絲和他的圖畫。

　　他正在殺害她。

　　在威斯康辛這片濃綠林地中央的黑暗帳篷裡，當著千百人面前，他殺了他的妻子。

　　他那雙刺了玫瑰的大手勒住她的脖子，她的臉逐漸發青，他卻愈勒愈緊，愈勒愈緊，沒有絲毫鬆手的跡象。那景象無比真實，群眾就這麼眼睜睜看著她死去，而他則是徹底虛脫，幾乎就要暈過去，直直摔進人群裡。帳篷有如巨大蝙蝠翅膀似的一陣盤旋，詭異的飛撲衝撞。他最後聽見的聲音是一個女人，在沉默人海的遙遠岸邊，啜泣著。

　　那個哭泣的女人正是他的妻子，莉莎貝絲。

　　夜裡，他的床舖被汗水浸透。遊藝團的嘈雜聲已經遠去，這時候他的妻子也睡了，在她的床上安靜躺著。他摸索著自己的胸膛。光滑的膠布。是他們逼他貼回去的。

　　他昏倒了。當他醒來，遊藝團老闆正衝著他大吼，「你幹嘛不早說是那麼可怕的圖案呢？」

　　「我不知道啊，真的不知道。」圖案人說。

　　「老天爺！」老闆說，「所有人都嚇破膽了。小莉嚇壞了，我也嚇死了。老天，你到哪裡做的鬼刺青？」他打著哆嗦。「還不快向小莉道歉！」

　　他妻子站在一旁。

　　「對不起，莉莎貝絲，」他虛弱地說，眼睛閉著。「我真的沒料到。」

　　「你是故意的，」她說，「故意嚇我。」

　　「我很抱歉。」

　　「把它弄掉，不然就我走。」她說。

　　「莉莎貝絲。」

　　「你聽見了，把那個圖案洗掉，否則我就退出這場秀。」

　　「是啊，老菲，」老闆說，「是該這麼做。」

　　「你虧本了？觀眾要求退票？」

　　「不是錢的問題，老菲。如果是為了這個，其實這件事一傳開，還怕觀眾不來嗎？可是我不想惹麻煩。把那枚刺青洗掉吧！這場惡作劇是你一手設計的嗎，老菲？」

　　他在溫暖的床上翻了個身。不，不是惡作劇，沒那回事。他跟所有人一樣驚恐，絕不是開玩笑。那個老巫婆究竟對他使了什麼手段，又是怎麼做到的呢？那圖案是她畫的？不對，她說過，那幅圖畫還不完整，得靠他的思想和汗水才能完成。這麼說來，他倒是盡了責任。

　　問題是，那究竟有什麼意思呢？他並不想殺害任何人，他並不想殺害莉莎貝絲，為什麼在一片黑暗中他身上會出現這麼荒唐的圖案呢？

　　他悄悄地、極其小心地挪動手指，去觸摸那幅恐怖肖像藏匿的所在。他用力壓它，發現那裡出奇溫熱。他幾乎感覺得到，那小小的邪惡繪圖一整夜持續上演著謀殺戲碼。

　　我不想殺她，他望著她的床舖，不停想著。接著，五分鐘之後，他突然大聲說出：「或者我想？」

　　「什麼？」她驚醒，大叫。

　　「沒事，」他愣了下，說，「繼續睡吧。」

　　※※※

　　那人拿著支嗡嗡作響的工具，彎身對他說：「我的收費是每吋五塊錢。去掉刺青要比畫上刺青貴一些。好啦，把膠布撕開吧。」

　　圖案人照做。

　　刺青師傅縮回椅子上。「老天！難怪你要把它去掉！太可怕了，我連看都不想看一眼。」他啪地按下開關。「準備好了嗎？放心，不痛的。」

　　遊藝團老闆站在帳篷門口，看著他們。過了五分鐘，刺青師傅給工具換了個接頭，一邊咒罵。又過了十分鐘，他拉開椅子，抓著腦袋。半小時過去，他站了起來，要威廉．菲利浦．菲爾普斯把衣服穿回去，開始收拾他的工具箱。

