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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晶之秘》

倪匡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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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茵斯布魯克是奧地利境內，一個非常美麗的山城，四周高山環抱，形成阿爾卑斯山裡的一個小盆地。

　　它一年四季，滿山都是銀白色的積雪，所以被稱為「銀色之城」，冬季世運會已經在此地舉辦過兩屆了。

　　現在，正值寒風凜冽的深秋。

　　距離滑雪旺季已近，屆時來自世界各地的滑雪愛好者，都將在此大顯身手，觀光看熱鬧的人更多。

　　浪子高達一身淺黃色滑雪裝備，足蹬雪橇，雙手舉起高倍數望遠鏡，向那一望無際，鋪滿皚皚白雪的山坡下眺望著，兩支滑杖則筆直地插在身旁雪地上。

　　他站立的地方，是在接近峰頂的平岩上，也就是滑雪者的起點。由於地勢極高，滑雪者必須搭乘登山空中纜車上來，否則爬上大半天也無法到達。

　　其實，真正酷愛滑雪運動的人，大多數喜歡去鄰近的瑞士。

　　高達為什麼會在這裡出現呢？

　　原來他是在等人，說得更正確些，他是來赴約的。

　　既非滑雪旺季，又是這麼一大清早，整座山峰上連人影都不見一個，居然能讓他站在凜冽的寒風中等著。只有三種情況：這個約會必定是足以令他動心的美女、足以令他動心的龐大數字的金錢；或是足以令他動心的特別奇異事物。

　　實際上，到目前為止，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來赴約。如果一定要為自己找出個充分的理由，那只有兩個字──好奇。

　　當他接到發自瑞士的那份神秘電報時，似乎就有一種莫名的衝動，決定了這次的行程。

　　電報的內容是這樣：「高達先生，久仰您的大名，如果願意接受一份為全人類謀福祉的禮物，請您來瑞士一行，已為你們在蘇黎世的瑞士大飯店訂好房間，並預付一切費用，祝旅途愉快。」

　　具名是「仰慕者」。

　　電報中的「你們」，顯然不是邀高達單獨前往，而是包括了他的那幾位「死黨」：律師時重池、外號「萬寶全書」的費胖子、化學博士莫教授、偽冒專家金手勤、扒手阿發、開鎖專家萬夾、及攝影師韋松石等人。

　　既然其他人並未被摒除在外，自然是一致贊成，趁機前往瑞士一遊。

　　就這樣，他們一行來到了蘇黎世。

　　果然，那位未具真實姓名的「仰慕者」，已在瑞士大飯店，為他們訂有五間雙人套房，並且預付了一星期的全部住宿費用。

　　房間部的職員同時交給高達一份電報，內容是：「高達先生：事情臨時有變，不能來見，盼即單獨前來茵斯布魯克，並於抵達之次日清晨七時，至滑雪俱樂部，搭乘登山纜車上峰頂相見為要。情非得已，尚祈見諒。仰慕者。」

　　高達只得把其他人留在蘇黎世，臨時上街購買全套滑雪裝備，雇車趕往兩百多公里外的茵斯布魯克去。

　　抵達這聞名的「銀色之城」時已是傍晚，高達索性住進山下的滑雪俱樂部，免得第二天還得起個大早趕去。

　　自從接到那份神秘電報，莫教授他們就不斷提出問題，譬如說：何謂「為全人類謀福祉的禮物」？為什麼選中由高達接受？而這位「仰慕者」又是何人？

　　要獲得答案，就必須前往蘇黎世，也許這正是他們來瑞士的最好理由，甚至是一種藉口。

　　登機前，時律師忽然想到一點：「會不會這是個陷阱，想把我們一網打盡？」

　　費胖子馬上反應道：「那我們值得去冒這個險嗎？」大家以高達馬首是瞻，眼光不約而同地轉向了他。

　　如果這時他只要打退堂鼓，瑞士之行立即取消，大不了是犧牲一筆機票錢而已。

　　區區一兩萬美金，對高達來說，根本不是回事。但他的結論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正因為有可能是個陷阱，更引起他的好奇和興趣，決心去冒這個險。

　　現在他躺在床上，思維裡不斷湧現出莫教授他們提出的疑問，「為全人類謀福祉的禮物」是什麼？

　　可能是存在瑞士銀行的一筆巨款，足以解決全非洲的飢荒，或是可治癌症的新藥配方，消弭全世界戰禍的良策，甚至從未被科學家所知的新能源。但是，「仰慕者」既有造福全人類的心，盡可把這份「禮物」提供給世界性的福利機構，或是任何一個國家，為什麼找上了他？

　　而浪子高達的名聲，絕不是一個「德高望重」，足以信賴去委以重任的人。

　　所以，想來想去只有一個可能，誠如時律師想到的，這是一個陷阱。但不是想把他們一網打盡，對象只是他一人──浪子高達。

　　次日一早，高達就整裝出發去赴約。

　　他在登山時，在空中纜車的起點，除了睡眼惺忪的管理員，未曾見到任何其他人。因此他這時舉著望遠鏡，一直監看山坡下的動靜，只要有人接近纜車起點，他就可以看到，因為登山是必須搭乘纜車的。

　　這樣，他就可以先知道來的是什麼樣人，以及來的人數，心裡好有個準備。

　　除非──

　　就在腦際剛閃現出這個意念時，忽聽空中傳來「噠噠」的螺旋槳聲，迅速地由遠而近。

　　高達轉身抬頭一看，一架直升機正越過山頭，朝向他飛來。

　　他剛才突然間想到的，正是這位神秘的「仰慕者」，會不會來個從天而降。果然被他料中對方真是駕著直升機來赴約。

　　高達忙舉起手揮動，向那架直升機招呼著。

　　這是架中型直升機，包括駕駛員在內，最多可載九人。

　　高達猛然感到有些懷疑，對方既要他單獨前來赴約，盡可駕駛雙座直升機，既靈巧方便，又不會太引人注意，為什麼駕著中型的，豈不有些小題大作。

　　但是，如果這真是個陷阱，那麼對方要對付他浪子高達，就必須多來些人手了。

　　高達立時本能地提高了警覺。

　　直升機上的人早已發現目標，垂直降落在五十公尺外。機門一開，便跳下四名全身白色雪地作戰裝，臉上戴著風鏡的壯漢，向高達疾撲而來。

　　高達一見對方來意不善，原有足夠的時間，只要向山下滑去即可脫身。四名壯漢未穿雪橇，絕對無法追上。

　　如果那樣做，他就不是浪子高達了。

　　只見他急忙踢掉雪橇，嚴陣以待著。

　　四名壯漢的行動也相當敏捷矯健，撲近高達就分散開來，隨即發動圍攻。

　　高達已很久沒有跟人動過拳腳，憑他的身手，自忖對付這四個壯漢綽綽有餘，所以他很沉著，一副有恃無恐的架勢。

　　他眼急手快，瞥見一名壯漢張開雙臂撲近，迎面就一拳擊出，重重擊中對方下顎。

　　這一記重拳的威力，絕不在職業拳擊好手之下。照高達自己估計，必可把對方擊個仰面倒栽，昏睡不起。

　　不料壯漢挨了一拳，僅只撲勢受阻一頓，反而是高達全身如同觸電似地一個大震，被震彈得向後跌去。

　　簡直令人不可思議，壯漢身上竟似通有電極一般，使高達不禁大吃一驚。剛好另一壯漢由右側攻到，全身向他壓下來。

　　高達不敢再重蹈覆轍，急忙就地一滾，使那壯漢撲了個空。

　　這種情況完全出乎意料之外，高達事先那會想到，對方一見他不由分說就發動攻擊。四名壯漢不但身上通有電極，而且很可能是低電流的高壓電！

　　身手矯健又有何用，既不敢碰他們，他就成了英雄無用武之地。

　　高達當機立斷，不等其他兩名壯漢近身，早已挺身跳起，迅速衝去穿回雪橇，拔起插在地上的滑杖，便向山坡下衝滑而去。

　　四名壯漢未穿雪橇，果然無法急起直追。但直升機立即又升空，從空中緊緊迫來。

　　高達雙手連連以滑杖用力撐地，使滑行速度不斷加快，順著「S」形滑道一瀉即下。

　　直升機的速度更快，在空中緊迫不合。

　　高達被當頭的螺旋槳聲，擾得心慌意亂，一個不慎，在急轉的彎道處失去平衡，頓時摔得人仰馬翻，天旋地轉，滑跌出十幾丈才停止。

　　未及爬起身，直升機已飛臨頭頂，撒下一個巨網，將高達網個正著，使他無法掙脫出來。

　　當機上的人把網住的高達拖吊上去，再飛回山峰頂接走四名壯漢後，峰頂的雪堆中，爬出了一個全身白衣、白帽、臉上戴著氧氣罩的少女。

　　由於她帶有氧氣裝備，可以藏身在雪堆中，而不易被人發現。

　　但她目送直升機逐漸遠去、消失，卻無可奈何。

　　高達遭網住，拖吊上直升機時，被人向臉上噴射一股氣體，隨即失去了知覺。

　　當他清醒時，已不知身在何處，但直覺告訴他，全身已被牢牢地捆綁在椅子上。

　　急忙睜眼一看，發現這是間古色古香的歐式書房，大書桌後的高背旋轉椅上，正坐著個全身銀色太空衣，頭戴銀色面盔，無法看出真面目的女人。

　　而高達身後的兩旁，則是那四名攻擊他的壯漢，身上仍然是穿著白色雪地作戰裝，臉上戴著風鏡。

　　旋轉椅上的女人見高達已清醒，即舉起手上的「麥克風」，說了句什麼，而從桌上「語言轉換機」發出的卻是華語，問道：「你是什麼人？」

　　高達冷冷地一哼：「你明明知道我是誰，又何必多此一問！」

　　那女人戴著耳機，經過「語言轉換機」的翻譯，她才能明白高達說的話：「我認為你應該是希伯德博士，但你不是！」

　　「希伯德博士？」高達暗自一怔，因為這個名字對他是全然陌生的。

　　那女人站了起來，手持「麥克風」走向高達面前：「雖然你不是希伯德博士本人，但我相信，一定是他派你去跟羅瑪麗小姐見面的。好了，你只要交出『微晶片』，我們保證遵守諾言放人。」

　　高達這才聽出些眉目，可能是那位希伯德博士手中，持有極重要的「微晶片」，而這些人手中持有人質，作為雙方交換的條件。如果希伯德博士，或者那位羅瑪麗即是神秘的「仰慕者」，為什麼把他扯上了？

　　高達不禁詫異地問：「你們跟希伯德博士約好的？」

　　那女人搖搖頭：「沒有，但羅瑪麗小姐的行動，一直在我們的監視中，而我們相信，她今天一定會跟希伯德博士見面，只是沒想到由你代表，羅瑪麗小姐自己卻未露面。」

　　高達笑了笑：「如果我說，我根本不認識希伯德博士，或是那位羅瑪麗小姐，你相信嗎？」

　　那女人斷然的說：「不相信！」

　　高達做了個無奈的表情：「無論你信與不信，但這是事實。」

　　那女人戴著銀色面盔，無法看出她的神情，但語氣中充滿了憤怒：「換句話說，你是不交出『微晶片』嘍？」

　　高達也悍然回答：「我根本不知道你說的『微晶片』是什麼！」

　　那女人怒哼一聲，走回大書桌旁，順手關掉「麥克風」開關，向壯漢們「咿咿呀呀」地交代了幾句。

　　高達精通好幾國語言，卻聽不出她說的是那一國話。

　　身後站的兩名壯漢應了一聲，各將一手按在高達肩上，使他全身如同觸電地一震，隨即又昏了過去。

　　當高達再度清醒時，已換了地方，置身在一間光度極強的密室內。說的更恰當些，應該是間牢房。

　　身上已鬆了綁，高達撐身跳起，仍然感覺全身有些酥酥麻麻的，尤其四肢虛弱無力。

　　這使他想起，兩次均被電殛昏迷，似可確定，壯漢們身上都通有電，也許這就是他們攻擊敵人的武器吧！

　　密室內四壁均以石塊砌成，沒有窗，只有一道厚重鐵門，顯然它是地下室改成的牢房。

　　高達向各處仔細查看了一遍，在確定不能脫身又無計可施後，不禁感到十分的氣惱和懊喪。

　　整個密室空蕩蕩的，地上僅有一床舊毛氈。

　　高達沮喪地坐在毛氈上，回想整個事件，頓使他覺得啼笑皆非。

　　好端端的，怎會遇上這麼莫名其妙的倒楣事！

　　「微晶片」是近代科學上的一大成就，以極小面積的晶片上，可紀錄驚人數量的文字或照片。五十年代以後，很多先進國家的間諜（包括商業間諜），就廣泛利用這種科技，傳送極高度機密的情報。

　　由於它的體積小，易於掩護或收藏，攜帶又方便，所以安全性也極高。

　　希伯德博士手中持有的「微晶片」，想必極其重要，這批人才會不擇手段，志在必得地要想奪取，甚至不惜以人質為脅。

　　這批人又是什麼身分呢？

　　正在這時，忽聽鐵門外響起了開鎖聲。

　　高達急忙躺下，佯作未醒，打算伺機而動。

　　那知鐵門一開，只見一個少女被推了進來，鐵門隨即關上，使他毫無發動的機會。

　　眯起眼睛一看，被推進來的少女穿一身歐洲傳統服裝，膚色和臉型卻是東方人。

　　高達看出少女也是「受難者」，立即挺身坐起，直覺地問道：「你是羅瑪麗小姐？」

　　少女搖了搖頭。

　　高達心知她可能就是人質，但不知從何問起：「那你是？」

　　少女自我介紹：「我叫瓊妮，是希博士的女兒。」

　　高達「噢」了一聲，毫無疑問，這少女必然是他們手中的人質了。

　　瓊妮打量著高達，問道：「你是什麼人？」

　　高達站了起來：「我叫高達。但我必須先向你聲明，我並不認識希博士或羅瑪麗，甚至跟整個事情毫不相干。」

　　瓊妮露出失望的表情：「那你不是來救我和我母親的？」

　　高達一聽，這才知道人質不僅是這少女，尚有她母親，只好強自一笑：「我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那能救得了你們。」

　　瓊妮不解地道：「他們為什麼逼我，要我來勸你交出那個『微晶片』？」

　　高達聳聳肩道：「大概他們認定我是令尊派來的吧！」

　　瓊妮無奈地深深嘆了口氣。

　　高達忽問：「瓊妮小姐，他們究竟是什麼人？」

　　「這──」瓊妮怔了怔，似乎不知如何回答。

　　高達灑然一笑，安撫道：「瓊妮小姐，我雖然不認識令尊，跟這件事也毫不相干。但是，我們可說是同病相憐，成了他們的階下囚。如果你能把整個事情告訴我，也許有助於我想出個脫身之計。」

　　瓊妮猶豫了片刻。始道：「他們不是地球人！」

　　高達為之一怔，驚詫道：「那──那他們是外星人？」

　　瓊妮微微點了下頭：「他們來自一個很遙遠的星球，那裡的科技非常發達，遠超過地球人。以他們接近光速的『飛行器』，到達地球尚須將近一年的時間，你可以想像距離有多遠了。」

　　高達不禁咋舌：「確實相當遙遠！但我不明白，令尊怎會惹上了外星人？」

　　瓊妮報以生澀的苦笑：「高先生，我很累了，可以坐下嗎？」

　　高達做個很瀟灑的手勢，「請坐！」

　　等瓊妮側身坐在毛氈上，高達也在她對面坐下了。

　　「高先生──」瓊妮遲疑了一下，忽道：「如果我告訴你，我母親也是外星入，你相信嗎？」

　　高達幾乎脫口說出「不相信」！這簡直令人不可思議，希伯德博士的妻子，怎麼可能是個外星人？外星人會和地球人結婚？

　　而他眼前所看到的瓊妮，不但是個「地球人」，還是個東方美麗少女！

　　不過，高達曾聽說原振俠醫師遇上的「怪事」，那個「怪老頭」厲大猷，不是在試管中，用人的精子和青蛙的卵子，將兩種不同的基因，以高度的醫學科學突破，而使之結合成孕，培育出他視為親生子的「怪胎」嗎？

　　外星人畢竟是「人」，縱然形貌有異於「地球人」，甚至基因不盡相同，但必然比青蛙與人類結合更接近。

　　瓊妮的父親既是希伯德博士，即使母親是外星人，兩個生存於不同星球的「人類」，能生出她這樣的女兒，也就不是絕無可能的了。

　　高達終於以堅定的口吻說：「我相信！」

　　「不！」瓊妮微微搖著頭：「高先生，你騙不了我，從你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你一定認為我是在開玩笑，甚至是無稽之談。」

　　高達既不承認，也未否認，只是專注打量著這少女，似乎要從她身上找出答案。

　　瓊妮又深深嘆了口氣，幽幽地道：「我似乎有個預感，我父親絕不可能為了我和母親，放棄那個『微晶片』的。」

　　高達「哦？」了一聲：「因為你母親是外星人，而你也有一半是──」

　　瓊妮道：「除了這個原因，更重要的是，我父親是個科學狂，在他的心目中，科學的成就遠勝於一切。我甚至懷疑，如果我母親不是外星人。他會不會以『微晶片』來交換我們母女。」

　　高達若有所悟道：「我明白了，那個『微晶片』上紀錄的，一定與外星人的高度科技有關，對不對？」

　　瓊妮露出茫然的神情：「這個我也不清楚，不過我相信，那個『微晶片』一定很重要，他們才會守在這裡這麼久，不惜用我和母親，威脅我父親把它交出來。」

　　高達急問：「這裡是什麼地方？」

　　瓊妮又搖搖頭：「我不知道，好像是個古堡。」

　　整個歐洲，至今仍保存著為數極多的古堡，有的已列為古跡，成為吸引遊客的觀光區。但仍有不少屬於私產，而其中又有很多無人居住，任它空置，以至年久失修，已形同廢墟。

　　因為，修飾和維護一座古堡，費用是相當可觀的。而當年盛極一時的貴族，如今很可能早已沒落。

　　高達原想問明置身何處，事先對整個環境有個概念，再伺機脫身，到時候才不致不知所措。可是，看情形這少女和她母親，可能跟他一樣，也是昏迷後被擄來的。

　　瓊妮見他沉思不語，忽問：「高先生，你對我父親怎會娶了個外星人，好像一點也不好奇？」

　　高達笑了笑道：「它一定是個充滿玄奇，而且非常羅曼蒂克的愛情故事。但這是令尊的穩私，我似乎無權探問吧！」

　　瓊妮沮然地道：「反正我們不太可能有機會活著離開這裡了。如果你有興趣，我可以說個你所謂的，『充滿玄奇而羅曼蒂克』的故事。」

　　高達暗喜，調整一下盤坐的姿勢，靜靜聽她說出這個不可思議，地球人與外星人結合的「故事」。

　　瑞士原屬奧地利，十三世紀始脫離奧地利而宣告獨立，於一八一五年獲得英、法、德、意等國承認為永久中立國，從此成為亂世中的世外桃源。

　　由於它的國境全屬山地，百分之八十八的土地無法生產與種植。但瑞士的槍械和各種新式武器、手錶工業、銀行業及觀光事業，卻是舉世聞名的。

　　希伯德的祖先是義大利籍華裔，二十世紀初才移民到瑞士定居。（瑞士政府是開放政策，無論任何國籍，只要申請入境一律照准。）

　　他的大學教育在德國完成，並且取得理工博士學位，回瑞士即在首都伯恩，一家聞名的照相器材製造公司擔任副總工程師。

　　對一個剛滿二十五歲的青年來說，這職位是相當令人羨慕的，可以稱得上是少年得志。

　　尤其希伯德讀的是理工，學以致用，正可一展所長。公司方面對他也很器重，不到兩年光景，已升為工程師。

　　他不僅對本身工作非常熱衷，更對攝影發生濃厚興趣，幾乎已達到入迷的程度。

　　有一次，義大利著名艷星蘇菲亞羅蘭，隨外景隊前來拍攝新片，應邀到希伯德任職的公司參觀。

　　那天，整個公司為之轟動，人人爭睹這位國際紅星的廬山其面目。酒會更是盛況空前，非常熱鬧。

　　在影迷的熱烈要求下，這位艷星來了段歌舞即興表演。

　　希伯德正好站在附近，被她拉入場中做舞伴。

　　酒會的全部進行過程，由專人以一架攝影機拍攝下來，其中自然包括希伯德與蘇菲亞羅蘭的那場精采表演。

　　尤其是舞畢時，那位義大利艷星以熱吻表示謝意，更使希伯德受寵若驚，決定要留下一個「拷貝」珍藏，作為永久紀念。

　　不幸的是沖印室的工作人員一時不慎，引起一場小火警，竟將拍攝的底片全部付之一炬。

　　這使希伯德非常懊喪和氣惱，但底片已經全部燒毀，不像拍電影，可以重新搭起布景，集合所有演員，重新再拍攝這場戲。

　　希伯德珍惜酒會的每一個鏡頭，尤其是他與蘇菲亞羅蘭的那段精采表演，以及那位義大利艷星的熱吻。

　　可惜一切已成過去，只留給他一段回憶。

　　事後，希伯德經常獨自來到當日酒會的會場，面對空空蕩蕩的大廳發呆，腦際不斷浮現那盛大的熱鬧場面。造成他心理上的遺憾，是因為底片燒毀，不可能重拍。

　　剎那間，他突發異想：如果能發明一種特殊的攝影機，或是錄影機，就像不可思議的「時光隧道」一樣，把曾經在這大廳裡發生過的景象，以「追憶」的技術重新拍攝下來呢？

　　事實上這是不可能的，至少到目前為止，以現有的人類智慧和科技，尚未發展到這種純屬幻想的成就。

　　以後的日子裡，他不斷地為這問題所困擾。

　　在理論上，攝影的原理，是利用裝有雙凸透鏡的鏡頭，將影像攝入，使底片受到感光。再以藥水處理、沖洗、曝曬等過程，印於照相紙上即成照片。

　　換句話說，景象已成過去，即無法再攝取到。

　　希伯德便決心要突破這種時空的障礙，把已經消失的景象「追回」。

　　因為他認為照相、攝影或錄影，共同之點就是把鏡頭前的景象攝取到，事後景象雖已消失，成為過去，但沖印出的照片，影片或錄影帶，仍可使當時的景象重顯。

　　而他更相信，既已出現過的景象，雖因時空轉移而不復見。但是，不可否認的，這種景象必然曾經存在於當時的時空。

　　如果他能突破舊有的時空觀念，而他的「追憶」觀念能成立，也就是說，以超高度的科技，發明一種「追憶攝影機」，那麼所有事過境遷的景象，都會重視於人們的眼前。

　　如此一來，不但那日酒會的熱鬧場面，可以「憑空」重新拍攝。很多現場沒有目擊者，或是沒有留下任何線索的重大犯罪懸案，也可因此而偵破，甚至可以揭開歷史上的隱密。

　　愛迪生的所有發明，以及飛機、核子彈，人類登陸月球，開始不都是近乎幻想，即經過不斷的研究發展，終使理想成為事實的嗎？

　　希伯德對自己充滿了信心，決心要完成此一心願。於是憑自己所學，再大量購買有關的參考書，更利用工廠現成的設備，投入全付精神和時間。

　　由於全心全意放在研究上，不免對本身職務有所疏怠，終至受到公司方面責難。

　　希伯德一氣之下，索性辭去工程師的工作，回到巴塞爾，在鄉間租了個工作室，專心研究他的「追憶攝影機」。

　　他已入迷，到了廢寢忘食的程度，每天從早到晚，除了實驗，研究，就是翻閱參考書。對家人的關懷和勸阻，一概全不理會。

　　就這樣經過兩年，希伯德堅信自己的理論必可成立，可惜技術上始終無法突破。

　　他租的是幢獨立平房，接近山邊，遠離小鎮，距離最近的鄰居也在半里之外。

　　除了十天八天去一趟小鎮，添購必須的食物，他幾乎是足不出戶。不過，小鎮上的人都認識他，至少知道這東方人是位博士。

　　這是個盛夏炎熱的深夜，他在工作室裡關了一整天，感到有些頭暈腦脹，便走出門外透透空氣。

　　希伯德正在門外仰望滿天星斗，忽聽一陣嘈雜人聲由遠而近，似乎正朝向他奔來。

　　他剛一低頭，就見一條人影飛奔而來，氣急敗壞地向他求助：「請讓我躲一躲，後面有人追我──」

　　希伯德定神一看，是個身穿歐洲傳統式樣服裝，大熱天裡戴了付黑色長統手套，而整個臉上卻罩著黑紗面罩的女子。

　　他幾乎未加考慮，就把那女子帶進屋，迅速把門關上。拉開窗簾一角，從窗口看出去，果見十幾個當地的居民，前面兩人持著手電筒，後面的帶著獵槍或木棍，聲勢浩大地急急追趕。

　　忽聽身後的女子緊張道：「先生，快把我藏起來，他們可能會進來搜查的──」

　　希伯德不知道女子為什麼被人追，但決心掩護她。

　　這幢木造平房，原是鄉間的小別墅，他除了保留臥房和起居室，客廳和連著的飯廳全部當做工作室，另外一間小臥房也成了儲藏室，堆滿了各種器材和書籍。

　　無處可藏，他只好把那女子帶進臥房，藏進了壁櫥。

　　就在這時，急促的門鈴聲響起，並且有人大聲叫門：「希伯德博士，請快開門！」

　　希伯德脫下工作服，裝出剛從睡夢中驚醒，起身去開了門，一臉茫然地問：「請問有什麼事嗎？」

　　拿著手電筒的壯漢忙道：「很抱歉打擾您了，因為我們在追捕一個『怪物』，分明看它逃向這邊來的，一轉眼就不見了。」

　　希伯德暗自一怔，明明是個女子，怎會被視為「怪物」？

　　另一中年人搶著道：「他很可能躲進了您的屋裡──」

　　希伯德笑了笑，若無其事地說：「不可能，我睡前把門窗都關好，而且檢查過了。」

　　中年人與壯漢交換一下眼色，不便強行要求進屋搜查，只好向山邊一指道：「它也許逃進山裡去了，我們快追！」然後向希伯德說了聲打擾，便率眾急急追向山邊。

　　希伯德目送他們遠去，才關上門，回身走進臥房，在壁櫥上輕敲兩下：「他們走了，你可以出來啦！」

　　那女子這才推開櫥門出來，感激地跪在他面前：「謝謝你救了我一命，日後一定有所回報。」

　　希伯德忙扶她站起，笑問：「他們為什麼稱你為『怪物』？」

　　那女子似乎難以回答，「這，這──」

　　希伯德笑道：「那麼你可不可以除下面罩，讓我看看你有多『怪』？」

　　那女子一聽，嚇得急往後退，連聲道：「不不不，不可以，我不能──」

　　希伯德詫異地道：「為什麼？」

　　那女子吞吞吐吐道：「因，因為──因為你看了我的真面目，也會認為我是『怪物』。」

　　希伯德「哦？」了一聲、又問：「那你能不能告訴我，他們為什麼追你？」

　　那女子猶豫了一下，才無奈說道：「我的『交通工具』發生故障，想偷取一輛停在屋外小貨車上的零件，不料車內睡有人，把我逮了個正著。」

　　那女子繼續說道：「那兩個年輕人很好色，發現我是個女子，合力想強暴我，我在掙扎中掉下了面罩，他們一見到我的臉，就嚇得大聲呼叫逃開，然後召集了一批人追來。」

　　希伯德不禁好奇道：「你的臉真有那麼可怕？」

　　那女子並不回答，把話岔開道：「先生，我剛才看見屋外停有一部吉普車，你能不能把車借給我，我會重重報答你的。」

　　希伯德搖搖頭道：「不行，但我可以載送你一程，並且替你把故障的『交通工具』修好。對了，你所謂的『交通工具』應該也是汽車吧？」

　　那女子道：「我需要的只是一隻電瓶，和幾尺高壓電線而已──先生，請你相信我，我一定會把車送還給你的。」

　　希伯德為了滿足好奇心，故意刁難道：「我有一隻備用的電瓶，還是剛充好電沒有用過的，高壓電線更不成問題，車也可以借給你。但你必須除下面罩，讓我一睹你的廬山真面目。」

　　那女子為難道：「這──」

　　希伯德突然上前，出其不意地伸手就去揭她臉上面罩。但她反應極快，身子向旁一閃，立即奪門而出。

　　她似乎寧願不借車，也不讓希伯德見到她的真面目，衝出臥房，穿過起居室，直奔大門。

　　開了門她就逃出去，等希伯德追出門外，那女子已倉皇奔向山邊。

　　希伯德不禁想到，那女子的「交通工具」發生故障，缺少電瓶和高壓電線無法修復。而那批人正進入山區搜尋，她能脫得了身嗎？

　　於是，他當機立斷，從儲藏室搬出備用電瓶，取了一捲高壓電線，帶了手電筒，便駕駛吉普車追向山區。

第二章

　　希伯德駕著吉普車，一路並未發現那女子的影蹤。剛駛近山邊，就遙見那批追捕「怪物」的人，站在山口處爭論著。

　　由於巴塞爾鄰近德意志與法蘭西兩國邊境，如果貿然追入黑林山，即已進入兩國交界的境內。他們大概是有所顧忌，不敢冒越境被捕之險吧？

　　但吉普車前車燈的強烈燈光，老遠已被他們見到，立即迎面奔了過來。

　　他剛一剎車停住，就見那中年人奔近問道：「希伯德博士，你怎麼也來了？」

　　希伯德若無其事道：「我只是跟來看看，對了，剛才我忘了問，你們追的是什麼『怪物』？」

　　中年人道：「很可能是外星人！」

　　「外星人！？」希伯德不由地一怔。

　　中年人鄭重道：「最近幾年來，鎮上經常有人在夜裡發現，天空有不明飛行物體掠過，因為它的速度太快，看不清究竟是什麼。有人懷疑可能是『飛碟』，也有人推測，可能是西德或法國秘密研究發展的最新超音速飛機，直到今夜……」忽見一個年輕小伙子衝上來，爭著道：「那『怪物』一定是外星人，我親眼見到的，絕對錯不了！」

