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和瑪仙永別了
第二章　參觀神祕的「無間地獄」
第三章　柳絮是一個神祕之極的迷團
第四章　那怪客原來是「阿傍羅剎」
第五章　「鷹的朋友」的真正身分
第六章　原振俠一直被柳絮利用
第七章　柳絮與組織之間的祕密
第八章　柳絮是一顆活的核子炸彈

《無間地獄》28

倪匡

檢閲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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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和瑪仙永別了

　　這個仍然以原振俠醫生為主要人物的奇幻故事，以《無間地獄》為名。

　　無間地獄是一個專門名詞，出自《法華經》、《俱舍論》、《玄應音義》等佛經，又被譯作「阿鼻地獄」－－那是音譯，梵文的拼音是ＡＶＩＣＩＮＡＲ－ＡＫＡ。阿鼻的意思，就是無間。

　　這個地獄是佛經故事中八大地獄之一，也是八大地獄之中最苦的一個。墮入無間地獄的，都是極惡的人，犯了極重的罪，就被打入無間地獄。

　　在無間地獄之中，永遠沒有任何解脫的希望，除了受苦之外，絕無其他感受。而且受苦無間，一身無間，時無間，形無間。

　　在無間地獄受苦者，因不堪地獄之苦，而發出悲慘的號叫聲，所以又稱為「阿鼻喚叫地獄」。

　　在無間地獄之中，猛火燒人，所以也叫「阿鼻焦熱地獄」。

　　無間地獄極大，廣漠無間。打入地獄的陰魂，無法脫出，永遠在地獄中受苦，作為生前窮兇極惡的報應，所以這個地獄，也叫「阿鼻大城」。

　　無間地獄究竟有多大，又在甚麼地方呢？在前述的佛經中，有相當詳盡且具體的記載，可是記載的數字，卻大有值得商榷之處。

　　記載說，這個無間地獄立於南贍部洲之下。（看過《西遊記》的人都知道，佛經故事把地球上的陸地，分成幾個「部洲」。）

　　地獄，顧名思義，自然是在地底之下的了。無間地獄在地下多深呢？記載是：兩萬「由旬」。

　　「由旬」是長度單位，已有確切的考證，指出一「由旬」等於三十華里，也就是十五公里。

　　那就是說，無間地獄深入地底三十萬公里。那是沒有可能的事，因為地球絕沒有那麼大，從地球表面到地心，還不到七千公里。

　　三十萬和七千，兩個數字相去太遠了。

　　而且，無間地獄又被稱為「阿鼻大城」，廣漠無間，大到甚麼程度呢？據記載：「廣、深兩萬由旬」。也就是三十萬公里平方，那是九百億平方公里。中國的面積是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把一些被外國掠走的土地阿Ｑ式地拿回來，加進去，算是一千萬平方公里吧，那麼，無間地獄就等於大到了有九千個中國那麼大。

　　九千個中國，真是廣漠無間了！

　　地球上下，自然也無法出現九千個中國那麼大的地方。

　　所以可以說，無間地獄不會在地球上。

　　如果說，兩萬由旬（三十萬公里），是地球和無間地獄之間的距離呢？

　　三十萬公里，在地球上，是一個很大的距離，可是一到了天體和天體之間，卻又微小無比。在離開地球三十萬公里處，並沒有星體－－離地球最近的星體是月亮，平均距離也達到三十八萬公里。

　　或者說，三十八萬公里和三十萬公里，可算是相當接近，那也不對，因為「阿鼻大城」如此之大，比起地球來，大了不知多少，當然更要比月亮大得多。在三十萬公里的近距離，如果有一個那麼大的星球，地球肯定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於是有人說：佛經故事只是宗教神話，是一種譬喻，起警世作用，導人為善。怎麼可以膠柱鼓瑟，刻舟求劍，真的斤斤計較，去把它找出來？

　　這種說法，可以成立，可是卻經不起反問：又怎麼知道佛經所載的，不是另一種方式的存在呢？把窮兇極惡的人，投入如同無間地獄這樣的環境之中去受苦，正是所有善良的人和被兇惡者所害的人的願望－－別把他們這種願望也抹殺了！

　　於是，又有人會說：寫下去沒有意義，你不是要說一個以原振俠醫生為主的故事，這個故事就叫《無間地獄》嗎？那就趕快說吧，別去考證佛經故事了！

　　不，且不說《無間地獄》這個故事，先說原振俠醫生在上一個故事《假太陽》之中，最後部分，和後來又發生的一些事。

　　女巫之王瑪仙，不但恢復了神智，而且腦部組織經過了異星朋友的改造，成為超能的異人，原振俠的高興，自然不在話下。可是接之而來的，卻又是對他來說，沉重之極的打擊。

　　康維十七世來到，瑪仙得知愛神星正處於十分危急的情況之中，所有在宇宙各處的愛神星人，都趕著去盡最後的努力，看是不是有一線希望，挽救愛神星。

　　在「觀察地帶」上的愛神星人留下的各組電腦裝置，在原振俠的鼓動以及康維十七世這個三晶星機械人的現身說法之下，獲得了新的生命，那就是宇宙之中的新生命形式。

　　新獲得了生命的愛神星電腦，變成了機械人，他們的目的，也是要去拯救愛神星。而且，他們的能力，比真正的愛神星人，強大了不知多少－－康維說的，任何星體上的第二形式生命，能力必然超越第一形式生命！

　　原振俠對康維的話，還不是十分服氣。康維立即舉了地球人的人腦和電腦的優劣作為例子，證明地球電腦如果有了第二形式的生命，能力就遠在第一形式生命的地球人之上。

　　數字比較可能很枯燥，但是很值得看一看－－湊巧得很，原振俠極敬佩的那位先生最近的遭遇，也和電腦有關，這些數字，在他的故事中也曾出現過。由於數字是如此重要，再看一遍，也是值得的！

　　（看，多麼複雜！這一切，還都只是在上一個故事，《假太陽》結尾部分的一點點。整個故事的曲折離奇，是無法簡述的。）

　　地球上電腦和人腦的數據比較如下：據康維說，其他星體上的比較，也類似，那也就是說，他這個三晶星機械人，就要比真正的三晶星人能力高出極多，雖然他是由真正的三晶星人製造出來的。

　　人腦的反應，最快為千分之一秒。

　　電腦的反應，最慢是百萬分之一秒。

　　人腦神經細胞傳導速度，每秒一百公尺。

　　電腦的脈衝速度，每秒三十萬公里。

　　人腦運算八位數字相乘，最快的時間為一秒。

　　電腦在一秒鐘之內，卻可以運算數千位數字。

　　人腦是第一形式生命。

　　電腦是第二形式生命。

　　看看這些數字，作為第一形式生命的原振俠，實在不免沮喪。

　　而更令得原振俠沮喪的是，瑪仙竟然提出，她也要去參加拯救愛神星的行列！

　　這實在是原振俠無法承受的打擊，他激動無比，一面叫嚷，一面跳來跳去－－是真的跳動，因為他內心的不安和激動，使他完全無法安靜下來。

　　至於他叫嚷的話，自然是阻止瑪仙去參加拯救愛神星的行列。

　　他道：「你知道愛神星在甚麼地方？可能在幾百萬光年之外！你一來一去，我早已化為飛灰了，你這個決定，等於是要向我永別！」

　　瑪仙並不出聲，只是睜大了澄澈無比、十分美麗的大眼睛，靜靜地望著他。原振俠可以完全領略到她眼中的深情，可是她又有了奇怪的決定！

　　康維不該在這時說：「讓她去吧，以她和愛神星的關係，應該去出一分力！」

　　原振俠知道自己不應該對康維口出惡言，因為康維幫了他那麼大的忙！

　　可是，他這時的情緒，已完全不受控制了。他一聽，一下子就跳到了康維的面前，伸手指向康維的鼻尖：「你放的是甚麼屁？你贊成她去！你可知道她和我永別之後，我會怎麼樣？」

　　瑪仙那時，在原振俠的身後。她用十分平靜的聲音問：「會怎麼樣？」

　　原振俠又跳了起來，在他雙腳離地之際，他的身體已轉了一百八十度，變成面對瑪仙。他吼叫著：「我會怎麼樣？當你喪失神智的時候，我已經想自殺！你說我會怎樣？」

　　瑪仙緩緩搖頭：「我被血魘法反噬，你情緒低落，那是你內疚，你感到自己做錯了事，並不是因為我喪失了神智－－你別否認，別自己騙自己！」

　　（瑪仙最後是不是和原振俠分開，在上一個故事中早已說過了。這裡所敘述的，只是當時所發生的一些事，在上一個故事的尾聲中未曾提到的，算是一種補充。）

　　原振俠看來想為自己辯護，可是瑪仙叫他，別自己騙自己。他不禁一怔，張大了口，一時之間，發不出聲音來。

　　瑪仙又道：「你甚至並不愛我！」

　　原振俠的口張得更大，在那一剎間，他甚至停止了呼吸，而腦中也是一片渾沌！

　　瑪仙的這句話，聽來十分普通，一般男女在交談之中，更加常用到這樣的話。可是這時，這句話出自瑪仙之口，入於原振俠之耳，卻令得原振俠感到極度的震撼！

　　而使原振俠感到震撼的原因，他心中也十分明白－－瑪仙的指責是對的！

　　他甚至不愛瑪仙！

　　雖然在巫師島上，原振俠和瑪仙有過那麼快樂的光陰，雖然他們兩人之間的關係這樣地微妙，但是原振俠確然難以說他深愛著瑪仙！他只是會想念瑪仙，感到和瑪仙在一起快樂！

　　可是，那不能算是愛！

　　甚麼才算是愛，看看白化星人李固和黃絹的例子便明白了。

　　原振俠已明白，瑪仙說得對，他前一個時期的情緒極度低落，是為了他自己所犯的錯誤而內疚，他的英雄感，使他不能忍受自己的行為錯誤所帶來的挫敗！

　　他的挫敗，是由於瑪仙的神智喪失！

　　所以，他要千方百計，不惜冒任何危險，使瑪仙復原。不然，他一直生活在挫敗感的陰影之下，就無法活下去，他會沮喪無比，想到自殺！

　　如今，瑪仙不但在他的努力之下，完全復原，而且，還得到了更高的能力，他成功了！

　　瑪仙在這時候，冷靜地望著張大了口、思緒十分紊亂的原振俠，完全可以知道原振俠這時在想些甚麼。她語音平淡，道：「你成功了！就想留住我。或者，會有相當時日，甚至和我日日夜夜，形影不離。可是那只是為了滿足你自己的成就感，我是你這個英雄成功的活生生例子，所以你看到我，就會喜歡！」

　　原振俠直到這時，才能開口，他的聲音有氣無力：「瑪仙，對我公平些！」

　　瑪仙嘆了一聲：「也請你對我公平些！原，你是我生命中，唯一能夠有的男人，我多麼希望你會愛我。可是我知道，我這個目的，永遠也無法達到。原，你是一個極為自我中心的人！」

　　原振俠喃喃地道：「誰不是自我中心的呢？」

　　瑪仙沉聲道：「互相愛著的人。原，我離去之後，你不會怎麼樣，最多，只是感到失去了勝利品而已－－只要你面對鏡子，看到你自己還在的話，你就會快樂，就會生活得很好－－」

　　在瑪仙和原振俠展開這番對話的時候，其餘人等，一聲也沒有出過。

　　原振俠站在那裡發呆。海棠的聲音在這時響起，聽來平靜之極：「原，同樣的話，好像我也對你說過？」

　　原振俠的身子震動了一下，雙手抱住了頭，神情十分痛苦－－像他這種俊俏的男子，而神情又如此痛苦，確然是很令異性心痛的。

　　所以，在這時候，瑪仙和海棠，竟不由自主，一起發出了一下嘆息聲來。

　　原振俠走開去，一聲不出，便蹲了下來。

　　過了好一會，他才慢慢挺直了身子，樣子很瀟灑地揮了揮手，可是神情悵然：「看來，我並沒有使女性改變決定的能力！」

　　瑪仙維持著淡然的笑容，並沒有說甚麼；海棠沒有出聲，自然也不知她的心思如何。

　　康維十七世在這時，用力搓著手，聲如洪鐘：「歡送我們的女巫之王，率領愛神星新一代的生命，出發前去拯救愛神星。女巫之王，運用你腦子發出的能量，可以發揮神奇無比的能力！」康維的這番話，就像是出征之前的誓言，令人豪意頓生。瑪仙也自然而然，挺胸昂首，英姿颯爽。

　　也就在這時，眼前突然開朗，只見一片朦朧之中，忽然有了一大片清明。一艘箭頭形狀，巨大無比，估計至少有兩百公尺長，六十公尺寬的飛船，陡然出現！

　　原振俠的思緒，仍然十分紊亂，可是他突然之間，看到了這樣雄偉的景象，也不禁失聲叫了起來：「這－－是甚麼？」

　　康維在原振俠的身邊，現出自傲的神色來：「這是愛神星人留在『觀察地帶』的十六組電腦所組成的生命！」

　　原振俠昂首望著大飛船，仍然現出不了解的神情：「他們－－不像你－－而像一艘飛船？」

　　康維搖頭：「這是他們的總組合，可以分成十六個人。當然，為了實用，他們的形狀，不會像第一形式生命的人。等到任務完成之後，他們可以保留現在的形狀，或改變成任何形狀！」

　　原振俠苦笑：「他們－－是這樣子的組合，那瑪仙怎麼和他們－－聯合在一起呢？」

　　康維一擺手：「當然有辦法的！」

　　康維的話一出口，瑪仙已經來到了原振俠的面前，和原振俠互相凝望。

　　原振俠想說甚麼，可是口唇顫動，卻無法出得了聲。

　　就在他努力使自己可以出聲，叫出了「瑪仙」的名字時，一股光芒射下來，恰好罩住了瑪仙。原振俠伸手，想要拉住她，可是光影一閃，瑪仙已不見了。

　　原振俠忙抬頭看去，一切發生得其快無比，在他的視網膜上，還留著瑪仙俏臉的印象－－一般保留的時間，是十五分之一秒。瑪仙那一雙猶如寶石般閃耀的眼睛，也彷彿就在眼前！可是實際上，瑪仙已經走了！已經和十六組新獲得生命的愛神星電腦結合在一起，正以其快無比的速度，迅速離去。那樣的龐然大物，就像它突然湧現時一樣，一閃就不見了蹤影！

　　原振俠佇立著，一動也不動，心中一片空蕩，不知想些甚麼才好。過了不知多久，康維才在他的肩頭上，重重拍了一下，道：「算了！」

　　原振俠嘆了一聲：「雖然瑪仙這樣指責我，但不要以為我不傷感！」

　　康維又道：「算了！」

　　原振俠十分惱怒：「你不斷地說算了，是甚麼意思？」

　　康維的語調並不熱情：「就是算了的意思－－我留意過，剛才你至少有五次機會，可以提出來，和瑪仙一起去，可是你沒有提出－－照我看，你連想都未曾想到過，所以，算了！」

　　原振俠聽了康維的話，不禁呆了半晌。的確，他只想到過叫瑪仙不要去，根本未曾想到過，自己可以和瑪仙一起去！這時，也由於康維的話，才有了這個念頭。

　　可是他立即又想到：自己怎麼能和瑪仙一起去呢？去拯救愛神星，那麼不可測，又不可思議的行動，對他這個地球人來說，不是太不能想像了嗎？

　　要是他去了，盡他的一生，都可能只是在浩淼無際的宇宙之中遊蕩，除了瑪仙之外，他會再也見不到任何人，這是難以想像的生活！

　　別說他根本沒有想到過，就算曾經想到，他也不會提出來！

　　一想到這裡，他甚至感到了一股寒意，自然而然，搖了搖頭。

　　康維笑道：「是不是，你不會提出來！」

　　原振俠苦笑。康維又道：「如果有愛情，就會！」

　　原振俠苦笑更甚，他道：「如果要這樣子來證明愛情的存在，那麼，我只好承認，我不會有愛情！」

　　康維爽朗地笑了起來：「你想通了這一點，心情就會開朗！」

　　原振俠望著康維，想起自己這個有血有肉的人，竟然要這個機械人來開導心情，實在是滑稽之極。他也忍不住笑了起來，才笑了兩聲，卻又忍不住長嘆一聲！

　　原振俠和康維一起回來，又過了若干時日，他有機會和那位先生，以及幾個出色的人物，提起了他在「觀察地帶」中的經歷；以及愛神星人如何造了一個太陽來拯救地球，並且在地球上創造了高級生命的情形。所有的人，在聽了之後，都默然不語，因為這種「資料」，對任何一個地球人來說，都是十分震驚的事。

　　那位先生最先打破沉默，他一開口，說的就是：「這種情形，在宗教典籍上都有記載。尤其關於『觀察地帶』，可蘭經上，有許多處地方，曾經相當形象化地提到過，可作參考！」

　　各人都向那位先生望去，等待他進一步的解釋，同時也讚嘆他的博學。

　　那位先生在略停了一停之後，續道：「可蘭經上說，真主曾建立了一處地方，名稱是『阿勒世』，那是伊斯蘭教神話之中真主的寶座，由八位天使托舉，並且有許多天使環繞在周圍。」

　　原振俠道：「可是『觀察地帶』的範圍那麼大－－真主的寶座－－好像－－好像－－」

　　那位先生道：「據可蘭經內記載，真主在造天地之前，已經造了『阿勒世』，面積形狀，比天地更大，供眾天使巡禮。這種情形，不是和『觀察地帶』十分相近嗎？」

　　各人仔細想想，都發出讚嘆聲來。

　　原振俠挺直身子，高舉雙手。他也不知道那是甚麼意思，可是至少代表了他明白，他和瑪仙，不知道甚麼時候才能再見了！

　　那也代表了上一個故事的結束，當然一個新的故事就要開始。新的開始，就是《無間地獄》－－一開始已經有過闡釋的了。

第二章　參觀神祕的「無間地獄」

　　新落成的藝術展覽館，宏偉絕倫，被譽為地球上出現的新奇蹟。要詳細介紹整個展覽館，不可能也沒有必要－－館方刊印的《本館簡介》，厚達兩百三十頁，也的而且確，只是「簡介」。

　　但既然《無間地獄》這個故事，是在這個展覽館開始的，也不能完全不提，就用最簡單的方法，約略介紹一下吧。整個展覽館，由許多主體和附體的建築物所組成，是世界級豪富陶氏集團，會合其他許多財團，出資建成，專供各種不同類型的藝術作品，作展出之用。

　　這種由金錢來使藝術作品發揚光大的作風，在中國，古已有之。想當年，揚州的一些鹽商，若不是在窮奢極侈之餘，還懂得附庸風雅，也不會單在揚州附近地區，就冒出那麼多藝術怪傑來－－人稱揚州八怪的便是。

　　時至現代，金錢和藝術之間的關係自然更密切，這個大藝術展覽館，便是最佳的例子。

　　若是沒有了它，許多藝術作品，連面世接觸欣賞者的機會都沒有！

　　先說這個展覽館的大，大到甚麼程度呢？

　　有人統計過，以正常的速度－－每秒鐘一步，每步以六十公分的距離，若是要走遍所有的展覽場所，並不停留作仔細的欣賞，只是走馬看花，也需要一百七十天。

　　而如果在每一樣展品前，稍作停留欣賞，那所費的時間，可能要用「年」來做單位了！

　　再說它包容的藝術品範圍之廣，從古到今，從中到外，各種形式，無所不包。

　　舉個例來說，在第一號主體館的五十六樓，正展出傳統的中國畫，沒骨花卉、潑墨山水等等。在第三號主體館的大堂中，展出的是最新的電子藝術－－五隻由不銹鋼鑄成的蟹，正在滿地亂爬，題名十分古怪：〈秋思〉。

　　展品在最初展出的時候，都會有小規模的宣傳：在一些傳播媒介上登廣告。一般來說，並不轟動，只有如實地介紹，有興趣的人，自然會去參觀。展覽館是二十四小時開放的，來者不拒，管理完善，由於是超過十個大財團支持，所以經費充裕。

　　而且，展覽館還有一項規定，十分造福藝術家－－藝術家可以自行訂定展覽是免費參觀或收費參觀，也可以訂定收費的標準。

　　當然，誰都知道，收費越高的，參觀者就越少。所以，當原振俠無意之中，看到那則廣告時，他還以為是報紙上登錯了！

　　原振俠確然是無意間看到那則廣告的。那一天，他起得很早－－自從由「觀察地帶」回來之後，他都起得很早。他喜歡在晨光熹微之中，站在陽台上，望向遙遠的天際。在日出之前，天上會有氤氳的雲帶，若有若無，他就想像那便是「觀察地帶」！接著，他自然聯想到了和十多組愛神星電腦，一起離去，去作深不可測的宇宙漫遊的瑪仙，心中大是悵然，而又無可奈何。

　　他常自己問自己：如果真的和瑪仙一起去，從此悠悠歲月，除了和瑪仙在一起之外，再也見不到第二個人，這樣的生活，是苦是樂呢？他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不過他肯定一點：他無法過這樣的生活，這也正是他選擇了回到地球的原因。他寧願望著天際，惘然地思念著瑪仙，浪漫而絕望，對他來說，比刻板和沒有變化好得多。由於起得早，晚上自然也睡得早。

　　經過了一天繁重的工作，他回到住所的第一件事情，自然是先俯身拾起自門縫中塞進來的報紙。大多數的情形下，報紙都在辦公室看過了，但是這一天，剛好沒有。

　　而且，在拾起報紙的時候，中間的一疊，跌了下來。他再拾起來時，就看到了那則廣告。

　　廣告不大，圍著花邊，最大的一行字是：「本展覽入場費為一千美元。」

　　也就是這一行字，吸引了原振俠－－一千美元的入場費，參觀藝術品，未免訂價太高了。

　　原振俠在走向酒櫃，拿起酒瓶之前，就已經看完了整版廣告。

　　整個廣告如下：

　　大字：本展覽入場費為一千美元。

　　小字：本展品題名〈無間地獄〉，用最新藝術手法表現主題，基本上屬於立體活動雕塑。展品極巨型，面積達到三百平方公尺，藉此表達震撼的藝術效果。參觀者可任意逗留在展出場館之任何角落，時間不限。本館指出，是項展品，誠屬空前。

　　斜體字：〈無間地獄〉的作者，是柳絮女士。

　　原振俠放下報紙，喝了一口酒－－他已經戒了酗酒的習慣，但是絕不排除稍微喝一點酒，可以增進身心快樂的作用。然後，他坐了下來。

　　他知道甚麼叫「立體活動雕塑」，還是不久之前的事，那是一個聚會，有人在討論這門藝術，他旁聽得來的常識。傳統的雕塑，使用各種材料，有用石頭，有用青銅，也有用鋼鐵、木頭，但總是不會活動的。一個雕塑藝術品，放在那裡，不會滿地亂走，所以成語也有「泥塑木雕」，以形容其不動。

　　可是「活動雕塑」，卻大異其趣－－藝術品是活動的！這當然是拜先進的電子技術所賜，可以說是科學技術和藝術的結合。

　　而這種藝術，已經發展到了和電腦結合的程度。例如，一隻巨鷹的雕塑，輸入了鷹的活動資料，這隻鷹就會有和真鷹相同的動作。動作的幅度，視乎電腦輸入的資料而定。

　　所以，一個題名為〈一雙正在接吻中的男女〉的雕塑，不論是用甚麼材料造成，他們會真的不斷接吻，不但有動作，也可以有聲音發出來。

　　這種活動的藝術作品，自然，必定和任何新形式的藝術品產生的時候一樣，都會受到傳統力量的詬病和非議，但也必定可以生存下去。原振俠對這種藝術作品沒特別好感，也沒有反感。他略閉上眼睛一會，想像這個極巨型的〈無間地獄〉雕塑，會是一種甚麼樣的情形。

　　想來，必然是表現作惡多端的靈魂，在無窮無盡痛苦之中，掙扎呻吟的情形，或許很有點警世的作用。

　　而令得原振俠留意的是，那個雕塑家的名字：柳絮。

　　柳絮是一個相當特別的名字，又說明是女性，這就令得原振俠有一定的聯想。

　　原振俠首先想到的名字是海棠。姓海，名棠，海棠，又是一種花的名稱。

　　原振俠再想到的另一個美女，他未曾見過，只是聽說過，她的名字是鳳仙。

　　鳳仙是很常見的花，花朵可以用來染指甲。特點是它的種籽在成熟時，莢會十分有力地彈開，把種籽射出老遠，看來是很壯烈。

　　海棠和鳳仙，都屬於一個組織嚴密之極，勢力龐大無比的特務系統。她們都是自出世起就接受嚴格訓練的特務精英。據說，上萬個女嬰之中，被訓練成材的，只有十二個人，都以同一方式命名－－別以為「玫瑰」這樣的名字也會是十二人之一，不是，因為沒有人姓「玫」。

　　而柳絮，這個名字，正合乎這樣的命名方式！

　　是不是這個柳絮，會是海棠她們的同類？

　　原振俠想到這裡，不禁失笑，因為他想到自己太過幻想了。這樣的可能性，真是少之又少，當然幻想很浪漫，可是事實是怎樣的無趣！

　　原振俠用力搖著頭，想拋下剛才起的念頭，可是他卻一面喝著酒，視線離不開這個廣告。而且，想求證一下，那個名叫柳絮的女藝術家，是不是海棠同類的念頭，卻越來越強烈。

　　終於，他放下酒杯，拿起外套，大踏步向外走了出去，登上了車子，直駛展覽館。

　　佔地極大的展覽館，建造在離市區相當遠的一片平地上。在至少還有五公里的路程之外，已經可以看到主體館之一，高達三十七層的大廈，拔地而起。頂樓有閃爍不定的燈光－－那也是一個藝術家的傑作。

　　這時，時間是晚上九時，車子駛進展覽館的大門，停在極大的停車場上。

　　原振俠下了車，看到至少可停上千輛車子的停車場上，只有大約十輛車。

　　離他的車子最近的，是一輛嫩白色的跑車，連原振俠看了，也自然而然，發出了一下口哨聲。因為他知道，這樣的車子，是人類在汽車工藝上的巔峰之作。

　　他在經過那輛車子的時候，順手在車身上輕拍了一下，表示他對這輛車子由衷的讚賞。

　　在停車場並不強烈的燈光下，他看到車子的顏色很怪。

　　車子是白色的，很嫩的一種白色，可是並不統一，有些較深的白色夾雜其中。所以若是向之注視久了，在視覺上，會起一種如夢如幻的效果。

　　原振俠側著頭看了一會，作了幾種猜測，可是卻未能猜得出車子主人是何等樣人。

　　他對這個大型展覽館的存在，早已有所聞，可是他絕想不到，竟然冷清到了這一地步！

　　離開了停車場之後，在一幅大指示牌前，原振俠逗留了幾分鐘。指示牌是由電腦控制的，有英文字和數字的鍵盤，只要在鍵盤上打出想要參觀的是哪一個展覽，就會有一輛電動車駛過來。

　　駛過來的電動車，已經由電腦設定了行車的路線，參觀者只消坐上去，就會到達目的地。對於這種先進的設備，連原振俠都有新奇之感。當原振俠上了車，車行過處，他一個人也沒有遇到，彷彿進入了一個死城。

　　這種情形相當古怪詭異，一幢一幢的建築物，各有各的風格，有的高聳入雲，有的如怪獸盤踞。照明顯然都經過精心設計安排，一切都那麼現代化，可是卻一個人也沒有。而且，又靜到了極點－－電動車子行駛的時候，並沒有噪音。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他想起了童話，像是自己進入了沉睡之城！

　　車子停在一個圓形的建築物之前，那幢建築物，是整個展館之中，最低的一幢，只有十公尺左右高，可是佔地卻極廣。原振俠探了探頭，仍無法看到建築物的另一邊。

　　在建築物的門口處，有一幅相當大的螢光幕，正打出字來：「歡迎參觀，本館正展出活動雕塑〈無間地獄〉，作者柳絮。」

　　原振俠走進門去，仍然看不到人－－他知道，那麼龐大的展覽館，並不需要多少工作人員，因為一切都交給電腦去管理了！他來到了一扇門前，在門旁，就有一個看來樣子笨頭笨腦的機械人。可是這個機械人發出的聲音，卻十分清楚，絕不像一般的機械人那樣怪裡怪氣。

　　那機械人所發出的是悅耳的女聲：「請付入場費，歡迎使用信用卡！」

　　接著，機械人胸前的螢光幕，就出現了指示放入信用卡的所在。原振俠取出信用卡，在一個隙縫中，把信用卡塞了進去。

　　不到三十秒鐘，機械人就道：「請收回你的信用卡，原振俠先生！」

　　原振俠取回了信用卡，不禁揚了揚眉。機械人知道他的名字，自然是電腦讀出了信用卡上的名字之故。原振俠認識三晶星機械人康維，那是已經有了生命（宇宙之中第二種生命形式）的機械人，相形之下，眼前這個機械人，和原始人的石斧，也沒有多少分別，他自然不會大驚小怪。只是猝然之間，被叫出了名字，多少有點異樣的感覺而已。

　　機械人又道：「你可以選擇聽到聲音，還是不要聽到聲音。要提醒閣下的是，藝術品本身，已具有極度的震撼力，如果再加上聲音，參觀者必須對自己的精神狀態，有正確的估計！」

　　原振俠聽到這裡，不禁笑了起來，伸手在機械人的身上，拍打了一下，喝道：「哪有那麼多囉唆，快打開門，讓我進去！」

　　可是機械人仍然在說著：「如果選擇有聲音，請按紅色掣鈕，會有一副耳筒出現。先進的無線傳音耳筒，會提供完整無缺的音響。」

　　原振俠嘆了一聲，伸手在機械人身上一個紅色掣鈕上按了一下，一副精巧的耳筒，伸了出來。原振俠順手取過，並不戴上。

　　這時，他面前的門，才打了開來。原振俠走進門去，他那時在想：整個展覽館中，可能只有他一個參觀者。但是，藝術家應該在吧，這是展覽慣例。然而，二十四小時的開放，藝術家有可能二十四小時都在嗎？

　　他自然也以為一進門，就可以看到那題為〈無間地獄〉的藝術品了！

　　可是，進來之後，門在他的身後，自動關上，他的第一個感覺是：靜！

　　靜到了他自己幾乎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而且，場館之內的情形，也怪到了極點！

　　場館極大，整個圓形的空間，比一個足球場更大。

　　但是可以看到的，並沒有甚麼藝術品。只看到場館的中間，有一個立方形的物體，黑色，高約五公尺（亦即兩層樓那麼高），幾乎已碰到場館的頂部。

　　這方形物體的每一邊，都有近二十公尺，一時之間，看不出是甚麼材料造成的－－不管是甚麼材料，又有甚麼關係，反正看到的就是那樣的一個東西。那算是甚麼藝術品，原振俠自然無法理解！

　　這樣的一個黑色方形體，大是夠大的了，但如果說那就是題名為〈無間地獄〉的雕塑藝術，原振俠不怒反笑，因為實在太荒謬了！

　　他真的笑了出來，轉過身，已準備離去，同時也準備把自己這可笑的經歷，講給別人聽。好多讓一些人知道，世上的事，荒謬起來，可以達到甚麼樣的程度！

　　可是，他才跨出了一步，那機械人的聲音，又響了起來－－若不是他先笑出聲來，打破了極度的沉寂，機械人的聲音，會令他嚇上一跳。

　　機械人的聲音，仍然是那個十分悅耳，輕柔的女聲：「由於追求特別的藝術效果，本展品的作者，要求參觀者合作。欣賞本展品，要採取特殊的角度，請接近展品，在展品的底部，近距離觀賞。參觀者必須身子伏地，自然，倒豎以頭點地也可以！」

