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本書
潛水艇醫生
札哈洛夫／芮克特勝利之路
記得薩夏嗎？
大麻煩
電刑
跳房子
芬尼根
草坪上的女人
溫柔的謀殺
一瞬之幻
多利安變形記
沒事，不然狗是怎麼死的？
女巫之門
機器中的靈魂
九年之約
蟲
再來一首圓滑曲
交會
土壤免費
臨終祝禱
廢公路
後紀──活得要緊

《溫柔的謀殺》

雷．布萊伯利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www.m9981.com

【關於本書】

　　大師創作晚期的再出發點　　／林翰昌

　　短篇小說一直是布萊伯利的創作主力，自《黑暗嘉年華》伊始，短則一年，長則三至五年，就有短篇集問世，內容從恐怖、科幻、奇幻逐漸移轉至主流文學，乃至於驚悚推理，可說兼容並蓄，無所不包。這股豐沛的創作能量持續到一九六九年的《我歌詠這電動的軀體！》（I Sing My Body Electric！）之後，開始有所改變。隨著他寫作重心的轉移，七〇、八〇年代的短篇集多以舊作重新選篇、編排為主；僅有兩部標榜收錄新作的短篇集《長夜漫漫無盡》（Long After Midnight ，1976）及《湯恩比環流器》（The Toynbee Convector，1988）也開始有近半篇章納入四、五〇年代曾經發表或是修改自當時手稿的作品，成為他新的短篇集創作形式。到了一九九六年問世的本書，則開啟了新一波布萊伯利短篇集出版高潮，十年內連推出五本，考量到他年逾八旬，任誰也不得不佩服他老當益壯的本事。

　　遇見這種舊稿改寫與新作混編交雜的集子，對於熟稔布萊伯利巔峰期作品、或是跟隨本系列一路走來的讀者而言，堪稱是種既熟悉又帶點新鮮感的閱讀體驗。所有曾經膾炙人口的橋段，以及自傳式意味極其濃厚的素材，全都一一陳列書中。於是我們可以看到遊藝會、圖書館、恬靜小鎮的懷舊風光，其間不時穿梭著威廉（爾）／道格拉斯．史柏丁或其他化名的身影。

　　※

　　〈電刑〉，這個本書中唯一在一九四六年就發表的短篇，可說綜合了布萊伯利童年觀賞電先生表演的經歷以及「後來」精煉於〈伊菈〉（《火星紀事》）的形式與主題。〈蟲〉、〈交會〉和〈跳房子〉，乃是無緣進入《蒲公英酒》（Dandelion Wine）的綠鎮（Green Town）點滴；〈土壤免費〉的故事開展到最後，讀起來就如同〈鐮刀〉（《十月國度》）的反向回應。薩夏的可愛總教人不由得拿他和〈迷你殺手〉（《十月國度》）做對比；我們毋須移民火星重新出發，才能享用〈百萬年的野餐〉，一條清靜悠閒的廢公路也可以達到同樣的滿足。當然，享受完畢後，仍得返回繁忙嘈雜的現實。

　　書中所收錄的改寫篇章仍保有部分早期的風格基調，細心的讀者卻可以從上述故事中發覺，布萊伯利歷經歲月的洗禮，變得更加溫馨可親。就連〈溫柔的謀殺〉裡恨不得致對方於死地的老先生老太婆，殺起人來也帶有幾許家庭喜劇的喜感，只是顏色稍微黑了一點。再看看〈沒事，不然狗是怎麼死的？〉，死亡似乎也不再與恐怖畫上等號。

　　這樣的溫情似乎是布萊伯利創作晚期的特色。全新撰寫的〈臨終祝禱〉大概是最好的範例。我們早已目睹愛倫．坡等人的著作被焚燬，靈魂放逐到火星，只能冀望有心人燒一幢阿夏大宅來陪葬，可是在這裡，布萊伯利的時光機將現世的景況一一告知鬱鬱而終的三位作家，不啻帶給他們最大的安慰，也為布萊伯利最著名的焚書主題譜下完美的休止符。其他新作，例如〈大麻煩〉是單純的懷舊書寫；〈草坪上的女人〉暗藏幾分伊底帕斯情節，是「回到未來」版的〈夜半的交會〉（《火星紀事》）；〈再來一首圓滑曲〉、〈潛水艇醫生〉、〈札哈洛夫／芮克特勝利之路〉以及〈機器中的靈魂〉除了發揮天馬行空般櫟顯偏執的驚異狂想，後兩者更展現出老智者帶有尖酸的幽默喜感。

　　※

　　忘了是哪位評論界前輩說過：「成名大師的晚期作品往往最難給予中肯的評價。」就連評論經驗尚稱淺薄的我，也覺得此言不虛。畢竟讀者對於大師的熱愛往往超越品評時所需的理智，而渴望他們的作品能夠像巔峰時期一般令人激賞、崇拜。不過，布萊伯利近年來的表現卻告訴我們：大師如能持續創作，帶給讀者新的刺激與感受，本身就是令人感動的正面影響。因此，在閱讀本書之後，我必須借用科奇幻界最著名的評論家蓋瑞．渥夫（Gary K. Wolfe）所說的話來作結：

　　「《溫柔的謀殺》裡或許沒有哪篇算的上是曠世奇作，但其間存有一些天真單純的趣味，而且還有一位大師的聲音。」

　　真的，只要這樣就值得了。

潛水艇醫生

　　這樁不可思議的事件，是發生在第三度造訪我的外國心理醫師，古斯塔夫．馮．賽佛提茲時發生的。

　　我早該料到他會發這麼一場怪脾氣。

　　畢竟，我的這位alienist（精神醫師）──他真是個alien（外國人）──正巧和一九三五年的電影「她」〔譯註：「she」，由H. Rider Haggard小說改編。〕當中飾演大祭司的那位高瘦、眼神銳利逼人、當然也無比俊美的男演員同名同姓。

　　在電影裡，這神奇的惡棍舞著他那瘦骨嶙峋的手指，高聲狂嘯，召喚硫磺火燄，消滅奴隸，讓世界陷入石破天驚的災難。

　　之後，恢復「自由之身」的他在好萊塢大道搭乘有軌電車，沉默得像個木乃伊，安靜得有如光禿的電線杆。

　　說到哪兒了？噢，對了。

　　那是我第三次去找我的心理醫師。那天他打電話來對我大吼。「道格拉斯，你這蠢蛋渾球，該來躺沙發了。」

　　所謂的沙發，指的當然是他房間裡那張充滿痛楚和羞辱的沙發，我躺在上面，為了假想的猶太民族的罪惡和北方浸信會的壓迫而苦惱掙扎，他則在一旁不時嘀咕著，「鬼扯！」或「笨蛋！」或「你再那樣做，我就宰了你！」

　　要知道，古斯塔夫．馮．賽佛提茲是個極為不凡的採礦專家。採礦？沒錯。我們腦袋裡的問題就是礦場。勇敢地踩上去！突擊治療，有一次他這麼說，一邊尋找著適當用語。「Blitzkrieg〔譯註：德語，指陸戰隊的閃電行動。〕？」我說。

　　「Ja（對啦）！」他咧嘴笑著說。「就是這意思！」

　　話說這是我第三次來到他這間有道裝著許多奇特鎖具的圓形門、充滿金屬感的怪異房間。我一邊叨唸著涉過黝黑的水域，突然聽見他在我背後猛地挺直腰桿。他的喉嚨發出一陣彷彿垂死之人的急促呼嚕聲，倒抽了口氣，然後吐出一聲令人渾身發毛的吶喊：

　　「下潛！下潛！」

　　我往下潛。

　　我心想，這房間或許遭到了巨大冰山的撞擊，我趕緊倒下，鑽進那張有著獅爪椅腳的沙發底下。

　　「下潛！」老先生又大叫。

　　「下潛？」我小聲說著，抬頭張望。

　　一座亮閃閃的黃銅潛望鏡往上縮回，消失在天花板上。

　　賽佛提茲醫生站在那兒，假裝沒看見我，還有被汗水浸得油亮的皮沙發和那具消失的黃銅機械。帶著酷似「北非諜影」演員康拉德．維德（Conrad Veidt）或「日落大道」中飾演男僕的艾瑞克．馮．史楚亨（Erich Von Stroheim）的姿態……他……

　　……點了根菸，讓兩縷裊裊上升的煙霧在空中自由塗寫。（的名字縮寫？）

　　「你說什麼？」他說。

　　「不對，」我繼續趴在地上，「說話的人是你。下潛？」

　　「我沒說。」他撇著嘴。

　　「才怪，你明明說了，清清楚楚──你說下潛！」

　　「不可能。」他又吐出兩圈蟠龍狀的輕煙。「那是你的幻覺。你為什麼盯著天花板？」

　　「因為，」我說，「除非我有妄想症，否則那上面的活門裡藏著一具九呎長的德國萊卡黃銅潛望鏡。」

　　「這孩子瘋了，胡扯一通。」賽佛提茲醫生對著另一個自己說，那是他在這個房間進行心理分析時經常在場的第三者。當他不忙著發洩對我的厭惡時，就會開始自言自語。「你中午喝了多少馬丁尼？」

　　「少裝迷糊，賽佛提茲。我很清楚性象徵和潛望鏡有什麼不同。剛才有支長長的黃銅鏡筒縮進天花板裡，不是嗎？」

　　賽佛提茲瞥了眼他那只特大號的聖誕錶，發現我還有半小時才會離開。他嘆著氣，把香菸丟掉，伸出一隻光滑的靴子將它踩熄，然後兩腳喀地併攏。

　　你可曾聽過像金熊傑克．尼克勞斯（Jack Nicklaus）這類高爾夫球高手的球桿命中球心的聲音？砰！就像手榴彈爆裂。

　　這就是我這位德國友人併攏兩隻腳跟行禮時，靴子碰撞發出的聲響。

　　喀啦！

　　「在下沃茲坦男爵，古斯塔夫．曼納林．奧契里茲．馮．賽佛提茲，」他壓低聲音說，「向Unterderseaboat（德語，潛水艇）──」

　　我以為他會說「Doktor（醫生）」，可是他說：

　　「──潛水艇艦長敬禮！」

　　又一聲喀啦，接著──

　　天花板中的潛望鏡靜悄悄滑了出來，我從沒見過那麼美麗的雪茄狀性象徵。

　　「不會吧！」我倒抽一口氣。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太多次了。」

　　「可是，」他聳聳肩，「都是些無傷大雅的小謊。」

　　他走向潛望鏡，將兩個把手扳到定位，閉上一隻眼，氣呼呼地用單眼對著視窗口，將潛望鏡緩緩繞著房間轉動，對準沙發和我。

　　「第一次發射。」他下令。

　　我幾乎聽見魚雷衝出砲管的聲音。

　　「第二次發射。」他說。

　　第二枚靜悄悄、看不見的砲彈朝向無垠的空間飛出。

　　我被射個正著，倒在沙發上。

　　「你！」我不假思索地說。「那個！」我指著那具黃銅器械說。「這裡！」我拍拍沙發。「為什麼？」

　　「坐下。」賽佛提茲說。

　　「我已經坐下了。」

　　「躺下。」

　　「我寧可坐著。」我不安的說。

　　賽佛提茲轉動潛望鏡，讓它最頂端的眼睛微微傾斜地瞪著我。那呆滯、冰冷的眼神和他本身的銳利鷹眼有著詭異的雷同。

　　他的聲音從潛望鏡後方傳出。

　　「你大概很想知道，沃茲坦男爵，古斯塔夫．馮．賽佛提茲如何忍痛離開冰冷的海洋，捨棄他深愛的北海船艦，逃離他滿目瘡痍的故鄉而成為潛水艇醫──」

　　「既然你都提起了──」

　　「我從來不提起。我是在宣告。而我的宣言也就等於海上戰爭的命令。」

　　「我注意到了……」

　　「閉嘴。坐好──」

　　「現在還坐不得……」我不安地說。

　　他的鞋跟啪地併攏，右手爬上他上衣前襟口袋，掏出第四隻眼睛來照著我：一只單眼鏡，他把它像隻煮熟的雞蛋般扣在眼睛上。我畏縮了一下。那只單眼鏡已經變成他目光部分，令我想起冰冷的火燄。

　　「為什麼要戴單眼鏡？」我說。

　　「傻瓜！這是為了遮掩我寶貴的眼睛，沒人看得見，我的洞悉力才能盡情發揮。」

　　「噢。」我說。

　　然後他開始唱起獨角戲。這時我才發現，他說話的渴望已經被壓抑、封鎖太久了，他滔滔不絕地說著，完全把我給忘了。

　　而就在這段獨白進行的當兒，有件怪事發生了。我緩緩起身，看著可敬的賽佛提茲醫師大人在房裡繞圈子，那支纖長的雪茄往空中噴出一團團濃煙，他則像研究著白色的羅夏心理測驗板的墨漬那樣盯著瞧。

　　他每踏出一步，便吐出一句話來，接著又一句，像是某種緩慢沉重的文法。有時他會突然靜止，一隻腳抬在半空，話鯁在喉頭，在舌尖反覆斟酌著。接著一隻鞋落下，嘴裡也適時吐出字句來。

　　直到我在一陣暈頭轉向後，發現自己坐在椅子上，我錯愕極了，因為我看見：

　　這位可敬的賽佛提茲醫師先生大剌剌地攤在沙發上，蜘蛛似的長指在胸口梭遊。

　　「登上陸地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他咬著牙說，「有時候我像隻冰凍的水母；有時候像趴在沙灘上的章魚，但至少還有觸手；或者腦袋空空的螯蝦。可是一年年過去，我漸漸挺直了背脊，現在已經可以在陸地上生龍活虎地走路了。」

　　他停下，顫抖著吸氣，然後往下說：

　　「我先後住過船屋、小木屋、海灘營帳，然後終於到了城裡的運河，最後是紐約，也是被水環繞的一座島，呃？但也就是這時候，我懷疑一個潛水艇指揮官能不能在那地方找到生存空間，找回他的工作、瘋狂的嗜好和活動？

　　「某個下午，當我搭著全世界最長的電梯時，腦袋像是被手榴彈擊中似地一震。我往下降，不斷往下降，身邊擠滿了人，樓層號碼愈來愈小，玻璃窗外的地板閃光迸裂般地快速颼颼飛過，本我，自我，生命，死亡，情慾，殺戮，肉慾，黑暗，光明，全部陡直往下墜落，九十樓，八十樓，五十樓，樓層愈低，心情卻愈高昂，本我，自我，本我……直到一聲尖叫從我粗啞的喉嚨驚狂、沒命似地衝出：

　　『下潛！下潛！』」

　　「這我聽過。」我說。

　　「『下潛！』我大聲叫著，惹得電梯裡的其他乘客在驚嚇之餘愉快地撒起尿來。在眾人的錯愕表情中，我走出電梯，發現地板上有小小一攤尿。『各位再會了。』我帶著自覺愉悅地說，然後跑去做我的自營診所生意，掛起小招牌，還有我多年前從支離破碎的潛水艇中帶出來的潛望鏡。但我卻愚蠢得看不見它所顯示出我未來的精神狀態和最終的墮落，我那美麗的工藝品，精神分析的黃銅生殖器，馮．賽佛提茲．馬克．奈伊．潛望鏡。」

　　「真是動人的故事。」我說。

　　「還用你說。」這位精神醫師閉著眼睛，輕蔑地說。「而且大半是真的。你有仔細聽嗎？你學到了什麼？」

　　「應該要有更多潛水艇艦長轉任精神醫師。」

　　「那又如何？我常想，尼莫艦長〔譯註：Captain Nemo，Jules Verne的小說《海底兩萬哩》中的人物。〕的潛艇最後被摧毀時，他是不是真的死了？或者他的精神病菌流傳了下來，直到我出生在這世上，一心只想著指揮那幽靈般、在海底四處漂流的船艦，最後卻落得只能在這哀傷、病態的城市裡，靠著賣弄雜技賺取鐘點費度日？」

　　我起身，觸摸那只有如人造鐘乳石般、懸吊在天花板下方的漂亮黃銅性象徵。

　　「我可以看看嗎？」

　　「如果我是你就不會看。」他沒聽清楚我說什麼，深埋在暗雲似的憂鬱情緒裡。

　　「不過是支潛望鏡──」

　　「一支好雪茄是一縷煙霧〔譯註：柏拉圖語，原文為A Woman is just a woman but a good cigar is a smoke，曾被佛洛伊德引用。〕。」

　　我想起佛洛伊德關於雪茄的名言，大笑了起來，然後再度觸摸著潛望鏡。

　　「別碰。」他說。

　　「你該不會真的用它吧？這只是你用來紀念過去、紀念那艘潛水艇的，對吧？」

　　「你這麼認為？」他嘆氣。「那就看吧！」

　　我猶豫了一下，然後將一隻眼睛貼近視窗，另一眼閉上，大叫：

　　「老天！」

　　「我警告過你了。」賽佛提茲說。

　　他們出現了。

　　足夠供應上千家電影院螢幕布幔的夢魘。足夠塞滿千萬棟城堡的幽靈。足夠將幾十個城市夷為廢墟的驚恐。

　　我心想，老天，他可以賣出全世界的電影版權。

　　史上第一個心理萬花筒。

　　而且我當即冒出一個念頭：那東西裡頭有多大部分是我？或者賽佛提茲？或是我們兩個？那些個怪異影像只是我幾週來陸續吐出的瘋狂白日夢？當我閉著眼說話，我的嘴巴是否源源吐出許多看不見的小怪獸，牠們卡在潛望鏡的鏡筒裡然後逐漸長大成形？就像刊登在《科學人》雜誌封面的顯微鏡照片，那些藏在眉毛或毛孔裡、被放大百萬倍成了大象般的細菌？那些影像是深陷在沙發中並困在那具潛水艇器械裡的遊魂？或是從我眉毛和靈魂掉落的殘屑？

　　「這東西價值千萬！」我大叫。「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成群的蜘蛛、大毒蜥，不需要薄紗翅膀的月球之旅，壞姊妹嘴裡吐出的蜥蜴和蟾蜍，善良仙女耳朵飛出的鑽石，峇里島皮影戲裡的瘸腿舞者，老木匠蓋比特閣樓裡的懸絲木偶〔譯註：即《木偶奇遇記》。〕，撒出白酒尿的小童雕像，馬戲團空中飛人跳躍前的高聲吆喝，猥褻的默劇，邪惡的小丑臉，一下雨便開始嘮叨、風一吹便呼呼叫的怪獸排水口，裝滿毒糖蜜的地下室儲槽，將每個十四歲少年的七竅密密縫合的蜻蜓，他們要到十八歲才能掙脫縫線，住著瘋狂女巫的塔樓，擠滿廢棄木乃伊的閣樓──」

　　他突然噤聲。

　　「你應該有個概念了。」

　　「瘋子。」我說。「可見你太閒了。我可以幫你和傻瓜聯合（Amalgamated Fruitcakes）電影公司談一筆五百萬的交易。還有佛洛伊德夢之船（Sigmund F. Dreamboats），分成三份。」

　　「你不明白。」賽佛提茲說。「我這是在讓自己保持忙碌，免得想起那些一九四四年被我用魚雷擊沉、溺死在大西洋裡的人。我不想和傻瓜聯合電影公司談生意。我只想悠閒度日，剪剪指甲，清清耳垢，像你一樣清除奇怪小布袋上的墨水漬。那架潛望鏡裡頭裝著四十年來我檢查各式各樣的腦袋時發掘的一切。看著它們，讓我忘了自己那段淹沒在潮浪中的悲慘歲月。要是你在那種廉價粗俗的好萊塢脫衣撲克牌局中贏了我的潛望鏡，我肯定會潛進水床裡再也不出來。你看過我的水床沒？足足有三個游泳池大。每晚我都得繞個八十圈才能睡著，白天打瞌睡的話只要四十圈。至於百萬交易的構想，就別提了吧。」

　　接著他突然打了陣哆嗦。雙手緊抓著胸口。

　　「糟了。」他大叫。

　　太遲了。他發現他已讓我闖入他的心靈和生活。他站了起來，站在我和潛望鏡之間，來回看著我和那東西，好像我們是怪物似地。

　　「你什麼都沒看見。你看不見。」

　　「我看見了。」

　　「你撒謊！你怎麼可以撒這種謊？你可知道這事一旦傳出去會怎麼樣？如果你到處嚷嚷──我的天。」他愈來愈激動。「萬一外界知道了，萬一有人說──」他把話含在嘴裡，品味著裡頭的真理似地，彷彿頭一次察覺我的存在，發現我是把致命的槍。「我將會……變成所有人的笑柄。如此荒謬的……且慢。」

　　他臉上像是突然戴上了魔鬼面具。瞪大了眼珠，嘴巴咧開。

　　我打量著他的表情，感覺到了殺氣。我悄悄滑向門口。

　　「你不會告訴別人吧？」他說。

　　「不會。」

　　「你為什麼突然對我的事瞭如指掌？」

　　「你自己說的。」

　　「沒錯。」他應和著，神情茫然，到處尋找著工具。「等一下。」

　　「不好意思。」我說。「我想走了。」

　　我出了房間，通過走廊，沒命地奔跑。

　　「回來！」賽佛提茲在我背後大叫。「我得殺了你！」

　　「我就知道。」

　　我到了電梯前，才按下「往下」的鈕，門就奇蹟似地開了。我跳了進去。

　　「說再見！」賽佛提茲大叫，拳頭高舉著，像是握著炸彈。

　　「再見！」我說。電梯門咻地關上。

　　之後我有整整一年沒和賽佛提茲見面。

　　在這期間，我常到餐廳吃晚餐，多少帶著愧疾地向許多朋友、和街角的陌生人，提起我曾遇見一個轉任摸骨師（就是摸索你的頭骨賺取鐘點費的那種人）的潛水艇艦長。

　　就這樣，我輕搖一下這棵熟透的果樹，果子便紛紛掉落。一夜間，所有人捧著大把鈔票來到男爵尊前。就算到了世紀末人們依然會記得他的「大滿貫」演出：在一個下午內旋風式地出現在唐納修、歐普拉和傑拉杜等人的脫口秀節目上，以大同小異的修辭和反覆不定的態度接受訪問。接著又有了賽佛提茲雷射玩具，當代藝術博物館和史密森尼博物館還開始販賣他的潛望鏡複製品。在五十萬元的誘惑下，他硬是擠出一本爛書並輕易賣出版權。那些被囚禁在他黃銅潛望鏡裡的微生物、菌類和稀有動物的圖像也被製作成彩色立體書、紋身貼紙和橡皮圖章等古怪的東西。

　　我以為這會讓他原諒並忘了我所做的事。可是並沒有。

　　一年又一個月後的某個下午，我的門鈴響起，外面站著淚流滿面的沃茲坦男爵，古斯塔夫．馮．賽佛提茲。

　　「那天我為什麼沒殺了你？」他咕噥著說。

　　「因為你沒追上我。」我說。

　　「噢，對。一點也沒錯。」

　　我打量著老先生涕泗縱橫的臉孔，問他。「誰死了？」

　　「Me。或者該說Ｉ？反正就是我。你面前的這個人，」他哀傷地說，「一個得了爛皮兒高蹺皮兒症候群〔譯註：Rumpelstiltskin，德國民間傳說中形貌醜怪的精靈小矮人。R症候群指故事中的國王角色，以上位者身分對下屬進行無止盡的索求。〕的可憐蟲。」

　　「爛皮兒──」

　　「──高蹺皮兒！我下巴中間有條裂縫，就快裂成兩半了。用力拉我額上的頭髮，看我整個人從這條縫裂開來，就像拉開一條精神錯亂的拉鍊。我倒下，區區一個我分裂成兩個可敬的醫生兼潛水艇艦長。哪一個是看病的醫生，哪一個是出賣自己的頂尖銷售員艦長？必須用兩面鏡子才能知道。更別提還有煙霧。」

　　他突然停下，左右張望，兩手抓著腦袋。

　　「你看見裂縫了沒？我是不是又分裂成那個渴望名利、經歷過無數心靈破碎女人的瘋狂水手了？受苦的鯰魚，我都這麼稱呼她們。你可以拿了她們的錢轉身離開，然後把錢花個精光。你該去過一年這樣的日子。這可不是玩笑話。」

　　「我沒笑。」

　　「那就好好聽我把話說完吧。我可以躺下來嗎？那是沙發吧？太短了。我該拿我的腿麼辦？」

　　「側坐。」

　　賽佛提茲躺了下來，兩條腿撂在一側。「還不錯。坐在我後面。別從我肩頭偷瞄。把頭轉開。別傻笑也別不耐煩，等我拿出膠水來把爛皮兒（Rumpel）和高蹺皮兒（Stiltskin）重新黏合，這正好是我下一本書的書名。你真該死，你和你的潛望鏡。」

　　「不是我的，是你的。那天是你要我發現它的。我猜那些年你悄悄向半睡半醒的病人小聲說，下潛，下潛，已經很多年了。只是那次你忍不住大聲喊了出來：下潛！那是體內的艦長在說話，他渴望名聲和滿坑滿谷的金錢。」

　　「老天，」賽佛提茲咕噥著，「我真討厭你這麼老實。我已經感覺好多了。我欠你多少？」

　　他站起來。

　　「現在我們不殺你，要去殺那些怪物。」

　　「怪物？」

　　「我辦公室裡的。要是我們能避過外面那些狂人的話。」

　　「你體內體外都有狂人？」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了？」

　　「常常。」我說。「善意的小謊。」

　　「走吧。」他說。

　　※※※

　　我們走出電梯，面前是一長列崇拜者和懇求者。電梯門和男爵的辦公室門之間起碼擠了七十個等候者，人人腋下夾著博拉瓦斯基夫人〔譯註：Madame Blavatsky，十九世紀著名靈媒。〕、克里希那穆提〔譯註：Krishnamurti，印度宗教哲人。〕或莎莉．麥克琳〔譯註：Shirley MacLaine，好萊塢著名影星，著有多部新世紀性靈書籍。〕的著作。那些人一眼看見男爵，頓時像火爐門猛然打開那樣爆發一陣轟轟耳語。我們加緊腳步，在沒人來得及跟上來前進了他的辦公室。

　　「瞧你對我做的好事。」賽佛提茲用手指著我說。

　　辦公室牆面貼著昂貴的柚木板。辦公桌來自拿破崙時期，是價值五萬元以上的精緻帝國遺物。沙發是用少見的柔軟皮革製成，牆上掛著兩幅真跡油畫──雷諾瓦和莫內。老天，價值恐怕有數百萬吧！

　　「那些怪物，」我說，「你會殺了牠們，而不是殺我，對吧？」

　　老人用手背揉著眼睛，然後伸出拳頭。

　　「沒錯。」他大叫，往那架精美的潛望鏡跨出一步。它映出他扭曲、拉長的臉孔。「就像這樣。毫不留情！」

　　我還來不及阻止，他就已出手給了那只黃銅器械一巴掌，接著一拳，又一拳，雙拳齊發，同時一邊咒罵。然後他像是提起壞小孩的頸子那樣抓住潛望鏡，掐住然後來回搖晃。

　　很難形容我在這一刻聽見了什麼。也許是真實的聲音，也許只是想像中的地震，就像春天的冰河或午夜時冰柱的崩裂聲。那聲音或許也像一只巨大風箏被風吹斷了骨架，裂解成一堆碎布。也許我以為自己聽見了一聲沉重的嘆息，雲朵消融無蹤的聲響。又或者我聽見的其實是時鐘的機件劇烈轉動，終至脫離了底座、崩解成無數黃銅碎片的聲音？

　　我把眼睛轉向潛望鏡。

　　我仔細看著──

　　什麼都沒有。

　　眼前只有一具嵌著許多玻璃鏡片的黃銅鏡筒，和一張空沙發。

　　如此而已。

　　我抓過鏡筒，調整焦距，試圖在較遠的地方尋找足以爬滿大片地表的夢幻微生物。

　　然而那張沙發只是張普通的沙發，而它後方的牆壁也只是面無表情地回瞪著我。

　　賽佛提茲彎腰向前，一滴淚水滑下他的鼻尖，落在他鏽斑點點的拳頭上。

　　「牠們死了？」他悄聲說。

　　「死了。」

　　「很好，死得好。現在我可以過正常點的生活了。」

　　隨著每個字的吐出，他的聲音逐漸沉入喉嚨、胸腔、靈魂，直到和潛望鏡裡那些幻滅的生物一般，歸於沉寂。

　　他捏緊兩隻拳頭，有如激情的祈禱者，有如祈求上帝解救他遠離瘟疫的信徒。他雙眼緊閉，究竟是在祈求我死掉，或只是希望我與潛望鏡裡那些生物一起消失，我就不清楚了。

　　我只知道我的耳語傳播造成了無可彌補的大禍。我和我的過度熱心，為這位來自潮浪洶湧的海底的不凡艦長帶來了名聲和乖戾的命運。

　　「沒了。」沃茲坦男爵，古斯塔夫．馮．賽佛提茲最後一次發出嘆息，咕噥著說。「結束了。」

　　事情差不多結束了。

　　一個月後我又來探視。房東不情願地帶我參觀辦公室，主要是因為我暗示了我想向他租房子。

　　我們站在空盪盪的房間中央，曾經擺著沙發的地板上殘留著印痕。

　　我抬頭看著天花板。空的。

　　「怎麼？」房東說。「難道他們沒把天花板整修好，讓你發現了？可惡的男爵在那上頭鑽了個大洞，通往樓上的辦公室。他也租了那間辦公室，但他似乎從來沒用過。他搬走時裡頭就只有地板上的大洞。」

　　我放心地嘆了口氣。

　　「樓上什麼都沒留下？」

　　「空的。」

　　我仰頭望著那片空白的天花板。

　　「補得真好。」我說。

　　「老天保佑。」房東說。

　　我常想，不知道古斯塔夫．馮．賽佛提茲去了哪裡。他是否搬到了維也納定居，或許就住在佛洛伊德的故居附近？他是否住在里約，好讓他身上那個因為暈船而睡不著的潛水艇艦長透透氣，在安地斯山脈的脊線陰影下搖盪著他們的水床？還是住在南巴沙迪那，距離那一大片偽裝成電影片廠的蔬菜堅果農場不遠的地方？

　　我無法想像。

　　我只知道，每年總有幾個夜晚，一、兩次吧，我會在深沉的睡夢中聽見可怕的呼喊，他的呼喊。

　　「下潛！下潛！下潛！」

　　醒來時，我發現自己跌到床底下，冒出一身冷汗。

札哈洛夫／芮克特勝利之路

　　在天亮前的曙光中，眼前是一棟自他年少時住過的養雞農場後未再見過的簡樸建築。昏暗的天空下，這房子挺立在一片長滿蟋蟀草和仙人掌、覆著大量塵埃、散落著許多腳印的空曠野地上。

　　查理．克洛沒把他那輛勞斯萊斯的引擎關閉，任它停在路邊，一邊咕噥著走向暗淡的小徑，替不斷回頭看著車子的漢克．吉普森開路。

　　「你是不是該──」

　　「不必了。」查理．克洛打斷他說。「這年頭沒人會偷勞斯萊斯的，不是嗎？他們能走多遠，到下一個路口？還沒等到那時候車子早就又被別人偷走了，何必呢！」

　　「為什麼要趕路？我們有一整個上午的時間。」

　　「那是你的想法，朋友。咱們只剩下──」查理．克洛瞄了下手錶。「二十分鐘，或許只有十五分鐘，可以做最後一次巡禮，參與這即將到來的災難，天啟，這偉大的事件！」

　　「說慢點，別走那麼快，你會害我心臟病發作的。」

　　「留著吃早餐時再發作吧。拿去，把這個放在你口袋裡。」

　　漢克．吉普森望著他手上的綠色單子。

　　「保單？」

　　「替你的房子保的，免得像昨天那樣。」

　　「可是我們不需要──」

　　「需要，只是你不知道罷了。把副本簽了吧。你看得見嗎？手電筒和筆在這兒，好孩子。一份給我，一份給你──」

　　「老天──」

　　「不准詛咒。馬上你就有萬全的保障了。」

　　一回神，漢克．吉普森已經被拉著手肘、通過一道油漆斑駁的門，接著又通過另一道上了鎖的門，查理．克洛用電子雷射筆對著門一指，它便打了開來。兩人進了屋子──

　　「電梯！清晨五點怎麼會有電梯出現在這種偏僻的小屋裡──」

　　「噓。」

　　地板下沉，他們足足往下墜了七、八十呎深。另一道門唰地打開，他們走了出去，發現是條兩側各有十多扇房門的長廊，上方裝設著幾十盞光線怡人的電燈。漢克．吉普森還沒來得及驚呼，就已被催促著走過那些標示著許多城市名與國名的房門。

　　「可惡，」漢克．吉普森大叫，「我真討厭這樣神祕兮兮的。我正在寫我的小說，還有一篇報紙的特別報導。我沒時間──」

　　「全世界最偉大的小說？胡扯。你跟我合寫，分享利潤。你抗拒不了的。災難，混亂，大毀滅！」

　　「你老是這麼誇張──」

　　「安靜。現在是我說話和表現的時候。」查理．克洛瞥了眼他的腕錶。「沒時間了。咱們從哪裡開始？」他揮手指著走廊上二十幾扇掛著君士坦丁堡、墨西哥市、利馬、舊金山等牌子的緊閉房門。

　　另一側房門則標示著一八九七和一九一四、一九三八、一九六三……等年份。還有一扇特別的門掛著「一八七〇年奧斯曼」〔譯註：Georges-Eugéne Haussmann，一八五三年奉拿破崙三世之命改造巴黎舊城，至一八七〇年間進行大規模城市更新。〕的門牌。

　　「地點和日期，日期和地點。我怎麼知道該選哪一個才好呢？」

　　「難道這些城市和日期沒有給你半點靈感？瞄一下房間裡面吧，快。」

　　漢克．吉普森四處探看。

　　走廊一側，透過一扇標示著一七八九年的房門頂端的玻璃窗，他看見：

　　「看來像是巴黎。」

　　「按一下玻璃窗下面的電鈕。」

　　漢克．吉普森按了電鈕。

　　「再看看。」

　　漢克．吉普森又望著房內。

　　「老天，巴黎。起火了。還有斷頭臺。」

　　「沒錯。下一扇門。下一個窗口。」

　　漢克．吉普森往前走，探看著。

　　「老天，又是巴黎。我該按電鈕嗎？」

　　「有何不可？」

　　他按了。

　　「天啊，還在燒呢。不過時間是一八七〇年。巴黎公社〔譯註：Commune de Paris，一八七〇年法國於普法戰爭戰敗，隔年無產階級成立工人革命政府，但隨即被推翻。〕？」

　　「巴黎一邊抵抗城外的德國傭軍，城內的巴黎人卻一邊互相殘殺。法國可真了得，不是嗎？繼續往前走吧。」

　　他們來到第三扇窗口。吉普森往裡頭窺探。

　　「還是巴黎。可是戰火停了。有好多計程車。我知道怎麼回事。一九一六年。一千輛巴黎計程車載運軍隊，擊返了城外的德軍，對吧？」

　　「好極了。下一扇門？」

　　第四扇窗子。

　　「巴黎保住了。可是這裡──德勒斯登？柏林？倫敦？全被摧毀了。」

　　「沒錯。還喜歡三D虛擬實境吧？太棒了！城市和戰爭看得夠多了，瞧瞧走廊對面吧。這一整排門的後面，展示的是各式各樣的災難。」

　　「墨西哥市？我到過那裡，一九四六年。」

　　「按吧。」

　　漢克．吉普森按下電鈕。

　　城市劇烈搖晃，倒塌。

　　「八四年的地震？」

　　「正確地說，是八五年。」

　　「老天，那些可憐人。貧窮已經夠悲慘了。可是好幾千人死的死，傷殘的傷殘，讓他們更加窮困。政府卻──」

　　「見死不救。繼續走。」

　　他們停在一道標示著一九八八年亞美尼亞的門前。

　　吉普森窺探著裡頭，按下電鈕。

　　「亞美尼亞，算是主要國家。一個主要國，就這麼毀了〔譯註：一九八八年亞美尼亞發生六點九級大地震，受災百萬人。〕。」

　　「那個地區半世紀以來最嚴重的地震。」

　　他們又經過兩道窗口。東京，一九三二年。舊金山，一九〇五年。乍看之下，兩座城市都完好無損。但電鈕一按，立即崩塌成廢墟。

　　吉普森別過頭去，顫抖著，臉色泛白。

　　「如何？」他的同伴查理說。「結論是什麼？」

　　吉普森在走廊裡左右張望。

　　「戰爭與和平？還是不需要戰爭，和平終究會自我毀滅？」

　　「說得好。」

　　「你為什麼帶我來看這些？」

　　「為了你我的未來、龐大財富、神奇的新發現、驚人的事實。快，快走！」

　　查理．克洛將他的雷射筆對著走廊盡頭最大的那扇門一指。雙重鎖嘶一聲，門往一邊敞開。那是間大會議室，裡頭擺著一張四十呎長的大桌子，兩側分別排列著二十張皮椅，桌子彼端是張有如王座的高椅。

　　「去坐在那張椅子上。」查理說。

　　漢克．吉普森緩緩移動。

　　「拜託快一點。距離世界毀滅只剩七分鐘了。」

　　「世界毀滅──？」

　　「只是玩笑話。準備好了嗎？」

　　漢克．吉普森坐下。「好了。」

　　桌椅、房間開始搖晃。

　　吉普森跳了起來。

　　「怎麼回事？」

　　「沒事。」查理．克洛瞄了下手錶。「還不到時候。坐下。剛才你看見了什麼？」

　　吉普森在椅子上躁動，緊抓著扶手。「天曉得。歷史？」

　　「沒錯，問題是什麼樣的歷史？」

　　「戰爭與和平。和平與戰爭。當然了，是不好的和平。地震、火災。」

　　「很好。那麼你可知道，誰該為這些災難，這兩種災難，負責？」

　　「你是說戰爭？政客吧。暴民。貪婪。嫉妒。軍火製造商。德國克魯柏鋼鐵公司。那個名叫札哈洛夫〔譯註：Sir Basil Zaharoff，出生於俄國的英國實業家，因經營軍火事業而累積巨額財富。〕的？那個軍火之王，所有戰爭販子的宗師，記得小時候電影院常播他的新聞影片。是札哈洛夫沒錯吧？」

　　「沒錯。走廊另一側呢？那些地震？」

　　「上帝造成的。」

　　「只是上帝？沒有幫手？」

　　「誰能幫忙製造地震呢？」

　　「幫小忙。間接的。協助性質的。」

　　「地震就是地震。剛好某個城市遇上了。在地底下。」

　　「錯了，漢克。」

　　「錯了？」

　　「要是我告訴你，那些城市並不是偶然建在那裡的？要是我告訴你，是我們計畫性地、蓄意地把城市建在那些地點，好讓它們被摧毀？」

　　「瘋子。」

　　「不，漢克，是創造性的毀滅。我們早在唐朝時就開始施行地震這些伎倆了。城市？巴黎。戰爭，一七八九年。」

　　「我們？我們指的是誰？」

　　「就是我，還有我的同夥，不是什麼大人物，只是些穿西裝打領帶的建築學校優秀畢業生。是我們做的，漢克。我們建造了那些城市，只為了毀滅它們。讓它們在地震中崩解，或者用炸彈和戰爭毀了它們。」

　　「我們？我們？」

　　「全世界有許多這樣的房間，一群人圍著會議桌兩側列席而坐，你現在坐著的椅子上不知坐過多少建築師──」

　　「建築師！」

　　「你該不會以為所有的地震、戰爭都只是意外，都只是偶然發生的吧？是我們製造的啊，漢克，是我們這批分佈在世界各地的都市計畫藍圖設計師。不是軍火製造商或政客。他們只是我們的傀儡，木偶，可利用的傻瓜。是我們這批偉大的城市設計師，受雇建造，然後摧毀我們的玩偶、我們的建築、我們的城市。」

　　「老天，真是瘋狂！可是為什麼呢？」

　　「為什麼？為了每隔四十、五十、六十、九十年，我們可以重新著手新計畫、新理念、新工程，將利潤分給所有人──繪圖師、設計師、工匠、營造商、石匠、挖土工、木匠、玻璃工和花匠。全部敲掉，重新來過。」

　　「你是說你們──？」

　　「研究地震隱藏在什麼地方，可能從哪裡爆發，還有全世界所有領土、地層和土地上的每一條裂縫和斷層線。我們就選在那些地方建造城市。至少大部分是如此。」

　　「胡扯！你們不可能這麼做，你和那些設計師。會被人們發現的。」

　　「從來就沒人知道。我們都是暗中集會，行蹤非常隱密。就像每個國家、每個時代都有的小集團或一小群陰謀分子。就像共濟會，對吧？類似天主教宗教裁判所？或者穆斯林地下組織？其實規模不算大。可是大多數又呆又蠢的政客都聽從我們的說法。你們應該在這個地點、這個位置建造你們的首都、你們的城鎮。非常安全。直到地震來臨。怎麼了，漢克？」

　　「廢話！」

　　「嘴巴放乾淨點。」

　　「我拒絕相信──」

　　房間搖晃起來。椅子抖動著。被拋離椅子的漢克．吉普森跌了回去。他的臉色一片慘白。

　　「還剩兩分鐘。」查理．克洛說。「我是否該講快點？總之，你該不會以為主宰世界命運的是那些狼心狗肺的政客吧？你可曾參加過扶輪社或獅子會之類的愚蠢商會聚餐？白日夢一場！你願意讓這世界操控在札哈洛夫和他那群軍火彈藥專家手中？當然不。他們只懂發射槍砲、裝填硝基炸藥。因此，我們這些人，就是把城市建造在地震斷層線上、確保將來可以建造更多城市的這批人，是我們祕密策劃了戰爭。

　　「我們用各種方式慫恿、引導、煽動那些政客，讓他們抓狂，接著便有了巴黎暴動和恐怖統治，接著是拿破崙，然後是巴黎公社，這也讓奧斯曼有機可乘，在贊同、反對聲浪摻半的情況下破壞並重建了巴黎這個城市。還有德勒斯登、倫敦、東京、廣島。一九二二年，我們這些設計師付了大筆錢讓希特勒出獄。接著我們又策動日本人入侵滿洲、進口廢鋼鐵、反對羅斯福、轟炸珍珠港。當然，天皇准許了，當然，將軍們滿懷欣喜，當然，神風特攻隊也義無反顧地飛入蒼穹。可是在這些事件背後，我們這些設計者開心地鼓掌，等著數大把鈔票！不是政客，不是軍隊，不是軍火商，而是奧斯曼男爵的兒子們和大建築師萊特（Frank Lloyd Wright）未來的兒子們送他們上路的。讚美天主！」

　　在桌子盡頭，漢克．吉普森帶著一丁點訊息和巨大的困惑，長長吐了口氣，然後坐下。他凝視著長桌。

　　「這裡舉行過許多會議──」

　　「一九三二，一九三六，一九三九年，為了慫恿東京，唆使華盛頓開戰。同時確保讓舊金山將來會有崩塌的一天，加州所有城市也都建造在聖安地列斯斷層上。這麼一來，當大地震來臨時，就有數不完的鈔票了。」

　　「狗娘養的。」漢克．吉普森說。

　　「可不是嗎？我們這些人──」

　　「狗娘養的。」漢克．吉普森細聲重複著說。「人類的戰爭和上帝的地震。」

　　「真是合作無間，對吧？一切都由那個祕密政府，由分佈全世界、跨世紀的驚奇設計師組成的政府一手操控的。」

　　地板一陣搖晃。桌椅和天花板也跟著晃動起來。

　　「時間到了？」漢克．吉普森說。

　　查理．克洛大笑，瞥了下手錶。

　　「時間到了！」

　　他們跑向門口，沿著走廊經過那些標示著東京、倫敦、德勒斯登的房門，經過標示著一七八九、一八七〇和一九四〇年的房門，經過標示著亞美尼亞、墨西哥市和舊金山的房門，衝到了電梯前，一路上漢克．吉普森一邊大叫：

　　「再問一次，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我快退休了。其他人也都離開了。這個地方即將停止使用。它就快消失了。或許就是現在。你把這驚人的事件寫成書，我來編輯，咱們大撈一筆然後一走了之。」

　　「可是誰會相信呢？」

　　「沒人會相信。可是這故事非常聳動，所有人都會買。幾百萬本。而且沒人會來調查，因為他們全是共犯，城市創建人、各商會、房地產業務員，還有以為戰爭是由他們發動並執行的軍方將領，或者以為城市是由他們一手規劃建造的那些人。自大的傻瓜。我們呢？就此脫身。」

　　他們趕在第二波地震來臨前衝出電梯，離開了小屋。兩人跌跤了又爬起，一邊狂笑。

　　「加州的美好年代又回來了，是吧？我的勞斯萊斯還在嗎？很好。沒被偷走。上車吧！」

　　吉普森一手扶著車門，回頭問他的朋友：「這個地區不在聖安地列斯斷層上吧？」

　　「才怪。想看看你的房子嗎？」

　　吉普森閉上眼睛。「老天，我好害怕。」

　　「你上衣口袋裡的保單應該可以讓你安心點吧。可以走了嗎？」

　　「等一下。」吉普森用力吞嚥著說。「我們該取什麼書名？」

　　「現在是什麼時間、日期？」

　　吉普森望著即將升起的太陽。「早上六點半。我手錶上的日期是二月五日。」

　　「一九九四年？」

　　「一九九四年二月五日上午六點半。」

　　「就拿這當作書名吧。或者札哈洛夫，還有加州理工學院的地震專家芮克特〔譯註：芮氏地震級數測量法乃一九三五年由該學院的Charles Francis Richter和Beno Gutenberg共同制定。〕。札哈洛夫／芮克特勝利之路。如何？」

　　「好吧。」

　　車門關上。引擎聲隆隆。

　　「回家了？」

　　「老天。快走吧。」

　　他們啟程。

　　飛快。

記得薩夏嗎？

　　還記得吧？他們怎麼忘得了？儘管他們只認識他短短幾天，但多年後他們仍會想起他的名字，微微一笑或甚至大笑，然後很有默契地伸手互握。

　　薩夏。多麼溫柔、靈敏的夥伴，多麼淘氣、神祕的人，一個小天才；擅長說故事，懂得生活，深夜的伴侶，多霧白日的明燈。

　　薩夏。

　　說到他，其實他們也從沒見過，但常會趁著半夜三點，瞞著所有朋友在他們的小臥房裡偷偷和他談話，因為朋友們聽了他的名字只會翻白眼，懷疑他們是否瘋了。

　　那麼，到底薩夏是何方人物，他們又是如何遇見他，或只是夢見了他，而他們又是誰呢？

　　簡單地說：他們是瑪姬和道格拉斯．史柏汀夫婦。他們住在加州威尼斯，和熱鬧的海岸、溫暖的沙灘及幾乎已被填平的人工運河上的老舊拱橋比鄰而居。儘管銀行裡沒有存款，兩房小公寓裡也沒有高級家具，他們卻過得十分快樂。他是個作家，她則出外工作扶持家計，讓他能夠專心寫他的偉大美國小說。

　　他們的日常作息是：每晚她從洛杉磯市區回來，他會準備好漢堡等她，不然就兩人漫步到海邊吃熱狗，在商店街花個一、兩毛錢，然後回家，做愛，睡覺，第二天晚上再重複同樣的循環：熱狗、商店街、做愛、睡覺、工作等等。那年頭他們還年輕而且熱烈相愛，以為這樣的日子會永遠持續下去……

　　直到他出現。

　　無名氏。因為那時他沒有名字。他威嚇說要在他們結婚幾個月之後來找他們，摧毀他們的經濟，讓他寫不成小說。但後來他便消失了，只留下空洞的威嚇之語。

　　可是真正的衝突才正開始。

　　某個晚上，他們在牌桌上吃著炒蛋配廉價紅酒，平靜地聊天，承諾給對方更美好的未來。

　　這時瑪姬突然說：「我頭好暈。」

　　「怎麼了？」道格拉斯．史柏汀說。

　　「我一整天都覺得不對勁，早上還有點噁心想吐。」

　　「老天。」他起身繞過牌桌牽起她的手，將她擁入懷中，低頭看著她美麗的髮線，突然笑著說。

　　「這，」他說，「該不會是薩夏回來了吧？」

　　「薩夏？誰啊？」

　　「等他來了，就會告訴我們的。」

　　「這名字是怎麼來的？」

　　「不知道。一年來它一直在我腦袋裡。」

　　「薩夏？」她兩手摸著臉頰，大笑著。「薩夏！」

　　「明天去看醫生吧。」他說。

　　※※※

　　「醫生說薩夏就要成為我們家的新成員了。」

　　第二天她透過電話告訴他。

　　「太好了！」他愣住。「大概吧。」他想了想他們的銀行存款。「不對。第一個念頭才是真的。太好了！我們的火星入侵者什麼時候到？」

　　「十月。他現在還小，非常小，我幾乎聽不見他的聲音。不過現在他既然有了名字，我就聽得見了。他說他要乖乖長大，只要我們留心點。」

　　「那我得開始採購紅蘿蔔、菠菜、花椰菜了。究竟是哪一天？」

　　「萬聖節。」

　　「不會吧！」

　　「是真的。」

　　「大家一定會說是我們刻意選在那天生他，我的吸血鬼小說也會在那週完成，這一來半夜可有得吵鬧哭叫了。」

　　「噢，這個薩夏一定辦得到。開心嗎？」

　　「害怕，這我確定。開心，老天，當然了。快回來吧，新科媽媽，把他一起帶回來！」

　　※※※

　　必須稍加解釋的是，瑪姬和道格拉斯．史柏汀夫妻可說是瘋狂的浪漫人物。早在替他們的孩子命名為薩夏之前，喜歡勞萊與哈臺的他們便時常互稱史丹和奧利〔譯註：Stan與OIlie為勞萊與哈臺小名，原名Stanley Laurel、Oliver Hardy。〕。家中的所有電器，包括吸塵器和開罐器，也都和他們身體的各部位一樣被取了名字，只是從不對外人提起。