　　希伯德除了到小鎮購物，從不跟鎮上的人打交道，自然不認識眼前的這些人，更不知道早在他搬來之前，全鎮就為外星人傳說紛紜，莫衷一是了。

　　這個爭著說話的年輕小伙子，想必就是那女子所說，企圖強暴她的兩人之一了。希伯德趁機問道：「你怎能確定那是外星人？」

　　年輕小伙子道：「她只有一個大眼睛，豎著長在眉心正中，不是外星人是什麼。」

　　希伯德暗自一怔，心想：難怪那女子不願以真面目示人。

　　但他不動聲色，追問道：「只是眼睛不同嗎？」

　　年輕小伙子聳聳肩道：「當時我們大吃一驚，根本沒有看清楚，就嚇得逃開去叫人了。」

　　希伯德沉吟一下道：「世界上有很多長得畸形的人，譬如電影上的『象人』，馬來西亞發現的『穿山甲人』。中國大陸上的『毛孩兒』等等，他們不但是地球上的生物，而且同樣是我們人類，只是形貌異常而已。你們所見到的，並不一定就是外星人啊！」

　　中年人比較老成持重，點了點頭道：「不錯，希伯德博士是有學問的人，也許他們兩個小鬼看到的，只不過是個畸形人罷了。」

　　那壯漢卻不以為然道：「我們這一帶，從未聽說那家有個畸形的女子──」

　　中年人反駁道：「史帝夫，你的腦筋真死，那家有畸形人會自己張揚，或是讓他出外亂跑？況且，也可能是外地來的呀！」

　　年輕小伙子不服道：「這說不通，外地的畸形人，怎會跑到這裡來偷竊汽車零件？」

　　中年人瞪他一眼道：「外星人就更不可能要偷汽車上的零件了！」

　　壯漢的信心也動搖了：「小鬼，說不定是你們眼睛看花了吧？」

　　年輕小伙子未及答辯，中年人已道：「你們誰要繼續找外星人的就去找，我可沒興趣跟著你們瞎起哄，明天一早還要工作，得趕快回去睡覺了。」

　　其他人原是為了捉「外星人」，才興致勃勃，深更半夜跟著來湊熱鬧的。一聽只是畸形人，個個興趣索然，紛紛附和那中年人的提議。

　　希伯德為了避免這批人的懷疑，也駕車自行回去。

　　等到他們逐漸遠去，他才掉轉車頭，駛回山邊。

　　進入山口後，只有一條崎嶇的狹道通向山區，幸好吉普車的性能優越，這種二次世界大戰末期，美國製造的軍用車輛，是專為作戰而設計，輕便且馬力強大，幾乎是只要有路，它就可以通行無阻。

　　希伯德沒有打開前車燈，只用手電筒照射前方，緩緩向山區裡行駛。

　　進入大約一公里左右，山路已漸陡，路面也更崎嶇。

　　希伯德一路以手電筒四下照射，並沒有任何發現，又駛出近兩公里，前面山勢更陡，一眼望去，遍山都是大大小小的亂石，吉普車已無法再向前進。

　　希伯德只好跳下車，持著手電筒徒步登山。

　　他這時只有一個意念，就是真正接觸，並且親眼見到外星人的廬山真面目。

　　山坡愈來愈陡，他希望找到一處適當的位置，能夠居高臨下，看清坡下的一切。因為他深信，那女子不可能走遠，一定藏身在附近一帶。

　　如果幸運的話，甚至可能發現她的「交通工具」。

　　可惜夜色朦朧，能見度極低，視野一片模糊，根本看不清五十碼外的景物。

　　希伯德正感到進退維谷，忽聽引擎發動聲響起，使他驀地一驚，急忙奔下山坡。

　　但他已來不及阻止，只見那被指為外星人的女子，正駕駛他的吉普車掉頭飛駛而去。

　　第二天一早，希伯德走去半里外的小鎮，租了部小貨車，加足汽油，回去帶了手電筒，望遠鏡，照相機，罐頭食物和水壺，獵刀以及一把自衛手槍，駕車向山區出發。

　　他已下定決心，無論那竊車的女子是不是外星人，即使花上幾天的時間深入山區，也非找到她不可。

　　黑林山並不高，從東到西，全長也不過一百幾十公里而已，但它與法國境內的佛日山脈緊鄰，而且平行，形成兩國之間邊境的天然屏障，如同是分界線。

　　遍山都是原始森林，黑林山因而得名。

　　希伯德駕車在山區裡尋找了兩個多小時，終於發現他的吉普車，被棄置在一片密林內，車上還用不少樹枝做成偽裝，使人遠看不易發現。

　　森林旁是一片陡坡，亂石遍佈，下面即是一條深長的狹谷，穿過德國境內的弗里堡北方，一直延伸向巴登附近。

　　車上的備用電瓶和那捲高壓電線，已然不知去向。顯然是那女子駕車到此，無路可通，不得不棄車步行，帶走了她所須要的東西。

　　希伯德根據地形判斷，那女子進入密林不太可能，以走狹谷的成份居多。除非是她的「交通工具」，就藏在這片密林內。

　　進入密林一看，即否定了這種可能，因為林內連吉普車都無法駛入。

　　希伯德當機立斷，出了密林，便帶齊所有裝備，小心翼翼地下了陡坡，順著狹路追蹤。

　　雖然他估計，昨夜事發到現在已經六七個小時，如果那女子的「交通工具」只須電瓶和幾尺高壓電線即可修復，此刻想必早就遠走高飛了。

　　但他仍不放棄，決心繼續追蹤下去。

　　狹谷地勢崎嶇，亂石遍佈，行走極為艱難，稍一不慎，即有摔倒之虞。

　　希伯德背著沉重的背包，彷彿深入蠻荒地帶，幾乎是步步為營小心翼翼地向前進。走了整整一個小時，才走出不足兩里而已。

　　這時已是上午十一點多鐘，烈日當空，萬里無雲。希伯德已經汗流浹背、氣喘吁吁，正想找個陰涼地方休息一下，突然若有所見，急忙舉起掛在胸前的望遠鏡，調整距離仔細一看，棄置在亂石堆中的，竟是那具電瓶和一捲高壓電線。

　　但是，卻未見那女子的人影。

　　希伯德頓覺精神大振，立即趕去，發現地上有一灘粉紅色液體，早已凝結曬乾，看不出是什麼。不過，粉紅色的液體一路滴向山邊，彷彿是那女子受了傷，傷口一路流著血。

　　如果是血，凝結後被烈日曬乾，應該呈深褐色才對，怎會是粉紅色？

　　希伯德猛然想到，那女子是外星人！

　　顯然是電瓶太重，狹谷內的地勢又崎嶇難行，她不慎跌倒受傷，不得不棄置電瓶和那捲高壓電線，藏身在附近休息。

　　既然如此，她就不可能走遠。

　　希伯德順著粉紅色血跡，一路搜索下去，走近山邊一塊矗立的巨石旁，果見那女子躺在陰涼處。

　　她不知是昏迷了，還是熟睡，希伯德已走近她身邊，竟渾然未覺。

　　希伯德很想趁機揭開她的黑紗面罩，一睹她的廬山真面目，但他沒有這樣做，輕咳了兩聲：「天亮啦！」

　　那女子想是疲勞過度，腿又受了不輕的傷，以致昏沉沉地睡著了。聞聲猛然一驚，急欲撐身而起，可惜力不從心，驚呼道：「啊！你──」

　　希伯德笑問：「你可能需要幫忙吧？」

　　那女子心知無法逃走，只好放棄這個打算，頹喪地說道：「很抱歉，昨夜我是迫不得已，不得不偷了你的吉普車逃命──」

　　「逃命？」希伯德詫異道：「你認為他們那些人會傷害你？」

　　那女子點了點頭：「如果被他們活捉，把我當成『怪物』，活著就比死更糟。」

　　希伯德不禁好奇地問：「你真是外星人？」

　　那女子回答道：「反正我已經被你捉到，只要揭開我的面罩，就得到你所要知道的答案了。」

　　希伯德笑了笑：「除非你自願，我不想強人所難。說吧，你需要怎樣的幫助？」

　　那女子感到十分意外，驚詫道：「你真願意幫助我？」

　　希伯德點點頭：「說吧！」

　　那女子喜出望外：「謝謝你，謝謝你，我一定會好好報答你的──」

　　希伯德灑然一笑：「那倒不重要，我只是很願意幫助你，還不知道能不能幫得上忙呢。」

　　那女子道：「我的『交通工具』在好幾里外，必須用那電瓶和高壓電線，輔助它發動。可是，我的腿受了傷，站都站不起──」

　　希伯德想了想，眼光向山邊一掃，笑道：「我想到辦法了，這個問題由我來解決。」

　　說完便定向山邊，選中兩株小樹，解下背包，抽出腰間的獵刀，費了半天勁才把樹從根部砍斷，削去旁枝，做成兩支約一丈五尺長的長棍。

　　顯然他尚未忘記小時候學校的童子軍課程，就地取材，脫下身上的牛仔褲和上衣，把兩支長棍穿進長袖和褲腳管，再取來那捲高壓電線當繩索，削兩段短樹枝，使兩支長棍撐開固定，便成了個擔架。

　　那女子一直撐著立在巨石旁，默默地看著。

　　希伯德這時身上僅穿內褲，仍然累得滿身大汗，提起背包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遞過水壺問道：「要不要喝兩口水？」

　　那女子搖搖頭，好奇地問：「你做的那是什麼？」

　　希伯德打開壺蓋，連喝了幾大口水，才蓋上壺蓋笑道：「這是我做的臨時交通工具，待會兒載你用的，不過我現在實在很累，得休息一會兒，才能有力氣拖它。」

　　那女子詫異道：「沒有輪子，怎麼拖得動？」

　　希伯德笑而未答，又從背包裡取出罐頭食物，遞向她道：「已經是午餐的時間了，吃一點吧。」

　　「謝謝，我自己有。」那女子說著便從衣袋裡，掏出個金屬管狀小瓶，打開瓶蓋，把一片粉紅色的藥片倒在掌心，放進口中也不吞下，只是讓它慢慢溶化。

　　希伯德看在眼裡，心知這必是外星人的「太空食物」，隨即打開手中的罐頭，用不鏽鋼長湯匙，掏出罐內的豬肉來吃。

　　「罐頭食物」是最簡單方便的，可是跟「太空食物」一比，仍然顯得太麻煩。

　　那女子見他吃得津津有味，似乎很感興趣，看了片刻，忽問：「先生，我可以知道你的姓名嗎？」

　　希伯德邊吃邊說：「我叫希伯德，是東方人的名字，你呢？」

　　「我叫妮莎亞，」她說：「希伯德先生，昨夜我在你屋裡，看到不少工具和器材，你好像是──」

　　希伯德笑道：「我是學理工的，曾經擔任過一家照相器材製造公司的工程師，但現在已離職，自己專心在做一項異想天開的研究。」

　　妮莎亞好奇地追問：「關於那一方面的？」

　　希伯德過去曾把自己的構想，告訴過公司的同事，以及家裡的親友，但得到的不是鼓勵，而是近乎譏諷和嘲笑，就像他剛才所說的，被指為是「異想天開」，氣得他從此絕口不提研究的內容。

　　但現在他面對的妮莎亞，是來自一個高度科技遠超過地球的遙遠星球，使他突然有股莫名的衝動，把一切毫不保留地說了出來。

　　妮莎亞靜靜聽著，就像看到吃食物一樣，聽得津津有味。使希伯德彷彿遇到知音，越說越起勁了。

　　他從蘇菲亞羅蘭參加的盛大酒會談起，再由底片被燒觸發的靈感，以及這個構想的動機，和兩年來不斷研究實驗的情形，一直說到目前所遭遇的阻礙。

　　最後他仍充滿信心地說：「雖然有些技術上的障礙無法突破，但我們東方人有句話：有志者事竟成。我相信，終有一天會成功的。」

　　日正當中。

　　妮莎亞頭前腳後地躺在擔架上，雙手捧抱住電瓶和背包。

　　擔架的一頭著地，另一頭抬起，申希伯德像拉「人力車」似的，拖著一步步向前進。

　　「人力車」有車輪，幾十年前在東方的國度裡，在交通工具上曾扮演過重要角色。如今東南亞有些地方仍能見到它，但那只是滿足觀光遊客的好奇，供人坐在車上拍照留念而已，早被其他交通工具所取代，否定了它存在的價值。

　　希伯德臨時做成的這付擔架，既沒有輪子，狹谷內地勢又崎嶇難行，加上烈日當空，他自然就更吃力了。

　　花了一個多小時還拖行不到兩里，距離目的地尚有一大半路程。

　　躺在擔架上的妮莎亞很過意不去，側轉頭道：「希伯德先生，停下來休息一下吧。」

　　希伯德消耗體力太多，已無法逞強，只好把擔架拖至樹蔭停下，一口氣喝了半水壺的水，才坐下來喘息。

　　擔架一放平，妮莎亞就不能躺，必須坐了起來。

　　希伯德忽問：「你的腿傷怎麼樣？」

　　妮莎亞道：「血已經止住，只是關節扭傷了，無法走動，害你為我累成這樣，實在過意不去。」

　　希伯德置之一笑：「沒關係，要不要我替你檢查一下？」

　　妮莎亞急道：「不！不！不要──」

　　希伯德不禁笑問：「怎麼，你連腿也怕我看？」

　　妮莎亞沉默不語。

　　希伯德這時才注意到，妮莎亞雖是穿著一身歐洲傳統式樣服裝，但頭上戴著寬荷葉邊的小帽，又戴了黑紗面罩。手中是長統手套，直到袖口內。而寬大的長裙下，兩腳上也穿了長統襪。全身等於密密地包裹起來，沒有一寸肌膚露出。

　　他不由地突發異想：難道這外星女子不僅面貌可怕，形同「怪物」，連全身也長滿類似鱗甲或長毛的怪樣子嗎？既然妮莎亞不願讓他看，他也就不便強人所難了。

　　妮莎亞沉默了片刻，似乎故意要把話題轉移，忽問：「希伯德先生，你是一個人住？」

　　希伯德微微點了一下頭，自我解嘲地笑道：「我才是個『怪物』，沒有人類願意跟我住在一起的。事實上，我的研究工作也不願受人干擾。」

　　「那你太太呢？」妮莎亞問。

　　希伯德聳聳肩道：「我還沒有結婚。」

　　妮莎亞「噢」了一聲，沒有追問下去。

　　希伯德卻接著道：「兩年前，公司裡的總工程師也是東方人，有意思把我和他女兒撮合，可惜我一心研究『追憶攝影機』，冷落了那位小姐。當我辭去工作後；我們只見過兩次面，以後就沒有再連絡了。」

　　妮莎亞又陷入了沉思。

　　希伯德站起來道：「休息夠了，我們走吧！」

　　於是，他又拖著擔架繼續前進了。

　　這一段路沒有再休息；希伯德一口氣走出兩三里。

　　忽聽妮莎亞道：「希伯德先生，前面要向右道山坡上去了。」

　　希伯德聽了一聲，放眼看去，心裡不禁暗自叫苦。只見右方是一片岩石形成的陡坡，即使空手攀登也很艱辛，何況是拖著個載人的擔架。

　　他打量一下坡勢；只好苦笑道：「恐怕要背你才上得去了。」

　　妮莎亞急問：「電瓶怎麼辦？」

　　希伯德道：「只好先背你上去，我再下來拿了。」

　　妮莎亞過過不去道：「希伯德先生，真不好意思，讓你為我這麼辛苦──」

　　希伯德強自一笑道：「宇宙是一體的，雖然我們生存於不同的星球，但你既然來到了地球，能為你效勞是我的榮幸。」

　　妮莎亞幾乎又要說：「我會好好報答你的。」但她話還沒說出口，希伯德已放下擔架，過來先拿開她捧抱著的電瓶和背包，扶起她，自己再蹲下。

　　當希伯德背起她時，突然感覺出這外星女子的身體，似乎與地球人毫無差異。

　　他的雙手托著妮莎亞的兩條大腿，雖然隔著長裙和長統襪，仍然感覺出它的豐盈和柔細。尤其頂著他裸背的兩座肉峰，更能感受到它的豐滿挺實，而且極富彈性。

　　希伯德猛然想起，兩年前的那次盛大酒會上，與蘇菲亞羅蘭擁舞的感受。所不同的是，接觸的部位一個是前胸，一個是背後而已。

　　但他相信，這個外星女子的雙峰，絕不讓那位國際聞名的肉彈艷星瑪丹娜專美於前！

　　希伯德驚覺自己有些想入非非，急忙收斂心神，立即向右方山坡走去。

　　妮莎亞一手緊摟著他身體，一手指著坡上那片一密林道：「我的『交通工具』就藏在林內。」

　　希伯德抬頭一看，從谷底到那片密林的距離，至少在一百五十碼以上。

　　事到如今，他已無可奈何，只好硬著頭皮，咬緊牙關，背著妮莎亞一步步向上攀登。

　　山坡極陡，希伯德必須彎下腰，騰出一隻手來才行。

　　不料岩石已被烈日曬得發燙，有如燒熱的鐵板，他手才一摸上去就被燙得失聲大叫：「啊！好燙！」

　　妮莎亞驚問：「燙傷了沒有？」

　　希伯德苦笑道：「還好。」

　　妮莎亞已顧不得許多了，立即脫下自己的長統手套，遞給他道：「用我的手套吧。」

　　希伯德轉過頭一看，只見她脫去手套的手和臂，竟白的猶如石膏製成，膚色就像「白化病」患者（一種皮膚病變，全身呈異常白色），但卻非常細嫩。

　　如果照那年輕小伙子所說，他們昨夜目睹的「怪物」，是只有一個大眼睛，豎著長在眉心正中。而一張臉又白的如同石膏，那就難怪被嚇得魂不附體了。

　　希伯德無暇多想，把右手屈伸向後，讓妮莎亞替他戴上手套，再換另一隻手。

　　這樣一來，希伯德必須手足並用攀登山坡，妮莎亞就不得不雙腿夾緊他腰部，兩手也緊緊環抱住他的脖子了。

　　希伯德一咬牙，奮起全力，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向目標攀登。雖只是一百五十碼左右的距離，卻花了足足一個半小時。

　　到達坡上那片密林前，希伯德已是精疲力盡，累得上氣不接下氣。剛把妮莎亞放下，他自己也仰面躺在地上急喘不已。

　　妮莎亞忙用自己的大裙，為他擦拭全身的汗水，一面喃喃地說著：「希伯德先生，我一定會報答你的，一定會──」

　　希伯德累得幾乎想呼呼大睡，甚至連急於想看她的「交通工具」那份好奇心，也忘了個一乾二淨。

　　妮莎亞體貼道：「你再多休息一下吧。」

　　希伯德笑了笑，卻朝山坡下奔去。

　　這回他只花去半個小時，就把電瓶，擔架上解下的高壓電線，及背包全帶了上來。

　　妮莎亞仍然坐在地上，等他把電瓶等物放下後，才轉身指向密林道：「我的『交通工具』就在那裡，用樹枝掩護著。」

　　希伯德再也禁不住內心的好奇，連休息都不休息，就衝過去將掩護的樹枝一一移去。

　　終於他看到了，呈現在眼前的外星人「交通工具」，外形猶如最新型的超級跑車，又像是一架沒有螺旋槳和長尾的直升機，更似迪斯尼樂園的兒童玩具「太空飛車」。

　　而最奇特的，是它的車輪隱藏在腹下，局部像是有兩個噴射器。

　　總之，它絕不是地球上現有的任何交通工具！

　　希伯德乍見這銀色的「交通工具」，精神頓時為之大振，絲毫不覺兩次爬坡的艱苦，急忙走近細看，居然兩側和前面都沒有玻璃窗，不知駕駛的人如何能看到前方的景物。

　　更妙的是，四周不見開門的把手或按鈕，外面的人怎能進入？

　　希伯德正暗自納罕，忽聽妮莎亞道：「希伯德先生，請背我過去。」

　　他這才發覺自己有些失態，忙回到妮莎亞身邊，雙手把她托抱起來，抱回密林前。

　　妮莎亞被希伯德抱著，並不拘怩，用雙手環抱著他的脖子，大大方方地笑道：「你一定很奇怪，我的『交通工具』怎麼無門無窗，是嗎？待會兒你就知道了。」

　　說完，她便向面前的「交通工具」，「咿咿呀呀」地說了句什麼，只見側面的艙門立時向旁移開。

　　希伯德看在眼裡，好奇地問道：「它能辨識出你的聲音？」

　　妮莎亞微微把頭一點，笑道：「這是『音鎖』，把我的音波輸入電腦，只有我本人聲音報出的正確號碼，才能使艙門自動開啟。其他任何人都假冒不了的。」

　　希伯德「噢」了一聲，向艙內看去，發現駕駛艙是單座的，座後卻有較大的空間，放了不少不同的礦石，仍可容得下一個人。

　　而駕駛座位前，是具如同飛機的駕駛盤，一排繁雜的儀錶裝在上方。還有一個直徑約二十英寸的雷達顯示器。

　　希伯德終於恍然大悟，難怪這「交通工具」沒有前窗只須打開雷達，從顯示器上就可看到前後左右的一切情景了。

　　妮莎亞並不催促，等他仔細觀察了一遍艙內的各項裝置和設備後，才從容不迫道：「請幫我坐上駕駛座位，把電瓶和高壓線拿來，我就可以開始修理了。」

　　希伯德依言抱她鑽進艙門，把她放在駕駛座位上，然後卸去背上背包。取了電瓶和高壓電線回來。

　　妮莎亞看出他對這「交通工具」充滿好奇，便道：「它的外形也許有些怪異，其實它的飛行原理，跟地球人的太空梭大同小異。而它用的燃料就是『鈾』，利用『中子』連鎖反應產生的大量原子能為動力。地球人也已把『鈾』用在電力和潛水艇，以及其他工業醫學用途上。只是我們星球上的科學家，發現『鈾』所放射的能源。時間上比地球人早了兩千多年。經過不斷研究發展；能夠提煉成更強力的燃料，使它的能源發揮到極限。」

　　希伯德指著那些礦石問：「那是鈾礦礦石？」

　　妮莎亞點點頭：「我們的星球遠離太陽系，體積只有地球的二十分之一，終年見不到陽光，也沒有晝夜之分，所以我的膚色這樣白。

　　「在過去的億萬年中，我們星球上的生物；都是生存在陰暗中。唯一的熱能和光源，是來自各地不斷爆發的火山。幸好後來科學家把它轉換變成能源，改善了全星球的生活形態和環境。

　　「直到兩千多年前；科學家發現了『鈾』的用途，才使科學突飛猛進，日新月異。但是，我們的星球體積小，能源的消耗量又大。據科學家估計，在未來的五十年之內，鈾礦即將開採殆盡。到了那時候，整個星球又將陷入黑暗世界，回到億萬年前的時代。

　　「為了挽救整個星球，我們派出大批飛行員和科學家，前往其他星球勘查；尋找鈾礦或能替代的能源。我們這一組九十九人，乘『航空器』在太空航行了一年多，登陸過不少星球，可惜都沒有生物存在；也未發現礦源。最後我們發現太陽系中的地球，而在幾年前成功地降落在阿爾卑斯山中，建立了基地。」

　　希伯德驚詫道：「你們在地球上有基地？」

　　妮莎亞又微微點了下頭：「礦石的體積太占空間，載運不便，我們必須在地球上就地提煉，所以在阿爾卑斯山裡建立了基地。這幾年中，日以繼夜地不停提煉，同時派人各處繼續尋找新的礦源。

　　「三天前，我獨自飛行到非洲的撒哈拉沙漠附近，在一處深山中降落，利用『雷射勘查器』，發現一個放射性極強的礦脈，採取了一些礦石標本，準備帶回基地化驗。

　　「不料在回航的途中，遇上一陣狂風沙，使我的『交通工具』迫降在沙漠中。等到風沙停止，『交通工具』已陷在沙堆裡，雖然我以最大馬力使它脫困起飛，但電力系統不勝負荷，以致雷達顯示器失去作用，使我只能以指南針判定方向，等於是在盲目飛行。

　　「為了安全起見，我不得不再度迫降在這裡，把『飛行工具』掩護起來，冒險出山去尋找電瓶和高壓電線，終於在一處農莊前，發現停著一輛小貨車，誰知──」

　　希伯德接道：「居然遇上兩個地球上的色狼！」

　　妮莎亞唏噓道：「唉！要不是遇見你這位好心的地球人，昨夜讓我躲進你屋裡。如果被他們捉住，就算不把我當成『怪物』打死，大概也會弄去展覽賣門票了。」

　　希伯德詫異道：「你怎麼會說一口流利的德語？」

　　妮莎亞道：「不瞞你說，兩三年前，有一支西德青年組成的登山隊，無意中闖進了基地，被我們全部捉住，強留他們在基地工作，至今尚未放他們離去。我們言語不通，利用『語言轉換機』，學會了他們的語言。」

　　希伯德好奇地問：「語言轉移機，是不是把他們所說的德語，變成你們星球的語言？」

　　妮莎亞點點頭道：「不錯，任何一種語言，都經過『語言轉換機』，就可譯出我們星球的語言。同樣的，我們說出的話，經過『語言轉移機』，也可譯成對方能了解的語言。」

　　希伯德沉吟一下道：「可是，在基本上，必須先把各種不同的語言輸入電腦的記憶體，才能經過轉換譯出，而你們的『語言轉換機』，似乎不可能先輸入了其他語言吧？」

　　妮莎亞笑了笑：「希伯德先生，別忘了，我們星球上的科技遠超過地球。語言，實際上只是以不同的聲音，表達不同的意思而已。地球上有些許多不同的種族，語言也各不相同。但同一種族的人，只要聽對方發出的聲音，就能明白說的是什麼了。而我們的『語言轉移機』，即是以聲音來譯出。剛才就用的『音鎖』，也是根據這個原理而設計出的。」

　　希伯德微微點著頭，若有所悟道：「我明白了。這樣說來，你也是位科學家嘍？」

　　妮莎亞笑道：「我不是，但被送出來做星際飛行員，一般科學的基本常識是必須知道的。出發之前，我們都接受過兩年的專業訓練呢。」

　　其實，登陸月球的阿姆斯壯，原就是位優秀的飛行員，還不是照樣要接受嚴格的登月訓練，以及各種必要的實驗，最後才能登上太空艙，完成那空前壯舉。

　　希伯德不便再追問，笑了笑道：「妮莎亞小姐，我們開始修你的『交通工具』吧。」

　　妮莎亞好像並不急，從容道：「有了電瓶，只需用高壓電線，接上電力系統，使雷達顯示器恢復功能就行了。希伯德先生，你──」

　　希伯德忙問：「還有什麼問題？」

　　妮莎亞依依不捨道：「你──你願不願意跟我去基地參觀參觀？我會送你回來的。」

　　希伯德怔了怔，意外地道：「我能去？」

　　妮莎亞道：「只要你願意去，我保證他們不會強留你在那裡。」

　　希伯德喜出望外，毫不猶豫道：「我去！」

第三章

　　瓊妮的故事剛說到這裡，忽聽一聲輕響，鐵門上的小窗洞開了。

　　門外戴著風鏡的人向內張望一下，問了句什麼。

　　瓊妮答了兩句，門外的人猶豫一下，才關上窗洞離去。

　　高達忙問道：「是不是來催問了？」

　　瓊妮點了點頭道：「我要求再給我十分鐘，讓我盡快把整個故事說完吧。」

　　高達微微點了下頭，瓊妮便繼續說出她的故事。

　　妮莎亞修復雷達顯示器，用她的「交通工具」，載著希伯德飛回阿爾卑斯山，來到建立在深山一處大山洞內，經過人工開鑿的秘密基地。

　　山洞外經過巨樹偽裝，即便飛機飛臨上空也不易發現，非常的隱密，而且戒備森嚴。

　　妮莎亞的「交通工具」一近洞口，就發出密碼訊號，只見洞口外的一排巨樹分向兩旁移開，現出洞口讓它直接飛進去。

　　山洞內停置一個巨大圓形物體，看似所謂的「幽浮」，也就是通稱的「飛碟」。

　　希伯德跟著妮莎亞出了機艙，只見山洞內停著幾具同樣的「交通工具」，而七八個擔任戒備，全身穿著如同太空裝備，手持「電光槍」的警衛人員，立即一擁而上。

　　他們大概見妮莎亞帶回個地球人，以為是被她俘擄的，

　　所以一上前就不由分說，執住了不知所措的希伯德。

　　雖經妮莎亞說明，他們仍未放開希伯德，押著他跟隨妮莎亞一起走向「幽浮」。

　　「幽浮」達三層樓高，面積足有整個籃球場大，稱得上是個龐然巨物。

　　這時只見一道艙門向上掀起，緩緩放下個扶梯。

　　走在前面的妮莎亞由兩名警衛攙扶著，轉身安撫道：

　　「希伯德先生，不用耽心，這裡的主持人是我父親。」

　　希伯德會意地微微把頭一點，仍由兩名警衛一左一右，執住他的兩臂走上扶梯──

　　故事尚未說完，鐵門外響起了開鎖聲。

　　高達靈機一動，急向瓊妮輕聲道：「告訴他們，我已經答應交出『微晶片』了。」

　　瓊妮露出一臉驚訝，來不及問，鐵門已打開。

　　出現在門口的，正是那全身銀色太空衣，頭戴銀色面盔的女人，身後跟著四名身穿白色雪地作戰裝備，臉上戴著風鏡的壯漢。

　　那女人未帶「語言轉換機」，似乎來勢洶洶，向瓊妮咆哮著。

　　瓊妮怯生生地答了兩句，轉向高達道：「這女人的職位很高，在基地的主持人之上，她是奉我們星球大首領之命，專為那『微晶片』事件而來──」

　　高達打斷她的話，急問道：「你有沒有告訴她，我已經答應交出『微晶片』了？」

　　瓊妮謹慎地道：「我還沒敢說，要先知道你是不是真把『微晶片』帶來了。」

　　高達胸有成竹道：「你可以告訴她，我是你父親派來的，『微晶片』我沒有帶在身上，必須先確定你們母女安然無恙，希伯德博士才會把『微晶片』交出。」

　　那女人大概剛來地球不久，尚未學會德語，不憑藉「語言轉換機」的翻譯，根本無法了解高達在說什麼。但她身後的壯漢卻能聽懂，不等瓊妮轉達，已附耳輕聲把高達的意思告訴了她。

　　那女人怒哼一聲，又向瓊妮說了幾句。

　　瓊妮再轉向高達道：「她說可以，但要你通知我父親，如果三天之內交不出『微晶片』，就把我和我母親處死！」

　　高達暗自估計，三天之內不一定能找到希伯德博士，便要瓊妮向那女人要求，希望把時限延長。

　　但得到答覆是，從現在開始，只給他七十二小時。

　　於是，高達又遭到一次電擊。

　　這次高達清醒時，已睡在滑雪俱樂部客房的床上。

　　他幾乎無法確定，一切發生的究竟是夢，還是確有其事。

　　記得住進這裡後，他吃過晚飯泡了個熱水澡，便提前上床休息。也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迷迷糊糊睡著了，就做了個「怪夢」。其實天還沒亮，「第二天」尚未來臨，以後的一切怎麼可能發生？