　　「等一下，」遊藝團老闆說，「你的任務還沒完呢。」

　　「我不想做了。」刺青師傅說，「不為什麼，只是這鬼東西怎麼都去不掉，一定是滲進骨頭裡了。」

　　「你瘋了。」

　　「先生，我幹這行三十年了，從沒看過像這樣的刺青，足足有一吋深，沒騙你。」

　　「可是我非把它去掉不可！」圖案人大叫。

　　刺青師傅搖頭。「只有一個方法可以把它去掉。」

　　「什麼方法？」

　　「拿刀子把你的胸肌刮掉。你活不了多久，但至少這圖案不見了。」

　　「回來！」

　　刺青師傅頭也不回地走了。

　　※※※

　　週日晚上的觀眾正熱烈等待著。

　　「人可真不少。」圖案人說。

　　「可惜他們看不到他們想看的東西，」遊藝團老闆說，「你必須貼著膠布才能到臺上去。但先別動。我對你背後那另一個圖案很好奇，也許我們可以改向觀眾揭露這個新的。」

　　「那個老婦人說必須等到下星期才可以揭開來，她說這圖案得花點時間才能完成。」

　　遊藝團老闆將圖案人背後上的白色膠布撕開一角時，他感覺有一絲絲刺痛。

　　「你看見什麼了？」菲爾普斯彎著腰，微微喘息著說。

　　遊藝團老闆把膠布貼回去。「老弟，就一個紋身人來說，你可真是不入流啊。你怎麼會讓那老傢伙這樣整你呢？」

　　「我根本不認識她。」

　　「她騙你說背後還有一個圖案。告訴你，這上面沒有圖案，什麼都沒有，空的。」

　　「會愈來愈清楚的，你看著好了。」

　　老闆大笑。「不管了，走吧，總是得讓觀眾瞧瞧你身上別的部分。」

　　於是他們走進喧鬧的銅管樂聲中。

　　※※※

　　他的龐然身軀在夜色中聳立著，像盲人在傾斜的空間裡尋求平衡那般伸出雙手；他周遭的空間飛速迴旋著，眼看他就要被丟擲出去，甩向他正高舉雙手面對著的那面鏡子。昏暗的燈光下，一張平坦的桌子上擺著雙氧水、酸液、銀剃刀和好幾張砂紙。他輪流拿起每一件來，在胸口那枚駭人的刺青上塗抹，想把它刮掉。就這樣折騰了一小時。

　　突然，他感覺有人站在他背後的拖車門口。現在是凌晨三點鐘，空氣中有股啤酒味。她從城裡回來了。他聽見她輕微的呼吸聲，他沒有轉身。「莉莎貝絲？」他說。

　　「你最好把它去掉。」她說，看著他兩手拿著砂紙來回摩擦。她走進拖車裡。

　　「我沒想到這幅畫是這樣的。」他說。

　　「鬼才相信，」她說，「你是故意的。」

　　「我沒有。」

　　「我太瞭解你了，」她說，「啊，我知道你討厭我。無所謂，我也討厭你，這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老天，一個人胖成那個樣子，你還敢奢望有人愛你嗎？我可以告訴你什麼叫做恨，你想知道嗎？」

