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
第一部：一九七六年一月　★　第一章　★
★　第二章　★
★　第三章　★
★　第四章　★
★　第五章　★
第二部：一九七六年三月　★　第六章　★
★　第七章　★
★　第八章　★
★　第九章　★
★　第十章　★
★　第十一章　★
★　第十二章　★
★　第十三章　★
★　第十四章　★
第三部：一九七八年六月　★　第十五章　★
★　第十六章　★
★　第十七章　★
★　第十八章　★
★　第十九章　★
第四部：一九七九年一月　★　第二十章　★
★　第二十一章　★

《我是傳奇》

理察．麥特森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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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讀】

　　跨界編劇與作家的傳奇人物──理察．麥特森與《我是傳奇》

　　／林翰昌

　　我們可以發現到同時關注文字及影像作品的讀者們不時喟嘆：「要是某某作家能親自將作品改編成影視劇本，該有多好！」可惜，事情往往不能盡如人意；同時精熟小說和劇本創作的作家畢竟還是有限。在幻想文類領域中，雷．布萊伯利（Ray Bradbury）和哈蘭．艾利森（Harlan Ellison）算是較為突出的兩位；然而他們在文學場域的鋒頭卻又往往掩蓋過親身參與的影視作品。真要在兩個領域中取得均衡，就不得不提及理察．麥特森了。只要是美國電視劇黃金時代（約為一九四九年至一九六年間）以降的觀眾，就算不認得這個名字，也幾乎都看過他的劇作。

　　理察．麥特森於一九二六年出生於美國新澤西州的艾倫戴爾（Allendale），雙親均為挪威移民。高中畢業後參與第二次世界大戰，軍中經歷後來改寫成小說《嘴上無毛的戰士》（The Beardless Warriors，1960）。戰後取得新聞學學士學位，1951年移居加州，在那兒結婚生子，四個小孩當中就有三名克紹箕裘，從事寫作與劇本事業。

　　早在一九五〇年，麥特森便以短篇小說〈人類所出〉（Born of Man and Woman）嶄露頭角。刊登此文的《奇幻與科幻雜誌》（The Magazine of Fantasy and Science Fiction）主編安東尼．鮑切（Anthony Boucher）一度還認為這是哪位成名作家試圖更換筆名以便嘗試實驗性寫作手法的產物。〈人類所出〉描述一名由正常父母所生下的「怪物」，長年被鎖鍊困養於地窖，並飽受家暴與殘酷的對待，心態由懵懂天真逐漸轉變至仇恨滿膺的歷程。麥特森刻意透過怪物感官和言語表露出他內心的掙扎與渴望，以及長久接受暴力之下無可避免的變態惡果。儘管在現代，這樣的題材與手法已經屢見不鮮，本篇仍可視為同類型作品的先驅之作。

　　隨著〈人類所出〉的成功，麥特森開始展開他豐富多產的短篇小說寫作生涯。他的短篇大多遊走於科幻、奇幻、恐怖類型，以極為簡練的文字直接衝擊讀者的感官神經。有學者認為他和其餘「加州派」（California School）恐怖、懸疑小說作家頗受雷．布萊伯利的影響，然而仔細品味，讀者仍可發覺麥特森的個人風格及專擅主題。麥特森自己曾經說過：除了少數特例，他所有作品，特別是短篇，均可指向同一個主題──孤立在險惡環境下的個體，如何掙扎求生的歷程。殘酷的是，無論這些個體再怎麼努力奮鬥，大環境下的其他人幾乎無法理解，進而認同他們的作為，甚至還有意無意橫加阻撓，使主人公的處境更加艱難。就算他們的命運有一部分得歸究於自身性格的缺陷，他們的舉措往往仍改變不了註定失敗覆滅的結果，至少在過程中，讀者能夠目睹他們（幾近）偏執的意念與勇氣。本書所收錄的〈獵物〉和〈黯影〉，可說最為符合麥特森的短篇意象。

　　而這樣的創作概念也主導著麥特森早期最重要的兩部長篇小說──《我是傳奇》和《縮小人》（The Shrinking Man，1956）。《我是傳奇》乍看之下是一部試圖以科學角度合理解釋吸血鬼成因的科幻恐怖故事；慣常以時代背景入手的讀者也很容易聯想到冷戰初期美國社會對共產敵國及其奸細的莫名恐懼，因此將本書和羅伯特．海萊恩（Robert A. Heinlein）的《異形人偶師》（The Puppet Masters，1951）和傑克．芬尼（Jack Finney）的《肉體掠奪者》（The Body Snatchers，1955）並列。或許麥特森寫作當時的確體察到時代背景下，潛伏在日常活動之中的危機隨時可能爆發，個人意志終不免被標準化的社會「規範」、「秩序」所吞沒的心理因素；《我是傳奇》實質上卻是麥特森個人特色發揮到極致的產物。

　　故事主人公羅柏．奈佛的舉措，不單單是為了保命而偏執地進行無止境的殺戮，他仍力圖在人類行將絕滅的世界，保有一絲人性的尊嚴與光輝。部分評論者認為書中對於吸血鬼成因的科學解釋未臻完備合理，因而減損對於本書的評價；我倒以為透過近似理性的科學態度探索吸血鬼真相，正是奈佛仍極力保有人性面的最佳證明。其他諸如性苦悶、同情心，偶爾犯點小錯讓自己陷入險境等，促使讀者逐步認同奈佛「人」的身分。直到最後真相大白，原來這世道中改變的不是他，而是「人」的定義。在偏執男掙扎求生的故事中暗渡後（新）人類的議題探索，使得本書不獨成為麥特森最重要的著作，也在科幻經典中佔有一席之地。麥特森原本在一九五七年受邀前往英國將《我是傳奇》改寫成電影《暗夜造物》（Night Creatures）的劇本，但由於無法通過當時英國的審查制度而告作罷。本書後來兩度改編成電影《地球上的最後一人》（The Last Man on the Earth，1964）及《死亡城》（The Omega Man，1971），評價均不高。反而一九六八年由喬治．羅美洛（George A. Romero）執導的經典殭屍片《活死人之夜》（Night of the Living Dead），劇情基調與精神和《我是傳奇》有異曲同工之妙。二〇〇七年上映，由威爾．史密斯的同名電影，已是本書第三度登上大銀幕，然而故事和原著仍有所差距。

　　兩年後出版的《縮小人》，則是麥特森另一部科幻傑作。故事敘述男子史考特．凱瑞（Scott Carey）受到殺蟲劑與輻射污染雙重影響，每天固定縮小七分之一吋，因而逐漸脫離正常人生活的悲慘歷程。縮小後的凱瑞與黑寡婦蜘蛛數度交鋒的場面也許吸引大部分讀者的目光，但全書的精要處仍在於主人公回顧萎縮過程中如何被社會所欺凌、背棄，原本親密的家人不但漸行漸遠，還慢慢成為威脅生命安全的龐大怪物。與《我是傳奇》相比，《縮小人》對於異化的描寫更為精細，凱瑞的命運也更為悲壯。此書出版後隔年，麥特森親自為改編電影《不可思議的縮小人》（The Incredible Shrinking Man，1957）撰寫劇本，成為好萊塢影史上縮小題材的開路先鋒，也開啟了他往後成名於世的劇作。

　　麥特森劇本創作的類型十分廣泛，從西部影集《帶槍去旅行》（Have Gun─Will Travel）到愛倫．坡故事改編電影系列，都有他參與過的記錄。其中最傲人的成就，則是《陰陽魔界》（The Twilight Zone）影集。麥特森直接撰寫過十六集的劇本，其中就有不少該劇的經典單元。拿威廉．夏特納（William Shatner）所主演的〈兩萬呎的噩夢〉（Nightmare at 20,000Feet）這一集來說：雖然原始短篇讀起來感覺並不令人印象深刻，只是很標準的麥特森式男性偏執狂故事；但影集拍出來就是不一樣，成為電視名場面之一，時常被後世作品拿出來倣效、惡搞。甚至有人坐飛機時還會聯想到劇中場景而心有餘悸。麥特森在這些劇本結集成書時，撰文披露他成功的祕訣在於一開始就能立刻吸引讀者（及觀眾）的目光，並且營造出驚奇或是諷刺的結局，完全符合《陰陽魔界》的調性特色。

　　麥特森雖然僅僅寫過一集《星艦奇航記》元祖系列（Star Trek：The Original Series）的劇本，卻是該劇探索人性內太空的重要一頁。〈真假艦長〉（The Enemy Within）描述因傳送系統的故障，寇克艦長（Captain Kirk）居然被分裂成善、惡兩種個體！更令人驚駭的是：寇克的領袖特質居然隸屬於惡的一面！眾人發現兩造無法獨立生存，必須設法將其再度融合才行。麥特森巧妙地將《化身博士》（The Strange Case of Dr. Jekyll and Mr. Hyde，1886）主題與企業號鐵三角（寇克艦長、科學官史巴克（Spock）、醫官麥考伊（McCoy））結合，處理過程中還讓史巴克的混血背景浮上檯面，成為劇集往後發展的重要主題之一。另外時常被拿來搞笑的醫官宣告船員死亡橋段，也首度出現於本集之中。

　　大導演史蒂芬．史匹柏（Steven Spielberg）初試啼聲的電視電影長片《飛輪喋血》（Duel，1971），也是出自於麥特森的原著短篇和劇本。劇情極為簡單：一個男人開著小轎車，在公路上和一輛大卡車進行生死交關的搏命決鬥。這個故事的來源頗富戲劇性：在甘迺迪被暗殺的同一天，麥特森和友人駕車開過山路時，被一輛卡車緊緊尾隨橫越整座山谷。這件事當下觸動他的心弦，便隨手在信封背面寫下字句，七年後才補完整個故事，並刊登在《花花公子》（Playboy）雜誌。史匹柏的執導大體上忠於劇本，卻也在細微處發揮出個人風格，果然靠著本片一舉成名。

　　身為編劇人，麥特森當然十分強調這份工作的創作價值。他認為，編劇是影視創作中最重要的一環，因為他們必須從零開始，逐漸建構出整部片子的藍圖。有了好劇本，導演只消不去傷害它，而是透過更宏觀的洞察力和演員的詮釋，將之以視覺的方式呈現，就能構成理想的作品。他甚至覺得他的劇本本身就包含豐富的視覺元素，導演只要照著拍就可以，因此有時他還懷疑自己為何不下海導個一兩齣戲。

　　歷經多產的七〇年代，麥特森又將重心轉往長篇小說。隨著心性的轉變，以及家庭生活的美滿和樂，他不再侷限於「偏執狂掙扎求生」的傳統主題（雖然偶爾還是會來個一兩篇），而朝向多元化的創作邁進。這期間最為人所知的著作是《喚回時光》（Bid Time Return，1975）和《美夢成真》（What Dreams May Come，1978）。前者改編成電影《似曾相識》（Somewhere in Time，1980），後者的電影版本（一九九八年上映）和原著同名。這兩部小說也是麥特森本人最喜歡的作品，他曾自述道：「《似曾相識》是愛情超脫時間的故事；《美夢成真》則是愛情超脫死亡的故事……我覺得它們代表我所寫過最好的小說。」特別是曾有讀者寫信向他表示，《美夢成真》讓他們重拾面對死亡的勇氣，讓麥特森自認這是他寫作生涯中最光榮的一刻。

　　儘管年事已高，麥特森仍然創作不輟，迭有新作問世。《阿布與七則驚異故事》（Abu and the Seven Marvels，2001）是他四十餘年來嘗試兒童、青少年書寫的成果；《獵殺，不問理由》（Hunted Past Reason，2002）重回驚悚、恐怖領域；《女人》（Woman，2005）則大膽跨入性別議題，訴說一場懸疑刺激的兩性交鋒；最近的《鏈結》（The Link，2006）則探索超自然的靈媒感應現象。或許多數讀者們並不熟稔理察．麥特森這個名字，但這位布萊伯利口中列名「二十世紀最重要的作家」之林的傳奇人物總是會帶給我們無限的驚喜。他的下一步呢？說不定會再造就出另一位史蒂芬．金哦！

　　本文作者係英國利物浦大學科幻研究碩士

第一部：一九七六年一月　★　第一章　★

　　每逢陰天，羅伯．奈佛老是算不準什麼時候會天黑，有時候，他還來不及回到家，「它們」就已經出來了。

　　要是他肯多用點腦袋去分析，或許就能夠大略算得出來，「它們」什麼時候會來。只是，這大半輩子他還是改不了那個習慣，老是看天色來判斷什麼時候會天黑。只可惜一到陰天，這一套就不管用了。這也就是為什麼，每到陰天，他就會只在住家附近活動，不敢跑太遠。

　　午後的天色一片陰沉灰暗，他沿著自家屋外繞了好幾圈，一根菸叼在嘴角一抖一抖的，一縷細細的煙絲在肩頭盤旋裊繞。他仔細檢查每一扇窗戶，看看釘在上面的木板有沒有哪一片被扯鬆了。通常在一陣猛烈攻擊之後，木板都會裂開，要不然就是被撬開了一角，如此一來，他就得換上新的木板。他痛恨這種差事。沒想到，今天居然只有一片木板鬆掉了。他心裡想，這真是太神奇了，不是嗎？

　　接著，他到後院去檢查溫室和水槽。有時候，它們會把支撐水槽的架子扯得搖搖晃晃，或是把接雨水用的圓盤漏斗扯彎，甚至整個扯掉。他在溫室四周築了一道高高的籬笆，並且在上空搭了一面防護網。每當它們從外面丟石頭進來的時候，偶爾會有幾顆石頭變成漏網之魚，穿過網孔砸中溫室的玻璃。這樣一來，他就又得換玻璃了。

　　沒想到，今天不但水槽沒有被扯爛，連溫室的玻璃也奇蹟似的一片都沒破。

　　他走回屋子裡去拿鐵錘和鐵釘。一個月前，他在前門上裝了一面鏡子，過沒多久，鏡子就已經滿是裂痕。此刻，他推開門的時候，看到龜裂的鏡面上反射著自己歪歪扭扭的身影。過不了幾天，那些背後貼著銀紙的玻璃就會開始一片片掉落。他心裡想，管他的，隨它們去掉吧，這是他最後一次在門上掛他媽的鏡子了，根本沒個屁用。接下來，他會在門上掛大蒜。大蒜永遠最管用。

　　客廳裡靜悄悄的，一片昏暗。他慢慢越過客廳，然後向左轉，走過那條短短的走廊，然後再向左轉，走進自己的房間。

　　他的房間曾經是一個佈置得溫馨舒適的小天地，只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這個房間已經變成一個純粹睡覺休息的地方了。由於房間裡只有一張床和一座梳妝臺，佔據的空間很有限，整個房間看起來空盪盪的，於是奈佛就把一大堆工具都搬來放在房間的另一頭，堆得琳瑯滿目，看起來簡直像一間工作坊。

　　牆邊擺了一條實心木工作檯，幾乎有整面牆那麼長，上面擺著一臺沉重的帶鋸機，一座木頭車床，一座磨砂輪機，一座固定夾臺。牆壁上釘滿了亂七八糟的掛鉤和架子，上面擺滿了羅伯．奈佛平常用的工具。

　　他從板凳上拿了一把鐵錘，然後再從一個亂七八糟的箱子裡挑了幾根鐵釘，接著就走到屋外去，把木板緊緊釘在百葉窗上。後來，他順手把那幾根用剩的鐵釘丟到隔壁的廢墟裡。

　　他在前院的草坪上站了好一會兒，眼睛掃視著長長的西馬隆街，沿著街頭看到街尾。街道上一片死寂。他身材高大，今年三十六歲，有英國人和德國人的血統。他的長相看起來並不怎麼顯眼，不過他的嘴巴很寬，乍看之下會給人一種剛毅果決的感覺。此外，他那雙湛藍的眼睛顯得炯炯有神。此刻，他正環顧左右，看看左鄰右舍燒得焦黑的斷垣殘壁。就是他放火燒掉了隔壁兩邊的房子，免得「它們」從那裡爬上去跳到他家的屋頂上。

　　過了一會兒，他緩緩地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就走進屋子裡。他把鐵錘丟在客廳的沙發上，然後又點了一根菸，喝了一杯酒。每天早上十點鐘左右這個時間，他都會喝上一杯。

　　接著，他心不甘情不願地走進廚房，把堆積了五天的垃圾倒進水槽的絞碎機。其實他心裡明白，他應該還要把紙盤子和餐具燒掉，把家具上的灰塵拍一拍，清洗水槽、洗臉槽和馬桶，然後再換上乾淨的床單和枕頭套。只可惜他根本提不起勁。

　　何必那麼麻煩呢？他是個大男人，現在又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了，所以對他來說，這些雜七雜八的家務事根本毫無意義。

　　※※※

　　快中午的時候，羅伯．奈佛在溫室裡採了一整籃的蒜頭。

　　蒜頭的數量如此驚人，起初他聞到那股氣味的時候，差一點就吐出來。有好一會兒，他一直覺得反胃。現在，那股氣味瀰漫了整間屋子，連衣服上也是。有時候他甚至覺得那股味道已經滲進他體內。他先前幾乎完全沒有注意到。

　　採夠了蒜頭之後，他走回屋子裡，把蒜頭倒在水槽的風乾板上。他打開牆上的電燈開關，電燈閃了幾下，然後才整個亮起來。他咬牙切齒，很厭惡地嗤了一聲。發電機又在找麻煩了。這樣一來，他又得去把那本使用手冊翻出來，檢查發電機的線路。如果修理起來實在太麻煩，他就只好再搬一臺新的發電機出來用。

　　他怒氣沖沖地把一條高腳凳扯到水槽旁邊，拿了一把刀，嘴裡咕噥著，坐下來，一副筋疲力盡的樣子。

　　首先，他把一整球的蒜頭剝開，變成鐮刀狀的一小瓣一小瓣外皮堅韌的粉紅色蒜瓣，然後再把每一片蒜瓣切成兩半，露出汁液飽滿的蒜頭心。剎那間，空氣中立刻瀰漫著辛辣刺鼻的麝香味。後來，他實在受不了了，趕快把冷氣機打開。空調開始吸氣，那股濃濃的辛辣味總算漸漸變淡了。

　　接著，他伸手到牆壁的架子上拿了一把碎冰錐，開始在每一瓣切開的蒜頭上鑽洞，然後用線串起來，變成一串項鏈。他總共做了二十五串蒜頭項鏈。

　　起初他把這些蒜頭串掛在窗戶上，只不過，「它們」可不笨。「它們」站得遠遠的，拿石頭丟窗戶，後來，玻璃破光了，他被逼得沒辦法，只好拿一些碎夾板把窗戶封起來。後來有一天，連碎夾板也不管用了，他只好把夾板拆掉，釘上一片片完整的硬木板。這樣一來，屋子裡變得不見天日，從早到晚一片漆黑，有如陰森森的墓穴。不過，再怎麼樣也比窗戶被砸破強多了。每次石頭砸破窗戶飛進房間的時候，碎玻璃總是四散飛濺，宛如狂風暴雨。接著，他又打開了另外兩部冷氣機。三部冷氣同時運轉的威力果然發揮了作用，室內的味道比較沒有那麼難聞了。當一個人被逼到沒辦法的時候，什麼事都有辦法忍受的。

　　蒜頭全部串好之後，他拿到外面去，釘在窗戶的木板上，並且把舊的蒜頭串拿下來。舊蒜頭的味道已經差不多都散掉了，失去功效了。

　　他每隔兩個禮拜就要換一次蒜頭串。除非他能夠找到更有效的武器，否則蒜頭就是他的第一道防線。

　　防線？他常常在想，他在保護什麼？

　　整個下午他都在忙著做尖木棍。

　　他用車床把粗木樁削成圓木棍，用帶鋸機切成大約二十三公分長，然後把棍頭壓在高速旋轉的磨砂輪上，磨到像劍一樣尖。

　　那是一種枯燥乏味的工作，令人厭倦。空氣中飄散著木屑粉塵，有一股木頭磨到發燙的味道，粉屑沾滿了他的皮膚，滲進毛細孔中，並且吸到肺裡，害他一直咳嗽。

　　只不過，尖木棍製作的速度似乎永遠趕不上消耗的速度。無論他做了多少根木棍，總是轉眼間就消耗殆盡。而且，圓木樁也已經越來越難找了，到後來，他只好找四方形的木條來代替，千辛萬苦地用車床削成圓形。這可真是好玩，不是嗎？他越想越火大。

　　這種情況令他十分沮喪，逼得他下定決心一定要想出一個更好的辦法來對付「它們」。只不過，「它們」從來不讓他有機會停下來喘口氣，好好思考。在這種情況下，他怎麼可能想得出辦法呢？

　　房間裡的音響正在播放唱片，喇叭傳出陣陣音樂聲──那是貝多芬的交響曲，第三號、第七號，還有第九號。他一邊操作車床，一邊聽著音樂。他暗自慶幸，還好小時候媽媽就教會他欣賞這種音樂。漫長的時間彷彿巨大駭人的空洞，音樂可以填補這種空洞，舒緩漫長時間的煎熬。

　　四點過後，他眼睛就開始不時瞄瞄牆上的時鐘。他悶不吭聲地幹活，緊抿著嘴唇，嘴角還是叼著一根菸，眼睛盯著車床的刀刃，看著刀刃把木屑削得滿天飛，揚起漫天的粉塵，飄落到地板上。

　　四點十五分。四點三十分。接著，再過十五分鐘就五點了。

　　再過一個鐘頭「它們」就要來了。等到天一黑，那些噁心的混球又會開始包圍他的房子了。

　　※※※

　　他站在巨大的冰箱前面，猶豫了半天，打不定主意晚餐要吃什麼。他一臉疲憊地瀏覽著冰箱裡的東西，有一堆堆的肉，有冷凍蔬菜，有麵包和酥皮點心，還有水果和冰淇淋。

　　最後他終於決定拿了兩塊羊排，一些四季豆，還有一小盒柳橙果凍。他把那盒果凍從冷凍庫用力扯下來，然後用手肘去頂冰箱的門，把冰箱門關上。

　　另外一個房間裡堆滿了罐頭，已經快堆到天花板那麼高了。罐頭堆得參差不齊，像山嶺一樣高低起伏。他走到罐頭堆旁邊，拿了一罐蕃茄汁，然後就走出去了。那個房間原先是凱西住的，如今已經變成堆食物的倉庫，用來供奉他的五臟廟。

　　他慢慢走過客廳，一邊走一邊看著後面牆上的壁畫。畫中的景象是一片碧藍的大海，海上巍然矗立著一道懸崖，洶湧的海浪衝擊著黝黑的岩石，激起漫天的浪花。天空如紫晶般清朗蔚藍，成群的白色海鷗迎風翱翔，有一棵樹孤零零地掛在右邊的崖壁上，在蔚藍天空的襯托下，糾結扭曲的黑色樹枝看起來格外突兀。

　　奈佛走到廚房，把手上抱的那堆食物丟到桌上，眼睛瞄向時鐘。再過二十分鐘就六點了。時候快到了。

　　他在一個小鍋子裡倒了一點水，然後哐啷一聲把鍋子放到爐口上。接著，他把羊排解凍，放進烤箱裡。這時候水已經滾了，他把冰凍的四季豆丟進鍋子裡，然後蓋上鍋蓋，心裡想，說不定就是這個電爐把發電機的電力榨乾的。

　　他走到餐桌旁邊，切了兩片麵包，倒了一杯蕃茄汁，然後坐下來看看時鐘。鐘面上的紅色秒針正緩緩地繞著圈子。那些混球大概快來了。

　　他喝掉了蕃茄汁，然後走到大門口，打開門走到外面的門廊上。他一步步走下門廊，走過草坪，走到路邊的人行道。

　　天色越來越暗，外面也越來越冷了。他左顧右盼，看看西馬隆街的兩頭。一陣冷風迎面吹來，吹亂了他的一頭金髮。每到這種陰天，問題就來了。你永遠猜不透「它們」什麼時候會出現。

　　呃，不管怎麼說，「它們」畢竟還不至於像要命的沙塵暴那麼可怕。他打了個哆嗦，回頭走過草坪，走回屋子裡，把門鎖起來，拉上門閂，把那根又粗又重的擋門桿架起來。接著，他走回廚房，把烤箱裡的羊排翻個面，把煮四季豆的電爐關掉。

　　他正要把食物倒進盤子裡的時候，動作忽然停住了，眼睛飛快地看向時鐘。「它們」來了，今天的時間是六點二十五分。本．柯特曼已經在門外大叫了。

　　「滾出來吧，奈佛！」

　　※※※

　　羅伯．奈佛坐下來，嘆了口氣，開始吃他的晚餐。

　　他坐在客廳裡，試著想看看書。他在吧檯那邊用威士忌加汽水調了一杯酒，然後手上端著冷冰冰的杯子，邊喝邊看書。他看的是一本生理學教科書。隔著走廊的門，他可以聽得到裡面的喇叭在播放勛伯格的音樂，音樂很大聲。

　　只不過，音樂好像還不夠大聲。他還是聽得到它們在外面的聲音，聽得到它們喃喃嘀咕，聽得到它們走來走去，聽得到它們叫喊咆哮，聽得到它們互相打鬥。他偶爾會聽到砰的一聲悶響，那是它們用磚頭或石頭在砸房子。有時候他會聽到狗吠。

　　它們到這裡來，都是為了同一個目的。

　　羅伯．奈佛閉上眼睛，閉了一會兒，緊抿著嘴唇。後來他睜開眼睛，又點了一根菸，深深吸了一口。

　　他真希望自己有足夠的時間可以把房子隔音。就是因為他根本躲不過這種疲勞轟炸，他才會覺得日子這麼難過。儘管已經整整五個月了，一聽到它們的聲音，他還是渾身不自在。

　　過了一段時間以後，他就再也沒有親眼看到它們了。起初，他在前面的窗戶上鑽了一小洞，偷看它們的動靜，可是後來那個女人發現他在偷看，就開始做出一些充滿誘惑的動作，想把他從房子裡引誘出來。他不想再看到那種東西。

　　他把書本放下來，低頭看著地毯發愣，聽著音響的喇叭播放出勛伯格的《昇華之夜》。他本來可以拿個塞子把耳朵塞住，把它們的聲音擋住，可是這樣一來，他就連音樂也聽不到了。他不喜歡那種感覺，不喜歡自己彷彿被逼得走投無路，像烏龜一樣縮進殼裡。

　　他再次閉上眼睛，心裡想，害他日子難過的，就是那些女人。每到夜裡，那些女人就會擺出各種淫蕩撩人的姿態，彷彿成人玩偶一樣。她們大概認為他可能會看到，然後就會走出來。

　　他渾身打了個冷顫。每天晚上都是一樣的戲碼。一開始，他會看看書，聽聽音樂，接著，他就會開始想要把房子隔音，再接著就會想到那些女人。

　　潛藏在他體內那股莫名的燥熱又開始蠢蠢欲動了。他緊咬著嘴唇，咬到嘴唇都泛白了。他很清楚那股燥熱意味著什麼。那種感覺是他很熟悉的。他發現自己根本沒辦法壓抑那股火熱的慾望，忍不住火冒三丈。那股慾望越來越熾熱，到後來他根本連坐都坐不住了。他站起來，繞著客廳走來走去，雙手垂在身旁，拳頭捏得緊緊的，捏得指關節都泛青了。也許他應該把電影放映機拿出來，看看電影，或是吃點東西，或是喝個爛醉如泥，或是把音響的音量開到最大，大到足以把耳膜震破。接下來可能會越來越難熬，他得想想辦法了。

　　這時候，他突然感到腹部的肌肉一陣緊縮，彷彿一團被扭得越來越緊的線圈一樣。他又把書拿起來，試著繼續往下讀。他千辛萬苦地慢慢念出書上的每一個字。

　　然而，過沒一會兒，他又把書放到大腿上了。他看看對面牆邊的書架。就算把那些書上全部的知識加起來，也無法澆熄他體內的那團熱火。那累積了千百年的無數文字，也無法平息他肉體的渴望。那是一種無法用言語表達的渴望，一種不需要經過大腦的本能衝動。

　　他明白這種渴望是壓抑不了的，因此心裡十分懊惱。對男人來說，這實在是一種羞辱。沒錯，這是一種本能的衝動，只不過，如今再也沒有紓解的管道了。現在，他被它們逼得只能孤家寡人過日子，所以說，他必須想辦法熬下去。他問自己，你不是有腦袋嗎？既然如此，那就好好用你的腦袋吧！

　　他伸出手去調整音響，把音量開得更大，然後強迫自己讀了一整頁的書，完全沒有停。書的內容正好提到血球如何被迫穿越薄膜，提到蒼白的淋巴液如何經由淋巴管輸送體內的廢棄物，而淋巴結如何阻斷淋巴管。書中也提到淋巴球和噬菌細胞。

　　「……清空，然後在左肩區域靠近胸部的地方併入血液循環系統的大靜脈。」

　　看到這裡，他砰的一聲把書闔上。

　　它們為什麼不肯放過他呢？難道它們認為他一個人的血夠它們全體享用嗎？它們真的笨到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嗎？它們為什麼每天晚上都來？已經過了五個月了，你一定以為它們早晚會放棄的，早晚會到別的地方去尋找別的獵物。

　　他走到吧檯前面，又調了一杯酒，然後走回椅子那邊。這時候，他聽到有石頭滾過屋頂，咚的一聲掉在屋子旁邊的灌木叢。在一陣嘈雜聲中，他同時聽到本．柯特曼的喊叫聲。就像平常一樣，它喊來喊去永遠都是那一句。

　　「滾出來吧，奈佛！」

　　他喝了一大口又苦又辣的酒，心裡想，總有一天我一定會收拾那個混球。總有一天，我一定會拿一根大木棍，對準那個混球他媽的胸口刺進去。我一定會特別為他量身打造，做一根特大號三十公分長的，上面再綁一條緞帶。混球。

　　就等明天。明天他一定會想辦法把房子隔音。他又握緊拳頭，握到指節都泛青了。他真受不了自己滿腦子想的都是那些女人。假如可以不要聽到她們的聲音，也許他就不會再想她們了。明天。就等明天。

　　音樂停了。他把一整疊的唱片從老式電唱機的轉盤上拿起來，塞進封套裡。音樂一停，外面的聲音就聽得更清楚了。旁邊還有一堆準備要聽的唱片，他拿起伸手可及的第一張，放到轉盤上，把音量鈕轉到最大。

　　剎那間，震耳欲聾的音樂瀰漫了整個房間。那是羅傑．萊爾的「瘟疫的年代」，嘎嘎吱吱的小提琴聲彷彿要刺穿耳膜，叮叮咚咚的定音鼓彷彿心臟垂死的搏動，長笛平平板板的旋律聽起來陰森詭異。

　　剎那間，他心頭燃起一陣狂怒，猛然扯掉轉盤上的唱片，往右膝蓋上一砸。他老早就想砸爛這張唱片了。他撐著僵硬的雙腿走到廚房，把破碎的唱片丟進垃圾桶。然後，他站在黑漆漆的廚房裡，緊閉雙眼，咬緊牙關，雙手摀著耳朵。放過我吧，放過我吧，放過我吧！

　　沒有用的，一到晚上，你是不可能跟它們鬥的。你根本連想都不必想，一到夜晚就是它們的天下了。此刻，他發覺自己的舉動實在蠢得可以，竟然想跟它們鬥。他心裡想，要不要放一部電影來看看呢？不要，他根本不想把電影放映機拿出來。他要上床去，拿塞子把耳朵塞住。到頭來，每天晚上最後的結局總是如此。

　　他不讓自己有時間胡思亂想，飛快地走到房間，脫掉衣服，換上睡褲，然後走進浴室。他從來不穿睡衣。當年大戰期間在巴拿馬服役的時候，他就已經養成了不穿睡衣的習慣。

　　他一邊洗臉，一邊看著鏡子。鏡中的自己，胸膛寬闊，乳頭四周和胸口中央長滿了拳曲濃密的黑毛。他看著自己的胸口。胸口文了一個十字架，文得很花哨。那是當年在巴拿馬當兵的時候，喝醉了酒胡裡胡塗文上去的。他心裡想，當年竟然會蠢到幹這種傻事。嗯，也許這個十字架曾經救過他的命。

　　他很仔細地刷牙，然後用牙線把牙縫清乾淨。他必須設法好好照顧自己的牙齒，因為，以目前的狀況，牙痛的時候可是找不到牙醫救命的。他只能自力救濟。他心裡想，有些東西壞掉沒有關係，但身體絕對不能出問題。接著他又想，既然如此，你是不是應該停止把酒精灌進肚子裡了？然後他又想，能不能麻煩你閉嘴？

　　接下來，他在屋子裡繞了一圈，把所有的燈關掉。到客廳的時候，他站在那邊，站了好一會兒，看著那幅壁畫，努力想像那是一片真正的大海。只可惜，每到夜裡，整間屋子四面八方總是傳來砰砰的撞擊聲，嘎吱嘎吱刮東西的聲音，咆哮嗥叫哀嚎的聲音。他被那些聲音團團圍住，又如何能夠沉浸在那美好的想像裡呢？

　　他關掉客廳的燈，然後走回房間。

　　當他看到滿床都是鋸屑的時候，很嫌惡地嗤了一聲。他猛拍床舖，把鋸屑拍掉，心裡想，最好在房間中央加一片隔板，把床舖和工作室隔開。這個最好如何如何，那個最好如何如何，他一肚子不高興地想著。要做的事情實在太多了，可是，他還是沒辦法解決真正的問題。

　　他把耳塞塞進耳朵裡，那一剎那，周遭的世界立刻陷入一片寂靜。他關掉電燈，然後鑽進被窩。他看看夜光鬧鐘，時間才不過十點多。他心裡想，也罷，那就早點睡吧，這樣的話，明天就可以早一點起來幹活。

　　他就這麼躺在床上，置身在一片黑暗中。他深呼吸了幾下，希望自己能夠趕快睡著。只可惜，儘管已經聽不到外面聲音了，對他來說還是一樣沒什麼實質幫助。它們的影像依然在他的腦海中縈繞。他彷彿看得到那些臉色慘白的傢伙在屋外繞來繞去，不屈不撓地想盡辦法找找看有沒有漏洞，可以衝進屋子裡抓住他。也許有幾個傢伙像狗一樣蜷伏在地上，炯炯發亮的眼睛死盯著房子，牙齒磨得嘎吱嘎吱響，一直磨，一直磨。

　　還有那些女人……

　　他又開始在想她們了。一定要這樣嗎？他詛咒了一聲，猛然扭轉上半身，把臉埋進熱烘烘的枕頭裡。他躺在床上，喘著氣，在被窩裡翻來覆去。趕快天亮吧，他心裡吶喊著。他每天晚上都是這麼吶喊著。老天慈悲，趕快天亮吧。

　　他夢見了維吉尼亞。睡夢中，他哭喊著她的名字，十指宛如爪子一般瘋狂地猛抓床單。

★　第二章　★

　　早上五點三十分，鬧鐘響了。在晨曦的微光中，羅伯．奈佛感覺自己的手臂有點麻麻的。他伸手把鬧鐘的鈴聲按掉。

　　他伸手去拿那包菸，點了一根，然後從床上坐起來。過了一會兒，他下了床，走進昏暗的客廳，打開大門上的監視窗。

　　一尊尊的黑影站在外面的草坪上，靜悄悄的，彷彿正在執勤的衛兵。就在他看著它們的時候，有幾個黑影已經開始要走開了。它們低聲咕噥著，互相抱怨，彷彿對空手而回感到很不滿意。終於又熬過了一個晚上。

　　他走回房間，打開燈，穿上衣服。他正在穿襯衫的時候，聽到本．柯特曼又在大喊：「滾出來吧，奈佛！」

　　只不過，除了叫囂，他也沒有別的能耐了。他很清楚，接下來，它們就會開始一個個走開。除非它們攻擊某個自己的同伴，否則，它們就會越來越虛弱，無法再像剛來的時候那麼精力充沛了。它們經常幹這種事。它們沒有組織，沒有紀律，完全憑自己的需求本能行事。

　　穿好衣服之後，奈佛坐在床緣，嘴裡咕噥著，手上拿著鉛筆寫下今天的工作：

　　□□□

　　到席爾斯百貨搬一臺車床

　　飲用水

　　檢查發電機

　　粗木樁（？）

　　例行公事

　　※※※

　　早餐吃得很倉促草率：一杯柳橙汁、一片吐司，還有兩杯咖啡。他匆匆吃完，心裡卻希望自己有那種耐性能夠慢慢吃。

　　吃過早餐之後，他把紙盤子紙杯子統統丟進垃圾桶，然後就跑去刷牙。他安慰自己說，至少我還有個好習慣。

　　當他走出門外，第一件事就是先看看天空。天空晴朗清澈，真的可以說是萬里無雲。今天可以跑遠一點了。太好了。

　　他走過門廊的時候，感覺鞋子踢到了幾片碎玻璃。嗯，他心裡想，不出他所料，這鬼玩意兒果然破了。待會兒回來再收拾吧。

　　他看到兩具屍體，一具攤在人行道上，另一具被塞在灌木叢裡，半截露在外面。兩個都是女人。倒楣的永遠是女人。

　　他打開車庫門的鎖，坐上他那輛「威利斯」吉普型休旅車，把車子倒出車庫。外頭是乾冷料峭的清晨。接著，他下車把車背車門拉下來放平，戴上又厚又重的手套，走向那個躺在人行道上的女人。

　　他拖著那兩個女人越過草坪，把她們丟上後車廂，擺在一片帆布上。當時他心裡想，當然，到了白天，那些女人看起來可就毫無吸引力可言了。她們身上的血都被吸得乾乾淨淨，皮膚看起來像被抓上岸的魚一樣蒼白。然後，他把車背門拉起來，用鎖鏈鎖緊。

　　接著，他在草坪上繞來繞去，撿了一堆石塊磚頭，塞進一個布袋裡。然後，他把那個布袋丟上休旅車，脫掉手套。他走回屋子裡，把手洗乾淨，準備午餐。午餐是兩份三明治、幾片餅乾，還有一整個保溫瓶的熱騰騰的咖啡。

　　午餐準備好之後，他走進房間去拿那個裝滿尖木棍的袋子。他把袋子背到肩上，甩到背後，然後把一副槍套扣到腰上，上面插著一把長木錘。然後，他走到屋外，鎖上大門。

　　這天早上，他懶得花那個工夫去找本．柯特曼。還有太多別的事情要做。有那麼一剎那，他突然想到，昨天晚上他下定決心要想辦法把房子隔音。嗯，他心裡想，管他的，明天再弄吧，要不然就等下回陰天的時候再弄。

　　他鑽進休旅車，看看那張清單。「到席爾斯百貨搬一臺車床」，這是第一件工作，不過，當然還是要先把那兩具屍體載去丟掉。

　　他發動車子，飛也似的倒車，倒退到馬路上，然後朝坎普頓大道的方向開過去。到了坎普頓大道，他向右轉，往東邊開。夾道兩旁的房子一片死寂，停靠在路邊的車子空無一人，死氣沉沉。

　　羅伯．奈佛低頭瞄了一眼油量指針。還有半桶油，不過他心裡想，還是到西街的加油站把油箱加滿好了。儲存在車庫裡的汽油根本沒有必要動用，除非萬不得已。

　　他把車子開進靜悄悄的加油站，停好車，拉起手煞車。他把汽油桶裝滿，然後灌進油箱裡，一直灌到油箱口溢出淡淡的琥珀色液體，流到底下的水泥地面。

　　接著，他又檢查了車子的機油、水箱、電池液、胎壓。車子的狀況一切良好。車子的狀況通常都很好，因為他很寶貝他的愛車，很用心在保養。萬一車子拋錨了，他就沒辦法在天黑之前回到家裡了……

　　唉，何必杞人憂天呢？幹嘛操那個心？萬一真的出了這種事，一切就了結了。

　　他沿著坎普頓大道繼續往前開，經過鑽油井巨大的鐵架，穿越坎普頓市區，穿越一條又一條靜悄悄的街道。所到之處都是空盪盪的，看不到半個人影。

　　然而，羅伯．奈佛知道它們在哪裡。

　　火焰從來沒有熄滅過。車子已經越來越靠近那個地方了，他開始戴上手套和防毒面具。隔著面具上的鏡片，他可以看得到地面上冒出濃濃的黑煙，瀰漫了整個天空。他們在這片遼闊的地面挖了一個巨大無比的坑洞。那是一九七五年七月的事。

　　奈佛停好車，然後跳下車，迫不及待地想趕快把事情處理掉。他解開車背門的鎖鏈，猛力把門板往下扳，然後拖出一具屍體，拖到大坑洞邊緣，把屍體豎立起來，往前一推。

　　屍體沿著陡坡跌跌撞撞地往下滾，掉進坑底那一堆巨大的灰燼裡。灰燼的殘火還在悶燒著。

　　羅伯．奈佛匆匆忙忙地跑回休旅車時，猛喘了好幾口氣。每次到這裡來，即使戴著防毒面具，他總是有一種彷彿快要窒息的感覺。

　　接著，他把第二具屍體也拖到大坑洞邊緣，照樣推下去，然後把那一整袋的石塊磚頭都倒下去，然後就迫不及待地跑回車子裡，飛也似的開走了。

　　開了將近一公里之後，他把面具和手套脫掉，甩到後座，然後張大了嘴，猛吸了好幾口新鮮空氣。他從前座的置物箱裡拿出一個小酒壺，往嘴裡猛灌，喝了好幾口又燒又辣的威士忌。然後，他點燃一根菸，深深吸了一口。有時候，接連好幾個禮拜，他每天都要到那個火坑去。每次去他都會覺得很不舒服。

　　凱西就在坑底的某個角落裡。

　　開往英格塢的路上，他停在一家超市門口，打算拿幾瓶飲用水。

　　超市裡一片死寂，他一進門，一股腐爛食物的臭味立刻迎面襲來。他推著一臺推車在走道間飛快地穿梭，繞來繞去。走道靜悄悄的，地上積滿了厚厚的灰塵。那股強烈的腐臭味實在令人難以忍受，他被逼得只好用嘴巴呼吸。

　　走到後面，他找到了瓶裝水，並且發現一道階梯，階梯上有一扇門。他把所有的瓶裝水都堆進推車裡，然後走上階梯。超市的老闆可能在上面的房間裡，也許他可以開始動手了。

　　裡面有兩個。有一個躺在客廳的沙發上，一個女人，大概三十歲左右，身上穿著居家長袍。她就這麼躺在那裡，胸部起伏著，閉著眼睛，雙手擺在肚子上。

　　羅伯．奈佛把手伸到背後摸了半天，拿出一根尖木棍，然後又抽出腰間的木錘。它們還活著的時候，他總是很難下得了手，尤其是面對女人的時候。他感覺得到那股莫名的慾望又開始在體內蠢蠢欲動，肌肉又開始緊繃。他努力壓抑那股衝動。這實在太荒唐了，本能的衝動真的不是大腦控制得了的。

　　她沒有慘叫，只是突然猛吸一口氣，發出一陣嘶嘶的聲響。他走進房間的時候，聽到一陣類似水流的聲音。嗯，他問自己，還有別的辦法嗎？他必須說服自己，現在要做的事情，道理上絕對站得住腳。

　　他站在房間門口，眼睛盯著窗戶旁邊那張小床，猛吞口水，喉頭咕嚕咕嚕起伏著，呼吸的時候感覺得到胸口在顫抖。接著，他硬逼著自己往前走，走到小床旁邊，低頭看著床上的小女孩。

　　為什麼她們看起來都這麼像凱西？他一邊想，一邊用顫抖的手掏出第二根尖木棍。

　　※※※

　　在開車前往席爾斯百貨的路上，他開得很慢，腦海裡尋思著，為什麼只有尖木棍能夠殺死它們？他想藉此引開自己的思緒，忘掉剛剛那一幕。

　　他皺著眉頭，沿著空盪盪的大道往前開。整個世界鴉雀無聲，只聽得到車子轟隆隆的引擎聲。他簡直不敢相信，過了整整五個月之後，他才開始想到這個問題。

　　一想到木棍，他腦海中又浮現出另外一個問題。為什麼他總是千方百計把木棍敲進它們的心臟？因為布什醫生說過，一定要刺穿心臟。只不過，奈佛根本就不懂解剖學。

　　他眉頭深鎖，心裡想，這種可怕的事他已經做了這麼久，居然都沒有停下來好好想想這個問題。想到這裡，他心裡有點懊惱。

　　他搖搖頭，心裡想，不行，我應該好好想想這個問題。在尋找答案之前，我應該先把所有問題都找出來。做事情應該要用正確的方法，科學的方法。

　　是啊，是啊，是啊，他心裡想，老弗里茨陰魂不散。弗里茨是他爸爸的名字。奈佛從前很討厭他爸爸。他遺傳了他爸爸在邏輯和機械方面的天分，只不過，他卻想盡辦法不去發揮這種天分。他爸爸堅決不肯承認吸血鬼的存在，到死都不肯承認。