　　但一切又是那麼真實：峰頂直升機跳下的四名壯漢攻擊，被撤下的巨網所擒；身穿銀色太空衣的女人詢問，逼他交出「微晶片」。以及再度被電擊昏；還有瓊妮所述說的故事──

　　高達為了確定是夢是真，忙抬起手腕，錶面上的日期是二十四日，也就是他住進來的第二天，時間是六點正。

　　可惜錶上沒有標明晝夜，六點究竟是凌晨，還是傍晚？

　　他立即起身，走去拉開窗簾，只見外面一片皚皚白雪，天色昏暗，仍然分辨不出是晝是夜。

　　這個問題不難獲得答案，他只要撥電話給服務台，召侍者來一問就知道了。

　　侍者一進門就笑問：「先生，您清醒啦？」

　　「呃。」高達漫應了一聲。

　　侍者接著又道：「您昏倒在雪地裡，是被滑雪的遊客發現，送回這裡來的，現在沒事了吧？」

　　高達記得被電擊昏前看了下手錶，當時是下午三點五十分，顯然已昏迷了兩個多小時，便若無其事地笑了笑：「沒事了，替我送杯熱咖啡來吧！」

　　「是。」侍者答應一聲，退出了房去。

　　高達已獲得證實，一切發生的事並不是夢。

　　那女人的限期是七十二小時，現在已經過去兩個多小時了，在不到七十小時之內，他實在沒有把握，能夠跟希伯德博士取得連繫，而且必須說服對方交出「微晶片」。

　　其實，這件事與他毫不相干，既已脫身，大可置身事外，又何必自找麻煩。

　　但他天生愛管閒事，尤其想到那對母女，如果在不到七十小時之內，沒有「微晶片」去交換，她們即將被那批外星人處死。

　　浪子高達儘管玩世不恭，放蕩不羈，但卻是個疾惡如仇，又極富同情心的人，他怎能見死不救。

　　不過，對方是外星人，這是他從未遭遇過的強勁對手。憑他個人的力量，絕對對付不了他們。

　　高達立即拿起電話，要總機為他撥接蘇黎世的瑞士大飯店，決心電召他的「死黨」趕來支援。

　　電話接通，不料瑞士大飯店的職員告訴他，那幾位遊客在幾小時前已離去。

　　他們上哪裡去了？會不會因為等了一整天，沒有等到他的消息，乾脆一齊來了？

　　高達等不及咖啡送來，就穿上外衣出房。

　　來到大廳，只見三三兩兩的約有二三十名男女遊客，大概都是滑雪的愛好者，天黑了聚在這裡喝著熱咖啡，享受壁爐內散發出的火光和熱力，盡情談笑，交換滑雪心得，倒也樂趣無窮。

　　靠近壁爐的桌位都已有人，高達只好隨便選空桌位坐下，剛坐定，就見鄰桌有兩對男女，其中一個很紳士的中年人，起身走了過來。

　　中年人走至桌旁，把手一伸，笑著以德語道：「我是華特醫師，你沒事了吧？」

　　高達起身跟他搔握手，問道：「是你發現我昏倒在雪地裡的？」

　　華特醫師笑道：「是一位女士發現你，趕去向我們求助的，她──」說著，回身。詫異道：「咦，剛才她還坐在那邊，怎麼一轉眼就不在了。」

　　高達朝他指的那桌看去，桌上置著酒杯，卻不見那位女士。

　　他突然間想到，那女士極可能就是羅瑪麗！

　　「對不起！」高達說了一聲，就向廳外追去。

　　但廳外靜悄悄的，不見一個人影。

　　高達追出大門，正好一輛藍色九人座小巴士駛來，停在俱樂部門前。

　　車門一開，首先跳下車的竟是費胖子，劈頭就道：「老大，你沒事嘛！」

　　高達詫異道：「你們怎麼來了？」

　　其他人已陸續下了車，時律師上前道：「是一個女人打電話，說你出了事，要我們盡快趕到這裡來的呀！」

　　高達眼光急向附近一掃，仍未見人影，只好向大家招呼道：「到裡面去再說。」

　　他把幾個人帶回房間，要的咖啡已放在茶几上。

　　莫教授迫不及待地追問：「老大，究竟是怎麼回事，你見到人沒有？」

　　高達招呼大家坐定後，才把全部的經過，從頭至尾說了一遍。

　　阿發聽畢，失聲叫道：「哇！我們中了彩票啦！」

　　金平勤也振奮道：「我們能跟外星人打交道，這可是轟動全世界的頭條大新聞，那我們比阿姆斯壯登陸月球更神氣呢！」

　　莫教授瞪了他們一眼，斥道：「別瞎起哄行不行！」然後轉向高達問：「那個少女的故事說完沒有？」

　　高達聳聳肩道：「她剛說到希伯德博士進入『幽浮』，那個鬼外星女人就進來了。」

　　莫教授沉吟一下，問道：「這事你打算插手？」

　　高達道：「既然遇上了，不插手也不行。何況，如果我們置身事外，不聞不問，那一對母女就活不成了。」

　　萬夾嗤之以鼻道：「哼！希伯德教授自己都不管她們死活，要我們操那門子的心？」

　　高達不以為然道：「他可能還不知道事態的嚴重性。雖然瓊妮的故事沒有說完，不過據我猜想，很可能是這樣的：希伯德進入『幽浮』，見了那位基地主持人後，由於他對研究工作的狂熱，能夠接觸高度科技，正是可遇不可求的大好機會，所以他決定自願留在那秘密基地。

　　「他曾經救助過妮莎亞，兩人又朝夕相處，日久生情，便結為夫妻，並且生下了個女兒瓊妮。經過十幾年，這是根據瓊妮的年齡判斷，希伯德博士可能把基地所有的機密，都攝錄在那個小小的『微晶片』上，伺機逃出了基地，那對母女卻被扣留。

　　「希伯德一定認為，基地主持人是妮莎亞的父親，再大的事也要顧到父女之情，不致把那對母女怎樣。但他沒有料到事態嚴重，那星球上特地派來的外星女人，職位在基地主持人之上，一切都得聽她的。」

　　莫教授接道：「那麼你是打算找到希伯德博士，把事情的嚴重性告訴他，勸他交出『微晶片』嘍？」

　　高達微微點了下頭：「如果他知道，他那外星人岳父，也庇護不了那對母女的話，我相信他會同意的。」

　　時律師困惑道：「可是，如果『仰慕者』就是希伯德博士，他怎會打電報給你，要你來的目的又是什麼？」高達道：「只要找到他，一切就有答案了。」

　　萬夾又哼聲道：「不是你去找他，應該他來找你！」

　　高達淡然一笑道：「誰找誰都一樣，重要的是只剩下不到七十個小時──噢，對了，你們剛才到達大門口時，有沒有見到一個女人匆匆出去？」

　　大家面面相覷，顯然誰也未曾見到。

　　正在這時，電話鈴聲突然響了起來。

　　「我來接。」高達趕過去抓起了話筒：「喂！」

　　對方傳來急促的女人聲音：「高先生嗎？」

　　「我是。」高達立即想到了羅瑪麗，急向大家做個手勢，示意他們不要出聲。

　　對方即道：「我叫羅瑪麗，就是約你今晨在峰頂見面的人──」

　　不等她說完，高達已急切道：「羅小姐，我必須立刻見你，事關兩個人的生命，是你來我房間，還是我去你那裡？」

　　羅瑪麗遲疑了一下，才道：「你單獨去後面三溫暖室，在蒸汽間裡等著。」說完她就掛斷了電話。

　　時律師忙問：「是不是打電話通知我們趕來的那女人？」

　　高達放下話筒道：「可能是吧！現在我要單獨去見她，請各位安份些，不要出去亂跑，留在房裡等我消息。」

　　大家又面面相覷，露出一臉失望和無奈。

　　高達出了房間，便匆匆趕往後面去。

　　這個娛樂部頗具規模，各種設備一應俱全。除了近百間套房、餐飲部、酒吧，設在大廳的咖啡室，尚有健身房、撞球室、土耳其浴室、三溫暖、按摩室，而且浴室分男賓部和女賓部。

　　高達突然想到，羅瑪麗只要他在三溫暖室，在蒸汽間裡等著，並未說明是去男賓部或女賓部。不過，他既是男賓，總不能闖進女賓部裡去吧！

　　他不禁暗自一笑，走進了三溫暖男賓部。

　　服務員立即迎上，領他到更衣室並脫去全身衣服及鞋襪，為他在腰間圍上一條大浴巾，另一條披搭在身上。

　　三溫暖是風行一時的時髦玩意，先在蒸汽室蒸出一身大汗，再浸入冷水池和熱水池，一冷一熱間，刺激血液循環，達到恢復疲勞和消除過多脂肪的功效。

　　這時才傍晚六點多鐘，住在俱樂部的遊客，大多數尚未用過晚餐，所以整個三溫暖室裡，尚不見一個人。服務員都閑在那裡，無聊地下西洋棋或看電視。

　　高達繞過冷熱池，直接進入蒸氣間。

　　這是靠最裡面的一個長方小間，四壁都是木板，進門緊貼板壁有兩長條木凳，供人坐著接受熱汽蒸薰。

　　蒸汽間裡，自然更不見一個人影。

　　這倒真是個秘密見面的好地方。

　　高達面對門口坐了下來，突然間又想到，自己不能去女賓部，羅瑪麗又怎能闖進男賓部來？

　　幾分鐘後，有人推門而入。

　　煙霧般的蒸汽中，只能隱約看出，進來的人跟他一樣，腰間圍著一條大浴巾，另一條披搭在兩肩上。

　　雖然他的體型較矮小，（以男人的身材而論），但從他的「小平頭」髮型上可看出，他絕不可能是女性。

　　出乎高故意料之外，這人不但故意坐近他身旁；還把右手從披著的大浴巾中伸出：「幸會了！」

　　高達不由地一怔，忙側轉身跟她握手，驚詫道：「你，你是羅小姐？」

　　羅瑪麗一口流利華語：「我是從側面窗口溜進來的，沒有人發現。而且，現在正是晚餐時間，大概不會有人來，所以我決定在這裡跟你見面。」

　　高達不由地笑道：「這地方確實很好，只是要你犧牲色相了。」

　　羅瑪麗不拘泥道：「我裡面穿了比基尼泳裝，而且我的髮型，即使現在有人坐在我對面，也看不出我是女的。為了替希伯德博士完成任務，任何險我都必須去冒。」

　　高達「哦」了聲，好奇地問：「請恕我冒昧，希伯德博士跟羅小姐是？」

　　羅瑪麗接道：「他是我舅舅，也是我如今唯一的親人。」

　　高達又問道：「電報是你打給我的？」

　　羅瑪麗點點頭道：「是的，這件事我既不能報警，又沒有其他人可以幫助，只有向你求助了。」

　　高達詫異道：「你怎會想到我，而認為我一定會來？」

　　羅瑪麗道：「這個以後我再告訴你，高先生，我看到你被直升機上的人抓去了，他們怎麼又放了你？」

　　高達問道：「哦？你怎會看見他們把我抓去的？」

　　羅瑪麗慶幸道：「當時我戴了氧氣罩，藏身在雪堆裡。因為我約的是七點正，而我從未見過你，你又早到了十幾分鐘，所以無法確定是不是你，不敢冒然露面。否則的話，我也被他們抓去了。」

　　高達忍不住又追問道：「你為什麼約我在那峰頂上見面？」

　　羅瑪麗道：「我早就發現，暗中有人監視我，所以不得不謹慎小心。就是為了他們，我才把頭髮剪成小平頭，有時便於改扮男裝，有時戴上各式不同假髮。高先生，其他的事我以後再向你說明，請你快告訴我，被他們抓去後的情形吧！」

　　高達不能再從頭說一遍那個未聽完的故事，直截了當道：「我見到希伯德博士的女兒了，他們放我回來，就是要我轉告希伯德博士，限七十二小時之內交出『微晶片』，否則處死那對母女，現在已經過了幾個小時。」

　　羅瑪麗驚道：「那怎麼辦，只剩下六十多個小時──」

　　高達追問道：「他們要的『微晶片』在你手上嗎？」

　　羅瑪麗未及回答，忽聽一陣喧嘩聲響起。

　　她急道：「有人來了，我在三○三號房間等你。」

　　說完，她突然在高達臉上吻了一下，匆匆奪門而出。

　　高達追出一看，果見羅瑪麗正打開窗戶爬出，然後回身向他揮揮手，關上窗戶迅速離去。

　　再向進門處看去，難怪如此嘈雜，原來是費胖子、阿發和萬夾三人來了。

　　他們都是粗線條的人，不管公共場所應保持肅靜，把這裡當成了中國式的洗澡堂，加上言語不通，正在跟上前干涉的服務員發生爭執。

　　高達看在眼裡，不禁啼笑皆非。

　　高達來到三○三號房門口，伸手按了下門鈴。

　　門開了，出現在他眼前的，是個長髮披肩，身穿黑緞晨褸的冶艷女郎，顯然絕不是羅瑪麗。

　　高達暗自一怔，忙道：「對不起，請問──」

　　不料話猶未了，被那女郎出其不意地拖進房，迅速關上房門，雙臂摟住高達脖子，就送上個熱吻。

　　浪子高達對飛來艷福，向是來者不拒。他也不管這女郎究竟是什麼人，既然自動投懷送吻，那就照單全收，先吻了再說。

　　他這位「大玩家」，吻過各式各樣的女人，自然立即感覺出，這女郎也是經驗豐富，很懂技巧的高手。

　　這女郎的吻法熱情如火，雙方的嘴唇剛一緊貼，她就以香舌攻入對方口中，展開一陣廝殺。

　　高達是開城迎戰，跟她採個短兵相接。

　　雙方互不示弱，全力以赴，熱烈地互吻著。

　　滑雪俱樂部內是中央系統的冷暖氣設備，冬暖夏涼，四季如春。儘管外面白雪皚皚，一片銀色世界，入夜更是寒風凜冽。但置身在套房裡，卻不必穿著厚衣，一身輕便休閒服即可。

　　女郎穿的這身黑緞晨褸，雖不透明，但輕柔光滑，腰帶一束，使她窈窕的身材曲線畢露。

　　浪子高達不愧是調情老手，看出這女郎不會「點到為止」，即使他有更進一步的大膽動作，也絕不致拒絕。便毫無顧忌地，伸手將她腰帶的束結拉開，晨褸頓時敞開。

　　原來這女郎的晨褸裡，居然未設防，光溜溜的什麼也沒有穿戴！

　　高達猛覺心神一震，情不自禁地把她托抱起來，抱到床上去放下。而他們的四唇仍然緊密吻合著，始終未曾分離開。

　　他側身伏在女郎身上，恣意地狂吻著她。

　　她究竟是誰，這個問題似乎並不重要。而她冶艷的容貌，動人的身材，及熱情大膽的作風，正對了高達胃口，這才是最重要的。

　　高達這時已欲火上升，愈來愈衝動了。早把什麼「微晶片」、希伯德博士、瓊妮拋置於腦後，一心只要在女郎身上獲得滿足。

　　在他的心目中，上了床的女人只有兩種，一種可以慢慢欣賞和品嘗，另一種只能狼吞虎嚥。

　　高達觀察入微，從她遍體有著金黃色的微細汗毛，連濃密的一片體毛都是棕色看出，這女郎必是個混血兒，有著東方和西方的混合血統。

　　他之所以斷定這女郎有著東方血統，是因為她像羅瑪麗一樣，能說一口流利的華語。

　　聽聲音，這女郎很像羅瑪麗，但從外型上看，絕不可能是同一人。

　　雖然在蒸汽間中如煙似霧，看不清羅瑪麗的真面目，但她是理成男人的小平頭──

　　高達猛然記起，羅瑪麗曾說：「就是為了他們，我才把頭髮剪成小平頭，有時便於改扮男裝，有時戴上各式不同假髮啊。」

　　難道她就是？

　　羅瑪麗自己全身赤裸，居然毫不拘泥道：「我要證實，你究竟是不是浪子高達。」

　　「哦？」高達詫異道：「必須用這方式驗明正身？」

　　羅瑪麗嫵媚地笑道：「久聞浪子高達的一貫作風，是要他自願去冒險做一件事，一定要有相當的代價，除了足以令他動心的龐大數字金錢，就是足以令他動心的女人！」

　　高達不禁笑問：「這麼說，你自認為是足以令我動心，願為你不顧一切去冒險的女人嘍？」

　　羅瑪麗道：「我自己知道條件不夠，但聽說浪子高達能征服任何女人，所以我只好用這種方式，求證你究竟是不是浪子高達。」

第四章

　　高達和羅瑪麗雙雙泡在正方型的雙人大浴池裡。

　　高達忽道：「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一切了吧？」

　　羅瑪麗從水中伸出手，輕撫著他胸前濃密的胸毛，嫵媚地嬌笑道：「時間還早，你急什麼嘛！」

　　「我急？」高達道：「那不成了皇帝不著急，反而急死了太監。」

　　羅瑪麗的眼光移向他兩胯之間，「嗤」一笑：「你要當了太監，做皇帝的不知要戴多少頂綠帽子呢。」

　　高達置之一笑道：「我是跟你說正經的，剩下的時間只有六十幾個小時，兩條人命可在我們手裡。」

　　羅瑪麗好像很篤定，若無其事道：「放心，現在已經知道她們母女安然無恙，到時候只要把『微晶片』交出換人就行了。」

　　高達驚訝道：「『微晶片』在你手裡？」

　　羅瑪麗不作正面回答，把話岔開道：「有一點你可能沒有想到，這也是我舅舅不敢貿然交出『微晶片』的原因，因為我舅母是外星人，我表妹也等於是半個外星人，而我舅舅對他們基地的一切了解太多，即使我舅舅交出了『微晶片』，他們會輕易放人嗎？說不定連我舅舅都會被他們來個殺人滅口，所以他不敢露面，要我出面向你求助。」

　　高達不悅道：「這麼說，你電報上所謂的『禮物』，根本就是個幌子，目的是要騙我來的嘍？」

　　「不！」羅瑪麗正色道：「只要能救出我舅母及表妹，我舅舅願意把他這十幾年來，所搜集的外星人資料全部送給你。」

　　高達輕描淡寫道：「我又不是研究太空知識的科學家，要那些資料有什麼用。」

　　羅瑪麗道：「你不要小看它，那些資料至少值十億美金！」

　　「哦？」高達咋舌：「這麼值錢？那我倒有些興趣了，不過，只要交出『微晶片』，就可以交換她們母女了，又何必要我去救？」

　　羅瑪麗輕喟一聲道：「唉！剛才我不是說了嗎。我舅舅為了舅母和表妹，決心放棄『微晶片』，但惟恐外星人言而無信，東西一到手，非但不放人，反而殺他們三人滅口。所以，我舅舅寧願把『微晶片』送給你，只要你能救出她們母女。」

　　高達並不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人，他始終覺得，整個事情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他沉吟了一下，問道：「你還沒有告訴我，怎麼會想到找上我的？」

　　羅瑪麗嫵媚地笑了笑，依偎在他胸前，輕撫著他肌肉結實的胸部道：「我的電報上不是具名『仰慕者』嗎？那就表示我早已久仰你的大名嘍！」

　　高達道：「這不是我要的答案。」

　　羅瑪麗略一遲疑，笑道：「老實告訴你吧，這主意是我出的。因我是個小說迷，尤其喜歡看靈異及科幻小說，衛斯理的小說我幾乎全部都拜讀過。」

　　「哦！」高達意外道：「想不到你是他的忠實讀者呢。」

　　羅瑪麗笑了笑，繼續說：「衛斯理的科幻小說中，有不少是關於外星人的，一般人也許認為是他虛構的故事。只把它當成小說看。但我卻一直相信，衛斯理的想像力再豐富，也不可能寫的那麼逼真，定是確有其事。也就是說，宇宙中有外星人存在，而且來過地球。

　　「當我舅舅逃出那秘密基地，找到我，並且把一切告訴我後，我首先想到的就是向警方報案。但我舅舅極力反對，他不但顧慮到我舅母和表妹的安全，同時也考慮到報了案，警方會相信她們是被外星人挾持的嗎？

　　「除此之外，我們又沒有人可以求助，於是我想到了衛斯理先生，輾轉設法查出他的電話，由我打電話去找他。偏偏他不在，接電話的人說他去非洲了，無法連絡得上。他聽我說有很緊急的事，必須請衛斯理先生幫助，就建議我不妨找你看看，並且給了我電話和地址。」

　　高達笑問：「那你為什麼不打電話給我？」

　　羅瑪麗道：「我對你的一切不太了解，而且電話中不便說的太詳細。所以我又各方面打聽。知道浪子高達的一切後，才決定打那個電報給你。」

　　高達道：「你好像很有把握，算準了我一定會來？」

　　羅瑪麗笑道：「因為你是大名鼎鼎的浪子高達！」

　　高達一把抓住她移向小腹下的手，阻止道：「我先談正事，有兩個問題，你必須向我說明。第一，你舅母是外星人，她願意離開那秘密基地，面對視她為『怪物』的地球人？」

　　羅瑪麗怔了怔，似乎沒想到高達會突然提出這個問題，但她很快就回答說，「我舅舅已經有了安排，決定把表妹交給我，讓她接觸這個世界，過正常人的生活。而他則帶著我舅母，找一個沒有人認識的地方隱居，就不會有人知道他的太大是外星人。以致驚世駭俗了。」

　　高達又道：「第二，你說『微晶片』值十億美金，難道已經找到買主了？」

　　羅瑪麗點點頭道：「買主就是我舅舅曾經工作過的公司，他們有龐大財團支持，只要收買『追憶攝影機』的設計藍圖，就願意付出十億美金。」

　　高達問：「不包括外星人的資料？」

　　「不包括，」羅瑪麗道：「我舅舅根本沒有提起外星人，也沒有必要讓他們知道，談的交易只是『追憶攝影機』已而。」

　　高達又追問：「那個『微晶片』上紀錄的，就是『追憶攝影機』的設計藍圖？」

　　羅瑪麗鄭重其事道：「如果僅僅是設計藍圖，外星人就不會這麼緊張，非追回不可了。藍圖只是『微晶片』上的極小一部份，在整個『微晶片』上，簡直微不足道。但就這一小部份，已經值十億美金。假使把重要的外星人資料，賣給世界上任何一個科技先進國家，恐怕開價五十億，都有人爭著要呢！」

　　高達接道：「而你舅舅卻把它拱手讓人？」

　　羅瑪麗正色道：「在我舅舅心中，舅母和表妹比全世界的財富更重要！」

　　高達微微點著頭道：「你舅舅倒是個很重感情的人，為了這點，我願意助他一臂之力。不過，我們把話拉回來說，你舅舅的意思，是不是希望我能救出你舅母和表妹，而以『微晶片』作為代價。事實上，他並不願意把『微晶片』交給那批外星人？」

　　羅瑪麗道：「我想我已經說得很明白了，即使交出『微晶片』，他們也絕不可能守信放人！」

　　「唔──」高達沉吟一下道：「我的人手是差不多夠了，但不知道那秘密基地在何處，怎樣去救呢？」

　　羅瑪麗笑道：「這個不用耽心，在時限之內，不用你去找他們，他們自然會來找你的。」

　　高達笑問：「你好像對什麼事都有先見之明？」

　　羅瑪麗道：「如果不出我所料，在這滑雪俱樂部裡，就有他們的人在暗中監視。所以我跟你見面，不得不特別謹慎小心，否則怎會約在男子三溫暖的蒸氣間裡，這一招他們絕對想不到的。」

　　高達笑了笑道：「那我到你房間來呢？」

　　羅瑪麗鑽進他懷裡道：「如果你的行動會被他們盯上，那浪子高達就太令我失望了。」

　　高達執起她的手吻了吻道：「謝謝你把我估計得這麼高，不過，他們是外星人，一看就與眾不同，怎麼可能住進這裡暗中監視我？」

　　羅瑪麗道：「據我舅舅說，大約二十年前，有一支西德青年組成的登山隊，無意中闖進了基地，被他們全部捉住。後來那批男女受了『洗腦』，並且在腦部裝進一個極小的電晶體接收器，完全受外星人的遙控。暗中監視你的，大概就是這批人。」

　　高達又聽瓊妮在「故事」中，提到那二十幾個西德青年男女的遭遇，不禁驚詫道：「今晚在大廳裡。那個自稱華特醫生跟我打招呼的人，會不會就是──」

　　羅瑪麗風情萬種地一笑道：「不去管他了，是也好，不是也好，反正期限還有六十多個小時，讓他們去監視吧！」

　　高達灑然一笑：「那這六十多個小時，我們就泡在這浴池裡？」

　　羅瑪麗有一對豐滿挺實的高聳雙峰，不禁讓高達想起了泰國浴。

　　「泰國浴」舉世聞名，它的妙處是女服務生全身赤裸，以雙峰和下體為客人按摩洗刷，令人飄飄欲仙，若非親身體驗，實難想像出那種舒暢的感受。

　　而從事這一行業的女郎，不但要年輕貌美，而且必須身材健美，尤其必要的條件是雙峰豐滿，體毛特別茂盛，否則就不夠資格吃這行飯，這也是「泰國浴」的特色。

　　羅瑪麗表演她出色的功夫，居然不比「泰國浴」的職業女服務生遜色，甚至更熱情大膽。

　　高達經不起她的揉動磨蹭，有些招架不住。

　　羅瑪麗立時感覺出來，仰起臉笑問：「要不要再享受一會兒？」

　　高達正中下懷，連連點頭說：「好！」

　　羅瑪麗給他一個充滿挑逗的媚眼：「待會兒你就知道我的功夫如何了。」

　　說完她又嫵媚地一笑，徑自撐身站起，走出浴池，取了池邊的沐浴乳，擠在手上抹向全身。

　　高達也出了浴池，在池邊躺下，好整以暇地等著享受她大顯身手。

　　羅瑪麗全身抹好，便過來蹲在高達身邊；把沐浴乳擠在他身上，用雙手抹勻。

　　這女郎確實有一套，她雖是騎跨在高達身上，但兩手分開撐地，不使下面的人承受絲毫的重量。而她的刷功更見技巧，刷遍高達全身，無一處疏漏。

　　高達生理上的亢奮，已使他原形畢露，蠢蠢欲動。

　　羅瑪麗卻視若無睹，繼續施展刷功，刷畢，接著便以雙峰進行按摩。

　　這時她的跪伏姿勢略加改變，臀部翹的老高，而使雙峰緊貼高達的身體。

　　兩人全身滿是沐浴乳液，滑溜溜的。到處都滑來滑去。羅瑪麗得天獨厚的雙峰，既豐滿又挺實，而且極富彈性。緊緊貼壓在高達胸脯上，一經揉動磨蹭，那感受其令人銷魂蝕骨，不禁飄飄欲仙。

　　當他們要離開浴浴池時，把身子沖洗乾淨，二人的心火也止了。

　　高達離開三○三號房間時，已將近午夜十二點。

　　他今晚來時，是搭乘電梯到五樓，出了電梯，迅速從樓梯衝下三樓，確定沒有人跟蹤，才走到三○三號房門口捺鈴。

　　現在他是由樓梯奔上五樓，現乘電梯下到底樓。

　　莫教授他們已另開了幾個房間，但這時仍聚在高達的房間內守候消息。

　　他們明知高達去見羅瑪麗，不致會出事，但去了幾個小時仍不見回來，總不免有些為他耽心。

　　幾個「死黨」正感到焦灼不安，房門終於響起開門鎖的聲音。

　　本來大家是躺的躺，坐的坐，或是來回走動，一個個都在猛吸菸，也沒人說話。

　　一見高達開門走進，所有的人全跳了起來。

　　費胖子劈頭就抱怨：「老大，你怎麼現在才回來，我們差一點要登報尋人了！」

　　高達輕鬆地笑道：「沒這麼嚴重吧？你們真沉不住氣也太大驚小怪了。」

　　阿發看出高達滿面春風，洋洋得意，不禁嘆了口氣道：「唉！我們在這裡乾著急，說不定老大還捨不得回來，嫌時間太早呢！」

　　莫教授上前道：「老大，別吊胃口了，快告訴我們去見那女人的經過吧！」

　　高達從容不迫地坐下，先點了支菸猛吸兩口，才把去見羅瑪麗的情形，簡單扼要地說了一遍。自然，有關兩人熱情如火的精采部份，則是輕描淡寫一筆帶過，不便和盤托出。

　　他的述說剛告一段落，就聽阿發興奮叫道：「呀！十億美金，我們連下輩子都不愁吃喝玩樂啦！」

　　萬夾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張目結舌，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費胖子則轉過頭問莫教授：「一個攝影機的設計藍圖能值十億美金嗎？」

　　莫教授聳聳肩，看看韋松石道：「他是內行，這要問他了。」

　　韋松石一副專家的神氣道：「聽老大剛才所說的，可能希伯德博士當年的構想，藉外星人的高科技已經獲得突破，甚至完成了『追憶攝影機』。如果它真能使已經消失的景象，把時空倒回攝錄下來，那麼這項空前的發明，絕對值這個價錢！」

　　費胖子喜形於色道：「這麼說，羅瑪麗說的是確有其事嘍？」

　　時律師把頭一點，附和道：「我看假不了，否則她那有那麼大的手筆，替我們在蘇黎世的飯店訂了房間，還預付一星期全部食宿費用，說不定他們已經收了買主一大筆訂金呢。」

　　大家似乎都被十億美金眩惑住了，話題始終圍繞錢打轉。你一言，我一語，好像每一個人馬上就要變成億萬富翁了。

　　反而是高達皺著眉頭，猛吸菸，默默地不知在想什麼。

　　費胖子忽問：「老大，把十億美金送給你，那姓羅的娘兒能作得了主嗎？」

　　高達答非所問，喃喃地自言自語著：「這事我總覺得有些不太對勁，可是又說不上來有什麼地方不對──」

　　這時阿發跟萬夾起了爭執，兩人爭得面紅耳赤。

　　萬夾跳起來叫道：「你別光想著發財，錢誰不愛，可不是好拿的，得把那對母女救出來才行。跟外星人鬥，那可是玩命，搞不好就會把命賠上！」

　　阿發不服道：「笑話！強龍不敵地頭蛇，外星人還不到一百個，地球上可有幾十億人。他們來到地球上，還能喧賓奪主不成？哼！門兒都沒有！」

　　萬夾反駁道：「我問你，是我們這幾個去救人，還是全地球的幾十億人去救？」

　　阿發被駁得直翻白眼：「你、你是存心抬槓！」

　　「你們別吵了行不行！」莫教授喝止了兩人，轉向高達道：「老費剛才說的不錯，這事羅瑪麗不一定能作主，最好你能見一見希伯德博士本人。」

　　高達勉強笑了笑：「這個我已經向羅瑪麗提過，可是她說希伯德博士為了安全起見，目前不便見任何人。至於以『微晶片』交換那對母女，無論用何種方式，又經授權由她全權作主。」