　　「別煩我。」他說。

　　「竟然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讓我難堪！」

　　「我不知道膠布底下是什麼樣的圖案。」

　　她繞著桌子踱步，兩手扠著臀部，對著床舖、牆壁、桌子叫喊，大聲斥罵。他心想：也許我知道？這圖案是出自誰的手，我或者那個老婦人？是誰造成的？怎麼造成的？難道我真的想要她死？不！然而……他看著妻子走近，愈走愈近，看著她喉嚨上的青筋隨著嘶吼謾罵而抽動著。又是說他這裡那裡不對，或者如何如何令人厭惡。說他是個騙子，一個陰險的傢伙，一個又胖又懶的醜男人，而且幼稚得不得了。他以為自己可以拚得過遊藝團老闆或者釘帳篷的人？他自以為很窈窕優雅？他真以為自己是葛雷柯或者達文西名畫？哈！米開朗基羅？才怪！她不停吼叫。她齜牙裂嘴地說：「說什麼你都不能強迫我跟你在一起，太噁心了，我根本不想你碰我一下！」語畢，她擺出勝利的姿態。

　　「莉莎貝絲。」他說。

　　「別叫我的名字，」她尖聲說，「我知道你打什麼主意，你故意在身上紋那個圖案來嚇我，你以為我不敢離開你。你錯了！」

　　「下星期天晚上，第二次刺青大揭祕，」他說。「到時候妳會以我為榮的。」

　　「以你為榮！你真是傻得可憐啊。老天，你真像隻鯨魚。你見過擱淺在沙灘上的鯨魚嗎？我小時候看過一隻，牠躺在那裡，最後他們拿槍把牠射死了。幾個救生員把牠射殺了。老天，你就是鯨魚！」

　　「莉莎貝絲。」

　　「別說了，我要離開你，然後跟你離婚。」

　　「不要這樣。」

　　「然後我要跟一個真正的男人結婚，而不是跟個胖女人──像你就是，身上的肥肉多得看不出是男是女！」

　　「妳不能跟我離婚。」他說。

　　「看著好了！」

　　「我愛妳。」他說。

　　「唉，」她說，「看看你身上的圖案吧。」

　　他向她伸出手。

　　「別碰我。」她說。

　　「莉莎貝絲。」

　　「別過來，我快吐了。」

　　「莉莎貝絲。」

　　他身上所有的眼睛彷彿著了火，所有蛇類開始扭動，所有怪獸吐出唾沫，所有嘴巴憤怒的張開。他向她逼近──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群體。

　　他感覺血液裡大量的橘子汁一股腦衝了上來，可樂和檸檬汽水閘門將甜膩的激憤情緒送往他的手腕、雙腿和心臟。去年一整年他吃下的成缸芥茉醬、所有美食和灌下的千百杯酒，一瞬間沸騰起來，讓他的臉脹成了燉牛肉的顏色。他手上的粉紅玫瑰則變成長年被拘禁在溫帶叢林，如今被釋放出來，在深夜尋獵的、無比饑餓的肉食性花朵。

　　他將她一把抱起，就像巨獸逮住掙扎的小動物那般。一種狂暴的示愛方式，激烈而充滿渴求，她愈是掙扎，他愈是緊抓不放。於是她開始對著他胸前的圖案一陣猛打亂抓。

　　「妳非愛我不可，莉莎貝絲。」

　　「放開我！」她尖叫著，不斷用拳頭敲打著那逐漸發燙的圖案。她又用指甲猛戳著它。

　　「唉，莉莎貝絲。」他說著兩手抓住她的臂膀。

　　「我要尖叫了。」她看著他的眼睛說。

　　「莉莎貝絲，」他的手往上移向她的肩膀、她的頸子，「別離開我。」

　　「救命！」她放聲尖叫，血液從他胸口的圖案湧向全身。

　　他用手指圈住她的頸子然後捏緊。

　　然後，她像嘈雜的汽笛風琴突然沒了聲音。

　　外面草地沙沙響。急促的跑步聲。

　　菲爾普斯打開拖車門，走了出去。

　　他們在等著他。骷髏人、侏儒、氣球人、瑜伽大師、伊萊翠、卜派和海豹男孩。所有畸人秀演員全聚集在這夜裡的乾燥草地上，等著他。

　　他朝他們走過去。他邊走邊想著，他非逃走不可；這些人不會瞭解的，他們不是擅長思考的人。由於他沒有逃跑，由於他只是木然、顛簸地慢慢走過那些帳篷，畸人們紛紛退開讓他經過。他們緊盯著他，唯恐他會逃走。他越過大片黑暗的草地，飛蛾撲在他臉上。在他們的視線範圍內，他持續走著，也不知道該往哪裡去。他們就這麼看著他，然後，一夥人轉身，一起衝向那輛寂靜的拖車，輕輕推開車門。