　　原振俠耐著性子，聽完了機械人的話，視線自然而然，投向那黑色方形物體的底部。

　　他發現，在黑色方形物體的底部，貼地有大約十五公分的一道，看來是環繞著整個方形體底部的，黑得發光，看來像是一種晶體。

　　事後，原振俠向人形容，他說：「當時，看到了這種情形，很難形容－－文字對於形容一些不常見的，或是在知識範圍之外的情形，不如形象那麼直接。後來，我才想起，那一道黑色的晶體，很像是煉鋼爐的觀察窗，可以透過它，看到爐中熔化了的銅水翻騰的情形！」

　　原振俠看到了底部有異樣，他居然認真考慮了一下，是伏下身去看，還是用倒豎蔥的姿勢來看。結果，他走近那黑色立方物體，伏了下來，緊貼著那一道黑色晶體帶－－他立即發現，那是黑色的玻璃，相當厚。通常，要過濾極強的光線，就會用到這種黑色的厚玻璃，例如直接觀察太陽。而這時，原振俠貼近了黑色玻璃，睜大了眼看去。他所看到的異像，令他一時之間，難以全面接受，只是就看到的先後次序，先有一個一個凌亂的印象。

　　然後，他腦細胞的活動，才能把那些凌亂的印象匯集起來，變成完整的印象。可是那並不代表，這時他已經明白自己看到的是甚麼。

　　他的腦細胞，還要經過進一步的活動，才能使他逐漸明白看到的是甚麼。

　　確然是漸漸明白的－－就像浸在顯影液中的照片一樣，逐漸地，他腦細胞的活動，終於完成了任務，使他知道看到了甚麼！

　　原振俠一湊近那道黑色的玻璃，看到的，只是一片翻騰的暗紅，眼前全是暗紅色，在翻滾。接著，他看出，那是一片不安的海面，可是海並不是由水形成，看起來，那是熔化了的鐵汁。因為隔了一層厚厚的黑玻璃，所以看起來是暗紅色，如果直接觀察，那一定是白熾的灼熱，或是耀目的鮮紅！

　　確然有藝術的震撼，原振俠甚至立刻感到了不可忍受的灼熱。

　　再接著，他才看到了浸在鋼鐵熔汁之上的那些人的身體－－只能這樣說，因為他看不到整個的人，只看到人的部分肢體，浮在暗紅的、翻滾的鋼鐵熔汁之上。那些肢體，佔相當多比例的是伸向上的手和手臂，從手指伸張的情形去看，可以看得出手的主人，正在忍受相當劇烈的痛苦。也有的是露在紅色熔汁外的頭臉，幾乎毫無例外，都在張口大叫，神情痛楚。

　　這種情景，自然是藝術家企圖表達無間地獄中，靈魂受無間痛苦的情形。

　　原振俠看了大約兩分鐘左右，自然而然，搖了搖頭。這時，他所想到的是：這一種形式的藝術，只怕有點走火入魔了。看起來像是很偉大，或許也能起到嘩眾的作用，但是實在相當膚淺－－無間地獄中的痛苦，究竟是甚麼樣的，原振俠自然說不上來。可是，單是人體在熔汁中沉浮，這不是太公式化了嗎？

　　原振俠這樣想著，便直起身子來。就在這時候，他又聽到了那個女聲，從身後不遠處的一個圓柱中，通過揚聲器傳出來：「這組藝術品有音響配合，閣下如果想聽一聽來自地獄的呼叫聲，可以使用耳筒。」

　　原振俠在聽了這樣的提議之後，自然而然地回答：「不必了！」

　　他一面說，一面向外走去，可是當他走出了兩步之後，那女聲忽然又響起：「為甚麼拒絕接受我的提議，是這件藝術品完全引不起你的共鳴？」

　　原振俠呆了一呆－－他一直以為那女聲是個固定的錄音，想不到竟然可以和他對話！

　　如果可以和他對話，那麼，必然有一個人在。而且這個人正不知躲在甚麼地方，可以看到他，而他卻見不到這個人！

　　這種情形，令原振俠有點不愉快，所以他冷冷地道：「如果你不躲著不見人，我倒可以和你討論一下我對這件藝術品的感想！」

　　他說完之後，昂首而立，等待答覆。

　　同時，原振俠四下打量著，在他視線可及之處，卻看不到有人。

　　這個女人可以看到他和聽到他的聲音，原振俠估計是通過了閉路電視的作用，這更令他心中不快。來參觀藝術品，竟要接受閉路電視的監視，這是一件荒謬而不合理的事。

　　同時，原振俠也想到，這個女人，極有可能是這組活動雕塑〈無間地獄〉的作者，柳絮。因為剛才，在原振俠表示不想聽「地獄的呼喚」之後，她的聲音之中，有著明顯的失望，如果不是作者本人，不會有這樣的情緒。

　　原振俠等了大約半分鐘，就得到了回答。他聽到的，還是那個女聲，可是聲音和以前不同，一聽就聽出，有著相當程度的傷感：「為甚麼一定要見面呢？現在我們之間，不是可以作交談嗎？」

　　原振俠冷笑了一聲，那女人的聲音，相當動聽，加上了傷感的音調，更是楚楚動人。可是原振俠真的不喜歡這種情形，所以他並不心軟。他道：「我不習慣和一個隱形人，或是看不見的人交談！」

　　說著，他已向外走去，並不很快，也不特別慢。到他來到門口的時候，大約是二十秒左右吧，他就又聽得身後響起了那女人的聲音：「我的作品，竟然只有兩分鐘的無聲欣賞價值？」

　　雖然是同樣的聲音，可是一入耳，原振俠就可以聽出，聲音並不是通過機械裝置傳出來的！也就是說，那女人已現身出來了！

　　原振俠在轉過身去之前的一剎間，心中所想到的是：這女人的動作好輕巧，竟然連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來，就不知道從甚麼地方冒出來了！

　　展覽館中十分靜，原振俠又是一個感覺十分靈敏的人，輕微的腳步聲，也會引起他的注意，而剛才他的確未曾聽到任何聲響。這令得原振俠心中一凜－－他的生活之中，充滿了冒險，凡是冒險生活者，都不會喜歡有這種情形。因為這代表了如果有人要在背後襲擊的話，事先毫無預防！所以，原振俠是疾轉過身來的，這是出自一個冒險生活者自然而然的警覺。他一轉過身，就看到了那個白衣女人。

第三章　柳絮是一個神祕之極的迷團

　　那白衣女人的身形相當高，披著一件白色的寬長袍，所以看不出她是胖是瘦。長袍長到了曳地，所以也看不到她的雙腳。

　　原振俠一轉過身去，就看到了那個女人－－當然是一下子就看到那個女人的整體。但是要形容那女人的模樣，自然得一樣一樣來說。

　　原振俠確然一下子就去注意她的腳，因為他對於那女人能了無聲息就出現在他的身後，仍是耿耿於懷。

　　由於白色的長袍十分長，原振俠自然未能明白何以她行動無聲，他只好在心中悶哼了一聲。

　　那女人的頭上，包著一幅頭巾。那頭巾也是白色的，包得相當技巧，看來有一股飄忽之感。在頭巾之下，是一張蒼白得異樣的臉。

　　臉色是如此之蒼白，以致幾乎和頭巾以及長袍的白色，溶為一體。若不是她戴著一副相當大的黑眼鏡，乍一看，幾乎像是她的臉上也蒙著白紗一樣！原振俠要定了定神，才能看清她的鼻樑挺直，嘴形也很動人－－只是嘴唇也蒼白得異樣，原振俠可以肯定，那是天然的蒼白，而不是一種白色唇膏的作用！

　　在這樣的環境之中，而突然眼前出現了這樣的一個女人，自然相當怪異。

　　原振俠也不禁呆了一呆，那女人已又向前，走出了兩步，確然一點聲音也沒有，原振俠心中又打了一個突。

　　因為這女人在走動的時候，姿態十分異樣，她的身子，仍然十分挺直，整個人不像是走向前，而更像是滑向前來的！

　　原振俠自然知道，如果用「碎步」－－舞蹈中一種十分細小的腳步，在看不到雙腳移動的情形下，可以達到這樣的效果。

　　可是，這女人何必用這種碎步來走動呢？

　　那就只有另一個可能！她身負中國武術中的「輕功」，而且造詣十分高，所以行動才自然而然，如行雲流水一般！

　　一時之間，原振俠對這個女人的好奇心大起。

　　那副大得異樣的黑眼鏡，遮了她一大半臉，可以看到的是她的雙頰和口鼻，第一印象是蒼白，白得和她身上的絲質白袍一樣。仔細看來，才知道有這樣的第一印象，是由於她的皮膚，和絲一樣的滑潤，也幾乎有著同樣的光澤，以致她的臉，像是極薄極細的極品白瓷。

　　這時，她正略為揚起手來。她的手也同樣像是上佳的白瓷一樣，細長的手指，看來十分誘人，在指甲上，沒有任何裝飾，一直到手腕，都是那種天然的蒼白。

　　她先開口，很有禮貌地自我介紹：「我是柳絮！」

　　原振俠的回答是：「我姓原！」

　　柳絮已適當地伸出手來，原振俠就和她禮貌地握手。他和柳絮的握手，其實只是手指的接觸，可是原振俠的感覺已十分特殊。

　　首先是冷－－柳絮的手是冰冷的。其次是滑－－視覺果然不曾欺騙他，她的皮膚，滑得就如細瓷的表面！

　　原振俠到這裡來，有一大半原因，是被「柳絮」這個名字吸引來的。現在，見到了這個名叫柳絮的女人，他自然對她亦一無所知，可是他已經直覺到，自己一定會不虛此行！

　　柳絮用十分優美的姿態站著－－美中不足的是，她仍然戴著那副黑眼鏡，而且一點也沒有要除下來的意思。她道：「原先生看了我的作品？可以給點意見？」

　　原振俠揮了一下手：「我對於藝術作品，只是愛好，並不在行。我想，是烈焰也好，是鋼鐵的熔汁也好，把人的身體或靈魂投進去，這是一種十分表面化和公式化的表現方法。無間地獄既然是地獄中最苦的，就不應該用如此膚淺的手法來表現！」

　　原振俠的批評，當然不屬於溫和的範圍，那是相當苛刻的批評。

　　他曾想到，對方在聽了這樣的批評之後，會有激動的情緒。

　　但是柳絮卻沒有，她十分平靜地聽著，只是略為垂下頭，等原振俠說完，她才抬起頭來，吸了一口氣：「謝謝你的意見，太好了！可是，如果你肯聽一聽來自地獄的呼叫，那－－或許會好一些！」

　　原振俠笑了起來：「所謂『來自地獄的呼喚』，當然不是真正的來自地獄？」

　　柳絮的聲音有著抑制的平淡：「當然，我絕不能帶一具錄音機到地獄去！」

　　原振俠攤了攤手：「那就聽和不聽，都沒有甚麼分別，無非只是人的號叫聲。而且，甚至不是人在真正受苦時所發出來的，只不過是通過想像摹擬罷了！」

　　柳絮緩緩搖了搖頭：「原先生，所有的藝術作品，都是這樣的啊，你總不能期望我的作品中那些靈魂是真的！」

　　原振俠答道：「如果不是一定要站著，我可以告訴你一個十分奇特的故事！」

　　柳絮沒有立即回答，原振俠又道：「我看，在這個時間，也不會有別的參觀者了！」

　　原振俠在這樣補充的時候，心中已經相當尷尬。因為剛才，他向對方作出了一個強烈的可以長談的暗示，可是對方卻沒有立刻反應，這是很令人發窘的一種情形。尤其對原振俠這樣風度翩翩又俊俏的男性來說，是絕少在異性面前碰釘子的！

　　他正準備，若是在作了這樣的補充之後，對方仍然猶豫的話，那麼他唯有立刻打一個哈哈，奪門落荒而逃，以免再受窘了！

　　幸好，他這句話一出口，柳絮就立刻有了反應：「啊，真是，請跟我來！」

　　她翩然轉身，向前走去，走動的時候，仍然像是在水面滑行一般。

　　原振俠跟在她的後面，看到頭巾和白袍之間，她的一截雪白的後頸，十分動人。

　　她走到牆前，一伸手，就推開了一道門，半轉過身來：「請進！」

　　原振俠在那一剎間，感到自己的提議，實在太唐突了一些，難怪她不是立刻有反應。

　　柳絮根本不知道他是甚麼人，這裡，只怕一公里之內不會有別人。要是他忽然有不軌的行動，吃虧的自然是她！

　　而在這樣的情形下，柳絮還是立刻答應了，可見她有著過人的膽識和自信！

　　這令得原振俠對她，又大增好感。他跟著柳絮走進去，那是一間佈置得十分舒服的休息室。不出原振俠所料，有閉路電視可以看到展覽館中的情形。

　　原振俠不禁奇訝：「柳小姐，你二十四小時－－都在等候參觀者？」

　　柳絮的聲音相當無奈：「反正我沒有別的事，我不想錯過任何一個參觀者。」

　　原振俠指著閉路電視的螢光幕：「你從閉路電視之中，看到有參觀者進來，就和他們對話？」這是一個十分簡單的問題，而且，原振俠問得也十分清楚。可是，原振俠卻並沒有得到回答。

　　柳絮只是略轉過臉去，對著螢光幕，呆了片刻，才突然道：「你不是要坐下來，提供我一個有趣的故事嗎？為甚麼還站著？」

　　休息室中，有相當舒適的安樂椅。雖然原振俠的那個問題，沒有得到回答，但那是一個十分簡單的問題，所以他並不在意。

　　他隨便找了一張安樂椅，坐了下來，望著柳絮。柳絮還站著，從低角度來看，柳絮的身形，也格外頎長。柳絮走向一個櫃子，不經意地問：「原先生愛喝一點酒？這裡有展覽館提供的酒，聽說酒還不錯！」

　　她一面說，一面已打開了那櫃子的門。原振俠也看到櫃子中的酒，豈止不錯而已，簡直極好－－由此可知展覽館對藝術家的尊重。

　　原振俠感到自己的興致更高，因為眼前這個頎長白皙的美麗女郎，看來有著一股說不出的神祕。原振俠憑直覺，可以肯定，在她的身上，一定可以發掘出許多意料不到的故事來！

　　而且，如今他的行動，使他在這樣的環境之中，認識了這樣的一個女郎，這不正好像傳奇神祕小說的開端嗎？

　　他點著頭：「好酒，我自己來！」

　　他一躍而起，一下子就來到了柳絮的身邊。由於他的行動快，使得柳絮身上的白袍，飄揚了一下。

　　柳絮的身子，也急促地略避了一避。

　　就在這時候，原振俠聽到，在柳絮的袍袖之中，傳出了清脆之極的「叮」的一下聲響。

　　那一下聲響，其實並不是太大聲，可是入耳清脆無比。尤其在十分寂靜的環境之中，聽來更有一種令人心驚的效果。

　　那分明是一下金屬和金屬撞擊所發出來的聲響，來自柳絮的袍袖之中。柳絮的白袍，有著十分寬大的袖子，也無法知道她袍中藏著些甚麼。

　　原振俠怔了一怔，他知道，自己剛才的行動，太魯莽了一些。柳絮既然急促避了開去，自然是最好當作甚麼也沒有發生過。

　　所以，他拿起一瓶酒來，不經意地道：「多好聽的聲音－－嗯，你不喝一點？」

　　柳絮的聲音也很平靜：「一點點！」

　　原振俠斟了兩杯酒，取起酒杯，半轉過身，將一杯酒遞給柳絮。柳絮伸手來接，她的袍袖略褪，使原振俠可以看到她的一小截小臂。

　　小臂的肌膚，一樣地其白如瓷。原振俠不敢想像它的柔滑，因為想多了，只怕會忍不住伸手去輕輕地撫摸－－絕不是有輕薄之意，只是面對如此美麗動人的肌膚，一種自然而然的行動。而就在這時，原振俠看到了在柳絮的小臂上，套著一隻十分奇特的臂環。

　　原振俠一看到了這隻臂環，也立刻可以知道，那是柳絮在動作之中，故意略褪下了衣袖，讓他看到的！

　　臂環套在她臂彎和手腕的中間，略比較接近手腕，套得相當緊，所以不會滑上滑下。

　　臂環只有普通筷子粗細，黑黝黝的，看不出是甚麼金屬所鑄。臂環之上，還有著附件，那是兩塊如指甲大小的，同樣黑色的三角形薄片，看來像是臂環上的一種裝飾。

　　但是，在柳絮伸手過來接酒時，她的手臂略動，那兩片金屬片，就互相碰在一起，發出了清脆無比的「叮」的一下聲響－－就是原振俠剛才聽到的！

　　柳絮沒有說一句話，可是她的一切看來不經意的動作，都是在回應原振俠的那一句話：多好聽的聲音－－這令得原振俠感到心曠神怡，因為女性的善解人意，可以使人感到無比的舒適愉快！

　　原振俠輕呷著酒，又坐了下來，柳絮也坐了下來，把酒杯湊近她顏色淺薄得分不出有唇在的口邊，也淺淺地抿了一口酒。

　　原振俠心中十分想請她把黑眼鏡取下來，但是又怕太唐突，他再喝了一口酒，才道：「事實上，我要說的故事，不是我自己的經歷，是我一個朋友的事。」

　　柳絮並沒有甚麼特別的表示，只是發出了十分輕的一下「嗯」地一聲。

　　原振俠又道：「那位先生的名字－－」

　　他說出了那位先生的名字。那位先生自然是十分出名的人，他的傳奇故事，也傳誦一時，可是他再也想不到，柳絮一聽到了那位先生的名字之後，反應竟然會如此強烈！

　　她先是陡然震動了一下，然後，看來她沒有甚麼動作，可是她身上寬大的袍子，卻在不斷地抖動。可知在寬袍之內，她的身體，正在不斷顫抖！

　　她的臉色，看來也更加蒼白，這種情形，使原振俠感到，自己有必要把她緊摟在懷中，助她恢復鎮定！不過，他當然沒有這樣做，只是道：「喝一口酒，會有幫助！」

　　柳絮果然喝了一口酒，過了一會，她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忽然道：「我知道你要說的是甚麼故事，那個故事，從一間奇特之極的蠟像館開始！」

　　原振俠揚了揚眉：「是，你也知道這個故事？這個故事中出現的一些『蠟像』，和你的作品，略有一些相似之處。」

　　柳絮好一會不出聲：「當然不類似，我的作品，根據我的想像創作；而那蠟像館中，一切可怕的情形，全是真實的，是撮取了當時的真實情景，呈現在人的眼前！」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柳絮知道這個故事，並不令他感到奇怪，因為那位先生曾把這個故事命名為《極刑》，詳細地記述了下來。

　　原振俠道：「那位先生，在事情的發展過程中，也曾聽過真正來自地獄的慘叫聲。」

　　柳絮的聲音很沉重：「我提議你聽的，當然只是人間的聲音。」

　　原振俠直到這時，才有了真正解釋的機會：「所以我不想聽－－要是有機會的話，我倒想像那位先生一樣，聽聽真正來自地獄的聲音。雖然據他說，那經歷極不愉快，可怕之極。」

　　柳絮的聲音變得十分低沉：「來自地獄的聲音，當然決不會好聽。對了，真抱歉，原先生原來是鼎鼎大名的原振俠醫生？」

　　柳絮的這句話，令原振俠感到了意外，他道：「我以為你早知道我是誰－－機械人曾從信用卡上，讀出了我的名字來！」

　　柳絮吸了一口氣：「那是機械人！」

　　原振俠向閉路電視的螢光幕指了一指：「我也以為在那一剎間，電視上會出現我一切的資料來！」

　　柳絮又吸了口氣－－她這一次動作的幅度相當大，可以看到她的身體，在寬大的白袍之中，有適度的挺聳。她的聲音，聽來是經過克制的平靜：「或許是，可是我看不見！」

　　當她這樣說的時候，她半轉過身來，完全面對著原振俠，讓原振俠可以看清她的臉。

　　原振俠一聽得她這樣說，已經陡地呆了一呆。因為柳絮不是說「沒看見」，而是說「看不見」－－雖然聽起來好像一樣，但當然其間大有差別！

　　原振俠自然而然，脫口問：「你－－」

　　他才說了一個字，柳絮已經有了動作。她揚起手來，拈住了黑眼鏡，把黑眼鏡取了下來。在那一剎間，原振俠像是遭到了電擊一樣，他想到了會有極可怕的事發生，所以不由自主，發出了「啊」的一下驚呼聲－－這時，他還沒有看到真正的情形，只是想到了會有這樣的情形！

　　在他的驚呼聲中，柳絮已經除下了黑眼鏡，面對著他。

　　她的神情，看來十分平靜，但也一望而知，是努力克制的結果，她白瓷一般的臉頰，就給人以肌肉僵硬的感覺。她的那副黑眼鏡很大，把她的臉遮去了一大半，所以直到這時，原振俠才看清她的整個臉容，竟是那樣地清雅秀麗！常有形容女人的美態，有「像是不食人間煙火一樣」的句子。

　　這種形容詞，本來抽象之至，絕沒有甚麼具體的形象。可是這時，原振俠的視線，一接觸到了柳絮的臉龐，他就自然而然，想起這樣的句子來，只覺得天造地設地適合，就是應該這樣子！

　　柳絮的姿態很動人，不但正對著原振俠，而且微仰著頭，好讓原振俠把她看得更清楚。

　　在黑眼鏡才一脫下來的時候，她微閉著眼，然後才慢慢睜開來。原振俠的一顆心，像是懸在半空一樣，害怕他想到的事是事實！

　　柳絮終於睜大了她的雙眼，原振俠也在那一剎那，屏住了氣息。

　　柳絮有一對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可是眸子卻十分呆滯，而且，也沒有神采。像這樣的一雙眼睛，本來應該美目流盼，眼波橫溢，中人欲醉，電光四射的。

　　可是柳絮的眼睛不是。

　　雖然她的眼睛，不致像有些盲者那樣，有可怕的畸型，可是也可以一眼就看出，她是一個盲者，她看不到東西！

　　在那一剎間，原振俠只是無助地揮著手，喉間發出了一陣怪異的聲音，說不出話來。

　　柳絮現出了十分淡然的一笑，口唇掀動了一下，可是也沒有發出聲音來，就又戴上了黑眼鏡。

　　房間之中是出奇的沉默，原振俠這時，自然明白了他和她一起走進來時，問了她一個那麼普通的問題，而她竟然沒有回答的原因了！

　　她根本看不見－－無法在螢光幕上，看到有參觀者走進來的情形！

　　然而，閉路電視對她來說，也不完全形同虛設，她可以聽到有人進來的開門聲、腳步聲。盲人的其他感覺，十分靈敏，這自然也是她行動了無聲息的原因。還是柳絮先打破沉默，她道：「想不到吧？」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當然想不到－－我是醫生，你知道自己致盲的原因？」人體的視覺喪失的原因很多，有的無可藥救，有的，通過一定的手術，可以挽救。原振俠這樣問，自然是存著萬一的希望。

　　柳絮並沒有用語言回答他這個問題，只是緩緩地搖了搖頭。原振俠不知再說甚麼才好，他只是喃喃地道：「太不幸了！」

　　柳絮吁了一口氣：「比較起來，我算是幸運的，因為我到十五歲那年，才－－看不見東西的。在十五歲之前，我視力良好之至，可以看到一公里之外的蝴蝶，並正確地辨認出牠的色彩！」

　　原振俠陡然站了起來。和柳絮的對話，給他意外太多了，簡直是一波接一波而來的，令他不斷受到了震撼。他站了起來之後，走過去，倒了大半杯酒，喝了兩大口，才道：「我雖然不是眼科專家，可是－－」

　　柳絮不等他說完，就接了下去：「可是你知道醫學上，沒有這種突變的例子，是不是？」

　　原振俠又吞了一口酒：「正確的說法，應該是：極少這種自然病變的例子！」

　　柳絮道：「是－－」

　　在說了這個「是」字之後，她停了好一會沒出聲。在那段時間之中，她的情緒，一定十分激動，因為即使她穿著白袍，也可以看出她的胸脯在迅速起伏。

　　好一會，她才道：「那不是自然病變，而是人為的傷害－－是人為的傷害！」

　　原振俠發出了一下低沉的怒吼聲：「誰那麼卑鄙無恥，會忍心傷害你？」

　　他可以想像，柳絮在十五歲那年，是如何地亭亭玉立的一個可愛的小仙女！有誰會那麼狠心，對這樣的一個少女下那麼殘暴的毒手！

　　柳絮的嘴角牽動了一下，她的回答，使原振俠的手陡然震動，以致把杯中的酒，全都灑了出來！

　　柳絮的回答極簡單，可是也絕對無法想像！她的回答竟然是：「我自己！」

　　她自己！一個十五歲的少女，弄瞎了自己的眼睛，天下怎麼會有這樣的事？就算這個少女的神經極度不正常，也不會有這樣的事發生！何況眼前的柳絮，看起來絕不像是不正常！

　　原振俠思緒紊亂之極，他想到：是不是藝術家都有一種狂熱的情緒，而在某種情形之下，這種狂熱的情緒，就會化成殘害自己的行動？

　　畫家梵谷曾割下自己的耳朵，作家海明威自殺；難道柳絮如此之早熟，在十五歲那年，就有這樣的行為！

　　他牢牢盯著柳絮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柳絮本身，倒相當平靜，她道：「令你震驚了？我甚至可以聽到你的心跳聲！」

　　原振俠已經把「為甚麼」在腹中叫了幾十遍。可是他這時，張開口，卻沒有把這三個字問出來，只是發出了一陣沒有意義的聲音。

　　柳絮卻道：「別問我『為甚麼』，我不會說的－－嗯，很感謝你來看我的藝術展，也很高興，能和你談話！」

　　原振俠聽得她忽然講出這樣的話來，又驚又怒，大聲道：「甚麼意思？我們的談話到此為止了？」

　　柳絮老實不客氣：「是，因為我怕再談下去，你會問起我太多的隱私，而我又不懂得如何掩飾－－那情形就十分無趣了！」

　　原振俠連聲道：「不行！不行！」

　　連他自己也感到，人家不願意和你繼續談話了，你再多說幾次「不行」也沒有用。可是他還是不斷地說著，因為對他來說，和柳絮的談話，實在沒有可能就此結束！

　　柳絮對他來說，是一個不可解的大謎團，他總要再作進一步的了解！

　　他一面說著「不行」，一面團團亂轉，又過去倒了一大杯酒，大口吞嚥著。

　　柳絮柔聲道：「人和人相處，是一種機緣，而機緣是不能勉強的！」

　　原振俠有點失態，他一下衝到了柳絮的面前，伸手想去抓她的手臂。可是柳絮在這時，揚起了手臂來，臂環又發出了十分清脆的「叮」的一聲響。

　　那一下聲響，多少令得原振俠清醒了一下，使他感到剛才的情緒太狂烈了。

　　他退後了一步，吁了一口氣，聲調十分委婉：「不談你的私事如何？」

　　柳絮低下頭去一會，才道：「好，你是為甚麼來參觀〈無間地獄〉的？我可以肯定，你並不是活動雕塑藝術的愛好者！」

　　原振俠十分直接地道：「因為你的名字！」

　　柳絮揚了揚眉－－她有十分細長，又彎得恰到好處的柳眉，被黑眼鏡遮著。要在她有特殊的動作，譬如揚眉時，才看得見，所以也格外動人。

　　她道：「我的名字？那很普通，姓柳，自然而然就有了這樣的名字。」

　　原振俠盯著柳絮，他的思緒仍然十分亂。

　　他來的時候，曾設想柳絮的身分，可能是海棠的同類。現在，他不能確定自己的設想是不是對，可是卻可以肯定，柳絮是一個神祕之極的謎團！

　　他要了解柳絮的「私隱」，所以他十分留意柳絮對他的話的反應。好在柳絮看不見東西，對他這種無理的盯視，自然不會有甚麼特別的感覺，所以他可以肆無忌憚地，把視線停在柳絮的俏臉上。

　　卻不料柳絮忽然說了一句話，倒令得原振俠的臉上，好一陣發熱！

　　柳絮說的是：「你信不信，我雖然看不見甚麼，可是給人不眨眼地盯著看，還是知道的！」

　　原振俠有點不講理了，他道：「我不道歉！」

　　柳絮又揚了揚眉：「你想找出甚麼來？」

　　原振俠的回答來得快絕：「一切！」

　　柳絮輕笑了一下：「聽過一個有關想知道一切祕密的人的童話沒有？」

　　原振俠沉聲道：「沒有，請說。」

　　柳絮的聲音，仍然十分動聽：「每一個人都想知道祕密，有一個人，他最貪心，想要知道一切祕密。他日夜求天神，賜他有知道一切祕密的能力。」

　　原振俠接下去：「天神說了可以答應他的要求，可是有一個條件，必須遵守！」

　　柳絮笑了起來：「你知道是甚麼條件？」

　　原振俠也笑：「有許多種說法，你的版本是甚麼？」

　　柳絮嘆了一聲－－她的嘆息聲，有著真正的憂愁，這種憂愁，甚至表面上是看不出來的！她道：「天神的條件是，他在知道一切祕密之後，整個人，就會變成一塊石頭，一塊知道一切祕密的石頭！」

　　原振俠也嘆了一聲：「太可怕了，天神為甚麼要提出那麼可怕的條件來？」

　　柳絮的回答是：「因為石頭不會傳播祕密，祕密要是傳播開去，就不再是祕密了。試想想，世界上若是沒有了祕密，還成甚麼世界？」

　　原振俠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如何應對才好，他還是第一次聽到「世界要是沒有了祕密，那還成甚麼世界」這種怪異的說法。這種說法，乍一聽到，甚至不容易理解。祕密是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的存在，可是人人都有他自己的祕密！絕沒有可能世上再也沒有祕密，所以也無從想像沒有了祕密的世界，會是甚麼樣子！

　　原振俠呆了一會，又喝了一口酒，才道：「你的說法很有趣，我不想變成石頭，但是有一個問題，我非問不可！」

　　柳絮作了一個手勢：「請問！」

　　原振俠向門外指了一指：「你創作了這樣的大型藝術品，目的是甚麼？」

　　柳絮聽了之後，並沒有立即回答，身子又微側，一手撐著頭，一頭長髮，傾向一邊，看起來姿態十分動人。過了一會，她才道：「藝術創作和目的之間，似乎沒有直接的聯繫！」

　　原振俠用力一揮手：「或許我不懂藝術，但是任何人，做任何事，都是有目的的。譬如我，來這裡的目的，就是被你的名字所吸引，想弄明白你這個特別的名字，是不是代表了一種特別的身分！」