　　因此，替這個實體、這個逐漸成長的家人取名為薩夏，對他們來說是很平常的事。而當他真的開口說話時，他們也一點都不驚訝。婚姻生活中對溫柔的渴求，以及足以替代金錢的愛意，使得這一切變得再自然不過。

　　有一天，他們說，如果他們有了車子，一定也要替它取名字。

　　他們繼續聊著，到了深夜時，已經列舉了十幾樣東西。他們對生活充滿遐想，倚在枕頭上熱烈討論著，彷彿未來就在眼前。他們等待著，嚴肅期待著這安靜的小生命在天亮前開口說第一句話。

　　「我好愛我們的生活。」瑪姬躺在那兒說。「那些小遊戲。真希望永遠這麼下去。你跟別的男人不一樣，不像他們只會喝啤酒、玩牌。說真的，我常想不知道有多少人過著和我們一樣的婚姻生活。」

　　「沒有，只有我們。記得吧？」

　　「什麼？」

　　他躺下，在天花板上勾勒著記憶。

　　「我們結婚那天──」

　　「當然記得。」

　　「一群朋友開車送我們到這裡，我們走到碼頭邊的藥局買了一管牙膏和兩支牙刷，為我們的蜜月花了筆大錢……一支紅色牙刷，一支綠色，點綴著我們那空盪盪的臥房。沿著海灘走回來的路上，我倆牽著手，突然，兩個小女孩和一個小男孩在後面跟著我們，一邊唱起歌來：

　　新婚之日快樂，
　　新婚之日快樂，
　　祝您們，
　　新婚之日快樂……

　　※※※

　　她輕聲唱了起來。他應和著，一邊想起那群孩子的歌聲讓他們愉悅地羞紅了臉，但仍然繼續往前走，感覺有點可笑卻無比幸福美好。

　　「他們怎麼知道的？我們看起來就是一副新人的樣子嗎？」

　　「不是因為我們的衣服。是我們的臉，不是嗎？一直傻笑到下巴好痛。我們身上爆出火花。他們接收到了。」

　　「那些可愛的孩子。他們的聲音還在我腦子裡呢。」

　　「如今已經過了十七個月，我們安居在此。」他伸手擁著她的肩膀，仰頭望著黝黑的天花板，在那裡看見他們的未來。

　　「我也來了。」一個聲音喃喃說著。

　　「誰？」道格拉斯說。

　　「我啊，」那聲音輕柔的說，「薩夏。」

　　道格拉斯低頭看著妻子的嘴巴。她的嘴唇動也沒動。

　　「你終於開口說話了？」道格拉斯說。

　　「對。」那細小的聲音說。

　　「我們還在猜想，」道格拉斯說，「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聽你說話呢。」他輕擁一下妻子。

　　「時候到了，」那聲音呢喃著說，「所以我就來了。」

　　「歡迎你，薩夏。」兩人齊聲說。

　　「為什麼你現在才說話呢？」道格拉斯．史柏汀問。

　　「之前我不確定你們是否喜歡我。」那個聲音說。

　　「你為什麼這麼想呢？」

　　「起先我確定，後來又不確定了。以前我只是個名字。記得吧，去年我原本要來的，結果嚇著你們了。」

　　「那時候我們沒錢。」道格拉斯平靜的說。「而且很憂慮。」

　　「生命有什麼好擔憂的呢？」薩夏說。瑪姬的嘴唇微微抽動。「是另一個原因。你們不要我。」

　　「正好相反，」道格拉斯滑下枕頭，以便看著妻子的側面。她閉著眼睛，但嘴唇輕輕吐著氣。「我們很愛你。可是去年不是好時機。懂嗎？」

　　「不懂。」薩夏輕聲說。「我只知道你們不想要我。現在你們要我了。我得走了。」

　　「可是你才剛來。」

　　「反正我得走了。」

　　「別走，薩夏！拜託！」

　　「再見。」那個細小的聲音說。「再見了。」

　　一片沉寂。

　　瑪姬帶著些微驚慌睜開眼睛。

　　「薩夏走了？」她問。

　　「不可能的！」

　　屋內異常安靜。

　　「不可能，」他說，「只是個遊戲罷了。」

　　「不只是遊戲。老天，我好冷，抱著我。」

　　他伸手擁著她。

　　「沒事。」

　　「不。剛才我有種非常奇怪的感覺，他似乎是真實的。」

　　「他本來就是。他沒有離開。」

　　「除非我們錯了。幫幫我。」

　　「幫妳？」他將她抱得更緊，然後閉上眼睛，呼喚著：

　　「薩夏？」

　　沒有回應。

　　「我知道你還在。你躲不了的。」

　　他的手移往薩夏應該在的地方。

　　「聽我說。請你說說話，別嚇我們，薩夏。我們不想擔心，也不想令你擔心。我們少不了彼此。我們三個可以一起對抗全世界。薩夏？」

　　沒有回應。

　　「如何？」道格拉斯悄聲說。

　　瑪姬用力呼氣吐氣。

　　兩人等待著。

　　「什麼？」

　　一個微弱的聲音，從凝滯的夜氣中隱約傳出。

　　「我在。」

　　「你回來了！」兩人呼喊。

　　又是一陣靜寂。

　　「歡迎嗎？」薩夏問。

　　「歡迎！」兩人說。

　　※※※

　　那一晚過去，接著第二天的白天和晚上，還有接下來那天，就這麼過了一陣子，他終於有勇氣自己表白，發抒意見，小聲提出的聲明也愈來愈堅定、完整；而夫妻倆滿懷期待地躺著，她蠕動著嘴唇，他暢談著，兩人都非常坦率，有如口技表演者口中熱情又生動的笛子。那個小聲音變換著各種語調，逗得他們不時忍不住大笑，感覺既滑稽又憐愛，永遠不知道薩夏接下來會說什麼，只能讓他滔滔不絕地說下去，直到天亮，兩人終於入睡。

　　「萬聖節是什麼？」

　　大約到了第六個月，有一天他這麼問道。

　　「萬聖節？」兩人沉思著。

　　「是不是死亡的節日？」薩夏喃喃地說。

　　「是沒錯……」

　　「我不知道在那種日子的晚上出生是不是好事。」

　　「那，你希望生在什麼樣的夜晚呢？」

　　薩夏想了很久。

　　「煙火節（Guy Fawkes Day）晚上。」他終於說。

　　「煙火節？！」

　　「就是放鞭炮、煙火表演啊。在國會大廈舉行，對嗎？請記得十一月五日這天……」

　　「你可以等到那天才出生嗎？」

　　「我可以試試看。我不想在一堆骷髏頭和白骨當中出生。煙火比較好。我可以把它寫下來。」

　　「那麼你想當作家？」

　　「給我一臺打字機和一大疊紙。」

　　「晚上吵得我們睡不著？」

　　「那就給我鋼筆、鉛筆和筆記簿？」

　　「沒問題。」

　　他們就這麼約定。日子匆匆溜過，時序從夏天輾轉到了初秋，他的聲音，就像他的心跳聲和四肢的小騷動般愈來愈清晰了。有時瑪姬會在睡夢中被他的聲音驚醒。她總是立刻伸手摸著嘴唇，也就是他發出囈語的地方。

　　「好啦，薩夏，別鬧了。睡吧。」

　　「睡吧。」他惺忪地說。「睡吧。」然後沒了聲音。

　　※※※

　　「晚餐我要吃豬排。」

　　「不要醃黃瓜和冰淇淋？」兩人幾乎同時說。

　　「豬排。」他說。

　　許多日子過去了，他改說：「漢堡。」

　　「早餐吃漢堡？」

　　「配洋蔥。」他說。

　　十月只剩最後一天，接著是……

　　萬聖節也過了。

　　「謝謝。」薩夏說。「謝謝你們幫我度過那個日子。再過五天就是？」

　　「煙火節！」

　　「對啦！」他大叫。

　　五天後，午夜剛過一分鐘，瑪姬起床到了浴室，又繞了回來，愣在那兒。

　　「親愛的。」她坐在床沿說。

　　道格拉斯．史柏汀轉身，半睡半醒地問：「怎麼了？」

　　「今天是什麼日子？」薩夏小聲說。

　　「煙火節終於到了。然後呢？」

　　「我有點難過。」薩夏說。「不，我很好。精神飽滿，準備走了。我該和你們說再見了。或者該說哈囉。怎麼說比較恰當呢？」

　　「只管說就是了。」

　　「有沒有哪個鄰居說過，無論什麼時候都願意送我們到醫院去的？」

　　「有的。」

　　「那就打電話給他們吧。」薩夏說。

　　他們打了電話給那些鄰居。

　　在醫院裡，道格拉斯吻著妻子的額頭，然後仔細聆聽。

　　「這段日子我很開心。」薩夏說。

　　「棒透了。」

　　「我們不會再聊天了。再見。」薩夏說。

　　「再見。」夫妻倆說。

　　黎明時刻，細小但清晰的哭聲從某處傳出。

　　不久，道格拉斯走進妻子的病房。

　　她看著他，說：「薩夏走了。」

　　「我知道。」他平靜地說。

　　「可是他留下了信息，而且另一個人來了。你看。」

　　他走近床邊，她掀開被單。

　　「我的天。」

　　在他眼前的是張粉紅的小臉。有那麼一瞬，那雙眼睛眨現亮藍的光芒，又隨即閉上。

　　「這是誰？」他問。

　　「你的女兒。快和亞莉珊卓打招呼。」

　　「嗨，亞莉珊卓。」他說。

　　「你知道亞莉珊卓的小名是什麼嗎？」她說。

　　「什麼？」

　　「薩夏。」她說。

　　他極輕柔的撫摸那小臉頰。

　　「哈囉，薩夏。」他說。

大麻煩

　　那些聲音是在某個仲夏深夜開始出現的。

　　大約凌晨三點，貝拉．溫特斯在床上坐起，豎耳聽了一陣子，又躺回去。過了十分鐘，她又聽見那聲音從屋外的山丘下傳來。

　　貝拉．溫特斯住在洛杉磯埃菲街附近凡登高地某棟公寓的一樓。她剛搬來幾天，一切還很新奇，這棟位在老街上的老房子，它門前那段舊水泥臺階，從底下的低地陡峭地往上爬升，數了數，足足有一百二十階。而此時……

　　「有人上來了。」貝拉對自己說。

　　「什麼？」她丈夫山姆在睡夢中問。

　　「有一群人沿著臺階上來了。」貝拉說。「一邊大聲叫嚷，不是吵架，但也差不多了。昨晚我也聽見他們的聲音，還有前天晚上……」

　　「怎麼？」山姆咕噥著。

　　「噓，你繼續睡吧。我去瞧瞧。」

　　她摸黑下了床，走到窗邊，沒錯，屋外有兩個男人在談話，怒氣沖沖地，聲音忽大忽小。還有另一種聲音，類似撞擊、滑行和墜地的聲響，像是有人正將某種龐然大物拖上山坡。

　　「三更半夜的，沒人會在這種時候搬家吧？」貝拉朝著窗口、黑夜和她自己問道。

　　「對啊。」山姆喃喃應了聲。

　　「聽起來像是……」

　　「像什麼？」山姆問道，他完全清醒了。

　　「像是兩個人在搬……」

　　「快說，在搬什麼？」

　　「搬鋼琴。把它擡上階梯。」

　　「半夜三點？」

　　「一臺鋼琴和兩個男人。你聽。」

　　丈夫坐起，警覺地眨著眼睛。

　　遠遠地，在山坡中段傳來一種琴弦亂彈的聲音，就像鋼琴突然遭到重擊時，弦線發出的嗚嗚聲。

　　「有了，聽見沒？」

　　「老天，妳說得沒錯。可是什麼人會在半夜偷──」

　　「不是偷，他們在運送。」

　　「運送鋼琴？」

　　「我也想不出個道理，山姆。出去問他們吧。不，別去。我來問。」

　　她披上睡袍，走到屋外，站在人行道上。

　　「貝拉，」山姆在門廊紗門後焦急地小聲喊著，「瘋了妳。」

　　「一個又胖又醜的五十五歲女人還怕在半夜出事嗎？」她說。

　　山姆沒答腔。

　　她悄悄走到山崖邊。她聽見底下兩個男人正吃力地搬運龐大物品的聲音。那臺鋼琴偶爾發出亂彈的呻吟，然後靜了下來。其中一個男人不時大聲吆喝，發出指令。

　　「那些聲音，」貝拉說，「我知道那是從某處傳來的。」她邊說邊走下黑黝黝的、有如一條長長的灰白色緞帶垂墜而下的臺階。這時，一個聲音迴盪著：

　　「瞧你又給咱們惹了大麻煩。」

　　貝拉愣住。她想著，我在哪裡聽過這話，聽過無數次了。

　　「哈囉。」她大叫。

　　她繼續移動，數著臺階，然後又停住。

　　沒人了。

　　她突然覺得好冷。那兩個陌生人不知去了哪裡。山坡非常陡峭，往下有很長一段路，往上也一樣，那兩人還擡著一架立式鋼琴呢，不是嗎？

　　她心想，我怎麼知道是立式鋼琴？我只不過聽見聲音而已。可是──沒錯，是立式的。不只這樣，而且還裝在箱子裡。

　　她緩緩轉身，回頭爬上臺階，一階又一階。慢慢地，那些聲音又回來了，在山底下，彷彿不耐煩在等她走開似地。

　　「你在搞什麼？」其中一人說。

　　「我──」另一人說。

　　「把東西給我！」第一個聲音說。

　　貝拉想著，第二個人的聲音我也認得。我還知道他們接下來會說什麼。

　　「好啦，」黑暗中，遠在山底下的回聲說，「別光站在那兒，快來幫我。」

　　「沒錯。」貝拉閉上眼睛，用力吞著口水，跌坐在臺階上，激烈地喘著氣，腦中湧現許多黑白影像。時間是一九二九年，那時她還小，坐在電影院觀眾席第一排，出神地仰望著光影流動的銀幕，有時大笑，接著又著迷地盯著看，接著又再大笑。

　　她睜開眼睛。那兩人的聲音還在，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騷動和回聲，用圓頂硬禮帽互相纏鬥、撞擊。

　　潔兒妲，她突然想到。我得打電話給潔兒妲。她什麼都懂，她一定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潔兒妲，就這麼決定。

　　她進了屋子，沒多花時間思索便撥了Z─E─L─D─A ，然後又重撥一次。電話響了很久，最後潔兒妲怒氣與睡意兼具的聲音終於橫越半個洛杉磯傳來。

　　「潔兒妲，我是貝拉。」

　　「山姆死了嗎？」

　　「不，不是的。我很抱歉──」

　　「妳很抱歉？」

　　「潔兒妲，妳一定以為我瘋了，可是……」

　　「說吧，瘋子。」

　　「潔兒妲，以前他們在洛杉磯拍電影，會到很多地方取景，對吧？像是威尼斯、海洋公園……」

　　「卓別林的電影常這麼做，還有蘭登（Harry Langdon），當然還有哈洛．羅伊德〔譯註：HasId Lloyd，美國默片時代著名喜劇演員。〕。」

　　「勞萊與哈臺呢？」

　　「什麼？」

　　「勞萊與哈臺，他們的電影也經常到很多地點取景嗎？」

　　「西棕櫚灘，他們常到那一帶拍片，還有考佛市的大街，埃菲街。」

　　「埃菲街！」

　　「小聲點，貝拉。」

　　「妳說埃菲街？」

　　「對啦。拜託，現在是凌晨三點呢。」

　　「在埃菲街的山頂？」

　　「沒錯，那些臺階。所有人都知道。哈臺就是在那裡被音樂盒追得掉下山，然後被它輾過。」

　　「這就對了，潔兒妲。老天，潔兒妲，要是妳也能聽見、看見就好了。」

　　電話那頭的潔兒妲突然清醒了。「怎麼？妳是當真的？」

　　「當然了。就在剛才，還有昨晚，還有前天晚上，我在臺階上聽見，聽見──兩個人拖著──拖著一臺鋼琴上山。」

　　「有人來騷擾妳？」

　　「不是的，那裡沒人。我出去看，什麼都沒有。可是那段臺階鬧鬼呢，潔兒妲！有個聲音說：『瞧你又給咱們惹了大麻煩。』妳真該聽聽那男人的聲音。」

　　「妳喝醉了，妳說這話是因為妳知道我拿這種事沒轍。」

　　「不，不是的。妳來吧，潔兒妲。妳自己聽聽看。」

　　過了約莫半小時，貝拉聽見一輛老爺車駛入公寓後的巷子。那輛車是潔兒妲在造訪默片電影院的狂喜衝動下買的，用來在寫作懷舊故事時營造氣氛，帶領她進入賽西爾．B．德米爾〔譯註：Cecil B DeMille，美國電影製片人兼導演，其作品以場面豪華壯觀著稱。〕的老地方或者悠遊哈洛．羅伊德的獨立國家，或者在環球製片廠到處逛，向魅影所在的歌劇舞臺致意，或者坐在「妙夫妻」〔譯註：Ma ＆ Pa Kettle，四〇至五〇年代美國著名家庭喜劇系列電影。〕家的門廊上嚼著三明治當午餐。這就是潔兒妲，曾經在一個寧靜國度的寧靜時代中為大銀幕編寫劇本的作家。

　　潔兒妲緩緩走過前廊，搖擺著龐大的身軀，移動著粗壯如同聖彼得大教堂的貝尼尼（Gianlorenzo Bemini ）石柱的雙腿，和一張圓如滿月的臉孔。

　　此刻那張披薩般的圓臉充滿困惑、嘲諷和懷疑。可是當她一眼瞧見貝拉空茫的眼神時，忍不住驚呼：

　　「貝拉！」

　　「妳知道我沒說謊了吧。」貝拉說。

　　「我知道了。」

　　「小聲點，潔兒妲。這真的很怪異、恐怖又刺激。快跟我來。」

　　兩個女人沿著步道來到老好萊塢時代的老臺階所在的老山崖邊。當她們移動時，突然感覺時間繞著她們轉了半圈，回到了從前，彷彿一切都不曾改變，所有房屋和一九二八年一般無二致，後面的山丘也回到了一九二六年，而那些臺階則是一九二一年剛鋪好水泥時的模樣。

　　「妳聽，潔兒妲。在底下。」

　　潔兒妲聆聽著。一開始，黑暗中只有輪子滾動般的嘎嘎聲，像是蟋蟀叫聲。接著是木頭的呻吟和琴弦的嗚嗚聲。接著，有個聲音開始抱怨這真是樁苦差事，另一個聲音則大聲說他跟這事無關，然後是兩頂硬禮帽掉落的悶響。

　　一個聲音憤怒地大叫：

　　「瞧你又給咱們惹了大麻煩。」

　　潔兒妲一愣，驚訝得差點掉下山崖。她抓緊貝拉的手臂，淚水在她眼醒內轉動。

　　「騙術。一定是有人拿著錄音機，或者──」

　　「不是的。我下去看過了，除了臺階什麼都沒有，潔兒妲，只有那些臺階。」

　　淚水滾落潔兒妲豐滿的臉頰。

　　「老天，真是他的聲音。是奧利（哈臺）。另一個人的聲音，是史丹（勞萊）。妳一點都沒瘋。」

　　山下的聲音忽大忽小，一個人叫道：「你倒是想辦法幫幫我啊。」

　　潔兒妲喃喃說著：「噢，老天，真不可思議。」

　　「這是怎麼回事？」貝拉問。「他們為什麼會在這裡？他們真是鬼魂？可是鬼魂為什麼要每天晚上推著那臺笨重的音樂盒爬階梯，還夜夜如此？告訴我，潔兒妲，為什麼？」

　　潔兒妲瞄著山下，閉上眼睛思索半晌。「鬼魂為什麼會出現在某個地方？為了懲罰？復仇？不對，這兩位不會如此。或許愛才是真正的理由，失去的愛或什麼的。對吧？」

　　貝拉想了想，然後說：「也許沒人告訴他們。」

　　「告訴他們什麼？」

　　「或許人家已經向他們解釋得很清楚，但他們還是不相信，因為他們晚年過得並不平順。我是說，他們病了。人生病的時候可能會忘記事情。」

　　「忘記什麼？」

　　「我們有多愛他們。」

　　「他們知道的。」

　　「是嗎？當然了，我們彼此知道，但是，或許沒幾個人會寫信給他們，或者在他們經過時向他們揮手並喊著『愛你們！』妳認為呢？」

　　「拜託，貝拉，他們每晚都上電視呢。」

　　「是啊，但是那不算數。他們離開我們之後，有誰曾到過這裡來跟他們說話？山底下那些聲音也許是鬼魂，也許是別的，說不定多年來每晚都在這兒出現，推著那臺音樂盒，卻從來沒人想過或試過，輕輕說出或者大聲喊出這些年來我們對他們的愛。為何不呢？」

　　「為何不呢？」潔兒妲望著底下那片深邃的黑暗，彷彿有影子在其中晃動，似乎有人正擡著一架鋼琴吃力地往上爬。「妳說得沒錯。」

　　「如果我是對的，」貝拉說，「而且妳也承認了，那就只有一件事情可做──」

　　「妳是說妳跟我？」

　　「還有別人嗎？小聲點，跟我來。」

　　她們步下一級臺階。突然間，她們四周，這兒那兒的窗口，亮起許多燈光。某戶人家的紗門打開，傳出憤怒的叫喊：

　　「喂，搞什麼鬼！」

　　「安靜！」

　　「你們知道現在幾點了嗎？」

　　「老天，」貝拉小聲說道，「這下所有人都聽得見了。」

　　「糟了，」潔兒妲慌亂地左右張望，「他們會壞事的。」

　　「我要報警了！」一扇窗戶砰地關上。

　　「天啊，」貝拉說，「要是警察來了──」

　　「怎麼？」

　　「那情況就不妙了。如果非得有人告訴他們放輕鬆或者安靜點，那也應該是我們才對。我們關心他們，不是嗎？」

　　「老天，沒錯，可是──」

　　「沒有可是。撐著點兒，走吧。」

　　她們走下一級又一級臺階，聽見山下的兩個人聲持續呢喃著，鋼琴也繼續發出嗚咽聲。她們口乾舌燥，心臟怦怦狂跳。四下一片漆黑，她們只能看見臺階下方的微弱燈光。孤零零的一盞街燈遠遠佇立著，正等待著暗影離去。

　　又有幾扇窗戶砰地敞開，許多紗門用力甩開。眼看又要爆發一場激烈的爭執、叫囂，說不定還會夾帶著槍聲等等沒完沒了的事。

　　想到這裡，兩個女人忍不住哆嗦，像是要脅迫對方開口制止這混亂似地緊緊捱著手。

　　「說話啊，潔兒妲，快點。」

　　「說什麼？」

　　「什麼都可以！我們再不說話，他們會受到傷害的──」

　　「他們？」

　　「妳知道我的意思。救救他們吧。」

　　「老天，好吧。」潔兒妲定神，緊閉著眼睛思索該說什麼好，然後睜開眼，說了聲：「哈囉。」

　　「大聲點。」

　　「哈囉。」潔兒妲輕柔喊著，然後提高聲音。

　　底下一片黑暗中起了騷動。一個聲音揚起，另一個聲音下沉，鋼琴弦線嗚嗚低吟。

　　「別害怕。」潔兒妲大喊。

　　「很好。繼續。」

　　「別怕。」潔兒妲喊著，膽子大了點。「別聽那些人胡說，我們不會傷害你們。這兒只有我們。我是潔兒妲，你們大概不記得我了，這位是貝拉。我們對兩位非常熟悉，從小就認識你們，我們非常喜歡你們。時間很晚了，不過我們覺得應該讓你們了解。我們一直很愛你們，不管你們是在沙漠裡流浪，或者搭鬼船，或者挨家挨戶推銷聖誕樹，或在路上拆掉車子的頭燈……而且我們會一直愛你們，對吧，貝拉？」

　　山底下的夜色一片黝黑，等待著。

　　潔兒妲推了下貝拉的臂膀。

　　「對啊！」貝拉大叫。「她說得沒錯，我們愛你們。」

　　「我們想說的就這些了。」

　　「這樣就夠了，對吧？」貝拉急切地傾身向前。「夠了嗎？」

　　夜風輕輕攪動臺階四周的樹葉和雜草，山底已經停止搬運鋼琴的黑影僵在那兒，擡頭望著兩個女人。她們突然哭了起來。淚水從貝拉的臉頰滑下，潔兒妲一察覺，也立刻跟著落淚。

　　「所以，」潔兒妲緊張得幾乎無法出聲，但還是努力地說，「我們希望兩位明白，你們不需要再回來了。你們不需要每晚爬上這座山等候著。因為我們剛才說的都是真的。我是說，你們辛苦地爬那些階梯，擡著鋼琴，是為了能聽見山頂這兒的回應，就是這麼回事，沒別的原因，不是嗎？所以我們來了，對著你們把該說的話說了。安息吧，親愛的朋友。」

　　「啊，奧利。」貝拉哀傷地輕嘆。「唉，史丹。史丹利。」

　　這時那架黑暗中的鋼琴，它的弦線輾軋著它的老木頭，輕輕哼了一聲。

　　接著，最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底下傳來一陣吶喊，接著是巨大的碰撞聲，那只黑暗中的音樂盒突然衝下山，沿著臺階蹦跳翻滾，一邊砰砰地發出弦音，一路往山下暴衝著翻滾下去；而在它前面，兩個身影被這樂器怪獸追趕著，不時胖倒，拚了命地尖叫，呼天搶地奔下臺階，四十階，六十階，八十階，一百階。

　　而站在臺階中段聆聽、感受著，吶喊、尖叫著，這會兒又大笑著抱在一起的兩個女人，站在漆黑夜色中狂亂地抓緊、攀牢彼此，努力地想看清楚，也幾乎確信自己看見了那三個影子飛速衝向遠方，兩個人影沒命地跑，一胖一瘦，那臺鋼琴在後頭跌跌撞撞、嘈雜又沒頭沒腦地追趕，直到他們到了街上。那兒唯一的街燈像是受了驚嚇似地突然熄滅，兩個人影繼續踉蹌地往前跑，樂器怪獸緊追在後。

　　留在後頭的兩個女人望著山底，早已笑得累了，接著哭哭啼啼了一陣，然後又開始大笑。突然，潔兒妲臉上出現猶如挨了一槍的表情。

　　「老天！」她驚慌地朝他們大叫。「等一下。我們的意思不是，不是──可別一去不回啊。當然，今晚你們先離開，讓這兒的居民可以安睡。可是，你們每年都要回來一次，聽見沒？從今晚算起一年之內，找個晚上回來，還有在那之後的每一年。這樣就不會造成大家的困擾了。可是我們必須每年提醒你們一次，對吧？帶著那個音樂盒回來，我們會在這裡等著，對吧，貝拉？」

　　「沒錯，我們會在這兒等著。」

　　臺階和那個懷舊、寧靜的黑白的洛杉磯市之間只有悠長的沉默。

　　「妳覺得他們聽見了嗎？」

　　她們仔細聽著。

　　遠遠地傳來一記細小的爆炸聲，彷彿老爺車的引擎突然活了過來，接著是類似她們小時候在黑暗的電影院聽過的那種瘋狂配樂的微弱餘音。然後逐漸淡去。

　　過了不知多久，她們爬回山頂，邊用紙巾輕沾著濕潤的眼睛。最後一次，她們回頭望著山底的夜色。

　　「妳知道嗎？」潔兒妲說，「我想他們聽見了。」

電刑

　　她讓他用黑絲巾圍住她的眼睛然後緊緊打了個結，緊得她倒抽了口氣，哀叫著：「鬆一點。真是的，強尼，快鬆開，不然我不玩了。」

　　「好吧。」他無所謂地說。她聞到他刺鼻的口氣。後面的群眾推擠著隔離用的繩索，遊藝會的帳篷在夜風中飄動，遠處傳來旋轉木馬的音樂和嘈雜的鼓聲。

　　透過絲巾，她隱約看見那些男人、男孩和少數幾個女人。這群人都是付錢來觀賞她蒙住眼睛，手腕和頸子綁著電極，坐在電椅上等著受刑的。

　　「行啦。」強尼的聲音透過眼罩模糊地傳來。「這樣好多啦。」

　　她沒說話，只用兩手緊抓著木椅兩側。她感覺手臂和脖子的脈搏狂跳不已。外頭，宣傳員拿著紙板做的小擴音器高聲吆喝，邊用手杖敲打著在風中鼓動、畫有伊莉克特拉〔譯註：EIectra，希臘劇作家沙孚克里斯（Sophocles）筆下著名的悲劇人物，後成為「戀父情結」的代稱。〕肖像的廣告布條：黃頭髮、銳利的藍眼珠，尖削的下巴，若無其事地坐在她的死刑電椅上。

　　眼睛蒙著絲巾，讓她可以隨心所欲地任由思緒飛回過去……

　　遊藝團若非駐紮在某個陌生小鎮，就是準備開拔上路。它那些褐色帳篷在白天猛吸氣，到了晚上則呼出腐臭的氣息，帆布在黝暗的支架上窸窣飄舞。然後呢？

　　上週一那個手臂修長、有張殷切的粉紅臉龐的年輕人買了三張表演門票，三度站在那兒觀賞藍色火焰般的電流通過伊莉克特拉的身體。這個年輕人緊張地站在繩圈外，記憶著她的每個動作，看她高坐在表演臺上，蒼白的身軀冒出火光。

　　他連著四個晚上跑來看表演。

　　「妳有忠實觀眾了，小伊。」到了第三個晚上，強尼說。

　　「我看見了。」她說。

　　「別被他分散了注意力。」強尼說。

　　「不會的。」她說。「怎麼可能呢？別擔心了。」

　　畢竟她從事這表演已經很多年了。強尼扳起開關，電流立刻竄過她全身，從腳踝、手肘到耳朵。然後他遞給她一把火劍。她將它隨意朝觀眾群一揮，被眼罩半遮著的臉泛起微笑，任他們慌亂地拍去噴濺在肩膀、眉毛上的藍色火花。第四個晚上，她將火劍遠遠揮向那個站在人群前面、粉紅臉頰直冒汗的年輕人。那個年輕人迅速擡起手來，像是要抓住劍刃似地急切。劍身冒出藍色火花，但他並未退縮，繼續伸手一撈，將火焰抓在指間，接著用拳頭、手腕、手臂然後全身相迎。

　　在火光中，他的眼睛閃爍著從劍身不斷噴出的亮藍酒精火燄。那把劍唰地揮過，點燃他的手臂、臉和身體。他將手伸得更遠，他的腰緊貼著繩圈，沉默但無比專注。這時強尼大喊：「一起來！每個人都試試！」伊莉克特拉隨即舉起火劍，在半空揮舞，讓其他人碰觸、撫摸，在這同時強尼一邊悶聲咒罵。透過眼罩，她看見那年輕人臉上仍然冒出可怕的火光。

　　　第五晚，她沒有碰觸年輕人的手指，而是讓冒著火焰的劍尖落在他的掌心，來回輕刷、燒燙著直到他閉上眼睛。

　　當晚，表演結束後，她來到湖邊的船塢，一直往前走，沒有回頭看，只是聆聽著，忍不住笑了。湖水激盪著船塢鏽蝕的木樁。遊藝會的燈光在湖面投下許多搖擺不定的小徑。摩天輪咻咻地一圈圈轉動，隱約傳來尖叫聲。較遠處的旋轉木馬冒著蒸氣，演奏著〈美麗的俄亥俄〉。她放慢腳步。她緩緩伸出右腳，接著左腳，然後停下，回頭。她一回頭便看見那影子，他用兩隻手臂環抱著她。過了不知多久，她倚在他懷裡，擡頭看著他那健康、亢奮的粉紅臉頰說：「老天，你比我的電椅還要危險呢。」

　　「伊莉克特拉是妳的本名？」他問。

　　第二天晚上，當電流通過她的身體，她全身僵硬，不停顫抖，緊咬著嘴唇，痛苦呻吟著。她兩腿抽搐，雙手胡亂抓著椅子扶手。

　　「怎麼了？」眼罩外，傳來強尼的聲音。「怎麼了？」

　　他立刻切斷電源。

　　「我沒事。」她急喘著說。觀眾席起了陣騷動。「沒事。繼續。快！」

　　他啟動開關。

　　火花竄流過她全身，她再度緊咬著牙，頭往後用力一甩。黑暗中浮現一張臉，連同身體，緊緊壓迫著她。電源開關突然爆炸。電椅嘎地停頓，靜止下來。

　　彷彿遠在天邊的強尼遞給她那把劍。她那癱軟、不停抽搐的手讓它掉落在地上。他將它遞回，這次她本能地把劍拋得遠遠的。

　　在她眼前那片無止盡的昏濛中，有個人觸摸著劍刃。她能想像電流通過他的身體時，他的眼睛迸出火光，大張著嘴巴。他緊挨著繩索，靠得緊緊地，無法呼吸或叫喊，也無法後退。

　　電流停了。火花的氣味四處彌漫。

　　「結束啦！」有人大喊。

　　強尼留她在那兒掙脫皮環帶，自己則跳下表演臺，大步往外頭的遊藝場走去。她慌張地解開環帶，不停顫抖。她跑出帳篷，沒有回頭看那個年輕人是否還緊挨著繩索。

　　她倒在帳篷後方一輛拖車裡的小床上，不停喘息、發抖，直到強尼走進來探望，她仍然哭個不停。

　　「怎麼回事？」他說。

　　「沒事，強尼。」

　　「剛才是怎麼回事？」

　　「沒事，沒事。」

　　「沒事，沒事，」他說，「才怪。」他扭曲著臉。「沒事才怪！已經有好多年不曾發生這狀況了！」

　　「我太緊張了。」

　　「已經多少年了。」他說。「我們剛結婚時妳也這麼做過。妳以為我忘了以前我打開電源時也發生過和今晚同樣的情形？妳坐在那電椅上表演已經三年了，就像聽收音機一樣熟練。可是今晚呢？」他站在小床邊大叫，緊捏著拳頭。「真是的，可惡。」

　　「拜託別生氣，強尼。我真的太緊張了。」

　　「妳坐在電椅上的時候到底在想什麼？」他彎身，狂亂地大叫。「妳到底在想些什麼？」

　　「沒什麼，強尼，沒什麼。」他抓住她的頭髮。「拜託！」她哀求著。

　　他用力甩開她的頭，轉身走開，突然又停住。「我知道妳在想什麼。」他說。「我知道。」她聽見他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這晚就這麼過去，次日，又到了面對另一群觀眾的夜晚。

　　可是她在人群中找不到他的臉孔。在黑暗中，她緊綁著眼罩，坐在電椅上等著，聽強尼介紹著另一個表演臺上的神奇骷髏人，一邊期待地留意進入帳篷的每個人。強尼僵硬的繞著骷髏人打轉，介紹著他的頭骨和軀幹有多麼活靈活現、可怕，最後人群開始移動，被強尼引導著紛紛轉身，他的聲音響亮有如號角，動作激烈地跳上她所在的表演臺。她趕緊閃避，緊張地舔著鮮紅的嘴唇。

　　他將她眼罩的結綁得更緊，彎下腰悄聲說：

　　「想念他嗎？」

　　她沒說什麼，只高擡著下巴。底下的人群彷彿獸欄裡的動物那樣騷動著。

　　「他不在這裡。」他小聲說著，然後將她手腕上的電極綁緊。她沒吭聲。於是他又說：「他再也不會回來了。」他替她戴上黑色頭罩。她起了陣哆嗦。「害怕？」他輕聲問。「怕什麼？」他將她腳踝上的皮帶繫牢。「別怕，很快就結束了。」她倒抽一口冷氣。他直起腰桿。「我揍了他一頓。」他摸著她的眼罩，小聲說。「用力地揍，把他的門牙打斷了。然後我抓著他去撞牆，然後再狠狠揍他──」他停頓，回頭大聲宣佈。「各位先生女士，請一起見證雜技史上最驚人的表演！這是一張電椅，和各大監獄用來執行死刑的電椅完全相同，專用來消滅罪犯！」這最後一句話讓她幾乎癱軟，死命抓著扶手。他大喊：「這位女士即將在各位的親睹下接受電刑。」

　　人群一陣竊竊低語。她想起表演臺下方的泰斯拉變壓器，強尼或許動了手腳，讓她的身體承受電流，而非電壓。意外，可怕的意外。很遺憾。電流，不是電壓。

　　她用力掙脫右腕上的皮帶，就在藍色火花竄上她身體的同時，她聽見電源啪地關閉。

　　人群開始鼓掌、吹口哨、興奮地跺腳。噢，她狂亂地想，這下可好，我的死刑？太好了！繼續鼓掌！繼續吶喊吧！

　　在黑暗空間之外，有個人倒下。「用力揍他，把他的門牙打斷。」那人渾身抽搐。「然後再狠狠揍他。」那人倒下，被抓起來，又倒下。她像是被千萬張利嘴戳刺啃咬般地放聲尖叫起來。藍色火焰燒向她的胸口。那年輕人的軀體痛苦地扭動，然後爆裂成無數骨頭碎片、火苗和塵屑。

　　強尼平靜地把劍交給她。

　　「動手吧。」他說。

　　她還活著，感覺卻像肚子挨了一拳。

　　她開始啜泣，慌亂地握著劍，渾身顫抖、抽搐個不停，無法動彈。電流轟轟作響，人群將手伸得長長地，有些像蜘蛛，有些像鳥兒被火光四濺的劍追逐著，四處閃避。

　　遊藝場的所有燈光都黯淡了下來，她身上仍然殘留著電流。

　　喀啦。電源開關仍然是關閉的。

　　她全身癱軟，汗水滴落鼻梁和鬆弛的嘴巴。她氣喘吁吁，掙扎著拉掉眼罩。

　　群眾已經轉往另一個表演臺去觀賞另一個奇蹟。一位胖女士大聲喝令，他們順從地照做。

　　強尼的手擱在電源開關上。他鬆開手，站在那兒望著她，深色眼睛眨也不眨，十分冷靜。

　　帳篷裡的燈光顯得那麼污穢、老舊、昏黃而混濁。她茫然看著逐漸散去的人群、強尼、帳篷和燈光。她醉了似地坐在電椅上。她的五臟六腑幾乎已被掏空，通過電線流入全鎮的黃銅電纜，在高聳的電線杆間流竄。她擡起彷彿有九十磅重的頭。純淨的燈光回來了，一點點滲入她的視線，再度迸現光亮。可是它的光芒已經不一樣了。她改變了它。她知道自己是如何辦到的。她打著咳嗦，因為那燈光已經褪了色。

　　強尼蠕動著嘴唇。起初她沒聽見他說什麼。他又說了一次。

　　「妳死了。」他堅定地說。然後又重複：「妳死了。」

　　她坐在電椅上，手腳被皮帶綁牢，一陣從飄動的帳篷布吹來的風輕拂她的臉，將濕氣蒸乾；她注視著他，發現他眼裡的黝暗。她只有一句話可說。

　　「沒錯，」她說，緊閉著眼睛，「啊，沒錯，我是死了。」

跳房子

　　薇妮亞被一種類似兔子跑過一大片月光草原的聲音驚醒；但那只是她自己淺短、急促的心跳聲。她在床上躺了片刻，讓呼吸平順下來。奔跑聲逐漸消退，到了很遠的地方。然後她坐了起來，從她位在二樓的臥房望著窗外，看見沿著長長人行道的地面上，映著黎明前的幽暗月光的，是一些跳房子圖案。

　　那是昨天傍晚，一群孩子用粉筆畫的，巨大且漫無止盡地不斷擴大，方形疊著方形，線條連著線條，數字後面跟著數字。看不見盡頭在哪兒。它那瘋狂的圖形沿著街道排列開來，三、四、五……到十，接著是三十、五十、九十，一直蔓延到遠遠的街角。從沒見過小孩子畫出這種跳房子遊戲。簡直可以一路玩到地平線了。

　　此刻，在凌晨，在這寂靜的黎明前，她的視線隨著那長條放肆的粉筆塗鴉漫遊過去，跳跳停停，這時突然聽見自己悄聲說：

　　「十六。」

　　可是她沒有繼續跳下去。

　　下一個方格在等著，她知道。用藍色粉筆塗的第十七格。然而在意志中，她只能大大張開雙臂，左右搖擺不定，一隻腳僵麻地停在「1」和「6」當中，再也無法向前。

　　她顫抖著退下。

　　這房間整晚都像井底般冰冷，而她就像顆井底的白石躺在裡頭，沉醉著，漂浮在那片黝黑然而又清澈無比、非夢亦非現實的流質之中。她感覺空氣一絲絲從鼻孔噴出，感覺眼皮大動作地一開一闔。最後從山頂升起的太陽終於將熱氣送進她的臥房。

　　天亮了，她心想。這算是特別的日子吧。畢竟，今天是我生日。什麼事都可能發生。但願如此。

　　風吹動白色的窗簾，有如夏日微風。

　　「薇妮亞？」

　　有個聲音在呼喚她。但那是不可能的。可是──薇妮亞坐起──又來了。

　　「薇妮亞？」

　　她下了床，跑到這二樓房間的窗口。

　　站在樓下的青翠草地上，在晨曦中仰頭叫喚著她的是詹姆斯．康威，和她同樣年輕，十七歲，一臉嚴肅地笑著，對著出現在窗口的她揮手。

　　「吉姆，你怎麼會在這裡？」她說，同時邊想，他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我已經起床一小時了，」他說，「我想去散，趁早出發，散步一整天。想不想一起去？」

　　「我不能……我家人晚上才會回來，家裡只有我一個人，我得看家……」

　　她看著鎮外那片蔥綠的山丘，那一條條通往夏日、通往八月的道路，還有更遠一點的那些河流和地方；再看看這棟房子、這房間和這特別的一天。

　　「我不能去……」她聲音微弱地說。

　　「聽不見！」他溫和地抗議著，一手遮著眉心朝她微笑。

　　「你為什麼要我陪你散步，不找別人呢？」

　　他想了一下，坦承說道：「我也不知道。」他又想了一陣子，然後向她露出最英俊迷人的笑容。「因為，就這樣，只是因為。」

　　「我馬上下樓。」她說。

　　「喂！」他說。

　　但是窗口已經空了。

　　※※※

　　他們站在沾滿露珠的美麗草原中央，草地上有一列她的腳印，是奔跑留下的印子，另一列，他的，緩慢跨著大步走來和她會合。小鎮寂靜得有如停擺的時鐘。所有人家的百葉窗都還是放下的。

　　「老天，」薇妮亞說，「好早，真的好早。我好多年不曾這麼早起床並跑出來玩了。你聽，所有人都還在睡呢。」

　　他們聆賞著這清晨寧靜時刻的樹林和純白的屋宇，在這奇妙的時刻，田鼠正準備回家睡覺，花朵也開始將粉嫩的拳頭舒展開來。

　　「我們往哪裡去？」

　　「挑個方向吧。」

　　薇妮亞閉上眼睛，轉了幾圈，然後指著前方。「我指的是哪個方向？」

　　「北方。」

　　她睜開眼。「那我們就從小鎮北邊出發吧。可是我覺得最好不要。」

　　「為什麼？」

　　他們離開了小鎮。太陽升上山頂，將草原上的野草映得鮮綠。

　　※※※

　　空氣裡滿是發燙的高速公路柏油路面、塵埃、天空和有著葡萄色溪水的溪流氣味。太陽是顆新鮮的檸檬。森林就躺在前方，每棵樹底下翻攪著有如千萬隻鳥兒般的暗影，一隻鳥兒一葉影，撲撲顫動著。中午，薇妮亞和詹姆斯．康威走過許多寬廣的牧草原。乾爽的草地踏在腳下窸窣作響。空氣逐漸暖和起來，就像杯慢慢變得溫熱的冰茶，冰霜在陽光下漸漸融解。

　　他們從長了刺的野葡萄樹上摘了滿滿一手掌的葡萄。把它們高舉在陽光下，可以看見葡萄清澄的思緒懸浮在暗琥珀色的汁液中，由無數個孤寂的午後和植物學醞釀出的小而熾熱的冥思種子。這些葡萄嚐起來帶有新鮮、潔淨的水加上朝露和夜雨的味道。它們是每年照例在四月甦醒的肉軀，準備在八月將它們簡單的心得慷慨展示給所有陌生的路人。那就是，坐在陽光下，低垂著頭，隱身在一株多刺的葡萄藤內，葉子濃密或光禿都無所謂，然後世界便會向你展示它的奧祕。天空會及時行動，帶來雨水，地表將會從你腳下升起將你淹沒，讓你豐盈，讓你圓滿。

　　「吃一顆吧，」詹姆斯．康威說，「吃兩顆。」

　　他們嚼著滿嘴濕潤、飽滿的果肉。

　　他們坐在小溪畔，脫去鞋子，讓冰冷如剃刀的溪水割向他們的腳踝。

　　我的腳不見了，薇妮亞心想。可是她一看，它們還在那兒，在水底下，離開了她也快活自在得很，完全能夠適應水陸兩棲的生存型態。

　　他們吃了吉姆帶來、用紙袋裝的雞蛋三明治。

　　「薇妮亞，」吉姆盯著還沒咬下的三明治，「我可以親妳嗎？」

　　「不知道，」她想了一會兒，說，「我沒想過這問題。」

　　「妳可以考慮一下嗎？」他問。

　　「你邀我來這兒野餐是為了親我嗎？」她突然問說。

　　「噢，千萬別誤會。今天我們玩得很愉快，我可不想掃興。可是如果妳考慮清楚了，願意讓我親妳，妳會告訴我嗎？」

　　「會的。」她說，繼續吃第二塊三明治。「等我決定了就告訴你。」

　　※※※

　　這雨來得突兀。

　　它的氣味很像蘇打水加上萊姆和橘子，再加上全世界最清澄潔淨的由雪融解成的溪水，從乾熱的高空直瀉而下。

　　開始時，空中一陣騷動，像是薄紗飄舞。雲朵輕輕地互相推擠。一陣輕風撩起薇妮亞的頭髮，嘆息著，吹去她唇上的濕氣，接著，當她和吉姆開始奔跑，雨點開始狂烈地下墜，但還沒碰到他們，過了一會兒，碰觸到了，冰涼涼地。他們跳過許多結著綠苔的圓木，在枝葉茂密的大樹間疾速穿梭，往森林內更深濃陰鬱的地帶跑去。

　　「往這裡走！」吉姆大叫。

　　他們來到一株空心樹幹，裡頭非常寬廣，夠他們擠進裡面躲雨並舒適地取暖。他們併肩站著，搭著彼此的手臂。冰冷的雨，滴滿他們的鼻梁和臉頰上的雨，讓他們直打哆嗦，同時一邊大笑。「嘿！」他舔了下她的眉毛。「有水喝呢。」

　　「吉姆！」

　　他們聆聽著雨聲，這包覆著萬物的輕柔樂音，雨絲光滑純淨的聲響，草叢深處的呢喃；這雨，激起了古朽、潮黏的老樹和已躺臥了千百年、霉腐甜膩的落葉的刺鼻氣味。

　　接著他們聽見另一種聲音。從這溫暖、黑暗的樹洞上方傳來一陣持續的低鳴聲，像是有人正在遠遠的廚房裡愉快地烘烤派餅、擀麵皮、淋糖漿、撒下酵母粉。有人在多雨的夏日那溫暖、昏暗的廚房準備豐盛的食物並樂在其中，嘴唇微張輕哼著歌曲。

　　「蜜蜂，吉姆，在上面！蜜蜂！」

　　「噓！」

　　他們看見潮濕溫熱的狹長樹洞頂端有許多細小、閃爍的黃點。最後一批被雨淋濕的蜜蜂正趕著從牠們發現的某處牧場、草原或曠野飛回家來，牠們從薇妮亞和吉姆頭上掠過，穿過這夏日的暖氣管，消失在黝黑的洞穴中。

　　「靜靜站好。牠們不會來惹咱們。」

　　吉姆將她抱得更緊。薇妮亞也緊抱著他。她聞到他嘴裡仍帶著野葡萄酸味的氣息。落在樹端的雨愈狂驟，他們抱得愈緊，並且大笑起來，最後悄悄地任由笑聲上揚，融入那群從遙遠的原野飛回家來的蜜蜂鳴聲之中。有那麼一會兒，薇妮亞以為會有一大團蜂蜜滴落在他們頭上，把他們永遠封在這樹幹裡，從此凍結成琥珀，千年後才被某個偶然經過的人發現，而這當中，樹洞外早已不知經歷幾番風雨、幾度滄海桑田。