　　莫教授表示懷疑道：「這只是羅瑪麗自己說的，究竟希伯德是不是有同意，我們完全不知道啊！」

　　「對！」費胖子道：「到時候我們冒了生命危險把人救出，他們不交出『微晶片』呢？」

　　時律師忽道：「我倒有個主意，老大不妨去告訴姓羅的女人，如果不讓你見到希伯德博士，我們就不去救人，看他見不見。」

　　其他幾人一致附和：「對對對，就這麼辦？」

　　高達面有難色道：「這──這恐怕不太好，希伯德博士的顧慮，也不能說毫無必要。事實上連羅瑪麗都被人在暗中監視，昨天清晨要不是我早到了十幾分鐘，她也被外星人抓去了，如果換了是希伯德博士親自出面，他被抓回基地了還有什麼戲可唱。」

　　大家面面相覷，一個個沉思不語。

　　一時之間，氣氛突然沉悶起來。

　　莫教授忽道：「我剛想到一點，但不知道重不重要，那就是羅瑪麗說，她原是想向衛先生求助的，因為人不在去了非洲，接電話的人聽她說事情非常緊急，才建議她找老大，並且把地址和電話告訴了她。

　　「她又說，對老大的一切不太了解，為了慎重，必須多方面打聽。既然如此，她不可能隨便找個人問問，打聽起來一定得大費用章，花費不少時間。

　　「在這段時間裡，替衛先生看家的無論是誰，既然接到羅瑪麗的求助電話，又自作主張推薦了老大，是不是應該立即打電話照會老大一聲？」

　　高達突然跳起來，衝到莫教授面前，用力在他肩頭一抵，興奮道：「老莫，你真不愧是柏林大學的化學博士，書不是白唸的。我一直覺得有些不太對勁，就是一時想不出問題出在那裡，這下你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啦！」

　　莫教授反而怔怔地看著他問：「老大，我只不過突然想到這一點，真的這麼重要嗎？」

　　高達笑而不答，徑自在床邊坐下，拿起床頭櫃上的電話報出了號碼，要總機為他撥接越洋電話到衛斯理的寓所。

　　大家都圍過來，保持著肅靜。

　　片刻後，電話接通了。

　　接聽電話的是胡說，他是衛家的常客，而且與溫寶裕等幾人都自備了衛宅的鑰匙，可隨時自由進出。

　　胡說一聽是高達，就振奮地問：「高大哥，是不是要帶我們去『花』一『花』？」

　　高達笑道：「有機會的，衛大哥在嗎？」

　　胡說那邊回答：「他帶白姐（白素）去日本了。」

　　高達不由地一怔，詫異道：「去日本？不是聽說他去非洲了嗎？」

　　胡說笑道：「去非洲幹嗎？獵大象和獅子老虎？他們是去日本田縣神社，參觀『男性廟』哪。」

　　「男性廟」稱得上是「天下奇廟」，因為它所供奉的「神」很特別。竟然是男子的性具！

　　高達遊歷日本時，曾經「慕名」專程去開過眼界，廟堂內供奉的全是男子性具，而且大大小小好幾百個，其中正殿特大號的是「主神」。長度達一丈七八，圓徑也有兩尺，通體漆成朱紅色，呈亢奮勃起狀。

　　據說「男性廟」的「神」很靈驗，前來膜拜的以婦女居多，大都是久婚未能生育，或是連生幾胎女兒，一心希望生個男孩的。也有婚姻不太如意，來祈求「神」保佑的婦女。

　　甚至有少數男信徒，是為了「力不從心」，不能滿足妻子的要求，求「神」賜給力量，讓他能大展雄風。

　　只看善男信女為「神」奉獻的披彩掛金，幾乎每月接應不暇，就知廟裡的「神」確實有些門道了。

　　高達對衛斯理帶白素去日本開眼界，參觀「男性廟」並不感到驚奇。詫異的是羅瑪麗怎會說成他們去了非洲？

　　他立即問道：「小胡，最近有沒有一個姓羅的女人，從歐洲打電話找過衛大哥？」

　　「沒有呀！」胡說道：「他們去了一個多星期，這些天我們都在這裡替他們看家，連電話鈴都幾乎沒響過。」

　　高達已獲得了答案，羅瑪麗根本是在撒謊！

　　但他們沒有向胡說多說的必要，即道：「小胡，麻煩你立刻設法跟衛大哥取得連繫，請他盡可能在四十八小時之內趕來奧地利，我們住在茵斯布魯克城外的滑雪俱樂部，有非常緊急要的事。如果他趕不來，也打個電話給我。」

　　胡說毫無把握道：「他留了個電話號碼，我們如果有重要事情，就打給神戶的一位田中先生，但四十八小時──」

　　高達道：「那你現在就打去，我不多說了，回來一定帶你去『花』，再見。」

　　掛斷電話，眼光一掃，只見大家臉上是同樣的表情，似在異口同聲地說：「羅瑪麗有問題！」

　　但她為什麼撒這個謊呢？

　　往好的一方面想，羅瑪麗可能是為了增強她的可信性，不得不故意扯上衛斯理，表示先是打算向他求助的。否則，突如其來的找上高達，豈不是太突兀。

　　如果往壞的方面想，那就不知道這女人搞什麼鬼了。

　　費胖子終於忍不住道：「老大，姓羅的女人究竟在打什麼歪主意？」

　　阿發自作聰明搶著說：「我看哪，八成她就是跟外星人一伙的！」

　　萬夾這可逮住了機會，趁機糗他道：「你真聰明，如果她是外星人一伙的，老大既被抓去，還會放他回來？」

　　阿發一臉尷尬，走開一旁不吭氣了。

　　莫教授提議道：「老大，我看最好是暫時不動聲色，以免打草驚蛇。你現在就去見她，堅持非跟希伯德博士見面不可；否則就不幹了，看她怎麼說。」

　　高達未置可否，沉思了片刻，當機立斷道：「各位，現在我們要進入備戰狀況了。費胖子，天一亮你就進城，設法租一架直升機，另外，無論花多大代價，找一家製衣店，要用能防高壓電的絕緣布料，為我們每人趕製一套連身的緊身衣，是準備穿在衣服裡面的，還要附帶同樣材料的手套和長襪。順便購買幾具無線對講機和防身武器。」

　　費胖子隨身總帶著記事簿和筆，迅速把需要的東西一一記下，笑道：「沒問題，這些全交給我了。」

　　高達又轉向韋松石和阿發道：「直升機租來，你們兩個就守在附近山頭，帶著我的望遠鏡和胖子買來的對講機，暗中監視附近和這裡的動靜，隨時待命準備接應。」

　　兩人齊聲應道：「是！」

　　高達有條不紊，又交代莫教授：「教授，明天一早。你搭飛機去日內瓦，探出希伯德博士以前服務的那家公司虛實，主要是查明，最近他們有沒有跟希伯德博士本人，或是他的代表，譬如羅瑪麗接觸過，以及他們對『追憶攝影機』所持的態度。」

　　莫教授充滿自信地笑了笑：「沒問題。」

　　高達再向時律師與金乎勤道：「你們明天一整天留在俱樂部，不妨各處走動，隨時留意一切行跡可疑的人物，尤其是對我特別注意的人，不管是男是女，最好能查明他們住的是那個房間。」

　　時律師點點頭：「老大放心，交給我了。」

　　萬夾見人人都有任務，只有他落空，忙問道：「老大，那我呢？」

　　高達道：「你是開鎖專家，明天我用調虎離山之計，把羅瑪麗約出來，你就進入三○三號房間搜查。」

　　萬夾這才笑道：「沒問題，看我的。」

　　高達分派任務完畢，當即下逐客令道：「好了，我需要好好休息，各位可以自由活動了，不過，最好是早點回各人的房間去睡，養足精神，明天會很忙的。」

　　大家這才想起，為了在房裡守候高達的消息，連晚餐都還沒吃。現在時間早已過，只有去餐廳吃宵夜了。

第五章

　　高達真的很需要好好休息了。

　　他與羅瑪麗接連兩次激烈肉搏，戰得天昏地暗，確實感到精疲力盡。連宵夜都懶得跟他們一起去吃，脫了衣服鞋襪就倒在床上。

　　可是偏偏睡不著，只好點了支菸，坐靠在床頭沉思起來。

　　雖然羅瑪麗的一切，確有可疑之處。尤其已經證實，她所說的先是打算向衛斯理求助，經人推薦才找上他的事根本是謊言。但整個的事情，又似乎不是捏造。

　　他已親身接觸過外星人，並且見到希伯德的女兒瓊妮，「微晶片」引發的一切，看來不假，是確有其事。

　　那高達為何有種第六感，總覺得整個事情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呢？

　　羅瑪麗撒謊的動機，最合理的解釋，就是她怕突如其來的找上高達，未免太突兀，甚至可能引起懷疑。如果扯上衛斯理，情況可能就不同了。

　　衛斯理的科幻小說風行全世界，極為暢銷，擁有廣大讀者群。並且在他的著作末頁，曾經刊登過一則啟事，歡迎任何讀者提供超越科學領域，突破現實，以及不可思議的「怪事」，作為他寫作的資料，但必須是提供者親身所經歷，道聽塗說概不歡迎。

　　為了便於取得直接連絡，他並留有電話號碼。當然，這個號碼不是他寓所的，只是出版社的一隻專用電話。否則，崇拜他的讀者，藉故直接打電話找他閒聊或是胡扯亂謅一通，那他豈不是應接不暇，連寫作恐怕都沒有時間了。

　　出版社為了慎重，必須先過濾打來的電話，認為有值得一談的必要，才會要求對方自行決定連絡方式，然後通知衛斯理。經過同意，才通知對方，約定時間和地點面談。

　　所以說，並不是任何人隨隨便便，就可以打電話給衛斯理的，除非從別的管道，獲知他寓所的電話號碼。

　　羅瑪麗對這一點已經說明，是輾轉設法查出衛斯理的電話號碼，似可釋疑。但她疏忽了一點，如果她真打過電話去，衛斯理和白素都不在家，接聽的人聽說是非常緊急的事須要求助，靈機一動推薦了高達，事後就必然會打電話通知，絕不可能不聞不問。

　　尤其衛斯理與白素是去日本，並非她說的去了非洲，是證明她根本沒有打過這個電話。

　　換句話說，她是直接打電報給高達的。

　　她之所以撒謊，扯上衛斯理，也許正是為了前面所說過的原因，並無其他動機。但是，她又是如何得知高達的地址呢？

　　鼎鼎大名的「浪子高達」，也算是位知名度極高的風頭人物，要查他的地址並非難事。只須花費有限代價，找家徵信社或私家偵探，兩小時之內就可查出。

　　所以說，怎樣找到他並不重要，關鍵是羅瑪麗為什麼偏偏找上了他？

　　況且，「浪子高達」的名聲，並不見得有好評。

　　難道真是因為他天不怕地不怕，羅瑪麗認定只有他敢冒險闖入秘密基地，從戒備森嚴的外星人手中，救出被綁的那對母女？

　　高達想到這裡，不禁笑了笑，自言自語道：「她倒真是慧眼識英雄！」

　　但他隨即又陷入沉思，想到莫教授的提議，堅持非親自見到希伯德博士不可，否則就撒手不管，看羅瑪麗怎麼表示。

　　他是個急性子的人，想到就做，哪能等到明天。

　　匆匆穿上衣服鞋襪，他就溜出了房。

　　剛走到電梯間前，就見指示燈指出，正有人從上面乘電梯下來。

　　高達為了避免被人撞見，當機立斷，急從一旁的樓梯直奔三樓。

　　走道上靜悄悄的，高達來到三○三號房門口，正要伸手捺鈴，忽聽房內隱約傳出連聲呼叫。

　　由於房間的隔音設備甚佳，要不是高達的聽覺特別靈敏，幾乎無法聽出。

　　高達覺知有異，急忙側面把耳朵緊貼房門上，果然聽出房內是女人的慘呼聲。

　　他不由地一驚，立即退後幾步，突然全力衝去，以肩臂猛向房門一撞，門鎖及加裝的鎖鏈全被撞開，可見他這一撞的力量有多大，

　　房門撞開，一眼就見羅瑪麗赤裸裸地伏在地氈上，正被一名蒙面壯漢，以膝蓋頂壓在她後腰上，雙臂則被綁住向上、反扭，連戴的假髮都被扯掉了。

　　另一蒙面壯漢被出其不意的撞門聲嚇到，一個抬頭，一個轉身，發現高達已破門而入，急忙放開羅瑪麗，雙雙向高達撲來。

　　蹲著的那個起身較快，也首當其衝，被高達迎面一拳擊中，踉蹌連退幾步，跌坐在沙發邊。

　　另一個隨即撲來，被高達飛起一腳，踹得跌了開去。

　　跌坐沙發邊的壯漢，霍地拔出手槍，指著高達以德語喝令：「不許動！」

　　高達只好停止攻擊，無奈地聳聳肩。

　　另一個爬起來，衝上前，欲還以顏色，卻被持槍的壯漢喝止，然後站起身向高達冷聲道：「剩下的時間不多了，你們自己看著辦吧！」

　　說完，一打手勢，兩人便小心翼翼地一步步退向房門口，趕緊回身奪門而出。

　　高達赤手空拳，不便貿然追出，急忙上前扶起羅瑪麗問：「有沒有受傷？」

　　羅瑪麗彷彿受了莫大委屈，撲進他懷裡就哭了起來。

　　高達忙扶她到床邊，拿起床上的黑緞晨褸，遞給她道：「快穿上，到我房間去再說。」

　　晨褸太單薄，高達又打開壁櫥，在衣架上取了件雪地短外套為她披上，拾起假髮擁著她匆匆出房。

　　他們仍從樓梯下去，回到高達的房間，關上了門，扶羅瑪麗在床邊坐下，才問道：「他們怎麼闖進你房裡去的？」

　　羅瑪麗驚魂稍定道：「你剛出房沒一會兒，門鈴就響了，我以為你忘了什麼，不料房門一開，他們就聞了進來，逼我交出『微晶片』。我說不在身上，他們不信，強行脫光我的衣服搜查，還動粗用刑──。」說著說著，她又低泣起來。

　　高達詫異道：「奇怪，我到你房間去時，特別謹慎小心，先乘電梯上五樓。確定沒有被人跟蹤，才從樓梯下到三樓的。怎麼我一離開你房間，他們就──」

　　他突然若有所悟，急忙向全身衣服各處摸索。

　　羅瑪麗莫名其妙地問：「你找什麼？」

　　高達道：「那外星女人放我回來時，我被電擊昏了過去，他們一定趁機在我身上暗藏了『追蹤器』！」

　　羅瑪麗點頭道：「不錯！否則我以代名訂了三○一、三○三、三○五三個房間，已經住進來兩天，他們為什麼沒有採取行動？一定是不知道我也住進了俱樂部，直到你去了我房間，他們才確定，等你一離開，他們就趁虛而入。」

　　高達氣得罵道：「他媽的！我說他們怎會輕易放我回來呢，原來是利用我帶路！」

　　羅瑪麗也憤聲道：「哼！幸好我有先見之明，不敢貿然帶你去見我舅舅，否則我們就全軍覆沒了。」

　　高達沒有搭腔，繼續向全身摸索，甚至把衣服一件件脫下，逐件仔細檢查，仍然毫無發現。

　　忽聽羅瑪麗道：「快看看你鞋跟。」

　　高達被她一語提醒，急忙去拿了冰箱上的開罐器，脫下鞋子，撬開一隻鞋跟，並未發現異狀。

　　當他橇開另一隻時，果見鞋跟已被挖空一小部份，其中赫然裝入一個袖珍型電晶體的「追蹤器」！

　　高達一氣之下，把它掏出來，放在茶几上，重重一拳把它擊毀，還罵了聲：「他媽的！」

　　羅瑪麗趁機道：「你現在相信了吧，他們根本毫無誠意放人。如果你真拿了『微晶片』去交換，可能連你都回不來了！」

　　高達在她身旁坐下，笑問：「現在沒有『追蹤器』了，你可以帶我去見希伯德博士了吧？」

　　羅瑪麗面有難色道：「難道你還不相信我，為什麼一定要見我舅舅呢？」

　　高達笑道：「我對希伯德博士的『太空之戀』很感興趣，可惜瓊妮只說了一半，所以很想聽他親口說完。」

　　羅瑪麗嫵媚地一笑：「這還不容易，你躺上床來，讓我說給你聽就是了嘛！」

　　高達心想：「反正深更半夜，又被人暗中監視，事實上不可能現在就去見希伯德博士，不如等天亮後再說。」

　　於是，他躺上了床。

　　羅瑪麗進房就脫下了披在肩上的雪衣，這時再將黑緞晨褸一脫，全身已是赤裸。

　　她拉開床腳的薄毛氈，覆蓋在兩人身上，側身摟著高達說出了瓊妮未曾說完的「故事」。

　　希伯德被兩名警衛左右挾持著，跟隨由兩人架扶著的妮莎亞，懷著緊張而充滿驚奇的心情，從扶梯進入了「幽浮」。

　　關於世界各地的「幽浮」報導，只稱它為一種速度極高的不明飛行物體。最詳盡的一篇報導，是於一九七六年，在瑞典斯德哥爾摩附近的阿蘭達機場，曾有不少人在當晚，目睹一具碟形的神秘發光飛行物體出現。

　　當時目擊者看得很清楚，它以驚人的高速掠過天空時，猶如現今風行一時的「飛盤」，又像兩隻對合起的碟子飛擲而出，所以又被稱為「飛碟」，「幽浮」是「UFO」的直接譯音。

　　它曾不止一次出現，時間總在當地夜幕低垂之後，高速掠過時拖著一條長長的「尾巴」，其實是噴射的一團火焰，由於速度太快，形成目睹者的錯覺。

　　每次它都是沿著地平線升起，一直到達機場附近的上空，然後繞過山崗，消失在黑暗中。

　　目擊者的陳述，已列為美國太空研究發展中心正式紀錄，足見它的可信度相當高。

　　但所有描述，只是它的外型，也可說是目擊者驚鴻一瞥的印象而已。

　　至於電影中所看到的一切完全是憑編劇、導演、及技術人員的想像，所虛構出來的景象。

　　這時希伯德博士進入「幽浮」所看到的，幾乎使他懷疑是置身在科技電影的布景中。因為，眼前的一切，簡直就與電影中看到的大同小異。

　　驚異中，他不得不由衷地佩服，電影工作人員的想像力確實太豐富。

　　寬敞的圓形艙廳中，有四分之一面的弧形雷達影像顯示壁，正中上方一個大螢光幕，相當於七十二吋電視影像管，大螢光幕上的畫面，正是他們剛才進入的洞口。

　　下方是一排約二十個較小螢光幕，如同陳列了一排二十八吋電視機，每個畫面都不同，可看出是「幽浮」四周，以各種角度攝取的洞內情景。

　　希伯鈆博士恍然大倍，難怪這龐然巨物如同密封，周圍不見一個窗口，原來只要坐在顯示壁前，即可對外面的情況一目了然，

　　而大螢光幕上的畫面，則是二十個小螢光幕中的一個放大，顯然可任意選擇。

　　正對著雷達影像顯示壁，距離約一丈處，置有長方型控制台，台上全是儀錶、電鈕及一支支可前後移動的拉桿。

　　台前置三隻旋轉椅，前面各有一個如飛機駕駛艙門方向盤，兩旁並有控制桿。

　　想不到整個龐大的「幽浮」，僅由正副三個駕駛員操作，由於這時並未準備飛行，三人坐在旋轉椅上，只是注視著面前的顯示壁，監看洞內的一切情況。

　　距離駕駛台數尺，左右又各有一個同樣是方平台，滿佈各式各樣儀錶及操作電鈕，只是此刻無人看管。

　　「幽浮」內部共分三層，中層即是現在見到的大圓艙，也就是它的「神經中樞」，包括駕駛台、顯示壁、各系統的全部儀錶和電鈕，以控制和操作整個「幽浮」。

　　下層可能是全部動力和電力的機房，以及它的腹艙，可讓小型「交通工具」進入收藏。

　　從螺旋式的鐵梯，希伯德博士被押上了上層。

　　一道道設計奇特的鐵門，均須以「音鎖」開啟，否則無法進出。

　　進入一個如同大公司董事長辦公室的房間（所有桌椅櫥櫃都是金屬製成，而且加以固定，高速飛行中才不至於東倒西歪），只見一個身穿銀色太空衣的外星人，正端坐在一張弧形大辦公桌後。

　　希伯德博士不由地露出一臉驚詫，因為此人的臉型如同雞蛋，頭頂光禿發亮，下顎蓋有一束山羊鬍子。他的臉色白而不亮，五官與常人無異但只有一隻獨眼，豎著長在眉心正中。

　　任何人見了這張臉，都會大吃一驚，希伯德博士也不例外。所不同的是，他已經聽那年輕小伙子形容過，也見過妮莎亞白如石膏的肌膚，而現在他是親眼見到了外星人的廬山真面目。

　　不消說，妮莎亞也正是同樣的一張「怪臉」！

　　此人正是秘密基地主持人，也就是妮莎亞的父親！劈頭就以他們星球的語音，質問了妮莎亞幾句，大概是在問她未能按時返回基地的原因。

　　妮莎亞也以他們的星球語言，說明了「飛行工具」電力耗盡，無法以電訊求援的情況。

　　基地主持人這才把眼光打量著希伯德博士，又問了幾句。當妮莎亞說明全部經過後，這對外星人父女似乎起了爭執，最後還是父親妥協了。

　　想不到他也能說德語，示意兩名警衛放開希伯德博士後，起身把手一伸：「歡迎你來到我們的基地。」

　　希伯德博士上前跟他握了握手：「請原諒我來得很冒昧。」

　　「請坐。」基地主持人做了個手勢，徑自先坐下。

　　妮莎亞等希伯德博士坐下後，即道：「我去治療腿傷，你跟我父親談談吧！」

　　希伯德博士點點頭，目送兩名警衛攙扶著她出去，另兩名警衛則仍留下，恭立在一旁。

　　基地主持人等門自動關上後，才以鄭重的語氣道：「我們是來自一個很遙遠的星球，以我們的語言，稱它為『永恆之星』。以地球人來說，我們是所謂的『外星人』，就像我們稱你們為『地球人』一樣，表示我們並非生存於同一個星球上的『生物』。

　　「所以，我們來到地球後，始終不與地球人接觸。曾經有一支西德青年男女組成的登山隊，無意中闖入我們的基地。為了不讓地球人知道有『外星人』侵入地球，更為了我們的安全顧慮和不受外界干擾，不得不留下了他們。

　　「事實上，當我們提煉了足夠的能源後，我們即將離開地球，而他們也必須隨我們返回我們的星球。」

　　希伯德博士似已意識到，這番開場白是故意說給他聽的，意味著他的處境，很可能會跟那些人一樣。

　　果然不出所料。基地主持人接著便直截了當道：「因此，你既來到了這裡，就必須加入我們！」

　　所謂的「加入」，也就是強迫希伯德博士留下。

　　希伯德博士不禁面有難色：「這，這恐怕有些礙難遵命。」

　　基地主持人斷然道：「這個由不得你，須由我來決定！」

　　希伯德博士憤然起身道：「抱歉，那我這就告辭了。」

　　基地主持人冷哼一聲：「雖然你救助過我女兒，但為了我們基地的安全顧慮，我絕不能容許任何一個地球人活著離開這裡！」

　　希伯德博士驚怒交加：「你打算殺我滅口？」

　　基地主持人沉聲道：「我很不願意這樣做，但不得不如此！」

　　希伯德博士怒哼一聲，轉身就向鐵門走去。

　　兩名警衛上前欲阻，見基地主持人以手勢制止，才各自退回。

　　但希伯德博士卻無法使門開啟，不禁回身大吼道：「我絕不會留下的，你們要殺我就動手吧！」

　　基地主持人冷森森一笑：「你只要能出得去，儘管請便！」

　　明知希伯德博士出不去，卻故意用話激他，頓使他怒從心起，奮不顧身地向端坐不動的基地主持人撲去。不料身體一觸及那張弧形大辦公桌，便被電擊得全身一震，當場昏了過去。

　　不知經過多少時間，當希伯德博士蘇醒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小艙房裡。長方形的空間並不算大，卻有四個上下層的鐵床，平行地緊靠著艙壁。

　　「幽浮」的空間有限，每一寸地方都必須善加設計利用，絕不能浪費，所以這小小艙房，就得擠上八個人。

　　這時只有希伯德博士躺在左邊下層鐵床上，當他撐身坐起時，才發現妮莎亞默默地坐在對面床邊。

　　她仍然是那身打扮，臉上的黑紗面罩也未除下，似乎心事重重，坐在那裡低頭沉思。以致希伯德博士已醒來，她尚渾然無覺。

　　直到希伯德博士挪身下床，她才察覺道：「你醒啦？」

　　希伯德博士驀地站起，向她質問：「你們要把我強行留下，是不是你出的主意？」

　　妮莎亞連連搖頭：「不，不，絕對不是──。」

　　希伯德博士怒形於色道：「哼！我清楚得很，因為我雖然沒有見過你的真面目，卻已經知道你是外星人，所以你故意把我騙來，然後找個藉口離開，好讓你父親出面強行把我留在這裡，永遠當做你們的奴隸！」

　　妮莎亞矢口否認：「不！絕對不是我的意思！你親眼見到的，我一回來就跟我父親發生爭執。就是為了我說你救過我的命，又幫助我修復『交通工具』。所以我要報答你，帶你回來參觀基地，然後再──」

　　希伯德博士冷冷一哼，憤聲道：「你們當時都說的是外星語言，我怎麼知道你說的是什麼！」

　　妮莎亞似覺無限委屈，聲音有些嗚咽：「你完全誤會了我的本意，我帶你回基地來，不僅是讓你參觀，而且是想藉我們星球的高度科技，完成你的心願。」

　　希伯德博士怔怔地問：「我的心願？」

　　妮莎亞抬起頭道：「你不是告訴我，正在研究一種『追憶攝影機』嗎？」

　　希伯德博士驚詫地看著她：「你是說，你們可以助我實現這個理想？」

　　妮莎亞點點頭道：「也許再過幾十年，以地球人的智慧，科技突飛猛進，日新月異，一定能研究發展出這種特殊性能的攝影機，但目前恐怕還不容易做到。而我們星球的高度科技，早已遠超過你們地球上。如果由我父親協助你，再利用這裡的設備，要想突破技術上的困難，完成你所構想的『追憶攝影機』，只不過像做個新玩具一樣的簡單。」

　　希伯德博士興奮過度，反而沉默了下來。

　　一時之間，彷彿是一個困擾他已久的難題，突然間迎刃而解。

　　他絕對相信，以外星人的高度科技成就，必然能突破他始終無法突破的技術困難；這點是毋庸置疑的。

　　但是，想到他所付出的代價，是必須永遠留在這秘密基地，甚至有一天將隨他們返回另一個星球，便不禁猶豫起來，事實上他也明白，他們絕不可能讓他活著離開此地。

　　對一個科學研究的狂熱者來說，沒有比實現理想更令人興奮的事，即使必須付出任何代價，也在所不惜，很多人甚至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就拿一心想發明飛機的那些狂熱者來說，他們的「試飛」，不就是以生命為賭注嗎？

　　從高山縱身而下，「飛」不起就活活摔死。為此而喪生的人真不知有多少。

　　希伯德在別無選擇之下，終於當機立斷，決心留在秘密基地了。

　　對他的這個決定，妮莎亞自是欣喜萬分，迫不及待地去告訴了她的父親。

　　於是，在「地球人」的社會裡，希伯德博士突然失蹤了。

　　他的家人從巴爾塞趕來，會同當地警方，以及一批自告奮勇的居民，分頭展開了搜尋，

　　在山邊密林外，他們尋獲了希伯德博士租用的小貨車，深入狹谷，也發現拖行擔架留下兩道明顯的痕跡，一直延伸到四五里之長。

　　擔架已拆開，棄置在谷內。

　　再向山坡上搜索，又在密林前發現掩護「交通工具」的大批樹枝，以及附近被噴射火焰造成的枯樹和焦石，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其他收獲。

　　搜索行動連續進行三天，仍然沒有發現希伯德博士的影蹤，警方只得宣告放棄，將他列為失蹤人口紀錄，就此結案。

　　其實，就算搜遍整座黑林山，也不會有所收獲，這時希伯德博士早已在阿爾卑斯山的深山中了。

　　阿爾卑斯山是中歐的最大山脈，包括瑞士、法蘭西、奧地利和義大利四國，分為東、西、中三部，其中尤以白朗峰最高，海拔達一萬五千七百多公尺，終年積雪，且有巨湖冰河，景色為全歐之冠。

　　那支由西德青年男女組成的登山隊，便是在攀登白蒙布朗峰途中，突告神秘失蹤的。

　　出事後曾有多支搜救隊入山，都先後無功而返。後由慕尼黑方面派出軍用直升機協助，展開空中搜尋，結果非但沒有發現那支失蹤登山隊，連直升機也一去不回。（後來在山頂上突襲高達，用的就是這架直升機。）

　　希伯德博士從此留在秘密基地，在基地主持人協助下，一心一意研究他的「追憶攝影機」。

　　由於朝夕相處，他和妮莎亞這兩個不同星球的男女，居然日久生情，雙雙墜入了愛河。

　　經基地主持人同意，他們在簡單隆重的儀式下，在「幽浮」的大圓艙裡舉行了婚禮。

　　婚禮中，希伯德博士第一次見到了其他地球人（那支失蹤登山隊的青年男女）。

　　那些青年男女的待遇，無法跟希伯德博士相比，他們的工作被指派提煉「鈾」礦石，分為兩班，日以繼夜地在底艙工作，形同做苦工，所獲的代價只是每日三粒「太空食物」，以維持生命和體力。