　　到了席爾斯百貨，他把一臺車床搬上休旅車，然後在店裡繞來繞去，搜尋它們的蹤影。

　　他在地下室找到了五個。它們分別躲在陰暗的地方。奈佛在一臺展示用的冰箱裡找到其中一個。奈佛看到那傢伙把那臺琺瑯材質的冰箱當成棺材，躺在裡面，忍不住笑起來。躲在這種地方，看起來實在很滑稽。

　　後來，他忽然想到，看到這樣的畫面居然也會覺得好笑，可見這個世界無趣到什麼程度。

　　兩點鐘左右，他把車子停下來吃午餐。每一樣東西吃起來好像都有大蒜的味道。

　　這時候，他忽然又想到，它們為什麼會怕大蒜呢？一定是那股味道把它們嚇跑的，可是，為什麼呢？

　　它們很奇怪，某些特性很奇怪：它們一到白天就躲著不敢出來，它們怕大蒜，它們會被尖木棍殺死，它們怕十字架是出了名的，而且，它們應該是很怕鏡子的。

　　就拿最後一項來說吧。根據傳說，從鏡子裡是看不見它們的，不過，他知道根本沒這回事。同樣的，有人相信它們會化身為蝙蝠，這也是子虛烏有。這純粹是迷信。只要用點邏輯思考，再加上實際觀察，輕而易舉就可以瓦解這種迷信。有人相信它們能夠化身為野狼，這種想法也是同樣愚不可及。當然，確實也有一些狗真的變成了吸血鬼。夜裡，就在他家屋外，他也曾經看過那些變成吸血鬼的狗。只不過，那也只是狗，不是野狼。

　　羅伯．奈佛突然咬住自己的嘴唇。算了吧，他告訴自己，別想這些了，你還沒有準備好。等時候到了，他會好好試著去思考這個問題，仔細思考每一個小細節，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此刻，頭痛的事情已經夠多了。

　　吃完午餐後，他挨家挨戶去搜索，把身上的尖木棍用得一乾二淨。他總共帶了四十七根木棍出來。

★　第三章　★

　　「吸血鬼的力量就在於，沒有人相信世上有吸血鬼。」

　　他放下手上那本《卓九勒伯爵》，心裡想，謝了，凡赫辛博士。他悶悶不樂地凝視著書架，聽著布拉姆斯的第二號鋼琴協奏曲，右手端著一杯威士忌加蘇打，嘴上叼著一根菸。

　　真的，那本書根本就是大雜燴，怪力亂神加上八點檔連續劇的大鍋炒，不過，那句臺詞倒是千真萬確。沒有人相信世上有吸血鬼，然而，既然他們不相信那些怪物的存在，又怎麼能夠跟它們鬥呢？

　　目前的情況是：那些惡名昭彰、夜間出沒的怪物，本來是屬於中世紀的，如今卻活生生出現在眼前。那些東西虛無縹緲，令人難以置信，那些東西純粹屬於文學家天馬行空的幻想世界。吸血鬼已經過時了，彷彿只是桑摩斯寫的田園詩，或是布萊姆．斯托克的奇情小說，或是大英百科全書裡的一篇短文，或是廉價小說雜誌作家粗製濫造的產物，或是電影公司三級爛片的題材。吸血鬼早已淪為一種空洞貧乏的傳說，千百年來代代相傳。

　　然而，沒想到傳說卻變成真的。

　　他端起杯子啜了一口酒，閉上眼睛，感覺那冰冷的酒液沿著喉嚨滑下去，到了胃裡感覺熱辣辣的。他心裡想，傳說是真的，然而，再也沒有半個人類有機會知道真相了。噢，大家都知道吸血鬼是怎麼一回事，然而，他們絕對想不到吸血鬼真的存在──不可能是真的。吸血鬼只是天馬行空的想像，吸血鬼只是一種怪力亂神的迷信，天底下不可能真的有吸血鬼這種東西。

　　然而，人類還來不及用科學去粉碎傳說，傳說卻已經搶先吞噬了科學，吞噬了一切。

　　那一天，他找不到半根粗木樁，沒有檢查發電機，沒有把門前那些鏡子的碎片清乾淨。他也沒有吃晚餐，因為他忽然沒了胃口。沒胃口倒也不至於會有什麼不舒服，他沒胃口的時候居多。一整個下午幹了那些勾當之後，回到家裡他怎麼可能還會有心情大快朵頤呢？已經過了整整五個月了，他還是沒辦法適應。

　　他想到今天下午那十一個小孩──不對，應該是十二個才對。一想到這個，他又猛灌了兩口酒。酒杯空了。

　　他眨了眨眼睛，眼前的房間彷彿有點搖搖晃晃。他自言自語地說，爸爸，你快要喝得爛醉如泥了。然後，他又自言自語地回答，那又怎樣？還有誰比我更應該喝酒嗎？

　　他把書用力一丟，丟到房間遠遠的另一頭。滾你的吧，范海辛，還有米娜，還有喬納森，還有那個紅眼睛的伯爵，全都給我滾得遠遠的！你們全都是編出來騙人的，全都是小說家借題發揮瞎掰出的，全都是陰陽怪氣的鬼東西！

　　他乾笑了起來，邊笑邊咳嗽，喉嚨發出咯咯的聲音。班．柯特曼又在外面呼喚他了，叫他出去。他心想，班、班尼，別急，我馬上就出來了。等我打扮一下，等我穿上燕尾大禮服，我很快就出來了。

　　他渾身發抖，咬牙切齒。馬上就出來了。嗯，有何不可？為什麼不出去？只要一走出去，絕對可以擺脫它們的糾纏。

　　只要變成它們的同類。

　　這實在太簡單了。想到這裡，他又不自覺地咯咯笑起來。他雙手用力往椅子上一撐，猛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到吧檯那邊。有什麼不可以？他認真思索著。只要用力把大門推開，往前走幾步，一切就結束了，那麼，為什麼要這麼麻煩，千辛萬苦跟它們搏鬥對抗？

　　是為了自己一個人活下去嗎？他不知道。當然，也許某個地方還有像他一樣的人，他們也在掙扎搏鬥，希望有一天能夠和其他還活著的人再度團聚，雖然那種可能性實在是微乎其微了。然而，如果他們距離太遠，從他家出發開一天的車到不了的話，那麼，他又怎麼能夠找得到他們呢？

　　他聳聳肩，又倒了更多威士忌到杯子裡。打從好幾個月前開始，他就不再用小酒杯了。他改用大酒杯。他把一串串的蒜頭掛在窗戶上，在溫室上空搭了一面網子，燒掉那些屍體，用推車把它們丟進來的石頭載去丟掉。此外，他還一點一滴，彷彿想舀乾汪洋大海一般，設法減少那些邪惡怪物的數量。何必騙自己呢？他永遠找不到其他人的。

　　他重重跌坐在椅子上。小子，這裡就只有我們了，就像地毯裡的一隻小蟲子，被一整個軍團的吸血蟲團團圍住。它們垂涎的，無非就是突破層層防衛，無拘無束地吸一滴我的血，那百分之百高純度的血紅素。喝一杯吧，老兄，這一杯真的要讓我請了。

　　他的臉忽然扭曲起來，露出一種類似憎恨的表情。混帳東西！我不會投降的。我會把你們全部宰掉，該死的王八蛋！他忽然握緊拳頭，彷彿鐵鉗一般，手中的玻璃杯應聲碎裂。

　　他低頭一看，眼神呆滯。他看到地板上有一些玻璃碎片，手上還握著那個碎掉的玻璃杯殘骸，露出尖銳的鋸齒狀邊緣，手上湧出鮮血，混合著殘餘的威士忌，滴在地板上。

　　他心裡想，怎麼樣，想不想來點新鮮的血？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忽然有一股衝動，差一點就想把門打開，把手上的血甩到它們臉上，聽它們瘋狂咆哮。

　　接著，他閉上眼睛，渾身起了一陣哆嗦。他心裡想，老兄，別糊塗了，去找繃帶吧，把那隻要命的手包起來吧。

　　他跌跌撞撞地走進房間，小心翼翼地把手洗乾淨。他把碘酒塗到皮開肉綻的傷口上，那一剎那，他整個人倒抽了一口氣。接著，他笨手笨腳地把繃帶纏在手掌上，隨著每一個笨拙的動作，寬闊的胸膛也一起一伏，額頭上冒出一滴滴的汗珠，心裡想，我需要一根菸。

　　後來，他又走回客廳，把布拉姆斯的唱片換成伯恩斯坦的唱片，然後點了一根菸。他看著菸頭升起一縷盤旋裊繞的青煙，忽然想到，萬一香菸抽光了，該怎麼辦？嗯，可能性很低。他囤積了將近一千條的香菸，就放在凱西的衣櫃──

　　想到這裡，他忽然咬緊牙關。在儲藏室的衣櫃裡，儲藏室，儲藏室。

　　凱西的房間。

　　他雙眼無神，坐在那裡愣愣地盯著牆上的壁畫，房間裡飄揚著〈焦慮的年代〉那首音樂。焦慮的年代，想到這首曲名，他忽然有點想笑。藍尼小子，你也懂什麼叫焦慮嗎？藍尼和班尼。藍尼小子，你實在應該跟外面那位班尼老兄打個照面。一個是作曲家，一個是僵屍。媽咪，我長大以後也要跟「把拔」一樣當「西鞋鬼」。為什麼呢？親愛的。老天保佑，你一定會的。

　　威士忌琥珀色的液體汩汩倒進玻璃杯。拿著酒瓶的右手忽然感到一陣刺痛，他皺了一下眉頭，把酒瓶換到左手。

　　他坐下來，啜了一小口。他心裡想，什麼喝酒要有節制，要保持頭腦清醒，像破酒瓶的鋸齒狀邊緣一樣銳利，去你的，懶得管了，遲鈍一點比較好。什麼要睜大眼睛看清楚，什麼要保持溫和平靜，算了吧，模模糊糊比較好，越快喝醉越好，十萬火急。我恨死了頭腦清楚，我恨死了什麼都看得一清二楚。

　　這時候，他感覺整個房間開始有點晃動了，彷彿陀螺儀般繞著中心旋轉，圍繞著他的椅子起伏擺動。那是一種很舒服的迷茫朦朧的感覺，他的眼睛開始看不清楚，每樣東西的輪廓邊緣開始變得霧霧的，一團模糊。他看著手上的杯子，看著電唱機。他的腦袋開始不自覺地左右搖晃。此刻，它們正在屋外穿梭徘徊，竊竊私語。它們在等待。

　　他心裡想，虎視眈眈的吸血鬼，一群遭到詛咒的怪物，它們是多麼的飢渴。被世界遺棄的一群，它們是多麼孤獨淒涼。

　　他腦海中忽然浮出一個念頭。他把食指舉到眼前，左右擺動。

　　夥計，我來跟你聊聊吸血鬼，聊一種少數原理，如果有這種原理的話。其實，真的有。

　　不過，為了簡單扼要，我要跟你說明我的論點的理論基礎。我的論點是：我們對吸血鬼一向懷有偏見。

　　對少數族群懷有偏見，這個論點的主旨是：我們憎恨吸血鬼，是因為我們害怕吸血鬼。因此……

　　他又喝了一口酒，很大的一口。

　　曾經有一個時代，說得更明確一點，中世紀的黑暗時代，吸血鬼擁有巨大無比的力量，大家對吸血鬼的恐懼是超乎想像的。它們是遭到詛咒的怪物，至今也還是。社會大眾痛恨吸血鬼，莫名其妙的痛恨。

　　然而，吸血鬼的渴望需求真的有那麼令人驚駭嗎？跟動物的需求、人類的需求比起來，真的有那麼可怕嗎？有些父母親渴望摧殘自己孩子的心靈，跟他們比起來，吸血鬼的渴望真的有那麼殘暴嗎？吸血鬼或許會令人心跳加速，寒毛直豎，然而，那些父母親的所作所為，卻是創造出一群精神有問題的孩子，幫這個社會養出一批政客。跟他們比起來，吸血鬼真的有那麼糟糕嗎？有些軍火商生產炸彈和槍械，把那些炸彈槍械賣給種族狂熱的恐怖分子，讓他們用來做自殺式攻擊，然後用販賣軍火賺來的錢設立基金會。這種假慈悲的基金會未免設立得太晚了。跟這種人比起來，吸血鬼真的有那麼差勁嗎？有些酒廠用劣質的穀類釀酒，然後賣給那些意志消沉頭腦不清的人，害他們的腦袋變得更遲鈍。跟那些酒廠比起來，吸血鬼真的有那麼差勁嗎？（不對，我不應該批判那些酒廠，我應該道歉。灌進我肚子裡的，就是他們釀的酒，我怎麼可以亂罵呢？）有些出版商發行色情刊物，出版歌頌死亡的書，在全國各地泛濫成災。跟那些出版商比起來，吸血鬼真的有那麼差勁嗎？說真的，親愛的，捫心自問──吸血鬼真的有那麼壞嗎？

　　它們也不過就是會喝人血罷了。

　　那麼，為什麼會有這種不友善的偏見呢？為什麼會有這種莫名其妙的歧視呢？為什麼吸血鬼就不能隨心所欲，愛住什麼地方就住什麼地方？它們躲在沒有人找得到的地方，你為什麼非得挨家挨戶搜索，非得把它們揪出來不可？你為什麼想要消滅它們？噢，你看吧，你把那些無辜的可憐蟲當成惡魔般的怪物。它們孤立無援，沒有機會接受良好的教育，甚至沒有投票權。難怪它們被逼得只能夜間出來覓食，尋找獵物。

　　羅伯．奈佛自言自語地咕噥著，一副想通了的樣子。難怪，難怪，他心裡想，只不過，你願意把妹妹嫁給吸血鬼嗎？

　　他聳聳肩。被你逮到了，夥計，被你逮到了。

　　音樂停了。唱針在唱片最內圈的溝紋上來回刮擦，發出刺耳的尖銳聲響。他坐在那裡，感覺一股寒意從腳底往上蔓延，竄到大腿上。這就是酒喝太多的缺點。酒喝多了，喝酒的快感就麻痹了。酒缸裡是找不到慰藉的。你還來不及嘗到快樂的滋味，整個人就已經醉成一攤爛泥了。這時候，客廳已經不再搖晃，開始恢復正常了，門外的喊叫聲也開始鑽進他的耳朵裡。

　　「滾出來吧，奈佛！」

　　他的喉嚨起伏著，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嘴裡吐出的氣會顫抖。滾出來吧。那些女人就在外面，衣衫不整，要不然就是脫得一絲不掛。她們誘人的軀體正等著他激情的撫觸，她們濕潤柔軟的嘴唇正等著……

　　我的血，我的血！

　　他看著自己緊握的拳頭，看著自己泛青的指關節，彷彿看著別人的手。他的手顫抖著，慢慢舉起來，然後往自己的腿上用力一捶。他感到一陣劇痛，倒抽了一口涼氣。空氣中有一股怪味道。那是大蒜的味道。整間屋子裡到處都是大蒜的味道，衣服上、家具上、吃的東西，甚至連喝的飲料裡也全是大蒜的味道。怎麼樣，要不要來一杯大蒜汽水呢？他努力想幽自己一默，可是實在不怎麼好笑。

　　他猛站起來，開始在屋子裡踱來踱去。現在該怎麼辦？每天固定的戲碼又要再上演一次嗎？不用那麼麻煩了，我都會背了。看書─喝酒─決定把房子隔音──還有，那些女人。那些女人，那些令人血脈賁張的女人，那些嗜血的女人。想像她們全身一絲不掛，溫熱光滑的軀體緊貼著他的身體。不對，她們的身體可一點都不溫暖。

　　他感覺到自己的胸口在顫抖，聽到自己的喉嚨發出一陣咕嚕咕嚕的聲音。那些該死的東西。它們究竟在等什麼？它們真以為他會就這麼走出去，自動送上門嗎？

　　搞不好真的會。搞不好真的會。他發現自己真的已經站在大門口，正在把橫桿擡起來。來了，姑娘們，我來了。準備獻上你們濕潤柔軟的嘴唇吧，準備迎接我吧。

　　外頭那些東西已經聽到橫桿被拿掉的聲音，一陣嗥叫聲立刻響徹了夜空，聲音充滿了期待。

　　這時候，他忽然猛轉身，拳頭用力打在牆上，一拳又一拳，一直打到牆上的灰泥整個裂開，打到自己的手皮開肉綻。然後，他呆呆地站在那裡，不由自主地全身發抖，牙齒猛打顫。

　　過了一會兒，他慢慢恢復平靜，把橫桿架回門上，然後走回房間。他整個人往床上一摔，頭埋進枕頭裡，發出一陣呻吟。他舉起左手又打了床罩一拳，只不過已經沒什麼勁了。

　　噢，老天，他心裡想，這種日子還要過多久？還要多久？

★　第四章　★

　　鬧鐘一直沒有響，因為他根本沒有設定時間。他睡得很沉，身體彷彿雕像一般，連翻個身都沒有。等到他張開眼睛的時候，已經是早上十點了。

　　他咕噥著咒罵了幾句，掙扎著坐起來，兩腿伸下床，坐在床沿。他的頭開始一陣陣抽痛，彷彿整個腦子脹起來一樣，頭殼都快撐破了。這下子可好了，他心裡想，宿醉。你真是自找苦吃。

　　他雙手用力一撐，站起來，一邊呻吟，一邊搖搖晃晃地走到浴室去，捧起水往臉上潑，另外又潑了一些到頭上。這下子不妙了，他心裡嘀咕著，不妙了，還是很不舒服。他看著鏡子，看著鏡中那張憔悴消瘦的臉，滿臉鬍碴，看起來很像一張四十幾歲的臉。他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空洞愚蠢的念頭，彷彿一張濕答答的床單在風中飄揚，拍到他的腦子。愛神，你的魔力真是無所不在。

　　他慢慢走到客廳去，打開大門。又有一個女人癱倒在人行道上。看到這一幕，他恨恨地詛咒了一聲，氣得全身僵硬。那一剎那，他忽然感到腦袋一陣劇烈的抽痛。他得讓自己平靜下來，不能動怒。他心裡想，我生病了。

　　灰暗的天空陰沉沉的。他心裡想，太好了！今天一整天又要被困在這裡了！這個釘滿了木板、密不透風不見天日的老鼠窩！他惡狠狠地用力把門一甩，門板砰的一聲猛關上。聽到那一聲驚天動地的聲響，他的頭忽然又是一陣抽痛。他皺起眉頭，嘴裡嘀咕著。他聽到門外那面鏡子破裂掉落的聲音，本來鏡子上還有一些玻璃碎片，現在大概都掉光了，掉到門廊的水泥地面上，摔得粉碎。噢，太好了！他緊咬著嘴唇，咬到嘴唇都泛白了。

　　他猛灌了兩杯熱騰騰的黑咖啡，沒想到一喝下去，他的胃反而更難過。他放下杯子，走回客廳，心裡想，管他的，還是喝酒吧，喝個爛醉。

　　只不過，酒一喝下去，那個味道喝起來卻像在喝松節油。他發出一陣刺耳的咆哮，拿起杯子往牆上一丟。他站在那裡，看著喝剩的酒沿著牆壁往下流，流了滿地毯。真該死，杯子已經快被我砸光了。一想到這個，他的火氣又來了。他大聲喘著氣，氣從鼻孔裡猛噴出來，聽起來會顫抖。

　　他跌坐在沙發上，坐在那裡緩緩地搖著頭。沒有用的。他被它們打敗了。他打不過那些邪惡的怪物。

　　他又開始感到煩躁不安了，感覺自己的身體彷彿正逐漸膨脹，而房子卻越縮越小。他感覺自己彷彿隨時會爆炸，把房子炸得稀爛，碎片四散飛濺，碎木頭、灰泥、破磚頭……他站起來快步走到門口，手一直發抖。

　　他走到外面的草坪上，站在那裡深深吸了好幾口氣，那清晨濕潤的空氣。他撇開臉，不肯去看那棟他痛恨的房子。然而，附近的房子他也同樣痛恨。他還痛恨馬路，痛恨人行道，痛恨草坪，痛恨西馬隆街上的一切。

　　那種煩躁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他突然明白，他得趕快離開這個鬼地方。他已經顧不了今天是陰天還是晴天，他只想趕快離開這裡。

　　他把前門鎖起來，打開車庫的鎖，把厚厚的門板拉上來，沿著鉸鏈往上推平。他並沒有打算要把車庫的門關起來。他心裡想，反正我馬上就回來了，我只是要出去一下子。

　　他把休旅車從車庫裡飛快地倒出來，沿著車道往後退，退到馬路上，然後把車子猛甩個頭，用力踩下油門，往坎普頓大道的方向猛衝過去。他還沒有想到要去什麼地方。

　　到了轉角，車速已經高達六十公里，到了下一個路口，時速已經跳到九十公里。他用僵硬的腿把油門踩到底，踩著不放，車子往前猛衝，風馳電掣。他的手像兩根冰棍一般，緊緊抓住方向盤，面無表情，彷彿一尊雕像。時速已經將近一百四十公里，陰森森空盪盪的大道上一片死寂，萬籟俱寂中，只聽到汽車引擎的隆隆怒吼。

　　※※※

　　他緩緩穿越墓園的草坪，心裡想，野草已經泛濫成災，佔領了整個墓園了，這裡已經快變成蠻荒之地了。這是很自然的，沒什麼大不了。

　　野草已經高到撐不住自己本身的重量，垂彎到地面上，被他那雙又厚又重的靴子踩在底下。墓園裡萬籟俱寂，只聽得到他的鞋子踩在野草上的聲音，還有陣陣的鳥鳴。只不過，他已經感受不到鳥鳴的美妙旋律。他心裡想，我還以為這個世界還是昔日正常面貌的時候，鳥兒才會啼叫。現在，我終於明白我錯了，鳥兒啼叫是因為它們根本沒長腦子。

　　他在路上橫衝直撞了將近十公里，把油門踩到底，卻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他完全沒有意識到，他的大腦和身體居然潛藏著某個意念，那種感覺實在很奇特。他只感覺得到自己很不舒服，很沮喪，非得趕快離開那棟房子不可。他沒有想到，自己會不知不覺跑來探望死去的維吉尼亞。

　　他用最快的速度橫衝直撞，不知不覺就一路開到墓園來。他把車子停在路邊，走進鏽痕累累的大門，此刻，他在濃密的草叢中穿梭，把野草踩在鞋底，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他已經多久沒有來了？至少一個月了吧。他真希望自己有帶花來，不過，他並沒有想到自己會來。當他意識到的時候，人已經到了墓園門口了。

　　昔日的傷痛霎時又湧上心頭，他不由自主地緊抿著嘴唇。他為什麼沒辦法把凱西和她媽媽葬在一起，讓她們母女團聚？當初瘟疫蔓延的時候，他為什麼要那麼盲從，聽那些笨蛋的話，遵守那些愚蠢的規定呢？他多麼渴望此刻凱西也在這裡，長眠在她媽媽的身旁。

　　他提醒自己，別再想了。

　　他一步步走近墓穴，這時候，他發現墓穴的門沒有關緊，露出一道縫。他立刻緊張得全身僵硬。噢，他心裡吶喊著，糟了。他立刻衝進去，穿過那片潮濕的草地。他暗暗發誓，要是它們膽敢侵犯她的遺體，我一定會放火燒了整個城市。我對天發誓，只要你們碰到她一根寒毛，我會把整個城市燒得片瓦不存。

　　他嘩啦一聲用力拉開墓穴的門，門板撞上大理石牆，發出砰的一聲空洞的巨響，迴蕩在整個墓穴裡。他瞪大眼睛飛快地掃視著大理石基座，密封的棺木就安置在基座上。

　　後來，他總算放心了，深深吸了一口氣。棺木還好端端的在基座上，沒有動過的痕跡。

　　接著，他一步步走進去，這時候，他忽然看到墓穴裡的一處牆角有一個男人，整個身體蜷曲成一團，躺在冷冰冰的地板上。

　　羅伯．奈佛火冒三丈，低吼了一聲，衝向那具屍體，十指緊繃，抓住那傢伙的大衣，拉著他的身體一路拖過地板，然後很粗暴地摔到外面的草地上。那具屍體翻滾了一圈，仰面朝天躺著，慘白的臉朝向天空。

　　羅伯．奈佛走回墓穴裡，胸口劇烈起伏著。剛剛的動作太劇烈了，累得他直喘氣。接著，他閉上眼睛，雙手放在棺蓋上。

　　他心裡吶喊著，我來了，我回來了，不要忘了我。

　　他把上次帶來的花丟到外面去。由於墓穴的門沒有關好，地面上有幾片被風吹進來的落葉。他把那幾片落葉撿起來。

　　然後，他坐下來，坐在棺木旁邊，額頭靠在棺木側邊的金屬板上。

　　無邊的寂靜彷彿一雙手，冰冷而又柔和，環抱著他。

　　他心裡想，多麼渴望此刻就這樣死去，死得平和安詳，沒有激動，沒有哭號。多麼渴望伴她長眠於此，多麼渴望有一天真的能夠和她廝守在一起。

　　他慢慢握緊十指，頭慢慢往下垂，垂到胸口。

　　維吉尼亞，帶我走吧，把我帶到你的世界去。

　　他的手紋風不動，一滴淚，如水晶般晶瑩剔透，沿著他的手緩緩滑落……

　　他不知道自己已經在這裡多久了。只是，時間久了，再深沉的悲哀也會逐漸沖淡，再錐心的傷痛也會逐漸消散。他心裡想，就連那些喜歡鞭笞自己的狂熱教徒，也會慢慢習慣鞭打的感覺。

　　他挺身站起來，心裡想，我還活著，我感覺得到自己無意義的心跳，感覺得到血液在血管裡無意義地奔流。他的筋骨肌肉，他全身的細胞組織，都還是活生生的，只不過，它們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要維持機能。

　　他就這麼站在那裡，低頭看著棺木，又站了好一會兒。然後，他嘆了一口氣，轉身走出墓穴，悄然無聲地把門關起來。睡吧，維吉尼亞，但願關門的聲音不會吵到你。

　　他幾乎忘了那個男人還躺在地上。他剛剛差一點就被那具屍體絆倒。他站到旁邊，喃喃詛咒了幾句，然後從屍體旁邊繞過去。

　　那一剎那，他突然轉身。

　　那是什麼東西？他一臉狐疑的表情，低頭看著那個男人。那傢伙已經死了，真的死了。可是，怎麼可能呢？那具屍體產生變化的速度如此之快，那副模樣，那種味道，彷彿已經死了好幾天了。

　　他突然興奮起來，內心一陣激動。那個吸血鬼被某種東西殺死了，某種威力很強的東西。他根本沒有去碰那傢伙的心臟，也沒有用大蒜，然而……

　　那個東西似乎輕而易舉地發生了作用。對了──陽光！

　　自責的念頭彷彿雷霆般觸動了他的思緒。已經整整五個月了，他知道它們白天的時候一定要躲在室內，而他居然沒有聯想到這一點！他閉上眼睛，心裡想，我竟然會愚蠢到這種令人震驚的地步。

　　陽光；紅外線和紫外線。一定是紅外線和紫外線的作用。可是，為什麼呢？該死，他居然什麼都不懂。當初為什麼不多念點書，多了解一點陽光對人體系統的作用呢？

　　接著，他又想到：那傢伙已經是真正的吸血鬼，所謂的活死人。不過，有些人雖然受到感染，可是卻還活著，那麼，對於那些還沒有完全變成吸血鬼的人，陽光也會產生同樣的作用嗎？

　　過去這幾個月來，此刻是他第一次真正感到振奮。他拔腿狂奔，衝向那輛休旅車。

　　他砰的一聲把車門猛關上，那一剎那，他忽然想到，是不是應該把那具屍體帶走？那具屍體會不會引來他的同伴？它們會不會進去騷擾墓穴？算了，不必了，反正它們不會靠近那具棺木的。整具棺木都被他用大蒜封死了。更何況，那具屍體的血已經不能喝了。那──

　　接著，他的思緒突然中斷了。他腦際忽然閃過另一個推論。陽光必定對它們的血液產生了某種作用！

　　那麼，是否所有的事情都跟血液有某種關聯？有可能嗎？大蒜、十字架、鏡子、尖木棍、陽光、泥土。有些吸血鬼會睡在某種特殊的泥土上。這一切都跟血液有某種關聯嗎？他想不透那個道理，然而……

　　他得趕快去讀一大堆書，做一大堆研究了。或許這正是他所需要的。他已經計畫很久了，早就打算讀點書做點研究了，可是最近，這一切似乎都被他拋到腦後。此刻，這項新發現又燃起他的求知慾。

　　他發動車子，沿著馬路疾速狂奔，開進一個住宅區，然後在第一棟房子前面停下來。

　　他沿著走道跑到那一家的門口，發現門鎖著，他根本闖不進去。他很不耐煩地大吼了一聲，連忙跑向隔壁那棟房子。門開著，他迫不及待地穿過昏暗的客廳，衝向樓梯。樓梯上鋪著地毯，他三步併作兩步地衝上去。

　　跑到臥室，他發現一個女人。他毫不遲疑地一把扯掉棉被，抓住她的手腕。她被拖下床撞到地板時，呻吟了一聲。他拖著她經過走廊，開始拖下樓梯，一路上，他聽到她的喉嚨發出一種微弱的聲音。

　　他拖著她經過客廳的時候，她的身體開始動了。

　　她抓住他的手腕，身體開始在地毯上扭動掙扎。她的眼睛還閉著，可是，她已經開始在喘氣，開始喃喃低語，身體開始扭動，想掙脫他的手，她那黑色的指甲掐進他的肉裡。他大吼了一聲，掙脫她的手，然後揪著她的頭髮繼續往前拖。每當他意識到這些人其實跟他一樣都是人的時候，他總是會感到有點內疚，不過，基於過去某些慘痛的經驗，他實在不懂這些人怎麼還能算是人。然而此刻，一股做實驗的狂熱已經盤踞了他的腦袋，他已經沒辦法考慮太多了。

　　儘管如此，當他把她丟到外面的人行道上，看到她忽然喘不過氣來，發出一種恐懼的叫聲，他還是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

　　她無助地躺在那裡，全身抽搐扭曲，雙手一下張開一下握起來，嘴唇忽然失去了血色。他很緊張地看著她。

　　他嚥著唾液，喉嚨起伏了幾下。他覺得自己很殘酷無情，不過他告訴自己，那種感覺很快就會消失的。他看著她的時候，不自覺地咬著嘴唇，內心開始陷入掙扎。好吧，她正在受折磨，不過，她跟它們是同類，而且，只要一逮到機會，她會毫不遲疑地殺死他。你一定要這樣想，你只能這樣想。他咬緊牙關，站在那裡看著她逐漸死去。

　　過沒幾分鐘，她不動了，不再呻吟了，雙手慢慢鬆開，彷彿水泥地上綻放出兩朵白花。羅伯．奈佛蹲下來摸她的心跳。她的心跳已經停了，身體已經開始變得冰冷。

　　他站起來，臉上泛起淡淡的微笑。這麼說起來，果然沒錯，從此以後，他再也不需要用尖木棍了。經過這麼長的一段時間，他終於找到一種更好的辦法了。

　　突然間，他倒抽了一口氣。他怎麼知道這個女人是不是真的死了？那必須等到天黑才有辦法確定，可是，他能夠在這裡等到天黑嗎？

　　一想到這個，一種前所未有的不安忽然襲上心頭，搞得他火氣更大。為什麼每次想到新的問題，就會推翻前面那個好不容易找到的答案？

　　他的車子停在一家超級市場後面。他跑進超級市場裡拿了一罐蕃茄汁，坐在那裡一邊喝一邊想剛剛那個問題。

　　他要怎麼確定呢？他好像沒辦法守在這個女人旁邊，在這裡等太陽下山吧？

　　你怎麼這麼笨呢？你不會帶她回家嗎？

　　他又閉上眼睛，心裡一陣懊惱，渾身又打了一個冷顫。今天不知道怎麼搞的，答案那麼明顯，他居然想不到。現在，他得要大老遠跑回去找她，而且，他甚至沒把握還能不能找得到那棟房子。

　　他發動車子，駛出停車場，低頭瞄了手錶一眼。三點。時間還很充裕，趁它們還沒有出來之前，他還來得及回去。他輕輕踩下油門，休旅車開始加速。

　　他花了半個鐘頭的時間才又重新找到那棟房子。那個女人還是躺在人行道上，躺在原來的地方。奈佛戴上手套，把休旅車的車背門拉下來放平，然後朝那個女人走過去。他一邊走，一邊盯著那個女人的身體。老天，你又來了，不要這樣。

　　他把那個女人拖到休旅車旁邊，把她擡起來塞到車上，然後關上車門，脫掉手套。他擡起手看看手錶。三點。時間還很充──

　　那一剎那，他飛快地把手錶舉到耳朵旁邊，心頭突然開始一陣狂跳。

　　手錶停了。

★　第五章　★

　　他轉動鑰匙扭開電門的時候，手指抖個不停。他雙手僵硬，緊緊抓住方向盤，把方向盤打到底，緊急迴轉，掉頭開回卡迪納。

　　他怎麼會蠢到這種地步！光是從家裡開車到墓園，至少就花了一個鐘頭。剛剛在墓穴裡，他必定又逗留了好幾個鐘頭。接著，他跑去找出那個女人，然後又跑到超級市場去喝了一罐蕃茄汁，接著又回去找那個女人。

　　現在究竟是幾點了？

　　笨蛋！他忽然想到，此刻「它們」可能已經在他家裡等他了。想到這個，他感到一陣恐懼像刺骨的冰寒注入他的血管流遍全身。噢，老天，他離開的時候，車庫的門開著！滿車庫的汽油，裝備──發電機！

　　他本來一直在喃喃嘀咕著，這時忽然閉嘴，把油門用力踩到底，車子猛衝出去，車速表指針抖動了一下，然後開始持續繞著順時針方向轉動，跳過一百公里的紅線，接著，一百一十公里、一百二十公里。萬一它們真的已經在他家裡等他了，怎麼辦？他怎麼可能回得了家？

　　他極力讓自己保持冷靜。現在不能鑽牛角尖，他必須克制自己。他會有辦法進去的。他告訴自己，不用擔心，你會有辦法進去的。只不過，他不知道要怎麼進自己家裡。

　　他舉起一隻手猛抓自己的頭髮，顯得很緊張。他告訴自己，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你好不容易歷盡千辛萬苦，設法讓自己活下來了，沒想到有一天，你竟然會來不及準時趕回家。閉嘴！別再說了！他在腦海中自言自語。可是，就因為忘了在前一天晚上給手錶上發條，如今可能會因此要了自己的命。接著，他又在腦海中對自己說，根本用不著勞駕你親自動手，它們會很樂意代勞。這時候，他突然發現自己餓得難受，幾乎快要全身無力了。剛剛吃了一小罐肉罐頭，喝了一罐蕃茄汁，根本不夠塞牙縫。他還是餓得要命。

　　街道上一片死寂，街上的景象在車窗外疾速飛逝，他左顧右盼，看看路邊房子的車道上有沒有哪個怪物已經出來了。看起來，天色似乎已經開始變暗了，不過，也有可能只是自己的想像吧。時間不可能那麼晚，不可能。

　　就在他衝過西街和坎普頓大道的十字路口的時候，他看到一個男人從一棟大樓裡衝出來，對著他大吼。車子呼嘯而過，只聽到那個人的吼聲在車後的空中迴蕩，那一剎那，他的心臟彷彿瞬間被冰凍了一樣，忽然一陣緊縮。

　　油門已經踩到底了，這輛休旅車已經沒辦法再開得更快了。這時候，他的腦袋開始折磨他了，開始胡思亂想。他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幅畫面，畫面中，有一個輪胎爆胎，休旅車失控旋轉，碰到路邊石彈起來，撞進一棟房子裡。想到這裡，他的嘴唇開始發抖，於是，他趕緊咬住自己的嘴唇，止住發抖。他握在方向盤上的兩隻手已經開始發麻了。

　　到了西馬隆街的轉角，車子不得不減速了。從一邊的眼角，他瞥見一個人從一棟房子裡衝出來，開始追著他的車跑。

　　接著，他在街角轉了個彎，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吱吱聲。那一剎那，他差一點就窒息了。

　　它們全都站在他家門口。它們在等。

　　那一剎那，他被一陣孤立無援的恐懼淹沒了，喉嚨發出咯咯的聲響。他不想死。也許他曾經有過死的念頭，甚至曾經想過還不如死了算了，然而，他並不是真的想死，至少不是這種死法。

　　這時候，它們聽到車子的引擎聲了。它們全都轉過來看他，慘白的臉孔面對著他，還有好幾個從車庫裡跑出來。看到這一幕，他開始冒火，卻又無能為力，只能咬緊牙關忍耐。這種沒頭沒腦的死法實在太愚蠢了！

　　這時候，他看到它們開始朝著休旅車這邊跑過來，橫過馬路排成一列。那一剎那，他忽然想到，車子不能停下來。他用力踩下油門，車子立刻往前一竄，從那堵人牆中間穿過去，彷彿保齡球打到球瓶一樣，把其中三個撞飛了，飛到旁邊去。撞到人那一剎那，他感覺車子顛簸了一下。它們大聲慘叫，慘白的臉在車窗外一閃而逝。聽到它們的哀嚎聲，他全身血液幾乎凍結了。

　　這時候，它們已經落在車子後面了，然而，他看看後視鏡，發現它們全部跟在後面追。那一剎那，他突然想到一個計畫，立刻衝動起來，開始減速，甚至開始踩煞車。車速越來越慢，降到時速四十五公里，然後是三十公里。

　　他回頭一看，看到它們追上來了，看到它們黯淡蒼白的臉逐漸靠近，黑漆漆的眼睛死盯著車子，死盯著他。

　　這時候，他突然聽到旁邊有人在吼叫，全身立刻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他猛一轉頭，突然看到班．柯特曼那張瘋狂的臉就在他車子旁邊。

　　那一剎那，他的腳立刻本能地往油門上一踩，可是踩在離合器踏板上的另外一隻腳卻不小心滑掉了。休旅車猛烈震動了一下，突然往前一衝，接著就停住了。他差一點就扭到脖子。

　　他萬分激動地彎身湊向前，按下那個按鈕，額頭開始冒汗。這時候，班．柯特曼爪子般的手已經伸進來了。

　　他大吼了一聲，把那隻冰冷蒼白的手推開。

　　「奈佛，奈佛！」

　　班．柯特曼的手又伸進來了，那兩隻手冷得像冰塊。奈佛又把他的手推開，然後飛也似的伸手猛按啟動鈕，不由自主地全身發抖。他聽得到它們在車子後面興奮地嗥叫著。它們離車子越來越近了。

　　柯特曼長長的指甲從他臉頰上抓過去，那一剎那，車子的引擎突然再度發出一陣隆隆怒吼。

　　「奈佛！」

　　他臉上一陣劇痛，手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握起拳頭，然後一拳打在柯特曼臉上。接著，他把排檔桿用力一推，那輛休旅車立刻往前衝出去，速度越來越快，那一剎那，柯特曼被甩回馬路上去，身體搖晃了半天。另一個吸血鬼追上來，跳上車子的背後。它緊緊抓住車子，撐了好一會兒。羅伯．奈佛看到它那張蒼白的臉貼在車子的後窗，眼睛惡狠狠地盯著羅伯，神色瘋狂。接著，他開車衝向路邊石，猛轉了一個彎，把那傢伙甩下車子。那傢伙飛過草坪，雙手舉在身前，重重地撞上房子側面的牆壁。

　　羅伯．奈佛的心臟一陣狂跳，胸口彷彿快要炸開了一般，喘氣的時候甚至還會發抖，全身的肌肉冰冷僵硬。他感覺到臉頰上有血滴下來，可是卻感覺不到痛。他立刻擡起手把臉上的血抹掉，然後用力把手上的血甩掉。

　　接著，車子到了街角，他猛然向右轉，眼睛一下看看後視鏡，一下看看前面。他只開了一小段路就到了哈斯街，立刻又向右轉。接著，他猛然想到，萬一它們直接穿越庭院，搶先衝到車子前面擋住去路，那該怎麼辦？

　　這時候，他踩了一下煞車，讓車速減慢一點，等著。沒多久，那些吸血鬼就從轉角繞過來了，彷彿一大群野狼。接著，他又踩下油門。它們是不是全都跑過來追他了？有沒有哪一個看穿了他的心思？這恐怕要賭一下了。

　　這時候，他用力猛踩油門，那輛休旅車立刻往前猛衝，很快就到了下一個路口。他以時速九十公里的高速急轉彎，然後衝了一小段路，又回到了西馬隆街口，然後再度右轉。

　　草坪上已經看不到半個人影了，那一剎那，他鬆了一口氣。終於出現一線生機了，只不過，他不得不放棄這輛休旅車了。已經來不及把車子開進車庫裡了。

　　他飛快地把車子停到路邊，用力推開車門。他正要繞過車子跑向家裡的時候，忽然聽到它們驚天動地的吼叫聲。那一大群吸血鬼已經湧到街角了。

　　他必須冒個險設法把車庫的門關起來。要是不關，它們可能會把發電機搞壞。發電機現在應該還沒壞，因為它們還來不及動手。他沿著車道衝向車庫，腳步聲笨重洪亮。

　　「奈佛！」

　　柯特曼忽然從車庫的陰影裡撲出來，那一剎那，他往後猛退了一步。

　　柯特曼撲到他身上，差一點就把他撞倒。他感覺得到那雙冷冰冰的手掐在他脖子上，手勁很大。一股惡臭迎面襲來，那是柯特曼呼出來的氣。兩個人扭成一團，繞著圈子，不知不覺慢慢往車庫外的人行道移動，柯特曼露出一口雪白的森然利齒，咬向羅伯．奈佛的喉嚨。

　　那一剎那，他猛然掄起右拳，用力打在柯特曼的喉嚨上，聽到柯特曼的喉嚨發出窒息般的咯咯聲響。遠處的路口那邊，有個傢伙已經繞過轉角衝過來了，一邊跑一邊狂吼著。

　　羅伯．奈佛很粗暴地扯住柯特曼那一頭油膩膩的長髮，往外頭一摔。柯特曼彷彿飛起來一樣整個人沿著車道往外衝，最後腦袋撞上那輛休旅車的側邊。

　　接著，羅伯．奈佛擡頭瞄了馬路一眼，發現已經來不及了，顧不了車庫了！他立刻拔腿狂奔，繞過房子的轉角，衝上門廊。

　　跑到一半，他突然停住腳步。噢，老天，鑰匙！

　　他嚇得倒抽了一口涼氣，立刻轉身朝車子衝過去。這時候，柯特曼喉嚨擠出一陣低吼，掙扎著想爬起來，他立刻擡起膝蓋猛撞柯特曼那張慘白的臉，撞得柯特曼又摔倒在人行道上。接著，他竄進車子裡，飛快地從電門的鑰匙孔把鑰匙拔出來。

　　就在他匆匆忙忙從車子裡抽身出來那一剎那，跑在最前面那個傢伙已經撲上來了。

　　他立刻縮回車子的座位上，那傢伙被他的腿絆倒，重重地趴倒在人行道上。羅伯．奈佛雙手用力一撐，彈出車子，飛快地衝過草坪，跳上門廊。

　　到了門口，他不得不停下來找出大門的鑰匙，這時候，另一個傢伙正從門廊的臺階跳上來。他撲到奈佛身上，把奈佛壓在牆壁上。奈佛又感覺到一股熱氣迎面襲來，有一股濃濃的血腥味。它張開血盆大口咬向奈佛的喉嚨。奈佛擡起膝蓋，用力撞他的下體，然後背靠著牆壁，把腳擡得高高的用力一踹，把那個痛得彎下腰的傢伙踢飛了，飛向正從草坪那邊衝過來的另一個傢伙。

　　接著，奈佛飛快地撲到門口，把門鎖打開，用力推開門，飛身閃進去，然後立刻轉身，用力把門關上，那一剎那，一隻手忽然從門縫伸進來。他用盡全身的力氣猛推門，把那隻手夾住，聽到骨頭折斷的聲音，接著，他把門打開了一點點，把那隻斷掉的手臂推出去，然後就砰的一聲猛關上。他舉起那根橫桿架到門上，兩手一直發抖。

　　他慢慢地坐到地板上，往後一躺。屋子裡一片漆黑，他胸口劇烈起伏著，雙腿雙手攤開在地板上，彷彿麻痹了一般。它們在屋外彷彿野狼一般尖聲長嗥，用拳頭捶打大門，吼叫著他的名字，聲音爆發出無比的瘋狂憤怒。它們撿起地上的磚塊石頭朝著房子猛丟，大吼大叫咒罵他。他躺在那裡，聽著磚塊石頭砰砰地打在牆壁屋頂上，聽著它們的嗥叫聲。

　　過了一會兒，他掙扎著站起來，走到吧檯那邊去。他倒威士忌的時候，有一大半濺到杯子外面，灑在地毯上。他一口喝乾杯子裡的酒，站在那邊全身發抖，兩條腿搖搖晃晃。他必須用手撐著吧檯才站得住。他的喉嚨一陣緊縮，不斷地抽搐，嘴唇不由自主地顫抖著。