　　這裡頭那麼溫暖，那麼安全而且舒坦，世界彷彿不存在，在這沒有陽光的森林深處，只有屬於雨天的寧靜。

　　「薇妮亞，」過了一會兒，吉姆細聲說，「現在可以嗎？」

　　他的臉好大，又好近，她從沒看過這麼大的臉。

　　「可以。」她說。

　　他吻了她。

　　大雨在樹頂足足狂落了一分鐘之久，外頭的一切都那麼冰冷，而裡頭的一切則都帶著樹木的溫暖，而且隱密。

　　非常甜蜜的吻。友善而且溫熱，帶著杏仁加上新鮮蘋果的味道；也像是你夜裡醒來，走進黑暗溫暖的夏日廚房，喝進冰涼錫杯中的水的那種味道。她從沒想過親吻會如此甜美，對方會對她如此溫柔、呵護。他擁抱她的方式也不像剛才為了保護她不被雨淋時那麼用力，而像當她是一只瓷鐘似地，非常輕柔而且體貼。他閉著眼睛，睫毛黑亮亮的，她是在睜開眼睛隨即又閉上的一瞬間注意到的。

　　雨停了。

　　突然間一陣寂靜，讓他們驚覺外面的天氣已經變了。此刻，森林裡只有懸掛在纏結枝枒間的水聲。雲層退開，露出一片片晴藍的天空。

　　他們有些沮喪地窺探著外頭的變化。他們等著雨再度降下，好讓他們不得不繼續在這樹洞裡待上一陣子。可是太陽現身了，照耀著萬物，這場景也變得平凡無奇了。

　　他們從樹洞裡緩緩走了出來，張開雙手來穩住步伐，在這所有樹幹和枝葉上的雨水正迅速蒸發的森林裡尋找著路徑。

　　「我們最好趕緊離開這兒，」薇妮亞說，「往那裡走。」

　　他們走出夏日午間陣雨後的森林。

　　※※※

　　黃昏時，他們跨越小鎮邊界，手牽手漫步在夏日餘暉中。這個下午他們沒走多少路，此刻他們沿著一條條街道往前走，沿路盯著腳下的人行道。

　　「薇妮亞，」他終於開口，「妳覺得我們以後還會在一起嗎？」

　　「啊，真是的，吉姆，我也不知道。」

　　「妳想我們是不是在戀愛？」

　　「噢，這個我也不清楚。」

　　他們走下溪谷，過橋，到了她住的街上。

　　「妳覺得我們以後會結婚嗎？」

　　「現在談這個還太早，不是嗎？」她說。

　　「妳說得對。」他咬著唇說。「我們可以再一起出來散步嗎？」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再看看吧，吉姆。」

　　房子沒亮燈。她的雙親還沒回家。他們站在她家門廊上，她嚴肅地握了握他的手。

　　「謝謝，吉姆，今天真的玩得很開心。」她說。

　　「不客氣。」他說。

　　他們呆站著。

　　然後他轉身，下了臺階，走過黑暗的草坪。他停在草坪邊緣，在暗影中回頭說：「晚安。」

　　她回了晚安，可是他已跑得幾乎不見人影了。

　　※※※

　　午夜，有種聲音將她驚醒。

　　她在床上撐起身子，努力想聽清楚。爸媽已經回來了，門窗也全都上了鎖。不過那是別的聲音，一種特別的聲音。躺在那兒，望著窗外不久前還是夏日白晝的夏夜，她又聽見了那聲音，那是一種溫暖空穴、潮濕樹皮和中空樹幹的聲音。外頭下著雨，裡頭卻舒服乾爽而隱密，那是一種蜂群從遙遠的原野飛回家來、鑽上夏日的暖風管，回到舒適暗房的聲音。

　　在這夏夜的房間裡，她伸手觸探，突然明白了這聲音是從她惺忪、微微笑著的嘴角發出的。

　　這讓她猛地坐起，輕手輕腳下了樓，出了大門來到門廊上，通過潮濕的草坪，站在人行道上，也就是用粉筆畫的瘋狂跳房子圖形一路蔓延到未來的地方。

　　她赤裸的腳跳上第一個數字，潮濕的腳印一直往十、十二踩過去，咚咚跳著，在第十六格停下，低頭望著十七，猶豫著，身體左右搖擺。然後她一咬牙，捏緊拳頭，往後蹲下，然後……

　　向前跳在第十七格的正中央。

　　她久久站在那裡，眼睛閉上，靜靜感受著。

　　然後她跑上樓，平躺在床上，碰觸著嘴唇，看會不會從那兒吐出一個夏日午後來，同時聆聽著是否會響起那懶洋洋的嗡嗡聲，那黃金般的聲音。她果然聽見了。

　　最後，也就是這聲音，哄她沉沉入睡。

芬尼根

　　如果說芬尼根事件讓我下半輩子都不得安寧，其實是對這件事的影響力太輕描淡寫了。直到現在，我都已七十歲了，才有勇氣對一個驚訝的警官說出這事件的原委，而他聽完之後或許會拿著鋤頭和鐵鍬跑去挖掘我所說的真相，或者將我的謊言埋葬。

　　事情是這樣的：

　　有三個小孩迷了路，失蹤了。後來他們的屍體在查特罕森林裡被發現，身上沒有明顯遭人謀害的痕跡，但都有嚴重失血現象。他們的皮膚就像過度曝曬、風乾的葡萄那樣皺巴巴的。

　　這些小受害者乾皺萎縮遺體的出現，使得坊間掀起一波波關於吸血鬼和各種吸血怪物的流言。這些神怪之說使得真相更加曖昧不明。有人說，那一定是來自墳場的怪獸，牠吸乾了那三個孩子的血，然後將之棄屍，而且還會繼續殺害更多人。

　　這些孩子被葬在神聖的墓園。不久，被稱為福爾摩斯的傳人，但常謙遜地拒絕這頭銜的羅伯．梅利魏勒爵士在他那棟老房子裡的十幾道房門間來回穿梭，試圖搜尋這可怕的奪命兇手。當然，還有我陪著，提著他的白蘭地和雨傘，一邊警告他當心那片陰暗神秘森林中的草叢陷阱。

　　羅伯．梅利魏勒爵士？

　　正是。還有他那棟緊閉的老房子裡的十二道神奇之門。

　　那些門一直鎖著？九年不曾打開過了。它們怎麼會出現在羅伯爵士的老宅裡的？那是他的收藏品，分別從里約、巴黎、羅馬、東京和中美洲運來的。全部送達之後，他把它們全部陳列在較高和較低樓層的房間牆壁上，安上鉸鏈，以便可以看見門的兩側。他帶領一些古董迷遊覽那些怪門，這些人對那些過度裝飾、繁複、洛可可風的門板驚歎不已；還有些是被拿破崙的姪子棄置的第一帝國時期古董門，或者納粹元帥戈林收藏的門板，而巧的是這兩人都先後掠奪過羅浮宮。還有另一些是奧克拉荷馬沙塵暴後遺留下來的，躺在板車上被拖回家去，板車上墊著許多在一九三六年這場美國風暴中遭到掩埋的鮮豔嘉年華傳單。說出你最不喜歡的一道門，是他的。說出最精美的一道，也是屬於他所有。這些被遺忘的門扉後頭，安穩地藏匿著許多絕色美景。

　　我是來觀賞他的門的，不是來看死者。可是在他的命令下，我非看不可。我為了滿足好奇心，特地專程搭汽船來到這裡，結果卻發現羅伯爵士埋頭研究的不是那十幾道門，而是另一道隱密的門。一道神秘、尚未被發現的門。在哪裡？一座墳墓裡。

　　羅伯爵士匆匆帶著我前去參觀，將那些從北京救回來、在埃特納火山附近埋藏多年，或從南塔克特島竊取來的門板打開又關上。然而他正苦惱著，完全無心於這趟原本應該相當愉快的遊覽。

　　他描述著不久前這地區降下一場春雨，讓鄉野轉為翠綠，人們在這美好的天氣中外出踏青，卻在某天意外發現一具沒了生命的男孩軀體，他的頸子上有兩道刀痕，而接下來的幾星期中又發現兩具女孩的屍體。居民疾呼要警方加緊辦案，自己則坐在酒吧裡喝悶酒，臉色無奈而又蒼白，做母親的把孩子鎖在家裡，做父親的則拿查特罕森林的悲劇當教材來訓誡孩子。

　　「要不要一塊兒去？」羅伯爵士終於說。「來一趟無比奇特又哀傷的郊遊？」

　　「好的。」我說。

　　於是我們穿戴上雨天裝備，提著裝有三明治和紅酒的籃子，在某個陰沉的星期天踏入查特罕森林。

　　走下山丘進入潮濕陰鬱的森林途中，我們趁空回想報紙上關於那些失蹤孩子的失血遺體的報導。警方已在森林裡搜索了不下幾十遍，但徒勞無功，於是周遭居民只好一到黃昏便將大門深鎖。

　　「下雨了。可惡，又下雨了！」羅伯爵士仰起蒼白的臉，灰鬍髭在細薄的唇上抖動。他看來憔悴、虛弱又蒼老。「我們的野餐就要泡湯了。」

　　「野餐？」我說。「兇手大人也會和我們一起吃嗎？」

　　「但願如此。」羅伯爵士說。「真的，但願他會出現。」

　　我們走過一片忽而起霧忽而陽光乍現、時而樹林時而林間空地的土地，最後來到林中一處寧靜區域，所謂寧靜是由於樹木濕黏地簇擁著，以及青苔層層疊疊鋪陳著。春天尚未將光禿的枝椏填滿。太陽有如極地上的一只圓盤，沉默無語，冷冰冰地，幾乎已經僵死。

　　「就是這裡。」羅伯爵士說。

　　「那些孩子就是在這兒被發現的？」我問他。

　　「他們的遺體乾得不能再乾。」

　　我望著那片林間空地，想著那些孩子，還有驚愕地站在那兒俯瞰著屍體的人，還有趕來低聲說話、到處觸摸然後離去、從此消失的警察。

　　「兇手一直沒被逮到？」

　　「這聰明的傢伙沒有。你的觀察力如何？」

　　「你想觀察什麼？」

　　「這裡有個陷阱被警方遺漏了。他們總認為這案子是人幹的，一直在尋找有著雙手雙腳、穿著衣服、手持刀子的兇手。他們對兇手是人類的想法太過執迷，以致忽略了這地方有個明顯但相當詭譎的特色。喏！」

　　他用手杖輕敲了一下泥地。

　　有了動靜。我盯著地面。「再敲一次。」我小聲說。

　　「你看見了？」

　　「我似乎看見有個小活蓋打開又關上。手杖可以借我嗎？」

　　他把手杖給了我。我敲了下地面。

　　果然沒錯。

　　「一隻蜘蛛！」我大叫。「不見了！老天，跑得真快！」

　　「芬尼根。」羅伯爵士咕噥著。

　　「什麼？」

　　「那個古老諺語，來去匆匆，芬尼根〔譯註：In again, out again, Finnegan，源自一個名叫Finnegan的火車站長向上司報告火車撞擊事件所發的簡扼電報內容：Off again, on again, gone again, Finnegan。〕。你看。」

　　羅伯爵士用小刀從泥地裡挖出一整塊土來，撥掉一點，露出裡頭的巢穴。那隻蜘蛛從那道薄餅般的小活門倉皇跳出，落到地上。

　　羅伯爵士將巢穴交給我。「摸摸看，很像灰色天鵝絨。那小傢伙可真會蓋房子。蓋了個小巢，偽裝得好好的，警覺地守著。連蒼蠅經過牠都聽得見。然後跳出來，把它抓住，再跳回去，砰地把門關上。」

　　「沒想到你這麼熱愛大自然。」

　　「我厭惡大自然。不過這個小傢伙和我們有不少共同點。門。鉸鏈。別的蜘蛛我可沒興趣。但我對門的熱愛驅使我研究這個技巧高超的工匠。」羅伯爵士把玩著那片連著蛛絲樞紐的活門。「多麼精巧的手藝！而那些案子都跟這脫不了關係。」

　　「你是說那些遇害的孩子？」

　　羅伯爵士點點頭。「你發現這片森林有什麼特殊之處沒有？」

　　「太靜了。」

　　「靜！」羅伯爵士虛弱地笑著。「大片大片的靜。沒有鳥兒、甲蟲、蟋蟀或蟾蜍之類的常見生物。連一絲動靜都沒有。警方也沒察覺。他們如何能察覺呢？不過正是這片林間空地的這份無聲無息的特色，讓我對那幾樁謀殺案有了瘋狂的想法。」

　　他雙手把玩著那只結構巧妙的巢穴。

　　「如果我說，有種夠大的蜘蛛，躲在一個夠大的巢穴裡，當小孩跑過這裡時，忽然聽見一種空洞的聲響，然後被抓住，輕輕砰地一聲便消失在地底，你認為如何？」羅伯爵士凝視著那些樹木。「荒唐？無稽？可是有何不可？進化，淘汰，演進突變，然後──噗！」

　　他又用手杖敲打。一道活門開了又關。

　　「芬尼根。」他說。

　　天空黯淡下來。

　　「又下雨了。」他的灰眼珠冷冷地望著雲層，朝雨滴伸出瘦弱的手。「可惡。蜘蛛最討厭下雨了。我們這位巨大黝黑的芬尼根先生應該也是吧。」

　　「芬尼根！」我焦躁地大叫。

　　「沒錯，我相信牠是存在的。」

　　「比小孩還大的蜘蛛？」

　　「小孩的兩倍大。」

　　冷風吹來陣陣雨絲，灑得我們滿臉滿身。「我真不想走。快，趁著還有一點時間。在這裡。」

　　羅伯爵士用手杖挑開一堆枯葉，兩個灰棕色的球形物體露了出來。

　　「這是什麼？」我彎身。「廢棄砲彈？」

　　「不是。」他把那兩個灰色球體敲碎。「泥土，沒別的。」

　　我觸摸著泥巴碎屑。

　　「我們的芬尼根挖的。」羅伯爵士說。「為了建造巢穴，牠用牠那鉗子似的巨大螯肢挖開泥土，滾成球狀，用顎一路扛著，然後拋到洞穴外面。」

　　羅伯爵士攤開抖動的雙手，展示著五、六顆小圓球。「這是從小的地底巢穴滾出來的普通泥巴球。玩具尺寸。」他用手杖敲敲我們腳下的大泥球。「瞧瞧這個！」

　　我大笑。「一定是孩子們拿泥巴捏的。」

　　「胡說！」羅伯爵士氣憤地大吼，環顧著周遭的樹林和泥地。「我們這位黑暗大使一定就在這附近，從牠的天鵝絨活門鑽進窩裡了。說不定就在我們腳底下。老天，別看！牠的門框是傾斜的。這位芬尼根可是大建築師呢。偽裝的天才。」

　　羅伯爵士滔滔不絕說著，描述著陰暗的泥地，那隻大蜘蛛，牠靈活的腿和飢餓的嘴。風在呼嘯，樹林撼動。

　　突然，羅伯爵士舉起手杖。

　　「糟了！」他大叫。

　　我來不及轉身。我全身僵直，心跳停止。

　　有東西攫住我的背脊。

　　我似乎聽見一聲瓶子打開的巨響，蓋子彈出。然後這怪物爬下我的背部。

　　「準備！」羅伯爵士說。「我打！」

　　他用手杖猛的一敲。我重重跌在地上。他將那東西從我背上撥開。他把它提起來。

　　原來是強風將枯死的樹枝折斷，樹枝甩落在我背上。

　　我渾身無力，顫抖著試圖站起。「白癡，」我連罵了十幾遍，「白癡。頭號大白癡！」

　　「白癡，難說。白蘭地，倒是可以考慮。」羅伯爵士說。「喝點白蘭地吧？」

　　※※※

　　穿過一道又一道門扉，終於進入羅伯爵士這棟鄉村宅邸的書房。相當溫暖、華麗的一個房間，壁爐裡悶燒著一團火焰。我們大口嚼著三明治，一邊等雨停。羅伯爵士推測雨勢會在八點鐘歇止。雖說有些不情願，但等到那時候，我們可以藉著月光再走一趟查特罕森林。我想起那段掉落的樹枝，那蜘蛛似的觸覺，低頭猛灌紅酒和白蘭地。

　　「森林裡那麼安靜，」羅伯爵士吃下最後幾口，「什麼樣的兇手能達到那樣安靜的境界？」

　　「一個擁有好幾個裝有誘餌的有毒陷阱和無限量殺蟲劑的聰明絕頂兇手，把那兒所有的鳥、兔子和昆蟲殺光了。」我說。

　　「為什麼要那麼做？」

　　「為了讓我們以為那兒有隻大蜘蛛。好掩飾他的罪行。」

　　「只有我們注意到這點，警方並未察覺。兇手為什麼要費這麼一番功夫，結果卻幾乎沒人發現？」

　　「為什麼會有兇手？你不如這麼問。」

　　「我還是想不透。」羅伯爵士就著紅酒將食物吞下。「這貪婪的怪物把森林掃得精光。沒東西吃了，於是牠抓了那些孩子。那分寂靜，幾樁命案，隨處可見的蜘蛛巢穴，那些大泥球，全都符合這假設。」

　　羅伯爵士的手指在桌面上到處爬，很像一隻白淨、長了指甲的蜘蛛。他將兩手兜成碗狀，高舉著。

　　「蜘蛛巢穴的底部是個獵物桶，昆蟲的屍骸掉在裡頭，蜘蛛就在那兒用餐。想想，我們這位雄偉的芬尼根，牠的獵物桶有多大？」

　　我想像著。我看見一個巨大的長腿生物躲在森林地底的巢穴活蓋下。天色昏暗，一個孩子邊唱著歌跑過。突然，咻地一聲，歌聲中斷了，森林裡只剩一片空寂，以及活蓋關閉的一聲輕柔悶響，而在黑暗的地底，大蜘蛛悄悄揮舞牠的長腿，撥弄、纏絞、轉動著那驚駭的孩子。

　　這樣一隻巨大蜘蛛的獵物桶會是什麼模樣？裡頭躺著多少獵物的殘骸？我打起了哆嗦。

　　「雨就要停了。」羅伯爵士讚許地點頭。「該回森林去了。我已經觀察那地方好幾個星期了。所有屍體都是在那片半開放的林間空地範圍內發現的。那兒也就是刺客──如果是人類幹的──現身的地點。或是那個擅長吐絲、挖土、設計精巧活門的高明建築師的狩獵地點。」

　　「你非告訴我這些不可嗎？」我抗議道。

　　「還有呢。」羅伯爵士喝下最後一口紅酒。「那些可憐的孩子，他們的屍體被發現的時間正好都相隔十三天。這表示我們這位可憎的八腳隱身獵人每隔兩星期就得進食一次。今晚是最後一個孩子的乾癟屍骸被發現後的第十四個晚上。今晚我們這位朋友非再度出來覓食不可。因此，再過一小時，你就可以和偉大可怖的芬尼根會面啦！」

　　「正因如此，」我說，「讓我更想多喝幾杯。」

　　「我走了，」羅伯爵士通過一道路易十四時代的古董門，「去尋找我這輩子最後一道也是最神秘難測的一道門。你也來吧。」

　　可惡。我真的跟著去了。

　　※※※

　　天色已黑，雨也停了，烏雲散去，露出一輪清冷不安的月。在我們自身無言的靜謐以及荒涼小徑和林間空地的寂靜中，我們不斷往前走。羅伯爵士遞給我一把銀色小手槍。

　　「其實沒什麼幫助。殺死蜘蛛是很棘手的事。很難判斷該從哪個部位下手。萬一你失手，恐怕就沒機會開第二槍了。討厭的東西，不管大小，動作都快得讓人傻眼。」

　　「謝了。」我看著手槍。「我需要喝一杯。」

　　「沒問題。」羅伯爵士遞給我一只銀酒壺。「盡量喝吧。」

　　我喝了。「你呢？」

　　「我帶了自己的酒瓶。」羅伯爵士舉起它說。「時候到了才喝。」

　　「等什麼呢？」

　　「我必須嚇嚇那畜牲，可不能在和牠面對面時喝醉了。被牠抓住前的四秒鐘，我會迅速喝下這瓶帶著驚奇的拿破崙的飲料。」

　　「驚奇？」

　　「等著吧，到時候你就知道了。還有這個黑暗殺手也是。好啦，朋友，我們在這兒分開吧。我往這裡，你往那兒。可以吧？」

　　「萬一我膽怯了？那是什麼？」

　　「拿去。」他交給我一只密封的信。「要是我失蹤了，就向警方大聲唸出這封信。這樣他們就能循線找到我和芬尼根了。」

　　「拜託，別再說了。我覺得自己像個傻瓜一路跟著你，而這個芬尼根，如果真有這東西的話，牠則舒服安穩地躲在地底下，說，『瞧上面那些笨蛋，到處跑，挨冷受凍的。那就讓他們凍死吧。』」

　　「但願不會。你快走吧。我們走在一起，牠是不會現身的。看我們落單了，牠才會從門縫探頭，用牠那圓亮的眼珠觀察情勢，然後嘶地關上門，你我當中的一個就消失了。」

　　「別找我，拜託。千萬別找我。」

　　我們繼續走了大約六十呎遠，在昏暗的月光下逐漸看不見對方。

　　「你在嗎？」羅伯爵士在遙遠的濃蔭中喊著。

　　「真希望我不在。」我回喊。

　　「繼續走吧。」他說。「可別跟丟了。走近一點。就快到達現場了。我感覺得到，我幾乎可以──」

　　最後一抹雲消散了，明晰的月光下，只見羅伯爵士舞動著天線般的雙手，眼睛半閉，殷切地喘息。

　　「近點，近一點。」我見他氣喘吁吁地說。「就快到了。穩著點。也許……」

　　他突然靜止。他的神情讓我很想衝過去，把他拖離那片他選擇的危險草坪。

　　「羅伯爵士，老天！」我大叫。「快跑！」

　　他文風不動。一條手臂在空中飛舞，搜索，探觸，另一手往下探，摸出一只銀質白蘭地酒壺。他將它高舉在月光下，向厄運乾杯。接著，他迫不及待仰頭喝下一口、兩口、三口，我的天，他一口氣灌下了四大口。

　　他張開雙臂，在風中搖擺著，頭往後一甩，像孩子似地大笑，將最後一口神秘飲料喝下。

　　「好啦，芬尼根，地底下的！」他大叫。「出來抓我吧！」

　　他用力蹬腳。

　　勝利地吶喊著。

　　然後倏地消失。

　　就在一瞬間。

　　突如其來地，一叢陰暗的灌木從地底咻地升起，吸入，接著是人體咚地墜落，門扉砰一聲關閉。

　　草地上空蕩蕩的。

　　「羅伯爵士。快跑！」

　　可是沒人回應。

　　我顧不得自己也可能被抓走、消失，急忙衝向羅伯爵士剛才豪爽舉杯的地點。

　　我站在那裡，望著草坪和樹葉，四下除了我的心跳之外寂靜無聲。樹葉被風掃開，底下只有碎石、乾草和泥土。

　　我一定是抬著頭像狗一樣對著月亮狂吠，然後跪下來開始沒命地挖土，慌忙尋找活蓋和地底巢穴，那裡頭有隻怪物正悄悄揮舞著長腿，吐絲將牠的獵物纏裹成木乃伊，而很不幸的，那獵物是我朋友。這是他探索的最後一道門，我狂亂地想著，大喊我朋友的名字。

　　我只找到他的菸斗、手杖，還有空的白蘭地酒壺，那是他從這夜晚、從生命、從世界消遁而去時留下的。

　　我搖擺著站起，對著毫無回應的地底連開六槍，真是蠢到了家，然後顛簸地走到他的速成墳地，他那封閉的墳墓上，仔細聽著是否有隱約的呼喊或尖叫聲。可是什麼都沒有。我兜著圈子奔跑，唯一的武器就是拚命哭喊。我很想整晚待在那裡，但被枯葉落下或蜘蛛般的斷裂樹枝陰影攪得心神不寧。我逃走了，一邊對著暗雲掩月的孤寂天空大叫著他的名字。

　　到了他的宅邸，我慌張地敲門，哀號著猛拉把手，然後突然想起，門是朝裡面推開的，沒有上鎖。

　　我獨自在書房裡，只有酒精助我保持清醒，然後開始讀那封羅伯爵士留下的信：

　　□□□

　　親愛的道格拉斯：

　　我老了，見識過這世界了，但我沒瘋。我的藥劑師給了我一劑毒藥，我將把它混入白蘭地，帶進森林裡，並將它全部喝下。芬尼根不知道我身上有毒，肯定會把我當成獵物。現在你明白了吧。在我死後幾分鐘內，我將成為致牠於死的武器。我想，世上再也沒有比牠更巨大恐怖的生物了。一旦牠死了，災難也就結束了。

　　年紀一大，人就變得特別好奇。我不害怕死亡，因為我的醫師告訴我，就算沒發生意外，我也會死於癌症。

　　我也考慮過用有毒的兔子當誘餌。不過這麼一來，我將永遠不會知道牠的藏匿之處，或牠是否真得存在。芬尼根將會無聲無息地死在牠的隱密巢穴裡，而我呢，也就永遠無法見識到了。這麼做，我至少會有一瞬間是明白的。你可以擔心我，羨慕我，或為我祈禱。很抱歉將你獨自留下，連聲道別都沒說。親愛的朋友，此去珍重。

　　※※※

　　我把信摺好，淚流不止。

　　從此再也沒有他的消息。

　　有人說羅伯爵士是自殺，自導自演，總有一天我們會發現他那失蹤已久的醜怪遺體，發現是他殺害了那些孩子，而他對門與鉸鏈的熱愛促使他狂熱地研究起這一品種的蜘蛛，進而設計、建造了前所未有的巧妙活門和巨大蜘蛛巢穴，而他就當著我的面跳入那裡頭尋死，試圖將一切罪過推給神秘離奇的芬尼根。

　　可是我沒有發現巢穴。我也不相信有任何人能建造這樣的巢穴，就算像羅伯爵士那樣對門抱著莫名狂熱的人也一樣。

　　我只想問，人真的會殺人、抽乾他們的血，然後挖掘一個地底洞穴？動機是什麼？建造史上最精巧的逃生出口？這太瘋狂了。還有，那些看似從蜘蛛巢穴拋出的巨大灰色泥球又該怎麼解釋？

　　芬尼根和羅伯爵士正彼此緊擁著躺在地底深處某個纏滿蛛絲的暗穴中。他們是不是彼此的化身，很難說。不過謀殺案中止了，查特罕森林裡又見兔子蹦跳，樹叢間也群聚著蝴蝶和鳥兒。春天再度降臨，孩子們到處喧鬧奔跑，林間空地不再寂靜無聲。

　　芬尼根和羅伯爵士，安息吧。

草坪上的女人

　　夜深時，他聽見家門前的草坪上傳來啜泣聲。有女人在哭泣。從聲音聽來，他知道那不是小女孩，也不是成年女子，而是年約十八、九歲的女孩哭聲。哭聲持續著，然後逐漸變小，終至停止，不久又開始，隨著夏末微風往這兒那兒飄揚。

　　他躺在床上聽著那哭聲，漸漸地眼眠裡充滿淚水。他轉身，閉上眼，任由淚水流下，卻阻擋不了那哭聲。都這麼晚了，為何會有年輕女子在外頭哭個不停呢？

　　他坐起，哭聲停了。

　　他從窗口往外看。草坪上是空的，但覆著一層露珠。一排腳印通往草地中央不久前有人在那兒轉身之處，另一排腳印則通往屋後花園。

　　一輪滿月高掛空中，光芒灑滿草坪，此刻除了那些腳印，已不再有哀傷的哭聲。

　　他離開窗口，突然覺得一股寒意襲來，於是下樓去熱了杯巧克力喝。

　　第二天，直到傍晚他才又想起半夜哭聲的事，而且依然認為那必定是某個住在附近，生活不順遂的女人，也許進不了家門，需要找個地方宣洩悲傷。

　　然而……？

　　當天色漸黑，他發現自己一下巴士便匆匆趕回家，步伐之倉皇連自己都嚇了一跳。為什麼？怎麼會有這種事？

　　白癡，他心想。不過是個看不見的女人在你窗外哭泣，而一天後的傍晚，你竟然為此嚇得差點跑了起來。

　　沒錯，他想著，可是她的聲音。

　　很悅耳吧？

　　不。很耳熟。

　　他曾在哪兒聽過類似的聲音，無言的哭聲？

　　他能問誰呢？他單獨住在這屋子裡，雙親早就不在了。

　　他轉進家門前的草坪，定定站著，有些失望。

　　他以為會看到什麼？有個女人在那兒等著？他真的孤單到這地步，連夜半女人的哭聲都能撩起他的傷感？

　　不。事情很簡單：他必須知道那哭泣的女人是誰。

　　而且他很確定，今晚睡覺時她一定會再度出現。

　　他十一點就寢，三點醒來，很擔心自己錯過了奇蹟什麼的。也許是某個鄰近城鎮被雷電擊毀，或者地震摧毀了大半個世界，而他竟然在睡大頭覺！

　　他心想，傻瓜。然後掀開被子走到窗口，發現自己真的錯過了。

　　因為草坪上又出現了小巧的足跡。

　　而他連哭聲都沒聽見。

　　他很想跑出去瞧瞧那些腳印，但這時有輛警車緩緩經過，在空無一物的黑夜中搜索著。

　　要是那輛警車繞回來，發現他在草坪上徘徊、刺探、摸索？該怎麼解釋？摘苜蓿花？拔蒲公英雜草？怎麼說才好？

　　猶豫讓他骨頭僵硬。下樓，還是不下樓？

　　他愈是努力回想那可怕的哭聲，記憶便愈是模糊。要是他再錯過一晚，也許就會全忘光了。

　　在他背後，臥房裡的鬧鐘響了。

　　可惡！他心想。我把它設定在幾點鐘了呢？

　　他關掉鬧鐘，坐回床上，身體輕輕搖晃，等待著，眼睛緊閉，聆聽著。

　　風突然轉向。窗口的樹叢低吟、騷動起來。

　　他睜開眼睛，向前傾身。微弱的女人哭聲由遠而近，現在到了窗下。

　　她又來到他的草坪上了，並未從此消失。別妄動，他心想。

　　她發出的聲音乘風而上，透過窗簾飄進他的房間。

　　小心了。要小心，但迅速。

　　他移向窗口，往外看。

　　她站在草坪中央啜泣，暗色長髮垂在肩頭，臉頰閃著淚光。

　　她兩手在身側顫抖、頭髮在風中飄動的模樣讓他驚愕得差點摔倒。

　　他認得她，但又不認得。他見過她，但又從沒見過。

　　轉過頭來吧，他想著。

　　像是聽見了似地，那年輕女子在草坪上半蹲下來，垂著頭，哭得更傷心悽慘了，讓他想要大喊：天啊！真令人心痛！

　　又被她聽見了似地，她突然擡起頭來，暫緩哭泣，仰頭對著月亮，好讓他看清楚她的臉。

　　他的確在哪裡見過那張臉，但那是哪裡呢？

　　一顆淚珠淌下。她眨著眼睛。

　　看來就像照相機快門一閃，拍下一張照片。

　　「老天！」他驚呼。「不會吧！」

　　他轉身，跌撞著衝向衣櫃，胡亂抓下一疊相簿盒子。他在黑暗中摸索著，打開衣櫃燈，一連將六本相簿丟在一旁，終於拿起一本來，急切翻著。他大叫一聲，停住，湊近一張照片細看，然後摸索著回到窗邊。

　　他望著草坪，又回頭看著那張老舊泛黃的照片。

　　沒錯，是同一個人。那影像震撼了他的眼睛，他的心。他渾身顫抖，起了極大的悸動。

　　他靠在相簿上，靠在窗框上，幾乎大叫起來。

　　妳！妳竟敢回來！竟敢返老還童！竟敢變身成什麼？一個純真的女孩，深夜在我院子裡晃蕩？妳根本不曾那麼年輕過！從來沒有！可惡，詛咒妳的熱情，詛咒妳那狂野的靈魂！

　　他沒有叫喊或說出這些話來。

　　然而他的眼睛必定是像燈塔般閃了一下。

　　因為草坪上那年輕女子的哭聲停止了。

　　她仰頭觀望。

　　就在這時，他手上的相簿滑落，穿過敞開的窗戶，像隻暗色的鳥兒拍翅墜落在泥地上。

　　年輕女子發出一小聲尖叫，轉身跑開了。

　　「不，別走！」他大叫。「我不是故意的──回來！」

　　幾秒鐘後，他已經下樓，出了門廊。門在他背後槍響似地砰一聲關上。這爆裂聲嚇得他呆立在欄杆前。不遠處的草地上只留下一排足印。街道左右兩邊只有空盪盪的人行道和樹影。樹叢後方一戶人家的樓上窗口傳出收音機的聲音。遠處交叉路口一輛車子嗚嗚經過。

　　「等一下，」他輕聲說，「回來。我不該說──」

　　他愣在那兒。剛才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想。

　　可是他的憤怒，他的妒意。……

　　她全都感覺到了。不知怎地她聽見了。現在呢？

　　她再也不會回來了，他想。老天！

　　他在門廊階梯上坐了一會兒，靜靜咬著指關節。

　　凌晨三點，他躺在床上，似乎聽見一聲嘆息和草坪上的腳步聲，於是等待著。地板上的相簿闔著。儘管它沒打開，他依然可以清楚看見並認出她的臉。但這絕對不可能，太瘋狂了。

　　他入睡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是：鬼魂。

　　前所未見的怪異鬼魂。

　　某個死去之人的鬼魂。

　　某個活了很久才死去的人的鬼魂。

　　可是這人是藉著別人的靈體回來的。

　　一個非常年輕的鬼魂。

　　鬼魂回來時，不都是他們死時的年紀？

　　不。

　　至少這個不是。

　　「為什麼？……」他自語。

　　然後他的囈語被夢境淹沒。

　　※※※

　　一晚過去了，接著又一晚，另一晚，草坪上除了一輪臉龐從滿盈到扭曲的月亮光芒外，什麼都沒有。

　　他等著。

　　第一晚，一隻不像是偶然出現的貓在凌晨兩點走過草坪。

　　第二晚，一隻狗小跑步通過草坪，舌頭就像鬆垂的紅領帶掛在嘴邊，邊走邊衝著樹叢微笑。

　　第三晚，一隻蜘蛛從十二點二十五分到四點間，在草坪和樹叢間的空中編織著怪異的鐘形網，一隻鳥兒飛過草地時撞上了。

　　星期天他幾乎睡了一整天，到了傍晚才在不算嚴重的燒熱中醒來。

　　第五天，薄暮深濃時，黝黑的天色，加上風斜倚著樹叢以及月亮高高升起、搭好佈景的姿態，似乎都預告著她的再度到來。

　　「好了，」他略略提高聲音說，「來吧。」

　　可是到了午夜，毫無動靜。

　　「快來吧。」他悄聲說。

　　一點鐘，沒有動靜。

　　妳非來不可，他想著。

　　不對，請妳來吧。

　　他睡了十分鐘，在兩點十分時突然醒來，走到窗前──

　　她應該在的。

　　她果然在。

　　起初他沒看見她，還咕噥抱怨著，然後，他遠遠看見在草坪邊緣一棵大橡樹底下有動靜，一隻腳伸了出來，她踏出一步，站得筆直。

　　他憋著氣，調整心跳，告訴自己轉身、走路然後確實踏出每一步，一邊計算著，十五、十四、十三，在黑暗中從容前進，六、五、四，最後是一。他輕輕打開紗門，來到門廊上，唯恐驚擾了那或許正等著他的人。

　　她沒看見他。然後……

　　她做了個很有意思的動作。今晚她將頭髮在腦後挽成小髻。這會兒她優雅地舉起白皙的手臂，用手指輕輕一點，以雪花似地輕柔將髮髻鬆開。

　　頭髮像深色旗幟般飄落，在她肩頭輕輕款擺，暗影讓她看來彷彿抖動著肩膀。

　　晚風掀動她的長髮，髮絲在她臉頰、下垂的雙手間舞動。

　　月亮在每棵樹下佈置的黑影，彷彿受了這動作感召似地一起彎身。

　　萬物在睡夢中翻攪著。

　　微風輕拂，年輕女子等著。

　　可是並沒有腳步聲沿著人行道響起。街道遠方也沒有住戶打開大門。沒有窗戶拉起。沒有任何門廊出現動靜而吱嘎吱嘎地搖晃。

　　他又朝著那片夜間的小草坪踏出一步。「妳是誰？」

　　她倒抽一口氣，往後退。

　　「不，」他柔聲說，「別害怕。」

　　她又渾身打起了哆嗦。原本帶著希望、期待的臉上這會兒充滿恐懼。一手壓住飛舞的頭髮，另一手半遮著臉。

　　「我不會過去的，」他說，「相信我。」

　　她猶豫著，緊盯著他瞧，漸漸放鬆了肩膀，嘴邊的線條不再緊繃。她整個身體感應到了他話中的真實。

　　「我不明白。」她說。

　　「我也是。」

　　「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也不知道。」

　　「我又怎麼會在這裡？」

　　「妳是來和某人見面的。」他說。

　　「是嗎？」

　　鎮上的大鐘遠遠地敲響凌晨三點。

　　她聆聽著，臉色一沉。

　　「可是這麼晚了，這時候沒人會在院子草坪上閒晃的。」

　　「如果必要的話，還是有的。」他說。

　　「有什麼必要呢？」

　　「如果我們能談談，也許就會知道了。」

　　「談什麼呢？」

　　「談妳為什麼會在這裡。如果我們談得夠久，就會知道的。當然，我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裡。因為我聽見妳哭。」

　　「啊，真難為情。」

　　「沒關係的。為什麼要為自己的眼淚難為情呢？我也常哭，但是之後我會大笑。可是得先哭過才會大笑。說吧。」

　　「你真是個怪人。」

　　她按著頭髮的手放了下來。另一隻手也移開，露出逐漸充滿好奇的臉龐。

　　「我以為只有我懂得哭是怎麼回事。」她說。

　　「每個人都這麼想。我們不會把這種小祕密告訴別人。嚴肅的人從不當著別人面前哭泣。瘋狂的人則是因為眼淚早已流乾了。儘管哭吧。」

　　「我哭完了。」她說。

　　「妳隨時都可以再哭。」

　　她噗哧笑了出來。「噢，你真是個怪人。你是誰？」

　　「待會兒會談到的。」

　　她越過草坪打量著他的雙手、他的臉、他的嘴，還有他的眼睛。

　　「啊，我認識你。但是在哪裡認識的呢？」

　　「說穿了一文不值。反正妳也不會相信。」

　　「我會的。」

　　輪到他輕聲大笑起來。「妳非常年輕。」

　　「才不呢，十九歲，已經老了。」

　　「女孩從十二歲到十九歲這階段的確變化非常大。我不知道，但應該沒錯吧。好啦，請妳告訴我，三更半夜的妳在這裡做什麼？」

　　「我──」她閉上眼睛思索。「我在等。」

　　「等什麼？」

　　「而且我很難過。」

　　「是等待讓妳難過，是嗎？」

　　「嗯，我想是吧。」

　　「而且妳也不清楚自己在等什麼，對吧？」

　　「噢，要是我知道就好。我一心一意地等待。我也不知道，反正是一心一意。我也不懂為什麼。我沒救了。」

　　「不，妳只是跟那些成長得太快又要求太多的人一樣罷了。我想從很早以前，就有女孩和女人會跟妳一樣在深夜溜出來。不只在綠鎮這裡，在開羅、亞歷山卓、羅馬或夏天的巴黎，只要有個隱密的地方，時間晚了又沒人看見的話，她們就會起床跑到屋外，像是有人呼喚著她們的名字──」

　　「沒錯，有人呼喚我！這就對了！有人叫我的名字。這是事實。你怎麼知道的？是你嗎？」

　　「不是。是某個我們都認識的人。今晚，不管妳住在哪裡，妳回床上睡覺時就會知道他是誰了。」

　　「就是那裡啊，你後面的房子。」她說。「那是我家，我在那裡出生的。」

　　「我也是。」他大笑著說。

　　「你？怎麼可能？你沒弄錯？」

　　「沒有。總之，妳聽見有人叫妳，於是跑了出來──」

　　「是啊。好幾個晚上了。可是，這裡根本沒人。應該有人才對，不然我怎麼會聽見聲音呢？」

　　「總有一天妳會找到符合那聲音的人。」

　　「啊，別開玩笑了。」

　　「不是玩笑。相信我。一定會的。那些在其他年代、其他地方，在仲夏或殘冬跑到屋外的所有女人也都會找到。她們冒著寒冷站在雪堆上，在午夜的雪中聆聽、尋找著陌生腳印，四下卻只有隻老狗一臉傻笑地蹣跚走過。哎，真是的。」

　　「對啊，真是的。」她臉上露出短暫的微笑，這時月亮已脫離雲層遠走。「很傻吧？」

　　「不傻。男人也一樣。十六、七歲的時候他們也常去散步。不過他們不會守著一片草坪等著，不會的。可是老天，他們真會走啊！從午夜起連著走上好幾哩路，一直走到天亮，然後滿身疲憊地回家，癱倒在床上。」

　　「真可惜，那些站著等待，還有那些整夜走個不停的人，他們沒辦法──」

　　「相遇？」

　　「對啊。你不覺得很可惜嗎？」

　　「他們終究會相遇的。」

　　「才不，我永遠不會遇上任何人的。我又老又醜又糟糕，不知道有多少個晚上，我聽見那聲音然後跑來這裡，可是什麼都沒有，我真的好想死掉。」

　　「噢，可愛的年輕女孩，」他柔聲說，「別死。騎士已經上路，妳就快得救了。」

　　他的語氣是那麼篤定，讓她又擡起頭來，因為她一直凝視著自己的雙手，和握在手中的自己的靈魂。

　　「你很清楚，對吧？」她說。

　　「是的。」

　　「你真的知道？你沒撒謊？」

　　「我發誓，我說的都是事實。」

　　「再多說一些。」

　　「沒什麼好說的了。」

　　「說嘛。」

　　「一切將會如妳所願。很快地，某個晚上，有個人會呼喚妳，當妳出來尋找時，會發現他們真的就在那兒。遊戲就結束了。」

　　「你是說捉迷藏？可是也未免玩得太久了吧。」

　　「就快結束了，瑪莉。」

　　「你知道我的名字！」

　　他楞住了，感到些許困惑。他本來沒打算說出口的。

　　「你怎麼知道的？你到底是誰？」她問。

　　「今晚睡覺時妳就會知道了。如果我們談得太多，不然是妳、不然是我就會消失。我不敢確定我們當中誰是活人，誰是鬼魂。」

　　「我不是鬼魂！絕對不是我。我有感覺。我不是虛幻的。你看！」她說著抹去眼皮上殘留的淚水，伸出手掌來給他看。

　　「噢，的確是真的眼淚。那我才是鬼魂了，親愛的女孩。我特地來找妳，好讓妳安心。妳相信有特別的鬼魂嗎？」

　　「你是嗎？」

　　「我們當中有個人是。或者兩個都是。年少之愛的鬼魂，或者未出生者的鬼魂。」

　　「那就是我的身分，你的身分？」

　　「這種似是而非的事很難解釋清楚。」

　　「不知道你怎麼想，不過我覺得你沒救了，我也一樣。」

　　「這樣吧，妳就當我不是真的人，也許會好一點。妳相信鬼魂嗎？」

　　「應該相信吧。」

　　「我常想像這世上有些特別的鬼魂。我說的不是死者的鬼魂，而是需求與慾求──或者妳也可以說是慾望──的鬼魂。」

　　「我不懂。」

　　「妳可曾在傍晚或深夜時躺在床上，熱烈夢想著某件事，然後醒來，感覺自己的靈魂飛了出去，就像一條長長的、純白色的床單被用力甩到窗外？妳極度渴望得到什麼，於是妳的靈魂便飛奔出去追隨它？」

　　「有……我有過！」

　　「男孩會這樣，男人也會。我十二歲時讀過不少柏洛斯〔譯註：Edgar Rice Buroughs，泰山系列小說的作者。〕的火星小說。約翰．卡特經常站在星空下，對著火星高舉雙手，渴望著被帶走。結果火星抓住他的靈魂，拔牙似地將他拉上太空，讓他降落在死寂的火星海洋上。男孩就是這樣，男人也是。」

　　「那女孩、女人呢？」

　　「她們當然也會做夢。她們的鬼魂來自她們的肉體。活生生的鬼魂。活生生的慾求。活生生的願望。」

　　「這些鬼魂會在冬天深夜跑到屋外的草坪上？」

　　「大致上是這樣。」

　　「那我是鬼魂了？」

　　「沒錯，慾求太多的鬼魂，慾望無比震撼，差點把妳震碎，又多得足以致命、卻殺不了妳。」

　　「你呢？」

　　「我應該算是來回應的鬼魂。」

　　「回應鬼魂。真有趣的名稱。」

　　「是啊。妳有疑問，而我知道答案。」

　　「快告訴我。」

　　「好吧。女孩，小女人，答案就是，等待的時間就快結束了。妳的渴望不久就會得到滿足。不久將會有個聲音呼喚妳，而當妳──完整的妳，妳的慾求的鬼魂連同妳的身體──出來尋找時，將會發現那兒有個符合這呼喚聲的男人。」

　　「啊，如果這不是真的也千萬別說出來。」她的聲音顫抖，眼裡閃著淚光。她再度防衛似地半舉著手。

　　「我無論如何都不會傷害妳，我只是來告訴妳答案的。」

　　鎮上的鐘聲再度迴盪在深夜中。

　　「很晚了。」她說。

　　「非常晚了。妳走吧。」

　　「你沒別的話要說了嗎？」

　　「妳不需要知道太多。」

　　大鐘的餘音逐漸退去。

　　「多奇怪，」她咕噥著，「提問的鬼魂，回應的鬼魂。」

　　「還有比這更好的鬼魂嗎？」

　　「應該沒有了。我們是雙胞胎。」

　　「而且比妳想的還要親密。」

　　她踏出一步，低垂著頭，然後雀躍大叫：「你看，我會動呢。」

　　「是的。」

　　「你剛才說，男孩子常會走上一整夜，一走就是好幾哩？」

　　「是的。」

　　「我可以現在就進屋去，可是我睡不著。我也得去走走。」

　　「那就走吧。」他柔聲說。

　　「可是我該往哪走呢？」

　　他說：「這個嘛……」接著突然就明白了。他知道該教她往哪兒走，而且突然氣憤自己竟然知道，氣憤她開口問起。一股妒意湧上心頭。他很想一路衝到一棟某個年輕人住著的房子，打破它的窗子，燒掉它的屋頂。

　　可是，萬一他真那麼做了，會有什麼後果？

　　「什麼？」她還在等著他回答。

　　好了，他想，你非告訴她不可。逃不了的。

　　因為，要是你不告訴她，你這憤怒的傻瓜就永遠不會出生在這世上。

　　他忍不住狂笑起來，那是對這一整夜、這一切和他種種瘋狂想法終於釋懷的大笑。

　　「妳想知道該往哪裡去？」他終於開口。

　　「當然了。」

　　他點點頭。「一直走到轉角，往右走四條街，再往左走一條街。」

　　她迅速複述他的話。「該停在哪裡？」

　　「綠園街十一號。」

　　「噢，謝謝，謝謝你！」她跑了幾步，又停下，一臉困惑。她兩手軟軟地摀著胸口，嘴唇顫抖著。「真傻。我不想離開。」

　　「為什麼？」

　　「因為……我怕再也見不到你了。」

　　「會的，三年後。」

　　「你確定？」

　　「我的樣子會跟現在不太一樣，不過那是我沒錯。而且妳會認識我一輩子。」

　　「啊，我好高興。你的臉很眼熟，我好像早就認識你了。」

　　她緩緩跨出步伐，邊回頭看著站在屋子門廊邊的他。

　　「謝謝，」她說，「你救了我一命。」

　　「也順便救了我自己。」

　　一棵樹的影子落在她臉上，撫觸她的臉頰，在她眼裡游移。

　　「天啊。女孩總是半夜躺在床上，為自己將來的孩子取一長串名字。真傻。喬、約翰、克里斯多佛、薩繆爾、史蒂芬。而現在，威爾。」她摸著微微起伏的肚子，舉起手來指著站在黑暗中的他。「你叫威爾？」