　　原振俠的話，已經說得十分直接了。柳絮沉聲道：「我不是十分明白！」

　　原振俠的身子向前傾了傾，這一來，他和柳絮已相當接近了，柳絮仍然維持著原來的姿勢不動。原振俠一字一頓地問：「你對海棠這個名字，有甚麼印象？」

　　他在這樣問的時候，注視著柳絮的目光，更加銳利。柳絮要是有甚麼特別的反應，自然逃不過他的眼光！

　　柳絮卻並沒有特別的反應，她的回答，也大大出乎原振俠的意料之外。她道：「我知道一個軍閥、戲子和美女之間的故事，那個戲子的名字是秋海棠！」

　　原振俠用力一揮手：「當然不是說這個故事，假設姓海，名棠，海棠，是一個美女的名字！」

　　他在這樣說了之後，又補充了一句：「一個和你一樣的美女！」

　　原振俠的這句話，語帶雙關，可是柳絮仍然十分平靜：「謝謝你的違心之言，天下哪有瞎子美女？」

　　原振俠又看了她一會，由衷地道：「你毫無疑問是美女，比海棠更美！」

　　柳絮道：「哦，原來真有一個叫海棠的女人！」

　　想起了海棠，原振俠又不勝唏噓，長嘆了一聲，思潮起伏，好一會不出聲。

　　就在這時候，柳絮忽然道：「真怪，居然一個晚上，有兩個參觀者！」

　　原振俠正在出神，他並沒有留意閉路電視的螢光幕，更沒有聽到任何聲響。顯然柳絮的感覺，靈敏得有異於常人，或許就是憑細微的腳步聲，知道有人進來了！

　　原振俠忙向電視看去，看到有一個人，推門進來。

　　同時，也響起了介紹如何欣賞〈無間地獄〉的聲音－－那是柳絮的聲音。

　　自然是早已錄音，在一有人推門進來時，就會自動播放出來。原振俠進來的時候，情形也是一樣。

　　原振俠的心目中也十分好奇，心想在這種時刻，肯花一千美元的代價，走那麼遠路來，看一件題名為〈無間地獄〉的藝術品的，不知道是甚麼樣的人－－他知道自己不是這樣的人，他是為「柳絮」這個名字而來的！

　　而在這時候，柳絮也現出了異常的緊張，她竟然一伸手，抓住了原振俠的手腕。

　　這個突如其來的動作，把原振俠嚇了一跳，他隨即感到，柳絮的手冰涼，可知她的緊張，發自內心。原振俠忙把自己的手，放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拍著，表示安慰。

　　柳絮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得幾乎聽不見：「進來的是一個甚麼樣的人？」

　　進來的是一個甚麼樣的人？照說，這個人既然已出現在螢光幕之上，原振俠是可以一下子，就回答柳絮的這個問題的。可是，他還是猶豫了一會，大約是幾秒鐘，只發出了「嗯」的一聲，充滿了懷疑。

　　在這幾秒鐘的時間中，柳絮的手握得更緊，手心已似乎更涼。原振俠在遲疑了幾秒鐘之後，仍然無法說出進來的人是一個甚麼樣的人，因為他無法分辨，也難以下判斷！

　　他甚至無法說出進來的是一個男人還是女人！進來的那個人，穿著一件大得異常的雨衣－－原振俠知道外面沒有下雨，所以可以肯定，這件長得拖地的雨衣，目的是穿來掩飾的。雨衣的袖子也很長，所以進來的人，是連雙手都掩飾了起來的。

　　而那人的頭上，又戴著一頂寬邊的雨帽，帽邊垂了下來，和翻了起來的雨衣衣領連結。這個人的整個臉面，自然也全被遮擋住了！

　　這時，柳絮已經問到第五遍了！

　　原振俠這才有了回答：「這個人很怪，用一件大雨衣和大帽子，把他自己全掩蓋了起來！」

　　柳絮在聽了這樣的回答之後，略怔了一怔，像是到了這時候，才發現自己的行動有些失態。所以趕緊縮回手來，雪白的臉上，竟然泛起了一抹紅暈。

　　她低聲道：「或許，來看我作品的人，都是怪人？」

　　原振俠心中的疑問更甚，他想問柳絮：你害怕來的是甚麼人？或者：你是不是在等甚麼人？

　　可是原振俠卻並沒有問出來，他被外面那個包藏在雨衣中的人吸引住了。

　　這樣子把自己包藏起來，自然有一定的用意，用意是甚麼呢？

　　這時，他看到那人來到了立方體之前，先是呆了一呆，顯然和原振俠才進來的時候一樣，莫名其妙。

　　但接著，就有柳絮的聲音，告訴他如何觀賞。那人聽從指示，伏到了地上，從那條厚厚的黑玻璃中，向內觀看。

　　他伏了下去之後，好久都不移動，顯然正在用心欣賞。原振俠一面看，一面把這種情形，低聲告訴柳絮，柳絮十分用心地聽著。

　　柳絮問：「他沒有利用耳筒？」

　　原振俠早已留意到了這一點，所以他立刻道：「沒有！」

　　柳絮的聲音十分鎮定：「那就由我來提醒他！」剛才，原振俠在外面的時候，也曾聽到過這樣的提醒。看來，這是一定的步驟，不管參觀者是正常的，還是一個怪人，都可以有同樣的待遇。

　　柳絮的身子移動了一下，伸手摸到了擴音器。她按下了一個掣鈕，就用十分響亮的聲音，提醒那個參觀者，可以試一下聽聽「來自地獄的聲音」。

　　剛才，原振俠聽到了這樣的提議時，是立刻就拒絕了的。可是這個把自己全部包裹起來的參觀者，反應卻和原振俠不同。

　　他先是一動不動，但等到柳絮的話一住口，他伏著的身子，就直了一直，伸手自那件寬大的雨衣一個口袋中，取出一副耳筒來－－那和原振俠在外面，得自機械人的那一副一樣。

　　看來，他準備接受提議了。原振俠心想，這人在戴上耳筒之時，至少會把帽子除下來吧－－那人確然有想除下帽子的一個動作，可是始終沒有除下帽子，就把耳筒，戴了上去。

　　柳絮雖然看不見螢光幕上的情形，可是她顯然具有極強的推斷能力，所以在這時候，她問：「這個人－－甚至沒有除下帽子來？」

　　原振俠「嗯」了一聲。他看到，那人在戴上了耳筒之後，又伏了下來，和剛才一樣。看起來，他像是一個真正對藝術品有癡迷程度的愛好者！

　　原振俠又把看到的情形，告訴了柳絮。他留意到，柳絮瑩白的臉上，閃過了一絲十分惘然的神情。

　　原振俠壓低了聲音－－這樣的聲調，聽來相當的沉實。

　　原振俠沉聲問的是：「你展出這樣的一個藝術品，真正的目的是甚麼？」

　　柳絮陡然震動了一下，一伸手，臂環上的金屬牌相扣，又發出了「叮」的一響。她再一次伸手，抓住了原振俠的手腕。

　　在那一剎間，同時發生了許多情況，必須分開來敘述。先說那「叮」的一聲響，由於柳絮並沒有關上剛才開啟了的擴音器上的掣鈕，所以顯然，通過了擴音裝置，傳到了外面。

　　（原振俠之所以要把聲音壓低來說話，就是由於他不想外面那個怪人聽到他的話！）

　　就在那「叮」的一聲發出之際，柳絮的手，已握住了原振俠的手腕，她的手仍然冰冷。而且，這一次，柳絮用的力道十分大，以致原振俠感到像是忽然在手腕之上，加了一道冰箍一樣！

　　原振俠是一個對武術有相當高造詣的人，不論是東方武術或西方武術，他都有精深的認識。

　　而手腕部分，在東方武術，尤其是中國武術之中，稱為「脈門」，是人體的一個要害。一旦被人制住了脈門，就會處於極度的下風，難以反抗。

　　所以，作為一個武術家，原振俠的第一個反應，必然是用最快的時間，把柳絮的手摔開去。

　　可是，由於在同時，他所看到的，出現在螢光幕上的情景，實在太奇特了，他竟然忘記了自己的手腕，正被柳絮緊緊抓著。

　　外面那個人，顯然是聽到了那「叮」的一下聲響之後，才出現那麼怪異的行為。本來，他伏著一動不動，可是突然之間，他整個人疾跳了起來，動作快絕，一下子連翻了三個空心翻，人已倒翻了出去至少有十公尺以上！

　　當他在這樣倒翻的時候，他看來簡直不像是人，只是一團翻滾的物體。

　　當他一停下來的時候，他是面向著門口的。看來，他是要以最快的速度離去，因為他只停了極短的時間，就向著門口，直撲了過去。

　　看到這裡，原振俠已經驚訝莫名，渾忘了自己的手腕被柳絮抓住。可是再接下去，他更是驚訝，因為那人的動作，更是不可思議！

　　只見那人旋風也似，撲到了門口，他卻又並不打開門衝出去。在門口略停了一停，一個轉身，又轉了回來，忽然又疾衝而出！

　　那人再度疾衝而出，直衝向那個立方體，勢子之急，叫人感到，他如果收不住勢子而撞了上去的話，會撞得粉身碎骨！

　　那人直衝到了立方體之前，動作更是出人意表。只見他身子一橫，竟然雙腳踏上了垂直的立方體的一邊，藉著強勁的衝力，雙腳在直上直下的平面上，迅速地移動，身子打橫地「奔」了上去。

　　原振俠看到這裡，不禁嘆為觀止！

　　他看出那人的身子矯健，遠在他自己之上！

　　用這種方式，在直上直下的平面上，令身子向上升，是很困難的事。首先，要有極強的衝力，還要有十分迅捷的動作。

　　自然，如果鞋子是特製的，或者平面不是那麼光滑，都會有幫助。

　　原振俠知道，自己如果和那人一樣，絕上不了立方體的頂部。

　　可是那人，卻已飛快地踏上了七、八步，接著身子一閃，竟然翻上了那個大立方體的頂部去！

　　那個大立方體，是為了〈無間地獄〉這件藝術品而建造的，頂部離展覽館的天花板，只有不到一公尺－－立方體的高度，大約是五公尺。

　　那人一翻滾了上去，原振俠就無法看到他了，因為他現在置身的空間，並不在閉路電視所能達到的範圍之內！

　　原振俠只能估計，那人上去了之後，當然不能站立。他甚至不能蹲著，他只好伏在那個立方體的頂上！

　　敘述起來，要花不少文字，事實上，從那「叮」的一下聲響開始，到那人在大立方體的頂上，消失不見，至多只是十來秒鐘的事。那人的行動快絕，來去如風。原振俠看得目瞪口呆之餘，也在迅速運用他敏捷之極的思想，在設想著自己所看到的奇異情景，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原振俠所想到的是：一定有一件事，忽然令得那個人，受到了極度的驚恐，所以那人才會在突然之間，倒翻出去，想奪門而逃！

　　可是，那人一定又在剎那之間，覺得奪門而逃，並不安全，所以他又改變了主意，變成了衝上大立方體的頂部，躲了起來！這人的行動，只好用這個理由來解釋。那麼，又是甚麼事，令他突然感到了巨大的驚恐？

　　是他看到了〈無間地獄〉中有突變的可怕情形，還是別的原因？

　　原振俠立即想到的，是發自柳絮臂環上的那「叮」的一下聲響。

　　因為是在那一下聲響傳出之後，十分之一秒內，那人就有了行動！

　　可是，那十分令人疑惑。那種「叮」的聲響，原振俠已聽到過好幾次，雖然十分奇特，但也不致於會令人害怕驚惶，一至於此！

　　而且，那人戴著耳筒，他應該正在聆聽「地獄之聲」，是不是能聽到那「叮」的一聲，都有疑問！

　　這時，那人上了大立方體的頂上，沒有再現身。

　　原振俠也定過神來，自然也感到手腕上的那一道「冰箍」，令他感到十分不自在。

　　而且，這時，柳絮又以十分異樣的聲音在問：「怎麼了？那些雜亂的聲音是有人要離去？他離去了？為甚麼沒有開門的聲音？」

　　一個盲人的感覺再靈敏，也無法單憑聽覺，明白在外面發生的那怪異突然的情形，原振俠很可以理解這一點。

　　但是，原振俠對於自己這時的情形，卻相當反感！

　　柳絮仍緊抓著他的手腕，在向他發出一連串的問題。

　　那情形，像是在經過了較量之後，柳絮佔了上風，制住了原振俠的脈門，然後再在向他追問一樣！

　　原振俠沉聲道：「如果你鬆開手，我會把外面的情形告訴你！」

　　他在這樣說的時候，未被柳絮抓住的右手，已經完成了兩個動作－－先是把擴音器的掣鈕關上，然後，手縮了回來，擺了一個要彈指的姿勢，目標是柳絮的手背。

　　因為，如果他在有了這樣的表示，而柳絮仍然不肯鬆手的話，那就只好假定她有敵意了。原振俠就會有力地一指彈出，彈向柳絮手背的中心。

　　那部位，是手部神經的匯聚點，陡然遇襲，柳絮的手指，必然會鬆開來！

　　不過，原振俠並沒有彈出這一指。

　　因為他的話才一出口，柳絮立刻鬆手，並且發出了一下低呼聲，又道：「對不起，我只想抓住一樣東西－－盲人在受驚的時候，總想抓住些甚麼－－我無意的！」

　　她這樣的解釋，聽了很令人心酸，原振俠的幾分不愉快，這時煙消雲散。

　　柳絮又道：「外面那個人怎麼了？」

　　原振俠用最簡潔的描述，把剛才看到的，說了一遍。

　　原振俠在說的時候，仍然盯著螢光幕在看，那人躲上了頂之後，再也沒有下來。

　　等到原振俠講完，他看到柳絮的臉色更白，白到了似乎完全和她身上的白袍，溶為一體了。

　　而且，她的身子在發抖，原振俠可以清楚地感到這一點！

　　原振俠一字一頓地問：「你害怕之極，為甚麼？」

　　柳絮雙手在揮動著，原振俠想起她剛才的話，主動地去握住她冰冷的雙手。

　　柳絮喘著氣：「謝謝你－－我－－展出這個－－藝術品的目的，是要引－－我想他出現的人－－出現－－原醫生，幫助我！」

　　她顯然是心意亂極，所以說的話，也無法連貫。好在原振俠可以明白，她發顫的聲音所要表達的是甚麼！

　　原振俠曾一再問她，展出這樣的一件大型藝術品的目的是甚麼，這時，總算有了答案。柳絮在極度的慌亂之中，承認了目的是要引一個人出現！

　　而如今，這個人已經出現了！

　　從柳絮的話中，可以知道，柳絮要他出現，而如今已出現了的那個人，正是這個套在雨衣之中，行動怪異之極的怪人！

　　這不免又令得原振俠大惑不解－－因為這個人是甚麼人，連他這個明眼人都無法判斷，柳絮何以肯定就是她要引來的人？

　　再且，既然那個人，是柳絮設下這樣的一個「陷阱」，希望他出現的，何以柳絮會如此害怕？而更妙的是，那個人，看來比柳絮還要害怕，躲上了那個大立方體之後，一直沒有再出現過！

　　種種疑問，充滿了心頭。然而，看柳絮人發著抖，聲音發著顫，語無倫次，原振俠知道，也不是追問的時候，先要令得她鎮定下來再說。所以，他一面緊握著柳絮的雙手，一面道：「好，我幫你！我會盡我一切力量幫你！你先別害怕！」

　　原振俠的這兩句話，顯然起了作用。柳絮連吸了幾口氣，才鎮定了下來，聲音聽來十分自然得多，她問：「那人－－現在－－在幹甚麼？」

　　原振俠覺得好笑：「我不知道，他以絕頂佳妙的身手，竄上了立方體的頂上之後，沒有下來過。我猜他只好伏在那上面－－他好像比你還要害怕！」

　　柳絮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雙眉深鎖，眉心打結。原振俠忍不住伸手，在她的眉心上按了一按。

　　柳絮微仰起臉，現出感激的神色。原振俠又問：「是甚麼聲音把他嚇成那樣？是地獄之聲太可怖了？」

　　柳絮緩緩搖著頭，又十分緩慢地揚起手臂，令白袍的衣袖褪下來，現出雪白的手臂。然後，又指了指自己的那隻臂環。

　　原振俠追問：「就是那『叮』的一下響！這個人的膽子也未免太小了！」

　　柳絮口唇掀動，欲語又止，原振俠見她不肯直言，發了一下不滿的悶哼聲來。柳絮忙道：「這一下聲響，嗯－－聲波的頻率，和耳筒中發出的聲響相配合，會形成一種特別的效果－－」

　　看來她一方面在努力解釋，一方面又竭力想掩飾甚麼。原振俠揚聲道：「我明白，這種特別的音響效果，普通人是不明白的，一定要特別的人才明白！」

　　柳絮又震動了一下，像是被原振俠說穿了心事。接著，她輕咬了一下唇，竟然在她蒼白的唇上，有極短的時間，留下了淺淺的齒印，看來十分動人。

　　原振俠看到了這樣的情景，也就不能再狠下心來追問下去，他嘆了一聲：「好吧，不論你想不想說，我答應過幫你，總不能食言，你想我做甚麼？」

　　柳絮向原振俠靠近了些，抬起頭來，對著原振俠。她和原振俠的距離，變得十分近，所以她一開口，原振俠就聞到了一陣幽香－－美女總是甚麼地方都惹人愛的，吐氣如蘭，是至少的條件。

　　柳絮用十分懇切的語調道：「我一定會把一切全告訴你，現在，急著要做的，是絕不能讓這個人離去，要和他見面！」

　　原振俠伸指在擴音器上扣了一下：「你可以邀請他進來和你相聚！」

　　柳絮忙道：「不！不！他已經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一定會盡可能離去。剛才，你已見過他的身手，他存心要逃，要阻止他，絕不是易事！」

　　看到那怪人剛才的身手，原振俠倒十分同意柳絮這個分析。

　　柳絮又急急道：「他這時沒有採取行動，是由於他誤以為已經陷入了重重包圍之中，所以不敢輕舉妄動。趁他還未弄清楚他自己的處境之前，你可以對付他！」

　　原振俠大奇：「我怎麼對付他？」

　　柳絮說得十分堅決：「把他制服，然後，帶他到這休息室來！」

　　原振俠聽得柳絮這樣說，不禁苦笑！

　　他再也想不到，自己由於一時無聊，由一個名字，引起了聯想，來參觀一個藝術展覽，結果竟會發展出這種事情來！

　　看來，整件事，是一個複雜無比的圈套。在進行的，不知是一個甚麼樣的陰謀，柳絮和那怪人，又不知是甚麼身分，不知發展下去會怎麼樣。總之事情奇之又奇，而自己莫名其妙地捲了進去！

　　原振俠在那時候所想到的是：自己有沒有必要再深一層捲進這些怪事之中呢？

　　如果要退出，那是輕而易舉的事。他只要走出這個房間，走出去，再走出展覽館，然後離開就可以了。相信沒有甚麼人可以阻止他！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也正有這種打算的時候，柳絮忽然又輕拉住了原振俠的手，聲音之柔軟，迴腸盪氣：「幫助我－－我－－隨便你要我怎樣報答你，都可以！」

　　原振俠不禁震動了一下，他用十分嚴肅的聲音道：「剛才我答應幫你，可沒有要求甚麼報答！」

　　柳絮像是知道自己太急切了，而且她的許諾，也超過了尋常報答的承諾，再加上又遭到了原振俠的薄責，所以她垂下頭，雙頰之上，竟然迅速地現出了紅暈來！

　　正由於她的膚色，如此蒼白，所以給人有一個錯覺：她的血液，也可能是白色的。但這時，在她雙頰上泛起的紅暈，卻又是奪目之至的艷紅，紅白對比，嬌艷莫名！

　　原振俠呆了一呆，不由自主，伸手出去，手心在她的臉頰上，輕貼了一下。發覺這個冰冷的女人，這時，臉頰是滾燙的！

　　原振俠沒有再進一步的動作，而且立刻縮回手來。在那一剎間，他也不免心跳加劇，他急急向門口走去，一面沉聲道：「好，我把他制服，帶來見你！」一句話說完，他已打開了門，走了出去。

第四章　那怪客原來是「阿傍羅剎」

　　展覽場中仍然是出奇地靜，原振俠才一走出去，就抬頭向上，沉聲道：「朋友，下來吧，你不能在上面躲一輩子的！」

　　原振俠已經盡量壓低了聲音，可是在極度寂靜的環境中，他的聲音，仍然十分驚人。他也立時，聽到那立方體的頂部，傳來了一下如同呻吟也似的聲音－－由此可知，那人仍在上面！

　　原振俠冷笑一聲，迅速地奔到了場館的門前，守住了門口。

　　那人如果要離去，就非經過這個門口不可。如果他進了另一個門口，那是通向休息室的，他就會見到柳絮，而看情形，他是十分害怕見到柳絮的！

　　原振俠堵住了門口之後，又道：「你再不自己現身，叫人給逼出來，那就不怎麼好了。你把自己全掩飾起來，當然是不想被人知道你是誰？可是，你是誰，已經被人知道了！」

　　原振俠這幾句話一出口，就聽得在立方體的轉角處，傳來了一個十分尖銳刺耳的聲音在反問：「我是誰？你說我是誰？」

　　剛才那下呻吟聲自頂上傳下來，這時的聲音，卻自轉角處發出。可知這人已悄沒聲地落了下來，這又令原振俠十分佩服。

　　原振俠立時提高了聲音：「柳絮，這人是誰？」

　　原振俠這時，這樣的一問，是一舉兩得。他不知道那人是誰，但知道柳絮一定知道，因為那人是柳絮希望他出現的人。

　　這一叫，如果能使柳絮說出這人是誰，自然很好，就算柳絮不肯說，也可以看看那人聽了「柳絮」這個名字之後的反應！

　　原振俠自以為得計，一叫之後，自然而然，向擴音裝置望了一眼，想得到柳絮的反應。

　　而也就在他一望之際，只見眼前人影一閃，那人已從立方體後，閃身出來。

　　原振俠看到那人現身，心中也高興了一下。可是那人才一現身，只聽得「錚」地一下響，眼前精光閃耀，「哧哧」連聲。在一開始的時候，原振俠真的不明白發生了甚麼事！

　　事後，原振俠回憶，說自己能夠死裡逃生，完全是靠運氣。當時意外一發生，他完全不知道是甚麼事。

　　因為發生的事，離現實生活，實在太遙遠了，使他一下子想不起來。可是，他終於還是以第一時間，想起了是怎麼一回事。這是由於剛才他和柳絮的相會，柳絮給他的印象，十分神祕，也十分古代。就是從這兩點上，使原振俠的腦部活動，迅速明白到了發生的是甚麼－－那正和古代、神祕有關。

　　原振俠在剎那之間，明白了那是一蓬向自己激射而出的飛針！而且，還是通過了一種機械裝置而發出來的！那是在武俠小說之中，看到過很多次的東西，在現實生活之中，確然不容易一下子就想得起來！

　　當原振俠在大約二十分之一秒的時間中，明白了那是一蓬向自己激射而來的飛針之後，他已經絕無時間去想一想針上是不是有毒。他的大腦活動，把全部力量放在下達一個命令之上，那命令是：躲開！躲開去！

　　這個來自腦部的命令，使得原振俠全身的每一根神經，每一股肌肉，都立刻行動起來。

　　他整個人，在剎那之間，向一側跌倒，然後，疾滾了開去。當他用這個行動，在千鈞一髮之間，避開了那蓬飛針的時候，他可以聽到飛針在他身子近處掠過的「哧哧」聲響，比毒蛇的蛇信吞吐時，所發出的嘶嘶聲更可怕。

　　同時，他也看到了那人以極快的身法，在他的身邊掠過，撲向門口！

　　那人的用意顯而易見－－藉一蓬飛針開路，他要奪門而出！

　　原振俠身子一躬，手在地上一按，一借力，在那人撲到門前時，他已經彈跳了起來。而且，已經蓄定了極強的勢子，準備向前撲去。

　　他估計，自己這一撲之勢，不但可以撲中那人，使那人重重撞向門口；他還可以在那人的身後，一下子把那人緊緊地拖住！

　　原振俠的武術造詣很高，當他一有行動的時候，他都會估計下一步的情形。

　　可是，對方會有甚麼樣的行動，他畢竟不能完全估測得到！這時，他一蓄勢待撲，只見那人手背向後一揮，「颼颼」兩聲響，又是兩道精光，向他疾射而來－－這一次，原振俠倒是一下子就明白了！那是兩柄飛刀！

　　飛刀的來勢快絕，原振俠如果再向前撲過去，那等於是把自己的身體送上去餵刀。所以原振俠身形凝止，看準了兩柄飛刀的來勢，一翻手腕，手指運勁，已經捏住了其中一柄的刀尖。

　　這自然非得眼明手快，而且手指上還要有強大的勁力，才能做得到。原振俠非但做到，而且接下來的兩個動作，也漂亮俐落之極！

　　他一捏住了刀尖，一揮手，「噹」地一聲，就用刀柄，砸開了另一柄飛刀。然後，他再一揚手，手中的飛刀，已向那人反射而出！

　　可是，他動作快，那人的動作也快。

　　在原振俠接刀、砸刀、發刀的那一剎之間，他已打開了門，一閃而出，並且順手把門用力關上。所以原振俠射出的刀，「啪」地一聲，釘在門上！

　　在電光火石之間，事情有了這樣的變化，令得原振俠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怪叫聲來！

　　他知道，那人的身手如此之矯捷，不能在這個展覽館中把他制住，一給他逃了出去，整個展覽館如此之大，再上哪裡找他去？

　　可是雖然明知事情大大不妙，他還是立即衝向前，打開門，追了出去。

　　外面十分寂靜，一出去，原振俠就看到在十來步之外，地上有著一副耳筒，那人早已蹤影不見。原振俠聽得身邊有一陣聲響傳來，他一個轉身，聲響卻是由正在向前移來的機械人發出來的！

　　原振俠心情十分沮喪，柳絮要他幫忙，他一口答應，可是結果，卻被那人走脫了！

　　就算柳絮不致於責怪他，他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

　　一時之間，原振俠不知如何才好－－那人的動作如此之迅疾，原振俠想到的人之中，只有那一對雙生女，良辰美景，才能和他比較。這是中國武術之中的特殊功夫：輕功。而那人先是放飛針，後來又放飛刀，也都和傳統的中國武術有關。

　　可以肯定這個人，是一個身懷絕技的武術大師！

　　這樣的一個人，和柳絮又有甚麼瓜葛呢？柳絮本身，又是甚麼人呢？

　　如此一來，事情顯然越來越複雜，也越來越神祕了！

　　原振俠思緒起伏，轉過身來，心中還在想著，該如何向柳絮說那人已逃脫了？可是他一轉身，就看到了柳絮！

　　他又一次不知道－－未曾感覺到柳絮是甚麼時候，來到了他的身後！

　　柳絮站在門口，手按在插在門上的那柄飛刀的刀柄，正在緩緩摸著，神情黯然。看她的樣子，像是深知這柄飛刀的來歷。

　　原振俠在這時候，不禁苦笑。他知道自己已經捲入了一件十分神祕的事件之中，可是這事件是甚麼性質，他非但一無所知，而且完全無從揣測！他是為了參觀一件極現代化，最前衛的藝術品而來的，可是在這裡，他卻見到了一個輕功絕頂，暗器驚人的武林高手！

　　他吸了一口氣，聲音聽來有點不自然：「怎麼一回事，時光倒流了？我要對付的，究竟是現代藝術家，還是古代的武林高手？」

　　他一開口，柳絮現出了一股難以形容的神情來。她先是一伸手，把插在門上的那一柄飛刀，拔了下來，並沒有回答原振俠的話，轉過身，又像是在水面漂動一樣，向內走了進去。

　　原振俠忙跟在她的後面進去。只見她走到那柄被原振俠擋開的，另一柄飛刀之前站定，以十分優美的姿勢俯下身，正確無疑地，把那柄刀也拾了起來，真叫人不相信她是一個盲人。

　　原振俠也直到這時，才看清楚那些飛針，每一枚都有五公分長，十分尖利。若是被射中要害，就算針上沒有毒，也可以致人於死，而且數量極多，散落在地上的，至少有五、六十枚之多！可知剛才，他當真是生死懸於一線！

　　本來，原振俠對於自己並未能達到柳絮的要求，把那人制住，多少有點內疚。但這時他想到了剛才死裡逃生，還能給對方以反擊，就覺得十分自豪。而且，他也感到，那人如果是柳絮「想他出現的人」，那麼，她對那人，絕不會陌生。

　　也就是說，柳絮不但知道那人身手敏捷，而且也應該知道那人擅於暗器。可是她竟然沒有在事先提醒自己，以致自己幾遭不測！

　　一想到這裡，原振俠心中，不免十分不滿。這時，柳絮就在他的前面，雖然白袍寬大，但仍然可以看出她的身形窈窕，十分動人。原振俠又想到她曾經作出過的許諾，因而對她不滿的情緒，也不是如何強烈。

　　可是，柳絮接下來的行為，卻使得原振俠忍無可忍！

　　柳絮在休息室的門口停步，並不轉過身來，語音也十分冷漠：「那人走了，他不會再來，也再找不到他了。原醫生，這裡沒有你的事了！」

　　原振俠陡然一怔，一時之間，幾乎會不過意來！

　　因為柳絮的變化，實在太大了！剛才還在懇切地要他幫助，並且作了「要甚麼樣的報答都可以」的許諾，可是這時，卻下了逐客令！

　　原振俠怒意之中，聲音自然也冰冷鐵硬：「要我離去？若是我剛才中了飛針飛刀，不知道怎麼離去？」

　　柳絮乾笑了一聲：「以閣下的身手，如果不能自保，如何還能助人？」

　　原振俠冷笑：「助人不成，所以就被棄如敝屣了？」

　　柳絮嘆了一聲，向前跨出一步，進了休息室。原振俠已經知道她會有更豈有此理的行動，但他還是遲了一步。

　　柳絮才一進去，休息室的門就關上，竟把原振俠關到了門外！

　　原振俠在那一剎間，真想衝上去把門撞開來！

　　他確然一下子就衝到了門前，可是沒有撞門，就聽到了柳絮通過擴音設備傳出來的聲音：「是我不好，原醫生，我不該向你求助的！」

　　原振俠失笑－－他無法不笑：「真有趣，承諾的人沒有反悔；提出要求的，反倒後悔了！」

　　柳絮的身子震動了一下：「你可以收回你的承諾，我不會見怪。」

　　原振俠陡然提高了聲音，以表示他心中的極度不滿，他道：「如果我收回承諾，我不會原諒自己！」

　　他說著，用力在門上踢了一腳，發出驚人的聲響來。同時，他自己也不相信，他竟然會發出如此可怕的聲音，和如此可怕的威脅：「你不開門的話，我有一千個方法可以打開門來！」

　　柳絮的聲音靜了一會，才又傳出來。她的聲音之中，有著極度的無奈：「這算是甚麼？像是傳說中的某些神靈，易請難送？」

　　原振俠狠狠地說：「也像傳說中的冤魂，一旦纏上了，就再難擺脫！」

　　原振俠說著，再度舉腳，又在門上，重重踢了一腳，發出的聲響，更加驚人。

　　他踢門發出的聲響，還在展覽館中悠悠不絕，門就打了開來。柳絮站在門口，神情十分難以捉摸，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恍惚。

　　她的聲音，聽來也飄忽不定：「原醫生，實際上，你已經無法實現你的承諾。我請你制住的那個人已經走了，你找不到他，他再也不會在你的眼前出現！」

　　原振俠一揚眉：「如果我有這個人的詳細資料，這個人就算躲到月球的背面去，我也可以找到他！」

　　一般來說，像原振俠所說的這種話，都是說「就算躲到了天涯海角，也可以把他找出來」。但是才從「觀察地帶」回來的原振俠，眼光胸襟見識，都大大增加，「天涯海角」都在地球上，而除了地球之外，還不知有多麼廣闊的天地，可供馳騁。所以，他自然而然說了「月球背面」，替代了「天涯海角」！