　　過了一會兒，酒精開始發威了，他感覺有一股熱從他的胃漸漸擴散開來，流遍全身。他的呼吸漸漸緩和了，胸口也不再顫抖了。

　　這時候，他聽到外頭有一陣巨大的撞擊聲，嚇了一大跳。

　　他跑到門口，打開門上的監視窗一看，忽然怒從中來，氣得咬牙切齒。他看到那輛休旅車已經被掀翻了，側邊朝下躺在大馬路上，它們用磚塊石頭把擋風玻璃砸得稀爛，拆掉引擎蓋，發瘋似的用棍子把引擎砸得稀爛，把車身砸得坑坑洞洞。他看著眼前的畫面，火冒三丈，感覺怒火彷彿一股強酸流遍全身，喉嚨不自覺地擠出一陣低吼，暗暗咒罵，垂在兩旁的雙手不自覺地捏起拳頭，捏得指關節都泛青了。

　　他猛一轉身，衝向電燈開關，想把燈打開，沒想到燈卻不亮了。他火冒三丈，大吼了一聲，轉身衝進廚房。電冰箱也沒電了。他又跑到另一個房間，發現冰庫也沒電了。要是沒了電冰箱和冰庫，食物會餿掉。他的家已經沒辦法住人了。

　　他心中的怒火彷彿火山爆發。我受夠了！

　　他氣得彷彿中風了一樣，兩手發抖，發瘋似的把梳妝臺抽屜裡的衣服全部翻出來。最後，他終於摸到了那兩把裝滿了子彈的手槍。

　　他衝過黑漆漆的客廳，一拳打掉架在門上的橫桿，橫桿哐啷一聲掉在地上。門外，它們一聽到開門的聲音，立刻發瘋似的嗥叫起來。他心中瘋狂吶喊著，我出來了，你們這些該死的王八蛋！

　　他用力扯開門，一看到站在最前面那傢伙，對準他的臉就是一槍。那傢伙整個人往後一彈，從門廊上飛出去，另外兩個女人立刻撲上來。她們全身髒兮兮，衣不蔽體，展開雪白的手臂要抱住他。他朝她們開槍，看著她們的身體被子彈擊中之後一陣抽搐。接著，他把那兩個女人推開，朝著外面那一大群怪物開槍，一邊開槍一邊齜牙咧嘴地狂吼，嘴唇都泛白了。

　　他不停地開槍，打到後來兩把槍的子彈都打光了。接著，他站在門廊上用槍身朝它們身上猛打，彷彿徹底發瘋了一樣。這時候，剛剛被他用槍打中的那傢伙又回來了，朝他撲過來。接著，他手上的槍被它們搶走了，他就開始朝它們拳打腳踢，用拳頭猛捶，用手肘猛頂，用自己的腦袋猛撞，用腳上又厚又重的靴子猛踢。

　　後來，他的肩膀皮開肉綻，感到一陣劇痛，這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在幹什麼，意識到自己的舉動是多麼的沒意義。他用力把那兩個女人撞開，退回門裡面。有個傢伙用手臂勒住他的脖子，他立刻彎腰向前，像柔道一樣把那個傢伙從頭頂上甩出去，摔到那群怪物身上。他跳進玄關，兩手撐在左右兩邊的門框上，擡起腿像活塞一樣用力一踢，把那群怪物踹飛出去，掉到矮樹叢裡。

　　接著，趁它們還來不及再湧上來，他砰的一聲猛關上門，門板撞在它們臉上。他把門鎖上，拉上門閂，把那根沉重的橫桿架回門上。

　　屋子裡冷颼颼的，一片漆黑。羅伯．奈佛站在那裡，聽那些吸血鬼尖叫狂吼。

　　他靠牆站著，全身虛弱無力。他的身體慢慢往下滑，在灰泥牆壁上摩擦，淚流滿面，沿著臉頰上凌亂的鬍鬚往下流。他受傷流血的手一陣抽痛。一切都完了，一切。

　　「維吉尼亞。」他啜泣著，彷彿一個走失的、飽受驚嚇的孩子。「維吉尼亞。維吉尼亞。」

第二部：一九七六年三月　★　第六章　★

　　房子終於又可以住人了。

　　其實可以這麼說，現在房子住起來比從前還舒服，因為他終於花了三天的時間把牆壁的隔音弄好了。現在，它們愛怎麼鬼叫，愛怎麼咆哮，都隨它們高興吧，因為他再也不必去聽那些了。特別令他開心的是，他再也不必聽班．柯特曼在外面叫囂了。

　　這一切花了他不少時間，費了他不少力氣。首先，他設法弄了一部新車，因為舊的那一部被它們砸爛了。只不過，這比他想像中困難得多。

　　他必須設法到聖塔莫尼卡去，因為威利斯汽車公司的店面他只知道一家，而那一家就在聖塔莫尼卡。這輩子他唯一開過的車子就只有威利斯的休旅車，以目前的情況來看，找其他廠牌的車子來做實驗，時機似乎不怎麼恰當。不過，想到聖塔莫尼卡去，靠兩條腿走路是到不了的，所以說，他必須設法先弄一部車來代步。附近這一帶有很多停了很久的車，他可以試試看哪一部還能開。只不過，那些車子多半都發不動了。為什麼發不動呢？原因可多了，五花八門，例如，電池沒電了，燃油泵塞住了，油箱空了，或是輪胎沒氣了。

　　後來，他終於在一間車庫裡找到了一部可以發得動的車子，那裡距離他家足足有一公里半。他用最快的速度開到聖塔莫尼卡，然後挑了另外一部同廠牌的威利斯休旅車。他幫那部車換了一顆新電池，把油箱加滿，並且在後車廂放了好幾桶汽油，然後就開回家了。他在天黑之前就回到家了，比天黑的時間早了一個鐘頭。

　　這一次，他時間掌握得非常精確。

　　幸運的是，發電機沒有被它們搞壞。那些吸血鬼顯然沒有意識到，那臺發電機對他來說是多麼的重要，因為，它們除了拔掉了一條電線，用棍子隨便敲了幾下之外，並沒有進一步的破壞行動。遭到攻擊之後的隔天早上，他很快就把發電機修好了，這樣一來，那些冷凍食品總算保住了，沒有壞掉。謝天謝地，因為他心裡很清楚，如今整座城市都沒有電力了，已經沒有任何地方還找得到更多冷凍食物了。

　　除此之外，他還清理了車庫，把一些碎片殘骸掃乾淨，像是破掉的電燈泡、保險絲、插頭、焊接用的錫線、馬達的備用零件，還有一盒種子。那盒種子是他很久以前放在車庫裡的，不過他自己都已經忘了那是什麼時候放的。

　　倒是那臺洗衣機被它們破壞得夠徹底，已經沒辦法修了，他必須去弄一臺新的。不過，那倒不是什麼難事，真正麻煩的是擦乾汽油。它們把汽油桶裡的汽油倒了一大堆出來。他用拖把吸乾汽油的時候，一肚子不高興，心裡想，它們倒汽油可真是有一套。

　　至於屋子裡，他已經把牆上裂開的灰泥粉刷補好了。此外，為了多給自己一點激勵，他又在牆上多掛了一幅壁畫，讓整個客廳看起來煥然一新。

　　當他一開始動手的時候，無論做的是什麼工作，他幾乎都能夠樂在其中。這些工作讓他有事情可以做，可以全然投入，渾然忘我。他可以把全副的精力，還有一肚子的火氣，全部灌注在這些工作上。平常，他每天都有單調乏味的例行公事，例如，把屍體載去丟掉、修理房子的外部，或是把蒜頭編成一串一串。現在，這些新的工作終於讓單調乏味的日子有了變化。

　　那些日子，他喝酒也比較有節制。他努力克制自己，強迫自己白天的時間幾乎滴酒不沾。一到晚上，他甚至能夠做到只在睡前喝個一小杯，當成一種讓自己放鬆的消遣，而不是麻木不仁的逃避。他的胃口越來越好，胖了將近兩公斤，而且啤酒肚好像也變小了一點。他甚至能夠一覺到天亮，累到一上了床就不省人事，連夢都不會作了。

　　有那麼一、兩次，他曾經突發奇想，想到某家豪華飯店去找一間套房，搬進去住。只不過，要讓那間套房變得可以住人，得耗費多大的工夫呢？一想到這個，他就打消了那個念頭。算了，家裡都已經安頓得好好的，何必自找麻煩呢？

　　此刻，他坐在客廳，聽著莫札特第四十一號丘比特交響曲，心裡納悶著，調查的工作該從什麼地方著手呢？

　　他知道不少細節，不過，那些只不過是比較顯而易見的基本起因，就像地標一樣。答案隱藏在別的地方。說不定答案就藏在某些他已經知道的事實當中，只不過他對那些事實還沒有足夠的體認。說不定答案就隱藏在某些顯而易見的知識當中，只不過他缺乏一種整體的宏觀角度，無法找出那些知識彼此之間的關聯。

　　答案究竟是什麼？

　　他坐在椅子上一動也不動，右手拿著杯子，杯子上凝結著水珠。他眼睛一直盯著牆上那幅壁畫。

　　那幅壁畫裡畫的是加拿大的景觀：北方茂密的森林，綠蔭蔽天，散發出一種神祕的氣息，感覺冷漠森然，一切都是靜止的。那是一片杳無人煙的大自然，一片死寂。他凝視那片幽靜的翠綠森林，心中思潮起伏。

　　也許他應該回到過去。也許答案就隱藏在過去，隱藏在記憶中某個幽暗不明的缺口。那麼，回去吧，他聽到腦海中有一個聲音說，回去吧。

　　只是，回到過去確是如此令人心碎。

　　※※※

　　那天晚上又來了另一場沙塵暴。狂暴猛烈的旋風挾著砂礫轟擊房子，砂礫從牆壁的裂縫滲進來，從灰泥粉刷的細孔滲進來，在屋內家具的表面覆蓋了一層薄如髮絲的沙塵。那些能夠滲進屋子裡的，都是細細的沙塵。沙塵淹沒了他們的床舖，而他們的頭髮裡、眼皮上、指甲縫裡，也全是那種細細的沙塵，連皮膚上的毛細孔也被塞住了。

　　那一整夜，有一半的時間他都豎起耳朵，仔細聆聽維吉尼亞費力的喘氣聲，然而，外頭的風暴驚天動地，狂風呼嘯，颳得整間屋子劈啪作響，他幾乎聽不到其他聲音了。在半睡半醒之間，他腦海中浮現出一幕幻覺，彷彿有兩座巨大無比的磨砂輪把房子夾在中間，巨大的輪面磨擦著房子的骨架，整棟房子震動得很厲害，害他睡得很不安穩。

　　他永遠沒辦法適應沙塵暴。每次一聽到迴旋的風暴發出那種驚天動地的呼嘯聲，他就會不由自主地咬緊牙關。沙塵暴總是出其不意地突然來襲，沒有規律可循，因此，他一直都很不習慣。

　　每次沙塵暴一來，那整個晚上他就會翻來覆去睡不著覺，第二天到工廠去上班的時候，他總是精神恍惚，疲憊不堪。

　　今天晚上，除了沙塵暴，他還得擔心維吉尼亞的狀況。

　　他睡得很不安穩，到了凌晨四點，他忽然醒過來，發覺風暴已經停了。狂風呼嘯的聲音一消失，四周忽然變得靜悄悄的，他一時之間反而不太習慣，彷彿耳朵裡少了什麼東西。

　　他煩躁不安地從床上坐起來，扯了扯身上皺成一團的睡衣。他發現維吉尼亞也已經醒了。她仰面朝天躺在床上，楞楞地盯著天花板。

　　「妳怎麼啦？」他腦袋昏昏沉沉，睡眼惺忪地咕噥著問她。

　　她沒有吭聲。

　　「親愛的，妳怎麼啦？」

　　她慢慢把眼睛轉過來看他。

　　「沒什麼。」她說：「你睡吧。」

　　「妳還好嗎？」

　　「老樣子。」

　　「噢。」

　　他躺在那邊看著她，看了一會兒。

　　後來他終於開口說：「好吧。」然後翻個身轉向另一邊，閉上眼睛。

　　六點三十分的時候，鬧鐘響了。平常維吉尼亞都會去把鬧鐘關掉，可是今天她卻一反常態，沒有動靜。他只好自己拉長了身子從她上面伸手過去把鬧鐘關掉。她還是一樣死氣沉沉地躺在那邊一動也不動，盯著天花板。

　　「妳怎麼了？」他有點擔心地問。

　　她看看他，頭還是躺在枕頭上，輕輕搖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她說：「就是睡不著。」

　　「為什麼？」

　　她哼了一聲，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妳還是覺得全身無力嗎？」他問。

　　她試著想坐起來，可是卻沒有力氣。

　　「親愛的，不要勉強。」他說：「躺著不要動。」他伸手摸摸她的額頭。「妳的額頭一點也不燙，沒有發燒。」

　　「我並沒有覺得不舒服。」她說：「只是……覺得很累。」

　　「妳的臉色不太好，看起來很蒼白。」

　　「我知道，看起來像鬼一樣。」

　　「妳不要起來。」他說。

　　她還是硬撐著坐起來了。

　　「我可沒有那麼嬌生慣養。」她說：「你去忙你的吧，去穿衣服。我沒事的。」

　　「親愛的，要是妳覺得不太舒服，就不要起來。」

　　她拍拍他的手臂，對他笑了一下。

　　「我不會有事的。」她說：「你去準備一下吧，該去上班了。」

　　他刮鬍子的時候，聽到她從浴室門口走過去，拖鞋在地上拖。他打開浴室的門，看著她從客廳走過去，動作很緩慢，身上的睡袍裹得緊緊的，走起路來有點搖搖晃晃。後來，他搖搖頭走回浴室裡。她實在不應該起床的。

　　整個洗臉槽表面髒兮兮的，全是灰塵。整間屋子裡到處都是灰塵，真是要命。先前，他被逼得沒辦法，只好在凱西的小床上面搭了一個帳篷，以免灰塵撒在她臉上。他把帳篷的一邊釘在床邊牆上一半高的位置，讓帳篷垂掛下來，蓋在床舖上。帳篷另外一邊的兩角掛在兩根棍子上，棍子綁在床邊。

　　他刮鬍子刮得很不順手，因為刮鬍泡沫的罐子裡有沙子，而他已經沒有時間再抹一次刮鬍泡沫了。他把臉洗乾淨，從走廊上的櫃子裡拿了一條新毛巾，把臉擦乾。

　　他本來要走到房間去穿衣服的，不過，他卻先跑到凱西的房間去探視了一下。

　　她還在睡，滿頭金髮的小腦袋埋在枕頭裡，一動也不動。她睡得很沉，臉頰上泛起淡淡的紅暈。他伸出一根手指頭，在帳篷頂上抹了一下，結果上面沾滿了灰灰的沙塵。他搖搖頭走出房間，一副很受不了的樣子。

　　「真希望這些該死的風暴趕快結束。」十分鐘後，他一邊走進廚房，嘴裡一邊嘀咕著。「我敢說……」

　　話講到一半，他忽然愣住了。平常她總是站在火爐前面煎荷包蛋，或是法式吐司，或是烙餅，用鏟子在鍋子裡翻來翻去。然而，今天她卻一反常態，坐在桌子旁邊。火爐上的咖啡壺正在過濾咖啡，可是她並沒有準備別的東西。

　　「親愛的，要是妳身體不舒服，那就趕快回床上去躺著。」他對她說：「早餐我自己來弄就好了。」

　　「我沒事。」她說：「我只是休息一下。不好意思，我來幫你煎幾個蛋吧。」

　　「妳不要起來。」他說：「我又不是沒手沒腳。」

　　說著，他走到冰箱前面打開門。

　　「我真想搞清楚這陣子究竟出了什麼事。」她說：「附近的街坊鄰居有一大半的人都得病了，而且，你也跟我說過，你們工廠裡已經有一半以上的人都沒去上班了。」

　　「可能是什麼流行病毒吧。」他說。

　　她搖搖頭說：「天曉得。」

　　「風暴接連不斷，又有蚊蟲肆虐，大家一個接一個生病，轉眼之間，日子忽然變得很難過，很痛苦。」他一邊說，一邊拿瓶子倒了一杯柳橙汁。「而且，大家都在議論紛紛，說是什麼惡魔在作怪。」

　　他從杯子裡的柳橙汁上面撈了一小片髒東西出來。

　　「這鬼玩意兒怎麼會跑到冰箱裡去呢？真搞不懂。」他說。

　　「小羅，我不喝。」她說。

　　「妳不喝柳橙汁？」

　　「我不想喝。」

　　「喝點柳橙汁會舒服一點。」

　　「不了，謝謝你，親愛的。」她說著，對他笑了一下，笑得有點勉強。

　　他把瓶子放回冰箱裡，手上端著那杯柳橙汁，走到桌子旁邊坐下來，坐在她對面。

　　「妳都不會覺得哪裡痛嗎？」他問：「比如說頭痛還是什麼的，都沒有嗎？」

　　她慢慢搖搖頭。

　　「我也搞不清楚自己哪裡不對勁，但願我知道。」她說。

　　「等一下打個電話給布希醫師好了。」

　　「我會的。」她一邊說，一邊開始站起來。他伸手過去按住她的手。

　　「不，不，親愛的，坐著就好，不要起來。」他說。

　　「可是，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變成這樣，很沒道理。」

　　她的口氣聽起來不太高興。打從當年認識她的時候開始，她的個性一直都是這樣。每次身體不舒服的時候，她就會很不高興。生病會惹得她火氣上升。她似乎把生病當成是奇恥大辱。

　　「不要這樣。」他一邊說，一邊站起來。「我扶妳回床上去。」

　　「不要，我要坐在這邊陪你。」她說：「等凱西去上學之後，我再回床上去躺一下。」

　　「好吧。對了，妳不想吃點東西嗎？」

　　「不了。」

　　「要不要喝點咖啡？」

　　她還是搖搖頭。

　　「要是妳什麼都不吃，搞不好真的會生病。」他說。

　　「我只是還不餓嘛。」

　　他喝光了果汁，然後就站起來，打算去煎幾個蛋。他拿著雞蛋輕輕敲在平底鐵鍋的邊緣，把蛋殼敲破，把蛋黃蛋白丟進鍋內的熱油裡。那是煎熱的培根冒出來的油。他從抽屜裡拿出麵包，然後拿著麵包走到桌子那邊。

　　「給我吧，我幫你放在烤麵包機裡烤一下。」維吉尼亞說：「你去煎你的……噢，老天！」

　　「怎麼啦？」

　　她把一隻手舉到眼睛前面，有氣無力地揮了幾下。

　　「蚊子。」說著，她做了個鬼臉。

　　他走過去，沒多久，他兩手一拍，打死了那隻蚊子。

　　「蚊子。」她說：「蒼蠅，還有跳蚤。」

　　「我們大概要進入昆蟲年代了。」他說。

　　「那就不妙了。」她說：「牠們會傳染疾病。我們最好也在凱西的床上掛個蚊帳。」

　　「我知道，我知道。」他一邊說，一邊走回火爐前面，把鍋子拿起來晃了幾下，讓那些熱油流到白白的荷包蛋上。「我已經想了很久了。」

　　「殺蟲劑好像也沒什麼用。」維吉尼亞說。

　　「是嗎？」

　　「沒錯。」

　　「老天，那應該已經是市面上最好的殺蟲劑了。」

　　他舉起鍋子，把煎蛋倒進盤子裡。

　　「妳真的不想喝點咖啡嗎？」他又問了她一次。

　　「不用了，謝謝你。」

　　一等他坐下來，她就把抹好了奶油的吐司遞給他。

　　「老天保佑，希望我們不是用我們的血在餵養特殊品種的超級蟲蟲。」他說：「他們在科羅拉多州發現了一種新品種的巨無霸蚱蜢，妳還記不記得？」

　　「記得。」

　　「也許那些昆蟲正在……怎麼說呢？正在突變。」

　　「什麼意思？」

　　「噢，意思是，牠們正在……改變。突然的改變。牠們跳過了好幾個演化的小階段。牠們現在演化的方向已經不是原來的方向了。牠們本來不可能會朝這個方向演化，要不是因為……」

　　他講到一半突然沒聲音了。

　　「要不是因為那次轟炸？」她說。

　　「也許吧。」他說。

　　「呃，那次轟炸引發了後來的沙塵暴。除此之外，轟炸可能還帶來了其他的後遺症。」

　　她嘆了口氣，搖搖頭，看起來有點疲憊。

　　「他們還說我們打贏了這場戰爭。」她說。

　　「戰爭沒有贏家。」

　　「蚊子贏了。」

　　他淡淡笑了一下。

　　「大概吧。」他說。

　　他們陷入一陣沉默，靜靜地坐在那邊，坐了一會兒。廚房裡靜悄悄的，只聽得到叉子和盤子碰撞的聲音，茶杯和杯碟碰撞的聲音。

　　「你昨天晚上有到凱西的房間去看看嗎？」

　　「我剛剛才去看過她。她很好。」

　　「那就好。」

　　她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小羅，我一直在想。」她說：「也許我們應該把她送到東部去，送到你媽那邊去，等我身體好一點再接她回來。我的病說不定會傳染。」

　　「我們是可以送她去。」他說，口氣聽起來很猶豫。「不過，萬一真的會傳染，送去我媽那邊也不見得比留在這裡安全。」

　　「你覺得去那邊也不安全嗎？」她問。她看起來有點憂慮。

　　他聳聳肩。「親愛的，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也許她留在這裡一樣很安全。要是我們家這一帶情況開始惡化，我就不再讓她去上學了。」

　　她開口彷彿想說什麼，可是話還沒有說出口又吞回去了。

　　「好吧。」她說。

　　他低頭看看手錶。

　　「我得趕快吃一吃了。」他說。

　　她點點頭，於是他就飛快地把盤子裡的東西吃掉。他正要喝掉最後一口咖啡時，她忽然問他昨天晚上有沒有買報紙。

　　他告訴她：「在客廳。」

　　「有沒有什麼新的消息？」

　　「沒有。一樣還是那些老掉牙的新聞。現在已經蔓延到全國了，這裡有幾個人生病，那裡有幾個人生病。他們還沒有找到致病的細菌。」

　　她忽然咬住下唇。

　　「沒有人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嗎？」

　　「我不認為有人知道。如果已經有人知道了，現在早就已經公布了。」

　　「可是，應該有一些推測吧？」

　　「每個人都可以瞎猜，只不過，那根本毫無意義。」

　　「他們怎麼說？」

　　他聳聳肩。「生化武器的影響已經減弱了。」

　　「你覺得是嗎？」

　　「妳是指什麼？那是不是生化武器？」

　　「對。」她說。

　　「戰爭已經結束了。」他說。

　　「小羅。」她突然問：「你覺得去上班好嗎？」

　　他無可奈何地笑了笑。

　　「那還能怎麼辦？」他問：「不去上班我們要吃什麼？」

　　「我知道，可是……」

　　他隔著桌子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好冷。

　　「親愛的，不會有事的。」他說。

　　「你覺得我應該讓凱西去上學嗎？」

　　「讓她去吧。」他說：「除非衛生機關宣布學校停止上課，否則，我們好像沒有理由讓她待在家裡。她沒有生病。」

　　「可是學校裡的孩子那麼多，萬一有人生病怎麼辦？」

　　「不管怎麼樣，我覺得我們最好還是讓她去上學吧。」他說。

　　她喉嚨輕輕咕嚕了一聲，好像想說什麼。後來她說：「好吧，如果你認為沒問題的話。」

　　「趁我還沒有去上班之前，有沒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他問。

　　她搖搖頭。

　　「聽我的話，今天待在家裡不要出去。」他對她說：「還有，回床上去休息吧。」

　　「我會的。」她說：「待會兒等我送凱西去上學之後，我會回去躺一下。」

　　他拍拍她的手。這時候，外頭有車子在按喇叭。他喝掉最後一口咖啡，然後跑到浴室去漱漱口。接著，他從走廊的衣櫃裡拿出西裝外套，穿到身上。

　　「親愛的，晚上見囉。」說著，他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心情放輕鬆一點。」

　　「晚上見。」她說：「小心點。」

　　他從草坪上走過去，空氣中還飄散著殘留的沙塵。他往前走的時候還是聞得到那股味道，不自覺地咬緊牙關。鼻腔裡乾乾癢癢的。

　　「早安。」他一邊說一邊鑽進車子裡，然後砰的一聲把車門關起來。

　　「早安。」班．柯特曼說。

★　第七章　★

　　「由大蒜提煉而成。大蒜，學名Allium sativum，百合科所屬之一種。百合科涵蓋大蒜、韭蔥、洋蔥、青蔥、細香蔥。大蒜，灰白色，具有刺激性的氣味，含有數種硫化丙烯。成分包括：水六四．六％，蛋白質六．八％，脂肪〇．一％，碳水化合物二六．三％，纖維〇．八％，灰質一．四％。」

　　這就對了。他右手掌上放著幾瓣粉紅色的蒜頭，看起來外皮很堅韌。他把那幾瓣蒜頭輕輕往上拋了幾下。過去這七個月來，他把這些散發出強烈氣味的蒜頭串成項鍊一樣，掛在屋外，至於蒜頭為什麼會把吸血鬼嚇跑，他卻半點概念也沒有。現在，該是時候了，該把那個原理搞清楚了。

　　他把那瓣蒜頭放在水槽的平臺上。除了大蒜，還有韭蔥、洋蔥、青蔥、細香蔥。這些玩意兒是否也和大蒜一樣有效呢？要是這些也有效，那他可就真的是個大笨蛋了。當初，到處都看得到洋蔥，而他卻千里迢迢大老遠跑去找大蒜。

　　他用一把大剁刀把那瓣蒜頭砸爛，變成一灘蒜泥，用鼻子嗅嗅那股辛辣刺鼻的氣味。

　　好啦，接下來要怎麼樣？過去，他聽維吉尼亞說過一些話，可是，那些話無法提供什麼有用的線索，對他沒什麼幫助。他只記得聽她說過昆蟲會傳染病毒，然而，那些昆蟲並非病原。這一點他非常確定。

　　只是，回想過去卻會造成另外一種後遺症。回憶過往是如此的令人心痛。每當他想起她曾經說過的每一句話，那一字字一句句都彷彿利刃一般刺進他的心頭。每當他想起她，昔日的舊傷口又會撕裂。每次回憶過往，最後他都必須制止自己的思緒，閉上眼睛，捏緊拳頭，竭力逼迫自己接受眼前的殘酷現實，不要再渴望重溫往日時光。然而，回憶觸動的悲哀總是令人頹喪消沉，儘管他竭力告誡自己，努力想驅散回憶所帶來的傷痛，只不過，只要他酒喝多了，再多的自我反省都會付諸流水。

　　他猛貶眼睛，努力想集中自己的視線。好了，他媽的，他告訴自己，該採取具體行動了！

　　他又開始專心看教科書。水──他問自己，水會有什麼作用嗎？不可能，太可笑了。地球上有哪種東西沒有水。蛋白質？不可能。脂肪？不可能。碳水化合物？不可能。纖維？不可能。都不可能，那麼，產生作用的究竟是什麼？

　　「大蒜具有一種特殊的氣味和味道，而那種氣味和味道是來自一種香精油，其比例約佔總重量的〇．二％。香精油的成分主要是硫化丙烯和異硫氰酸烯丙酯。」

　　或許答案就在這裡。

　　他又繼續看書：「將芥菜籽油和硫化鉀加熱至一百度，就可以調製出硫化丙烯。」

　　他頹然跌坐在客廳的椅子上，嘴裡很厭惡地嗤了一聲，高大的身軀顫抖了一下。見鬼了，我要到哪裡去弄芥菜籽油和硫化鉀呢？更何況，我到哪裡去找設備來調製呢？

　　太好了，他自言自語地抱怨著。才不過跨出第一步，你就已經摔得鼻青臉腫了。

　　他雙手用力一撐，氣沖沖地猛站起來，朝吧檯那邊走過去。他倒酒倒到一半的時候，忽然砰的一聲把酒瓶用力放回吧檯上。不，他對天發誓，他絕不允許自己變成睜眼瞎子，一路瞎摸，一輩子活得像個白癡，渾渾噩噩一事無成。他絕不允許自己就這麼不明不白地過日子，一直到哪一天老了，壽終正寢了，或是出了什麼意外翹辮子了，死得不明不白。不行，要嘛就追根究柢直到把答案找出來為止，要嘛就乾脆放棄一切，連自己的命也放棄算了。

　　他看了看手錶。早上十點二十分，時間還早。他毅然決然地走到走廊那邊，查了一下電話號碼簿。英格塢那邊有一個地方可以去。

　　回到家之後，他一直趴在工作檯上埋頭工作。從他出門到現在，已經四個鐘頭過去了，他終於打直腰桿站起來，脖子已經痛到快直不起來了。他手上拿著一支針筒，針筒裡裝滿了硫化丙烯。自從他被迫與世隔絕之後，這是他第一次真正產生了一種成就感。

　　他有點興奮，跑到車上開車上路。他一直往前開，越開越遠，已經脫離了他掃蕩過的區域範圍。他掃蕩過的房子都已經用粉筆做了記號了。他知道，有些吸血鬼很可能漫無目的地到處遊蕩，再度回到掃蕩過的區域，躲在那裡。然而，眼前他沒有時間去花那個工夫去把它們搜出來了。

　　他把車子停好，跑進一棟房子裡，然後直接就衝進房間。他看到一個年輕的女人躺在房間裡，嘴唇上有乾掉的血跡。

　　奈佛翻轉她的身體，把她的裙子掀起來，把針筒裡的硫化丙烯打進她柔嫩豐滿的屁股裡，然後再把她的身體翻轉回來。接著，他站在那邊看著她，足足看了半個鐘頭。

　　她沒有任何反應。

　　他心裡很納悶，怎麼會這樣呢？實在很沒道理。我在房子外面掛滿了大蒜，那些吸血鬼就嚇得不敢靠近，而大蒜的特殊成分就是他剛剛打進她體內的那種油脂。可是，她居然沒有半點反應。

　　他媽的，沒有半點反應！

　　他忽然感到一陣絕望，氣得手一直發抖，把針筒用力往地上一摔，然後就回家去了。趁天還沒黑，他在外頭的草坪上搭了一座小小的木架子，然後在上面掛了好幾串洋蔥。那天晚上，他整夜無精打采，不過，他之所以沒有把自己泡在酒精裡，只是因為他心裡隱隱約約纏繞著一個念頭，知道自己還有事情要做。

　　第二天早上，他迫不及待地跑到外面的草坪上看看那座木架子。

　　※※※

　　他手上拿著一個十字架，在早晨陽光的照耀下金光閃閃。這玩意兒也可以嚇跑吸血鬼。

　　為什麼？除了很丟臉地接受那些怪力亂神的解釋之外，還找得到其他合理的解釋嗎？

　　想把這件事情搞清楚，只有一個辦法。

　　他把那個女人從床上拖下來的時候，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個問題，一個他想假裝沒有注意到的問題：你為什麼老是抓女人來充當白老鼠？不過，依此來推斷他對女人是什麼心態，他可不願意承認。他到處找吸血鬼，而她正好是他頭一個碰上的，如此而已。然而，當時那棟房子的客廳裡還躺著另外一個男人，為什麼不找他呢？老天！想到這裡，他突然激動起來。你以為我會強暴她嗎？你搞錯了！

　　哦，奈佛，照你這麼說，你找上那個女人，純粹只是老天保佑，走了狗屎運嗎？

　　他裝作沒聽到。他開始懷疑自己腦袋是不是被異形入侵了。起初，他以為那只是自己潛意識裡良知的聲音，現在，他一聽到那個聲音就開始肝火上升。畢竟，倫理道德已經隨著人類社會的毀滅一起消失了。是非善惡的標準就只剩下他自己能夠決定了。

　　你只不過是在幫自己找一個冠冕堂皇的藉口，對吧，奈佛？噢，你給我閉嘴！

　　然而，那整個下午，他都不敢靠近她。他把她綁在椅子上，然後就跑去躲在車庫裡，繞著車子晃來晃去的。她身上穿的那套黑色洋裝已經破爛不堪，呼吸的時候，起伏有致的胸部幾乎已經展露無遺。眼不見心不煩……是誰說的？他心裡明白，那真是鬼話，只不過，他心裡不肯承認。

　　後來，大概是老天可憐他，總算天黑了。他把車庫的門鎖起來，把大門鎖起來，把那根沉甸甸的橫桿架到門上。接著，他倒了一杯酒，坐在沙發上，面對著那個女人。

　　那根十字架從天花板上垂下來，正對著她的臉。

　　六點三十分的時候，她開始張開眼睛。那一剎那，她陡然瞪大了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那副模樣看起來彷彿一個人睡到一半猛然驚醒，忽然想到自己還有工作要做。她並非睡眼惺忪迷迷糊糊地醒過來，而是猛然醒過來，那一瞬間的動作很突兀，彷彿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接著，她一看到那個十字架，立刻撇開眼睛，顫抖著倒抽了一口涼氣，坐在椅子上全身抽搐。

　　「妳為什麼會怕十字架？」他逼問。整個下午他都沒有說話，猛然聽到自己的聲音，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突然間，她轉過頭來瞪著他，他禁不住打了一個冷顫。她的眼睛閃閃發亮，舔了一下嘴唇，那副模樣會令人產生一種錯覺，彷彿那根舌頭是寄生在她嘴裡的另一種生物。她縮了一下手腳，那副模樣彷彿想朝他靠過來。她喉嚨發出咯咯的聲響，聽起來很像狗兒捍衛骨頭的時候，發出那種齜牙咧嘴的低吼聲。

　　「妳為什麼會怕那個十字架？」他問她的時候，聲音聽起來很緊張。

　　她拚命掙扎，想掙脫身上的繩子，雙手彷彿爪子一般猛抓椅子的邊緣。她不發一語，只是猛喘氣。她坐在椅子上，拚命扭動身體，眼睛惡狠狠地瞪著他，彷彿要噴出火來。

　　「妳為什麼怕十字架！」他怒氣沖沖地大吼了一聲。

　　這時候，他站起來，手上的杯子掉下去，酒灑了滿地毯。他的手繃得緊緊的，一把抓住天花板垂下來的繩子，把繩子上的十字架湊近她的臉，在她眼前搖晃。她飛快地撇開臉，很害怕地嗥叫了一聲，個人往後縮回椅子上。

　　「看清楚！」他對她大吼。

　　她哀嚎著，聲音充滿了恐懼。她倉皇地四處張望，掃視著整個房間。她眼睛瞪得像銅鈴一樣大，幾乎全是眼白，瞳孔只剩黑黑的一小點，看起來彷彿白色的眼球上有一個黑色的煤灰斑點。

　　他伸手抓住她的肩膀，剎那間，他又猛然把手縮回來，手上多了一道牙齒的咬痕，鮮血淋漓。

　　他的胃一陣抽搐緊縮，彷彿整個胃扭絞成一團。接著，他的手又飛出去了，這一次，他狠狠甩了她一巴掌，她的頭被打得扭到一邊去。

　　十分鐘後，他把她的屍體丟到大門外，然後看都不看它們一眼，立刻又砰的一聲把門關上。接著，他背靠著門站著，拚命喘氣。門已經做好了隔音處理，隔著門板，他隱隱約約聽到它們打成一團，彷彿一群土狼在搶奪屍體。

　　過了一會兒，他走到浴室去，把酒精倒在手上被咬破的傷口。那一剎那，他感到一陣火灼般的劇痛，然而，那股刺痛卻帶給他一種奇異的快感。

★　第八章　★

　　奈佛彎腰從地上抓起一把泥土。他搓弄著手上的泥土，把黑黑的土塊捏成細沙，心裡納悶著，究竟有多少個是像傳說中一樣，睡在泥土裡的呢？

　　他搖搖頭。一定少得可憐。

　　那麼，有哪些傳說是真的？

　　他閉上眼睛，手上的泥沙慢慢沿著指縫間滑下去。找得到答案嗎？那些死而復活變成吸血鬼的人，是否就是那些被埋進泥土裡的人呢？他想不起來了。真希望自己還記得，這樣一來，他就有辦法歸納出一個道理來。

　　只可惜，他已經想不起來了。又是一個找不到答案的問題。昨天晚上他想到一個問題，一時還想不通，現在又多了一個。

　　假如吸血鬼是一個回教徒，當它面對十字架的時候，會有什麼反應？

　　他忽然爆出一陣狂笑，在這早晨的寧靜時刻，那笑聲聽起來格外刺耳，他自己都嚇了一跳。老天，他心裡想，真不知道已經多久沒有笑了，甚至都已經忘了要怎麼笑了。那種笑聲聽起來好像一隻生病的獵狗。嗯，我確實跟生病的獵狗沒什麼兩樣，不是嗎？沒錯，我就是一隻病得很重的狗。

　　凌晨四點的時候，外頭又颳起一陣輕微的沙塵暴。很奇怪，沙塵暴一來，他忽然又陷入往日的回憶中。他又想起維吉尼亞，想起凱西，想起那段艱苦的歲月……

　　這時候，他立刻制止自己。不行，不行，太危險了。就是因為老是沉湎在回憶裡，他才會沉迷酒缸。他一定要想辦法接受現實。

　　他不知不覺又開始尋思，自己為什麼要選擇活下去。他心裡想，也許並非真的講得出什麼道理，我只是笨到不知道要怎麼了結自己。

　　這時候，他裝模作樣地拍拍手，一副想通了的樣子。好啦，接下來要怎麼樣？他看了看四周，彷彿一片死寂的西馬隆街看得到什麼東西似的。

　　這時候，他忽然產生一股衝動。好，來試試看流動的水有沒有效。

　　他挖開地面，在地底埋了一條水管，然後把水管接上一條木頭搭成的槽溝。水流過槽溝，從另一頭的洞口流出來，然後再流進好幾條水管，最後流進土壤中。

　　完工之後，他跑回屋子裡，沖了個澡，刮了鬍子，然後拆掉手上的繃帶。傷口已經徹底痊癒了。其實，他並不怎麼擔心自己會被感染。已經過了這麼久了，事實證明他是完全免疫，不會被它們感染。

　　到了六點二十分，他走回客廳，打開大門上的監視窗看了一會兒。他伸了個懶腰，肌肉有點酸痛，不自覺地呻吟了一聲。接著，看看外頭沒什麼動靜，他就去倒了一杯酒。

　　當他又走回監視窗看外面的時候，看到本．柯特曼正沿著草坪走過來。

　　「滾出來吧，奈佛。」羅伯．奈佛自言自語嘀咕著。果然，柯特曼立刻跟著大吼了一聲，吼的就是同一句話。

　　奈佛站著一動也不動，眼睛盯著班．柯特曼。

　　班的模樣始終沒什麼改變。他的頭髮還是很黑，身材有點胖，臉色還是跟從前一樣蒼白。不過，現在他臉上留了鬍子。最主要是嘴唇上的鬍鬚，此外，下巴臉頰和喉嚨也留著落腮鬍，只是比較稀疏一點。這是唯一真正改變的地方。從前，本每天都會把鬍子刮得乾乾淨淨，每天早上，當他開車過來接奈佛去工廠上班的時候，車子裡總是瀰漫著古龍水的香味。

　　此刻，站在屋裡看著外面的班．柯特曼，那種感覺很怪異。如今，本已經徹底變成另外一種怪物，再也不是他從前認識的那個人了。從前，他常常跟那個人聊天，搭他的車一起去上班，聊車子，聊棒球，聊政治，有時候還會聊聊維吉尼亞和凱西最近好不好，聊聊芙莉妲．柯特曼最近怎麼樣了……

　　想到這個，奈佛搖搖頭。再想這些有什麼意義呢？過往的一切都已經死了，就像柯特曼一樣。

　　接著，他又搖了搖頭。他心裡想，整個世界已經陷入瘋狂。死去的人到處走來走去，而我居然不把它當一回事。對他來說，死而復生的僵屍已經不稀奇了。再怎麼驚天動地的事情，如果你看多了，久了就會把它當成是理所當然。奈佛站在那裡啜飲著威士忌，忽然想到，看到眼前的本，他會聯想到某個人，可是那究竟是誰？已經有一陣子了，本總是會讓他聯想到某個人，可是他根本想不起來那是誰。

　　他聳聳肩。管他去的，想不起來又怎麼樣？

　　他把杯子放在窗臺上，然後走到廚房去。他把水龍頭打開，然後又走回門口。他把眼睛湊近監視孔，看到草坪上又多了兩個人，一男一女。那三個人彼此什麼話都不說。它們從來不交談的。它們就是不停地走來走去，彷彿腳都不會酸似的，像狼群一樣繞著彼此走來走去，而且從來不會彼此對望。它們的眼睛射出飢渴的目光，永遠死盯著屋子，死盯著屋子裡的獵物。

　　接著，柯特曼看到水從槽溝裡流過去，就走到那邊去想看清楚。過一會兒，他擡起頭，那張蒼白的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容。

　　奈佛陡然全身僵直。

　　柯特曼從水溝上跳過去，然後又跳過來。奈佛感覺自己的喉嚨一陣緊縮。那個王八蛋知道他在盤算什麼！

　　他兩腿發麻，很費力地衝進房間，從梳妝臺的抽屜裡拿出其中一把手槍。他的手一直發抖。

　　柯特曼正用腳猛踹水溝邊，水溝已經差不多快被他踩爛了，那一剎那，他左邊的肩膀中彈了。

　　他哼了一聲，身體搖搖晃晃地往後退了幾步，倒在人行道上，腳在半空中一陣亂踢。接著，奈佛又開了一槍，子彈打到水泥地上，咻的一聲彈起來，只差幾公分就打到柯特曼。柯特曼躺在地上，身體扭來扭去。

　　接著，柯特曼大吼了一聲，站起來，那一剎那，子彈擊中了他的胸口。

　　奈佛站在那裡盯著柯特曼。他可以聞得到手槍散發出刺鼻的煙硝味。接著，那個女人突然擋住了他的視線，開始扯掉身上的衣服。

　　奈佛立刻往後退，把監視孔上的小蓋子關起來。他不要讓自己看到那種畫面。就在剛剛看到的那一剎那，他已經感覺到一股可怕的燥熱從腰際往上躥，窮兇極惡，如飢似渴。

　　過了一會兒，他又打開監視孔看看外面。他看到班．柯特曼在那邊繞圈子踱來踱去，一邊叫囂著要奈佛出去。

　　當時，在月光的照耀下，他猛然想到柯特曼很像什麼人了。一想到這個，他忽然忍不住笑，胸口劇烈地顫抖起來。他飛快地轉身，那一剎那，他已經笑得整個肩膀都抖了起來。

　　老天──是早期的滑稽短片「勞萊與哈臺」裡那個丑角胖子哈臺！他用家裡的電影放映機放過那部滑稽短片。柯特曼跟那個又矮又肥的滑稽演員簡直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唯一的一點小差異，就是柯特曼沒那麼胖。現在就連嘴唇上的鬍鬚也一模一樣了。

　　眼前的畫面乍看之下，彷彿倒在地上的是奧利佛．哈臺。他被子彈的衝擊力撞倒了，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無論發生多離奇的事，奧利佛．哈臺永遠都打不死，他一定又會生龍活虎地活過來，一定還有戲唱。例如，被子彈射穿，被刀子砍爛，被車子碾過去，被翻倒的煙囪和輪船壓扁，被人丟到水底，或是被排水管的大水沖走。無論發生什麼事，他一定又會生龍活虎地跑回來，傷痕累累，不屈不撓。此刻，班．柯特曼就是這樣──一個恐怖邪惡的奧利佛．哈臺，傷痕累累，長期飽受折磨。

　　老天，那實在太可笑了！

　　他忍不住一直笑，根本停不了，因為那不只是笑，而是一種釋放。他笑得眼淚都滴出來了，沿著臉頰流下來。手上的杯子搖晃得太劇烈，裡頭的酒都灑出來了，濺了他一身。這下子他笑得更厲害了。他放聲狂笑，笑到無法克制，笑到身體起了一陣抽搐痙攣，後來，杯子咚的一聲掉到地板上，整個房間裡充斥著他那上氣不接下氣的笑聲，聽起來彷彿神經錯亂了一般。

　　後來，他竟然哭了起來。

　　他總是把尖木棍刺進它們的腹部，刺進它們的肩膀。他總是拿木槌用力一敲，把木棍刺進它們的脖子，它們的大腿，它們的手臂。每次的結果都一樣：鮮血噴湧而出，那鮮紅充滿光澤的血液灑在蒼白的皮膚上。

　　他還以為自己找到了答案。關鍵就在讓它們把賴以維生的血液流光，讓它們失血。

　　可是後來，他在那間白綠雙色相間的小房子裡找到了那個女人。當他把尖木棍刺進她體內那一剎那，她的身體突然開始分解。他嚇了一跳，猛然往後退開，把先前吃的早餐都吐光了。

　　後來，等他吐得差不多了，舒服點了，他又轉頭回去仔細看。床單上殘留的東西看起來很像一堆鹽巴和胡椒混合而成的東西，長長的一排，長度和那個女人的身高差不多。這是他第一次看到這樣的現象。