　　在食物方面，希伯德博士沒有享受特別待遇，他必須跟所有人一樣，習慣外星人的生活方式。

　　同時，他也習慣了妮莎亞的那張臉：光頭，獨眼和白如石膏的膚色。

　　婚後不久，妮莎亞就懷孕了，足月後產下了他們的愛情結晶──瓊妮，一個「正常」的地球人。

　　直到兩年後，希伯德博士的夢想終告實現，完成了他的「追憶攝影機」。

　　開始時，只能讓妮莎亞抱著瓊妮，對著鏡頭作出些動作，然後離開。由希伯德博士親自操作「追憶攝影機」，以鏡頭對著空景，把剛才母女兩人的動作「追憶」成形象，使畫面呈現在眼前，但卻是靜止的。

　　這一成就，頓使希伯德博士欣喜若狂，因為它已證實他的理論正確。經過不斷的研究、改進，影像由靜止而變為活動，「追憶」的時間逐漸加長。

　　從已經過去的幾秒鐘，增加到幾分、幾小時前──。

　　三年後，「追憶攝影機」的性能，已能憑空「追捕」到幾年前的景象，甚至把當日他被押見基地主持人的情景，清晰地攝錄下來，用特殊設計的放映機使之重現。

　　希伯德博士的理想終於實現了。但他付出的代價，是永遠「歸化」外星人，永遠不能回到其他屬於他的世界。在一次無意的攝錄中，他拍攝到一段景象，使他赫然發現，那二十幾個被俘的西德青年男女，曾被特殊電波「洗腦」，並且在腦部動手術，裝入一隻極小的電晶體，使他們的思想和行動，完全受外星人以電波遙控。

　　而這些受遙控的青年男女，經常被派出執行交付的任務，絕對唯命是從，圓滿完成。

　　以後的十幾年中，經希伯德博士的不斷努力改進，「追憶攝影機」的性能愈來愈提高。他私下攝錄了「幽浮」內所有的機密，甚至包括男女外星人之間的做愛鏡頭。

　　由於他早已「歸化」外星人，而十幾年來行動未受限制，才能順利攝錄下許多珍貴鏡頭。但在攝錄的過程中，他始終是在半公開、半秘密的情況下進行。

　　也就是說，他隱瞞了基地主持人部分實情，沒有把「追憶攝影機」已具備如此驚人的性能說出。

　　不料他的秘密，終於被基地主持人發現，逼他把「追憶攝影機」，及攝錄的底片全部銷毀。

　　希伯德博士不能抗命，但他陽奉陰違，私下把設計藍圖及全部拍攝的底片，利用「幽浮」上現成的高度科技設備，錄製在一個「微晶片」上，私下藏了起來。

　　就在這時候，基地主持人接到外星人首領的命令，要在最後一批鈾礦提煉完成後，全體返回他們的星球。

　　這是密令，連負責接收電訊的人都無法譯出密碼，但希伯德卻從妮莎亞口中獲悉。於是，他突然興起了「逃亡」的意念。

　　希伯德博士原計劃帶同妻女逃亡，但他唯恐妮莎亞反對（這是必然的，她不可能願意留在地球，被人視為「怪物」）。反而誤了大事。無可奈何下，他只有忍痛拋棄她們。

　　就在一個風雪交加的深夜，他留下一封長信給妮莎亞，偷偷登上停置洞內的一個「交通工具」，趁警衛人員不備，駕駛它衝出了基地──

第六章

　　羅瑪麗的故事已經告一段落。

　　高達卻意猶未盡，追問道：「故事說完了？」

　　羅瑪麗笑了笑道：「以後的事，你不是都知道了嗎？」

　　高達笑道：「你該不會是守在洞口外，他一逃出基地就遇上了你吧！」

　　羅瑪麗笑斥道：「去你的，我又不替外星人站衛兵！」

　　高達毫不放鬆地追問：「那他是怎麼找到你的呢？」

　　羅瑪麗遲疑了一下，始道：「我舅舅從未駕駛過那玩意，只是曾經見我舅母駕駛過，結果駕駛技術不太靈光，一頭栽進了地中海。幸好他及時逃出機艙，附近海面上正有一艘遊艇才獲救。

　　「遊艇上是一些法國闊佬，準備去摩洛哥豪賭的。他們聽了我舅舅說是獨自駕機失事，信以為真，就把他帶到摩洛哥，並且慷慨解囊送了他一筆路費。

　　「我舅舅擔心基地派人追殺，一路躲躲藏藏，花了半個多月時間，才回到巴塞爾故居。但他離家這十幾年的變遷很大，我的外祖父母已先後病故，而我的父母也在一次空難中，雙雙墜機死亡。

　　「他向鄰居打聽，才知道唯一留下的親人只有我。馬上打電話到日內瓦我服務的公司，查明我的住址和電話號碼，再以電話跟我取得聯繫。

　　「我舅舅失蹤那年，我才五歲不到，不過我一直聽說舅舅失蹤的事，印象非常深刻，事隔十幾年，突然得知他尚活著，而且回到了巴塞爾的訊息。當時我的那份驚喜，簡直無法形容。我連假都來不及請，就搭乘飛機趕回巴塞爾跟他見面。

　　「當我聽他說出這一切後，幾乎不敢相信。尤其聽說外星人可能派人追殺，更使我嚇呆了，要去報警。但舅舅有所顧慮，極力阻止了我。

　　「後來知道我服務的公司，就是他當年曾擔任過工程師的同一家公司，便想到由我出面接洽，看他們對『追憶攝影機』可有興趣。那家公司的負責人起初以為我開玩笑，後來見我態度非常認真，才表示如果真有我舅舅所說的那種性能，他們願意付十億美金，收買他的發明。

　　「但就在我舅舅準備跟他們面談時，突然發現有人追蹤而至，大概是為了不知『微晶片』藏在何處，有所顧忌，始終未下毒手。而我舅舅也警覺到，身上很可能藏有『追蹤器』，才會被他們追來。

　　「果然不出所料，結果在鞋跟裡，發現早就被暗藏了一個極小的電晶體『追蹤器』！」

　　聽到這裡，高達不禁笑道：「難怪剛才你提醒我檢查鞋跟啊！」

　　「不然我那會突然想到嘛。」羅瑪麗笑了笑，繼續道：「我舅舅墜落海裡時，『追蹤器』浸了水，失去功效。一直等它慢慢乾了，才逐漸恢復功能，否則我舅舅早就被追到啦！」

　　高達對以後的事已大致知道，便問道：「你舅舅目前的安全不會有問題嗎？」

　　羅瑪麗道：「那雙舊鞋子丟掉了，他們還怎麼追蹤？我們連夜逃離巴塞爾，但不敢直接去日內瓦，暫時躲在蘇黎世附近一家小旅館。不料當天晚上，就接到他們的電話，逼我舅舅以『微晶片』交換我舅母和表妹。

　　「我舅舅看的很清楚，即使交出『微晶片』，他們也絕不會守信放人，甚至連我都不會放過。所以，我們又連夜逃離蘇黎世，經過再三商議，最後決定向那位大名鼎鼎的衛斯理先生求助，它就是我最後找上你的全部經過。」

　　高達心裡暗笑，「你根本沒有找過衛斯理，居然還在我面前撒謊，真是睜著眼睛說瞎話！」

　　但他並不揭穿，灑然一笑道：「如果真能到手十億美金，該分你多少佣金？」

　　羅瑪麗依偎在他懷裡，伸手輕撫著他胸前濃密的胸毛。嬌聲笑道，「不用了，我嫁給你就一輩子吃用不盡啦！」

　　「哦？」高達笑問：「你打算嫁給我這聲名狼藉的浪子？」

　　羅瑪麗把赤裸的嬌軀貼緊他身體道：「我自有辦法，只要每天把你纏得精疲力盡，你就『浪』不起來了。」

　　「那我不是一世英名，毀於一旦了？」高達道：「不幹，不幹，我不敢要你這『女暴君』，你還是另請高明吧！我可吃不消，甘拜下風。」

　　羅瑪麗嬌嗔道：「少來！吃不消的是我，絕不會是你，不要我，一定是不喜歡我。」

　　高達笑道：「你大概沒有聽過，浪子高達有句名言：絕不跟不喜歡的女人上床！」

　　羅瑪麗抓住話柄道：「既然喜歡我，為什麼不願意娶我？」

　　高達道：「喜歡跟娶不娶是兩碼事，否則的話，我要把上過床的女人全娶回來，可以組織一支娘子軍當軍長了。」

　　羅瑪麗嬌哼一聲：「我不同！別的女人能為你帶來十億美金嗎？」

　　高達笑問：「那你是非嫁我不可嘍？」

　　羅瑪麗斬釘截鐵道：「嫁定了！」

　　高達一時啼笑皆非道：「這──這不是成了強打鴨子上架？」

　　冷不防羅瑪麗向他下體突襲。來個海底撈月，一把抓了個正著。

　　高達不由地失聲痛呼：「啊！手下留情，快放手！」

　　羅瑪麗逼問：「娶不娶我？」

　　高達急道：「娶娶娶，不過要等十億美金到了手之後。」

　　羅瑪麗這才放開手，但隨即一跨腿，已伏在了他身上，似乎又要施展混身解數了。

　　高達不禁苦笑道：「瑪麗，讓我留點力氣吧！明天『浪』不起來沒關係。萬一有情況，沒精神應付可就茲事體大，怪不得我了。」

　　這句話果然收效，羅瑪麗嫵媚地嫣然一笑道：「好吧！今夜就放你一馬，饒了你。」

　　隨即翻身下「馬」，躺在高達身邊，但仍然緊緊摟著他，彷彿怕他睡到半夜爬起來溜了似的。

　　次日一早，一陣急促的門鈴聲，驚醒了一對交頸而臥的男女。

　　高達心知必然是他的「死黨」，這麼一早來叫門，莫非發生了緊急事故。

　　他那敢怠慢，急忙翻身起床，取了條大浴巾，圍裹在腰間，趕去開門。

　　門剛開了條縫，萬夾就要闖入，卻被高達用腳把門下抵著，使他的頭差點被門夾住。

　　「什麼事？」高達問。

　　萬夾一臉緊張，氣急敗壞道：「三○三號房間被人撞開，那娘兒不見了──」

　　高達使個眼色，把嘴向房內撇了撇。

　　萬夾會意地探頭向門縫裡一張，發現床上毛氈裡側臥著一個人，由於面朝裡，看不到面貌。但從髮型可以看出，理的是個小平頭（羅瑪麗未戴假髮睡），使他一時真難分辨是男是女。

　　他不由地驚說道：「老大，你怎麼也搞──」

　　高達知道萬夾想歪了，以為他在搞同性戀的玩意，不禁笑斥道：「去你的！快回房去睡吧！別太勤快了，一大早就去人家房間！」一

　　萬夾來不及追問，高達已關上了房間。

　　他在門外想了想，終於恍然大悟，床上躺的大概就是羅瑪麗，高達才會毫不緊張。

　　但高達為什麼撞開三○三號房間，強行把羅瑪麗帶回他自己房間，萬夾卻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房裡的羅瑪麗已撐身坐起，問道：「這個冒失鬼，一早去我房間幹嗎？」

　　高達當然不便直說交代萬夾的任務，輕描淡寫地掩飾道：「我關照他隨時注意三○三號房的安全，他小子也太勤快了，一早就去。大概發現房門被撞開，一進去看你又不在，所以才大驚小怪跑來告訴我吧！」

　　羅瑪麗嘆了口氣，憂形於色道：「現在我的身份已經曝光，三樓的三個房間都不能住了，又不能老呆在你房裡，怎麼辦？」

　　高達趁機道：「既然如此，你就立刻帶我去見希伯德博士。」

　　羅瑪麗情急道：「為什麼你非見他不可，難道不信任我嗎？」

　　高達道：「不是我不信任你，而是我們已被人暗中監視，除非『微晶片』在你身上，否則見我沒有離開過滑雪俱樂部，就沒有機會見到希伯德博士，當然不可能把『最後通牒』帶到，更不可能取得『微晶片』。何況昨夜你又被那兩個蒙面人搜過身，而且用刑逼過你──」

　　羅瑪麗接道：「搜過我，搜不出並不表示『微晶片』不在我手裡，它的體積極小，要收藏太容易了。用刑逼我，只能說是我寧死不屈，不肯把東西交出，也不能證明它就不在我手裡呀！」

　　高達詫然問：「哦？這麼說，『微晶片』真的是在你手上嘍？」

　　羅瑪麗不作正面回答：「我舅舅已經把這件事交由我全權作主，只要你能救出我舅母和表妹，東西我負責交給你就是了。」

　　高達站在床邊，手撫著下巴，佯作思索狀道：「唔──我知道了，『微晶片』一定就在你身上什麼地方。也許是藏在肚臍眼裡，也可能──」

　　說到這裡故意把話一頓。突然出其不意地掀開毛氈，使羅瑪麗本能地反應拉住毛氈叫道：「你要幹嗎？」

　　高達笑道，「搜身呀！」

　　羅瑪麗嗔道：「你想看何必找借口，等事成之後，我每天不穿衣服，光著身子讓你看個夠！」

　　高達灑脫地聳聳肩，放開了手，坐在床邊道：「好吧！我得先辦正事，看你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想必早有完整的計謀，說來聽聽吧！」

　　羅瑪麗笑笑，從容不迫地道：「如果不出我所料，在七十二小時的時限之內，他們一定沉不住氣，會派人跟你接觸，或是給你電話，追問我舅舅的最後決定。

　　「你不妨告訴他們，東西已經由我轉交給你，但必須雙方約好時間和地點，要他們把人質帶去，同時放人交貨……」

　　不等她說完，高達已忍不住問：「如果他們真放人呢？」

　　羅瑪麗道：「你自然得交出『微晶片』。」

　　高達怔征地望著她道：「那我仍不就沒戲唱了？」

　　羅瑪麗笑道：「好戲就在這裡，到時候就看你怎麼唱啦！」

　　高達茫然道：「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羅瑪麗道：「你這麼聰明的人會想不到？交給他們的『微晶片』，自然不會是真的呀！」

　　高達驚說道：「原來如此！但假的恐怕騙不過他們吧？」

　　羅瑪麗充滿信心道：「這個不用擔心，『微晶片』只像一片隱形眼鏡，必須用特殊設計的顯示機，否則什麼也看不出。那種顯示機體積很大，絕不可能帶著它去跟你見面，怎能辨別你交出的『微晶片』是真是假。」

　　高達不禁嗤之以鼻：「照你說的這麼簡單，憑你自己就足可應付了，何必小題大作找上我，讓我來撿這個現成的便宜！」

　　羅瑪麗正色道：「問題是他們絕不可能有誠意，就算交出真的『微晶片』，他們也不會輕易放人。所以只有你出面，到時候才能隨機應變，從他們手中把我舅母和表妹搶救回來。」

　　「搶救？」高達為之一怔。

　　羅瑪麗點點頭道：「我把可能發生的各種情況都想到了，首先我必須說明，為什麼非你不可。絕不是我當面奉承，關於你的機智和身手，以及過去曾經幹過的那些轟轟烈烈的『大事』，我早已久仰大名了，所以在電報上特別用了『仰慕者』具名。」

　　高達灑然一笑道：「謝謝你的讚美！」

　　羅瑪麗報以風情萬種的一笑，接下去說：「跟他們接觸，絕不可以勞師動眾，那樣反而會把事情弄砸。所以，必須有個像你這樣的人，才能跟他們鬥智鬥力。因此當你們一行抵達蘇黎世後，我只要你一人單獨來這裡。

　　「如果昨天清晨我們見了面，我原打算當面向你說明一切，等於是以十億美金的代價，請你完成救人的任務。幸好你早到了十幾分鐘，使我逃過落進他們手中的命運，這也使我提高警覺，更證實了我的判斷，他們根本沒有放人的誠意，否則何必使出這種掠人的手段。

　　「現在情況已非常明顯，如果你提出同時交貨放人，他們一定會同意。但是，到時候你交出了東西，而他們又不可能放人，那就全得看你的了。」

　　高達強自一笑道：「看來十億美金還真不好賺呢？」

　　「那當然！」羅瑪麗道：「如果真是一手交貨，一手放人那麼簡單，就不必殺雞用牛刀，請出你大名鼎鼎的浪子高達啦！」

　　高達沉吟了片刻，眉頭微皺道：「瑪麗，有一點你可能疏忽了，外星人的智慧不低於地球人，甚至更高，我們防他們沒有放人的誠意，他們也同樣會防我們。如果他們有特殊的方法，當下辨出『微晶片』的真偽，那不就穿幫了嗎？」

　　羅瑪麗笑了笑：「這點我怎麼會沒想到？所以到時候才要看你的呀！就算往最壞處想，在沒有抓回我舅舅，或奪回『微晶片』之前，他們還不致於處死我舅母和表妹。因為那樣一來，就失去對我舅舅的威脅，反而毫無顧忌了。噢，對了，我忘記告訴你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我舅舅為什麼不能輕易露面的原因。因為，他們只要殺了我舅舅，『微晶片』無論落在任何人手中，也就失去了作用，毫無價值可言了。」

　　高達笑問：「那我拿了它，沒有你舅舅，還不是等於白搭？」

　　「所以你非娶我不可呀！」羅瑪麗吃吃地笑著。

　　高達故意搖著頭嘆道：「唉！我鬥不過你，算你厲害。」可是他腦中思索的是怎樣能找得到「微晶片」。

　　羅瑪麗兩邊嘴角向上一扯。剛露出得意的笑意冷不防被高達撲壓住了，雙手捧著她的臉就一陣狂吻。

　　她非但不閃不避，反而十分合作，順手抽出隔在兩個身體之間的薄毛氈，也解開了高達圍裹在腰上的大浴巾──

　　高達睡了幾小時醒來精力已經恢復，身邊的羅瑪麗也醒了，臉上顯示著滿足的微笑。

　　當高達的雙手移向她眼眶，以大姆指和食指，撐向上眼皮下眼窩，欲使她眼睛張開時，忽聽她緊張道：「達令！你──」高達的雙手兩指一揉擠，兩片隱形眼鏡已被擠出，落在他兩個大姆指的指頭上。

　　他不禁喜出望外道：「哈！在這裡了！」

　　羅瑪麗身體被高達控制著，兩手也無法抬起，又急又氣道：「哼！浪子高達果然厲害，名不虛傳！」

　　高達笑道：「過獎，過獎，是你自己告訴我，『微晶片』體積很小，像隱形眼鏡一樣，我才想到的，難怪昨夜那兩個傢伙搜不出啊！」

　　羅瑪麗憤然自責道：「言多必有失，只怪我自己話太多，把什麼都對你說了！」

　　高達以雙手大姆指托著兩片隱形眼鏡，笑道：「你別生氣，不是本來就決定要交給我的嗎？」

　　羅瑪麗氣憤道：「那是要由我自動交給你，而不是這種卑鄙手段！」

　　「都一樣嘛！」高達忽問：「哼，怎麼兩片？」

　　羅瑪麗嗤之以鼻道：「你這麼精明，還要問我！？」

　　高達反應極快，不加思索道：「我明白了，一片是真的，一片是假的。」

　　羅瑪麗嗔聲道：「假的準備讓你拿去應付外星人，真的給你作為代價，看我設想多周到，對你多麼真心誠意。你卻不憑良心，處處懷疑我，不信任我，還用這種手段算計我！」

　　高達安撫她道：「別生氣，東西由我保管，比藏在你那裡安全。如果真能把人救出，而又有人願出十億美金收買『追憶攝影機』藍圖，我就決定娶你。」

　　羅瑪麗轉嗔為喜：「真的？」口中說著，心中卻想「好現實」。

　　高達笑道：「你不是打聽過我的一切嗎？那就應該知道，浪子高達向來是言出必行，說一不二的！」

　　羅瑪麗喜出望外，興奮得緊緊抱住高達身體，兩腿也分開抬起，勾掛在他腰後，便閉目張口，等待著對方的熱吻。

　　高達忙道：「瑪麗，這兩片東西得先藏好，別弄錯了分不出真假就糟啦！」

　　羅瑪麗這才把雙臂放開：「讓我替你藏進你眼睛裡。」

　　「藏在我眼睛裡？」高達一怔。

　　羅瑪麗笑道：「它幾乎沒有度數，開始也許有少許不太舒適，但戴一會兒就會習慣了。可是要記住，左邊是真，右邊是假，千萬不能記錯啊！」

　　高達一時也想不出更好的收藏地方，只好讓羅瑪麗動手，小心翼翼地為他裝進眼裡。

　　從未戴過這玩意，貼在眼球上真感到十分難受。

　　「怎麼樣？」羅瑪麗笑問：「不會很不舒服吧？」

　　高達只好言不由衷道：「很好，很好，現在我右眼見到的你，好像霧裡看花，左眼看到的全是方程式──」

　　羅瑪麗笑斥道：「鬼扯！你真能看出錄在上面的方程式，我舅舅不必再重新製造顯示器了。」

　　高達詫異道：「顯示器要重新製造？」

　　羅瑪麗道：「除非你有本事，能把『幽浮』上的那具弄到手。不過，設計藍圖全在我舅舅腦子裡，只要所需的材料齊備，一個星期就可以完成。」

　　高達「唔──」了一聲，剛要說什麼，床頭櫃上的電話鈴聲響了起來。

　　他只好從羅瑪麗身上翻身下來，伸手拿起話筒，應了聲：「喂！」

　　對方傳來個陌生聲音，以流利的德語道：「親愛的朋友，我們知道羅瑪麗小姐在你房裡，也許好夢方酣，不該這麼早就打擾你們。不過，如果希伯德博士同意，而我們要的東西已經在你手上，何不提前交換，你對這個建議認為如何？」

　　高達抬起手腕看了看錶，已經九點十分，可能他的幾個「死黨」，一早就分頭去辦事了，但絕不可能這麼快就辦好了回來。而他的搶救行動，必須要他們幾人全力配合，否則孤掌難鳴，成功的機會不大。猶豫之下，他當機立斷道：「好，今天晚上七點。」

　　對方得寸進尺道：「為什麼那麼晚，早一點不行嗎？」

　　高達斷然道：「不行！時限還沒到，既然你們要求提前，那就得聽我的。」

　　對方無奈道：「好吧！就今晚七點，我們把那對母女帶到山峰上、你帶著東西來交換。」

　　羅瑪麗把耳朵湊近，將對方所說的話聽得清清楚楚，她忙在高達耳邊輕聲說了幾句。

　　高達微微點了下頭，向對方道：「六點以後空中纜車就休息了，沒法上去，地點改在山腳下天主教公墓。」

　　對方倒也很乾脆，毫不猶豫道：「一言為定，我們準時恭候，不過，只能由你單獨一人把東西帶來。」

　　高達胸有成竹，也不問對方去幾人，一口同意道：「就這麼辦！」

　　電話一掛斷，高達就起身道：「我得先去勘查一下公墓的地勢和環境，還得租輛車。」

　　羅瑪麗接道：「車不用租，你可以用我的，就停在停車場最左邊，是一輛乳白色『林肯』，鑰匙在──噢，我的手提包還在三○三號房間呢。」

　　高達忙道：「你躺著，我上樓去拿。」

　　他匆匆穿上了衣服，便出房而去。

　　羅瑪麗立即光著身子趕到房門前，附耳在門上聽了片刻，確定高達沒有在門外竊聽，才急忙回到床邊坐下，執起話筒，連連按下幾個號碼鍵。

　　莫教授和費胖子一早就雇車離開滑雪俱樂部，一個徑赴城郊機場，搭機飛往日內瓦，另一個則進城辦事。

　　韋松石、阿發也是一早就登山，勘查各處山頭地勢，準備找個最適當停置直升機，又能監視附近和山下的位置。

　　萬夾是一起床就等不及，趕到三樓去查看三○三號房的動靜，結果發現房門被人撞開，羅瑪麗卻不知去向。

　　他當時大吃一驚，急忙下樓去通知高達，不料羅瑪麗卻好端端地躺在床上，弄得他滿頭霧水，搞不清究竟是怎麼回事。

　　不過，有一點他是能確定的，他們這位不甘寂寞的「首領」，遇上漂亮女人絕不會輕易放過！

　　幾個人之中，時律師和金手勤最輕鬆，在大廳用畢豐盛可口的早餐，就要了咖啡坐在那裡閒聊，不時起來各處走動走動，完全是一副來此渡假的單身貴族氣派。

　　這種身份的男士頗受歡迎，經常會有意想不到的艷遇，可惜他們沒有遇上。

　　中午，韋松石和阿發先下山，不久費胖子也從城裡匆匆趕回，只有去日內瓦的莫教授尚無消息。

　　高達避開羅瑪麗，召集所有人到費胖子的房間，秘密舉行緊急會議。

　　費胖子首先發言，報告交付的任務已全部完成，只是訂製的絕緣衣物，最快要到下午五點去取，直升機則隨時可派人去駕走。

　　韋松石和阿發已選好地點，位置在滑雪起點的主峰右側，居高臨下，可以俯視整個滑雪區域，包括滑雪俱樂部在內，用望遠鏡更可一目了然。

　　萬夾已搜查過三○三號房間，毫無所獲，只發現壁櫥內藏有好幾頂不同髮型的假髮，以及一套男裝，其他都是女人穿用的衣物。

　　時律師和金手勤在大廳耗了一上午，早餐外加三杯熱咖啡，害他們「一號」上了好幾次。卻未發現任何行跡可疑的人物，等於交了白卷。

　　高達等他們一一報告完畢，才站起來宣佈：「情況有了改變，今晚就要採取行動！」

　　高達把情況的轉變，簡單扼要地說了一遍，接著道：「直升機可能是用不上了，最重要的是那兒套絕緣衣，因為對方的人身上通有高壓電，到時候很可能動手，沒有絕緣衣我們只有挨打的份了。」

　　費胖子即道：「那我買回的三把左輪，今晚可以充分利用。」

　　高達微微點頭道：「五點鐘以前，你一定要趕去把衣服取回！」

　　費胖子應道：「沒問題，吃過午飯我就去城裡守著，催他們加工趕出來。」

　　高達又道：「上午我已去墓地勘查過，那是天主教公墓，在山腳下占地很廣。不過，此地的冢墓跟東方的不一樣，沒有隆起的冢堆，每座冢墓只有六尺見方，墓前豎個石碑，周圍種有花草。

　　「整個墓地排列整整齊齊，唯一可藏身的地方，只有利用冢墓四周的花草，所以你們必須等天黑以後先去，各找有利位置藏身，必要時可以接應我。

　　「我決定準七點鐘到達，車用羅瑪麗的，你們得另外準備兩部。現在尚無法預料當時的情況，除非必要，你們盡可能按兵不動，由我單獨見機行事。

　　「如果我能把那對母女搶救到手，立刻登車開走，你們就負責全力斷後，阻止對方追來。最重要的，是你們必須顧到自己的安全，千萬不可逞強蠻幹。」

　　阿發笑道：「老大，喜歡逞強蠻幹的可不是我們，那是你的一貫作風啊！」

　　高達置之一笑道：「好了，任務分派完畢，你們還有什麼問題？」

　　「老大！」萬夾把手一舉：「我有個問題，如果到時候對方故意刁難不放人呢？」

　　高達道：「希伯德博士的女兒我已見過，到時我自然是不見兔子不撒鷹，先得見到人，驗明正身，才會把東西交出。說不定他們很守信用，東西到手，當真把人交給我帶走，那自然是上上大吉，皆大歡喜，雙方免傷和氣。

　　「如果情況不妙，他們也要驗明『微晶片』是真的才放人，那你們一見我行動就全上，來個硬搶。」

　　時律師道：「我看是免不了要用這一招的，因為『微晶片』根本就是假的嘛！」

　　高達聳聳肩道：「反正情況無法預料，只好見機行事了，現在大家先去餵飽肚子，然後再來個『沙盤演練』，把今晚可能發生各種的狀況，先演習一下，以免臨時措手不及。好了，現在散會。」

第七章

　　六點鐘以後，夜幕低垂。

　　山腳下的這片天主教公墓，覆上一層皚皚白雪，遠遠望去，如同銀色世界。沒有絲毫陰森恐怖之感，顯得十分祥和而寧靜。

　　公墓周圍築有矮牆，面臨公路這邊共有三處入口，相距約一百公尺、正中是一道頂部呈圓形的拱門，門上矗立著一具十字架，左右兩個較矮的拱門上則空無一物。

　　但三處入口，實際上都是有框無門，任何時間都可自由出入，也沒有人看管。只是車輛無法駛入，必須停在前面一片空地上，或是公路另一邊的停車場。

　　從公墓開建至今，已有近三百年歷史，還沒有人天黑以後，來此憑弔死亡親友的。

　　七點尚差五分，一輛乳白色「林肯」牌大型房車，從通往滑雪俱樂部的方向風馳電掣而來。

　　車停在公墓的側門前。

　　高達熄了火下車，眼光四下一掃，便走進了拱門。

　　他今晚是有備而來，仍是一身滑雪裝備，只是未帶雪橇。外表看不出什麼，僅僅改戴了具紅外線鏡片的風鏡而已。這是他臨時想到，交代入城取衣的費胖子，幾乎跑遍全城才買到唯一的一具。紅外線鏡片不須借光亮，可在黑暗中看得眼前一切景物，今晚的情況非常需要它。

