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前　言
第一章　地仙村古墓
第二章　潛逃者
第三章　雲深不知處
第四章　小鎮裏的秘密
第五章　黑匣子
第六章　五尺道
第七章　從地圖上被抹掉的區域
第八章　青溪防空洞
第九章　空襲警報
第十章　棺材峽
第十一章　深山屠宰廠
第十二章　無頭之王
第十三章　死者──身分不明
第十四章　看不見的天險
第十五章　嚇魂橋
第十六章　金甲茅仙
第十七章　暫時停止接觸
第十八章　屍有不朽者
第十九章　隱士之棺
第二十　章　巴山猿狖
第二十一章　寫在煙盒紙上的留言
第二十二章　九宮螭虎鎖
第二十三章　神筆
第二十四章　地中有山
第二十五章　畫門
第二十六章　十八亂葬
第二十七章　屍蟲
第二十八章　惡魔
第二十九章　鬼音
第三十　章　肚仙
第三十一章　行屍走肉
第三十二章　空亡
第三十三章　武侯藏兵圖
第三十四章　妖術
第三十五章　難以置信
第三十六章　燒餅歌
第三十七章　觀山盜骨
第三十八章　九死驚陵甲
第三十九章　死亡──不期而至
第四十　章　天地無門
第四十一章　炮神廟
第四十二章　緊急出口
第四十三章　噩兆
第四十四章　棺山相宅圖
第四十五章　奇遇
第四十六章　盤古神脈
第四十七章　忌火
第四十八章　隱藏在古畫中的幽靈
第四十九章　秉燭夜行
第五十　章　欞星門
第五十一章　告祭碑
第五十二章　萬分之一
第五十三章　捆仙繩
第五十四章　焚燒
第五十五章　怪物
第五十六章　在劫難逃
第五十七章　啟示
第五十八章　移動的大山
第五十九章　超自然現象
第六十　章　懸棺
第六十一章　龍視
第六十二章　天怒
第六十三章　沉默的朋友
第六十四章　千年長生草
第六十五章　金點
第六十六章　鬼帽子
第六十七章　賬簿
第六十八章　金盆洗手
第六十九章　物極必反
第七十　章　起源
後　記

《鬼吹燈Ⅱ之巫峽棺山》

天下霸唱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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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吹燈第二部之第四卷　巫峽棺山（大結局）

內容簡介

　　考古學家孫教授深夜潛入博物館，被胡八一發現。無可奈何之下，孫教授逐漸表露心跡：他多年研究發明，四川的確有明代觀山太保修築的地仙墓。觀山太保靠盜墓發家，將所盜之異寶悉數埋藏於地仙墓中，此墓就好比是一座「古墓葬博物館」。孫教授一輩子懷才不遇，總想在考古界做出驚天之舉，找到地仙墓一定能讓他揚眉吐氣。

　　既然地仙墓中藏盡天下異寶，一定有救人性命的丹鼎。眾人正苦於無從下手，哪知孫教授酒後吐出一段關於地仙村的民諺：「好個大王，有身無首；娘子不來，群山不開；燒柴起鍋，煮了肝肺；鑿井伐鹽，問鬼討錢；鳥道縱橫，百步九回；欲訪地仙，先找烏羊──」

　　這段民諺就像一位嚮導，引導著孫教授和胡八一等人一步步地接近地仙古墓。

　　三枚摸金符、半本《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鬼吹燈》華麗終結，盡釋重重疑竇。

前言

　　天下第一奇書──風水殘卷《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是清代摸金校尉所創，其中囊括風水陰陽之術，《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雖然名為十六字，可更確切的說應該是十六卷，每卷以周天古卦中的一個字為代表，共計一十六字，所以稱為十六字。

　　這十六字分別是：天、地、人、鬼、神、佛、魔、畜、懾、鎮、遁、物、化、陰、陽、空。這部主要記載陰陽風水學的古籍，可謂無所不包，不僅有風水術和陰陽術，更因為它是由摸金校尉的高手所著，所以裏面還涵蓋了大量各朝各代古墓形制、結構、佈局的描述，以及摸金校尉們在倒斗之時遇到過的各種疑難艱險。

　　可以說《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是一部貨真價實的《摸金倒斗指南》，不過這本書只是殘本，陰陽術的部分並沒有流傳下來，僅有風水術的十六字，十六字風水分別對應的內容如下：

　　天：這一部分主要是星學，也就是在風水術中占很大比重的天星風水，地分吉凶，星有善惡，看風水尋龍脈講的就是上觀天星、下審地脈。

　　地：風水術的主體是相形度地，大道龍行自有真，星峰磊落是龍身，通過解讀大地上山川河流的走向形勢，判斷龍脈的來去止伏，觀取「龍、砂、穴、水」，這就是地字篇的內容。

　　人：風水有陰陽宅之說，陰宅是墓地，是為死者準備的，而陽宅是活人的居所，對於陽宅的選擇，一樣也有極深的風水理論，又稱「八宅明鏡」之術。

　　鬼：顧名思義，幽冥之說為鬼，這一篇主要是講解古墓主人的情況。例如屍首和棺槨的擺放，殉葬者與陪葬品的位置，長明燈、長生燭的象徵性等等，凡是墓中與死者有直接關聯地，多在此卷之中。

　　神：自古以來，渴望死後成仙，並沉迷此道之人不可勝數，屍解成仙的事情在風水中多有記載。同形勢理氣息息相關，如何在神仙穴中屍解羽化是這一篇的主要內容，不過就如同是「屠龍之術」，在大多數的情況下，「神仙穴中羽化眠」只是一套不切實際的空虛理論而已。

　　佛：風水理論體系龐大繁雜，摸金校尉所擅長的風水秘術，都是以《易》為總綱，屬於道家一脈，而其餘的各個宗教也都有各自的風水理論，當然也許在那些宗教中並不稱其為風水。但是其本質都是一樣地。佛字一卷記載的是禪宗風水。

　　魔：吉星之下無不吉，凶星之下凶所存，況是凶龍不入穴。只是閑行引身過。魔字篇中的內容，主說地脈天星之惡兆，使人遠避地劫天禍，這是專門講風水中兇惡徵兆的一篇。

　　畜：聖人有云，禽獸之流，不可以與之為伍，山川地貌都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有些奇山異石，自然造化生成百獸形態，這在風水中也大有名堂。舉個例子來說，比如山體似牛，便有臥牛、眠牛、耕牛、屠牛、望月牛之分，姿態形勢不同，吉凶各異，這一篇主要說的是風水形成的畜形。

　　懾：分金定穴的精要內容，此術古稱「觀盤辨局之術」，不需要羅盤和金針的配合，便可精准無誤地確認風水中的龍、砂、穴、水、向。是尋找古墓方位最重要的環節。

　　鎮：風水一道，其中最忌「煞」形，鎮字卷主要記載著如何鎮煞、避煞，不過鎮字篇中，講的最多的反而是「避」，而非「鎮」，也不失為明哲保身之道。

　　遁：古墓中的機關佈局，殉葬溝的位置，可以通過地面封土、明樓之類的結構，推算出古墓地宮的輪廓方位等細節。最主要的當然是講解機關埋伏，有很深的易理蘊藏在裏邊，如不精通五行生克的變化，也難以窺得其中門徑。

　　物：古有天氣地運、天運地氣之說，地運有推移，而天氣從之；天運有旋轉，地氣而應之，自然環境的變化，導致風水形勢的改變，在山川之中的一切靈性之物，會由於風水善惡的巨大轉變，而產生異變，如果清濁陰陽混淆將產生一些非常可怕的事物，不合常理者，謂之妖，物字篇是描述因為風水而產生的妖異現象。

　　化：化者乃變化之化，地師們眼中最艱難的改風水，小者改門戶，大者變格局。古風水一道中，不主張人為「改動」風水形勢。宇宙有大關合，山川有真性情，其氣其運，安可妄動？「化」字卷是被模金校尉視為禁忌的一卷，但面對一些是通過改變格局營造風水寶地的古墓，「化」字卷便是它的剋星。

　　陽：此陰陽非陰陽術之陰陽，單純從風水角度來說的陰陽，實際上就是「形勢」，看得到的為陽，看不到的為陰，在風水一道中，什麼是看得到的？一座山一條河呈現出的地形，便是看得到的，陽字卷是講「形」的一卷。

　　陰：看得到的為陽，世人不見之形為陰，何為不見之形？一座山一條河的地形，所蘊涵著的氣與運，以及這種氣與運呈現出的勢態，這都是直接用肉眼看不到的精神氣質，陰字卷是講「勢」的一卷。

　　空：大象無形，大音稀聲，風水秘術的最高境界，沒有任何一個字的一篇，循序漸進研習到最後，大道已證，自然能領悟「空」之卷「造化之內、天人合一」的究極奧妙所在。

　　摸金秘術，自古相傳，幾番起落沉浮，到得今時今日，又如何施展做為？請看鬼吹燈2第四卷。

第一章　地仙村古墓

　　話說古墓中所藏珍異寶貨，多有「未名之物」，也就是沒有記載不知來歷的古時秘器重寶，本不該是人間所見的，一旦流入民間，教凡夫俗子見了，怎能不動貪念？即便不肯倒賣了取利，也必是想借此機會，搏此浮空的虛名出來。可見「名利」二字，實是害人不淺。

　　我下南洋從海眼裏打撈出的青銅古鏡，正是一面世間罕有的「周天卦鏡」，本以為會由陳教授將古鏡上交國家收藏，卻沒想到，最後竟被一心要「暗中做出番大成就」的孫教授騙了去，倘若不是被我在博物館中撿到工作記錄本，至今還教他蒙在鼓裏。

　　我和Shirley楊、胖子三人。當即拿著筆記本上門興師問罪，孫教授被我抓到了把柄，苦求我們千萬別把他「私下裏藏了文物在家暗中研究」之事檢舉揭發出去，這事非同小可，他本來就得罪過不少人，萬一被上級領導或者哪個同事知道了，絕對是身敗名裂的彌天罪過。

　　我雖然惱他私藏青銅古鏡，卻並不真想撕破了臉讓他下不來台，所以點到為止，告訴孫教授說。既然你已經有了悔意。現在只要按我說的去做，咱們的政策就是既往不咎，以後我們就當不知道這事。

　　我和胖子提出的條件。一是讓孫學武寫檢查，現在雖然不流行「狠鬥私字一閃念」了，可把所犯錯誤落實到書面上，還是很有必要的，萬一這老頭將來不認帳了，拿出按了手印白紙黑字的檢查書來，就能把他移交有關部門處理，內容完全按我的意思，我念一句他寫一句，名為「檢查」，實為「口供」。

　　隨後還要將古鏡古符完璧歸趙，都還給陳教授，不管怎麼說，獻寶的功勞也輪不到孫教授，但此事乃是後話，眼下我們得先借此物一用，得讓孫教授帶我們去找藏有「丹鼎天書」的「地仙村古墓」。

　　那位精通「觀山指迷」妖術的明代地仙，雖然把自己的墳墓藏得極深，但以盜墓古法「問」字訣。使用海氣凝聚不散的青銅卦鏡，卻有幾分機會可以占驗出「地仙村」的風水脈絡，然後我們這夥「摸金校尉」便能進去倒斗，取了千年屍丹回來，至於「地仙村古墓」中有無野史上記載的「屍丹」，暫時還不能確定，但我既然知道了這個消息，為了救回多玲的性命，就不能視而不見。

　　孫教授聽聞這個要求，當即連連搖頭，說此事比登天還難，「人油蠟燭，青銅卦鏡」如今都在眼前，那支人油蠟燭，正是打撈隊從海眼裏帶回來的，不過不是真正的人油人脂提煉而成，而是使用南海黑鱗鮫人的油脂製成，可以長明不滅，風吹不熄，湊和著完全能用。

　　一龍一魚的青銅卦符也有了，兩枚古符可以推演出半幅卦象，但並不知道兩枚古符有何玄機，解不開無眼銅符的暗示，根本沒辦法使用，另外最關鍵的是沒有時間了，古鏡保存不了多久了。

　　Shirley楊自從到了孫教授家，始終未發一言，此刻聽得奇怪，不禁問道：「何出此言？為什麼要說古鏡沒有時間了？」

　　我也拍了拍孫教授的肩膀，警告他說：「別看您是九爺，可我們對於稽古之道也不是棒槌，您要是信口開河，別怪我們不給九爺留面子。」

　　孫教授說：「什麼九爺不九爺的，這話就不要提了吧，我當初受過刺激，聽這話心裏難受啊，而且事到如今，我還瞞你們什麼？你們自己看看，這面用歸墟龍火鑄造的青銅古鏡，保存不了幾個月了。」說著話，便翻過鏡面讓我們去看。

　　那古鏡背面的火漆都已被拆掉了，古紋斑斕的鏡背就在面前，我和Shirley楊、胖子這三人先入為主，潛意識裏還將此鏡視為「秦王照骨鏡」，看到鏡背，就下意識地想要躲開，免得被此鏡照透了身體，沾染上南海僵人的陰晦屍氣。

　　但見到鏡背卻並無異狀，才想起這是面青銅卦鏡，與千年鎮屍的「秦王照骨鏡」無關，湊過去仔細一看，才明白孫教授言下之意。

　　原來歸墟古鏡最特殊之處，乃是陰火粹煉，南海海眼中的海氣，氤氳於銅質之內，萬年不散，使得銅色猶如老翠，但此鏡流落世間幾千年，它在沉入海底前的最後一位「收藏者」，或者說是「文物販子」，根本不懂如何妥善存放這件稀世古物，可能是擔心銅鏡中的海氣消散，竟用火漆封了鏡背，不料是弄巧成拙，火漆與歸墟青銅產生了化學反應，鏡背的銅性幾乎被蝕盡了，現在青銅古鏡中的生氣，所剩僅如游絲。銅色都已經變了，大概過不了太久，卦鏡便會徹底失去銅性，淪為一件尋常的青銅器。

　　我知孫教授不是扯謊，只是見尋找「地仙古墓」的設想落空，不免有些失望，正想再問問有沒有別的途徑，這時胖子卻說：「一早起來到現在，只吃了兩份煎餅，要是過了飯點兒。肚子就該提意見了。孫老九甭說別的廢話了，趕緊帶上錢，咱們兵發正陽居開吃去也。」

　　孫教授哪敢不從。好在剛發了工資和獎金，加上補貼和上課的外快，全部原封沒動地帶上，把我們帶到赫赫有名的「正陽居」，這個國營飯店專做滿漢大菜，我和胖子慕名已久，心想這都是孫教授欠我們的，不吃白不吃，自然毫不客氣，但一問才知道。原來想吃滿漢全席還得提前預訂，只好點了若干道大菜，擺了滿滿一大桌子。

　　孫教授臉上硬擠著笑，也不知他是心疼錢包，還是擔心「東窗事發」，總之表情非常不自然，他先給胖子滿上一杯酒，陪笑道：「請──請──」

　　胖子十分滿意，舉起酒杯來。「滋兒」的一聲，一口嘬幹了杯中茅臺，咧著嘴笑道：「孫教授啊，甭看你是九爺，認識字兒比胖爺多，可胖爺我一看就知道你是不會喝酒的主兒，瞧見沒？剛我喝的這個叫虎泯，長見識了吧？趕緊給胖爺再滿上，讓胖爺再給你表演個最拿手的鯨吞。」

　　我估計孫教授此時把胖子「鯨吞」了的心都有，但他受人所制，只好忍氣吞聲地給胖子又是斟酒又是夾菜，我看在眼裏，忍不住有些好笑，心想這才算出了氣，思量著也要耍他一耍，卻見一旁的Shirley楊秀眉微蹙地望著我，眼神中有些埋怨之意，顯然認為我和胖子的舉動有些過頭了，這位孫教授雖算不上德高望重，但畢竟也是一位有身分的學者，已經道歉賠過罪了，怎麼好如此對待他？

　　我並不以此為意，心想：「孫教授這廝如此可惡，要不這麼折騰折騰他，以後他未必能吸取教訓，不把他批倒批臭已經算便宜他了」，可我也不忍讓從Shirley楊覺得為難，只好悶頭吃喝，不和胖子一起尋開心了。

　　這時孫教授又給Shirley楊倒了杯酒，歎道：「一念之差，我是一念之差啊，請楊小姐回去之後，千萬別跟老陳提這件事，否則我這輩子再沒臉去見他了──」

　　Shirley楊安慰他道：「您放心吧，我發誓隻字不提，也不讓老胡他們說，古鏡就由您親手還給陳教授好了。」

　　孫教授就盼著她這句話，猶如接了一紙九重大赦，喜道：「如此最好，如此最好──」

　　我聽到此處，抬頭看見孫教授雙眼閃爍，除了劫後餘生般的欣喜光芒之外，還藏有一絲很微妙的神色，雖是稍縱即逝，卻逃不過我的眼睛，我心念一閃，當即就把筷子放下，插口道：「不行，青銅古鏡和調查大明觀山太保的筆記本，以及那份檢討書，都得先放我這存著，我要先研究研究還有沒有別的途徑找到地仙古墓，這是人命關天的事情，由不得別人。」

　　孫教授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Shirley楊，看他表情，好像是在問：「你們兩位，一個說還，一個又說不還，到底誰說了算？」

　　我不再理睬孫教授，轉頭和胖子幹了一杯，侃些個飯桌上的段子，Shirley楊見狀，只好無奈地對孫教授聳了聳肩，說了聲：「SORRY。」

　　孫教授這才知道Shirley楊原來是做不了主的，便又來給我敬酒，央求道：「胡同志啊，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呀，當初你們在陝西，找我打聽了許多緊要之事，我當時可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好歹也算幫過你們一場，就讓我親自把銅鏡還給老陳吧。」

　　我也很誠懇地告訴孫教授：「孫九爺，要不是你在陝西幫過我，這回絕對輕饒不了你，你私自窩藏我們打撈回來的國寶，知不知道這是拿人命換回來的東西？此事我可以不追究了，但我不是開玩笑，我確實計畫要拿這些東西入川尋找地仙村古墓，在此之前，無論如何都不能重新交到你手裏，不過你要是不放心，也可以選擇同我合作，只要你肯出力，幫我找到這座古墓博物館，裏面收藏的周天卦圖，你儘管拿去研究，到時候反動學術權威的頭銜非你莫屬。」

　　孫教授聽罷沉默半晌，抓起酒瓶來「咕咚咚」灌了幾口，不多時，酒意上頭，已漲紫了臉膛，他盯著我壓低了聲音說：「胡八一，你小子這是逼著我帶你們去盜墓啊！」

　　我笑道：「孫九爺您終於開竅了，不過您還看不出來嗎？我們可都是老實孩子，只是想去實地考察一下地仙古墓的傳說是真是假，另外你偷著研究民間的盜墓手段，難道就沒有非份之想？」

　　孫教授苦著臉說：「地仙村是明代盜墓者觀山太保所造，藏在深山裏邊，我研究民間盜墓秘術，動機和你們一樣，只是想找到方法證實它的存在，可沒想過要去盜墓。」

　　我心想「酒後吐真言」，趁著孫教授喝多了，我得趕緊問他一個實底，就問他「觀山太保、封王墳、地仙村、丹鼎異器、機關埋伏」這些傳說，都是否可信？

　　孫教授說，當年流寇入川，幾十萬人也沒將它挖出來，現在根本就沒人相信「地仙村」的存在了，費盡心血收集了許多資料，越來越多證據都顯示，四川確實有「地仙墓」，墓中藏納了許多各代古墓的棺槨明器，但此事卻得不到其他人的認可，某位權威人士指責說──這類民間傳說極不可信，是源於「缺乏知識、迷信、癡心妄想」而產生的原始奇思怪論、簡直是難以形容的幼稚想像，誰相信誰就是徹頭徹尾的神經病。

　　我們聽這話說得可真夠損的，想不到孫教授竟被扣了這麼多帽子，不禁也替他叫這撞天的屈，世上之事，向來是「說無易，說有難」，是一種很普遍的從眾心理，堅持守舊心理和唯科學元素論，必然會缺乏面對新事物新觀念的勇氣，我心生同情，就勸他再喝幾杯，世事豈能盡如人意，好在還能一醉解千愁。

　　不料孫教授量淺，剛才灌了幾口白酒，酒入愁腸，整個人已然是七昏八素，胖子只好半拖半架著，帶他出去嘔吐，我望著他腳步踉蹌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對Shirley楊說：「孫教授也是個懷才不遇時的，他這多半輩子恐怕都是活得鬱鬱不快──」

　　Shirley楊忽然想起一事，幫我倒了杯酒，問道：「對了，你們為什麼稱孫教授為九爺？他排行第九嗎？」

　　我說那倒不是，他排行第幾我不知道，其實「九爺」是種戲謔的稱呼，因為以前在文化大革命十年動亂的時候，我們管知識份子叫做「臭老九」，這是從「官、吏、僧、道、醫、工、獵、民、儒、丐」的排名而來，因為儒排第九，又因為有位偉人，曾經當眾引用《智取威虎山》中的臺詞說「老九不能走」，他的意思是不能把知識份子都趕走，所以當時才推廣普及了「老九」這種說法，不過這些觀念早已被時代淘汰了，我和胖子剛才稱孫教授為「九爺」，不過是同他開個玩笑而已。

第二章　潛逃者

　　說話間，「孫九爺」已經吐完了，又被胖子架回來重新坐下，他已醉如爛泥，連神智都有些恍惚，坐在席間迷迷糊糊的，也不知他腦中在想什麼，竟似鬼使神差般莫名其妙地嘟囔起來：「好個大王，有身無首；娘子不來，群山不開；燒柴起鍋，煮了肝肺；鑿井伐鹽，問鬼討錢；鳥道縱橫，百步九回；欲訪地仙，先找烏──」

　　（注：老九不能走──《智取威虎山》中的土匪頭子座山雕，手下有八大金鋼，打入土匪內部臥底的楊子榮，被排在了第九的位置上，故稱「老九」，座山雕挽留楊子榮的時候，曾經大呼「老九不能走」。）

　　我聽「孫九爺」口中所言半文半俗，像是古詩，又像是順口溜，而且內容離奇，一時間難解其意，直聽到「欲訪地仙」四字，心中方才醒悟：「多半是尋找地仙古墓入口的暗示！」

　　這時胖子在旁說道：「這孫老九，不會喝就別喝，你能有胖爺這酒量嗎？你瞧喝多了就開始念三字經了，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

　　我趕緊把胖子的嘴按上，支起耳朵去聽孫教授酒醉後的「胡言亂語」，可他說完「欲訪地仙，先找烏──」就再沒了下文，伏在桌上昏睡不醒，口中再也不說什麼了。

　　我心癢難忍，恨不得把孫教授的嘴掰開，讓他從頭到尾一字不漏地再說一遍，關鍵是那句：「想找地仙墓封王墳要先找到黑什麼？」開頭的幾句我沒仔細聽，現在想想，好像是「什麼好娘子給大王煮下水？」

　　Shirley楊有過耳不忘的本事，她說：「不是什麼好娘子煮下水，孫教授剛才說的應該是──好個大王，有身無首；娘子不來，群山不開；燒柴起鍋，煮了肝肺；鑿井伐鹽。問鬼討錢；鳥道縱橫，百步九回；欲訪地仙，先找烏──」

　　我趕緊把這幾句話記到筆記本上，看來孫九爺還有些關於地仙古墓的資料藏在肚子裏，他情緒激動多喝二兩，這才無意間吐露出來，他這幾句不囫圇的話中究竟有什麼啞謎？我們根本無法理解。

　　Shirley楊說：「好個大王──有身無首──？想來王字無頭，正是個土字。會不會是個藏字謎？暗示著地仙古墓中的秘密？娘子不來，群山不開，這句又是藏的什麼字？應該不是字謎，後面幾句都拆不出字來。」

　　我此時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有身無首的大王？誰是無頭之王？開山娘子又是誰？這第一句都想不明白，後面的暗示自然沒有頭緒。」

　　胖子說：「待胖爺去找杯涼水來，把孫九爺噴醒了，再嚴加烤問，如果不肯說實話，咱就得給他上手段了，什麼辣椒水、老虎凳之類的狠招。都往他身上招呼。大刑伺候。」

　　我搖頭說：「咱們這不是渣滓洞白公館，孫教授也不是被捕的革命者，怎麼能對他用刑？我看今天就別折騰他了。一會兒咱們吃完飯，就把他帶回家，等他清醒了再問不遲，量他也不敢有所隱瞞。」

　　隨後我們三人滿腹疑問地吃了飯，由Shirley楊付了錢，帶著孫教授回到我住的地方，在院門口，孫教授迷迷糊糊地問我：「嗯？這是哪裡？別讓我去農場，我不是右派，不是叛徒。我沒殺過人──」

　　我安慰他道：「放心放心，不會武裝押送你去勞改農場，您看這是到我家了，這地方叫右安門啊，被打成右派也不要緊，不管是哪國的右派，只要住到這右安門──一發的安穩了。」我心中卻疑惑更深，心想：「孫教授殺過人？他殺了誰？他脾氣雖然不好，卻不像是能殺人的主兒。殺人不是宰雞，那可不是誰都有膽子下手的。」

　　胖子不耐煩等孫教授酒醒，到家後便去潘家園練攤兒了，下午的時候，我和Shirley楊見孫教授清醒了，就給他倒了杯熱茶，我把房門關上，搬了把椅子坐到他面前，單刀直入地說：「九爺，實不相瞞，您剛才喝高了，把當年殺人和當叛徒的事都說出來了，可是以我的眼光來看，說您愛慕虛名不假，但要說您是殺人犯，打死我也不肯信，我估計您一定是被冤枉了，不妨把這些事的來龍去脈，給我們講講。」

　　我又拍著胸口向毛主席保證，這件事只要是我能幫上忙的，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肯定想方設法還您一個清白，萬一力所不及，今天聽您說的話，我和Shirley楊都爛在肚子裏，再不會向外人吐露隻言片語。

　　孫教授自知酒後失言，但看我和Shirley楊神色誠懇，只好把他在文革時期遭遇的經歷說了出來，想不到竟然也與那「地仙古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孫教授想找「地仙古墓」，其中八成的原因是與他當年在勞改農場的經歷有關。

　　文革的時候，孫學武受到衝擊，由於人緣不好，遭到誣陷，剛開始被人指控有生活作風問題，後來不知哪個小人出首，給他扣了頂革命叛徒的帽子，公審大會的時候哪由得他自己辨解？眼看被五花大綁拉到刑場要就地正法了，幸好他的老同學陳久仁，也就是陳教授挺身作證，證明孫學武覺悟很低，根本就沒參加過革命，所以談不上是叛徒，這才讓他躲過了一劫。

　　後來孫學武和陳久仁這對難兄難弟，都被下放到陝西的果園溝，進行勞動改造，果園溝其實根本沒果園，而是一處開石頭的採石場，陳久仁一介文士，掄大錘鑿石頭的活哪受得了？沒出半個月身體就垮了，幸虧家裏托了關係，開了個胃裏長瘤的醫院證明，把他接回北京治病，這才沒死到農場裏。

　　但孫學武就沒人管了，他孤家寡人，老婆早就死了，沒兒沒女，又沒路子。只得在農場裏一天接一天地苦熬，好在他身體素質比較好，解放前幹過農活，從事如此沉重的體力勞動，短時間內還能頂得住，但是精神壓力太大了，前途渺茫，不知道將來會怎麼樣。而且這些勞改人員，還要互相檢舉揭發，你不揭發別人，別人也得想方設法來揭發你，那日子簡直就不是人過的。

　　孫學武在農場裏認識了一個人，這人在抗美援朝時候還是個團長，姓封，也不知道他是什麼原因被送來下放勞動，由於跟孫學武總搭伴勞動，有些同命相連。倆人彼此之間還算比較談得來。有一天封團長偷著跟孫學武說：「老孫，這種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我實在是熬不住了。想了好幾天，如今想好了，打算跑，我看你也快不行了，你乾脆跟我一起跑吧。」

　　孫學武大吃一驚，問封團長道：「跑？你不要腦袋了？再說這農場雖然戒備不嚴，但這畢竟是在大巴山脈人煙稀少的深山裏，就算跑出去了，之後呢？之後又往哪躲？被抓回來還能有好嗎？」

　　封團長似乎很有信，他說：「過了山就算入川了。我老家就在四川，與其困在這等死，我還不如冒險穿過大山，只要回到老家，那就是魚入大海，鳥上青天了。

　　原來這位封團長，祖上是明代的地方豪族，曾做過「觀山太保」，也就是盜墓的。「觀山太保」在四川很早以前的一座古墓裏，挖出了龍骨天書，參悟玄機後，得了大道，就此成仙，他在所盜古墓的地宮中，造了一座地仙村，作為百年後藏真之所，據說誰找到這座地仙村，拜過地仙觀山太保，誰就能長生不死，從此不吃不喝，連人間煙火都不沾了。

　　可這地仙古墓，藏得太深，無跡可尋，從明亡至今，都沒有任何人能找到，不過當年地仙給封家後人留下幾句暗語「好個大王，有身無首；娘子不來，群山不開；燒柴起鍋，煮了肝肺；鑿井伐鹽，問鬼討錢；鳥道縱橫，百步九回；欲訪地仙，先找烏羊──」

　　在這個古謎中，藏有地仙村入口的重要秘密，除了封家人，從不肯說與外人知道，當時封團長只對孫教授說了一小半，勸他跟自己一同跑回四川，躲入地仙墓中避難，別看封團長當過兵打過仗，可他對於祖宗傳下來的這些虛無縹緲之事，格外迷信，正因為這個原因，才被下放到此，如今受不住鑿山採石的這份罪了，就想潛逃回老家，能不能長生不死還難說，但總算有一個投奔的去處，反正如今裏外都是個死，萬一封王墳中真有天書，那就跟著祖宗成仙去嘍。

　　孫教授當時聽了，就覺得這位封團長肯定是腦子有問題，可能不堪重負，精神崩潰了，怎麼什麼都敢說？這年頭就沖剛才那番話，槍斃你十回都不嫌多。

　　於是孫教授表明了態度，堅決不肯跟他同去，說：「要去你自己去吧，你放心我絕不會背後告密。」

　　封團長冷笑道：「常言說得好，莫將心腹事，吐口對人言，我既然跟老孫你說了潛逃計畫，就算你不揭發，恐怕我逃了之後，你也脫不開干係，這麼著吧，我就幫你一把。」

　　孫教授大驚：「你想怎樣？」話音未落，後腦勺就吃了一鎬把，當即昏了過去，等醒來後早已不見了封團長的蹤影。

　　封團長失蹤之事，在勞改農場中鬧得沸沸揚揚，搜山的人找遍了方圓百里，連封團長的一根頭髮都沒找到，他也不可能插上翅膀飛了，這時有人揭發說最後看見孫教授和他在一起，孫教授當時就被提審，可孫教授也知道這事絕對不能說，否則必然越究越深，就算想說實話也沒法說，難道照實說封團長去地仙古墓求仙去了？誰能信？只好一口咬定可能是跑了，其他的一概推說不知道，後腦勺有傷為證，自己也是受害者。

　　此事雖不了了之了，但人言可畏，有人就開始懷疑，大概是孫教授和封團長有私仇，暗中把封團長殺害了，不知道把屍體埋到什麼地方了，這種說法雖然沒被官方認可，但在私底下廣為傳播，人人都把他看成殺人犯，直到粉碎了四人幫，他這件事還是解釋不清。

　　孫教授也不清楚封團長有沒有逃回四川，而且封團長的問題後來被平反了，就算他當初在深山中躲藏起來，如今也可以挺直腰桿出來了，可還是不見他露面，這個人就如同人間蒸發了，這麼多年來，始終是「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所以有關他「早已被敵特孫教授害死，藏屍荒山」的謠言就更令人深信不疑了，只不過暫時沒有證據，誰都拿孫教授沒辦法。