　　柳絮微側著頭，一時之間，沒有說甚麼。她的臉色，依然十分蒼白。

　　過了一會，原振俠又道：「如果這個人對你十分重要，你可以不必後悔對我提出過要求。」

　　柳絮低下頭，緩緩除下了黑眼鏡。好一會，只見她胸脯起伏，氣息急促，顯然她的內心，正在進行十分激烈的內心爭鬥。

　　原振俠在耐心等待她有所決定。過了好一會，柳絮才長嘆一聲，幽幽地道：「這－－這是一個太長的故事。」

　　原振俠忙道：「不要緊，我有的是時間－－如果你不喜歡在這裡，可以到另外更適合的環境去！」

　　柳絮又嘆了一聲，微昂起頭來，對著原振俠。她的俏臉之上，出現了十分楚楚動人，有難言之隱的神情來。這種神情，看了叫人心軟，不忍心再去逼她說出甚麼來。

　　可是原振俠知道，自己在這時刻，絕不能心軟－－這是一個關鍵性的時刻，柳絮是不是肯把心中的祕密吐露出來，就決定在這一時刻。

　　所以原振俠硬著心腸，言語堅定：「你的問題，看來絕不是你個人的力量所能解決。而如你需要他人的幫助，你就不能把祕密藏在心裡！」

　　柳絮的神情更為難，她急促地擺著頭，不斷搖著，口唇發顫。原振俠沉聲喝：「別搖頭，點頭！」

　　他說著，逼進了一步，雙手突然伸出，捧住了柳絮的雙頰，不讓她再搖頭。

　　柳絮沒有掙扎，只是雙手緊握住了原振俠的手臂，她的口唇顫動得更甚。

　　原振俠的雙手，捧住了她其潤如玉的俏臉，心中已經起了一種異樣的感覺。這時，他忽然起了一個衝動，就在柳絮顫動的嘴唇上，輕輕吻了一下。

　　世界彷彿有千分之一秒的停頓。原振俠知道，自己不是一個容易控制自己感情的人，可是剛才那一吻，實在沒有甚麼特別的意義在內。

　　他只是看到柳絮的唇，不斷在抖動，想說甚麼，而又始終提不起勇氣說。

　　所以，他才想藉一個輕吻，鼓勵她一下，使她有勇氣，把深藏在心底深處的祕密說出來！

　　可是他絕沒有料到，這一吻，竟然會有那麼奇妙的、如同電擊一樣的震動！

　　柳絮的唇柔軟，由於內心的焦慮，還略顯乾燥，而且，她連唇都是涼的！

　　可是為甚麼呢？原振俠後來怎麼想都想不通，何以那輕輕的一吻，會有那麼奇妙的、難以形容的感覺！

　　原振俠可以肯定，柳絮在那一吻間，所受的震撼，一定遠在他之上！這一點，可以從她的反應之中，清楚地感覺出來。

　　柳絮先是一震，接著，她整個人是一陣急促的顫抖。然後，就像是忽然變成一塊石頭一樣，除了她的雙手，把原振俠的手臂抓得更緊之外，她的生命都似乎不再存在！

　　原振俠緩緩吸了一口氣，扶著柳絮，進了休息室，把門關上，柳絮這才陡然轉過了身去。原振俠把一杯酒遞向她，她接了過來，手又發了一陣抖，才一口把酒喝完。在她蒼白的俏臉上，又迅速地升起了兩團紅暈來。

　　原振俠再過去，扶著她坐了下來。原振俠坐在她的對面，也不再出聲催她說。

　　約莫在十分鐘之後，柳絮臉上的紅暈，才漸漸褪去。她吁了一口氣，一開口，聲音卻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平靜：「你要知道，現在，你還可以置身事外。而當你聽了你想知道的祕密之後，你也等於是無間地獄的一份子，再也難以擺脫了！」

　　原振俠怔了一怔，他沒有想到，柳絮一開口，話就說得如此直接！

　　而且，柳絮的話中，也有他不明白的地方，甚麼叫作他會成為「無間地獄的一份子」呢？

　　原振俠還沒有提出疑問，只是由於柳絮的話太怪，所以在他的喉間，自然而然，發出了一下輕微的聲響，柳絮已然覺察了！

　　她用相當低沉的聲音道：「是的，我來自無間地獄。」

　　原振俠仍然無法理解。他對無間地獄的認識，來自佛經所載，可是，柳絮說她是來自無間地獄，卻完全無法從實際上去理解！

　　所以，過了一會，他才道：「你的意思，不是指真正的無間地獄？」

　　柳絮的語音黯然：「我不知道無間地獄還有真的假的之分？」

　　原振俠見她說得這樣認真，也感到了十分疑惑。對方又看不見他的神情，所以他仍然追問：「我還是不明白－－你堅稱自己來自無間地獄？」

　　柳絮道：「原醫生，一個只有無窮無盡苦楚的所在，稱之為無間地獄，你說對不對？」

　　原振俠鬆了一口氣：「象徵式的，唉，小姐，有一點不同。真正的無間地獄，是收拾曾作惡的靈魂。你所舉的例子，自然不同，更多無辜的人，會被投入無邊苦楚的環境之中！」

　　柳絮垂下頭：「無論怎麼說，我就是來自這樣的一個環境。」

　　原振俠進一步問：「是不是可以具體一些？」

　　柳絮卻不回答這個問題：「那個人－－他也是－－來自無間地獄！」

　　原振俠不由自主，嘆了一聲，因為柳絮的話，他更加不明白了！

　　原振俠知道，柳絮所謂的「無間地獄」，是象徵式的，意思是一個苦難無邊的環境。她就是來自那個環境之中，而那個怪客，也來自同一環境。

　　可是，他們相互之間的情形，為甚麼又那麼奇特呢？首先，是柳絮利用了展出一個題為〈無間地獄〉藝術品作為「陷阱」，引那個怪客出現。

　　那怪客果然出現，可是卻十分小心戒備，可能他也明知那是一個陷阱－－兩個來自同一環境的人，為甚麼相互之間，竟然如此爾虞我詐？而且，互相對對方如此害怕？

　　這算是甚麼樣的人和人之間的關係？

　　原振俠的心中，充滿了疑惑，可是他甚至於不知道如何發問才好！

　　他望著柳絮，看出柳絮的神情，十分激動，她取下了黑眼鏡，緊閉著眼。可是原振俠卻看到她眼縫之中，似有淚水滲出來。

　　柳絮在這時，也伸手抹了抹眼，她的聲音相當乾澀：「我不會流淚，無淚可流，別忘了我是從無間地獄來的，豈會流淚？」

　　原振俠對她那種說話的方式，有點不滿，所以他道：「少說抽象的話，多說具體的事！」

　　柳絮一昂頭：「好！剛才的那個怪客，他是一個阿傍羅剎！」

　　原振俠一下子沒有聽懂柳絮所說的最後四個字－－那是一個專門名詞，平時，不是很常聽得到。所以儘管柳絮說得十分清楚，可是一時之間，會不過意來，也就自然聽不懂。

　　原振俠怔了一怔：「甚麼？」

　　柳絮又說了一遍，這次，還有了補充：「阿傍羅剎，地獄中的阿傍羅剎！」

　　這一次，原振俠自然聽懂了！可是在聽懂了的同時，他的思緒卻更加混亂了！

　　柳絮把那人稱為「阿傍羅剎」，那人自然不會是真正的阿傍羅剎。因為真正的阿傍羅剎，只存在於佛教神話的地獄之中，是地獄的獄卒。他們的外形，在佛經故事之中，也有相當具體的記載，牛首，人臂，手持鋼叉，十分兇惡。在《鐵城泥犁經》和《五苦章句經》中，都有同樣的描述。

　　阿傍羅剎的記述，在佛教傳入了中國之後，逐漸演變的佛經故事之中，也有十分具體的記述。他們的身分仍然是地獄的獄卒，名字則變成了牛頭、馬面。說「阿傍羅剎」，不容易明白那是甚麼，但是說牛頭馬面，小孩子都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原振俠心念電轉，他立即想到，柳絮說那怪客是阿傍羅剎，自然也是象徵性的。用這樣的身分來象徵，自然表示這怪客，是某種權力的掌握者。原振俠腦海之中，首先浮起的景象是，古代的奴隸社會，大批奴隸沒有自由，只能得到最低程度和最粗糙的食物供應，地位和畜牲一樣。可是卻要做繁重的苦工，甚至被挑選出來和猛獸決鬥，以娛樂奴隸主。

　　在這樣的環境之中，一個兵卒，一個軍官，或是一個手持皮鞭，可以隨意鞭打奴隸的管工，自然也可以用地獄中的阿傍羅剎來作譬喻！一想到了這一點，原振俠覺得自己明白了許多，他也不管柳絮根本看不見，用力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他是來自地獄的阿傍羅剎，而你，是從地獄之中逃出來的！」

　　柳絮像是想不到原振俠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隱喻，她的身子震動了一下，垂下頭去。她把頭垂得十分低，所以原振俠可以看到她腴白的頸項。

　　原振俠把一句話考慮了很久－－因為這句話，說出來，會十分殘忍。可是他考慮的結果，還是非說不可，他道：「所以，那阿傍羅剎要找到你，把你拘回地獄去！」

　　果然，原振俠這句話一出口，柳絮的身子，就劇烈地發起抖來。原振俠看得十分不忍，走近她，雙手放在她的肩頭之上。這樣做，當然無法按停柳絮的身子，使她不再發抖，但至少也可以起相當的鎮定作用。當原振俠的雙手用力按住了柳絮的身子時，他感到柳絮的身子相當涼，很有點真實的「冰肌玉骨」的味道。雖然隔著衣服，可是感覺也十分異特。

　　原振俠感到自己對種種奇怪的現象，已經摸到了頭緒。所以他又道：「你知道他正在行動，所以先發制人，想把他引到你的面前來，然後再設法對付他！」

　　柳絮深深地吸一口氣，伸手把原振俠的手，自肩頭上移了下來，放在自己的頰邊－－她的臉頰也十分清涼。然後她緩緩點了點頭！

　　原振俠心中一凜：「是不是我突然出現，破壞了你原來的安排！」

　　柳絮對原振俠的這句話，一點反應也沒有。

　　原振俠放慢了語調，再追問了一遍！

　　柳絮幽幽地嘆了一聲，她的神情恍惚，說的話也飄忽！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在那一剎間，原振俠的腦部活動，十分迅速，他已經作了種種的設想。

　　首先，他想到的是，柳絮口中的所謂「無間地獄」，就算是象徵式，也很值得研究－－這些地方，是在地球上，還是根本不在地球上－－像他曾經經歷過的「幽靈星座」一樣，是另一種形式的空間？

　　如果是在地球上，那麼，又在甚麼地方？

　　柳絮的回答，來得如此飄忽，又是甚麼意思？他不由自主，又喝了一大口酒。因為眼前這個玉雕一樣的美女，簡直每一個細胞都是一個謎團！

　　原振俠在等著柳絮作進一步的解釋，柳絮吁了一口氣：「本來，我有對付他的計畫，可是十分冒險，一點把握也沒有。所以，我一知道了你的身分，就立刻決定放棄原來的計畫，請求你的幫助！」

　　原振俠心中悶哼一聲，他想到的是：改變了原來的計畫，決定利用我！

　　直到那時為止，原振俠對柳絮，雖然同情而且願意給她幫助，可是他總覺得柳絮的行事方式，十分詭詐，不是光明正大，而是鬼頭鬼腦。例如，一上來甚麼也不肯說；又例如，那怪客的暗器出神入化，她事先也不說；而那怪客一離去，她就下逐客令。即使是現在，她的話，也不盡不實！

　　原振俠雖然沒有出聲，可是異樣的沉默，也就表示了他心中的不滿。而柳絮的感覺十分靈敏，又一次得到了證明，她壓低了聲音：「你對我不滿意？」原振俠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只是輕輕地哼了一聲。

　　柳絮長嘆一聲：「在我來的地方，人和人之間，習慣了互相殘殺，不是你殺我，就是我殺你。

　　「為了可以殺人，為了不被別人所殺，就必須有一種適者生存的方式。你可想而知，那種生存方式的內容是甚麼樣的！」

　　柳絮用十分平淡的語調，說出這番話來。可是原振俠聽了，卻感到了一股極度的寒意！

　　他自然可以想像在這種情形下，適者生存的內容是怎麼樣的！

　　為了不被人殺害和為了殺害別人，人和人之間，就只有欺騙兇殘詭詐虛假，種種人性最醜惡的一面，都會被發揮到淋漓盡致！

　　人和人之間的關係，沒有情，沒有愛，沒有親，沒有真，沒有善，沒有美。人和人之間只有猜疑、嫉妒、殘害和鬥爭！

　　這樣的生存方式，這樣的環境，用無間地獄來作象徵，倒也十分恰當！

　　柳絮又道：「所以，我學會如何保護自己，我已經盡量使自己的生存方式正常化。但如果還不能達到正常生活方式的話，請你原諒我吧！」

　　柳絮這一番話，更是說得委婉之至，她的神情，也十分淒楚動人。原振俠也不禁長嘆了一聲。

　　柳絮又道：「或許你覺得我利用了你，可是我一知道了你是誰，就立刻把你當作了我心目中的阿竭多！」

　　原振俠又要想上一想，才明白「阿竭多」代表了甚麼。那也是來自佛教神話，是一個神，是東方的光明之王，自然是一個普救眾生，給眾生以光明的神！

　　看來，這是柳絮的習慣－－引用佛經神話，來豐富她的語言。

　　原振俠苦笑：「我哪有這麼偉大！而且，我非但沒有幫助你，反而把事情弄糟了。那－－阿傍羅剎走了之後，自然不肯就此干休，他會怎麼對付你？」

　　柳絮苦笑：「我怎麼猜測得到？歷史上累積下來，人害人的方法和花樣有千萬種，我實在無法一一提防－－我早就知道是逃不脫的，要是可以脫身，那也不叫無間地獄了，是不是？」

　　她說到最後，微抬起頭來，面對著原振俠。她俏臉蒼白，秀麗絕倫，又流露出一種難以形容，深入骨髓的悲愴，叫人怦然心動。

　　原振俠又自然而然，捧住了她的雙頰。她則緊緊按住了原振俠的手背，像是生怕原振俠鬆手脫開。

　　在這時候，原振俠的思緒，又紊亂之極－－他又想起了海棠！

　　他到這裡來，本來就是因為「柳絮」這個名字，使他有所聯想，但是多方試探卻不得要領，他已經放棄了。可是這時，從種種跡象看來，柳絮的情形，卻又和海棠十分相似！

　　海棠何嘗不是千方百計，想脫離控制她的組織？那強大的組織，何嘗不是可怖之極的一種環境？將之形容為無間地獄，也不算是過分！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柳絮又喃喃地道：「無間地獄是逃不脫的，逃得脫的，就不是無間地獄！」

　　原振俠的心中陡然一動，他脫口道：「不！我知道有人逃脫過！」

　　柳絮的身子陡然震動，剎那之間，兩人都不出聲，靜到了極點。原振俠可以肯定，這時如果把柳絮的嬌軀拉過來，摟在懷中，一定可以感到她劇烈的心跳！

　　過了好一會，柳絮才開口，聲音極低：「不，你不可能知道無間地獄的－－真相！」

　　原振俠又回到了曾經問過她的問題：「你對海棠這個名字，真的一點印象也沒有？」

　　柳絮把「海棠」兩字，喃喃地唸了好幾遍，現出十分疑惑的神情。她抬起頭來，面對原振俠片刻，又低下頭去，低聲道：「奇怪！」

　　原振俠握住了她的手：「怪在何處？」

　　柳絮的回答，若是換了別人，一定聽不明白，可是原振俠卻一聽就明白了。而且，他聽明白了之後，心頭狂跳，連呼吸都為之急促！

　　柳絮的回答是：「奇怪在－－為甚麼沒有海棠－－這個名字！」

　　就這樣聽來像是莫名其妙的一句話，令得原振俠在心中狂叫：我的猜想是事實！柳絮正是海棠的一伙！

　　以海棠的那個組織，對海棠那伙人的命名方式來說，海棠是一個十分現成的名字，沒有理由不採用，所以柳絮奇怪為甚麼沒有人叫海棠。

　　事情有點複雜，因為事實上是有人叫海棠的，只不過那個叫海棠的美女，為了不甘心再做人形工具，為了要脫離組織，為了要離開無間地獄，得到了外星朋友的幫助，不但把她的一切資料，在電腦記錄中完全消除，而且也在若干人腦的記憶中徹底消滅！

　　所以，她們對海棠這個人，不會再有任何印象。只是奇怪何以在她們的一伙人之中，竟然會沒有一個人叫海棠的！

　　原振俠想到這一點，心中大是感慨－－海棠以無比的毅力，做到了這一點，而且再加上她外形的徹底改變，甚至換了一個身體！

　　然而，即使做到了這一切，海棠在心理上，還是不認為她自己已經完全逃脫了！地獄的陰影，一直籠罩著她，以致她寧願捨棄地球人美麗的軀體，而轉化成為看來像章魚一樣的外星人！

　　只有在經過了這樣的改變之後，海棠才算徹底自無間地獄中逃了出來！海棠的逃亡過程，驚險萬分，曲折離奇。還不知有多少人，包括地球人和外星人的力量的幫助，才算是達到了目的－－這一切經歷，原振俠都曾參與其事，所以這時想起來，格外驚心動魄！

　　原振俠在那一段短暫的時間中，沒有出聲。柳絮還在自言自語：「沒有人可以逃出無間地獄！」

　　原振俠提高了聲音：「有！」

　　柳絮又震動了一下，身子向前，靠了一靠。她並沒有出聲，可是她的神情，表示了她心中的極度疑惑，而急切想知道經過。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海棠的事，要說的話，絕不是三言兩語能講得完的！

　　（海棠的事，在原振俠傳奇中，佔相當重要的地位。她自從在《精怪》故事中出現之後，一直在原振俠醫生的傳奇經歷之中，扮演一個重要的角色。而她終於歷盡艱難，逃脫了組織的經過，則在《迷失樂園》這個故事中有詳盡的記述。）

　　所以，原振俠用十分誠懇的聲音道：「你有許多事要告訴我，我也有許多事要告訴你，我不認為這裡是詳談的好地方！」

　　柳絮對原振俠的話，似乎沒有甚麼反應。

　　原振俠又道：「阿傍羅剎已經發現了你，不會放過你的。這裡不安全！」

　　柳絮抿著嘴，一動也不動，可以看出她正在苦苦思索。過了好一會，她才用十分惘然的聲音問：「哪裡才是安全的地方呢？」

　　這個問題，聽來十分簡單，可是也不容易回答。哪裡才安全呢？原振俠首先想到的，是巫師島，那個在加勒比海中的小島，簡直是世外桃源！可是女巫之王瑪仙不在，她不知道在多少光年之外，浩淼宇宙的深處航行。不通巫術的原振俠，自然也不敢踏上巫師島半步！還有甚麼地方呢？觀察地帶自然也好，可是太遠了，不是普通力量所能達到的，要去，又要借助康維十七世的力量。而且，到了觀察地帶之後，落腳何處呢？是帶柳絮去見海棠嗎？

　　原振俠想到了這裡，陡然想起了康維十七世這個奇特無比的三晶星機械人－－或許不應該再稱他為機械人，因為他有思想，是一種新生命形式的人，應該承認他是真正的人！

　　康維的巨宅，自然是安全的地方！

　　同時，原振俠雜亂的思緒之中，也想起了十分重要的一點。當日，海棠利用一卷錄音帶，向認不出她來的原振俠，解釋發生在她身上的變化時，曾這樣說過：「－－愛神不但把有關我的電腦資料都消除掉，而且，還進一步消除了幾個主要人物的腦部記憶。在電腦和可以控制我的人的記憶之中，根本沒有我這個人存在過！」

　　這時，海棠的這幾句話，一個字一個字，又清楚地在原振俠的耳際響起！

　　重要的是，幫助過海棠的愛神星人，並不是消除了所有人對海棠的記憶，而是「幾個主要人物」、「可以控制」她的那些人的記憶。

　　海棠的不再存在，只是發生在「主要人物」和「有控制權」的人身上。

　　而柳絮對海棠一點印象也沒有！

　　這說明了甚麼呢？

　　在那一剎那，原振俠不禁心頭狂跳－－他感到自己有了十分重要的發現，他知道事情絕不只是自己知道的、想像的那麼簡單！

　　關鍵是在：柳絮是甚麼身分？

　　如果無間地獄的假設成立，那麼，柳絮在這個地獄中，擔當的是甚麼角色？

　　一句話，原振俠已經要衝口而出，可是他在緊要關頭，還是將那句話，忍了下來。他感到，自己被柳絮美麗的外貌，神祕的身分所迷惑了，尤其她是一個盲人，更能得人同情。在至今為止，還是撲朔迷離的情形下，要是給對方知道自己太多，只怕會對自己造成極大的不利！

　　防人之心不可無！

　　所以，原振俠才沒有把那句話說出來。那句話是：「剛才那個怪客，你把他比喻為無間地獄中的阿傍羅剎，請問，你自己又是甚麼角色呢？」

　　原振俠如果問出了這句話來，就表示他對柳絮的身分，有了相當程度的了解。如果柳絮不懷好意，就會加速對付他！

　　原振俠感到在這時候，自己還是扮得笨一些才好。

　　所以，他不出聲。柳絮忽然問：「你想到了甚麼？你感到了震動！」

　　柳絮的感覺，竟然敏銳到了這種地步，原振俠也不免暗中吃驚，但他應變敏捷：「我想到了一個安全的地方，是我的一個朋友的住所。我這位朋友，是一個神通廣大的人物，很肯助人。」

　　柳絮「啊」地一聲，說出了一個名字來，問：「他？」

　　原振俠搖頭：「不是那位先生，是一個十分奇特的人物。我可以要求他派飛機來接我們，他的飛機，很多國家都給他特權！他在希臘。」

　　柳絮緩緩搖著頭，有調侃的神情：「這不是開玩笑嗎？希臘到這裡，至少要十多小時，有這段時間，我們甚麼話都說完了！」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不但是為了短期的安全，也為了長期的安全！」

　　柳絮現出感激的神情，片刻之間，又凝如玉雕，這才道：「好，請你安排。」

　　原振俠道：「第一步，自然要先離開這裡！」

　　原振俠在這樣說的時候，神情十分慎重。因為他知道，柳絮口中的來自無間地獄的阿傍羅剎，陡然已發現了柳絮的蹤跡，那麼，接踵而來的，必然是不絕的追捕或追殺。其間的經過，可能極驚心動魄，而自己，已經無可避免地捲入了這一漩渦之中了！

　　柳絮所想到的，可能和原振俠一樣，所以她的神情，也十分凝重，她遲疑了幾下：「這裡，比較起來，還算是相當安全的！」

　　原振俠搖頭：「第一、這裡沒有舒適生活的條件；第二、你總不能直接由這裡到希臘去－－從這裡到希臘的途中，危險必然存在，我們也必須共同去冒這個險！」

　　柳絮垂下頭來，她的雙肩聳動著，可以看出她的心情相當激動。至少有半分鐘之久，她才抬起頭來，在她的雙眼中，淚光瑩然。那雖然不能替代明亮的眼光，但是也使她生色不少。

　　她喃喃地道：「我們－－共同－－去冒這個險－－」

　　她重複著原振俠的話，可見，原振俠的話，正是令得她心情激動的原因。她雖然沒有甚麼感激的話，可是她的行為，卻已表明了她的感激。她的口唇在微微發著抖，令得原振俠幾乎忍不住又想去吻她一下。

　　原振俠的安排是，通過了他的朋友蘇耀西，安排訂下屬於蘇氏集團管轄的，一家豪華酒店的頂層。

　　那酒店的頂層，專供重要人物使用。所以，不但有極其嚴密的保安系統，而且，還直通屋頂的直昇機停機坪，可以由酒店直赴機場－－原振俠準備請康維十七世派他的私人飛機來接。

　　那樣，遭受襲擊的可能性，也可以減到最少了。

　　原振俠在休息室中，和蘇耀西通了電話。蘇耀西自然一口答應，他還開原振俠的玩笑：「怎麼一回事，聽說你那美麗絕倫的女巫，做了奔月的嫦娥，到外太空去了？」

　　原振俠悶哼一聲：「並不幽默！」

　　蘇耀西又笑：「需要總統套房來安置一位女士？當然是美女了！她是甚麼身分？一位女王？是你的新歡？」

　　原振俠沒好氣：「是來自地獄的冤魂！少廢話，快吩咐下去！」

　　蘇耀西「哈哈」大笑：「遵命！」

　　原振俠和蘇耀西極其熟稔，所以可以肆無忌憚地開玩笑。原振俠估計在一旁的柳絮，必然也聽到了蘇耀西的話（她的聽覺如此靈敏），所以放下電話之後，向她看去，卻見她正在沉思，沒有甚麼特別的表示。原振俠不禁苦笑，蘇耀西所說的「新歡」，自然是開玩笑，可是捲入了這個漩渦之後，漩渦會把自己拋到甚麼地方去，卻全然不可估測！

　　原振俠沉聲道：「我們該離開這裡了，你如果有特殊的方法保護自己的話，應該戒備！」

　　柳絮輕咬了一下下唇，點了點頭。她向原振俠伸出手來，原振俠握住了她柔軟而又冰涼的手，和她一起離開了休息室。

　　在展覽館之中，柳絮像是對自己的作品，十分依依不捨。她雙手撫摸著那大立方體，繞著那個大立方體，緩緩走了一轉。

　　原振俠趁機，在地上拾起了十來枚，剛才那怪客射出來的利針，插在手腕邊的衣袖之上。他雖然沒有發射利針的機簧，但這些利針，在必要的時候，也可以作為保護自己的工具－－這正是他剛才提醒柳絮戒備的意思。因為他估計，柳絮的身邊，也可能有相當厲害的殺人武器在！

　　出了展覽館，由於夜更深，整個建築群之中，也更加寂靜。乘坐著電動車到停車場去的那一段過程，他們像是通過了一個死域－－有光，有建築物，可是靜得一點聲音也沒有！然而，那又絕不代表平靜，他倆都知道，不知有甚麼樣的危機，會突然發生！那「阿傍羅剎」可能會從暗中突然撲出來，把柳絮拘回無間地獄去！

　　所以，柳絮的手，越來越冷，也和原振俠的手，越握越緊。

　　那一段只不過是三分鐘的路程，竟然像是漫漫長途一般，逼得人連氣都喘不過來。

　　好不容易，到了原振俠的車子之旁。

　　一路上，原振俠心情緊張，但還是在小心觀察，所以能夠肯定沒有人在跟蹤。

　　一到了車旁，他先從電動車中一躍而下，打開了車門，再輕輕一拉柳絮。柳絮的身子十分輕盈，被他一拉之下，嬌軀先是向他軟軟地靠來，令得原振俠陡然吸了一口氣，動作停止了半秒鐘，這才低聲道：「請上車！」

　　他牽引著，柳絮很容易就上了車。

　　原振俠身子一聳，一面把柳絮這一邊的車門關上，一面身子已翻過了車頂，到了另一邊，又拉開了車門。

　　在這時，他注意到，偌大的停車場上，除了他的車子之外，只有一輛曾在他來的時候，引起過他注意的那輛象牙白的名貴跑車還在！

　　當他才看到柳絮的時候，曾一度把柳絮和這一輛車子聯繫起來，但知道柳絮是盲人之後，自然放棄了這個念頭－－雖然他感到，人和車之間是如此配合，可是一個盲人，神通再廣大，感覺再靈敏，也決計無法駕駛汽車的！

　　原振俠動作極快，一下子發動了引擎，而且立刻把車速提高，車子像箭一樣射出去。

　　像原振俠這樣性格的人，自然也嗜好追求速度。在他認識了戈壁沙漠這一對機械活寶之後，兩人自告奮勇，替他裝配了這輛外表看來，其貌不揚，但性能之佳，卻難以想像的車子。這時超絕的性能一發揮，真是名副其實，像風馳電掣一樣！

　　柳絮吁了一口氣，低聲道：「速度好高！」

　　原振俠點頭：「若有跟蹤，可以擺脫！」

　　柳絮沒有再說甚麼，一直到車子駛進了市區，原振俠才減慢了速度。

　　在這十分鐘的行程之中，原振俠和柳絮之間，交談絕少，但原振俠思緒起伏，想了很多。他想到的是，那怪客，如果真的來自可以和無間地獄相比擬的可怕環境，又負有對付柳絮的任務，而且，他又發現了柳絮的蹤跡，除非他只會用飛刀飛針這一類古代的武器，要不然，在那段車程之中，至少有超過一百種方法，可以令柳絮連人帶車，一起毀滅！

　　剛才原振俠一直處在極緊張的狀態之中，也與這一點有關，因為剛才經過的公路，靜到了極點！

　　進入了市區之後，原振俠略為鬆弛了一些。因為要下手，沒有不在郊外下手，而等到了市區再下手的道理！

　　當車子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來的時候，原振俠已經可以肯定一個十分重要的關鍵性問題！

　　他肯定的是：那怪客，是要把柳絮捉回去，並不是要把她殺死！

　　雖然柳絮如果被捉回「無間地獄」去，遭遇可能比死還要悲慘，但是那對他們如今的處境來說，十分有利。因為至少，暫時沒有生命的危險，而且對對方來說，行動也困難得多。

　　因為如果要把他們置於死地，一枚小型火箭，就可以達到人車俱毀的目的。而且，還可以在遠距離發射，十分難以防禦。

　　如果要把柳絮捉回去，那麼，必須有面對面的行動，原振俠自度可以應付，他也相信柳絮也有應付的能力！

　　原振俠在肯定了這一點之後，就問：「那個阿傍羅剎，目的只是想把你拘回去？」

　　柳絮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嘆了一聲，過了一會，才道：「我不知道他們會如何對付我！」

　　原振俠追問：「通常的慣例呢？」

　　柳絮又呆了片刻，才道：「我不明白你這樣說，是甚麼意思？」

　　這回原振俠說得直接了很多：「通常，有成員逃脫，組織是怎麼對付？」

　　原振俠在這時，不再使用「無間地獄」這個代替的稱號，而直接使用了「組織」這個名詞。因為他知道這是一個正式的名稱－－當他和海棠在一起的時候，海棠曾不止一次地告訴過他，「組織」的控制是如何嚴密，「組織」對付叛逃者的搜捕，是如何不容情，以及「組織」處理叛逃者的手段，是如何毒辣！

　　他這時用了「組織」這個稱呼，也想看看柳絮會有甚麼異樣的反應。

　　柳絮震動了一下，口唇掀動，並沒有發出聲音來，可是從唇形看來，她正是在重複著「組織」這兩個字。然後，她才道：「沒有通常的慣例，因為根本未曾有人，有過像我這樣的情形！」

　　原振俠揚了揚眉，他正想再一次告訴柳絮，有人逃出來過，逃出來的人叫海棠，徹底地逃走了。可是他還沒有開口，柳絮就又道：「雖然你一再說過，曾有人逃出來，可是我不相信！」