　　「是的。」

　　淚水迸出她的眼眶。

　　他也跟著落淚。

　　「噢，真是太好了，太好了。」最後她說。「我可以走了。我再也不會在草坪上徘徊了。感謝老天，謝謝你。晚安。」

　　她隱入草坪那頭的暗影中，沿著人行道走遠。他看見她在遠遠的街角轉身、揮手然後消失。

　　「晚安。」他輕聲說。

　　他想著，是我還沒出生，還是她已去世多年了？究竟是哪個？

　　月亮飄進雲層中。那景象激使他跨步走上門前臺階，他停下腳步，回頭看著草坪，然後進屋，關上大門。

　　一陣風輕搖樹叢。

　　月亮再度現身，俯瞰著一片羅列著兩排腳印的草地，一排往那個方向，另一排往另一個方向，隨著夜色深沉，在露水中一點點消失。

　　等到月亮滑下天際，草坪上已經空盪盪地，不留一點痕跡，只是沾滿露珠。

　　鎮上大鐘敲響清晨六點。東方一片火紅。公雞開始啼叫。

溫柔的謀殺

　　約書亞．安德比半夜醒來，感覺有人將手指擱在他喉嚨上。

　　一片濃黑之中，他看不見但感覺得出妻子瘦弱的身軀騎在他胸膛上，兩手顫抖著不停撥弄、緊勒著他的脖子。

　　他睜大眼睛。他知道她想做什麼。這太荒謬了，讓他忍不住想放聲大笑。

　　他那駝背又有黃疸病的八十五歲妻子正試圖勒死他。

　　她高踞在那兒，嘴裡散發出蘭姆酒和苦藥的氣味，醉鬼般地搖晃著身體，當他是玩具似地瞎摸一陣。她暴躁地嘆氣，細瘦的手指開始出汗，氣喘吁吁地說：「為什麼你不，噢，為什麼你不？」

　　為什麼我不怎樣？他躺在那兒，散漫地想著。他吞嚥了一下，喉結滑動的細微動作讓他的脖子脫離了她柔弱的掌握。為什麼我不死掉，是這樣嗎？他悄聲喊出。他又躺了一會兒，擔心她會不會又恢復了力氣來掐他。沒有。

　　他是否該開燈面對她？她會不會看起來像個傻蛋，像隻跨坐在可恨丈夫身上的瘦雞，而他則忍不住大笑？

　　她的雙手還擱在他的鎖骨上。

　　「妳可不可以──」他轉身，假裝昏睡著。「可不可以請妳──」他打著呵欠。「睡過去妳那邊？對了，乖女孩。」

　　蜜西在黑暗中移動。他聽見冰塊叮叮作響。她又下床去喝蘭姆酒了。

　　※※※

　　次日中午，老約書亞和蜜西在花園涼亭裡交換彼此手上的酒杯，他們邊曬太陽，邊等待午宴客人的到來。他給她開胃酒；她給他雪利酒。

　　靜默中，兩人注視著酒杯，遲遲不喝。他撫弄著酒杯，一只白色大鑽戒在他中風癱瘓的手上閃閃發光。那光芒讓他畏縮了一下，然後鼓起勇氣來說。

　　「蜜西，」他說，「妳也知道，妳活不久了。」

　　蜜西躲在一叢插在水晶碗裡的黃水仙後，這會兒探出頭來看著她那乾癟的丈夫。兩人都注意到對方的手在發抖。她穿著深藍色裙裝，身上沉沉掛著赴宴的冰冷珠寶，兩隻耳朵垂著晶亮的小圓珠，唇上是猩紅色口紅。活像古巴比倫的娼妓，他冷冷地想著。

　　「真奇怪，親愛的，真的很奇怪。」蜜西含蓄地啞著嗓門說。「才在昨晚──」

　　「妳想到了我？」

　　「我們得談談。」

　　「是啊，是有這必要。」他像尊蠟像似地靠在椅子上。「不急。不過要是妳殺死我，或者我殺死妳（哪一種都無所謂），咱們都得護著對方，好嗎？噢，別一副吃驚的樣子，親愛的。我很清楚昨晚妳騎在我身上，死命掐住我的脖子，我還聽見酒杯碰撞還是什麼的聲音。」

　　「老天。」蜜西的粉頰泛出紅暈。「你一直都醒著嗎？我真丟臉。我想我最好進去躺著吧。」

　　「胡說。」約書亞阻止她。「要是我死了，妳應該受到保護，免於任何人的指控。同樣地，要是妳死了，我也一樣。既然──除掉──對方容易得就像上斷頭臺或吃薯條，那又何必多此一舉呢？」

　　「有道理。」她贊同地說。

　　「我們得下點功夫來……來調情。在朋友面前表現出恩愛的樣子，送對方禮物等等。我會列張買花、鑽石項鍊的清單。妳呢，可以買高級皮夾和金杖頭手杖送我。」

　　「我得說，你還真有一套。」她坦承道。

　　「如果我們表現出一副濃情蜜意的樣子，別人要懷疑也難。」

　　「其實，」她疲倦地說，「我們當中誰先死根本無所謂，約書亞，只不過我真的老了，很希望這輩子至少能做對一件事。我一直是個三腳貓。好久之前我就不再喜歡你了。愛你，當然，不過那是幾千年前的事了。我們從來就算不上好朋友。要不是為了孩子──」

　　「那都是騙人的。」他說。「咱們只是兩個沒事做、坐著等死的老怪物，一天到晚拿這題目互相消遣。不過，要是我們訂些規則，乾淨俐落地執行它，那就扯平了，這樣或許還會死得痛快些。妳構思這謀殺計畫多久了？」

　　她微笑著。「記得上星期去看歌劇吧？你在路邊滑倒，差點被車子輾過？」

　　「老天。」他大笑。「我還以為有人推撞咱們呢。」他身體前傾，咯咯笑著。「好吧。上個月妳在浴缸裡跌倒？那是我在浴缸裡抹了油。」

　　她想也沒想，嘆了口氣，喝下大半杯開胃酒，然後愣住。

　　他看出她的心思，也啜了一口他的酒。

　　「對了，這酒沒毒吧？」他聞著酒杯。

　　「別傻了。」她說，用蜥蜴般的尖舌探觸著她的酒。「他們會在你胃裡化驗出殘留物的。不過你今晚洗澡時記得檢查一下熱水。我把溫度調高了，說不定會引發中風。」

　　「妳騙人！」他輕笑。

　　「我真的想過。」她坦承。

　　門鈴響起，沒有平時的雀躍，聽起來倒像是在哀悼。瞎扯！約書亞暗想。胡說！蜜西想著，然後又開心地說：

　　「我們把午宴的客人給忘了！一定是葛里夫婦來了。他很無趣，不過是個好人。快整理一下領子。」

　　「緊得要命，漿得太硬了。想勒死我的新伎倆對吧？」

　　「可惜我沒想到。快點，咱們走吧。」

　　兩人手挽著手，傻子似地大笑著，大步前去迎接差點被遺忘的葛里夫婦。

　　他們送上雞尾酒。兩個老傢伙並肩坐著，親密校友般十指交握，衝著葛里先生的冷笑話不怎麼熱誠地大笑。他們傾身向前，向他露齒微笑著說：「噢，這笑話真不錯！」這話說得大聲，接著又彼此悄聲耳語著：「想到新點子了嗎？」「在你浴缸裡放電鬍刀如何？」「挺不賴的！」

　　「然後派特對麥克說！」葛里先生高聲說。

　　約書亞壓低聲音對蜜西說：「要知道，我不喜歡妳的程度幾乎快跟初戀時的甜蜜程度差不多了。而妳現在竟然開始教我搞起破壞了，怎麼會呢？」

　　「當老師準備好了，自然就會有學生找上門來。」蜜西小聲說。

　　一波波笑浪翻轉迴旋著。屋裡充滿令人暈眩的輕快氣氛。「於是派特對麥克說，你自個兒來吧！」葛里先生高聲說。

　　「這個好！」每個人都喝采著。

　　「好了，親愛的，」蜜西朝她年老的丈夫揮揮手說，「你也說個笑話吧。不過，」她機巧地補充，「親愛的，請你先跑趟地窖，去拿瓶白蘭地來。」

　　葛里先生立刻殷勤地上前說：「我知道地窖在哪裡。」

　　「噢，葛里先生，別客氣了。」

　　蜜西慌亂地阻止。

　　可是葛里已經跑出房間。

　　「噢，糟了，糟了呀。」蜜西大叫。

　　不久，地下室傳來葛里的尖叫，緊接著轟地一聲巨響。

　　蜜西倉皇地衝出去，片刻後回來，一手抓著胸口。「真要命。」她哀號著。「你快過來。我想葛里先生從地窖樓梯上摔下去了。」

　　※※※

　　翌晨，約書亞．安德比忙亂地走進家門，拖著一塊足足有五呎長三呎寬、排列著許多手槍的綠色大氈板。

　　「我回來啦！」他大叫。

　　蜜西走出來，垂掛著珠鍊的一隻手端著杯柯林斯蘭姆酒，另一手砰抨敲著手杖。「這是什麼？」她問。

　　「先告訴我，老葛里怎麼樣了？」

　　「腿斷了。可惜斷的不是他的聲帶。」

　　「真遺憾地窖樓梯的第一階木板鬆了，對吧？」老先生把綠氈板掛在牆上。「所幸跑去拿白蘭地的是葛里，不是我。」

　　「真可惜。」妻子十分口渴似地喝著酒。「說吧，這是什麼？」

　　「我開始蒐集古董手槍了。」他指著那批窩在乾淨皮套裡的手槍。

　　「我不覺得──」

　　「我有一大批手槍得清理──砰！」他眼睛發亮。「男人常在替寶貝手槍的槍膛上油時不慎把老婆給射殺了。然後哀痛地說，我不知道這槍上了膛。」

　　「真感人。」她說。

　　一小時後，在給一把左輪槍上油時，他差點轟掉自己的腦袋。

　　他的妻子咚咚跑進來，呆在那裡。「真是的。你沒死？」

　　「老天，槍裡有子彈。」他顫抖著手舉起槍來。「這些槍原本都是空的。除非──」

　　「除非──？」

　　他抓起另外三把槍。「全都裝了子彈！妳！」

　　「我，」她說，「你該吃午餐了。我去給你沖杯熱茶。來吧。」

　　他盯著牆上的彈孔。「鬼才喝茶。」他說。「琴酒呢？」

　　※※※

　　輪到她出門去採購。「屋子裡有螞蟻。」她在滿滿的購物袋裡摸索，然後在各個房間裡放置許多罐驅蟻膏，又在窗臺、他的高爾夫球袋還有那套手槍上撒粉。她又從一些紙袋裡拿出毒鼠藥、滅鼠器和驅蟲劑。「今年夏天蟑螂可難熬了。」她把那些東西隨意散佈在食物堆中。

　　「這麼做很冒險，」他說，「妳自己也可能中毒。」

　　「廢話。受害者沒有權利選擇怎麼死。」

　　「沒錯，但不要太暴力。我希望驗屍的時候好看一點。」

　　「虛榮。親愛的約書亞，等你發現半夜喝的熱可可裡攙了一大匙黑葉四十殺蟲劑時，你的臉怕會扭曲得像個瓶塞鑽呢。」

　　「我呢，」他還擊說，「我知道一種配方，能讓妳在斷氣前長出滿身腫瘤！」

　　她細聲說：「哎呀，約書亞，我說什麼都不會用黑葉四十的。」

　　他也欠身鞠躬。「我也絕不用那會長出滿身腫瘤的配方。」

　　「和解。」她說。

　　※※※

　　他們的謀殺計畫就這麼持續著。他買了幾個大捕鼠器放在走廊上。「妳光著腳跑過去：小傷口，大感染。」

　　她則在沙發椅套上插滿針。無論他將手放在哪裡都會被刺得流血。「哎唷！可惡！」他吸著手指頭。「這該不會是亞馬遜印第安人的毒箭頭吧？」

　　「不是，只是些會引起破傷風的生鏽縫衣針。」

　　「喔。」他說。

　　儘管他已老邁，卻仍非常熱愛駕駛。常可見到他略帶狂野地在比佛利山衝上衝下，嘴巴大開，黯淡的眼珠猛眨。

　　有天下午他從馬里布打電話回家。「蜜西？老天，我差點把車子開下懸崖。我的右前輪在一條直路上突然飛了出去。」

　　「我原本計畫在彎道發生的。」

　　「對不起。」

　　「我是從第六頻道得到的靈感。把輪胎的接線片弄鬆就行了：純屬意外。」

　　「就別管我這粗心大意的老頭子了。」他說。「家裡有什麼新狀況？」

　　「走廊樓梯的地毯打滑，女傭摔了一屁股。」

　　「可憐的麗拉。」

　　「現在我無論到哪裡都要她走前面。結果她就像洗衣袋那樣滾下去。所幸她一身肥肉。」

　　「要是我們不當心點，那女孩會跟著一起陪葬的。」

　　「你真這麼想？噢，我真的好喜歡麗拉。」

　　「饒了她吧。另外僱個新人，萬一被流彈掃中，我們也比較不會難過。我很不想看見麗拉被吊燈壓扁，或者──」

　　「吊燈？」蜜西尖叫起來。「你對我祖母的楓丹白露水晶吊燈動了手腳？聽好，這位先生，不准你碰那盞吊燈。」

　　「遵命。」他含糊地說。

　　「真是的。那些漂亮的水晶。要是它們掉下來卻沒砸中我，我一定會撐著一條腿跳過去用手杖把你打死，然後把你弄活，再猛打一頓。」

　　她說著便用力掛斷電話。

　　※※※

　　當天晚餐時約書亞．安德比從陽臺抽完菸走進屋子。他看著餐桌說：「妳的草莓烤餅呢？」

　　「我不餓，把它給了新來的女傭。」

　　「白癡。」

　　她瞪著眼睛。「別告訴我你在烤餅裡下了毒，你這狗娘養的？」

　　廚房裡傳來一陣碰撞聲。

　　約書亞跑去查看，接著又跑回來。「她已經不是新人了。」他說。

　　※※※

　　他們將那新來的女傭藏在閣樓箱子裡。沒人打電話來找她。

　　「真教人失望。」到了第七天，蜜西說。「我還以為會有個高大冷酷的男人帶著筆記本找上門來，還帶個扛著照相機和鎂光燈的傢伙。可憐的女孩，她比我們想的還孤單。」

　　家裡三天兩頭舉行雞尾酒派對。這是蜜西的點子。「這樣我們才可以在一大堆障礙當中把對方撂倒：就像活動標靶。」

　　葛里先生興致高昂地回到這屋裡，他因為幾週前的意外而跛著腿，但仍然開懷談笑，結果差點沒被那套決鬥手槍的其中一把炸掉耳朵。眾人鬧烘烘地，可是派對還是提早結束。葛里發誓再也不來了。

　　接著又有個柯莫小姐，她在這屋裡過夜時借了約書亞的電鬍刀，觸了電的她雖不算身受電刑，但意思也差不多了。她離開時還一邊揉著右小臂。此後約書亞便留起鬍子。

　　不久，有個蘇拉傑先生失蹤了。還有個史密斯先生。這些倒楣鬼最後一次現身都是在安德比家舉行的週六晚宴上。

　　「捉迷藏？」朋友們快活地拍拍約書亞的背。

　　「你怎麼下手？用毒蕈害死他們，然後像種香菇一樣把他們埋起來？」

　　「對啦，真愛說笑！」約書亞得意地笑著說，「不，不對，不是用毒蕈，是用我們冰箱裡的某樣東西。隔夜的夾心雪糕。另一個則是被槌球遊戲的鐵環絆倒的。從溫室窗口撤離了。」

　　「夾心雪糕，從窗口撤離！」派對賓客哄笑著。「親愛的約書亞，你可真是怪人！」

　　「我只不過說了真話。」約書亞辯解道。

　　「你還有什麼不敢想的？」

　　「我不敢想，會不會有人開始懷疑老蘇拉傑和那個無賴史密斯到底出了什麼事。」

　　※※※

　　「蘇拉傑和史密斯到底出了什麼事？」過了一陣子，蜜西問道。

　　「我來解釋一下吧。那塊雪糕本來是我的甜點。至於槌球鐵環？跟我無關！是妳故意把它放錯位置，巴望著我會突然絆倒然後從溫室窗戶摔出去，對吧？」

　　蜜西僵在當場。他搔到癢處了。

　　「好吧，咱們也該談談了。」他說。「取消所有派對。再多個受害者，警察就要找上門來了。」

　　「好。」蜜西同意。「咱們的活動標靶練習似乎造成了反效果。關於槌球鐵環，是因為你半夜常到溫室散步。可是那個傻蛋蘇拉傑為什麼會在凌晨兩點跑到那裡摔倒？真蠢得可以。他還在堆肥下面嗎？」

　　「我把他冷藏起來了。」

　　「老天，親愛的。我們別再辦派對了。」

　　「那就只要妳、我，還有──呃──吊燈？」

　　「不。我已經把扶梯藏起來了，你爬不上去的。」

　　「可惡。」約書亞說。

　　※※※

　　當晚，在爐火旁，他倒了幾杯家裡最好的波特酒。趁著他離開房間去接電話時，她在自己的酒杯裡撒了點白粉。

　　「真討厭，」她喃喃自語著，「這麼做太沒創意了。可是他們不會驗屍的。他早就一腳踏進棺材了，他們闔上棺材蓋時一定會這麼說。」

　　她又在杯子裡加了點致命粉末時，他正好晃回來，坐下，端起他的酒杯。他盯著杯子，對妻子咧嘴一笑。「噢，不會吧！」

　　「不會什麼？」她滿臉無辜地說。

　　爐火嗶剝燃燒，溫暖了壁爐地板。壁爐架上的時鐘滴答響著。

　　「親愛的，妳不介意我們交換一下酒杯吧？」

　　「你該不會以為，我趁你出去時在你杯子裡下了毒吧？」

　　「陳腐。老套。但有可能。」

　　「好吧，膽小鬼，換吧。」

　　他有點驚訝，但還是換了酒杯。

　　「這叫相看兩厭。」兩人一起說，然後大笑出聲。

　　他們喝了酒，一邊神祕兮兮地微笑。

　　然後他們心滿意足地坐在搖椅上，蒼白如鬼的臉上閃耀著爐火，讓波特酒溫熱他們全身蜘蛛網般的血脈。他放平雙腿，朝著火光伸出手。「啊，」他輕嘆，「再沒有比波特酒更棒的享受了。」

　　她的灰髮小腦袋往後一靠，打起盹來，咂著紅黏的嘴唇，邊用略帶神祕的慵懶眼神瞅著他。「可憐的麗拉。」她咕噥著。

　　火花啪啪響著，接著她補了句：「可憐的蘇拉傑先生。」

　　「是啊。」他睏倦地說。「可憐的蘇拉傑。別忘了還有史密斯。」

　　「還有你，老頭子。」她終於悠緩、詭祕地說出。「你感覺如何？」

　　「很睏。」

　　「睏得不得了吧？」

　　「對啊。」他眼睛發亮，打量著她。「還有，親愛的，妳呢？」

　　「很睏。」她閉著眼睛說。然後兩人睜大眼睛。「為什麼問這麼多？」

　　「的確。」他警覺起來。「為什麼？」

　　「噢，這個嘛，因為……」她凝視著自己那雙小巧的黑鞋節奏緩慢地離她而去。「我好像，或者只是想像，破壞了你的消化和神經系統。」

　　這時他正愉悅地昏昏欲睡，注視著溫暖的火燄，聆聽著時鐘的滴答聲。「妳是說，妳在我的酒裡頭下了毒？」他思索著那些字眼。「妳什麼！」他猛抽一口氣，跳了起來。波特酒杯落地，摔得粉碎。

　　她傾身向前，像個急於預告未來的占卜師。

　　「我很聰明地在自己杯裡放了毒藥，知道你為了安心，一定會要求交換酒杯。果然！」她笑得開懷。

　　他跌回椅子上，在臉上亂抓一陣，試圖阻止眼球不聽使喚地翻轉。然後，他突然想起什麼，爆發一疊聲狂笑。

　　「怎麼，」蜜西大叫，「你在笑什麼？」

　　「因為──」他笑得喘不過氣，淚水流下臉頰，嘴巴誇張地咧開。「我在我的杯子裡下了毒！我打算找個藉口和妳交換酒杯。」

　　「噢，真要命。」她大叫，再也笑不出來。「我們真蠢。為什麼我沒料到呢？」

　　「因為咱倆都聰明得過了頭啦。」他倒在椅子上，咯咯笑個不停。

　　「啊，真羞人，真尷尬，我覺得好像全身光溜溜地，恨死自己了。」

　　「不，別那樣，」他心軟地說，「想想妳有多恨我吧。」

　　「全心全意地恨你。」

　　「咱們別來臨死前的寬恕那套了，我純潔又剛毅的老婆。再見了。」他虛弱地加了一句，意識變得飄渺了。

　　「要是你以為我會接著說『再見』，那你肯定瘋了。」她輕聲說著，頭歪向一邊，眼緊閉，嘴角鬆弛地吐出字句：「管他呢，再──」

　　話沒說完，她的呼吸頓止，爐火也已燒成灰燼，只剩時鐘在寂靜房間裡滴答滴答地走。

　　次日，幾個友人發現他們倒臥在書房椅子上，兩人看來似乎比平日更滿足於現狀。

　　「相約自殺。」所有人都說。「他們那麼相愛，無法忍受讓對方孤零零地先走。」

　　「但願，」撐著枴杖的葛里先生說，「有一天我老婆也能和我共飲這種酒。」

一瞬之幻

　　我是在一場魔術表演中發現那個跟我酷似得好像雙胞胎的男人。

　　我和妻子坐在週六晚上的表演場子裡。那是個溫暖的夏日，觀眾陶醉在好天氣和歡樂氣氛裡頭。我看見四周有許多已婚夫婦和熱戀中的情侶，他們正愉悅並警覺地觀賞著舞臺上象徵性呈現的描述他們生活的喜劇。

　　一個女人的身體被鋸成兩段。令觀眾席中的男士會心一笑。

　　櫃子裡的女人消失了。留鬍子的魔術師為她傷感地啜泣。接著在包廂的最頂端，她出現了，揮舞著粉白的纖手，美豔絕倫，那麼遙不可及。

　　所有的妻子狡獪地笑了。

　　「瞧這些人。」我對我的妻子說。

　　一個女人飄浮在半空……一位誕生於所有男人腦海的真愛女神。可別讓她那優美的雙足碰觸了地面，讓她繼續待在隱形的支架上吧。太精采了！千萬別告訴我他們是怎麼辦到的。啊，只管看著她飄浮，然後沉醉。

　　至於那個旋轉著盤子、圓球、星星和火炬，邊用手肘轉著圈環，鼻子頂著根藍色羽毛，一心多用的男人又是誰呢？怎麼，我自問，不就是那個辛苦通勤的丈夫、情人、勞動者、趕不及吃午餐的人，笨拙操弄著時間、興奮劑、鎮靜劑、財務平衡和收支預算的人？

　　顯然，沒人能逃避外面的世界，而是用比較輕鬆的方式接納它，更爽朗、更簡潔、更迅速、更明快；一種振奮人心卻又令人沮喪的奇觀。

　　有誰一生中從沒見過女人失蹤？

　　在黑暗、華麗的舞臺上，香粉和玫瑰花瓣的神祕體，女人，消失了。奶油色的雪花石膏塑像，夏日百合和新雨的雕像，融化成了夢境，而這些夢境又在魔術師伸手急切的撈抓時變成空白的鏡子。

　　從層層疊疊的櫃子和箱子當中，從拋撒出去的漁網裡，女人消失了，在魔術師開槍的瞬間像瓷器化為粉屑。

　　象徵手法，我心想。為什麼魔術師要拿槍指著美麗的助理，難道不是和男性潛意識有某種祕密連結？

　　「什麼？」妻子問我。

　　「嗯？」

　　「你在喃喃自語。」她說。

　　「抱歉。」我瀏覽著節目單。「啊，下一個節目是快手小姐！全世界僅有的一位女扒手。」

　　「一定是騙人的。」我妻子淡淡的說。

　　我想看看她是不是開玩笑。黑暗中，她黯淡的嘴唇似乎在微笑，但那笑容的含義卻令人猜不透。

　　樂聲有如沉靜飛舞的蜂群般嗡嗡揚起。

　　布幕拉開。

　　臺上站著快手小姐，沒有虛張聲勢，沒有飛舞的斗篷，沒有鞠躬，而只是謙遜的微微點了下頭，輕輕挑了下左邊眉毛。

　　她彈了下手指。我以為那是狗令。

　　「徵求志願者，男士們！」

　　「坐下。」我妻子拉著我。

　　因為我站了起來。

　　觀眾席起了陣騷動，一群人像無聲吠叫著的灰狗似地站起，朝著快手小姐無色指甲的彈指聲走（還是奔跑？）過去。

　　顯然，快手小姐也就是消失了一整晚的那同一個女人。

　　為了省錢，我想著；一人兩用。我不喜歡她。

　　「怎麼了？」妻子問。

　　「我又出聲了嗎？」

　　不過快手小姐確實令我惱火。因為她的樣子就像躲進後臺、匆匆套上一件足足大了一號、沾著肉湯污漬和草屑斑點的皺巴巴斜紋軟呢步行裝，然後故意把頭髮撥亂，唇膏亂塗一氣，隨時等著在有人喊出：「該妳上臺了！」的時候衝上舞臺。

　　此刻她站在那裡，穿著便鞋，鼻頭油亮，舞動著雙手卻面無表情，只想早點熬過……

　　她等著，雙腳平穩、堅決地杵在那兒，兩手插在鬆垮的斜紋軟呢上衣口袋裡，嘴角冰冷，看著那些傻瓜志願者乖順地走上臺來。

　　她彈了幾下手指便將這群烏合之眾擺平，讓他們排成一列。

　　觀眾等著。

　　「好了！表演結束！你們回座去吧！」

　　啪！她又彈了下無色的手指。

　　那群男人困惑、昏沉地對看了一陣，然後緩緩走下臺。她看著他們搖搖擺擺地步下臺階，隱入黑暗中，突然大叫：

　　「你們是不是忘了什麼？」

　　他們急切地轉身。

　　「在這兒。」

　　她帶著有如酸澀紅酒的微笑，懶懶地從口袋掏出一只皮夾。接著她又從外套內摸出另一只皮夾。接著是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總共十只皮夾。

　　她對著那群馴服的野獸，高舉著那些餅乾似的皮夾。

　　那群男人猛眨眼睛。不，那不是他們的皮夾。他們才上臺那麼一會兒。她也只不過匆匆從他們身邊經過。一定是在開玩笑。她手上拿的一定是新皮夾，節目的道具！

　　可是那些男人開始在自己身上摸索，好像雕刻師在一堆隨意丟置的古老盔甲裡搜索著看不見的裂痕。他們張著嘴，兩手慌亂地翻著胸前口袋，掏著身上的所有衣袋。

　　而一旁的快手小姐卻沒事似地，像處理清晨郵件般默默翻弄著他們的皮夾。

　　就在這時，我注意到那個站在隊伍最右邊、舞臺中間的男人。我拿起小望遠鏡。我看了一眼。看了兩眼。

　　「啊，」我開心地說，「那裡頭有個男人長得真像我。」

　　「是嗎？」妻子說。

　　我若無其事地把小望遠鏡給她。「最右邊那個。」

　　「不是長得像你，」妻子說，「那根本就是你。」

　　「也許吧。」我謙遜的說。

　　那傢伙相當英俊。像這樣看著自己然後說出如此自誇的評論，未免有點厚臉皮。但我同時覺得背脊有點發涼。我把小望遠鏡拿回來，看得出神。「一副得意的樣子。角框眼鏡。白皮膚。藍眼珠──」

　　「簡直就是你的孿生兄弟！」妻子嘆道。

　　確實如此。這真的很奇怪，坐在那兒看著自己站在臺上。

　　「不會吧──」我喃喃唸著。

　　然而，儘管我的腦袋拒絕接受，我的眼睛卻否認不了。全世界不是有二十億人口？沒錯，就像雪花，每一片的形狀都不相同。可是現在，進入我視線，危及我的自負自滿的，是個來自相同造物主所創造的模子，一模一樣的翻版。

　　我該相信，不相信，感到驕傲，或者害怕地逃走？因為我活生生見證了上帝的健忘。

　　「我不記得，」上帝說，「曾經創造過和這一樣的人。」

　　可是，我入迷、開心又擔憂地想著，上帝犯了錯。

　　一些心理學的舊書閃過我的腦海。

　　遺傳。環境。

　　「史密斯！鍾斯！海斯特隆！」

　　臺上，快手小姐正以士兵操練般的平板語調大聲唱名，將那些皮夾逐一歸還。

　　你的身體是從你列祖列宗那兒借來的，我想著。遺傳。

　　可是肉體不也是環境的產物？

　　「溫特斯！」

　　環境圍繞著我們，他們說。可是，肉體不也同樣以它的溪河湖海，它的骨骼建築物，它的五光十色或者靈魂的廣大未墾地包圍著我們？難道不是我們看見的從窗口經過的一張恬靜如落雪或深沉如無底深淵的臉孔，宛如天鵝或麻雀的雙手，重如鐵砧或輕如蜂鳥的雙腳，鬆垮如小麥麻袋或靈巧如夏日蕨類的身軀……難道不是我們所看見的這些，描繪了心靈，設定了意象，像捏塑黏土般造就了我們的大腦和心理狀態？正是它們！

　　「畢威爾！羅傑斯！」

　　那麼，這個被囚禁在相同肉體環境中的陌生人，他的際遇如何呢？

　　換作以前的我，一定會跳起來大叫：「幾點鐘了？」

　　而他，或許也會像以前那個常在深夜經過的公告員──只不過換了張像我的臉孔──那樣，略帶惆悵地應一聲：「九點啦，一切安好……」

　　但是他是否真的安好？

　　問題：那付角框眼鏡遮掩的只是光線而不是心靈的近視？

　　問題：黏附在他骨架上略嫌肥胖的血肉是否象徵著他腦袋裡的組織也同等臃腫？

　　總之，會不會他的靈魂往北，而我的往南；我們披覆著同樣的肉體，但心智反應的差異卻有如冬與夏？

　　「我的天，」我叫出聲來，「如果他和我是同一個人？」

　　「噓！」坐在我後面的婦人說。

　　我猛地嚥下口水。

　　如果，我想著，他也同樣菸不離手、淺眠、飲食無度、有躁鬱的毛病、愛耍嘴皮、思想既深邃又膚淺、嗜食肉類……

　　那樣的軀體，那樣的臉孔，不可能有別的習性。恐怕連我們的名字也很相似。

　　我們的名字！

　　「……里……博……勒。」

　　快手小姐正叫著他的名字。

　　有人在咳嗽，我沒聽見完整的名字。

　　也許她會再叫一遍。可是沒有，他，我的孿生兄弟，已經走向前。可惡！他突然絆倒。觀眾席一片哄笑。

　　我迅速將小望遠鏡對準了。

　　我的孿生兄弟平靜地站在舞臺中央，雙手有點笨拙地接過人家還給他的皮夾。

　　「站好，」我小聲說，「別垂頭喪氣。」

　　「噓。」我妻子說。

　　我悄悄挺起自己的肩膀。

　　我心想，真沒想到我長得那麼帥，我猛將望遠鏡往眼眶裡塞。我的鼻孔竟然那麼纖細，充滿貴族氣息。我的皮膚真的那麼白淨好看，我的下巴真有那麼堅挺？

　　我的臉偷偷紅了起來。

　　既然連老婆都說那是我，那就接受吧。在柔和燈光的映照下，他的臉從每個毛孔發散出睿智。

　　「望遠鏡。」老婆催促著。

　　我不情願地把望遠鏡給她。

　　她認真調著望遠鏡，不是對著那個男人，而是快手小姐，她正忙著談笑調情，把靠近她的幾個男人的皮夾拿回去。我的妻子不時發出一疊聲滿足的嘆息，咯咯笑著。

　　快手小姐的確是破壞女神。

　　我只看見兩隻手，卻彷彿有九隻之多。她的一雙手有如群鳥，不停的飛撲、棲息、拍擊、翱翔、拍撫、迴旋、搔弄，卻始終板著張臉，冷冷地在受害者身上游移，觸而不及。

　　「這皮夾裡裝了什麼？還有這個？這個？」

　　她揪著他們的衣服，捏他們的領子，猛晃他們的褲管：錢幣叮噹作響。她不懷好意地用食指輕戳他們，逼出每人身上的現金總額。她用剛強但又柔弱的動作解開外套鈕釦，把所有皮夾歸還，然後又悄悄偷回來。

　　她還了又偷，拿了又還，抽出裡面的鈔票，在那些人背後數錢，還趁著和他們握手時偷走他們的手錶。

　　此刻她正纏住一個醫生。

　　「你帶了體溫計嗎？」她問。

　　「帶了。」他翻找著口袋，露出一臉驚慌。他又搜索一遍。觀眾七嘴八舌地提示他。他擡頭，發現：

　　快手小姐嘴裡像巧著沒點燃的香菸一樣含著體溫計。她把體溫計甩了甩然後細瞧著。

　　「我的體溫，」她驚叫，「一百一十度！」

　　她閉上眼睛，虛假地搖了搖臀部。

　　觀眾喧鬧著。於是她又開始攻擊受害者們，威逼他們，拉扯他們的襯衫，把他們的頭髮弄亂然後問：「你們的領帶呢？」

　　他們兩手拉著空空的衣領。

　　她不知從哪裡抓出一堆領帶，丟還給他們。

　　她是一塊磁鐵，能吸引幸運小飾物、聖者勳章、古羅馬錢幣、劇院票根、手帕和領帶夾。

　　觀眾陷入興奮狂亂中，那群男人則兔子似地乖乖站著，被剝奪了所有尊嚴和庇護。

　　守住了後臀褲袋，她就掏光你的上衣口袋。抓緊上衣，她就進攻你的長褲。帶著無聊又愉悅、堅決又纖弱的神色，她說服你相信自己什麼都沒丟，然後又略帶不情願地從她的斜紋軟呢衣服裡掏出東西來。

　　「這是什麼？」她拿起一封信。「親愛的海倫，昨夜和妳──」

　　那名受害者氣憤得紅了臉，和快手小姐一陣扭打，抓過那封信，藏進衣服裡。可是不久後，信又被偷了回去，而且大聲被讀了出來：「親愛的海倫，昨夜──」

　　戰鬥開始變得激烈。一個女人。十個男人。

　　她親了其中一個，偷走他的腰帶。

　　然後偷了另一人的長褲吊帶。

　　觀眾席中的女人起了陣噓聲。

　　她們的男人驚訝之餘，也隨之加入。

　　快手小姐真是令人讚嘆的惡霸！瞧她鞭策著那群乖巧、白癡般嘻嘻笑著、再怎麼樣都要繼續玩的男人，她讓他們變成了男孩，把他們像雪茄店的印度人那樣哄得團團轉，用她的大臀部頂撞他們，像靠著理髮店燈柱般靠在他們身上，叫每個男人甜心、親愛的或老公。

　　今晚真是瘋夠了，我想。我、還有那些女觀眾，她們在這全國性的娛樂活動中被赤裸裸地惡整，充滿鄙夷卻又亢奮不已，歇斯底里得喘不過氣來。她們的丈夫驚呆地坐著，彷彿這場戰爭還沒宣戰、開打便已經輸了，他們根本來不及動手。坐在我左右的男人，每個都一副害怕自己已被割喉、稍稍打個噴嚏就會人頭落地的驚恐表情……

　　快！我想著。快行動！

　　「你，臺上的，我的孿生兄弟，快點閃避！快逃啊！」

　　可是她已經找上他了。

　　「穩著點！」我對我的孿生兄弟說。「用點伎倆！蹲下，迂迴地走，曲折前進。別看她指的地方，看她沒指的地方。行動！快！」

　　我忘了我有沒有叫出聲音、或只是咬著牙喃喃自語，只見所有人愣在那兒，看著快手小姐一把抓住我孿生兄弟的手。

　　「當心！」我小聲說。

　　太遲了。他的手錶已經被拿走。他還不知道呢。你的錶不見了呀。我暗想。這下他不知道現在幾點了。我想著。

　　快手小姐撫摸著他的衣領。退後！我警告自己。

　　太遲了。他那枝昂貴的鋼筆不見了。他還不知道。她輕擰他的鼻子。他笑了。白癡！他的皮夾飛了。別管你的鼻子，傻瓜，看你的外套。

　　「墊肩？」她揪著他的肩膀。

　　他看看自己的右手臂。糟了！我暗暗發慌，因為她已經從他外套左邊口袋抽出一疊信來。她在他額上印了個鮮紅的吻，然後拿著大批戰利品退開，錢幣、證件和一包剛才她吃剩的巧克力。

　　用用你的腦袋吧！我暗暗發慌。瞎了你！看清楚她在做什麼吧！

　　她哄得他團團轉，打量著他說：「這是你的東西？」然後把領帶還給他。

　　我的妻子激動得不得了。她從頭到尾將望遠鏡瞄準那個可憐白癡臉上充滿失落和挫敗的細微變化和悸動，樂得合不攏嘴。

　　老天！我在一片喧鬧中大叫。快點下臺啊！我暗暗叫著，真希望能叫出聲來。趁你還有一點自尊的時候脫身吧。

　　劇院裡迴盪著陣陣火山爆發般的哄笑，高亢、響亮而不懷好意的笑聲。這陰暗的洞穴似乎充滿病態的燒熱，一種白熱化狀態。我的孿生兄弟不想再玩了，有如一隻巴夫洛夫的狗〔譯註：Van Pavlov，以狗的制約實驗說明學習乃刺激與反應的交替過程。〕，太多鈴聲，太多等待，卻得不到報償，得不到食物。無比的窘境讓他眼神呆滯。

　　下來！跳到臺下！爬也要爬開啊！我想著。

　　樂團火力全開拉鋸著命運的小提琴，吹奏著戰爭的號角。

　　這時快手小姐最後一次豪奪，最後一次輕蔑地擺動臀部，抓住我那孿生兄弟身上的白淨襯衫，啪地一把扯下。

　　她把襯衫拋向空中。當它飄落時，他的長褲也跟著溜了下來。當他沒繫腰帶的長褲落下，這齣戲也落幕了。

　　一股熱烈的情緒排山倒海而來，觀眾席一片沸騰，歡聲雷動。

　　布幕落下。

　　我們呆坐在那兒，身上蓋著看不見的瓦礫。血流乾了，被洶湧而來的騷亂掩埋，尊嚴掃地，被開膛剖肚，連哀悼詞都省了，直接被丟進巨大的墓穴。我們這些男人緊盯著落下布幕，那後頭藏著那個女扒手和她的受害者們，那後頭有個男人正慌忙撩起褲子遮住一雙瘦腿。

　　掌聲四起，有如黑暗沙灘上綿綿不絕的海浪。快手小姐並不急著行禮。她不需要那麼做。她就站在布幕後面。我可以感覺到她在那裡，沒有笑容，沒有表情。站在那兒，冷冷衡量著外頭掌聲的口徑，拿它和其他類似規模的夜晚比較。

　　我憤慨地跳了起來。我終究輸給了自己。該閃避時，我妄動，該向後轉時，我跑向前。好個蠢蛋！

　　「表演真精采！」我們混入散場的人群中，妻子說。

　　「真精采！」

　　「你喜歡嗎？」

　　「那個女扒手除外。很明顯是在作戲，太過火了，一點都不巧妙。」我點了根菸。

　　「她是高手。」

　　「這裡走。」我領著妻子走向劇院出口。

　　「那個男人，」妻子率直地說，「長得像你的那個，他顯然是冒牌的。他們稱作誘餌，對吧？劇場的人付錢給他，要他假裝是觀眾。」

　　「沒有男人會為了錢甘心受這種羞辱的。」我說。「不對，他不過是個粗心大意的驢蛋罷了。」

　　「我們到這兒來做什麼？」

　　一回神，我們發覺已經來到了後臺。

　　也許是因為我很想當面教訓一下我的孿生兄弟：「真窩囊，把所有男人的臉都丟光了！人家吹笛子，你就跳起舞來了。逗你一下，你就樂得跟小狗一樣。笨蛋！」

　　當然，其實是因為，我必須仔細瞧瞧我的孿生兄弟，冷靜地和這叛徒面對面，看他全身上下到底有什麼地方和我不同。換作是我，我會表現得比他好嗎？

　　後臺陳列著鮮豔的花束和孤單的紅潤臉龐，一會兒亮，一會兒暗，其他魔術師全都站著聊天。那兒，快手小姐就在那裡。

　　而笑嘻嘻的那個，正是我的孿生兄弟。

　　「表現得很好，查理。」

　　快手小姐說。

　　原來我孿生兄弟名叫查理。蠢名字。

　　查理拍拍快手小姐的臉頰。

　　「妳才真的厲害呢，女士。」

　　老天，是真的！他是誘餌，同謀。拿了多少錢？五塊，十塊，讓別人扯掉他的襯衫，讓他的長褲跟著自尊一起滑落？叛徒，小人！

　　我站在那裡瞪著他看。

　　他擡頭。

　　也許他看到了我。

　　也許他多少感受到了我的滿腹怒氣和失望。

　　他只看了我幾眼，嘴張得大大的，好像他遇見了一個老同學，可是想不起我的名字，無法出聲招呼，於是任由他去。他看見了我的激憤。他臉色發白。笑容消失了。他迅速把頭別開。他沒有再擡頭，只假裝聽著快手小姐說話，看她和另外幾個魔術師又說又笑的。

　　我盯著他，一直盯著看。汗水浸透他的臉。我的恨意消退了。我的怒氣漸漸冷卻。現在我把他看得一清二楚，他的下巴、眼睛、鼻子、髮線，全部印在我腦海中。接著我聽見有人說：「這場表演太精采了！」

　　只見我妻子走向前，和那個假扮觀眾的壞蛋握手。

　　到了街上，我說：「我很開心。」

　　「開心什麼？」妻子問。

　　「他一點都不像我。下巴太尖，鼻子太小，下嘴唇太薄，眉毛太濃。他站在臺上，遠遠看過去還有點像。可是湊近一看，一點都不像。咱們都被他的平頭和角框眼鏡給騙了。戴角框眼鏡、留平頭的人到處都是。」

　　「是啊，」妻子贊同地說，「到處都是。」

　　她上車時，我忍不住欣賞著她那雙迷人的長腿。

　　開車離去時，我似乎在窗外的人群中瞥見那張熟悉的臉孔。不知怎的，那張臉卻看著我。我也不確定。現在我知道，所謂容貌相似這種事，其實是非常膚淺的說法。

　　那張臉消失在人群中。

　　「我永遠忘不了──」妻子說，「他的褲子嘩地掉下來！」

　　我突然加速，然後又慢下來，一路把車開回家。

多利安變形記

　　「晚安，歡迎。顯然你已收到我的請帖，並決定勇敢地前來，對吧？現在我們終於見了面了。請拿著。」

　　這位高大英俊，有著雙絕美眼瞳和燦爛金髮的陌生人遞給我一只酒杯。

　　「清清口。」他說。

　　我接過酒杯，看著他左手握著的那瓶酒的標籤。上頭印著：波爾多。聖埃米利翁酒莊。

　　「喝吧，」我的東道主說，「這不是毒藥。我可以坐下嗎？你會喝吧？」

　　「會的。」我啜了一口，閉上眼睛，微笑起來。「你是行家。我有好多年沒喝過這麼好的酒了。可是，為什麼請我喝酒？又為什麼找我來？我為什麼會來到格雷解剖酒吧與烤肉餐廳？」

　　我的東道主替自己斟滿了酒。「我是在犒賞自己。今晚非比尋常，也許對你我都是。比聖誕節和萬聖節還要盛大。」他用蜥蜴般的舌頭探進酒杯，然後滿足地縮回。「我們是在慶祝我剛獲得的榮耀，終於成為──」

　　他接續著說：

　　「成為多利安的同志！多利安的同志呢。我！」

　　「哈！」我大笑。「這就是這餐館名字的由來了？這間餐廳是多利安．格雷〔譯註：Dorian Gray為Oscar Wilde知名小說《格雷的畫像》（The Picture of Dorian Gray）中的主角，他用靈魂交換永生；於是一幅藏在閣樓中的他的肖像不斷變老，他則永保年輕。〕的？」

　　「不止！他是這地方的創造者和統治者，而且當之無愧。」

　　「瞧你說得好像身為多利安的同志是世上最重要的事情似地。」

　　「不，是一生中最重要的事！」他的身體前後搖晃，暢飲的不是酒，而是某種內在的狂喜。「你猜。」

　　「猜什麼？」

　　「我幾歲？」

　　「你看起來頂多二十九。」

　　「二十九。多美妙的數字。不是三十、四十或五十，而是──」

　　我說：「希望你接下來不是要問我的星座。每次只要有人問起，我就馬上走開。我生於一九二〇年八月初。」我假裝要起身。他一手輕按著我的衣領。

　　「不是的，親愛的朋友──你不明白。你瞧。」他指著自己的下眼瞼和頸子周圍。「找找看有沒有皺紋。」

　　「半條皺紋都沒有。」我說。

　　「多敏銳的觀察。沒有皺紋。所以我才會在這特別之夜成為多利安英俊而又煥然一新的同志啊。」

　　「我還是想不出這有什麼關聯。」

　　「瞧瞧我的手背。」他伸出手腕。「沒有老人斑。我一點衰老的跡象都沒有。還是老問題，我幾歲？」

　　我輕晃著杯子裡的紅酒，端詳著他映在漩渦中的身影。

　　「六十？」我說。「七十？」

　　「老天！」他倒在椅背上，一臉驚訝。「你怎麼知道的？」

　　「我猜的。你不斷提起多利安。我了解奧斯卡．王爾德。我了解多利安．格雷，就是你，先生，在閣樓裡頭藏了一幅逐漸衰老的自畫像，而你自己呢，喝著醇酒，永遠保持年輕。」

　　「不，不對。」這位年輕的陌生人傾身向前。「不是保持年輕，是變得年輕。我本來很老，非常老，我花了一年，時間開始倒轉，玩了一年之後，我就達到設定的目標了。」

　　「你的目標是二十九歲？」

　　「你真聰明！」

　　「一旦你變成二十九歲，你就有資格成為──」

　　「多利安的同志！對啦！可是沒有畫像，沒有閣樓，也沒有保持年輕這回事。正確的說法是重回年輕。」

　　「我還是不懂。」

　　「聰明絕頂的朋友，你或許就是下一位同志呢。來吧，在我向你解說這偉大的祕密之前，讓我先帶你去看看屋子的另一頭和幾道門。」

　　他抓住我的手。「把酒帶著，用得著的。」他催促著我穿過許多餐桌。這間中世紀裝潢的餐館裡一轉眼擠滿了客人，我們經過一群容貌姣好的年輕人，和幾個吐著煙霧的女人。我一路小跑，不斷回頭望著出口的門，好像那是我一生之所繫。

　　我們面前豎著一道金色的門。

　　「門後面是？」我問。

　　「金色的門後都是些什麼呢？」我的東道主回答。「碰一下。」

　　我伸手用大拇指碰了下那道門。

　　「有什麼感覺？」他問。

　　「年輕，青春，美貌。」我再摸一下。「曾經有過和即將到來的所有青春時光。」

　　「老天，這像伙是詩人呢。推吧。」

　　我們一推，金門便無聲無息地敞開。

　　「多利安在裡頭？」

　　「不，不是，只有他的學生，他的門徒，他的準同志。好好享受視覺饗宴吧。」

　　我照做了，而且看見，在全世界最長的一座吧臺邊坐著一排年輕男子，可組成一個完整系譜的年輕男子，像在鏡子迷宮一樣反映再反映著彼此的容貌，鏡子相互映照，幻影產生了，你發現複製出無數個自己，很大，很小，非常小，極小，然後消失！那些年輕人全都沿著長長的吧臺朝我們看過來，接著，像是無法收回視線似地，轉而看著他們自己。你幾乎可以聽見他們的讚嘆。隨著每一聲嘆息，他們也變得愈來愈年輕，愈來愈漂亮耀眼……

　　我注視著這片美的織錦，一支剛從極樂之國走出的金色方陣。有如打開了神話的門扉，阿波羅領著許多小阿波羅滑步上前，個個俊美絕倫。

　　我一定是驚呆得屏息了。我聽見我的東道主猛吸氣，像是偷喝了我的酒。「很壯觀吧。」他說。「走吧，」我這位新朋友悄聲說，「勇敢地穿過去吧。別逗留，不然你很可能會發現袖子上有類似虎爪的痕跡並血壓暴漲。快。」

　　他說著便大步滑行，踩著柔軟無聲的晚宴鞋，一路以波浪般的步伐帶領著我，蒼白的手指輕觸我的手肘，他那彷彿花香的氣息吹在我臉上。我衝口而出：

　　「書上說H．G．威爾斯〔譯註：Herbert George Wells，英國科幻小說之父。〕喜歡用他聞起來像蜂蜜的口氣吸引女人。後來我聽說那種甜甜的口氣是因為疾病而產生的。」

　　「真聰明。那我的口氣是不是有醫院或藥的味道？」

　　「我的意思不是──」

　　「快走。你的肉在動物園裡算是珍品。起步，二，三！」

　　「等一下。」我說。我有點喘不過氣來，不是因為走得太快，而是因為猛然發現一件事。「這個人，還有他後面那個，還有接著的那個──」

　　「怎麼？」

　　「老天，」我說，「他們幾乎一模一樣，像極了！」

　　「沒錯，對了一半。接著的那個，還有接著他的那個，還有後面的那一長排，我們眼前所見的每一個，全都長相酷似。都是二十九歲，都是金褐色髮膚，都是六呎高，一口白牙，眼睛澄亮。每個人長相不同，但都非常俊美，就像我！」