　　那幕景象令他感到無比震驚。他跑到房子外面，兩腿抖個不停。他坐在車子裡，坐了整整一個鐘頭，喝光了那個小酒壺。只可惜，喝再多的酒也無法驅散腦海中的那幕影像。

　　一切發生得太快了。木錘才剛敲下去，聲音都還沒散，那個女人已經在他眼前灰飛煙滅了。

　　他忽然想到，很久以前曾經和工廠裡一個黑人聊過。那個人是研究殯葬學的。有一次他告訴羅伯．奈佛，在陵墓裡，保存在真空櫃裡的屍體永遠不會腐爛，面貌永遠不變。

　　「可是，只要有一點點空氣滲進去……」那個黑人說：「那就嘩啦！──看起來會很像一堆鹽巴和胡椒混在一起，長長的一堆。沒錯，就是那樣！」說著，他兩隻手指頭啪的一聲打了個拍子。

　　所以說，那個女人已經死了很久了。他忽然想到，也許她就是那個最原始的吸血鬼，瘟疫就是她引發的。天曉得，她不知道已經欺瞞死神多少年了。

　　那一天，他驚嚇過度，再也鼓不起勇氣去做別的事情了，甚至接連好幾天都是這樣。他窩在家裡喝酒，努力想忘掉那一幕。那幾天，他什麼都不管了。門外的草坪上屍體堆積如山，屋子遭到破壞沒人修理，殘破不堪。

　　接連好幾天，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手上拿著酒杯，一直在想那個女人。只不過，無論他多麼努力不去想，無論他喝了多少酒，他老是會想到維吉尼亞。維吉尼亞始終在他腦海中縈繞不去。他彷彿看到自己一次又一次跑進墓穴裡，擡起維吉尼亞棺木的蓋子。

　　他感覺不到自己的顫抖，彷彿全身都麻痹了。他覺得好冷，好虛弱。他懷疑自己是不是也被感染了。

★　第九章　★

　　天亮了。陽光普照，萬籟俱寂。後來，樹梢群鳥齊鳴，終於打破了早晨的寧靜。房屋四周環繞著萬紫千紅朝氣盎然的花叢，還有矮樹叢和葉片深暗的樹籬，然而，空氣中一絲風也沒有，花草樹葉紋風不動。一團寂靜的熱氣彷彿雲霧般籠罩著西馬隆街的一草一木。

　　維吉尼亞的心跳已經停了。

　　他坐在她床邊，低頭看著她蒼白的臉。他緊緊握住她的手，用指尖一次又一次輕撫著她的手指頭。他整個人一動也不動，全身僵硬，彷彿只是血肉骨骼堆砌而成的一團沒有知覺的軀體。他眼睛連眨都不眨，緊抿著嘴唇，呼吸微弱到幾乎快要感覺不到了，彷彿他也跟著她一起停止呼吸了。

　　他的腦子出問題了。

　　當時，他伸出顫抖的手指觸摸維吉尼亞，赫然發現她的脈搏已經不見了，那一剎那，他腦子的核心部位彷彿變成了石頭，鈣化物質形成無數鋸齒狀的線，迅速向外蔓延，最後，他感覺自己整個腦袋都變成了石頭。那一刻，他腦海中洶湧翻騰，但在那幽微的思緒深處，他隱約感到一絲困惑，為何自己還有辦法坐在這裡？為何那無邊的絕望沒有將他壓得粉身碎骨？然而，他並沒有被擊倒。時間突然停頓了，彷彿被勾住了一般。一切都凝結了。彷彿隨著維吉尼亞的逝去，生命和整個世界彷彿也靜止了。

　　三十分鐘過去了。四十分鐘過去了。

　　接著，他慢慢發現自己在顫抖。那種感覺彷彿靈魂脫離了軀殼，看著另一個人在顫抖。那不是只有身體的某個部位在發抖，不是某個部位的神經抽搐，或是某一小塊肌肉在痙攣。他全身都在顫抖，抖個不停，彷彿全身的神經系統都已經失控了，已經不由自主、無法克制了。他整個心智只剩下一點模糊的意識，知道是自己在顫抖。

　　一個多鐘頭過去了，他坐在那邊，整個人彷彿癱瘓了一般，呆呆地望著她的臉。

　　接著，他彷彿突然恢復了意識，喉嚨發出窒息般的咯咯聲響，趴在床上的身體猛彈起來。

　　他跑到廚房去倒威士忌，一大半的酒濺出來，灑到料理臺上，只有一小部分僥倖倒進杯子裡。他一口喝乾了杯中僅有的酒。熾熱的液體沿著喉嚨滑到他的胃裡，那種強烈的刺激感，正好和他肢體上的徹底麻木形成鮮明的對比。他彎腰站在水槽前面，手撐在水槽的邊緣。他顫抖著手拿起酒瓶，往杯子裡猛倒，直到酒從杯口滿出來。他舉起酒杯，一口氣把又熱又辣的威士忌灌進嘴裡，咕嚕咕嚕吞下去。

　　他極力想說服自己，這一切只是一場夢，然而，他只是在白費力氣。他彷彿聽到一個洪亮刺耳的聲音在腦海中迴蕩。

　　「維吉尼亞……」

　　他不斷地左顧右盼，環顧四周，彷彿在找什麼東西似的，彷彿忘了門在什麼地方。他想找到那扇門，跑出這棟可怕的屋子。他嘴裡輕聲嘀咕著，彷彿在說他不敢相信這一切是真的。他的手抖個不停，手指不斷抽搐。他露出迷惘的神情，雙手緊緊交握在一起，十指交叉，想止住發抖。

　　只是，過了一會兒，他的手又開始發抖，抖得很厲害。那種顫抖實在太激烈，他簡直快要看不清楚自己的手了。他喉嚨彷彿被哽住了一般，猛吸了一口氣，然後用力扯開交握的雙手，抓住大腿。

　　「維吉尼亞。」

　　他往前跨了一步，那一剎那，彷彿整個廚房忽然歪向一邊，他頓時失去平衡，大喊了一聲，摔倒在地上。他右邊的膝蓋感到一陣劇痛，那股劇烈的刺痛開始往大腿蔓延。他硬撐著站起來，一跛一跛地朝房間走過去，邊走邊呻吟。他站在那裡，整個人看起來彷彿一尊雕像，被地震震得搖搖晃晃，大理石般的雙眼死死地盯著房間的門。

　　他腦海中再度浮現出一幕景象。

　　大火猛烈燃燒，發出噼啪的轟隆巨響，噴出金黃色的熊熊火焰，冒出黑漆漆的濃煙，彷彿一朵巨大的烏雲沖上天際。他懷裡抱著凱西瘦瘦小小的身體。突然間，有個男人衝過來，從他懷裡搶走凱西，彷彿搶走一個布偶娃娃。那人手裡抱著他的凱西，一溜煙竄進漆黑的濃霧中。他愣住了，那一剎那，一股巨大的恐懼席捲而來，強烈的震撼宛如打樁機的沉重撞擊，幾乎將他撞得粉身碎骨。

　　接著，他猛然往前衝，一邊衝一邊狂吼。

　　「凱西！」

　　這時候，有人抓住了他。那些人身上穿著防護衣，戴著面具。那些人拉著他往後退。他被他們拖著走的時候，兩腳瘋狂猛踢，鞋子踹進泥土裡，在地面上留下兩條扭曲不平的槽溝。他的腦袋彷彿快要爆炸了，整個人被恐懼淹沒，瘋狂尖叫。

　　接著，他忽然感覺到下巴一陣劇痛，瞬間就麻掉了，那一剎那，明亮的天光彷彿突然被一片暗沉沉的漆黑掩蓋住了。他感覺到熱辣辣的液體沿著喉嚨往下滑，忽然猛咳起來，咳得上氣不接下氣。接著，他發覺自己全身僵硬，靜悄悄地坐在班．柯特曼的車子裡。車子開走的時候，他凝視著遼闊的地面上升起一團巨大無比的濃煙，湧向天際，彷彿整個地球的絕望化為一片漆黑的魅影，遮蔽了整個天空。

　　往事一幕幕閃過腦際，他突然閉上眼睛，緊咬著牙關，咬得牙齦都痛了。

　　「不行！」

　　他不能讓他們把維吉尼亞丟到那裡去。除非他們先殺了他。

　　他慢慢走到大門那邊，走到外面的門廊上，動作很僵硬。他越過枯黃的草坪，沿著馬路走到班．柯特曼家裡。刺眼的陽光照在他眼睛上，他的瞳孔縮小成一個黑玉般的小點。他麻木的雙手垂在身旁，有氣無力地擺盪著。

　　柯特曼家的門鈴聲還是那首老歌〈但願常醉〉。相對於此刻的情境，這樣的音樂聽起來更顯得荒謬刺耳，他恨不得找個什麼東西抓到手上捏碎。他記得當初本把那首音樂設定成門鈴的時候，他還覺得那聽起來一定很好玩。

　　他站在門口，全身僵硬，內心還是很激動。我才懶得管什麼違不違法，我才懶得管什麼抗命者格殺勿論。我絕對不允許他們把她丟到那裡去！

　　他握起拳頭敲敲門。

　　「班！」

　　班．柯特曼家裡靜悄悄的，沒有反應。前面窗戶的白色窗簾紋風不動。從窗口看進去，他看得到紅色的沙發，看得到那座落地燈，燈罩上有花邊。此外，還看得到那臺Knabe直立式鋼琴。每到星期天下午，芙莉妲都會彈幾首曲子玩玩。他眨了眨眼睛。今天禮拜幾了？他都忘了。他已經很久沒有去記日期了。

　　他等得不耐煩了，一股怒氣開始往上沖。

　　「班！」

　　他又舉起拳頭猛捶大門，下巴緊繃的肌肉已經泛青，開始抽搐。該死的傢伙，他跑到哪裡去了？奈佛又用力按了一下電鈴按鈕，手指都僵掉了。電鈴又響了，反覆播放著那首酒鬼的歌，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但願長醉，但願長醉，但願長醉，但願長醉……」

　　他簡直快氣瘋了。於是，他倒抽了一口氣，往前猛撞，沒想到門竟然被他撞開了，門板砰的一聲撞上牆壁。門沒鎖。

　　接著，他走進客廳，客廳裡靜悄悄的。

　　「班。」他大喊：「班，你的車借我用一下。」

　　他們在房間裡。他們沒有吭聲，躺在那張雙人床上，一個人睡一邊，一動也不動。已經日上三竿了，他們卻還在昏睡。本身上穿著睡衣，芙莉妲穿著絲質睡袍。他們躺在床上很費力地猛喘氣，腫脹的胸口劇烈起伏著。

　　他站在那邊低頭看著他們，看了好一會兒。芙莉妲白皙的脖子上有一些傷口，傷口上有一些乾掉的血跡。接著，他的視線轉移到本身上。本的喉嚨上沒有傷口。這時候，他聽到腦海中有一個聲音在說：但願這一切只是一場噩夢。

　　但接著他又搖搖頭。不可能的，他恐怕永遠沒辦法從這場噩夢中醒過來了。

　　他看到車鑰匙放在梳妝臺上，就一把抓起來，然後轉身走出那棟靜悄悄的房子。這是他最後一次看到他們，看到他們還活著。

　　引擎發出一陣怒吼。他坐在駕駛座上，隔著滿是灰塵的擋風玻璃凝視著前方。他讓車子怠速運轉了幾分鐘，然後拉起阻風門鈕。車子裡又熱又悶，一隻蒼蠅在他腦袋旁邊繞來繞去，嗡嗡的聲音聽起來很吵。他看著蒼蠅身上閃爍的綠色光澤，感覺到車子的震動。

　　過了一會兒，他把阻風門鈕按下去，開動車子上路。到家了，他把車子停在車庫門口的車道上，關掉引擎。

　　屋子裡涼颼颼的，一片寂靜。鞋子踩在地毯上，靜悄悄的沒什麼聲息，接著，踩到走廊木頭地板的時候，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他紋風不動地站在門口看著她。她依然仰躺在床上，雙手擺在身旁，白皙的手指有點蜷曲，那種模樣看起來彷彿睡得很安詳。

　　他轉身走回客廳。他該怎麼辦？此刻，無論他選擇哪一種方式，同樣都毫無意義。無論他決定要怎麼做，會有什麼差別嗎？無論他決定怎麼做，生命都不再有任何意義了。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街道，眼神空洞茫然，了無生氣。寧靜的街道陽光遍照。

　　他有點想不透，跑去弄一部車來幹什麼呢？他咽了一口唾液，喉頭起伏了一下。他心裡想，我怎麼忍心燒毀她的遺體呢？我不幹。然而，還有別的辦法嗎？殯儀館已經封閉了。開葬儀社的人沒有被感染的已經所剩無幾了。而就算那些碩果僅存的殯葬人員還能夠提供服務，政府也已經下令禁止他們營業了。政府明文規定，所有的死者都必須立刻送去火化，沒有人可以例外。當時，這是他們所知的、防止瘟疫蔓延的唯一方法。只有火焰能夠消滅導致瘟疫的細菌。

　　他知道。他知道法律的規定是什麼。只不過，真的有人會遵守嗎？他很懷疑。有幾個做丈夫的忍心把心愛的妻子丟進那堆火焰裡？有誰忍心把陪伴自己共度一生的伴侶丟進那堆火焰裡？有幾個父母忍心看著心愛的孩子化為灰燼？有幾個孩子忍心把父母丟下去，丟進那個長寬各約一百公尺、深度三十公尺的大火坑？

　　不可能。假如這世界還留下了什麼沒有被摧毀，那就是承諾。他曾經許下承諾，永遠不會讓她葬身火窟。

　　整整一個鐘頭過去了，他終於做了決定。

　　他跑去拿她從前用的針線。

　　他把她整個人包在毯子裡縫起來，只剩下臉孔還露在外面。這時候，他的胃起了一陣抽搐。接著，他顫抖著手繼續縫，毯子的缺口漸漸封閉，遮住了她的嘴，她的鼻子。最後，她的眼睛也被遮住了。

　　終於縫好了。他走到廚房又喝了一杯威士忌。酒精似乎已經對他完全失去作用了。

　　最後，他踉踉蹌蹌地走回房間，兩腿抖個不停。他站在那裡喘著氣，呼吸的時候發出濃濁的嘶嘶聲。他站了好一會兒，然後彎腰把手伸到她身體底下。她的身體已經是一具沒有生命的軀殼。

　　「親愛的，我們走吧。」他輕柔地說。

　　短短的一句話彷彿舒緩了緊繃的一切。當他抱著她經過客廳走到屋外，他感覺到自己開始發抖，感覺到眼淚沿著臉頰緩緩滑落。

　　他把她放在後座，然後自己坐進車子裡。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伸手去按啟動鈕。

　　接著，他手突然縮回來，下車跑進車庫裡去拿鏟子。

　　他走出車庫那一剎那，猛然抽搐了一下。他看到馬路對面有個男人正朝著他慢慢走過來。他把鏟子丟到後座，然後坐進車子裡。

　　「等一下！」

　　那個男人大喊了一聲，聲音已經啞了。那個人似乎想跑過來，可是身體實在太虛弱了，跑不動。

　　羅伯．奈佛靜靜地坐在車裡，看著那個男人拖著蹣跚的腳步走過來。

　　「能不能麻煩你……讓我搭便車……帶我媽一起去？」那個人緊張兮兮地問。

　　「我……我……我……」

　　奈佛的腦袋彷彿打結了一樣，說不出話來。他本來以為自己又要哭出來了，但立刻又強忍住。他忽然挺起腰桿。

　　「我沒有要去……沒有要去那裡。」他說。

　　那個人愣愣地看著他。

　　「可是你……」

　　「我已經講得很清楚了，我沒有要去火坑！」奈佛發火了，他飛快地伸手去按啟動鈕。

　　「可是你太太。」那個人說：「你自己也有……」

　　羅伯．奈佛猛力一扯排檔桿，拉到倒車擋。

　　「拜託你。」那個人開始求他。

　　「我沒有要去那裡！」奈佛大吼了一聲，連看都不看他一眼。

　　「可是那是法律規定的！」那個人也突然發火了，對著他大吼。

　　車子開始飛快地往後退，退到馬路上，接著，奈佛把車子甩了個頭，面對坎普頓大道的方向。他開始加速的時候，看到那個人站在路邊看著他揚長而去。笨蛋！他心裡暗自咒罵。你真以為我會把我太太丟進那個火坑裡嗎？

　　街上空盪盪的看不到半個人影。到了坎普頓大道，他向左轉朝西邊開。他一邊往前開，一邊看著車子右邊那一大片空地。他恐怕沒辦法把她葬在墓園了，因為政府把墓園都封閉了，並且派兵看守。有人企圖把他們心愛的人葬在墓園裡，結果卻遭到槍殺。

　　到了下一個路口，他向右轉，然後繼續往前開到下一個路口，再右轉一次，把車子開進一條靜悄悄的小路，最後開進那片空地。開到一半的時候，他就已經把引擎關掉了。車子滑行了一小段路，最後停在空地上，這樣一來就不會有人聽到車子的聲音了。

　　不會有人看到他把維吉尼亞擡下車，不會有人看到他把她擡進野草叢生的空地裡，不會有人看到他把她放在一小片空地上。當他蹲下去的時候，整個人就被野草遮住了。

　　他把鏟子插進鬆軟的泥土裡，慢慢挖開地面。耀眼的陽光把那片小空地曬得熱騰騰的，彷彿空氣被高溫熔化，倒進一個小盤子裡。他一直挖土，挖得滿頭大汗，汗如雨下，沿著額頭和臉頰往下流，夾雜著泥沙在他眼前晃盪。他每挖一次，泥沙就會飛起來，飛進他的鼻孔裡，味道聞起來又熱又辣。

　　後來，他終於挖好了一個土坑。他把鏟子放在地上，彎腰跪下來。他累得渾身發抖，汗流滿面。他最怕的就是這種工作。

　　然而，他心裡明白，不能再等下去了。萬一被他們看到，他們一定會衝過來抓他。他並不害怕被槍殺，不過，他卻很怕她的屍體被他們燒掉。一想到這裡，他不自覺又咬住嘴唇。不行。

　　他提高警覺，輕輕地把她放進那個淺淺的土坑裡，動作很小心，說什麼都不能讓她的頭撞到。

　　接著，他站起來，低頭看著那一團縫著的毯子。毯子裡是她了無生氣的屍體。他心裡想，這是最後一次看著她了，最後的一瞥。從此以後，再也無法促膝而談，再也享受不到往日的恩愛。十一年的甜美歲月就此被埋葬在這個土坑裡。他又開始渾身發抖。不行，他告訴自己，現在不是時候。

　　只是，他根本克制不了自己。他把溫熱的泥土推回土坑，泥土撒在她靜止不動的軀體四周。他用顫抖的手把泥土壓平，奪眶而出的淚水彷彿潰堤，彷彿永遠無法停息。整個世界在迷濛的淚眼中閃爍著模糊的光暈。

　　※※※

　　他全身髒兮兮，衣服都沒換，躺在床上呆呆地盯著黝黑的天花板。他已經差不多醉了，螢火蟲在黑暗中盤旋飛舞。

　　他伸出顫抖的右手，伸到桌子那邊，不小心把酒瓶打翻了。他的手抖個不停，根本來不及抓住酒瓶。他的身體漸漸放鬆了。他靜靜地躺著，躺在無邊的黑暗中，聽著威士忌從瓶口汩汩流出的聲音，流了滿地。

　　他凌亂的頭髮披散在枕頭上。他看看時鐘。凌晨兩點了。他埋葬了她之後，已經整整過了兩天了。他兩隻眼睛盯著時鐘，豎起耳朵聽著時鐘電子零件的滴答聲，緊抿著嘴唇，兩手平放在床上。

　　他努力想驅散腦海中的那個念頭，然而，世間的一切彷彿突然陷入一種成雙成對的窠臼裡，彷彿一切都必須是成雙成對的。兩個人死掉了，房間裡有兩張床，房子有兩扇窗戶，兩座梳妝臺，兩張地毯，兩顆心……

　　他深深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氣，屏住氣，然後把氣吐出來，看著胸口突然陷下去。兩天了，他的兩隻手，兩隻眼睛，兩條腿，兩隻腳……

　　他坐起來，把腿伸下床，兩腳踩到地上的那攤威士忌，襪子濕掉了。一陣寒風從窗口吹進來，把捲簾吹得噼啪響。

　　他凝視著無邊的黑暗。他還擁有什麼？他問自己。他究竟還擁有什麼？

　　他百無聊賴地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進浴室，在地上留下濕濕的腳印。他捧起水潑到臉上，然後伸手去摸毛巾。

　　世上還剩下什麼是屬於他的？什麼……

　　周遭的世界是無邊的黑暗，無盡的寒冷。突然間，他站直起來，全身僵硬。

　　有人正在轉動前門的門把。

　　他的背脊升起一股寒意，蔓延到後頸，頭皮發麻。那一剎那，他腦海中立刻冒出一個念頭，是本。他是來拿車鑰匙的。

　　毛巾從他手中滑落，他聽到毛巾掉在瓷磚上的聲音。他渾身起了一陣抽搐。

　　那個人用拳頭在敲門，聲音聽起來有氣無力，彷彿是什麼東西掉在木頭上。

　　他慢慢走到客廳，心臟狂跳。

　　那個人又輕輕捶了一下門，門板發出咚的一聲。一聽到那個聲音，他全身抽搐了一下。他心裡想，究竟怎麼回事？窗戶是開著的，一陣冷風從窗口吹進來，吹在他臉上。彷彿是那無邊的黑暗慢慢把他引到門口。

　　「是誰……」他囁囁嚅嚅地開口問，問到一半卻停住了，說不出話來。

　　他握住門把，那一剎那，他感覺到對方也在轉門把，立刻又把手縮回來。他往旁邊跨了一步，背靠在牆上，站在那邊猛喘氣，瞪大著眼睛。

　　沒有動靜。他站在那裡全身僵直，雙手抱著胸口。

　　接著，他倒抽了一口涼氣。他聽到有人在門廊上低聲嘀咕著，聽不太清楚在說什麼。他逼自己冷靜下來，擺好姿勢，接著，他一個箭步衝上前，猛然把門打開，明亮的月光迎面照來。

　　那一剎那，他連叫都叫不出來，直挺挺地站在原地，愣愣地看著維吉尼亞。

　　「羅……伯。」她說。

★　第十章　★

　　科學類的書庫在二樓。羅伯．奈佛一步步走上大理石臺階，空洞的腳步聲在寬闊的洛杉磯公共圖書館裡迴盪著。當時是一九七六年四月七日。

　　先前，接連好幾天，他不停地喝酒，陷在一種憎恨的情緒裡，雜亂無章地進行研究調查，後來，他終於明白自己是在浪費時間。事實很明顯，個別的實驗毫無成果。假如問題真的能夠找到合理的答案（而且，他必須相信一定找得到答案），那麼，他只有靠仔細的研究才有可能找得到。

　　為了找到更有用的知識，他試著建立了一個假設，把那種可能性當作研究基礎。那個假設就是血液。至少，血液可以當作一個起點。那麼，接下來的第一步，就是閱讀和血液有關的書。

　　他經過二樓的走廊，整個走廊迴盪著響亮的腳步聲，在圖書館裡的一片死寂中，聽起來格外突兀。外頭偶爾會傳來陣陣鳥鳴，就算沒有鳥鳴，似乎也還有某種別的聲音。或許那種感覺很難形容，不過，再怎麼樣，外頭的世界似乎永遠不會像圖書館裡那麼死氣沉沉，半點聲音也沒有。

　　這座石頭搭建而成的巨大灰色建築儲藏著一個死亡世界的文學遺產，在這裡，那種死氣沉沉的感覺特別強烈。他心裡想，也許那是因為四面都是牆壁的緣故吧，某種純粹的心理作用。然而，就算懂了這個道理，他心裡還是沒有感到比較輕鬆。莫名其妙的精神官能症和聽覺上的妄想是無藥可救的。地球上最後一個人類恐怕永遠擺脫不了幻覺的糾纏。

　　他走進科學類書庫。

　　書庫的天花板很高，巨大的窗戶幾乎快要和天花板一樣高了。正對著門有一張書桌。不久之前，圖書館還有人進出的時候，都是在這張書桌辦理借書登記。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書庫裡靜悄悄的。他左顧右盼，輕輕地搖搖頭。他心裡想，這些書是整個星球智慧的遺跡，是無數才智之士耗費許多無意義的努力所製造出來的瑣碎事物，是剩餘的殘渣，是手工藝的大雜燴。因為，這一切的知識並沒有發揮力量解救人類免於滅亡。

　　他開始走向左邊的第一排書架，鞋子踩在深色的磁磚上，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響。他的視線在不同書架區之間的牌子上逡巡。「天文學。」他唸出牌子上的字。天空的書。他從那幾座書架旁邊走過去。他關心的不是天空。人類追逐星辰的慾望已經隨著人類的滅亡一起消失了。「物理學。」「化學。」「工程學。」他一一走過那些書架旁邊，最後走進科學類書庫的主閱覽室。

　　他停住腳步，擡頭看看高聳的天花板。天花板有兩排電燈，把整個天花板隔成兩片凹陷的方形區域，方塊裡鑲嵌的東西看起來很像印第安式的馬賽克圖案。電燈並沒有開。早晨的陽光從佈滿灰塵的玻璃窗照進來，他看到細微的塵粒在光束中緩緩飄浮。

　　他低頭看看那一排長長的書桌，書桌前面有一整排椅子。那些椅子被人排得整整齊齊。他心裡想，圖書館關閉的那一天，有一位女性圖書館員沿著閱覽室一路走過來，把椅子往前推，靠緊桌子。她仔細排好那些椅子，一絲不苟的嚴謹永遠不曾鬆懈，就像她的人生態度一樣。

　　他腦海中開始想像那位女士。他心裡想，被心愛的人抱在懷裡是多麼至高無上的喜悅，也許她至死都不曾體會過那種滋味。他想像她陷入可怕的昏迷，然後死亡，也許，她也死而復活，變成行屍走肉，開始那漫無目的永無止境的恐怖遊蕩。而她卻從來不知道如何愛一個人，從來不曾體會過被愛的滋味。

　　那真是無比的悲哀，比變成吸血鬼更可怕。

　　他搖了搖頭。好了，夠了，他告訴自己，你可沒有那麼多時間作白日夢觸景傷情。

　　他經過一排又一排的書架，最後，他終於來到「醫學」區的書架。這正是他想要的。他在書架上一本一本地搜尋。衛生保健的書，解剖學的書，心理學的書（一般心理學和特殊心理學），醫療的書。再過去，他終於看到了細菌學的書。

　　他抽出了五本書，有心理學的書，還有幾本和血液有關的書。他把那些書堆在佈滿灰塵的書桌上。他是不是該去拿幾本細菌學的書呢？他站在那邊猶豫不決，看著那一整排布面精裝的書脊發楞，看了好一會兒。

　　後來，他聳聳肩，心裡想，嗯，多拿幾本有什麼關係？書又不會咬人。他隨意抽了幾本出來，拿去和桌上的那堆書放在一起。現在，桌上已經堆了九本書了。要跨出第一步，這些應該夠了。反正過一陣子他還會再回來的。

　　他走出科學類書庫的時候，擡頭看了一下門框上方的時鐘。紅色的指針顯示時間是四點二十七分。他抱著一疊書走下樓梯，心裡想，那個時鐘是什麼時候停的呢？是早上還是晚上？是下雨天還是大晴天？時鐘停止的時候，有沒有人在這裡？

　　他很懊惱地抖了一下肩膀。老天，他問自己，那又怎麼樣？他越來越受不了自己了，他發現自己來越容易緬懷過往，越來越多愁善感。他心裡明白，這是他的弱點。如果他打算繼續奮戰下去，那麼，他就必須設法克服這種弱點。然而，他卻一次又一次地發現，自己經常陷入無邊的遐想，沉湎在往日的回憶裡，情況越來越嚴重。他幾乎已經完全控制不了自己了。他對自己感到很懊惱。

　　他沒有辦法從裡面打開圖書館那扇巨大的前門。門鎖得太緊了。他還是又得從那扇破掉的窗戶鑽出去。他先把那幾本書丟到人行道上，一次丟一本，然後自己再鑽出去。他拿著書走到車子那邊，然後就上車了。

　　他發動車子的時候，忽然發現車子停在路邊的紅線上，而且是在單行道上逆向停車。他左顧右盼，看看街頭街尾。

　　「警察！」他不由自主地大叫起來。「噢，警察來了！」

　　車子已經整整開了一公里半，他還是狂笑不止。然而，他卻想不透這到底有什麼好笑。

　　※※※

　　他放下那本書。他又在重讀有關淋巴系統的書。他隱隱約約記得好幾個月前讀過這本書。現在，他把當時那段日子稱為他的「瘋狂時期」。當時讀這本書的時候，並沒有留下什麼深刻印象，因為沒有東西可以拿來做實驗。

　　不過，現在重看，似乎看出點眉目了。

　　毛細血管的血管壁非常薄，血液中的漿細胞可以穿透血管壁，和紅血球白血球一起流入組織間隙。然而，這些外流的物質最後又會被一種稱為淋巴液的稀薄液體帶回來，從淋巴管回到血液循環系統中。

　　在回流的過程中，淋巴液會緩緩流過淋巴結。淋巴結會阻隔回流，過濾掉人體代謝廢棄物的固態微粒，以免那些東西流入血液循環系統。

　　重點來了。

　　人體有兩種機能會啟動淋巴系統：（一）呼吸。呼吸會促使橫膈膜壓迫到腹腔內的器官，迫使血液和淋巴液往上流。（二）肢體運動。肢體運動會促使骨骼肌壓迫淋巴管，推動淋巴液流動。錯綜複雜的活門系統會防止淋巴液倒流。

　　然而，吸血鬼不會呼吸。這裡說的不是死掉的吸血鬼。吸血鬼不會呼吸，那應該意味著，它們有一半的淋巴循環系統沒有在流動。那更意味著，有相當數量的代謝廢棄物被留在吸血鬼的循環系統裡。

　　此刻，羅伯．奈佛想到的正是吸血鬼身上那股難聞的惡臭。

　　他又繼續往下讀。

　　「細菌會融入血流中，就在……」

　　「……在人體抵抗細菌入侵的過程中，白血球扮演非常關鍵的角色……」

　　「強烈的陽光會迅速殺死多種微生物，而且……」

　　「有多種人類疾病是細菌所引發的，而蒼蠅和蚊子在不知不覺中散播這些細菌，導致疾病蔓延……」

　　「……細菌入侵會激發人體製造出更多的噬菌細胞，注入血液中……」

　　那本書從他手中滑落到大腿上，然後又從大腿上滑落到地毯上。

　　思考觀念上的矛盾衝突越來越嚴重了，因為無論他讀多少書，結果都會扯上細菌和血液感染之間的關聯。從前有人誓死捍衛微生物論，對吸血鬼的傳說嗤之以鼻，而長久以來，他對這些人的輕蔑一向是毫無保留的。

　　他起來倒了一杯酒。他站在吧檯前面那一剎那，突然想到他還是沒有觸及問題的核心。他冷冷地看著牆壁，用拳頭慢慢敲著吧檯的檯面，彷彿在打拍子似的。

　　微生物。

　　他皺起眉頭做了個鬼臉。嗯，老天，他很不耐煩地咒罵了自己一聲，怕什麼怕？那三個字又不會咬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好吧，他逼問自己，如果你認為不可能是微生物把那些人變成那樣的，那麼，你講得出個道理來嗎？

　　他轉身從吧檯旁邊走開，彷彿可以把問題丟在吧檯不用管了。然而，問題是甩不掉的。問題會永遠陰魂不散，如影隨形地跟著他。

　　他坐在廚房裡，眼睛盯著那杯熱騰騰的咖啡。微生物。細菌。病毒。吸血鬼。他問自己，為什麼我會這麼排斥微生物的理論呢？難道那只是因為自己冥頑不化的本能反應？或者，假如真的是微生物所造成的，那麼，我就必須面對一項極端艱鉅的任務，所以我才會這麼排斥嗎？

　　他也搞不清楚。這時候，他開始改變思考方向。他開始思考折衷方案。何必拒絕任何一種說法？接受一種說法也未必一定要否決另一種說法。他心裡想，其實可以同時接受兩種說法，找出其中的關聯。

　　細菌說不定可以為吸血鬼的傳說提供合理的解釋。

　　那一剎那，他幾乎快要被凌亂的思緒淹沒了。

　　他感覺自己很像童話故事裡那個荷蘭小男孩，用手指堵住堤防上的破洞，不讓理性的思緒滲進來，彷彿不讓海水滲進來一樣。他對自己銅牆鐵壁般的理論一直都很滿意，一直壓低身體蜷伏著，防堵理性的海水。此刻，他站了起來，把手指頭抽出來。合理的答案已經開始像海水一樣滲進來了。

　　瘟疫蔓延得太快了。如果只是吸血鬼在作怪，有可能蔓延得那麼快嗎？如果只是吸血鬼夜間出來尋找獵物，瘟疫有可能蔓延得那麼快嗎？

　　他忽然想通了。那個答案令他大為震驚。除非你接受細菌感染的理論，否則你根本沒辦法解釋瘟疫蔓延的驚人速度，沒辦法解釋感染人數為何會呈現等比級數的爆炸性成長。

　　他把咖啡杯推到一旁。他腦海中擠滿了各式各樣的凌亂思緒，頭已經開始痛了。

　　蒼蠅和蚊子也是幫兇。牠們傳播病菌，導致瘟疫蔓延到全世界。

　　沒錯，從細菌的角度來思考，很多事情都可以說得通了。它們白天會躲在室內，陷入昏迷，這些都是細菌所造成的，因為它們必須保護自己，躲開太陽光的輻射線。

　　他腦海中忽然浮出一個新念頭：細菌會不會就是真正的吸血鬼力量的泉源？

　　他忽然感到背脊升起一股寒意。有沒有可能，那些導致死亡的細菌，正好就是吸血鬼能量的來源？

　　他一定要搞清楚！他猛然跳起來，差一點就要衝到屋外去了。後來，就在快要衝出門那一剎那，他忽然煞住了，整個人往後一縮。他心有餘悸笑了起來，心裡想，老天，我瘋了嗎？現在是晚上耶。

　　他齜牙咧嘴露出猙獰的笑容，繞著客廳踱來踱去。

　　其他的事情也可以用細菌來解釋嗎？比如說尖木棍？他絞盡腦汁，努力想套用細菌的理論來解釋因果關係。快點！他很不耐煩地在心裡吶喊著。然而，他唯一想得到的就是出血，但那卻沒辦法解釋那個女人為什麼會瞬間化為灰燼。而且，他並沒有用木棍刺進她的心臟……

　　他跳過這個部分，因為他很怕這個新發現的理論還沒有完全成形就開始瓦解了。

　　接下來，十字架。不行，細菌沒辦法解釋十字架的部分。那麼泥土呢？也不行。沒有用的。流動的水呢？鏡子呢？大蒜……

　　他不自覺地又開始全身發抖。他有一股衝動想大吼大叫，想拉住自己腦海中脫韁野馬般的思緒。他一定要找出一些線索！他媽的！他心頭已經開始冒火了。我不會放棄的！

　　他逼自己坐下來。他全身肌肉緊繃，抖個不停。他放空自己的腦袋，不去想任何事情。後來，他終於慢慢恢復了平靜。老天，他心裡想，我究竟怎麼搞的？我發現了一種新的概念，可是，才一開始，發現這個概念沒辦法解釋所有的事情時，他就亂了方寸了。我一定是快要瘋了。

　　他又開始喝酒。他需要喝一杯。他把手擡得高高的，後來，他的手終於不抖了。他試著用開玩笑的口吻對自己說，好了，臭小子，冷靜一點。聖誕老人快來了，他會把所有的答案帶來送給你當禮物。你將不再是魯賓遜漂流記那個可憐兮兮怪人，被困在一個永遠是黑夜的小島上，四周圍繞著死亡之海。

　　他不禁竊笑起來，心情也跟著放鬆了。他心裡想，剛剛想像的畫面還真是多采多姿，浪漫迷人，沒想到地球上最後一個人類居然還是個詩人呢。

　　好了好了，他提醒自己，該上床睡覺了。不要妄想自己的腦子有辦法同時朝二十個不同的方向思考，你會把自己搞到精神分裂的。你已經吃不消了，你的感情太脆弱了。

　　其實，第一步應該是去弄一臺顯微鏡。他逼自己放棄滿腦子雜七雜八的念頭，逼自己按捺住那種一步登天的衝動。他一邊脫衣服準備上床，一邊一次又一次提醒自己，不要妄想跳過初步的階段直接就進入高深研究，顯微鏡才是真正的第一步。

　　他躺在無邊黑暗中，盤算著下一步。一次只能想一步，心裡覺得很不是滋味。然而，他心裡明白，非得如此不可。那就是第一步，那就是第一步。去你媽的，那就是第一步。

　　在四周無邊的黑暗中，他露出猙獰的笑容。終於決定明天該做什麼了，感覺滿好的。

　　臨睡之前，他網開一面，允許自己再多想一個問題。吸血鬼咬人，昆蟲咬人，然後一傳十十傳百，無限蔓延──光是這些就能夠解釋瘟疫蔓延的速度為何如此驚人嗎？

　　他睡著的時候，這個問題還在他腦海中盤桓。後來，凌晨三點的時候，他忽然驚醒過來，發現沙塵暴又開始在轟炸他的小房子了。那一剎那，他忽然想通了。

★　第十一章　★

　　他找到的第一臺顯微鏡根本就是廢物。

　　鏡座很不穩，稍微震動一下就看不清楚了。一些活動組件都鬆掉了，甚至到了搖搖晃晃的地步。反射鏡老是動來動去，偏離位置，因為轉軸固定得不夠緊。還有，載物臺下方固定用的組件不見了，無法支撐集光器和偏光器。旋轉盤只能裝一個接物鏡，所以，每次他想變換放大倍率的時候，就必須換另外一個接物鏡。還有，接物鏡實在是糟透了。

　　不過，他本來就不懂顯微鏡，所以，他出去找的時候，看到第一臺顯微鏡就把它拿回家了。三天後，他狠狠咒罵了一聲，抓起那臺顯微鏡就往牆上一砸，然後用鞋子踹了個稀爛。

　　後來，他冷靜下來之後，到圖書館去找了一本顯微鏡的書。

　　第二次再出門去找顯微鏡的時候，他找了很久，後來，他終於找到一臺很像樣的，這才心甘情願地回家了。那臺顯微鏡的旋轉盤上有三個轉接孔，載物臺底下有固定用的組件，可以支撐集光器和偏光器，鏡座很穩，活動組件操作很順暢，虹膜式光圈，接物鏡很棒。自己的愚蠢又學到了一次教訓，他告訴自己，還沒有瞄準就先不要急著扣扳機。是啊，是啊，他很厭惡地自言自語。

　　他硬逼著自己多花了一點時間去熟悉那臺顯微鏡的功能。

　　他漫無章法地擺動那片反射鏡，後來，他終於搞懂要怎麼調整光線的方向，在幾秒鐘之內就讓光線對準觀察物。他試著去熟悉接物鏡的變換，從三英寸倍率轉換到十二分之一英寸倍率。使用十二分之英寸倍率接物鏡的時候，他還學會了先在玻片上滴一滴柏木油，然後把鏡頭轉下來貼在那滴油上面。他前前後後弄破了十三片玻片才學會。

　　他持續不斷地專心練習，三天後，他已經能夠很迅速地操作那個很精密的調節鈕，能夠控制虹膜式光圈和集光器，將適量的光線對準玻片。他已經學會了觀察樣本玻片，很快就看到清晰銳利而又細密的影像。

　　他從來不知道跳蚤看起來這麼噁心。

　　接下來就是要怎麼將標本切片固定在載玻片上。他很快就發現，這道手續比他想像中困難得多。

　　無論他多麼努力，他似乎就是沒辦法把載玻片上的細微灰塵清乾淨。每當他從顯微鏡裡看那個玻片，微小的灰塵就會變成一顆巨大的鵝卵石。

　　因為沙塵暴的關係，這項工作就變得更困難了。差不多每隔四天就會颳起一場沙塵暴。最後，他只好在長板凳上方搭了一片防塵罩。

　　他還發現，練習固定標本切片的時候，必須有條理、有步驟。他發現，老是浪費時間在那邊東找西找，灰塵就會有愈多的時間可以附著在玻片上。後來，他很快就學會把每一樣東西都放在固定的地方，心不甘情不願，想起來很好笑。載玻片、蓋玻片、移液管、蜂巢盒、有蓋培養皿、針、化學藥劑──所有的東西都擺在固定的地方，井井有條。

　　他很意外地發現，把自己訓練得很有條理，其實還滿有趣的。有一次他想到，我身上大概還是有老傅立茲的血統。想到這個，他覺得有點好笑。

　　接下來，他找了一個女人，抽了一點血液樣本。

　　他花了好幾天的時間，好不容易才將幾滴血液樣本正確固定在蜂巢盒裡，然後把蜂巢盒準確固定在玻片中央的位置。有好一陣子，他還以為自己永遠弄不好了。

　　後來，有一天早上，那個時刻終於來臨了。那天早上，就像平常一樣，他把第三十七片血液標本玻片放到接物鏡底下，打開照明燈，調整真空採血管和反光鏡的位置，把光圈放下來，調整集光器。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了，他的心跳似乎越來越快。不知道為什麼，他彷彿有一種預感，時候到了。

　　那一刻終於來臨了，他緊張得屏住呼吸。

　　他終於發現那不是病毒。普通的顯微鏡是看不見病毒的。那一刻，在玻片上生龍活虎顫動著的，是一個細菌。

　　我要幫你命名為「吸血菌」。他站在那裡低頭看著接目鏡，腦海中忽然閃過那個名字。

　　他在顯微鏡裡看到的是一個圓柱形的細菌。他查了一本細菌學的教科書，發現那個細菌是一種桿菌。那是一條微小的原生質，藉由細菌包膜表面突出的細線，在血液裡游動。那些看起來像毛髮一樣的鞭毛在血液中生龍活虎地舞動著，推動桿菌向前進。

　　他站在那裡看著顯微鏡裡面，看了好一會兒，腦袋裡一片空白，不知道要怎麼進行下一步研究。

　　他唯一想得到的是，此刻標本玻片上的東西就是吸血鬼的根源。就在他看到細菌的這一刻，千百年來令人聞風喪膽的神怪傳說瞬間瓦解了。

　　這麼說來，那些科學家是對的，確實是細菌在作怪。羅伯．奈佛，三十六歲，唯一的倖存者。他完成了調查死因的工作，逮到了兇手──吸血鬼體內的細菌。

　　突然間，一股無比沉重的絕望淹沒了他。終於真相大白了，然而，這個答案卻來得太遲了。那種沉重的打擊足以把人擊潰。他努力想掙脫那種絕望的情緒，可惜卻掙脫不了。面對這個難題，他感到徬徨無助，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著手。如果他想拯救那些被感染卻還沒有變成吸血鬼的人，有可能嗎？他根本不懂細菌。

　　嗯，我一定會搞清楚的！一股怒氣湧上心頭。他硬逼著自己開始做研究。

　　※※※

　　當外在環境開始變得不適合生存的時候，某些桿菌能夠從自體衍生出另外一個個體，這個個體稱為孢子。

　　它們在細胞本體外部建構一層厚厚的外壁，把細胞變成一個橢圓形的物體。這個橢圓形的物體完全成形之後，就會脫離桿菌本體，成為一個自由活動的孢子。孢子對外在的物理變化和化學變化具有很強的抵抗力。

　　等到外在環境又逐漸變得適合生存的時候，孢子就會開始再次發芽，複製出更多和原始桿菌完全相同的桿菌。

　　羅伯．奈佛站在水槽前面，閉著眼睛，雙手緊緊扣住水槽的邊緣。一定有什麼東西，他彷彿在自我催眠似地反覆告訴自己，一定有什麼東西，可是，究竟是什麼？

　　他推想，如果吸血鬼喝不到血，那麼，「吸血桿菌」的生存環境就會開始變得不適合生存。

　　為了保護自己，細菌就會開始形成孢子，吸血鬼就會開始陷入昏迷。最後，等到環境又開始變得適合生存的時候，吸血鬼就會醒過來，開始活動，恢復原來的身體狀況。

　　可是，細菌是如何感應得到附近有沒有血？想到這裡，他氣得拳頭重重往水槽上一捶。他又把書找來讀。一定有什麼道理他還沒有想通。他感覺得到。

　　當細菌攝取不到充足的食物時，就會出現異常的新陳代謝，製造出噬菌體（無生命的自我繁殖蛋白質）。這些噬菌體會吞噬細菌。

　　桿菌攝取不到血液的時候，也會出現異常的新陳代謝，開始吸收水分，漸漸膨脹，最後爆炸，摧毀所有的細胞。

　　接著，桿菌又會開始形成孢子。必須適應環境。

　　好吧，假如吸血鬼沒有陷入昏迷，假如吸血鬼的身體因為缺血開始分解腐爛，那麼，在這種情況下，桿菌可能還是會形成孢子，而且──

　　對了！沙塵暴！

　　脫離桿菌本體的獨立孢子隨著沙塵暴四處飛散。強勁的沙塵颳在人體的皮膚上，造成細微的刮痕，而孢子就會在這些刮痕上落腳。滲進人體的皮膚之後，這些孢子就能夠開始發芽，進行分裂生殖，數量開始倍數成長。在生殖繁衍的過程中，桿菌會摧毀周圍的人體組織，佔領那個區域。死亡的組織細胞和桿菌會釋放出有毒的分解物質，滲透進周圍的健康組織。最後，這些毒素會抵達血液循環系統。