　　而裡面不但穿了防高壓電絕緣的連身緊身衣，還戴著同樣質料的手套，穿上長襪，並且帶了把獵刀和「左輪」手槍，以及遠射手電筒。

　　除了去日內瓦尚未回來的莫教授，其他人在天剛黑就分乘兩部車出發，把車駛至山邊藏起，再翻越矮牆進入公墓。

　　按照沙盤演練的布署，他們這時早已各就各位了。

　　靜！靜得有些神秘、怪異。

　　凜冽的寒風吹刮著──

　　高達把豎起的衣領拉緊，手握著手電筒，佇立在預定的位置。

　　抬起手腕一看，已經是六點五十八分。整個公墓裡仍然一片沉寂，毫無動靜。

　　最後兩分鐘，彷彿兩個世紀那樣漫長──

　　突然，隱約聽到了直升機的螺旋槳聲，正由遠而近。

　　高達暗自一怔，心知對方重施故伎，又來了個從天而降。

　　這回他已有了心理準備，有恃無恐，隨手解開滑雪衣的鈕扣，讓胸懷鬆開，以便隨時拔出插在腰間的手槍。

　　循聲抬頭看去，直升機機腹下及機尾的小紅燈閃亮著，正愈來愈近。

　　高達舉起手電筒，朝天空連續明滅三次。向對方表明自己的位置。

　　直升機緩緩下降。螺旋槳的強大風力，吹得花木上的積雪滿天飛舞，構成一個美碩壯觀的畫面。

　　高達力持鎮定，嚴陣以待著。

　　仍然是上次突襲的那架中型直升機、它停落在五十碼外，熄了火。

　　艙門一開，跳下兩個人，全身白色裝扮，居然也戴著同樣的紅外線風鏡。

　　兩人直朝南處走來，走至相距五步處停住。

　　其中一人振聲道：「你果然很守時！」

　　高達一聽這德國口音，極似昨日跟他在大廳打過招呼的華特醫生，心想：果然不出羅瑪麗所料！

　　便直截了當地問：「人帶來了嗎？」

　　那人點點頭道：「你的東西呢？」

　　高達從滑雪衣大口袋裡，掏出個紅色絲絨小首飾盒：

　　「東西在這裡，我還沒有見到人。」

　　那人打個手勢，便見直升機上又跳出兩人，接著從機艙裡送下兩個女子。

　　她們身上穿著帶風帽的厚衣，臉上罩著黑布面罩，雙手卻被反縛，而且拖著長繩，由那兩人牽在手上。

　　高達舉起手電筒，照射著她們的頭部：「面罩不除下，我怎麼知道她們是什麼人。」

　　那人又打個手勢，站在機前的人很有默契，立即伸手摘掉一名女子的面罩。果然，正是瓊妮。

　　高達把光線照向另一女子：「還有她呢？」

　　那人道：「很抱歉。她不願意讓地球人見到真面目。我仍必須尊重她的意思。反正希伯德博士的女兒你見過，現在只要認清是不是她就成了吧！」

　　事實上高達從未見過妮莎亞，甚至未曾目睹外星人的廬山真面目，就算揭開面罩，他也無法確定是不是，只得同意道：「好吧。」

　　那人居然並不要求查看高達手上的首飾盒，即道：「你把手上的東西交給我，就可以把人帶走了。」

　　高達反覺意外道：「你不看看小盒裡裝的是什麼？」

　　那人道：「我們既然很有誠意，守信把人帶來交換，相信你們也應該有同樣的誠意吧！」

　　這番話倒使高達感到十分慚愧，真想把真的「微晶片」交了出去。但他實在不敢相信，外星人真會如此守信。

　　於是，他不動聲色道：「那就把人帶過來吧！我們一手交貨，一手交人。」

　　那人說聲：「好！」又打了個手勢。

　　機前的兩人把兩個女子押了過來，而直升機已在發動，巨大的螺旋槳又開始由慢而快旋轉起來。

　　顯然，對方是交換完成，立刻就走人。

　　這是緊張的一刻，高達推想對方在交換時使詐，畢竟仗著人多勢眾，又可能攜帶了高科技的外星武器，占著絕對優勢。

　　當然，對方可能並不知道，他們這邊也早有布署，並不是只有孤掌難鳴的高達一人。

　　高達全神貫注，暗自戒備著。

　　布署在四周，利用積雪掩護的其他人，這時也紛紛蓄勢待發，只要高達一發出預約的暗號，他們便現身一擁而上，全力搶救出那對母女。

　　當兩個女子押近時，那人把手一伸：「請把東西給我吧！」

　　高達道：「讓她們先自己走向出口。」

　　那人毫不猶豫，即令牽著繩子的兩人放手，又向兩個女子說了幾句外星話，便見她們依言向出口的拱門走去。

　　高達眼見她們逐漸走近出口，才把手中的小盒遞向對方道：「拿去吧！」

　　那人接過小盒，居然看都不看，只說聲：「謝謝！」便轉身帶著其他三人，迅速奔向直升機。

　　他們一登上直升機，立即起飛，朝向山頭飛去。

　　這使高達大出意料之外，想不到今晚的交換，竟然如此順利，幾乎使他不敢相信。

　　就在他暗自慶幸，轉身準備追上那兩個女子，而藏身在雪地裡，或利用花樹掩護的幾人，正紛紛現身出來時，卻發生了絕對意想不到的情況。

　　一、二十個身穿白色滑雪衣的漢子，不知何時早已掩近矮牆外。由於高達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對方，根本沒有發現公墓外的情況。

　　只見他們一擁而上，圍住了那對走近的母女。

　　高達見狀大驚，急向其他人一揮手，一馬當先就衝上前搶。

　　不料這批人是有備而來，立即亮出武器射擊，用的竟是催淚彈，其中還有人擲出煙幕彈。

　　頓時，煙霧瀰漫，借著強勁的寒風吹向高達他們。

　　驚亂中，高達大聲叫道：「大家散開，快衝出墓地去攔截這批傢伙！」

　　但那批人的行動極迅速，利用催淚彈和煙幕彈阻擋住高達等人，立即挾持那對母女退出墓地。

　　就在同時，四輛轎車飛駛而至，時間配合的恰到好處。

　　那批人架了那對母女登車，便加足馬力，風馳電掣而去。

　　高達首先衝出公墓，他那肯甘休，來不及等其他人趕到，登上那部「林肯」車就打算獨自急起直追。

　　那知車發動了卻開不走，急忙把頭伸出車窗一看，四隻輪胎早已被人放了氣！

　　阿發奔來，還以為高達在等他們，拉開車門急道：「老大，快追呀！」

　　高達氣得破口大罵：「他媽的！我又不是飛毛腿，追個屁！」

　　其他人趕來一看，全傻了眼，這時再要去山邊去取車，只怕早已追趕不及了。

　　高達等人急急趕回滑雪俱樂部，說好留下來等他們消息的羅瑪麗，卻早已不知去向。

　　突然冒出來，趁機劫持去那對母女的是些什麼人呢？

　　當他們聚在高達房間裡，研究那批人的身份時，阿發自作聰明道：「哼！他們一定是外星人一伙的！」

　　費胖子附和道：「對！阿發這話不錯，他們要不是早有安排，那會輕易把人交出。」

　　這種判斷，並不是絕無可能，其他人不禁紛紛破口大罵起來，只有高達沉思不語，連連猛吸著香菸。

　　時律師忽道：「沒什麼好氣的，反正我們也沒虧本，他們到手的東西也不是真的嘛。」

　　高達被他一語提醒，氣憤地哼了一聲道：「我這裡的另一片，不見得就是真的！」

　　時律師驚詫：「羅瑪麗不是說一真一假嗎？」

　　高達怒形於色道：「哼！問題就出在她身上！」

　　費胖子走過來道：「怎麼會呢？她不是也突告失蹤了嗎？」

　　阿發又自作聰明：「一定是外星人幹的，趁我們都去了公墓，把她給架走啦！」

　　高達不以為然道：「不見得，說不定外星人倒很守信，她跟那批人才是一伙的！」

　　阿發伸手摸著後頸，一臉茫然：「老天，你真把我搞胡塗了，她要有那批人撐腰，又何必向你求助，大老遠把我們全找來？」

　　費胖子點了點頭，接道：「我看她是被外星人綁架去了，否則，我們剛才已經順利把人質換回，她又何必多此一舉，要那批人把人搶走呢？」

　　高達正色道：「所以我說問題出在她身上，如果不出我所料，整個事情就是她一手──」

　　電話鈴聲突然響了起來。

　　萬夾坐在床邊，順手抓起話筒，遞給趕過來的高達。

　　「喂！」

　　對方又是那自稱華特醫生的德國口音：「親愛的朋友，今晚我們的交易很公平，雖然你交出的是一片隱形眼鏡，但那對母女仍在我們手裡。」

　　高達一聽。不禁大感意外，想不到竟被阿發說中了，守在公墓外的那批人，果然是外星人一伙的。他們這叫陸空配合作戰，由從天而降的直升機放人，把東西騙到了手，再由那批人發動地面突襲，又把那對母女奪了回去。

　　高達不屑道：「哼！我早料到你們毫無誠意，才不得不留一手！」

　　華特醫生道：「彼此彼此！親愛的朋友，在談到正題之前，我個人可不可以向你做個小小的要求？」

　　高達沒好氣地道：「說吧！」

　　華特醫生誠懇道：「你帶回去的兩個人，雖然不是那對母女，畢竟總是地球人，而且曾經是我的登山隊友──」

　　高達暗自一怔，驚詫道：「什麼？你說她們不是那對母女？」

　　華特醫生道：「親愛的朋友，你何必裝呢？相信你把她們一帶回去就已發覺，而且現在已經死了。」

　　高達茫然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華特醫生輕喟一聲道：「我要說的是，她們是無辜的，而且做了這件事的犧牲品。所以我向你要求，不要把氣出在她們身上，能把屍體送去殯儀館，交由他們安葬。」

　　高達仍然滿頭霧水，莫名其妙地問：「難道不是你們派人守在公墓外，把她們奪回去的？」

　　「我們的人奪回去？」華特醫生也胡塗了：「親愛的朋友，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高達已覺出事有蹊蹺。急問道，「你怎能確定她們現在已經死了？」

　　華特醫生道：「她們的腦部藏有特殊裝置，為了防止你帶她們回去後。發現只是戴著橡皮面具的兩個陌生地球人，用酷刑逼供。不得不以遙控強力電波，在你駕車離開公墓時，就使她們腦部受到嚴重破壞。即使不死，你也問不出什麼了。」

　　高達終於恍然大悟，對方為何會輕易把人交出了。由此可見，外星人的智慧，絕不在地球人之下，甚至更高。

　　但那批人既不是外星人派出的，又是什麼人呢？

　　說不定被他料中，一切都是羅瑪麗一手安排，她才真正跟那批人是一伙的！

　　高達不便向對方說明，地球人已起了「內訌」，即道：「你的要求我同意，現在說你的『正題』吧！」

　　華特醫生謝了一聲，鄭重道：「希伯德博士的妻女，仍然在我們手裡，現在請你立刻通知他，在二十四小時之內，要他親自把『微晶片』送到『武士古堡』，否則我們就處死那對母女！」

　　高達尚未及回答，對方已將電話掛斷。

　　整個事情的演變，不但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而且變得更複雜和詭異了。

　　高達擱下話筒，突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萬夾一旁莫名其妙地問：「老大，什麼事這樣好笑？」

　　高達止住了笑，哼聲道：「這騷娘兒費盡心機，甚至不惜陪我上床，結果搶回去兩具屍體，我真想看看她那時的表情！」

　　時律師站的較遠，未能聽到對方在電話中說的話，不禁驚詫：「老大，你說那批人搶回去的是兩具屍體，這是怎麼回事？」

　　高達便將華特醫生在電話中說的話，大致說了一遍，聽得大家頓時面面相覷。

　　萬夾一臉失望道：「老大，這一來，十億美金泡湯嘍？」

　　高達聳聳肩，輕描淡寫道：「好在我們沒有什麼損失，只不過花點旅費而已，就當出來旅遊觀光一趟吧！」

　　阿發著急道：「老大，這事我們撒手不管了？」

　　高達道：「怎麼管？那女人一開始就在玩花樣，想利用我去跟外星人打交道，冒險把人救出，好讓他們坐享其成。想不到外星人更高明，讓他們費盡心機，搶奪去的卻不是那對母女。現在那騷娘兒不但空歡喜一場，還得處理那兩具屍體呢！」

　　費胖子哈哈大笑道：「騷娘兒還陪老大上床，結果卻毫無所獲，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時律師沉吟了一下，忽道：「老大，我覺得這事恐怕另有文章！」

　　「哦？」高達笑問：「大律師有什麼高見？」

　　時律師分析道：「先拿今晚的事來說吧！外星人的智慧既然極高，他們絕不可能笨得想不到今晚的交換會有詐。既然明知你不可能交出真的『微晶片』，又何必多此一舉，還白白犧牲兩個人，雖然不是他們外星人，但總算是他們的人。

　　「其次，姓羅的娘兒不是向老大透露過嗎？即使有了『微晶片』，如果沒有特殊設計的顯示器，什麼也看不出，等於是廢物。不過那娘兒又說，顯示器的設計藍圖在希伯德博士腦子裡，只要所須的材料齊備，一星期就可以製造完成。

　　「所以我覺得，對外星人來說，能不能追回『微晶片』並不十分重要，重要的是把希伯德博士抓回，至少不能讓他活著！」

　　「對！」高達如同醍醐灌頂：「他們對希伯德博士才是志在必得，所以我交出的東西，他們連看都不看。」

　　時重池不愧是幹律師的，心思慎密，反應靈敏，他從容不迫地接下去道：「既然如此，今晚公墓之約就毫無必要。老大，你不是在鞋跟裡，發現他們暗藏了『追蹤器』嗎？如果不出我所料，那對假的母女身上，很可能就藏了那玩意！」

　　高達把頭一點道：「錯不了，絕對是這麼回事，他們料定我把那對假母女帶走，一定是急著帶去見希伯德博士，利用『追蹤器』，就知道他藏在什麼地方了。」

　　費胖子不解地問：「那他們為什麼還打電話到這裡來找你？」

　　高達思索了一下道：「他們大概急於趕回去覆命，沒有見到那批人搶奪去那對假母女。而這裡必然仍留有他們的人在暗中監視，發現我沒有帶那對假母女去交給希伯德博士，反而帶你們一起回這裡，自然馬上打電話報告。

　　「據我看，那個自稱華特醫生的，在那秘密基地，很可能是地球人的頭兒。凡是外星人不能露面的地方，全交由他負責，接到監視的人報告，他也作不了主，必須再向外星人報告得到指示，不能採取行動。

　　「他打電話給我的用意，不外乎是想探聽我的口氣，是不是已經知道我發現那對母女是假的了，以及為什麼我們都回這裡，沒有護送她們去交給希伯德博士。

　　「聽出我還不知道那對母女是假的，馬上就想到，我們可能是受雇的，只負責把人換回，交給希伯德博士方面的人，就算任務完成，沒我們的事了。這是因為羅瑪麗那娘兒，始終不讓我見希伯德博士，所以等於告訴他們，我們這些人只是『外籍佣兵』而已。

　　「華特醫生自然更會想到，現在那批人搶去那對母女，應該已經發現她們是假的，甚至已經死亡。那麼希伯德博士，就必然會找我們交涉。所以他要我轉話，限希伯德博士在二十四小時之內，親自把『微晶片』送到那個什麼『武士古堡』去──」

　　阿發今晚話特別多：「一定就是昨天關老大的地方！」

　　高達微微點了下頭：「很有可能。不過，我懷疑剛才這個電話，也有可能是在探虛實，看希伯德博士方面有沒有通知我們，已經發現那對母女是假的了。如果希伯德博士見到了那對假母女，無論是死是活，她們身上藏有『追蹤器』，就可知道希伯德博士在何處，說不定現在已經對他採取了行動呢！」

　　費胖子緊張道：「那希伯德博士不是很危險了？」

　　萬夾憤聲道：「哼！誰教那娘兒沒安好心，對付不了外星人，讓老大和我們去冒險，等人換回了，他們再奪去。這樣不但等於坐享其成，還不用給老大任何交代，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希伯德博士就是被外星人殺了也活該！」

　　阿發幫腔道：「對！老大，就像你說的，我們反正沒什麼損失，只不過花點旅費，加上今天添購裝備花的錢而已，就當是出來旅遊觀光一趟。希伯德博士死也好，活也好，跟我們毫不相干，不必去理他了。」

　　高達強自一笑道：「各位，十億美金的美夢泡湯了，害你們空歡喜。」

　　時律師道：「老大，你別這麼說，大家能快快樂樂出門，平平安安回家就心滿意足了。」

　　阿發自我解嘲：「是嘛！憑我們這幾塊料，那一個像億萬富翁。真有那麼多錢，我一定夜夜失眠睡不著，半年下來就去向閻王爺報到啦！」

　　萬夾糗他道：「那你乾脆把生死簿扒到手，拿來改一改，我們全都可以長命百歲了。」

　　阿發反唇相譏道：「何必麻煩，你要長命百歲，等你滿月時，我打個金鎖片替你掛在脖子上就行啦！」

　　萬夾臉色一變，剛要發作，高達又宣佈道：「走，趁餐廳尚未打烊，我請大家去好好吃喝一頓，慰勞慰勞。」這才化解了兩個混小子的口角衝突。

　　大家出了房，一起湧向餐廳，各自點了自己喜歡吃的，又開了幾瓶香檳，好像在舉行慶功宴。

　　他們一致通過，不再過問希伯德博士的事，一旦心理負擔消除，頓覺輕鬆無比。

　　正在大吃大喝，去日內瓦的莫教授趕了回來。

　　他是先去高達房按鈴沒人應，其他人也都不在房裡，以為大家都外出辦事了。打算獨自先來餐廳吃一頓，沒想到他們全在。

　　莫教授見他們似在慶祝，忙來到桌前，問道：「大功告成了？」

　　高達笑著招呼他坐下，不動聲色：「吃什麼自己點，邊吃邊聊。」

　　莫教授向侍者要了份牛排，然後報告他此去日內瓦的經過：「我一到日內瓦，就雇車上街，找到一家快速印刷公司，印了一盒名片，頭銜除了德國柏林大學化學博士是真的，其他都是有名無實，不過『柯達照相器材』東方總代理的頭銜還真管用，抬高了我的身價。

　　「我到了那家公司，規模還真大。幸好我出示的名片發生作用，使他們以為我是位大主顧，很順利見到一位高級主管，是業務部經理，名叫馬克斯多勒。

　　「他聽我問，能不能製造出一種具有『追憶』功能的攝影機時，馬上就笑著說：『博士，你這種構想非常好，可惜以目前的科技水準，那是絕不可能的！』我就說：『據說二十年前，貴公司不是就有人在研究這種攝影技術嗎？』他聽完想了想，突然哈哈大笑說：『你說的是那個瘋子啊！』

　　「我一聽，知道他一定指的是希伯德博士，故意興奮地追問下去，他所說的，跟羅瑪麗告訴老大的完全相符，希伯德博士確實是辭職兩年後，聽說突然失蹤了。

　　「他忽然問起，我是怎麼興起這個念頭，又是從那裡聽到有關希伯德博士的事，找上了他們這家公司的。我一直對他察言觀色，注意他的反應。當我提到羅瑪麗時，他竟毫無表情地搖搖頭說：『我沒有聽過這位女士。』

　　「當時我想，公司上下一兩千員工，他身為業務經理，不可能所有人都認識，但羅瑪麗既然代表希伯德博士，跟他們公司接過頭，談過『追憶攝影機』的事，他應該知道。除非是屬於公司的高度機密，憑他的職位，還不夠資格參與。於是，我要求能見一見公司的負責人。

　　「他倒很熱心，帶我去見到他們公司的副總裁雷奧利先生，總裁就是他父親，因為老雷奧利兩年前輕微中風，一直在日內瓦湖畔的別墅休養。實際上公司的一切是由小雷奧利負責。如果羅瑪麗要出售她舅舅的『偉大發明』，想必會找這位全權負責，能當家作主的小老板。可是聽他的口氣，非但不知道羅瑪麗是誰，更不清楚這回事，還勸我不要異想天開，弄得我好尷尬。

　　「所以，我此行日內瓦的結論是，那娘兒根本是在胡說八道，不知道是什麼居心！」

　　他一口氣說完全部經過，大家居然無動於衷，毫無反應。吃的吃，喝的喝，就像聽他說了個一點也不覺好笑的笑話。

　　莫教授眼光一掃，莫名其妙道：「怎麼回事？你們大家好像──」

　　正在這時，播放中的悠揚音樂轉弱，傳出個甜美的女子聲音以英語播報：「高達先生電話，請到第三號電話間接聽。高達先生電話──」

　　高達忙放下手中刀叉，起身離座，匆匆趕去接電話。

　　酒吧台旁一排四個電話間，玻璃間上有著醒目的阿拉伯數字。高達推門進入第三號電話間，摘下掛著的話筒應了聲：「喂！我是高達。」

　　話筒傳來的聲音竟是羅瑪麗。只聽她情急地叫道：「達令！快來救救我，快來救──」

　　高達冷聲道：「救你？是不是你也被外星人抓去了？」

　　羅瑪麗急道：「不！不是──」

　　高達笑問：「那麼是不是發現搶去的那對母女，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希伯德博士要拿你問罪？」

　　羅瑪麗哭聲泣泣：「我，我把事情弄砸了，他們要殺我。」

　　「哦？」高達無動於衷道：「他們要殺的是你，關我什麼事？」

　　羅瑪麗哀求道：「達令，求求你，快來救我，他們是真的要殺我啊！」

　　高達沉吟了一下，問道：「你說的『他們』是什麼人？」

　　羅瑪麗道：「電話裡說不清，也沒有時間了，你快來，我在『大教堂』附近等你。啊！有人追來了──」

　　高達來不及追問，已聽不見羅瑪麗的聲音。

　　顯然電話是從公用電話亭打來的，話未說完就發現緊急情況，所以她連電話都來不及掛斷，丟下話筒就逃開了。

　　高達掛上話筒，走出電話間，一回到桌前，大家就迫不及待地爭問：「誰打來的？」「是不是姓羅的娘兒？」「是那個叫華特的醫生嗎？」

　　他坐了下來，才輕描淡寫道：「是羅瑪麗，說有人要殺她，求我去救她──」

　　不等他說完，費胖子已憤聲開罵：「去他媽的蛋！殺死她活該，別去理她！」

　　包括剛聽了個大概的莫教授在內，全體一致主張到此為止，絕不再涉入希伯德博士的事件。

　　高達卻獨排眾議道：「不行！這騷娘兒耍了我們，我絕不能輕易放過她！」

　　費胖子勸阻道：「老大，算了吧，反正她也陪你上過床，而我們又沒有多大損失，只不過花點旅費和開銷而已。過去只要被你看對眼的女人，花個十萬八萬，不也是常有的事嗎？」

　　高達道：「那不同，我願花錢是玩女人，這回卻是被她耍了！」

　　時律師皺眉道：「那你決心去城裡見她？」

　　高達把頭一點：「我倒要看看，她還能耍出什麼花樣！」

　　莫教授勸道：「老大，老費說的不錯，反正我們沒什麼損失，這事就到此為止算了吧！那娘兒詭計多端，說不定向你求救是假的，目的是想把你騙去。」

　　阿發道：「沒錯！她的狐狸尾巴已經露出來，發現搶去那對母女是假的，不敢也沒有臉再找老大幫忙，只好用苦肉計。什麼有人要殺她。根本沒這回事！」

　　高達似乎心意已決，堅決道：「如果要向她討回公道，這倒正是個機會。至少我馬上可以見到她，不必疲於奔命去各處找她了。」

　　大家都深知他的個性，既已做了決定，任何人都無法勸阻。

　　各人交換了一下眼色似乎公推莫教授代表發言，他只好問道：「老大，那我們呢？」

　　高達想了想道：「你們遠遠跟著我，必要時可以接應，但絕不可輕舉妄動。」

第八章

　　所謂的「大教堂」，是指城裡那一座。比起城郊具有三百年歷史，當年由奧地利女王瑪利亞泰麗莎，私人出資興建的「洛喀喀斯斯戴爾」大教堂，那就成了小巫見大巫。

　　不過，它卻是茵斯布魯克城的著名基督教徒聚會所。一到周日，來自全城的教徒便絡繹不絕。

　　現在已是夜晚九點多了。

　　教堂附近一片靜寂，街道上不見一個人影。

　　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來，停在廣場上。

　　駕駛的正是高達，他關了前車燈，但引擎並未熄火，以便一發現情況，隨時可以行動。

　　他沒有下車，只是坐在駕駛座位上，戴上紅外線風鏡，察看附近的情況。

　　不料等了足足十分鐘，非但未見羅瑪麗出現，連一點動靜也沒有。

　　這是怎麼回事？

　　即使羅瑪麗真用的是苦肉計，既然目的是要見高達，就不可能不露面。除非是她已被抓走，甚至已被殺。

　　高達想到這個可能，這才熄火下車，朝教堂右側五十碼處的公用電話亭走去。才到亭外，就一眼瞥見地上遺落一隻平底女鞋，而電話亭的門敞開著，話筒卻未掛上，垂吊在一旁。

　　高達見狀，心知所料不錯，羅瑪麗必是正在跟他通話時突然發現有人追來，不得不倉惶逃走。

　　這一來可麻煩了，羅瑪麗如同驚弓之鳥，不知逃往何處，上那裡去找她呢？

　　高達正茫然四顧，忽聽摩托車聲大作，衝破了夜的靜寂。急忙循聲看去，只見一人駕駛重型「哈雷」機車，正朝廣場風馳電掣而來。

　　他戴著紅外線風鏡，老遠就看出駕車的是女子，想必是羅瑪麗無疑，立即拾起地上那隻女鞋。

　　由於對方沒有誘殺他的理由，他毫不猶豫地奔向廣場。高舉雙手揮動著。

　　飛車女郎果然是羅瑪麗，她的目標原是那輛黑色轎車，遙見高達揮手迎面奔來，立即改變方向。

　　車已駛近，她就緊急剎車，急叫道：「快上！」

　　高達毫不猶豫，跨騎在她座後，雙臂剛抱緊她腰部，她已加足馬力向前飛駛。

　　廣場位置在市中心區，周圍道路四通八達。

　　羅瑪麗對城內的地理環境十分熟悉，她專找汽車無法通行的小街窄巷穿梭，似乎在設法擺脫追兵。

　　事實上高達根本不能確定，是否其有人在追她。

　　因為，他一跨騎上後座，羅瑪麗就加足馬力駛離了廣場。使高達來不及看後面，甚至不知遙遙尾隨的幾個「死黨」守在車上可曾發現狀況。

　　一陣疾駛，高達已是暈頭轉向。不過以方向判斷，他們已在城內的西區。

　　終於，來到一座倉庫前，羅瑪麗把車停住。

　　她熄了火，向座後的高達招呼：「下車吧！」

　　高達下了車，問道：「這是什麼地方？」

　　羅瑪麗無暇回答，跨下車，把車丟開就拖著高達衝至虛掩的大門旁。先探頭向裡面望了望，隨即又拖著他進去。

　　裡面一片漆黑，好在高達戴著紅外線風鏡，黑暗中只見到處凌亂，巨大的大箱紙盒東倒西歪，顯然這裡曾經過激烈戰鬥。

　　羅瑪麗把他拖進一堆大木箱後的空隙間，雙雙坐了下來，她喘息了片刻，才驚魂甫定道：「我是從這裡逃出的，而且，這裡不久前才遭到過突襲，現在我們再回來，應該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高達道：「所謂最危險的地方，也最安全吧！」

　　羅瑪麗嘆道：「唉！達令，我真不該──」

　　高達接道：「不必向我懺悔了，說吧，為什麼帶我到這裡來？」

　　羅瑪麗緊挽著他胳臂道：「他們在追殺我！」

　　「他們？」高達問：「他們是誰？」

　　羅瑪麗憤聲道：「就是哈利手下的那批職業殺手！」

　　高達強自一笑道：「瑪麗，別跟我打啞謎了，哈利又是誰？你乾脆把整個事情從實招來吧！」

　　羅瑪麗今晚死裡逃生，已如同驚弓之鳥，定了定心神，才坦然道：「達令，不瞞你說，希伯德博士確實有個名叫羅瑪麗的外甥女，但當年她隨父母去夏威夷渡假，在回程中飛機失事墜海遇難了，我根本不是羅瑪麗。」

　　高達暗自一怔，詫異地問：「那你是什麼人？」

　　冒充的羅瑪麗道：「我的本名叫陳香，屬於哈利領導的一個龐大國際犯罪集團。」

　　高達若有所悟道：「因為你辦事不力，費盡心機，結果搶回去的那對母女是假的，所以你的頭兒要處置你是嗎？」

　　陳香點點頭，坦然道：「我那天說的希伯德博士後半段故事，其中除了我冒充羅瑪麗之外，大部份都是真實的。不過，他逃出那秘密基地，駕駛的『交通工具』墜海獲救以後，就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了。因為那艘遊艇的主人正是哈利，而我當時也正在船上。」

　　高達「哦？」了一聲，沒有打岔，聽她繼續說下去。

　　陳香便說出了全部經過。「哈利的全名是哈利李姆斯，不過大家都叫他『大腳哈利』。他是個龐大國際犯罪組織的首腦人物，凡是有利可圖的勾當，那個組織幾乎無所不為，包括販毒、走私、販賣人口、轉運軍火。只要付出相當代價，他們甚至派出職業殺手，執行暗殺國際上的知名重要政治人物。

　　「那次哈利親自帶了一批男女手下，到西奈半島談成一大筆軍火生意，回來時命遊艇直駛摩洛哥，準備豪賭慶祝一番，途中救起了希伯德博士。

　　「他大概受驚過度，獲救後一直發高燒，呈半昏迷狀態，而且嘴裡不斷胡言亂語，還連連呼叫著『妮莎亞』和『瓊妮』這兩個名字。

　　「遊艇上有醫護人員及設備，因為他們這批亡命之徒，隨時可能跟別人發生槍戰受傷。當希伯德博士被抬進醫護艙，脫光全身的濕衣時，發現他的陰囊下方有道縫好的傷痕已經發炎。醫生仔細檢查一下，摸出陰囊內除了兩個睪丸還多出個圓狀異物，大小猶如小孩玩的玻璃彈珠。

　　「如果一個男人的陰囊裡，比正常人多出一個睪丸，在醫學上也不是絕無可能的，但是，從縫合的傷痕看出，那圓狀異物不是睪丸，而是裝進去的。

　　「哈利聽到醫生的報告，當時就想到，那一定是個極重要的東西，藏在陰囊內絕對不易被人搜到。（說到這裡，她忍俊不禁笑出聲來）誰會想到，有人把重要的東西藏進自己陰囊裡呢？」

　　高達接道：「你們那位哈利老兄就想到了！」

　　「他是聽了醫生的報告，才會想到的。」陳香接下去說：「哈利馬上命醫生動手術，開刀取出那圓狀異物，發現是個金屬小圓球，可以旋轉開來成為兩半，如同是個小圓盒，而裡面只是個透明的小片，看上去就像隱形眼鏡。