　　原振俠笑了一下：「我們曾有交換故事的約定，到時你就可以知道了！」

　　柳絮又嘆了一聲：「有些人，編製故事的本領很大！」

　　原振俠忍不住道：「你說你自己？」

　　柳絮苦笑了一下，沒有再說甚麼。而這時，車子已經駛到了酒店的大門。

　　蘇耀西不知是怎麼吩咐的，酒店方面的安排，隆重得驚人。一幅紅地氈已鋪在酒店門口，甚至還有一個小型的銅樂隊！

　　這實在令原振俠啼笑皆非！

　　他和柳絮選擇了這個地方來「避難」，可是蘇耀西一定誤會了他的意思，把他和柳絮，當作國賓級的貴賓來歡迎了！

　　可是在如今這樣的情形下，想要解釋也不可能。所以原振俠扶著柳絮，在悠揚的銅樂演奏之下，在紅地氈上向前走。他心急著進酒店去，可是卻又不能走得太快！

　　幸而他看到，有不少保安人員在，大抵不會出事，這才放心了些。在他身邊的柳絮，卻無論如何，無法想像發生了甚麼事，她現出了惶惑的神情：「怎麼了？發生了甚麼事？」

　　原振俠苦笑：「他們在舉行盛大的歡迎！」

　　柳絮有點駭然：「有這麼必要嗎？唉，到現在為止，好像－－並沒有－－意料之中要發生的事發生？」

　　原振俠嘆了一聲，已扶著柳絮進入了大堂，接受酒店經理的歡迎。

　　經理陪著他們，到了通向頂樓的專用電梯之前，問道：「請問有甚麼特別的需要？」

　　原振俠立時道：「有，需要特別加強的保安，不接受任何打擾，準備直昇機坪，以備隨時應用！」

　　經理連聲答應著，一面不免好奇地偷看了柳絮幾眼。柳絮這時，仍然戴著那副黑眼鏡，看來高傲而且冷漠，可是絕無法猜測她真正的身分。

　　經理揮了揮手，就有三個人趨前，和經理一起，隨著原振俠和柳絮，一起進了電梯。經理在電梯之中，向原振俠介紹了保安主任－－一個看來十分精悍的青年人。原振俠的吩咐是：「在我們逗留期間，可能會有人圖謀不軌，所以要加強保安！」

　　保安主任十分有信心：「請放心，頂樓的安全設計，是最先進的！」

　　原振俠儘管心急知道柳絮的「故事」，也心急和康維十七世聯絡，可是對酒店方面盛意的歡迎，也無法拒絕。尤其，有點手續，必須進行。例如到了頂樓之後，第一步，就是先認識頂樓所有的工作人員，以免被人矇混了進來生事！

　　等到豪華絕頂的總統套房之中，終於只剩下他們兩人的時候，四周變得十分靜。柳絮坐在椅子上，一聲不出，原振俠已經察看了整個套房的結構，一共有五間臥室之多。他這時，推開了其中的一間，走了進去，隨口道：「很快我們就可以開始互相講故事了！」

　　原振俠進了那間臥室之後，又推開了浴室的門，要使用浴室。

　　這是很普通的事，原振俠也沒有預料會有甚麼意外發生。剛才在電梯中，保安主任告訴過他，所有的窗子，全是強力的鋼化玻璃，子彈是射不穿的！原振俠走向臉盆，手才碰到了十八Ｋ金的水龍頭，他就聽到，一邊的窗子上，有輕微的「啪啪」聲傳出來。

　　本來就十分警覺的原振俠立時循聲看去，而且立即肯定了，聲音是來自窗外－－聽起來，像是有人在窗外，用手輕叩著窗上的玻璃！

　　原振俠深吸了一口氣，盯著窗子片刻－－窗前垂著窗簾，看不到外面的情形，而那種「啪啪」聲，則仍然在持續著。

　　原振俠自然非去看個究竟不可，他大踏步向窗子走去，一下子，就掀起了窗簾－－在這之前，他心念電轉，作了許多設想，甚至在窗外，出現的是一張惡鬼羅剎的臉，他也不會感到意外。

　　可是，他看到的情形，還是令得他呆了一呆。他看到有一隻紙質的鷹，十分簡陋，那是一種十分原始粗糙的一種兒童玩具，利用橡皮圈作「動力」，可以使鷹的雙翼，有拍打的動作。這隻紙鷹，看來被膠水簡單地固定在窗上，等原振俠看到它的時候，雙翼的撲打動作，已經十分緩慢，快要停下來了！

　　原振俠首先想到的是：這是甚麼人在開玩笑？

第五章　「鷹的朋友」的真正身分

　　但他立即否定了這個想法。因為，在保安如此嚴密的情形下，要把一隻紙鷹，固定在外面，這一點，已絕不是普通人所能做到的事！而且，那是一隻鷹，並不是一隻燕子或是一隻蜻蜓。那使他聯想起他的好朋友，有亞洲之鷹稱號的羅開！

　　那是不是羅開的作為呢？如果是羅開，他自然有能力做到這一點。於是，原振俠就湊近去看，他也立即發現，在鷹翼之下，有一行小字：「原醫生，只給你一人的訊息：十萬火急，請電－－」

　　那是一個電話號碼，再接下來的署名是「鷹的朋友」。

　　在這四個字之後，還有用更小的字體，寫著一組數學公式：

　　Ａ＝Ｂ，Ｂ＝Ｃ，∴Ａ＝Ｃ。

　　這是十分簡單的數學公式，原振俠也在一看之下，就明白了它的意思。因為那個人自稱是「鷹的朋友」，原振俠也是鷹的朋友，根據那個公式，這個人和原振俠，自然也是朋友！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伸手在玻璃上按了一按，記住了那個電話號碼。然後放下了窗簾，轉身走了出去。他知道，那不知是甚麼人，既然有方法放下了這紙鷹，自然也有方法把它弄走的！

　　他回到了客廳，看到柳絮自另一間房間走了出來，神情有點驚異。她踏在房門口，道：「剛才我在浴室，聽到窗外有聲音發出來，像是有人－－在用手指叩窗子！」

　　原振俠心中一動，想起了鷹翼上的那一行小字：「只給你一人的訊息」，他盡量使自己的聲音平淡：「不會吧，我去看看！」

　　他走了進去，在浴室的窗前，掀開窗簾，看到了同樣的紙鷹，同樣的字句！

　　剎那之間，原振俠的思緒，紊亂之極！

　　因為事情實在有不可思議的神祕！

　　看來，那個留字人，在每一間浴室的窗外，都作了同樣的佈置－－這是十分聰明的行動，原振俠總要使用浴室的，一使用浴室，他就有機會得到訊息。

　　令得原振俠感到神祕的是，留字人必須知道柳絮是一個盲人，那才能令訊息只傳給原振俠，而柳絮只能聽到「啪啪」聲。

　　原振俠可以肯定，柳絮在聽到了「啪啪」聲之後，曾掀開窗簾研究過。但是一個盲人，無論如何，無法知道玻璃外面有著甚麼！

　　這時，柳絮的聲音，在浴室的門口響起：「那－－是甚麼聲響？」

　　給原振俠的訊息，如果不是通過有「鷹」的標誌來傳遞，原振俠一定會據實以告。可是，鷹的標誌，卻使原振俠有信心，留字人至少不是敵人！

　　而且，他接到的訊息之中，有強烈的令他提防柳絮的意思在內，再加上他自己對柳絮的身分，也不是毫無懷疑，所以他隨口道：「一隻甲蟲！」

　　他一面說，一面伸手，在玻璃上拍打了兩下。剛巧在這時，紙鷹的翼，也停止了搖動。

　　原振俠突轉過身來，看到了柳絮現出一個古怪的神情。

　　柳絮的那種神情，是明顯地在告訴人，她並不相信原振俠的話，可是又無可奈何！

　　但是，就在一瞥之間，她就回復了正常，還發出了恍然大悟似地「哦－－」的一聲。可知剛才，原振俠轉身太快，她並未察覺－－盲人的感覺再靈敏，總不及正常人！

　　原振俠看到了這情形，心中不禁嘆了一聲，自己對自己道：請你不要和我敵對，因為我就算勝過了你，也勝之不武，心裡會難過！

　　原振俠是應柳絮的求助，才會處在這樣的境地之中的。可是這時，他越來越感到，自己竟有可能處於和柳絮敵對的位置上！反倒是那個神祕的留字人，才是朋友！

　　柳絮揚了揚眉，伸手摸索著－－盲人在陌生環境中的習慣動作。當她在雙手摸索的時候，同時來到了原振俠的面前，她的手碰到了原振俠的身子，就維持著那個姿勢不動。原振俠握住了她的手，把她引領到一張沙發前，讓她坐了下來。

　　原振俠這時，心念電轉的是：那留字人要他十萬火急，打那個電話，必然是有十分重要的事通知他。

　　那人打著亞洲之鷹的招牌，又用了這樣古怪與巧妙的方法和他聯繫，使原振俠意識到，「十萬火急」，必非虛言，而是真正有十分重大的事！

　　那人為甚麼不打電話給他呢？只有一個可能：怕被柳絮聽到他們交談的內容！而且，原振俠吩咐過，不受任何打擾，電話也打不進頂樓的總統套房來！

　　也就是說，原振俠需要在不被柳絮知道的情形下，和留言人通話！

　　別以為在這個過程之中，會有甚麼勾心鬥角的鬥智場面出現。原振俠只是簡單地道：「對不起，我肚子有點不舒服－－我會爭取分秒，立刻和希臘的朋友聯絡！」

　　他說著，就走了開去。在經過一張桃木几的時候，就把一隻無線電話，自充電器上，取了下來。

　　他知道，柳絮雖然看不見，但是完全可以憑聽覺知道他在做甚麼－－他要上廁所，而且同時打電話，這正是剛才他聲言要做的事。

　　當然，在一知道了他需要打電話的時候，他已經留意到，整個套房中，有不下十具無線電話，都是獨立的，不能互相偷聽。

　　而且，也正如他所料，柳絮有著不食人間煙火的清雅。對於一個異性的「肚子有點不舒服」，非但不會過問，連表示注意一下，都是十分失態的。

　　所以，當原振俠走向一間房間的時候，柳絮只是十分平靜地坐著，略有焦急的神色。

　　原振俠推開了房門，而且，在進入了房間之後，把門關上，並按下了鎖鈕－－這樣，柳絮就算再很快走進來，也必然會發出聲響。

　　他進了浴室，並不關上浴室的門，立刻就按下了那個電話號碼。電話立時有人接聽，是一個焦灼之極的女聲（當然可能經過了變音）：「原醫生！」

　　原振俠沉聲答應了一聲，那女聲急促地道：「和你在一起的柳絮，是一個極其危險的人物，你絕不能把她要知道的事告訴她！」

　　原振俠眉心打結：「一、你是甚麼人？為甚麼我要聽你的話？二、她沒有要我告訴她甚麼事，是我主動要把一件事告訴她的！」

　　那女聲發出了一下嘆息聲：「那就是她的厲害手段，一切都引你入彀，你上了當還不知道，還以為自己在義助俏佳人！」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你還未曾回答我第一個問題－－你是甚麼人？」

　　那女聲立刻有了回答，可是這個回答，是原振俠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的！

　　那女聲的回答是：「我們曾交過手，我是展覽館中的那個雨衣怪客，柳絮口中的阿傍羅剎！」

　　這當真是意料之外的回答，原振俠陡然震動了一下，手中的電話，幾乎跌到了地上！

　　那女聲又急急地道：「你的身手雖然好，可是如果不是故意佈的局，那一蓬飛針，也至少能叫你躺在醫院好幾天。別再多問了，柳絮是一個極難對付的人物，你是聰明人，該知道如何應付她！」

　　原振俠的心中，疑惑之極，他想問甚麼，可是不等他發問，那女聲又急急地道：「我是冒著生命危險來警告你的，你最好照著做吧！」

　　原振俠可以聽出，那女聲之中的惶急情狀－－

　　當然，那也是可以裝的。如果柳絮可以偽裝得那麼好，還有甚麼是不能偽裝的呢？

　　原振俠只想問一個問題，他想問的是：柳絮這樣做的目的是甚麼呢？可是他還沒有問出這個問題來，對方顯然已經把電話掛上了！

　　原振俠沉聲「喂」了幾次，但沒有回音。

　　這時，房門上傳來了幾下拍門聲。原振俠應了一聲，就聽到柳絮在高聲問：「你沒有甚麼吧？」

　　原振俠一面應著，一面按下了電話上的掣鈕。他想到，柳絮有可能是覺得他離去太久了，所以來拍門。也有可能，早已在門外，想知道原振俠在房內幹甚麼！

　　原振俠估計，柳絮的聽覺再靈敏，也無法偷聽到他壓低了聲音的談話！原振俠在浴室之中，又停留了半分鐘，勉力使自己鎮定下來，這才按動水箱，發出水聲，洗了手－－他相信在房門外的柳絮，都可以聽到這些聲響。然後，他才走出去，打開房門。

　　他看到柳絮站在離房門不遠處，神情有點不好意思，但又是相當焦急。這種複雜的神情，如果竟然是裝出來的話，那簡直是超絕的演技！

　　原振俠這時的演技也不壞。他畢竟佔了便宜，對方是盲人，他可以不必在面部肌肉上下功夫，只是用抱歉的聲音說：「我離開太久了！」

　　柳絮忙道：「不！不！我－－只是感到十分空洞－－只有我一個人－－」

　　她在解釋著為甚麼要來拍門的理由，但說到一半，就不再說下去。

　　原振俠在這時，又按動了電話，同時道：「我想和希臘的朋友直接通話，但一直只聽到他的錄音。那位朋友的名字是康維十七世，他是一個身分奇特無比的人！」

　　電話通了，原振俠嘆了一聲，因為電話中傳出來的，確然是錄音：「請留下訊息，我，康維十七世，會在最方便的時間，和你聯絡！」原振俠於是報了自己的姓名，要求康維派飛機來，然後，放下了電話。

　　柳絮一直不出聲，直到這時，才道：「好了，該交換故事了，誰先說呢？」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你先說如何？看看你的故事，和我所知的一些事，是不是吻合？」

　　柳絮一點異議也沒有，只是點了點頭，又抬起頭來，吸了一口氣。原振俠走向酒吧，調了一杯酒精成分不高，相當可口的飲料，放到了柳絮的身邊。柳絮拿起來，呷一口，輕嘆一聲說：「我來的地方，自從我十五歲那年，把自己的眼睛弄瞎之後，我就一直在心中，稱那個地方為無間地獄！」

　　她的聲調有點發顫，使得聽的人對她，產生同情。

　　原振俠心想：柳絮是說故事的高手，一上來就提到了最使人產生疑問的事。十五歲那年，她為甚麼要把自己弄成瞎子呢？

　　柳絮又低嘆了一聲：「那一年，我和所有少女一樣，都已有了成熟的身體。所以，在我們所要接受的訓練之中，有一門，是專門訓練我們如何以自己的身體，去取悅異性的課程！」

　　原振俠聽到這裡，就不由自主，發出了一個呻吟聲來。柳絮的話，若是在一個不明情由的人聽來，自然有點無頭無腦，不容易明白。但原振俠早知道柳絮和海棠的身分相同，因為海棠在把她自己當作「人形工具」對付原振俠的時候，曾把她自己的經歷，詳細告訴過原振俠的。

　　所以，這時，柳絮這樣說，原振俠不但一聽就明白，而且更可以肯定，柳絮也是由那個組織自幼訓練，嚴密控制的許多女性「人形工具」之一！

　　柳絮略停了一停：「本來，我接受了十五年的訓練，應該早已麻木了，可是我偏偏不麻木，所以這才是我的悲劇。我忍受不了那種訓練，想要退出，可是我又知道我絕對沒有法子退出－－無間地獄是逃不脫的，所以我使用慢性毒藥，使自己變盲－－組織不會訓練一個盲女去從事情報工作的！」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也喝了一口酒，伸手在柳絮的手背上，輕拍了一下。

　　柳絮道：「我掩飾得十分好，組織一直以為我是自然失明的，果然停止了對我的訓練。但是我仍然不能離開，過著與世隔絕，只有黑暗的日子。我不知道是不是能把這種日子，叫作生活！」

　　雖然有過神祕人的警告，可是原振俠聽到這裡，仍然忍不住，雙手緊握著柳絮的手，因為柳絮的敘述，實在太悽婉動人了！

　　柳絮沉默了片刻：「我很有藝術天分，雖然盲了，仍然可以憑手的感覺，作十分精美的塑像，我就一直在做塑像打發日子－－替周圍的人作塑像。我用雙手仔細撫摸對象的頭臉，再把這種感覺帶到泥土上，做出來的塑像，可以幾乎和真人一樣！」

　　原振俠稱讚：「了不起的藝術！」

　　柳絮又嘆了一聲：「或許因為我有這個本事，倒也有點利用價值，組織對我很優待。我也有被接出去，替領袖人物作塑像的時刻。也就是一次這樣的機會，我認識了一個異性，他是一個領袖人物的警衛連長！」

　　原振俠悶哼一聲，警衛而成「連」，這個領袖人物自然是非同小可的大人物了！他閒閒地道：「我以為你這樣身分的人，是不能和外人接觸的！」

　　柳絮苦笑：「本來是，但因為我雙目已盲，所以組織對我的控制，也不是那麼嚴。」

　　原振俠「嗯」了一聲。柳絮繼續道：「那個連長－－那個連長－－」

　　她說了兩遍，神情也是異特。原振俠鑑貌辨色，自然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他心想，在這樣環境下長大的，一個有著特殊藝術才能的盲女，和一個必然是極忠於領袖的軍人，雙方之間，如果有了戀情，那是十分動人的情景。

　　柳絮在沉默了好一會之後，才道：「我兩人之間的感情，漸漸增進。我故意拖延替領袖塑像的時間，聲稱要為領袖塑造出一座本世紀最偉大的塑像來，把領袖偉大的人格，偉大的專業成就，充分表現出來！」

　　原振俠感嘆：「千穿萬穿，馬屁不穿，領袖自然是十分高興了！」

　　柳絮道：「是，領袖曾輕拍我的頭，說我是『組織』的好『女兒』－－他卻不知道，我對組織的厭惡，自從毒盲了自己的眼睛之後，與日倍增，已到了全然無可忍受的地步了。可是這種怨恨的情緒，又不能有一絲一毫的表露，不然，就成了叛徒！」

　　她在說到「叛徒」這個詞的時候，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寒戰，急急喝了一口酒。

　　原振俠也陡然吸了一口氣，他知道，全世界對「叛徒」都不會原諒，但論到對付叛徒手段之殘酷，柳絮所屬的這個組織，自然可說是世界之最了！

　　柳絮續道：「領袖很忙，往往我一早去了，做好了準備功夫，領袖要到晚上才出現一會。所以，我和連長接觸的機會，越來越多。我相信連長－－愛上了我，他有一天竟然問：如果我向組織申請，要和你結婚，你想組織會不會批准？」

　　（接下來的一段，是柳絮向原振俠說的，連長和她討論婚事的對話－－對原振俠來說，或是對所有的自由人來說，結婚而需要「組織批准」，那是十分難以想像的事。但是在那個環境之中，任何行動，都要「批准」！）

　　（而這一段對話，對後來柳絮的行動，又有決定性的作用，所以有必要聽一聽。）

　　連長當然是鼓足了勇氣才提出來的。當時，他握住了柳絮的手，只有他和她在一起－－身旁有人的話，他怎敢碰她的手？

　　他說出了那句話，身子在發抖。他是一個身高一百八十四公分，壯健如牛的青年人，可是這時，他的身子在發抖，可見心情之緊張。

　　經過若干日子的相處，經過由指尖的輕觸到互相握手，經過四片灼熱嘴唇的輕吻，聽到過他寬闊的胸膛之中，一顆熾熱的心的狂跳，柳絮知道，連長遲早會提出這樣的一句話來的。

　　而為了應付連長的這句話，柳絮也早就想好了對策。她的聲音十分低：「組織絕不會批准！」

　　連長大口喘著氣：「為甚麼？你能替領袖塑像，一定是組織信任的人；我能擔當警衛連長，也是組織絕對信任的，為甚麼我們不能結婚？」

　　柳絮用她輕柔的手指，在他的臉上輕輕撫摸著，忽然顧左右而言他：「你的臉型，輪廓分明，我會替你塑像，那一定是人像的典範！」

　　連長用力握住了柳絮的手，氣喘得更急：「我不要你為我塑像，要你為我－－生兒子！」

　　柳絮看不到連長的臉，為了說出這句話來而憋得通紅，可是她卻可以感到，他的臉燙得驚人。柳絮道：「組織不會批准的，你不知道我的身分！」

　　連長陡然提高了聲音：「我知道！我聽領袖說過，你是那批自一出娘胎，就受特殊訓練的女孩子中的一個。如果不是你盲了，你會是所有人之中，最出色的一個，比其餘的都出色！」

　　柳絮呆了片刻：「既然你知道了，你想，組織會批准嗎？唉！」

　　她長嘆一聲，連長自然也知道柳絮的話是對的，他難過得不知怎麼才好。而這時，柳絮又柔聲道：「其實，我是多麼希望成為你的妻子，受你的保護，和你一起生活。我不要組織給我的少將軍銜，不要有種種特權，只想做一個好男人的妻子，過平平淡淡的生活，為他生兒育女，全心全意愛他－－」

　　（當原振俠聽柳絮說到這裡的時候，他悶哼了一聲：「你在煽動這個軍人的情緒！為甚麼？是不是你想要利用他？」）

　　（柳絮的回答直接之極：「當然是，不然，你以為我怎麼能和你在這裡相聚？」）

　　（原振俠長嘆一聲，第一個念頭是：這確然是一個可怕之極的女人！）

　　（然而，原振俠第二個念頭卻是：這可怕的女人，為甚麼向我坦白這一切呢？）

　　（原振俠當然沒有忘記那神祕人的警告，可是他的思緒，也一片惘然。）

　　連長在聽柳絮訴說這一番心中哀情的時候，咬緊了牙關，他緊握的手，幾乎沒把柳絮的手握碎。等她說完，連長的情緒，已被煽動到了狂熱的地步。他陡然一用力，把柳絮拉進了自己的懷中，緊緊擁著，重複地說著：「組織要是不准，我就復員！組織要是不准，我就復員！」

　　警衛連長自然知道自己這份軍職，是何等前途無量－－近衛部隊的兵，是從別的部隊中挑出來的連長或副連長；他這個連長，現在的軍銜也是少將，這是組織和領袖對他的信任。可是他居然說出了要復員，回鄉去當農民。誰都知道當農民的生活，是如何艱苦，全世界一百七十多個國家之中，生活水準之低，排名在一百三十名之後！

　　柳絮把自己柔軟的身體盡量貼緊他，那更令得這個為組織領袖所信任的警衛連長，熱血沸騰。

　　柳絮道：「你可以復員－－雖然困難，你還有可能復員。我卻是絕無復員的可能！組織早就說明，我的身體，屬於組織，絕不能自己作主！除非－－除非－－」

　　連長把柳絮的身體抱得更緊，急急地問：「除非怎樣？說，除非怎樣？」

　　柳絮一上來就把話說死了，忽然又來了一個轉折。這等於是叫連長在一片漆黑之中，看到了一線光明，怎能不心急地詢問？

　　到這時候，警衛連長的情緒，已經完全被柳絮所控制了！

　　自然，一來，這是由於兩者之間，論智慧，柳絮高過對方不知多少。

　　二來，對領袖和組織的忠誠，全是後天培養出來的，不是人的本性。而對異性的愛意，卻是人的天性。

　　後天灌輸的概念，不論看來多麼堅強，不論看來被灌輸得多麼成功，但是一旦到了和人的天性起正面衝突之際，必然敵不過人的天性，而潰不成軍！

　　這時警衛連長的情形，就正是如此！

　　柳絮咬著下唇，暫不出聲。

　　連長搖著她的身子：「說呀！除非怎樣，只要我能做得到的，一定做！」

　　柳絮雙臂輕揚，繞住了連長的脖子，在連長的耳邊，輕輕吐出了兩個字。而那兩個字，如同在連長的耳際，響起了兩個焦雷，令得連長一時之間，被擊得如同泥塑木雕一樣！

　　柳絮所說的兩個字，其實簡單之極：「逃走！」

　　警衛連長能擔當那麼重要的職位，自然也不是普通人，只是他及不上柳絮而已。他一聽到「逃走」這兩個字，自然知道事情沒有他的幫助，柳絮就絕不可能逃走，因為柳絮每次來回，都是由他親自接送的。有時，是他一個人，有時，他會帶上一兩個人。而自從他和柳絮間的感情增加，就幾乎每次都是他獨自出動的了。柳絮如果要逃走，卻並不難，把柳絮接出來之後，早上到晚上，有十多小時可以利用，問題是，如何善後？也如何向組織交代？

　　當兩人的討論，涉及了這一個具體問題時，柳絮偎依在他寬闊的胸膛前，好一會不出聲。兩人都互相聽著對方的心跳聲，都覺得他們各自的心跳，越來越是劇烈。他們都極其熱切地希望可以結合，生活在一起，但是也知道「組織」絕對不會允許。

　　他們都是一直在那種，由組織控制了一切思想，和生活的環境之中長大的（把這種環境稱為「無間地獄」，也庶幾近焉）。他們只知道自己現在這樣想，已經是觸犯了組織訂下來的規條，可是他們都無法遏止自己心中的願望。因為不論怎樣，他們始終是人，人有人的天性，這時他們的願望，就是順乎人性發展起來的！

　　他們自然也不知道，只要不是在「地獄」中，而是在人間的話，那麼，不論在這個人間的生活是多麼困苦，他們的願望，都可以實現。因為那是每一個人的基本權利，人的基本權利掌握在自己的手裡，並不是掌握在甚麼「組織」的手裡的。

　　只是這一切，對這一雙身分特殊的青年人來說，都是太遙遠了。他們在這個特殊的環境之中，雖然有著十分尊榮的地位，但這時他們需要的，只不過是基本的做人的權利！

　　好一會，他們的心跳一樣劇烈。連長在開口的時候，聲音有點發顫，因為他心中已經有了極大膽的決定。他咬牙切齒，所以聲音像是自他的口中，一個字一個字爆炸出來的。他道：「不冒險，不能達到目的！」

　　柳絮也跟著道：「排除萬難，我們會勝利－－可是我們要排除的困難，又何止一萬種！」

　　連長把牙咬得更緊：「不管多少種，都要向前衝！」

　　柳絮仰高了頭。她看不見，可是在連長的心跳聲，和升得相當高的體溫上，她可以知道連長的心情何等激動。

　　盲人敏銳的感覺，使她的行動，恰到好處－－她伸出手來，在連長的額上，輕輕一抹，果然就抹了一手的汗。

　　連長握住了她的手，聲音急促：「我有一個同鄉，是自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我把你送到他那裡去，你先躲起來，他會照顧你。他開著一家飯店，在他那裡出入的人雖然多，可是－－很安全！」

　　由於知道所說的話實在太大膽，那已是對組織的背叛，所以他一開口，話就不是說得很有條理。而且，他要一直不停地說下去，因為他不知道自己若是忽然之間住了口，是不是還會有勇氣把話說完！

　　柳絮聽著，又用自己柔軟的手，在連長滾燙的臉上抹著汗。

　　她不出聲，他焦急搖著她的身子，追問：「你說怎麼樣？你是不是願意？」

　　柳絮苦笑：「你怎麼樣？」

　　連長不出聲，柳絮可以感到他的身子在發抖，也可以聽到他緊咬著牙時所發出的「格格」聲。過了一會，他才道：「圖個短相敘，我可以和你一起躲在那家飯店，哪怕躲上一天，也是好的。若是從長計議，那麼你先躲著，看看組織會如何對付我，再說！」

　　當柳絮在酒店的頂樓，總統套房之中，向原振俠敘述這些經過時，她的語氣，竟然十分平靜，像是說的全然是他人的事情一樣。

　　可是原振俠卻一樣感到了極度的驚心動魄。一男一女，只是簡單地為了要求結合，就得用自己的生命作賭注。

　　他不由自主，緊握著拳頭－－雖然有了神祕留字人的警告，他已經十分警惕，但他還是十分同情柳絮的遭遇。所以他聽得柳絮講到這裡時，忍不住長嘆一聲：「只能相敘一兩天，當然是十分悲哀的事，可是如果從長計議，只怕一分手－－一分手－－就－－」

　　由於說出事實來，會十分悲慘，所以他並沒有全部說出來。柳絮的臉向著他，神情有幾絲十分深刻的悲哀－－人的臉上，悲哀的神情若是太深切了，有時反而不是容易被人看得出來的。

　　她低嘆了一聲：「原醫生，你也在無間地獄之中－－經歷過？」

　　原振俠不知道她何以忽然之間，會有此一問，略怔了一怔，道：「沒有－－所幸未曾有過這種可怕的經歷！」

　　柳絮又低嘆了一聲：「可是你對地獄中的情形，比他還了解！」

　　原振俠仍然不是很明白柳絮的話是甚麼意思，所以他仍然不出聲。柳絮發出了第三下低嘆聲：「你比他了解，他還以為，他自己對組織忠心耿耿，這次雖然有點不對，可是組織會放他一馬。他竟然對無間地獄起了幻想，他竟然天真到了－－」

　　柳絮說到這裡，氣促臉紅，顯然在她的體內，正有一陣十分劇烈的抽搐。她忙舉起杯，喝了一口酒，可是卻又劇烈地嗆咳起來！

　　原振俠伸手，在她的背上輕拍著，好一會，她才平復了下來。

　　原振俠有點不想問也不敢問，但還是非問不可：「那位連長－－後來怎麼樣了？」

　　柳絮這次，順利地喝了一大口酒，抿了抿嘴，才繼續了她的敘述。

　　柳絮對組織的了解，顯然在連長之上，所以她一聽到連長那樣說，就感到了一陣刺心的悲哀。可是她也立即有了反應，她急促喘著氣，把連長抱得更緊：「就圖個短快活好了，快活一天是一天，快活兩天是兩天！」

　　連長深深吸著氣，他自然知道「圖個短快活」之後的結果，是真正的極短暫的快樂。

　　他不甘心只有一天兩天的快樂，他要爭取更多，而他又天真地認為他可以爭取得到。

　　所以，他的決定是：「不！我先送你到那裡。然後，我設法－－向領袖求情－－我們會永遠永遠快樂地生活在一起！」

　　當一對男女，身體緊緊偎依，而又有永遠快樂地在一起的憧憬的時候，應該是光明燦爛，美麗動人的。可是柳絮在那一剎，就知道那是跌入痛苦深淵的開始！

　　那一天，柳絮該回營去的時候，連長並沒有載她回營，而是把她送到了他的那個同鄉的飯店中－－摩托車停在後院的牆外，連長扶著柳絮，從後牆翻了進去。

　　柳絮在告訴原振俠當時的情形時，說得十分詳細。

　　她說她一翻進了圍牆，就聽到了各種各樣的聲響。最嘈雜的是人聲，各省的方言鄉談都有，甚麼樣的粗言俗語皆齊全。

　　連長要她在一個角落處站著別動，他去找那個朋友來，那個朋友的名字是曹金福。

　　柳絮敘述曹金福來到她身前的情形時，也十分詳細。她道：「我看不見，可是在感覺上，這人好大的個子。腳步聲重，氣息濃，大口呼氣，大口吸氣，他伸出手來，握我的手，手大得像是蒲扇。」