　　我端詳著他，再看看我四周的那些人。他們是容貌相似但又相異的美男子。那股青春氣息令人驚嘆。

　　「你是不是該告訴我你的名字了？」

　　「多利安。」

　　「可是你說你是他的同志。」

　　「我是啊。他們也是。可是我們也都共用他的名字。這個小夥子，還有那個。當然，我們曾經有過普通人的名字。史密斯和鍾斯。哈利與菲爾。吉米或傑克。可是我們全都報名成為同志了。」

　　「所以你才邀我來？來報名？」

　　「一年前我在城裡一家酒吧看見你，向人打聽了你的事。一年後，你看來已經到了適當的年齡──」

　　「適當──？」

　　「難道不是？你不是剛過六十九歲，正往七十邁進？」

　　「沒錯。」

　　「老天！你喜歡當七十歲的老頭子？」

　　「我願意。」

　　「願意？你不想過真正快活的生活，盡情享樂？做個狂野少年？」

　　「那個階段已經過去了。」

　　「不對。我邀請你來，而你來了，你很好奇。」

　　「對什麼好奇？」

　　「這個。」他再度亮出他的頸子，伸出兩隻光滑的手腕。「還有他們。」他朝我們身邊那些姣好的臉孔一揮手說。「多利安的子裔們。你不想和他們一樣，充滿青春狂傲的氣息？」

　　「我能決定這種事？」

　　「老天，你夜夜都在想著這件事，已經想了好多年了。你的夢想就要實現了呀。」

　　我們來到這一長列個個擁有古銅肌膚、白牙、像H．G．威爾斯那樣吐氣芬芳的青春隊伍尾端。

　　「你不心動？」他追問。「難道你要拒絕──」

　　「永生？」

　　「不！再活個二十年，到了九十歲時死去，但在墳墓中仍是二十九歲的容顏！瞧瞧那邊的鏡子，你看見了什麼？」

　　「一個糟老頭，混雜在一群美男子當中。」

　　「沒錯。」

　　「我該上哪兒去報名呢？」我大笑。

　　「你接受了？」

　　「不，我需要更多事證。」

　　「真是的！這是第二道門。進去吧！」

　　他打開一扇比第一道更加金澄閃耀的門，把我推進去，自己也跟著進入，然後砰地把門關上。裡頭一片黑暗。

　　「這裡是？」我小聲問。

　　「多利安的健身房。只要你在這裡持續不斷、日夜不停地運動一整年，你就會變年輕了。」

　　「好厲害的健身房。」我說，一邊努力讓眼睛適應那片黑暗。較遠處有許多暗影浮動，人聲窸窣作響。「我只聽過讓人保持年輕，而不是變得年輕的健身房。你還沒告訴我……」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這酒吧裡每個重返青春的老人，閣樓裡是否都藏有一幅他們的肖像？」

　　「沒錯。有嗎？」

　　「沒有。那兒只有多利安。」

　　「只有他一個人？他替你們所有人變老？」

　　「說對了。仔細瞧這健身房。」

　　我這才發現這地方有個高而寬廣的競技臺，百來個黑影在裡頭竄游、呻吟，有如一波潮浪捲上荒涼的海灘。

　　「我想我該走了。」我說。

　　「胡說。來吧，沒人會看見你的。他們都……很忙。我是摩西。」甜美的氣息吹來，「我可以令紅海分開！」

　　於是我們從兩股潮水當中的小徑穿過，兩側同等陰森，同等可怖，因為那其中的喘息、尖叫、人體的滑動、有如海潮般的拍擊聲，以及不斷需索著要更多、更多，啊，還要更多的吶喊。

　　我拔腿開跑，可是被他一把拉住。「看看右邊，看看左邊，現在再看看右邊。」

　　那兒起碼有一百、兩百隻動物、野獸，不對，是人，在黑暗中搏鬥、跳動、墜落、翻滾。一片肉體之海，波濤湧動著；大片翻滾的地墊上扭動著無數肢體，肌膚亮油油地，白牙閃耀，一群人攀爬著繩索，在馬鞍上快速旋轉，或者躍上橫桿然後在一片哀嘆、嗚咽嘷叫的洶湧潮浪中被抓下來。我望著那片起伏湧動的形體。那野獸般的哀歌刺痛我的耳朵。

　　「老天，」我大叫，「這一切究竟有什麼意義？」

　　「看。那邊。」

　　那片狂野騷動的肉體上方，遠遠的一道牆上，有扇巨大的窗戶，四十呎寬、十呎高，在那冰冷的窗玻璃後方，有個什麼正眈眈凝視、品嘗著這無邊的景色。

　　而無所不在的是一股強大的抽風氣流，巨大的吸入氣流，貪得無厭地吸取著這健身房裡的空氣。當那些人影翻騰扭動時，這股氣流也吸收著他們的熱氣和我鼻孔內的濕冷空氣。不知哪裡有個巨大的真空機器在黑暗中猛吸，卻不呼氣。那些人影揮舞著手臂墜落時，機器便靜止下來，接著又開始貪婪地吸氣。它吞食著呼吸，只進不出，狂飲著汗水蒸騰的空氣，吸吮著熱情。

　　那些黑影被牽引著，我也被拉扯著，被吸往那斗大的玻璃眼珠、那扇寬廣的窗戶。那後頭，某種形體古怪的東西在窺伺著，享用健身房裡的空氣。

　　「是多利安？」我猜測。

　　「去見他吧。」

　　「好的，可是……」我看著那些狂野、騷亂的影子。「他們到底在做什麼？」

　　「自己問去。害怕？膽小的人沒前途。所以──」

　　他唰地打開第三道門。它是不是金黃熾熱而且活生生的，我不知道，因為我發現自己突然闖入一間溫室，門在我背後砰地關上，而且被我那位金髮年輕友人上了鎖。「去吧！」

　　「老天，我該回家了！」

　　「見了面再說，」他說，「見他。」

　　他說著一指。起初我什麼都沒看見。這裡頭十分昏暗，而且和健身房一樣到處是黑影。我聞到叢林的草味，充滿感官刺激的空氣輕拂我的臉。我聞出木瓜、芒果香氣和蘭花的凋萎腐味，其中混雜著來自看不見的海潮的鹽味。但是海潮就在那裡，伴隨著那股忽起忽落的巨大吸氣聲。

　　「我什麼人都沒看見。」我說。

　　「等等。讓你的眼睛適應。」

　　我等著。我看。

　　這房間裡沒有椅子，因為不需要。

　　他不坐，他也不躺，他，在一張空前巨大的床上「延展」開來。那張床起碼有十五呎寬、二十呎長。這讓我想起以前認識的一個作家的公寓，他在房間裡鋪滿床墊，這麼一來女人一進門就會被絆倒，直接躺平在彈簧墊上。

　　這個窩巢，和多利安，也是如此，廣大無邊的一層凝膠皮膚，玻璃體，在他的巢穴裡到處流動。

　　至於多利安究竟是男是女，我看不出來。那是一塊巨大的布丁，一隻帝王級的水母，一堆形狀怪異的柔軟明膠，偶爾從它外皮吹出夾帶著橡皮聲響的有害氣體；肥厚的嘴唇嘶嘶作響。加上那只辛勞幫浦的颯颯聲，那股持續不停的吸納，便是這房間裡僅有的聲響了。而我站在那裡，焦慮又緊繃，但這彷彿被人從黑暗深淵拋撒上岸的生物終究讓我心生同情。這東西是一團凝膠狀的怪胎，沒有觸角的章魚，擱淺的兩棲生物，再也無法匍匐著爬回通往海洋的下水道，當初，它便是從那兒以醜怪的波浪蠕動姿勢一點點地前進，一邊猛力吸氣，噴出腐敗的毒氣，才到達了它現在躺著的地方，沒有五官，只是一個有腿、手臂、手腕和連著骷髏手指的雙手的X光片鬼影。最後，我總算看清了這個巨大肉團的較遠一端，那似乎是包裹著鬼魅般脆弱頭骨的一張扁平的臉，一條綻開的裂縫是隻眼睛，一個貪婪的鼻孔，而一條大大裂開的紅色傷口竟然就是嘴巴。

　　終於，這東西，這個多利安，開口了。

　　或者該說是口齒不清的發聲。

　　而隨著每次張嘴，每次嘶嘶發聲，便有一股腐臭的氣味逸出，彷彿夜間沼澤中的一只巨大氣球，癱軟躺著，迷失在惡臭的水中，用它那令人作嘔的氣息噴向我的臉頰。它每次呼氣只能拖拖拉拉地吐出一個字。

　　好──。

　　好什麼？

　　它接著補充：

　　罷──。

　　「這東西……」我結巴的說，「他……在這兒多久了？」

　　「沒人知道。從維多利亞皇后登基的時代開始？從布斯〔譯註：演員Johe Wilkes Booth，一八六五年在福特劇院刺殺林肯。〕清空他的化妝箱、將手槍上膛那時候開始？從拿破崙的鐵蹄玷污了莫斯科白雪的那一年開始？說是永遠也毫不誇張……還有什麼問題？」

　　我用力吞著口水。「那是……是他嗎？」

　　「多利安？閣樓上的多利安？肖像的替代品？追求長生的隊伍太長了，一幅畫像終究不夠用了？油彩、帆布，不夠寬廣了？這世界需要某種可以滲透，像海綿那樣吸收午夜的雨、錯失的早餐午餐和一切墮落罪惡的東西。某種能夠真正接納、吸收、消化的物體，膿包，巨大的腸道。可以吸納罪惡的黏膜食道。可以承接細菌大軍的實驗皿。多利安。」

　　它那綿長的皮膜表面閃現許多管子和活瓣，一種類似大笑的聲音在透明的凝膠裡頭窒悶地游動。

　　一條裂縫打開來，噴出氣體，再度吐出那個字：

　　好……

　　「他在歡迎你。」我的東道主笑著說。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耐煩的說，「可是為什麼？我根本不想來。我很不舒服。為什麼我們不能離開呢？」

　　「因為──」我的東道主大笑。「你是被選上的。」

　　「選上？」

　　「我們注意你很久了。」

　　「你是說，你們一直在觀察、跟蹤、監視我？老天，你們憑什麼這麼做？」

　　「冷靜，冷靜。可不是每個人都能被選上的。」

　　「誰說我希望被選上的？」

　　「要是你能夠看見我們所看見的你，你就會明白了。」

　　我回頭望著那團巨大雄偉的膠體。那生物滲出液體來濕潤它的眼瞼，擴張成孔洞，瞪視著，它那龐大的膠體表面流淌著許多濕亮的水痕。突然，它關閉了所有孔隙：刀割般的嘴巴，裂開的鼻孔，冰冷的眼睛全部緊閉著，它表皮上的臉不見了。夾帶著噴氣聲的磨齒音嘶嘶噴出。

　　好──，它輕輕吐出。

　　單──，它喃喃說著。

　　「咱們就來看清單吧！」我的東道主拿出一部小筆記型電腦，在上頭敲了幾下，輸入我的名字、地址和電話。

　　他看著電腦，朗朗唸出上面顯示的關於我這無聊一生的諸多項目。

　　「單身。」他說。

　　「已婚又離婚。」

　　「目前單身。生活中沒有女人？」

　　「我一路走來，傷痕累累。」

　　他敲打著電腦。「經常光顧各地酒吧。」

　　「我沒注意。」

　　「創造性的盲目。總是深夜才就寢。睡一整天。每週有三個晚上猛喝酒。」

　　「兩晚。」

　　「常到健身房，而且是每天。勤於鍛鍊身體。花很多時間做蒸氣浴、按摩。突然對運動產生興趣。每天晚上，還有每隔一天的中午，都拚命打籃球、足球和網球。這叫換氣過度。」

　　「那是我家的事。」

　　「也是我們的事。你一直在邊緣辛苦掙扎。把所有這些事實丟進你腦中的吃角子老虎，用力拉，然後看那些檸檬和鮮豔的櫻桃圖案旋轉。拉吧。」

　　老天。好吧。酒吧。酒精。熬夜。健身房。蒸氣浴。按摩。籃球。網球。足球。用力拉。拉吧。旋轉吧。

　　「如何？」我的東道主愉悅地打量我的臉。「三個櫻桃排成一列了？」

　　我起了陣哆嗦。

　　「環境使然。沒有法庭會審判我的。」

　　「這個法庭選了你。我們總是讓手掌去滿足貪婪的鼠蹊。不是嗎？」

　　不停蠕動的肉團噴出氣體。是──。

　　有人說，被熱情俘虜的人看不見自己的墮落，往往耽於歡愉，終至發狂。無視於罪惡，他們變成了禽獸，做出教堂、社區、親友警告他們絕不可犯的錯事。受了狂烈激情的驅使，他們臣服於罪惡的誘惑。他們認為女人是邪惡的教唆者，於是殺了她。處於同等憤怒和罪惡中的女人則往往服藥過量。夏娃在樂園中自戕而死。亞當拿蛇當繩子上吊死亡。

　　可是這裡沒有激情犯罪，沒有女人，沒有教唆者，只有一堆拚命喘息的巨大肉塚和我那位金髮的東道主。還有萬箭齊發般令我困惑的語言。我的身體彷彿東方豪豬，渾身毛刺豎起，爆發著「不」、「不」、「不」。先是回聲，接著真的叫出：「不！」

　　是──那團隆起的組織、埋在古老濃湯下的骨骸嘶嘶地噴出蒸氣。

　　是──。

　　我驚愕地看見我所有的球局、蒸氣浴、深夜在酒吧和天亮前才上床的光景：一筆爛帳。

　　我通過黑暗的長廊，遇上一個滿臉痘疤、皺紋、帶著酒意的陌生人。我看他醉得不成人形，刻意別開目光。他驚恐地張大了嘴，作勢要和我握手。我呆傻地伸出手──卻撞上玻璃！是一面鏡子。我正注視著自己的一生。我曾在商店櫥窗裡看見自己的身影，背後的人群彷彿游動於黝黑的深海中。早晨刮鬍子時，我也常看見鏡中病懨懨的自己。可是這個！這個被囚禁在瑪瑙裡的穴居人。我，活像性雜技演員般被連拍幾十張照片。是誰把這面鏡子塞給我的？原來是我那位俊美的東道主，還有他後面那團腐敗的腫囊。

　　「你是被選上的。」他們噓聲說著。

　　「我不屑！」我尖叫。

　　不知道我是真的叫出聲來，或只是在腦子裡叫喊，總之一只巨大的火爐突然打開。那個龐大無比的團塊噴出一蓬蓬氣體，我那位漂亮的主人則是驚訝地摔跌在地。因為他們在我體內腦裡探究了半天，結果竟是招來反抗。每當多利安大喊：「同志！」便有成群的健身狂一湧向前，圍擁那一大片沒有手臂、腿和五官的藻海。在尚未被他的沼氣淹沒而窒息前，他們勇敢上前，相互擁抱，在陰暗的健身房角力，然後以全新的年輕身體面對這世界。

　　我呢？我膽敢做了什麼，竟讓那個皮膜囊袋崩裂成陣陣反芻的呼嘯和破碎的風聲？

　　「白癡！」我的東道主大吼，咬著牙，緊握著拳頭吆喝。「滾！滾！」

　　「我滾。」我大叫，服從地轉身，卻絆了一跤。

　　我不清楚我跌倒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這是不是我對那團腐臭的怪物所吐出有如噁心唾沫的毒氣所產生的反應，也很難說。我感覺不到謀殺之意的雷擊，然而卻意識到一絲有如夏季熱風般的復仇氣氛。什麼原因？我想著。你對多利安或多利安對你而言是什麼，為何會在多利安最後一口穢氣燒向你的頭髮、衝入你鼻孔的瞬間，釋放你腦海裡的九頭怪，刺激你的腿、手臂、手或指甲動了起來。

　　那是一瞬間的事。

　　有什麼推了我一把。是潛藏的那個受辱的自我？總之，我像是著了火似地飛向前，撞上多利安然後趴在他身上。

　　他發出兩聲可怕的尖叫，第一聲是警告，第二聲是絕望。

　　這是我在降落時發現的。我沒有將手伸進那有毒的泡沫、那多皺褶的果凍戰艦裡頭。我發誓，我只用一樣東西在他身上碰觸、刨抓、劃了一下：右手的指甲尖端。

　　我的手指甲！

　　就這樣，這個多利安中彈、崩裂了。這隻不停尖嘯的長毛象垮了。這令人作嘔的氣球沉落了，縮成一團黑暗的皺褶，壓著自己無骨的身軀，發散出陣陣火山硫磺味和濃烈的腸道惡臭，嘶嘶蒸發出霧氣和絕望自憐的低泣聲。

　　「老天！你做了什麼好事？可惡！你殺了他！」我的東道主大叫，懊惱地望著逐漸衰竭的多利安。

　　他轉身揮拳，可是又跑向門口，大叫：「把門鎖上！鎖緊！不管發生什麼事，千萬別開門！快！」門砰地關上。我跑過去將它上了鎖，又跑回來。

　　無聲無息地，多利安消失了。

　　他漸漸塌陷，終至沒了蹤影。彷彿一具被抽掉支架的巨大皮膜帳篷，他癱軟在地上，倒在他這間巨大的巢穴平臺底下的無數通風管和排氣孔上。那些排氣孔顯然是專為了這隻逐漸融化成毒液和地下瓦斯的巨大病態囊袋所設計的。我看著那噁心團塊的最後一丁點被吸入排氣孔。我孤零零地站在那兒。就在幾分鐘前，這房間裡還橫躺著一整個地層的穢物和未成熟的胎兒，它們吸吮著罪惡、腐敗的骸骨和靈魂，然後送出一個個貌似美麗的禽獸。那個墮落的王國，那個瘋狂的統治者，已經走了，走了。從地底排氣孔傳出的最後一聲哽咽和嘆息宣告了他的死亡。

　　我想著，天啊，就在此刻，那東西，那團可怕的毒雲，正往海洋流去，準備隨著友善的潮浪一起躍上潔淨的海灘，等待著黎明時到來的泳客……

　　就在此刻……

　　我站在那兒，眼睛緊閉，等著。

　　等什麼呢？接下來應該不會沒事吧？果然。

　　從牆上，尤其是我背後那道金色房門，傳來一陣震顫、抖動，接著是砰砰的巨響。

　　我轉身，看見也聽見了。

　　我看見房門先是一陣顫動，接著從那一端被猛烈轟擊，無數拳頭狂敲亂槌的聲音。人聲吶喊、嚎哮、尖叫著。

　　我感覺似乎有一大群人將那道門撞得劇烈晃動，門鉸鏈幾乎就快鬆脫了。

　　我緊盯著，害怕那道門會爆裂開來，湧進一波可怕有如夢魘罩頂的野獸，一群垂死的東西。他們撞擊鼓譟著想脫逃、哀求憐憫的尖叫聲那麼淒厲，我不得不用兩隻拳頭塞住耳朵。

　　多利安走了，他們卻還在那兒。哀嚎。尖叫。尖叫。哀嚎。門外一陣猛烈的拳打腳踢，然後停止，接著是哀泣。

　　他們現在是什麼模樣？我想著。那群貌美如花的人兒。那群美少年。

　　警方一定會趕來，我想，快了。可是……

　　無論如何……

　　我絕不開門。

沒事，不然狗是怎麼死的？

　　這是個充滿破壞、洪水、颶風、地震、停電、集體謀殺、火山爆發和各種厄運的日子，壞到了極點，太陽吞沒了地球，星星也全部消失。

　　簡單地說，班特利家族最受敬重的成員翹辮子了。

　　牠的名字叫作「狗」，而實際上也是一隻狗。

　　星期六班特利一家人很晚才起床，發現狗躺在廚房地板上，牠的頭朝向麥加，牠的腿整齊的交疊，牠的尾巴不再搖晃，二十年來頭一次靜止下來。

　　二十年！我的天，每個人都這麼想著，牠真的活了這麼久？而現在，沒人徵求他們的同意，狗全身冰冷，死了。

　　家中的么女蘇珊把所有人叫醒，大叫：

　　「狗出事了，快！」

　　羅傑．班特利連浴袍都來不及披上，只穿著內衣就匆匆跑去看那隻靜靜躺在廚房地磚上的畜生。他的妻子露絲跟著他，接著是他們的兒子，十二歲的史基普。其他家庭成員，已婚、不住家裡的洛德尼和莎爾，不久也會趕回來。

　　每個人將輪流說出同樣的話：

　　「啊！狗進入永生了。」

　　狗什麼都沒說，只像二次大戰一樣躺在那兒，剛剛終結，一片狼藉。

　　淚水淌下蘇珊的臉頰，接著是露絲．班特利的臉頰，接著乖乖照順序來的是父親的淚水，最後被感染的是史基普。

　　他們本能地繞著狗圍成一圈，跪在地板上撫摸牠，好像這麼一來牠便會突然站起來，像平時面對食物時那樣微笑，汪汪叫著，蹦跳著將他們逼到門口。然而他們的撫摸只是徒增淚水罷了。

　　但他們終於站了起來，互相擁抱，茫然地開始張羅早餐，在這當中，母親露絲突然驚叫：「我們不能把牠留在那兒啊。」

　　父親羅傑把狗輕輕抱起來，移到院子裡，放在游泳池邊的樹蔭下。

　　「接下來該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羅傑．班特利說。「這是好幾年來家裡第一次有人過世──」他停頓，哼了一聲，搖搖頭。「我的意思是說──」

　　「你就是那個意思。」露絲說，「如果狗不算是家人，那牠什麼都不是。老天，我好愛牠。」

　　這話又引發一陣鼻涕眼淚，羅傑拿了條毯子蓋在狗身上，可是被蘇珊阻止。

　　「不，不要。我要看著牠。以後我再也看不到牠了。牠好美。牠好──老。」

　　所有人都拿著早餐到院子裡，圍著狗坐下，覺得如果在屋裡吃就是忽略了牠。

　　羅傑打電話通知其他孩子。一陣啜泣之後，他們的反應很一致：他們馬上趕回來。等他們。

　　等其他孩子趕到──先是二十一歲的洛德尼，接著是長女，二十四歲的莎爾──所有人再度沉浸在哀傷之中，他們靜靜坐了片刻，看著狗，等待奇蹟。

　　「你們打算怎麼做？」

　　最後洛德尼開口了。

　　「這實在可笑，」一陣冗長的尷尬後，羅傑．班特利說，「畢竟，牠只是隻狗──」

　　「只是？」其他人立刻大喊。

　　羅傑不得不退讓。「對，牠有資格住進泰姬瑪哈陵。但我們只能把牠送到柏班克市的奧利安寵物墓園。」

　　「寵物墓園？」

　　所有人大叫，但每個人反應各異。

　　「我的天，」洛德尼說，「太蠢了。」

　　「有什麼蠢的？」史基普紅著臉，嘴唇顫抖。「狗是……是稀有的……珍寶。」

　　「對啊！」蘇珊應和著。

　　「抱歉。」羅傑轉身看著游泳池、樹叢、天空。「我覺得應該叫那些處理屍體的清潔人員過來……」

　　「清潔人員？」露絲．班特利大叫。

　　「屍體？」蘇珊說。「狗又不是屍體！」

　　「那牠是什麼？」史基普臉色慘澹的說。

　　他們全注視著靜靜躺在游泳池旁的狗。

　　「牠是……」蘇珊衝口而出，「牠是……牠是我的心肝！」

　　趁著他們還沒被淚水淹沒，羅傑拿起院子的分機，撥了寵物墓園的號碼，說了幾句然後掛斷。

　　「兩百元。」他告訴大家。「還可以。」

　　「狗的？」史基普說。「不夠啦！」

　　「你真要送牠去？」露絲問。

　　「是啊。」羅傑說。「以前我常拿那種地方開玩笑。可是現在，想到以後我們再也見不到狗──」他刻意停頓了幾秒。「中午他們會過來帶狗。明天舉行儀式。」

　　「儀式？」洛德尼哼了一聲，大步走到游泳池邊，揮著兩隻手臂。「我才不參加那種葬禮！」

　　所有人盯著他看。

　　最後洛德尼轉身，垂著肩膀。「好吧，我去。」

　　「要是你不去，狗永遠都不會原諒你的。」蘇珊抽噎著，擦著鼻涕。

　　可是這些話羅傑．班特利一句都沒聽進去。他看著狗，再看看他的家人，擡頭仰望天空，然後閉上眼睛，吐出長長一聲嘆息。

　　「啊，天啊！」他說，依然緊閉著眼睛。「你們可知道這是我們家第一次發生不幸？我們可曾生病或上醫院？可曾發生過意外？」

　　他等著。

　　「沒有。」其他人回答。

　　「糟糕。」史基普說。

　　「糟糕，對啦。你們終於注意到意外、疾病和醫院的事了。」

　　「說不定──」蘇珊說，不時停下來等沙啞的聲音恢復正常。「說不定狗死掉是為了告誡我們，我們有多幸運。」

　　「幸運？」羅傑睜大眼睛，轉身說。「沒錯！你們知道，我們是──」

　　「生活在科幻小說中的世代。」洛德尼接口說，悠閒地點了根菸。

　　「什麼？」

　　「大家一天到晚談這些，學校課堂上，餐桌上。開罐器。科幻小說。汽車，收音機，電視機，電影。所有這一切！都是科幻小說。」

　　「真的，的確是。」羅傑大叫，然後跑去注視著狗，好像答案就藏在最後一批逃離的跳蚤當中。「真的，幾年前根本沒有汽車、開罐器、電視機等等的，必須有人幻想這些東西。告誡開始。有人把它們製造出來。告誡中。科幻小說的夢想終於變成科學事實。告誡結束。」

　　「當然！」洛德尼禮貌地鼓掌。

　　受了兒子的嘲諷，羅傑．班特利沮喪地蹲下，摩挲著那隻死去的畜生。

　　「抱歉，狗刺激了我。我實在忍不住。幾千年來，人只能無奈地死去。現在，那個時代結束了。總歸一句：科幻小說。」

　　「鬼扯。」洛德尼大笑。「別再看那種垃圾書了，老爸。」

　　「垃圾書？」羅傑摸著狗的鼻子。「當然。可是像李斯特、巴斯德、索克〔譯註：Joseph Lister、Louis Pasteur、Jonas Salk，三者皆為在醫學上有重要貢獻的生物科學家。〕這些人呢？他們痛恨死亡，努力和它對抗。科幻小說就是這麼回事。痛恨現狀，想要改變一切。垃圾書？」

　　「老掉牙的通俗玩意兒。」

　　「老掉牙？」羅傑怒眼瞪著兒子。「老天。我出生在一九二〇年，那個時代，如果你想在週日探望你家人，你必須──」

　　「到墓地去？」洛德尼說。

　　「沒錯。我的兄姊在我七歲時就都死了。我的親人有一半不在人世。告訴我，親愛的孩子，你們的朋友當中有多少是在你們成長的過程中死掉的？文法學校？中學？」

　　他來回注視著他的家人，等著。

　　「沒有。」洛德尼終於說。

　　「沒有！聽見沒？沒有！老天。我十歲的時候，我的眾多好友中已經死了六個。等一下，我突然想起來。」

　　羅傑．班特利匆匆跑到走廊的櫃子裡翻找，然後拿著一張七十八轉的老唱片來到陽光下，吹去上面的灰塵。

　　他瞇眼讀著上面的標籤：

　　「『沒事，不然狗是怎麼死的？』」

　　每個人都過來盯著那張老唱片。

　　「嚇，這東西很舊了吧？」

　　「在二〇年代，我小時候，這歌我不知道聽了多少次。」羅傑說。

　　「『沒事，不然狗是怎麼死的？』」莎爾看著父親的臉。

　　「在狗的葬禮上放這首歌吧。」他說。

　　「你是當真的嗎？」露絲說。

　　這時門鈴響了。

　　「該不會是寵物墓園的人要來把狗帶走──？」

　　「不要！」蘇珊大叫。「太快了！」

　　一家人本能地在狗和門鈴聲之間圍成一道牆，怎麼都不肯放手。

　　然後他們又哭成一團。

　　※※※

　　這場葬禮最奇怪也最美好的地方在於參加者非常之多。

　　「我不知道狗有這麼多朋友。」蘇珊哽咽著說。

　　「牠經常到處白吃白喝。」洛德尼說。

　　「別說死者的壞話。」

　　「本來就是，要不然比爾．強生為什麼會來？還有葛特．史卡爾，還有住在對街的吉姆？」

　　「狗，」羅傑．班特利說，「真希望你看得見這盛況。」

　　「牠看得見。」蘇珊的眼眶又濕了。「無論牠在哪裡。」

　　「軟心腸的蘇珊，」洛德尼小聲說，「就連翻電話簿都會哭──」

　　「閉嘴！」蘇珊大叫。

　　「你們兩個，安靜。」

　　羅傑．班特利開始移動，垂著眼睛，往小葬儀室前方走去，在那兒的一只不算華麗也不算寒酸、而是剛剛好的盒子裡，狗被平放著，頭棲息在兩隻前腿上。

　　羅傑將不鏽鋼唱針放下，那片黑膠唱片開始在一架烤漆斑駁的小型留聲機上旋轉起來。唱針沙沙地刮著唱片。鄰居們全部探頭過來。

　　「沒有葬禮演說。」羅傑迅速說著。「只有這個……」

　　於是一個聲音從悠遠的年代傳來，開始敘述一個故事，說有個男人度完假回家，問他的朋友，他離開時發生了什麼事。

　　結果似乎什麼事都沒發生。

　　噢，只有一件事。每個人都感到疑惑，狗是怎麼死的。

　　狗？男人問。我的狗死了？

　　是啊，也許禍首是燒焦的馬肉。

　　燒焦的馬肉？男人大叫。

　　是這樣的，通報者說，穀倉起火時，馬肉也著了火，狗吃了燒焦的馬肉，就死了。

　　穀倉？男人驚叫。穀倉怎麼會起火的？

　　因為房子的火花延燒到穀倉，把馬肉烤焦，狗吃了肉，就死了。

　　房子的火花？男人大叫。房子怎麼會──？

　　因為房子的窗簾著了火。

　　窗簾？著火？

　　是棺材周圍的蠟燭引起的。

　　棺材？

　　你姨媽葬禮中的棺材，在它四周的蠟燭燒了窗簾，房子著了火，火花亂飛，燒了穀倉，狗吃了燒焦的馬肉──

　　總歸一句：

　　沒事，不然狗是怎麼死的！

　　一片沉默中傳出幾聲零星的輕笑，儘管唱片內容是關於垂死的狗和人。

　　「好了，你準備演說了嗎？」洛德尼問。

　　「沒有，只有一篇感言。」羅傑．班特利將兩手放在講壇上，低頭久久看著不存在的筆記。「我不知道我們聚在這裡是為了狗還是我們自己。我想兩者都有吧。我們是沒經歷過苦難的一群人。今天算是一個開端。倒不是說我祈求災難或疾病。上天不會允許這種事。死亡，請慢點到來。」

　　他用雙手將那張黑膠唱片轉了又轉，在那些溝紋中尋找著字句。

　　「沒事。只是姨媽葬禮中的蠟燭燒上窗簾，火花飛濺，狗便西歸了。在我們的生活中，情況正好相反。連著好幾年沒事。生活寬裕，身體健康，一切美好。所以──究竟有什麼意義？」

　　羅傑．班特利瞥了眼洛德尼，他正低頭看著手錶。

　　「總有一天我們也會死。」羅傑加速往下說。「很難相信。我們都被慣壞了。可是蘇珊說得對。狗的死就是為了點醒我們，而我們一定得相信。同時也要覺得慶幸。慶幸什麼？慶幸我們正處於一段生存將會變得愈來愈美好的驚人歷史的開端。各位或許會說，下一次大戰發生時我們一個也別想活。也許吧。

　　「我只能說，我認為你們一定都會成為非常長壽的人。再過九十年，大部分人都將擺脫心臟病、癌症，跳脫生命周期的限制。這世界將會少去許多哀傷，感謝老天。這是否很容易辦到？不容易。我們是否應該去做？應該。並非所有國家都能馬上達到。可是，大部分終究都可以。

　　「我昨天說過，五十年前，如果你想探訪你的姨媽、叔叔、祖父母、兄姊，你必須到墓園去找他們。人們的話題離不開死亡。你不得不談論。時間到了嗎，洛德尼？」

　　洛德尼用手勢告訴父親，他只剩下一分鐘。

　　羅傑．班特利開始收尾。

　　「當然，現在仍然有小孩死去，但少了很多。老人家呢？多半是在度假中心而不是在墓園裡。」

　　這位父親目光灼灼地凝視著坐在長凳上的家人。

　　「老天，瞧你們！再看看從前。幾千年來只有恐懼，只有悲慟。如果生下的孩子死了一半，做父母的該如何把孩子養大而不發瘋？真是天曉得。但是，再怎麼心碎，他們還是努力撐下去。只不過還是有千百萬人死於流行性感冒或瘟疫。

　　「所以說，我們正處在一個新時代中，但我們看不見，因為我們就在暴風中心，平靜無風。

　　「我說完了，最後向狗致意。因為我們愛牠，我們做了這件幾近傻氣的事，舉行了這個儀式，可是突然間，我們已經不再因為替牠買了塊墓地或站在這裡說話而感到羞恥或歉疚了。我們或許永遠不會來探望牠，誰知道呢？可是牠總算有了安身之地。狗，好孩子，安息吧。好了，大家擤擤鼻子吧。」

　　所有人都擤了鼻子。

　　「老爸，」洛德尼突然說，「我們──可以再聽一次那張唱片嗎？」

　　大夥兒驚訝地望著洛德尼。

　　「真巧，」羅傑說，「我正想提議呢。」

　　他把唱針放在唱片上。唱片沙沙轉動。

　　大約聽了一分鐘，故事來到房子的火花飛到穀倉，穀倉起火，烤焦了馬肉，害死了狗，小葬儀室的後門傳來一陣聲響。

　　一個怪異的男人站在門口，拿著一只小柳條編織籃，從那裡頭傳出熟悉的微弱吠叫聲。

　　當故事發展到棺材周圍的蠟燭火燄燒上窗簾，殘餘的火花隨風飄飛……

　　這家人已經來到陽光下，圍著那個提著編籃的古怪男人，等著父親過來掀開小籃子的布蓋，好讓他們可以將手探進去。

　　這一刻，根據蘇珊後來的說法，就像再一次翻閱電話簿的感覺。

女巫之門

　　那是一陣陣敲門聲，焦躁、狂亂、不肯罷休的敲門聲，源自歇斯底里、恐懼和一種迫切想被聽見、被解救、釋放並脫逃的渴望。那是從壁板下傳出的扭絞聲，空洞的敲打，叩擊，探測，刨抓。那是撓抓中空木板的聲音，拉扯牢固鐵釘的聲音；那是從密室傳出的模糊叫喊和哀求，遠遠地，一聲求救的呼喚，接著是一陣沉默。

　　空洞、可怖到了極點的沉默。

　　羅伯和瑪莎．韋布在床上坐起。

　　「你聽見沒？」

　　「剛才就聽見了。」

　　「在樓下。」

　　不管那一直狂敲亂打、激烈得抓破手指甚至滲出血來、哀求著被釋放的人究竟是誰，此刻已經安靜下來，聆聽著，想知道自己的恐怖行動和敲打是否起了作用。

　　冬夜帶著落雪的寂靜鋪滿屋內，寂靜像雪花落在每個房間，飄灑在桌子和地板上，往樓梯間一路堆積上去。

　　然後敲擊聲又響起。接著：

　　輕柔的哭泣聲。

　　「在樓下。」

　　「屋子裡有人。」

　　「你想會不會是洛特？前門沒上鎖。」

　　「她應該會敲門才對。不會是洛特。」

　　「除了她不可能是別人。她來過電話。」

　　兩人一起望著電話。要是你拿起話筒，便會聽見冬天的寂寥。所有電話都不通。幾天前鄰近城鎮發生動亂後電話就不通了。此刻，在話筒裡，你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我可以住在你家嗎？」洛特在六百哩外叫喊著。「一晚就好。」

　　他們還沒來得及答腔，話筒裡又恢復一片綿長的寂靜。

　　「洛特說她要來。她的語氣很焦急。樓下說不定就是她。」瑪莎．韋布說。

　　「不對，」羅伯說，「那哭聲我以前也聽過。老天。」

　　他們躺在這棟位在麻薩諸塞州荒野中的偏遠農舍的冰冷房間裡，這房子遠離主要道路，遠離城鎮，附近只有一條蕭瑟的河流和一座黑森林。時間是寒凍的十二月中旬，空氣彌漫著白雪寒氣。

　　他們起身。藉著一盞油燈的光線，兩人像是兩腿懸在斷崖邊似地坐在床沿。

　　「樓下沒人，不可能有人。」

　　「無論那是誰，聽起來似乎很害怕。」

　　「可惡，誰不害怕呢。所以我們才跑到這兒來，遠離城市、騷亂和種種愚行。不再有竊聽、濫捕、計程車和瘋子。現在當我們總算發現真相，他們就拚命打電話來騷擾。還有今晚這個，老天。」他回頭看著妻子。「妳害怕嗎？」

　　「我也不知道。我不相信鬼魂。現在是一九九九年，我很正常。或者該說我希望我是。你的槍呢？」

　　「用不著的。別問為什麼，反正用不著。」

　　他們各自提著油燈。再過一個月，屋後那些白色庫房裡的小發電廠就會完工，到時就有電可用了，但是目前他們只能提著昏暗的油燈或蠟燭在農舍裡到處晃蕩。

　　他們站在樓梯間。兩人都是三十三歲，也都非常實際。

　　那哭聲，那股哀傷，和請求聲，從樓下的寒冷房間傳了上來。

　　「她的聲音好悲傷，」羅伯說，「老天，我真替她難過，卻連她是誰都不知道。走吧。」

　　他們下了樓。

　　彷彿聽見他們的腳步聲似地，那哭聲更響亮了。加上某種類似撞擊下層牆板的悶響。

　　「女巫之門。」瑪莎．韋布終於開口。

　　「不可能。」

　　「一定是。」

　　他們站在長廊裡，看著樓梯底下，那兒的壁板正微微顫動。這時哭聲已經減弱，彷彿哭的人累了，或被什麼事分了心，或者被他們的談話聲嚇了一跳，正豎耳聆聽著。此刻，這棟冬夜裡的屋子沉寂無聲，這對夫妻等著，手中的油燈悄悄冒著煙氣。

　　羅伯．韋布朝女巫之門走去，摸索著門板，尋找隱藏的門把，祕密的彈簧。「裡頭不可能有人，」他說，「老天，我們搬來這兒已經六個月了，這不過是個小房間。當初房屋經紀人把這房子賣給我們的時候不就這麼說的？沒有人能夠瞞著我們躲在裡頭。我們──」

　　「你聽！」

　　兩人聽著。

　　什麼都沒有。

　　「她走了，它走了，不管那是什麼，真是的，這扇門從來就沒打開過。沒有人記得用來開門的彈簧在哪裡。說不定連門都沒有，只有一塊鬆鬆的木板，和一堆老鼠窩，沒別的。發出抓牆板的聲音又有什麼好奇怪的？」

　　他回頭看著妻子，她正緊盯著那個密室。

　　「胡說，」她說，「老鼠不會哭。那是人的聲音，求救的聲音。剛才我以為是洛特。可是現在我想應該不是她，而是某個和她一樣麻煩纏身的人。」

　　瑪莎．韋布上前，顫抖著指尖撫摸那老舊楓木門板的傾斜邊框。「不能打開嗎？」

　　「用鐵撬和榔頭應該可以，明天再說吧。」

　　「啊，羅伯！」

　　「少來，我累了。」

　　「你不能讓她待在裡面，任由她──」

　　「她已經不哭了。我真的累了，明天一早我就下來把這扇門撬開，好嗎？」

　　「好吧。」她說著，眼眶湧出淚水。

　　「女人。」羅伯．韋布說。「真是的，妳和洛特兩個人真夠我受的。要是她真要來，要是她真來了，這個家可就別想有片刻安寧了。」

　　「洛特沒事。」

　　「當然，可是她口風該緊一點。這年頭說自己是社會黨、民主黨、自由黨員或者贊成墮胎合法化，或者新芬黨、共產黨員之類的，一點好處都沒有。城鎮都被炸光了。人們正在尋找代罪羔羊，洛特卻老是信口開河，把自己搞得灰頭土臉，最後只有逃亡一途了。」

　　「要是他們逮到她，一定會把她關進監獄。或者殺了她。沒錯，殺了她。我們能帶著食物逃到這裡來算是幸運的了。所幸我們事前就有準備，料到飢荒和屠殺就要發生。我們救了自己。現在我們得救洛特，如果她能逃出來的話。」

　　他沒回應，只轉身對著樓梯。「我累壞了，我不想救任何人，就算是洛特也一樣。可是，如果洛特真的上門來，我不會拒絕她的。」

　　他們提著油燈走上樓梯，在一片顫動的白色光暈籠罩下緩步前進。屋內寂靜得有如雪花飄落。

　　「真是的，」他輕聲說，「我真討厭聽女人發出那種哭聲。」

　　聽起來就像整個世界都在哭泣，他心想。全世界正在垂死邊緣，那麼無助、孤單，可是你又能如何？住在這種農舍裡，遠離沒人會經過的高速公路，遠離充滿愚昧和死亡的世界，你又能如何？

　　他們留下一盞油燈沒吹熄，拉了被子蓋住全身，躺著，聽強風撼動整間屋子，將樑柱和鑲木地板吹得吱嘎響。

　　片刻後，一聲叫喊從樓下傳來，清脆的碰撞聲，像是門板猛地甩開，一股氣流湧出，在屋內到處奔竄的腳步聲，近乎欣喜的一聲啜泣，接著，前門砰地打開，冰冷的寒風颯颯地灌進屋內，腳步聲通過門廊，然後消失。

　　「你聽！」瑪莎大叫。「果然！」

　　兩人提著油燈匆匆下樓。他們來到女巫之門前面，門敞開著，強風讓他們幾乎就要窒息，接著他們跑向前門，手中的燈光投入黝黑的雪夜，什麼都看不見，沒有月光，只有一片白色和山丘，以及在油燈映照下，雪花以輕柔閃爍的飛蛾之姿從天空飄下覆蓋著白毬毯的院子。

　　「走了。」她輕嘆。

　　「誰？」

　　「誰知道呢，除非她回來。」

　　「她不會回來的。妳看。」

　　他們將油燈移向雪白的地面，和那排通過柔軟雪地、朝著黝黑森林遠走的小腳印。

　　「看來是個女人。可是……為什麼？」

　　「天曉得。這瘋狂的世界，如今還有什麼值得奇怪的？」

　　他們在那兒盯著腳印看了好一陣子，直到冷得打咳嗦，才返回走廊來到敞開的女巫之門前。

　　他們舉著油燈探入樓梯下的空間。

　　「不過是個小房間，比壁櫥還小，瞧……」

　　裡頭有張小搖椅，一塊布條編織毯子，一根插在銅燭臺上的用過的蠟燭，和一本破舊的《聖經》。裡面彌漫著霉味和苔蘚、枯萎花朵的氣味。

　　「以前他們把人藏在這裡頭？」

　　「沒錯。很久以前，他們把一些所謂的女巫藏在這裡。當時，女巫得接受審判。有許多人被吊死或燒死。」

　　「真的，真的。」兩人喃喃說著，注視著那個小得離譜的房間。

　　「他們搜索這房子的時候，女巫就藏在這小室裡，等他們離開？」

　　「沒錯，啊，老天，沒錯……」他唏噓著。

　　「羅伯……」

　　「什麼？」

　　她彎下身子。她蒼白著臉，無法不看那張老舊的小搖椅和那本褪色的《聖經》。

　　「羅伯。幾年了？這棟房子，有幾年歷史了？」

　　「大概三百年吧。」

　　「那麼久了？」

　　「怎麼？」

　　「真瘋狂。真蠢……」

　　「瘋狂？」

　　「房子啊，像這樣的老房子。過了那麼些年。過了不知多少年。老天，感覺一下！把手放進去，有感覺嗎？能不能感覺到它的變化？真傻。還有，要是我坐在那把搖椅上然後把門關上，會怎樣？那個女人……她在那裡頭待了多久？她是怎麼進去的？都那麼久以前的事了。你不覺得奇怪？」

　　「鬼扯。」

　　「可是如果妳想逃離的心夠強烈，迫切地期待、祈求，因為有人在後頭追妳，然後有人把妳藏在這樣的地方，一個女巫躲在一扇門後，聽見外頭滿屋子的搜索聲浪逐漸逼近妳，難道妳不會想逃開？逃往別的地方？任何地方都好？或者別的時間？而且，在這樣的房子裡，沒人知道有多老的老房子裡，如果妳渴求、祈求的心夠強烈，妳會不會就這麼逃往另一個年代？也許……」她頓了下。「就是這裡……」

　　「不會的，」他含糊地說，「別胡說了。」

　　然而，那密閉空間裡的某種輕微騷動，使得兩人幾乎同時伸出手，充滿好奇，像是探測著隱形水流那樣攪動著空氣。空氣似乎來回流動著，一下熱一下冷，突然一道光芒迸現，接著又暗下來。所有這些都只能意會不可言傳。這裡頭有氣候，有時是夏季，接著又轉成寒冬，當然這是不可能的，卻真實存在著。

　　他們的手指觸摸得到，眼睛卻看不到的，是條黑暗和太陽之流，和時間一樣無形地奔流著，清澈如水晶，但又蒙著一層浮動的暗影。兩人都感覺，要是他們將手探得更深一些，或許便會被捲入一場存在於小小空間裡的巨大季節風暴中。同樣地，所有這些他們都只在心裡想著或幾乎感覺得到，卻無法形容。

　　他們縮回寒凍但又曬傷的雙手，低頭端詳了一陣，驚慌地緊握在胸口。

　　「可惡，」羅伯．韋布噓聲說，「啊，真要命。」

　　他們出了走廊，再次來到大門口，望著外面的雪夜。那排腳印幾乎已消失無影。

　　「不妙，」他說，「真的不妙。」

　　這時道路上有道黃色的車頭燈光往屋子前方掃來。

　　「洛特！」瑪莎大叫。「一定是她！」

　　車燈熄滅。他們跑上前去迎接那個朝著他們前院跑來的女人。「洛特！」

　　那個眼神狂亂、頭髮隨風亂舞的女人衝到他們面前。「瑪莎，羅伯！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們了！我迷路了。我被跟蹤了，我們快進屋裡去。噢，我不是故意在半夜把你們吵醒，真的好高興見到你們！老天！把車子藏好。鑰匙在這裡。」

　　羅伯跑去將車子開到屋子後方。當他回來，發現厚重的落雪已經將車痕完全掩蓋。

　　三人進了屋子，一邊說話，彼此緊握著手。羅伯不斷回頭看著前門。

　　「大恩不言謝。」洛特在椅子裡縮著身子。「這下你們有危險了。我不會待太久的，只要幾個小時，等風頭過去。然後……」

　　「妳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不。他們會跟來的。在城市裡，火災，謀殺，人人都在挨餓，我偷了汽油。你們還有嗎？夠我開到格林波洛的菲爾．莫迪斯家？」

　　「洛特。」羅伯說。

　　「怎麼？」洛特氣喘吁吁地停下。

　　「妳來這兒的途中，有沒有看見什麼人？一個女人？沿著公路跑？」

　　「什麼？我開得好快！一個女人？有！我差點撞上她。然後她就不見了。怎樣？」

　　「這個……」

　　「她不是危險人物吧？」

　　「不是。」

　　「我到這兒來，沒關係吧？」

　　「沒關係。快坐下。我去煮咖啡……」

　　「等等。我去查看一下。」他們來不及阻止，洛特便已跑向前門，打開一條門縫往外探看。

　　他們站在她身邊，看見遠遠一排車頭燈閃爍著越過低矮的山丘，進入山谷。「他們來了，」洛特小聲說，「他們很可能會到這兒來搜索。老天，我該躲在哪裡？」

　　瑪莎和羅伯對望了一陣。

　　不，不要，羅伯想著。老天，不要！這情況太荒謬、難以想像、怪誕而且湊巧得讓人啼笑皆非。不，不可以。走吧，命運，帶著你在離去與現身時機上的不夠精確，或者該說太過精確的安排滾蛋吧。洛特，十年後再來，或者五年、一年、一個月、一星期後，再來請求我們讓妳藏身。甚至明天也可以。但請不要像個傻孩子那樣雙手捧著巧合到來，就在上一個驚悚事件、或是奇蹟發生不到半小時後來測試我們的信任。畢竟我不是狄更斯，無法兩眼一眨讓這一切消失。