　　封團長失蹤的謎團，在日後就成了孫教授的一塊心病，後來在工作中接觸到有關「地仙村古墓」的種種傳說和記載，便格外留心，一是想從中找到周天古卦，使自己的研究成果能有所突破，另外也是想找找那位失蹤了十年的封團長，洗刷當初蒙受的不白之冤。

　　可孫教授也知道，封團長出逃之後，很可能已經在山裏喂了野獸，或者掉進哪處山澗裏摔死了，逃到四川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即便找到「地仙古墓」，也未必能從墓中找到此人，不過孫教授隱隱有種唯心的預感「封團長這個人，很不一般，搞不好他真能找到古墓入口，而且現在還活在世上」。

　　我聽罷孫九爺的講述，腦中一轉，已有了些主意：「地仙村的謎語咱們一時半會兒解不開，而且青銅卦鏡最多只能再使用一兩次，不到關鍵時刻，還不能輕易用它占驗地脈風水，但我看這位封團長，卻是尋找古墓的重要線索，關於明代地仙的傳說，大多撲朔迷離，向來只說是在四川，卻沒個大致的區域，甚至不知是巴地還是蜀地，又是川東還川西？不得要領，萬難尋找。但是只要能打聽出封團長老家是哪個縣哪個鎮的，咱們就親自過去順藤摸瓜見機行事，想找出墓道入口，料也不難。」

第三章　雲深不知處

　　孫教授一時還下不了決心，但是他答應我們先設法打聽封團長的老家在哪，可隔了十多年，好多地方早已物是人非，果園溝農場也早就不存在，連封團長的部隊番號都不知道，想打聽到確切的消息並不容易，此事需要經過一些特殊管道，就算立刻去辦，也不是一兩天就能有結果的。

　　我只好先把青銅古鏡妥善收藏起來，耐下性子苦等，而從香港傳來消息，多玲的病情正在一天天加重，已經有多處屍斑開始出現高度腐爛的跡象，我極是心焦，和Shirley楊、胖子三人摩拳擦掌，只等孫教授的消息，便要入川搜山剔澤，不料孫九爺卻如石沉大海，始終沒有消息。

　　Shirley楊見不能再耽誤了，便托明叔將她送到美國治療，費了好一番周折，才將她體內的屍毒穩定住，西方有位學者，研究南洋巫術多年，他認為「降頭」，是很古老的巫術，也可以說是一種「深度催眠術」，通過特殊的媒介，使活人接受暗示，相信自己已經死亡，身體便會逐漸開始腐爛。

　　姑且不說他的觀點是否正確，當代科學雖然發達，西方科學卻只研究物理運動，忽視人的精神與意識層面，缺少對「直覺、靈感、超感觀知覺」等非正常狀態心理學的研究，對於南洋降頭這種違背物理常識的邪術，使用深度催眠治療也完全無能為力。

　　所以我們只能求助於最古老的方式，把多玲安置在醫療設施先進的醫院中，並請移居美國的泰裔降頭師，為她拔降，另一方面廣泛搜集「地仙古墓」的消息，我琢磨著也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又調查是否有其他古塚內藏有真丹，可古屍體內結出「丹鼎」，實是罕見難尋。打聽來打聽去，皆無著落。

　　光陰似箭，日月如棱，冬去春來，又是小半年的光景，遲遲等不到孫九爺的調查結果，轉眼到了夏天，正好是陳教授作壽。我也帶著Shirley楊、胖子、大金牙、古猜、明叔一干等人，回國為他拜？，順便探探孫九爺那邊的進展如何。

　　當天陳教授家中高朋滿座，免不了迎來送往的一番熱鬧，我估計孫九爺和陳教授是老交情，按禮數應該過來，可等到壽宴開上來，也一直沒見他出現。

　　陳教授德高望，親戚朋友眾多，光是他教過的學生就來了一批又一批。雖是熱鬧，場面卻顯得有些混亂，陳教授家的房子雖大，也招不開這許多人。

　　我和胖子、大金牙這一夥人。與那些學院派的人完全不熟，而且我們幾人去美國闖蕩了幾個月，自認為見過了世面，都不是俗人了，更不願意去理會那些國內的知識份子，也無心去結識他們，樂得自己清靜，圍在最裏面的一張桌子喝酒，著三不著兩的胡侃。

　　胖子最近自我感覺格外良好，不時笑話那些客人的穿戴土裏土氣。這都什麼年頭了？還穿大島冒兒西服？洋不洋土不土的，真給中國人跌份。

　　明叔說：「有沒有搞錯啊肥仔，人家穿起來，最起碼顯得文質彬彬嘛，你以前穿衣服的品味還不如他們，其實現在你的──」

　　胖子聞聽此言，差點把酒瓶子直接拍到明叔頭上，大金牙趕緊勸道：「別看明叔你是香港人，可眼光就是不行。香港讓滿清割讓給英國之前，不就是海邊打魚的漁村嗎，漁民穿什麼咱又不是沒見過，再說您老祖上不也是內地的散盜嗎？可胖爺是什麼人啊，人是高幹的底子，將門出身，甭管穿什麼，那一身派頭真是誰都比不了，單穿條褲頭兒，都顯得倍兒深沉。」

　　胖子罵道：「老金你他媽誇我呢還是損我呢？穿大褲衩子還深沉得起來嗎？」

　　我插口道：「大金牙還真不是胡說八道，胖子你沒看過思考者的雕塑嗎？那哥們兒不也光著？嗎？全世界你都找不出來比他再深沉的人了，也就你王胖子在澡堂子裏打盹兒時的氣質，能跟這哥們兒有一比。

　　明叔抱怨道：「你們這班衰仔，篡改歷史的水準比日本仔還要厲害──」

　　眾人正在胡言亂語之際，這時Shirley楊扶著陳教授到我們這桌來？舊，我們都趕緊站起身來，一看幾個月沒見，陳教授似乎又添了幾條皺紋，我就勸陳教授說：「不行您就歇了吧，革命自有後來人，都這歲數了，也該在家享幾天清福了。」

　　陳教授笑道：「都坐都坐──還不到退下來的時候，我這把老骨頭還有餘熱可以發揮，你們不遠萬里來看我這糟老頭子，太讓我高興了，今天一定要多喝幾杯，小胡小胖你們到了美國生活得還習慣嗎？」

　　胖子說：「習慣是習慣，就是替他們著急，這幫大老美啊，他就是傻實在，上次我們去一個中國飯館吃飯，看一大老黑來吃東西，吃出一魚丸來，一嚼還挺彈牙，伸著拇指他就喊OK呀，不過他哪懂吃的是什麼啊，就找人打聽這玩意兒是什麼，結果問明白了大老黑就傻了，大驚小怪，他說他做夢也想不到──魚也有皋丸，都傻到這份兒上了，您說我能不替他們著急嗎。」

　　陳教授被胖子說得一愣，只聽胖子又說：「其實往深處想想，也不是他們的錯，我這人唯一的優點就是太愛學習，到國外閒著沒事喜歡研究當地歷史，看看西方新興資本主義是如何取得成功的，他們怎麼能這麼有錢呢？不研究不要緊，這一研究嚇我一跳，敢情倒退二百年，也都是過去開荒地呀。」胖子說得口滑，又想接著侃他對黑非洲的看法。

　　我見苗頭不對，趕緊制止說：「王胖子你這種言論帶有種族歧視傾向，回國了說說不要緊，在美國可千萬別提，再說亞非拉美都是同一陣營，你爹年輕時候還要飯呢，你才剛吃飽了幾年？怎麼能忘本歧視黑非洲的階級弟兄呢？」我和胖子與大金牙等人，當即就種族問題與西方資本主義興衰問題，開始了激烈的討論，光圖嘴上侃得痛快，竟把陳教授晾在了一旁，Shirley楊對陳教授說：「您別生氣，他們這些人到了一起，永遠說不出什麼正經話來。」

　　陳教授寬容地微笑道：「話不能這麼說，你看他們討論的問題，還是──還是──還是很有深度的嘛。」

　　Shirley楊對我使了個眼色，我自知失禮了，趕緊脫出戰團，留下胖子舌戰大金牙與明叔，我拽著古猜、和Shirley楊、陳教授一起走到院子裏。

　　陳教授家是獨門獨院，鬧中取靜，顯得格外清幽，陳教授摸了摸古猜的頭，他也替多玲著急，又問我今後如何打算？

　　我沒敢把孫學武的事情對陳教授說，只說眼下已經有了些轉機，讓他不用為此擔。

　　陳教授對我說：「只要我能幫上忙的，你們儘管開口，剛才一直沒來得及問，你今後在美國有什麼打算？」

　　我說這段時間沒顧得上仔細想今後的事，將來可能還是做老本行，在美國收購點古玩什麼地，上次在南海撈了許多青頭，到了美國一估價，數目大得讓人眼暈，不過我在部隊裏過慣了簡樸的生活，現在覺得要這麼多錢也沒用，家中就算有豪宅廣廈，晚上也不過只睡一張床，即便家中有座金山銀山，一頓也只不過吃一碗飯。

　　所以我希望用這筆錢設立一個基金，只要是戰爭孤兒，不管是世界上哪個國家哪個民族的，我都願意資助他們到一個遠離戰火的國家中生活學習。

　　陳教授不住點頭稱讚：「當初沒看錯人，真是替你感到由衷的高興，Shirley楊父母都不在了，我就把她當做親生女兒一樣看待，今後把她託付給你，老頭子我盡可以放心了，再嘮叨一句，婚事該抓緊辦了，不能再拖了。」

　　我連聲稱是，卻不耐煩說這些家常裏短，正準備把話頭繞到孫九爺身上，向陳教授打聽一下他最近的動向，就見孫學武提了盒壽桃自門外匆匆進來，陳教授上前拖住他的手：「珊珊來遲，要罰酒三杯。」不由分說，便將他拽進了客廳。

　　我和Shirley楊對望了一眼，心想正點子總算露頭了，剛才孫教授見了我們，臉上神色琢磨不定，也不知事情是否有了眉目，只好等會兒拽住他問個清楚。

　　直到晚上九點多鐘，前來給陳教授賀壽的客人才陸續散去，留下滿屋子杯盤狼籍，我讓胖子和大金牙等人幫著送客收拾，我則找個空子，把孫學武拽進陳教授的書房。

　　我迫不及待地問道：「九爺，封團長老家在哪打聽到了沒有？怎麼拖了這麼久？」

第四章　小鎮裏的秘密

　　孫教授愁眉不展：「我也急啊，可有資料能查的，只有封團長參軍時留在部隊的籍貫和地址，後來又好不容易找到了他的檔案，卻始終查不到他祖籍所在。」

　　我這才明白，看來此事果真不易，明末流寇入川，以及清末戰亂，導致流民遷移，造成四川、湖南、湖北等地產生了大量移民，所以留在檔案中的籍貫位址，並非是封團長好幾代以前的祖籍，要不找到他至親至熟的人，恐怕沒人能知道詳情。

　　我心裏涼了半截，又問孫教授：「那麼說就沒指望找到了？」

　　孫教授說：「我多方打探，直到今天中午剛有了些頭緒，不過──」說著拿出一本剛剛買到的中國地圖冊來，翻開來指給我看：「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

　　我仔細看了看他所指的位置，原來是長江三峽一帶的巫山，自古都說巫山朝雲暮雨，神女峰朦朧縹緲，遠古時是巫鹹的封地和陵墓所在，故稱「巫山」，沿用至今。此地常年雲遮霧罩，雲霧把山脈走勢都遮了，所以摸金校尉的「望」字訣派不上用場，具體位置還要更確切一些才好，我問孫教授：「巫山屬中龍支脈，在青烏風水中向來有群龍無首之說，最是讓人不可捉摸，此山也在受巫楚文化影響的範圍之內，有許多古老的風俗和傳說，現在雖已查知封團長的祖藉在巫山縣，可這片區域的範圍仍然太大了，難道就沒調查到具體是在什麼鎮什麼村？您也不要跟我拽文說什麼雲深不知處，他老家的鎮子總要有個地名才是。」

　　孫教授頗感為難地說：「我倒是打聽著了鎮名，叫青溪鎮，可這地圖很詳盡了，巫山縣裏大大小小每一處都有，卻偏偏找不到名為青溪鎮的地方，所以才說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

　　我聽孫九爺說巫山縣的地圖中沒有「青溪鎮」，也覺有些迷惑，是不是消息來源不準確？又或許是歷史沿革變遷，古時的地名沒有沿用下來？所以新近出版的地圖中沒有標注，此鎮既是明代還存在于世，必然是個古鎮，荒廢遺棄了也該有墟址可尋才對，不可能連塊瓦片都沒剩下，仔細查查地方誌，說不定能找到線索。

　　孫教授點頭贊同：「當初我騙老陳請你們去南海打撈古鏡的責任在我，我想了許久，決定要跟你們同去，有什麼計畫？」

　　我想了想說：「九爺你總算是想開了，青溪古鎮之事，可以到了巫山縣再打聽，咱們不能再耽誤了，明天就出發，人不宜多。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等會兒咱們合計一下。」

　　我從書房裏出來，看外邊的賓客已散得七八了，陳教授喝得大醉。早被人扶回臥室休息了，我把Shirley楊和胖子喚進書房，反鎖了門，密謀去巫山「實地考察」的計畫。

　　陳教授家的書房裏，一櫃櫃的儘是群書，自然有不少地方誌一類的文史資料，孫九爺翻箱倒櫃的找了幾部大磚頭一樣的書籍，查閱巫山縣的歷史沿革，卻沒發現有什麼「無頭大王」的記載，看來封團長提及的「暗示」。並非如此容易找到答案。

　　我對孫教授說：「巫山有沒有無頭之王我不清楚，但據說清朝雍正皇帝遭到刺殺，被呂四娘割了頭去，所以雍正下葬的時候，屍身無首，接了一顆金頭，這倒是有身無首了，可他是皇帝，要說是王。豈不是給他降級了？再說年代和地理位置也不吻合。」

　　孫九爺說：「此乃野史傳說，不足為信，巫楚文化時期，也曾有一位無頭將軍，但他也不是王侯，古代割首之刑十分普遍，亂世之中，有許多王侯將相，甚至皇帝，最後都落得身首分離，要一一細數起來，恐怕永遠找不到頭緒，所以咱們的目光，還是應該集中在巴蜀之地。」

　　眾人商量了許久，都想不出巫山附近有哪個「無頭之王」，Shirley楊說：「恐怕此王非王，當地的傳說還是要到了巫山縣之後再打聽，才能得到證實，既然明天就出發入川，理應先制定周密的計畫才是。」

　　孫九爺說：「是不是得想辦法開個介紹信什麼的？到地方上住宿行走也都方便，要開介紹信至少需要再等一個月。」

　　我說用不著開介紹信，不過有介紹信確實方便，乾脆我自己寫一張，讓大金牙找個刻印的師傅，連夜刻個籮卜章蓋上就行了。

　　孫九爺乍舌不已：「還是你有種，介紹信也敢自己開？」

　　胖子嘿嘿一笑，說：「這年頭認戳不認人，帶套籮卜章有備無患，孫老九你是不知道，潘家園就有不少專門靠刻籮卜章為生的手藝人。」

　　Shirley楊卻不知介紹信的用處，問我要帶什麼裝備？巫山的自然地理環境如何？

　　我對Shirley楊說：「巫山我從來沒去過，但我以前在部隊上的時候，曾有幾個重慶籍的戰友，據他們說，巫山是川東門戶，縣城裏坡多臺階多，整體地形概括起來說，是七山一地兩分水，無盡長江滾滾流，山中多雲多雨，咱們以前留在北京的工具裝備都不多了，但我看應該足夠用了，這回雖然也是入山，但當地比不得新疆沙漠，炸藥槍支一律不能攜帶，除去摸金校尉的工具，只帶急救藥品、工兵鏟、照明通訊器材，以及簡易的登山設備就足夠了。」

　　胖子說：「帶了槍才如虎添翼，手裏沒傢伙膽子都不壯，我估計那夥什麼觀山太保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多半是老練的賊精，殺人的強盜，再多帶些炸藥才有備無患。」

　　我告訴他說：「最近這些年，鐵道公路上都盤查得極緊，路上不允許攜帶易燃易爆物品，再者來說，所有關於地仙村古墓的傳說，多是形容神秘詭異之處。卻不曾說它恐怖危險，我看最多不過是有些年久失靈的機括銷器，咱是進山考察，又不是去打仗，想來那座藏在巫山裏的地仙墓，不過是明代一個大地主墳墓，它主要是藏得隱秘，不可能如同帝陵一般堅固巨大。所以沒必要帶著大炮去打蚊子，這回主要得依靠咱們摸金的手段。」

　　孫九爺插口說：「好你個胡八一，經驗如此老道，句句都教你說在點子上了，還敢說你不會盜墓的手藝？不過要想找到地仙村古墓，還非得有你這等人才做得。」

　　我說：「在破解古代符號和謎文方面，您孫九爺是元良，可說到搜山尋龍，您卻是外行人，不過至於那套什麼好個大王。有身無首、要見地仙、先見烏羊的尋仙詞，還得指望您想辦法破解，到時候咱們雙管齊下。不愁做不成此事。」

　　我話雖如此說，心中卻並未作樂觀估計，也許最後不得不面臨一無所獲的結果，地仙村的傳說極是神秘，多為正史所不載，唯一比較可信的一段記載，是來自清代川人所著的一本筆記《巴蜀雜錄》，其中提到：明末清初之時，流寇入川，大舉盜掘古墓。欲求取地仙墓中丹鼎天書，「丹鼎」是個很特殊的詞，是古屍內丹的學名，要不是我實在想不出別的招了，也不會僅憑著隻言片語的記載，就動念去四川尋找地仙村古墓，另外明末流寇挖山穴地的傳說也並非發生在巫山地區，不過《巴蜀雜錄》並非野聞荒談，書中真實地記載了四川許多的風物佚事。內容還是比較可信的。

　　這時胖子想起還有個重要的問題沒有討論，當即站起來說：「剛才老胡說的挺好，但思想工作方面談的還不夠，本司令再給大夥補充幾句，面對南海蛋民們聲淚俱下的哭訴和求援，都是憑手藝吃飯的，咱們摸金校尉絕不能袖手旁觀，聽你們說，那觀山太保是個通天大盜，他在巫山古墓裏藏的金珠寶玉，肯定堆積如山，我看咱們探險隊，應該本著不能貪污浪費的原則升棺發材，到時候該歸堆兒地歸堆兒，該打包的打包──」

　　孫教授立即反對：「絕對不行，只把周天卦圖的龍骨紋拓下來即可，別的一律不動，我再重申一遍，我不是為了發財。」

　　胖子說你這不是自欺欺人嗎？爭名就比逐利高尚了？我攔住胖子說：「為人處事，各有各的道，強求不得，別的事情我就不管了，反正古屍丹我必須給它摳出來，現在爭論什麼還為時尚早，等找到巫山古墓再相機行事便了。」

　　商議已畢，我們四人便各自整頓收拾，第二天一早動身出發，少不了「有路乘車、遇水登舟」，不把那些「饑餐渴飲、舟車勞頓」之苦放在話下，巫山縣正是長江三峽中的巫峽一段，長江的滔滔巨流以氣吞山嶽之勢，劈開崇山峻嶺向東而去，這段峽區分為「翟唐峽、巫峽、西陵峽」三段，峽與峽之間有寬谷相連，全長將近兩百公里。

　　霍唐峽以雄偉險峻著稱，西陵峽則是灘多水急，其名由來，也可追述到漢代，就同阮陵、武陵這些地名一樣，都是由於埋有古塚或藏有懸棺而得名，但現在早已找不到丘隴陵墓的遺址，更沒人能說得清這些以「陵」為名之地，埋葬的都是哪些古人。

　　而巫峽則是以「幽深秀麗」為特徵，山脈綿延，雲騰霧障。巫山縣通著盤山公路，可以乘長途客車進縣城，山路蜿蜒崎嶇，偏值當天霧濃，汽車行駛的格外緩慢，周圍濃綠染透的密林，以及怪石凸起的山坡，在雲霧繚繞中若隱若現，教人難以一睹群峰秀色。

　　沒走一半路程，司機就把車停了，估計他可能是嫌在霧中開不起來，怕出事故，想等到雲霧散開的時候再走，當時的中國汽車還少，有駕駛執照的人更少，所以會開車的司機倍受尊敬，誰要是認識個會開車的司機，在旁人面前就會覺得臉上有光。

　　這種風氣在山區更重，模樣好條件好的姑娘，都願意嫁給開車的，嫁了司機的既美氣又神氣，沒嫁成的整天眼淚汪汪。司機牛氣也大，說一不二，他不想走的時候，絕沒乘客敢去催他，要是司機一高興喝上幾兩，下午再睡上一覺才肯開車也不是不可能，每天只有這一趟車，想不坐都不行，我們入鄉隨俗，也只好在路邊的一處小鎮上吃飯休息，順便打探青溪鎮和無頭之王的消息。

　　這小得不能再小的鎮子依山而建，建築多是紅白兩色，大多是解放前就有的老房子，我們在鎮口找了個當地的小吃鋪整賞午飯，老闆是個禿腦殼兒，呆裏呆氣，按他們當地話來說就是「瓜兮兮的」，見有人來吃飯就咧著嘴笑，也不懂得招呼客人，但你要吃什麼他就給你做什麼，手藝還算要得。

　　我吃了兩碗龍抄手，肚子裏有了底，一路飽受顛簸的腦殼也清醒了許多，便對Shirley楊和孫九爺使了個眼色，讓他們繼續吃飯，我去套些「舌漏」出來，當下裏起身走過去，給那禿頭老闆遞了根煙，借機搭個話頭：「老闆兒，腦殼兒好亮呦，看來一定是吉星高兆。」

　　禿腦殼老闆聞言大喜，問我是從哪裡來的？我說我們是從北京來此地考查歷史古跡的，跟你打聽個地方看你曉不曉得。

　　禿腦殼老扳點頭道：「要得，不知你是要打聽啥子地方？」

　　我問他知道不知道巫山青溪鎮在哪？還有這附近在古代，有沒有什麼大王被砍掉了腦殼兒的傳說？

　　禿腦殼老扳搖頭道：「沒得聽說過，哪裡有啥子大王被砍掉腦殼兒？解放前老百姓被土匪軍閥砍掉腦殼兒的倒是很多，那時候我還是個半大的娃兒，聽老人們講，街口的木樁就是斬首用的──」

第五章　黑匣子

　　我一聽這小吃店的老闆兒果然是「瓜包氣」，問他還不如不問，便想再問旁人，轉頭看看四周，一眼瞥見街角一個上著半邊門板的老鋪子，看門面是賣雜貨的。

　　可奇怪的是，店鋪門都用麻繩吊著一個小棺材般的木頭匣子，匣身走了許多道大漆，都是漆成黑色，看起來年代久遠古舊，漆皮剝落風化，單看那木料成色，便知是紫檀，必定是有些來歷的古物，而且形狀非比尋常，我越看越奇，想不到在這毫不起眼的偏僻小鎮中，竟有此物？被我撞見，也算是我們「摸金校尉」的造化。

　　我把目光落在店鋪門前懸掛的「黑匣子」上多時，看得准了，心中有了數，料想不會走眼，便對轉頭去問禿腦殼老闆：「再跟您打聽個事，街上那間雜貨店是國營的還是個體的？」

　　禿腦殼老扳一邊在灶上忙活著，一邊抬頭看了一眼我說的那間鋪子，答道：「那個是個體的，老掌櫃叫做李樹國，是保定府的外來戶，打濫仗的老巴子，只曉得沖殼子，根本不懂做生意，沒得啥子正經貨色，你想買啥子東西，不如沿街走下去，有國營商店？。」

　　我一聽雜貨店老闆是保定府人士，那就更不會錯了，謝過了禿腦殼，回到Shirley楊等人身邊坐下，Shirley楊問我：「怎樣？打聽到什麼消息？」

　　我說：「這裏的人都不知道有沒腦殼兒的大王，不過卻另有些意外的發現──」說著我用手一指著街角的雜貨店，讓眾人去看店門前懸掛的「黑匣子」。

　　胖子奇道：「是棺材鋪啊，老胡你要給誰買棺材？」

　　孫九爺說那肯定不是棺材模型，常年在農村鄉下走動，沒見過民間有這樣的棺材鋪，再說哪有雜貨店賣棺材的，不知道門口掛個木匣子有什麼講究，莫非是吃飽了撐的？

　　Shirley楊的外祖父，是民國年間名動一時的「搬山道人」，江湖綠林中的門道無不熟知，所以Shirley楊雖是在海外長大，卻通曉江湖上的山經暗語，別看身位教授的孫九爺和胖子不明所以，她卻已瞧出些許端倪，對我說：「這木頭箱子上全是窟窿，像是養蜂人的蜂箱一般。恐怕店中掌櫃是蜂窩山裏的來頭。」

　　孫九爺聽得納悶：「蜂窩山？養蜜蜂的？不能夠啊，你們瞧那些窟窿，大小不一，深淺不同，毫無規則可言，可能都是用刀子戳出來的，可能是當地的某種風俗，你們不要急著武斷，咱們有必要尊重當地群眾的民間風俗。」

　　我說：「孫教授您在這方面真不是一般外行，我都懶得跟您抬槓。咱也別光說了。乾脆進去買些東西，看看此店裏面是不是藏著位蜂窩山的老元良。」

　　胖子其實也是一竅不通，但仍然不懂裝懂。對孫九爺說：「露怯了吧？不懂別瞎說，別以為是個什麼專家，就能在一切領域說三道四，專家教授也不是萬事通，以後多跟胖爺我學著點吧，進去帶你開開眼。」說完緊扒了兩口飯，拎起背包，跟我們一同來到那老鋪門前。

　　鋪中有一老一少兩人，老的七八十歲，頭髮鬍子都花白了。手裏握著倆鐵球，躺在竹椅上昏昏沉沉地半睡半醒，想來此人就是姓李的老掌櫃；另有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姑娘，長得眉清目秀十分水靈，紮了兩條辮子垂在胸前，從上到下透著乾淨俐落，一看就是本地的川妹子，不像與那老掌櫃有什麼血緣關係，可能是店裏的售貨員。她見我們進了店，立刻忙著招呼，問我想買什麼東西？

　　我左右看了看，店內擺設雖然古舊，但各處打掃的一塵不染，有個老舊的木頭櫃檯，也不知用了多少年頭了，磨得油光甑亮，櫃上最顯眼的是一大排玻璃罐子，裏面裝的都是五顏六色的南糖，還有當地一些土產，貨架上的各色貨物，一律碼放得整整齊齊。

　　我知道「蜂窩山」也是七十二行裏的手藝人，這種店鋪在明面上和暗地裏，做的完全是兩種生意，不過陌生人直接進來，店主人絕不會跟你做真正的買賣，我尋思著要先找個由頭，正好進山盜墓需要用些雜物，出來的匆忙尚未採辦，便對那姑娘說：「妹兒，我們要買蠟燭，還要上好的白紙、線繩、火柴，糖塊也來二斤。」

　　那姑娘聽得明白，當下將我要的事物，按數量一件件取出來。我身邊的胖子替我補充說：「我說妹妹，蠟燭也要上好的，不是名牌的我們可不要。」

　　那姑娘以為胖子拿她尋開心，有幾分生氣地說：「你算？子作怪呦？有哪個是買蠟燭還要看牌子地？」

　　這時老掌櫃把眼睜開條縫，搓著手中鐵球對那姑娘說：「么妹兒，這一干人都是外來的貴客，不得無禮。」

　　我見老掌櫃醒了，心想那么妹兒年紀輕輕，不像是「蜂窩山「裏的，而老掌櫃雖然老邁，卻不昏庸，出言不俗，說不定正是「蜂窩山」中的大行家，當下打個問訊：「老掌櫃，我打算跟您這淘換幾件行貨，不知可有現成的？」

　　老掌櫃不動聲色地說：「行貨件件都擺在櫃上了，客人想要什麼儘管問么妹兒去買。」

　　我心想老掌櫃這是存心跟我裝傻啊，有心用暗語切口跟他說本意，但我只是曾聽我祖父胡國華講過一些，大多是倒斗的切口，對通用的「山經唇典」卻不太熟悉，雖會幾句，可總也說不囫圇，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說辭，可又不能犯忌直接問，以免被對方視為「外行」，趕緊對Shirley楊了個眼色，讓她出面相談。

　　Shirley楊點頭會意，上前似有意似無意地對老掌櫃說：「途經高山抬頭看，山上一面金字牌：金字牌後銀字牌，排排都是蜂字頭。」

　　老掌櫃聞言猛地睜開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Shirley楊，似乎不相信這番話能從她口中說出來。還以為聽錯了，當下動起「山經」問道：「一面鏡子兩山照，照出金風吹滿面；不知哪路過蜂山，識得金銀蜂字牌？」

　　Shirley楊想也不想，便脫口回答：「風裏鷂子隨山轉，打馬加鞭趕路程；隊伍不齊休見怪，禮貌荒疏勿掛懷。」

　　那老掌櫃神色更是詫異，又問：「山上山下？所為何來？」

　　Shirley楊道：「不上不下。想請蜂匣。」

　　老掌櫃捋著鬍子微微點首，但可能還是有些不太放心，繼續追問：「蜂爺好見，蜂匣難請，不知請去了有哪般作為？」

　　Shirley楊不肯輕易洩露行蹤，只推說道：「茶留名山客，門迎五湖賓，皆是山中人，何必問根苗。」

　　只見老掌櫃一拍大腿，從竹椅上站起身來，贊道：「言之有理。這幾十年來，都未曾聽過有人說得恁般敞亮，么妹兒。快把貴客們往裏屋請。」

　　Shirley楊和老掌櫃的一番對答，我還能聽懂個大概的意思，胖子和孫九爺則是如墜五里霧中，根本不知是何所雲，胖子是左耳聽了右耳冒，對此倒也不走腦子，只有孫教授聽呆了，怔在當場，等我們都進裏屋了，才聽他在後邊自言自語道：「都是磨菇溜哪路的黑話呀！」

　　我們隨老掌櫃和么妹兒進了裏屋。他這鋪子後面是二層木樓，都是日常起居生活的地方，但沒把我們領到客廳，而是將我們帶到了地下室。

　　地下室就如同一個手工做坊，裏邊光沙輪子就有四五個，牆邊擺著的儘是「袖箭、飛鏢、甩手釘、飛虎爪」一類的暗器，各種器械五花八門，見過的沒見過的什麼都有，有些東西我們連名字都叫不上來，更不知如何使用。

　　孫教授從後拽住我，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店鋪門口掛的木匣子是什麼為什麼是蜂窩山？怎麼說了幾句黑話，就把咱們領這來了？

　　我說九爺，您可真該好好學習了，我估計您自打掛了個教授的虛銜，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吧？人不學習要變修，所以才要活到老學到老嘛，一天不學問題多，兩天不學走下坡，三天不學沒法活，長此以往如何得了？

　　孫教授說：「快別開玩笑了，我也不想吃老本，可這些門道我上哪學去？他們這葫蘆裏究竟賣的什麼藥？」

　　我只好給他簡單解釋了一番，自古以來，多有些犯禁的勾當，所以各行各業都有自己行內的暗語，也就是現在所謂的「行話」，可是隔行如隔山，為了便於廣泛勾通，七十二行中產生了一套通用的大切口，叫作「山經」。