　　曹金福是一個大個子，這一點殆無疑問。他體高兩點一二公尺，是國家級籃球員標準，而且他矯健如虎，靈活如豹。不過他不喜歡接受訓練，也不喜歡受到約束，所以才在一個小小的「夾縫」之中，開了一家飯店。招待的自然不會是甚麼達官貴人，多是販夫走卒，流氓混蛋，各地來的想碰運氣的盲流，賣了自己身體以求溫飽的女性。形形式式，在這樣的環境之中，被名正言順，當作了滓渣的一群！

　　也只有曹金福這樣的人，才能在這樣的地方，幹這樣的買賣－－他可以在兩幫流氓要浴血相拚的時候，一手一個，把雙方的首領，像抓小雞一樣地抓起來，令他們殺豬一般地叫饒命！

　　當原振俠第一次在柳絮的口中，聽到「曹金福」這個名字之際，他並沒有甚麼特別的聯想。後來，才知道曹金福和他相熟的一個朋友，大有淵源，自然不免興「世界真小」之嘆。

　　柳絮說曹金福來到她身前的情形，用她盲人特有的感覺，相當生動：「是一大口熱氣和一陣臭味，一起來到我面前的：汗臭、酒臭、體臭－－總之，甚麼樣的臭味，都混在一起了。我感到他向我伸出手來，因為他一舉一動，都有－－熱量發出來！」

　　曹金福當時的第一句話就是盯著柳絮，對連長說的：「哎呀！你從哪裡弄了一個豆腐花一樣的嫩女娃來？這－－樣的人－－能碰嗎？」在曹金福這種鐵塔一樣的大漢眼中看來，柳絮的精緻瘦弱，自然是幾乎連碰都不能碰的。

　　連長嘆了一聲：「把她存在你這兒，絕不能給任何人知道，絕不能！」

　　曹金福抓了一下頭，又望了望柳絮，神情猶豫。連長發急，在他心口，重重打了一拳：「是性命交關的事－－我要是沒事，明天準來，要是明天不來－－」

　　連長說到這裡，也沒有法子再說下去了。

　　因為「明天若是不來」，那一定是出事了。出事的結果如何，不能想像，也不敢想像！

　　曹金福大口吞嚥了一口口水，他倒豪爽：「要是你出了事，我一定打聽出你的情形來，說給這位小妹子聽！」

　　連長頻頻點頭，在曹金福的帶領之下，來到了一間房間中。一股霉臭味，像是膠水一樣，環繞在人體的周圍。可是柳絮和連長，還是在那個空間之中，溫存了好一會，連長才依依不捨的離去。

　　柳絮在說到這裡的時候，把語調說得極慢，幾乎是每說一個字，就頓上一頓。然後她道：「從此之後，我－－我再也沒有見過他，也再也沒有他的任何消息。」

　　原振俠雖然知道那是必然的結果，但是也不免一陣傷感，無法出言安慰。

　　沉默維持了相當久，原振俠才說了一句：「那個曹金福，他不是答應過，不論出了甚麼事，都要把消息打聽出來，告訴你的嗎？」

　　柳絮苦笑：「那是他這種市井之徒想當然的承諾。連長是領袖警衛隊的連長，出了事，當然由中央一級保密的機構負責處理。他一個老百姓，如何可以探聽出這種機關的消息來？」

　　原振俠直視著柳絮－－他強烈地感到，柳絮是可以知道自己被注視的。原振俠心中有疑問，也把這個疑問提了出來：「你所屬的機關，也是一級保密機關？」

　　柳絮搖頭：「豈止一級，是特級的！」

　　原振俠道：「那你應該可以通過你原來的機關，探聽出連長的消息來！」

　　柳絮低下頭去：「本來應該是，但是事情有了一點變化。第二天，連長他沒有來，一直等到天黑，我知道他一定出了事，是由於我而出了事。所以我想回去，只要我一現身，他所擔的罪名，無論如何，會輕一點。我和曹金福商量，他先是劇烈反對，但忽然之間，又表示同意。不知道他從哪裡，弄了一輛破舊的小汽車來，載著我就走。一小時之後，他才告訴我，已出了城，過了河，再也回不到城裡去了！」

　　原振俠「啊」地一聲：「他開始帶著你逃亡？」

　　柳絮咬著下唇，緩緩點了點頭：「我一直在懷疑，他是知道連長的下落的，可是他不肯告訴我，所以才帶著我逃亡。他的法道比我想像的大，在海外有關係，而且經濟充裕。我漸漸把我的身分和情形告訴他，他也並不感到十分意外，只是說，我們逃得一天是一天，逃得了一天，也是一項大勝利！」

　　原振俠總覺得事情有點不對頭，可是又說不出不對在甚麼地方，他聲音有點冷淡：「原來你身後有這樣的一個大靠山，那又何必要求我的幫助？」

　　柳絮欲言又止，過了一會，才道：「不久之前，我感覺到組織已派人出來，而且，知道了我的下落，所以我十分害怕。一個心中極度害怕的人，是需要各方各面的幫助，不會嫌多的！」

　　柳絮這時，那種楚楚動人的樣子，又一次令得原振俠有點心軟，他搖了搖頭：「你用展覽藝術品的方法，引組織派來的人現身，這不是一個好辦法。而且，你明知那來人身手了得，為甚麼不安排曹金福也在，這才能和他合力將來人捉拿！」

　　柳絮深吸了一口氣：「三天之前，曹金福忽然對我說有要事，要離開三天。在這三天之中，他一點訊息也沒有，我只好獨自行事。而當我一知道你出現時，當然想到要你的幫助！」

　　柳絮說到這裡，攤了攤手：「我的故事完了！」

　　她的意思十分明白，她和原振俠曾有「相互交換故事」的約定。她的故事完了，自然輪到原振俠的故事開始了。可是，原振俠又覺得她的故事沒有完，但又說不出還應該補充點甚麼。

　　這是一種十分尷尬的情形。原振俠不能指出柳絮的故事還有甚麼差錯之處，自然就只好承認她的故事完了，那就該他說有關海棠徹底離開了組織的事了。

　　但是，卻又有那個神祕人的警告－－他不能不聽那神祕人的警告。因為神祕人自稱是鷹的朋友，亞洲之鷹羅開的朋友。

　　而亞洲之鷹羅開，是一個可以絕對信任的好朋友！

　　所以，原振俠略有遲疑。柳絮已覺察到了這一點，可是她卻並不追問，只是略昂著臉，向著原振俠，等原振俠開口。

　　就在這時候，原來用十分優雅姿態坐著的柳絮，忽然站了起來，神情喜悅：「曹金福有消息了！」

　　原振俠一點也看不出，她是如何接收到曹金福的消息的，可是他卻一點也不奇怪。因為柳絮既然是屬於那個組織的，她必然有許多精密之極的工具和儀器。甚至，她的腦部，有微晶訊息接收儀器的移植，也不會是令人意外的事。

　　柳絮在說了一句之後，側了頭一會，吸了一口氣：「他有點消息帶來，可以請他上來？」

　　原振俠立刻道：「好，我很想見見這個草莽奇俠，可是如何通知他呢？」

　　柳絮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舉起了手來。她的手指上，戴著一隻十分普通的戒指，她伸指在戒指上按了一按：「不是很先進，也不能傳達太複雜的訊號，可是已足夠使他到一處地方去，等候我的更進一步的訊息！」

　　原振俠嘆了一聲：「這算是地獄對科技的一種異常的貢獻！」

　　柳絮在苦笑：「目的是為了地獄更不容突破！對了，你一直提及一個叫海棠的女孩子，她是成功的逃脫者，經過的情形是－－」

　　直到那一刻之前，原振俠還未曾想出應付的辦法來。而且，十分害怕柳絮會有突如其來的一問。

　　可是，等到柳絮的話一問出了口，原振俠腦中，靈光一閃，立即有了應付的方法！

　　他「哈哈」大笑了起來，一面用力揮著手－－他知道柳絮看不到，但是卻可以在空氣的流動中，知道他在做甚麼樣的動作。

　　他一面笑，一面道：「遇見你之後，我才知道一直以來，自己上了一個大當。說起來真丟人，我竟然把這樣無稽的事，信以為真！」

　　這時，柳絮現出十分疑惑的神情：「你是說－－」

　　原振俠不等她問進一步的問題，就道：「有一個女孩子，美麗異常，身手不凡，我猜她多半不知在甚麼地方，知道了一些你那組織的情形，所以她自稱是組織的屬下，名字叫海棠！」

　　柳絮的呼吸有點急促：「那有甚麼不對？」

　　原振俠攤開了雙手：「當然不對。你想，你對這個名字根本沒有印象，她如果是你們之間的一員，怎麼你會沒有印象？可知在你們的組織之中，根本沒有這個人，她捏造了自己的身分，我卻上當了！」

　　原振俠一路說，柳絮的俏臉之上，神情就一直在變幻不定。最後，變得疑惑之極，她說了一句聽來十分不合理的話：「不應該沒有海棠的！」

　　原振俠道：「這個女孩子可能對組織知道一些皮毛－－嗯，她至少知道你們對女孩子取名字的原則！」

　　柳絮又說了一句：「是啊，所以不應該沒有海棠的！」原振俠用十分尖銳的目光盯著她，剎那之間，心中思潮起伏，努力思索著柳絮的真正身分。

　　他用十分隨便的聲音應了一句：「可供選用的名字很多，所以忽略了海棠這個名字，也不足為奇。」

　　柳絮又呆了一會，才道：「請給我一具電話！」

　　原振俠把一具電話交到了她的手中，柳絮按下了號碼，立刻有人接聽，那是一個宏亮之極的男聲。連在一旁的原振俠也可以聽得見那男人在問，聲音焦急：「柳絮，你在哪裡？」

　　柳絮的聲音卻十分平靜，講了自己的所在之處，並且請他立刻就來。

　　柳絮在放下電話之前，說了一句：「我和大名鼎鼎的原振俠醫生在一起！」

　　電話中聽到那男人宏亮的聲音－－自然是曹金福，他道：「啊，我知道他，想找他很久了！」

　　原振俠對曹金福這句話並不在意。他想起柳絮曾形容過的曹金福的外形巨大，一定驚世駭俗，所以，他和保安人員聯絡，吩咐道：「等一會，有人會要求上頂樓。來人可能外形十分古怪，可是請不要阻攔，讓他自己通行！」

　　保安主任答應，柳絮走過來走過去一會：「曹金福說他有可能得到連長的消息，所以特地去打聽，看來又失望了。不然，他一定會第一時間告訴我的！」

　　原振俠心想，那個愛上了柳絮的連長，多半已不在人世了。悲慘的消息，又有甚麼值得傳播的？

　　柳絮又嘆了一聲：「原醫生，你的海棠故事，既然不成立，那麼－－」

　　原振俠笑得無可奈何：「算我欠你一個故事。但我至少可以提供你到一個地球上最安全，最不怕組織派人來拘你回去的所在！」

　　柳絮默然不語，就在這時，電話響了起來。原振俠過去接聽，是保安主任的聲音：「訪問者來了！」

　　原振俠有點不耐煩：「請他立刻上來！」

　　保安主任的聲音有些猶豫：「原先生，訪問者－－」

　　原振俠只覺得保安主任太囉唆了，不等他說完，就打斷他的話頭：「請訪問者立刻上來！」

　　保安主任雖然立刻答應著，可是聽他的聲音，仍然十分不情不願。

　　原振俠當時，並沒有想到別的。他的先入之見是，曹金福的身形如此粗壯高大，當然會引起保安方面特別的提防，所以才會有這種過度小心的情形出現。

　　柳絮坐在一張寬大的沙發的一角，用手撐著頭，面向著門口。看來，她正急於等待曹金福進來。原振俠看到了這樣的情形，就走到門口，打開了門來。

　　他站在門口，可以看到川堂中有兩個保安員，來回走動。電梯上的燈在閃耀，表示電梯正在上升。那兩個保安員見到了原振俠，都各自揚手，向原振俠打了一個招呼，原振俠也向他們揮手示意。

　　一切都顯得十分正常，可是，電梯的門一打開，原振俠就呆了一呆。

　　先是意料之中的－－門一打開，一個鐵塔也似的彪形大漢，大踏步跨了出來。那大漢一下子也看到了原振俠，雙臂向上一舉，同時發出了一下虎吼也似的歡呼聲，逕自向原振俠走來。

　　原振俠自己身型也高，而且也當然是體育家的身型，可是他和真正的彪形大漢比較起來，自然有所不如。在這以前，他見過的真正大漢，是如同兇神惡煞一樣的山虎上校，他且曾和山虎上校作過生死的決鬥！

　　如今，向他大踏步走過來的大漢，自然就是曹金福了。原振俠覺得他甚至比山虎上校更加雄偉，人還有幾步遠，就像是連空氣都被他壓縮了一樣，有著一股力道，撲面而來！

　　當然，在長相上，曹金福和山虎上校大不相同，一點兇相也沒有，只使人覺得強有力。他有一張長方形的臉，濃眉，膚色黝黑。他三步兩跨，就已經來到了原振俠的面前，一下子就伸出手來。

　　一點也不誇張，他在伸出手來的時候，確然帶起了一股風。他張開的手，每根手指，都有兒臂粗，可以想像這樣的大手，若是發勁一撥，力道大到甚麼程度！

　　在這樣的情形下，原振俠自然應該立即伸出手去，和曹金福熱烈地握手方是！

　　可是，曹金福伸出了手，原振俠竟沒有立刻伸手出去！

　　這是相當不禮貌的行為。儘管曹金福看來是不拘小節，而且確然也是不在乎的人，也不禁為之一怔。

　　原振俠為甚麼會這樣呢？因為曹金福一跨出電梯時，他就看到了電梯之中，另外有一個人，一閃而出，和曹金福相隔得很近，不會超過一公尺，就跟在曹金福的身後。在曹金福大踏步向前走來的時候，這個人始終和曹金福保持著同樣的距離。

　　這個人，若不是在身形上，和曹金福相去太遠的話，他這樣行動，很容易叫人誤會他是曹金福的影子！可是這人的身形太矮小了，不會超過一百五十公分。

　　這人十分瘦削，穿的衣服，不倫不類，無以名之，卻又戴了一頂極大的鴨舌帽。那頂帽子，把他的頭臉遮去了一半，只看到他的嘴，和尖削的下頷。

　　這個人和曹金福對比，相差極大。曹金福若是天神，那麼這個人就是小精靈。

　　雖然這個人看來十分怪異，但是他既然和曹金福一起，自電梯中走出來，原振俠自然而然，把他當作是和曹金福一起來的。

　　原振俠也想到，何以保安主任會有過分的小心，原來曹金福不是一個人來的！

　　那人一直跟著曹金福，他的身子，本來都是被高大厚闊的曹金福遮得一點也看不見的。直到曹金福來到了原振俠的面前，向原振俠伸出了手來，要和原振俠握手時，他就在那時候，身子斜了一斜，使原振俠可以看到他的上半身！

　　單是露了這一手，原振俠的心中，已然喝了一聲采。原振俠是武術的大行家，自然一看就看出，那是中國武術，各種「樁法」中的「斜樁」－－雙足釘在原地不動，身體可以作前後左右，任何一個方向的傾斜，自然是傾斜度越高，功夫越深。這人身子一斜，已經使原振俠完全可以看到他，自然不是很簡單了！

　　不過，單是這一點，自然不足以令原振俠竟然失去禮儀，不伸出手來！而是那人接下來的動作，令原振俠感到了驚詫！

　　那人身子一斜之後，雙手一起揚了起來，他的左手，提著一隻紙鷹，就是原振俠曾在浴室窗外看到過的那種。而他的右手，則飛快地做著手勢－－先是搖了搖頭，然後向曹金福的背後指了一指！

　　任何人在這種情形下，都難免會忘記要伸手出來，和曹金福握手的！

　　原振俠當然有很高的理解力，他一看，就明白這人雖然一聲未出，可是已經向他傳遞了許多訊息。

　　首先，他表明了他自己的身分：就是那個神祕的留言人，也就是亞洲之鷹的朋友。

　　而他右手所作的手勢，也再明白不過，他是在叫原振俠別出聲，因為曹金福並不知道他躲在身後！這真是匪夷所思，至於極點了！雖然說，大個子的反應，都比較遲鈍一些，但是曹金福顯然不是這樣的人，他行動矯健無比。實在難以想像，他被人跟在背後，跟得如此之近，跟得一起進了電梯，出了電梯，他都不知道！

　　如果事情是這樣的話，那麼這個人的輕身功夫之佳，簡直已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了！

　　由於一切來得實在太突然，而且，也實在太出人意表了，所以原振俠才會失態到了沒有伸出手來！

　　其實，那不過也只是一兩秒鐘的事。曹金福身後的那人，身子已縮了回去，已經到了曹金福的後面，看不見他了。

　　而曹金福不見原振俠伸手，呆了一呆，自己縮回手來，望著自己的手，想看清楚自己的手，是不是有甚麼不對頭的地方？

　　而原振俠在這時候，雖然滿腹狐疑，可是他也立時定過神來，雙手齊出，一起挽住了曹金福的大手，用力搖著，一面道：「真對不起！真對不起！你一出現，把我看呆了。好一條大漢，真正罕見！」

　　他這時表現的態度，相當熱切，恰好把剛才的失態，掩飾了過去。

　　柳絮在這時也叫：「曹大哥！」

　　曹金福應了一聲，也回抱著原振俠。原振俠這時，又看到那人在曹金福的身後，伸出一隻手來，向原振俠豎了豎大拇指，顯然是在稱讚原振俠應付得宜！

　　原振俠不禁啼笑皆非，心想我就是不出聲，看你能在曹金福的身後躲多久。只怕一被曹金福發現，就把你當小雞一樣捉也未定，看你能不能作精作怪！

　　這時，柳絮向前走來，曹金福忙迎了上去。那人仍然亦步亦趨，跟在後面，甚至在原振俠的身邊經過！

　　原振俠的心中，實是疑惑至極。他已經知道這個人，是柳絮口中的「阿傍羅剎」，那也就是說，他也是那個組織中的人，而且可能地位很高。

　　可是，何以他的行動，如此怪異？

　　從他的行動來推斷，至少可以肯定，他知道柳絮是盲人，看不到東西，那更證明他和柳絮是同一組織中的人。而他又警告，不可將柳絮想知道的事說出來，原振俠發現自己，竟然聽從了他的話，並沒有把海棠如何徹底脫離組織的事說出來！原振俠也可以肯定，他跟在曹金福的身後，並不是想對曹金福不利，只是藉此混進來。可是，他混進來的目的，又是甚麼呢？

　　原振俠只覺得事情混亂之極，複雜之極！他反關上了門，就聽得柳絮在急切地問：「他怎麼樣了？有沒有他的消息？」

　　曹金福長嘆一聲：「柳姑娘，我看你還是別再找他了吧！這個人，像是根本在空氣中消失了！」

　　他說著，向原振俠望來，指著柳絮：「你知道她的事情了？」

　　原振俠點了點頭，曹金福苦笑：「柳姑娘，原醫生神通廣大。你求他幫助你，找一個安身之所，你東躲西逃，不是辦法！」

　　柳絮沉聲道：「我不要東躲西逃，今晚就有一個－－同伴被我引了出來－－我知道逃是逃不過去的！」

　　曹金福雙手緊握著拳，雙拳互擊，發出「砰」的一下聲響來，聲響十分驚人。他道：「你想拚，那也只有死路一條！」

　　曹金福說著，又向原振俠望來，原振俠忙道：「我已替她找了一處所在，在那裡，可以說是最安全的了！」

　　曹金福大是高興，來到了原振俠的身前，冷不防冒出了一句話來：「我姐姐就說你是個好人！」

　　然後，他又一個轉身，來到了放酒的几上，倒了兩大杯酒。自取一杯，把一杯遞給了原振俠，大聲道：「來，我曹金福，敬你一杯！」

　　在曹金福有行動的時候，他身後的那個人就跟著動，甚至是曹金福忽然轉了身，他仍然一樣緊貼在曹金福的後面。行動之際，一點聲音也沒有，若不是燈光明亮，簡直會把他當作鬼魅！

　　而曹金福，他當真一無所知，一仰頭，就喝乾了杯中的酒。

　　原振俠也喝了一口：「令姐是－－」

　　曹金福「啊啊」笑，在自己的胸口拍了兩下：「你看了我這一板高大的身形，難道還想不起我姐姐是甚麼人嗎？真該打！」

　　原振俠「啊」地一聲，伸手拍著曹金福，張大了口。他已經想起曹金福的姐姐是誰了，可是驚訝於世界之小，所以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而已！

　　曹金福，當然是曹銀雪的弟弟！曹銀雪是那樣出色壯健的一個女性，而且武功絕頂，下海能和鯊魚搏鬥，上山能與猛虎角力，曹金福自然是她的弟弟！

　　原振俠拍了曹金福好一會，才算是說出了一句話來。他仍然未說出曹金福的姐姐是甚麼人，只是問了一句：「令姐好嗎？」

　　曹金福知道原振俠猜到了，他笑了起來。這樣凜凜的一條大漢，居然有那麼燦爛的笑容，可以把他心中的快樂，融化感染給身邊的人。

　　柳絮在這時，現出了十分訝異的神情：「曹大哥，原醫生怎會認識令姐的？」

　　原振俠也笑：「在兩宗怪事之中認識的－－前一陣子，我情緒低落，竟然有自殺的念頭，盤旋不去。若沒有曹女士的開導，只怕已成事實！而我又是她三個孩子的教父。」

　　曹金福最近一次和他姐姐相遇，他姐姐和他說起認識了原振俠醫生，並沒有說及認識的經過。而原振俠大名鼎鼎，人所皆知，曹金福人在江湖，自然也有所聞。他絕想不到連原振俠這樣的人物，竟然也會想到過自殺，所以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搭腔才好。

　　柳絮輕輕「嗯」了一聲，原振俠在這時候，咳嗽了兩三下。這種雖然已裝得盡量自然，可是細心人還是可以聽得出是故意裝出來的咳嗽聲，原振俠的原意，是咳給曹金福背後的人聽的。

　　用意十分明白，曹金福是曹銀雪的弟弟，曹銀雪和他原振俠的關係匪淺，當然不會容許有人躲在曹金福的身後搗鬼！那也是一種警告：若不離開，那就要揭穿了！

　　原振俠這裡才一咳嗽，在曹金福身後的那人，並不現身，卻打橫伸出了手來，手上持著那隻鷹－－他顯然明白了原振俠的警告，但卻表示他是鷹的朋友，所以要求可以通融。

　　可是原振俠卻又咳嗽了一聲，表示不行。

　　原振俠已經盡量裝得自然，他也將爽直的曹金福瞞了過去。而在一旁的柳絮，卻揚了揚眉，也輕輕地咳嗽了一下。

　　在這時候，原振俠看到，在曹金福身後的那人，使出了一式「斜樁」，露出了上半身，並且摘下了頭上的氈帽，現出臉容來。

　　原振俠一看之下，心中就打了一個突。他一直以為那個在展覽館中，曾和他交手的雨衣怪客是一個男人。而此時，雖然穿著男裝，這人分明是一個女子！而且，年紀也輕得意外！

　　原振俠看到的，是一張精緻、俏麗的臉，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有著嬰兒一般的純真。可是當她眨眼之時，卻又有精靈一般的狡猾！

　　那女孩子現出臉容之後，先向原振俠做了一個鬼臉。她那個鬼臉做得精采之至，內容豐富，而且叫人一看就明白她想表達甚麼！她表現出來的，是一種楚楚可憐，表示自己無辜，要求原振俠原諒的神情，而且，一下子就達到了效果。原振俠在一看到了之後，自然而然地，揮了一下手－－一般，人在表示「算了」的時候，就會有這樣的「身體語言」發生。

　　接著，那女郎就向曹金福努了努嘴，搖了搖頭，再向柳絮努嘴－－這意思也容易明白：她如今鬼頭鬼腦的行為，不是針對曹金福，而是為了針對柳絮的！

　　曹金福和原振俠拉得上關係，原振俠自然要維護他；而柳絮又不是原振俠的甚麼人，大可不必多事－－她的表情之中，非但內容豐富，而且還隱隱諷刺了原振俠一下！

　　原振俠不禁有點啼笑皆非，正想稍為懲戒她一下，那女郎忽然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當然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作了一個剛才曹金福所作的神情－－剛才，曹金福指責原振俠沒有認出他姐姐是甚麼人而該打，那女郎顯然也在同樣指責原振俠，沒有認出她是誰來。

　　原振俠一看到這種情形，心中首先想到的是：我應該知道她是甚麼人嗎？

　　才一想到這一點，他立刻又在心中大叫一聲，同時，不由自主，忘記了自己是處在甚麼樣的環境之中，竟然伸手在自己的頭上，拍打了一下！他當然早就應該知道那女郎是甚麼人，至少在一看到她是一個年輕女郎時，就知道她是誰！

　　原振俠和那女郎互相以表情來溝通，當然都是極短時間內所發生的事。可是在那兩三秒時間之中，原振俠又是揮手，又拍打自己的頭部，視線又一直望著曹金福的身後，這種不正常的情形，還是被曹金福察覺了。他現出疑惑的神情，陡然轉過頭去，向身後看了一下。

　　他的動作相當快，原振俠心中吃了一驚。可是在他身後的女郎，反應快絕，曹金福轉頭，她閃身，曹金福還是沒有看到她。

　　而就在這時，柳絮忽然有非常的動作。她忽然身形一閃，閃近了曹金福的身側，陡然伸手，抓了一抓！

　　原振俠看得十分明白，柳絮那一抓，是抓向曹金福身後的，也就是說，是抓向那女郎的。柳絮這一出手，當真可以說快如閃電，快得難以想像。

　　原振俠早已料到柳絮必然身懷絕技，會有極好的身手，可是未曾料到她身手竟高到了這等程度！在那一剎間，原振俠真擔心那女郎會給她一下子抓中！也就在那一剎間，原振俠又對那女郎佩服之極！因為她一動也不動，柳絮的手指，就在她面前不到一公分處掠過。千鈞一髮，驚險百出，可是那女郎居然一動也不動，當真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她當然不能動！柳絮之所以會突然出手，自然是由於她剛才避開曹金福回頭一看時，太急了一些，使感覺敏銳的柳絮，起了懷疑。

　　如果她沉不住氣，在柳絮的一抓時，又閃避開去，那必然使柳絮肯定她的存在了！

　　那女郎居然能在這樣的情形之下，一動不動！柳絮疾縮手回來，神情閃過一絲疑惑，但立時回復了原狀。

　　這一切，看在原振俠的眼中，連聲喝采。但是曹金福卻渾不知發生了甚麼事，他十分訝異柳絮有剛才的動作，訝問道：「柳姑娘，怎麼啦？」

　　柳絮的聲音十分平靜：「沒甚麼，你身子後面，好像有一隻蟲在飛來飛去，我替你趕趕！」

　　曹金福咧著大嘴笑：「哪有這種事，你－－」

　　他說到這裡，陡然停了下來，神精尷尬。顯然他本來想說「你根本看不見」之類的話，又省覺不能這樣說，所以才突然住了口的。

　　柳絮又低聲說了一句：「沒有最好！」

　　原振俠走向曹金福的身側，順手拿起一杯水來，晃了晃杯子，又向一個紅色裝飾處，指了一指。那女郎抿嘴一笑，向原振俠伸出了大拇指。

　　那女郎是亞洲之鷹的小妹妹水葒！原振俠先晃水，再指指紅色，那是表示已猜到了她是誰！

　　水葒當然是柳絮、海棠的「同類」，是那個嚴密組織的一員。可是她的情形，十分特殊，她和亞洲之鷹有十分密切的關係！

　　水葒在這一批高級特務之中，十分突出。可能是由於她天生的開朗性格，也可能是由於她和一個長期掌握實權的領袖，十分接近，所以，組織的桎梏，在她的身上，似乎並不嚴酷。至少，不像柳絮那樣，要把自己的眼睛弄瞎，也不像海棠那樣，在深思之中，為自己是「人形工具」而感到深切的悲哀。

　　水葒和亞洲之鷹羅開之間，更有著兄妹一樣的感情，她曾和羅開在一起，經歷了許多驚險。羅開曾宣稱過，水葒是他的小妹妹－－這一來，水葒的身分就更特殊了。由於羅開的朋友之多，使得水葒在冒險生涯之中，平添了許多助力！像如今的情形，如果不是水葒一上來，就亮出了她和鷹的關係，原振俠決不會聽她的警告，也根本不會接受她所說的一切！

　　這時，原振俠雖然認出了那個「阿傍羅剎」是水葒，可是他的心中，卻更加迷惑了！

　　水葒毫無疑問，是柳絮的一伙。可是她和柳絮之間的關係，究竟是一種甚麼關係呢？

　　當原振俠想到這一點時，他對柳絮所說，有關自身的經歷，多少已有點懷疑了！

　　雖然柳絮的故事十分動人，也找不出甚麼破綻來，可是水葒的出現，卻使她的故事的真實性，大大打了折扣－－這是由於原振俠相信，水葒的一切行為，都不會是壞行為！

　　這種判斷，看起來十分不合理。因為水葒是那個組織中的一員，但由於水葒同時也是亞洲之鷹的小妹妹，所以原振俠才作了這樣的判斷！

　　在有了這樣的判斷之後，情形就比較簡單了。他的行為，自然要盡量和水葒配合，例如不被曹金福和柳絮發現她的存在－－這一點，水葒自己做得很好，原振俠只要出很少的力就可以了。

　　原振俠感到，自己和水葒之間，雖然可以在不被曹金福覺察的情形之下，打打手勢，交換一下意見，但如果要詳細交談，還是非有另一個環境不可。

　　他正在想，用甚麼法子，自己可以支開曹金福和柳絮，單獨和水葒相處？卻見曹金福忽然向他擠眉弄眼，亂打手勢。

　　原振俠看了一會，才明白了曹金福的意思是有話要和他說，可是又不想給柳絮知道！

　　這一來，正中原振俠的下懷。原振俠趁來回踱步之機，一面說著話，一面打開了一間房間的門，向房間指了一指，示意曹金福進去。

　　曹金福點頭，表示同意。在最近七、八分鐘內，一直側著頭，不時現出一些疑惑神情來的柳絮，忽然沉聲道：「希臘方面還沒有回音？我想－－休息了！」

　　曹金福的性子憨直，他正要避開柳絮，所以一聽柳絮要休息，立時道：「好啊！好啊，這裡房間不少，柳姑娘你睡哪一間？」

　　柳絮笑：「哪一間都一樣。曹大哥，倒是你呀，要小心一些，你人太忠厚了，容易叫人騙！」

　　當柳絮這樣說的時候，她的俏臉，正向著原振俠。原振俠絕對可以肯定她看不見東西，可是在那一剎間，卻又有被她看穿了心事的狼狽，甚至不由自主，紅了紅臉－－曹金福身後有水葒，雖然水葒表示了不會對曹金福怎麼樣，可是原振俠知道了而不出聲，總有點不夠朋友。