　　這個時候，整個過程就完成了。

　　你看不到小說描寫的那種畫面，看不到吸血鬼在女主角的床邊盤旋飛舞，看不到成群的蝙蝠揮舞著翅膀拍擊古堡的窗戶。根本就沒有妖魔鬼怪。

　　世上真的有吸血鬼，只不過，真正的吸血鬼和傳說中不一樣。

　　奈佛想了一下，忽然聯想到歷史上發生過的幾次瘟疫。

　　他想到雅典的滅亡。雅典當年的情況和一九七五年那場瘟疫非常相似，還來不及應變，整個城市就已經毀了。歷史學家說那是淋巴腺鼠疫。羅伯．奈佛寧願相信那是吸血鬼在作怪。

　　不對，也不能說是吸血鬼。現在看起來，那些像狐狸一樣在夜裡出沒獵食的鬼怪，顯然也不過就是細菌的工具，和那些最初被感染的可憐蟲沒什麼兩樣。真正的壞蛋是細菌。妖魔鬼怪和傳說就像一層若隱若現的薄紗，細菌就披著這層薄紗，到處肆虐，而人們卻屈服在自己幻想出來的恐懼之下。

　　那麼，黑死病又是怎麼回事？當年，那場駭人的災難席捲了整個歐洲，消滅了歐洲四分之三的人口。

　　那是吸血鬼嗎？

　　※※※

　　那天晚上十點的時候，他的頭開始痛起來，兩隻眼睛簡直就像是兩團燒熔的凝膠。他突然感到極度饑餓。他從冷凍庫裡拿了一塊牛排出來，然後丟到水裡去煮。他趁牛排還在煮的時候，趕快先去簡單沖了個澡。

　　有一顆石頭打中房子側邊，嚇了他一跳，差一點就跳起來。不過，後來他只是百無聊賴地笑了一笑。今天一整天，他一直全神貫注在工作，根本就沒有留意到它們已經又圔繞在他家四周，徘徊流連。

　　他正在用毛巾擦乾身體的時候，忽然想到，他根本搞不清楚，每天晚上跑到他家來的吸血鬼當中，哪幾個是感染了細菌卻還活著的，哪幾個是完全被細菌控制的吸血鬼？他心裡想，真奇怪，他居然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一定兩種都有，因為每次他開槍的時候，有些打得死，有些打不死。他在猜，那些真正的吸血鬼可能不怕子彈。

　　一想到這個，他又聯想到另一個問題。那些還活著的人為什麼要跑到他家來呢？為什麼跑到這裡來的只是他家附近一部分的人，而不是全部的人？

　　他倒了一杯葡萄酒配牛排。奇怪，怎麼今天每一樣東西吃起來味道都那麼棒？他感到十分驚訝。平常他不管吃什麼東西，總是覺得味同嚼蠟。他心裡想，一定是今天工作太累了，所以胃口才會那麼好。

　　而且，他今天一整天都沒有喝酒。更奇怪的是，他連想都不想喝。他搖搖頭。真奇怪，長久以來，酒一直是他感情上的寄託，那是非常明顯的。

　　他吃光了牛排，吃到只剩下骨頭，甚至連骨頭上的肉都啃得一乾二淨。然後，他端著喝剩的葡萄酒走到客廳去，打開電唱機，坐到椅子上。他很舒緩地哼了一聲，彷彿忙了一天之後終於可以放鬆了。

　　他坐在那裡聽著德布西的音樂。那是達芙妮與克羅埃組曲第一號和第二號。他把屋子裡所有的燈都關掉了，只留著照著樹林的那盞探照燈。他拚命想暫時把吸血鬼的一切拋到腦後。

　　然而，過了一會兒，他忍不住又跑過去看了顯微鏡一眼。

　　他看著顯微鏡裡那個微小的原生質，看著在玻片上生龍活虎地蠕動著，心裡深情款款地對它說，你這個混球，你這個噁心的小混球。

★　第十二章　★

　　第二天，狀況糟透了。

　　太陽燈殺死了玻片上的細菌，然而，這並沒有提供他什麼線索。

　　他把硫化丙烯和細菌感染的血液混在一起，可是並沒有出現任何反應。硫化丙烯被細菌吸收了，可是細菌卻還是一樣活得好好的。

　　他煩躁不安地繞著房間裡踱來踱去。

　　它們怕大蒜，不敢靠近，而血液是它們賴以生存的憑藉。然而，把大蒜的核心成分和血液混在一起，結果卻沒有任何反應。他開始肝火上升，不自覺地握起拳頭。

　　等一下，不對，那些血液是從還活著的人身上取得的。

　　一個鐘頭之後，他拿了另外一種血液的樣本回來了。他把剛拿回來的血液和硫化丙烯混在一起，然後用顯微鏡觀察。結果還是一樣，沒有任何反應。

　　他剛吃下去的午餐差一點就吐出來，哽在喉嚨。

　　那麼，尖木棍又是什麼道理？他唯一想得到的，就是尖木棍會造成出血，可是他心裡明白，吸血鬼並不是因為流血死掉的。那個該死的女人……

　　大半個下午，他絞盡腦汁拚命想，希望能夠想出一些具體的關聯。後來，他大吼了一聲，把顯微鏡摔到地上，氣呼呼地大步走到客廳。他跌坐在椅子上，很不耐煩地用手指頭敲著扶手。

　　他心裡想，奈佛，你真有一套，你真是不可思議，你真是小時了了。他坐在那裡咬自己的手。面對現實吧，他有點悲哀地想，很久以前我的腦袋就不管用了。接連兩天不停地動腦筋，有誰腦筋不會繃斷的？我可沒這種本事。我百無一用，一無是處，活著只是浪費糧食，真是個廢物。

　　好吧，他聳聳肩，腦海中自言自語，罵夠了吧。問題還沒解決，回去幹活吧。於是他又走回去了。

　　他告訴自己，我已經建立了整個事件的初步梗概。他發現了一種細菌，細菌是傳染的根源，陽光會殺死細菌，大蒜會產生作用，有些吸血鬼會睡在泥土裡，尖木棍可以殺死吸血鬼。吸血鬼不會化身為狼人，也不會化身為蝙蝠，不過，有些動物會感染細菌，變成吸血鬼。

　　好了。

　　他畫了一張表格，在其中一欄最上面寫了「桿菌」兩個字，然後在另外一欄最上面畫了一個問號。

　　接下來，他開始整理思緒。

　　十字架。不對，十字架和桿菌扯不上半點關係。就算扯得上關係，那也只不過是心理上的。

　　泥土。泥土裡是否有什麼東西會對細菌產生作用？不對。那東西要怎麼進入血管呢？更何況，睡在泥土裡的吸血鬼其實很少。

　　他咕嚕嚥了一口唾液，把「泥土」寫到第二欄的問號下面。

　　流動的水。它們有可能因為滲透作用吸到水嗎……不對不對，這個想法實在太驢了。它們連下雨天都會跑出來，而且，假如雨水會傷到它們，那麼，它們下雨天就不會出來了。於是，他又在右邊那一欄寫下「流動的水」。他寫上去的時候，手似乎有點發抖。

　　陽光。他把「陽光」這個項目寫到左邊「桿菌」底下那一欄。終於如願以償了，他安慰自己說，應該可以滿意了吧。

　　尖木棍。他又咕嚕嚥了一口唾液。他警告自己，這個還要再好好想一想。

　　鏡子。老天，鏡子怎麼可能跟細菌扯得上關係？他把「鏡子」這個項目寫到右邊那一欄的時候，寫得很快很潦草，連他自己都快看不懂了。他的手似乎又抖得更厲害了。

　　大蒜。他坐在那裡咬牙切齒。他發誓至少還要在「桿菌」那一欄裡多加一個項目。那會是一種光榮。他絞盡腦汁思考這個項目，內心陷入掙扎。大蒜，大蒜。大蒜一定對細菌產生了某種作用，問題是，如何產生作用？

　　他正要把大蒜填到右邊那一欄時，還沒寫完，他的火氣已經衝上來了，彷彿火山口噴出熔漿一樣。

　　他媽的！

　　他忽然握起拳頭，把那張紙揉成一團，然後狠狠丟開。他站起來，激動得全身僵直，肌肉緊繃。他忽然有一股想砸東西的衝動，隨便砸什麼都可以。他忽然對自己大吼大叫，你不是自以為你的「瘋狂時期」已經結束了嗎？不是嗎？他忽然往前衝，衝向吧檯那邊。

　　後來，他猛然停住腳步，猶豫了一下。不行，不行，他心裡吶喊著，你又要開始了，不要這樣。他舉起顫抖的雙手猛抓那一頭直直的金髮。他喉嚨抽搐著，打了個冷顫，拚命壓抑那股發洩暴力的衝動。

　　後來，一聽到威士忌倒進酒杯裡的聲音，他立刻肝火上升。他忽然倒栽起酒瓶，讓威士忌從瓶口大量冒出來，灑到杯子旁邊，流滿了吧檯的桃花心木檯面。

　　他一口喝乾了杯子裡的酒，頭往後一仰，酒從嘴角溢出來。

　　他仰天狂笑說，我真是禽獸！我真是一頭又蠢又笨的禽獸，我又要喝酒了！

　　他喝乾了酒杯，然後把酒杯用力一摔，飛向房間另一頭。酒杯砸到書架之後彈開，掉到地毯上又滾回來。他心裡瘋狂吼叫，哦，摔你摔不破，是嗎？他連跑帶跳地衝到地毯另一頭，用他那笨重的鞋子把杯子踩了個粉碎。

　　接著，他猛一轉身，跌跌撞撞走回吧檯旁邊。他又倒了一杯酒，一口灌進喉嚨裡。他心裡想，真希望這裡有一個裝滿了威士忌的大酒桶！我會他媽的接一條管子，把酒桶裡的威士忌直接灌進肚子裡，灌到從耳朵滿出來！灌到整個房間都是酒，整個人在酒海裡漂浮！

　　他把酒杯用力一丟，摔得遠遠的。他媽的！這樣喝太慢了，太慢了！他倒栽酒瓶，直接往嘴裡猛灌，咕嚕咕嚕發狂似地猛吞。他恨死自己了。他要懲罰自己。他要把火辣辣的威士忌拚命吞進喉嚨裡，把喉隴燒爛。

　　噎死算了！他怒氣沖沖地瘋狂咆哮。把自己灌到窒息！用威士忌把自己淹死！就像莎士比亞的《理查三世》裡那個克拉倫斯公爵一樣，被人淹死在馬姆齊甜酒的酒桶裡。我想死，我想死。去死吧！

　　他把那個空酒瓶用力一丟，摔到客廳的另一頭，砸在那幅壁畫上。威士忌沿著畫中的樹幹往下流，流到地板上。他立刻衝過去，撿起破酒瓶的碎片在壁畫上亂割。畫面中的景象被銳利的玻璃片割破了，從牆上剝落。他拚命喘氣，吐出的氣簡直就像是熱騰騰的蒸氣。他心裡想，就是這樣！知道厲害了吧！

　　他把酒杯也用力一丟，摔得遠遠的。這時候，他忽然感到手指頭一陣悶痛，低頭一看，發現手已經割破了。

　　太好了！他狂笑起來，用力猛壓傷口四周，血一直冒出來，滴在地毯上。流血流到死吧，你這個笨蛋，你這個沒用的王八蛋！

　　一個鐘頭過去了，他已經喝得爛醉，仰面朝天攤倒在地上，臉上露出茫然的笑容。

　　這是什麼世界，管他去死吧。去他媽的細菌，去他媽的科學。讓妖魔鬼怪來佔領這個世界算了。這本來就是一個鬼打架的世界。乾脆去看那些見鬼的時裝雜誌算了，看那些週六小報、女性雜誌，那玩意兒上面有一堆鬼打架的小說，像什麼〈少年化身博士〉，什麼〈卓九勒伯爵的祕密情人〉，什麼〈死後的美麗新世界〉，什麼〈穿梭陰陽界〉，什麼〈猛鬼出籠〉。

　　接連兩天，他都喝得醉醺醺的，而且他還打算繼續喝，喝到世界末日，或是一直喝到全世界的威士忌都喝光了為止，看看哪一天會先到。

　　他很可能真的就這麼每天醉生夢死。還好，奇蹟出現了。

　　事情就發生在第三天早上。那天早上，他搖搖晃晃地走到外面的門廊，想看看世界滅亡沒有。

　　沒想到，他竟然看到一隻狗在草坪上晃來晃去。

　　那隻狗本來在草坪上嗅來嗅去，一聽到他打開前門的聲音，忽然不出聲了。牠嚇了一跳，全身一震，骨瘦如柴的腳抽搐了一下，猛然往旁邊一跳。

　　那一剎那，羅伯．奈佛也大吃一驚，整個人愣住了，動彈不得。他全身僵直站在那裡，目瞪口呆地看著那隻狗。那隻狗飛快地衝到馬路對面去，拖著細細長長的尾巴，跑的時候一瘸一拐的。

　　現在是光天化日！那是一隻活生生的狗！他嘶啞著聲音大叫了一聲，往前猛衝出去，差一點就整個人趴倒在草坪上。他兩腿打顫，雙手在身旁揮舞了半天想保持平衡。後來，他好不容易站穩了，開始跑去追那隻狗。

　　「喂！」他大聲喊叫，嘶啞的聲音劃破了西馬隆街早晨的寧靜。「趕快回來！」

　　他的鞋子踩在地上，腳步聲沉重又響亮。他跑過人行道，跨過路邊石，每跑一步，他的腦袋就抽痛一下，心臟怦怦狂跳。

　　「喂！」他又大喊了一聲。「乖狗狗，趕快回來。」

　　那隻狗在馬路對面，沿著人行道搖搖晃晃地往前跑，縮著右後腿，黑色的爪子在水泥地上摩擦。

　　「乖狗狗，趕快回來，不用怕！」羅伯．奈佛大喊。

　　他拚命往前跑，跑得兩邊的肋骨開始刺痛了，腦袋也是一陣陣的抽痛。那隻狗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看他，然後飛快的竄進兩棟房子中間。那短暫的片刻，他看到了那隻狗的側影。那隻狗身上的毛是棕色白色相間，看不出什麼品種，左邊耳朵垂掛下來，裂開成好幾條，身體骨瘦嶙峋，跑起來搖搖晃晃。

　　「不要跑！」

　　他大聲喊叫的時候，沒有意識到自己顫抖的聲音聽起來很刺耳，感覺上很像歇斯底里。那隻狗從那兩棟房子中間跑進去，然後就消失了，那一剎那，他的聲音忽然哽住了。一陣恐懼襲上心頭，他喉隴咕嚕了一聲，顧不得宿醉的頭痛，搖搖晃晃地越跑越快。此刻，他把一切都拋到腦後，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他一定要追到那隻狗。

　　然而，等他跑到後院的時候，那隻狗已經不見了。

　　他衝到紅木籬笆旁邊，探頭出去左右張望。什麼都看不到了。接著，他猛然轉頭往後看，看看那狗有沒有從剛剛進來的地方跑出去。

　　然而，那隻狗已經不見蹤影了。

　　整整一個鐘頭，他在附近繞來繞去，兩條腿邊走邊發抖。他搜尋了半天，卻什麼都找不到。每隔一會兒他就會大喊一聲：「過來，乖狗狗，過來我這邊。」

　　最後，他只好步履蹣跚地走回家，一臉絕望沮喪。在那段漫長的歲月裡，他一直很希望能夠找到一個伴，如今，好不容易看到一隻活生生的狗，卻在片刻之間又失去牠了。就算那只是一隻狗。只是一隻狗？對羅伯．奈佛來說，那隻狗是整個地球演化的最巔峰。

　　他茶不思飯不想。受到這樣的打擊，他忽然感到很虛弱，全身發抖，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躺在床上。然而，儘管躺在床上，他卻睡不著覺，渾身發抖，抖得很厲害。他輾轉反側，枕頭都被他壓扁了。

　　「過來吧，乖狗狗。」他不自覺地喃喃咕噥著。「過來吧，乖狗狗，不要怕。」

　　那天下午，他又跑出去找。他以家為中心，在離家兩個路口的範圍內，四面八方到處搜尋，包括每一片空地，每一條街道，每一間房子裡面。然而，那隻狗還是不見蹤影。

　　大約五點鐘左右，他回到家，把一碗牛奶和一個漢堡放在門口，然後在外圍放了一圈蒜頭。他不希望吸血鬼去碰牛奶和漢堡。

　　然而，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想到，那隻狗一定也感染了細菌。牠一定也不敢靠近大蒜。可是，他實在搞不懂，如果那隻狗也感染了細菌，那麼，牠怎麼能夠大白天跑出來外面遊蕩呢？除非，牠血管裡的細菌數量太少了，產生不了作用。不過，如果真是如此，那牠怎麼有辦法逃過夜間吸血鬼的獵殺呢？

　　噢，老天，他忽然又想到，萬一牠今天晚上真的跑來吃漢堡和牛奶，結果卻被它們殺了，該怎辦？萬一他明天早上到外面去，結果卻看到那隻狗的屍體躺在草坪上，該怎麼辦？這樣一來，那隻狗不就等於被自己害死的嗎？一想到這個，他忽然感到很悲哀，我怎麼受得了呢？萬一真的出了這種事，我一定會一槍打爛自己的腦袋，我發誓我一定會。

　　這時候，那個永遠解不開的謎樣的問題又開始困擾著他。為什麼還要堅持下去？現在，關於吸血鬼的問題，已經找出了幾種可能性，可以進行實驗，可是，生活還是一樣的沉悶，一樣的無趣，一樣的煎熬。雖然他現在還是擁有些什麼，也許還可以擁有更多（當然，除了找到另一個人類來作伴以外），然而，未來生活能夠過得更好嗎？未來可能會有什麼改變嗎？這一切，他實在看不到任何希望。照目前的情況來看，這輩子他大概就只能這樣過下去了，大概不可能再擁有更多了。那麼，這樣的日子還要過多少年？三十年，也許四十年，如果他沒有提早醉死的話。

　　一想到自己還要再這樣活四十年，他忽然打了個冷顫。

　　只不過，他倒是沒有自殺。沒錯，他確實不是很愛惜自己的身體。他很少好好吃一頓飯，喝酒沒有節制，睡也睡不好。好像他做的事情沒有一樣是合格的。他的身體不可能永遠這麼健康。他甚至有點懷疑，他的健康已經開始在走下坡了。

　　不過，不愛惜自己的身體並不代表自殺。更何況，他甚至連自殺的意圖都不曾有過。為什麼呢？

　　他似乎也想不透。他一直都不是那麼聽天由命。雖然他被迫過這樣的生活，但他始終沒有認命，始終無法適應。自從全世界的人都感染了瘟疫之後，到現在已經過了八個月了。他上一次跟人講話，已經是九個月前的事了。而距離維吉尼亞死去的那一天，已經整整十個月了。他看不到未來，而眼前的生活卻又如此令人絕望。然而，他還是繼續過日子。他還在奮鬥掙扎。

　　這是他的本能嗎？或者只是因為他根本就是個笨蛋？是不是因為他太缺乏想像力，所以連自己都毀滅不了？剛開始的時候，他曾經陷入絕望，為什麼他沒有在那個時候自我了斷？他不但把自己的房子封鎖起來，還想辦法弄了一個冷凍庫，一臺發電機，一座電爐，建了一個水槽，一座溫室，一張工作檯，燒掉兩邊緊鄰的房子，收集了一大堆唱片和書，還有堆積如山的罐頭食品，甚至還在牆上掛了一幅美輪美奐的壁畫。沒想到自己居然還會想到要掛一幅壁畫，他忽然覺得自己很神奇。究竟是什麼力量驅使他這樣做的？

　　是否生命的力量並非只有語言，並非只有一種看得到摸得到的控制心智的潛力？是否生命的力量還有更高的層次？是否他潛在的天性具有一種不滅的火光，足以抵抗任何侵犯？

　　他閉上眼睛。為什麼要思考？為什麼要發揮理性？他想不透。他的不屈不撓是否只是意外，只是一種與生俱來的遲鈍？也許他只是太遲鈍了，甚至想不到可以自我了斷，結束一切。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過了一會兒，他把那張割破的壁畫塗上膠水，然後貼回牆上去。還好，那幾道割痕看起來並不怎麼明顯，除非你站在很近的地方看。

　　有那麼一會兒，他試著想去思考桿菌的問題，可是他忽然明白，他根本沒辦法專心想任何問題，因為他滿腦子想的都是那隻狗。後來，他發現自己竟然在祈禱，真是大吃一驚。他的祈禱詞聽起來有點蠢，因為他祈禱有人能夠保護那隻狗。那一刻，他忽然感到一種強烈的渴望，渴望信仰上帝，渴望上帝保護祂一手創造出來的生命，保護那隻狗。然而，即使他拚命禱告，他還是逃不過內心的自責，感到很不舒服。他心裡明白，他隨時都有可能會開始嘲笑自己禱告的舉動。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他還是設法暫時撇開那種打倒神像的自我意識，繼續禱告。因為他真的很想要那隻狗。因為他真的很需要那隻狗。

★　第十三章　★

　　第二天早上，他走到門外，發現牛奶和漢堡都不見了。

　　他的視線飛快地掃向草坪。他看到兩個女人倒在草坪上，可是卻沒有看到那隻狗。他吁了一聲，鬆了一口氣。他心裡想，謝天謝地。接著，他不自覺地咧開嘴笑起來，心裡想，假如我是個教徒，我一定會以為是上帝應許了我的禱告。

　　接著，他馬上就開始責怪自己，為什麼那隻狗跑來的時候他還沒有起床。一定是等到天亮了，街上都沒有危險了，牠才跑過來的。那隻狗一定找到了一種方法，才有辦法活到現在。可是，他還是很埋怨自己，為什麼不早一點起床，親眼看看牠。

　　他安慰自己說，儘管他是拿食物來引誘牠的，不過，也許他已經贏得那隻狗的信任了。有那麼一下子，他忽然想到，會不會是吸血鬼把吃的東西拿走了？他有點擔心。不過，他轉念一想，心頭的恐懼很快就煙消雲散了。並不是有人跨過那圈大蒜把漢堡拿走的。門廊的水泥地板上有漢堡被拖過的痕跡。另外，那個碗四周灑滿了一小滴一小滴的牛奶，而且還是濕的。唯有狗用舌頭去舔牛奶才有可能留下那種痕跡。

　　吃早餐之前，他先在外面放了更多的牛奶和漢堡，而且放在陰涼的地方，以免牛奶喝起來太溫。後來，他想了一下，然後又多放了一碗冷水。

　　接著，吃過早餐之後，他把那兩個女人的屍體送去丟在火坑裡，然後在回家的路上跑進一家超級市場，拿了兩打最好的狗食罐頭、幾盒狗餅乾、狗糖果、狗狗專用的肥皂、殺跳蚤的藥粉，還有一把鋼絲刷。

　　他胸前捧滿了東西，走回車子那邊去，一邊走一邊想，老天，要是有人看到了，搞不好會以為我家裡又多了一個小朋友什麼的。他嘴角泛起一抹微笑，心裡想，有什麼好掩飾的？他已經一整年沒有這麼興奮過了。當初他在顯微鏡裡看到細菌的時候，心裡曾經充滿了殷切的渴望，然而，那份渴望跟此刻他對那隻狗的渴望比起來，那真是微不足道了。

　　他開車回家的時候簡直是在飆車，時速高達一百二十公里。一回到家，看到肉、牛奶和水還好端端地擺在原來的地方，他大失所望地嘀咕了一聲。他挖苦自己說，算了吧，你指望什麼？那隻狗總不可每個鐘頭都跑來找吃的吧。

　　他把那些狗食和狗用品放在廚房的餐桌上，然後低頭看看手錶。十點十五分。等肚子餓了，那隻狗就會來了。他告訴自己，有耐性一點。好歹至少要培養一種美德吧。

　　他把那些罐頭和糖果餅乾盒拿去收好；然後到外面去檢查房子和溫室有沒有受損。有一片木板鬆掉了，要重新釘牢，溫室屋頂上有一片玻璃破掉了，要換新的。

　　他在溫室裡採蒜頭的時候，忽然又想到，為什麼那些吸血鬼從來都沒有想過放火燒他家。這似乎是很容易就可以想得到的戰術。難不成它們會怕火柴嗎？或者只是因為它們根本就是笨到不行？畢竟，它們的腦袋不可能再像從前那麼靈光了。從活生生的人變成行屍走肉，難免會導致身體某些組織受損退化。

　　不對，這個講不通，因為晚上包圍他家的，也有那種受到感染卻還沒有變成吸血鬼的人。它們的腦袋可沒什麼問題，不是嗎？

　　接著，他把這個問題拋到腦後，暫時不去想了。此刻，他實在沒心情去想那些頭痛的問題。早上剩餘的時間，他就繼續採蒜頭，然後把蒜頭串成項鍊。他忽然又想到，它們怕蒜頭。而那些吸血鬼的傳說提到的總是大蒜花，大蒜花才管用。他聳聳肩。有什麼差別嗎？事實證明，只要是大蒜，吸血鬼就不敢靠近了。大蒜花應該也有同樣的功效。

　　吃過午餐之後，他坐在大門前面，從監視孔看著門廊上的碗和盤子。四下一片寂靜，勉強只聽得到一種很細微的嗡嗡聲。那是冷氣機的聲音，從房間、浴室和廚房傳過來的。

　　到了下午四點，那隻狗終於來了。當時奈佛還坐在監視孔前面，已經快要睡著了。後來，他猛眨眼睛，眼睛慢慢看得清楚了。他看到那隻狗從馬路對面一跛一跛的慢慢走過來，小心翼翼地打量著房子。牠眼睛四周的毛是白色的。他有點納悶，那隻狗的腳究竟怎麼了。他很希望能夠幫牠把腳醫好，好讓那隻狗對他產生感情。他看著黑漆漆不見天日的家裡，忽然想到傳說中那個古羅馬的奴隸安德羅克勒斯。安德羅克勒斯在山上的洞穴裡幫獅子拔出腳上的刺，後來那隻獅子在競技場上饒了他的命。他的家彷彿就是那個洞穴。

　　他耐住性子坐在那裡沒有動，靜靜地看。那隻狗用舌頭舔牛奶，吃漢堡，下巴一開一闔，吃得呼嚕呼嚕響，津津有味。看著眼前的景象，那種感覺真的很奇妙，一種溫暖的感覺，彷彿世界又恢復正常了。他坐在那裡，臉上露出祥和的微笑，那是不自覺的笑。真是一隻乖狗狗。

　　後來，那隻狗吃完了，轉身準備要離開門廊了，這時候，他忽然猛吞口水，喉嚨彷彿抽搐一般劇烈起伏。他從板凳上跳起來，飛也似地伸手去開門。

　　那一剎那，他忽然又停住了。不行，他心不甘情不願地告訴自己，這樣不是辦法。你一出去，牠定會嚇得不敢再來了。現在先讓牠走，讓牠走。

　　他又湊近監視孔，看著那隻狗一瘸一拐地穿過馬路，然後又從那兩棟房子中間走進去。他目送著那隻狗越走越遠，忽然感到喉隴一陣緊縮。沒關係，他安慰自己，牠會回來的。

　　他轉身從監視孔前面走開，到吧檯去調了一杯淡酒，然後坐在椅子上，慢慢啜著酒。他很好奇，那隻狗晚上到底躲在什麼地方。起初他還有點擔心，怕那隻狗如果不進屋子跟他在一起，在外面恐怕會有危險。不過後來他終於明白了，那隻狗有辦法撐那麼久，躲藏的功夫想必爐火純青。

　　他心裡想，也許那隻狗是天生奇葩的異類，和一般的狗不一樣。也許是運氣，也許是巧合，也或許是靠一點小技巧，那隻狗居然躲過了瘟疫，躲過了那些窮凶極惡的瘟疫受害者的追殺。

　　這件事讓他聯想到，如果以狗那種有限的智能尚且能夠設法生存下去，那麼，以人類所具有的邏輯思考能力，豈不是有更大的生存機會？

　　想到這裡，他又提醒自己別再想了，還是想點別的吧。希望是一種很危險的東西。他早就已經認命了，早就明白已經沒指望了。

　　第二天早上，那隻狗又來了。這一次，羅伯．奈佛打開前門走出去，那隻狗立刻像觸電了一樣丟下盤子和碗跳開，右耳往後一豎，一瘸一拐地拚命逃竄，一溜煙跑到馬路對面去。

　　奈佛的本能反應就是想跑去追，但他很快就忍住了，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他告訴自己不要急，設法讓自己平靜下來。於是，他在門廊邊邊坐下來。

　　那隻狗穿越馬路之後，又從那兩棟房子中間跑進去，消失無蹤。奈佛呆呆坐在那邊，坐了十五分鐘，然後就進屋子裡去了。

　　他簡單吃了一點早餐，然後又放了更多吃的東西到外面去。

　　下午四點，那隻狗又回來了。奈佛又走到外面去，這一次，他一直等到狗把東西都吃完了之後才走出去。

　　那隻狗又跑掉了，不過，這一次牠穿越馬路的時候，跑到一半，發現沒有人在追牠，就停下來回頭看看他，看了好一會兒。

　　「乖狗狗，不用怕。」奈佛忽然大喊出來。然而，一聽到他的聲音，那隻狗又跑掉了。

　　奈佛坐在門廊上，全身僵直，咬緊牙關，顯得很不耐煩。他心裡想，他媽的，牠到底有什麼毛病？真他媽的笨狗。

　　不過，他告訴自己，你應該好好想想那隻狗有過什麼樣的遭遇。不知道有多少個夜晚，牠在無邊的黑暗中到處流浪，到處躲藏。天曉得牠躲在什麼地方。眼看著吸血鬼在四周走來走去，牠嚇得渾身發抖，骨瘦嶙峋的胸口猛喘氣。牠四處奔波，找東西吃，找水喝，在這個世界裡掙扎求生。在這個世界，沒有主人可以照顧牠，沒有人類可以依靠，牠只能靠自己。

　　他心裡想，可憐的小東西，來吧，過來跟我一起住，我會好好對待你。

　　這時候，他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搞不好那隻狗生存的機會比人還大。狗的體型比較小，可以躲在吸血鬼到不了的地方。也許牠們可以感覺得到四周那些怪物跟人類不太一樣。也許牠們聞得出來。

　　只是，想到這些，並沒有讓他心情變得比較好。因為不管他再怎麼有理性，他總是無法放棄那個希望，希望有一天可以找到另外一個像他一樣的人──男人也好，女人也好，小孩也好，無所謂。現在，他已經聽不到女吸血鬼那種集體催眠式的永無止境的誘惑，因此，性衝動很快就不再令他感到困擾了。不過，他依然感覺到一種無邊的寂寞。

　　有時候，他甚至會沉湎在白日夢裡，想像自己找到了另外一個人。然而，他也常常努力調整自己的心態，接受一個無可逃避的事實：他已經完全相信，他確實已經是地球上最後一個人類了。

　　他一直在想這些問題，沒有留意到天已經快黑了。

　　他猛一擡頭，嚇了一大跳。他看到班．柯特曼正從馬路對面朝他衝過來。

　　「奈佛！」

　　他飛快地從門廊上跳起來，衝進屋子裡，把門鎖上，拉上門閂，手抖個不停。

　　※※※

　　有一陣子，他都是等那隻狗吃完東西之後才走到門廊上去。每次他一走出去，那隻狗就會跑掉。後來，日子久了，那隻狗跑掉的時候，比較不會跑得那麼快了。沒多久，牠開始會停在馬路中間回頭看看他，朝他吠兩聲。奈佛一直沒有去追牠，他就只是靜靜坐在門廊上看著牠，彷彿他們在玩一種遊戲。

　　有一天，奈佛坐到門廊上的時候，那隻狗還沒有來。後來，那隻狗出現了，他卻還是坐著沒動。

　　大概足足有十五分鐘的時間，那隻狗露出狐疑的眼神在路邊晃來晃去，不肯過去吃東西。奈佛慢慢往旁邊坐，盡可能離食物遠一點，降低那隻狗的戒心。接著，他不自覺地蹺起二郎腿，那個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得那隻狗立刻往後退縮。奈佛立刻停止動作，而那隻狗就一直在馬路上繞來繞去，一下看奈佛，一下看看食物。

　　「過來呀，乖乖。」奈佛叫牠。「過來吃啊，乖狗狗。」

　　又過了十分鐘，那隻狗已經走到草坪上了。牠反覆繞來繞去，彷彿在繞一個半圓的弧形，圓弧逐漸縮小，逐漸往中心靠近。中心就是門廊上那堆食物。

　　接著，那隻狗站住不動了，然後慢慢的，很慢很慢的爬上門廊，靠近盤子和碗，一次跨出一小步，眼睛死盯著奈佛，視線片刻也不曾離開。

　　「這就對了，小乖乖。」奈佛說，聲音很和緩輕柔。

　　這一次，那隻狗一聽到他的聲音，沒有畏縮，也沒有往後退。不過，奈佛還是很小心，提醒自己絕對不要動，以免突如其來的舉動又嚇壞了那隻狗。

　　那隻狗越來越靠近，逐漸靠近那個盤子，一副鬼鬼祟祟的樣子，全身繃得緊緊的，彷彿只要奈佛有一絲一毫的動作，牠就會立刻有反應。

　　「這樣就對了，不用怕。」奈佛對那隻狗說。

　　這時候，那隻狗忽然以閃電般的速度往前一竄，咬住那塊肉，然後立刻發了瘋似的搖搖晃晃衝到馬路對面去。看到牠那副模樣，奈佛很開心地大笑起來。

　　「你這小兔崽子可真是個土匪。」他說，聲音裡充滿了讚嘆。

　　接下來，他就坐在門廊上，看著那隻狗享用牠的戰利品。牠趴在馬路對面那片枯黃的草坪上，眼睛看著奈佛，嘴裡狼吞虎嚥啃著漢堡肉。他看著那隻狗，心裡想，好好享受吧，不過，從今以後你可要改吃狗食了，不能再每餐大魚大肉了，我可養不起你。

　　那隻狗吃完了東西之後，站起來，然後又從馬路對面跑回來，這一次，牠看起來比較沒有那麼猶豫了。奈佛還是坐著沒動，心裡很緊張，感覺得到心臟怦怦狂跳。那隻狗已經開始信任他了。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發起抖來。他坐著，眼睛盯著那隻狗。

　　「這就對了，小乖乖。」他注意到自己說得很大聲。「乖乖，趕快喝水啊。」

　　這時候，他看到那隻狗的耳朵豎起來了，忽然覺得很開心，嘴角泛起一抹微笑。

　　他十分興奮，心裡想，牠在聽他講話！那個小兔崽子土匪，牠聽到我在講話了！

　　「過來呀，乖乖。」他很熱切地繼續說。「去喝水啊，去喝牛奶啊，這才乖。不用怕。很好，這樣就對了。」

　　那隻狗走到裝水的碗旁邊，小心翼翼地舔著水，偶爾會突然擡起頭來看看他，然後又低頭喝水。

　　「我不會怎麼樣的。」奈佛對那隻狗說。

　　他發現自己講話的聲音聽起來好怪異，可是卻又沒辦法控制自己的聲音。如果有人將近一整年都沒有聽到自己的聲音，當他再度開口的時候，那聲音聽起來真的會很怪異。像啞巴一樣的過日子，一年確實是很漫長的時間。他心裡想，等你過來跟我一起住的時候，你可能會被我疲勞轟炸到耳朵聾掉。

　　這時候，那隻狗已經把水喝光了。

　　「過來這邊，乖乖。」奈佛拍拍自己的大腿，用一種充滿誘惑的聲音對那隻狗說。「過來這邊。」

　　那隻狗用一種好奇的神情打量著他，右邊那隻沒有受傷的耳朵又抽搐了一下。奈佛心裡想，噢，看牠的眼神，牠眼中彷彿有千言萬語！不信任，恐懼，希望，寂寞──這一切彷彿同時熔印在牠那雙棕色的眼睛裡。可憐的小傢伙。

　　「過來我這邊，小傢伙。不用怕。」他和緩輕柔地說。

　　後來，他一站起來，那隻狗就跑掉了。奈佛站在那邊看著那隻狗倉皇逃逸，不禁慢慢搖了搖頭。

　　後來，接連好幾天，那隻狗過來吃東西的時候，奈佛都會坐在門廊上看。久而久之，那隻狗要靠近盤子和碗的時候，已經不會再猶豫了。那種感覺就像是，牠已經安心了，因為牠知道自己已經據獲了人類的心。

　　每當奈佛和那隻狗在一起的時候，他都會跟牠說話。

　　「你好乖，來，把東西都吃光。很好吃，對不對？當然好吃。我是你的好朋友，所以我才會給你東西吃。來，小傢伙，把東西都吃光，對，就是這樣。你好乖。」每當那隻狗在吃東西的時候，他就在旁邊不停地哄牠、讚美牠、對牠甜言蜜語，消除牠內心的恐懼。

　　而且，每天他都會坐得更靠近一點，終於，有一天，他們之間的距離已經縮短到他只要略一伸手就可以摸到那隻狗。然而，他沒有這麼做。他告訴自己，絕對不要冒險，我可不想把牠嚇跑。

　　只可惜，要叫自己的手乖乖聽話不要亂動，可沒那麼容易。他感覺得到一股強烈的慾望，渴望伸出手去摸摸那隻狗的頭，而且，他也感覺得到自己的手在慾望的驅使下不停地抽搐，蠢蠢欲動。他是多麼渴望能夠再愛一次，無論對象是什麼。在他眼裡，那隻狗看起來是如此醜陋，卻又是如此美麗。

　　他不停和那隻狗說話，後來，那隻狗已經越來越習慣他的聲音了。現在，他講話的時候，那隻狗幾乎連擡起頭來看看都懶了。現在，牠來了就吃，吃了就走，完全不會驚慌，甚至過馬路的時候還會吠個一、兩聲，彷彿在跟他打招呼。時候快到了，奈佛告訴自己，很快就可以拍拍牠的頭了。在愉快的氣氛中，幾天過去了，幾個禮拜過去了，彷彿那個時刻已經一分一秒逼近，他快要擁有一個伴了。

　　然而，有一天，那隻狗居然沒有來。

　　奈佛快急瘋了。他已經很習慣那隻狗每天來來去去。那已經成為他日常生活的重要支柱，彷彿狗狗每天來吃東西的時刻已經成為他生活的全部重心，彷彿生活中的一切都只是為了這一刻而存在。研究、調查，這些工作都已經被他拋到腦後，他滿腦子只有一股渴望，渴望把那隻狗帶回家。

　　他心煩意亂，整個下午找遍附近這一帶，大聲叫喊那隻狗，只不過，找了半天還是白費工夫。後來，他回家去吃晚餐，食不下嚥，味同嚼蠟。那天晚上，那隻狗沒有來吃牠的晚餐。第二天早上，牠是沒有來吃早餐。奈佛又跑到外面去找，只是，他已經越來越不抱什麼希望了。他一直聽到腦海裡有一個聲音在說，它們逮到牠了，那些噁心的混蛋逮到牠了。然而，他並沒有真的相信。他不願意相信。

　　第三天下午，他人在車庫裡，忽然聽到外面的金屬碗發出匡噹的一聲。他倒抽了一口氣，立刻衝到外面。外頭陽光燦爛。

　　「你回來了！」他哭叫著。

　　那隻狗嚇了一跳，萬分緊張地從盤子旁邊跳開，下巴滴著水。

　　突然間，奈佛心頭一陣狂跳。那隻狗雙眼無神，拚命喘氣，舌頭發黑掛在嘴巴外面。

　　「不會的。」他失聲大叫。「噢，不會的。」

　　接著，那隻狗又從草坪那邊跑過來，四條腿抖個不停。奈佛頹然坐到門廊的階梯上，渾身發抖。噢，不要，他心裡痛苦到極點。他想，噢，不要！

　　他坐在那邊看著牠。牠一邊舔著水的時候，全身一陣陣地顫抖著。不要，不要，這不是真的。

　　「這不是真的。」他不自覺地喃喃嘀咕著。

　　接著，他不自覺地伸出手，那隻狗立刻往後退縮了一步，齜牙咧嘴，喉嚨發出低吼。

　　「沒事的，小傢伙。」奈佛輕聲細語地說。「不用怕，我不會傷害你的。」然而，牠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後來，那隻狗跑掉了，他擋不住。他試著想去跟蹤牠，只可惜，他還來不及找到牠的藏身之處，牠就已經不見了。他敢斷定，牠一定是躲在附近某一棟房子底下，不過，知道這個又有什麼用呢？

　　夜裡他根本睡不著覺。他不停地踱來踱去，喝了一壺又一壺的咖啡，咒罵時間過得太慢，比蝸牛爬還要慢。他一定要抓到那隻狗，一定要，而且要快。他一定要想辦法治好那隻狗。

　　問題是，怎麼治呢？他又咕嚕嚥了幾口唾液。一定有辦法的。儘管他對醫療所知有限，但他相信一定找得到辦法的。

　　第二天早上，他坐在碗旁邊。後來，當他看到那隻狗一瘸一拐地慢慢從馬路對面走過來，忽然感覺到自己的嘴唇在顫抖。牠什麼都沒吃，眼神看起來比前一天更呆滯更疲倦。奈佛忽然有一股衝動想跳過去，想辦法抓住牠，把牠帶進屋子裡好好照顧。

　　然而，他心裡明白，要是他突然跳起來，卻失手沒有抓到，那麼，一切的努力可能就前功盡棄。那隻狗就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那隻狗在喝水的時候，他的手不自覺地一直抽搐，好幾次伸出手想去拍拍那隻狗的頭。然而，每次他的手一伸出去，那隻狗就會齜牙咧嘴地低吼，往後退縮。這時候，他開始想用強迫的手段了。「不要這樣！」他叫了一聲，口氣聽起來很堅定，很生氣。只是這樣一來，那隻狗反而更害怕，躲他躲得越遠。奈佛只好一直跟牠講話，足足講了十五分鐘，講到後來，他的聲音開始嘶啞，開始顫抖。後來，那隻狗好不容易又回來喝水了。

　　過了一會兒，那隻狗喝完了水，然後轉身就走，走得很慢。這一次，他想辦法跟在後面，看看牠躲在哪一棟房子底下。他本來想用一塊鐵片蓋住那個洞口，不過他並沒有這麼做。他不想嚇到那隻狗。更何況，除非把地板挖穿，否則他根本不可能抓得到牠，只可惜，那會耗費太多時間。他必須趕快抓到那隻狗。

　　那天下午，那隻狗沒有來，於是，他就拿了一碗牛奶放在那棟房子底下。第二天早上，那個碗空了。他正要把牛奶倒進那個碗裡面的時候，忽然想到，這樣一來，那隻狗就永遠不會再離開牠的窩了。於是，他就把那個碗拿回去放在他家門口，暗自祈禱，但願那隻狗還有力氣可以走過來喝牛奶。他憂心如焚，甚至忘了罵自己又在莫名其妙的禱告了。

　　那天下午，那隻狗還是沒有來，於是他又跑回去洞口看看。他在洞口踱來踱去，心裡想，算了，要管那麼多了，把牛奶放回去吧。可是轉念一想，不行，這樣一來，那隻狗就永遠不會再出來了。

　　他回到家之後，整個晚上翻來覆去難以成眠。第二天一早，那隻狗還是沒有來。於是，他又跑到那棟房子去。他在洞口聽了半天，聽不到半點呼吸聲。難道牠是躲在最裡面，距離太遠了聽不到？還是……

　　他又跑回家裡，坐在門廊上，早餐沒吃，午餐也沒吃，只是呆呆坐在那裡。

　　那天下午接近黃昏的時候，那隻狗終於一瘸一拐地從那兩棟房子中間走出來了，四條腿瘦得皮包骨，走得很慢，奈佛警告自己坐好不要亂動，等那隻狗慢慢走過來，走到食物旁邊，接著，他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彎身抓起那隻狗。

　　那隻狗立刻就張開嘴想咬他，但他立刻用右手抓住牠的嘴巴，把牠的嘴巴闔起來。牠的身體骨瘦嶙峋，全身的毛幾乎都掉光了。牠在奈佛的懷裡拚命掙扎，全身扭來扭去，可是卻軟弱無力。牠喉嚨發出陣陣嗚咽哀鳴，聲音充滿了恐懼，聽起來很可憐。

　　「沒事，沒事，不要怕。」他不停地安撫牠。「小傢伙，沒事，不要怕。」

　　他抱著牠快步走進房間，把牠放在那張鋪滿了毯子的小床上。那張床是他特別為小狗準備的。他一放開牠的嘴，牠立刻就咬向他的手。他飛快把手縮回來。牠的腳爪在油布毯上猛抓，發了瘋似地想衝出去。奈佛跳過去擋住牠的去路。油布毯表面太光滑，牠的腿一直踩空，後來，牠好不容易踩穩了腳步，立刻竄進床底下躲起來。