　　「當然，那絕不可能是隱形眼鏡，否則希伯德博士絕不會把它藏得那麼隱密。但它究竟是什麼呢？卻沒有人能想像得出，只有醫生猜測它可能是『微晶片』。

　　「希伯德博士麻醉藥性消失後，又經過好幾個小時才清醒，一醒就驚覺藏在陰囊內的小圓球被取出。他當時好像發瘋似的，要跟醫生拼命，兩三個人合力才把他制住。

　　「哈利軟硬兼施，威退利誘，用盡一切手段，希伯德博士都不肯說出『微晶片』的秘密。正感到無計可施的時候，突然遭到不明來歷的直升機空中攻擊，幸好遊艇上的火力極強，雙方激戰了十幾分鐘，直升機終被擊退。但在離去時，機上用高音率擴大器向遊艇喊話，我們都聽不道說的什麼，只有希伯德博士聽了非常激動，號啕大哭。

　　「等他情緒逐漸冷靜下來後，要求單獨和哈利密談。大概是『微晶片』在哈利手裡，他不得不說出一切，並且提出條件，只要能從外星人手中，救出妮莎亞和瓊妮，他就負責製造出一具顯示器，否則『微晶片』形同廢物，毫無用處。

　　「哈利對科技的知識有限，立即召集手下幾個得力幹將，舉行了一次秘密會議。經過一番討論，一致認為『追憶攝影機』，真有希伯德博士所說那種神奇性能，確實是震驚全世界的大發明，如果待價而沽，絕對可值一二十億美金，甚至更多。何況，『微晶片』上錄製的資料，可揭開外太空之謎，更是無價之寶。

　　「既然希伯德博士已經表明態度，除非能救出那對母女，他是寧死不屈，絕不受任何威逼利誘。所以會議的結論，就是如何去救人。

　　「外星人擁有威力強大的武器，而且為了那對母女的安全，必須投鼠忌器，不能勞師動眾，以免弄巧成拙。把整個事情弄砸。於是大家想到，既不能力敵，就得以智取，找出一個智勇雙全的人，單獨跟外星人周旋。哈利的手下，職業殺手倒是不少，但都是有勇無謀的，像樣的一個人還真選不出來……」

　　高達冷冷一笑道：「於是就找上了我？」

　　陳香道：「達令，我在電報上具名『仰慕者』，確實是久聞大名了。前兩年我奉命去東方，結識了一位鼎鼎大名的模特兒，那一星期我們天天在一起，處的非常好，幾乎無話不談，曾經談到了你──」

　　高達立即想到那是白美玉，問道：「是她把我的地址給了你？」

　　陳香點點頭道：「會議中，我提出了你，想不到在場的人竟有一半以上曾經聽過有關你的傳說，哈利就要我登岸後即跟那模特兒聯絡，打聽出你的地址。同時，擬好整個計劃，因為只有我有東方血統，由我冒充希伯德博士的外甥女羅瑪麗。

　　「整個計劃中最重要的部份，就是一旦救出那對母女，必須把你擺脫。因為，如果你知道一切真相，絕不可能善罷甘休。所以今晚在公墓外，我們埋伏了一批人，趁機把那對母女搶走。而我早已離開滑雪俱樂部，這樣一來，也許你們會把這筆帳記在外星人的頭上。」

　　高達不屑地冷哼一聲：「那你當初不會別把『微晶片』的事告訴我？」

　　陳香無奈道：「要使你對這件事發生興趣，那是不得已的啊！據那位模特兒說，如果要讓你心甘情願去冒險做任何事，必須是你為之真正動心的美女，或者讓你認為滿意的金錢代價，甚至絕對能引起你好奇的特別事物。所以，我只好三樣全用上了。」

　　高達仍然不提白美玉的名字，笑問：「這些都是她告訴你的？」

　　陳香道：「當時我們只是閒聊，她說一生中，在床上真正能令她滿足的只有你，而且還誇獎你的功夫──」

　　高達不由地罵道：「他媽的！這臭娘兒，居然在我背後胡說八道，破壞我的形象！」

　　陳香笑道：「當時我也認為她誇大其詞，直到我親自領教過，才知道浪子高達果然名不虛傳啊！」

　　高達強自一笑道：「好啦！別把話扯遠了，繼續說你的故事吧。」

　　陳香接下去道：「以後的一切，你都知道了。這個倉庫是屬於哈利的，平時作為掩護，木箱紙盒幾乎全是空的，只有少數裝了些不值錢的破銅爛鐵。實際上，這裡是個秘密軍火轉運站，從瑞士來的軍火都藏在這裡，然後運交各地的買主。

　　「希伯德博士一直被軟禁在這裡，等著我們把那對母女救出。不過他也很精明，跟哈利約法三章，一旦人救出，必須先帶來見他，然後讓她們自行離去，不得派人跟蹤。等她們到了個絕對安全的地方隱居下來，來電話通知他後，他才動手製造顯示器。

　　「沒想到今晚搶回的，卻是一對假的母女，她們臉上都戴著橡皮面具，而且半路上人就死了。

　　「既然那對假母女是從你們手上搶走，你絕不會善罷甘休。而你只見過我，別的人從未露面，自然是要找我算帳。哈利一見事敗，又擔心因為我替他們惹來麻煩，一氣之下就決心殺我。正要下手時，不料遭到一批身份不明的人突襲。」

　　「慢著！」高達阻止了她，問道：「那對假母女是不是帶到了這裡來？」

　　陳香點點頭道：「人一搶到，自然立刻帶來，但沒想到她們在車上就死了。」

　　高達道，「那就沒錯了，一定是她們身上藏有『追蹤器』，才把突襲的那批人引了來。」

　　陳香又點了點頭：「事後我也想到，絕對是這麼回事，否則他們不可能輕易把那對假母女交給你，也不可能追蹤到這裡來，顯然他們的目的是希伯德博士，即使不能把他抓回去，也要把他解決。

　　「不過，幸好他們來突襲，我才能趁著一片驚亂逃走，否則早就遭了哈利的毒手──」說到這裡，不禁猶有餘悸，鑽進高達懷裡低泣起來。

　　高達無暇安撫這隻驚弓之鳥，追問道：「突襲的結果呢？」

　　陳香搖搖頭道：「不知道，我當時只顧逃命，就不管他們。過了將近一個小時，我偷偷繞回附近，發現倉庫外毫無動靜，壯著膽子溜進來一看，到處一片凌亂，非但沒有任何人留下。連那對假母女的屍體也不見了。

　　「我到地下室和各處看了一遍。希伯德博士也不在了，就匆匆離開這裡。那知剛走沒多遠，發現哈利的手下，駕車在一路慢慢巡視，一定是奉命追殺我的。幸好我及時避開，繞到大教堂附近，找到個公用電話亭，急忙打電話向你求救，話還沒說完，他們的車已駛近了廣場……」

　　高達問道：「現在要我怎麼救你？」

　　陳香幽幽地道：「哈利的大本營在歐洲，到處都分布有他的人，我今夜就算能僥倖逃出城，也逃不出他的魔掌。所以──所以希望你救人救到底，帶我去東方。」

　　「哦？」高達不置可否地笑問：「我為什麼要這樣做？」

　　陳香仰著臉，一副乞求之情：「達令，我不會有太多的要求，也不會為你添任何麻煩的。只要你能帶我去東方，我願意做你的佣人，替你看家，燒飯洗衣──」

　　浪子高達一向放浪不羈，即使處在最危險的劣境中，照樣談笑自若。這時故意笑問：「包不包括上床？」

　　陳香風情萬種地一笑，媚態畢露：「只要你吩咐一聲，我隨時上床侍候。」

　　高達搖搖頭：「不行，這個代價太小了。」

　　陳香急道，「達令，那你說好了，我情願為你做任何事。」

　　「好！」高達道：「立刻帶我去找大腳哈利。」

　　「帶你去找他？」陳香頓時大吃一驚。

　　高達冷冷一哼，憤聲道：「你既是奉命行事，我可以不怪你。但冤有頭，債有主，我非找他算帳不可！」

　　陳香沮然道：「達令，他們人多勢眾，你們只有七八個人，鬥不過他們的──」

　　高達道：「你那位做模特兒的好友，有沒有告訴你，浪子高達除了金錢和女人。還喜歡什麼？」

　　陳香茫然問：「什麼？」

　　高達沉聲道：「專找硬角狠鬥！」

　　陳香為難道：「這，這──」

　　高達把她從懷裡推開道：「如果你不帶我去找大腳哈利，我自己會去找他。你也就不必指望我救你了，我們各走各的吧！」

　　陳香情急道：「達令，你不要生氣嘛，我──我是不希望你去冒險──」

　　「哈！」高達豪邁地笑道：「這回真讓你說對了，我要不喜歡冒險，就根本不會來啦！」

　　陳香猶豫之下，終於無可奈何，同意帶高達去找大腳哈利了。

　　東區，「銀色之城」的精華地帶。

　　茵斯布魯克的夜生活是多彩多姿的，除了幾處大型的豪華夜總會。大部份的低消費娛樂，像小酒館，有上空女郎招待的酒吧，專演成人電影的小戲院。脫衣舞表演等等，都集中在東區這條大街上，一眼望去，醒目耀眼的霓虹燈招牌比比皆是。

　　仍然由陳香駕車，載著高達來到街邊停下，指著街對面，「就是那家『紅靴酒吧』。」

　　高達跨下座後，從口袋中取出那隻女鞋，遞交給她道：「你快騎車趕回廣場去，要他們盡快趕來接應，你自己要小心！」

　　陳香點點頭：「我知道，達令，你也要小心啊！」

　　高達目送她駕車駛遠。才穿過寬闊的大馬路，向對面的「紅靴酒吧」走去。

　　這家酒吧門面不算大，招牌上方亮著霓虹燈，是一隻紅色的女靴，一明一滅地閃著，四周的五顏六色小燈，好像在追逐地打著轉。

　　門旁大玻璃框裡，很藝術地貼著十來張照片，都是上空女郎在搔首弄姿。展示她們誘人的胴體，以廣招徠。

　　一個蓄有兜腮大鬍子的中年胖子，身上穿的既臃腫又邋遢，站在門前不斷招呼過往的行人。

　　高達一走近，他就操著當地口音笑臉相迎，「請進來喝兩杯，消費低廉，高級享受，包君滿意！」

　　對這種拉客的角色，高達連看都不屑看一眼，昂然走了進去。

　　裡面裝有暖氣，一進來就覺出跟外面的寒風刺骨，有著天壤之別。

　　這酒吧是前窄後寬，如同一個「凸」字形。整個空間還算寬敞，容納一百位酒客絕不成問題，可惜今夜生意不太好，僅有二三十人，散散落落坐在各處，連那唯一的「洋琴鬼」，坐在鋼琴前也彈的不太起勁。

　　但是，酒吧裡倒是春色無邊。

　　只見十幾個上空女郎，上身完全赤裸，下面只穿一條緊窄幾乎透明的迷你三角褲，周旋在酒客之間，毫無顧忌地打情罵俏著。

　　此地的上空酒吧跟香港一樣，酒容只許觀賞，不得動手。

　　上空女郎展露形同赤裸的胴體，任憑遠觀近賞，但絕不可毛手毛腳，這是常跑這種地方的「行家」，幾乎人人都知道的「規矩」。

　　不過，那也不盡然，只要酒客出手大方，私下塞給女郎們一些小費，自會享受到額外服務，不但動手動腳不會遭到拒絕，還會投懷送抱，甚至奉上熱情大膽的香吻。

　　這種「規矩」只是警方訂的標準，其實等於官樣文章，只要吧女和酒客之間互有默契，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不要鬧進警局，酒吧老板是從不過問的。

　　高達眼光一婦，若無其事地走向吧台。

　　一名上空女郎迎了上前，操著生硬的英語，「先生，請那邊坐，讓我陪你喝一杯吧！」

　　高達一向出手大方，尤其是在這種地方，灑然一笑，掏出一張百元的美鈔塞在她手上，「拿去自己買杯酒喝。」

　　上空女即簡直有點受寵若驚，這樣的豪客實在很難遇上，她怔怔地尚未回過神來，高達已徑自走到了吧台前。

　　酒保是個壯漢，比高達至少高出半個頭，臉上毫無表情地用當地語言招呼：「請問喝什麼酒？」

　　高達卻用英語道：「那要看大腳哈利請我喝什麼了。」

　　酒保一怔，改用英語道：「你說什麼？」

　　高達重複一句：「我說要看大腳哈利請我喝什麼酒。」

　　酒保毫無表情的臉上，露出了驚訝：「你──」

　　高達直截了當：「告訴大腳哈利，我要見他！」

　　他的話一出口，就見整個酒吧裡的人有了強烈反應。

　　彈琴的彈錯了音，酒保怔住了，上空女郎和酒客全轉過頭來看著高達，有幾個膽小怕事的酒客，急忙結了帳匆匆離去。

　　高達見酒保光發愣不說話，追問道：「我說要見大腳哈利，你聽見了嗎？」

　　酒保這才回過神來，搖著頭道：「抱歉，這裡沒有這個人。」

　　高達若無其事地笑：「沒關係，他跟我約好的，我可以等。替我來杯『威士忌』，加倍，不要冰塊。」

　　酒保一臉不動聲色，轉身去倒酒時，暗向坐在附近卡座裡的兩名酒客使了個眼色。

　　高達剛坐上高高可轉動的圓凳上，就見走來兩名上空女郎，在他兩旁一左一右倚身靠著吧台，右邊那個嫣然一笑道：「請我們喝一杯吧！」

　　吧女沒有固定底薪，全靠小費，及勸客人買酒抽成，這點高達很懂。

　　「盡量喝吧！」高達乾脆慷他人之慨，向端酒給他的酒保笑道：「今夜大腳哈利請客，記在他帳上。」

　　吧女大概不知道大腳哈利是何許人，反正只要有人替她們買酒，管他是誰。

　　不料她們作個手勢要酒，酒保卻未加理會，使兩個吧女不禁感到莫名其妙。

　　高達存心找碴，向那酒保大聲道：「沒聽見嗎？替兩位小姐倒酒！」

　　卡座的兩人已起身定來，上前把兩名吧女推開，站在了她們剛才的位置。一左一右，將高達夾在當中。

　　高達不屑地瞥了他們一眼，冷聲道：「你們脫光也沒有什麼看頭，要喝自己付帳！」

　　左邊一人怒哼一聲，卻被右邊那人以眼色制止，遂問：

　　「朋友，你要見大腳哈利？」

　　高達轉頭看看他腳，笑道：「你老兄的腳不夠大，大概不是哈利吧！」

　　右邊那人舉起握緊的拳頭道：「我的腳雖不夠大，這個卻夠！」

　　「哦？」高達眼皮剛一翻，那人已狠狠一拳朝他腹部擊來。

　　但高達的行動比他更快，一挺腰已從高凳上滑下，使他一拳擊空。

　　高達再一轉身，一把抓住那人後領，接著向前一推一送，他便身不由己地衝撲向左邊那人。

　　左邊那人閃避不及，被撞得跌了開去。

　　這一動手，高頭大馬的酒保急忙從吧台旁繞出，大喝道：「把門關上！」

　　來之前陳香已告訴過高達，大腳哈利的手下經常在酒吧裡待命，等於是他們的連絡站。

　　其實陳香毫無把握，哈利會不會在這裡，尤其今晚倉庫遭到了突襲。但她在茵斯布魯克城裡，只知道那倉庫和這「紅靴酒吧」兩個地方，所以把高達帶了來。

　　不過，她相信來這裡只要表明找大腳哈利，即使他不在，也會立即有人通知他。

　　高達故意找碴，並且一再提到大腳哈利，目的就是要這裡的人去向他通風報信。如果人在這裡，自然會出面，絕不可能任他在此胡鬧。

　　這時尚留在酒吧未走的人，大概都是他們自己人，一聽酒保大喝關門，便有人出外叫進那拉客的邋遢中年人，迅速關起了門，連霓虹燈也關掉，表示已提早打烊。

　　上空女郎們一看情形不對，心知可能要大打出手，嚇得紛紛避進裡面房間，以免遭到池魚之殃。

　　酒保仗著體型唬人，繞出吧台衝到高達面前，不由分說就是迎面一拳。

　　高達閃身避開，雙手一撐吧台，翻身跳了進去。

　　一名壯漢正好撲來，撲了個空，上半身撲在了吧台上。

　　高達順手從架上取下瓶酒，舉起看了看：「一九六三年的，便宜貨！」

　　突然一回身，舉瓶砸在那壯漢頭上，頓時頭破血流。

　　高達笑向酒保道：「這一瓶算我的，別記在大腳哈利的帳上。」

　　酒保氣得狂喝一聲，衝至吧台前，又是狠狠一拳猛揮而出。

　　但高達向後一退，酒保的拳頭已夠不到。

　　由於他體型高大又重，不能像高達一樣翻跳進吧台裡去，只得繞向一旁進出口。

　　吧台的設計大同小異，一端總留有個缺口，上面一塊可掀起的木板與台面一般平，掀起即可進出。

　　酒保剛才繞出時未將木板放下，正要衝進去，被高達趕來將木板一放，差點把他的手壓住。

　　高達用力按住木板，笑道：「老兄，你辛苦了一晚上，早點回去休息吧！吧台交給我了。」

　　酒保雙手抓住木板邊，想把它掀起，但高達卻壓在上面不讓他得逞。

　　兩人正僵持著，另一名壯漢也跳進吧台，朝向高達疾撲而。

　　高達一放手，順勢托起木板下面猛一掀，酒保來不及抽手，右手被夾在木板與台面之間，痛得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哇！」

　　壯漢剛撲近，被高達飛起一腳，踹得連退幾步。

　　兩腳還沒站穩，高達已衝到面前，一記重拳擊中鼻梁，使他又一個踉蹌一路倒退，背後被吧台一頂，滑坐地上昏了過去。

　　其他人原本以為，憑酒保他們四五個人，對付高達一人已綽綽有餘。所以都站在一旁看熱鬧，根本不必動手。

　　那知估計錯誤，這東方人矯健，四五個人非但對付不了他，反而個個吃了大虧。

　　他們這才驚怒交加，紛紛向高達衝來，有兩個已亮出了隨身攜帶的鋒利彈簧刀。

　　高達利用吧台為屏障，架上一瓶瓶的酒為武器，順手抓起，見人衝近就擲出。

　　酒保看在眼裡，顧不得右手被夾傷，心痛地大叫：「那些酒很名貴，不要擲，不要──」

　　高達充耳不聞，連連擲出。

　　正在一片驚亂中，剛才那批吧女逃進去的門突然開了，衝出兩個西裝革履的傢伙，拔槍對著高達喝令：「不許動！」

　　高達一見他們的打扮，及拔槍的動作，就看出是典型的職業槍手。

　　他身上也帶著槍，但不願在這裡發生槍戰，以免槍聲驚動警方，招來不必要的麻煩。

　　略一遲疑，他放下了手上剛舉起的酒瓶。

　　一名壯漢趁機衝進，跳進吧台內，搜出了高達插在腰間的那支左輪手槍，以及一把獵刀。

　　兩名槍手制住了高達，分向兩旁一站，隨即從那道門裡又走出個矮胖的禿頭中年人。

　　高達被搜身的壯漢，以槍頂在背後，使他不敢輕舉妄動。

　　只見矮胖中年人走向吧台間，朝他打量兩眼，以英語沉聲問道：「你要見我？」

　　高達不知大腳哈利的長相，陳香也忘了告訴他，不禁反問對方：「你就是大腳哈利？」

　　矮胖中年人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冷聲道：「哼！敢跑到這裡來鬧事，還指名道姓要見大腳哈利，你的膽子真不小！大概你就是那叫高達的東方人吧？」

　　高達昂然道：「不錯，我就是！」

　　矮胖中年人架式十足，從上衣口袋取出支名牌雪茄，咬去頭部，往嘴上一銜，一名槍手忙掏出打火機為他點著。

　　他連吸了幾口，才大剌剌地問道：「你要見我有什麼事？」

　　聽這口氣，顯然他已承認是大腳哈利了。

　　高達即道：「想跟你談一筆十億美金的買賣！」

　　矮胖中年人笑問，「是希伯德博士的發明嗎？」

　　高達道：「不錯！」

　　矮胖中年人哈哈大笑道：「希伯德博士在我手上，東西也在我手裡，我不知道你還有什麼好跟我談的？」

　　高達有恃無恐道：「如果沒有跟你談的本錢，我今夜就不會來這裡！」

　　「哦？」矮胖中年人詫異道：「人和東西都在我手上，你還有什麼談判的本錢？」

　　高達直截了當道：「那對母女！」

　　矮胖中年人冷哼一聲，不屑道：「我還以為鼎鼎大名的浪子高達，能有多大本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非但換回一對假的母女，還中了計，被他們利用暗藏的追蹤器，找到我們藏希伯德博士的地方，要不是我們戒備森嚴，全力掩護他撤出，人就被他們搶走啦！」

　　高達笑了笑道：「幸好那對母女是假的，否則我就沒戲可唱了。」

　　矮胖中年人不解道：「這話是什麼意思？」

　　高達道：「人和東西都在你們手裡，但沒有救出那對母女，希伯德博士就絕不會替你們製造顯示器，『微晶片』就等於廢物。如果今晚你們用假的『微晶片』，換回了一對真的母女，恐怕早已遠走高飛，不會留在這裡了。那樣一來，我才真的是白忙啦！」

　　矮胖中年人沉吟一下，問道：「現在你打算怎樣跟我談？」

　　高達笑道：「很簡單，我要所獲利益的一半！」

　　「哼！你的胃口倒不小！」矮胖中年人道：「但你憑什麼要求這麼大的代價？」

　　高達從容不迫道：「如果救不出那對母女，希伯德博士寧死也不會受你們利用，那麼你們到手的東西，也就毫無價值可言了。而要想救出她們，只有我能辦到，你說我該不該分一半？」

　　矮胖中年人未置可否：「你有把握能救出她們？」

　　高達道：「沒有把握，我就不會來了！」

　　矮胖中年人似乎不太相信。試探道：「你能不能說說，準備怎樣救？」

　　高達正色道：「潛入那秘密基地！」

　　矮胖中年人驚詫地：「你真能辦到？」

　　高達自負地笑笑：「浪子高達沒有辦不到的事！不過，為了要了解基地的一切詳情，我必須見一見希伯德博士本人。」

　　矮胖中年人面有難色：「這個──」

　　高達不屑道：「大概你的腳還不夠大，不能當家作主吧？」

　　矮胖中年人不由地一怔，正在這時，那道門又被控開，衝出的竟是阿發和萬夾。

　　兩個槍手來不及回身應變，已被他們以槍柄擊昏，雙雙倒在了地上。

　　高達趁機向旁一閃，以免身後的壯漢手槍走火。同時一把抓住他手腕，外帶狠狠一拳。

　　壯漢被擊得仰面栽倒，手上的槍已被高達奪下。

　　當其他幾人跟著陳香衝入時，高達已用槍制住了那嚇得不知所措的矮胖中年人。

　　不等高達開口問，陳香已指著矮胖中年人叫道：「他不是大腳哈利！」

第九章

　　陳香帶著阿發等人趕來，一見前面已關門打烊，情知有異，急忙繞至後門潛入。

　　由於只有兩把槍，就由阿發和萬夾自告奮勇打前陣。

　　酒吧內雙方正在談判，大家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高達一人身上，才被阿發和萬夾攻了個措手不及，輕易擊昏了兩名職業槍手。否則極可能引起一場槍戰。

　　現在整個情勢轉變了，完全由高達他們控制。

　　高達唯恐那些受驚的上空女郎逃出報警。急命阿發去後面休息的房間將她們全部都押來，然後才向陳香問道：「他不是大腳哈利，是什麼人？」

　　陳香指著矮胖中年人道：「他叫光頭羅夫，是這裡的負責人。」

　　高達不禁憤聲：「他媽的！你又不能當家作主，幹嘛裝模作樣，跟我胡扯了半天？」

　　羅夫這時像隻鬥敗的公雞，垂頭喪氣道：「你要見他，我自然要知道是為什麼事啊！」

　　高達命令道：「現在你已經知道了，帶路吧！」

　　羅夫為難地：「這，這我可不敢作主，必須先打電話請示，如果他同意──」

　　高達道：「那就快去打電話！」

　　羅夫應了一聲，忙走向吧台的一端，抓起話筒。背著身子撥動號碼盤，似乎怕被他們看見他撥出的號碼。

　　電話撥通了，羅夫用手捂住話筒，輕聲說了好幾分鐘，才掛斷電話走過來道：「老板同意跟你見面，但命我只能帶你和陳香小姐兩人去。」

　　陳香緊張道：「不！不！我不去──」

　　高達答道：「跟我在一起，有什麼好怕的，我保證他們不敢碰你一根汗毛！」

　　陳香這才勉強點點頭：「好嘛，我跟你去就是啦！」

　　萬夾急問：「那我們呢？」

　　高達道：「你們留在這裡等我，有酒有色，全部免費，大家好好享受吧！」

　　說完，暗向時律師使了個眼色，又看了看地上兩名被擊昏的槍手。

　　時律師會意地微微點了下頭。

　　高達便收起槍，向羅夫道：「老兄，我們走吧！」

　　羅夫應了一聲，便領著高達和陳香，由那道通裡面的門出。

　　他們出了後門，只見街邊停置著兩部轎車，其中一部是陳香剛才帶那幾個人趕來的。

　　羅夫上了另一部，由他駕駛，高達和陳香則雙雙坐在後座。

　　陳香緊緊依偎著高達，車一開動，她就以華語輕聲道；

　　「這個光頭羅夫，是大腳哈利手下四員大將之一，在此地是個地頭蛇，黑社會中很有勢力。達令，他故意要你把我帶去，我真怕他沒安好心啊！」

　　高達安撫她道：「不用擔心，我已經抓住他們的弱點，他們不得不聽我的。」

　　陳香嬌噴道：「萬一你要向我報復，出賣我呢？」

　　高達笑道：「他們殺了你，那誰替我看家、燒飯洗衣、陪我上床？」

　　陳香聽了感到十分溫馨，情不自禁地伸手將高達的頭頸扳下，仰臉送上個火辣辣的熱吻。

　　高達也不管前面開車的，是不是會從後視鏡中窺視，索性把手從陳香的滑雪衣伸進去，在她那豐滿挺實的雙峰上活動起來。

　　夜色朦朧，車在平整的馬路上飛駛──

　　陳香的生命掌握在高達手中，為了巴結這位「浪子」，她必須投其所好，施盡混身解數，使他感覺身邊少不了這樣一個善解人意的女人，才會全力保護她的生命。

　　熱吻中，她解開了滑雪衣，執起高達的手，引導伸入她身上穿的厚羊毛運動衣裡面，直接撫向未戴胸罩的雙峰，以免「隔靴搔癢」，在運動衣外摸不過癮。

　　高達也毫不客氣，在她那對極富彈性的肉球上恣情活動著。

　　外面雖是寒風凜冽，車內有暖氣，絲毫不覺寒意。

　　尤其摸在這女人溫暖的肌膚上，別有一番滋味。

　　陳香忽然把熱吻中的嘴移開些，輕聲問道：「達令，你堅持要去見大腳哈利，究竟為什麼？」

　　高達賣起關子來：「不必問，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陳香擔心道：「達令，他們人多勢眾，你真要找他算帳，一定會吃虧的啊！」

　　高達似已胸有成竹，有恃無恐地笑道：「這個你放心，就算我要出賣你，我也絕不會出賣自己的。」

　　陳香仍不放心道：「可是，是你要見大腳哈利，光頭羅夫為什麼要把我也帶去呢？」

　　高達聳聳肩，故意道：「誰知道呢，也許大腳哈利需要像你這樣的女人，為他看家、燒飯洗衣、陪他上床吧！」

　　陳香驚道：「達令，你不能把我交給他，他一定會殺我的。」

　　高達笑了笑道：「因為希伯德博士的這件事，你一開始就參與，知道的太多，所以要殺你滅口？那我知道的也不比你少，也非殺不可嘍？」

　　陳香怔怔地道：「這──」

　　高達道：「我看你大概是被嚇昏了頭，今晚大腳哈利要殺你的最大原因，是因為你出面找我來的。既然事機敗露我勢必找你算帳，然後找上他。而現在你跟我已經在一起，而且找上了他，殺你不是多此一舉嗎？」

　　陳香憂心忡忡道：「你不知道大腳哈利這個人，他不但喜怒無常，而且心狠手辣。有一次，我親眼看到，他的一個近身保鏢，為他點雪茄時不小心燒到了他的手指，他拔槍就射死了那保鏢。他現在已經知道，一定是我帶你找上『紅靴酒吧』的，絕不會輕易饒了我，說不定當你面就開槍打死我，故意來個殺雞儆猴，讓你看看他的厲害。」

　　高達笑道：「那就要看我捨不捨得讓你死了。」

　　陳香立即以行動表現，又送上了熱吻。

　　車正向市郊飛馳──

　　高達正在享受這女人的香唇妙舌，及豐乳彈跳，纖腰扭擺的滋味。突然一陣顛簸，向車窗外一瞄，才發現已駛離平坦的大道，折向一條通往山坡的崎嶇小徑。

　　他忙輕輕推起陳香，問道：「知道是去哪裡嗎？」

　　陳香撐起身，向車窗外看了看，茫然搖搖頭道：「不知道──對了，聽大腳哈利說，最近他們在東郊買下個古堡，尚未裝修，將來準備把它改成私人俱樂部，也當作此地的根據地，可能去的就是那個地方。」

　　「你沒去過？」高達問。

　　陳香又搖了搖頭：「沒有，我前幾天才來。」

　　這時車已駛上山坡。速度愈來愈慢，終於來到了一座斷垣殘壁的小古堡前。

　　三百多年前，奧地利女王瑪利亞泰麗莎當政，共生了十三個女兒和三個男孩，所以她的後代人數不少，皇親國戚更多。而當時的貴族。盛行建堡為家，這也就是歐洲到處可見古堡遺跡的原因。