　　看來，柳絮也是不能肯定，只是疑惑，所以才有這樣的言語，作為試探。若是她可以肯定有古怪的話，當然會直接叫穿了！

　　曹金福咧著大嘴笑：「有原醫生和我在，誰敢在我們面前搗鬼？一伸手，把他的蛋黃都捏了出來！」

　　他說著，真的揚起了大手來，作了一下抓捏的手勢。

　　而恰好在這同時，躲在他背後的水葒，還要不安分，又斜出身子來，向原振俠扮了一個鬼臉。

　　原振俠忍住了笑，快步走過去，打開了另一扇房門，曹金福也忙跟了過來。原振俠看到水葒身形一閃，離開了曹金福的背後，悄沒聲地閃進了剛才原振俠所指的那間房間之中！

　　水葒的動作又靈巧又沒有聲音，可是柳絮又停了一下，再一次現出相當疑惑的神情。她在房門口，握住了曹金福的手：「曹大哥，不論有甚麼事，你可得對我實話實說！」

　　曹金福的神情十分尷尬，柳絮如果是明眼人，一下子就可以看出曹金福必然有事瞞著她。可是她心思雖然縝密之極，但總吃虧在看不見。曹金福雖然面露尷尬之色，可是卻連聲道：「當然，我怎會有事瞞著你不說？」

　　柳絮也就只好心中疑惑，她長嘆了一聲，轉身走進房間。在還沒有關上房門之前，又長嘆一聲，用極低的聲音，說了兩句話。

　　她那兩句話雖然說得很低，但是原振俠和曹金福，還是清楚地可以聽得到。顯然，柳絮那兩句話，正是說給他們兩個人聽的！

　　她說的是：「唉！有時，也真後悔弄瞎了自己的眼睛！人瞎了眼，就明擺著叫人欺了！」

　　曹金福和原振俠兩人雖然聽到了，互望了一眼，都面有愧色，但只好假裝聽不見。因為他們兩個大男人，確然都利用了柳絮的這個弱點！

　　柳絮進了房間，在她關門前，她又轉過身來：「一有消息，請立刻叫我－－我受過訓練，雖在睡覺的時候，但極輕微的聲響，就可以令我醒來！」

　　原振俠答應了一聲，伸手握住了門柄，準備替她把門關上。柳絮在這時候，忽然一伸手，出手極快，但是落手卻輕柔之極，把她的手，按在原振俠的手背之上。

　　原振俠向她望去，只見她一副想說甚麼，但是又不知如何說的神情。誘人的口唇，在微微發著抖，神情楚楚動人。若不是曹金福就在面前，再加上水葒又在另一間房間之中，原振俠一定會再次在她的櫻唇上吻下去。

　　過了一會，柳絮終於沒有說出甚麼。她低嘆一聲，縮回手去，低聲道：「晚安！」

　　曹金福倒老實，大聲道：「我們只怕不會睡，還得喝酒聊天！」

　　柳絮沒有甚麼反應。原振俠把門拉上，門才一關上，曹金福便現出放下了千斤重擔的神情。他在現出這個神情的同時，張大了口，看來還想大大地吁一口氣。原振俠連忙伸手，掩住了他的口，伸手向房門指了一指。

　　曹金福自然明白原振俠的意思，是說柳絮的感覺十分靈敏，別叫她有所發現！

　　曹金福一口氣沒吁出來，幾乎打了一個嗝。原振俠已和他說起閒話來，說的是他姐姐曹銀雪的事。兩人一面說一面喝酒，曹金福幾次示意有話要說，都被原振俠作手勢止住。

　　又過了十來分鐘，原振俠才伸手，先向水葒躲進去的房間，指了一指，然後沾著酒，在几面上寫：「進房後，見有人，別出聲！」

　　曹金福一看，張大了口，現出了驚訝之極的神情來，望定了原振俠。原振俠用力點了點頭，表示堅決，曹金福這才又跟著點了點頭！

　　兩人一起向房門走去，由原振俠打開了房門。他準備進了房間，關上了門之後，再叫水葒現身出來的，可是房門才一打開，水葒卻笑嘻嘻地站在房間中央，並沒有躲藏起來。曹金福一看到水葒，兩隻眼睛，瞪得比水葒的嘴還大，伸手指著水葒，張大了口。想來若不是原振俠事先有了警告，他發出的那下驚呼聲，只怕整座酒店，上下都可以聽得到！

　　原振俠一見水葒並沒有躲起來，也相當佩服她的膽識，更可以肯定她只是要瞞柳絮一個人！

第六章　原振俠一直被柳絮利用

　　在原振俠反手要關上門時，水葒身形一閃，把一片手掌大小的薄片，貼在門口，這才讓原振俠把門關上。原振俠知道那薄片是對溫度變化極敏感的感應器－－若然柳絮來到門口，想偷聽房中的動靜，她的身體接近房門時，所引起的溫度變化，就會使水葒通過另一個儀器，覺察得到。

　　而如果柳絮離開的距離相當遠，她的聽覺再靈敏，要聽到房中人的交談，還是十分困難的事！

　　門一關上，曹金福就有了反應。他雖然愍直，可是並不笨，他壓低了聲音：「要是對柳姑娘不利，我可不依！」

　　原振俠倒很欣賞他直爽的態度，他也壓低了聲音：「現在事情究竟怎樣，還不知道，別急！」

　　曹金福指著水葒，原振俠一抬手，水葒就乖乖走了過來，靠在原振俠的身邊。原振俠摟住了她的肩：「她是我的一個好朋友的小妹妹，也就等於是我的小妹妹。就像你是我的朋友的小兄弟，也就等於是我的小兄弟一樣，明白了嗎？」

　　原振俠這樣的介紹，自然可以說十分懇切，水葒也向曹金福伸出了手去。曹金福先抓了抓頭，他一時之間，有點弄不清根據原振俠的介紹，自己和水葒之間，不知該是甚麼關係。

　　但他還是伸出了大手，把水葒的小手，完全包在他的大手之中。兩人都用力搖了搖，水葒調皮地眨著眼：「那就是說，你也是我的小兄弟！」

　　曹金福立時指著水葒，張口想叫，可是又想起不能出聲，神情狼狽之極。水葒卻雙手拉住了他的大手，又親親熱熱地搖了搖。曹金福感到有一股異樣的溫暖，深吸了一口氣，神情快慰。

　　原振俠望著水葒，水葒指著曹金福，原振俠會意，就問曹金福：「你有甚麼話要說的？先說吧！」

　　曹金福嘆了一聲：「有人見過柳姑娘的心上人，在沙漠中的一個軍事基地。雖然還沒有死，可是也只剩下一口氣，必死無疑了！」

　　原振俠「啊」地一聲：「她－－說的－－事，全是－－真的？」

　　曹金福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水葒已道：「得看她告訴了你一些甚麼！」

　　原振俠用最簡潔的方法，把柳絮告訴他的「故事」，說了一遍。

　　他期待水葒告訴他：這故事全是假的！

　　可是水葒卻長嘆一聲：「她的遭遇－－的確很悲慘，這些，全是事實！」

　　原振俠呆了一呆，又向曹金福望去。曹金福也長嘆一聲：「她和情人的戀情－－如果說下去，也和古今中外那些悲劇收場的戀情，沒有甚麼分別！」

　　原振俠不禁大惑不解，不但望向水葒，而且，伸出手指直指著水葒。因為水葒曾警告道：柳絮是一個十分危險的人物！

　　當然，一個悲劇人物，也可以同時是一個危險的人物，但是那總不是太調和。原振俠這時，顯然是要水葒作進一步的解釋。

　　水葒蹙著眉，欲語又止，又望了望曹金福。原振俠立時道：「不要緊，有甚麼話，可以對我說的，也可以對他說！」

　　原振俠說得十分誠懇，一面說，一面用力在曹金福的肩頭上，拍了兩下。曹金福對於原振俠的這種信任，十分感激。

　　水葒雙眉蹙得更深：「很難說－－我也不是很明白。她這次能夠暫時脫離組織，看來是由於她的戀情，是由於曹大哥的安排，可是我卻知道，實際上，也是由於組織的暗中安排！」

　　水葒這句話一出口，曹金福老大的個子，直跳了起來，指著水葒，一臉不服氣的神情，張大了口。看來若不是他知道不能出聲，必然大呼小叫，不知會罵出甚麼話來！

　　水葒卻只是冷冷地望了他一眼，一副不屑的神情。她再向原振俠道：「你以為你和她見面是偶然的嗎？」

　　原振俠呆了一呆：「自然是－－偶然的！」

　　水葒低嘆了一聲：「最精心的安排，就是讓當事人，被誘入彀中之後，還不知道自己被人牽著鼻子走！以為那是偶然發生的！」

　　原振俠這時的神情，也和剛才曹金福差不多。而曹金福也在連連揮手，表示不願聽水葒的「胡說八道」！

　　水葒再嘆了一聲，向她自己的鼻尖，指了一指：「我是計畫的安排者和執行者之一，我難道會不知道？」

　　原振俠不和水葒爭辯，只是道：「好，請問如何安排我上當？」

　　水葒一揚眉：「很容易，不斷刊登那個廣告，突出那個名字，引起你的聯想。可以肯定，必然能引起你的注意，吸引你到展覽館去！」

　　原振俠喝了一口酒，沒有說甚麼。

　　水葒又道：「等你在展覽館出現之後，事情就更簡單了。柳絮有足夠的經驗應付，雖然原醫生聰明絕頂，但是英雄救美之心，人皆有之。於是，原醫生的行動，皆在計畫之中矣！」

　　水葒說的時候，搖頭晃腦，神情大是調侃。原振俠自然不免狼狽，所以只好乾咳了幾下，以掩飾他的窘態。

　　水葒又道：「到了適當的時候，我就出場，柳絮便求助。我和原醫生就有一場激戰，以證明美人的處境危殆，更激發英雄的俠義之心！」

　　原振俠對於水葒太過分的「伶牙利齒」，不是十分欣賞，所以他自然而然，皺了皺眉。水葒也立時知道，所以不再多說，雙手一攤：「事情就是這樣－－曹大哥，你想想，柳大姐是甚麼身分，失蹤之後，組織若是要把她找出來，會有甚麼困難？哪能這麼容易，就由你帶著，萬里迢迢逃走？」

　　曹金福伸手搔頭，苦笑。他感到水葒的話十分有理，所以連連點頭。

　　原振俠深吸了一口氣：「目的是甚麼？」

　　水葒先凝神，向房門看了一下，然後才道：「我們要完成一件任務。在執行這個任務之中，她是領導，我是她的助手。」

　　原振俠和曹金福一起望向她，但是並沒有發問－－他們都知道水葒的身分，水葒既然說了她有任務在身，那麼，如果不是她自願說出來，全世界沒有任何人，沒有任何方法可以令她說出來。那是她自己所受的嚴格訓練的結果，訓練的過程，是十分殘忍的，超過普通人所能負擔的程度。這就是為甚麼上千人接受訓練，被訓練成功的，只有十幾個人的緣故。

　　所以，原振俠和曹金福，絕不會問：「你們的任務是甚麼？」而會等她自己講出來。

　　水葒的神情十分嚴肅：「任務的目的，是找尋一個人。這個人，應該是組織中的一員，可是卻下落不明。任務是要把她找出來，帶回去－－柳絮和我，都是無間地獄中的阿傍羅剎！」

　　水葒的這一番話，原振俠一聽就聽懂了。可是曹金福卻雖然字字入耳，但是他卻一點也聽不懂那是甚麼意思。那也難怪他，因為水葒的話，雖然簡單，但是內容卻複雜之極，不是對來龍去脈了解的，根本無法明白。

　　原振俠知道，水葒所說的那個人，一定是海棠！

　　果然，水葒又補充：「我們要找的這個人，她的名字應該是海棠。也據多方面了解，原醫生曾經和一個叫海棠的女子有過若干經歷。所以，我們執行的任務，就由原振俠醫生著手！」

　　原振俠神情苦澀，他把手放在胸口，剎時之間，感到心口有些隱隱作痛－－直到這時，他才算真正明白，柳絮從頭到尾，都在利用他！

　　他嘆了一聲：「柳絮她－－自己，渴望脫離－－無間地獄－－卻又扮演阿傍羅剎的角色，要把別人－－拘回地獄去，這不是很矛盾嗎？」

　　水葒應聲道：「這正是地獄悲情之一，也是地獄之所以為地獄，地獄之所以稱無間！」

　　曹金福實在忍不住了：「你們究竟在說甚麼啊？我怎麼一點也不懂？」

　　原振俠和水葒，都同時向他作了一個「稍安毋躁」的手勢，水葒道：「原醫生，因為鷹的緣故，我覺得一定要告訴你這些，使你不致於成為計畫中的犧牲品。就算因此不能完成任務，我也在所不惜！」

　　原振俠苦笑：「柳絮要是知道你破壞了她的任務，她會怎樣對付你？」

　　水葒抬起頭，好一會不出聲，才道：「不知道，她－－希望－－藉完成了任務，得到組織的嘉獎，可以將功抵罪，可以使她和情郎有相聚的機會－－」

　　曹金福震動了一下：「不會有這樣的機會了－－」

　　水葒長嘆一聲：「當然不會有，她想錯了。用鐵鎚把釘子釘進木頭之後，使用鐵鎚的人，怎會感謝鐵鎚？沒有人會感謝工具的！」

　　同樣的話，原振俠也聽海棠說過，所以他不覺地有點傷感，他道：「那個叫海棠的人－－組織是怎麼發現她應該存在過的？」

　　水葒並沒有立即回答，在一旁的曹金福，已急得不住唉聲嘆氣，又揮手又頓足。因為原振俠和水葒所講的話，他雖然句句入耳，可是卻又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講些甚麼！

　　水葒又一次向他作了一個「稍安毋躁」的手勢。曹金福看來忍無可忍，一下子就捉住了水葒的小手。水葒笑：「你急也沒有用，要詳細說給你聽，得花很多時間！」

　　曹金福又向原振俠望去，求助於他，可是原振俠也嘆了一聲。事情如此複雜，要說給全然不知情的曹金福聽，確然要大費周章。

　　所以，他一面嘆氣，一面搖著頭。

　　就在這時候，水葒突然現出十分警覺的神色，向房門指了一指。同時，她身形極快，到了門前，把耳朵貼在門上，向外聽著。

　　她才有了這個動作，就聽到門外傳來了敲門聲。水葒顯然是驚覺到門外有動靜，所以才去聽個仔細的，卻想不到門外的人竟然不是偷聽，而是明刀明槍地敲起門來！

　　水葒立時退了一步，指著門外，雙手齊搖。原振俠來到門前，打開了門，在門外的，當然是柳絮。

　　柳絮的身形頎長，這時挺立著，神情很冷，看起來相當異樣。

　　門一打開，她就道：「水葒，到我身邊來！」

　　水葒就在離她不到三公尺處，一動也不敢動，連大氣兒也不敢出。

　　柳絮又厲聲喝：「水葒！」

　　原振俠和曹金福兩個大男人，在這樣的情形下，都不知該如何才好。他們自然可以假裝水葒根本不在，可是以他們這樣性格的男人，用說謊去對付一個目不能視的女人，他們自然不肯這樣做！

　　曹金福的神情，更是尷尬了。柳絮冷笑一聲：「曹大哥，你原來一直在瞞騙我！」

　　曹金福畢竟憨直，一聽得柳絮這樣責備他，他連想也沒有想，就為自己分辯：「我也是進了房，才看到多了一個人的！」

　　他這句話在只說到一半時，水葒身形閃動，已向房間的一角，飄了開去。她的反應可以說極快，可是她這裡才一動，柳絮也自發動，竟然認準了水葒，疾撲而出，去勢更是快絕。當她疾撲而出之際，五指如鉤，看來是準備攻擊水葒。

　　水葒撲向一張床，一到了床前，就翻身上床，而柳絮也已抓到。水葒在千鈞一髮之際，拿起一隻枕頭來，擋了上去。柳絮一抓，抓在枕頭上，水葒已一個骨碌，自床上翻了下去，貼牆而立，再也不動。

　　柳絮又發出了一下冷笑聲，身子疾轉過來，面罩寒霜，看起來像是換了一個人！

　　原振俠在這時候，不急不躁，鼓起掌來。他鼓了六、七下，才道：「真精采，柳姑娘。看來你盲了之後，組織並沒有停止對你的訓練。你的本領，絕不在明眼人之下，還可能更高！」

　　柳絮並不和原振俠對答，只是微抬著頭，聲音冰冷：「水葒，你這樣和我作對，已等於背叛了組織，後果如何，你是知道的了！」

　　水葒仍然不出聲，只是緊抿著嘴，雙拳緊握著。從她的眼神和神情之中，可以看得出，柳絮的話，使她感到了震動！

　　原振俠在這時，卻打了一個哈哈，向柳絮走了過去－－這時，水葒又向原振俠大打手勢，要他當心。原振俠當然記得水葒的警告：柳絮是一個極度危險的人物，所以他雖然是笑著接近柳絮，但是全神戒備。柳絮剛才，撲向水葒的行動，如此之快疾，證明她的身手極高，原振俠自然也相信，她身邊必然有十分厲害的武器！

　　原振俠在全神戒備，看柳絮的神情，也絕不輕鬆。她一動也不動，相信原振俠的任何動作，她都可以覺察－－當然，原振俠是不會先向她發動攻擊的，這一點，她自然也知道。

　　原振俠來到了一張相當大的單人沙發後面，站定了身子，和柳絮相隔大約兩公尺。這張大沙發，如果柳絮突然發動攻擊，可以起到相當好的防禦作用。

　　原振俠才一站定，就聽得柳絮冷笑了一聲：「三個對我一個，原醫生還要躲在沙發後面，膽子未免太小了一點了吧！」

　　原振俠一聽，一時之間，也無法明白柳絮何以連這一點都會知道！曹金福更是失聲叫了起來：「你看得見！」

　　柳絮搖頭，俏臉轉向曹金福：「我看不見，曹大哥，你盡可以忘了他的付託！」

　　曹金福叫起冤枉來：「天地良心，我可是一上來就說過，要是有任何事對柳姑娘不利，我可不依！」

　　原振俠朗聲道：「是，曹兄弟這樣說過。那時，他也根本不知道，他能帶著你離開，到這裡來，完全是由於組織巧妙的安排！正如你說過的，無間地獄逃不出來，憑他，有甚麼能力帶你來到這個城市？」

　　曹金福的神情，十分委屈：「柳姑娘，你一直瞞著我，這就是你的不是了！」

　　柳絮神色陰晴不定，複雜之極，也看不穿她心中，究竟在想些甚麼。

　　過了足有一分鐘之久，在這一分鐘之中，誰也不曾出聲。原振俠心中苦笑，心想眼前這個組合，也真可以說是奇特之極了。

　　自己雖然是醫生，可是卻也屬於一個無法分類的人。曹金福這個彪形大漢，可以說是草莽奇俠，也同樣無法加以分類。

　　而柳絮和水葒，身分再分明不過，而這時，她們又處於敵對地位。柳絮指責水葒反叛，這指責自然嚴重之至，看水葒的小臉漲得通紅的情形，就可以知道－－這時候，她看來真的像是一朵小紅花！

　　這四個人，會聚集在這裡，又和一宗極為怪異的，地球人轉變成外星人的奇事有關，豈不是奇上加奇！

　　柳絮最先打破沉默：「我是想，在完成了這次任務之後，組織會－－會－－」

　　曹金福衝口而出：「不會的，就算會，也沒有用！」

　　剎那之間，又有幾秒鐘的沉寂－－比剛才的情形更可怕。自然像是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剎之間，變得停頓了一樣。

　　接著，是柳絮發出了一下急促之極的聲響，也分不出是驚呼還是哀號。她身子一聳，一下子已到了曹金福的身前，雙手抓住了曹金福的衣服，抓得極用力，手指骨節，甚至發出了「格格」的聲響來。

　　她還沒有出聲，雙眼之中，淚水已然泉湧而出。而她臉上的肌肉，在不住顫動，顯然由於心中的極度激動，竟不知該現出甚麼神情來才恰當！

　　曹金福也慌了手腳，連聲叫：「柳姑娘，你聽我說，你聽我說！」

　　柳絮竭力掙扎著，才算是從口中迸出了兩個字來。聽起來，聲音又乾又澀，可怕之極：「你說！」

　　曹金福吞了一口口水：「有人在沙漠的核武基地見過他！」

　　柳絮的聲音，一下子又變得尖利之極：「他在哪一個單位？」

　　曹金福又吞了一口口水，才道：「先鋒部隊！」

　　柳絮的身子，陡然如同篩糠一樣，劇烈地發起抖來，雙手鬆開了曹金福的衣服，連退了幾步，撞中了一張几，才算是站定。

　　這一下，令得原振俠莫名其妙了。他不明白何以柳絮聽到了「先鋒部隊」，會如此震驚。

　　柳絮一字一頓：「他現在怎樣了？」

　　曹金福嘆了一聲：「嚴重輻射感染，這上下－－只怕已經不在人世了！」

　　柳絮陡然低下頭去，她低頭的動作十分可怕，看來竟像是頸骨一下子斷折了一樣。

　　一低下頭，她的衣襟，就濕了一大片。那是真正的淚如雨下，不然，衣襟怎會濕得那麼快？

　　原振俠也感到黯然－－一直到以後，水葒向他解釋，他才知道何以柳絮一聽得曹金福說到「先鋒部隊」就震驚的原因。

　　原來所謂「先鋒部隊」的任務，是在核彈爆炸之後，首先衝進爆炸區的部隊。雖然說有一定的防輻射措施，但是也無法百分之百保護。所以，「先鋒部隊」毫無例外，會遭到嚴重的輻射感染，那是一個「敢死部隊」。

　　那位連長，自然是被組織認為他犯了嚴重的錯誤，才被作了這樣的處理！

　　原振俠看柳絮一直沒有抬起頭來，他咳了一聲：「好了，你已經沒有必要去完成任務了！」

　　柳絮抬起頭來，滿臉淚水縱橫，聲音哽咽：「不必完成任務了？我－－想知道，為甚麼應該有的一個人，大家都不再知道她的存在！」

　　原振俠道：「因為有超特的力量，不但消除了電腦的記錄，而且，把人腦中的記憶，也消除了！」

　　柳絮「啊」地一聲：「那麼說－－無間地獄－－可以逃得出的？」

　　原振俠道：「當然還需要別的配合，不然，還是會給阿傍羅剎追回去的。我不明白，電腦人腦都沒有了這個人的資料，你－－組織又怎麼還知道有這個人的存在？」

　　柳絮用手在臉上胡亂抹著，她畢竟受過十分嚴格的感情控制訓練，所以很快就把那麼深刻的痛苦，埋藏了起來。她道：「我擅長雕塑，替所有人都作過塑像，個個栩栩如生－－」

　　她才說到這裡，原振俠就「啊」了一聲。

　　他明白了！

　　事情可說是完全在意料之外的！本來，經過了外星朋友的安排，消除了電腦的記錄和人腦的記憶之後，海棠這個人，已經徹底在組織中消失了！

　　可是，由於柳絮曾替許多人塑像，當然也曾替海棠塑像。所以，一個栩栩如生的海棠塑像，留了下來。

　　這個塑像，引起了懷疑：這個人是甚麼人呢？一個不存在的人，為甚麼會有一尊塑像留下來呢？

　　這件看來是全然無所謂的小事，在這個嚴密之極的組織之中，引起了極度的震動。一個莫名其妙不應該存在的塑像，是不是代表本來有這個人，而這個人神祕消失了？

　　組織的核心人物，作了種種的假設，而且這件事，也令他們感到極度的憤怒和恐懼－－有一些他們不明白的事發生了，這些不明白的事，會演變到甚麼程度，任何人都不能預料！

　　這簡直令組織的核心人物，寢食不安。

　　於是，廣泛的調查，開始進行。

　　基於柳絮製作塑像的過程，組織先假定是真有這個人的。於是，就把塑像拍了照，印發了許多份，給所有有關人員去看。

　　很快就有了結果－－外星人的努力，只是消除了一些主要人物的記憶，例如組織中的首腦，柳絮和水葒她們，而並不是所有人的記憶。

　　於是，就出現了一種令得組織更加震怒，更加驚懼的現象：一些無關緊要的人物，或者只是外圍的小角色，以前曾見過海棠的，一看到了相片，就說：「這不是海棠嗎？」

　　在記憶中還記得海棠的人相當多。雖然這些人對海棠都不是很了解，有的甚至只見過一面，可是一點一滴的資料，匯集起來，也可以知道海棠是怎麼樣身分的一個人：她是組織中，一個十分重要的人物！

　　組織在得知這一點之後，震驚程度，可想而知－－電腦資料的消失，還可以解釋；所有主要的人物，記憶中都沒有這個人，這又怎麼說呢？發生了甚麼事，才會有這種現象？是不是有甚麼人做了些甚麼事，竟然可以破壞人腦的記憶？

　　這是嚴重之極的事故。尤其，組織的核心人物，自己心中有數，他們一直在研究如何控制人腦的活動。控制了人腦的活動，就等於控制了這個人！

　　在控制人腦的活動中，組織也自信有了相當的成績。可是忽然發現了包括自己在內，許多人的記憶都消失，這就像是一個人手中握著一柄利刃，正在沾沾自喜，以為可以為所欲為，忽然間發現另有一種武器叫機鎗一樣！

　　組織的核心，在經過了會商之後，決定盡一切力量，追究這件事。會商的經過，絕對祕密，真正只有不超過三個核心的人物知道。

　　在這一段過程，核心人物究竟作了甚麼樣的決定，除了他們自己之外，沒有人知道，連柳絮也不知道。

　　柳絮和水葒，以及另外幾個主要人物，參與的時候，是核心人物召見他們之後的事。

　　事情已經有了初步的結論：有一個叫海棠的女子，本來應該是組織中相當重要的一員，可是忽然消失了。若不是有那個塑像留了下來，根本不會再有人知道組織中曾有這樣的一個人！

　　這種情形可怕之極，必須徹底追究：塑像是柳絮製作的，就責成柳絮負責追查，最終目的是把海棠找出來！

　　柳絮在聽到組織給了她這樣的一個任務時，震驚得身子不住發抖。那時，她正和連長在熱戀之中，連長負責警衛的首領，也是三個核心人物之一。他向柳絮暗示，他已經知道了有這件事，而以一句「先把工作做好」作為鼓勵。

　　這一句話，自然曾給柳絮以相當程度的幻想。

　　從開口說「我擅長雕塑」開始，柳絮詳細地敘述著事情的經過。她所說的一切，自然都是極度的機密。她說得十分平靜，像是在說一個故事，和她自己無關。

　　當她暫停下來的時候，房間中就是一片沉寂，沒有人催促她。

　　每當這時候，原振俠都會向水葒看去。令他感到意外的是，水葒的神情，一直十分緊張，仍然背貼著牆站著，一動不動。

　　不但她自己緊張，而且，每當原振俠向她望去，兩人的視線一接觸，她就向原振俠作手勢，要他小心！

　　原振俠的想法，略有不同。

　　他感到，柳絮在知道了心上人的死訊之後，自然悲痛莫名。這種悲憤和打擊，應該會導致她對組織的離心，甚至會使她背棄組織！

　　這時，她已經把為何組織會追究海棠消失這件事的經過，詳細說出來，這就已經是證明了！

　　可是，水葒卻還是那麼緊張！

　　這一次，柳絮停頓的時間比較長。曹金福雙手緊握，神情沉鬱，因為柳絮所說的一切，情形是如何可怕，那是令人難以想像的恐怖！

　　柳絮繼續用她平靜的聲音敘述著：「我明知這任務極難完成，可是組織交付的任務，不論怎麼困難，都應該努力去做。我努力搜索記憶，奇怪的是，我的記憶之中，一點也沒有海棠這個名字的印象。可是卻不斷有另一個名字，出現在我的記憶之中出現－－原振俠醫生！」

　　當柳絮苦苦思索，想在自己的記憶之中，搜出有關海棠的資料時，竟然得到的，是她從來也未曾聽過的一個陌生人的名字！

　　這種現象，柳絮自然莫名其妙，但是她知道一定有特別的原因。所以她就開始調查原振俠醫生，一查之下，才知道原振俠是一個如此著名的傅奇人物！

　　那時，柳絮仍然不知道何以自己的記憶之中，不斷會出現原振俠的名字。其實，很簡單，海棠和原振俠的關係，曾經是如此密切，海棠有時，忍不住會向別人，說起自己和原振俠的關係，而柳絮就曾經是海棠傾訴心事的對象。

　　海棠在柳絮的記憶之中消失了，可是海棠曾提及過的原振俠，卻保留了下來。

　　柳絮推測，原振俠和海棠有聯繫，所以，就安排了一連串的「計畫」。憑這個計畫，使原振俠出現在那個展覽館之中！

　　柳絮講到這裡，又停了片刻，才道：「我知道，如果沒有人從中作梗，原醫生一定已把海棠的故事，詳細告訴我了！」

　　原振俠應聲道：「可以這樣說。」

　　柳絮微昂起頭來：「水葒，你為甚麼甘冒大不韙，要阻止我完成任務？」

　　水葒的聲音很低：「我－－不想原醫生受到傷害！」

　　柳絮一揚眉：「會嗎？我們的任務，會使原醫生受到傷害嗎？」

　　水葒道：「至少是在利用他。我想，原醫生不會喜歡被人利用！」

　　曹金福在這時，啞著聲音叫：「沒有人會喜歡被人利用的！」

　　柳絮一直在利用他，曹金福自然有權表示不快！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海棠的事，我還是可以詳細地告訴你。她逃走了，徹底地逃出了無間地獄！」

　　柳絮有一剎間的鎮定，但立時變得激動無比，雙手向空中抓著。曹金福便向她伸過手去，柳絮立刻緊握住了曹金福的大手，她的聲音急促：「真的有人逃走了？我－－是不是也可以循她的－－路逃出去？」

　　她在這樣說的時候，身子站了起來，伸手指向原振俠。額角和鼻尖，都有細小的汗珠滲出來。

　　原振俠看到柳絮有這樣熱切脫離「地獄」的願望，他也可以理解，柳絮之所以有這樣的願望，多半是由於她愛人的慘死，令她對組織徹底失望！

　　所以，他「當然可以」四個字，已經幾乎要脫口而出了。可是也就在這時，水葒卻悄沒聲地來到了他的身邊，輕輕地拉了他的衣袖一下。當原振俠向她看去時，水葒又向他搖了搖手。

　　自從水葒露面之後，原振俠一直在照她的暗示行事。可是這時，原振俠卻覺得水葒有點過分了！

　　柳絮表示了要脫離組織的願望！她有這個願望，原振俠覺得自己就應該幫助她！

　　所以，原振俠也向水葒搖了搖手。水葒的神情十分焦急，又向原振俠作了幾個手勢，示意他有話，不妨等一等再說。而她自己，已經開了口，她稱柳絮為「柳姐」，她道：「柳姐，你也想脫離組織？」

　　水葒陡然出聲，對別人來說，一點也不足為奇。但是對於不能視物的柳絮來說，卻仍然是一項震撼－－雖然她早已料到水葒在這房間中，而且曾厲聲呼喝，要逼水葒出聲，可是她畢竟不能百分之百地肯定！

　　她知道水葒在房間中，那是水葒的弄巧成拙－－水葒曾把一個精巧之極的熱量感應儀貼在門上。雖然如此，她可以立刻知道柳絮到了門外，可是柳絮在門上，一摸到了那薄片，也就知道組織中有人在。因為這種儀器，是組織所獨有的，而組織中若是另有人在的話，當然就是和她一起執行任務的水葒了！