　　「蜂窩山」是專門製作各種「銷器兒」的工匠，不過暗器這些東西，是從古代就為明令禁止地，比管制刀具還要危險，從來沒人明目張膽地開個鋪子銷售，都是暗中交易，店鋪門前掛個黑木匣子，上面全是窟窿眼兒，那都是試暗器時候射出來的，掛在門都，懂行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鋪子裏有暗器出售，進去之後用行話一說，便可以交易購買了，要是不懂局的，一是看不出門道，二來即便能出再多的錢，也沒人肯賣給你真東西。

　　我給孫教授講解了一通，又過去同老掌櫃攀談起來，原來李掌櫃祖藉河北保定府，保定府是有名的武術之鄉，李掌櫃家中代代都是「蜂窩山」裏的巧手匠人，專制各種絕巧的器械，七七事變之後，中日戰爭全面爆發，李掌櫃逃難入川，隱姓埋名，化了個假名，開間老鋪販賣雜貨，實際仍是想做他的老行當。

　　可是解放後這些手藝和山經都漸漸失傳了，在暗器上已經有幾十年沒開過張發過市，至今仍把木匣子掛在門前，完全是出於「見鞍思馬、睹物思人」的懷舊之舉，想不到竟然還能有客人識得「蜂」字抬牌，好在當年的傢伙式都還留著。

　　我們這隊人此次入川，除了工兵鏟之外，身邊再沒帶任何利器，就連傘兵刀也沒敢帶，空著雙拳進巫山深處尋找古墓，手中不免有些單薄，可巧在這小鎮中見到「蜂」字括牌，自然要買些稱手的器械，我們挑了幾樣，這年頭袖箭飛鏢早已經沒人會使了，只是要找些帶刃的利器防身。

　　老掌櫃這裏有「峨眉刺」，短小鋒利，都是精鋼打造，而且便於攜帶，於是每人選了一柄藏在身上，胖子又看中唯一的一把「連珠快孥」，這東西射程比不得步槍，但一匣四十二枚「喪門孥」，皆為連發快箭，擊發出去足可以射透幾十步內的盔甲，也只有「蜂窩山」裏的能工巧匠，才能製作如此犀利的器械。

　　胖子問道：「老掌櫃，您這的傢伙真是太齊全了，我眼都挑花了，不知哪件是鎮山的寶貝？拿出來讓我們見識見識也好。」

　　老掌櫃哈哈一笑，說道：「要說什麼鎮山之寶，實不敢當，不過卻有件極精巧的器械，乃是老朽平生得意之作，常年累月的留在此間生銹，不該是它應有的歸宿，只是不知你們對它感不感興趣。得勒，先瞧瞧再說吧，諸位英雄，請上眼了──」說著話揭開一口躺箱，裏面有件東西，用錦緞密密地裹了數層，等他翻開錦緞，我和胖子、Shirley楊同時驚呼一聲：「金鋼傘！」

　　「金鋼傘」是摸金校尉的護身器械，當年無苦寺「了塵長老」曾經傳下一柄，又由Shirley楊從美國帶回來，不過被我們去雲南盜發「獻王墓」的時候，將它失落了，此傘的材料和製作工藝都是秘密，失傳已久，想再找人打造一柄都不可能，想不到李掌櫃竟然造過這麼一件，我有個念頭在腦中一閃：「難不成老掌櫃也做過摸金校尉？」

第六章　五尺道

　　我忙問根由，原來老掌櫃在民國的時候名聲在外，黑白兩道中，沒人不知道保定府的「銷器兒李」，多曾有五湖四海的客人專程過來，向他定做些稀奇古怪之物，許多年前有個打算盤的商人，特意來定做「金鋼傘」，並且留下圖譜和合金比例的秘方，不過等老掌櫃把「金鋼傘」造好了，那客商卻是「黃鶴一去無影蹤」，再沒回來取傘，到如今隔了這麼多年，料來那人也早已不在人世了。

　　我把「金鋼傘」拿在手中，反覆看了又看，手感材質，都與先前那柄一般不二，有此物帶在身邊，縱然是刀山火海，也敢走個來回，不由得一陣狂喜，當下也不去討價還價，就按老掌櫃開出的價錢，如數付了錢鈔。

　　我見李掌櫃也是「老江湖」了，說不定能從他口中探聽一些消息，便向他詢問「青溪鎮」的地點所在？古代有沒有一個被砍掉頭的大王？

　　老掌櫃說：「看諸位不惜重金購買這些銳利器械，又都是識貨的行家，此番到巫山地面來，肯定不是做些小可的舉動，而且如此不吝金錢，眉宇間又多有焦慮之色，想必也不是為圖財的勾當，要是老朽沒看錯的話，多半是救急救難之事，同是江湖中人，按理自然該當鼎力相助，可老朽也是客居此地，幾十年來老病纏身，平日裏極少出門，對當地風物不甚瞭解，恐怕幫不上忙了。」

　　我客氣道：「老掌櫃的心意我們都領受了，再去找別人打聽就是。」說罷就想帶著眾人告辭。

　　老掌櫃道：「且慢，話還沒說完，老朽身邊只有么妹兒這一個幹孫女，她家是祖籍青溪，何不讓她來說給你們知道。」說著招呼么妹兒過來，讓她來講青溪鎮的事情。

　　么妹兒不知我們想做什麼，奇道：「青溪鎮？早都沒了十多年嘍。路上懸吊吊的，根本去不得，你們還找它做啥子？」

　　我聽老掌櫃說么妹兒祖籍青溪鎮，心道：「總算是有了著落。」連忙細問端的，原來在巫山山脈中，有一個很古老的鎮子，名為巫鎮，此乃官家的地名。當地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只是據傳該地為巫鹹丘塚所在，所以該鎮中人避諱「巫」字，皆稱本鎮為「青溪」，外人多不瞭解此情，山中有礦脈資源，極是富饒，後曾多遭兵火，而且山裏的資源日益枯竭，人口逐漸流失，越來越是荒蕪。

　　六七十年代全國上下「備戰備荒」。為了貫徹實施「防空、防毒、防核」的三防工作。在原本地礦坑中改建戰備防空洞和倉庫，在七一年前後，就把青溪附近居民遷移至周邊幾個縣。但當地礦井眾多，地殼破壞較為嚴重，防空洞修一段塌一段，施工進展很不順利，不過隨著時事變遷，防空洞修了一半便停工荒廢，整個古鎮隨這時光的流逝，早已成了被遺忘的無人地帶。

　　么妹兒雖是青溪人，卻並不姓封，也不知古時有無頭之王的傳說。青溪百姓舉鎮遷移之時，她隨家搬到此地，父母都在文革中去世，剩她獨自一個，被老掌櫃收留下來。

　　么妹兒十一歲離家，青溪鎮得事物多半都還記得，她說青溪有三條路，一是水路，如今正值盛夏。江河水流暴漲，湍急危險，難以成行；道路年久失修，多處出現滑坡，也無法通過；只有一段古棧道還算完好，棧道為秦時修建，寬僅五尺，故名「五尺道」，經古棧道繞山進去，要大費周折。

　　我當即把地圖展開，請么妹兒指畫方位路線，最好能把青溪鎮「礦坑、防空洞」的具體位置詳細加以說明。

　　這時老掌櫃說：「還看什麼地圖？就讓么妹兒引著你們去青溪好了，將來有機會，你把她帶出山去，讓她見些世面，學些真實本領也好。」

　　我沒想到老掌櫃肯讓么妹兒為探險隊做嚮導，我雖求之不得，另一方面卻惟恐她會出危險，我們進巫山尋找古塚，只為救人而來，我和Shirley楊、胖子這三人是不消說了，孫九爺在文革時也是接受過真正考驗的人，而么妹兒如何吃得住風險？她再有個三長兩短，我豈不是「拆了東牆補西牆」

　　我正要謝絕，卻聽老掌櫃道：「我家這么妹兒為人伶俐，膽子又大，跟我學藝多年，盡得銷器兒傳授，又是山裏長大的孩子，翻山過嶺不在話下，肯定能幫到你們些許。」

　　么妹兒不肯答應，她對老掌櫃說：「要不得，你一把年紀了，我去了誰個來照顧幹爺吃飯喝茶？」

　　老掌櫃道：「傻孩子，幹爺今年八十多歲了，還有幾天好活？你花兒一般的好時候，怎好留在山裏虛度日月，難道你將來願意嫁給那個掂大勺的禿腦殼嗎？幹爺我雖然年紀老了，眼光卻還在，看他們這一干鷂子哥精神氣質最是有仁有義，都是要做大事的人物，你只管跟他們去闖世界好了，發大財，嫌大錢，到時候要是幹爺還沒死，你再來接幹爺跟你出去享福。」

　　老掌櫃執意讓么妹兒引著我們進山，又託付我將來帶她到城裏做事，我和Shirley楊稍作商量，覺得有個當地人引路再好不過，不讓她在前面冒險便是，於是就應了下來，權且認做我的師妹，其實我也搞不清楚這輩份兒是從哪論出來的。

　　這時孫教授從外屋進來說：「剛才我出去看了一下，車子好像要開了，咱們得抓緊時間上路。」

　　山裏的司機都是不肯等人的，我們只好裹了些要用的雜貨，匆匆作別了「蜂窩山」老掌櫃，五個人各拎背包緊趕慢趕出了雜貨鋪，跳上已經發動的汽車，車身在不斷顛簸搖晃中，一路駛出了山中小鎮。

　　我坐在後排座位上，看了看手中的「金鋼傘」，心道真是好一場奇遇，但願借此兆頭。順順當當地找到「地仙古墓」，念及此處，我當即就問么妹兒，在青溪附近是否有啥子「地仙」的傳說？

　　么妹兒說：「老家一帶有封王墳裏埋著地仙的說法，不過老百姓都說地仙是妖仙，那墳墓就是妖仙墳，因為地仙會妖法，最會迷人心竅。他說進了古墓就能長生不老，騙了許多人去給他活活陪葬，不過這都是早年間的傳說，現在誰也不曉得妖仙墳之事是真是假了，但青溪鎮確實有姓封的。」

　　我想再多打聽一些事情，卻見么妹兒有些捨不得老掌櫃，依依不捨地望著車窗外邊，便安慰她說：「我比你現在小好幾歲的時候，就已經離開家，高喊著廣闊天地大有作為的口號。千里萬里的出去鍛煉了。這胖子就是當年跟我一塊去的。」

　　胖子聽我提起當年的崢嶸歲月，也來勁了：「那時候真是恰同學年少，滿腦子都是造反有理的勾當。敢笑黃巢不丈夫啊，妹妹你二十出頭了，還跟老掌櫃撒嬌？可胖爺當年才十八歲，就獨自一個人在晚上到山裏看青，碰上鬼了，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沒咒念，只好硬著頭皮死撐──」

　　么妹兒畢竟是年輕心性，極是好奇。聽胖子說遇到過鬼，便忍不住向我們打聽是怎麼一回事？

　　我有心要試試么妹兒膽量，如果她連聽個鬼故事都膽顫，我還不如快把她送回去，便對她說：「這事我聽過，是我參軍之後，胖子在東北山區的遭遇，說出來真讓人頭皮子發麻，反正咱坐在車上也是閒著。就讓胖子給你們講講。」

　　Shirley和孫教授也覺得好奇，都在旁靜靜聽著，只聽胖子清了清嗓子，掄圓了開侃：

　　地點在大哈喇子公社團山營子生產小隊的屯子外邊，時間是一九七零年，也是夏天的一個夜晚，山裏地仲夏之夜應該很涼爽，可那天晚上也不知怎麼了，可能是要有大雷雨，悶熱得出奇，天上一顆星星也沒有。

　　就在那天，王胖子和另一個知青被指派到山上「看場」，就是守著開在半山坡上的幾畝地，那裏種的都是苞米，山裏的野豬最喜歡啃這玩意兒，它啃的多，糟蹋的更多，苞米地被它一滾就是一條胡同，所以到晚上得有人守著，聽見動靜就出來敲臉盆驅趕野豬。

　　當晚另外那個知青臨時有事，王胖子只好一個人上山看場，他白天套了只兔子，出門時又從屯子裏順了一水壺土燒，他樂得自己吃喝，就在田間地頭收拾了兔子，嘴裏哼哼著樣板戲「紅燈記」選段，等把野兔從裏到外烤透了，啃一口兔子肉，喝一口土燒，心情飄飄然，覺得山裏的小日子還挺滋潤，只可惜最近沒野豬出來鬧事，找不到藉口放兩槍過過癮。

　　正得意間，轟隆隆一聲雷響，黃豆大的雨點就掉下來了，胖子趕緊夾著酒壺拎著啃了一半的兔子逃回草棚躲雨，不料棚子裏到處漏雨，根本沒法呆，他一琢磨，苞米地那頭有間磨房，荒廢好多年了，何不到那邊避避？

　　這間極為簡陋的磨房從解放前就有了，卻已經有好多年沒人進去過，不知是什麼原因，王胖子哪管那許多，抬腳踹開木門，裏面黑燈瞎火，滿是塌灰，但總好過在外邊被澆成落湯雞，他把剩下的土燒全灌進肚子，四仰八叉倒在木箱子上就睡，不多時便已鼾聲如雷。

　　胖子這一覺睡得很香，也不知睡到了什麼時候，半截被雷聲驚醒，隱約覺得這天怎麼始終不亮？翻了個身又要接著睡。

　　這時就聽耳朵邊有個女人在哭，王胖子是橫膽的人，又且沒什麼心肺，只顧著想睡，誰知耳畔的哭聲越來越近，感覺都快鑽進腦袋裏了，他迷迷糊糊地罵道：「哭他媽什麼哭！」

　　被他這一罵，那女人的悲哭之聲頓時沒了，胖子卻根本沒去想是怎麼回事，仍是接著悶頭大睡，過了一會兒，就聽耳邊有個女人說：「你別壓我的鞋，別壓我的鞋，你壓我的鞋我就要你的命──」

　　這句話清清楚楚，胖子半睡半醒間仍是聽得格外真切，禁不住全身上下起了一片毛栗子出來。騰地坐起身來，饒是他膽大包天，也已出了一身冷汗，再看磨房中哪有什麼女人，門外豔陽高照，天色大亮了。

　　胖子心覺有異，罵了幾句，起身一看。原來在身下木板上，端端正正的擺放著一雙女式棉鞋，鞋頭還繡了兩朵驕豔欲滴的紅牡丹，胖子抹了抹頭上的冷汗，心中發起狠來，自言自語道：「這傢伙，來真格地了。」抄起兩隻鞋來扔在地上，狠狠踩了幾腳，隨後揚長而去。

　　回屯子後他對人們吹起此事，大夥都說十幾年前。有個小媳婦在那間磨房裏上吊了。臨死時穿著一雙新棉鞋，當時連鞋都一起埋墳裏了，苞米地邊上地磨房也沒人再去。怎麼可能在昨天夜裏被胖子見到那雙鞋？豈不撞鬼了？有好事的人，又跑去磨房看了，也沒見有什麼鞋子，都說是胖子偷喝土燒喝暈了頭。

　　胖子也稀裏糊塗地沒當正經事，隔了這麼多年，也沒見有鬼魂前來索命，不過到今天回想起來，夜宿深山，壓著女鬼的鞋子睡了一夜，也確實覺得有些聳人毛骨。天知道那天晚上是撞到哪門子邪了。

　　這段經歷卻是胖子插隊時遇到的真實之事，不過此時他在汽車上侃將出來，自是存心賣弄，不肯原事原說，不免要添油加醋，增加了許多聳人聽聞的駭人橋段。

　　但是么妹兒膽子大，根本唬不住她，只是覺得有幾分刺激新奇，並不理會有多麼可怕。還取笑胖子瓜包氣，扯耙子講個嚇人的故事都講不生動。

　　我暗中點頭：「這丫頭，果然有個能做些艱險之事的膽量。」正想打聽地仙古墓附近的風物傳說，便借機說么妹兒膽量真是不凡，在老家是不是總聽鬼故事？不妨也給我們講些來聽。

　　么妹兒說青溪鎮歷史很古老，開了幾百年巫鹽礦，巫鹽是一種特殊的地質鹽，可以加工成食用鹽，古時鹽稅極重，私埰地鹽是要掉腦殼兒的，民間大多都是偷著挖掘開採，以此謀取暴利，所以青溪一帶的大小礦井不下千百處，到清代前後就差不多開採盡了，山中再也找不到新的鹽脈，加上後來大舉修築防空洞，使得山裏遍地都是窟窿。

　　「天然的、人工的、半人工的」各種洞穴山窟縱橫交錯，相互累積疊壓，有的地方深可數十裏，外來之人寸步難行，挖地深了難免會見到許多希奇古怪的東西，所以各種各樣地傳說都有，她曾經常到礦洞礦坑裏去玩，反正那時候不太懂事，也不覺得恐怖。

　　我聽得這些情形，不禁暗地裏叫苦，眼見這最後一點指望，都要拋進東洋大海裏去了，青鑲地各種工程，犯大山都快挖透了，卻始終沒人發現「地仙古墓」，不知「觀山太保」究竟使了什麼遮天的手段？也可能「封王墳」只是一個子虛烏有的傳說，根本就不存在於世上。

　　不過么妹兒說的話中，提到了「穴地采鹽」之事，巫鹽已是滅絕的資源了，如今不復得見，我以前做工兵的時候，都不曾聽說過山裏還可以挖出鹽來，但此事卻有些符合地仙古謎中的「鑿井伐鹽，問鬼討錢」之語。

　　想到這些，我便以「好個大王，有身無首；娘子不來，群山不開；燒柴起鍋，煮了肝肺；鑿井伐鹽，問鬼討錢；鳥道縱橫，百步九回；欲訪地仙，先找烏羊──」之語相詢，問么妹兒是否知道這些話中藏著什麼秘密？

　　么妹兒也茫然不解，她從沒聽說過封家秘傳下這段的尋仙暗示，不知話裏打的是啥子啞謎，但要說到「鑿井伐鹽，問鬼討錢」，必定是指「青溪」古鎮，再不會錯的，舊時稱采巫鹽礦的礦坑為「鹽井」，只是本鄉本土的叫法，外地人大多不曾聽說。

　　「巫鹽地井」皆為地方豪族佔據，窮人只得做「苦力、窯奴」，巫鹽礦內常有沼氣，地底又有隨時湧出地下水，礦工窯奴們下井作業，每每要擔許多風險，常有大批窯奴屈死在井下，故此當地民彥才說「鑿井伐鹽，問鬼討錢」。

　　我見終於有了一些頭緒，可只此一段，仍是難解全意，估計要想洞悉「地仙村」的謎團，仍是要先破解第一句「好個大王，有身無首」，按部就班地逐步推測，青溪鎮舊時居民早已分散各地，想再多找幾個人打探都不可能，那些古老的傳說，也肯定要比明代的墳墓更加久遠，如今的人未必能還能知道，我腦中思緒雜亂，正沒理會處，只見車窗外雲開霧散之處，遠遠地顯出一座蒼鬱挺拔的山峰，瑰麗奇俏，清幽朦朧，不覺看得入了眼。

第七章　從地圖上被抹掉的區域

　　孫教授在旁也讚歎道：「這就是望霞峰，傳說當年天下洪水肆虐，大禹帶領民眾治水，所作所為乃是改換乾坤的舉動，少不得有鬼神之力相助，所以神女下凡，站在此地為船隻導航，年深日久化為山峰，故此也稱神女峰。」他突然想到了些什麼，以口問心、自說自話道：「娘子不來，群山不開，這段謎文中所說的開山娘子，難道是指神女峰？」

　　此時雲霧漸合，又將朦朧的山峰遮住，孫九爺在車上仍是出神不已，反覆念叨著：「群山不開──百步九回──」直如癡了一般。

　　我曾多次看過孫教授的筆記，知道他是研究解密古代符號的年頭多了，對謎文暗示之類格外執著，所以腦筋反而有些僵化，常常會鑽死胡同，此時見他又將「神女峰」與「地仙墳」聯繫起來，便對他說：「神女峰這個傳說太古老了，幾乎是發生在神話時代，而且大禹更不是無首之王；神話傳說中刑天舞幹戚，刑天氏倒是無頭的，將肚皮做臉了，但刑天氏既不是王，其事蹟也不是巫峽一帶，我看娘子不來、群山不開這句言語，並不像是與這些神話有關，可能在巫山山脈中，另有與之對應的傳說。」

　　Shirley楊也說應該把注意力集中在「青溪古鎮」附近，如果封團長那段關於「地仙村」入口的啟示不假，「地仙古墓」十有八九是在有鹽井地地方。雖然以往沒能有人找到，但咱們有幾個有利的條件，首先地仙留給封家後人的謎文，至少已經知道了一半；另外還有個「殺手間」，也就是可以占驗龍脈生氣的青銅古鏡，關鍵時刻，可以用它得到一些提示。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背包中的「歸墟卦鏡」，對眾人說：「我前些時候請我師兄張盈川，幫忙研究卦符的用法，虧得他是占驗推算的高手。曉得許多陰陽之道，加上參詳南海？人的卦數古咒，不久前終於有了些眉目，但古鏡中的海氣已快消散盡了，恐怕最多能用一次，而且沒有十足把握能看懂呈現出的半副卦象？不到萬不得已之時，絕不能輕易使用，發丘摸金、搬山卸嶺留下許多盜墓尋龍地古術。我就不信望聞問切四法，還對付不了一介地主礦頭的觀山指迷。」

　　孫九爺不以為然：「你們還是年輕。缺乏經驗，你道地仙古墓是舉手可得、易如拾芥？我通過史料推測，安葬明太祖朱元章的明孝陵，正是由觀山太保選址設計，那位地仙正是接了他祖上傳下的名頭，連觀山金牌都是御賜之物。所以觀山指迷絕不是浪得虛名，應該是傳統文化中的精髓。」

　　我對孫教授所言也是不以為然：「如此論起來，摸金符卻是觀山腰牌的祖宗了，曹公墓就是摸金校尉造的，那才真叫羚羊掛角──無跡可尋，豈是明孝陵那種桌面上的佈局可比？」

　　孫教授道：「胡八一。你信口開河呀，摸金校尉造曹操墓這是你順口遍地吧？哪段史書上寫著了？這不是對待歷史應有的正確態度，我拒絕同你討論。」

　　我對孫教授說道：「試看古往今來，有多少大事不入正史？史書歷來都是官家做地，還不是官家想怎樣寫就怎樣寫。真正的機密之事，寫史之輩又從何得知？還不只是把那些懸案謎史。在白紙上留下幾行言語模糊的黑字，讓後人自己去琢磨，說是清史，卻多有混沌不清的內容。」

　　我又告訴孫教授，曹操墓是藏在天地未開時留下的一片鴻蒙之氣中，看似無，實則有，下葬時，要事先找到蛇女一條，刮鱗放血殺在墓中，只留其油脂帶出墓室，隨後封了墓道，此後再無人能從外界看到此墓形狀，祭祀之時，要把蛇女油脂做燈點燃，才能夠望山間紅光閃現之處祭拜，等若干年後，那碗燈油用盡，神仙也找不到此墓所在，這都是古代摸金校尉的神通手段，所以千萬不要小看古代人地智慧和技術，咱們在巫山裏尋找「地仙古塚」，也絕不能想得太輕鬆了。

　　孫教授只是不信，他的原則「是書上哪怕有一個字，也能相信，一個字記載都沒有的，則堅決不信」，極為固執，我們一路爭論不休，胖子則是呼呼大睡，誰也沒注意汽車開了多久，半路上么妹兒突然招呼司機停車。

　　我還以為到站了，趕緊把胖子叫醒，眾人魚貫下車，站住了一看，只見四周雲霧縹緲中群山茫茫，正是「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就問么妹兒這是哪啊？

　　么妹兒說：「不是說過了？，你們朗兒個不記得了？要走五尺道才能到青溪，從這山上下去，就上五尺道嘍。」

　　我望瞭望載我們來的那輛汽車，早已開得不見影了，本想到縣城落了腳再行動，但計畫趕不上變化，如今只好從這直接進山了，么妹兒長這麼大，也只走過一次，天曉得要走好久才到？

　　我們五人沿著山間羊腸小徑，繞山而走，不久便找到了古棧道的遺跡，那是一派峭壁插在半空，石板和木材搭成地「五尺道」懸在其上，這段古道是先秦時期，為向山外運送巫鹽而築，秦時工程非同等閒，「長城、秦淮河、古棧道、秦陵、阿房宮」等等，其中的艱難奇絕和規模之巨，都使今人難以想像。

　　我們踏上「五尺道」，穿行在雲霧幽深的峽谷之間，有如踏雲而行，每一步下去，落腳處的石板都搖搖晃晃，有些地方石條石板都塌落了，僅有幾根顫悠悠的木頭凌空搭住，胖子見到連么妹兒都走得輕鬆自在。抵死不肯失了臉上面子，只好硬著頭皮向前，他抓住我的背包一步一挪地跟在後邊。

　　眾人誰也不敢大意，都提心吊膽地貼壁而行，哪敢向四周去看，有時也不得不停下腳來稍事喘歇，

　　放眼看去，滿目都是上懸下削的崇山峻嶺，腳下急流奔騰，勢若師孔雷鳴。看下方地山間都是雲霧，僅聞得水聲勢大，卻不見激流翻滾的情形。

　　五尺古道可能也不算太長，但我們就覺得這條棧道像是走不到頭，越往深山裏走，周遭的景色越奇，明明見到蒼崖封鎖無路可進，等行到峰迴路轉。卻見雲開處別有洞天，蒸鬱不散的濕氣借山勢冉冉升騰。化作浮雲細雨，有的地方是烏雲滾滾，有的地方又是茫茫白露，雲霧遮繞之處，都似乎是虛幻之境，古道也隨之變得更加艱險。海拔落差已接近千米，誰也不敢再去分神欣賞那些縹緲朦朧的雲煙變幻。

　　好不容易挨到盡頭，眾人已是個個手腳發麻，在山上就地坐下休息了許久，仍是覺得心神恍惚，都難以想像自己是怎麼一步步堅持過來的。一想起回去的時候肯定還要再走一趟，不免從骨子裏感到發怵。

　　么妹兒指著山坡下邊對我說：「鷂子哥快看，下面就是你們要找的青溪鎮了，你看鎮裏房屋還在，說不定我家以前的房子都還沒塌。」

　　此時雨雲剛散。血紅的殘陽掛在天邊，遠山暮色濃重。天地山川便如同一幅朦朧的畫卷，我連忙打起精神，趁著天色還沒全黑，拿望遠鏡看了看山下地形，只見有很大一片古樸的民居建築，錯落有致地分佈在山腰處，街道多有石階貫通，由於古鎮早已荒廢了，鎮中燈火人煙皆無，似乎周圍連只野貓野鼠都沒剩下，完全是一派鴉雀無聲的死寂，連地圖上都已沒這地方了。

　　再看古鎮周圍，地表多遭破壞，無法觀看風水形勢，如果地仙古墓藏在附近，我實在難以想像「觀山指迷」是如何尋龍相地的，見天色已晚，眾人在一番長途跋涉之下，都已是又饑又累，要有什麼行動也得明天再說了，於是取出狼眼手電筒來，調整好光圈，照著腳下道路，帶頭下山，要到鎮中尋個地方過夜。

　　一行人走到山腳時，天已黑透了，么妹兒讓我找了根長樹枝探路，原來從這裏過去，路上都是墳坑，有挺大一片墳地，棺材都被遷祖墳地時候遷到別處去了，留下的空土坑裏，長滿了雜草，草高地陷，如果不用棍子向探地雷似地探著路走，這黑燈瞎火的晚上，肯定會有人陷進墳坑崴了腳。

　　我只好以樹枝一步一戳，其餘四人都跟在我身後，雜草叢中多有蚊蟲，手電筒的光束更是吸引了許多飛蛾蛉，不停的朝人臉上撲過來，一邊走路還要一邊揮手驅趕，我也忍不住直皺眉頭，青溪古鎮的地形和環境，遠比預想中的複雜許多，那死城一般地鎮上不知會有些什麼？

　　眾人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墳塋，雖然裸露處都塗抹了防蚊藥水，可仍不知被那些「神風敢死隊」一般的海蚊子吸了多少血去，又繞過幾處乾涸的池塘，終於進了古鎮，只見青溪鎮一幢幢古老無人的建築，皆是門戶洞開，大部分連門板都卸掉了，裏面的傢俱也搬了一空，只留下空殼房屋和滿牆的語錄，在夜幕中如同一片片高大漆黑地鬼影，盛夏時炎威正熾，一絲風也沒有，入夜後的空氣更加潮濕悶熱，使人倍感壓抑不安。

　　孫教授說：「虧得咱們這是一隊人，要是獨自一個，誰敢在此過夜？要儘快找間房子落腳才是，否則在外被蚊蟲叮咬一整夜，金鋼羅漢也承受不住。」

　　我說既然沒帶帳蓬，肯定是要找間廢棄的民宅過夜，不過天上星月無光，後半夜多半會有雷雨，您瞧這些房子都是年久失修，隨時都可能房倒屋塌，心急不得，必須選個堅固可靠些的才安穩。

　　胖子舉著狼眼手電筒，站在當街往四周掃了幾掃：「我看都差不多，天已大黑了，去哪找什麼安穩之處？乾脆碰運氣算了，橫下心來胡亂住進去，房子不塌就算是咱的造化。」

　　我不贊成胖子撞大運地做法，運氣應該留到關鍵時刻再堵，怎能時時刻刻都指望拿它來搏？於是想帶著大夥繼續順街道往裏走，這時Shirley楊問么妹兒：「鎮子裏有沒有警察局、醫院一類的，說──哪裡地房屋最大最豪華？」

　　么妹兒仔細回憶了一下說：「要說公安局和醫院就是沒得，以前的供銷社、招待所、衛生院也都不象個樣兒，房子都很古舊簡陋，現在肯定不能住人，要說最大最豪華的宅子，肯定要數封家宅為首，那是老大一片房子，比龍王廟還要大，不過都說裏邊不乾淨，是凶宅，老早以前就沒人居住了，封家宅也是老名，後來的幾代主人都不姓封，宅前的青石牌樓和石獅子，已有幾百年歷史了。」

　　我一聽原來現在還有觀山太保當年的「陽宅」，自然是要去看看，就讓么妹兒帶路，她離家久了，也記不太清路，好在還能想起來「封家宅」是在整個古鎮中央，摸索著走過去，就到了一幢烏瓦白壁的樓前，有一對很大的石獅子拱衛在門口，正是那座古宅。

　　老宅大部分都被拆除了，不復當年舊貌，剩餘的部分規模要比舊時小了很多，除了門前的石獅子之外，只有這幢樓和一道崢嶸巍峨的青石牌坊，是清代以前保留下來的古老建築。

　　我見這樓簷柱重彩雖然都已脫落，但磚木之料和構造之嚴密，遠遠好于普通民居，作為一處年深日久的老宅，卻遠比鎮上其他後造的房屋堅固，只是不知封家凶宅晚上是否太平？

　　此時天空開始下起雨來，眾人都累得狠了，也都不再猶豫，當即決定就在此間過夜，各自打著手電筒穿門入內。

第八章　青溪防空洞

　　我剛一進去就是一怔，在手電筒晃動的光速照射下，見到廳內擺著許多令人意想不到的東西，我心中納悶，房前屋後怎地會有如此多「奇形怪狀」的石獅子？突然間一道長長的閃電如矯龍驚空，？時間照得廳內廳外雪也般亮，從窗戶和後門中，可以看到後院裏也堆滿了奇異的石獸。

　　我們借著電閃雷鳴之際，看到封家宅的孤樓裏面，儘是奇形怪狀的石獸，心中多是疑惑，我走上近前，用手電筒照了又照，見那石獸面目兇惡猙獰，體態圓滾，與門前的石獅子有幾分相似，但並無威武氣質，只能讓人感到邪惡可憎，我從沒見過這樣的石獅子，怎麼如此醜陋猙獰？