　　奈佛跪下來探頭看看床底下。床底下一片漆黑，他只看到兩隻烏黑的眼睛閃閃發亮，聽到斷斷續續的喘息聲。

　　「出來呀，小傢伙。」他心裡很難過，幾乎是在哀求。「不要怕，我不會傷害你的。你生病了，你需要人幫忙。」

　　但那隻狗還是不肯出來。最後，奈佛嘆了口氣，只好站起來走到外面去，把門關上。他去拿那兩個碗，把牛奶和水倒進碗裡面，然後拿到房間裡，放在小狗床邊。

　　接著，他站在自己的床邊，站了好一會兒。他聽著那隻狗的喘息聲，不禁眉頭深鎖，滿臉痛苦的表情。

　　「噢！」他喃喃嘀咕著，聲音聽起來很哀傷。「你為什麼不信任我呢？」

　　※※※

　　他正在吃晚餐的時候，忽然聽到一陣恐怖的哀嚎聲，一陣嗚咽。

　　他心臟怦怦狂跳，立刻從餐桌旁邊跳起來，飛也似地衝過整個客廳。他猛然推開房間的門，把電燈打開。

　　他看到那隻狗湊在工作檯旁邊的牆角，拚了命似地想在地板上挖一個洞。

　　牠不斷地哀嚎，害怕得渾身發抖，前爪發了瘋似地在油布毯上猛抓，但油布毯實在太滑了，牠的子一直滑掉，白費力氣。

　　「小傢伙，不要怕！」奈佛連忙對牠說。

　　那隻狗在房間裡竄來竄去，後來又竄回到牆角，豎起背脊，咧開嘴露出黃黃白白的一口利牙，喉嚨擠出一種顫抖的低吼，聲音聽起來已經近乎瘋狂。

　　這時候，奈佛突然明白了。天黑了，那隻飽受驚嚇的狗一定是想挖個洞把自己埋起來。

　　他站在那裡，不知道該怎麼辦，腦袋一片空白，看著那隻狗從牆角慢慢爬到工作檯底下。

　　後來，他靈機一動，終於想到一個辦法了。奈佛跑到他的床邊，飛快地把毯子扯下來，然後又跑回工作檯那邊，蹲下來看工作檯底下。

　　那隻狗幾乎全身貼著牆壁，渾身抖得像抽筋一樣，喉嚨裡發出咯咯的低吼。

　　「沒事了，小傢伙。」他說。「沒事了。」

　　奈佛把那張毯子塞到工作檯底下，那隻狗退縮了一下。接著，奈佛站起來，走到門口，然後在那邊站了一會兒，回頭看著那隻狗。他感到茫然無助，心裡想，真希望我有辦法能夠幫牠，然而，我卻連靠近牠都辦不到。

　　過了一會兒，他露出一種毅然決然的表情，暗暗下定決心，萬一那隻狗沒辦法很快的接納他，他就只好想辦法用麻醉藥把牠迷昏。至少這樣一來，他就可以照顧牠一下，幫牠處理腳爪上的傷口，想辦治好牠。

　　接著，他回到廚房，可是卻根本吃不下。他把盤子裡的東西倒進垃圾桶，把杯子裡的咖啡倒回咖啡壺，然後到客廳去倒了一杯酒，一口喝乾。酒喝進嘴裡卻沒有半點感覺，喝不出半點滋味。他放下杯子，走回房間，悶悶不樂。

　　那隻狗已經鑽進那疊毯子裡面了，身體卻還是抖個不停，而且不停地哀鳴。他心裡想，現在想幫牠也幫不了，牠真的嚇壞了。

　　他走回自己的床那邊，坐在床緣。他雙手猛搓自己的頭髮，然後又搓搓臉，心裡想，一定要想辦法治好牠，要想辦法治好牠，想著想著，他不自覺握起拳頭，往床墊上一捶，可是手上卻沒有半點勁。

　　接著，他突然伸手把電燈關掉，然後躺下來，衣服都沒脫。他就這麼靜靜地躺著，踢掉腳上的拖鞋，聽到拖鞋咚的一聲掉在地板上。

　　萬籟俱寂。他躺在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他心裡很納悶，我為什麼不起來？為什麼不起來想點辦法？

　　他翻了個身側躺著。腦海中冒出一個聲音說，睡一下吧。然而他明白，自己是不可能睡得著的。周遭是無邊的黑暗，他躺在那裡聽著那隻狗的嗚咽哀鳴，腦海中一直浮現出一個念頭，牠會死，牠快要死了，而我卻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看著牠死。

　　後來，他再也忍受不了腦海中那個聲音了，於是就伸手把床頭的檯燈打開。他走到房間的另一頭，腳上還穿著襪子。他聽到那隻狗突然拚命想掙脫毯子，可是卻被毯子纏住了，掙脫不開。牠似乎嚇壞了，開始猛吠，身體在毯子底下扭來扭去。

　　奈佛在牠旁邊蹲下來，輕輕摸著牠的身體。他聽到牠低吼了一聲，聲音彷彿快要窒息了。牠隔著毯子咬他的手，他隱隱約約聽得到牠摩擦牙齒的聲音。

　　「沒事了，不用怕。」他說。「不要這樣。」

　　那隻狗還是拚命掙扎，想掙脫他的手。牠不停地嗚嗚哀鳴，聲音尖細而微弱。牠骨瘦嶙峋的身體一直發抖，抖個不停。奈佛的手一直放在牠身上，輕輕按住牠，輕聲細語地跟牠說話，聲音很溫柔。

　　「不要怕，沒事了，小傢伙，沒事了。沒有人會傷害你的。放輕鬆，對了，就是這樣，放輕鬆，就是這樣。不要怕，小傢伙，不要緊張，放輕鬆。對了，就是這樣，放輕鬆。很好，放輕鬆，沒有人會傷害你。我會照顧你的。」

　　他就這樣一直跟牠說話，斷斷續續說了將近一個鐘頭。房間裡靜悄悄的，他低沉的聲音輕輕迴盪著，彷彿有一種催眠的效果。後來，慢慢地，慢慢地，那隻狗不再發抖了。奈佛嘴角泛起一抹微笑，然後繼續跟牠說話，跟牠說話。

　　「很好，放輕鬆。我會照顧你的。」

　　沒多久，那隻狗乖乖讓奈佛強壯有力的手輕輕按著自己的身體，躺著一動也不動，只是一直喘氣，喘得很急，身體一起一伏。這時候，奈佛開始摸摸牠的頭，右手輕撫牠的身體，輕輕地拍拍牠，安撫牠。

　　「乖狗狗。」他輕柔地說。「乖狗狗。我會照顧你的。沒有人會傷害你。你一定知道的，對不對，小傢伙？你一定知道，一定知道。你是我的好狗狗，對不對？」

　　他小心翼翼地坐下來，坐在冷冰冰的油布毯上，手一直輕輕拍著那隻狗，一直沒有停。

　　「乖狗狗。乖狗狗。」

　　他的聲音聽起來彷彿有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那隻狗乖乖躺著沒有動。

　　大約過了一個鐘頭，他把那隻狗抱起來。那隻狗掙扎了一下，開始嗚嗚哀鳴。不過，奈佛輕聲細語地安慰牠，牠就慢慢平靜下來了。

　　他走過去坐在自己床上，把那隻狗放在大腿上，然後拿了一條毯子蓋在牠身上。他就這麼抱著那隻狗，坐了好幾個鐘頭，不停地拍拍牠，撫摸牠，跟牠說話。那隻狗躺在他大腿上，一動也不動，呼吸漸漸緩和下來了。

　　快到半夜十一點的時候，奈佛慢慢掀開毯子，讓那隻狗的頭露出來。

　　那隻狗開始縮成一團，想躲開他的手，畏縮了好幾分鐘，而且有好幾次想咬他。不過，他還是一直輕聲細語跟牠說話，後來，他慢慢把手放到狗狗溫暖的脖子上，用手指頭輕柔地搔搔牠的脖子，輕柔地撫摸牠。

　　他低頭對那隻狗笑了一下，喉嚨咕嚕嚥著口水。

　　「你很快就會好起來的。」他低聲呢喃著。「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那隻狗擡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呆滯，看起來病懨懨的，接著，牠忽然伸出粗糙潮濕的舌頭，舔了一下奈佛的手掌。

　　奈佛開口想說什麼，喉隴卻突然哽住了。他靜靜地坐著，眼淚慢慢沿著臉頰流下來。

　　不到一個禮拜，那隻狗就死了。

★　第十四章　★

　　奈佛並沒有借酒澆愁，醉生夢死。相反的，他發現自己反而越喝越少。他似乎有些地方變得不一樣了。為什麼會這樣呢？他仔細分析了一下，終於得到一個結論。他上次喝醉酒之後，整個人已經沉淪到最谷底，陷入絕望的深淵。如此一來，除非他徹底將自己埋葬，否則，他唯一的出路就是往上爬。

　　最初那幾個禮拜，那隻狗讓他內心燃起熾熱的渴望，那股渴望與日俱增。後來，他終於漸漸省悟，那股熾熱的渴望無法解決問題。那從來就不是真正的答案。在這個單調乏味的世界裡，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恐懼。在這樣的世界裡，白日夢救不了他。他必須適應那種恐懼，接納那種恐懼。而且，經過如此漫長的時間之後，現在他終於明白了，終於懂了。原來，生活中更大的障礙是那種一成不變的單調。領悟了這個道理之後，他忽然感受到一種寧靜祥和，那種感覺彷彿把內心所有的問題全部掀開，認真思索，然後用一種熱切積極的態度找出答案。

　　本來他以為，埋葬那隻狗會令他傷痛欲絕，然而，出乎意料地，痛苦並沒有預期中那麼強烈。從某個角度來看，那種感覺就像是，他埋葬的是那些破滅的希望和虛幻的興奮。自從那天起，他開始學習接納囚禁他的這座巨大監獄。他不會再有什麼突如其來的英雄式舉動，也不會再用自己的腦袋拚命去撞監獄的牆壁，妄想逃出這座監獄。

　　他認命了，接著，他回頭去完成原先的工作。

　　※※※

　　那是將近一年前的事了。當時，他才剛剛再次安葬了維吉尼亞，讓她真正得到最後的安息。幾天後，那件事就發生了。

　　當時，他內心陷入一種極度的失落，極度的茫然與空洞。有一天下午，他失魂落魄地走在街道上，兩手鬆軟無力地垂在身旁，拖著沉重的腳步，腳步聲彷彿迴盪著絕望的韻律。他臉上並沒有顯露出痛不欲生的絕望表情。相反的，他一臉茫然，面無表情。

　　他沿著街道遊蕩，晃盪了好幾個鐘頭。他漫無目的，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什麼地方，也不在乎要去什麼地方。去哪裡都無所謂，他只知道，他不能再回到那間屋子裡，不能再回到那些空盪盪的房間。他無法忍受再看到那一切，看到他們碰過的東西，他們擁有的一切，他所熟悉的一切。他不敢再去看凱西那張空盪盪的小床。他不敢看她吊在衣櫃裡的那些衣服。那些衣服已經沒有主人了。他不敢看他和維吉尼亞同眠的那張床，不敢看維吉尼亞的衣服，她的首飾，梳妝檯上的香水。他不敢靠近那棟房子。

　　於是，他就這麼一直走，一直遊蕩，到後來，他發覺人越來越多，熙熙攘攘的人群圍繞著他，然後，忽然有人抓住他的手臂。那個人呼出來的氣有一股濃濃的大蒜味，噴在他臉上。他根本搞不清楚自己到了什麼地方。

　　「跟我來，兄弟，跟我來。」那個人說。他的聲音嘶啞粗糙，聽起來很刺耳。他看到那個人的喉嚨一起一伏，看起來很像又濕又黏的火雞皮。那個人臉頰上全是髒兮兮的斑點，兩眼通紅，身上穿的那套黑色西裝看起來皺巴巴的，好像很久沒有洗了。「跟我來，你就得救了，兄弟，你就得救了。」

　　羅伯．奈佛瞪大眼睛看著那個人，搞不懂是怎麼回事。那個人抓著奈佛的手臂，拖著他往前走。他的手指頭看起來簡直就像枯骨一樣。

　　「兄弟，還來得及。」那個人說：「上帝會拯救你的，只要……」

　　他最後那句話被眾人講話的聲音掩蓋住了。他們逐漸靠近一座巨大的帳篷，裡面的人七嘴八舌喃喃嘀咕，聲音越來越嘈雜，彷彿那一大片帆布底下蓋著的是波濤洶湧的海面，雷霆般轟隆隆的浪濤聲根本遮掩不住。羅伯．奈佛努力想掙脫那個人的手。

　　「我不想去──」

　　那個人根本沒在聽，繼續拉著奈佛往前走。他們逐漸靠近那一陣陣宛如瀑布般的轟然巨響。喊叫喧嘩的聲音震耳欲聾，劈哩啪啦的跺腳聲有如地震。那個人還是不肯放開他的手。羅伯．奈佛感覺自己彷彿被拖進漲潮的洶湧波濤中。

　　「我不要──」

　　這時候，他們已經走進了那座大帳篷。有人在吶喊，有人在跺腳，有人在拍手，他感覺自己彷彿被一波波巨大嘈雜的聲浪吞沒。他不由自主地往後退縮，心臟怦怦狂跳。此刻，他已經被一大群人團團圍住，成千上百的人潮彷彿澎湃洶湧的波濤席捲而來。他們在嘶吼，他們在拍手，他們在哭喊，而羅伯．奈佛卻半個字也聽不懂。

　　接著，哭喊聲漸漸平息下來，他聽到擴音系統發出一陣劈哩啪啦的聲響，一陣尖銳刺耳的嗡嗡聲。有人在說話。那個聲音刺穿了帳篷裡昏暗的燈火，彷彿刺穿了末日的命運。

　　「你是否害怕上帝神聖的十字架？你是否擔心鏡子裡看不到全能的主所賜予你的臉？你是否害怕自己會像那些地獄來的怪物一樣，從墳墓裡爬出來？你希望自己變成那樣嗎？」

　　那個吶喊的聲音充滿了命令威嚇的氣勢，聲嘶力竭，精力旺盛，情緒高漲。

　　「你想變成黑暗邪惡的怪物嗎？你想變成地獄來的蝙蝠，揮舞翅膀遮蔽黃昏的天空嗎？我要問你們──你們想被神遺棄嗎？你們想變成被黑夜詛咒的行屍走肉嗎？你們想變成遭受永恆天譴的怪物嗎？」

　　「不要！」群眾爆出了一陣吶喊，聲音充滿了恐懼。「不要！救救我們！」

　　羅伯．奈佛往後退，卻感覺背後撞到了什麼東西。後面是一大群死心塌地的信徒，他們瘋狂地揮舞雙手，激動得臉色泛青，朝著低沉灰暗的天空吶喊求救。

　　「噢，聽我說！聽我說，仔細聆聽上帝的宣示！注意啊，在地球的另一端，他們已經毀滅了上帝。邪惡的力量將會從一個國家入侵到另一個國家。到了那一天，當邪惡的力量侵入到地球的這一端，侵入到我們的國家，我們的上帝就會被毀滅了！這是危言聳聽嗎？這是危言聳聽嗎？」

　　「不是！不是！」

　　「聽著，除非我們又變回純真的孩童，除非在上帝眼中，我們又變回到昔日孩子般的純潔無瑕──除非我們挺身高聲頌揚全能的主，頌揚祂的榮耀，頌揚祂唯一的親生子耶穌基督，我們的救世主──除非我們匍匐在我主的座前，祈求祂原諒我們罪大惡極的冒犯──否則，我們都將墜入地獄！我再說一次，聽著！我們都將墜入地獄，我們都將墜入地獄，我們都將墜入地獄！」

　　「阿門！」

　　「救救我們！」

　　那些人全身抽搐，嗚咽呻吟，猛打自己的額頭，淹沒在極度的恐懼中。他們放聲尖叫，用駭人的聲音呼喊他們的救世主。

　　羅伯．奈佛被他們撞得搖搖晃晃，跌倒了好幾次。他們一次又一次向上帝祈求希望，他們歇斯底里地歌頌上帝。巨大嘈雜的聲浪彷彿槍林彈雨交織的火網，將羅伯．奈佛團團圍住。

　　「上帝在懲罰我們，因為我們罪大惡極！上帝震怒了！祂已經釋放出毀天滅地的巨大力量！祂已經再度釋放出諾亞時代的大洪水要淹沒我們──大洪水，滾滾洪流，來自地獄的怪物。這些怪物將會像洪水一樣席捲全世界，吞沒全世界！祂已經打開了死亡之門，祂已經打開了地獄之門，祂已經將那些死去的人從黑暗的墓穴中喚醒了──它們就要來對付我們了！那些已死的人從地獄走出來了，從死亡世界復活過來了！這就是上帝的宣示！噢，主啊，我們已經受到懲罰了！噢，主啊，你已經見識了我們醜惡的罪行！噢，主啊，你震怒的巨大力量已經震撼了我們！」

　　臺下響起如雷的掌聲，彷彿步槍斷斷續續開火的爆裂聲。信徒搖晃著身體，彷彿一根根狂風中的木樁。他們哀傷嗚咽，為了那無數即將死去的人，他們驚叫哭號，為了那些奮鬥不懈的還活著的人。羅伯．奈佛奮力從混亂的人群中擠出來。那些人臉色蒼白，雙手在他面前揮舞著，彷彿瞎了眼睛的人拚命摸索，尋求庇護。

　　他跌跌撞撞地擠過人群，好不容易逃出來了，渾身虛弱無力，一直發抖。帳篷裡的人群還在驚叫哀嚎，然而，夜幕已然降臨。

　　※※※

　　這就是他剛剛在回想的。此刻，他坐在客廳裡，手上端著一杯淡酒慢慢品嘗，大腿上擺著一本心理學教科書。

　　書上的一段文字在他腦海中引發了一連串的思緒，喚醒了昔日的記憶，令他回想起十個月前的那天傍晚，他被拉去聽了那場瘋狂的培靈佈道大會。

　　「這種狀況就是一般所知的歇斯底里性盲目，可能是局部的，也有可能是全面的。對象可能是單一的，也可能是好幾個，或是全部。」

　　他讀到的就是這段文字。看了這段文字，他又不自覺地開始回頭思考原先那個問題。

　　不過，現在他有了新的思考方向。原先他一直有一個根深蒂固的偏見，認定吸血鬼所有的現象都是因為細菌在作怪。然而，如果有一些現象無法用桿菌的原理來解釋，他就會傾向於認定那是某種靈異現象。沒錯，他曾經隱隱約約有過一個念頭，想過用心理學的角度來解釋吸血鬼的現象，然而，他並不是很相信真有這種可能性。現在，他終於擺脫了那些根深蒂固的偏見，終於相信也許可以用心理學的角度來解釋吸血鬼了。

　　為什麼吸血鬼的某些現象找不到科學上的解釋呢？實在很沒道理。原先他一直想不透，現在，他已經明白了，因為那些現象必須從心理學去解釋。現在，他已經知道自己有什麼毛病了。大概只有盲目的人才會想不通這個道理。他心裡想，嗯，我一向都是那種盲目的類型。想到這裡，他暗暗覺得有點好笑。

　　接著他又想，從心理學的角度來解釋確實很有道理，因為感染瘟疫的人，心理上所受到的衝擊是何等巨大。

　　在瘟疫蔓延的末期，八卦新聞掀起了大家對吸血鬼的恐懼。這種恐懼迅速蔓延到全國各地。他自己都還記得當初看了一大堆那種偽科學的新聞報導。那些偽科學的新聞，骨子裡根本就是精心設計的促銷手段，利用讀者對吸血鬼的恐懼心理，刺激報紙的銷售量。

　　回想起來，當時的現象實在是荒唐可笑，因為，全世界的人都已經快死光了，他們滿腦子卻還在要賣報紙。當然，並非每一家報社都是這麼荒唐，但諷刺的是，即使有些報社秉持誠信原則正派經營，最後還是一樣難逃滅亡的命運。

　　然而，最後那段日子，八卦新聞的猖獗有如野火燎原。此外，全球各地也興起一股宗教狂熱，大家都渴望找到一種迅速而簡便的答案。這種心理並不難理解。在這種渴望的驅使下，大家就會轉移方向，開始從最原始的鬼神崇拜中尋找答案。只可惜，他們不但沒有找到答案，反而給自己帶來更大的問題。跟其他那些不迷信的人比起來，他們並沒有活得比較久，不僅如此，他們死的時候內心反而多了一股恐懼。那股無比的恐懼彷彿隨著血液蔓延到他們全身。

　　羅伯．奈佛又想到，接下來，這種極度的恐懼開始發揮作用了。它們被埋在地下，在土壤的高溫和重壓中慢慢甦醒，恢復意識。那一剎那，它們忽然明白，死亡並沒有帶來永恆的安息。現在，它們體內出現一種怪異可怕的渴求。在那種渴求的驅使下，它們從泥土裡掙扎著爬出來。

　　這種傷害對它們心理上所造成的衝擊是如此巨大，足以抹滅掉它們腦海中所殘存的記憶。這種巨大的衝擊已經足以解釋一切了。

　　其中最重要的是──十字架。

　　臨死之前，宗教信仰已經在它們腦海中生根。它們內心有一種恐懼，害怕那種信仰的核心象徵會傷害它們。一旦它們認定，它們最害怕的事情真的發生了，它們真的變成吸血鬼了，這樣一來，它們的內心就崩潰了。它們心中對十字架的恐懼開始發酵了。儘管內心充滿了恐懼，吸血鬼還是努力掙扎求生。它們內心產生一種強烈的厭惡，對自我的厭惡。而這種自我痛恨會對它們脆弱的心靈造成一種障礙，導致它們產生一種心理上的逃避，不肯面對自己那種令人厭惡的模樣。它們會感到孤獨，它們會感到心靈失落，他們會變成黑夜的奴隸，害怕接近任何人。它們會孤立自己，它們會在故鄉的土壤中尋求心靈的慰藉。它們會拚命從某些事物身上尋求一種認同感，任何事物。

　　那麼，水又該怎麼解釋呢？他真的也只能認定，那是一種靈異現象，一種古老傳說的遺跡。正如同十八世紀末的蘇格蘭詩人羅伯．伯恩斯曾經寫過的一首詩〈塔姆．歐尚特〉，詩中描寫一個喝醉酒的人在回家的路上目睹了一些靈異現象。傳說中，女巫不敢跨越流動的水。女巫、吸血鬼──這東西在本質上都有一點親屬關係。傳說和靈異現象是有可能融為一體的。現在看起來，確實如此。

　　那麼，那些遭到感染卻還沒有變吸血鬼的人呢？現在看起來，那也很容易就可以解釋得通。

　　現實生活中，我們經常都會看到精神錯亂的人，看得到瘋子。還有什麼東西比吸血鬼的傳說能夠更輕易就滲透到他們的內心？每天晚上，跑到他家來的有很多都是還沒有完全變成吸血鬼的人。他們都認定自己是真正的吸血鬼，而實際上他們只不過是精神錯亂的病患。現在，他很肯定那些人都是瘋子。而且，那也就可以解釋，為什麼他們從來沒有想到要放火燒了他家。那是多麼容易就可以想得到的方法。道理很簡單，他們根本就沒有邏輯思考能力。

　　羅伯．奈佛還記得，有一天晚上，他正從大門的監視孔偷看外面，看到有個傢伙爬到門口那根路燈柱子的頂端，然後發瘋似地揮舞著雙手，一躍而下。當時，奈佛根本就想不透為什麼，但現在答案已經很明顯了。那個傢伙自以為是一隻蝙蝠。

　　奈佛坐在那裡，看著那杯喝了一半的酒，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他心裡想，所以說，我們終於漸漸搞懂吸血鬼是什麼東西了，終於確定了。現在終於知道它們並非所向無敵的怪物。相反的，它們是非常脆弱的。這些被上帝遺棄的怪物對環境的適應能力很差。適合它們生存的環境，門檻是很高的。

　　他把酒杯放在桌子上。

　　他心裡想，我再也不需要喝酒了。我再也不需要在酒精裡尋找感情上的寄託。我不需要借酒澆愁，不需要靠酒來遺忘過去，不需要靠酒來逃避現實。我再也不需要逃避了。現在已經不需要了。

　　自從那隻狗死去之後，這是他第一次露出笑容，第一次感覺到內心有一種平靜安詳，一種滿足感。還有太多事情要做，但已經不像從前那麼多了。很奇怪，生活已經不再像從前那麼難熬了。他心裡想，現在我終於能夠很從容的成為一個遺世獨立的隱士了。

　　電唱機正播放著音樂，那音樂聽起來是如此寧靜而祥和。

　　外面的世界，吸血鬼正等待著。

第三部：一九七八年六月　★　第十五章　★

　　他出門去獵殺柯特曼。獵殺柯特曼已經變成一種消遣，一種嗜好，他所剩無幾的嗜好之一。有些日子，當他懶得出遠門，而整修房子的工作也沒有那麼迫切的時候，他就會去搜尋柯特曼。車子底下，樹叢底下，房子底下，壁爐上面，衣櫃裡面，床舖底下，冰箱裡面。任何地方，只要是他想得到的，只要是一個身材微胖的男性能夠塞得進去的，他都會去搜尋。

　　班．柯特曼可能會在不同的時間躲在其中任何一個地方。他一直在變換他的藏身之處。奈佛感覺得到，柯特曼一定知道自己被鎖定為獵殺目標。而且，他還感覺得到，柯特曼把這種死亡的威脅當成一種娛樂。如果不是因為現在活在一個錯誤的年代，奈佛一定會說，班．柯特曼對生命充滿了熱情。有時候他會想，柯特曼現在一定活得比從前快樂。

　　奈佛沿著坎普頓大道慢慢往前走，正準備要到下一棟房子去搜查。已經過了一整個早上，都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情。儘管奈佛知道柯特曼一定躲在附近的某個地方，可是他就是找不到柯特曼。他一定是躲在這附近，因為每天晚上第一個到奈佛家的永遠都是他。至於其他的吸血鬼，他幾乎每天晚上都會看到新面孔。它們更替的速度很驚人，因為它們永遠都是躲在這附近，而奈佛很容易就可以找到它們，消滅它們。可是，他就是找不到柯特曼。

　　奈佛悠哉悠哉地往前走，邊走邊想，要是真的找到了柯特曼，他究竟會怎麼做。沒錯，他的盤算始終是：立刻除掉他。可是，那終究只是盤算。他心裡明白，事情沒那麼容易。噢，倒不是說他對柯特曼有什麼特殊的感情。甚至，柯特曼還算不上是他過去記憶的一部分。過去的已經過去了。他已經明白了，也接受了這個事實。

　　不是，根本不是這麼回事。奈佛心裡想，可能是因為他不希望自己突然又少了一種休閒活動。另外那些怪物實在是又笨又乏味，像木頭一樣。相形之下，班至少還有點想像力。基於某種原因，他的思考能力並沒有減弱，沒有像其他吸血鬼一樣變得笨笨的。後來奈佛歸納出一個結論：班．柯特曼天生就是個死人。他心裡想，科特曼是天生的活死人，吸血鬼。想到這裡，他嘴角一撇，露出一種不屑的笑容。

　　他幾乎已經忘了，原先是柯特曼在獵殺他的。但如今，柯特曼已經不足以構成威脅了。

　　奈佛走到那棟房子的門廊前面，嘆了一口長長的氣，坐下來。接著，他懶洋洋地把手伸進口袋裡，掏出他的菸斗，然後懶洋洋地用拇指把菸絲塞進菸缽裡。過了一會兒，裊裊的煙霧開始飄散在空中，在他頭頂上盤旋。天氣很暖和，一絲風也沒有。

　　奈佛變胖了，生活也變得更悠閒。他呆呆看著馬路對面那一大片遼闊的空地。隱士般的平靜生活步調使得他的體重增加到一百多公斤。他的臉蛋變得圓嘟嘟的，腰圍雖然變粗了，但肌肉還是很結實。粗棉布衫穿在身上顯得鬆垮垮的。他已經很久沒有刮鬍子了。他幾乎沒有想到過，那滿臉又濃又密的金黃色鬍鬚該修剪一下了，因此，他的鬍鬚已經有七、八公分長了。他的頭髮越來越稀疏，可是很長，凌亂糾纏。他的臉被太陽曬成一片黝黑，但他那雙湛藍的眼睛卻顯得很平靜，彷彿再也激不起起半點情緒。

　　他往後一仰，靠在門廊的紅磚階梯上，緩緩噴出一口煙。他知道，那片空地再過去，遠處的地上還留著一個坑洞。他曾經把維吉尼亞埋在那個坑洞裡，可是後來，維吉尼亞卻自己爬了出來。如今回想起這些，他眼神中已經不再有絲毫的感傷。他沒有讓自己沉浸在永無止境的悲傷裡，他學會了沉思反省。時間已經失去了立體感，已經不再有過去現在未來。對羅伯．奈佛來說，時間只存在於眼前的片刻，而眼前的片刻只存在於活著的每一天。一天活過一天，沒有歡樂悲傷的波動起伏。他常常對自己說，我顯然已經變成植物人了。這正是他所希望的。

　　奈佛呆呆看著空地上的一個白點，看了好半天，接著，他猛然意識到，那個白點在動。

　　他猛眨了一下眼睛，臉上的肌肉忽然緊繃起來。他輕輕嘀咕了一聲，聽起來有點困惑。接著，他站起來，舉起左手遮在眼睛上面，擋住陽光。

　　他的牙齒咬著菸斗，不由自主地開始抽搐起來。

　　是一個女人！

　　他下巴掉下來，菸斗咚咚的一聲掉在地上。他連撿都沒想到要去撿，楞楞地站在門廊的臺階上，站了好半天喘不過氣來，瞪大眼睛一直看。

　　他猛然閉上眼睛，然後又猛然睜開。不是在作夢，她還在那裡。羅伯．奈佛看著那個女人，感覺到自己的心臟怦怦狂跳，越跳越快。

　　她沒有看到他。她走在那片長長的空地上，一直低著頭。他看得到她那頭紅髮在風中飄揚，兩隻手懶洋洋地垂在身旁，緩緩擺盪。他猛吞了幾口唾液，喉隴咕嚕了幾聲。已經整整三年了，他平靜無波的心像一灘死水，眼前的畫面實在太令人震驚，他一時反應不過來。他站在房子前面的陰影中，眼睛眨個不停，一直盯著她看。

　　一個女人。活生生的女人。光天化日之下。

　　他站在那裡張口結舌地看著那個女人。她越走越近，現在他已經看得到，她很年輕，大概只有二十幾歲。她身上穿著一件皺巴巴髒兮兮的洋裝。她皮膚曬成了古銅色，一頭紅髮。午後的時刻，四下萬籟俱寂，奈佛彷彿聽得到她的鞋子踩在長長的野草上，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他忽然聽到腦海中有一個聲音在說，我一定是瘋了。一想到自己可能是瘋了，他心裡反而比較不會那麼震驚。如果那個女人真的在那裡，那就真的太令人震驚了。其實，他多多少少有點心理準備，因他認為自己很可能會出現這種幻覺。那是很有可能的。快要渴死的人都會產生一種幻覺，以為自己看到了一片湖泊。那麼，一個渴望同伴的人也就有可能會產生一種幻覺，以為自己看到一個女人在大太陽底下走路，不是嗎？

　　接著，他突然心頭一震。不對，這不是幻覺。除非他的耳朵也出現幻聽，否則，他確實聽到她鞋子踩在野草上的聲音。這時候，他已經明白了，這是真的。她的頭髮在風中飄揚，她的手垂在身旁擺盪，這些都是真的。她還是低頭看著地上。她究竟是誰？她要去哪裡？她從什麼地方來的？

　　他內心突然激盪起來。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心情。一切發生得太快，他根本來不及去分析。彷彿時間曾經在他心中樹立了一道又一道的圍牆，圍成了一片保留區，而此刻的本能衝動已經衝破了每一道圍牆。

　　他不自覺地擡起左手。

　　「嗨！」他大喊了一聲，從臺階上跳下來，跳到人行道上。「嗨，小姐。」

　　那一剎那，一切彷彿靜止了，凝結了，鴉雀無聲。她猛然擡起頭，兩個人四目相對。她是活生生的，他心裡吶喊著，活生生的人！

　　他想再放聲大喊，可是卻發現喉隴哽住了，喊不出聲音。他的舌頭彷彿麻木了，腦袋一片空白。活生生的人，他腦海中不斷吶喊著，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人……

　　那個少女突然渾身抽搐了一下，轉身開始往回跑，朝那片空地沒命地狂奔。

　　奈佛站在那裡楞住了，渾身抽搐，楞了好一會兒，不知道該怎麼反應。接著，他似乎感覺到心頭一震，然後就從人行道衝過去。他衝過馬路，靴子踩在地面上發出砰砰的聲響。

　　「等一下！」他聽到自己在大喊。

　　然而，那個女人並沒有停下來等他。

　　她在凹凸不平的空地上拔腿狂奔，那雙曬成古銅色的腿彷彿彈簧一般。這時候，他忽然明白，光是用嘴巴喊，她是不會停下來的。一想到剛剛他看到她的時候，心中那種震驚，他就明白了。很長一段時間，四周一片寂靜，這時候突然聽到有人喊她，然後擡頭看到一個高大魁梧滿臉絡腮鬍的大男人在跟她揮手！她所受到的驚嚇，不知道比他多了多少倍。

　　他跨過街道對面的路邊欄，跑進那片空地。他心臟怦怦狂跳。她是活生生的人！他滿腦子想的都是這個。活生生的。一個活生生的女人！

　　她沒有辦法像他跑得那麼快。奈佛幾乎是立刻就追上她了。她回頭瞥了他一眼，滿臉驚慌。

　　「不要怕，我不會傷害妳的！」他大喊，可是她還是一直跑。

　　接著，她突然絆到了什麼東西，整個人跪倒在地上。她又轉頭往後看，他看得到她嚇得臉上一直抽搐。

　　「我不會傷害妳的！」他又大喊了一聲。

　　這時候，她又拚了命似地衝出去，踩穩了腳步繼續往前跑。

　　此刻，四下一片寂靜，只聽得到她的鞋子和他的靴子踩過草叢的聲音。草叢長得太高了，他開始從草叢上面跳過去，以免被絆到，影響速度。他努力想追上她。她洋裝的裙襬在草叢上摩擦，減慢了她的速度。

　　「別跑了！」他又大喊了一聲。不過，喊叫只是一種本能的衝動，他根本不抱任何希望她真的會停下來。

　　她確實沒有停下來，而且反而跑得更快。奈佛咬緊牙關，使盡全力加速往前衝。那女孩在空地上狂奔，一頭紅髮在身後迎風飄蕩。她左彎右拐，而奈佛則是沿著直線跟在後面跑。

　　現在，他越追越近了，幾乎可以聽得到她的喘息聲。他不想嚇到她，可是他現在不能停。此刻，他滿腦子裡只有她，其他的一切似乎都已經被他拋到腦後了。他一定要抓住她。

　　他的腿很長，而且強壯有力，快如閃電，靴子踩在地上發出砰砰的聲響。

　　他們已經跑到另外一片空地。兩個人拚命跑，猛喘氣。她又回頭瞥了他一眼，發現他已經追得很近了。他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模樣看起來有多可怕。他穿上鞋子之後，身高足足有一百九十公分，滿臉絡腮鬍，虎背熊腰，表情猙獰。

　　接著，他的手往前一伸，抓到她的右肩。

　　那個少女上氣不接下氣地尖叫了一聲，拚命掙脫了他的手，但她好像突然絆到了什麼東西，身體歪向一邊。她整個人失去平衡，摔倒在石頭地上，一邊的屁股著地。奈佛跳過去想扶她站起來。她掙扎著在地上爬，往後退縮，拚命想站起來，可是腳一滑又摔倒了。這一次，她整個背脊撞到地面上。她的裙子被扯到膝蓋上面。她一時喘不過氣來，哽咽了一聲，硬撐著站起來，烏黑的眼睛裡充滿恐懼。

　　「來吧。」他說。他一邊喘著氣，一邊伸出他的手。

　　她輕輕尖叫了一聲，揮手用力一打，把他的手推開，然後掙扎著想站起來。他抓住她的手臂，這時候，她猛然伸出另一隻手，用尖銳的指甲劃過他的額頭和太陽穴。他哼了一聲，手臂猛縮回來，這候，她立刻猛轉身，拔腿就跑。

　　奈佛又往前一跳，一把抓住她的肩膀。

　　「妳到底在怕什……」

　　他話沒說完，她的手已經從他嘴巴上抓過去，他感覺到一陣刺痛。四周靜悄悄的，只聽得到喘息的聲音，掙扎的聲音，鞋子踩在泥土上摩擦碰撞的聲音，踩在濃密的草叢裡窸窸窣窣的聲音。

　　「妳可以住手了嗎？」他大喊一聲，可是她還是拚命反抗。

　　他十指緊繃，鉤住了她的洋裝，她猛然往後一縮，洋裝就被扯破了。他趕快放手，衣服的破片垂掛在她的腰際。他看到她那古銅色的肩膀和左邊胸部的白色胸罩裸露出來。

　　她伸出爪子般的十指朝他一陣猛抓，他飛快抓住她的手腕，雙手彷彿鐵箍一樣把她的手腕緊緊扣住。她死命用力一踢，踢在他的小腿肚上，痛徹心肺。

　　「他媽的！」

　　他氣得狂吼了一聲，舉起右手甩了她一巴掌。她被他打得搖搖晃晃往後退，睜大眼睛看著他，好像有點頭暈。接著，她突然軟弱無助地大哭起來，跪在他面前，雙手抱住頭，彷彿怕他又繼續打她。

　　奈佛站在那裡猛喘氣，低頭看看她哭得楚楚可憐的模樣，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

　　「起來吧。」他說：「我不會傷害妳的。」

　　她沒有擡起頭來看他。他低頭看著她，覺得很困惑。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說過了，我不會傷害妳的。」他又說了一次。

　　她擡起頭來看著他，可是又畏縮了一下，似乎被他的長相嚇到了。她就這麼跪在那裡擡頭看著他，一臉恐懼的表情。

　　「妳到底在怕什麼？」他問。

　　他沒有留意到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一點都不溫和，相反的，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嚴厲，冷冰冰的，聽起來很像一個已經失去人性的莽漢。

　　他往前跨了一步，靠近她，而她立刻嚇得倒抽了一口氣，往後退縮。他伸出手。

　　「來吧。」他說：「妳起來吧。」

　　她不敢碰他的手，不過，她還是慢慢站起來了。這時候，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胸部露出來了，連忙伸手把垂在腰際那片撕裂的布條拉上來。

　　他們兩個就這麼站著，氣喘吁吁看著對方。接著，先前那種震驚的感覺慢慢消退了，奈佛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多少年了，他一直夢想著這一刻。然而，他作夢也想不到實際的狀況會是這樣。

　　「妳……妳叫什麼名字？」他問。

　　她沒有吭聲，眼睛還是盯著他的臉，嘴唇還在發抖。

　　「怎麼樣？」他又問了她一次，嗓門很大，她畏縮了一下。

　　「露……露絲。」她顫抖著聲音說。

　　一聽到她的聲音，羅伯．奈佛忽然全身一震，緊繃的身體彷彿整個放鬆了，滿腦子的狐疑也消失無蹤了。他感覺得到自己的心臟怦怦狂跳。他感覺自己彷彿快要哭出來了。

　　他伸出手搭在她肩膀上，那種動作幾乎是不由自主的。她的肩膀在顫抖。

　　「露絲。」他的聲音聽起來平板單調。

　　他凝視著她，不自覺地咕嚕嚥了幾口唾液。

　　「露絲。」他又叫了一次她的名字。

　　那片廣大的空地散發著陣陣熱氣。他們兩個人，一男，一女，就這麼站在那片空地上彼此對望。

★　第十六章　★

　　那個女人躺在他床上睡覺，一動也不動。時間是下午四點多。奈佛不時悄悄走到房間去看看她，看她醒過來沒有。他已經去了至少二十趟了。此刻，他坐在廚房裡喝咖啡，憂心忡忡。

　　萬一她也感染了，怎麼辦？他在腦海中問自己。

　　幾個鐘頭之前，露絲在睡覺的時候，他就開始擔心了。現在，有一種恐懼在他心中油然而生，揮不去。無論他怎麼分析歸納，他還是無法安心。好了，她的皮膚被太陽曬成了古銅色，因為她一直在大太陽底下走路。就像那隻狗一樣，他們都在大白天活動。

　　奈佛的手指在餐桌上敲個不停。

　　現在，事情已經不再那麼單純了。美麗的夢想已經褪色了，現在已經變成令人不安的複雜問題。他們相遇的時候，沒有童話故事裡那種美妙的擁抱，沒有浪漫的甜言蜜語。除了她的名字，他對她一無所知。光是要把她拉到家門口，過程簡直像在打仗。要把她拉進門，戰況更慘烈。她又哭又叫，哀求他不要殺她。無論他怎麼說，她就是一直哭叫，一直哀求。他曾經幻想過好萊塢電影裡那種畫面，想像兩個人相擁著走進屋子的時候，她的眼睛有如星光般閃爍燦爛，然後畫面就淡出了。事實上，他不得不連拖帶拉連哄帶騙費盡唇舌大聲叫罵，而她卻掙扎著拚命往後退。進門的那一刻更是半點都不羅曼蒂克。她根本就是被他硬拖進去的。

　　一進了屋子，她還是一樣怕得要命。他拚命想表現得輕鬆自在一點，可是她卻一直縮在牆角發抖，那副模樣活像一隻小狗。她不吃不喝，給她什麼她都不要。後來，他只好把她帶到房間去，把她鎖在裡面。現在，她好不容易睡著了。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手指頭百無聊賴地敲著杯子的把柄。

　　他心裡想，這些年來，他朝思暮想，多麼渴望能夠找到一個伴。現在，好不容易遇上了一個，而他卻一開始就嚇到她，用很粗暴的方式對待她，表現得很不耐煩。

　　然而，他又能怎麼辦呢？真的有別的辦法嗎？長久以來，他腦海中一直有一個根深柢固的觀念，認定自己是地球上僅剩的最後一個正常人類。這些年來，他看過太多昏迷的吸血鬼，它們躺著的時候，看起來就和她一樣正常。只不過，他心裡明白，它們已經不能算人了。就算事實擺在眼前，她可以在大太陽底下走來走去，但這個簡單的事實還不足以讓他接受她，信任她。彷彿懷疑和信任分佔天平的兩端，而這個事實的份量還不足以讓天平傾向信任的一端。疑慮已經在他腦海中盤據太久了。他對整個社會的想法早已根深蒂固。要讓他相信地球上還有其他像他一樣的人，那幾乎是不可能的。而且，初相遇的震驚平復了之後，他那種長年累月的孤獨所養成的特質就開始顯露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站起來，走回房間去。她還躺在床上。他心裡想，說不定她現在正陷入昏迷。

　　他站在床邊俯視著她。露絲。他真想知道她的來歷背景，然而，他卻又有點害怕發現真相。因為，萬一她跟外面那些傢伙一樣，也是吸血鬼，那麼，他只剩下一件事情能做了。所以說，如果你要殺一個人，那麼，你最好還是不要知道任何和他有關的事情。

　　他雙手垂在身旁，不自覺地抽搐了一下，他那雙藍眼睛冷冷地看著她。這會不會只是一種異常現象？她在外面遊蕩，會不會只是因為她暫時從昏迷中甦醒過來，出現一種夢遊的現象？似乎有可能。然而，據他所知，吸血鬼桿菌最怕的東西就是陽光。為什麼這麼明確的證據還不足以讓他相信，她是一個正常人？

　　嗯，只有一個辦法可以確定了。

　　他彎腰拍拍她的肩膀。

　　「醒醒吧，該起來了。」他說。

　　她沒有反應。他忽然緊抿嘴唇，手指頭掐進她的肩膀裡。

　　接著，他注意到她脖子上掛著一條細細的金鍊子。他把粗糙的手指頭伸進她衣服的領口，把那條鍊子拉出來。

　　他仔細端詳鍊子上那個小小的金色十字架，這時候，她突然醒過來了，嚇了一跳，整個腦袋縮進枕頭裡。那一剎那，他唯一想到的是，她並不是陷入昏迷。

　　「你在做……做什麼？」她輕聲問他，聲音小到幾乎快要聽不見了。

　　只要她一開口講話，他就越沒有辦法懷疑她了。聽在他耳朵裡，人類講話的聲音是多麼奇妙啊！那種聲音彷彿會產生一種魔力，令他陶醉不已。那種感覺是前所未有的。

　　「我在……沒什麼。」他說。

　　他往後退了幾步，靠到牆上，動作看起來有點笨拙。他默默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又開口問：「妳是從哪裡來的？」