　　這時，水葒一出聲，柳絮震動了一下，半轉過身，向著水葒，先是呼吸十分急促，胸脯起伏不已，接著，漸漸平靜下來，她道：「是，我要脫離組織，你不會想阻止我的行動吧！」

　　水葒的聲音聽來很冷，那和她精巧俏皮的樣子，十分不配合。想來是她認為如今和柳絮的對話，十分嚴重之故。她道：「不到半小時之前，你還在指責我的行為，是對組織的背叛！」

　　柳絮連半秒鐘也沒有考慮，就有了回答：「那時，我不知道他已經死了，也不知道真有人可以逃得出去！」

　　原振俠想要說話，可是卻給水葒狠狠地瞪了一眼－－原振俠再也想不到，水葒那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也會發出這麼嚴厲的眼神來！

　　柳絮和水葒，本來是一人一句，針鋒相對。兩個人講話之前，根本連想都不必想，思緒敏捷無比。這時，水葒才向原振俠瞪了一眼，就失去了一個說話的機會，柳絮已接著道：「你想阻止，也沒有用，原醫生和曹大哥，一定會幫助我達到願望！」

　　原振俠和曹金福一聽，兩人都不由自主，點了點頭。這種情形，看得水葒一頓足：「你還是要不顧一切，完成組織的任務！」

　　這一次，柳絮一開口，還沒有說話，曹金福已忍不住喳呀大叫了起來，指著水葒道：「你這小女娃，怎麼一直在胡說八道？你沒聽柳姑娘說嗎？她要脫離組織！」

　　柳絮冷笑一聲：「她不會相信的，她要你們也別相信。她會告訴你們，這也是我的伎倆，藉此可以得到海棠逃走的資料。」

　　雖然給柳絮先說了出來，可是水葒並不氣餒，她大聲道：「正是如此，全是你的陰謀！你的陰謀一直可以得逞，就是因為人們太容易同情你！」

　　她在這樣說的時候，又向原振俠和曹金福，投過了一個鄙夷的眼色，令得兩個大男人都啼笑皆非。

　　原振俠高舉雙手：「別爭了，讓我來作決定！」

　　柳絮沒有出聲，水葒則低嘆了一聲，像是預料到原振俠必然會上當一樣！

　　原振俠來回踱了幾個圈，又喝了半杯酒。他沒有說甚麼，卻按下了電話的通話掣鈕，又撥了到希臘的電話。房間中所有人，在電話撥通之後，都聽到了一個十分宏亮的聲音：「原！你要的飛機已經在一小時前起飛，一到你所在地的機場，就會和你聯絡！」

　　原振俠沉聲道：「謝謝你！康維，我會算好時間，到機場去！」

　　他轉過身來：「我們有十八小時的時間，我不認為講述海棠逃出的經過，需要那麼久！」

　　水葒一聽，急叫了一聲：「原醫生！」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小水葒，你放心，我不認為說出經過來，會對任何人有傷害，或是對任何人有益處。因為海棠早已不再是地球人，也不在地球上！組織再龐大，勢力再雄厚，也絕無奈她何了！」

　　水葒睜大了眼，曹金福張大了口，他們都絕想不到，情形會是這樣子！

　　而柳絮則震動了一下：「怎麼會這樣？怎麼會有這樣的情形？」

　　原振俠揚聲笑：「如果情形不是這樣，怎麼叫徹底逃出了無間地獄！」

　　各人靜了一會，於是原振俠就詳詳細細地，敘述海棠如何如何成了外星人的經過，說得詳細之極。

　　這些經過，在這裡自然不必重複了。熟悉原振俠醫生傳奇經歷的人，早已知道了。

　　原振俠沒有隱瞞任何細節，他在敘述的時候，也沒有人打斷他的話。

　　等到他講完之後，又是相當長時間的沉默。倒是曹金福先開口：「這位海棠姑娘，真是奇女子！」

　　柳絮則問：「你一再提到的康維十七世，就是我們到希臘去要見的人？」

　　原振俠道：「是，他那裡，我想是地球上最安全的所在了！」

　　柳絮吸了一口氣：「不，我不要躲在他那裡，我要到『觀察地帶』去，去找那種－－紫薑色的，像章魚一樣的外星人。我要和海棠一樣，變成外星人！」

　　水葒發出了一下長嘆：「原振俠醫生可能一錯再錯，但那位康維先生，既然有如此廣大的神通，想來不會糊塗到連忠奸都不分！」

　　原振俠皺了皺眉，走到水葒的身前，直視著她；水葒也毫不退讓地回視著原振俠。原振俠一字一頓地問：「就算她是奸的，我把這一切講出來，她得到了甚麼？」

　　水葒陡然提高了聲音，那顯示她內心的激動。她叫道：「她得到了甚麼？她得到太多了！那麼豐富的情報，她一定連作夢也未曾想到過！她不但知道了海棠的下落，也知道了一切經過，更知道了『觀察地帶』，也有了外星人在地球上活動的確切資料。對一個情報人員來說，她一輩子的活動，所得的也不如剛才的兩小時！」

　　水葒越說越激動，俏臉漲得通紅。原振俠一時之間，回答不上來。

　　水葒用力一頓足：「而你，還問我她得到了些甚麼！」她接下來的一句話，令得原振俠也漲紅了臉，她說的是：「真不明白，鷹怎麼會有你這樣的朋友！」

　　原振俠甚麼時候給人這樣奚落過？他自然極不高興，可是他自然也不會，和一個看來如同小女孩一樣的水葒吵架，只是悶哼了一聲：「你堅持的是她還想完成任務，可是我的敘述，已經明白地告訴她，根本不能完成任務！」

　　水葒冷笑：「錯了，原醫生。對我們來說，沒有不能完成的任務，你太小看她的本領了。事實上，她已經把那麼困難的任務，完成了一半了－－全靠你的幫助，原醫生！她不但完成了一半任務，而且還成功地逼我不得不現形。現在，輪到我要不知怎樣逃避組織的追捕才是了。這，也是由於你的幫助，原醫生！」

　　原振俠被水葒的一番話，說得氣惱之極，可是又不知怎樣反駁才好，只是連連發出悶哼聲。曹金福在一旁看不過眼，嘆了一聲：「水葒姑娘，柳姑娘寧願不當地球人了，還怎麼會理會任務？」

　　對曹金福，水葒更不客氣，一伸手，手指直指在他的額頭上：「要說多少次你才明白？她要到『觀察地帶』去，要變成外星人，目的還是要完成任務！」

　　曹金福發怒，一下子拍開了水葒的手：「人都有人性。她遭遇不幸，一心想脫離，你卻用這種偏激的眼光去看她，你才是組織的工具！」

　　水葒揮動著被拍開的手，大叫：「不錯，人都有人性，可是她不是人！」

第七章　柳絮與組織之間的祕密

　　柳絮霍然站了起來，現出十分厭惡的神情：「別爭論下去了，水葒，我不想再聽到你的聲音！」

　　原振俠也同時厲聲道：「你怎麼能這樣說？」

　　水葒指著柳絮，激動得發抖，可是她又有委屈的神情：「我聽過首領說過，柳絮－－全世界的人都背叛了，只有她不會，因為她曾經接受過－－」

　　水葒才說到這裡，柳絮陡然帶起一股勁風，向水葒疾撲而出！

　　她的去勢，快絕無倫，不知道水葒如果想躲，是不是躲得過去。而事實上，水葒並沒有躲，她一動也沒有動過，所以撲到她身前的柳絮，一下子就抓住了她的手臂。原振俠在一旁，看得分明，柳絮的動作快絕，再一搭手，就抓住了水葒的脈門。

　　只是一眨眼的事，柳絮就制住了水葒！

　　水葒卻笑了起來：「好身手，我知道，你現在至少有十七、八種方法，可以置我於死地。出手吧，你殺了我，或許可以叫糊塗蟲明白！不會再令得已徹底逃出的海棠，發生危險！」

　　柳絮倒也十分平靜：「我為甚麼要殺你，只是你說的話，太氣人了！」

　　原振俠看到柳絮陡然出手，心中也有一絲猶豫，他問：「柳姑娘曾接受過甚麼？」

　　水葒昂著頭：「我不知道，只知道她和所有人不同，和我不同，和海棠不同，和鳳仙不同－－我想，幸好我不知道，不然，她一定會不計一切後果，殺我滅口的！」

　　柳絮苦笑，放開了水葒後退：「聽聽，這是甚麼話，真正的欲加之罪！」

　　原振俠和曹金福都皺起了眉，看他們的神情，顯然是覺得柳絮的話有理。

　　曹金福道：「反正我們誰也沒有力量到那觀察地帶去，讓那位康維先生去決定吧！」

　　原振俠揚了揚眉：「而且我也不相信一個地球人，到了觀察地帶的外星人基地之後，能發揮甚麼破壞力量－－我去過，才知道自己的渺小！」

　　水葒賭氣不出聲一會，才道：「你們不知道她的身上，配有多少武器？」

　　水葒忽然有此一問，曹金福和原振俠都呆了一呆－－柳絮身形苗條，曲線玲瓏，看來在衣服之下，就是她優美的胴體，甚麼地方又藏得下武器了？

　　柳絮低嘆了一聲：「水葒，你出賣我，出賣得真徹底。我可以告訴他們，我身上所藏的武器，嗯，不如你身上藏的多！」

　　水葒應聲道：「是，可是我的武器，不會只死心塌地用來替組織服務！」

　　柳絮揚眉：「我比你更徹底。我決心到觀察地帶去，決心永遠離開地球，離開組織，再也不回頭，和海棠一樣。所以我也不再要那些武器！」

　　她說著，緩緩站起身，摸索著向前走。曹金福忙過去扶她，到了一張桌子之前。

　　接下來發生的事，別說曹金福了，連見多識廣的原振俠，也看得目瞪口呆－－一切自然都在水葒的意料之中，但是她也很驚訝，因為她也料不到柳絮會有這樣的行動－－難道她真的有脫離組織的決心？

　　水葒雖然有這樣的懷疑，但是那次，她偷聽到的核心人物之間的談話，她卻也不會忘記。

　　那是相當久以前的事了，她還很小。她長得嬌小，嬌小的體型，使人有一個誤解，以為她比實際年齡小。譬如說，在那種環境長大的女孩子，本身又是聰明絕頂的，八、九歲，已經極其懂事，甚至已經有心機的了。可是，看起來，她還像是五、六歲一樣。

　　這種外型，使水葒佔了不少便宜，使她可以在一些情形下，令人不提防她的存在。

　　組織核心人物的那一番話，水葒就是在核心人物把她當作不懂事的小孩子，不作提防的情形下聽到的。那一番話給她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所以在十多年之後，她還可以清楚地記得。

　　三個核心人物，說話的只是兩個，甲和乙。這三個人，都是世界上擁有大權的人，一句話，可以改變世界局勢，可以判決千萬人生或死，可以改變千萬人命運的人。

　　水葒記得他們的對話。

　　甲先開口：「好像失敗了。」

　　乙悶哼一聲：「是，失敗了－－其實並不是失敗，只是有了意外。」

　　甲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再找一個試試。柳絮的結果不好，或者別人會好！」

　　水葒本來並不想偷聽核心人物的談話，可是一聽到了柳絮的名字，她就留意上了。因為柳絮的年紀比她大很多，在她們的一伙之中，柳絮是大姐，享有一些特權，是如她一樣年少的女孩子奉承的對象。

　　水葒當時，心中所想的，還只是想去討好一下柳絮，才聽下去。她也知道有一些她不明白的事在內，所以她一直把聽到的話，隱藏在心中，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

　　乙的回答是：「不必了吧－－還是研究到了萬無一失的好，不然，損失太大了。不過，至少證明這種特殊的－－方法是可行的，柳絮從此與眾不同了，她再也不會對組織有任何異念，絕不會有！她會是我們理想中的人員，對她的忠誠，可以絕不用懷疑！」

　　甲同意：「那毫無疑問，只是可惜－－」

　　乙大聲道：「只要繼續研究下去，一定可以有完滿的成績－－現在也不是不成功，至少我們有了柳絮！」

　　水葒當年聽到的話，就是這樣。一直到現在，她還是無法了解這一番話的真正內容，可是她知道，其中一定隱藏著一個極重要的祕密：柳絮和所有人不同，她絕對效忠組織，組織可以絕對信任她！

　　為甚麼會這樣，水葒不知道。但至少也可以憑這一點，推斷出柳絮不會背叛組織－－這便是水葒斷定柳絮的一切行動，都是為了完成任務的原因！

　　可是這時，柳絮的行動，卻又令水葒感到迷惑。

　　只見柳絮站在桌前，如同變魔術一樣，雙手在她自己身上、頭上，不斷地取摸出一樣又一樣的東西來。那些東西，最大的也不過半包香煙大；小的，是她自口中取出來的兩顆「牙齒」。

　　在柳絮取出了七、八樣這類的東西，還繼續在摸取的時候，曹金福在她的身邊，看得又是吃驚，又是好奇，大聲道：「這麼多小玩意，都是些甚麼啊？」

　　他一面說，一面伸手去拾一枚看來像是兩寸長的鐵釘。他的手才一伸出去，水葒就大喝一聲：「別碰！別碰她取出來的任何東西！」

　　單是水葒的一喝，曹金福可能還不會縮手，可是柳絮在這時，也陡然有了動作，「啪」地一聲，打在曹金福的手背之上！

　　這一下拍打，還相當用力，令得曹金福不得不縮回手去。他神情駭然，叫：「那究竟是甚麼東西？」

　　水葒的聲音，在那一剎間，也變得十分低沉：「武器，殺人的利器！」

　　曹金福作了一個不屑的神情，原振俠深知柳絮的身分，倒不敢小覷。可是水葒繼續所說的話，連他不禁也嚇了一大跳。

　　水葒道：「這裡面的細菌，散發開來，在二十四小時之後，可以使一個師的兵力，喪失戰鬥能力。如果經過適當的培養，可以毀滅一個城市，理論上來說，如果無限制培養，可以消滅全人類！」

　　水葒和柳絮一直處在針鋒相對的地位，可是這時，對水葒的話，柳絮點頭，表示同意。

　　曹金福盯著桌上的那些東西，神情苦澀，半晌，才冒出了一句話來：「老天！柳姑娘，我還一直以為我在保護你！」

　　水葒又指著那半包香煙大小的長立方體金屬筒：「你保護她？這筒裡發出來的小型火箭，可以摧毀一幢兩層高的建築物！」

　　柳絮對水葒的話，仍然表示同意，還繼續在把那些東西取出來。在她終於停止之後，她後退了一步，臉轉向水葒：「你看一看，標準配備二十二件，全在這裡了！」

　　水葒吸了一口氣，沒有出聲。

　　曹金福指著水葒，一時之間，張大了口說不出話來。

　　剛才，柳絮說過，水葒身邊的各類武器，比柳絮更多，那實在不可思議之至了！連原振俠也用十分疑惑的眼光，望向水葒。

　　水葒點頭：「是，標準配備是二十二件武器，每一件都有極大的威力。我們每一個人的進攻力和殺傷力，等於一個師！」

　　原振俠苦笑：「難道－－以前海棠也是這樣？」

　　他想起以前和海棠在一起的纏綿旖旎的風光，若是海棠也一樣等於一個師，那真是不可想像之極了！

　　還好，柳絮和水葒的回答，令他鬆了一口氣：「不，這是最近一年的裝備！」

　　水葒更立即補充：「別瞪著我，我多了兩件古代武器，原醫生領教過了！」

　　飛刀和飛針！原振俠不禁苦笑！

　　柳絮指著桌上的那些東西：「這一些，在觀察地帶上，也可以製造一些小麻煩了吧？」

　　原振俠不禁啞口無言。這些武器，在觀察地帶上，能造成甚麼樣的破壞，真是未知之數！他就知道有一件事：地球上一隻帶細菌的老鼠，消滅了外星上一大半的外星人，這是那位先生的經歷之一！

　　那一小管細菌，會起甚麼樣破壞作用，誰也無法估計！

　　現在柳絮把武器全取了出來，那是足以證明她有脫離組織的決心！

　　原振俠和曹金福，本來就對柳絮只有好感，沒有惡感。這時，自然更相信了柳絮有脫離組織的誠意，不會再繼續執行任務了。

　　於是，他們一起向水葒看去。水葒一字一頓：「十多年前，柳大姐，我曾聽到兩個人的對話，他們是核心甲和核心乙。」

　　柳絮一聽，就震動了一下。因為水葒說出來的兩個人的名字，都是可以控制人生死的，是無間地獄中至高無上權力的象徵。

　　她的臉色，也因之變得更加蒼白，她道：「不！你不可能有機會聽到他們的對話，何況，那時你還只不過是一個小孩子！」

　　水葒道：「正由於我是小孩子。三個核心人物從宿舍中的通道經過，忽然站了下來交談，我恰好在旁邊。核心甲在說話的時候，並把手放在我的頭上！」

　　柳絮不再說甚麼，顯然表示她也認為大有可能，有這種情形出現。

　　曹金福和原振俠齊聲問：「他們說些甚麼？」

　　水葒道：「我把他們所說的每一個字，都牢記在心，現在複述出來。我一直不知道他們的話是甚麼意思，希望你能告訴我，希望兩位能破解！」

　　水葒可能由於緊張－－那是在她心中隱藏了十多年的祕密！所以，她先喝了一大口酒，才把那段對話，小心地敘述了出來。

　　曹金福、原振俠和柳絮，都十分用心地聽著。水葒特別留意柳絮的反應，只見她的神情，充滿了疑惑，顯而易見，那段話，她也不明白！

　　等到水葒講完，柳絮的神情更是迷惘，她緩緩地搖著頭：「我不是很明白，聽來，像是組織對我的一種考核，我們每個人都要經過種種考核的！」

　　水葒揚聲道：「但何以組織如此肯定你的忠誠？」

　　柳絮推開手來：「或許是我的表現特別好？組織對每一個成員，基本上都是信任－－」

　　水葒打斷了她的話頭：「但不是絕對的信任。我們每個人，都接受另外兩個到三個人的監視，可是我絕不知道，你也有人監視！」

　　柳絮淡然笑：「我是一個盲人，還有甚麼好監視的－－如果不是他慘死了，我又恰好遇上了原醫生這樣神通廣大的人物，我確然只好死心塌地留在組織之中！倒是你，水葒，你為甚麼從來不起意離開組織？你完全有條件，而且，組織已開始對你不滿！」

　　水葒在一提到這個問題之際，出奇地嚴肅：「我的事，我自己會處理！」

　　柳絮的聲音極其柔軟：「請你，至少別阻礙我逃出組織的控制！」

　　水葒說得斬釘截鐵：「我只會防礙你對付海棠！」

　　原振俠好奇：「你記憶之中還有她這個人？」

　　水葒大聲道：「沒有！但是她既然用盡心機，逃了出去，就不應該再被拘回來！」

　　一時之間，大家都不說話。曹金福和原振俠互望了一眼，兩人都是一樣的心思，覺得不是很了解水葒－－她的行為，和組織已完全背道而馳，可是她卻又並不表示要脫離組織！究竟她的想法怎樣？

　　柳絮緩緩走向房門：「我還有時間可以休息？身上沒有了這些東西，輕鬆得很，真想好好睡一覺－－水葒懂得如何處理它們的！」

　　她說著，掩著口，打了一個呵欠，懶腰半伸－－嬌慵無限。

　　她又道：「可以動程的時候，請叫我！」

　　然後她逕自走了出去，進入了一間房間，關上了房門。

　　原振俠和曹金福向水葒望去，水葒有點賭氣的神情：「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連你們也不能解釋我聽到的那番對話！」

　　原振俠說了一句：「那只好解釋為組織對她特別地信任，她已經提到過了！」

　　水葒冷笑：「這個組織不會相信任何人，連三個核心人物之中，也有兩個因不被最高當局信任，而死得極慘！」

　　原振俠作了一個無可奈何的手勢，意思是這個問題，無法討論下去。水葒走向一張沙發，縮起了身子，像是一頭貓一樣縮在沙發上。

　　曹金福道：「原醫生，我也想去見那位奇人！」

　　原振俠陡地吸了一口氣：「那才是真正的奇人！」他忽然又大生感嘆：「組織也真怪，就讓柳絮和那連長結合多好，兩人一定對組織忠心耿耿！」

　　水葒在一旁，發出了連聲冷笑：「結合？到時，男的愛女的，女的愛男的，誰來愛組織？」

　　原振俠十分難過地搖頭，換了一個話題，和曹金福說起他姐姐和姐夫的事來。

第八章　柳絮是一顆活的核子炸彈

　　到了時間，曹金福叫醒了柳絮－－也不知她有沒有睡過，只見她雙眼紅腫，顯然狠狠地哭了一場。原振俠在她的秀髮上輕撫了一下，水葒噘了噘嘴，表示不屑。

　　上了康維派來的飛機之後，水葒索性到了駕駛艙，和正副駕駛有說有笑，把康維派來的兩個小伙子樂得真的飛上了天。而柳絮卻十分沉靜，只是不時抬起頭來，像是在尋求他人的幫助。每當這時，曹金福仍然不免會把他的大手，去輕拍柳絮。

　　等到快到目的地時，才聽到康維的聲音。他一面笑，一面道：「可知道飛機能直接降落在我的屋子之前？」

　　原振俠笑罵：「你快成為地球上的霸王了！」

　　康維笑：「才不是，垂直升降的原理，是向英國的鷂式機學－－用一項小技術，向他們交換來的，總得掩人耳目，是不是？」

　　原振俠咳嗽了一聲，康維又道：「鷹的那個小女孩，十分有趣，是不是？」

　　水葒在駕駛艙中探出頭來，大叫：「給人欺負死了！」

　　康維也大聲：「聽說你不去欺負人，人家就額手稱慶，是不是？」

　　通訊在哈哈大笑聲中結束。

　　柳絮過了一會，才問：「外星人？」

　　原振俠極肯定地回答：「不是！」

　　原振俠並不打算把康維的真正身分說出來。康維是宇宙中一種新形式的生命，這種新生命，比原來的，不論是哪一個星球上，由生物演變而成的生命，進步了不知多少，簡直無法比較！

　　飛機果然在巨宅之前，垂直降落。立刻就看到一個滿面虯髯，身形高大的英偉男人，站在一輛平台車上，向飛機駛來。他到了飛機近前，一躍而下，這時，恰好原振俠也下了機，兩人照例熱烈擁抱，互相拍著背。

　　原振俠笑：「想不到才分手，又見面了！」

　　康維熱情洋溢：「這才好！是誰需要我保護的？放心，在我這裡，美蘇聯軍，都攻不進來！」

　　柳絮已經款款向前走來，康維一看到柳絮，就陡然呆了一呆，連連眨眼。在他眨眼的時候，他的眼中，有一種異樣的光芒閃耀。但由於這時，正當夕陽西斜，陽光燦爛，所以並不惹人注意，只當他的目光特別神炯而已。

　　柳絮在康維身前站定：「是我，康維先生，我叫柳絮，是一個特別組織的一員。你是如此突出，一定知道，這個組織在國際情報網中的代號是『東方太陽』！」

　　康維的神情更是驚訝，他一面點頭，一面伸手，向柳絮的眼前，搖晃了一下。柳絮的聲音變得很低沉：「我看不見！」

　　柳絮又道：「我來見你的目的，是我想徹底脫離組織，徹底脫離，像現在處身於觀察地帶的海棠一樣！」

　　柳絮一見面，還在飛機的旁邊，就把她的目的，說了出來。這一點，頗出乎眾人的意料之外。而康維的反應，在別人看來，還不怎樣，在原振俠看來，卻是怪異之極。

　　康維一面呵呵笑著：「想變成可怕的章魚。唔，好商量，好商量－－」

　　他說話帶著敷衍的成分，已經令原振俠感到奇怪，而他更回過頭來，向原振俠作了個十分古怪的鬼臉，表示他不相信柳絮的話！

　　這一點，真令原振俠驚訝不止！他想開口問，康維又道：「這一位是鷹的小妹妹？」

　　水葒十分堅決：「如果她到觀察地帶去，我也去！」

　　康維笑著，忽然大呼小叫起來：「哈，你身上帶的東西真不少！小心點，別摔一跤，有幾樣東西爆炸起來，你會連一小片都不剩下！」

　　水葒賭氣：「這才是徹底脫離組織！」

　　康維吐了吐舌頭：「好大的脾氣！」

　　然後，他和曹金福握手，帶著各人，走進他的巨宅。

　　在向前走去的時候，他向原振俠使了一個眼色，示意他和他走在一起。所以，是康維和原振俠走在前面，曹金福扶著柳絮隨後，水葒走在最後面。

　　康維和原振俠，在自空地進入巨宅的一段過程中，康維先是向原振俠揚了揚眉，現出了十分疑惑的神情，又向身後的柳絮指了指。原振俠笑，低聲道：「慢慢和你詳細說，太長的故事！」

　　在他們身後不遠處的柳絮應聲道：「是在說我的故事？」

　　康維忽然揚起拳來，作勢要打原振俠。原振俠不禁莫名其妙，睜大了眼，不知自己做了甚麼錯事，惹惱了康維。在更後面的水葒，一看到了這種情形，身形一閃，到了康維的身邊，先向柳絮指了一下，又作了幾個手勢，一副詢問的神情，康維居然連連點頭。

　　原振俠也不知他們在鬧甚麼鬼！

　　一進了巨宅，單是那個大廳堂，已令得水葒和曹金福，大呼小叫，讚聲不絕。康維帶著各人，向前走，進入了電梯，又經過了一條相當長的走廊，才進入了一間陳設十分古典的房間之中。

　　原振俠心中奇怪，不明白何以康維要大費周章，特別在這個房間，招待客人。進入了房間之後，康維請各人坐好。水葒坐不定，四面走動。

　　康維斟了幾杯酒，遞給每人一杯。在他遞酒給柳絮的時候，沉聲道：「要到觀察地帶去，必須有受過嚴格訓練的體魄－－來，大家乾杯！」

　　他的話說到一半，忽然要大家乾杯，當然每一個人，都十分自然地舉起杯來－－那是一種只有指尖大小的小杯子，杯中的酒又香甜可口。人人都一口把酒喝光，真正做到了「乾杯」

　　柳絮喝了酒之後，仰頭問康維：「我曾經受過－－」。

　　她的一句話才講了這幾個字，突然之間，身子一軟，就歪倒在沙發上，昏了過去。

　　康維的動作快絕，一步跨過，伸手在柳絮所坐的沙發上按了一按。沙發背向後倒下，柳絮便變得仰躺在沙發上。康維再把她雙腳也搬上沙發，只聽得「卡」、「卡」連聲，那沙發上彈出許多環來，把柳絮的手腕、足踝、頸部，全都扣住！

　　這一切變化，當真是突然之極，而且，快速無比，看得各人，目瞪口呆！

　　直到康維已成功地把柳絮扣在沙發之上，曹金福才在水葒和原振俠的驚呼聲中，大叫一聲，一躍而起，掄起老大的拳頭，向康維一拳打來！

　　他那一拳，雖然虎虎生風，可是康維伸手一推，就把他推得直跌向一張沙發。同時，康維向原振俠道：「原，怎麼帶了一個炸彈來？」

　　康維的這一句話，不但令得原振俠，而且令水葒也莫名其妙。康維指著柳絮，又向再度彈起來的曹金福喝：「乖乖坐著，聽我逐步說！」

　　當時的情形，十分混亂，曹金福在大聲呼喝，原振俠和水葒又在追問。康維來回踱了幾步，想是問題十分複雜，連他也不知自何說起。

　　但是，當他伸手一指，牆上的一幅畫移開，現出了一幅螢光幕之後，各人都靜了下來。

　　康維的聲音十分權威：「先看她的頭部！」

　　當他這樣說的時候，他的視線，盯著柳絮的頭部。原振俠知道，康維的雙眼在起「Ｘ光」的作用，螢光幕上，也現出了柳絮頭部的透視圖。

　　康維吸了一口氣，指著螢光幕：「看到大腦和小腦之間的那一片陰影沒有？」

　　各人都點頭，原振俠駭然：「那是甚麼，看來是植入的－－甚麼東西？」

　　康維點頭：「這是一種生物電腦的組件。這個組件會不斷地發出一種訊號，影響人腦的活動，使人腦依照組件的想法，或者說，依照組件的命令行事。所以，這個人的思想行為，都受這個生物電腦組件的控制！」

　　一番話說得各人都遍體生寒，康維又道：「植入的手術不算成功，隔斷了她的視覺神經－－」

　　曹金福叫了起來：「所以她變盲了！」

　　原振俠發出了一下憤怒的呻吟聲－－柳絮竟告訴他是自己弄盲自己的！

　　康維又道：「我可以知道那組件給她的訊號是甚麼！」

　　這時，螢光幕上情形一變，是許多靜止的綠色線條，和一條十分有規律跳動的線條。

　　康維吸了一口氣：「我剛才混入她酒中的麻醉藥，強烈無比。她的腦部，都幾乎停止活動，只有組件的訊號，還在不斷發出來！嗯－－試試還原這訊號，看究竟在下達一些甚麼命令？」

　　在他說話期間，螢光幕上線條大亂，又閃耀著許多文字。約過了半分鐘，才陡然現出了由七、八種文字組成的句子。

　　在螢光幕上現出來的句子是：「忠於組織，只要是組織交下來的任務，不論採取甚麼方法，都要完成。忠於組織，完成任務，忠於組織，完成任務，忠於組織－－」

　　水葒在這時候，大叫一聲：「原醫生！曹大哥！」

　　那正是她堅持的：柳絮一定會完成任務，不會背叛組織，這是核心人物肯定的事。到這時，她自然對那一番對話的內容，再明白不過了！

　　柳絮確然與眾不同，她經過生物電腦植入的手術，絕對效忠組織，不管怎樣都會完成任務。像現在，她會用盡最後半分力量，把海棠找出來，拘回去。她自己才是無間地獄之中，最忠心不貳，永不背叛的阿傍羅剎！

　　在生物電腦組件所發出的命令下，她會不顧一切，勇往直前，用各種手段－－在使用這種手段的過程之中，毫無道德標準可言。因為那不是她自己的意志，只是組織的意志！

　　海棠常說的「人形工具」是象徵式的，而柳絮卻是真正的人形工具！

　　這種可怕的情形，真叫人不寒而慄，怕也只能在地獄中才產生！

　　康維的宏亮聲音又響起：「再來看看她整個人的危險性，看她的臂骨和腿骨！」

　　這時，螢光幕上又現出了Ｘ光透視圖來，看到的是雙臂、雙腿。原振俠是醫生，自然立時看出了毛病來，失聲道：「腿骨經過截斷和駁接－－取去了一段，換上去的－－是甚麼？」

　　康維沉聲道：「我相信是超微型的核武器！原，這個人爆炸起來，可以毀滅一座小型城市了！」

　　原振俠雙手抱住了頭，坐了下來，曹金福目瞪口呆，水葒團團亂轉。實在太驚人了，隨便怎麼設想柳絮極度危險，也想不到她是一顆活的核彈！

　　康維的觀感卻和各人不一樣，他看來極興奮：「在地球上，除了我之外，她大概是最奇特的一個人了。把她交給我來處理，怎麼樣？」

　　原振俠道：「自然再好不過，可是你知道她的背景，她是－－」

　　康維道：「我知道－－我會先改變她腦中的生物電腦組件發出的訊號！」

　　原振俠、曹金福和水葒三人都大驚：「改變成甚麼？」

　　康維仰起了頭，「呵呵」大笑：「這就是我的祕密了，你們慢慢去猜吧！」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