　　Shirley楊說：「這些石獸不像是鎮宅的獅子，倒似是陵區的守墓石雕。」

　　孫九爺也戴上花鏡看了半天：「肯定不是石獅子，鬃毛如劍，耳朵大得出奇，鼻孔朝天，要我看──是烏羊，欲訪地仙，先找烏羊，烏羊、烏鬼就是豬啊，我一直想不明白地仙古墓和烏羊有什麼關係，本來還想著要找肉聯廠打聽一下，原來世上竟有這種石雕烏羊。」

　　么妹兒是本地人，可她從沒見過這些東西，我只好問孫九爺：「烏羊石獸是古時圖騰還是鎮陵的石像？」孫教授說：「不好判斷，烏羊形態都被鬼怪化了，風格很是詭異，我從沒見有哪個陵區以此物鎮墓。也不像是神道圖騰。」說完就掏出筆記本來又寫又畫，把石獸的每一處細節都描繪下來，以作為尋找「地仙古墓」的重要參考。

　　我想不出烏羊石獸怎會擺在封家宅裏，「青溪鎮」世事幾經變遷，教人無從推測，既然沒有頭緒，只好不費那腦筋亂猜了，為節省電池，就和胖子點了幾支蠟燭照亮，在樓中找塊乾燥的地方搭個火灶。先燒些熱水，好教眾人吃些東西休息，看這古鎮地勢複雜，明天是有得忙活了。

　　我又在樓中上下走了一遍，將每間房子都看遍了，見二樓一間房內有木桌木椅，都是近代的簡陋傢俱，桌上牆上掛了許多圖紙。仔細一看，圖紙都是遂道礦坑的結構。詳細標準著工程進度，我以前做過工程兵，懂得看圖，一看這些圖紙，便赫然醒悟，原來青溪地區修築「防空洞」的時候。封家宅就是施工指揮部，後來國際形勢改觀，工程隨即廢棄無效化，連這些圖紙都沒在撤離時帶走。

　　而那些「烏羊石獸」身上除了一層灰塵，還帶有地下泥土痕跡，顯然都不曾被人清理過。應該是施工隊從地下挖掘出來的，還沒來得及處理，就因為工程中斷被拋在了指揮所。

　　說不定「烏羊石獸」出土的區域就離「地仙村古墓」不遠了，我趕緊把圖紙都捲起來帶到樓下，把這個發現告訴眾人得知。這時胖子煮熟了我們攜帶的真空通心粉，眾人早都餓了多時。當下邊吃邊研究防空洞的地圖。

　　么妹兒問胖子這是什麼食品？潮乎乎地，簡直太難吃了。胖子說：「這可是美國貨呀妹子，不過這味道嘛──確實慘了點，絕不是胖爺手藝潮，主要是美國通心粉就是這種東西，據說如果哪個美國人要想慢性自殺，他就天天吃這個。」

　　我卻不管味道怎樣，能填飽肚子就成，三口兩口就迅速解決了戰鬥，看了看時間才晚上九點鐘，隨覺有些疲憊，但還是強打精神仔細翻看一張張地圖，把有可能用到的幾張單獨取出來，決定明天先去地下防空洞裏探上一探。

　　Shirley楊問我有什麼計畫？我把地圖展開，指點上面的圖示，跟她說了說我的構想：「青溪防空洞，是深挖洞廣積糧時期的歷史產物，我估計當初在地建造大規模防空洞，應該是與這裏地下礦井礦洞眾多有關，從圖紙上來看也是如此，施工隊將半天然半人工的洞窟加以改造貫通，使之成為縱橫相聯的戰備設施，不過圖中也標出了已有多處塌方淹水，工程進行得很不順利。」

　　我用排除法，將不可能挖出古跡遺址的幾個區域圈了起來，青溪附近所有地山都被挖空了，鹽井礦道和改築為防空洞之類的地方，包括這古鎮的地下也是空的，都不可能有「地仙村古墓」，應該把目光集中在「真空區域。」

　　Shirley楊是點頭會意的人，當即領悟了我的意思，說道：「很有道理，真空區域是不是所謂的礦脈盲區？烏羊石獸最後的出土位置，必定是工程隧道與礦道不重合地區域。」

　　我說沒錯，戰備防空洞施工之前，附近的山川地形都被徹底勘察過了，省去了咱們許多周折，既然又知道「欲訪地仙，先找烏羊」這一重要暗示，首選的目標，自然是最有可能挖掘出「烏羊石獸」的地點，所有的礦道，都是依巫鹽礦脈的走勢開掘，所以極不規則。

　　從圖紙上分析，只有青溪戰備防空洞最西邊地一段，是根據需要全新開通的，完全沒有利用原有的礦道，而且根據圖紙上的標準顯示，西端的地下隧道尚未完工，這說明這段地區地工程一直進行到了最後，至於實際情況和下一步如何行動，咱們還要實地看看才能掌握。

　　Shirley楊又多了幾分信心：「不怕線索亂如麻，只怕一絲線索也沒有，既然已經找到了一些頭緒，咱們抽絲剝繭，終究能找到地仙村古墓。」

　　孫教授在旁聽了半天，贊同地說：「還是胡八一這老兵油子有經驗，剛到青溪就抓住了工作重點。當年跟我一起被押在勞改農場的封團長，也是打了好多年仗的人，大概就因為太能打仗，都被部隊裏的首長們給貫懷了，根本不是服人管的性格，那人很牛氣，也夠神氣，他說他以前在朝鮮打仗時，天天都坐繳獲來的美式吉普，吃美國罐頭。有一回美軍飛機穿房檐查戶口，炸彈扔到他眼前都沒傷到他一根毫毛，這種人哪裡能夠老老實實地在採石場啃窩頭？所以才鐵了心要逃回老家，以前我總覺得他不可能活著跑到此地，現在想想，你們這些真正經過戰火考驗的人，確實是有過人之處，也不知道封團長他──」說到最後。又滿腹憂慮的陷入了沉思。

　　我勸孫九爺別多想了，有人懷疑你謀殺了潛逃後失蹤多年的封團長。卻是死無對證的事，其實只有想害你的小人才會這麼判斷，他們就不想想，憑您這九爺的本事，就算暗中下手，恐怕也耐何不得那位封團長？那位爺可是跟美軍作過戰的志願軍團級指揮員。所以組織上沒定你的罪也是有道理的，這事有點腦子的人都能想明白，只不過沒給你正式澄清而已。

　　我想只要封團長當年真能逃到這裏，他就多半躲進了「地仙村古墓」，不管現在是死是活，都會被咱們找到。你這宗冤案到時候就能有個了斷。

　　既已有了初步的行動計畫，再無掛慮，眾人分派了守夜的順序，便先後聽著外邊沙沙的雨聲昏昏入睡，一夜無話。次日早上仍是陰雨綿綿，青溪鎮遍地都是土坑、泥溝。加上雨後山路泥濘無法行走，我們只好決定就由後院的地道下去，前往西側的戰備防空洞。

　　據說這條地道本是暗道，因為封家宅在解放前，多是地主礦主地居所，因為社會局勢不穩定，軍閥土匪橫行，采巫鹽的礦主又多是黃金巨萬之富，而且皆是雙手沾滿了礦奴的鮮血，為了防備不測，除了在宅中陰養一批「死士」，作為看家護院的家丁，還特意留藏暗道，以便遭遇意外時能夠迅速逃脫。

　　不過當初留下的各條暗道，幾乎都在修築人防設施時被破壞了，隱秘的入口暴露在外，內部也成為了大型防空洞地一部分，所謂「防空洞」並非只為給老百姓躲避空襲轟炸，最低限度也具有「三防」作用，當年帝國主義亡我之心不死，動不動就叫囂要對中國進行「外科手術式的戰略轟炸」，為了積極備戰防禦，全國上下才大規模進行「深挖洞、廣積糧」，這種地下設施的很大一個作用，就是隱蔽儲存大批戰備物資，上至導彈、飛機，下至糧食、被服，都可以納入其中，完全是按照戰時要求設計建造，規模很是不小。

　　青溪古鎮地下的這片區域，都是相聯的圓拱形倉庫，都是在以前的礦井中修築而成，淺灰色地水泥牆，給人一種十分肅穆冷酷的觀感，水泥脫落的地方，還可以看到原本礦道的岩層，局部範圍內的滲水十分嚴重。

　　雖然防空洞內每隔十幾米就有一盞照明燈，但線路都受了潮，簡易發電設備也早都損壞，無法再行使用，只能用「狼眼手電筒」照明，憑藉地圖和指南針提供的參照前進，這段地下通道並不難走，而且在通道交叉路口處，還有明顯的指示。

　　在地下通道中一路向西，防空洞內部地潮濕氣息漸濃，走到半路，遇到一段塌方的洞窟，無法再按照原定路線前行，我拿出地圖看了一看，也只有從側面的岔路繞過去，當下退回十字通道處，看地圖上的標準，如果走左側的通道下去，將是一條原始礦道，已離開了防空洞的範圍，入口處設有柵欄，掛著一塊木牌。

　　我舉起手電筒一照，木牌上似乎有字跡，但被泥汙蓋住了，胖子上前用手抹了幾抹，紅色的字跡當即顯露出來，胖子一字字念道：「前方塌方──危險，老胡，看來這邊是礦道礦井，可能有塌方的危險，肯定不太好走，咱們還是走右邊繞過去比較好。」

　　Shirley楊舉著手電筒照了照右側通道：「右邊牆上也爭、敢於勝利──那是什麼意思？」

　　我抬頭看了看右邊水泥牆上的標語，真是格外熟悉，笑道：「你肯定看不明白，這叫最高指示，地圖上表示右側是條備用通道，比較狹窄簡陋，但已經是完工了，同志們我看咱走到此地也沒得挑了，只好從有標語的這邊進去。」

　　胖子說：「得勒，聽胡司令的最高指示准沒錯，走著──」說罷大搖大擺地當先走了進去，我擔心胖子走得太快脫了隊，趕緊招呼其餘三人，跟著他快步向前，西側通道的滲水更為嚴重，也可能是和下了一夜的大雨有關，兩側雖有排水管口，但地上的積水仍是有腳面深淺，水泥牆下邊都生滿了綠苔。

　　黑綠色的牆根裏鋪了滿滿一層蝸牛，白花花的十分顯眼，往裏走蝸牛更多，有活得也有死亡後留下的空殼，一腳踩下去，就會傳出「喀吧喀吧」的殼體碎裂聲。

　　么妹兒雖然膽大，此時腳底踩著稀爛一團的蝸牛死體，也難免覺得有些噁心：「以前哪有朗兒個多蝸牛？它們都是從啥子地方冒出來的？」

　　我轉頭對她說：「這地方滲水太多，苔痕厚了才引來蝸牛，你只要別想它就不覺得噁心了，跟緊了我，千萬別掉隊──」我還沒囑咐完她，就聽前邊有人「哎呦」一聲摔倒在地，孫九爺被遍地的蝸牛滑了個四腳朝天，兩手都被碎殼紮破了。

　　我趕緊伸手將他攙了起來，看他沒摔斷筋骨才略微放心，在這狹窄潮濕的通道中無法歇息，便讓他再咬牙堅持堅持，好在孫九爺是吃過大苦受過大罪的人，跌得身上青淤了也不以為意，咬咬牙還能繼續往前走。

　　我見這隊伍中有老有小，真摔斷了胳膊腿也不是鬧著玩的，就讓么妹兒和Shirley楊扶著一瘸一拐的孫教授，我和胖子在前一「工兵鏟」鏟開前邊地上的大片蝸牛，給他們清理道路。

第九章　空襲警報

　　如此走了一段，終於走過了這片鋪滿蝸牛的通道，推開一道鐵門，裏面豁然開闊起來，頭頂有一道道山外的亮光漏下，雨已經停了，有一陣陣陰涼清爽的氣息撲面而來，眾人長出了一口氣，此處是備用通道盡頭的一片連接部，很快就可以抵達西側防空洞，這一大片區域貫穿整座山腹，以前礦井密佈，如今內部都是鋼筋水泥。

　　我看孫九爺疼得呲牙裂嘴，兩手血淋淋的，就說先歇會兒再走，給他包紮一下手上的傷口。

　　孫教授把背包放下，找塊乾燥的地方坐了，由Shirley楊拿出急救包給他清理傷口，孫教授歎道：「不服老不行了，倒退十年，摔著一下算得了什麼？想當初在果園溝勞改農場──」

　　我坐下來的時候，見孫九爺又擺老資格，大事做不來，小事做不好，正想取笑他幾句，抬眼間卻見他和Shirley楊身後站著個人影蹲在地上，正偷偷伸手去捏粘在孫教授背上的蝸牛，捏到一個就送進嘴裏吃了，那團黑影無聲無息，Shirley楊和孫教授竟然都未發覺。

　　我心中一驚，把么妹兒拽到身後，叫聲「有情況」，立刻跳起身來，「工兵鏟」早已抄在了手中，胖子也是反應奇快，抬手就將「連珠快」急射而出，兩枚前端是透甲鋼錐的短，就如兩隻飛蝗。「呼」地一聲從孫教授和Shirley楊兩人中間掠過，擦著那團影子釘道了水泥牆上。

　　角落中地那團黑影如鬼似魅，受驚之後閃身就逃，身法快得難以思量，胖子待要再次用連珠快射它，卻聽孫教授忽然大叫：「不要放箭！」緊接著又高呼道：「老封──你別跑啊，我們不是來抓你的──文革早就結束了──」

　　孫教授的喊聲，在空蕩寬闊的防空洞裏反覆迴響，可回答他的卻並非人聲，而是防空洞深處一陣陣呼嘯淒厲的「空襲警報。」

　　我和胖子正想起身去追那團黑影。忽聽防空洞內傳來刺耳的空襲警報，通道內十分攏音，淒厲的長鳴仿佛引得千山萬壑同聲皆應，使人驚心動魄。

　　眾人皆是一驚，遺棄多年的青溪防空洞隧道內，怎會有防空警報響起？難道是失蹤的封團長所為？胖子罵了句：「那團長屬兔子地，怎麼跑得這麼快？」么妹兒道：「不是人，誰有那麼快的身手？我看像是巴山裏的猴兒──」

　　剛才的一幕發生得實在太快。隧道裏有許多天窗般的裂縫，有不少光線漏下。雖然不是到處漆黑一團，但光影朦朧，根本沒看清楚那團黑影是人是猴，此時聽那防空警報響得古怪，正猶豫是否要過去看看的時候。

　　突然見孫教授跳起身來，直奔著隧道深處跑去。他邊跑邊喊著封團長的名字，我和Shirley楊想伸手扯住他，但都落了一空，我叫道：「孫九爺，你瘋了？」撒開腳步，也從後趕著孫教授追了上去。同時招呼其餘幾個人都儘快跟上。

　　眾人沿著隧道奔出數十米，到了一處巨大的拱形水泥門洞前，前邊的孫九爺冷不定停下了腳步，一陣陣的防空警報聲，都是從刷有「備戰、備荒」標語地牆根處發出。那裏是光線照不到的死角，角落裏有什麼東西悉悉挲挲的在動個不停。似乎在搖動一部手搖式防空警報器。

　　我趁孫教授停下腳步的時候將他一把抓住，同時舉起「狼眼手電筒」，推開光束象漆黑的角落裏照將過去，角落裏的東西感到光線變化，當即抬起頭來，竟是毛絨絨一張山鬼般地奇異臉孔，藍般的目光如炬如燭。

　　那山鬼般的怪物當時就被「狼眼」的強光晃了眼睛，一聲驚慌的怪嘯中，它扔下手中擺弄的「手搖式防空警報器」，響徹洞地的空襲警報立刻停了下來，只見它抬起手來，擋住眼睛遮蔽刺目的光線，手上滿是皺皮黑毛和極長的指甲，絕不是人類的手臂。

　　此時Shirley楊、么妹兒、胖子等人也先後趕至，胖子見狀立刻舉起「連珠快弩」想要將其射殺，孫九爺忙推開他的匣，氣喘吁吁地道：「別──千萬別放箭，老封──是──是老封──」

　　么妹兒不曉得孫教授所說的老封是誰，望前一看，不禁奇道：「郎兒個會是老封？這是山裏常常都有地巴山猿狖，山裏人誰沒見過？」

　　那角落中的巴山猿狖和常人身高接近，趁著眾人不前之際，捂著被「狼眼」光線暫時灼傷的眼睛，閃進了水泥門洞後的黑暗之中，哀嘯聲瞬間已在百步開外，此時即便是「連珠快」也追它不上了。

　　我怕孫教授再發瘋般去追那巴山猿狖，哪敢鬆手，仍然抓著他的胳膊，問道：「孫九爺，你是眼花了還是失心了？連人和猿狖都分不清？你沒看清楚嗎？哪裡是什麼封團長？」

　　孫教授頓足道：「你當我和老陳一樣禁不住打擊說瘋就瘋？那明明是封團長養的猿狖，當初在勞改農場時我就見過它，這廝是個鬼機靈的老賊，它雖不在主人身邊，但總是到處偷東西，趁人不備的時候就給老封送來，什麼煙酒糖茶雞蛋水果──沒它偷不來的，當時我也跟著沾了不少的光。」

　　Shirley楊對孫九爺說：「教授您能確定嗎？巴山猿泬在深山老林中所在皆有，天底下並非僅有封團長馴養的那一隻。」

　　孫教授說：「雖然老眼昏花了，可絕不會看錯，為什麼呢？因為那老猿狖脖子上掛了個金牌。我一眼就看到了，以前封團長被下放勞改，不允許帶什麼私人物品，他有一塊祖上傳下來地觀山太保腰牌，乃是明太祖御賜之物，當時被發現了肯定要沒收，封團長捨不得此物，就掛在袁狖頸中，他潛逃回來之時，肯定也將猿狖帶回來了。」

　　我說：「看來封團長也是一位頗具傳奇色彩的人物。他如果真能活到今時今日，我真想要去會會此人。」

　　胖子撿起地上的「手搖式防空警報器」，說這東西現在可是個稀罕物兒，潘家園有專門收的，也不知道那猿狖是從哪偷來耍弄的，扔在這可惜了，說罷順手塞進包裏，又說：「既然它能通人性。咱不如趕上去活捉了那巴山猿狖，逼著它給皇軍帶路掃蕩地仙村。這傢伙肯定喜歡吃糖，皇軍這裏美國巧克力大大的有，還發愁什麼找不到古墓入口？」

　　孫教授道：「巴山猿狖雖然機靈，卻畢竟是獸類，指望逼它帶路是不可能的，但可以跟著它的蹤跡。說不定就能找到老封和地仙村古墓。」

　　我點頭道：「就是這麼著了，豬頭小隊長王胖子，你不是想當太君嗎？你的就給我們在前邊開路的幹活，趕緊出發。」

　　眾人擔心巴山猿狖逃得遠了無法追蹤，當即不敢耽擱，順著隧道一路追了過去。這條隧道貫穿青溪鎮以西的整座大山，地面鋪設有運送土石的軌道，周圍大量的礦洞礦道將山都挖空了，防空洞和正規的隧道僅是其中一小部分，裏面地形複雜。叉路眾多，在漆黑漫長的隧道中走了幾公里遠。都不見那只巴山猿狖的蹤影，不知道它逃到哪裡去了。

　　目前看來，欲訪地仙仍是應該先找「烏羊」，而不能跟著巴山猿狖在迷宮般的隧道中亂轉，我們只好繼續向防空隧道的盡頭走，那裏接近一片縱橫交錯地峽谷，是巫鹽礦脈所不及之處，也是我們最初計畫要去探查的區域。

　　抵達隧道的盡頭時，只見隧道側面皆已坍塌，露出很大一個山洞，洞中都是碎土磚石，看磚色都是古磚，裏面尚有被刨出一半的烏羊石獸，在洞窟土層中半隱半露，粗略一看，為數也是不少。

　　我對其餘幾人說，這可能就是工程接近尾聲時塌方露出來的，這防空洞是特殊時代的特殊產物，其實像這種滿是古時無規則礦坑的大山裏，崩塌滲漏的情況很嚴重，根本不能修建什麼人防設施，人不被活埋在裏面就不錯了，哪還能指望起到三防的作用。

　　孫教授抓著手電筒鑽進塌方露出的洞窟裏看了看：「這是個人俑殉葬坑？可也不象──」隨即發現還有鑿刻了一半的「烏羊石獸」和大批石料，便猜測很可能是個古時候雕刻製造石獸的地方，洞窟內部有七八間民房大小，裸露的岩層表面平滑堅硬，岩脈十分特殊，雕刻「烏羊石獸」所用的石材，都是就地開採，此外並無任何特別的事物，但這個岩洞沒有巫鹽礦脈，倘若不是工程隧道延伸至此，也絕不會暴露出來。

　　Shirley楊發覺到山壁上有涼風流動，似有微隙通向外泥土，露出一面不太嚴密的磚牆，用手一輕輕一推，磚牆便轟然倒落，外邊有一大片亮光撒了進來，我探身出去一看，見洞口正是開在山腰處，洞前有一段陡峭的石道，蜿蜒曲折通到山谷底部，在此處卻看不到穀底的情形。

　　對面是一大片倚天接地的峭壁，壁立千仞，雲煙縹緲，數十條雨後形成地瀑布，從山內奔湧而出，自絕壁縫隙間直貫穀底，由於山壁奇高，傾瀉出來的水流，如同一道道直上直下地銀線，凌空墜在蒼鬱的險崖古壁之間，蔚為壯觀。

　　峽谷兩側的絕壁上，都鑿有凹在山體中的鳥道，縱橫回轉，密如珠網，不知都通到哪裡，「烏羊石獸」洞口下的一段，僅屬其中微不足道的一段，我問么妹兒這條峽谷是什麼地方？么妹兒說是「棺材峽」，到處是懸棺，此地很久以前有「掛棺趨吉、落木為祥」之古風，不過那已經是很多代很多代以前的風俗了，附近許多峽谷裏都有懸棺，但「棺材峽」就是因為懸棺眾多，才得此名。

　　我心想「地仙村古墓」的傳說，都不曾提到懸棺掛壁之事，「觀山太保」應該不會選這種風吹雨淋的暴露之地為陰宅，便又問么妹兒，峽底有些什麼？有沒有人下去過？

　　么妹兒搖了搖頭，表示說不清楚，因為當地人大多知道，「棺材峽」不是僅指一道峽，而是十幾條深峽險穀縱橫交錯在一處，從高出俯瞰，地形就如同是個「巫」字，也稱「小巫峽」，其中大部分崖壁上，都有古人鑿出的懸空棧道，不過因為年代太古老了，這些棧道都已變為迷途，許多地方走到一半就斷絕無路了，而且外邊沒有道路能進來，即便是當地山民，也應該很少有人知曉路徑，因為除了道路艱險，「棺材峽」中更是懸棺密佈，都藏著死人枯骨，誰個沒事做要來這裏？以前聽老人們說過這樣一句話：「棺材峽，一線天，十個見了九個愁。」

　　孫九爺說：「這就對了，現在的當地人已不知懸山的古棧道和嵌山鳥道的區別，其實棺材峽古道是嵌入絕壁內部的，隔一段有個淺洞，都如鳥居巢穴一般，那句鳥道縱橫、百步九回之語，肯定是指這片縱橫交錯的鳥道，百步鳥道應該是其中的一段，只要想辦法找到這段路，就離地仙古墓的入口不遠了。」

　　Shirley楊望了一陣說：「高聳的懸崖絕壁落差不下千錯綜複雜，可謂百轉千回，有且山勢嵯峨朦朧，周遭雲霧封鎖，如何判斷哪一段才是百步九回之處？」

　　我見「棺材峽」確實形勢不凡，一千多米的落差是什麼概念？相當於把幾座數十層的摩天大樓碼在一起，而且每條峽谷綿延環繞，山中雲霧升騰，激流翻滾，氣象神秘萬千、恢宏壯闊，觀之不足，看之有餘。

第十章　棺材峽

　　我平生所見「森嚴險峻」之地，都比不上此處，即使在這「棺材峽」裏藏上十萬大軍，也絕對無跡可尋。如果「地仙古墓」造在其中，外人不知其中的底細和秘密，怕是連神仙都找它不到。

　　我對眾人說，要想在此地「搜山尋龍、分金定穴」，恐怕是難於上青天，還是要想辦法先找「百步鳥道」。如今看來，封團長留下的幾句暗示多有對應之處，咱們現在位於「棺材峽」週邊，等進去了看看情形再做計較，隨機應變就是。

　　胖子一聽大概是要上這千仞鳥道，望上瞧目為之眩，向下看眼為之暈，太高太險了，當即就打了退堂鼓，找藉口說「觀山太保」肯定不在「棺材峽」，還是退回青溪防空洞抓猴帶路，才是上策。

　　我使出激將之法，拍了拍胖子的草包肚子，問他最近是不是貪圖享受變得沒膽子了？「棺材峽」這地方確實是「任憑蓋世英雄，也該膽喪心寒」的奇險絕險之處，但若非如此，「地仙村古墓」也不可能保留到今天都沒被人盜了，裏面埋的墓主，正是當年觀山盜墓的巨寇，其中所藏金珠寶玉之多，幾乎可以說是不計其數，你王司令再不儘快前去接收，早晚都會成別人的囊中之物。

　　胖子被我的話觸中了心懷，聽到「金珠寶玉」這個詞，更是眼中放光、心裏動火，咬牙切齒地下了半天決心，發狠話說：「今兒個就讓你們瞧瞧，胖爺我還沒退休呢，胖爺我他媽就是敢於鬥爭，敢於勝利，要是沒那種任憑風浪急、穩坐釣魚臺的膽識氣魄，也不配幹這倒斗的事業了。」

　　眾人便將周身上下收拾得緊稱俐落了，見此處離峽底較近，而且這段絕險的鳥道僅通峽底，只好從近乎垂直的峭壁鳥道中下行，就此沿路走去，發現古壁間儘是很原始的岩畫，大概都有幾千年的歷史了，我們在鳥道裏接連看了幾處，不禁面面相覷，在那些岩畫飽受風雨剝蝕的古老殘跡中，都描繪著一幕幕地獄般的場面。

　　古崖絕壁處的岩畫，似圖騰似傳說，風格奇異罕見。經千仞鳥道而下，只見漫山皆是，也不知是從什麼年代遺留至今的。其中所描繪的情形，幾乎全是各種各樣的恐怖災難，有蝗蟲蔽日、洪水氾濫，也有山火焚燒、山崩地陷、人類與百獸相殘──

　　我看得奇怪，怎麼這許多毀天滅地的大劫難，都往青溪棺材峽招呼？真可謂是「水深火熱」，但我看這片縱橫交錯的峽谷，如同一條條老龍盤旋潛伏，山間雲煙空靈縹緲，峭壁瀑布如銀河墜天，多是風水形勢中的「隱納、藏仙」之地，難道在遠古時代竟會是阿鼻地獄不成？

　　Shirley楊說：「河流湧血、青蛙氾濫、蝨子成群、野蔓延、皮膚腐爛、冰雹烈火、蝗蟲天降、黑暗侵襲、長子慘死，是《聖經》中記載的十種天譴，雖然中西文化有異，但我看這裏就如同《聖經》中提到的，曾經是一片被神靈遺忘的失落之地。」

　　孫教授並不同意我們的看法，他當即指出：「不要唯心地相信什麼神靈和天譴，以我的經驗推測，這些岩畫都是比戰國時代還要古老的遺跡，在先秦修築都江偃水利工程以前，巴山蜀水間災難頻繁，每每都有山火洪水暴發，並非是子虛烏有的傳說。」

　　我本想和他爭論幾句，但鳥道愈行愈來險，再容不得再分心說話，或是去注意峭壁上的岩畫，每個人都不得不以背貼牆，逐步挪動，胖子更是臉色煞白，閉著眼睛不敢下望，四周茫茫蕩蕩，皆是朦朧的輕煙薄霧，身子如在雲霧裏一般，不辨東西南北。

　　眾人在鑿壁鳥道上行了多時，忽聽水聲翻滾雷鳴就在腳下，冰冷的岩壁上全是水珠，想來已離峽底不遠了，此時走在最前邊地Shirley楊停下腳步，鳥道斷絕，再也無路可行，不過這裏至地面的高度僅剩三米左右。

　　Shirley楊說下面可以落腳，就放下「飛虎爪」，讓眾抓著精鋼鎖鏈下至穀底，峽底是條湍急奔湧的河道，兩邊有許多天然的青石灘，就在「亂石穿空、驚濤急流」的險灘之間，有數條曲折的石板棧道可以通行。

　　胖子腳踏實地，方覺安穩：「老胡，咱們這是到哪了？地仙的古墓博物館就藏在這條峽谷裏？」

　　我向四周看看，頭頂全是倏忽聚散的薄霧，峽底則是水花四濺生騰而起的水氣，目中所見，多是滿山的渺渺茫茫，實不知是到了何方，正不知如何去回答胖子的問題。

　　卻聽Shirley楊說：「你們看後邊──」我們急忙轉頭看去，原來身後的山崖底部都是塌落的碎石，亂石中露出幾處近似石樑石門的建築痕跡，看樣子以前崖底有很大的一個石門洞窟，但已被落石徹底封堵住了。

　　Shirley楊說：「么妹說此地是棺材峽的邊緣，這石門的隧道，可能是自峽外進來的路徑，咱們現在是到了棺材峽的大門了。」

　　我和孫九爺都覺得十有八九就是如此了，可「棺材峽」地勢險峻，不知有沒有礦脈礦井，看來青溪防空洞也並未延伸進來，在鎮中找到的地圖都已失去了作用，雖然進了山門，但面對這一片神秘莫測的深山峽谷，實不知下一步該當何去何從。

　　眾人就地商量了幾句，隨即決定根據峽口石門的方位朝向，由此進入峽谷深處一探究竟，我們隨身攜帶的乾糧充足，完全可以支應短期所需，只是「棺材峽」與外界隔絕，內部幽深荒寂，恐怕會遇到意外的危險，裝備上略顯單薄了一些，我見么妹兒雖然膽子很是不小，又對翻山越嶺習以為常，可畢竟缺少經驗，便囑咐Shirley楊照顧好她，別讓她走在前邊，也別落在最後。

　　胖子心中惦記古墓博物館中的「金珠寶玉」，當下便拎著快弩在前開路，一邊走一邊向孫九爺打聽：「九爺，您先給咱透露些內幕，金珠是不是純金的？寶玉又寶到什麼程度？」

　　孫教授聽他這話頭不對，趕緊說：「你這胖子，怎麼又想變卦，說好了你們只要丹鼎。龍骨卦圖歸我，其餘的算是咱們共同發現的。報上去功勞必然不小，怎麼又打起別的主意來了？」

　　胖子說：「你甭廢話，現在是人民當家作主了，你的小辮兒抓我到們手裏了，還不是胖爺想怎樣就怎樣，哪有你討價還價的餘地？那本工作筆記還想不想要了？」

　　孫教授說：「好好好。我只要龍骨卦圖，別的東西──你們愛怎樣就怎樣了，只是將來切不可向別人說我的龍骨卦圖是在古墓裏找到地，我並非是貪圖此物，只是不忍它永遠埋藏地下，也好借此搏個出人頭地的機會──」

　　胖子說：「孫九爺你也別不好意思。不就是幾塊龜甲嗎？還記不記得魯迅先生是怎麼說的？讀書人偷書不算偷嘛，九爺您喝了一肚皮墨水，現在去盜墓偷天書，還有什麼可難為情的呢？索性厚起臉皮來，大大方方的幹就是了。回去滅那幫狗眼看人低的反動學術權威一道，也好長長咱們摸金校尉的威風。」