　　她躺在那裡茫然地看著他。

　　「我再問妳一次，妳是從哪裡來的？」他說。

　　她還是不吭聲。他雙手在牆上用力一推，向前走了幾步，用嚴厲的眼神看著她的臉。

　　「英格……英格塢。」她急忙說。

　　他冷冷地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又靠回牆上。

　　「嗯。」他說：「妳……妳自己一個人住嗎？」

　　「我已經結婚了。」

　　「那妳丈夫呢？」

　　她嚥了一下口水。「他過世了。」

　　「多久了？」

　　「上個禮拜。」

　　「他過世以後這段時間，妳都在做些什麼？」

　　「逃亡。」她咬了咬下唇。「我逃走了。」

　　「妳的意思是，這段時間妳一直在流浪嗎？」

　　「是……是的。」

　　他靜靜地看著她，不發一語。接著，他突然轉身走進廚房，靴子踩在地板上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音，聽起來很刺耳。他拉開櫃子的門，抓了一把蒜頭出來，放進盤子裡，把蒜頭剝開成好幾片，然後把它們壓爛，壓成一灘蒜泥。剎那間，一股辛辣刺鼻的氣味立刻鑽進他的鼻孔裡。

　　他走進房間的時候，她正好用手肘撐起上半身。他突然把盤子湊近她的臉，幾乎貼到她臉上去。

　　她立刻把頭撇開，輕輕驚叫了一聲。

　　「你在幹什麼？」她問了他一句，然後就猛咳起來。

　　「妳為什麼要把頭撇開？」

　　「拜託你……」

　　「妳為什麼要把頭撇開？」

　　「臭死了！」她已經哭出來了。「求求你不要這樣！聞到那個好想吐！」

　　他又把盤子往前推，更貼近她的臉。她喉嚨發出咕嚕的一聲，哽住了，整個人往後退縮，背靠到牆壁上，兩條腿也縮起來。

　　「不要這樣！求求你！」她哀求他。

　　她的胃整個翻攪起來，全身抽搐。這時候，他把盤子拿開了。

　　「妳跟它們是一夥的。」他說。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語氣卻是惡狠狠的。

　　她猛然坐起來，從他旁邊衝進浴室裡。門砰的一聲猛關上，他聽得到她在裡面吐得天翻地覆。

　　他緊抿著嘴唇，把盤子放在床頭桌上。他喉嚨咕嚕嚥了一口唾液。

　　她已經被感染了。那是很明顯的徵兆。一年多以前，他就已經搞清楚了，對那些遭到「吸血鬼桿菌」感染的人體系統來說，大蒜是一種過敏原。當大蒜的氣味刺激到那些人體系統時，受到刺激的組織會引發細胞過敏，導致行為上出現異常反應，害怕進一步接觸大蒜。這就是為什麼把大蒜的成分注射到血管裡的時候，產生的作用很輕微。一定要大蒜氣味的刺激才會產生作用。

　　他一屁股坐在床上。那個女人的反應不太對勁。

　　然而，過了一會兒，羅伯．奈佛忽然皺起眉頭。假如她說的是真的，那麼，她一定已經流浪了一整個禮拜了。換句話說，她一定筋疲力盡了，而且很虛弱。在這種情況下，她猛然聞到大蒜的味道，真的很有可能會嘔吐。

　　他掄起拳頭重重捶在床墊上。看起來，他還是摸不清她的底細，無法確定。客觀地說，在證據不足的情況下，他知道自己沒有權利妄下論斷。這是他付出很大的代價才學會的教訓，他明白，而且深信不疑。

　　過了一會兒，她打開浴室的門走出來，這時候，他還坐在床上。她站在走廊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往客廳走過去。他站起來跟在她後面。他一進到客廳，發現她已經坐在沙發上了。

　　「怎麼樣，滿意了嗎？」她問。

　　「那不重要。」他說：「接受檢驗的人是妳，不是我。」

　　她氣呼呼地擡起頭看著他，好像想說什麼，可是過了一會兒，她又低下頭，搖搖頭。那一剎那，他心頭突然閃過一絲憐憫。她那雙細瘦的手擺在大腿上，整個人看起來是多麼的徬徨無助。她似乎已經不在乎自己的衣服破掉了。他看著她那略微隆起的胸部。她的身材很纖細，幾乎沒有曲線可言，跟他幻想中的女人完全不一樣。他告訴自己，那已經不重要了，再也不重要了。

　　他走到她對面的椅子前面，坐下來看著她。她並沒有擡起頭來看他。

　　「聽著。」他又繼續說：「我有很正當理由懷疑妳被感染了。特別是，妳剛剛對大蒜的反應很奇怪。」

　　她沒有吭聲。

　　「妳有什麼話要說嗎？」他問。

　　她的眼珠子一轉，向上看著他。

　　「你認為我也是吸血鬼，對不對？」她問。

　　「我只是覺得有可能。」

　　「那你怎麼解釋這個？」她舉起十字架來問他。

　　「那並不代表什麼。」他說。

　　「我很清醒。」她說。「我並沒有陷入昏迷。」

　　他沒有吭聲。儘管這一點並沒有消除他的疑慮，但他卻沒辦法反駁。

　　「我去過英格塢好幾次。」他終於說：「為什麼妳都沒聽到我車子經過的聲音？」

　　「英格塢可不是個小地方。」她說。

　　他小心翼翼地凝視著她，手指頭輪番敲著椅子的扶手。

　　「我很……希望能夠相信妳。」他說。

　　「你會嗎？」她問。

　　這時候，她的胃突然又感到一陣緊縮，她立刻彎腰乾嘔起來，猛喘氣，牙關咬得緊緊的。羅伯．奈佛坐在那裡，心裡很納悶，為什麼自己沒辦法對她多付出一點同情。只不過，你很難從一顆死掉的心裡喚起感情。他的感情早已消耗殆盡，此刻，他的內心只剩下一片虛空，再也沒有感情了。

　　過了一會兒，她又擡起頭來看他，眼神很嚴厲。

　　「我的胃從小就很不好。」她說：「上個禮拜，我親眼目睹自己的丈夫被殺害，被撕成碎片。就在我眼前活生生的被殺害。那場瘟疫害我失去了兩個孩子。過去這整個禮拜，我一直到處流浪。一到晚上我就躲起來，而且一整個禮拜我幾乎都沒有吃到東西。我很害怕，身體很不舒服，每次睡覺都睡不好，睡不到幾個鐘頭。後來，我聽到有人朝著我大聲喊叫。你在那片空地上追我，後來又打我，把我拖到你家。後來，你把一盤壓爛的蒜頭推到我面前，害我很想吐，然後又告訴我，我被感染了！」

　　她擺在大腿上的雙手開始抽搐起來。

　　「除了吐，你以為我還能有什麼別的反應？」她說得很憤慨。

　　她往後一仰，靠在沙發的椅背上，閉上眼睛，雙手很不安地掐著裙子。她試著想把衣服上那片裂開的布條拉回去，可是一下子又掉下來了。接著，她開始啜泣起來，很生氣的樣子。

　　他坐在椅子上彎腰湊向前。儘管心中的疑慮還是沒有消除，不過，他現在開始有罪惡感了。這有點像是一種遺忘已久的本能反應。他已經忘了上次聽到女人哭是多久以前的事了。看到她在哭，他不知不覺慢慢把手舉起來，一臉困惑地扯著鬍子。

　　「妳……」他咕嚕嚥了一口唾液，然後開口說：「妳可以讓我採幾滴血液樣本嗎？」他問。「我可以……」

　　她突然站起來，跌跌撞撞地朝大門跑過去。

　　他連忙站起來。

　　「妳要幹什麼？」他問。

　　她沒有吭聲。她的手很笨拙地在門鎖上摸了半天。

　　「妳不能出去。」他被她嚇了一跳。他說：「再過一下子，它們就會擠滿整條馬路了。」

　　「我不想待在這裡。」她啜泣著說：「就算被它們殺了，那又怎麼樣？」

　　他伸出手去拉她的手臂，她拚命想掙脫。

　　「不要管我！」她大喊：「我可沒有求你讓我進來。是你把我拖進來的，你能不能不要管我？」

　　他站在她旁邊，不知所措，不知道該說什麼。

　　「妳不能出去。」他又說了一次。

　　他把她拉回沙發那邊坐下，接著，他去吧檯那邊幫她倒了一小杯威士忌。不要管她有沒有被感染了，他心裡想，不要管了。

　　他把那個小酒杯遞給她。她搖搖頭。

　　「喝一點吧。」他說：「喝點酒可以讓妳放鬆一點。」

　　她很憤怒地擡頭看著他。「然後呢？你就可以再多塞一些蒜頭到我臉上嗎？」

　　他搖搖頭。

　　「喝吧。」他說。

　　過了一會兒，她把那個小酒杯接過來，啜了一小口威士忌，結果卻猛咳起來。她把那小酒杯放在沙發的扶手上，深呼吸了一口氣，渾身抖了一下。

　　「你為什麼要我留下來？」她有點不太高興地問。

　　他看著她，心裡也不確定為什麼。然後他說：「就算妳被感染了，我也不能讓妳到外面去。妳根本想像不到它們會把妳怎麼樣。」

　　她閉上眼睛。「我不在乎。」她說。

★　第十七章　★

　　「我實在想不通。」他們正在吃晚飯的時候，他忽然對她說。

　　「已經將近三年了，居然有一些被感染的人到現在還活著，還沒有變成吸血鬼。食物都已經吃光了，而且，據我所知，他們白天時候還是會陷入昏迷。」他搖搖頭。「可是他們就是還沒有死。三年了，他們竟然還沒有死。他們是靠什麼東西才能活這麼久的？」

　　她身上穿著他借她的浴袍。大約五點的時候，她的情緒就已經恢復平靜了。她跑去洗了個澡，換了衣服。她的身材苗條纖瘦，那件滿是皺褶的毛巾布睡袍穿在身上鬆垮垮的，看不出半點曲線。她跟他借了梳子，把頭髮梳到後面，然後用一條細線紮成一束馬尾。

　　露絲用手指頭敲著她的咖啡杯。

　　「我看過他們幾次。」她說：「不過，我們不敢靠近他們。而且我們覺得，最好還是不要跟他們有肢體上的接觸。」

　　「難道你們都不知道，他們是死而復活的嗎？」

　　她搖搖頭說：「不知道。」

　　「那些人晚上會攻擊你們家，難道你們從來都不會覺得奇怪？難道你們從來都沒有想過要搞清楚，那些人究竟是怎麼回事嗎？」

　　「我們從來就沒有想過他們會是……」她緩緩地搖搖頭。「實在很難相信天底下會有那種東西。」

　　「大概吧。」他說。

　　接著，他們陷入一陣沉默，靜悄悄地吃著晚餐，兩人都沒有再說話。他不時會瞥她一眼。實在不敢相信，眼前這個女人是一個活生生的正常女人。實在很難相信，過了這麼多年，他終於找到了一個伴。其實，他並不只是在懷疑她。事情並非那麼單純。他懷疑的，是這整個世界。這個世界已然死滅，這個世界是如此的令人絕望，怎麼可能還會碰到這麼美好的事情呢？

　　「多講一些他們的事情給我聽吧。」露絲說。

　　他站起來，把咖啡壺從火爐上拿起來。他多倒了一些咖啡到她的杯子裡，然後把咖啡壺放回去，坐下來。

　　「怎麼樣，舒服一點了嗎？」他問她。

　　「好多了，謝謝。」

　　他點點頭，然後用湯匙舀了一些糖，放進他的咖啡裡。他用湯匙攪著杯裡的咖啡時，感覺到她正盯著他看。此刻她腦袋裡在想什麼？他很好奇。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心裡覺得有點奇怪，為什麼自己那種緊繃的情緒還是鬆懈不下來。有那麼一會兒，他覺得自己已經相信她了，可是現在，他就不是那麼確定了。

　　「你還是不相信我。」她說。她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猛然擡起頭，聳聳肩。

　　「沒……沒這回事。」他說。

　　「就是這麼回事。」她嘆了口氣，聲音聽起來很平靜。「噢，對了，這樣吧，如果你一定要檢查我的血液，那你就檢查吧。」

　　他用一種狐疑的眼神看著她，心裡很納悶：她在跟我耍什麼花招嗎？

　　他把咖啡吞下去的時候，刻意遮掩喉嚨，不讓她看到自己喉頭明顯起伏的樣子。他心裡想，疑神疑鬼到這種地步實在很丟臉。

　　他把杯子放下來。

　　「好啊。」他說：「這樣很好。」

　　她低頭看看杯子裡的咖啡，而他卻一直盯著她。

　　「萬一妳被感染了。」他對她說：「我會想盡辦法把妳治好。」

　　這時候，她擡起頭來直視著他。「萬一治不好呢？」她問。

　　兩個人陷入一陣沉默，有好一會兒都沒有說話。

　　「先看看結果怎麼樣再說吧。」後來，他終於開口了。

　　他們同時端起咖啡來喝。接著他又問：「我們現在就抽血來化驗吧，好不好？」

　　「拜託拜託。」她說：「明天早上再抽吧，我……我還是有點想吐。」

　　「好吧。」他點點頭說：「明天早上。」

　　後來，他們就沒有再說話，默默吃完了晚餐。雖然她主動表示要讓奈佛檢驗她的血液，然而，他並沒有因此感到特別安心。他很怕一旦檢驗出來，結果卻發現她被感染了。另一方面，他必須跟她在一起度過一整夜，這段時間，他會對她越來越熟悉，然後可能會開始喜歡她。然而，明天一早，他很可能就得……

　　過了一會兒，他們到客廳去，坐在那裡看著牆上的壁畫，喝著紅酒，聽著舒伯特的第四號交饗曲。

　　「真不敢相信。」她的心情似乎比較好了。她說：「真不敢相信我還有機會再聽到音樂，還有機會再喝紅酒。」

　　她環顧四周，眼睛繞著客廳看了一圈。

　　「你家裡佈置得真漂亮。」她說。

　　「那妳自己家裡呢？」他問。

　　「差多了。」她說：「我們沒有──」

　　「妳用什麼東西保護你們家的房子呢？」他忽然打斷她的話。

　　「噢──」她想了一下。「當然，我們用木板把外面釘起來。還有，我們用十字架。」

　　他凝視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說：「十字架不是永遠都管用。」他的語氣很平靜。

　　她面無表情地說：「是嗎？」

　　「猶太人幹嘛要怕十字架？」他說：「要是有個猶太人死後變成了吸血鬼，那他幹嘛要怕十字架呢？絕大多數的人都害怕自己變成吸血鬼。那些人一站到鏡子前面，絕大多數都會出現歇斯底里性的盲目現象。可是，談到十字架──呃，這麼說吧，不管是猶太人、印度教徒、回教徒，或是無神論者，他們都不會怕十字架。」

　　她坐在那裡看著他，手上端著高腳杯，面無表情。

　　「這就是為什麼十字架不見得永遠都管用。」他說。

　　「剛剛你沒聽我把話說完就插嘴了。」她說：「我們還有用大蒜。」

　　「妳不是聞到大蒜的味道就想吐嗎？」

　　「我一直都是這樣。我的體重本來是五十二公斤，現在只剩下不到四十五公斤了。」

　　他點點頭。接著，他走到廚房去，打算再拿一瓶紅酒，那個時候，他忽然想到，已經過了三年了說不定她現在已經適應大蒜的味道了。

　　不過，話說回來，也許是他想太多了。幹嘛現在就急著疑心她呢？她不是已經答應要讓他檢查血液了嗎？還有什麼好懷疑她的呢？他心裡想，是我自己的問題吧。我做任何事情都只能靠自己，這種情況已經太久了。除非我親眼從顯微鏡裡看到結果，否則我是什麼都不會相信的。遺傳的力量真可怕。不愧是我爸爸生的，龍生龍鳳生鳳，那個該死的老傢伙真是陰魂不散。

　　羅伯．奈佛站在黑漆漆的廚房裡，用鈍鈍的指甲猛摳酒瓶口的包裝紙，眼睛看著客廳裡的露絲。

　　他瀏覽著她身上那件浴袍，視線落在她那微微隆起的胸部，停留了一會兒，然後往下看看她那古銅色的小腿肚和腳踝，然後又往上看看她平滑的膝蓋。她的身材看起來像個小女生，一點都不像兩個孩子的媽。

　　他心裡想，這個女人突然走進他的世界，而這整件事最奇特的地方是，他對她完全沒有那種肉體上的慾望。

　　假如她是兩年前來到這裡，甚至更晚一點，一年或一年半之前，他很可能會侵犯她。那段日子，有些時刻是很難熬的。那些時刻，總是有一股強烈的渴望在他體內燃燒，偏偏又找不到任何紓解的管道。那股渴望日積月累，到後來簡直快把他逼瘋了。

　　後來，當他開始做實驗之後，菸就越抽越少了，喝酒的慾望也不再那麼強烈了。他刻意讓自己沉浸在研究調查的工作裡，沒想到居然成功了。

　　他的性慾越來越淡，到後來竟然徹底消失了。他心裡想，這就像是上天對出家人的救贖。性慾遲早都非得消失不可，否則的話，沒有一個正常男人有辦法忍受這種「無性生活」。

　　現在的他，人類的七情六慾幾乎都已經消失了，幾乎什麼都感覺不到了。他過得很開心。假如禁慾的生活像地殼一樣，那麼，殘存的慾望大概就像岩石層底下的輕微地震一般，幾乎快要察覺不到了。他很滿意自己目前這種狀態。尤其是，他實在沒把握露絲是否真的是他所期待的伴侶。甚至於，他沒有把握是否能夠容許她活過明天。他有辦法治好她嗎？

　　那幾乎是不可能治療的。

　　他拿著那瓶打開的酒走回客廳。他幫她倒酒的時候，她對他笑了一下。

　　「我剛剛一直在欣賞你牆上的壁畫。」她說：「你會感覺自己彷彿真的置身在森林裡。」

　　他哼了一聲。

　　「你一定費了很大的工夫才有辦法把家裡佈置成這個樣子。」她說。

　　「妳應該不難想像。」他說：「因為妳也經歷過同樣的煎熬。」

　　「我們家的佈置跟你家比起來差多了。」她說：「我們家比較小。而且我們家的冷凍庫只有你家的一半大。」

　　「你們家的食物一定吃光了。」他一邊說，一邊仔細打量著她的表情。

　　「冷凍食物吃光了。」她說：「我們現在全靠罐頭度日。」

　　他點點頭，心裡想，不得不承認，她的說法很合乎邏輯。可是，他還是覺得怪怪的。他知道，那只是他的直覺，可是，他就是覺得怪怪的。

　　「你們喝的水是哪兒來的？」他又接著問。

　　她默默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我說的話你半句都不相信，對不對？」她說。

　　「沒這回事。」他說：「我只是有點好奇，你們是怎麼過日子的。」

　　「你的語氣是騙不了人的。」她說：「你自己孤零零的一個人，已經太久了。騙人的本領已經忘得一乾二淨了。」

　　他哼了一聲，心裡忽然覺得不太舒服，覺得她好像在玩弄他。接著，他又反駁自己說，太可笑了，她怎麼可能玩弄得了他呢？她只不過是個女人。也許她說對了，也許他真的已經變成一個粗暴野蠻的宅男。不過，那又怎麼樣？

　　「談談妳丈夫吧。」他突然說。

　　她臉上突然閃過一絲異樣的神情，彷彿勾起了往日的回憶。她把杯子舉到嘴邊，杯子裡蕩漾著深紅色的酒。

　　「拜託你。」她說：「現在不要談這些好不好？」

　　他往後一仰，靠在沙發椅背上。他心裡隱隱覺得有點不太對勁，可是卻又說不上來。她說的每一件事有可能真的是她的親身經歷，不過，也有可能是她在說謊。

　　他問自己，她為什麼要說謊？明天一早他就要檢查她的血液了。再過幾個鐘頭，他就會知道真相了，那麼，她說謊又有什麼用呢？

　　「對了。」為了緩和一下尷尬的氣氛，他說：「我一直在想，要是有三個人能夠逃過那場瘟疫，說不定還有更多。」

　　「你認為有可能嗎？」她問。

　　「有什麼不可能的？無論為什麼，一定還有其他人也是免疫的。」

　　「多告訴我一些細菌的事情吧。」她說。

　　他遲疑了一下，然後，他把酒杯放下來。假如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她，會有什麼後果？假如他懂的東西她也都懂了，然後她逃走了，變成真正吸血鬼之後又回來找他，會有什麼後果？

　　「細節太多了。」他說。

　　「你剛剛跟我聊到十字架。」她問：「你怎麼有辦法確定你說的都是對的？」

　　「我剛剛跟妳說過班．柯特曼的事，還記得吧？」他說。他很樂於再回頭談那些她已經知道的事情，這樣他就可以不用再洩漏太多新的情報。

　　「你說的那個人是你的──」

　　他點點頭。「沒錯。來，妳跟我來。」說著，他站起來。「我指給妳看。」

　　她從監視孔看著外面，而他就站在她身後。他一聞到她頭髮和皮膚的氣味，整個人立刻往後退縮了一下。他心裡想，真是奇怪啊！我竟然會不喜歡那個味道！就好像《大小人國遊記》裡的格列佛一樣，自從離開「邏輯馬王國」之後，就再也受不了人類的味道了。

　　「站在路燈柱子旁邊那傢伙就是他。」他說。

　　她嗯了一聲，表示看到了。接著她說：「外面沒有幾個。它們都跑到哪裡去了？」

　　「大部分都被我殺了。」他說：「不過，它們就是有那個本事。它們數量增加的速度比我獵殺的速度快。」

　　「為什麼外面的燈是亮著的？」她問：「發電系統不是已經被它們摧毀了嗎？」

　　「我把路燈接到我的發電機上。」他說：「這樣一來，我才能夠監視它們。」

　　「難道它們不會把燈泡打破嗎？」

　　「我在燈泡外面裝了很堅固的燈罩。」

　　「難道它們不會爬上去把燈罩打破嗎？」

　　「我在燈柱上掛滿了大蒜。」

　　她搖搖頭說：「你什麼都設想到了。」

　　這時候，他往後退了一步，看著她，看了一下子。他覺得很奇怪，看到外面那些東西，她怎麼有辦法這麼鎮靜？就在一個禮拜前，她親眼看到自己的丈夫被它們撕成碎片，而現在，她居然有辦法很平靜地問他問題，還發表自己的意見。他心裡想，這又是另一個可疑的地方。噢，你想太多了吧？你到底有完沒完？

　　然而，他心裡明白，除非他搞清楚她的來歷，否則他永遠放不下心頭的疑慮。

　　這時候，她轉身離開門口。

　　「不好意思，我可以失陪一下嗎？」她說。

　　他看著她走進浴室，聽到她把門鎖起來。接著，他把監視孔蓋起來，走回沙發那邊，嘴角泛起一抹冷笑。他看著杯子裡深褐色的酒，不自覺地扯著鬍子，若有所思。

　　「我可以失陪一下嗎？」

　　不知道為什麼，這話聽起來奇怪得有點好笑，好像是古時候哪個年代遺留下來的老臺詞，彷彿二十世紀初美國社交禮儀的權威艾米莉．波斯特陰魂不散，在墳墓裡示範，教育下一代的年輕吸血鬼。

　　接著，他臉上笑容突然消失了。

　　那麼，現在該怎麼辦？他的未來會怎麼樣？再過一個禮拜，她還會在這裡陪他嗎？或者，躺在那個永不熄滅的火坑裡？

　　他心裡明白，假如她被感染了，不管有救沒救，他都必須想盡辦法幫她治療。然而，假如她的血裡沒有發現桿菌呢？從某個角度來看，那種可能性更令人感到不安。假如她被感染了，那麼，接下來他還是可以照樣過日子，他的計畫和生活起居都不會被打亂。然而，要是她留下來，他們就必須建立起某種關係，比如說，成為一對夫妻，生小孩……

　　是啊，那才是真正可怕的地方。

　　他猛然明白，他已經又變成一個脾氣暴躁、積習難改的獨身男人了。他已經不再想念他太太，不再想念小孩，不再想念從前那段日子了。他只要眼前的生活就夠了。他很怕有人會再次要求他付出，要求他犧牲奉獻，要求他扛起責任。他很怕再付出他的心。他用層層枷鎖把內心包圍起來，把感情囚禁在裡面。他很怕拆除那層層枷鎖。他不敢再愛上任何人。

　　她從浴室走出來的時候，他還坐在沙發上沉思冥想。他沒有留意到，唱片已經播完了，唱針在內圈的溝紋裡刮個不停，電唱機發出嘎吱嘎吱的刺耳聲響。

　　露絲把唱片從轉盤上拿起來，然後翻到背面。交響曲的第三樂章開始了。

　　「來吧，跟我聊聊柯特曼吧。」她一邊說，一邊坐下來。

　　他楞楞地看著她。「柯特曼？」

　　「你不是要跟我講一些柯特曼的事情嗎？還有十字架。」

　　「哦。呃，有一天晚上，他跑進我家裡，被我逮住了。我把十字架舉到他面前。」

　　「結果怎麼樣？」

　　我要現在就殺了她嗎？是不是連血液檢驗都可以省下來了，現在就直接殺了她，把她丟到火坑裡？

　　他喉隴咕嚕起伏了一下。這種念頭真是令人驚駭，證明他已經把這個視人命如草芥的世界視為理所當然。在這個世界裡，殺人比懷抱希望容易多了。

　　不過，他心裡想，他還沒有到那種地步。我是一個男子漢，不是一個殺人狂。

　　「怎麼回事？」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緊張。

　　「妳說什麼？」

　　「你一直在瞪我。」

　　「哦，不好意思。」他冷冷地說：「我……我只是在想事情。」

　　她沒有再說什麼，接著，她又喝了一口酒。他注意到，他舉起酒杯的時候，手在發抖。他警告自己，暫時不要再胡思亂想了，他不想讓她察覺到他現在在想什麼。

　　「我把十字架舉到他面前。」他說：「結果，他竟然大笑起來，嘲笑我。」

　　她又點了個頭。

　　「後來，我拿出猶太教的摩西五書，舉到他面前，這一次他就怕了。」

　　「你說你拿了什麼？」

　　「摩西五書。據我所知，那就是猶太教的教律。」

　　「你拿出那個……然後他就怕了嗎？」

　　「沒錯。他被我綁住了，可是，他一看到摩西五書的時候，立刻就掙脫了繩子，衝過來攻擊我。」

　　「結果怎麼樣？」她好像忽然又不怕了。

　　「他好像拿了什麼東西打我的頭。我已經忘了那是什麼東西。我差一點就被他打昏了，不過，我把摩西五書舉起來，把他逼到門口，逼到外面去。」

　　「噢。」

　　「所以說，妳懂了嗎？十字架並不像傳說中那麼有效。我歸納出來的結論是，吸血鬼的傳說起源於歐洲，那是天主教統治的大陸。在這種情況下，十字架理所當然就成為對抗黑暗力量的象徵。」

　　「你沒辦法開槍射殺柯特曼嗎？」她問。

　　「妳怎麼知道我有槍？」

　　「我……我猜你應該也有。」她說：「我們也有槍。」

　　「那妳一定知道，子彈打不死吸血鬼。」

　　「我們……我們一直都沒有搞清楚。」她說。接著她馬上又問：「你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嗎？為什麼子彈打不死它們？」

　　他搖搖頭。「我也不知道。」他說。

　　接著，他們陷入一陣沉默，靜靜地聽著音樂。

　　其實，他知道為什麼，可是，他又對她起了疑心，不想告訴她。

　　他用好幾個死掉的吸血鬼來做實驗，結果發現，桿菌會產生一種作用，使它們的身體分泌出一種很強的凝膠物質。當子彈射穿它們身體的時候，凝膠會瞬間把傷口封住。子彈幾乎是瞬間就被凝膠包住了。而且，由於吸血鬼的身體機能是細菌在控制的，因此，子彈根本傷不了它們的身體。事實上，它們的身體構造能夠承受無數的子彈，因為它們體內的凝膠能夠避免子彈造成太大的傷口，能夠把傷口縮小到不到一公分。用子彈射擊吸血鬼，就好像把小石頭丟在一堆柏油裡。

　　此刻，他坐在那邊看著她，看到她扯了幾下大腿四周的浴袍，那一剎那，他瞥見她古銅色的大腿根部。然而，他非但沒有被她吸引，反而有點被她激怒。心裡想，這是一種很典型的女人的伎倆，一種刻意的舉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了，他幾乎可以感覺到自己彷彿越飄越遠，離她越來越遙遠了。那種感覺很像是，他寧願一開始就不要碰見她。這些年來，他好不容易找到某種心靈上的平靜。他已經很安於孤獨的生活，感覺這樣的生活居然還不錯。如今，這個……破壞了這一切。

　　為了打破眼前這種尷尬的沉默，他把菸斗拿起來敲一敲。接著，他把菸絲塞進菸缽裡。在那短暫的片刻，他忽然想到，是否應該徵求她的同意。不過，他後來還是沒問。

　　音樂又停了。她站起來，走過去翻找他那堆唱片。他一直盯著她看。她看起來好像一個小女生，看起來好柔弱纖細。他心裡納悶著，她究竟是誰？她究竟是人還是吸血鬼？

　　「我可以放這張嗎？」她手裡舉著一張唱片問。

　　他連看都沒看一眼。「喜歡的話妳就放吧。」他說。

　　她坐下來的那一剎那，客廳裡開始迴盪著拉赫曼尼諾夫第一號鋼琴協奏曲。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心裡想，看來她的品味還停留在舊時代。

　　「告訴我一些你的事情，好不好？」她說。

　　「沒什麼好說的。」他說。

　　她又開始微笑了。她是在嘲笑他嗎？

　　「今天下午你真的把我嚇死了。」她說：「你，還有你那一臉亂得像土匪一樣的落腮鬍。還有，你的眼神看起來很兇狠。」

　　他噴出一口煙。眼神很兇猛？太可笑了。她究竟想幹什麼？裝可愛以便套出他的祕密嗎？

　　「真想看看你鬍子剃掉之後長什麼樣子。」她說。

　　他想對她笑一笑，可是卻笑不出來。

　　「不怎麼樣。」他說：「長相稀鬆平常。」

　　「羅伯，你今年幾歲？」

　　他咕嚕嚥了一口唾液，喉嚨起伏了一下。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經過這麼長的一段時間，突然聽到一個女人叫他的名字，那種感覺很怪異，令他很不自在。他差一點就想告訴她，不要叫我名字。他想繼續讓兩人之間保持一點距離。萬一她真的被感染了，而他又治不了她，那麼，當他不得不親手殺死她的時候，他寧願她只是一個陌生人。

　　這時候，她把頭轉開了。

　　「如果你真的不想跟我說話，那就不要勉強。」她口氣平靜地說：「我不會再打擾你了。我明天就走。」

　　他突然感到胸口一緊。

　　「可是……」他說。

　　「我不想打擾到你的生活。」她說：「你不需要覺得對我有什麼義務，就為了……就為了我們是地球上僅剩的人類。」

　　他看著她，眼神看起來很荒涼，很憂鬱。聽到她的話，他心頭突然閃過一絲愧疚。他告訴自己，我為什麼要這樣疑心她呢？假如她真的被感染了，她是絕對不可能活著離開的。那麼，有什麼好怕的呢？

　　「很抱歉。」他說：「我……我已經自己一個人太久了。」

　　她並沒有擡起頭來看他。

　　「如果妳想跟我聊天。」他說：「我會很樂意……很樂意告訴妳任何事情，只要是我知道的。」

　　她遲疑了一下，然後擡起頭來看他。從她的眼神完全看不出她在想些什麼。

　　「我想知道那場瘟疫是什麼樣的病。」她說：「那場瘟疫奪走了我的兩個小女兒，並且間接導致我丈夫遭到殺害。」

　　他看看她，然後就開始說了。

　　「那是一種桿菌。」他說：「一種圓柱形的細菌。它會在血液中製造出一種等滲壓的溶液，導致血液循環的流速低於正常標準，並且控制所有的身體機能。它仰賴新鮮的血液維生，然後供應身體所需的能量，失去血液的時候，它會產生自我吞噬的噬菌體，或是其他的孢子。」

　　她看起來有點茫然。這時候，他忽然明白，她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剛剛用的那些術語，對他說早已是家常便飯，可是對她來說卻彷彿是外星球的文字。

　　「嗯，換個方式說吧。」他說：「這些東西多半都不是那麼重要。所謂產生孢子，就是製造出一個橢圓形的物體，裡面含有細菌繁殖體所有的基本成分。當細菌攝取不到新鮮血液的時候，就會開始製造孢子。接著，當吸血鬼宿主的身體開始腐爛分解的時候，這些孢子就會飄散到空氣中，尋找新的宿主。等它找到宿主之後，就會開始發芽──這樣一來，又有一個新的人體系統被感染了。」

　　她不敢置信地猛搖頭。

　　「當吸血鬼的身體組織攝取不到血液的時候，也會附帶製造出噬菌體。噬菌體是一種無生命的蛋白質。只不過，噬菌體和孢子不一樣。當噬菌體被製造出來的時候，異常的新陳代謝作用會摧毀細胞。」

　　接著，他很快告訴她，淋巴系統釋放廢棄物的過程是有缺陷的，此外，大蒜是一種過敏原，會導致過敏反應。還有，這種疾病有很多種不同的帶菌者。

　　「那麼，為什麼我們兩個人會免疫？」她問。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不想告訴她答案。後來，他聳聳肩說：「我不知道妳為什麼會免疫，至於我，那是因為大戰期間駐守在巴拿馬的時候，被一隻吸血蝙蝠咬到了。雖然我沒辦法證明，不過我的推論是，那隻蝙蝠先前曾經接觸過真正的吸血鬼，感染了吸血鬼桿菌。細菌導致蝙蝠對動物的血液不再有興趣，轉而開始尋找人類的血液。不過，當細菌傳染到我體內的時候，它的某些作用已經被蝙蝠體內的系統弱化了。當然，後來我生了一場大病，不過卻沒有死。而最後的結果是，細菌在我體內建構了一套免疫系統。反正，這就是我的推論。我想不出更好的理由了。」

　　「可是……當時你們那邊，難道沒有別的人被吸血蝙蝠咬到，後來也有了免疫能力嗎？」

　　「我不知道。」他平靜地說：「那隻蝙蝠被我殺掉了。」他聳聳肩。「也許我是第一個被牠咬到的人類。」

　　她默默看著他，不發一語。她有點像是在盤問奈佛，那種感覺令他有點煩躁不安。儘管他並不是很想再繼續說，但他還是又往下說了。

　　他簡明扼要地告訴她，他對吸血鬼的研究碰到一個很大的瓶頸。

　　「起初，我認為尖木棍一定要刺進它們的心臟。」他說：「我相信傳說都是真的。後來我才發現事實並非如此。不管我把木棍刺進它們身上的什麼部位，它們一樣都會死。一開始我還以為它們是因為出血而死的，直到有一天……」

　　接著，他告訴她，那次他親眼目睹一個女人瞬間化為灰燼。

　　「那時候我才知道，它們並不是因為出血而死的。」再次告訴別人自己當初的發現，他忽然感到一種奇妙的樂趣。於是他又繼續說：「可是，我不知道怎麼樣才有辦法找出答案。後來有一天，我忽然想通了。」

　　「那是什麼？」她問。

　　「我去找了一具吸血鬼的屍體，把他的手放進模擬的真空容器裡，然後刺破他的手臂。鮮血立刻就噴出來了。」講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可是，就是這樣子而已，沒有進一步的反應。」

　　她瞪大眼睛看著他。

　　「妳一定無法想像……」他說。

　　「我……我是無法想像。」她承認。

　　「後來，我一把空氣灌進容器裡，那條手臂瞬間就腐爛分解了，化成了灰燼。」

　　他說。

　　她還是瞪大眼睛看著他。

　　「你懂嗎？」他說：「桿菌是一種兼性腐生菌，無論有沒有氧氣，它都能夠生存，不過，在不同的環境裡，它會產生差異。在吸血鬼的生理系統中，它會變成厭氧性細菌，和生理系統建立起一種共生關係。吸血鬼用新鮮血液餵養桿菌，桿菌就提供能量給吸血鬼，讓他有體力去找更多新鮮的血液。此外，我在猜，也可能是桿菌導致吸血鬼長出獠牙。」

　　「然後呢？」她問。

　　「當體內有空氣侵入的時候。」他說：「狀況立刻就改變了。桿菌會立刻變成需氧性細菌，最後，它和生理系統之間的共生關係會消失，變成一種寄生菌。」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它會開始吞噬宿主。」

　　「那麼，尖木棍……」她突然冒出另外一個問題。

　　「就是尖木棍讓空氣進入他們體內。尖木棍會讓空氣跑進去，而且會使得傷口無法癒合，導致體內的凝膠無法產生作用。所以說，關鍵根本不在心臟。現在，我的方法是割開他們的手腕，割得很深，讓凝膠無法產生作用。」他微微一笑。「想當初，我不知道花了多少時間拚命製造尖木棍，真可笑！」

　　她點點頭，忽然注意到自己手上還拿著酒杯，於是就把杯子放下來。

　　「我不是跟妳提到過那個女人嗎？這就是為什麼她會瞬間就化成灰燼。」他說：「她已經死了太久了，所以，空氣一侵入她體內，細菌立刻就導致她的身體自動分解。」

　　她咕嚕嚥了一口唾液，忽然感覺渾身一陣冷顫，一股寒意瞬間蔓延全身。

　　「好可怕。」她說。

　　他忽然一臉驚訝地看著她。可怕？這不是很奇怪嗎？這麼多年了，他從來不覺得這有什麼可怕。對他來說，「恐怖可怕」這種字眼早就過時了。人一旦驚嚇過度，恐懼這個字眼很快就會變成陳腔濫調。對羅伯．奈佛來說，這一切的經歷早已成了家常便飯，只是一些稀鬆平常的現實狀態，形容詞根本派不上用場。

　　「那麼，那些……那些還活著的人呢？」她問。

　　「呃……」他說：「割開他們手腕的時候，細菌理所當然就變成了寄生菌。不過，他們多半都是純粹因為失血而死。」

　　「純粹──」她飛快地撇開頭，緊抿著嘴唇，抿得很緊。

　　「妳怎麼了？」他問。

　　「沒……沒什麼，沒什麼。」她說。

　　他微微一笑。「妳會慢慢習慣的。」他說：「妳非習慣不可。」

　　她又渾身打了個冷顫，光滑細膩的喉隴忽然感到一陣緊縮。

　　「在這片叢林裡，妳不能死抱著仁義道德不放。」他說：「相信我，我實在是沒有別的辦法了。如果任由他們病死，被細菌吞噬，然後死而復活，變成──變成一種更可怕的東西，那會比較好嗎？」

　　她不自覺地握緊雙手。

　　「可是，你不是說他們有很多都還──都還活著？」她問。她的口氣聽起來很焦慮。「你怎麼知道他們一定活不了呢？你有辦法確定嗎？」

　　「我很清楚。」他說：「我了解細菌。我知道它們繁殖的速度有多快。儘管那些人的生理系統會跟細菌對抗，然而，無論對抗多久，細菌最後一定會贏。我研究出了很多種抗生素，然後找了幾十個還活著的人，把抗生素注射到他們體內。然而，根本沒有效，抗生素發揮不了作用。當那些人已經病得很重的時候，打疫苗已經太遲了。他們的身體沒辦法一邊和細菌對抗，同時又要製造抗體。相信我，那是不可能辦得到的。那是一個死胡同。要是我不殺他們，他們遲早還是會死，然後就會變成吸血鬼，回頭來追殺我。我別無選擇，毫無選擇的餘地。」

　　說到這裡，他們陷入一陣沉默，客廳裡靜悄悄的，只聽得到唱針在唱片內圈的溝紋裡摩擦的嘎吱聲。她沒有在看他，只是低頭盯著地板，眼神黯淡憂鬱。他心裡想，真奇怪，他發現自己好像隱隱約約在替自己辯護，彷彿無形中在強調，從前所做的一切都是絕對必要的。這許多年來，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可能會是錯的。沒想到她的出現卻讓他開始想到這個問題。那是一種奇特怪異的思維。

　　「妳真的認為我錯了嗎？」他用一種懷疑的口吻問她。

　　她咬了咬下唇。

　　「露絲。」他說。

　　「這輪不到我來妄下斷語。」她回答說。

★　第十八章　★

　　「維吉。」

　　黑暗中，羅伯．奈佛嘶啞的叫喊聲劃破了寂靜，這時候，他突然看到一個黑影往後一縮靠到牆邊。

　　他從沙發上猛坐起來，睡眼惺忪看著客廳的另一邊，心臟在胸口怦怦狂跳，彷彿一隻拳頭瘋狂猛敲地牢的牆壁。

　　他猛然站起來，但還沒有完全睡醒，腦袋昏昏沉沉，搞不清楚現在是幾點，搞不清楚自己在什麼地方。

　　「維吉？」他又叫了一聲，聲音很微弱，而且微微顫抖。「維吉，是妳嗎？」

　　這時候，他聽到黑暗中有一個聲音支支吾吾地說：「是……是我。」

　　他往前跨了一步，雙腿顫抖著，慢慢朝著門口走過去。一道微弱昏暗的光束從監視孔照射進來。他看著那道光束，楞楞地眨了眨眼睛。

　　他伸手抓住她的肩膀，那一剎那，她倒抽了一口涼氣。

　　「我是露絲。露絲。」她低聲呢喃著，聲音充滿了恐懼。

　　他站在黑暗中，身體微微搖晃著，楞楞地看著眼前那個漆黑的身影，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我是露絲。」她又說了一次，這次比較大聲了。

　　那一剎那，他心頭一震，彷彿水管爆裂了一般，登時驚醒過來。他的胸口和胃部忽然起了一陣寒顫。不是維吉尼亞。他猛然搖搖頭，顫抖著雙手猛揉眼睛。

　　接著，他站在那裡瞪大著眼睛，突然感到一陣沮喪。沮喪的情緒彷彿一股無形的重壓，壓在他身上。

　　「噢。」他低聲咕噥著，聲音很含糊。「噢，我……」

　　他站在原地，腦袋漸漸清醒了，彷彿腦海中的迷霧逐漸消散。他感覺得到四周一片漆黑，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還在微微搖晃。

　　他看看監視孔，發現監視孔的蓋子被掀開了，然後轉頭看著她。

　　「妳在做什麼？」他問。他的聲音聽起來還有濃濃的睡意。

　　「沒什麼。」她說，聲音有點緊張。「我……我睡不著。」

　　他打開電燈，電燈閃爍了幾下，刺眼的光線照得他猛貶眼睛。接著，他放開電燈開關，手垂下來，轉過來看著她。她靠在牆上一動也不動，被刺眼的燈光照得猛眨眼睛，雙手垂在身旁，拳頭捏得緊緊的。

　　「妳為什麼換了衣服呢？」他問她，語氣有點驚訝。

　　她咕嚕猛吞口水，瞪大眼睛看著他。他又揉揉眼睛，把太陽穴兩邊的長頭髮撥到後面。

　　「我正在……正在看外面。」她說。

　　「可是妳為什麼要換衣服呢？」

　　「我睡不著。」

　　他就這麼站著看著她，感覺還是有點昏昏沉沉的，心跳已經沒有剛剛那麼劇烈了。他可以從監視孔聽得到外面的聲音，聽得到它們在外面喊叫。他聽到柯特曼在大喊：「滾出來吧，奈佛！」他走到大門前面，把監視孔的木頭蓋子蓋上，然後轉過來面對著她。

　　「我要妳告訴我，妳為什麼換了衣服。」他又說了一次。

　　「不為什麼。」她說。

　　「你想趁我睡覺的時候離開嗎？」

　　「沒有。我……」

　　「是不是？」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她倒抽了一口氣。

　　「沒有，沒有。」她急忙說：「它們都在外面，我怎麼可能出去呢？」

　　他的呼吸聲很濃濁，站在那裡看著她一臉驚慌的樣子。他想到剛剛醒過來的時候一陣驚慌，還以為她就是維吉尼亞。他緩緩嚥了幾口唾液。

　　他猛然放開她的手，轉身走開。他一直以為過去的一切已經埋葬在過去了，然而，到底需要多久才能夠將過去徹底遺忘？

　　她默默看著他。他倒了滿滿一杯的威士忌，然後咕嚕一口猛灌進嘴裡。維吉尼亞，維吉，他滿懷哀傷地想，原來妳還沒走，原來妳還在我心裡。他閉上眼睛，咬緊牙關。

　　「那就是她的名字嗎？」他聽到她在問。

　　他忽然全身肌肉緊繃，然後又慢慢放鬆了。

　　「沒事了。」他死氣沉沉地說：「妳去睡吧。」

　　她忽然有點畏縮。「對不起。」她說：「我不是有意的……」

　　那一剎那，他忽然明白，其實他根本不希望她去睡覺。他希望她能夠留下來陪他。他不知道自己怎麼會這樣，他只知道，他不想再自己孤零零的一個人了。

　　「我以為妳是我太太。」他聽到自己在說。「我忽然醒過來，以為妳……」

　　他又灌了滿滿一口威士忌，不小心嗆到氣管，猛咳起來。露絲還是站在那片陰影中，默默聽他說話。

　　「妳知道嗎，她跑回來了。」他說：「我已經將她埋葬了，可是有一天晚上，她跑回來了。她當時的模樣看起來就像──就像現在的妳一樣，只是一團黑黑的輪廓，一團黑影。她已經死了，可是她又跑回來了。我試著想把她留在家裡，我試過了，可是，她已經不是原來的她了……你知道嗎，她滿腦想的就是──」