　　「怎麼回事？」洛特說。

　　「我──」羅伯說。

　　「沒地方讓我藏身？」

　　「有，」他說，「我們有個地方。」

　　「那麼？」

　　「這裡。」他緩緩轉身，連自己都大吃一驚。

　　他們通過走廊，來到那片半開的壁板前。

　　「這裡？」洛特說。「密室？是你們──？」

　　「不是的，很久以前這房子建造時就有了。」

　　洛特碰觸、轉動著門板。「牢靠嗎？會不會被他們發現？」

　　「不會的，建得很牢固。把門關上，根本看不出這兒有個房間。」

　　屋外寒夜中，幾輛車子逐漸逼近，車燈沿路閃爍，燈光掃過屋子窗口。

　　洛特像窺探著一口荒涼深井似地往女巫之門內探看。

　　在她周圍揚起一蓬塵埃。那張小搖椅顫動起來。

　　洛特緩緩走進去，觸摸那根只剩一半的蠟燭。

　　「還是溫的呢。」

　　瑪莎和羅伯沒說什麼。他們扶著女巫之門，嗅著蠟燭油脂的氣味。

　　洛特僵直地站在那小空間裡，在低矮的屋樑下垂著頭。

　　雪夜裡響起汽車喇叭聲。洛特深吸一口氣說：「把門關上吧。」

　　他們關上女巫之門。從外面完全看不出門的痕跡。

　　他們熄了油燈，站在黑暗冰冷的屋內，等著。

　　幾輛車子疾駛而來，車聲隆隆，黃色車頭燈在雪中熒熒閃耀。風攪動著院子裡一排往外、一排往內的腳印，洛特車子的輪胎印被迅速掩蓋，終至消失。

　　「感謝老天。」瑪莎輕聲說。

　　那些汽車鳴著喇叭繞過最後一處彎道，下了山丘，停車，等著，觀察著這棟黑暗的房子。然後，他們發動車子離去，隱入雪地和一片山丘之中。

　　不久燈光消失，車聲也隨著遠離。

　　「我們運氣不錯。」羅伯．韋布說。

　　「她的運氣卻不好。」

　　「她？」

　　「從這裡跑出去的那個女人，不管她是誰，他們會找到她的。總會有人發現她的。」

　　「老天，妳說得沒錯。」

　　「她沒有身分證件，沒有任何證明。她也不知道這究竟是什麼狀況。等她說出她是誰、她從哪裡來，那可就糟了！」

　　「沒錯。」

　　「老天保佑。」

　　他們望著屋外，什麼都沒看見。大地靜悄悄的。「逃不掉的。」她說，「這種天氣，沒人能逃得掉。」

　　他們離開窗口，沿著走廊到了女巫之門前，觸摸著門板。

　　「洛特。」

　　他們喊著。

　　女巫之門沒有一絲動靜。

　　「洛特，妳可以出來了。」

　　沒有回應，連呼吸或嘆息聲都沒有。

　　羅伯叩門。「嘿，裡面的。」

　　「洛特！」他敲著門板，慌亂喊著。

　　「洛特！」

　　「開門啊！」

　　「可惡，我打不開！」

　　「洛特，我們會開門讓妳出來，妳等著。不會有事的。」

　　他用兩隻拳頭拚命撞擊，一邊咒罵。然後他說：「當心了！」他後退一步，擡起腿，踢了一次、兩次、三次，往門板上狂踢無數次，門破了好幾個洞，木屑飛濺。他探進去，將整塊門板拉開。

　　「洛特！」

　　兩人一起彎下腰，探看著樓梯下的小空間。

　　小桌上的蠟燭火光搖曳。那本《聖經》不見了。小搖椅前後輕輕晃動，劃出小弧線，接著靜止下來。

　　「洛特！」

　　他們望著空盪的房間。燭火閃爍。

　　「洛特。」他們喊著。

　　「你想會不會……」

　　「我不知道。老房子就是老……很老……」

　　「你想洛特……她……？」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那麼她總算是平安無事了！感謝老天！」

　　「平安？她去了哪裡？妳真的認為她平安了？一個女人穿著現代衣服，抹著口紅，穿著高跟鞋、短裙，噴了香水，拔了眉毛，戴著鑽戒，穿著絲襪，會平安無事？」他說，透過女巫之門的空門框久久凝視著裡頭的空間。

　　「是的，平安。難道不是？」

　　他深吸一口氣。

　　「一個這副模樣的女人，迷失在一六八〇年一個名叫撒冷〔譯註：Salem，位於麻州，人稱女巫城，十七世紀曾發生女巫大屠殺事件。〕的城鎮，會沒事？」

　　他伸手將女巫之門關上。

　　兩人就這麼坐在門邊，熬過漫長、冰冷的殘夜。

機器中的靈魂

　　一八五三年，村裡最熱門的話題無疑地是關於山上的男人，他那間茅草和石磚搭成的小屋，荒廢的花園，和他那位出走的妻子；她從來不提他發瘋的事，走了便再也沒回頭。

　　村裡的人始終沒能鼓起勇氣去瞧瞧他究竟有多瘋，或者他的妻子為何會噙著淚水離開，留下一間任由雨淋雷劈的空屋。

　　然而……

　　在一個暑氣逼人，沒有雲影可供納涼，也沒有雨水可紓解人或獸的悶熱日子裡，一名搜索專家來到這裡。這人就是莫提門．高夫博士，一個多才多藝的男人，多半幹些古怪且賺錢的營生，但也常到世界各地旅行，尋找詭奇事件或者難解的事蹟。

　　這位博士一路跋涉上山，踉蹌地走過碎石子比路面還多的小徑，沒帶著他的四輪馬車和幾匹馬，怕這種山路會讓牠們瘸了腳。

　　原來高夫博士是從倫敦來的，呼吸慣了霧氣，也見多了暴風雨，這會兒被過多的陽光和熱氣嚇著了。此刻這位好奇的醫生停下腳步，累得靠在籬笆上，擡頭遠眺著山頂問道：

　　「這條路可是通往那個狂人的家？」

　　一個說是人類倒不如說比較像稻草人的農夫擡起眉毛，哼了聲：「你說的是以利亞．魏勒比。」

　　「如果狂人也有名字的話，沒錯。」

　　「我們都叫他瘋子或癡漢，不過狂人也可以。聽起來比較有學問。你也是他們一夥的？」

　　「我是有些書，還有化學蒸餾器和一具曾經是活人的骷髏，還有倫敦歷史科學博物館的榮譽會員證──」

　　「這很好，」農夫打斷他說，「可是對爛掉的穀物和死去的老婆一點幫助都沒有。跟著你的鼻子走吧。等你找到那個傻瓜，或者隨便你怎麼叫他，把他帶走吧。我們受夠了他每天半夜在他那間堆滿鐵砧的鑄鐵廠大吼大叫，敲敲打打地發出噪音。有人說他很快就要完成一具怪獸，把我們統統給殺了。」

　　「真的嗎？」高夫博士說。

　　「不是，我只是隨口說說。日安，博士，願老天保佑你不會被山上的雷電給劈中。」

　　農夫說完又開始剷土，將這段對話埋葬。

　　於是這位受了警告的好奇博士繼續往上爬，頭頂著完全擋不住烈日的烏雲。

　　終於他來到一間看來與其說是家、倒比較像是墳墓的小屋，它的周圍是片比較像墳地而不像花園的土地。

　　在那間眼看就要倒塌的石磚茅草小屋外頭，有個影子走上前來，似乎早就等在那兒，走近一看，是個老之又老的男人。

　　「你可終於來了。」那人喊著。

　　高夫博士喊了回去。「聽起來你似乎料到我會來拜訪，先生。」

　　「的確，」老人說，「等了好些年了。為什麼現在才來？」

　　「你這兒畢竟和倫敦有段距離，先生。」

　　「說得也是。」老人同意然後補充說，「我是魏勒比。發明家。」

　　「原來是發明家魏勒比先生。我是高夫博士，自稱搜查員，因為我為了我們的女王走遍各地，翻石頭，挖塊菌，尋找各種新奇事物，好用來取悅陛下，填滿她的博物館或者妝點世上最偉大城市的商店和街道。我來對了地方嗎？」

　　「正是時候，因為我已經八十歲了，體力大不如前了。要是你明年才來，也許就得到教堂墓園去找我了。快進來！」

　　這時高夫博士聽見背後聚著一群人，正充滿惡意地竊竊私語。因此魏勒比先生一召喚，他立刻欣然進屋，坐下，看著一瓶算是稀有的威士忌被大方地斟滿杯子。高夫博士痛飲了幾口，然後環顧著屋內。

　　「東西在哪裡？」

　　「什麼東西，博士？」

　　「你的狂妄發明，瘋狂的機器，哪裡都去不了，但一旦動起來卻能撞倒小孩、恙羊、牧師、修女或者瞎眼的老狗，在哪裡？」

　　「原來我這麼出名？」老人缺牙的嘴裡爆出零落的幾聲笑。「是這樣的，博士，我把東西鎖在後面的羊棚，也就是我的機器庫房裡。把酒喝完，壯壯膽，好準備去見我畢生努力的悲喜結晶。喝吧。」

　　博士喝乾了酒，又添了一杯，然後匆匆出門，通過一小片光滑的圓形草皮，來到一間門上安了好幾道掛鎖和鑰匙的棚屋。老魏勒比走進去，點亮幾根蠟燭，然後邀請博士進入。

　　他指著一只馬槽。

　　憑著他的手勢和呼喊，博士以為眼前會出現聖母、嬰兒床和聖嬰。

　　「她就在這兒！」

　　「這麼說來，是女性？」

　　「仔細一想，她的確是。」

　　燭光中，魏勒比的自豪機械就在那裡。

　　高夫博士輕咳一聲，藉以掩飾他的懊惱。

　　「那個，先生，只不過是個金屬框罷了。」

　　「卻是個能夠留住速度的金屬框。哈！」

　　充滿青春狂熱的老人衝去抓住一只相當大的輪子，把它搬到金屬框前，裝在框的前部。接著他又搬來另一只圓形物體，裝在框的後部。

　　「如何？」他說。

　　「我只看見兩個輪子，半輛四輪馬車，沒有馬。」

　　「我們可以淘汰所有的馬。」魏勒比說。「等我的發明一旦大量生產，世間的馬兒都會感到羞愧，堆肥也將絕跡。你可知道，在倫敦每天要清除一千噸馬糞，大量肥料就這麼浪費掉，沒有撒在郊區的田裡，而是像泰晤士河底的爛泥那樣被丟棄。老天，我說太多了。」

　　「繼續說，先生。那些輪子看起來像紡織輪，是從附近農莊借來的？」

　　「沒錯，但是用金屬焊接補強過了，能夠承受──」魏勒比撫著嘴唇，「一百二十磅的重量。這是用來承載重量的鞍座。」他說著在金屬框中央安上一只馬鞍。「這是用來操控後輪的馬鐙和皮帶。」他說著將一條長皮帶固定在一側馬鐙滾軸上，然後把它綁緊在後部的線軸上。

　　「準備開始欣賞了嗎，博士？」

　　「我已經無路可退了，先生。」

　　「好，那麼，我要登上馬鞍了。」

　　輕盈有如黑猩猩的老人咻地躍上金屬框中央的皮革鞍座，前後兩端的輪子無聲轉動著。

　　「我還是沒看見馬，先生。」

　　「我就是馬，博士。我是準備盡情奔馳的馬兒。」

　　老人兩腿踩上馬鐙，開始往上、左右、往下猛踩，後面的輪子被帶動，也跟著上下左右轉動起來，發出美妙的嗡嗡聲，牢牢固定在平臺木板上。

　　「原來，」博士眼睛一亮，「這是發電裝置？從富蘭克林的風雨閃電筆記得來的靈感？」

　　「老天，不是。它可以製造閃電，沒錯。可是這個，先生，雖然看起來不像，其實是匹馬，而我是夜之騎士！」

　　魏勒比氣喘吁吁地猛踩，而穩固的後輪愈轉愈快，愈轉愈快，邊發出尖銳的呻吟。

　　「非常好。」博士哼著鼻子說。「可是這匹馬，如果它算是匹馬，還有騎士，如果你算是騎士，似乎哪裡也去不了。你給它取了什麼名字？」

　　「我有好多個夜晚和好多年可以考慮。」魏勒比急喘著。「例如速度器。」努力的踩。「或者拋擲器。可是不行，聽起來好像我會被我的『馬』拋出去。電流快手？不錯吧？」用力地踩。「大地騎士或減光器，因為──」費力的喘。「它的確可以縮減時間和距離。博士，你懂拉丁文吧？腳和輪子，用腳帶動輪子──想個拉丁名字吧！」

　　「以利亞，就用你的名字吧，以利亞。」

　　「以利亞看見空中出現火車火馬，為他開了升天的路，不是嗎？〔譯註：Elijah為《聖經》所載先知，故事出自舊約〈列王紀〉。〕」

　　「很久以前我在教堂裡讀到的是這樣沒錯。而你，很明顯的，卻在地面上。何不叫作腳踏車（Velocipede）？和速度（speed）有關，而且也得用上腳趾和腳踝？」

　　「很接近了，高夫博士，很接近了。你為什麼盯著看？」

　　「我突然想到，偉大的時代自然會產生偉大的發明。發明者在同年代的人看來就像孩子。可是現在卻不是你或任何發明者的偉大時代。是時代喚醒你，作為人類中最偉大的天才？」

　　老魏勒比讓他的機器自轉了一陣子，然後微笑著說：「不是，相反的，我和蒂爾達──我叫我的機器蒂爾達──將成為喚醒這時代的巨大力量。我們的影響力將延續一整年、十年甚至千年！」

　　「很難相信，」這位博士紳士說，「你能夠開出一條路，從你的門檻通往你準備大展鴻圖的城市。」

　　「不，正好相反。當外面的城市和世界認識了我，這機器將為我開出一條通往功成名就的道路。」

　　「你志向遠大，魏勒比先生。」博士淡淡地說。「不過人需要食物、水、飲料和空氣。你拚了命踩踏，但還是在原地。一旦離開那架子，你難道不會摔得傷痕累累？」

　　「不，不會的。」魏勒比又開始起勁地踩。「因為我已經發現一些物理現象，雖說還不明確。也就是，你愈是快速推動這機器裝置，就愈不容易往左或往右倒下，而是繼續直線前進，只要沒有障礙物的話。」

　　「只靠兩個輪子支撐？證明給我看。你鬆手，讓它自己轉動，咱們瞧瞧你能夠維持前進的姿勢多久而不摔下來。」

　　「真是的，閉嘴！」魏勒比大叫，雙腿猛力踏著鐙板，踩得吱嘎響，身體頂著看不見的狂風，讓輪子轉得飛快。「聽見了嗎？你聽，嗚嗚的哀嚎聲，哭聲，嘆息聲。機器裡的幽魂，應允著各種最新奇的事物，前所未見、不可能實現的，在今天看來只是夢想，但是明天──老天，你沒聽見嗎？一旦我真的上路，速度肯定比瞪羚、比受驚的鹿還快。所有行人都將降服，所有馬車和馬兒都得退讓！不是一天前進二十哩，而是每小時三十、四十哩！讓開吧，時間。當心了，草原野獸！魏勒比正全速向前滑行，什麼都阻擋不了他！」

　　「是啊，」搜查員淡淡說著，「你在那上頭呼風喚雨。可是，一旦鬆手，你如何只靠兩只輪子保持平衡呢？」

　　「看我的！」魏勒比說著雙手一推，將金屬框往上舉起，讓這具旅行者、動力機器、開路者，脫離它的平臺，一瞬間穿過房間衝出門外，高夫博士在後面追趕，一邊大喊：

　　「快停下！你會沒命的！」

　　「不會，我心雀躍，我血澎湃！」魏勒比叫著。此刻他在一座之前他沿著邊緣剷出大約六十呎長小徑的雞園裡，拚命用腳踝、腳趾、腳跟和腿催促著那臺金屬機械骨碌碌前進，一邊吸氣一邊狂笑。「看見沒？我沒跌倒！兩條腿，兩隻輪子，快板前進！」

　　「老天！」高夫博士大嘆，眼睛像半熟的雞蛋般突出。「果然！怎麼會？」

　　「我前進的速度大於下墜速度，物理定律。瞧，我幾乎要飛起來了！再會了，被宣告死亡的馬兒！」

　　「死亡」兩字一出口，他即刻進入狂踩猛喘的亢奮狀態，汗水汩汩冒出，隨著一聲大叫，他搖擺了一陣，像一顆人肉隕石般地甩向半空，降落在一個雞籠上，一群渾然不覺的雞尖叫著四處飛散。魏勒比歪向一側，他那輛自動座騎則繼續轉動並落在高夫博士身上，博士趕緊跳開，唯恐招惹了它。

　　魏勒比被扶起，邊為自己的失足辯護：「別理那個！現在你明白了吧？」

　　「骨折、摔傷、頭骨破裂，明白！」

　　「不，我指的是種屬於未來的移動方式，騎著跑的。你大老遠跑來，博士，你可願意採用並推廣我的機器？」

　　「這個嘛──」博士這會兒已經離開雞舍，回到屋內，向大門走去。他滿臉困惑，腦袋一片混沌。「唔──」他說。

　　「說願意，博士。否則我的發明只好夭折，我也跟著完蛋。」

　　「可是……」博士打開大門，又返回屋內，驚叫著：「我做了什麼好事？」

　　魏勒比看著博士背後，明白點出：「所有人都知道你來訪的事，博士，消息早就傳了。瘋子拜訪瘋子。」

　　確實如此。只見路邊和前院聚集了十來、二十個農夫和村民，有些拎著石頭，有的握著木棍，眼裡、嘴邊全掛著惡意和赤裸裸的敵意。

　　「他們出來了！」有人大叫。

　　「你是來帶他走的吧？」另一人喊著。

　　「說話！」躁動的人群吆喝著，往前移動。

　　高夫博士腦筋一轉，回答：「沒錯，我是來帶他走的。」便轉身進了屋子。

　　「帶我到哪兒，博士？」魏勒比抓著他的胳膊，悄聲問道。

　　「等一下！」博士對著人群大喊。眾人一陣耳語。「讓我想想。」

　　他退後，摸著禿頂，撫著眉毛苦思對策。最後，高夫博士欣喜地大呼：「有了。絕妙的法子，可以一了這些村民擺脫你的心願，又可以讓你逃離他們的糾纏。」

　　「什麼方法，博士？」

　　「你趁著黑夜趕來倫敦，我會讓你帶著你那褻瀆神明的邪惡發明從博物館的側門進入……」

　　「到哪裡？」

　　「哪裡？朋友，我已經找到你所說的那種未來的車道、光滑的表面、道路了。」

　　「道路，車道，表面？」

　　「博物館的地板，全是大理石，光滑，平坦，寬廣。老天，正符合你的需求。」

　　「我的需求？」

　　「腦筋靈光點。想想，每個晚上，多少個晚上隨你玩到高興為止，你都可以騎著那輛惡魔車到處晃，經過林布蘭、泰納、安傑利柯的畫廊，繞過希臘雕像和羅馬胸像，記得避開瓷器和水晶展示品，總之像撒旦那樣整夜狂歡直到天亮。」

　　「老天，」魏勒比喃喃的說，「我怎麼沒想到？」

　　「要是你早想到了，一定不會羞於要求。」

　　「全世界只有那裡擁有類似未來道路、明日車道的道路，沒有碎石的大道，白淨有如維納斯的芳頰，光滑可比阿波羅的臀部！」

　　魏勒比睜開眼皮，讓多年來蟄居山頂所鬱積的淚水流出。

　　「別哭了。」高夫博士說。

　　「我非哭不可，太高興了，或者壓抑太久。你是當真的？」

　　「朋友，握手為憑吧。」

　　兩人握了手，一握再握，直到那位好博士的頰邊終於也淌下一滴淚珠。

　　「我興奮得快死掉了。」魏勒比用手背抹著淚水。

　　「沒有比這更好的死法了。就約明天晚上？」

　　「可是我帶著機器一路去到你的博物館，人家看了會怎麼說呢？」

　　「要是有人看見了，就說你是吉普賽人，偷了一件古老的寶藏。好啦，以利亞．魏勒比，我該走了。」

　　「下山小心。」

　　「我會的。」

　　出門沒幾步，高夫博士被一顆卵石絆上，差點跌跤。

　　一個農夫說：「你見到那瘋子了？」

　　「見到了。」

　　「你會帶他到精神病院去吧？」

　　「當然。精神病院。」高夫博士整理著衣領說。「狂人一個，沒救了。你們再也不會見到他了。」

　　「很好。」他所經之處，人人都說。

　　「太完美了。」高夫說著轉入石子路，一邊聆聽。

　　遠遠從山上傳來的，可不是有人駕著雙輪車在雞舍裡兜圈子、瘋狂歡呼的聲音？

　　高夫博士哼著鼻子。

　　「想想看，」他提高聲音說，「再也用不上馬兒，再也沒有糞肥！想想看！」

　　然後，邊想著，偶爾被石頭絆倒，他跌跌撞撞地走向倫敦和未來。

九年之約

　　「好了，」雪拉嚼著早餐吐司，端詳著自己映在咖啡壺側面的扭曲五官，「今天是第九年最後一個月的最後一天了。」

　　她的丈夫湯瑪斯從《華爾街日報》築起的牆後探頭出來，沒發現什麼異狀，於是低頭繼續看報。「什麼？」

　　「我說，」雪拉說，「九年已經結束，你有個新的妻子了。或者，說得更正確點，你的舊妻子沒了。所以，我們已經不是夫妻了。」

　　湯瑪斯把報紙放在連一口都沒碰的炒蛋旁邊，歪著頭思索半天，然後說：

　　「不是夫妻？」

　　「沒錯，那已經是從前，另一個人，另一個我了。」她又拿起一片奶油吐司，沒事似地嚼著。

　　「等等。」他猛灌下一口咖啡。「解釋一下。」

　　「真是的，親愛的湯瑪斯，難道你忘了小時候還有後來在書上讀過，每隔九年，我想應該是九年吧，我們的身體，就像一座基因染色體工廠，會將你整個人全部換新，包括手指甲、脾臟，從腳踝到手肘、肚子、臀部和耳垂，一點一點地──」

　　「快說重點，」他咕噥著說，「重點，老婆，說重點。」

　　「親愛的湯姆，重點就是，」她吃完吐司，回答說，「吃完這頓早餐後，我已經重新替我的靈魂和心靈補足能量，而且完成我的整副肉體、血液、骨骼的更新。此刻坐在你對面的這個人已經不是當初和你結婚的那個女人──」

　　「我一向都是這麼說的。」

　　「認真點。」

　　「妳認真嗎？」他說。

　　「聽我說完。如果那項醫學研究是真實的，那麼，九年一結束，此刻坐在這兒和你開心共進早餐的這個生物，她的眼眉、睫毛、毛孔、酒渦或者皮膚毛囊，沒有任何地方跟九年前的這個時間──也就是週六上午十一點鐘──和你結婚的那個舊的雪拉．湯普金有一絲關聯。她們是完全不同的兩個女人。一個是嫁給了一個看報時下巴像收銀機那樣突出的好男人。另一個，既然現在已經超過最後期限一分鐘，她算是重生了。就這樣。」

　　她迅速起身，準備溜走。

　　「等一下！」他又喝下一大口濃咖啡。「妳要去哪裡？」

　　正往門口走去的她說：「出門。也許就這麼離開。誰知道呢，？也許不回來了。」

　　「重生？鬼話。過來！坐下！」

　　她猶豫著。他則繼續用馴獸師的聲音說：「可惡，妳非給我個交代不可。坐！」

　　她走過來，看著她的餐盤。「我似乎把能吃的都吃光了。」

　　他跳起來，跑向邊桌去拿了些炒蛋，丟在她面前。

　　「拿去。邊吃邊說吧。」

　　她叉著炒蛋。「其實你知道我想說什麼，對吧，湯哥？」

　　「可惡！我還以為妳很快樂。」

　　「是很快樂，不過並不是快樂似神仙。」

　　「只有正在度蜜月的傻瓜才會這麼說。」

　　「沒錯，當初我們也一樣，不是嗎？」她回想著。

　　「此一時，彼一時。還有呢？」

　　「我一整年都能感覺到身體在變化。躺在床上，我感覺皮膚刺痛，全身毛孔像千萬張小嘴那樣張開，汗水像水龍頭流個不停，我的心臟狂跳，脈搏在奇怪的地方怦動，下巴、手腕、膝蓋窩、腳踝。我感覺自己像一尊正在融化的巨大蠟像。過了午夜，我不敢打開臥房的燈，怕會在鏡子裡發現一張發狂的陌生臉孔。」

　　「好啦！好啦！」他在咖啡裡丟進四顆糖，吸著溢到碟子裡的殘汁。「快說結論！」

　　「每一夜，後來變成每一天，我分分秒秒都可以感覺到，我彷彿身在暴風雨中，撞上悶熱的八月驟雨，被它沖去舊的我，發現了新的我。每一滴血漿，每一顆紅血球和白血球，每一株細微的神經末梢，都在重新充電、配線；新的骨髓，新的頭髮等我梳理，甚至有新的指紋。別那樣看我。好吧，可能沒有新的指紋，可是其他一切都是新的。明白了嗎？我難道不是造物主剛剛雕塑、上色完成的一個全新創造物？」

　　他用鋒利如刀的目光上下打量著她。

　　「我只聽見一個怨婦在發牢騷。」他說。「我只看見一個面臨中年危機的女人。妳何不乾脆點說出來？妳想離婚嗎？」

　　「不一定。」

　　「不一定？」他大叫。

　　「我只是……想離開。」

　　「妳想到哪兒去？」

　　「總有地方可去。」她含糊地說，一邊攪拌炒蛋，畫出許多路線。

　　「妳遇上別的男人了？」他終於說出口，兩手緊握著咖啡容器。

　　「還沒有。」

　　「老天垂憐。」他緩緩吁了一口氣。「回房去吧。」

　　「什麼？」她眨著眼睛。

　　「這個週末妳不可以再出門了。回房間去。不准打電話。不准看電視。不准──」

　　她咻地站起。「真像我父親在我唸高中時對我說話的語氣。」

　　「要命！」他輕聲笑著說。「沒錯！立刻上樓去。不准吃午餐，女孩。晚餐時間我會把餐盤放在妳房門下。等妳聽話了，我會把車鑰匙還給妳。好了，起步走！把電話線拔掉，CD唱盤交出來。」

　　「太可惡了，」她尖叫，「我已經是個成年女人了。」

　　「愈長愈回去。沒有進步，倒著長。要是那理論是真的，那妳一點都沒長進，只是回到九年前。快去！上樓！」

　　她臉色蒼白地跑向樓梯間，一邊擦著眼淚。

　　當她到了樓梯半途，他一腳踏在第一級階梯上，拉掉圍在襯衫外的餐巾，輕聲呼喚：「等一下……」

　　她停在原地，但沒有回頭看他，只是等著。

　　「雪拉。」他遲疑著，然後也終於開始落淚。

　　「什麼事？」她小聲說。

　　「我愛妳。」他說。

　　「我知道。」她說。「可是沒有用的。」

　　「有，有用。聽著。」

　　她在樓梯上等著。

　　他伸手揉著臉，像是試圖揉出一些道理來。他的手有些慌亂，在嘴邊、眼睛附近搜索著隱藏的什麼。

　　然後他突然叫了聲：「雪拉！」

　　「我該回房去了。」她說。

　　「不要！」

　　「那要怎樣？」

　　他的表情鬆緩下來，眼睛鎖定了對策，一手停在往上延伸向她的背影的樓梯欄杆上。

　　「如果妳說的那些是真的──」

　　「是真的，」她喃喃說著，「每個細胞，每個毛孔，每一根睫毛。九年一到──」

　　「是啊，是啊，我知道。聽我說。」

　　他用力吞著口水，這讓他有時間消化他正要說出來的對策，一開始說得有點心虛，接著從容了點，然後愈來愈篤定。

　　「如果妳說的情況真的發生了──」

　　「真的。」她垂著頭喃喃地說。

　　「好吧，那麼，」他委婉應和著，接著又說：「那我也是一樣的。」

　　「什麼？」她微微擡頭。

　　「這種事不會只發生在一個人身上，對吧？全世界所有人、每個人都會發生。如果這是事實，那麼九年來我的身體必然也跟著妳一起變化。每一個毛囊，每一片指甲，皮膚的所有真皮和表皮什麼的。我不曾注意過。但必然是這樣。」

　　她擡起頭來了，背也不再鬆垮。他趕緊繼續。

　　「如果這是事實，那麼，我也是全新的了。那個舊的湯姆、湯瑪斯、湯哥，已經隨著過去的舊皮囊一起被拋在後頭了。」

　　她睜大眼睛，注意聽他往下說。

　　「所以，我們兩個都是新人。妳是那個我這一年來夢想著能夠邂逅的美女，而我是那個妳想出門去追尋的男人。妳說這樣好不好呢？」

　　她只猶豫了一下，然後幾乎察覺不到地微微點了點頭。

　　「感恩。」他輕聲說著。

　　「那不是我的名字。」她說。

　　「現在是了。新的女人，新的身體，新的名字。這是我替妳取的新名字。感恩（Mercy）。」

　　過了一會兒，她說：「那你叫什麼？」

　　「我想想。」他咬著嘴唇，笑著說。「老實（Frank）如何？老實說，親愛的，我很認真的。」

　　「老實。」她喃喃唸著：「老實與感恩。感恩與老實。」

　　「不怎麼好聽，不過還可以。感恩？」

　　「什麼事？」

　　「妳願意嫁給我嗎？」

　　「什麼？」

　　「我說，妳願意嫁給我嗎？再過一小時。正午？」

　　她終於轉身，用一張清新如出水芙蓉的臉孔俯瞰著他。

　　「我願意。」她說。

　　「我們可以離開一陣子，重新當一次度蜜月的傻瓜。」

　　「不，」她說，「這裡就很好了。這裡棒極了。」

　　「那就下來吧。」他說著朝她伸出手。「在下一次重生前，我們還有九年的時間。下樓來，把妳的新婚早餐吃完。感恩？」

　　她走下樓梯，握住他的手，笑了。

　　「香檳呢？」她說。

蟲

　　現在回想起來，我記憶中的巴格（Bug）隨時隨地都在跳舞。巴格身材太矮了不適合跳吉特巴舞，然而那時候是三〇年代末，我們的中學歲月到了尾聲，即將到外面的世界去找夢想中的工作，那幾年吉特巴舞正風行。我記得那場我們高中生涯的最後一次禮堂集會，當爵士樂團演奏得正熱烈時，巴格（他的本名是巴特．伯格利，唸快點就變成巴格）突然跑出來，在禮堂前面通道上和一個隱形的舞伴跳起舞來。當時全場簡直鬧翻了，從來沒聽過那麼驚人的歡呼和喝采聲。樂團指揮被巴格的忘我演出感動，奏了一首安可曲，巴格也繼續跳舞，所有人都樂瘋了。當樂團演奏〈感謝美好回憶〉時，我們全部跟著唱，淚水滑下臉頰。

　　這麼多年過去，沒人忘得了那情景：巴格在禮堂通道上跳舞，閉著眼睛，伸長兩手攙著他那位隱形女友，兩腿連結的不是他的身體而是他的心，舞遍全場。集會結束時，連樂隊都捨不得離去。我們站在巴格創造出來的世界裡，一點都不想進入外頭那個正等著我們的陌生世界。

　　大約一年後，巴格看見我走在路上，停下他的跑車，說走吧，到我家去吃熱狗喝可樂。於是我跳上車，我們乘著他那輛敞篷車一路飛馳，風鞭打著我們的臉，巴格拉高嗓門說個不停，談著生活、玩樂，還有他想讓我看看他家前廳的某樣東西──不只前廳，還有餐廳、廚房和臥房。

　　他想讓我看什麼呢？

　　獎盃。大的、小的、純金、白銀和黃銅製的、上面刻有他名字的獎盃。舞蹈獎盃。滿屋子的獎盃，他床邊的地板上，廚房水槽旁，浴室裡，但是前廳尤其誇張，那陣仗簡直像蝗蟲大軍。壁爐架上也擠滿了，在書架上取代了書，還有地板上，你必須躡手躡腳地繞過去，還是免不了踢倒幾個。總共，他仰著頭閉上眼睛細數，大約有三百二十座獎盃，也就是說，一年來他幾乎每天晚上都搬一座獎盃回家。

　　「這些，」我驚呼，「都是你高中畢業以後得的？」

　　「我是不是很厲害？」巴格說。

　　「你簡直無人能比！那麼多個晚上，你的夥伴是哪一位？」

　　「不是哪一位，是好多位。」巴格糾正我說。「三百個左右，三百個夜晚，每晚都和不一樣的女人跳舞。」

　　「你到哪兒去找三百個女人，個個舞技高強，優秀得可以得獎？」

　　「她們的舞技並不高強，也並非每個都優秀。」巴格環顧著他的戰利品。「其實她們只是酷愛跳舞而且跳得還不錯的普通人。得獎的是我，是我讓她們變成高手。每次我們出場，舞池便都空了。每個人都停下，看我們滿場飛，而我們也總是跳個不停。」

　　他停下，臉紅了，搖搖頭說：「抱歉說了這麼多。我不是故意誇耀。」

　　可是他並非誇耀。我看得出來。他只是陳述事實。

　　「你想不想知道這一切是怎麼開始的？」巴格把熱狗和可樂遞給我。

　　「不必告訴我，」我說，「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的？」巴格望著我。

　　「洛杉磯高中最後一場禮堂集會，我記得他們演奏了〈感謝美好回憶〉，可是在那之前──」

　　「〈啤酒桶波卡〉（Roll Out the Barrel ）──」

　　「〈啤酒桶〉，沒錯，當時你在所有人面前蹦蹦跳跳地。」

　　「我總是跳個不停，」巴格說著，閉上眼睛回想當年，「總也，」他說，「不停。」

　　「你的人生早就計畫好了。」我說。

　　「除非，」巴格說，「有意外發生。」

　　當然，所謂意外，指的應該就是戰爭吧。

　　回想當時，我記得在我們高中的最後一年，傻愣愣的我列了張一百六十五個我最要好的朋友的名單。想想看，我的知己，竟有一百六十五個！還好我從來沒把這名單公佈，否則不被眾人轟出校園才怪。

　　總之，戰爭來了又去，帶走了我名單內的幾十個朋友，其他人不是入土安息或者去了東方，就是窩在馬里布或者羅德岱堡。巴格也在名單上，但是當時我沒想到一直到過了半輩子後，我才總算有點了解他。這時我只有五、六個需要時可以找他們的男女好友，而也就是這陣子的某個週六下午，我走過好萊塢大道，我聽見有人叫我：

　　「一起去吃熱狗、喝杯可樂吧？」

　　巴格，我毫不猶豫地想。果然是他，兩腳穩穩踏在星光大道上，後面是瑪麗．皮克福〔譯註：Mary Pickford，美國默片時代著名女演員與製片。〕和里卡多．柯提茲〔譯註：Ricardo Cortez，自默片時代起家的偶像演員，進入有聲電影時代後聲勢不輟，其演員生涯作品超過百部。〕的腳印，詹姆斯．史都華〔譯註：James Stewart，好萊塢著名演員，其代表作品包括「費城故事」、「風雲人物」與「後窗」等。〕的就在前方。巴格將頭髮剪短了，也稍微胖了點，但仍是巴格。我興奮極了，也許過度興奮了點，而且全寫在臉上，因為我的熱情似乎讓他有些尷尬。接著我發現他身上的套裝相當舊了，襯衫也有磨損痕跡，不過領帶倒是打得很整齊。他掙脫我的手，兩人到一家小餐館站著吃熱狗，喝可樂。

　　「還在立志當全世界最偉大的作家？」巴格說。

　　「正在努力。」我說。

　　「你會成功的。」巴格說著微微一笑，滿臉誠懇。「你一向優秀。」

　　「你也是。」我說。

　　這話似乎刺痛了他，因為他突然停止咀嚼，灌下一大口可樂。「是啊，」他說，「我很優秀。」

　　「老天，」我說，「我還記得那天第一次看見你那些獎盃，真是壯觀！到底──？」

　　我話沒說完，他已經給了答案。

　　「有些寄放在倉庫裡了，有些放在我前妻那裡，其他的都送給慈善二手商店了。」

　　「真遺憾。」我說，這是真心話。

　　巴格定定看著我。「為什麼你會遺憾呢？」

　　「唉，我也不知道。」我說。「只是，那些東西似乎是你的一部分。老實說，這些年來我並不常想起你，可是當我偶爾想起，腦中總是浮現你被那些獎盃獎座團團包圍的畫面，你家的前廳、廚房裡，連車庫裡都有。」

　　「要命。」巴格說。「你的回憶可真特別。」

　　我們喝完可樂，也到了該離開的時候了。見到巴格這幾年胖了不少，我忍不住要問。

　　「你多久──」我開口，又停住。

　　「什麼多久？」巴格說。

　　「你有多久，」我好不容易說出口，「沒跳舞了？」

　　「好多年了。」巴格說。

　　「到底有多久？」

　　「十年、十五年，也許二十年。沒錯，二十年。我早就不再跳舞了。」

　　「我不相信。巴格放棄跳舞？不可能。」

　　「真的。我那些時髦的舞鞋也一併送給慈善機構了。總不能只穿襪子跳舞。」

　　「當然可以，光著腳也能跳！」

　　這話惹得巴格大笑。「你這人真有意思。好啦，很高興遇見你。」他說著往門口走去。「保重了，大作家──」

　　「先別說再見。」我和他一起出了餐館。他左右張望，好像車流十分壅塞似地。「你可知道有件事我一直不清楚但很想知道？你曾經誇耀，說你帶著三百個普通女人進舞池，然後在三分鐘內把她們變成舞后。可是我只在三八年的禮堂集會裡看你跳過那麼一次，所以我無法相信你。」

　　「為什麼？」巴格說。「你親眼看見那些獎盃的。」

　　「那說不定是你捏造的。」我緊追不捨，盯著他發縐的套裝和磨損的襯衫領口。「任何人都可以到製作獎盃的店裡去買一尊獎盃，然後刻上自己的名字。」

　　「你以為我會這麼做？」巴格大叫。

　　「沒錯，我是這麼認為。」

　　巴格望著街道，回頭看我，然後又看著街道，再回頭看我，似乎在猶豫該跑開或展開攻擊還是大叫。

　　「你是怎麼了？」巴格說。「為什麼這麼說話？」

　　「我也不知道。」我坦承。「只是，我們說不定再也見不到面了，我永遠沒機會看見，你也永遠沒有機會證明。這麼多年了，我真的很想看看你所說的究竟是怎麼回事。我真的很想親眼看你跳舞。」

　　「不行，」巴格說，「我忘了怎麼跳了。」

　　「別敷衍我。也許你忘了，可是你的身體一定還記得。我敢說你今天下午就可以到大使飯店去，那兒還有茶舞時間，你一定可以像從前那樣驚動整座舞池。你一出場，所有人都退讓，全部停下來欣賞你和你的她跳舞，就像三十年前一樣。」

　　「不，」巴格說著一邊後退但又繞回來，「不行就是不行。」

　　「從跳舞的人群裡挑個女孩，隨便哪個女孩或女人，牽著她出場，挽著她，然後像踏在冰上那樣帶著她輕輕滑行，帶她飛上天。」

　　「如果你寫的小說也像這樣，肯定賣不出去。」巴格說。

　　「打賭你一定可以，巴格。」

　　「我從來不打賭。」

　　「好吧。打賭你一定辦不到。打賭你已經沒搞頭了。」

　　「等一下。」巴格說。

　　「我是說真的。你已經江郎才盡了。跟你打賭，你敢嗎？」

　　巴格眼裡閃現一道微妙的光芒，脹紅了臉。「賭多少？」

　　「五十塊錢。」

　　「我沒有──」

　　「那三十好了。二十塊！你輸不起的，對吧？」

　　「可惡，誰說我會輸來著？」

　　「我說的。二十塊。說定了？」

　　「你這是在撒錢。」

　　「才不，我贏定了，因為你的舞技根本不值一顧。」

　　「你的錢呢？」巴格大叫，惱火起來。

　　「在這兒。」

　　「你的車呢？」

　　「我沒車。我一直沒學會開車。你的呢？」

　　「賣了。老天，沒車，我們怎麼去參加茶舞？」

　　結果我們去了。我們攔了輛計程車，我付了錢，然後在巴格反悔前拖著他走過飯店大廳，進了舞廳。那是個晴朗的夏日午後，舞場中擠滿了人，大部分是中年夫妻，幾個年輕人帶著女友，還有一群剛離開學校的大孩子，看來相當不自在，對場內播放的屬於另一個年代的老歌有些不知所措。我們坐到最後方的桌位，巴格正想開口作最後抵抗，我趕緊抓了根吸管放在瑪格麗特雞尾酒裡，要他慢慢享用。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他不滿地說。

　　「因為你的名字也在我那份一百六十五個好友的名單裡。」我說。

　　「我們根本一點都不熟。」巴格說。

　　「現在熟了。啊，〈月光小夜曲〉，我好喜歡這曲子，可惜我太笨拙了不會跳舞。去吧，巴格。」

　　他站起來，腳步有些不穩。

　　「你找誰當舞伴？」我說。「邀別人的女伴？或者從那邊那幾個壁花，那一桌子女人當中挑一個？你大概會找看起來最生澀的，然後好好改造她，對吧？」

　　這話果然奏效。他給了我極其不屑的一眼，然後轉身朝著那群穿著漂亮午茶禮服的人們走去，一邊搜尋著。不久他的目光落在一個看不出年齡的坐著的女人身上，她雙手交疊，臉龐纖小而且異常蒼白，半隱在一頂寬邊帽後頭，那樣子像是正在等某個永遠不會來的人。

　　就是她，我心想。

　　巴格看向我這邊。我點了點頭。不一會兒他已經去到她桌前，兩人開始對談。看樣子她似乎不跳舞，不懂如何跳舞，也不想跳舞。沒問題的，他似乎是說。真的不要，她似乎回答。巴格轉身，握著她的手然後遠遠朝我使了個眼色。然後，他看也沒看她，扶著她的手和臂膀助她起身，大步滑向舞池。

　　該怎麼說，該怎麼形容？多年前巴格就不是個會吹噓的人，他說的都是事實。一旦他挽住一個女孩，她就突然變得無比輕盈。當他踏著快步、轉身迴旋並帶她繞著舞池滑行時，她幾乎飛了起來，他似乎得抓住她才行。她輕如薄紗，幾乎像是握在手中的一隻蜂鳥，你感覺不到牠的一絲重量，只有怦怦的心跳從指尖傳來。她就這麼飛旋出去又繞回來，而巴格引領著她，忽前忽後地輕移腳步，不再是五十歲的男人，不，而是十八歲，他的身體仍然記得他的腦袋以為早已遺忘的事，因為這會兒他的身體同樣也擺脫了地心引力。他像帶著她那樣地帶著自己，臉上是漫不經心的，就像戀人知道接下來的時刻和即將到來的夜晚將會發生什麼事的神情。

　　接著，他所說的情況發生了。過了一分鐘，最多一分半鐘，舞池空了出來。當巴格和他的陌生女郎迴旋著掠過，舞池裡的每一對男女都停下舞步。樂隊指揮差點忘了節奏，而同樣入迷的樂手們則從他們的樂器後方探出頭來，看巴格和他的新愛侶腳不著地地旋轉再旋轉。

　　〈月光小夜曲〉結束時，全場一片寂靜，接著爆發震耳的掌聲。巴格假裝那些喝采全是衝著他的女伴而來，牽著她行了屈膝禮然後帶她回到她的桌位。她坐下，兩眼緊閉，對這一切感到不可思議。這時巴格已回到舞池內，帶著他從附近桌位邀來的其中一位人妻。這次根本沒人進入舞池。巴格和他借來的人妻滿場飛舞，而這次連巴格都閉上了眼。

　　我起身，放了二十塊在桌上，他應該會發現吧。畢竟，他贏了賭注，不是嗎？

　　我為什麼這麼做？因為，我總不能就這麼讓他留在高中禮堂走道上，孤零零地跳舞，對吧？

　　我走出舞場時，回頭看了幾眼。巴格看見我，揮了揮手，和我一樣眼裡滿溢著淚水。有人經過，悄聲說：「喂，快來看這傢伙！」

　　老天，我心想，他又要整晚狂舞了。

　　我呢，我只能走路。

　　我出了飯店，一直走，直到我又恢復成五十歲的小老頭，太陽已經落下，濃重的六月霧提早籠罩了洛杉磯。

　　那晚睡覺前，我只希望到了早上巴格醒來時，會發現他床舖周圍的地板上堆滿了獎盃。

　　或者，至少他轉身時會發現一個安靜又善體人意的獎品，她的頭靠在他枕頭上，伸手可及。

再來一首圓滑曲

　　秋意正濃的時節，凡崔斯坐在花園的涼椅上，聆聽著。他手中的飲料一口都沒喝，他的友人布萊克被冷落著。他對一旁的漂亮房子也視而不見，連天氣都被忽略，因為有陣陣清脆的聲音從他們頭頂的空中潺潺流下。

　　「老天，」他說，「你聽見了嗎？」

　　「什麼，鳥叫？」他的朋友布萊克說。正好和他相反，布萊克啜著飲料，留心天氣變化，欣賞著那棟豪華的房子，對於鳥鳴則是充耳不聞，直到這一刻為止。

　　「拜託你，仔細聽！」凡崔斯大叫。

　　布萊克聽著。「相當好聽。」

　　「把你的耳朵清乾淨！」

　　布萊克做了個興趣缺缺的手勢，表示他的耳朵已經挖乾淨了。「怎麼？」

　　「真是的，少裝傻。我是說認真地聽！牠們正在唱首曲子。」

　　「鳥通常都是這樣。」

　　「不對，鳥不會這樣。也許牠們會連續唱出瑣碎的音節，五或六個音符，最多八個。反舌鳥能夠唱不同的曲目，但並不是很完整。這些鳥不一樣。閉嘴，仔細聽好。」

　　兩人入迷地坐著。布萊克的表情軟化了。

　　「我的天，」他說，「牠們真的唱個不停呢。」他傾身專注地聽著。

　　「沒錯……」凡崔斯喃喃說著，閉上眼睛，對著從他們頭頂樹梢有如清新春雨般飄灑下來的旋律輕輕點著頭。「……太妙了……真的是。」

　　布萊克站起來，似乎想到樹底下去往上看。凡崔斯趕緊吹口哨阻止他。

　　「別壞事。坐下，別亂動。我的鉛筆呢？啊……」

　　他左右環顧著，找到了鉛筆和便條紙，然後闔上眼睛，開始在紙上塗鴉。

　　鳥群哼唱著。

　　「你該不會真的想把牠們唱的歌寫下來吧？」布萊克說。

　　「看不出來嗎？安靜。」

　　凡崔斯一下睜開眼睛，一下閉上，畫了許多譜線，然後填上音符。

　　「我不知道你懂樂譜。」布萊克訝異地說。

　　「我拉小提琴，後來琴被我父親摔壞了。拜託！有了，有了。好極了。

　　「慢一點，」他輕聲說，「等我。」

　　彷彿聽見他說的話，那些鳥調整著旋律，從亂彈轉成了慢板。

　　微風有如隱形的指揮攪動著樹葉，歌聲停了。

　　凡崔斯額頭結滿汗珠，停了筆，癱在椅背上。

　　「要命，」布萊克猛吞著飲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寫了首歌。」凡崔斯看著那些他塗在紙上的音階。「或者交響詩。」

　　「讓我瞧瞧。」

　　「等一下。」樹梢輕輕擺動，但沒有歌聲傳出。「我得先確定一下是否完整。」

　　一陣沉寂。

　　布萊克一把抓過紙張，瀏覽著那些音階。「我的老天，」他驚呼道，「真的呢。」他擡頭望著那片不再有鳥囀啁啾、沒有一絲微風的濃綠枝椏。「那是什麼鳥？」

　　「永恆之鳥，一種純潔無瑕的音樂概念的小代表。某種力量創造了牠們，讓牠們繁衍不息，而牠的名字叫歌──」

　　「鬼扯！」

　　「是嗎？在空氣中，在牠們黎明時吃的種子裡頭，存在著某種東西，某種關於氣候和天氣的奇想。現在牠們是我的了，它是我的了。一首美妙的曲子。」

　　「的確，」布萊克說，「但這不可能。」

　　「奇蹟發生時千萬別懷疑。哎，說不定那些神奇的小生物已經連著好幾個月、好幾年不斷拋出絕妙的曲子，但從來沒人聆聽。今天，頭一回有人聽見了。我！現在可好了，該拿這天賜的禮物怎麼辦呢？」

　　「你該不會真的考慮──？」

　　「我失業已經一年了。我辭掉電腦工作，提早退休，我今年才四十九歲，這陣子已經開始威脅朋友要織些花邊蕾絲送他們當壁飾。該怎麼選擇，朋友？蕾絲或莫札特？」

　　「你是莫札特？」

　　「他的私生子。」

　　「胡說。」布萊克仰起臉像支喇叭槍那樣對著樹叢，一副想轟掉那支唱詩班的樣子。「那些樹，那些鳥，就像是羅夏墨跡測驗。你的潛意識從混亂的鳥鳴聲中篩選了某些音符。其實沒有明白的曲調，也沒有特殊的旋律。連我都差點被你唬住了，可是現在我看得非常清楚：你一直壓抑著一股從小就有的作曲欲望。剛才你讓一群無知的鳥兒給蒙住了耳朵。把鉛筆放下吧！」

　　「你才是滿口妄語。」凡崔斯大笑。「你只是嫉妒罷了，當了十二年閒人，這會兒吃驚地發現我竟然找到了差事。我打算繼續下去。聆聽、寫曲，寫曲、聆聽。快坐下，你會驚擾到牠們的。」