　　胖子所言雖然處處透著戲謔。卻無不切著今時今日的病痛，聽得孫教授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好不尷尬，喃喃地以口問心道：「讀書人偷書不算偷──魯迅先生說過？」他似乎覺得心情壓抑，不由得仰天嘆息，忽然指著半空對我們說：「快看快看，真有懸棺！」

　　我們抬眼上望，果然見兩側峭壁上懸掛著許多棺槨，分佈得高低錯落，位置極其分散，最高處小得僅有一個黑點，數量之多，無法詳細去數，粗略估摸著能有上萬之數，簡直是一片罕見地奇觀。

　　而幽深的大峽谷，也自此逐漸收攏，仰頭上望，當頭雲天只剩一線，仿佛相距我們踏足之處無限遙遠，如果高處落下一粒小石子，砸到頭上也足以取人性命，置身于這種深山陡峽之間，眾人均有栗然生懼之意。

　　雖然知道此地名為「棺材峽」，料定會見到懸棺掛壁，但此刻見對面崖壁上懸棺多得出奇，不免心中好奇起來，站定腳步觀看了許久，胖子想躥叨我上攀著峭壁上去看看，懸棺裏都有什麼東西，我說：「懸棺不屬土葬，沒有入土為安地講究，你瞧這些棺材在高出久經風吹雨淋，多是朽爛不堪，而且工藝簡陋，都是土人砍伐生長于附近原始森林裏的木料，直接掏空了樹芯，將死者屍骨藏納其中，覆以樹皮棺板，沒有什麼值錢的「明器」陪葬，自古盜墓之風盛行，卻很少有人願意去盜懸棺，因為實在沒什麼油水可撈。」

　　孫教授說：「未必盡然，懸棺按照形式不同，可分為岩洞式、岩隙式、樁岩式三種，和正規的墳墓一樣有高低貴賤之分，這一大片懸棺，屬於樁岩式，應該全是貧民百姓的藏骨之所──」他說到這裏，忽道：「不太對勁──你們有沒有覺得有些奇怪──怎地懸棺都集中在一側？另一邊卻連一個都沒有──」這話還未說完，Shirley楊卻「大夥仔細看看那些懸棺排列而成的輪廓──象什麼？」

　　這時我們正行到有懸棺地這片峭壁下方，不知Shirley楊此言何意，當下便依她的提示仰首眺望，恰好山中雲開霧散，從這個角度去看，只見得高處星落棋布的一具具懸棺，顯得突然密集起來，棺槨集中之處的輪廓，隱約勾勒成一個高大巍峨的巨人身影。

　　越是凝視得久，那大片懸棺的模糊輪廓就越發清晰，正面端坐的形態極其逼真。兩肩平端，雙手擦膝，兩隻巨足踏著峽底奔湧的水流，不過這片酷似人形的輪廓，雖然惟妙惟肖，卻並沒有頭顱，就如一個高大威武的無頭天神，一動不動地嵌在千峭壁之上，我們這五個人，都小得像是它足底的螞蟻。

　　我看得出了神。直到覺得脖子酸疼難忍，方才回過神來，一看周圍地孫九爺等人，還在抬著頭呆呆地望著滿壁懸棺，張大了嘴連聲稱奇，此時眾人腦中除了「驚歎」之外，更應該是不約而同地想到那句「好個大王，有身無首」的暗示。

　　這無數懸棺組成地無頭身影。若不是從巨像腳底仰望，無論從其他哪個角度。都不會顯現得如此逼真，仿佛古人就是故意如此佈置，使到此之人盡皆仰視膜拜。

　　孫教授喜出望外：「這萬棺謎圖中隱藏的形狀，威武莊嚴，正如一位古之王者，而且缺了頭顱的輪廓。也應了有身無首之語，當年的難友封團長果然沒有騙我──」

　　我雖站在這無頭天神般地輪廓腳下，也明知這成千上萬的神秘懸棺，與封團長留下的暗示大有關聯，卻並無欣喜之感，反而覺得「地仙村古墓」之謎。絕非輕易就能解開。

　　據說地仙入葬前，家族中有些人不信他的「微妙玄機」，不願進古墓成仙，所以作為「觀山太保」之首的地仙真君，留給自己的後人一段暗示。只要依照這個線索，就可以隨時進入「地仙村古墓」裏脫煉形骸、飛升羽化。成一個與日月同壽的大道。

　　封團長就是掌握這個秘密的人，但此等玄機如何肯輕易洩露？他想勸孫教授一同潛逃，才說出其中一段，內容極其有限，僅僅是開頭幾句，我們自從進入青溪以來，接二連三地見到與這段暗示對應的事物，當地不僅有「巫鹽礦脈」，更有「烏羊石獸」，如今又見到了排列猶如「無頭之王」地大批懸棺。

　　雖然這些線索，都從一個側面證明了「地仙村古墓」就在青溪，可事情卻並非如眼前所見這般順利，最關鍵的是「巫鹽礦脈、烏羊石獸、無頭之王」等線索之間，完全沒有任何聯繫，反而使人茫然不知所措。

　　我把這些擔憂對眾人一說，連孫九爺也高興不起來了：「這個老封──跟我打了十幾年的啞謎，至今還讓人琢磨不透，自打進棺材峽以來，事情似乎順利得令人難以置信，可現在仔細一想──所找到的線索竟沒一個能用。」

　　我點頭道：「確實是犯了盲目樂觀主義的錯誤了──以前總覺得觀山太保就一土地主，值得什麼斤兩？現在看來，怕是真有些高明本事在手。」我腦中有些混亂，眼見前邊峽谷中山重水複，沒了線索可尋，不禁有些焦躁，好在還有Shirley楊這明白人幫忙出主意，於是問問她的意見，按軍事條例，參謀對指揮員的具體決定有三次建議權，別浪費了。

　　Shirley楊望著峭壁想了一陣才說：「所有的假設和推斷，都必須先建立在封團長當年所留暗示是真實的基礎上，我想巫鹽礦脈、烏羊石獸、無頭之王的身影輪廓，皆是青溪地區實有的古跡，以此來看，完全可以排除這段暗示是字謎和藏頭詩一類的隱晦謎語，多半是和當地的某一個古老傳說有關，而地仙村古墓的入口就藏在這個傳說之中。」

　　孫九爺說：「楊小姐說的在理，說到點子上了，可這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傳說？古壁上懸棺所組成的王者身形，想必就是暗示第一句提到的無首之王，但它這無頭之王，僅是古人留下鎮山鎮峽的圖騰遺跡，還是在古代真的曾經有過這麼一位王者呢？」

　　Shirley楊和孫教授剛才所說的一番話，雖然沒有什麼但卻使我受到了不少啟發，排除掉暗示中提到的內容是謎語，而是從藏有古老傳說的角度來想，這些似通非通的話中，也許藏著既非傳說也非謎語的內容。

　　我以心問心，把那幾句暗示在腦中轉了幾遍，「好個大王，有身無首；娘子不來，群山不開；燒柴起鍋，煮了肝肺；鑿井伐鹽，問鬼討錢；鳥道縱橫，百步九回；欲訪地仙，先找烏羊──」我又抬起頭仔細去看危崖絕壁上的無數懸棺，心中一閃，猛然想到了一個最重要，卻始終沒能引起注意的環節，這段尋找「地仙村古墓」入口的暗示，其中所含玄機定是應在此處。

　　我暗罵自己真是越來越糊塗了，如此重要的事情竟然始終忽略了，忙問眾人：「觀山太保最拿手的事情是什麼？」

第十一章　深山屠宰廠

　　其餘的人都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么妹兒說：「妖墳裏的人，自然是會妖法，最拿手的是妖法。」

　　孫九爺說：「觀山太保最拿手的，當然是盜墓和造墓──還專門收藏傳古之物。」

　　胖子說：「管他是誰呀，他什麼最拿手胖爺可不清楚，反正胖爺最拿手、並且也是最想做的，就是到他墓中摸金發財。」

　　這些人中，只有Shirley楊思路清晰，說的比較靠譜，同我心中所想不謀而合：「觀山太保──觀山指迷。」

　　孫教授聽到Shirley楊說出「觀山指迷」四字，頓時用力一拍自己的腦袋，恍然大悟：「我怎麼就沒想到？大明觀山太保，最擅長觀山指迷。觀山指迷應該就是風水之術，難道尋找地仙村古墓的暗示──是以青烏風水來指點迷路？」

　　我說倒也未必，後面幾句此刻還無法判斷，但「好個大王，有身無首」這句，卻肯定是個藏風納水、指點玄機的暗示。先前我只道是「摸金校尉」的分金定穴之術獨步天下，常常忽略了「觀山太保」之輩，也是尋龍有術的盜墓高手。

　　孫教授忽又擔心起來：「觀山指迷都是極高深的風水數術，如今世上所存偽多真少，如果地仙古墓入口的暗示當真暗合青烏之術，我恐怕難當重任──破解不出這些謎團。」

　　我一邊抬頭凝視星羅棋佈的滿壁懸棺，一邊對孫教授說：「這事不用擔心，摸金校尉的尋龍訣涵蓋天下山川河流；觀山指迷卻是旁門左道，量他有什麼本事，能翻得出如來佛的手掌心？地仙古墓若不涉及風水地脈也就罷了，否則絕逃不過摸金校尉的火眼金睛，我不怕他千招萬招，只怕他根本沒招。」

　　我心中有了些頭緒，只見高聳的峭壁懸棺密佈，由於年代久遠，大都風化腐朽了，只怕被人一碰，就會碎為齏粉，沒人說得清為何「棺材峽」中會有如此之多的樁岩式懸棺，棺中屍骨是哪朝哪代也無從得知，但以我們摸金倒斗的眼力來看，都是秦漢之前的上古遺存，肯定不是距今幾百年歷史的明代之物。

　　早在西周時期，陰陽風水之術就已存在，在《詩經》中曾有一段描述，是說當年公劉為建造周原選址「度其夕陽、相彼陰陽──」說明幾千年前的商周王朝，已經開始注重「天人相應」的地理環境。

　　在秦漢之前，細緻周密的風水理論雖然尚未形成，但後世「形勢理氣、龍砂穴水」皆從古風水術中脫化而來。也就是說，西周、春秋等比較古老的時代，與秦漢唐宋時期，選擇陰陽二宅的基準是一致的，即是「造化之內，天人一體」；但在龍脈的傾向側重上，可能會因為時代的變遷有所區別，例如春秋戰國地古墓多在平原曠野，而到了唐宋時期，則多選高山為陵。

　　甚至就連中原文明周邊的地區和少數民族，也深受這一影響，雖然未必有什麼具體的風水理念，但墳墓陵寢也多在山勢藏納、流水周旋的幽深之地。

　　我看那陡峭的古壁上，無數懸棺形成一個無頭巨人輪廓，猶如一尊天神鎮住峽口，腳踏奔騰翻湧的水流，正如尋龍訣所言「山勢如門水如龍，山高水窄龍欲去；長門之內須鎮伏。不放一山一水走」，這一片規模巨大的懸棺群。雖不知是何時遺存地古跡，其佈置竟暗合古法，並非隨便造在此地，幾千年來始終鎮守持著「棺材峽」內的風水龍氣。

　　我腦中翻來覆去地回憶著《十六字陰陽秘術》中所有的細節，想要找出懸棺群所鎮的「長門龍氣」位置，發現無頭巨人正襟危坐地身影，有幾處略顯殘缺，在其左手處，似乎少了一片懸棺，使得巨掌分出二指，如同掐了個占星的指訣，直指斜對面的古崖，若不是我們站在峽底觀望良久，也絕難發覺這個細節。

　　我們情知這片懸棺群所指之處必然有異，都回身去看身後的絕壁，但峭壁上懸下削，以我們所處的角度，如果不到另一側去，就根本看不到上面有些什麼，但峽谷中山洪洶湧，根本無法接近懸棺密佈的一側，兩壁間雖有鐵鎖相連，卻也只有猿猴可以通行。

　　如果想看懸棺群對面地崖壁上藏有什麼秘密，只有從嵌在峭壁間的鳥道迂迴上去，眾人眼見前方峽谷深處道路斷絕，無法再向裏面行進，眾人當即掉回頭登上險峻的鳥道，這一段路更是艱險萬分，直行到日色西沉，峽谷底部都是一團漆黑了，只有高處還有些朦朧的光亮，望望對面懸棺瞞目，才算是到了那無頭巨人手指之處。

　　這裏峭壁天懸，山勢幾乎直上直下，與掛滿懸棺的一側相反，一具棺木都不得見，只有滿山的荊棘藤蘿，我看了看腳下黑茫茫的峽谷，心中叫起苦來：「雖然還沒到夜晚，峽底卻已如同深夜，此時想回頭也無法摸著黑下去了，難不成要在峭壁上過這一夜？」

　　正在心憂之際，就見前邊鳥道下方的石壁上有個洞口，洞口有幾叢枯藤荒草，生得兀突古怪，正對應懸棺群佈局指迷之處，在幾百米高地峽底用望遠鏡也不易找到，我們雖然不太擅長搬山卸嶺那套「觀泥痕、辨草色」的本事，卻多曾聽過其中明堂，知道陡崖峭壁上荒草叢生，不是尋常的跡象。

　　我想下去探探究竟，卻被Shirley楊攔住，她仗著身子輕靈，用「飛虎爪」攀住峭壁，冒險下去偵察，發現洞內有人工雕琢的痕跡，望內是一道巨型石門，外邊落了許多泥土，使得雜草叢生，把石門遮得嚴嚴密密，石門俑道前，有許多石槽斷木，可能以前曾有寬闊的棧道相通。如今都已不復存在了，只剩下一些殘跡。

　　我對孫教授說：「看來咱們認定的方向沒錯，對面的懸棺群果然有此名堂，這隱藏在峭壁上的石門裏，八成是通往地仙村古墓的必經之路，趁著天還沒黑，先進去看看再說。」

　　我和胖子等人，當即分別從鳥道上攀下去，鑽進鑿壁而開的門洞裏，打亮了手電筒一看，只見巨石的門梁上，雕刻有猙獰萬狀的「烏羊」異獸，洞中石門早已倒塌多年，裏面廊道曲折幽深，用狼眼手電筒照不見盡頭。我便將「飛虎爪」重新收了，讓大夥兒迅速檢查了一下隨身的照明裝備，就要由石門後的甬道進去。

　　我們正要動身，忽聽么妹兒奇道：「咦──是那猿狖，它是不是一直跟著咱們？」我撥開石門前的亂草，尋著么妹兒所指方向望去。就見峽頂餘輝中，一個兩臂奇長的黑影，正在懸棺峭壁間來回縱躍，一路攀下山來，正是先前在「青溪防空洞」裏遇到的猿狖。「棺材峽」中峽谷交錯，想必並非再次巧遇，而是它遠遠地一路尾隨我們而來。

　　胖子說它能安著什麼好心？肯定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可惜連珠孥難以及遠，現在手裏要是能有一支步槍，胖爺在此只消一槍，便先點了它去閻王殿裏報導。

　　孫九爺趕緊勸道：「這只巴山猿狖頗通些靈性，從不傷人。想不到隔了這麼多年，它這傢伙還活著，卻不知封團長是生是死？它從防空洞跟過來，可能是想帶咱們去找它的主人，你們不要對它下毒手。」

　　此時日影下移，整個「棺材峽」徹底墜入了黑暗，再也看不到那巴山猿狖的蹤影，我對眾人說：「巴山猿狖肯定不會平白無故地跟咱們進山，但它在防空洞裏受了不小的驚嚇，絕不肯再輕易接近咱們，此時對其或擒或殺，都不容易做到，但棺材峽不是什麼清靜太平的所在，凡事都需謹慎對待。」

　　我囑咐眾人小心提防，暗中注意巴山猿狖地蹤跡，倘若發現它居心不善，就對其格殺勿論，反之也不可輕易動手加害，但目下時分，還是先去石門後的山洞裏尋找「地仙村古墓」要緊，天色一黑，峽谷和山腹中已無區別，都是黑沉沉的一片死寂，只用洞穴深處，偶爾會傳來一陣陣惡風嗚咽的怪異響聲。

　　藏在懸崖絕壁上的俑道又深又闊，能在此地斬山而入，只有神力造化，並非人力能及，但俑道內極是光滑工整，又不像是天然生就洞窟，兩側穹頂飾有古磚，並有許多石燈石獸，石燈盞都已乾枯，不知在多少年前，就已沒有了燈火燈油，在十幾米寬的俑道地面上，還能偶爾見到獸骨獸甲，以及朽木櫞子，但就此看來，這條深不可測的俑道，宛如古城石巷，又有幾分像是地宮前的墓道。

　　胖子見狀頓覺精神百倍，看這情形多半是條墓道，肯定是快到藏滿明器的「地仙村」了。

　　孫教授卻說：「先別急著高興，我這輩子，沒見過有此等墓道，我看如此佈置，絕不是普通墓道。」

　　胖子說：「孫九爺您太沒經驗了，這類地方胖爺我可是熟門熟路，敢打保票此地就是墓道，再往裏面走，八成就是三重墓室，左右兩廂還另有耳室，最中間的就是一口巨槨──不信咱走著瞧。」

　　孫教授對學術問題一向不肯妥協，馬上指著地上的一堆獸骨說：「古墓裏確實有以人獸殉葬的，那都是在陪葬坑和殉葬溝裏，甚至也有在墓室前殿的，從古至今，就沒有在墓道中殺殉的例子，你瞧瞧甬道裏這些骨骸，如此狼籍散落，所以我敢肯定不是墓道。」

　　我走在最前邊探路，一路走下去，愈發覺得古怪，聽胖子和孫九爺兩個在後爭執不休，也想跟他們探討幾句，卻在此時，借著狼眼手電筒的光束，見到前邊甬道已到盡頭，兩側各有石壁一方，都似粉砌般雪白，壁上象雙鬼把門一般，各繪了兩顆血肉模糊的黑豬頭。

　　石壁下有長方形的石案，案上堆積如山，雜亂地擺放著數千個頭骨，皮肉早已消爛乾淨了，看牙齒和顱骨形狀有些像人頭，但又不是正常的人頭骷髏，而是近似猿狖一類的靈長獸類頭骨。如今站在這條古老的甬道中，似乎還能感受到上千年前屠戮犧牲時的血腥之氣。

　　我心念一動，當即停下腳步來，回頭對孫九爺他們說道：「別吵了，不是墓道，我看咱們這是進了肉聯廠了。」

　　Shirley楊沒聽過這個詞，問道：「什麼是肉聯廠？」我說：「常言說『刀光血影肉聯廠』，肉聯廠就是殺豬的地方，我看這裏正是一處深山屠宰場。」

　　Shirley楊帶著么妹兒跟在我身後，聽到我說此地是「廠」，就說：「老胡你又胡言亂語聳人聽聞，棺材峽久無人跡，哪有屠宰廠？」但等她們走到我跟前，用手電筒照到密密麻麻的猿狖頭骨，又見石壁上栩栩如生地繪著兩個死不閉眼的豬頭，也不禁臉上變色，這洞窟裏究竟是什麼地方？

　　此時胖子和孫九爺也走到了近前，見此情形，也是一發的詫異莫名，孫教授對我們說：「如此更加不象墓道了，又是猿狖又是豬首，難不成是到猴王墳了？」

　　我和胖子對他說：「虧您還常說要客觀正確地對待歷史，怎麼連猴王墳都冒出來了？猴王是誰？孫悟空？早就成佛了，哪能有墳墓呢？」

　　孫教授自知語失，趕緊說：「我可不是那個意思，只是覺得此地猿骨堆積如山，才無意中想起猴王墳的事情，孫悟空去西天取經的故事是小說家虛構的，可在浙江確實有猴王墳古跡，倒不是我杜撰出來的，我和你們不同，你們說痛快了拍拍屁股就走，什麼責任不用負，但我這當教授的一樣嗎？不說話的時候，別人還要千方百計來找我的麻煩呢，所以這些年來，我從不肯說半句沒根基的言語。」

第十二章　無頭之王

　　Shirley楊說：「門前有烏羊頭顱的神秘雕刻，我想此地也許會和烏羊有關。欲訪地仙，先找烏羊，裏邊是個山洞，好像空間不小，何不進去看看再說？」說完就舉起「金鋼傘」護身，將狼眼手電筒架在傘上，當先從猿狖頭顱堆積的狹窄通道進去，兩堵石壁間有處洞口，其內亂石嶙峋、鐘乳倒垂，竟是個石灰積岩的天然洞窟。

　　我見「棺材峽」裏的這個洞窟妖氛不祥，擔心她和么妹兒在前邊會有閃失，急忙打了個手勢，帶著胖子和孫九爺緊緊跟上，洞窟內部的空間出乎意料的大，狼眼手電筒的有限光束，無法即刻探清周圍地形，只能看見眼前是一片平整的開闊地，距離頭頂的鐘乳有十幾米的高度。

　　眾人不敢掉以輕心，攏作一隊向前摸索，不時用手電筒照向四周，而光線卻像是被黑暗吞噬掉了，根本看不到幾步以外的情形，洞窟裏也似乎空無一物。胖子拽出一枚冷煙火，「哧」的一聲劃亮在手，紅色的光亮頓時將附近照得一片通明。

　　只見一塊如同巨碑般的大青石，就橫倒著眠在我們前面數十米之地，石上有一高大壯碩的玉人，玉色殷紅似血，身著蟒袍勾帶，頭大如斗，安坐在中央一片白花花的臺子上，只是離得遠了看不清面部，又見四周跪有為奴的男女石人數十，皆是手捧燈燭酒器。

　　我們見有所發現，便當先走過去看那石樑，攀上石台仔細看了看，原來中間玉人的頭上，戴了一個銅釜般的銅面罩，卻沒有五官輪廓，連個出氣視物的窟窿都沒有，用手指在銅罩上一敲，鏗然作響，正經的青銅古物。

　　孫教授奇道：「莫非是套頭葬？」說著話舉起手電筒，離近了照在沒有面孔的銅頭套上看個不住。

　　胖子也伸手摸了摸玉人，覺得搬不回去有些可惜，嘴裏叨咕著搬個玉人頭回去倒也使得，抬手就去揪玉人的青銅面罩，不料一拽卻未拽動。

　　孫教授見他這勁頭不對，趕緊制止，一隻手抓住胖子的胳膊，另一隻手按住青銅面具的另一邊，以防胖子真把這銅罩扯脫了。

　　不成想，二人一較勁，竟把青銅面罩扳得原地轉了一圈，後腦轉到前面來了。孫教授叫得一聲命苦了，慌忙去看那青銅面具是否損壞了，誰知不看則可，一看頓時驚出一身冷汗，差點將握著的狼眼手電筒給扔了。

　　我和Shirley楊、么妹兒三人正在後面端詳附近手捧燈燭的石人，忽然發覺孫九爺身子向後一縮，險些要癱坐在地，就伸手將他扶住，口裏問著：「怎麼回事？」也同時抬頭去看。

　　這一看同樣吃驚不小，你道為何吃驚？原來玉人後腦的銅面罩上卻有五官，眉目口鼻俱在，表情也是端詳，只不過並非人臉，而是一張烏羊的面孔，此時青銅頭罩被胖子和孫教授轉了過來，加上那玉人像本來就肥胖高大，這一來就如同一頭披著蟒袍的「烏羊」老妖。

　　眾人都覺驚訝：「這玉人是不是無頭大王？為何說有身無首？這不明明有個豬首？洞窟中又不像古墓地宮，古怪的玉像究竟是為何所立？」

　　么妹兒雖然膽大機靈，畢竟沒什麼見識，見那「烏羊」面具如此詭異，不禁有些心慌，驚問孫教授：「咱們清溪從古到今，都沒人肯吃烏羊肉，為什麼要裝個這麼駭人的腦殼兒？」

　　孫教授聞言一怔，反問么妹兒：「丫頭，這話不是瞎說？此地古時風俗不吃烏羊嗎？」不等么妹兒回答，他就自言自語地說：「好個大王，有身無首，欲尋地仙，先找烏羊，難道那沒頭的大王──就是烏羊王？」

　　胖子剛剛未能得手，而且那一轉之下，又發覺面罩中是空的，沒有玉人頭顱，心中好是不快，此刻見孫教授自說自話，內容莫名其妙，便說道：「胖爺活了三十多年，就沒聽說哪國有個什麼烏羊王，老胡你聽過沒有？」

　　我搖了搖頭，從不曾聽說「烏羊王」之事，Shirley楊也說：「我看過一則新聞，去年中日聯合考古，在野外搜尋古巴國文化的遺跡，地點就在巫山，雖然沒有考察到任何結果，但多次提到巴人在古代崇拜虎圖騰，卻沒說任何與烏羊有關的事情。」

　　我見孫九爺望著那「烏羊」面罩呆呆出神，心想也許他找到了什麼線索，正在苦思冥想，可別干擾了他，又見眾人在山間鳥道的險徑中走了一天，都有些疲憊了，便讓大夥暫且休息休息，再定行止。

　　頭戴「烏羊」銅面的玉像半坐在一片白色的臺子上，我從來也不把古代的帝王將相之流放在心上，哪管他什麼烏羊王是人是妖，就對它說了句：「你這老兒坐了好幾千年，而勞動人民卻跪了幾千年──不覺得害臊嗎？」當下挨著玉人像坐了。

　　胖子就近騎坐在旁邊半跪的石人背上，跟我胡侃幾句，么妹兒坐在背包上聽著，不過我們都是探討一些比較專業的內容，一般外行人聽不明白，比如玉人是整個的值錢，還是分成碎片值錢？沒了原裝的玉石腦殼，是不是就缺了藝術審美和收藏價值？

　　正說得三不著兩之際，我忽然覺得屁股底下不大對勁，正要起身來看，就聽胖子在旁說：「胡司令，看你表情不陰不陽，是不是烏羊王的座位不夠舒服？你當那種高級領導的座位是那麼好坐的嗎？肯定是又冷又硬呀。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高處不勝寒嘛，小心受了涼跑肚子──」

　　我拍了拍身邊的玉人，對胖子說：「什麼高處不勝寒？還他媽伴君如伴虎呢。不過你別說，真是怪了，坐在這兒不是不舒服，反倒是──太舒服了，有點像沙發，冷是冷了點──卻不硬。」

　　胖子和么妹兒一聽，都覺得奇怪，山洞裏除了石頭就是石頭，即便是個玉台，也許會是暖玉不會使人覺得冰涼，但哪會有什麼沙發？

　　我自己更是奇怪，下意識地用手一摸，表面是一層灰土，但下面光滑柔軟，似皮似革，不知是什麼。低頭去看，都是一塊塊枕形的長方白磚，邊緣則是一片黑色的長穗。我心中納罕，用手撥開一片，乾枯如麻，如同死人的頭髮一樣，不禁奇道：「哪冒出來的這許多頭髮？」

　　正這時，Shirley楊忽然一把將我拽向後邊，我見她臉色不對，知道情況有變，急忙隨著她一拽之勢起身，同時也已把「精鋼峨嵋刺」握在了手中，回頭順著她手電筒的光束一看，只見白色石台的側面，竟然不知在什麼時候，悄無聲息地露出一張女人臉來，那張臉絕非玉石雕琢，而是口眼滴血的一副僵屍面孔。

　　我沒有思想準備，頓時覺得從脊梁骨湧起一股寒意，只覺頭髮根「噌」的一下全乍了起來，趕緊把孫九爺和么妹兒擋在身後，胖子也是毫無防備，猛然間看到手電筒光束下有張毫無人色滿面滴血的臉孔，不免有些亂了方寸，顧不得去抄背後的「連珠快弩」，就忙不迭地一手去掏黑驢蹄子，一手掄起工兵鏟要砸。

　　Shirley楊忙道：「別慌，是不會動的！」我定了定神，仔細去看那白色石台側面的人頭，果然是貨真價實的死屍，嘴眼俱張，在黑暗中顯得怪異猙獰，但她臉上淌出的卻不是鮮血，而是從嘴裏被填滿了東西。我用峨嵋刺小心翼翼地刮下一點，全是血紅的砂粒，不知在活著的時候是被灌了什麼藥物，整個腔子裏都填滿了。

　　而且並非只這一具屍體，銅面玉人身下那整座白色的平臺，竟是六具赤裸屍首的脊背，那些女屍分兩排跪在地上，有的垂首低頭，有的側過了臉來，恐怖的神態不一而足，但都把後背露在上方。六具女屍身量相近，高低一致，如同一具皮革般柔軟的平臺，而頭罩烏羊銅面的玉人，就是端坐在由死屍搭成的軟席上。

　　孫教授戴上眼鏡盯著看了半天，臉上一陣變色，對我們說：「不必考證了，我以人頭擔保，這是人──人凳，名副其實的人凳，史書上有記載，想不到在此會有實物！女屍體內灌注的紅沙，可能都是致人死命後，用來維持血肉不僵不硬的藥物。」

　　我想到適才坐在古屍背上，還覺得格外舒服，止不住出了一身冷汗，心中好一陣子狂跳：「人凳搞的是什麼鬼？竟然把活人殺了當傢俱──勞苦大眾能他媽的不造反嗎？」

　　孫教授解釋道：「人凳這種稱呼，是後來學者們自己加上去的，真正的名稱到現在則是考證不出了，此物在三代以前的奴隸社會時代，確實是有的，據說夏的最後一代國君夏桀，就是個著名的暴君，他窮奢極欲，並且自比天日，稱自己是天上的太陽，女奴隸要趴在地上給他當人凳，還有男奴隸的人車、人馬供他騎乘，諸如此類都是他親自發明出來的，後來這種酷虐無比的制度還延續了許多朝代，據說直到元代還有，從古有事死如事生的風氣，君王活著的時候所享受使用的物品，死後必然也要準備，這──屍凳，應該就是人凳在陰世的替代品。」

　　我聽得怒從心頭起，問孫教授說：「那麼說──這具屍凳就是為烏羊王殉葬的明器了？可怎麼不見烏羊王的棺槨和屍首？」

　　孫教授搖頭道：「我早就說過了，可你們誰也不聽，這根本不是古墓冥殿，而是一處類似饗殿的祭祀場所，烏羊王的墓穴也早就沒有了他的棺槨和屍首，因為──觀山太保早已經盜發了烏羊王古塚，並且在那座規模極大的墓穴裏造了地仙村，作為藏真之所。欲訪地仙，先找烏羊，豈不正是於此對應？」

　　我深覺此事愈發的撲朔迷離了，難道古時當真曾經有一位「烏羊王」？那句「好個大王，有身無首」之語，指的就是烏羊王？剛剛還沒有任何頭緒，在這一時半刻之間，孫九爺又是從何得知？

　　Shirley楊告訴我說：「你剛才坐在──坐在人凳上的時候，孫教授發現地下的大石樑上，滿是蟲魚古跡，還有許多形似日月星辰的古符，我看不懂半個，但孫教授卻是解讀各類古文字的專家。石樑上所刻都是棺材峽以前的傳說，雖然不知傳說是真是假，卻可以肯定在峽中藏了一座規模不凡的古代陵墓。」

　　孫教授點頭道：「是啊。烏羊王的玉像尚未被毀去，可能是觀山太保故意所為，有身無首之王，正是這玉像的真身，不過並非應該成為烏羊王，它的真正封號應該是『巫陵移山王』，不過你們也別以為巫陵王是人，按照──按照這個古老的傳說，巫陵王實際上──是一頭大得驚人的烏羊。」

　　孫教授說這洞窟本是饗祭巫陵王之地，而巫陵王之墓，應該藏在「棺材峽」的最深處，更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此「王」非人，而是一頭遍體漆黑，重達千斤的「烏羊。」