　　圖案人繼續在這片郊區的乾燥草原上走著。

　　「他往那邊去了！」隱約有個聲音喊著。手電筒的光線在山丘上跳動。有些黯淡的人影，奔跑著。

　　威廉．菲利浦．菲爾普斯向他們揮手。他累了。現在他好想被逮住，他不想再逃跑了。他又揮了揮手。

　　「他在那裡！」手電筒的光掃了過來。「快！咱們得逮住那混蛋！」

　　時間差不多時，圖案人又跑了起來。他謹慎地慢慢跑步，故意跌倒兩次。他回頭，看見他們手上拿著帳篷樁。

　　他朝著遠處交叉路口的一盞路燈跑過去。夏日夜晚的氣息似乎全聚集在這裡了，像旋轉木馬般轉個不停的大群蛋火蟲，蟋蟀朝著燈光鳴唱，彷彿受了午夜某種力量的吸引，所有生物全朝著這盞高掛著的路燈疾速衝來──圖案人率先到達，其他人在後面緊追著。

　　他跑到路燈下，又繼續向前跑了好幾碼。他不需要回頭看。在前方的路面上，路燈投射出一片混亂的剪影。好幾支醜惡的帳篷樁衝著他揮來，一陣狂敲亂打。

　　一分鐘過去。

　　在鄉間溝壑中，蟋摔鳴叫著，一群畸人演員圍繞著仰躺在地上的圖案人，手裡的帳篷樁鬆垂著。

　　最後，他們將他翻了個身，讓他肚子朝下趴著。血從他的嘴角流出。

　　他們撕開他背後的膠布。他們站在那兒，久久看著這幅剛剛被揭露的刺青圖案。有人悄悄說了什麼，另一個人低聲咒罵起來。瘦子推開眾人，走到一旁去，幾乎要嘔吐。其他人盯著看，嚇得嘴唇發抖。他們紛紛掉頭走開，留下圖案人獨自趴在荒涼的路上，嘴巴淌出鮮血。

　　在昏暗的燈光下，那幅新揭露的彩繪清晰可見。

　　那是一群畸人，在一條黑暗荒寂的道路上，彎身對著一個垂死的肥胖男子，凝視著他背後的刺青，在那枚刺青圖案裡，有一群畸人，彎身對著一個垂死的肥胖男人……

尾聲

　　將近午夜，月亮高懸在空中。圖案人一動不動躺著。該看的我已經都看完。故事演完了，結束了。

　　唯一剩下的是圖案人背部那片顏色、形狀混雜的區域。此刻，當我注視著那裡，那片模糊的色塊開始凝聚，緩緩從某種形狀溶成另一種形狀，不斷變化著。最後，一張臉孔浮現，一張膚色鮮活的臉往外注視著我，一張無論鼻子、嘴巴和眼睛都極其眼熟的臉孔。

　　圖案非常模糊，但已足以讓我害怕得跳了起來。我站在月光下，擔心微風或者星光的些微騷動會將我腳下那個龐然的活動畫廊給驚醒。所幸，他仍然繼續熟睡著。

　　他背後的圖畫顯示的是，圖案人的手指圈住我的頸子，即將把我勒死。我不想等到圖案變得清晰明確，變成一幅完整的圖畫。

　　我在月光下沿著小路狂奔，頭也不回地跑。一座小鎮就在前方，黑暗，沉睡著。我知道，在天亮前，我一定能到達那小鎮……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