　　「我坐。」布萊克大叫。「可是──」他說著用雙手蒙住耳朵。

　　「好吧。」凡崔斯說。「你儘管逃避美麗的現實，我得修改幾個音符，把這首意外的作品完成。」

　　他仰望著樹梢，輕聲說：「等等我。」

　　樹葉窸窣響了一陣，歸於無聲。

　　「瘋了。」布萊克咕噥著。

　　※※※

　　三小時過後，布萊克悄悄走進圖書室，大聲喊出：「你這是在做什麼？」

　　伏在桌前振筆疾書的凡崔斯說：「完成我的交響曲。」

　　「你在院子裡發想的那首？」

　　「不，是鳥兒們發想的，那群鳥兒。」

　　「好吧，鳥的曲子。」布萊克挨近書桌，端詳著他的潦草字跡。「你怎麼知道該怎麼做？」

　　「牠們已經完成大半，我只是添加了變奏。」

　　「你這種傲慢態度可是會遭到鳥類學者的反感甚至抨擊的。你以前作過曲？」

　　「沒有。」凡崔斯的手指漫遊、打圈圈然後抓癢。「今天第一次。」

　　「你應該知道，你這是在剽竊那些唱歌的鳥兒吧？」

　　「借用，布萊克，是借用。既然一個在清晨唱歌的擠奶女工願意讓白遼士借用她的歌聲，還有德弗札克，他在美國南方聽見有個人用斑鳩琴彈奏〈回家〉，就偷了那人的琴，為他所作的交響曲〈新世界〉增色，那我為什麼不能撒張網捕捉靈感？好啦！Finito（義大利文：結束）！替我想個曲名吧，布萊克！」

　　「我？〈是誰唱歌走音〉？」

　　「〈國王與夜鶯〉如何？」

　　「史特拉汶斯基。」

　　「〈鳥〉？」

　　「希區考克。」

　　「可惡。那這個：〈只是有著鍍金鳥兒外表的約翰．凱基〔譯註：John Cage，美國現代樂派作曲家。〕〉？」

　　「非常好。只是恐怕沒人知道約翰．凱基是誰。」

　　「好吧，我想到了！」

　　他寫下：「〈四十七隻喜鵲烤成派〉。」

　　「你是指烏鶫。那還是用約翰．凱基吧。」

　　「胡扯。」凡崔斯按著電話鍵。「喂，威利嗎？你能不能過來一下？對，一點小事。幫一個朋友，或一群朋友，安排交響曲演奏。你的樂團費用通常是多少？呃？很合理。今天晚上。」

　　凡崔斯掛了電話，回頭望著那棵奇妙的樹木。

　　「下一步呢？」他自語著。

　　※※※

　　一個月後，這首交響曲以濃縮的曲名〈四十七隻喜鵲〉由葛蘭黛爾室內交響樂團進行首演，得到全場起立喝采和極佳的樂評。

　　喜出望外的凡崔斯決定繼續推出大、小交響曲和歌劇曲等他的耳朵接收到的任何曲子。他連著幾星期每天聆聽著奇特的鳥鳴，但什麼都沒記下來，只巴望著「喜鵲」經驗能夠重演。當如雷掌聲揚起，那些樂評興奮地蹦跳而沒有溜走，他知道自己必須趁著熱潮再度出擊。接著他又推出〈翅〉、〈翱翔〉、〈夜之合唱曲〉、〈雛鳥小曲〉和〈黎明巡邏隊〉，每首曲子都獲得熱烈迴響，優異表現讓樂評們氣憤卻又不得不大加讚揚。

　　「如今，」凡崔斯說，「我應該已是眾人的眼中釘了吧，可是那些鳥兒告誡我要謙遜。」

　　「你啊──」布萊克坐在樹下，等待著神賜的天籟從天而降。「最好閉嘴。萬一那些淘氣又天真的小作曲家逮到你的祕密，你這個偷獵者就完了。」

　　「偷獵者！老天，沒錯。」凡崔斯大笑。「偷獵者。」

　　話說完沒多久，第一個偷獵者就來了。

　　凌晨三點，凡崔斯望著窗外，發現有個矮小的身影蠕動著，手上穩穩握著錄音機，在樹下啾啾叫著，輕聲吹著口哨。當這方法沒奏效，那個身影模糊的偷獵者開始學鴿子咕咕叫，接著又模仿金鶯和公雞，還繞著圈子手舞足蹈。

　　「可惡的傢伙！」凡崔斯帶著獵槍衝出去，一邊大叫，「是沃夫岡．普勞提〔譯註：莫札特全名Wolfgang Amadeus Mozart。〕想偷獵我的花園嗎？走開，沃夫岡！滾出去！」

　　普勞提丟下錄音機，躍過樹叢，被棘刺扎得滿身，消失了蹤影。

　　凡崔斯一邊咒罵，撿起一本被拋下的便條紙。

　　「夜之歌。」上頭寫著。錄音機裡有首迷人的薩提〔譯註：Erik Satie，法國作曲家。〕風格的鳥的合唱曲。

　　在這之後，更多偷獵者在午夜到來，黎明時離開。凡崔斯明白，他們的作品將會迅速扼殺他的創意，讓他再也沒戲唱。後來他不分晝夜地在花園裡虛晃，不知道該拿什麼種子餵那群嬌客，只好拚命給草坪灑水養蚯蚓。無數個不眠之夜，他疲倦地在那兒站崗，打盹間發現沃夫岡．普勞提的邪惡爪牙騎在圍牆上，試圖汲取詠嘆調的靈感。終於有一晚，他們爬到了樹上，哼著歌想引誘鳥兒鳴唱。

　　獵槍提供了解決之道。在這頭一次的混亂局面之後，花園寧靜了一星期。意思是說直到──

　　有人趁著深夜潛入，犯下了罪行。

　　那人無聲無息地切斷樹的細枝，鋸掉了主枝。

　　「啊，那群眼紅的作曲者，可怕的兇手！」凡崔斯大吼。

　　鳥兒從此不見了蹤影。

　　阿瑪迪斯二世的事業也宣告終結。

　　「布萊克！」凡崔斯大叫。

　　「什麼事，親愛的朋友？」布萊克仰望著那一度翠綠的蒼涼天空。

　　「你的車子就在外面吧？」

　　「應該是。」

　　「開車吧。」

　　但開著車四處尋找根本不是辦法。這可不像尋找走失的狗或爬上電線杆的貓。他們必須捕捉像一支摩門教會合唱團那麼多的懂得唱〈萬花嬉春〉而且愛吃鳥餌的妙嗓子鳥兒，才能證明手中的一隻勝過樹叢裡的兩隻。

　　可是他們仍然開著車尋找，飛速經過一條條街道，一座座花園，埋伏著，聆聽著。他們的心飛馳著，迴響著金鶯啼唱的〈哈利路亞〉，最後卻墜入麻雀色的絕望薄暮之中。

　　正當他們在漫無盡頭的柏油馬路和樹叢迷宮間來回穿梭，他們當中的一個人（布萊克）點燃了菸斗，提出一個理論。

　　「你可曾想過，」他在一團煙霧後面沉思著，「現在是什麼季節？」

　　「季節？」凡崔斯惱火地說。

　　「巧合得很，那棵樹倒下而那群小作曲家飛走的那天，不正是今年秋季的頭一天？」

　　凡崔斯捏緊拳頭，敲了下額頭。「你是說？」

　　「你那群朋友飛越棲息地了。這時候牠們應該已經遷徙到聖米蓋阿延第的上空了吧。」

　　「如果牠們是候鳥的話。」

　　「你懷疑？」

　　又一陣痛苦的沉默，腦袋再次受到衝擊。

　　「糟了。」

　　「正是。」布萊克說。

　　「朋友。」凡崔斯說。

　　「怎麼？」

　　「開車回家吧。」

　　※※※

　　那是漫長的一年，那是短暫的一年，那是充滿期待的一年，那是期待迅速破滅的一年，那是靈感甦醒的一年，然而在內心深處他很清楚，那只是《雙城記》的翻版，可是他卻不知道另一個城市在哪裡。

　　我多蠢啊，他想著，竟然沒猜到或想到我那群小作曲家是遷徙客，每年秋天往南飛，到了春天又以一支清唱合唱團的姿態飛往北方。

　　「等待真磨人，」他對布萊克說，「電話又響個不停。」

　　說著電話又響了。他拿起話筒，像小孩子般地對答。「是啊，是啊。當然。快完成了。什麼時候喔？快了。」然後掛上電話。「看見沒？費城打來的。他們要一首清唱劇，像第一首那麼好的。今天一大早是波士頓。昨天是維也納愛樂。快了，我說。什麼時候？天曉得。我快瘋了。那些曾經讓我靈感泉湧的天使到哪兒去了？」

　　他攤開一堆墨西哥、祕魯、瓜地馬拉和阿根廷的地圖和天氣圖表。

　　「多遠的南方？我是否該到布宜諾斯艾利斯或里約、馬薩特蘭或庫埃納瓦卡去找？然後呢？拉長了耳朵到處晃蕩，傻傻地站在樹下等鳥糞落在頭上？阿根廷的樂評會不會嘲弄我的經過，看見我倚著樹幹，兩眼緊閉，在那兒等著熟悉的旋律、失去的合唱曲？我不能把我的行程和搜索行動透露給任何人，否則一定會招來嘲笑。問題是我到底該往哪個城市去，該在什麼樣的樹下守候？像我花園裡的那棵？牠們是否會找同一種棲木？或者厄瓜多爾和祕魯的任何樹木都可能？老天，說不定我浪費了好幾個月猜測，最後落得頭髮裡藏著鳥飼料、領子上沾滿鳥糞地敗興歸來。我該怎麼辦，布萊克？說話啊。」

　　「只有一件事，」布萊克給菸斗填上菸草然後點燃，在煙霧中吐出他的想法，「你可以把殘餘的樹幹清除，種一棵新的樹。」

　　他們一圈圈繞著樹樁，還不時踢它一腳，尋找著靈感。凡崔斯一腳停在半空。「再說一次。」

　　「我說──」

　　「老天，你真是天才！讓我親一下！」

　　「不必。抱一下倒是可以。」

　　凡崔斯熱烈擁抱他。「我的好友。」

　　「永遠都是。」

　　「咱們去拿鐵鍬和鏟子吧。」

　　「你去拿。我看你挖。」

　　不一會兒凡崔斯帶著鏟子和鶴嘴鋤跑回來。「你真的不幫我？」

　　布萊克吸著菸斗，吐出煙霧。「等會兒。」

　　「買棵現成的大樹要多少錢？」

　　「很貴。」

　　「可是如果鳥兒就愛這裡而且真的回來了？」

　　布萊克繼續吐著煙霧。「那或許就值得了。作品第二號：〈開端〉，查爾斯．凡崔斯作曲，諸如此類的。」

　　「〈開端〉，或者〈歸來〉。」

　　「也可以。」

　　「或者，」凡崔斯用鶴嘴鋤敲著樹樁。「〈重生〉。」他再敲。「〈快樂頌〉。」又敲。「〈春收〉。」又一鋤。「〈頌揚天籟〉。這個如何，布萊克？」

　　「前幾個比較好。」布萊克說。

　　※※※

　　殘樁拔除了，新樹也買了。

　　「別拿帳單給我看。」凡崔斯對他的會計師說。「付錢就是了。」

　　於是，他們所能找到和被挖除、死掉的那棵樹同種的樹當中最高大的一棵，種好了。

　　「萬一它在我的合唱團回來以前就死了呢？」凡崔斯說。

　　「萬一它活了下來，」布萊克說，「而你的合唱團卻飛到了別處？」

　　看來這棵剛種下的樹暫時沒有夭折的跡象。但也並不特別生氣蓬勃，看不出馬上會有來自遙遠南方的小歌唱家飛來棲息的樣子。

　　而且，和那棵樹一樣，天空也空盪盪地。

　　「牠們不知道我在苦等？」凡崔斯說。

　　「除非，」布萊克說，「你修過洲際心電感應術。」

　　「我向環保協會求證過了。他們說燕子的確會在每年特定的某一天回到卡皮斯特拉諾〔譯註：San Juan Capistrano，美國南加州城鎮，每年春天的三月十九日都有燕群由阿根廷飛越七千哩前來此地，秋末又成群飛回阿根廷。 〕，不過其他種類的候鳥有時會遲個一、兩週，也許是善意的謊言吧。」

　　「如果我是你，」布萊克說，「我會瘋狂地談場戀愛，來讓自己轉移注意力。」

　　「我剛剛才談完一場戀愛。」

　　「好吧，」布萊克說，「那只好忍耐了。」

　　一小時比一分鐘更難熬，一天比一小時更難熬，一週又比一天更難熬。最後布萊克問。「沒有鳥？」

　　「沒有鳥。」

　　「真遺憾。我實在不忍心見到你日漸消瘦。」布萊克淡淡地說。

　　那天晚上，凡崔斯差點把電話從牆上扯掉，他害怕又是波士頓交響樂團來的電話。他拿著斧頭靠在那棵新樹的樹幹上，對著它和空曠的天空喊話。

　　「最後機會。」他說。「要是到了早上七點，那支清晨巡邏隊還不現身，我就放棄。」他將斧頭刀鋒往樹幹上一丟，猛灌下兩口伏特加，嗆得眼眶飆出淚來，然後回房睡覺。

　　夜裡他兩度醒來，沒發現任何動靜，只有窗外微風輕拂，翻動著樹葉，連聲鳥叫都沒有。

　　清晨，他淚盈盈地醒來。在夢裡，鳥群回來了，可是他一醒來便知道，那不過是夢。

　　然而……？

　　Hark（聽）！就像古小說裡常出現的。或者List（傾聽）！就像舊戲劇裡頭那樣。

　　他閉上眼睛，微調著耳朵……

　　他起床，發現外面那棵樹似乎變胖了，彷彿一夜間被堆上許多無形的沙袋。樹梢輕輕攪動著，不是因為微風或強風，而是隱在樹葉間的什麼，正帶著節奏在其中來回編織著。他不敢看，只是躺回床上，努力地聆聽，想找出答案。

　　窗外傳來啾一聲。

　　他等著。

　　沉默。

　　繼續吧，他想。

　　又一聲。

　　別呼吸，他想，別讓牠們發現你在偷聽。

　　寂靜。

　　第四聲，接著第五個音符，接著第六個、第七個。

　　老天，這會不會是另一支合唱團，想要嚇跑我那群親愛小作曲家的竊佔者？

　　又一串五連音。

　　也許，他祈求著，牠們只是在調音？

　　又一段十二個音符的連奏，沒有特定的旋律或節奏。當他正要像個瘋狂的指揮家那樣爆發開來，燒了那棵樹──

　　發生了。

　　一個音符接著一個音符，一個音階接著一個音階，流暢的旋律緊接著春天般的清新旋律，一整支合唱團在樹梢迸放音樂的繁花，雀躍宣告著牠們的歸來和歡迎之意。

　　牠們哼唱時，凡崔斯悄悄伸手，抓了紙筆藏在被子裡，免得窸窣的書寫聲驚擾了牠們愈來愈悠揚嘹喨、點亮整片天空、從樹梢湧來令他心生喜悅而開始動手記錄的合聲。

　　電話響了。他迅速拿起話筒，聽見布萊克問他是否已經停止等待。他沒吭聲，只把話筒對著窗口。

　　「有鬼。」布萊克在電話那頭說。

　　「不，有福了。」作曲者低聲說，迅速寫下清唱劇第二號。他大笑，對著天空輕聲呼喊。

　　「拜託，慢一點。圓滑點（legato），別激動（agitato）。」

　　那棵樹和枝椏間的小生物遵從了。

　　激烈快板停止。

　　圓滑的連音揚起。

交會

　　檔案裡有太多借書卡，書架上有太多書，兒童室裡有太多小孩的笑聲，太多報紙等著摺疊整齊然後堆上儲存架……

　　總之，太多雜務。亞當斯小姐將灰髮往斑駁的眉毛一攏，調整一下金框夾鼻眼鏡，拿起圖書館櫃臺上的小銀鈴搖了搖，同時把所有燈關掉又打開。每一次圖書館關門都非常累人。助理英格罕小姐今天提早下班，因為她父親生病了，因此蓋戳印、歸檔和檢查書架的工作重擔全都落在亞當斯小姐肩上。

　　總算蓋完所有書本的戳印，最後一個小孩也溜出了黃銅大門。將門上了鎖，疲憊至極的亞當斯小姐穿過一片寂靜回到樓上，經過一排排由她管理了四十年的書架，在大閱讀桌前站了好一陣子。她把眼鏡放在綠色記事簿上，用拇指和食指捏著她骨骼小巧的鼻梁，按住不動，兩眼緊閉。

　　吵死了。那些在書上用手指塗鴉或者畫卡通插畫，或者穿著溜冰鞋嘎嘎地滑來滑去的孩子。還有那些高中生，進來時大聲笑鬧，離開時也毫不在意地唱著歌。

　　她拿起橡皮印章，開始檢查檔案，挑出裡頭的錯誤，手指在但丁和達爾文之間游動。不久，她聽見有人叩響大門玻璃，看見外頭有個男人的身影想進來。她搖搖頭。那人比手畫腳，無聲懇求著。

　　亞當斯小姐嘆了口氣，打開大門，看見一個穿著制服的年輕人，於是對他說：「很晚了。圖書館關門了。」她瞄了一下他的識別證。「上尉。」

　　「等一下，」這位上尉說，「還記得我嗎？」

　　見她有些猶豫，他又重複說了一遍。

　　「記得你？」她打量著他的臉，尋找著蛛絲馬跡。「有了，我想起來了。」她終於說。「你曾經到這兒來借書。」

　　「是的。」

　　「好多年前了，」她又說，「我慢慢想起來了。」

　　當他站在那兒等待，她努力回想他幾年前的模樣，可是他的年少臉龐並未浮現，也想不起名字。

　　這時他走上前和她握手。

　　「我可以進去嗎？」

　　「這個──」她猶豫著。「好吧。」

　　她領著他上樓，走入沉浸在薄暮中的書堆。這位年輕軍官左右環顧了一陣，徐徐吐出一口氣，伸手拿下一本書，湊在鼻子前，嗅了嗅，差點大笑。

　　「抱歉，亞當斯小姐。妳可曾聞過新書的味道？裝訂，紙張，印刷。就像肚子餓時聞到的新鮮麵包香味。」他環顧著周遭。「現在我很餓，卻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氣氛有點冷，因此她問他打算待多久。

　　「只待幾小時。我正準備從紐約搭火車到洛杉磯，順便從芝加哥過來，看看老地方、老朋友。」他的眼神顯得相當苦惱，雙手扭著他的制服帽，用纖長的手指轉動著。

　　她輕聲說：「有什麼問題嗎？需要我幫忙嗎？」

　　他望著窗外黑暗的城鎮，對街只有寥寥幾扇窗口亮著燈。

　　「我很意外。」他說。

　　「關於什麼？」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真的很蠢，」他看看她，再看著對街的窗口，說，「竟然巴望著當我離開時，每個人都凍結在原地，等著我回來。等我下了火車，我的所有老友全都解凍，跑到車站來和我會面。真傻。」

　　「不。」她說，覺得自在多了。「我們都曾經這麼幻想。我年輕時曾經去巴黎玩，四十歲那年又回到法國，氣憤地發現沒人在等我，許多建築物消失了，我曾經住過的飯店的所有員工也都過世、退休或旅行去了。」

　　他聽了點點頭，卻不知該說什麼。

　　「有人知道你會來嗎？」她問。

　　「我給幾個人寫了信，可是沒回音。我猜他們大概很忙，但總會在家。可是並沒有。」

　　她不自覺衝口而出，連自己都暗暗嚇了一跳。「我在。」她說。

　　「妳在。」他說，笑了笑。「妳不知道我有多高興。」

　　他目光灼灼注視著她，讓她不得不別開眼睛。「你知道嗎，」她說，「我得承認你看來有點眼熟，不過我無法將你的臉和那個多年前來過這兒的小鬼──」

　　「都二十年了！至於他，另一個我的長相──」

　　他掏出一只裝著十來張照片的小皮夾，將一張年約十二歲、有著淘氣笑臉和一頭狂亂金髮、眼看就要從相紙上跳出來的小男孩照片遞給她。

　　「噢，對了。」亞當斯小姐推了一下夾鼻眼鏡，閉上眼睛回想。「原來是他。史柏汀。威廉．亨利．史柏汀。」

　　他點點頭，急切看著她手中的照片。「當時的我很調皮吧？」

　　「沒錯。」她點頭，將照片湊近些，然後擡頭看他。「小惡魔一個。」她把照片還給他。

　　「不過我很愛你。」

　　「是嗎？」他笑開了些。「那妳現在還愛我嗎？」

　　她左看右看，好像答案就在那些黑暗的書架當中。

　　「現在說這個還太早，不是嗎？」

　　「抱歉。」

　　「不，這問題很好，不過需要一點時間。咱們別像你那些凍結的朋友那樣站著不動。來吧，我剛才喝了點夜間咖啡，或許還有剩一些。把帽子給我，外套脫掉。圖書索引在那裡。去找你以前的借書卡吧──」

　　「我的借書卡還在？」他驚訝地說。

　　「圖書館員從來不丟東西。說不定哪天又有誰搭著火車跑來呢。去吧。」

　　她端著咖啡回來時，看見他站在那兒，像隻鳥凝視著半空鳥巢般地低頭看著索引檔案。

　　他把一張印有紫色戳章的舊卡片遞給她。

　　「老天，」他說，「我借了不少書呢。」

　　「一次十本。我說不行，但你還是拿走。而且，」她又說，「還全部看完了！拿去。」她將他的咖啡杯擱在檔案櫃上，看著他抽出一張又一張失效的卡片並輕聲大笑起來。

　　「真不敢相信。我一定是一天到晚窩在這裡吧。我可以把這個帶走嗎，當作紀念？」他舉起那些卡片。她點點頭。「妳能不能帶我四處看看？我是說，也許有些東西我不記得了。」

　　她搖頭，拉著他的手肘。「你不可能忘記的。來吧。你一定知道，這裡是成人閱讀區。」

　　「那時候我十三歲，求妳讓我越區。妳說：『你年紀還太小。』可是──」

　　「最後我還是讓你過來了？」

　　「沒錯。謝了。」

　　他俯瞰著她，又一個念頭浮現腦袋。

　　「妳以前比我高。」他說。

　　她擡頭看他，笑了笑。

　　「我這輩子得經常面對這種事，不過，我還有力氣這麼做。」

　　他沒來得及逃走，她已經用大拇指和食指緊緊夾住他的下巴。他翻著白眼。

　　他說：「我還記得。每次我不乖的時候，妳就捏住我的下巴，彎腰把臉湊在我面前皺著眉頭。皺眉頭很有用。每次妳緊捏我的下巴十秒鐘，我就會乖上好幾天。」

　　她點頭，鬆開他的下巴。

　　他揉著發痛的下巴，兩人往前走時，他低著頭，沒看她。

　　「抱歉，希望妳聽了不會生氣，在我小時候，我經常仰頭看著妳坐在辦公桌前，那麼近卻又那麼遙遠，然後，不知道該不該說，當時我總覺得妳是女上帝，這整座圖書館是全世界，無論我想認識或閱讀這世界的哪個地區、哪個人物或事物，妳都會替我找來。」他停頓了一下，臉頰泛紅。「妳也確實如此。每次妳總是有求必應。妳總能帶領我去發現某個我沒讀過的地區，我不認識的國家。這點我從不曾忘記。」

　　她緩緩環顧著四周的幾千本書。她感覺心情無比平靜。「你真那麼叫我？」

　　「女上帝？對啊。老掛在嘴上呢。」

　　「走吧。」她說。

　　他們一起通過一間間閱覽室，下樓來到報紙檔案區，然後又回到樓上，他突然靠著樓梯扶手，緊抓不放。

　　「亞當斯小姐。」他說。

　　「怎麼了，上尉？」

　　他吁了口氣，「我好害怕。我不想離開。我好怕。」

　　她的手自動伸出，挽住他的臂膀。在重重暗影中，她說：「有時我也會害怕。你怕什麼呢？」

　　「我不想就這樣離開，連聲再見都沒說。還沒回來前，我很想和我所有老友見面，握手，拍拍他們的肩膀，我也不知道，也許開開玩笑。」他停頓，等著，又往下說。「可是我在鎮上繞了又繞，沒人認識我。大家都離開了。」

　　牆上掛鐘的擺錘來回擺盪，亮閃閃地，聲音小得聽不見。

　　亞當斯小姐不知該往哪兒走，只好挽著他的手臂，帶他走上最後幾級樓梯，離開底下的大理石藏書室，來到裝潢明亮的最上層。

　　他環顧周遭，搖了搖頭。「這兒也沒半個人。」

　　「你真這麼想？」

　　「不然人在哪裡？我那些老朋友有誰曾經回來探訪、借書或者還書？」

　　「很少。」她說。「不過，你可曾發現托馬斯．沃爾夫（Thomas Wolfe）犯了個錯？」

　　「沃爾夫？那個小說怪傑？犯錯？」

　　「他一本小說的書名。」

　　「《回不了家的人》（You Can’t Go Home Again）？」他猜測。

　　「就是這本。他錯了。家就在這裡。你的朋友們依然在這兒。這裡是你的避暑勝地。」

　　「是啊。神話，傳奇故事，木乃伊，阿茲提克國王，會吐出蟾蜍的邪惡姊妹。我確實在這兒度過不少時光。可我沒看見半個我的朋友。」

　　「這個嘛。」

　　他還沒開口，她已經打開一盞綠燈罩的桌燈。隱密的燈光灑在一張小桌上。

　　「是不是很棒？」她說。「現在大部分的圖書館都太亮了。應該要有些陰影的，你不覺得？有些神祕感，對吧？這樣到了深夜，那些野獸才能爬下書架，蹲在這叢林綠的燈光旁邊，吐著氣翻開一頁頁書。我很瘋吧？」

　　「我一點都不覺得。」

　　「很好。坐下。我已經知道你的名字，也全部回想起來了。」

　　「不可能。」

　　「是嗎？看著吧。」

　　她說著消失在層層書架中，出來時抱著十本書，她把那些書豎立著排列開來，書頁朝下略為散開，書脊朝上，讓他能夠看見書名。

　　「一九三〇年夏天，那年你多大？十歲，你在一星期內讀完了這些書。」

　　「奧茲國？桃樂絲？魔法師？對，沒錯。」

　　她把其他書立在旁邊。「《愛麗絲夢遊仙境》、《愛麗絲鏡中奇遇》。過了一個月你又來借這兩本書。」「可是，」當時我說，「你已經看過了。」「可是，」你說，「還讀得不夠熟，還說不出來。我要能大聲說給別人聽。」

　　「老天，」他輕聲說，「我真這麼說？」

　　「真的。這兒還有幾本你讀了十幾遍的。希臘神話，羅馬、埃及神話。挪威、中國神話。你胃口好極了。」

　　「我三歲那年，圖坦卡門王的墳墓出土，他的凹版照片讓我大開眼界。妳還拿了哪些書？」

　　「《人猿泰山》。這本書你借了……」

　　「好幾十遍！約翰．卡特。《火星戰神》〔譯註：Warlord of Mars，為《人猿泰山》作者Edgar Rice Burroughs火星系列小說之一，主角為John Carter。〕，看了四十幾遍。我的天，親愛的女士，妳怎麼可能全都記得？」

　　「你老是窩在這裡。夏天，你總是在那裡等我開門。中午你會回家吃飯，但有時也會帶三明治來，坐在外面的石獅子旁邊吃。有時很晚了你還沒回家，你父親會來拎著你的耳朵把你拖回去。」

　　「可是──」

　　「你從不玩耍，從不趁著好天氣跑出去打棒球，也不玩足球，我想。為什麼呢？」

　　他回頭瞥一眼大門。「因為他們在等我。」

　　「誰？」

　　「妳知道的。那些從不借書也不看書的人。就是他們。那些人。」

　　她回想著。「噢，我想起來了。那些小流氓。他們為什麼要追你呢？」

　　「因為他們知道我愛看書，不把他們看在眼裡。」

　　「你能平安無事真是奇蹟呢。以前我常在傍晚看見你駝著背在那兒看書。你的樣子好孤單。」

　　「不孤單，我有它們。我的伴。」

　　「這裡還有。」

　　她放下《劫後英雄傳》、《羅賓漢》和《金銀島》。

　　「噢，」他說，「還有親愛的詭異的愛倫坡先生。我愛死了他的《紅死病的面具》。」

　　「你三天兩頭來借這本書，後來我要你辦理永久借閱，除非有別人想借。六個月後，有人要借了，你把書拿來，我看得出你非常不情願。過了幾天，我又讓你繼續留著這本書一年。我不記得後來你有沒有──」

　　「書在加州家裡，我是不是該──」

　　「不，不用了。好啦，這些是你的書，我再去拿些過來。」

　　她回來時，不是拿一堆，而是一次拿一本，就像每一本都是獨一無二的。

　　她開始在另一列史前巨石群裡頭逡巡。當她把那些散發著孤寂神采的書放下，他便說出它們的書名和作者的名字，還有當年和他隔桌而坐的那些人的名字，他們安靜看著書，有時大聲唸出書中的精采部分，唸得那麼動人，沒人要他們「安靜」或「閉嘴」，連一聲「噓」都沒有。

　　她將第一本書放下，他眼前立刻出現一片開滿金雀花的原野，風吹拂著一個跑過原野的年輕女子，這時開始下雪，遠遠地有人喊著「凱西」，雪落下時，他看見一個六年級時坐在他對面、陪他一起走路上學的女孩，她兩眼凝視著微風輕拂的原野、落雪和那個身處在另一個冬季的迷路的女人。

　　第二本書放下，一匹美麗的黑馬奔馳在夏日草原上，騎在馬背上的是另一個女孩，她躲在書後面，大膽地遞紙條給他，那年他十二歲。

　　接著是有著雪娘〔譯註：The Snow Maiden，俄羅斯童話。〕臉龐的遙遠幽靈，她的頭髮是由夏季微風彈奏著的長長金豎琴；她永遠向著拜占庭帝國航行，那兒的國王常在黃昏和黎明時分，就著精美籠子裡的金絲雀的歌聲打盹。幾千個日子前的下午，她常在校園四周徘徊，然後到深邃的湖水中游泳，再也沒出來過，也從未被找到，可是現在她突然在這綠燈罩下的幽暗光影中著陸，打開葉慈的詩集，終於從拜占庭帝國航向家園。

　　她的右邊是名字比任何人都來得好記的約翰．哈夫。他聲稱爬過鎮上的每一棵樹而且從來沒摔下來過。他有本事一口氣跑過西瓜田，踩踏著西瓜，腳不落地，然後一棒子敲下大堆栗子；他會一大早在你窗前唱歌，連續四個年級都寫同樣內容的馬克吐溫小說的讀書報告，被老師逮到時也只輕輕撂下一句：「叫我哈克〔譯註：Huck，馬克吐溫所著《湯姆歷險記》中的主角。〕。」

　　他的右邊是鎮上旅館老闆的蒼白兒子。他看來像是從來不睡覺的樣子，常信誓旦旦地說鎮上每間空房子都鬧鬼，還帶著你去證明給你看，鼓動他的如簧之舌，皺著鼻子，喉嚨呼嚕嚕發出漫長十月的死亡之聲，阿夏古屋〔譯註：The Fall of the House of Usher，愛倫坡小說。〕那無以名狀的恐怖崩塌聲響。

　　他旁邊是另一個女孩。

　　她旁邊是……

　　再過去……

　　亞當斯小姐放下最後一本書。

　　他立刻想起多年前，大家對這種事總是密而不宣的時候，有一天，那個容貌姣好的女孩擡起頭──當時他是懵懂的十二歲，而她是聰穎的十三歲──悄聲對他說：「我是美女，你呢？你是野獸嗎？」

　　此刻，多年之後，他很想回答那個小而美麗的幽魂：「不是。他躲在乾草堆裡，當鐘聲敲響三下，他將偷偷爬出來飲酒。」

　　沒了，所有書都已就位，由他的自我形成的外圈，和由回憶中的臉孔構築的內圈，活了過來，帶著夏天和秋天的名字。

　　他久久坐在那裡，然後又坐了好一會兒，接著，他伸手一本本拿起那些曾經屬於他、現在依然如此的書，打開來，讀著，闔上，再拿起另一本，直到拿完外圈的最後一本，然後轉身摸索、探尋並找到了河面上的浮筏、肆虐著暴風雨的金雀花原野、奔馳著美麗黑馬和牠的迷人騎士的草原。

　　他聽見在他背後，那位女圖書館員悄悄走開，留下他和白紙黑字獨處……

　　不知過了多久，他靠回椅背，揉著眼睛，環顧著那座堡壘，那道圍牆，那道書本築成的羅馬軍營，然後點點頭，濕了眼眶。

　　「果然。」

　　他聽見她從背後走來。

　　「怎麼？」

　　「妳剛才說的，沃爾夫小說的書名。果然錯了。一切都還在這裡，不曾改變。」

　　「將來也不會改變，只要我在這兒。」她說。

　　「千萬別離開。」

　　「只要你常回來，我就不走。」

　　這時，鎮外不遠處，一列火車呼嘯著駛來。她說：「是你的？」

　　「不是，但也快了。」他說著起身，繞著那座高聳的小紀念塔走著，然後一本本地將它們的封面闔上，嘴裡喃喃唸著那些懷念的書名和懷念的老友名字。

　　「我們得把它們放回書架上嗎？」他說。

　　她看看他，再看看那兩道圓圈，久久才說：「明天再放也可以。怎麼？」

　　「說不定，」他說，「到了夜裡，因為那些燈罩的緣故，翠綠，像叢林，妳說的那些野獸會爬出來，用牠們的氣息吹開書頁。說不定──」

　　「還有呢？」

　　「說不定我那些朋友，這些年來都躲在書架上的，也會全部跑出來。」

　　「他們已經在這兒了。」她輕聲說。

　　「沒錯，」他點頭說，「他們在這裡。」

　　但他仍然動不了。

　　她靜悄悄地退回辦公室。走到辦公桌前，她回頭大喊，這夜最後的呼喊。

　　「關門時間到。關門時間到了，孩子們。」

　　她迅速熄掉所有燈光再打開，明滅之間，有如圖書館的黃昏。

　　他離開那張陳列著雙圓弧書本的桌子，朝她走去，說道：「我可以走了。」

　　「是的，」她說：「威廉．亨利．史柏汀。你可以走了。」

　　他們一起下樓，她一邊關掉檯燈，一盞盞的關掉檯燈。她幫他穿上外套，然後，想也沒想，他牽起她的手來，親吻她的手指。

　　這動作太唐突，她差點大笑出聲，但隨即說：「還記得亨利．詹姆斯做了和你一樣的動作時，艾迪絲．沃頓〔譯註：Henry James、Edith Wharton，十九世紀美國作家，兩人為摯友。 〕是怎麼說的嗎？」

　　「她是怎麼說的？」

　　「韻味是從手肘發出的。」

　　兩人一起仰頭大笑，他轉身走下大理石階，朝著污斑點點的玻璃大門走去。到了樓梯底下，他擡頭對她說：「今天晚上妳睡覺前，想想我十二歲時是怎麼叫妳的，然後大聲說出來。」

　　「我忘了。」她說。

　　「才不，妳記得。」

　　鎮外，又一列火車呼呼駛來。

　　他打開圖書館大門，踏了出去，走遠了。

　　她的手擱在最後一盞檯燈的開關上，回頭瞥一眼遠遠那張桌子上排成雙重圓圈的書本，心想：「當時他是怎麼叫我的？」

　　「噢，對了。」片刻後，她說。

　　然後關掉最後一盞檯燈。

土壤免費

　　墓園位於城市的中心。四周圍繞著滑駛在閃亮藍色軌道上的電車，和許多排放廢氣與噪音的汽車。可是一旦進了牆內，便是個孤絕的世界。因為方圓半哩的範圍內，是一大片黑黝黝的樹林，還有像灰白蘑菇般從泥地裡長出、潮濕陰冷的墓碑。一條碎石路從入口通往暗處，鐵柵大門內聳立著一棟有著六面山形牆和一座圓頂閣樓的維多利亞時期的哥德式房屋。前門廊的燈光照亮了一個老人的孤獨身影，沒抽菸，沒看書，一動不動地坐著。如果你深吸一口氣，會發現他身上帶著海水、尿、莎草紙、引燃物、象牙還有柚木的氣味。他想說話時，他的假牙便自動啟動他的嘴。這時他那雙細小的黃瞳眼睛抽動著，撥火孔般的鼻孔突然縮小，因為有個陌生人沿著碎石路嘎吱嘎吱走來，一腳踏在門廊臺階上。

　　「晚安。」陌生人說。一個年輕人，二十歲左右。

　　老人點點頭，兩手仍然靜靜擱在膝蓋上。

　　「我看見大門的招牌。」陌生人又說。「上頭寫著『土壤免費』。」

　　老人微微點著頭。

　　陌生人勉強擠出笑容。「說來可笑，不過我真的被那塊招牌吸引了。」

　　門廊內有片玻璃扇，燈光透過這片染著藍、紅、黃色的玻璃扇投射在老人臉上。他似乎完全不以為意。

　　「我心想，土壤免費？我從沒想過你們會有多餘的土壤。你們挖個洞，把棺材放進去，然後又把洞填滿，應該不會有剩下的土壤，對吧？於是我想……」

　　老人傾身向前。這動作太突然了，陌生人趕緊將踏在底層臺階上的腳縮回。

　　「你要嗎？」老人說。

　　「這，不，不要，我只是好奇。那樣的招牌總會令人好奇的。」

　　「坐吧。」老人說。

　　「謝謝。」年輕人不安地坐在階梯上。「你知道的，平常人經驗再多，很少有人想像得到，經營墓園是怎麼回事。」

　　「然後呢？」老人說。

　　「我是說，例如挖墳需要多少時間。」

　　老人靠回椅背。「天氣涼爽的話，兩小時。熱天，四小時。非常熱，六小時。非常涼爽，還沒冷到凍僵的地步，而是真的很涼爽，一個人可以在一小時內挖好一座墳墓，然後回家喝杯熱巧克力加白蘭地。再優秀的人手在大熱天裡，還不如一個差勁的人手在涼爽的天氣裡工作。挖開一座墳墓或許得花個八小時，不過這兒有些挖好的土壤，全是沃土，沒有石頭。」

　　「我很好奇冬天是什麼情形。」

　　「遇上暴風雪，我們會將死者，和尚未寄送的郵件存放在冷凍室裡，到了春天便得花一整個月動鍬動鏟的了。」

　　「播種耕耘的季節，對吧？」陌生人大笑。

　　「可以這麼說。」

　　「你們在冬天難道從來不挖墳？為了特別的葬禮？特別的死者？」

　　「有些墓園有種水力挖掘裝置。將熱水透過葉片打進土裡，這樣一座墳墓很快就挖好了，就像挖礦床一樣，就算地面結了層冰也沒問題。我們沒那種裝置。我們只用鶴嘴鋤和鐵鍬。」

　　年輕人猶豫了一下。「你不會覺得困擾嗎？」

　　「你是說，我可曾感到害怕？」

　　「呃……是的。」

　　老人掏出菸斗，填了些菸絲，用粗硬的大拇指壓平，然後點燃，吐出一小縷煙霧。

　　「不曾。」最後他說。

　　年輕人的肩膀一沉。

　　「失望？」老人說。

　　「我以為，也許在你……」

　　「年輕的時候，也許吧。從前……」

　　「果然有段精采往事！」年輕人往臺階上挪動一步。

　　老人瞪著他，然後繼續抽菸斗。「從前。」他凝視著那些大理石塚和昏暗的樹林。「這座墓園歸我祖父管。我出生在這裡。挖墓工人的孩子，得學會凡事別想太多。」

　　老人猛吸幾口，繼續說：

　　「我十八歲那年，有一次家人度假去了，我一個人留下來照顧墓園，割草、挖土等等的。一個人，得在十月挖完四座墳墓，一道冷鋒越過湖面而來，墓穴裡全是冰霜，墓碑變成白色，地面硬梆梆的。

　　「某個晚上，我走到外面。沒有月亮。腳下是堅硬的草地，我可以看見自己吐出的白霧。我兩手插著口袋，走著，聽著。」

　　老人從細小的鼻孔呼出幽靈似的煙霧。「然後我聽見了聲音，在地底下。我愣住。那是人的聲音，尖叫聲。有人被埋在底下，醒了過來，聽見我的腳步聲，於是大聲呼叫。我呆站著。他們不停尖叫，砰砰敲著泥土。冷天裡，泥地就像瓷器，叮叮響著，明白了吧？

　　「總之──」老人閉上眼睛回想著。「我站在那兒，血液像是被湖上吹來的風凍住了。是玩笑？我左看右看，心想。是幻覺？不對，聲音就在我腳底下，清清楚楚。是女人的聲音。所有墓碑我都熟悉。」老人抖動著眼皮。「我能照著字母順序背誦它們的名字和年月日。隨便舉個年份，我能馬上告訴你。一八九九年如何？傑克．史密斯在那年走了。一九二三？貝蒂．達曼死了。一九三三？P．H．莫蘭。隨便舉個月份。八月？去年八月，我們埋葬了韓莉耶塔．威爾斯。一九一八年八月？漢龍祖母，一家人全死了！流行性感冒！隨便舉一天，八月四日？史密斯．柏克，雪碧也跟著走了。威廉森呢？他葬在那邊的山丘上，粉紅色墓碑。道格拉斯？在小溪邊……」

　　「說故事。」年輕人急切地說。

　　「嗄？」

　　「你剛才說的那個故事。」

　　「噢，地底下的聲音是吧？話說我認得所有的墓碑。我站在那裡，推測那個地底下的聲音來自韓莉耶塔．法蘭威爾，漂亮女孩，二十四歲，在伊利特劇院彈鋼琴。高大，優雅，金髮美女。我怎麼認得出她的聲音？因為我站的地方全是男性墳墓，她是唯一的女性。我跑過去，耳朵貼著她的墓碑。沒錯！是她的聲音，正在底下尖叫！

　　「『法蘭威爾小姐！』我叫著。

　　「『法蘭威爾小姐，』我又叫。

　　「我聽見她的聲音在地底下，只不過變成了啜泣聲。也許她聽見了我的叫聲，也許沒聽見。總之她哭個不停。我飛奔下山，途中絆了一跤，頭撞上一塊石頭，掙扎著爬起來，連我也開始尖叫了。我跑到工具棚，一身是血，胡亂翻著工具，最後我呆立在月光下，手上只拿著支鐵鍬。整片墓地都結了冰，硬得跟什麼似地。我倒在一棵樹下。我先得花三分鐘回到她的墳墓前，再花八小時連夜挖出她的棺木。地面硬得跟玻璃一樣。棺木畢竟只是棺木，裡頭的空氣就那麼些。韓莉耶塔．法蘭威爾已經下葬兩天了，那時天氣還沒轉冷，她睡了兩天，把空氣都用光了，而且冷鋒來之前還下了雨，因此她的棺木上方的泥地全都滲了雨水，現在全結了冰。我很可能得挖上八小時。聽她的尖叫聲，裡頭的空氣絕對撐不過一小時。」

　　老人的菸斗已經熄滅。他在椅子裡搖晃著身體，一前一後搖晃，不再吭聲。

　　「然後呢？」年輕人說。「你做了什麼？」

　　「什麼都沒做。」老人說。

　　「什麼都沒做？」

　　「我也無能為力啊。地面都凍結了，就算六個大漢也挖不動，附近又沒有熱水。而且在我聽見之前，她或許已經呼叫了好幾個小時，所以……」

　　「你真的──什麼都沒做？」

　　「有的。我把鐵鍬和鑿子放回工具棚，把棚子上鎖然後回到屋內，生了堆火，喝了熱巧克力，一邊發抖。換作是你，你會怎麼做？」

　　「我──」

　　「你會不會連著八小時挖掘結了冰的地面，明知道等你挖出她來時，她已經累死、冷死、窒息而死？然後又得重新把她埋回去？還得通知她的家人，向他們報告這件事？」

　　年輕人沒吭聲。門廊上，幾隻蚊子繞著那盞燈泡嗚嗚地飛。

　　「原來如此。」年輕人說。

　　老人吸著菸斗。「我哭了一整夜，因為我一點都使不上力。」他睜開眼睛，吃驚地望著周遭，像是剛聽完一則別人的故事。

　　「故事真精采。」年輕人說。

　　「不，」老人說，「那可是千真萬確的。想不想聽別的？看見那邊有個醜天使的大墓碑了嗎？那是亞當．克里斯賓的墳墓。親戚間起爭執，法官下令驗屍看是否被下了毒。檢查結果沒有任何發現。於是將他放回去，可是這時候他墳墓裡的泥土已經和別處的泥土混在一起。我們只好從四面八方挖來泥土。過去那塊墓地，有個折翼天使雕像的？瑪莉露．菲普斯。我們把她挖出來運送到伊利諾州埃爾金。又是親人互控。她離開後，墓穴就一直空著，呃，空了三個禮拜吧。沒有其他人下葬。在這期間，她墓地的泥土也和別人的混在一起。過去第六個墳墓，墓碑朝北的那個，那是亨利．道格拉斯．鍾斯。死後無人聞問六十年，然後突然成了名人。現在他已經移靈到南北戰爭紀念碑下。當時他的墳墓空了兩個月，沒人想用南方佬用過的墓穴，因為我們都支持北方的格蘭特將軍。因此他的泥土被撒得到處都是。現在你明白那塊「土壤免費」招牌是什麼用意了吧？」

　　年輕人望著大片墓地。「那麼，」他說，「你們準備送人的泥土是從哪裡來的？」

　　老人用菸斗往前一指，陌生人循著手勢看過去，果然，附近的圍牆旁有座土丘，大約十呎長、三呎高，全是土壤和黃褐、棕褐和焦茶色等深淺不一的草叢。

　　「去瞧瞧吧。」老人說。

　　年輕人緩緩走過去，站在土塚旁。

　　「踢看看，」老人說，「看是不是真的。」

　　年輕人踢了一下，臉色突然轉白。

　　「你聽見了嗎？」他說。

　　「聽見什麼？」老人望著別處。

　　陌生人聽了會兒，搖頭。「沒事。」

　　「那麼，」老人敲掉菸斗的灰燼，問他：「你需要多少免費土壤？」

　　「我沒想過。」

　　「有，你想過。」老人說。「不然你就不會開著你的輕型貨車從墓園門口經過了。聽覺靈敏得很。剛才我聽見了你的引擎聲。要多少？」

　　「唔，」年輕人不安的說：「我的後院是八十呎長、四十呎寬。大約需要一吋深的表土。所以……？」

　　「我看，」老人說：「大約是土堆的一半。算了，全部拿去吧，反正也沒人要。」

　　「你是說──」

　　「我是說，那座土墩始終在長高又變矮、矮了又長高、上下混雜的狀態，從格蘭特將軍拿下里奇蒙、謝曼將軍到達海岸的年代開始就一直沒變過。那裡頭摻雜著南北戰爭的泥土、棺木細屑，還有拉法葉將軍和尊貴的愛倫坡一見如故的時代留下的絲緞棺木碎片。裡頭還有千百場葬禮剩下的花朵和花束。寄給那些從未能夠越洋返家的黑森僱傭兵和巴黎砲手的慰問卡的碎片。那堆土壤裡含有豐富的骨粉和棺木花飾，我真該向你索費的。趁我還沒開口，去拿鏟子吧。」

　　「待在那裡別離開。」年輕人舉起一手來說。

　　「我哪兒都沒打算去，」老人說，「這附近也沒人會妄動。」

　　※※※

　　那輛半履帶車開到了土墩旁邊，年輕人鑽進車內找鏟子。

　　老人說：「不用找了。」

　　老人又說：「墓園的鏟子最好用。熟悉的工具，熟悉的泥土。氣味相投，挖起來也比較順手。」

　　老人說著往一支半埋在那堆黝黑土墩上的鏟子點了下頭。年輕人聳聳肩，走了過去。

　　那支墓園的鐵鍬被抽出，發出一聲輕嘆。周圍的古老土塊也帶著同樣的嘆息聲崩落。

　　他開始挖掘，來回奔走，將土壤填滿他那輛半履帶車的後車廂，這當中老人用眼角瞄著他：

　　「我說過，那裡頭不只是泥土。一八二一年戰爭〔譯註：指一八一二年到一八一五年的英美戰爭。〕，聖胡安山追捕行動〔譯註：一八九八年美國與西班牙之間為了爭奪殖民地古巴，所發動之戰爭其中一場戰役。〕，蓋茲堡戰役〔譯註：一八六三年南北戰爭的一場著名戰役，死傷慘重。〕，一九一八年十月的流感大流行，全都從那些埋葬、被挖空再填滿的墳墓撒播開來。無數死者的遺體在泥土裡發酵，各種榮耀融入了那片混合物，金屬棺材和棺木把手的鐵鏽，不見了鞋子的鞋帶，長長短短的頭髮。你可曾見過死者的頭髮被編成辮子，拿來黏在遺照上織成皇冠的？那是照片中笑容粲然、眼神諧趣的某人生前僅存的東西，而她彷彿知道自己已不在人世。頭髮，肩章，不是完整的肩章，而只是一股線頭，所有這些連同已經乾涸的血液一起埋葬。」