　　我難以理解，正想再問，孫九爺卻自顧自的趴在石碑上看個不住，我只好忍住滿腹的疑問，帶著胖子去四周查看地形。山間的洞窟縱深極廣，遠處惡風呼嘯猶如鬼哭神嚎，料來山洞是穿山而過，應該有出口通到另一邊的峽谷。

　　好不容易等到孫九爺將記載「烏羊王」事蹟的文字全部拓了下來，已經到了中夜時分，我們只好尋塊穩妥的角落，生起火頭，當晚宿在洞中。

第十三章　死者──身分不明

　　孫教授在營火前一面整理今天收集到的資料，一面給我們斷斷續續說出碑文上記載的傳說。烏羊王人凳下的石柱，乃是當年治水所留，雕篆文刻極為細密，紋是「輕重雷紋」，篆是「蝸蟬古篆」，等閒之人根本看不懂這些如同天書般的奇形蝸篆，但孫教授浸淫此道數十載，傾注了無窮心血，造詣非凡，不是尋常的學者專家可及，讀懂七八成不在話下。

　　我心裏暗自慶幸，要不是死說活拽地將孫九爺帶到青溪，憑我和Shirley楊、胖子這三人，即便看見了這些古代謎文，也只好當作是看不見，當下不再多說，用心傾聽孫教授的講述，原來尋找「地仙古墓」入口的暗示，除了藏有青烏風水的秘密之外，果然也與「棺材峽」中的古代傳說有關。

　　早年間，由於巫山山脈地形獨特，未受陰陽魚引水之利，這片山區洪水肆虐，水患天災連年不斷，每年都有無數人畜被洪水吞沒，成為了江中魚鼇的食物。

　　正當上下束手無策之時，山中有一隱士出面，體態魁梧，滿面虯髯，身著黑袍，自稱為「巫陵大王」，有移山之術，可以驅使陰兵疏通河道。

　　但他也提出兩個條件，一是移山開河的工程進行期間，要地方上供奉酒肉飯食，到吃飯的時間，就把酒肉飯食堆放在山洞的洞口，洞前有大鼎一口，送飯的民眾事先鳴鼎三聲，然後趕緊出山迴避。

　　第二個條件，是請天子加封官爵，以表彰他的功德，當時苦於工程浩大，即便肯出錢糧人丁，也做不得移山導河之舉，朝中又格外看重得道的高人，當即允諾。

　　於是巫陵王整日作法，驅役陰兵陰將疏導河流，自此山中每天都是陰雲慘澹，攻山開石之聲滾滾如雷，當地百姓感其德，選了一個姓李的女子，嫁與巫陵王為妻，此後為開河陰兵獻饗之事，都由夫人親自督率。

　　治水工程既艱難又漫長，有一天忽然天降暴雨，巫陵王指揮陰兵伐河不利，送去的酒食接連兩天原封沒動，夫人憂心起來，就帶人送入山中。

　　到伐河的現場一看，眾人無不大驚，峽谷中一頭大黑豬正在水中以頭拱山，它後邊是無數山鬼山魈之屬搬運土石。原來「移山巫陵王」乃是山中「烏羊」所化，要現出原形以鬼神之力開河，所以從來不肯讓人進山相見。

　　巫陵王見原形被人識破，從此藏在山中，再也不肯開河，更恥于再與夫人相見。夫人跪在山前苦求無果，只好投崖而死。巫陵王自覺愧對夫人，便率陰兵將最後一段河道疏通，徹底根治了水患。

　　朝中頒下重賞，要請巫陵真君再去治理另一段水患嚴重的河道，如能收取全功，當有封王列相之期。可巫陵王自言此後要歸隱深峽，除非夫人復活，否則永不開山，辭別之日，有萬民相送。

　　巫陵王大醉，誤走西陵山，現出原形酣睡不醒，結果被當地不知情的山民擒獲，當即緊緊縛了，燒起大鍋來，又是褪毛又是放血的一場忙活，等手下人找到「移山巫陵王」下落之時，大王的下水都已煮熟多時了。

　　隨後當地先是瘟疫大作，接著又是蝗蟲蔽日翻天而至，百姓都說此乃巫陵王陰魂不散，於是在峽中造了一座大墓，收斂他剩餘的屍骸安葬，但只剩一身皮肉骨骸，首級大概被人吃了，再也找不回來，又建饗殿年年祭祀不絕，制玉身銅首供奉。

　　「棺材峽」縱橫交錯的峽谷，和滿壁遍佈的鳥道險徑，都是當年巫陵王役使陰兵開河的遺跡。歷代在開河治水過程中死亡的土人，都被納入懸棺，隨著洪水逐漸降低，一層層地安葬在峭壁上。本來是無心而為，想不到竟構成了一片無頭巨像的身影，恐怕也是巫陵王喪命的先兆。而巫陵王出山前，曾帶著陰兵在山裏挖掘巫鹽礦脈，「棺材峽」內的鹽井礦洞，即是其陵寢所在，從饗殿到王墓，要經過一段「百步鳥道」的絕險，才能抵達墓道入口。

　　孫教授把這段記載，原原本本的給我們講了出來。我恍然大悟：「原來當年封團長留下的這段話，實際上只有最後一句有用，也可能這只是第一段，意思是說地仙古墓的入口，可能藏在烏羊王原本的墓穴裏，所以『欲訪地仙，先找烏羊』，而烏羊王開山導河的傳說，正是找到王墓的重要線索，可這只是尋找地仙村的第一步，接下來肯定還應該有若干暗示，現在就不得而知了。」

　　Shirley楊對「烏羊王」的傳說也多有不解，問孫教授道：「這傳說怎麼聽也不象史實，按照此說，巫陵王應該是開山治水、于民有功的有德之士，可洞中的屍凳如此暴虐，可同碑文上的事蹟大相徑庭，『棺材峽』裏真會有廣德王古墓嗎？」

　　孫教授說：「鐘鼎碑刻上的銘文，大抵都是歌功頌德的言語，不可盡信，但千古遺存在此，不由得人不相信巫陵王墓就藏在棺材峽裏，可真實的事蹟，卻未必如此，烏羊王現出原形開山的傳說，多有造神的色彩在內，自然不能當真。」另外此事在各種方志史料中均無記載，巫邪文化秘密古老，有許多事情都已甄沒在歷史的長河中了，現在已無法考證。

　　胖子插口道：「我看棺材峽如此險峻，不像是古代的原始勞動力能鑿通的，可能儘是望自己臉上貼金的說辭，這位沒有腦殼兒的大王，應該是惡貫滿盈，惟恐死後被人倒了斗，才找人樹碑立傳戳在墓前。不過話又說回來，巫陵王就算生前再怎麼暴虐，他臨到頭都被人做成豬頭肉和鹵煮火燒了，也算報應不爽了。」

　　孫教授道：「此言有一定的道理，據我的經驗來看，巫陵王未必真是什麼烏羊，中國古代歷史上翻案之風太多了，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任何事都不好一言定論，我記得史料上有提到過一位與之類似的諸侯王事蹟，不過並非巫陵，而是龍川，據說龍山王生性殘暴、窮奢極欲，但卻疏通河流、根治水患，是個有功有過難以評價的人，死的時候曾遭亂刃分屍，他的後代擔心有人為了報復他而盜發王陵，所以下葬時將他改了名號，又用各種手段掩人耳目。至於龍山王是哪個地區的統治者，現在始終說法不一，以棺材峽中的遺跡來看，我覺得龍川王很可能就是移山巫陵王。」

　　孫九爺平時在工作中向來不敢多說話，但在我們面前自然不用擔心出言有誤，所以話匣一開，就有些控制不住了，滔滔不絕的旁徵博引，接著談論龍川王，此人會星相異術，在古代治水開山，都離不開方術，如果不懂山川河流的佈局脈向，不僅不能事半功倍，而且後患無窮，我在研究龍骨謎文的時候，發現了許多關於水災地震的記載──

　　我對孫教授說：「管他烏羊王還是龍川王，他的陵寢早就被盜發幾百年了，是非成敗轉頭空了，所以咱們也沒必要去考證歷史上的功過。眼下應該先想辦法找到那段百步鳥道，如果擺有人凳玉像的洞窟真是祭墓之處，按照風水葬制的佈局，墓道入口，肯定是在玉人背後的方位，不會太難尋找，我所擔心的是進了墓道還不算完。」

　　孫教授和Shirley楊也深為擔憂，封團長留下的暗示只到烏羊王古墓的入口之後，我們就完全沒有任何參考了，到時候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沒人知道距離地仙村古墓還有多遠，眾人計議良久，也只道是吉凶未蔔、前途難料。

　　在洞中歇到凌晨時分，就抖擻精神，繼續往洞窟盡頭進發，到得洞空一看，果然是穿山過來了，這邊是「棺材峽」的另外一條峽谷，雖比掛滿懸棺的區域開闊了許多，但也另有一番險峻形勢。

　　山間群峰雲霧縹緲，茫茫蒼蒼的望之不盡，峽底水勢滔天，受到山崖衝擊，形成了一個「a」字形轉彎，而遠處的上游，則是一處咆哮如雷的瀑布口，急流在峽谷間驟落急轉，激起漫天的水霧，恰似一條身披銀鱗的巨龍，凌空飛下雲天，鑽入了峽谷深處，撞得兩側峭壁沖天劈開。

　　我向峽底地急流中看了幾眼，我雖然不恐高，也覺得眼暈至極，再看看對面的峭壁，果然有許多蜿蜒曲折的凌空鳥道，如同一張巨大的蜘蛛網，鑲嵌在千仞絕壁之上，迷路錯綜，一時看得人眼都花了。

　　Shirley楊舉著望遠鏡看了一陣，不覺躊躇道：「對面百條嵌山險徑，除了許多絕路，盡頭處另有不少洞窟，怎知百步鳥道究竟是指的哪一段？」

　　我說別急，昨天晚上孫九爺出力不少，否則怎知無頭大王的來歷？但功勞不能都讓他一個人占了，今天就讓同志們看看「摸金校尉」的手段，我又向孫教授確認了一遍，封團長的原話是不是「鳥道縱橫，百步九回」

　　孫教授當即又拿名譽擔保，這段話在腦中反覆念過十幾年了，肯定不會錯。

　　我暗中點了點頭，心裏早已然了辦法，「鳥道縱橫，百步九回」這句話的關鍵字應該是「九」，縱觀對面懸崖絕壁上的鳥道，恰似「群龍纏山」之勢，不管那這峽谷中的古時遺跡是何人所留，絕對不是隨意構造，也許別人難以窺此玄機，但這一番推星演卦的格局，卻正是撞到了摸金秘術的刀尖子上。

　　大凡古之墓葬，其局部或整體，都必合「九」數，取的是「久存」之意。《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之「尋龍訣」有云：「群龍纏川作九曲，曲曲儘是九回環；九回之外複九轉，九轉九重繞龍樓；九九盤旋終歸一，三三兩兩入靈山。」

　　胖子奇道：「胡司令你算數不錯，都會念九九八十一了，不過你九了半天，我愣是沒聽出來咱到底是應該往哪邊走？」

　　我解釋說：「什麼時候說九九八十一了？還三九七十二呢，咱這叫尋龍入勢訣，九宮八卦的奧妙都在裏邊了，要是連你這等糙人都能聽明白，我不如就把我家傳的這本破書撕掉扔河裏算了。你們瞧這山上鳥道密如蛛網，其實只有一條路是真的，只要從底下第十條上去，每第三個岔路轉一個彎，轉兩次彎後，隔三個差路再轉，走下不走上，走左不走右，如此反覆九回，見到的洞口才能進，估計那裏就是烏羊王墓道的入口了。」

　　孫教授更覺奇怪，他出於工作習慣，凡事都喜歡窮究根底，便詢問我說：「當年諸葛亮差點拿八門陣法困死東吳大將陸遜，好像其中就利用了五行生克的原理，這可都是失傳多少年的東西了，怎麼你還知道？聽老陳說你這套東西都是家裏長輩傳下來的？你家裏長輩到底是做什麼的？」

　　我看了Shirley楊一眼，心想Shirley楊的外祖父是搬山首領，何等高名？她祖父那邊也是書香門第的世家，跟誰說都能拿得出手，就連么妹兒的幹爺，都是「蜂窩山」裏的老元良。

　　怎麼我老胡家到我爺爺那輩，偏是擺攤算命宣揚封建迷信的？覺悟太低了，說出來都不好意思，於是我低聲在孫教授耳邊說：「我祖父是當年走山過海的鷂子，名滿天下，參加革命也比較早，不過參加的是辛亥革命，江湖上管他老人家那行當叫金點，我這些手藝都是家傳的，沒學到手一二成，讓您見笑了。」

　　孫教授在路上沒少向Shirley楊打聽山經的切口，聞言若有所悟，稱讚道：「難怪難怪，若非綠林世家出身，也不可能有如此奇才。」

　　我擔心孫九爺再追問下去，趕緊帶頭尋覓可以行走的險徑下山，兩道好似無邊無際的峭壁之間，又幾座鐵鎖木橋相連，走在上面人隨橋擺，腳底就是奔流的大江，難免驚心動魄，到此也難回頭了，眾人硬著頭皮到了對面。

　　峽谷間忽又雲雨升騰，在雨霧之中，周遭的景物都變得模糊了起來，幸好先前看準了路徑，尋得懸山鳥徑的入口，按照「尋龍入勢」的口訣一路上去，這段道路被雨水淋濕，走起來險過剃頭，百步九回轉，走在後邊的人，能看見前邊人的雙腳就在自己頭上。

　　我暗中默念「尋龍訣」，在絕險的峭壁間一路蜿蜒上行，又擔心引錯了路，不免時時分神，俗話說「上山容易下山難」，往上走看的都是眼前的路，連胖子都能堅持，但如果是朝下走，眼中所見，就是令人心膽皆顫的深峽迷霧，如果一個不注意，失足翻落下去，就連屍體都撈不回來了，但鳥道忽上忽下，百轉千回，沒個定數。

　　堪堪到了百步九回轉的鳥道盡頭，山壁上出現了一條奇深難測的隧道，我當先攀了進去，探臂把另外四人一個個接入，這才仔細觀看洞窟中的情形。此間霧氣濃重，呼吸都覺不暢，岩層中有石母的痕跡，與以前的青溪防空洞隧道截然不同，應該是一條古隧道，不知通往何處。

　　我對這條路是否正確沒任何把握，也許剛才在峭壁上轉錯了路徑，心中不免有些恍惚，舉著狼眼手電筒往裏面走了幾步，忽見旁邊立著一塊墓碑，碑前盤膝坐著一具死屍，面目衣服都已風化，皮肉多已消解，不知死了多久了，我連忙招呼後邊的孫九爺過來，讓他看看這是不是封團長的遺體。

　　孫九爺見到乾屍，情緒立刻顯得有些激動，顫抖著戴上口罩和手套，把死者地頭捧起來仔細端詳：「不像──不像──我記得封團長在潛逃前，曾在採石場受過傷，被打掉了幾枚牙齒，這屍首牙齒較全，應該不是老封，可這個人又是誰呀？不對──你們快來看看這是什麼？」

　　我們以為孫教授是說那具「無名死屍」，正要去看，卻聽孫教授說：「不是乾屍，是這墓碑，果然是地仙村的路標。」

　　我精神為之一振，趕緊和胖子把「無名屍體」抬開，只見原本被死屍擋住的墓碑上，並無死者名諱，而是刻著「觀山指迷賦」五個筆劃蒼勁的凹字，兩側另有數行小字。我掃了一眼，正是那段尋找古墓的暗示：「好個大王，有身無首；娘子不來，群山不開──」

　　我見殘碑上的幾段暗示，遠遠要比封團長當年吐露給孫九爺的完整，不覺喜動顏色：「原來關於地仙村入口秘密的這段暗示，是叫做觀山指迷賦，後面的這幾句是──」

第十四章　看不見的天險

　　「欲防地仙、先找烏羊；嚇魂台前，陰河橫空；仙橋無影，肉眼難尋；落岩捨身，一步登天；鐵壁銀屏，乾坤在數；黑山洞府，神闕妙境；銅樓百棺，瓦爺臨門；磕頭八百，授與長生。」

　　我們反覆讀了幾遍，多半不得要領，按照先前的經驗，沿路下去，自見分曉，於是把殘碑上的「觀山指迷賦」抄記下來。

　　孫教授對眾人說：「這下可好了，事隔多年，到今天終於見到了地仙村的觀山指迷賦全貌，這百步鳥道盡頭的洞窟裏，可能就是烏羊王墓道的舊址了。」他隨即又沉吟道：「嚇魂台前，陰河橫空──接下來可能要過一座高臺和一條地下河，咱們還要做好心理準備呀。」

　　胖子說：「這段指謎賦裏，是不是提到什麼金牛什麼重寶了？就這倆詞聽上去還有幾分受用，棺材峽這一路儘是天上的路徑，太險了，現在還覺得腿肚子轉筋呢，墓中要是真有金牛馱寶，胖爺就算沒平白擔驚受怕一場。」

　　么妹兒聽過當地妖仙墳的傳說，聽了胖子的話就問眾人道：「給地仙磕頭，就能長生不死？信不信得？」

　　孫教授說：「這也能信？天底下哪有長生不死的人？降神招鬼之類無中生有的荒唐話，多是神道神棍們的信口胡柴，當然是不能相信的。」

　　我耳中聽著孫九爺和胖子等人議論不住。低頭看了看那具無名死屍，又瞧了瞧刻有「觀山指迷賦」的墓碑，心念動處，想到了一些要命的事情，當下插口道：「咱們還沒進山門，先別惦記做方丈了，地仙村古墓裏的情形，進去了再做計較不遲，你們有沒有想過眼前這事有些蹊蹺──」

　　百步鳥道盡頭的洞窟裏大敞四開，「觀山指迷賦」就無遮無攔的明擺在此。好像「地仙村古墓」惟恐旁人找不到一樣，百步九回轉的迷徑雖然艱險繁複，但精通數術的人歷朝歷代都有，在清代更是興盛一時，如果有真正的倒斗高手，進到這裏不費吹灰之力。

　　古人云：「墓者，藏也，欲為人之不得見也」。「觀山太保」多是盜墓發丘的老手，怎會如此兒戲。竟然在洞口豎碑指路？另外只有封家後代才知道觀山指謎賦的內容，殘碑前地屍體又是什麼人？莫非其中有詐不成？

　　我這一番話頓時說的眾人茫然起來，孫教授想了想，便表示不同意此言：「地仙應該是個自視極高的人，自從窺得天機之後，整個人性情大變。所以才在山中造墓藏真，觀山指謎賦隱然有仙人指路之意，從這些佈置來看，地仙之墓是存心想度人得道的，不能以尋常埋骨藏寶的墳墓來判斷，而且觀山指迷賦並非是一般盜墓賊能夠輕易破解。真正懂得星相數術的人，在近代廖若晨星，沒有特殊機緣，肯定找不到古墓，當年流寇那麼多人。也沒能挖出地仙村裏的天書，這就是最好的證據。」

　　孫教授又說：「咱們恰好是利用了地仙生前妄圖度人得道地念頭。否則棺材峽中地勢奇險，恐怕難以找到這地方，這無名屍首──」言下躊躇起來，顯然想不出殘碑前的屍體該如何解釋，這名神秘地死者既然能找到此地，又見到了「觀山指迷賦」，為何不進古墓？而是死在碑前？

　　此時Shirley楊已經仔細檢勢了一遍乾屍，她見孫教授說出了自己的看法：「這洞窟裏的環境陰晦，判斷不出屍體死亡多久了，但它懷中有幾卷竹簡道藏，我想這無名死者也許是個道門中人，它如果知道觀山指迷賦，在活著的時候卻未能入古墓，有一種可能性不應忽視。」

　　我忙問是什麼可能性？Shirley楊說：「也許觀山指迷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塹，他過不去，或是參悟不透，又不甘就此離去，使得心力憔悴，最終坐化在此地，但他死在這裏也可能出於其他緣故，剛才我說的只是其中之一。」

　　孫教授又把最後半段「觀山指迷賦」念了兩遍，連稱Shirley楊言之有理，在宗教傳說裏，得道成仙可分上中下三等，下仙要在死後渡化，中仙得道前，要先經歷大病、大災、大險、大劫，「嚇魂台前，陰河橫空；仙橋無影，肉眼難尋；落岩捨身，一步登天」這幾句，肯定是指絕險的考驗歷練，恐怕膽色和運氣稍遜，就進不得「地仙村古墓」了。

　　胖子聞聽此言，當即誇口道：「敢做倒斗摸金的勾當，就連天王老子也是不怕，我就不信，有什麼樣的天險是過不去的，在這幹說有什麼用？過去看看才見分曉。」說完舉起手電筒就朝隧道深處走去。

　　我心想：「王胖子常說沒頭腦的話，不過剛剛這句算是說到點子上了，什麼斷崖陰河，不親眼看看，又怎知是什麼名堂？」當即將心一橫，帶著眾人便走。

　　峭壁上遍佈鳥道險徑的這片大山，矗天般地高聳，直削千仞的陡崖兩側，更是看不到盡頭，也不知這座山有多大，在古隧道中只顧向前，眼中所見，並無岔路，是自山間貫穿到底的一條直道，行了不知多久，眼前忽然一亮。

　　只見隧道的盡頭，是一片奇絕的地形，隧道口正開在懸空的半山腰裏，前邊是倒「T」字型的峽谷，

　　對面一座插在半空雲霧裏的高山，如同被天劍所斬，直上直下的從中劈開，縱向的峽谷底部，造有一道「龍門」，兩側是上百尊「烏羊石獸」對峙而立。看來裏面就是烏羊王的地宮了，「烏羊石獸」的古跡在青溪附近隨處可見，也從一個側面說明了地下陵寢的規模十分龐大，又見龍門下探出一片天然的石瀑布懸在半空，石表溜滑光潔，千奇百怪，猶如涎凝固而成，上鑿兩個蝸星大篆「嚇魂」。

　　這道築在狹窄陡峭峽谷間的龍門，恰與我們所站的隧道出口平行，而那條橫向的峽谷。則直切下去，將龍門前的道路截斷，下邊雲纏霧繞，深不見底。

　　孫教授自言自語道：「看來這裏就是猿猱絕路的嚇魂台了，真是鬼斧神工的所在，陰河橫空是什麼意思？空中有河？那無影仙橋又在哪裡？」

　　我見這天險確實是險，從隧道口到龍門之間沒有橋樑，雖然隔地距離僅僅不到二十米，僅漏雲天一線，但不借助繩槍一類的特殊工具，很難跨過當中這條深溝，「觀山指謎賦」中提到的陰河、仙橋，是否是指嚇魂台前的深淵？難道真有懸掛在天空中的陰河？

　　我打算再接近點探探，剛邁出一步，就被Shirley楊拽le楊說：「別過去。你聽前邊是什麼聲音？」

　　我側耳一聽，在「T」字形峽、有無數怨魂哭泣，連綿不絕於耳，我問Shirley楊：「是風聲？」

　　Shirley楊沒有回答，而是撿起一塊石頭，投向龍門前的深谷。眾人抬眼看去，頓時是目瞪口呆，只見那塊石頭飛到半空，忽然停住不動，隨即像是落入「暴風眼」裏，浮在當空「滴溜溜」打起轉來，旋即晃了幾晃，便不知被神秘地渦流帶到了何方。

　　我們見此情形，無不駭異，倒轉的「T」字形峽谷之間，看似寂靜平常，實則殺機暗藏，事先誰也沒想到，竟然有如此難以琢磨地危險氣流，可能是特殊的地勢，使山風聚在峽谷中間，形成了一片無影無形的渦流，在四周除了能聽到微弱異常的空氣抖動聲，完全察覺不到任何其他危險的跡象，恐怕這就是所謂的「陰河橫空」。

　　孫教授搖頭道：「過不去，有翅膀的神仙也過不去呀，嚇魂台不是天險，而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如果用繩索繩鉤仍過去，瞬間就會被亂流卷住，看來此路不通，不過不要緊，我深信只要功夫深，鐵杵都能磨成針，咱們豁出去了多下功夫，想辦法找路繞到後山進去。」

　　我攔住孫教授道：「在棺材峽附近，大多是海拔一千五百米以上的崇山峻嶺，您這一繞，沒個十天半個月也繞不過去，斷頭崖前的陰河亂流雖然厲害，但在青烏風水裏，這就是藏風聚氣之所，不是風水條件上善之地，絕不會有這種奇異的現象，摸金校尉雖然擅長分金定穴，但如果不在一覽無餘的高處，就看不出這片山脈地龍氣形勢，巫山山脈雲霧迷離，分金定穴之術肯定是沒辦法施展，所以我說不清這種風眼會有幾處，也許後山和峽口處同樣存在此類天險，但既然發現了藏風聚氣的所在，說明咱們已經進入藏有古墓的陵區了，說到登堂入室還未時尚早，不過可以說是已經把手摸著大門了。」

　　孫教授一著急就變得思維僵硬，擔憂地說：「如今假介紹信也開了，還有何法可想？」

　　我說：「九爺您瞧您一著急就犯糊塗了，想進這地方，哪開的介紹信也不管用啊。」

　　孫教授趕緊解釋：「口誤、口誤，一著急把觀山指迷賦說成介紹信了，如今觀山指迷賦也看到了──」

　　我打斷他的話頭說：「其實也沒說錯，觀山指迷賦就是地仙開的介紹信，只要他這介紹信不是假的，咱就肯定能從中找到辦法越過這道天險。」

　　Shirley楊說：「嚇魂台前，陰河橫空；仙橋無影，肉、捨身，一步登天──這三句話，不知是否皆指嚇魂台天險而言，仙橋無影應該指有一座普通人看不到地橋，最後這一句卻是想不明白了，怎麼落岩捨身便能一步登天？橋在哪裡？」

　　我沉思片刻，提醒眾人說：「還記得殘碑前的無名死者嗎？那位爺可能也和咱們一樣，要找地仙村古墓，但他應該不是倒斗或者業餘愛好考古的人士，我估計可能是個修仙求長生的，他是怎麼死的不好說，但此人沒進地仙村古墓，肯定是被這道無影無形的天險嚇住了，甚至猶豫徘徊了許多年都沒敢下決心闖過去。」

　　胖子說：「胡司令經你這麼一分析，我覺得我十分能體會這位同志的心情，這條路──真他媽不是給人過的，眼看著寶庫就在眼前了，硬是不敢過，雞蛋不能碰石頭，換了誰也沒脾氣了。」

　　我說：「我不是讓你們體會那位探險家當年的感受，我的意思是說讓你們設想一下，那個人是被天險嚇走的，還是──被那座橋嚇走的？我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咱們一路上沒見到封團長的屍體，但他馴養的巴山猿狖始終在附近徘徊，這說明他當年一定是已經逃到青溪了，而且很可能進了地仙村古墓，可是──為什麼巴山猿狖沒跟他一起進去？」

　　孫教授若有所悟：「噢──你是說巴山猿狖和殘碑前的無名死者一樣，沒敢冒死踏過那座仙橋？而封團長膽子大，知道祖宗留下的暗示可信，就闖了過去？可你們看看這深峽絕穀一覽無餘，嚇魂台前哪有什麼橋啊？」

　　孫教授隨即表示，要說藏風之地中，有氣流形成的旋渦，這可以相信，因為這是特殊的物理現象，但「仙橋無影」就絕不可信了，世界上怎麼可能有看不見的橋樑？光學作用？視覺盲點？不太可能，正確客觀的對待事實，是原則問題，絕不妥協讓步。

　　他又引用當年某位權威人士批判他的原話──這類民間傳說極不可信，是源於「缺乏知識、過度迷信、癡心妄想」而產生的原始奇思怪論、簡直是難以形容的幼稚想像，誰相信誰就是徹頭徹尾的神經病。

第十五章　嚇魂橋

　　Shirley楊和麼妹兒也連連搖頭、沒辦法相信會有一座看不見的橋樑。Shirley楊說：「在能量高度集中的區域，人類的物理常識都會失去作用，只要條件允許，甚至就連時間和空間都會扭曲變形，但山谷交匯處形成的特殊氣流，還不至於有如此之高的能量場。」

　　我苦笑著說：「孫九爺不愧是老同志，貫徹領導的批示很徹底，Shirley楊呢，也不愧是美國海軍學院的高材生，你們說的我這輩子雖然見過不少稀奇古怪的事情，說實話我也不相信有看不見的隱形橋樑，但我相信咱們面前的深淵就是一座橋──嚇魂橋。」

　　孫教授立刻批駁道：「簡直是亂彈琴，你難到想讓大夥踩著風眼走過去？山間的亂流雖然能吸住石子，但它最後被卷到哪去了？你有沒有算過，咱們這些人的自重，加上所負裝備，總共要有多沉？別說一步登天了，邁出半步就會墜入深澗，我們要嚴謹，要務實！」

　　我搖了搖頭，我可沒說要踩著空氣過去，既然觀山指迷賦中提到──「嚇魂台前，陰河橫空；仙橋無影，肉眼難尋；落岩捨身，一步登天」之語，按先前的經驗來看，必然有其對應之處，而且龍門前的這條「T」字型峽谷，是華山路一條。所以我相信前邊應該會有座無影仙橋，只不過咱們要想辦法把它找出來才行。

　　Shirley楊說：「話是不錯，但就算發現了無影仙橋，去也不好說，你們有沒有想過，在隧道入口的無名死者身懷道藏，可能是位前朝求真之人，他如果找不到路進入地仙村古墓。原路回去也就是了，可看他死亡的方式，好像是已經找到了無影仙橋，卻沒膽子通過，又不甘心離去，最終在隧道裏徘徊而死。」

　　我聽了Shirley楊所言，立刻想起以前在前線，許多戰友都是被「詭雷」炸死炸傷，那情形極是慘烈，有許多戰士不怕衝鋒陷陣。卻唯獨怕那些五花八門、明鋪暗設的「詭雷」。

　　正所謂「兵不厭詐」。隧道中的無名死者，死得莫名其妙，身上除了幾卷道藏，就沒任何多餘的東西可以讓人窺其身分。歷代佈置周詳的古墓中，多有疑陣防盜。說不定那死屍和觀山指迷賦都是「餌」，是觀山太保將盜墓者引上絕徑的「詭雷」。

　　這些念頭在我腦中揮之不去，常年遊走在生死邊緣的直覺告訴我：「這些跡象太不正常了，千萬不能大意！」

　　我想到此處，就對孫教授和Shirley楊說：「無影仙橋也許不難找，但我估計即便找到了，也必然要冒天大的風險才能過去，現在的問題是，這風險能不能冒？萬一是有去無回的陷阱呢？咱們怎麼判斷隧道中的觀山指迷賦是真是假？」

　　孫九爺胸有成竹地說：「此事極易。只要你能想辦法讓無影仙橋出現，以我參與考古工作多年的豐富經驗。自然可以考證出它是真是假，假橋可逃不過我的火眼金精，不過看後半段觀山指迷賦，內容多與我調查的結果吻合，所以我相信，只要真有無影仙橋存在，碑上的石刻就有八成是真。」

　　我微一沉吟，覺得是這麼個理兒，說別的沒用，眼下應該先想辦法把「無影仙橋」找到，我和Shirley楊商議了幾句，但誰也想不出怎麼樣的橋是肉眼看不到的，Shirley楊推測說或許是另有隱意亦未可知。

　　我心想：「落岩捨身，一步登天，落岩捨身是什麼意思？莫非是指抱著石頭往半空裏跳下去？」靈機一動：「不對，落岩在前，捨身在後，如果是指不要命地抱著岩石往下跳，應該是捨身落岩，落岩捨身也許是說首先推落岩石，然後才能做出捨身之舉。」