　　這座古堡建造在半山，沒有護城河，但挖有一道很深的壕溝，佈滿尖銳的亂石，形成一道障礙。

　　光頭羅天踩了剎車，連按三聲喇叭，並且將前車燈連續明滅三次，似在打出暗號。

　　片刻後，古堡的大門敞開，緩緩放下吊橋。

　　羅夫開車駛入後，吊橋隨即吊起，大門也關上了。

　　通過廣場，車一停，就見十幾名壯漢出現，一字排開，完全是京戲裡「竇爾墩擺隊迎天霸」的架勢。

　　羅夫先下了車，向迎上前的一名壯漢輕聲交代著。

　　陳香緊便著高達，緊張道：「達令，我好害怕──」

　　高達安撫地拍拍她，兩人一下車，壯漢就上前操著生硬的英語道：「對不起，請把身上的槍暫時交予我代為保管。」

　　「好吧！」高達聳聳肩，只好把槍取出交給對方。

　　於是，他們跟隨著羅夫，在十幾名壯漢虎視眈眈下進入堡內。

　　古堡雖已年久失修，到處破舊不堪，滿目瘡痍。但有自備發電機，不必像三百多年前，用古老的方法照明。

　　進入一間寬敞大廳，只見大部份家具都罩著布套，積滿灰塵，失去了當年的富麗堂皇。

　　一組大型沙發的布套已揭去，只見三個西裝筆挺的中年人並坐長沙發上，後面站著七八個保鏢型的人物。

　　陳香輕碰了高達一下，低聲道：「坐在當中的就是大腳哈利。」

　　高達放眼看去，見那人手上夾著雪茄，翹著二郎腿，大剌剌地居中而坐，一副盛氣凌人，不可一世的神氣。

　　「他的腳好像並不特別大嘛！」高達故作輕鬆。

　　但陳香已心驚肉跳，全身不住發抖，緊緊依偎著高達，那還有心情說笑。

　　羅夫快步走上前，繞至長沙發後，再彎腰低頭，恭恭敬敬在大腳哈利耳旁輕聲說了幾句。

　　哈利微微點了點頭，把手一揮，示意羅夫退開，然後以英語向陳香喝問：「是你帶他去『紅靴酒吧』的嗎？」

　　陳香不敢搭腔，高達已振聲：「不錯！如果她不帶路，我們之間的交易就談不成了。」

　　哈利做個手勢：「隨便坐！」

　　高達徑自在一旁的沙發上坐下。

　　陳香不敢遠離高達，顧不得在眾目睽睽之下，側身坐在沙發的扶手上。

　　哈利吸了兩口雪茄，開門見山道：「聽光頭羅夫說，你願意冒險深入外星人基地，把那對母女救出來？」

　　高達笑道：「我們東方人有兩句話：『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那就要看所獲代價，值不值得我去冒險了。」

　　哈利問：「你認為多大代價才值得？」

　　高達直截了當道：「你我雙方，一人一半！」

　　「你的胃口太大了吧？」哈利冷笑道：「我們勞師動眾，費了多大的勁，你只不過去救出兩個人！」

　　高達聳聳肩，兩手一攤道：「你們不妨自己去救救看，能救得出就一塊錢也不必分給我了。」

　　哈利沉吟一下，問道：「你有把握？」

　　高達又聳聳肩：「這很難說，反正冒險的是我，不成功則成仁，對你們毫無損失。」

　　哈利跟身旁的兩人密商了幾句，終於決定道：「好，你的條件我接受，什麼時候去救人？」

　　高達道：「今晚他們已經下了最後通牒，要我通知希伯德博士，限他二十四小時之內，親自把『微晶片』送到他們指定的地方，否則就處死那對母女。」

　　坐在哈利左邊的那人忍不住道：「不行！希伯德博士一去，絕對回不來了。」

　　右邊那人附和道：「不錯，他們要希伯德博士去，一定是要殺他，那樣『微晶片』就毫無用處了。」

　　高達道：「所以必須由我代替他去。」

　　哈利猛吸了兩口雪茄道：「但他們是要希伯德博士去啊。」

　　高達詭異地笑了笑：「他們會弄出一對假母女來，我們不能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嗎？」

　　哈利怔了怔，說道：「你是說──」

　　高達接道：「由我化裝成希伯德博士！」

　　哈利若有所悟道：「我明白了，你是打算扮成希伯德博士，混進基地去救人？」

　　高達微微點了下頭，陳香急道：「達令，這太危險了，他們已決心要殺希伯德博士，那你去不成了替死鬼──」

　　「你少開口！」哈利喝止了陳香，轉向高達道：「這主意不錯，如果你需要人手協助，我可以全力支援。」

　　高達答道：「那倒不需要，但我必須立刻見一見希伯德博士。」

　　哈利面有難色道：「這──這有必要？」

　　高達瞥了站在長沙發後的羅夫一眼，正色道：「我已經向這位光頭老兄說過了，現在不妨再說一遍，我必須了解那秘密基地內的全部情況，這只有希伯德博士能詳細說明，所以我非見他不可，否則無法採取行動。」

　　哈利想了想，忽問：「你該不是想殺他吧？」

　　其實陳香也想到了這一點，以為高達不顧一切要見哈利，目的就是為了殺希伯德博士。因為這樣一來，就徹底粉碎了哈利的發財夢，作為最好的報復。

　　她雖想到有這個可能，卻不敢貿然說出。

　　高達哈哈一笑道：「老兄，拿很快就到手的好幾億美金鬥氣，我可犯不著。何況，我要真殺了希伯德博士，能逃得出這古堡嗎？不錯，浪子高達一向喜歡玩命，但可不是日本的自殺式的『神風隊』，特地跑來送死的啊！」

　　哈利沉吟了片刻，終於當機立斷，轉過頭去向沙發後的羅夫吩咐：「帶他去見希伯德博士。」

　　羅夫恭應一聲，做個手勢：「請！」

　　高達暗喜，不動聲色地站了起來。

　　陳香急道：「達令，你不能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

　　高達把她的腰一摟，向哈利笑問：「我離不開女人的，能讓她陪著我嗎？」

　　哈利微微點了下頭，陳香這才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古堡內大小房間有七八十個，這是二樓長走道正中的一間，走道兩端和房門口，都派有兩名壯漢把守，可見戒備非常森嚴。

　　羅夫領著高達和陳香，後面尚有四名壯漢跟著，來到了房門口。由羅夫吩咐守在門外的壯漢，從腰間掏出鑰匙把鎖著的房門打開。

　　進房一看，只見燒著柴火的壁爐前搖椅上，坐了個面容憔悴的東方中年人，腿上覆著毛氈，兩眼無神地凝視火光，微微地前後搖動著搖椅，彷彿正陷入沉思，又像是極端無聊和無奈，有人開門進來竟渾然未覺。

　　想必他就是希伯德博士吧！

　　房內除了他，尚有兩名年輕護士，坐在一旁陪著，無聊地玩著「蜜月橋牌」。

　　她們一見羅夫帶了人進來，忙起身相迎。

　　羅夫揮揮手，示意她們退開，然後走到希伯德博士身旁，輕拍他一下肩頭道：「博士，有人來跟你商議救人的事，讓我來替你們介紹。」

　　希伯德博士只瞥了他一眼，又把眼光轉向壁爐中的火光，似對他們的「人」已失去信心。

　　羅夫有些尷尬，忙向摟著陳香走近的高達道：「這位就是──」

　　高達接道：「對不起，請你和你的人都出房去，讓我自己跟他談好嗎？」

　　羅夫卻搖搖頭道：「不行。我必須守在房裡，但可以不打擾你們談話。」

　　高達無奈，只好任由他們留在房內，上前用華語問道：「希伯德博士，你能說華語嗎？」

　　希伯德博士連看都不看他一眼，不屑道：「人救不出來，你們說什麼話都沒有用！」

　　高達碰了個釘子，不以為忤地笑笑，示意陳香走開，徑自搬來把椅子坐下道：「我見過你女兒瓊妮，你願不願意跟我談談？」

　　希伯德博士霍地轉過身，激動地問：「你見過她？真的？她還好嗎？」

　　高達點點頭道：「目前還很好，但二十四小時以後，我就不敢保證了。」

　　希伯德博士一驚，急問：「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高達坦然道：「因為他們限你二十四小時之內，親自把『微晶片』送到『武士古堡』，否則就處死她們母女。」

　　希伯德驚怒交加道：「既然你們救不出她們，還來跟我談什麼。告訴你，除非安然無恙救出她們母女，否則我寧死也不會受你們利用！」

　　高達續道：「你錯了，我跟劫持你來的那批人不是一伙的。」

　　「哦？」希伯德博士詫異地問：「那你是什麼人？」

　　高達道：「我只是想幫助你，使你們能──」

　　不等他說完。希伯德博士已怒道：「哼！你不必假仁假義，我已經看清了你們的真面目。我真悔不當初，不該逃出來，其實比起外星人，地球上的人才真正可怕！」

　　高達鄭重地問：「如果我毫無條件助你離開這裡，再設法去救出她們母女呢？」

　　希伯德博士似乎不敢相信問道：「你，你真能辦到？如果你能救出她們，我願意──」

　　高達笑道：「你不必對我做任何承諾，假使你想她們母女能獲救，一切必須聽我的。不過。我得先聲明，我只是盡力而為，不需要你付任何代價，但我也不能保證絕對能成功。」

　　希伯德博士連連點頭道：「好，好，我一定聽你的就是了。」

　　羅夫冷眼旁觀，一切看在眼裡，可惜不懂華語。連站得近的陳香，也聽不清他們在輕聲說些什麼。

　　足足談了半個小時，才見高達站起來，跟希伯德博士握握手，走過來向羅夫笑道：「好了，我所要知道的一切，他全都告訴了我，別打擾他的安靜，我們走吧！」

　　羅夫大喜，忙陪著高達和陳香出房，命守門的壯漢把門仍然鎖上。

　　回到大廳。等得已經坐立不安的哈利，迫不及待地問道：「怎麼樣？」

　　高達灑然一笑：「他把基地的一切都告訴我了，待會兒我列出一張單子，明天一早，你們去把我需要的東西買全，下午就可以開始行動了。」

　　哈利信以為真，敞聲大笑道：「好！好！快去拿酒來，我們今夜要痛痛快快喝幾杯，預祝成功！」

　　兩位保鏢立即去取酒了。

　　羅夫忙問道：「高達先生，你那幾位留在酒吧的朋友，要不要把他們接來？」

　　高達不動聲色道：「不用了，這事只能由我單獨一個人去，就讓他們留在酒吧輕鬆輕鬆吧！」

　　兩名保鏢又取來幾瓶酒及酒杯，放在長茶几上。

　　羅夫上前開了瓶，將酒杯一一斟滿，端起兩杯，一杯先遞給哈利，再把另一杯遞給高達。

　　沙發上的兩個中年人，各自起身端了一杯在手。

　　羅夫似對陳香已另眼相待，又端起兩杯，把一杯遞給她笑道：「事成之後，就等著喝你們的喜酒了。」

　　陳香樂在心頭，接過酒杯謝了一聲，不敢多說話。

　　當人手一杯時，哈利舉杯道：「來！祝我們這次馬到成功！」

　　就在這時。突見樓上把守房門的一名壯漢，氣急敗壞地闖進來叫道：「不好了，希伯德博士突然腹痛如絞，痛得倒在地上打滾。」

　　哈利大吃一驚，急向羅夫道：「快上去看看！」

　　羅夫剛一轉身，高達又趁機突然發難。

　　只見他一把推倒陳香，人又衝向一名保鏢，出手如電地迎面就是一記拳。保鏢措手不及，被擊得仰面栽倒，腰間的槍卻已被高達奪去。

　　高達的行動快如旋風閃電。哈利還未看清發生了什麼事，已被勒住脖子，槍口抵在了他腰後。

　　這一手擒賊擒王，高達經常玩，而且屢試不爽。他一得手，制住了哈利，立即振聲喝令：「要命的，就叫你的人把槍全丟下！」

　　保鏢已有幾個拔槍在手，但投鼠忌器，不敢貿然輕舉妄動。

　　哈利不禁驚怒交加：「你想幹什麼？」

　　高達已勒住他退向一處死角，以防遭人從背後偷襲，冷聲道：「先叫他們把槍丟下，我再告訴你。」

　　哈利不愧是個狠角色，有恃無恐道：「這裡至少有好幾十人，你能逃得出去嗎？」

　　高達哈哈大笑道：「如果我要逃，又何必自投羅網送上門來！」

　　哈利怒問道：「那你究道想幹嘛？」

　　高達道：「沒別的，只是要跟你老兄公平交易！」

　　「什麼意思？」哈利一時未能聽懂。

　　高達從容不迫道：「希伯德博士和『微晶片』都在你們手裡，而我一無所有，卻得去玩命，這種交易實在有欠公平。所以，我也要有個保障，以免事成之後你們不認帳。」

　　哈利怒哼一聲道：「我大腳哈利說的話，向來說一不二。既然答應了你的條件，絕不會反悔。」

　　「那可說不定，」高達不屑道：「你們的說一不二。我已經領教過了。」

　　哈利只好問道：「那你要什麼保障？」

　　高達直截了當道：「很簡單，『微晶片』由你們保管，希伯德博士交給我帶走。」

　　哈利斷然拒絕道：「辦不到！」

　　高達怒問：「為什麼？」

　　哈利道：「你把人帶跑了，『微晶片』還有個屁用！」

　　高達反駁道：「東西在你手上，我把人帶跑又有什麼用？」

　　尚未上樓察看的羅夫忙打圓場道：「高達先生，如果你把那對母女救了出來，到時候她們在你手上，還怕什麼？」

　　高達冷聲道：「哼！我就怕你們重施放伎，來今晚公墓的那一手！」

　　羅夫頓時啞口無言了。

　　高達威脅道：「大腳哈利，如果你不願意把希伯德博士交給我帶走，那我就帶你走也一樣！」

　　一名站得較近的保鏢，出其不意地從高達背後撲來。

　　不料高達眼急手快，轉身「砰」地一槍，射中那保鏢胸膛，慘叫一聲：「啊！」便倒地不起。

　　哈利無可奈何，只得吩咐道：「羅夫，去把人先帶下來。」

　　羅夫應了一聲，忙帶著守門的壯漢奪門而出。

　　高達即向嚇呆了，仍倒在地上的陳香道：「達令，起來幫我繳了他們的械吧！」

　　一聲「達令」，聽得陳香心花怒放，勇氣百倍，立即站起身來，走去繳保鏢們的槍械。

　　保鐮們見哈利受制，不敢抗拒，只得任由陳香將他們的槍繳下，一把把丟向高達的腳邊。

　　高達那一聲槍響，已驚動守在各處的人，紛紛趕來一看廳內的情況，全都傻呆了。

　　既然來了，那就一視同仁，以示公平，一個個全走進來被繳了械。

　　陳香繳械任務完成，雙手各執一把槍，退至高達身邊，笑道：「達令，我現在真的相信了，浪子高達果然名不虛傳！」

　　高達也笑道：「那夜在床上你不是就相信了嗎，難道是假的？」

　　陳香臉上微微一紅，這時她不敢打情罵俏，以免分散高達的注意力，忙把話岔開：「達令，你真的要把希伯德博士帶走？」

　　高達應了一聲：「嗯！」

　　陳香慫恿道：「光帶走人沒有用，乾脆逼大腳哈利把『微晶片』交出一齊帶走。」

　　高達斷然拒絕道：「不成！那樣一來，他們就會情急拼命，全力阻止我們離開這裡了。」

　　陳香情急道：「你這個人真想不通，錯過今夜這個機會，再想要他們交出『微晶片』，那就比登天更難了。你不做，讓我來做！」

　　話一說完，她就當真把槍口對準哈利胸膛。

　　高達不待她開口，已喝阻道：「我不許你這樣做！」

　　陳香驚訝道：「難道你不想耍十億美金？」

　　高達正色道：「想要，但不是這種方式。首先我們必須救出希伯德博士。不能讓他陷在這批人手裡。如果不逼大腳哈利交出『微晶片』，他多少還認為自己有東西在手，不怕我們不就範，否則我們很難活著離開這個古堡。」

　　陳香冷哼一聲道：「我不信！你究竟逼不逼他交出『微晶片』？」

　　高達斷然道：「不！」

　　陳香突然一轉身，把另一支槍口對準了高達：「我要你逼他交出！否則──」

　　高達大感意外，驚怒交加道：「否則怎樣！」

　　陳香冷聲道：「你剛才說過，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為了十億美金，那就怪不得我了！」

　　高達不屑道：「哼！想不到你是這樣貪心，又翻臉無情的女人！」

　　陳香道：「如果你知道我的身世，就不會這樣想了。我十一歲就從孤兒院逃出，連父母是誰都不知道，在外流浪了兩年，非但三餐不繼，每天晚上到垃圾筒找人家丟棄的東西吃，還擔心被抓回孤兒院。不論春夏秋冬，或是刮風下雨，都是蹲在陰暗的牆角過夜。

　　「我永遠忘不了那一夜，在牆角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被人按住手腳，還有一個捂住我的嘴。七八個小流氓，把我全身衣服扯光施予輪暴，直到我昏了過去，他們才一哄而散。當我醒來時，才知被路人發現，帶回了家。我還以為那老光棍是個好心人，收留了我，誰知他是個人面獸心的老色鬼，過了幾天就原形畢露，把我在熟睡中強暴了。半夜我逃走，又被他抓回，痛毆了一頓，第二天硬是把我賣給了私娼館。

　　「我被他們看得死死的，毫無逃走的機會，足足被蹂躪了近三年，最後趁警方一次大掃蕩，我才又趁機脫逃成功，從此到處流浪，為了生活，我跳過脫衣舞，當過酒吧的上空女郎。也偶爾出賣肉體，直到前幾年，在酒吧裡被大腳哈利看中，從此成了犯罪組織的一份子。

　　「這些年來，我除了生活上獲得改善之外，其他跟以前幾乎沒有兩樣。所以我發誓，有機會一定要拼命弄錢，補償自己的過去。現在有這樣現成的機會，你能怪我不貪心嗎？

　　「達令，你不要怪我，我這樣做也是為了你。一旦有了那麼多錢，我仍然願意為你看家、為你燒飯洗衣、為你……」

　　高達喝阻道：「不要再說了！如果你想活著離開這裡，一切就得聽我的！」

　　陳香已財迷心竅，兩眼露出殺機道：「達令，難道你要逼我……」

　　就在這時，樓上的幾個保鏢突然闖入，其中兩個槍法奇準的，分向高達和陳香舉槍就射。

　　高達急叫一聲：「當心！」同時向旁一退，用被他勒住脖子的哈利做擋箭牌。

　　只聽哈利和陳香同時發出驚呼慘叫，由於高達及時退後，三發子彈只有一發射中哈利肩部，傷勢不重，而陳香卻被攻了個措手不及，兩發子彈均擊中了她的胸膛，頓時倒了下去。

　　高達驚怒交加，立即開槍還擊，又是兩聲慘叫，兩名保鏢應聲而倒。

　　接著衝進來的三人，一見哈利受制，不敢輕舉妄動。

　　高達槍又抵在哈利腰上，喝令道：「要他們把槍丟下！」

　　哈利不敢抗命，急令三人把槍丟下。

　　後面的羅夫和另一名保鏢，也架扶著希伯德博士，硬著頭皮走了進來。

　　這時倒在血泊中的陳香，掙扎著撐起上半身，伸手向高達招手道：「達令，帶──帶我走──不要把我丟下。我──我願意為你──為你──」話還沒有說完，口中湧出了一股鮮紅的血，倒伏下去不動了。

　　希伯德博士腹痛是裝的，他是照高達的指示，等他們出房後，十分鐘後就開始「發作」。一看大廳內的場面，心知高達已得手，控制了全局。

　　他那敢怠慢，腹痛也不必裝了，急忙掙脫羅夫和那保鏢，衝上前去拾起一把槍，問道：「我們可以走了？」

　　高達用槍口向哈利一頂，冷聲道：「大腳哈利，請你陪送我們出去吧！」

　　哈利鐵青著臉道：「我們的約定怎樣？」

　　高達笑道：「東西在你手上，還擔心什麼？但我警告你，在我把人救出來之前，你們不要輕舉妄動，否則把事情弄砸了，大家都沒戲可唱。」

　　哈利道：「好！我等你的消息，別忘了，東西還在我手上！」

　　高達道：「這個我知道，現在請送客吧！」

　　哈利無可奈何，只好命手下退開，讓出一條路來，由高達用槍押著他在前，希伯德博士緊隨在後，小心翼翼地向外走去。

　　外面尚有不少人，但投鼠忌器，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古堡大門開了，吊橋正緩緩放下，突見黑暗中幾條人影湧現，都不敢貿然闖入。

　　高達已坐在車上，通令哈利開車，希伯德博士卻坐在後座，從後窗監視跟隨而來的一大群人。

　　車一駛過吊橋，幾條人影立即一擁而上，竟是高達的那幾個「死黨」。

　　高達不禁笑罵：「他媽的！你們是不是被那些上空女郎迷住了，怎麼到現在才來？」

　　費胖子忙道：「沒辦法，那兩個傢伙捱的不輕，好半天才把他們弄醒──」

　　時律師也上前急問：「見到大腳哈利沒有？」

　　「就是這位老兄！」高達向仍然坐在駕駛座位的哈利一指，遂問：「你們的車呢？」

　　時律師道：「停在前面──老大，這是怎麼回事，那騷娘兒呢？」

　　高達道：「回去再說吧！阿發、萬夾，你們兩個上車來，其他人快回你們的車上去。」

　　等阿發和萬夾進入後座，其他人奔向山坡下，高達才向哈利笑道：「老兄，你也可以下車了。對了，拜託你一件事，替我好好料理陳香的後事。一切費用算我的，事成之後照扣。」

　　哈利點了下頭，一言不發地開門下車。

　　高達立即挪身到駕駛座位，加足馬力，風馳電掣而去

　　夜又深，一行人回到了滑雪俱樂部。

　　當高達說出全部經過後，個個都聽得瞠目結舌。

　　老成持重的莫教授不禁嘆道：「唉，老大，你也太性急了，應該等我們人都趕到了再發動呀。」

　　高達笑道：「教授，你不知道什麼叫出奇制勝嗎？」

　　莫教授倚老賣老道：「勝敗是兵家常事，命只有一條，玩掉了就沒的玩啦！」

　　高達置之一笑，感嘆誼：「陳香卻以為她有九條命呢！」

　　阿發憤聲道：「哼！這種女人死不足惜，有人追殺她時，她會想到向老大求救。為了想發橫財，居然說翻臉就翻臉，連老大她都敢──」

　　高達阻止道：「好啦，人都死了，何必再『鞭屍』呢。」隨即轉向坐在一旁默默沉思的希伯德博士：「博士，你知道『武士古堡』嗎？」

　　希伯德博士點了點頭道：「就是你在車上告訴我，那天被他們抓去關的地方。」

　　高達又問：「不是他們的秘密基地？」

　　希伯德博士道：「不是。秘密基地在白朗峰的深山中，而『武士古堡』在布里納附近，是一個廢棄的古堡，不過是臨時被他們利用而已。」

　　高達道：「那我們明天一早就要開車趕去了。」

　　希伯德博士道：「高先生，你在古堡見我時，說的那個營救計劃，當時我沒有聽仔細，能不能請你再說一遍？」

　　「好的。」高達道：「他們的時限是二十四小時，也就是到明天晚上七點半鐘。這次他們要博士親自把『微晶片』送去，按我判斷，『微晶片』倒在其次，主要的是人。如果不能把博士強行帶回去，就絕不會讓她們活著。

　　「但是，他們為了取信於博士，勢必要把她們母女也帶去，到時候逼你就範。所以我們的人必須一早先趕去，在古堡裡埋伏，由我陪博士留在這裡，一方面等他們可能有電話來催，反正我們在時限前趕到就行了。

　　「他們有人住在這裡監視，明天只要博士一公然露面，立即會向那個叫華特的報告。這一來，他們的注意力自然集中在博士身上，無暇顧到其他人的行動，我們的人就可以趁機先去『武士古堡』布署了。

　　「博士和我在時限前趕去，自然要求先驗明正身，以免他們又像今晚一樣，弄兩個假的魚目混珠，到時候大家見機行事，只要博士確定是她們母女，那就立即採取行動。只要我們大家穩紮穩打，全力以赴，我相信一定會成功的！」

　　希伯德博士憂形於色道：「高先生，你的計劃確實很周詳，但也實在非常危險。而且，『微晶片』在大腳哈利手裡，除非跟他們合作，我已經一無所有，沒有什麼可報答你們的了。」

　　高達答道：「博士，你真以為我會跟那種人合作嗎？」

　　希伯德博士詫異道：「我只能製造顯示器，沒有『微晶片』，等於是有錄影機而沒有錄影帶。高先生不願跟他們合作，就無法完成『追憶攝影機』，也不能將那許多珍貴的外星人資料待價而沽。那你們不惜冒了生命的危險，替我去救她們母女，究竟為的是什麼呢？」

　　高達道：「由於博士，而使我能親身經歷，並且真正接觸到了外星人。如果我把這些提供給我的好友衛斯理先生，在他的科技小說中，把我也寫進去，這就足夠作為我的冒險代價了。至於為什麼，我想我是被博士的那段『外星之戀』真情所感動，衷心希望你們能團聚在一起吧！」

　　希伯德博士深受感動，淚光閃動道：「高先生，不瞞你說，這些日子來，我真的很後悔，不該為了名利，想一舉成名，拋棄了她們母女。如今我倒有個願望，如果外星人肯同意，我願意用自己去交換瓊妮。這樣的話，瓊妮可以過正常的地球人生活，而我也可以回去跟妮莎亞長相守了。」

　　高達不以為然道：「博士，如果明天我們能成功，你不是也同樣可以完成這個心願嗎？」

　　希伯德博士嘆道：「妮莎亞畢竟是個外星人，她無法適應地球人的生活，也無法避免被視為異類的干擾。而我的女兒瓊妮──高先生，你曾經見過她，覺得她怎樣，有沒有什麼不正常？」

　　高達笑了笑：「她不但正常，而且是個很美、很可愛的東方少女。」

　　希伯德博士思展出欣慰的笑意，忽問：「高先生，如果我把她託付給你，你願意接受嗎？」

　　「這──」高達遲疑了一下，笑道：「如果明天能順利救出她們，而博士為了她母親必須隱居起來，我很願意盡力幫助她過正常人的生活。」

　　希伯德博士伸出手道：「高先生，我先謝謝你。」

　　高達跟他握了握手，遂道：「時間不早了，明天一早就要開始行動，大家可以早些回房去休息了。博士就睡這裡，這樣比較安全，大腳哈利那批人真比外星人更可怕。」

　　於是，希伯德博士跟高達睡在一間，其他人都各自回房去了。

　　高達很想單獨跟希伯德博士聊聊，多了解一些外星人的事，以滿足他的好奇。但累了一整天，加上在公墓、紅靴酒吧，以及古堡的大打出手，使他感到非常疲乏，連澡都懶得洗，就跟希伯德博士互道晚安，各自脫衣上床了。

　　為了怕夜裡發生事故，高達把槍放在枕邊，以防萬一。

　　好在兩床之間，只隔著一隻小床頭櫃，一有動靜，以高達的機警，絕對來得及應變。

　　高達上床不久，便已沉沉地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既沉又熟，一直睡到次日上午八點多才醒，不料側轉身睜眼一看，希伯德博士竟未睡在床上。

　　高達這一驚非同小可，霍地挺身而起，一眼就發現床頭櫃上用咖啡杯壓著一張紙條。

　　急忙抽出拿起一看，上面草草寫著：「高先生，不知用什麼來表達我對你的感激和謝意，由於我的自私，一心想成為舉世聞名的大人物，不惜拋棄跟我相處多年，並為我生下個可愛女兒的妮莎亞。

　　「雖然她是外星人，只要彼此真誠相愛，那又有什麼分別。東方的古代小說中，不是常有人狐相戀，人鬼相愛的故事嗎？

　　「自從遇上大腳哈利那批人，使我深深地體會出，地球人實在比外星人可怕，也使我深深後悔，不該拋棄我最親近的人──妮莎亞和瓊妮。

　　「現在我已決定回到她們那裡去，也許再過若干年，『微晶片』上錄製的內容，可以揭開外星人之秘，但絕不是目前，或十年八年之內能做到的。

　　「『武士古堡』是一個代號，並不在布里納附近，當我告訴你時，我心裡已經決定了要做什麼，所以你們不必想去那裡找我。

　　「最後，再一次向你致最深的謝意，並祝福你。同時向你抱歉，帶走了你的護照，現款及旅行支票。希伯德敬留。」

　　高達一看完，立即抓起電話，直播莫教授和時律師合住的房間，把熟悉睡的莫教授從夢中驚醒：「快起來，快叫大家到我房裡來！」

　　對方來不及問，他已掛斷電話，匆匆穿上了衣服。

　　不到兩分鐘，所有人已到齊，一個個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大事。

　　高達把紙條遞給莫教授，一面氣急敗壞道：「大家快去收拾行李，立刻去機場。」

　　時律師問道：「希伯德博士呢？」

　　高達自責道：「該死，我怎麼唾得這樣死，連人走了都不知道！」

　　其他幾人驚訝道：「他走了？」

　　莫教授已匆匆看完紙條，順手遞給費胖子，問道：「老大，我們去哪裡找他？」

　　高達道：「他說『武士古堡』不在布里納附近，自然無法找。但他拿去我的護照、現金和旅行支票，一定是為了租用直升機。我們只有乘飛機趕往日內瓦，再租直升機去白朗峰搜尋。」

　　莫教授正色道：「老大，我看就成全了他的心願吧！」

　　高達詫異道：「你是說不要找他了？」

　　莫教授道：「他留的紙條上，已經說得很清楚，我們既沒有絕對把握，能救出那對母女，又何必讓他永遠生活在悔恨和痛苦中？況且，就算能救出她們，希伯德博士真能帶著個外星人的妻子隱居起來，不受人干擾？再說，大腳哈利也不會甘休，那不是又要掀起一場爭奪戰？所以，我建議這事到此為止。人各有志，就讓他照他自己的決定去做吧！」

　　高達沉吟了一下，眼光向大家一掃，問道：「你們的意思呢？」

　　幾人齊聲道：「我們同意教授的意見。」

　　莫教授忙道：「我只是表示個人的看法，還是以老大的意見為意見！」

　　高達尚未作決定，電話鈴突然響了。

　　大家都為之一怔，高達急忙過去抓起話筒：「喂！」

　　對方傳來熟悉而令他驚喜的聲音：「高達嗎？我是衛斯理。」

　　高達興奮地問道：「衛大哥，你在那裡？」

　　話筒傳來衛斯理的聲音：「我在日本神戶，胡說打電話來，說你有緊急的事找我，要我趕到你那裡去，究竟什麼事這樣急？」

　　高達強自一笑道：「我想請賢伉麗吃牛排，順便提供一些私人問題請教一下，這裡的事已經結束，我回來後見面再談吧！」

　　衛斯理連說：「好！好！好！」掛斷了電話。

　　高達最後的決定是讓希伯德博士按他自己的意思去做，同時宣佈放假三天各人自由行動，三天後在這裡集合再回程！

　　又是一陣歡呼聲，高興的表情洋溢在每個人的臉上。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