　　他開始哽咽起來，可是又強忍下來。

　　「我的太太。」他用顫抖的聲音說：「她跑回來，就是為了想吸我的血！」

　　他把酒杯重重砸在吧檯上，然後轉身走開，走到監視孔前面，然後又轉身走回吧檯前面，來回走來走去，看起來很煩躁。露絲一直沒有說話，她一直站在黑暗中聽他說話。

　　「後來，我只好送她走了。」他說：「我別無選擇，只好動手對她做了一件事。那就是我對另外那些人做的事情。我的太太。」他的喉嚨發出咯咯的聲響。「尖木棍。」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可怕。「我不得不把尖木棍刺到她身上。我只知道這個方法。我──」

　　他說不下去了。他站在那裡，站了好久好久，全身不由自主地顫抖，眼睛閉得緊緊的。

　　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了。

　　「那是將近三年前的事了，可是到現在我還是忘不掉。那一幕老是陰魂不散地跟著我。你能怎麼辦？你能怎麼辦？」腦海中又浮現出那痛苦的一幕，他掄起拳頭重重捶在吧檯上。「不管你怎麼拚命努力，就是忘不掉──就是沒辦法適應──就是擺脫不掉！」

　　他顫抖著雙手，猛扯自己的頭髮。

　　「我知道妳會有什麼感覺，我知道。一開始我並不，我並不相信妳。躲在這個小小的窩裡，我感到很安全。可是現在……」他緩緩地搖搖頭，看起來萬分沮喪。「剎那間，一切都瓦解了。我本來已經適應了，我本來已經找到了安全感，我本來已經找到了平靜──現在，一切都完了。」

　　「羅伯。」

　　她的聲音聽起來和他一樣沮喪，一樣失落。

　　「為什麼老天爺要我們受這種罪？」她問。

　　他猛吸了一口氣，胸口顫抖著。

　　「我也不知道。」他很痛苦地回答。「沒有人知道答案，也沒有人知道為什麼。事情就是這樣了。」

　　她已經走到他旁邊了。這時候，他連想都沒想就突然把她拉到身邊，沒有半點畏縮。他們緊緊抱在一起，沉浸在迷離的夜色中。

　　「羅伯，羅伯。」

　　她雙手抱住他的背脊，拍拍他，輕撫著他，緊緊抱著他。他把她緊緊擁在懷裡，眼睛埋在她溫暖柔細的頭髮裡。

　　她雙臂彷彿竭盡全力，緊緊勾住他的脖子。他們擁吻著，那一刻，時間彷彿靜止了，不知道過了多久。

　　後來，他們靜靜坐在黑暗中，緊緊抱在一起。彷彿他們的身體是這個冷冰冰的世界裡僅剩的溫暖，彷彿他們在分享彼此的溫暖。他感覺得到她起伏的胸口在顫抖，感覺得到她的手臂緊緊環繞著他，感覺到她的臉緊緊貼在自己的脖子上。他粗大的雙手輕撫著她的頭髮，感覺著她那一縷縷如絲綢般輕柔滑順的髮絲。

　　「對不起，露絲。」

　　「為什麼要說對不起？」

　　「因為我對妳很粗暴，因為我不信任妳。」

　　她緊緊抱著他，沒有說話。

　　「噢，羅伯。」後來，她忽然開口了。「這個世界實在太奇怪，太莫名其妙了。為什麼我們還活著？為什麼我們沒有死？死了倒還痛快一點。」

　　「噓，噓。」他說。他感覺到自己對她已經產生了感情，一股強烈的感情從他內心湧現出來，從他腦海中湧現出來。「不會有事的。」

　　他感覺得到她的顫抖，感覺得到她的頭慢慢靠向他。

　　「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他說。

　　「怎麼可能會沒事呢？」

　　「不會有事的。」他說。儘管他明知道自己口是心非，儘管他明知道，說那些話只是為了把累積在心裡的壓力釋放出來。

　　「不可能。」她說：「不可能。」

　　「不會的，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露絲。」

　　他已經分不清，兩個人這樣緊緊相擁在一起，已經過了多久了。他彷彿已經遺忘了一切，遺忘了時間，忘了自己身在何方。他只知道，此時此刻，整個世界只有他們兩個人了。他們熬過了巨大駭人的災難，活下來了，而且，他們相遇了。他們是多麼的需要同伴。

　　然而，此刻他很想為她做一件事，很想幫助她。

　　「來吧。」他說：「我來幫妳做血液檢查。」

　　他感覺得到懷中的她突然全身僵直。

　　「沒關係，沒關係。」他連忙說：「不用怕。我相信我們不會看到任何細菌的。就算看到了，我一定會把妳治好。我對天發誓，露絲，我一定會把妳治好。」

　　她在黑暗中凝視著他，不發一語。他站起來，同時也拉她站起來。他興奮得全身發抖。他不知道自己已經多久沒有這麼興奮過了。他想把她治好，他想幫助她。

　　「我來做檢驗。」他說：「不要怕，我不會傷害妳的。我發誓，我絕對不會傷害妳的。我們來弄清楚。我們把真相找出來，找出明確的結果。接下來，我們就可以好好計畫，好好執行。我一定會救妳的，露絲，我一定會的。如果救不了妳，我也不想活了。」

　　她還是一樣很緊張，一直退縮。

　　「跟我來吧，露絲。」

　　此刻，他已經控制不了自己了。再也沒有什麼能夠阻擋他了。他渾身發抖，看起來簡直就像是中風的病人。

　　他拉著她走進房間。燈光一亮，他看到她那副驚慌的模樣，立刻就把她拉過來，輕輕摸著她的頭髮。

　　「不會有事的。」他說：「不會有事的，露絲。不管我們看到什麼東西，都不會有事的，妳明白嗎？」

　　他扶她坐下，坐在板凳上。她看到他拿著針頭，在本生燈的火焰上加熱，那一剎那，她嚇得一臉茫然，渾身發抖。

　　他彎身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

　　「不要怕。」他輕聲細語地說。「不會有事的。」

　　他把針頭刺進去的時候，她閉上眼睛。他把針筒裡的血擠出來，抹在玻片上，感覺到手指頭一陣抽痛。

　　「好了。好了。」他迫不及待地說。他拿了一小塊棉花，壓在她手指頭的針孔上。他太激動了，不管他怎麼嘗試讓自己冷靜下來，都還是一樣控制不了自己。他的手指頭抖得太厲害，幾乎沒辦法把血液抹在玻片上。他一直看著露絲，一直對著她笑，努力想安撫她緊張的情緒。她很害怕，整張臉繃得緊緊的。

　　「不要怕。」他說：「真的不要怕。萬一妳真的感染了，我一定會把妳治好。我一定會的，露絲，我一定會的。」

　　她不發一語，無精打采地坐在那邊看著他忙。雙手擺在大腿上動來動去，好像很不安。

　　「你打算怎麼辦，萬一……萬一我真的……」後來她終於開口了。

　　「我現在還不知道。」他說：「現在還不知道。不過，辦法很多。」

　　「什麼辦法？」

　　「比如說，疫苗。」

　　「你不是說疫苗已經沒效了嗎？」她問。她的聲音有點發抖。

　　「是沒錯，不過……」講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他正忙著把玻片放到顯微鏡底下。

　　「羅伯，你要怎麼救我呢？」

　　他彎腰去看顯微鏡的時候，她忽然從椅子上站起來。

　　「羅伯，不要看！」她突然哀求他，聲音聽起來很可憐。

　　然而，他已經看到了。

　　他不由自主地哽住了，喘不過氣來。他茫然地看著她。

　　「露絲。」他輕輕叫了她一聲，聽得出來他受到很大的驚嚇。

　　這時候，那支木槌擊中他的額頭。

　　羅伯．奈佛的頭忽然感到一陣劇痛，一隻腳忽然撐不住，整個身體歪向一邊，撞上顯微鏡。他右邊的膝蓋跪倒在地上，頭昏眼花。他擡起頭茫然地看著她。他看到她害怕得整張臉都扭曲了。這時候，他又被那支木槌敲了一下，痛得慘叫了一聲。他整個人往前一倒，雙膝跪倒在地上，兩隻手撐在地面上。他聽到她在哽咽，抽抽噎噎。她的聲音聽起來好遙遠，彷彿在好幾百公里外。

　　「露絲。」他含含糊糊地喊了她一聲。

　　「我不是叫你不要看嗎？」她哭著說。

　　他伸手去抓她的腿，這時候，她又舉起木槌打了他第三次。這次打到他的後腦勺。

　　「露絲！」

　　羅伯．奈佛雙手一麻，放開她的小腿。那一剎那，他看到她小腿肚上某些地方的古銅色不見了。他趴倒在地上，手指頭抽搐著往內勾，然後眼前一黑就不省人事了。

★　第十九章　★

　　他睜開眼睛的時候，房間裡靜悄悄的，沒有半點聲音。

　　他在地上趴了一會兒，眼睛茫然地看著地板。接著，他呻吟了一聲，坐起來。他的頭痛得快要爆炸了，腦袋裡彷彿有無數根針在扎。接著，他又摔倒在冰冷的地板上，雙手捧著頭，腦袋裡陣陣抽痛。他躺在地上，喉隴咯咯作響。

　　過了幾分鐘，他抓住工作檯的邊緣，硬撐著慢慢坐起來。他緊緊抓住工作檯，恍惚中感覺地面彷彿波浪一樣起伏著。他閉著眼睛，兩腿抖個不停。

　　大約過了一分鐘，他搖搖晃晃走到浴室，捧起冰冷的水潑到臉上，然後轉身坐在洗臉槽上，拿一條濕毛巾按住自己的額頭。

　　到底怎麼回事？他眼睛眨個不停，呆呆望著白色的瓷磚地板。

　　接著，他站起來慢慢走進客廳。客廳裡空盪盪的沒半個人。大門半開著，門外透進一絲清晨幽微的光暈。她已經走了。

　　後來，他終於想起來了。他掙扎著走回房間，手摸索著牆壁辨認方向。

　　工作檯上是那臺翻倒的顯微鏡，旁邊放了一張紙條。他把紙條拿起來，拿到床邊，手指頭還是麻麻的。他坐下來，不由自主地呻吟了一聲，把那封信舉到眼前。然而，那封信在眼前晃來晃去，模模糊糊看不清楚。他搖搖頭，用力眨了一下眼睛。過了一會兒，他開始讀那封信。

　　□□□

　　羅伯：

　　現在你已經知道了，知道我是一個間諜，知道我是來找你刺探情報的，知道我告訴你的每一件事都是騙人的。

　　然而，我還是要寫這封信給你，因為，我想救你，只要我能力辦得到。

　　他們派我來刺探你的時候，一開始，我並不在乎你的死活。因為，羅伯，我真的有一個丈夫。他被你殺了。

　　然而，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我知道你目前的處境跟我們一樣，都是迫於無奈。我們被細菌感染了，不過這個你已經知道了。你不知道的是，我們有辦法活下去。我們發現了一種方法可以繼續活下去，而且，我們會重新建立起一個社會。雖然，那會花很長的時間，不過，總有一天我們一定會建立起來的。我們會消滅那些被死神欺騙的可悲怪物。此外，我們可能也會決定殺掉你，還有其他像你一樣的人，儘管我一直在祈禱，希望我的夥伴不要這樣做。

　　※※※

　　像我一樣的人？讀到這裡，他嚇了一跳。不過，他又繼續往下讀。

　　□□□

　　我會想辦法救你。我會告訴他們，你這裡武力太強大了，我們現在還沒有辦法攻擊你。羅伯，好好利用我幫你爭取到的這些時間！趕快離開你家，趕快逃，逃到山裡去，這樣你才有辦法活命。我們現在人數不多，不過，總有一天我們的組織會變得很龐大，到時候，不管我說什麼都阻止不了他們來消滅你了。看在老天的份上，羅伯，趕快走吧，趁你現在還走得了！

　　我知道你可能不會相信我說的話。也許你不相信，現在我們已經能夠在大太陽底下短時間活動了。也許你不相信，我身上被太陽曬成古銅色的皮膚其實是化妝的。也許你不相信，我們現在已經能夠和細菌共存。

　　所以，我留了一顆藥丸給你。那可以證明我說的是真的。

　　我到你家的時候，身上一直帶著那些藥丸。我把藥丸藏在腰帶裡。藥丸的成分是乾燥的血液和一種藥。血液是讓細菌攝取的，而那種藥則是為了抑制細菌的作用。這種藥丸的發明救了我們的命，能夠幫助我們慢慢地重新建立一個社會。

　　相信我，我說的都是真的。趕快逃吧！

　　還有，請你原諒我，我並不是有意要打你的。打了你，我心裡非常難過。可是，你一定要相信一件事：那一天，我們在無邊的黑暗中緊緊依偎在一起，那一剎那，我並沒有在刺探你。那一刻，我是真的愛你。

　　露絲

　　※※※

　　他又把那封信重新看了一次。看完了信，他雙手立刻鬆垮垮地往下垂。他坐在那裡低頭看著地上，眼神空洞茫然。他真不敢相信。他緩緩搖著頭，努力想把思緒理清楚，但腦海中卻一片混亂。

　　他搖搖晃晃地走到工作檯那邊，拿起那顆琥珀色的藥丸，放在手掌心，用舌頭嘗了一下。他用理智所建構起來的安全感開始消失了，生命的骨幹已經開始崩塌了。一陣恐懼猛然襲上心頭。

　　然而，他有辦法推翻那些證據嗎？那顆藥丸，她腿上褪色的古銅色化妝，她能夠在大太陽底下走動，她對大蒜的反應。

　　他跌坐在板凳上，看著地面上那支木槌。他開始慢慢思考那些證據，鍥而不捨努力思考。

　　他一開始看到她的時候，她跑掉了。那是一種詭計嗎？不，她是真的很害怕。儘管她已經有心理準備，但她還是被他的喊叫聲嚇到了，忘了自己還有任務。後來，她慢慢冷靜下來了，然後設法說服他相信，她對大蒜的反應只是因為她胃不舒服。她編了一堆謊話，對他裝笑臉，裝出一副徬徨無助的模樣，假裝相信他，然後按照原定計畫騙到所需的情報。後來，當她準備要離開的時候，卻因為柯特曼那夥吸血鬼在外面，一時走不了。當時，他醒過來了，於是，他們互相擁抱，他們……

　　他握緊拳頭，握得指關節都泛青了，然後一拳打在工作檯上。「我是真的愛你。」騙人。騙人！他把那封信揉成一團，忿忿地用力丟開。

　　一生起氣來，他的頭就痛得更厲害了。他兩手抱著頭，閉上眼睛呻吟著。

　　接著，他忽然擡起頭看著工作檯。他慢慢站起來，把顯微鏡扶起來擺正。

　　他心裡明白，那封信後半段的內容倒是沒有騙人。那些事情他了然於胸，不需要藥丸當證據，不需要別人告訴他，不需要拚命去回想。而且，他知道的事情還不止於此，那些事情，似乎就連露絲和她的同伴也都不知道。

　　他看著顯微鏡的接目鏡，看了好一會兒。是的，他知道了。而且，此刻他在顯微鏡裡看到的就是活生生的證據。他知道的事情徹底改變了他的世界。他竟然笨到這種地步，他竟然這麼沒有效率，他竟然沒有預測到這件事！他在書上讀過那句話，讀過上百次、上千次，然而，他竟然一直沒有看透那句話的玄機。那句話是多麼的簡短，含義卻又是多麼深奧！

　　細菌會突變。

第四部：一九七九年一月　★　第二十章　★

　　入夜之後，他們來了。他們開著黑色的車子，帶著探照燈、槍、斧頭和長矛。他們來了，轟隆隆的引擎聲彷彿從黑黝黝的夜色中浮現出來，探照燈射出長長的白色光束，彷彿一隻隻的手臂從大道的轉角猛然探出來，抓向西馬隆街。

　　他們出現的時候，羅伯．奈佛正好坐在監視孔前面。他放下手上的書，坐在那裡呆呆的看著外面。他正好看到光束掠過那些吸血鬼的臉，那些蒼白毫無血色的臉。它們吃了一驚，立刻轉過頭去，野獸般黑漆漆的眼睛盯著那一道道刺眼的光束。

　　奈佛嚇了一跳，忽然跳起來往後退，離開監視孔，心臟怦怦狂跳。客廳裡一片漆黑，他站在那裡站了好一會兒，渾身發抖，不知道該怎麼辦。震耳欲聾的引擎聲甚至穿透了隔音牆，連屋子裡都聽得到。他感到喉嚨一陣緊縮。他忽然想到梳妝檯的抽屜裡那把手槍，還有工作檯上那柄衝鋒槍。他忽然閃過一個念頭，覺得自己應該和他們對抗，保護自己的家。

　　接著，他握緊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手掌心。不行，過去那幾個月，他已經很透徹地思考過，做了決定。他決定不反抗。

　　他又走回大門那邊，從監視孔看外面，那一剎那，他感覺胃裡面好像有一團沉甸甸的東西一直往下沉。

　　探照燈刺眼的光束飛舞交織，照亮了外面的街道，呈現在眼前的是一片充滿血腥暴力的混亂場面。一群人在追逐另一群人，奔跑的腳步聲雜沓紛亂，迴盪在人行道上。接著是一聲槍響，槍聲空洞嘹亮，迴盪在街心。接著，更多聲槍響此起彼落。

　　兩個男性的吸血鬼摔倒了，側身躺在地上。這時候，四個人跑過來分別抓住它們兩邊的手臂，把它們從地上拖起來，另外兩個人把閃閃發亮的長矛尖端刺進吸血鬼的胸口。那一剎那，慘叫聲響徹夜空。聽到那個聲音，奈佛臉上不自覺地抽搐起來。他在屋子裡看著外面景象，感覺胸口一陣抽搐，忽然喘不過氣來。

　　那些黑衣人顯然胸有成竹，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現場看得到的大約有七個吸血鬼，六男一女。那些黑衣人把那七個吸血鬼包圍起來，揮舞著雙臂，把尖銳的長矛刺到它們身上。鮮血四散飛濺，灑在人行道上，吸血鬼一個接一個瞬間分解枯萎。奈佛發覺自己越抖越厲害。他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句露絲講過的話。這就是所謂的新社會嗎？他拚命想說服自己相信，這些人的所作所為都是迫不得已的，然而，眼前的場面實在太令人震驚了，令他心生畏懼，滿腦子狐疑。眼前的屠殺行為是多麼的殘忍邪惡，他們真有必要這樣做嗎？為什麼他們不利用白天的時間悄悄地消滅這些吸血鬼，反而要在夜間進行屠殺，掀起恐慌？

　　羅伯．奈佛垂在身旁的兩隻手不自覺地握緊拳頭。他不喜歡他們那副模樣，他不喜歡這種有計畫的屠殺。他們的所作所為看起來不像迫於無奈，反而比較像是幫派份子的作風。他們的臉上有一種勝利的邪惡表情，在探照燈的照耀下，看起來蒼白冷酷。那是殘酷冷血的表情。

　　突然間，奈佛不自覺地渾身猛烈顫抖。他忽然想到一個人了。班．柯特曼跑到哪裡去了？

　　他眼睛在街上來回掃視，但就是看不到柯特曼。他整個臉貼在監視孔上，沿街掃視，從街頭看到街尾。他忽然發覺，他很不希望柯特曼被他們逮到，不希望柯特曼被他們用這種方式屠殺。他發覺自己並不認同這些殺手的作為，反而比較同情吸血鬼。他對自己這種反應暗暗感到驚訝，然而，那電光石火的剎那，他也沒時間細想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反應。

　　此刻，那七個吸血鬼已經躺在血泊中。其實，那些都是它們從別人身上吸來的血。探照燈的光束在街道上來回掃射，將黑夜照耀得如同白晝。這時候，一道刺眼的光束照向奈佛住的這棟房子，他立刻把頭轉開。後來，光束移開了，他又回到監視孔前面，看看外面。

　　突然間，他聽到一聲喊叫。奈佛的視線立刻跳到探照燈光束照射的地方。

　　那一剎那，他忽然全身僵直。

　　柯特曼就在對面那棟房子的屋頂上。他整個人趴著，沿著屋頂的瓦片往上爬，爬向煙囪。

　　奈佛猛然醒悟，原來，大部分的時間，班．柯特曼一直躲在煙囪裡。那一剎那，他忽然感到一陣絕望，心裡很難過。他緊抿著嘴唇。當初他為什麼不找仔細一點呢？一想到柯特曼可能會被那群殘暴的陌生人屠殺，他不由自主地感到十分焦慮，很不舒服。照理說，他實在不應該會有這種反應，然而，他就是克制不了。柯特曼不應該斷送在他們手上。

　　然而此刻，他已經愛莫能助了。

　　他用憂鬱悲傷的眼神看著柯特曼。探照燈的光束鎖定在柯特曼身上，他的身體扭來扭去。他看著柯特曼用蒼白的手抓住屋頂上突出的地方，慢慢地、慢慢地往上爬，彷彿他有的是時間。快一點！奈佛腦海中吶喊著，緊張得全身抽搐。眼看著柯特曼那種慢得令人難以忍受的動作，他緊張得全身肌肉緊繃。

　　那些黑衣人沒有喊叫，沒有人發號施令。此刻，他們舉起來福槍瞄準，接著，槍口爆出一陣火光，再次照亮了夜晚的黑暗。

　　奈佛感覺那些子彈彷彿打在他自己身上一樣。他看到柯特曼的身體被子彈擊中之後抽搐了一下，那一剎那，他自己不由得渾身顫抖起來。

　　柯特曼還是繼續往上爬，奈佛看得到他蒼白的臉，看得到他緊咬著牙關。他心裡想，這就是滑稽明星奧利佛．哈臺的下場，一切的歡樂喜悅也將隨著他一起死去。現場此起彼落的槍聲他已經聽不到了。他甚至沒有察覺淚水已經沿著他的臉頰滑落。他的眼睛緊盯著明亮如白晝的屋頂，緊盯著他的老朋友，緊盯著他那姿態笨拙的身體。

　　後來，柯特曼上半身跪起來，抽搐痙攣的雙手抓住煙囪的邊緣。這時候，他又被更多的子彈擊中了，身體搖晃了幾下，黑漆漆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憤怒地看著刺眼的光束。他齜牙咧嘴好像在咆哮，可是卻聽不到聲音。

　　接著，奈佛看到柯特曼在煙囪旁邊慢慢站起來，然後慢慢擡起右腿，那一剎那，奈佛嚇得臉色發白，臉部肌肉緊繃。

　　這時候，現場忽然揚起一陣震耳欲聾的噠噠聲。那是機關槍掃射的聲音。鉛製的子彈打在柯特曼身上。在一陣狂風暴雨般的爆裂聲中，柯特曼忽然站直起來，癱瘓的雙手高舉在頭頂上，蒼白的臉上一陣抽搐，露出狂怒輕蔑的表情。

　　「班！」奈佛嘶啞著嗓子低吼了一聲。

　　班．柯特曼身體一彎，往前一倒，摔倒在屋頂上。他的身體滑下來，在傾斜的瓦片上慢慢翻滾，滾到屋頂邊緣，然後往地面上掉落。接著，奈佛聽到柯特曼的身體砰的一聲掉在對面的地上。奈佛看到那些黑衣人連忙衝過去，手上舉著長矛，衝到那具抽搐扭曲的身體旁邊。

　　接著，奈佛閉上眼睛，握起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手掌心。

　　這時候，奈佛突然聽到一陣靴子的沉重腳步聲。他立刻往後退，退回到陰影中。他站在黑漆漆的客廳中間，等著他們叫他的名字，等他們叫他出去。他站在那裡全身僵直。他鼓起勇氣告訴自己，我不要反抗。儘管他心裡很想反抗，儘管他已經開始痛恨那些黑衣人，痛恨他們的槍，痛恨他們血淋淋的長矛。

　　然而，他並不打算反抗。他已經仔細盤算過，做了決定。儘管他們沒有必要那麼殘暴，儘管他們似乎樂在其中，不過，他們只是在做他們該做的事。他殺害了他們的同伴，現在，他們要來逮捕他，保護他們自己。他不會反抗的。他決定向他們的新社會投降，讓他們的司法正義來審判自己。等一下他們叫喊他的時候，他就會走出去投降。這是他的決定。

　　然而，他們並沒有叫他。突然間，他聽到斧頭一聲聲砍在大門上，倒抽了一口涼氣，立刻往後退縮。他站在黑漆漆的客廳裡，全身發抖。他們在幹什麼？他們為什麼沒有叫他投降？他不是吸血鬼，他是一個人，和他們一樣。他們在幹什麼？

　　接著，他猛一轉身看向廚房。他們也在用斧頭猛劈釘滿了木板的後門。他萬分緊張地跨了一步，朝走廊走過去，一邊走一邊回頭看前門，眼神中滿是驚恐。他感覺得到心臟怦怦狂跳。他實在搞不懂，他實在搞不懂！

　　接著，他聽到一陣機關槍的掃射聲迴盪在密不透風的屋子裡，嚇了一跳，哼了一聲，連忙衝向走廊。那些人正在開槍把前門的鎖打爛。接下來突然又是一聲巨響，聲音迴盪在客廳裡。

　　這時候，他忽然明白了。他們並沒有打算讓他上法庭，他們並沒有打算要審判他。他們要把他就地處決。

　　他很害怕，嘴裡咕噥著，跑進房間。他雙手在梳妝檯的抽屜裡摸了半天。

　　接著，他站直起來，雙腿抖個不停，手上拿著槍。但他忽然又想到，萬一他們只是想進來逮捕他呢？就因為他們沒有喊他的名字，沒有叫他出去，他可以就此認定他們想殺他嗎？屋子裡沒有開燈，也許他們以為他已經走了。

　　他站在黑漆漆的房間裡，渾身發抖，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很害怕，喉嚨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為什麼不早點離開！為什麼不聽她的話，早點離開？笨蛋！

　　這時候，前門突然被撞破了，有人衝進來了。他一緊張，手指頭一軟，一把槍掉到地上。有人衝進客廳裡，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羅伯．奈佛拖著沉重的雙腿往後退，手上還剩一把槍。他把槍舉起來，手硬梆梆的，手指頭毫無血色。他不會束手就擒的，要殺他沒那麼容易！

　　他的身體碰到工作檯，不自覺地倒抽了一口氣。他站在那裡，全身肌肉緊繃。他聽到客廳裡有個人好像說了些什麼，他聽不懂。後來，一道手電筒的光束照向走廊。奈佛緊張得喘不過氣來，感覺整個房間彷彿天旋地轉。所以說，一切就要結束了。此時此刻，這是他腦海中唯一的念頭。一切就要結束了。

　　走廊上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奈佛把手上的槍抓得更緊，眼睛死盯著走廊，眼神狂亂驚駭。

　　這時候，兩個人走進來了。一道亮晃晃的光束沿著房間的每個角落移動，然後忽然照到他的臉。兩個人突然往後退縮。

　　「他有槍！」其中一個人大喊了一聲，然後就開槍了。

　　奈佛聽到子彈打在他頭頂上方的牆上。接著，他感覺手上的槍震動了幾下，臉上閃爍著一陣陣的白光。他並沒有瞄準那兩個人，只是不由自主地一直扣扳機。接著，其中一人忽然慘叫了一聲。

　　緊接著，奈佛忽然感覺胸口受到強烈的撞擊，彷彿被棍子重重打到一樣。他跌跌撞撞地倒退了好幾步，一股火灼般的劇痛迅速蔓延全身。他又開了一槍，然後就跪倒在地上，手上的槍也滑掉了。

　　他整個人趴倒在地上的時候，聽到有個人在大喊：「你打中他了！」他想伸手去拿槍，這時候，一隻黑色的靴子重重踩在他手上，把他的手踩斷了。奈佛倒抽了一口氣，慘叫了一聲，瞪大眼睛看著地上，痛得什麼都看不清楚了。

　　有人抓住他的腋下，猛力把他拖起來。那一剎那，他腦海中唯一的念頭是，他們什麼時候要開槍殺了他。他心裡想，維吉，維吉，我現在要去陪妳了。胸口疼痛難當，感覺上彷彿高溫熔化的鉛從高處澆到他的胸口上。他聽得到自己的鞋尖在地面上摩擦。他感覺得到。他心裡想，時候到了。他心裡想，要死在自己家裡。他虛弱無力地掙扎著，然而，他們並沒有停下來。當他們拖著他經過客廳的時候，他感覺到胸口一陣劇痛，彷彿有一根鋸齒狀的鐵釘貫穿了他的胸口。

　　「不要。」他呻吟著。「不要！」

　　這時候，那股劇痛像波浪一樣從胸口向上蔓延，衝上他的腦袋。他感覺自己的頭彷彿遭到棍子重擊。他感覺一片無邊的黑暗席捲而來，周遭的一切開始高速旋轉，旋轉。

　　「維吉。」他嘶啞著嗓子咕噥了一聲。

　　那幾個黑衣人把他癱軟的身體拖出房子，拖進黝黑的夜色中，拖進他們的世界裡。這個世界再也不屬於他了。

★　第二十一章　★

　　他聽到聲音了。房間裡迴盪著一種低沉、微弱、窸窸窣窣的聲音。奈佛虛弱無力地猛咳起來，忽然感到胸口一陣劇痛，痛得整個臉都扭曲了。他喉嚨發出咕嚕咕嚕的呻吟，頭躺在扁平的枕頭上，微微轉過來。那個聲音越來越大，慢慢變成一種轟隆隆的嘈雜聲，混雜著好幾種聲音。他的手慢慢縮回到旁邊。他們為什麼不把他胸口的那團火焰弄走？他感覺彷彿有人把燒紅的煤炭從他胸前的傷口倒進體內。他又呻吟了一聲，痛得難以忍受，喘不過氣來，灰白的嘴唇扭曲抽搐。後來，他顫抖著眼皮慢慢睜開眼睛。

　　他楞楞地盯著天花板粗糙的灰泥粉刷，看了整整一分鐘，眼睛連眨都沒眨一下。胸口時而一陣陣的劇痛，有時候像退潮一般暫時舒緩，有時候又像怒濤一般洶湧而來。他強忍著劇痛，臉上肌肉扭曲，繃得緊緊的。他不敢有片刻的放鬆，因為，只要一放鬆，劇痛就會把他整個人吞沒。他必須掙扎，強忍劇痛。最初那幾分鐘，他只勉強能夠忍得住那股劇痛，那股火灼般的熾熱陣痛。後來，過了一會兒，他的腦子開始有點清醒了。慢慢的，彷彿一部機器，啟動了，然後又停了，齒輪開始運轉，走走停停。

　　他的第一個念頭是，我到底在哪裡？他實在痛得受不了，低頭看看自己的胸口，發現身上纏著一綑很寬的繃帶，正中間有一塊濕濕的紅色斑點，一下擴散一下縮小。他閉上眼睛，咕嚕嚥了一口唾液。他心裡想，好痛，痛死了。他口乾舌燥，喉嚨已經完全乾涸了。我到底在哪裡？我到底在哪裡……

　　過了一會兒，他終於想起來了。他想到自己在家裡被那群黑衣人攻擊。突然間，他知道自己在哪裡了，不用看也知道。他強忍著痛慢慢轉頭，看到這間小牢房另一頭的牆壁上有一個小窗口，窗口上有鐵欄杆。他看著那扇窗口，看了好久，緊咬著牙關。聲音是從外面傳進來的，一陣匆忙嘈雜的聲音。

　　他的頭靠在枕頭上，慢慢轉回去，繼續盯著天花板。他幾乎沒辦法真正感受到自己目前的處境，他很難相信眼前的一切不是一場惡夢。他已經在自己家裡一個人孤零零地過了三年。而現在，這又是什麼？

　　只不過，胸口那一陣陣劇烈的刺痛可不是在作夢，還有，胸口那個紅色的斑點正逐漸擴散，那也不是在作夢。他閉上眼睛，心裡想，我快要死了。

　　他努力想搞清楚死亡究竟是怎麼回事，然而，他腦海中還是一片混亂。儘管這些年來，他和死亡之間總是只有一線之隔，儘管這些年來，自己一直在死亡的深淵上走一條腐朽不堪的鋼索──儘管如此，他還是搞不懂，無法體會一個人的死亡是怎麼回事。

　　他仰面朝天躺在床上，這時候，床頭後面牆壁上的門忽然開了。

　　他沒辦法轉頭，因為實在太痛了。他只好靜靜躺著，聽那個腳步聲逐漸靠近床邊。接著，腳步聲突然停住了。他轉動眼睛往上看，可是，那個人走得還不夠近，他看不到。他心裡想，要殺我的人來了，那個新社會要來伸張正義了。他閉上眼睛，等著那個人動手。

　　接著，他聽到那個腳步聲又開始往前走。後來，他感覺得到那個人已經走到床邊了。他想吞口水，可是他的喉嚨實在太乾了，根本沒有口水可以吞。他伸出舌頭舔添嘴唇。

　　「你口渴嗎？」

　　他轉動眼睛看著上面，茫然地看著她，這時候，他的心怦怦狂跳，有那麼一下子，他的脈搏加速，胸口的劇痛忽然快速擴散，瞬間淹沒了他。他忍不住呻吟起來，實在太痛了。他的頭在枕頭上抽搐了一下，緊咬著嘴唇，雙手瘋狂地猛抓毯子。胸口的紅斑越來越大。

　　這時候，她已經蹲下來了，伸手擦掉他額頭上的汗水，用一塊冰涼的濕布沾沾他的嘴唇。那股劇痛慢慢消退了，他的眼睛開始看得清楚了。他慢慢看清楚她的臉了。奈佛躺著一動也不動，凝視著她，眼中露出極度痛苦的神情。

　　「那要怎麼辦？」他終於說得出話了。

　　她沒有吭聲。她站起來，坐到床緣。她又擦擦他的額頭。接著，她把手伸到他頭頂前方，他可以聽到她把水倒進杯子裡。

　　她略微擡起他的頭，讓他喝水，這時候，他突然又感到胸口一陣劇痛，有如刀割。他心裡想，當他們把長矛刺進吸血鬼胸口的時候，吸血鬼一定是這種感覺。這種開腸破肚的劇痛，血流如注，彷彿生命逐漸流失。

　　接著，他感覺自己的頭又躺回枕頭上了。

　　「謝謝妳。」他咕噥著說。

　　她坐在床緣，低頭看著他。她的表情看起來很奇特，很複雜，流露著關懷同情，卻又顯得超然冷靜。她一頭紅髮挽到後面紮成了一個髮髻，整個人看起來很清爽俐落，冷靜沉著。

　　「你不相信我，對不對？」她問。

　　他輕輕咳了一聲。他張開嘴巴，深深吸了一口清晨潮濕的空氣。

　　「我……我相信妳。」他說。

　　「那你為什麼不逃走？」

　　他想開口講話，可是舌頭卻突然打結了。他咕嚕嚥了一口唾液，然後又顫抖著吸了一口氣。

　　「我……我辦不到。」他低聲咕噥著說：「好幾次我差一點就要走了。有一次我甚至行李都打包好了……已經要出門了。可是，我就是沒辦法，我就是沒辦法……走開。我已經太習慣……太習慣那棟房子了。那已經變成一種癖好，就像……就像日常生活中的癖好一樣。我已經……習慣那棟房子了。」

　　她看著他那張汗水濕透的臉，然後緊抿著嘴唇，又擦擦他的額頭。

　　「現在已經太遲了。」她又接著說。「你應該明白的，對不對？」

　　他嚥了一口唾液，忽然哽住了。

　　「我知道。」他說。

　　他想對她笑笑，可是卻笑不出來，只是嘴唇抽搐了一下。

　　「你為什麼要跟他們對抗呢？」她說：「他們接獲的命令是把你帶回來，不可以傷到你。如果你不要朝他們開槍，他們根本就不會傷害你。」

　　這時候，他的喉嚨突然感到一陣緊縮。

　　「有什麼差別嗎……」他喘著氣說。

　　他閉上眼睛，忽然又咬緊牙關，強忍著一陣劇痛。

　　當他又張開眼睛的時候，她還坐在那裡，臉上還是一樣的表情。

　　他勉強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表情還是很痛苦。

　　「你們的……你們的社會……當然還不錯。」他喘著氣說：「不過，那些人是誰……那些跑來抓我的幫派份子，他們是誰？他們是……他們是司法委員會的人嗎？」

　　她的表情看起來冷冰冰的。這時候，他忽然想到，她已經變了。

　　「新社會總是比較原始一點。」她回答說：「這個你應該明白。從某個角度來看，我們很像是一個革命團體，用暴力佔領社會。這是無可避免的。你對暴力應該不會感到陌生，因為你也殺過人，殺了很多人。」

　　「那只是為了……為了生存。」

　　「我們殺人正是為了生存。」她口氣平靜地說：「為了生存。我們不能容許那些吸血鬼和我們這種即使是受到感染的人並存。它們的大腦已經受損了，它們活著只有一個目的。我們必須消滅它們。此外，你也知道，我們也必須消滅像你這樣的人，因為你同時在殺害吸血鬼和受感染的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立刻感到胸腔裡一陣劇痛。他渾身顫抖，露出痛苦的眼神。他心裡想，讓這一切趕快了結吧，我已經沒辦法再忍受了。不，他並不怕死。雖然他無法體會死亡是怎麼一回事，但他一點都不怕。

　　那股突如其來的劇痛又慢慢消退了，模糊的雙眼又漸漸看清楚了。他看著她那平靜的表情。

　　「但願你們是為了生存。」他說：「可是……可是，他們在殺……殺那些吸血鬼的時候，妳有看到他們的表情嗎？」他又顫抖著喉嚨，咕嚕嚥了幾口唾液。「他們樂在其中。」他喃喃說著：「他們以殺人為樂。」

　　她淡淡地笑了一下，然後笑容立刻又消失了。他心裡想，她已經變了，完全變了。

　　「你在殺人的時候。」她問：「你有看過自己的表情嗎？」她用那塊布擦擦他的額頭。「記得嗎……我看過你的表情。你的表情很嚇人。而且，當時你並沒有在殺人，只是在追我。」

　　他閉上眼睛，心裡想，我為什麼要聽她說話呢？她已經變成一個沒有靈魂的狂熱份子，一種新暴力的狂熱份子。

　　「也許你真的看到他們那種快樂的表情。」她說：「我並不意外。他們還很年輕，而且，他們是殺手──特別委派的殺手，合法的殺手。他們很尊重他們的殺人任務，他們景仰殺人的工作。你能夠對他們太苛求嗎？他們也是人，他們也會犯錯。而且，殺人殺多了，就會開始上癮。這已經是老生常談了，奈佛，你應該明白。」

　　他看看她。她笑得很僵硬，很勉強。看起來，為了投入新社會的信仰，她已經不想再當女人了。

　　「羅伯．奈佛。」她說：「你是上一代人類碩果僅存的最後一個了。」

　　他的臉忽然僵住了。

　　「最後一個？」他低聲嘀咕著，忽然感覺一股無邊的寂寞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據我們所知，你是最後一個了。」她漫不經心地說。「知道嗎？你是獨一無二的。你死了以後，我們這個獨特的社會就再也沒有半個像你這樣的人了。」

　　他眼睛看向窗口。

　　「外面……外面那些人是……」他說。

　　她點點頭。「他們在等。」

　　「等我死嗎？」

　　「等你執行死刑。」她說。

　　他看著她，忽然感到全身肌肉一陣緊縮。

　　「那你們就快點動手吧。」他毫無懼色地說。他嘶啞的聲音聽起來忽然有一點輕蔑。

　　他們四目相對，看著對方看了好一會兒。接著，她內心似乎突然觸動什麼，表情變得有點茫然。

　　「我知道。」她輕柔地說：「我知道你不會怕。」

　　她忽然起了一股衝動，握住他的手。

　　「當初我剛聽到他們被派到你家去找你的時候，我本來想先去找你，去警告你。可是，後來我又想到，要是你現在還留在那邊，那表示你根本就不可能會走的。接著，他們把你帶回來之後，我本來想幫你逃走，可是他們告訴我，你被槍打傷了，我就明白，連逃走也已經不可能了。」

　　她臉上泛起一抹微笑。

　　「我很高興你不會怕。」她說：「你很勇敢。」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柔。「羅伯。」

　　他們忽然陷入一陣沉默，他感覺到她緊緊抓著他的手。

　　「妳怎麼……怎麼有辦法進來這裡？」他又接著問她。

　　「我現在是新社會的高級官員了。」她說。

　　她握著他的手，感覺到他的手抽搐了一下。

　　「幫個忙……不要……」他吐了一口血。「不要讓他們用……太殘暴的手段。不要太冷血。」

　　「我能怎麼……」她開口想說話，講到一半忽然停住了。接著，她對他微微一笑。「我會想辦法。」她說。

　　他已經沒辦法再講話了，胸口越來越痛了。他痛得全身抽搐，彷彿有一頭猛獸在他體內衝撞。

　　露絲彎腰湊近他。

　　「羅伯。」她說：「聽我說。雖然你已經受傷了，可是他們還是打算要處死你。他們非殺你不可。群眾已經在外面等了一整晚了。他們怕你怕得要命，羅伯，他們恨死你了。他們要你的命。」

　　接著，她很快地站起來，解開上衣的釦子，手伸進胸罩裡面，拿出一個小包包，放在他右手的手掌心。

　　「我做得到的就是這樣了，羅伯。」她輕聲地說。「讓你好過一點。我警告過你，我曾經叫你趕快逃。」她聲音有點顫抖。「羅伯，你寡不敵眾，打不過這麼多人的。」

　　「我知道。」他喉嚨哽住了，快要沒辦法說話了。

　　她站在他床邊，站了好一會兒，臉上真情流露。他心裡想，剛剛她進來的時候，那副模樣看起來好官僚，原來那只是在故作姿態。他忽然明白，她不敢表現出真正的自己。

　　露絲彎腰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你很快就可以跟她相聚了。」她匆匆輕聲說了一句。

　　接著，她站起來，緊抿著嘴唇，把上衣最上面兩個釦子扣回去。她又低頭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眼睛瞄向他的右手。

　　「趕快吃掉。」她悄悄說了一聲，然後就轉身走開了。

　　他聽到她的腳步聲漸漸走遠，然後聽到門砰的一聲關上了，上了鎖。他閉上眼睛，感覺到自己熱淚盈眶，感覺到眼淚奪眶而出。別了，露絲。

　　別了，世上的一切。

　　接著，他猛吸了一口氣，用手撐住身體，用力一推，坐起來。他強忍著胸口火灼般的劇痛，沒有倒下去。接著，他咬緊牙關，站起來。有那麼一下子，他差點跌倒，但馬上又恢復了平衡。他搖搖晃晃走到牢房的另一頭，兩腿抖個不停，已經快要沒有知覺了。

　　他靠在窗口看著外面。

　　街道上人山人海。黎明前的時刻，天色灰暗，他們繞來繞去，情緒很激動，嘈雜的人聲聽起來很像千百萬隻昆蟲同時嗡嗡鳴叫。

　　他看著外面的人群，左手抓著鐵欄杆，手指頭已經沒有半點血色。他兩眼通紅佈滿血絲。

　　突然間，有人看到他了。

　　有那麼一剎那，群眾突然鼓譟起來，甚至有些人開始大聲咆哮。

　　然而，轉眼之間，他們突然安靜下來，彷彿有一大張無形的毯子罩在他們頭頂上。他們全都擡起頭來看著他，個個臉色蒼白。他也死盯著他們。接著，他突然想到，此時此地，我才是那個異類。正常是一種屬於群體的概念，多數的標準。當整個世界只剩下你一個跟別人不一樣的時候，不正常的是你。

　　他看著他們的臉──驚駭，畏懼，戰慄，恐慌──那一剎那，他猛然醒悟，原來他們怕他。在他們眼裡，他是某種前所未見的、可怕禍害的源頭，甚至比他們經歷過的那場瘟疫更可怕。他是某種神出鬼沒的怪物。每當他們心愛的人死去，全身的血液都乾涸了，他們就知道他曾經來過。他忽然明白他們的感受了，所以，他並不怨恨他們。他右手緊緊抓住那一小包藥丸。這樣一來，一切就可以平靜地結束，沒有暴力。這樣一來，他們就看不到任何血腥殘暴的畫面……

　　羅伯．奈佛看著外面那群地球上的新人類。他知道自己不屬於他們的國度。他知道，自己就像吸血鬼一樣，是邪惡恐懼的象徵，是遭天譴的怪物，必須被消滅。那一剎那，在無比的痛苦中，他忽然覺得很好笑。

　　他猛咳起來，喉嚨哽住了。他吞下藥丸，轉身靠在牆壁上。沒多久，那種麻痺死滅的感覺開始蔓延到他的四肢，這時候，他忽然想到，一切又回到原點了。一種新的恐怖即將從死亡中誕生了。一種新的傳說誕生了，那傳說即將成為永恆，永遠顛撲不破。

　　我，已經成為傳說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