　　我用眼一掃，見隧道裏有許多大小不一的碎岩，如此站著胡思亂想，哪裡能得要領？管他如何落岩，先撿塊大石頭推下去探探，於是招呼胖子幫忙，二人來到一塊幾百斤的山岩邊上，先推了兩下，巨石微微搖晃，料來可以推動。

　　其餘的人也要過來幫忙，胖子一擺手：「各位，都甭過來，就在邊兒上候著吧，趕緊給胖爺騰塊地方出來，別壓壞了你們的腳巴丫。」說罷先把皮帶松了兩扣，他是擔心一使勁把皮帶給繃斷了。

　　胖子有心逞能，把我也推在一旁，我擔心他用力過猛，跟著岩石一塊被亂流卷走，那可就真成了「落岩捨身」了，就拿「飛虎爪」將他肩上的承重帶掛住，和其餘三人在後扯著加以保護。

　　胖子挽起袖子，往手心裏吐了兩口唾沫，拉開弓箭步，以肩頂住巨岩，深吸了一口氣息，運在丹田，晃動一身腱子肉，霹靂也似喝了聲：「開呀！」

　　就見那塊大岩石轟然前倒，由於自重極大，又接近隧道出口，並未被「龍門」前的亂流吸住，撞擊著峭壁翻滾落下滿是迷霧的深澗。

　　由於山澗兩側距離極近，岩石翻翻滾滾地往下墜落，在峭壁間來回碰撞，發出轟隆隆的沉悶迴響，我們在隧道洞口裏聽起來，只覺峽谷深不可測，好半天也沒聽見巨石落地之聲。

　　眾人見胖子推落了山岩，可「嚇魂台」前並無隱形橋樑，也沒任何異常跡象出現，不禁有些沮喪，正要一計不成再施一計，卻忽然在耳底感覺到一陣陣嘈雜的動靜。

　　此時山岩仍未落地，山壁上除了轟然不絕的迴響之外，仿佛還有千百鍋熱水同時沸騰起來，隨即沸水之聲又轉為爆炒鹽豆似的噪動，密密麻麻攪得人耳骨隱隱生疼，我心道不好：「落岩落出麻煩了，如何是好？」

　　孫教授和么妹兒，也都被那嘈雜密集的紛亂響動驚得惶恐不安，忍不住向後退了兩步。Shirley楊把金剛傘擋在他們面前道：「別慌，恐怕是無影仙橋出來了。」

　　耳中繁雜密集的聲音驟然而緊，這感覺就好像是站在鬼門關前，面對無數從冥府中掙逃出來的惡鬼一般，驚得人心旌神搖，手足無措。我收回「飛虎爪」，交還在Shirley楊手中，隨後暗地裏握緊了工兵鏟，心中極是不安：「難不成嚇魂台前的仙橋是陰兵搭建？地仙村古墓的佈置，果然是神仙也猜它不到──」

　　胖子也是臉上變色，拉開架式，舉著連珠快弩對準半空，管它是什麼上來，先射它幾十枚透甲錐再說。

　　正當眾人惶惑畏懼之際，驀地裏一股黑煙自穀底沖在當空，我大吃一驚之餘更是出乎意料，叫道：「這是什麼？」仔細一看，覺得連眼都快看花了，竟然是無數巴掌大小的金絲雨燕，受驚後從山崖底下飛出，當即就被峽谷間的亂流裹住，成群成群的混雜做一團，數量多得令人眼花繚亂，怕是不下十萬之眾。

　　金絲雨燕善於在絕壁危崖之間營巢，而且它們屬於集群生物，多的時候一個金絲燕子洞內，可以有數十萬隻金絲雨燕。其輩用唾液凝結成的金絲燕窩極為珍貴，由於金絲燕子洞大多位於地形絕險之處，所以采金絲燕窩的人都要會攀岩登高，付出的風險和回報收益都很大。

　　原來在「嚇魂台」底部的峭壁上，藏有許多金絲雨燕築巢的洞窟，胖子推下去的岩石驚得大群金絲雨燕傾巢而出，雨燕在民間有個俗稱，喚作「風裏鑽」，最是善於隨風飛舞，甚至有傳說說它們能夠在風中睡覺，而且速度驚人，飛掠之際快似閃電，此刻，烏泱泱的數萬隻飛燕沖天而起，到得峽口，頓時都被「陰河」的無形氣流卷住。

　　金絲雨燕性喜集群，被渦流卷得紮作了一團，一時吸在風眼裏掙脫不得，燕子群中密集得幾乎連間隙都沒有了，峽底飛上來的更多雨燕群，還再源源不斷加入燕陣。

　　原本從三面深峽高空彙聚過的氣流，當即都被大群金絲雨燕阻塞，無形的橫空「陰河」被頃刻間就被填滿了，而數萬隻燕子也讓從幾個方向湧來的亂流所擋，將「T」字型，形成了一條匪夷所思的「燕子橋」。

　　我倒吸了一口冷氣：「原來無影仙橋──是由大群金絲雨燕搭成的！」眼見面前那翻飛糾纏數萬隻金絲燕子，仿佛停留凝固在了風中，粹然所睹，簡直難以相信目中所見的奇景。

　　但我知道，這一奇景僅僅能維持短短的一瞬間，隨著峭壁洞窟中湧出的金絲雨燕越聚越多，燕子們很快就能衝破亂流，各自隨風飛散，那「無影仙橋」也就會再次變得無影無蹤。

　　再想等到所有的金絲雨燕回巢，能夠重新組成橋樑，其間還不知要有多少時間，要想捨身求仙，此時就要把生死拋在腦後，豁出性命踏上這座「燕子橋」，踩著飛燕直闖烏羊王古墓地宮前的「龍門」。

　　我不知擠成一團的金絲雨燕能否勁得住人，而且要過此橋，實如凌波飛渡，一腳踏空就會落下萬丈深淵。橋對面的龍門之內，是吉凶難料，一旦過了「神仙橋」，一時半會兒之內肯定撤不回來，地仙留下的「觀山指迷賦」究竟可信不可信？

　　哲學家說「性格決定命運」，因為性格左右著人生道路上的種種選擇，也可以理解成「人生就是由無數選擇組成的。」我遇事一向豁得出去，但要想讓我豁得出去，至少也得讓我覺得有三成以上的把握，而現在我連半成的信心都沒有，不是不敢過橋，而是擔心過了橋之後會不會落入陷阱。

　　這些念頭在腦中閃了兩閃，可眼下這情形也由不得人多想，我向身邊的眾人掃了一眼，想看看他們做何設想，是否需要不動如山，靜觀其變，哪怕等上一天半日，有了十足的把握再去不遲。

　　一旁的胖子正看得肝兒顫，罵道：「好個觀山盜墓的老妖，八成跟他愛人兩地分居多年，否則怎麼會玩出這套七月初七架鵲橋的鬼把戲，這鳥兒橋哪是給人走的呀？」

　　孫教授卻喜出望外，大叫道：「這簡直是奇蹟一般的仙橋啊。王胖子你和胡八一倆人，不總是吹噓自己萬事敢做的大丈夫好漢子嗎？怎麼？現在怕了？這是一步登天的絕險，大著膽子走就是了，龍骨卦圖就在前邊了，金絲燕子橋隨時都會散落，咱們要抓緊過橋！」

　　胖子一把扯住孫教授：「什麼男子漢大丈夫？上了橋全得掉下去摔成臭豆腐！胖爺我──」他話音未落，卻忽然搶步出去，一個踉嗆就踏上了金絲雨燕堆成的「仙橋」，山澗中的亂流刮得他東倒西歪，他似乎想掙扎著從燕子堆上站起來，但手腳落處立刻陷落下去，就地一個跟頭翻向了金絲燕子橋前方。

　　我知道胖子一向有恐高症，他的恐怖症屬於心理障礙，其實沒什麼特殊反應，就是腿軟眼暈，有時候在特定的物質條件下能夠克服，乘坐飛機的時候他就喝藥睡覺，在我看來這也不算什麼大事，但萬萬沒想到他竟然一馬當先沖上了「燕子橋」，這太不符合他的作風了，我對此缺乏足夠的思想準備，甚至沒有來得及伸手阻攔。

　　但我立刻發覺，再想把他拽回來已經不可能了，事到如今，只好「並肩字」齊上了，好歹不能讓他獨自一個「折」在對面，當下對眾人叫道：「別怕，這橋勁得住人，大夥都過橋去！」

　　在嘈雜的燕啼聲中，我拽住孫教授，Shirley楊扯住么妹兒，四人縱身沖上橋頭，只聽得耳邊全是嗚咽呼嘯的風聲，在一瞬間就被氣流吸住，身體恰似處於失重狀態，腳下根本使不上力量，不由自主地向前跌去。

第十六章　金甲茅仙

　　足底那無數的金絲雨燕，就好比是一團團黑色的棉絮，似有若無，周圍的亂流一陣緊似一陣，好像隨時都會將人卷上半空，身上衣服呼獵獵地作響，身臨其境才算知道，踏上這座仙橋，實際並非是踩著燕子過去，而是利用大群金絲雨燕堵住風眼的時機，憑藉燕子橋上空抽動的亂流半凌空地飛過去，腳下的雨燕僅僅只承受十之二三的重量，古人喻險是「關山渡若飛」，憑你虎力熊心、包天的膽色，到此上下不著的嚇魂台前，也多半一發地廢去了。

　　幸好金絲雨燕太多，把半空的風眼擋得嚴嚴密密，我們四人互相拉扯著，憑藉自重，還可以在風中勉強行走幾步，但身涉奇險，魂魄皆似隨風飄飛，肝膽都被寒透了，在相對論的作用下，這短短的幾步距離，竟顯得格外漫長。

　　我牙關打顫，總算是親身領教「嚇魂台」是什麼感覺了，並且發誓這輩子不走第二回了，此刻卻只好硬著頭皮向前，緊緊跟住前邊的胖子。眼看快要到龍門前的石瀑布了，忽然間，腳下一股巨力直向上沖，數萬金絲雨燕終於掙脫了亂流的束縛，燕啼聲中，飛燕們好似一股黑煙般湧向空中。

　　我暗道一聲「不好，這橋散了」，趕緊用手遮住臉部，以防被漫天亂飛的「雲裏鑽」將眼鏡撞瞎了，只覺得天旋地轉，恍如身墜雲端，被底下湧出的燕子群托在半空，但這只不過是連眨眼工夫都不到的一剎那，金絲雨燕們一離「風眼」，便即翩遷飛舞著倏然四散，那燕陣再也承不住人體的重量，使我們從半空裏「漏」了下去。

　　金絲雨燕組成的「無影仙橋」說散就散，維持的時間極短。那群雨燕在半空盤旋一陣，頃刻間便已掙脫了山間亂流，借著風勢向四處飛散開來，我們被數以萬計的金絲雨燕往上一沖，如同被一團團棉花套子撞擊，在空中劃了個？物線，直從燕陣中墜向「龍門」。

　　我忽覺身體下落，自忖此番定要摔成肉餅了，急忙睜眼一看，原來剛才一陣疾行，眾人已經十分接近峽口了，又被雨燕向前凌空一托，竟是掠過了漆黑的深澗，在半空裏斜斜地墜向刻有「嚇魂」兩個古篆的石台。

　　那迷亂無形的風眼只存在於峽谷之處，到得峽口已自減弱了許多，但山風雖是無形，卻似有質，消去了從十幾米高處摔落的力道，我只覺眼前一花，肩膀吃疼，身子已然著地，跌了個瞠目結舌，連東南西北上下左右也多不認得了。

　　我還沒來得及慶幸過了「無影仙橋」，就發覺身子下邊涼嗖嗖滑溜溜，正好是落在了化石瀑布溜光的表面。這地方滑不留手，沒有凹凸的縫隙可以著力，石瀑上邊又是鏡面般的弧形，哪裡停得住人，立刻不由自主地向下滑去。

　　我心知不好，趕緊就地趴臥，身上再也不敢發力，張開手掌去按石瀑表面，此刻手心裏全是冷汗，汗津津的手掌心卻是增加了摩擦力，立刻將下滑的速度止住，倘若再向下半米，石瀑的形狀就是急轉直下，除非手心裏生有壁虎守宮掌上的吸盤，否則不時跌入深澗，也會被亂流捲入風眼。

　　我心中砰砰直跳，定下神來看看左右，才發現孫教授正趴在壁上，一點點地好像溜在冰面一般，慢慢從我身邊滑落，趕緊伸手去拽他的胳膊，誰知被他一帶，竟跟著他一併滑向石瀑底部，急忙呼喊救援。

　　Shirley楊、么妹兒、胖子三人，都摔在更為靠裏的區域，Shirley楊聽到喊聲，已知勢危，當即投出飛虎爪來，勾住孫教授的背包，她和么妹兒在那邊尚顧不得身體疼痛，咬著牙關，拖死狗般將我和孫教授從滑溜的石瀑上拽了回來。

　　我們五人倒在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情多是恍恍惚惚的，個個膽顫神搖，面上都沒有半分人色了，耳鼓中好一陣嗡嗡鳴響。

　　我長出一口大氣，看看孫九爺眉頭緊蹙，額上冷汗不斷，一問他才知道，原來是他的胳膊在剛才被一摔一拽脫了臼，他劇痛之下還不住念道：「既然發現了無影仙橋的秘密，看來那座地仙村古墓已近在咫尺了，只要把墓中所藏龍骨卦圖拓下來，功成名就，指日可待，想不到我孫學武也終於有個出頭的時日，看將來誰敢再給我亂扣帽子──哎呦──」說到一半疼得忍不住了，連忙求我幫他接上脫臼的胳膊。

　　我也跌得全身奇痛，用不出力氣，就說：「九爺，您別高興得太早了，我剛還想勸你們看明白情況再過橋，誰知你和胖子如此心急，咱們在雨燕群回巢之前的這段時間裏，已無退路可以周旋了──」然後轉頭讓胖子給孫教授去接脫臼的胳膊。當初插隊的時候，屯子裏傷了驢和騾子，當地的赤腳醫生「拌片子」常帶著胖子做幫手，因為胖子手狠，不知輕重，而手軟的人卻做不了醫生。

　　胖子齜牙咧嘴地爬將起來，過去抓住孫九爺右邊的胳膊一陣抖落，差點把孫九爺疼得背過氣去，急忙叫道：「哎呦──呦哎──慢點慢點──不是這條胳膊──是左邊啊！」

　　胖子忽然想起點什麼：「哎我說，剛才是誰把我推過橋的？運氣差一點可就摔成臭豆付渣了，這是開玩笑的事嗎？老胡是不是你小子又冒壞水了？咱們對待生活對待工作的態度，難道就不能嚴肅一點點認真一點點嗎？」

　　我吃一驚道：「這可不是沒風起浪胡說八道的事，你剛才當真是被人推上橋的？怪不得我看你那兩步走得跌跌撞撞，誰推的你？」

　　我趕緊回想了一下沖過燕子橋之前的情形，當時孫教授由於心中激動，所以是站在眾人前邊的，不可能把位於他身後的胖子推上橋去，Shirley楊是肯定不會做沒高低的事情，么妹兒精通「蜂窩山」裏的門道，膽大口快，依我看她絕不會做陰險狡詐的勾當，那會是誰呢？

　　我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影子，急忙抬頭去看深澗對面，只見我們在青溪防空洞裏遇見的那頭巴山猿狖，正在隧道口裏對著我們擠眉弄眼，神情極是不善。

　　我全身一凜，也忘了身上疼痛，當即跳起身來，叫道：「麻煩了，殘碑上的觀山指迷賦──十有八九是個陷阱！」

　　盜墓是活人與死人之間的較量。在這場較量中，墓主永遠是被動的，因為陵墓的佈置不能改變，可是兵不厭詐，虛墓疑塚，以及各種擾亂迷惑盜墓者的高明手段，也是向來不少。如果盜墓者中了古墓裏伏下的「圈套」，被動與主動之勢，立即就會轉變。

　　但有陷阱就在於它的隱蔽性和迷惑性，讓人琢磨不透。如果不去親身觸發，可能永遠判斷不出是真是假，觀山太保不愧是盜墓的行家，行事一反常規，隧道入口處的無名死屍，安排得極是高明，沒人猜得出那個人是誰，可以推測出無數種可能性，但哪一種都沒辦法確認。

　　讓人望而怯步的無影仙橋，也會使人誤認為是處「奇門」，不是被天險嚇退，就是被仙橋後的墓道所引誘，舍死過來，卻誤入歧途。這峽谷中肯定不是真正的「地仙村古墓」，不知藏有什麼奪命的佈置。

　　么妹兒對我說：「也許是胖子這個瓜娃子，不問青紅皂白就射了巴山猿狖一弩，那傢伙很是記仇，是想把他推翻下橋，橋這邊不見得就是陷阱。」

　　孫教授聽到我們的話，也是既驚且疑，耷拉著一條胳膊問道：「難道──難道咱們進了絕境了？這裏不是巫山移陵王的古墓？」他說完一琢磨，覺得不對頭，又道：「胡八一你不要想當然好不好？客觀對待問題的態度還要不要了？那道仙橋天險世間罕有，這條峽谷中有石獸聳立，山勢威嚴險峻，我看地仙村古墓的入口，有很大的可能性就是在這裏，咱們調查調查才好做結論。」

　　我冷哼一聲道：「我看您老是想出名想得頭都昏了，眼中只剩下龍骨卦圖，反而是真正失去了客觀看待問題的立場。」

　　Shirley楊道：「你們別爭了，地仙村古墓本身就是盜墓高手設計，似有心似無意地留下了很多線索，可這些線索沒有一條是可以確認真假的，也就是說從一開始──咱們就是被所謂的觀山指迷賦牽著鼻子轉，這正是觀山太保手段的高明之處。想擺脫現在的局面，就只有拋開觀山指迷賦的暗示。」

　　孫教授說：「既然判斷不出真假，也就至少還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是真，觀山指迷賦萬一要是真的，咱們不就南轅北轍了嗎？」

　　我抬頭看看四周，只見無數的雨燕正在峽谷中盤旋飛舞，淒血般的燕啼，使空氣中仿佛充滿了危險的信號。我對眾人說：「是真是假，很快就會有答案。如果此地真的是陷阱，在金絲雨燕回到燕子洞之前，咱們隨時都可能面臨突如其來的巨大危險，可是等到金絲燕子完全回巢之後，如果附近還沒動靜，咱們的處境可能就相對變得安全多了。」

　　胖子也抬頭看了看天懸一線的頭頂，深沉地說道：「胡司令啊，你事先明知道可能有危險還帶大家過來？要知道──進退迴旋有餘地，轉戰遊擊才能勝強敵，老爺子語重心長地說了多少回了，不能硬碰硬，早聽我的就不應該過那狗日的鳥兒橋。」

　　我說：「要不是你瓜兮兮的當先滾過仙橋，我自然不肯輕易過來，我最擔心人員分散，只要集中兵力，握成拳頭，就算大夥擔些風險，卻多少照應在一處，總比一個一個的折了要好，我也有原則有立場，態度客觀不客觀不敢說，只是絕不會放棄掉隊失散的同伴。」

　　此時我望見天空成群的雨燕越飛越低，不知要發生什麼事情，急忙打個手勢，讓胖子別再多說，只管把孫教授的脫臼胳膊接上，我又看了Shirley楊一眼，她可能同樣預感到將要發生什麼，也把目光向我投來。四目相視，各自心照，她緩緩把金鋼傘抽出，擋在么妹兒身前。

　　就在這當口，只見一線長峽中的大群金絲雨燕，忽然分作數百股，便似一縷輕煙般地，投向兩側峭壁山根處。我們皆是一怔：「金絲燕子行動怪異，竟不歸巢，想做什麼？」

　　龍門後的峽谷，直如刀劈斧削般直上直下，谷中道路開鑿得很是平整，但盡頭處山勢閉合，幽深處薄霧輕鎖，被燕群一沖，朦朦朧朧的雲霧驟然飄散，把許多朦朧飄渺之所盡數暴露出來，我們站在峽口處，已能望到前邊是條絕徑，而不是真正通往古墓陵寢前的「神道」。看到這些，眾人心裏已經先涼了半多截。

　　一怔之下，又見峭壁岩根處多是窯洞般的窟窿，洞窟前紮著許多草人。茅草人皆穿古裝青袍，腰纏黃繩，頭上戴著道觀，竟是一副道人的打扮。

　　這條峽谷龍氣縱橫，無形無質的生氣氤氳纏繞，茅草人的道裝至少有數百年之久，雖然腐朽了，顏色和形質卻尚且未消，草青色的衣襟輕輕搖擺，草人臉上蒙有布袋，上面用紅彩描出的眉目俱在，還多畫著狗油鬍子，偏又用茅草紮得瘦骨嶙峋，活似一群藏在山谷裏的草鬼。

　　那些茅草道人手中插著的事物更為稀奇，看不出它的名堂，我們去過很多地方，在鄉下田野間，沒少見過五花八門的稻草人，卻從未見過像這樣打扮奇特、滿身邪氣的茅草道人，不免皆有訝異不祥之感。

　　成群結隊的金絲雨燕，似乎懼怕那些茅草道人，都在洞窟前嘶鳴飛舞，不像是要離開，卻又不肯近前半尺，我見峽谷深處山勢閉合，幾面都是猿猱絕路的峭壁，而龍門前的深澗懸空，又被風眼鎖住，雖然心知大禍迫在眉睫，但實不知該退向哪裡，又不知要發生什麼，只得站在原地看這滿天燕子繞洞亂舞。

　　孫教授忽然問么妹兒：「丫頭，你知不知道那些茅草道人都是做什麼用的？青溪以前有過嗎？」

　　么妹兒搖頭，從沒見過，這回進「棺材峽」，才知道老家藏著這許多離奇古怪的東西，以前便是做夢也想像不到。

　　Shirley楊問孫教授：「怎麼？您覺得那些稻草人有什麼問題？」

　　孫教授咬了咬後槽牙，惟恐會驚動了什麼東西一樣：「以前在河南殷墟附近工作過一段時間，當地有土地廟，裏面供的都是茅草道人，我們當時覺得這種風俗很奇怪，後來一調查才知道，明代天下大旱，飛蝗成災，那時候的人迷信，不去想怎樣滅蝗，而是把蝗蟲當作神仙，稱是蝗仙，民間俗稱茅草妖仙，多用五穀茅草紮成人形供奉，祈求蝗災平息──」

　　Shirley楊問道：「您是說那些茅草人是飛蝗茅仙？棺材峽裏有飛蝗？」

　　孫教授道：「像──我只是說那些茅草人有些像茅草仙人，注意我的用詞。」

　　我奇道：「棺材峽裏怎麼會有飛蝗？這世上有在洞中生存的蝗蟲嗎？」

　　Shirley楊輕輕點了點頭：「只有響導蝗蟲會在山洞裏卵化，繁殖能力強大，一旦成群出現，數量極為恐怖，難道那些茅草人全都是觀山太保佈置的──」

　　她這是一語點醒夢中人，我心中立刻升起一股非常絕望的情緒，由數萬金絲雨燕組成的無影仙橋奇觀，也許並不是天然造化，而是高人精心佈置而成，山谷間的無數洞窟裏，都養滿了響導蝗蟲，它們都是金絲雨燕的食物。

　　響導蝗蟲的事我也聽說過一二，據說這種蝗蟲不僅啃五穀，餓急了連死人死狗都吃，後腳上有鋒利的鋸齒，振翅頻率極高，飛蝗所過，就好比是一塊鋒利的刀片高速旋轉著射出，如果撞到人身上，立刻就能劃出一條血肉模糊的口子，所以也稱刀甲飛蝗。如果蝗災中出現響導蝗蟲，那後果絕對是災難性的，據說解放前就在中國滅絕了，而金絲雨燕正是它們的天敵，誰知棺材峽裏是不是至今還有大群的響導蝗蟲。

　　洞口排列的稻草人，不知是利用金絲燕子的習性，還是洞內鋪設了什麼經久不散的秘藥，使得金絲燕子們不敢進洞將響導蝗蟲一網打盡，每天只是將它們逼出來一批吞吃生存。若真如此，實是利用了星土雲物的往復迴圈之理，只要方術得當，利用幾十幾百的人力就可以佈置出來，遠比千萬人修築的帝陵墓牆墓城有效，這是一個活生生的機關！大明觀山太保難不成真是通天的神仙？

　　我自從做了摸金校尉的勾當，屢有奇遇奇聞，其中感受最深之事，莫過於陳教授對我說過的一句話：「千萬不要小看了古代人的智慧。」

　　類似利用萬物間「生克制化」之性的異術，來盜墓或是防盜的手段，我不僅多曾聽說過，也親眼見過不少，所以見此情景，便立刻想到了這些，我趕緊說：「別管洞中是不是真有此物，萬一出來了就是塌天之災，咱們得趕緊找個地方躲起來。」但是看看峽谷深處，滿是道袍靴帽的茅草大仙，也不知設有多少蟲洞，哪裡有什麼可以躲避之處？

　　這時半空的金絲燕子群，仍在嗚嗚咽咽地不斷盤旋，兩側的山洞裏，也是一片金風颯然，聽之猶如群蜂振翅，忽見空中燕陣一亂，各洞中流火飛螢般湧出大群響導蝗蟲，這些響導蝗蟲遍體金甲銀翅，體型沉重，蟲殼堅硬，也飛不到太高處，都在低空鑽來鑽去。

　　我們急忙退向山根，不料從後邊的洞中，鑽出兩隻亮燦燦金閃閃的飛蝗，在天敵相逼之際，沒頭沒腦地朝我們撞了過來，眾人看得眼中生花，見那兩道火星子一閃，金蝗已然撲在面前了。Shirley楊叫聲：「小心了！」迅速抬起「金鋼傘」望前擋去，猛聽兩聲挫金般的動靜，兩隻大如拇指的響導蝗蟲恰如流星崩濺，都狠狠撞在「金鋼傘」上彈了開去，未等落地，就被從半空包抄來的金絲雨燕吞進口裏。

　　但金光燦爛的響導蝗蟲實在太多，湧動之處翻天遮日，而且就憑Shirley楊剛剛用金鋼傘擋住飛蝗的兩聲悶響，已經可以知道響導蝗蟲的厲害之處，疾撞衝擊之力不亞彈弓飛石，血肉之軀根本招架不得。

　　眼見峽谷中一片片飛火流星，其勢甚大，輕靈的金絲燕子們也不敢直攖其鋒，飄在空中飛躥往來，專擒那些勢單亂撞的飛蝗，而大批成群的金甲飛蝗，約有數十萬隻在峽谷底部聚作一團，沒頭沒腦的來回滾動。眾人皆從心底裏生出一股寒意，現在可能只有「金鋼傘」能夠暫時抵擋，奈何「金鋼傘」只此一柄，縱然能使得水潑不入，又哪裡護得住五條性命？

　　空中數以萬計的金絲雨燕，已然結成了一張鋪天蓋地的「燕子網」，盤旋飛舞著在週邊兜住金甲飛蝗，但是它們也懼怕闖入響導蝗蟲密集之處，只瞅准空子不斷去吞食邊緣的飛蝗。

　　峽谷中本有一線天光，此時卻被百萬計的飛蝗集群遮蔽。響導蝗蟲勢如黑雲壓城，它們本身屬於冷血昆蟲，並沒有什麼智慧和感情可言，可是螻蟻尚且偷生，面臨生死存亡之際，黑壓壓地閃著金光，振動著翼翅在山間來回衝撞，恰似一團團燃燒著的金色煙霧。

第十七章　暫時停止接觸

　　我們身後就是風眼卷集的深澗，人不是飛燕，掉下去准得玩完，前邊則是無數利甲刀翅的響導飛蝗，進退無路，眼見周圍的響導蝗蟲飛火流星般破風亂竄，發出「嗚嗚嗚」的聲響，震得人耳膜都是顫的。

　　那些沒入群地飛蝗，在低空竄動極快，而且它們頭殼堅硬，兩扇分合式門牙後的口器更是厲害，撞到人身上就能立刻鑽到肉裏，Shirley楊舉起「金鋼傘」擋了幾下，但四周撲至的飛蝗越來越多，一柄「金鋼傘」獨木難支，顧得了前、顧不了後，顧到了左邊，便顧不到右邊。

　　我和胖子見狀，知道形勢危機，立刻拽出「德軍工兵鏟」來，又用另一隻手，把Shirley楊背著的工兵鏟也給拽了出來，不料、被么妹兒奪過去一柄，三人輪起短鏟，對準四周飛過來的響導蝗蟲迎頭擊去，只要鏟子拍上飛蝗，就發處「當」的一聲，如同打到了半空中飛來的石子，撞在「工兵鏟」和「金鋼傘」上的響導蝗蟲，斷足掉頭紛紛墜地。

　　須臾之間，我們周圍就積了滿滿一地肢離破碎的蝗屍，但更多的飛蝗，從四面八方接踵而至，我手背和臉上，都被飛蝗劃出了口子，卻根本騰不出手來止血，其餘幾人也都帶傷了，雖然傷勢不重，畢竟是血肉之軀，支持久了難免肩酸臂麻，眾人只得背靠著背。一步步退到峭壁岩根之下。

　　我發現不遠處成團的「金甲茅仙」正在逼近，身邊零零星星飛動的蝗蟲已經應付不過來了，那密如金牆的大群飛蝗，幾乎和巨型絞肉機一般，倘若被裹在其中，必然是有死無生。

　　我心中稍微一慌，就見眼前數條金光拽動，幾隻飛蝗同時撲到。我趕緊揮起工兵鏟輪上去擊打，發出「當當」兩聲敲中破鑼般的動靜，早把沖在最前面的兩隻巨蝗拍上了半空，可就在與此同時，忽覺臂上一麻，另一隻飛蝗已經一頭紮進了肩膀，只露了兩條長長的後腿在外邊亂蹬。

　　我咬著牙揪住這只飛蝗後腿，硬將它從肩膀上扯了下來，只見那「金甲茅仙」的前半端全都被鮮血染紅了，我又驚又怒，把飛蝗抓在掌中用力一捏，就覺得手裏像是握了幾根硬刺。雖將飛蝗捏得肚爛腸流，可它堅硬如針滿是倒齒的後肢，也同時紮進了我的手掌裏面。

　　這一耽擱，我身前立刻又露出了空隙，Shirley楊的「金鋼傘」向後收來，擋住了數隻撞著我飛來的響導蝗蟲，我趕緊把「金鋼傘」推開，讓她先照顧好自己再說。

　　這時突然聽得前面一陣陣陰風怒嚎，情知不妙，顧不上去檢視自己肩上的傷口。急忙抬頭向前看去，原來一大團難以計數的「茅仙、草鬼」，已被「金絲雨燕」逼到了我們所處的峽口，萬蟲震翅之聲密集得無以復加，聽得人滿身寒毛直豎，心中皆是絕望到了極點。

　　我轉頭看看峽口無影無形地天險，心想就算被風眼卷了去，恐怕也好過被飛蝗當高糧杆子啃了，我身後的孫教授更是面如死灰，手足都已無措了，對我們叫道：「我參加工作多少年了？辛辛苦苦忍辱負重地不容易呀，怎的這輩子什麼倒楣事都讓我趕上了？要是在這死了，我是死不瞑目呀！」

　　我哪有心思去理會孫九爺對命運的？喊，眼裏盯著森森如牆的飛蝗，腦子裏接連閃過了幾個脫身的念頭，卻又覺得都不可行。摸金倒斗，本就是風險極大的勾當，事先雖然想到了峽谷這邊可能有陷阱，但重視程度顯然不夠。

　　此番入川，始終都覺得那座「地仙村古墓」，不過就是個地主土豪的草墳，最多藏得隱蔽一些，或是在墓室中有些銷器埋伏，不免有些輕敵之意，沒將「觀山太保」放在眼裏，直到一路進來，才發覺「地仙村」不是尋常的佈置，其對「方物生克」之道，以及「風水形勢」的選擇，幾乎都與搬山道人和摸金校尉不相上下，觀山指迷賦的匪夷所思處，尤為更勝一酬，天知道觀山太保是如何琢磨出這些名堂的。