　　年輕人剷完了土壤，汗水淋漓地，他把鐵鍬丟回泥地。

　　老人說：「一起拿去吧。墓園的泥土，墓園的鏟子氣味相投。」

　　「明天我就把它送回來。」年輕人將鐵鍬丟上堆滿泥土的貨車。

　　「不用了。你拿了泥土，鏟子也一起給你。只要你別把那些免費土壤送回來。」

　　「我為什麼要那麼做？」

　　「反正別送回來。」老人說，但沒有移動，只看著年輕人爬上貨車，發動引擎。

　　他坐著聆聽後面平板上那堆土壤的顫動、嘆息聲。

　　「你還在等什麼呢？」老人說。

　　※※※

　　這輛輕薄的貨車在薄暮的餘光中奔馳，被逐漸逼近的黑暗追逐著。雲朵在頭頂疾奔，不知被什麼攪得心神不寧。地平線上，雷聲敲響。幾滴雨落在擋風玻璃上，促使年輕人狂踩油門，轉入他居住的街道，這時太陽已沉沒，狂風大作，他小屋周圍的樹林被吹得鞠躬哈腰。

　　他跳下車，看了看天空、他的房子和空盪的花園。幾滴冷雨打在他臉上，讓他下了決心；他把那輛笨重的貨車開進空無一物的院子，拉開後面的金屬護欄插栓，將它打開大約一吋寬，讓少量泥土流下，然後開始在院子裡反覆倒車、前進，讓那黝黑的物體低語著流下，讓那怪異、神祕的土壤呢喃著撒落，直到貨車空了，他站在夜風中，看著黑色的土壤隨風攪動。

　　然後他把車子鎖進車庫，回到後門廊上站著，心想，不需要灑水。暴風雨自然會滋潤這片土壤。

　　他久久站在那裡，注視著那片墓園覆土，等著下雨。突然，他想，我這是在等什麼呢？老天！然後進屋去。

　　十點，一陣雷雨敲擊著窗玻璃，灑在黑暗的花園。十一點，雨持續不斷地降下，排水溝唏哩呼嚕一陣猛吞。

　　午夜，雨勢更大了。他去查看那片黝黑的新土是否被沖蝕了，但只看見那些黑泥像是一大塊黑色海綿般地狂飲著雨水，被遙遠天際的閃電照亮。

　　凌晨一點，尼加拉瓜瀑布般的大雨撼動整棟屋子，窗戶全被遮掩，電燈搖晃個不停。

　　之後，突然間，這陣滂沱大雨，尼加拉瓜瀑布，停了，緊接著閃電大作，劈哩啪啦橫掃過緊鄰著房子、就在窗外的那片黑土，有如千萬盞閃光燈泡同時點亮般迸裂著強光。接著，大片黑幕隨著雷聲落下，劈天裂地的雷響搖撼著萬物。

　　他躺在床上，渴求著有隻狗什麼的可以擁抱，以補償無人陪伴的空虛，他緊擁著被單，頭埋在裡頭，然後在一室寂靜中起身，空氣靜止，暴風雨已經離去，雨也停了，外歸於寧靜，最後幾滴雨早已滲入那片顫動的土壤。

　　他渾身顫抖，抖個不停，不得不抱住冰冷的身軀來止住顫抖。他感覺口渴，卻無法移動身子到廚房去喝水、牛奶或剩下的酒什麼的。他躺回床上，唇乾舌燥，不知為何眼裡漲滿了淚水。

　　土壤免費，他想著。老天，多麼荒唐的一夜。土壤免費！

　　兩點鐘，他聽見手錶輕柔的滴答聲。

　　兩點半，他感覺手腕、腳踝和頸子的脈搏怦動著，接著是太陽穴和腦袋裡。

　　整座房子在風中傾斜，聆聽著。

　　屋外的寂靜夜色中，風已乏力，浸滿雨水的庭院橫躺在那兒，等著。

　　終於……有了。他張開眼睛，轉頭朝向隔著百葉窗的窗口。

　　他屏住呼吸。什麼？有了？有什麼？

　　窗外，牆壁那頭，屋子外面，屋外的某個角落，有一聲嘆息，沙沙聲，聲音愈來愈大。草在長高？花開了？泥土在流動、崩塌？

　　一聲大大的嘆息，一種濃淡陰影和深淺色調的混合體。有東西正在長高。有東西在蠢動。

　　他的血液凍結。他的心臟頓止

　　屋外一片黑暗中，在院子裡。

　　秋天來臨了。

　　十月就在眼前。

　　他的庭院給了他……

　　滿園豐收。

臨終祝禱

　　哈里森．庫柏並不算老，才三十九歲，已經遠離三十大關，貼近四十歲邊界了，他的脾氣和生活態度也和以前大不相同了。眼看這位才子就要成為一個聰穎優秀、未婚、沒有婚約而且沒有子女可引以為傲的人。沒有太多事情好做的他，在一九九九年夏天的某天清晨哭著醒來。

　　「怎麼會！」

　　他下了床，在鏡子前看著自己的淚眼，端詳著自己的愁容，追蹤著悲傷的來源。他像孩子般對情緒感到好奇，繪製著自己的情緒地圖，但找不到絕望之國的核心城市，只有一片廣大無涯的哀愁。於是他開始刮鬍子。

　　但這毫無幫助，因為哈里森．庫柏不小心踢中某個祕密的哀傷之泉，他一邊刮臉，這泉水一邊涓涓滑下他堆滿泡沫的臉頰。

　　「老天，」他大叫，「我在參加葬禮，問題是誰死了？」

　　他吃了比平常濕軟的早餐吐司，然後一頭鑽進實驗室，想看看是否能透過時光旅行器，找到關於他眼睛的謎團，為何那裡落雨，而身體的其他部位都好端端的。

　　時光旅行器？沒錯。

　　哈里森．庫柏十年來的大部分時間都花在裝設通向渾沌的過去和難測未來的電路上。大部分男人熱中於探究象徵美女的汽車。哈里森．庫柏則是夢想著能夠藉著空氣和電流的結合完成他稱作「摩比斯機」的東西。

　　他曾在酒後淡然地告訴朋友，說他擷取了一條未來的環帶和一條過去的環帶，將它們各扭轉半圈然後連結起來，這樣便成了只有單面的環帶。就像那位十九世紀數學家摩比斯黏接8字形的雙圈一樣〔譯註：德國數學家Augustus Mobius發現將一條長帶扭轉一百八十度，再將兩端黏合起來，具有單面性質，稱為「摩比斯環（Mobius Strip）」。〕。

　　「噢，對了，摩比斯。」朋友們應和著。

　　他們真正的意思是：「噢，不會吧。晚安了。」

　　哈里森不是瘋狂科學家，不過卻是無可救藥的無趣。他也明白這點，於是回家去繼續做他的摩比斯機。如今，在這個冷雨從他眼睛滴落的奇怪早晨，他站在那兒注視著他發明的裝置，很驚訝自己並未帶著創造者的雀躍起舞。

　　一陣實驗室的門鈴聲打斷他的思維，他去開門，發現外頭站著一個稀有人物，一個如假包換的騎著單車的西聯郵遞小弟。他簽收了電報，正要關門，瞧見那個男孩緊盯著摩比斯機。

　　「那──」男孩睜大眼睛驚呼：「是什麼東西？」

　　哈里森退到一旁，讓男孩繞著機器走了一大圈。男孩的眼睛滴溜溜地打轉，打量著那臺用紅銅、黃銅和銀打造而成的亮閃閃的巨大∞字形環狀機械。

　　「對了！」男孩大叫，眼睛發亮。「一定是時光機！」

　　「猜對啦。」

　　「你什麼時候出發？」男孩說，「你打算去哪裡？和哪些人見面？亞歷山大？凱撒？拿破崙？希特勒？」

　　「不，不是。」

　　男孩繼續唸出他的名單。「林肯──」

　　「這就比較可能了。」

　　「格蘭特將軍！羅斯福！班傑明．富蘭克林！」

　　「沒錯，富蘭克林。」

　　「你真幸運。」

　　「是嗎？」哈里森吃驚的發現自己點著頭。「老天，說得也是，突然間──」

　　突然間，他明白他早上為何哭著醒來了。

　　他緊抓著男孩的手。「太感激了。你真是絕妙的催化劑──」

　　「催──？」

　　「就像羅夏墨跡測驗──讓我決定列出自己的名單──好了，請悄悄地、安靜地──出去！抱歉。」

　　大門關上。他跑進書房打電話，按了一組號碼，等著，一邊瀏覽書架上的上千本書。

　　「是的，是我，」他喃喃說著，迅速掃瞄著那些閃亮的燙金書名。「你們幾個。兩個、三個，四個更好。喂！山姆，薩繆爾？你能不能在五分鐘內趕來，或者三分鐘？非常緊急。快過來！」

　　他掛了電話，轉身，伸手到書架上。

　　「莎士比亞，」他自語著，「威廉，會是──你？」

　　※※※

　　實驗室門打開，山姆／薩繆爾探頭進來，愣在那兒。

　　只見在那臺巨大的8字形摩比斯機的中央坐著哈里森．庫柏，一身皮革外套和閃亮長靴，還打包了午餐盒。他彎著兩隻手臂，手肘朝外，手指擱在電腦控制盤上。

　　「你的飛行帽和擋風眼鏡呢？」薩繆爾問。

　　哈里森掏出它們來，戴上，不自然的笑了笑。

　　「你真的準備出發了！」薩繆爾大步走向機器，衝著那位相當怪異的乘客說。「怎麼了，庫柏，發生了什麼事？」

　　「早上我醒來，哭了。」

　　「是啊。昨晚我大聲朗誦了電話簿。果然有用。」

　　「不，我要你唸這些給我聽。」

　　庫桕說著把幾本書交給他。

　　「那有什麼問題！每次上英國文學課我們不是打屁聊天就是醉得跟什麼一樣。」

　　「讓我因為找到解答而感動流淚吧！」

　　「什麼的解答？」

　　「這些書為何失傳。它們為何一直被埋沒，有些作品直到一九二〇年以後才被人發現並發行。」

　　「少廢話，快說重點，」薩繆爾說，「你是要我專程跑來聽你說教的，還是問我意見？」

　　哈里森跳下機器，推著薩繆爾進入書房。

　　「你得替我安排旅行地圖。」

　　「旅行？旅行！」

　　「我打算出發去進行一趟遙遠的偉大文學之旅。一個人的救世軍。」

　　「去救人？」

　　「不是，去拯救靈魂。如果靈魂死了，生命又有什麼意義？告訴我有哪些作家總是讓我們徹夜不眠然後在黎明時流著淚醒來。這裡有白蘭地。喝吧！記得嗎？」

　　「記得。」

　　「把他們列出來。從新英格蘭的傷感作家開始吧。憂鬱，孤僻，最後投海溺死，一個六十歲的失落的靈魂。好了，還有哪些憂鬱的天才是我們經常聊到的？」

　　「老天！」薩繆爾大叫。「你真要去拜訪他們？啊，哈里森，哈利，我好愛你！」

　　「閉嘴。記得你是怎麼寫笑話的？反其道而行，先大笑再思考。所以，我們得先大哭然後循著淚水找到源頭。得先發現鯨魚才能找到小蝦米。」

　　「昨晚我節錄了──」

　　「然後呢？」

　　「然後我們談了話──」

　　「繼續。」

　　「嗯──」

　　薩繆爾大口喝下白蘭地，眼睛冒出了火燄。

　　「把這段寫下來！」

　　他們寫著然後跑開。

　　※※※

　　「你到了那邊以後會怎麼做，圖書館博士？」

　　坐在龐大的摩比斯環陰影底下的哈里森大笑著點頭。「沒錯，哈里森．庫柏，文學牧原博士，專門拯救那些沒了草原可以獵食的善良老獅子，牠們需要的只是一點關愛、一點掌聲、醉人的文字，而這些全都在我心中，全都在我舌尖。為我歡呼。再會。後會有期。」

　　「保重！」

　　他扳動操縱桿，轉動把手，只見那機器，螺旋狀的金屬，蝴蝶形的環帶，就這麼──消失了。

　　片刻後，摩比斯機的原子結構再度扭轉，然後──回來了。

　　「瞧！」哈里森．庫柏大叫，臉色紅潤，眼神充滿狂熱。「完成！」

　　「這麼快？」他的朋友薩繆爾說。

　　「這裡一分鐘，相當那裡的好幾個小時。」

　　「成功了嗎？」

　　「你看！具體證據。」

　　淚水滑落他臉頰。

　　「發生了什麼事？快說！」

　　「聽我慢慢道來……」

　　※※※

　　那具陀螺儀旋轉著，那條螺旋形環帶元氣十足的轉個不停，一片巨大的窗簾在風中鼓動，吐著氣，然後靜止下來。

　　彷彿從郵遞槽掉下來似的，那些書幾乎是搶先一步抵達，接著才是一個男人的雙腳，接著是一雙只出現一半的腳，接著是模糊的雙腿和身體，最後是頭部；當螺旋環帶轉動著消失於無形，這人像是就著火爐取暖般地蹲伏在那堆書上。

　　他按著那些書，仔細聆聽著昏暗走廊裡的動靜。屬於晚餐時間的人聲從樓下傳來，而他手肘邊有一扇房門敞開著，從裡頭飄出淡淡的疾病氣味，隨著房裡那位病人的誇張喘息忽上忽下，忽遠忽近。餐盤銀器的聲音從樓下那個寧靜幸福的世界傳上來。這條長廊和病房似乎被隔絕了。不久或許會有人端著晚餐托盤上樓來，給躺在房間裡那位半醒著的男人吧。

　　哈里森悄悄站起，查看了下樓梯間，然後抱著那堆書，甜蜜的重擔，進了房間。裡頭一張床的兩側亮著燭光，那個垂死的男人仰躺在床上，兩隻手臂平放在身體兩側，頭陷在枕頭裡，眼睛痛苦地緊閉，嘴巴像是挑釁著天花板，挑釁著死亡，落下來將他終結那樣的緊抿著。

　　一碰觸到那些書，先是一側，再來另一側，床上的老人開始眨動眼皮，乾燥的嘴唇張開來，咻咻噴著鼻息。

　　「是誰？」他虛弱的說。「幾點鐘了？」

　　「每當我感覺自己的嘴角變得陰沉，每當我面臨我生命中潮濕多雨的十一月，我便判定那是該盡快往海邊去的時候了。」站在床腳的旅人輕聲回應著。

　　「什麼，什麼？」床上的老人一驚。

　　「這是我抒發怨怒、調節身心循環的方式。」旅人引述著。他走向前，在垂死老人的兩隻手底下各放一本書，讓他可以用顫抖的手指搔抓、移動書本，然後像盲人點字那樣的觸摸。

　　陌生人就這樣拿起一本又一本書，將封面出示給他，翻開一頁，接著翻到印有這些作品的發行日期的版權頁，這些日期相隔得有些遠，但不曾間斷，在遙遠的未來連綿不絕延續著。

　　病重老人的視線在那些封面、書名、日期之間游移了一陣，最後停在來訪者發亮的臉上。他長吁一口氣，驚愕的說：「你看來像個旅人。從哪裡來的？」

　　「看得出來？」哈里森傾身向前。「是這樣的，我是來給你報喜的。」

　　「這種事只可能發生在處女身上，」老人虛弱的說，「躺在這兒，埋在一堆沒人看的書本裡的，可不是處女。」

　　「我是來救你的。我從一個遙遠的地方帶了訊息來給你。」

　　病人的眼睛飄向棲息在他顫抖的雙手底下的幾本書。

　　「我的？」他輕聲說。

　　旅人嚴肅的點頭，隨即露出微笑，因為老人的臉頰開始有了血色，眼裡和嘴角的線條也突然變得急切。

　　「這麼說來，還有希望？」

　　「有！」

　　「我相信你。」老人深吸一口氣然後問：「為什麼？」

　　「因為，」床腳的陌生人回答，「我愛你。」

　　「我根本不認識你呢，這位先生。」

　　「可是我認識你，了解你漂泊起伏、歷盡風浪的生涯，熟悉你漫長生命中的每一天，包括眼前這一切。」〔譯註：梅爾維爾，Hemian Melville，十九世紀美國小說家、散文家和詩人。以其水手經歷為本寫成的《白鯨記》（Moby Dick）被譽為美國最偉大小說之一。生前沒沒無聞，窮愁潦倒以終。〕

　　「噢，多麼悅耳的聲音！」老人大呼。「你所說的每個字，你眼裡的每道光，都像開天闢地般的有力道。這怎麼可能？」老人眼裡湧出淚水。「怎麼會？」

　　「因為我是真真實實存在的。」旅人說。「我專程從非常遙遠的地方來找你，告訴你：你沒有被埋沒。你的海中巨獸只是沉溺了一下子。再過個幾年，將會有一群人，高貴顯赫的，平凡單純的，聚集在你墳墓前大叫：牠沉溺，牠浮起！牠沉溺，牠浮起！那白色的形體終將迎向天光，巨大的恐懼隨著暴風和雷雨中的聖艾摩之火消失無蹤，而你也跟著牠，彼此牽繫著，說不出哪裡是牠停止、你開始，或者哪裡是你停止而牠動身的地方，兩人在世界各地由無數無名的圖書館員和讀者匯集而成的海洋上建立了一艘書之艦艇，無數書迷聚集在碼頭上，追隨著你的海上行蹤，豎耳聆聽你在海風狂暴的凌晨三點發出的絕望吶喊。」〔譯註：梅爾維爾由於家境貧困，十五歲開始自立謀生，十八歲起經歷四年捕鯨船、商船及美國海軍水手生涯，並曾被俘虜囚禁荒島。〕

　　「老天！」躺在縐巴巴的床褥裡的老人說。「說重點，老弟，說重點。你說的是真話嗎？」

　　「我發誓是真的，用我的靈魂和生命保證。」來訪者走上前，兩人的手緊緊相握。「帶著這些禮物安息吧。在你的臨終時刻，像唸祈禱文那樣的細數這些扉頁。別告訴任何人它們是怎麼來的，那些嘲弄者會將它們從你手中奪走。因此，記得在天亮前的黑暗時刻唸這句祈禱文，它的內容是這樣的：你將得到永生。你已然不朽。」

　　「別說了，不要再說了。住口。」

　　「我非說不可。聽好了。你足跡所到之地將蔚為傳奇，孟加拉灣、印度洋、好望角和合恩角附近，超越死亡之境，直到世界的盡頭。」

　　他使勁握住老人的手。「我發誓。在往後的日子裡，千千萬萬人將湧向你的墳墓，祝禱你安眠，溫暖你的骸骨。聽見了嗎？」

　　「我的天，你真適合擔任我的臨終祝禱牧師呢。我會不會中意我自己的葬禮呢？會的。」

　　他說著鬆開雙手，緊抓著身體兩側的幾本書。熱心的訪客又拿起別的書，朗誦著日期：「一九二二……一九三〇……一九三五……一九四〇……一九五五……一九七〇。你明白這意謂著什麼嗎？」

　　他拿起最後一本書，湊近老人面前。火熱的眼珠滾動著。衰老的嘴唇裂開來。

　　「一九九〇年？」

　　「你的書。距離今晚整整一百年。」

　　「老天！」

　　「我得走了，但我要聽你說。第一章。第一句。」

　　老人眼睛一轉，熱烈燃燒著。他舔了下嘴唇，手指著那行字，終於輕輕吐出，然後開始啜泣：

　　「『我名叫以實瑪利。』〔譯註：《白鯨記》開頭第一句：「Call me Ishmael。」Ishmael為《聖經》人物，喻被遺棄之人。〕」

　　※※※

　　在那之後是一片白雪，無止無盡的雪。在大片消融的雪白中，那具銀色機器氣喘咻咻地將旅行的圖書館員和他的書袋傳送往另一個時空。像是把浸泡在雪中的麵包切片那樣的，機器在旅人變回原形時，立刻將他透過醫院牆壁送入一間慘白有如十二月的病房。孤零零躺在裡頭的是個和外面的風雪同等蒼白的男人。幾乎算是年輕的他沉睡著，由於發高燒，汗濕的鬍子黏在唇上。他似乎不知道也不在乎有個信差闖入了他床邊的空間。他的眼睛沒有翻動，也沒有呼吸加速的跡象。垂在他身體兩側的手也沒有張開迎接的意思。看來他似乎是徹底昏迷了〔譯註：艾德嘉．愛倫坡，Edgar Allan Poe，美國十九世紀小說家、詩人及評論家，一生酗酒無度、放浪形骸，於一八九四年十月三日被發現醉倒巴爾的摩街頭，四天後病逝於華盛頓大學醫院。〕，唯獨這位意外訪客的聲音讓他的眼球在閉合的眼皮後方動了一下。

　　「你被遺忘了嗎？」一個聲音問。

　　「沒人聞問。」蒼白的男人回答。

　　「沒人記得你？」

　　「只有，只有在，法國。」

　　「什麼都沒寫？」

　　「沒有值得一提的。」

　　「感覺一下我放在你床上的東西的重量。不，別看。感覺。」

　　「墓碑。」

　　「上面有名字，沒錯，但不是墓碑。不是大理石，是紙張。有日期，不過是很久很久以後的。每一本上面都有你的名字。」

　　「不可能。」

　　「事實如此。我來唸幾個書名。聽好。面具？」

　　「紅死病。」（The Masque of the Red Death）

　　「阿夏古屋──」

　　「的倒塌。」（The Fall of the House of Usher）

　　「陷阱？」

　　「鐘擺！」（The Pit and the Pendulum）

　　「洩密的？」

　　「心！我的心。心！」（The Tell─Tale Heart）

　　「跟著我說：看在老天分上，蒙特瑞梭。」（The Cask of Amontillado）

　　「傻氣。」

　　「快說：看在老天分上，蒙特瑞梭。」

　　「看見這標籤了嗎？」

　　「看見了。」

　　「唸出它的日期。」

　　「一九九四年。沒這種日期。」

　　「先別管。還有這酒的名字。」

　　「一九九四年，阿蒙蒂拉多。還有我的名字！」

　　「是的。現在你可以搖搖頭，觸動病房鈴聲。這是砌上最後一塊磚頭的灰泥。快！我是專程來用這堆書將你活埋的。當死亡來臨時，你會怎麼迎接它？大叫一聲然後說──？」

　　「Requiescat in pace〔譯註：拉丁文，天主教的安魂禱告，意指願靈安眠，基督教常用於墓碑語。據聞愛倫坡的臨終遺言是：Lord help my poor soul。〕？」

　　「再說一遍。」

　　「願靈安息！」

　　時間的風轟轟吹著，房間空了。護士受了笑聲的召喚，衝了進來，奮力想移走壓在他身上的書。

　　「他說什麼？」有人大叫。

　　※※※

　　一小時，一天，一年，一分鐘過後，在巴黎，沿著一座教堂的尖塔迸出一道聖艾摩之火，暗巷中閃現藍色火光，街角響起輕柔足聲，一陣風有如隱形的旋轉木馬般轉了個彎，接著是一陣上樓的腳步聲，走向一道敞開的房門，房內的窗口俯瞰著許多流瀉著人聲和音樂的咖啡館，而窗邊的床上躺著一個高大的男人，灰白的臉毫無生氣，直到他聽見房內有生人的氣息。

　　一個男人的身影立在床側，彎下身來，來自窗口的光照亮他的臉龐，他的嘴吸了口氣然後說話。那張嘴吐出的幾個字是：

　　「奧斯卡〔譯註：奧斯卡．王爾德，Oscar Wilde，十九世紀英國劇作家、小說家、詩人。一八九〇年死於異鄉法國。〕？」

廢公路

　　他們開車進入週日清晨的鄉野，遠離酷熱的鋁造城市，望著那片終於得到解放的天空有如一片突然出現的湖水在他們頭頂湧動，藍得不可思議，漂浮著許多白色碎浪，一路跟隨著他們。

　　克雷倫斯．崔維斯放慢速度，感覺涼風帶著新割青草的氣味刷過他的臉頰。他伸手到一旁握住妻子的手，回頭看著坐在後車座的兒子和女兒，兩人沒有爭吵，至少暫時如此；車子駛過一幅幅寧靜的美景，這豐盈翠綠的週日景致彷彿會永遠這麼綿延下去。

　　「真慶幸我們來了。」西西莉亞．崔維斯說。「我們好久沒出遠門了。」他感覺她的手緊握一下他的然後鬆開。「想起今天下午在雞尾酒宴裡被熱浪逼死的那些女士，唉！」

　　「的確很不幸，」克雷倫斯說，「向前看吧。」

　　他猛踩油門，車子加速前進。他們離開城市的過程說來有些忙亂，被喧囂的車流一路推擠著，尋找著荒僻的野地，希望能不受打擾的享受一次野餐。他發現車子上了快車道，於是放慢速度，讓自己和家人緩緩穿越瘋狂的車流，最後以還不算太慢的五十哩時速悠緩地前進。從車窗飄進來的花草香氣讓他感覺這麼做沒有白費。他不為什麼地大笑起來，然後說：

　　「有時候，來到這種地方，我會想，乾脆就這麼一路開下去，不要回城裡了。」

　　「我們開一百哩好了！」他的兒子大叫。

　　「一千哩啦！」他女兒也叫。

　　「一千哩！」克雷倫斯說。「一哩一哩慢慢開。」然後輕聲叫出：「嘿！」

　　彷彿是他們的空想突然成真似地，一條被遺忘的公路出現在眼前。「好極了！」克雷倫斯．崔維斯先生說。

　　「什麼？」孩子們問。

　　「你們看！」克雷倫斯彎身到妻子那一側，指著說，「那是一條舊公路，已經荒廢很久了。」

　　「那個？」妻子說。

　　「好小喔。」他兒子說。

　　「那時候車子還不多，他們不需要太多車子。」

　　「好像一條大蛇。」他女兒說。

　　「是啊，這些舊道路都是彎彎曲曲的。記得吧？」

　　西西莉亞點了點頭。這時車子已經慢下來，一家人望著那條窄小的水泥路。從這裡那裡迸出的青草讓路面有些變形，道路兩側附近也竄出一叢叢野花，清晨的陽光穿透道路兩旁一直往遠方的森林延伸過去的高聳的榆木、楓樹、橡樹。

　　「我對這條路熟得不得了。」克雷倫斯說，「要不要我開上去兜兜風？」

　　「啊，克雷倫斯，可是……」

　　「我是說真的。」

　　「爹地，真的可以嗎？」

　　「當然，就這麼辦。」他果決的說。

　　「不行！」西西莉亞說。「這麼做說不定違法呢。一定非常危險吧。」

　　但是沒等妻子說完，他已將車子轉下高速公路，從飛馳的車陣中返下，衝著每輛車的尾巴微笑，經過一條小排水渠，朝著那條舊公路前進。

　　「克雷倫斯，拜託！我們會被警察抓走的。」

　　「為了在一條荒廢的公路上以十哩的時速開車的罪名？難得好天氣，咱們可千萬別掃興。只要你們乖乖的，我就請喝汽水。」

　　車子到了舊公路。

　　「很簡單吧？好了，孩子們，往哪個方向？」

　　「那邊，那邊！」

　　「沒問題。」

　　於是車子載著他們進入舊公路，爬上那條灰白色的大蟒蛇，這會兒正沿著一片蔥綠有如苔絨的草原蜿蜒而行，繞過低緩的山丘然後姿態雄偉地潛入潮濕陰鬱的樹林子裡，經過許多小溪、春天的泥地，還有像玻璃紙般沙沙溜下小石崖的水晶泉瀑。車子緩緩前進，他們可以看見，由去年十月的落葉圍堵而成的靜止水池的表面，那些水蜘蛛正雕刻著謎般圖案。

　　「爹地，那是什麼？」

　　「什麼，那些水上溜冰高手？從來沒人抓到過。你等了又等，然後伸手啪地一下，蜘蛛早就跑啦。牠們是你們這輩子第一件無法掌握的東西。等你們大一點，無法掌握的東西會愈來愈多，愈來愈大。所以囉，看見的不算數，牠們其實不在那兒。」

　　「以為牠們在才奇怪呢。」

　　「你這話點出了一個很有哲學深度的真相。好啦，崔維斯老爹，開車吧。」他遵從著自己的指令，情緒高昂的繼續往前。

　　他們進入一座森林，這裡頭像是堅守了一整個冬天的冰寒，此時不情願地升起綠旗來歡迎春天的到臨。有如一簇簇五彩碎紙的蝴蝶群從森林深處湧出，喝醉似地在空中漫遊，牠們投射在草地和水面的千百個細碎身影一路緊跟著。

　　「我們回去吧。」西西莉亞說。

　　「媽媽！」一雙兒女叫著。

　　「為什麼？」克雷倫斯說，「老天，那座悶熱的城市裡，有多少孩子敢說他們曾經搭車經過一條荒廢了好多年的公路？沒有！沒有哪個孩子的父親有勇氣跨越一小片草地，把車子開上這條舊公路。對吧？」

　　崔維斯太太陷入沉默。

　　「那裡，」克雷倫斯說：「過了那座山丘，公路就往左轉，然後往右轉，然後又左轉再右轉，形成Ｓ形彎道，接著又一段Ｓ形彎道。你們等著看吧。」

　　「左轉。」

　　「右轉。」

　　「左轉。」

　　「Ｓ彎道。」

　　車子引擎噗噗地顫動。

　　「又一段Ｓ彎道。」

　　「跟你說的一樣！」

　　「你們看。」克雷倫斯指著說。道路在距離他們約一百碼的地方突然出現一小段，然後消失在一堆大型撲克牌廣告看板後面。克雷倫斯緊盯著道路和路段之間的草地，還有那段陰暗的小徑，那個寂靜的地點，寂靜得有如古老溪流的河床，潮水曾經湧至但如今光禿一片，夜風一度穿越此地，揚起遠方車流的古老聲響。

　　「你知道嗎，」妻子說，「那段路讓我心裡有些發毛。」

　　「我們可以從這條舊公路開車回家嗎，爹地？」兒子問。

　　「希望可以。」

　　「我一直都很害怕。」妻子望著另外那條車流壅塞的公路突然出現又消失。

　　「沒有人不害怕。」克雷倫斯說。「可是既然來了，總得賭一下運氣。如何？」

　　他的妻子嘆了口氣。「真是的，就往那條可怕的路開過去吧。」

　　「別急。」克雷倫斯說著將車子開進一座小村莊，一個非常小、令人出其不意的、只有十來間覆滿苔蘚、被高大樹林遮蔽著的白色牆板小屋的聚落，在一彎小溪和綠蔭的環抱中沉睡著。風搖撼著老舊門廊上的搖椅，幾隻狗在涼爽的青草毯子上睡午覺，還有一間小雜貨店，門外設有一臺髒舊的紅色加油幫浦。

　　他們在這裡停車，下了車，站在那裡，一時不知該怎麼辦，非常詫異這野地裡也會有人家。

　　雜貨店的門嘎一聲打開，一個老人走了出來，朝他們眨著眼睛說：「你們是從那條舊公路過來的吧？」

　　克雷倫斯避開妻子責難的目光。「是的，先生。」

　　「那條路已經荒廢二十年了。」

　　「我們出來尋找雲雀，」崔維斯先生說，「卻意外發現了一隻孔雀。」他加了一句。

　　「麻雀。」他的妻子說。

　　「那條公路就從我們這兒經過，大約在一哩外吧，」老人說，「新的公路完成後，這小鎮就荒廢了。如今這裡只剩我這樣的居民了。意思是：老人家。」

　　「看來這裡應該有不少房屋出租。」

　　「先生，歡迎進來，將蝙蝠趕走，把蜘蛛踩死，想租哪間房子任你挑，月租三十元。這整座小鎮全歸我所有。」

　　「噢，我們只是隨便問問。」西西莉亞說。

　　「我想也是。」老人說。「這兒離城市太遠，和公路又有一段距離。而且那條泥路每逢下雨就淹過來，到處都是爛泥漿。其實那條路是禁止通行的，雖說警察根本也沒來巡邏過。」老人哼了一聲，搖搖頭。「倒不是說我想檢舉你，不過剛才我看見你們從那兒來，還真嚇了一跳呢。我還趕緊去瞄了一下日曆，確定現在不是一九二九年。」

　　老天，我記起來了，克雷倫斯．崔維斯心想。這位是福克斯．希爾。這裡曾經住了不少人。當時我還小，我們常在夏天晚上經過這裡。我們曾經在這兒停留到深夜，我睡在後車座，沐浴著月光。祖母和祖父也在後座陪著我。那感覺很棒，深夜睡在車子裡，路上空盪盪的，望著星空移轉，欣賞著那美麗的弧度，一邊聆聽遠遠傳來水底下的大人的聲音，談話聲、笑聲和輕聲低語。我父親負責開車，神情冷淡。在夏季夜晚開著車，沿著湖邊到沙丘區，那裡的荒涼湖畔長著毒常春藤，風沒日沒夜地吹拂，總也不離去。我們開車經過那個有著沙岸、月光和毒常春藤，孤寂有如墓場的地方，波浪有如污濁的灰燼打上岸邊，整座湖就像火車頭來來去去撞擊著沙丘。我縮著身體，聞著祖母被風吹涼的外套，那些聲音安撫、包裹著我，那麼牢靠而且不曾停歇，好像會持續到永遠，我將會永遠那麼年輕，而我們將會永遠在夏日夜晚開著我們那輛少了側護板的老Kissel到處兜風。到了晚上九、十點便停在這裡，買開心果和聞起來帶著點美妙汽油味的什錦水果冰淇淋吃。每個人舔著、啃著甜筒，聞著汽油味，然後繼續開車，懶懶地彼此依偎著，就這麼一路開回家。那是三十年前的事。

　　他醒過來，說：

　　「這些房子，整修起來很麻煩嗎？」他瞇眼看著老人。

　　「這個嘛，說難倒也不難，這些房子大部分已經超過五十年了，積了很多灰塵。　我可以賣你一間一萬塊，你得承認這很划算。如果你是藝術家或畫家之類的。」

　　「我替廣告公司寫文案。」

　　「也寫小說吧，我猜？這兒再適合作家不過了，安靜，沒有鄰居，你可以專心地寫。」

　　西西莉亞靜靜地站在老人和她丈夫中間。克雷倫斯沒看她，只看著雜貨店門廊四周的煤碴堆。「我想應該沒問題。」

　　「當然。」老人說。

　　「我常想，」崔維斯說，「我們真的該離開城市，活得自在些。」

　　「當然。」老人說。

　　崔維斯太太沒說什麼，只從皮包裡摸出一面鏡子。

　　「你們想喝點什麼嗎？」克雷倫斯殷勤得有點誇張。「三瓶橘子汽水，四瓶好了。」他對老人說。於是老人轉身進了那間帶有鐵釘、鞭炮和灰塵氣味的雜貨店。

　　老人離去後，崔維斯先生終於轉向妻子，眼睛發亮地說：「我們一直很想這麼做。機會來了。」

　　「做什麼？」她說。

　　「搬到這裡，決定得有些倉卒，但有什麼關係？為什麼？因為我們每年都承諾自己：要遠離那些噪音、混亂，讓孩子們有個可以玩耍的地方。還有……」

　　「老天！」妻子大叫。

　　老人在店舖裡走動，一邊咳嗽。

　　「太可笑了。」她壓低聲音。「我們的公寓已經付完貸款，你有份好工作，孩子們在學校也有不少朋友，我呢則參加了好幾個不錯的俱樂部。況且我們剛花了筆錢重新裝潢房子。我們──」

　　「聽我說，」他說，好像她真會乖乖聽他說似地，「那些都不重要。在這裡，我們可以好好喘口氣。在城裡，妳老在抱怨……」

　　「有事情可以抱怨總比沒有好。」

　　「妳那些俱樂部沒那麼重要吧。」

　　「重點不是俱樂部，是朋友！」

　　「要是我們明天死了，有多少人會在乎？」他說。「要是我在車流裡被撞了，會有幾千輛車子從我身上輾過，才能等到一輛車子停下來，看我是人還是被丟在路邊的狗？」

　　「你的工作……」她又說。

　　「老天，十年前我們就談過了，再過兩年我們就可以存足夠的錢，退休寫我的小說。可是每年我們都說等明年再說，明年，明年！」

　　「我們有過不少樂趣，不是嗎？」

　　「當然。地鐵很有趣，巴士很有趣，馬丁尼和喝醉酒的朋友很有趣。廣告呢？更有趣！可是我對那些樂趣已經麻木了！我想把我的所見所聞寫下來，而再也沒有比這裡更合適的地方了。瞧那邊那棟房子！妳是不是幾乎可以看見我坐在窗口努力敲打字機的樣子？」

　　「別激動。」

　　「激動？說到辭職我都快興奮得跳起來了。我已經努力得夠久了。拜託，西西莉亞，我們得找回一點婚姻生活的熱情，抓住機會吧。」

　　「孩子們……」

　　「我們會喜歡這裡的！」兒子說。

　　「大概吧。」女兒說。

　　「我已經不年輕了。」克雷倫斯．崔維斯說。

　　「我也是。」她說，撫著他的臂膀。「但是我們不能再玩跳房子了。等孩子們長大獨立了，我們再考慮這件事吧。」

　　「孩子，跳房子，老天，看來我只好抱著打字機進墳墓了。」

　　「用不了多久的。我們──」

　　店舖門再度打開，老人也許在紗門後站了一會兒吧，無從得知。從他臉上看不出來。他走了出來，一雙斑斑點點的手拎著四瓶橘子汽水。

　　「汽水來了。」他說。

　　克雷倫斯和西西莉亞轉身望著他，好像替他們送飲料來的是個陌生人。他們微笑著接過汽水瓶。

　　一家四口站在溫暖的陽光下喝著汽水。夏天的風吹拂著這座隱蔽舊城鎮的林間空穴。這感覺很像在一座宏偉的綠色教堂裡，大教堂，樹林那麼高聳，底下的人和木屋小得幾乎看不見。你會一整晚幻想著那些樹沙沙擺動著樹葉，聽來就像綿延不斷的海灘上的拍浪聲。老天，克雷倫斯想著，在這裡真的可以安睡，像死人那樣平靜安穩地睡眠。

　　他喝完汽水，他的妻子只喝了一半，將剩下的給兩個孩子你一口我一口地爭奪。老人靜靜站著，對自己在夫妻倆之間引起的問題感到尷尬。

　　「要是你們有機會再經過這裡，順便過來逛逛。」他說。

　　克雷倫斯伸手想掏皮夾。

　　「不，不用！」老人說。「我請客。」

　　「謝謝，非常謝謝。」

　　「不客氣。」

　　他們回到車上。

　　「如果你想開上新公路，」老人站在前車窗外瞄著熱烘烘的車廂。「只要順著剛才那條舊泥巴路往回走就可以啦。別開太快，會把輪軸弄壞的。」

　　克雷倫斯筆直望著車子前方的空調裝置，然後發動引擎。

　　「再見了。」老人說。

　　「再見！」孩子們喊著，朝他揮手。

　　車子緩緩穿過小鎮。

　　「你聽見那位老先生說的了？」妻子問。

　　「什麼？」

　　「你聽見他說的，上高速公路該怎麼走？」

　　「聽見了。」

　　他把車子開過蔭涼幽靜的小鎮，望著那些門廊和鑲有彩色玻璃的窗戶。從這種玻璃窗內往外看，會發現每個人的膚色隨著玻璃片的顏色而改變。從這片看出去是中國人，從那片看是印度人，另一片，粉紅，綠，綠，紫羅蘭，暗紅，酒紅，黃綠，從那些窗口往外看著草地、樹林和這輛緩緩駛過的車子，是糖果色，清涼的檸檬萊姆色和水色。

　　「沒錯，我聽見了。」克雷倫斯說。

　　他們出了小鎮，從舊泥路接上高速公路。他們等待著機會，發現呼嘯而過的車流中有個縫隙，立刻一個轉彎開上公路，不久便以五十哩時速朝著城市疾馳而去。

　　「好多了。」西西莉亞愉快地說。她沒回頭看丈夫。「現在我清楚我們的位置了。」

　　許多大型廣告看板掠過；葬儀社，派皮，早餐穀片，汽車修理廠，飯店。一家陷在城市的瀝青坑穴裡的飯店，一整天只有正午時分能得到太陽憐憫的一瞥，崔維斯心想，所有那些拼裝玩具般的高聳建築物，就像史前恐龍，有一天終將沉入沸騰的瀝青熔岩中，一具具骸骨並列著封存下來，供未來的文明追悼。而進入那些電蜥蜴、那些鋼鐵恐龍的胃裡探索的，將是一批新紀元科學家。將有無數人親眼目睹那些象牙色的小骨骸，屬於廣告文案、俱樂部女會員和兩個小孩的就快鬆散開來的白骨。崔維斯眼皮一陣顫動，濕了眼眶。那些科學家會說，原來這就是這些鋼鐵城市的食物？然後踹一下那些白骨。原來這些鋼鐵的胃就是靠這撐飽的？可憐的東西，從來就沒有機會逃出去。也許是這些鋼鐵怪獸飼養的，因為牠們需要這些食物才能存活，拿他們當早餐、午餐和晚餐。換句話說，就是蚜蟲，養在巨大金屬籠子裡的蚜蟲。

　　「你看，爹地，看啊，快要不見了！」

　　孩子們大叫，用手指著。西西莉亞沒有回頭。只有孩子們看見了。

　　那條舊公路，在他們左方兩百碼以外的，突然跳入眼簾，閒散地漫遊過綠野、草原和溪流，那麼柔和、涼爽而寧靜。

　　崔維斯回頭看，可是它一轉眼消失了。被大堆廣告看板和樹林、山丘驅離了。千百輛車子呼天搶地地超越他們，將茫然又沉默的克雷倫斯、西西莉亞．崔維斯夫婦和他們無助的孩子一路簇擁著，隨著車流朝向一個從未發現他們離開、也沒指望他們回來的城市而去。

　　「咱們看看這車子能不能飆到時速六十或六十五哩。」克雷倫斯說。

　　可以，而且做到了。

後紀──活得要緊

　　一九二八，我八歲那年，伊利諾州渥奇根市的學院電影劇院外的後牆上發生了一件不得了的盛事。一張足足有三十呎長、二十呎高的巨幅宣傳海報，上面以五、六種生動畫面介紹著魔術師黑石的表演身段：把一位女士鋸成兩段；被綁在阿拉伯大砲上，隨著砲的引爆飛出去；讓一條手帕在空中跳舞；讓一只鳥籠連同裡面的活金絲雀在他手中憑空消失；將一隻大象……你明白了吧。我肯定在那裡站了好幾個小時，看呆了。當時我知道總有一天我要做魔術師。

　　實際上就是如此，不是嗎？我不是科幻、超自然小說和魔幻寫實主義的作家，專寫些神話故事或超現實詩。「Quicker Than the Eye」或許是我為我的短篇小說集所構想的書名當中最好的一個。我假裝做某個動作，引開你的視線，然後在一瞬間從一只無底帽裡抓出二十條顏色鮮豔的絲巾。

　　他是怎麼辦到的？或許有人會問。我真的不知道。不是我寫這些故事，是它們寫我。這驅使我帶著一種對寫作和生命的源源不絕的熱情活著，而這常被某些人誤判為樂觀主義。

　　胡說。我只不過是在實踐一種合宜的生活態度，意思是照著規矩來，聽從你的繆斯的指引，把你該做的工作完成，然後享受你或許會永遠活下去的感覺。

　　我不需要等待靈感。每天早晨靈感自然會把我喚醒。天亮前，當我正昏昏欲睡，那可惡的聲音便會開始在我腦袋裡的「清晨之音劇場」播放。是啊，是啊，我知道這聽起來有點虛矯，而且，不是的，我這不是在鼓吹靈修什麼的。那些聲音會存在，是我透過日積月累的閱讀、寫作和生活而將它們儲藏在那兒的。它們不斷積存，在我高中以後就開始發聲了。

　　換句話說，我並非以雀躍的歡呼來迎接每個清晨，而是被那些滔滔不絕的耳語逼得不得不起床，拖著身體走到打字機前，然後，當那些念頭／奇想／概念通過我的手肘，從手指流瀉而出，我就馬上清醒過來而且變得生氣蓬勃。兩小時過後，一篇原本藏在我延腦裡，昏睡了一整夜的新小說完成了。

　　所以說，這跟樂觀主義無關。是生活態度。恰如其分的生活態度。

　　我不敢違抗那些清晨的聲音。一旦這麼做，我的良心將會一整天不得安寧，還會像翻下懸崖的車子那樣的完全失控。清晨在我腦子裡糾纏不清的意念，一定在午餐以前圓滿了結。

　　本書裡的故事都是怎麼來的？讓我逐一說明：

　　你發現妻子懷了你的第一個孩子，於是將他取名為「薩夏」，並不斷和這逐漸長大的胎兒對話，直到它發展成一個你喜歡卻不受別人歡迎的故事。就是這樣。

　　你疑惑多利安．格雷的畫像最後怎麼了。到了傍晚這念頭膨脹成巨大的恐怖故事。於是你把這團毛球嘔吐在你的打字機上。

　　有些故事確曾「發生」在我身上。〈一瞬之幻〉的情節擷取自我曾觀賞過的一場魔術表演，當時我真的錯愕地看見一個長相酷似我的人站在舞臺上被人愚弄。

　　〈沒事，不然狗是怎麼死的？〉是一張Victrola公司發行的唱片，我五歲時每天放、整天放個不停，後來鄰居威脅說要劈了我或者唱片，任我選。

　　〈草坪上的女人〉原本是首詩，後來發展成一則關於我母親年輕且滿懷憧憬時的故事；只有使用委婉手法才能討論的話題。

　　〈大麻煩〉則是在我寫〈勞萊與哈臺戀愛事件〉（The Laurel and Hardy Love Affair）時就開始構思了。我覺得這篇故事應該要有個續篇，因為四十年前我到愛爾蘭，正巧看見《愛爾蘭時報》（Irish Times）發布：「勞萊與哈臺親臨登臺，為愛爾蘭孤兒獻藝，僅此一次！都柏林奧林匹亞劇院。」我立刻衝到劇院買了入場券，前排正中央座位。

　　舞臺布幕升起，他們站在那裡，史丹與奧利，重現著他們昔日所有的溫馨動人又奇妙的老戲碼。我坐在那裡，流下快樂的眼淚。後來我到後臺，站在他們的休息室門口，看著們和朋友打招呼。我沒有自我介紹。我只想讓我的手和心感受那份溫暖。感染了二十分鐘氣氛，我溜掉了。這篇故事就這麼來的。

　　〈潛水艇醫生〉描寫一個不聽自己心聲的人。幾年前某位作家朋友在午餐桌上提到他的心理醫師，說他曾經擔任希特勒海底艦隊的潛水艇艦長。「老天，」我驚呼，「快給我鉛筆。」我迅速寫下小說篇名，當晚就寫完了整篇故事。那位作家朋友因此有好幾個禮拜對我懷恨在心。

　　〈臨終祝禱〉是它自己完成的，因為我一向是其他作家的擁戴者，不論新舊，只要存在過。我從來不嫉妒任何一位作家，我只想像他們一樣寫作、做夢。因此我的名單非常長，其中有些是一流作家也是一流淑女：Willan Cather、Jessamyn West、Katherine Anne Porter、Eudora Welty以及早在享有盛名前的Edith Wharton。〈臨終祝禱〉的情節在時空中移轉，向我心中的三位英雄致敬，愛倫坡、梅爾維爾和直到故事結尾才出現名字的王爾德。一想到這三位巨人臨終前以為自己死後將無人聞問、籍籍無名，我就心痛。我必須發明一種時光機，到他們病床前去報喜。

　　有些故事則是不言而喻的。〈九年之約〉就是一種擬科學的假設，也是我們經常討論的，只是沒把它寫下來。

　　〈廢公路〉就在洛杉磯往北的主要幹道旁邊。那條路已經被大堆雜草、樹叢淹沒，常有泥巴坍塌。不過趁它還沒完全夷平，你還是可以在某些路段騎騎單車。

　　〈再來一首圓滑曲〉是某天下午我聽見滿樹的鳥演唱著白遼士和阿爾貝尼茲，故事便自然湧出了。

　　如果你對一八七〇年代的巴黎公社和奧斯曼──此人負責巴黎的都市更新，讓它蛻變成今日的樣貌──的歷史有點了解，如果你多少經歷過洛杉磯地震，那麼你應該不難想出〈札哈洛夫／芮克特勝利之路〉故事的原點。兩年前的大地震發生時，我心想，老天，那些笨蛋把整座城市建在聖安地列斯斷層上！我的第二個念頭是：如果他們是蓄意這麼做的呢？

　　兩小時後，這篇故事已經在窗臺上納涼了。

　　不只這些，但就此打住。

　　我給自己的最後忠告是，那個幻想當魔術師的小男孩已經老了，你呢？

　　當你的清晨之音劇場在你耳邊響起，別猶豫。行動吧。那些聲音很可能在你想沖個澡整理一下思緒的時候就消失了。

　　關鍵是速度。用九十哩時速衝向你的打字機是治療散漫的生命和逼近的死亡的最佳良方。

　　加緊活著吧。

　　真的。

　　活著。寫作。衝刺吧。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