　　「嚇魂台」峽谷之中，完全是利用亂流、峭壁，構成了一個讓人插翅難飛的陷阱，那些密密麻麻的「金甲茅仙」，頃刻間就會把闖入此地的盜墓者啃得一乾二淨，想徹底剿盡如此多的響導飛蝗，只有動用大規模的藥物，可我們哪有那些裝備

　　我手中輪著工兵鏟拍打身邊零散的飛蝗，眼瞅著已經集成一堵蟲牆的「金甲茅仙」即將逼到身前，急得額上青筋蹦跳，卻束手無策。

　　可就在我們無可奈何之際，驀地裏一聲爆炸，砰然間煙火飛騰，蟲牆上如遭雷擊，竟被炸出一個大窟窿來，我和胖子等人目瞪口呆：「誰帶手榴彈了？」還沒等看得清楚，又是接連數聲爆炸，雖然炸藥的威力不大，但飛蝗懼煙懼火，頓時互相擠住，不敢再向前移，密不透風的飛蝗牆壁硬生生偏向側面。

　　我們身邊的響導蝗蟲也紛紛散開，我驚喜之餘，回頭一看，原來是么妹兒從背包裏拿出一個木匣，裏面裝得滿滿的，儘是「掌心雷」，她一個接一個地甩手扔出，一炸就是一團濃煙，面前的「金甲茅仙」都被逼退了。

　　那「掌心雷」，又喚作「甩手炮」，用的都是土制火藥，殺傷力很有限，遠離類似於摔炮，用衝擊力的高速擠壓來引爆土火藥，這東西不象破片手榴彈那樣利用彈片殺傷，「掌心雷」如果炸中活人，很難能夠殺傷致命，屬於暗器。

　　即便如此，「掌心雷」爆炸後可也不是誰都受得了的，而且硝煙劇烈，炸傷的人再嗆上幾口濃煙，就只能躺地上等著對手過來任意收拾了，這種暗器，流傳在民間已有近兩三百年的歷史，保定府「銷器兒李」造的甩手炮，在綠林道中堪稱一絕。

　　在老掌櫃的店裏見過此物，當時覺得這玩意兒──炸彈不像炸彈、信號彈不像信號彈，用於暗算別人搶劫還行，「倒斗」之事中，卻沒它用武之地，所以就沒理會，沒想到么妹兒跟我們進山雖然匆忙，卻帶了一匣子「甩手炮」在身邊，此時竟成了眾人的救命稻草，暫時趨退了響導蝗蟲。

　　么妹兒也被如此之多的草鬼茅仙，駭的心慌意亂，好在她跟隨老掌櫃多年，常聽幹爺說起過這些玩命的勾當。剛才人急生智，抓出炮匣就扔出「掌心雷」，結果立有奇效，煙火升騰，迫的厚厚的蟲牆，如同潮水劈波般從中散開。

　　聚成蟲牆的「金甲茅仙」其中一股被逼近了龍門下的風眼中，無數的響導蝗蟲，立刻就被山間亂流，攪成了一個巨大的黃金漩渦，他們須是不比「金絲雨燕」那般能在風中自在飛舞，當下裏被亂流轉的互相撞擊咬噬，半死不活的飛上了半空。

　　天上的金絲雨燕趁機疾沖下來，燕子吞蟲都是張著口迎風而入，但「金甲茅仙」蟲殼堅硬，硬吞不得，只見那些金絲燕子飛在空中，先從側面一口啄得茅仙一個翻滾，燕子便又閃電般一個轉折，回身掠過時，已銜住了柔軟的蝗腹。

　　金絲雨燕在風中的一縱一掠之姿，快得難以形容，兩個動作間幾乎連貫得沒有任何間隙可循，揮灑自在已極，但燕子和飛蝗實在太多太密，其中就有許多躲閃不開了，撞在一處，打折翻轉跌進亂流或者深淵裏。橋的人眼前生花，心神俱搖。

　　一瞬間已有無數的「金甲茅仙」命喪燕口，但峽谷中飛蝗仍然多得滾滾如潮，我和胖子見么妹兒匣子裏的「掌心雷」恁地有效，擔心她臂力有限，趕緊伸手抓起幾枚，向四周連連投出，私下裏頓時煙霧彌漫。

　　Shirley楊趕緊阻止說：「老胡你們省著點用！」她提醒的時候，我這才想起來彈藥有限，低頭一看么妹兒手中的炮匣，如同被兜頭潑了一盆雪水，匣子裏空空如也，竟然連一枚「甩手炮」都沒剩下。

　　「金甲茅仙」雖被暫時趨退，可想必只等四周的濃煙一散。他們立刻又會被天上的金絲雨燕逼得捲土重來，恐怕要等到群燕吃的飽滿了才肯回巢，介時剩餘的飛蝗才會遁入岩洞，我歎道：「犧牲不到關鍵時，絕不能輕言犧牲，可眼下再也沒招了。咱們正好五個人，我看大夥兒就準備當狼牙山五壯士把。」

　　Shirley楊此時還算比較冷靜，她抓緊時間對眾人說：「剛才看那些金甲飛蝗被山間亂流卷在半空裏。風中所形成的黃金色漩渦，卻比黑脊白腹的金絲燕子橋要清晰許多，那亂流只在兩道峽口的交匯處才有。龍門峽口比隧道口要寬闊一些，如果從邊緣處的峭壁下去，應該可以避開亂流，倘若能爬進金絲燕子洞裏──」

　　Shirley楊的話還未說完，我們已經領悟了她的意思，除了胖子以外，都說此計可行，不待眾人仔細考慮，「甩手炮」炸出的黑煙便已逐漸飄散。峽谷中一團團的「金甲茅仙」又沒頭沒腦地湧了過來。

　　洶湧而來的威脅已然迫在眉睫，我心想「只好先冒險爬下峭壁，避得一時半刻也好」，急忙拿過「飛虎抓」來看了一眼，精鋼索子最長可放到七八米，爬城牆都沒問題。

　　摸金校尉的傳統器械「飛虎抓」，雖然比不了卸嶺器械中的「蜈蚣掛山梯」千變萬化，可要論及攀山掛壁，也是一等一的利器，我們五個人的生路，如今都要找落在這條「飛虎抓」上了。

　　那飛虎抓的前端，是個形如人掌的鋼爪，依據人手骨骼筋絡設計，使用起來收放自如，無論樹木牆壁，只要有點縫隙凸凹，都能牢牢抓住，我拎著飛虎抓，正要尋個可靠些的地方掛住，卻見胖子往前走了兩步，踏在石瀑布上，一面探著腦袋想看看底下有多高，一面口中還叨咕著：「想胖爺我英雄一世，剛才竟然被只巴山猿狖給暗算了，真他媽的是張天師讓鬼戲弄──可惱可恨，喲──」一看太高了，腳底下又軟了一截，趕緊退回一步：「我的──我的祖國母親哎，這也太深了這個！剛才過橋的時候沒覺得這麼深呀？黑咕隆咚的完全看不到底兒呀──」

　　我擔心胖子滑下石瀑，急忙伸手抓住他的背包，這時就聽見孫教授在身後大叫道：「來不及了，快走快走！如今有多深多陡的峭壁也得下了！只要能用客觀的態度看待深淺高低──你就能克服恐高症了！」我回頭看時，原來「金甲茅仙」組成的蟲牆，已穿過消散的煙霧，如同一團團金雲般壓過來，顯然是金絲雨燕想將更多的飛蝗迫入風眼，將它們攪散後捕捉吞食，卻是把我們這夥人趕上了絕路。Shirley楊和么妹兒拿著工兵鏟和金鋼傘，不斷揮動著驅開已經接近過來的小股飛蝗。

　　孫教授見半刻也不能等了，便手忙腳亂地想幫我放出「飛虎抓」，他是好心幫倒忙，不能想胖子正踩在精鋼鏈子上，此刻被他一扯「飛虎抓」，那石瀑滑如冰鏡，胖子隨即重心一歪，立刻仰面滑到，只聽他「嗷」的一聲大叫，就停也沒停的順著石瀑邊緣，擦著風眼亂流而過，徑直滑下了絕壁。我本想拉住胖子，但再次回頭伸出手的時候，連他的人影兒都看不見了，我驚得目瞪口呆：「難道王司令你英雄一世，最後真在這陰溝裏翻船了嗎？」腦中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天上地下了。

　　其餘的人見胖子跌下深淵生死未蔔，雖也擔著極度的驚慌，卻容不得有什麼更多的反應，因為這時大群的飛蝗已經撲至，唯有拼命撥打以求自保，就連想把飛虎抓垂入峽谷脫身都已不能做到，手中稍停半拍，就會有至少數十隻「金甲茅仙」同時鑽入體內。

第十八章　屍有不朽者

　　我眼中幾乎噴出火來，哪還管成群的飛蝗已經近在咫尺，當時便想一鏟子拍到幫倒忙的孫九爺頭上，就在此時，忽然一陣空襲警報的刺耳之聲響徹峽谷，也許是這種聲音與山間的亂流產生了某種共鳴，當時竟然出現了一種我們意想不到的場面，天上的金絲雨燕似乎極怕這種動靜，呼地一瞬全部遠遠散開，已被逼得走投無路的響導蝗蟲，也都好似潮水般反湧了回去。

　　我怔了一怔，難道王胖子沒摔死？那具手搖式防空警報器被他撿了，肯定是他落下深澗後掛在了什麼地方，剛才飛蝗振翅之聲太近，他呼喊什麼我們也聽不到，所以只得掏出手搖式防空警報通個信號，卻起到了意想不到的作用，原來嚇魂台附近的生靈，都懼怕這件傢伙。

　　這時就聽峭壁下傳來胖子的叫喊聲：「剛才又是誰他媽暗算老子？我說胡司令啊，我掛到城牆上了，誰下的黑手胖爺我可以既往不咎，你們快下來伸把手啊，雖然低級趣味無罪，死亡也不屬於無產階級，但你們再晚來半步，胖爺可就要歸位了──」

　　我對下邊大喊一聲：「王司令，請你再堅持最後五分鐘──」隨即心中一凜，那王胖子莫非摔昏了頭？峭壁下怎會有什麼城牆？難道說地仙村古墓藏在深澗中──

　　我這麼一愣神的功夫，光聽胖子在下邊大呼小叫。他見喊話聲能夠聽到，就不再搖動防空警報器，如此一來，那些剛剛退開幾米的響導蝗蟲又再次蜂擁而來。

　　我急忙對胖子喊話，讓他接著搖動空襲警報，在這一重要的時刻，群眾們非常需要聽到列寧同志的聲音，可千萬別讓它停啊。

　　可胖子卻在下面大喊道：「還搖個蛋呀。列寧同志的木頭把兒太細，剛才搖了沒兩下──就已經讓胖爺給搖斷了，本來還想帶點小紀念品回去的──現在沒戲了──報廢了。」

　　我想讓胖子接著搖動防空警報器，不料他膽戰心驚地掛在峭壁上，手腳多是不聽使喚了，搖動了沒幾下，竟把警報器的手柄折了下來。那部手搖式空襲警報器再也作動不得。

　　龍門峽谷深處成群成群的茅仙、草鬼，剛剛被尖銳淒厲的防空警報驅退開，現在再次捲土重來，被漫天飛舞的金絲雨燕不斷迫入「風眼」之中。

　　這時我手中的「飛虎爪」也掛在了一塊凸岩之上，「無影仙橋」的死亡陷阱是百密一疏。龍門石瀑邊緣處，恰好有一個缺口，可以避開「T」字形峽谷空中的亂流，若非金甲銀翅的大群飛蝗落入風眼，我們也根本分辨不出這片無影無形的死亡旋渦。

　　我見事不宜遲，趕緊讓孫教授和么妹兒當先抓住索鏈垂入深谷，我和Shirley楊也緊隨其後，在千萬飛蝗蜂擁而來之前，一前一後攀下了峭壁。

　　峽谷深澗頭頂的一線天空，都被混亂的金絲燕群和飛蝗覆蓋，仰不見天，四周多是黑茫茫的。觸碰到的石壁上黑苔密佈、堅冷如冰，只覺陰風刺骨，全身顫慄，上下牙關不由自住地撕打起來。

　　眾人打亮了「狼眼電筒」，幾道藍幽幽的光束，在深峽峭壁間來回晃動，我尋著胖子的喊聲看去，卻哪有什麼城牆，只見兩峽之間，橫亙著一棵漆黑的巨木，看形狀是根奇大的屋樑。木梁四楞見方，猶如一座歪斜的獨木橋般，橫卡在兩側峭壁中間，上面還有些磚瓦榫卯地殘骸。

　　胖子身上的承重帶，將他掛在巨梁上存留的一條殘櫞上，身後都是裹在木梁身上的石磚，他難以回頭，只能摸到身後有幾塊牆磚，便以為是掛在了什麼城牆上，而那條殘櫞被他墜得嘎嘎直響，眼看著就要折斷。

　　我對眾人一擺手，示意他們留在木梁與絕壁相撐之處，儘量不要踏上巨梁，這條粗大的黑色木梁塌在峽谷中，已不知多少年頭了，飽受日曬雨打，誰知它會不會就此朽斷了。

　　當下只有我獨自一個踏上傾斜的木梁，提著氣挪到殘櫞旁邊，將工兵鏟探下去讓胖子接住，扯得他在半空打了個旋，他回身抱在梁上，大呼小叫地爬了回來。

　　我見他暫時脫險，鬆了口氣，仰頭看看天上，心想：「這條木梁是從哪落下來的？看樣子是被人拆除推落至此地，難道峽谷上邊曾有宮殿廟宇一類的古跡？的仙村古墓究竟是在山上還是在山下？」

　　胖子剛剛身懸半空，險些把苦膽嚇破了，趴在黑梁上再也不敢動彈，這時就聽孫九爺在後邊問道：「胡八一、王胖子，你們沒事吧？」

　　胖子兀自在嘴上硬撐：「偶爾的心跳過速──真他媽有意于身體健康呀。」

　　我對孫教授等人說：「沒事，一時半會兒還死不了，我看這條梁木可能是金絲楠木，足夠結實，你們都過來吧。」

　　Shirley楊聞言，當即收了「飛虎爪」，同孫教授和么妹兒三人手牽手連成一線，踏在木梁上一步步挪至中間。

　　我用「狼眼」向峭壁下一探，那如削的古壁上，都是一排排的岩窟，金絲燕子平時都是棲息在這些洞窟裏，深澗下滿眼漆黑，遠遠超出了「狼眼」的照明範圍，但將耳朵貼在黑木梁上，可以隱隱聽聞水聲轟鳴，峽谷底部應該是條河道。

　　我對大夥說：「墓碑上的觀山指謎賦果然是假的，龍門後的峽谷內全是草鬼的蟲洞，我看地仙古墓不應該藏在裏面，但峽口間龍氣凝聚，這條峽谷肯定是個藏風聚水的所在，沒有古墓也就罷了，如果真有地仙村，肯定不會離開這片區域。」

　　孫九爺道：「事到如今，我沒什麼主張了，咱們全聽你的，你說現在應該如何是好？」

　　我對眾人說道：「試看古往今來，陵墓的防盜佈置與盜墓者倒斗手藝之間，無異於死人活人在陰陽兩界間的鬥法，一座古墓如果被動地由盜墓者挖掘，墓主就離形骸破碎不遠了，而盜墓者如果落入古墓中的陷阱，恐怕就會落個成為墓主人殉葬品的下場，咱們一度失去了主動的優勢，險些將性命斷送在虛設的觀山指迷賦上，但一個成熟完善的倒斗方案，一定會有備用的B計畫，別忘了咱們還有件法寶沒使，我看現在應當先到金絲燕子洞裏去，找一處穩妥安全的區域，然後利用歸墟卦鏡，占驗出地仙村古墓地方位，免得再誤入歧途。」

　　眾人全都點頭同意，再無半分異議，初時入山不肯使用歸虛古鏡「問」出墓藏所在，一是因為巫山山脈在風水中是「群龍無首」之地，龍脈縱橫交錯，找不到真正的「藏風納水」之處，青銅古鏡很可能占驗不出古墓方位；二是由於歸墟銅鏡中的海氣已逐漸消散殆盡，最多僅能再占驗一到兩次，而且燭照鏡演所生之象，多是古卦機數，我沒有太多把握能夠讀懂推演出的卦象，所以始終不肯輕易使用，如今是山窮水盡疑無路，只好求助於盜墓古術中失傳千年的「問」字訣上法了。

　　定奪了方案，我們正要在峭壁上找個能落腳的地方下去，卻發覺天空上突然是黑雲壓頂，面前「嗖嗖嗖」地不斷有金絲雨燕掠過，Shirley楊說：「糟了，金絲燕子要回巢了──」

　　數以萬計的金絲雨燕吞夠了草鬼，旋即隨風回洞，黑壓壓地撞入深澗，天上就如同下了一陣暴雨，不斷有雨燕撞到我們身上，眾人叫聲不好，急忙在木梁上躲閃燕群。

　　金絲雨燕並非有意撞人，只是數量太多，在狹窄的峭壁間互相擁擠起來，幾乎沒有迴旋的餘地，我們遮住頭臉退向黑色巨梁的邊緣，以便躲避密集的金絲燕子集群，誰知忙中有誤，五個人同時踏在傾斜的木梁一端，那卡在深谷間的黑梁雖能承重，並未立刻斷裂，但峭壁上的岩石卻已鬆動。

　　猛聽「喀啦」一聲，壁崩岩塌，巨梁轟隆隆翻滾著落下深澗，這情況要是猿猴也許能跳躍躥在，但肉身凡胎之輩，則只能聽天由命，除了能僅僅抱住木梁之外，周身上下都被巨木墜落的強大慣性帶動，哪裡能由自己做主？

　　我們閉著眼睛緊緊抱在梁上，耳畔風聲呼呼作響，顛簸得筋骨都快碎了。那數抱粗細的木梁翻動著塌入深谷，遇到兩側峭壁狹窄之處便被挫得停頓下來，可被人的重量一墜，兩端破碎開來，上面殘存的瓦躒斷櫞全被震落。巨梁就像一架黑色的木頭滑車，呼嘯著穿過亂雲白霧，東碰西撞地不斷跌落進峽谷深處。

　　我也不知隨著黑梁落下去多深，神智似乎都被顛沒了，更不知那木梁是在哪停下來的。只是覺得最後好像又被卡在了狹窄的絕壁當中，全仗著木梁結實，再加上峽谷太窄，呼嘯落下的巨梁擠壓氣流減緩了速度，並沒有直接摔到穀底，也沒把人從木梁上震落出去。

　　我這時眼前發黑，只剩下金星亂轉，過了許久意識才逐漸清醒，摸了摸胳膊腿等重要的東西都還在，暗道一聲僥倖了，虧得金絲楠木堅硬綿密，普通的木梁早就撞成碎片了。

　　我使勁晃了晃腦袋，讓自己的視線重新對焦，向四周看了看，只見Shirley楊和么妹兒由於身子骨輕，倒沒什麼大礙，她們手電筒已經不知落到哪去了，舉著只呼呼冒著紅色濃煙的冷煙火照明，正在忙著給滿臉是血的孫九爺包紮頭部，胖子張著大嘴躺在木梁上呼呼氣喘，見我清醒過來就說：「我說胡司令啊。連續的心跳過速──可就不是有利於身體健康了，這簡直是要命啊。」

　　我沖他勉強咧嘴笑了笑，這才發現口裏全是血沫子，剛才掉下來地時候差點把自己的舌頭咬下來，我吐淨了嘴裏的鮮血，問Shirley楊：「孫九爺還活著嗎？」

　　還沒等Shirley楊回答，孫教授就睜開眼說：「怎能功敗垂成地死在這裏？我不把地仙村古墓裏的龍骨卦圖找出來，死不瞑目呀，這些年我掛了個教授的虛銜，處處遭人白眼受人排擠，偏又掙氣不來，只得日復一日地苦熬，如今好不容易盼到這一步登天的機會，便是死──也要等我當了學術權威才肯死。」

　　我說：「九爺您腦袋沒摔壞吧？怎麼越活越回去──淨說些沒出息的話？按說您好歹也算在文革中經受過艱鉅考驗的老知識份子了，這幾年不就是沒被提拔重用嗎為何苦對那些煽起來的浮名如此執著？」

　　孫教授賭氣說：「胡八一你們做後生的，當然是不理解我的追求呀，只要是成了權威人士，你放屁都有人說是香的，胡說八道也會被別人當做真理，否則人微言輕，處處受人怠慢輕賤，同樣一世為人，又大多資歷相同，我在工作上也不曾有半分的落後，為何我就要一輩子聽憑那些水準根本不如我的傢伙──來對我指手劃腳呢？」

　　胖子聽了孫教授的這番話，對他冷嘲熱諷道：「我看組織上沒提拔您還真是夠英明，就您現在這覺悟──還沒當領導呢就整天盼著在領導崗位上放屁和胡說八道，真當了領導還不得把大夥往陰溝裏帶呀？」

　　孫教授辯解說：「剛才說的都是氣話，我就是不服呀，我怎麼就不能當權威當領導呢？他們甚至打算讓我退休──我現在還算不上老邁體衰，我還有餘熱可以發揮嘛！」

　　Shirley楊勸我們少說兩句，孫教授頭被木梁撞破了，好不容易才止了血，一激動傷口又要破裂了。

　　我這時也覺得肩頭傷口疼得入骨，從攜行袋裏掏出另一隻備用「狼眼」，推亮瞭望自己肩上一照，原來被飛蝗鑽到肉裏所咬的地方，還在滴血不止，我拽了一條沙布咬在嘴裏，扯開衣服看了看傷口，估計那只茅仙的腦袋還留在傷口中，只好讓Shirley楊用峨眉刺幫我剜出，儘快消毒之後包紮起來。

　　Shirley楊匆匆處理好孫教授的傷口，就把精鋼峨眉刺在打火機上燎了一燎，讓么妹兒舉著手電筒照明，她問我說：「我可要動手了，你忍得住嗎？」

　　我硬著頭皮道：「小意思，只要你別手軟就行，想當年我──」我本想多交代兩句，可話還沒說完，Shirley楊早已掐住我肩上的傷口，用峨眉刺細長的刀尖挑出了茅仙腦袋，她出手奇快奇准，還沒等我反應過來要喊疼，這場「外科手術」就已經結束了。

第十九章　隱士之棺

　　Shirley楊又把烈酒潑到我肩上，我頓時疼得額上冒汗，正想大叫一聲，可就在我張開嘴的一剎那，忽然發現木梁盡頭多了一個「人」，呼到嘴邊的這聲「疼」，硬生生地給咽了回去，我忙舉起「狼眼」往孫教授身後照去，Shirley楊心知有異，也將背在身後的「金鋼傘摘了下來。

　　黑梁落下深澗後所懸之處，是兩堵佈滿濕苔古藤的峭壁之間，空間極是狹窄，向上能看到朦朧隱約的一線白光，高不下千仞，向下則是黑茫茫的輕煙薄霧，聽那奔流的水聲，似乎還在腳下幾百米的深處，這片區域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在人的眼睛適應之後，感覺周圍的光線說黑不黑，說亮不亮，從我所在的位置，剛好能見到峭壁古藤之後，端坐著一個長髯老者，但僅見其形，不到近處看不清晰。

　　孫教授見我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這邊看，趕緊回頭望去，也看見了藏在峭壁縫隙裏似乎有人，吃了一驚，急忙捂著頭上傷口縮身退後。

　　在木梁另一端的胖子，發現到了這一情形，拽出「連珠快」想要擊發，我趕緊抬手讓他停下：「別動手，好像只是個死人，不知道是不是封團長，等我過去看看再說。」

　　這回眾人再也不敢在黑梁上聚集一處，互相間分散開來，儘量使得木梁受力均勻。我裹了傷口，摸了摸包裏的黑驢蹄子，側身繞過孫教授，到得壁前探工兵鏟撥開藤蘿，只見岩縫中藏有懸棺一具，棺材是古松木質的，松皮猶如是一層層的龍鱗波濤。

　　懸棺的蓋子揭開了，棺中屍體坐了起來。眼窩深陷，皮肉乾枯臘黃，但古屍神采英容未散，頭髮上挽了個籫，以荊棘束為發冠，身穿一席寬大的灰袍，懷抱一柄古紋斑斕的長柄青銅古劍，眉毛鬍鬚全是白的，長髯微微飄動。

　　那棺中的老者，死了也許不下幾千年了，但在「棺材峽」這片藏風納氣地上善之的，依然栩栩然猶如生人，衣冠容貌至今不腐不朽。

　　我舉著「狼眼」，在那具從棺中坐立起來的古屍照了幾照，以前從沒見過這種仙風道骨的「粽子」，孫九爺說：「這懸棺墓穴不一般？，恐怕是一位上古隱士的埋骨之所啊！」

　　我雖見那具古屍仙風道骨，卻對孫教授的話有些懷疑，憑我「摸金校尉」的眼力，也難立即辨認出古屍的身分，而他又怎能一口斷言是「上古的隱士」？簡直就是源於「缺乏知識、迷信、癡心妄想」而產生的主觀臆測。於是問他何以見得？

　　孫九爺繃著臉說：「你們幾時見我胡說過？這不明擺著嗎──松皮為槨、荊藤為冠，這就是古時隱逸之士的葬制。史書上是有明文記載的呀，肯定不會錯。」

　　巴蜀之地的崖葬懸棺，皆是古人所造，大部分都有幾千年的歷史，根據歷代方志記載，除了古巴人之外，還有許多修仙求道的隱士，對懸棺崖葬情由獨衷，臨終後葬於幽峽深谷的峭壁之上。以古松作為棺槨，陪葬品非常簡單，只有些「繡簡、龜甲、銅劍」之物，大多是連古代盜墓賊都瞧不上眼的簡陋「明器」，在離巫山不遠的峽區，就有「兵書峽、寶劍峽」一類的地名，就是由在懸棺中發現的明器命名，可那所謂的「兵書、寶劍」究竟為何物？如今早已無處考證。

　　我們曾在「棺材峽」裏見到過一大片密密麻麻的懸棺，全部都是岩樁式，也就是鑿在峭壁上幾個窟窿，再插入木樁，把棺木橫架其上，而在金絲燕子窟下方的這處「隱士」懸棺，則是藏在岩隙裏，利用了峭壁上天然的狹窄洞穴，人在其中難以站立，棺中坐起的古屍，頭部已經快碰到頂上的岩石了。

　　孫教授見懸棺墓穴渾然天成，更加確信他自己的判斷了，這古屍即便不是避世隱居之人，也多半是通曉河圖洛書，懂得天地造化玄妙的高士，可惜這處墓穴已經被盜發過了，否則棺中屍體怎可能自行坐立起來？必定是被盜墓賊用繩套從棺材裏拽起來的。

　　胖子卻不耐煩聽孫教授講什麼「隱士」，趴在木梁一端不住問我：「老胡，棺材裏邊有明器沒有？咱們能不能帶點小紀念品回去？」

　　我拿了手電筒撥開古藤，將半個身子探進岩縫中的墓穴，上下左右看了個遍，墓中除了「一屍、一棺、一劍」之外，還有些陶瓦碎片，岩壁上刻著幾幅北斗七星的簡易圖案，看得出這位元墓主人生前，很可能通曉「天文、玄學」之類的異術。

　　我又仔細打量了一番松木棺材，棺蓋被揭在一旁，破損得比較嚴重，而坐于棺中的古屍頸中掛著條索子，果然是被盜墓者光顧過，這些事無不被孫九爺一一料中，我看明白之後，也不得不佩服他的眼力，轉頭對木梁上的眾人說：「棺木顯然早就被盜發過了，而且我看倒斗的手法很專業，應該是專家做的。」說完我試著拔了拔古屍懷中所抱的青銅古劍，劍在鞘中紋絲不動，好像死者依然有知，過了幾千年，還不肯送開貼身陪葬的銅劍。

　　我進棺材峽是有所為而來，對那柄青銅古劍並不感興趣，只是有些好奇為什麼盜此懸棺的賊人，沒有將青銅劍取走？難道他們當初盜走了更重要的東西？心中猜疑了一陣，又想試試古屍是否僵硬乾枯，以便對棺材峽裏的風水龍氣有個具體認識，當下就戴上手套，想將這具仙風道骨的屍首輕輕放回棺中，不料竟是一碰就倒，屍身半點不僵。

　　孫九爺不解地問道：「胡八一，你動那古屍做什麼？看看就可以了，千萬不要動，懸棺裏不會有你們看得上眼的陪葬品，回頭把這個發現報上去，你的功勞不小。」

　　還沒等我回答，么妹兒就在後面說：「死人也是躺著才巴適呦。」我笑道：「沒錯，我就是這意思，坐著不如倒著，先前那夥盜墓賊幹活不地道，倒斗之後就任由古屍坐著，我看著都替這位隱士累得慌。」

　　孫九爺說：「還是保持原狀比較好，否則碰壞了幾千年不朽的屍身，到時候說不清楚，以前我在河南，見到在一片莊稼地裏，出土了一具僵屍，那僵屍保存得比現在這個還要好，不過當時技術設備等各方面條件都很落後，匆忙之中對發掘現場的保護工作也沒作好，當地老百姓來圍觀的極多，那看熱鬧的勁頭簡直是雨打不散、風吹不亂，觀者如牆啊，也不知是誰帶的頭，大夥一起哄，就都擠過來去摸那具古屍，等到來車運走的時候，那僵屍身上都被摸癟了好幾塊，衣服都成碎片了，到最後──這件事的責任就追究到我頭上來了，我是有口難辨呀。」

　　我知道以孫九爺的性格，只要一談起他自身的歷史問題，就能隨時隨地開起「訴苦座談大會」，不把肚子裏的苦水倒痛快了就沒個停，其實他那點倒楣事多半都是自找和，現在我們落在「金絲燕子」窟下的峭壁之間，還不知要困上多久，根本不是扯閒篇的時候，於是趕緊岔開話頭：「這峽谷裏雲霧繚繞，懸棺墓穴的位置又十分隱秘，不是普通盜墓賊能輕易找到的所在。十有八九是觀山太保所為。」

　　孫教授聽到我的話，從黑梁上站起來看了看懸棺所藏的岩隙，搖頭道：「自古盜墓之輩多如牛毛，所盜發之丘塚數不勝數，在這裏無依無據的，難說──難說啊。」

　　Shirley楊卻同意我的看法：「懸棺中不納金寶玉器，很少會有盜墓賊打它們的主意，觀山太保擅長古之異術，那燕子橋和洞中滋生不絕的金甲茅仙，咱們都已經親眼見到了，看來這傳說絕不是假地。崖葬懸棺裏有很多古籍，竹簡、龜甲之物都有，也許觀山太保的奇門方術都是得自於此。」

　　孫教授蹙著眉頭想了想，對此也不置可否，看樣子是默認了。卻不肯從嘴裏說出來，只是說：「倒也巧了，怎麼黑木梁不上不下，偏偏就被卡在這懸棺岩隙之處？」

　　Shirley楊說：「只怕並非單純的巧合，你們看看四周──」說著話她將「狼眼手電筒」的光束掃向峭壁深處。我們放眼望過去，只見在薄霧輕煙中，還有許多岩縫，裏面半隱半現，都是鱗紋古松木的棺材，原來金絲燕子窟下，竟然是極大一片岩隙懸棺群。

　　只是峽谷間雲霧升騰，隱約可見身周兩道絕壁上藏有不少懸棺，可是其分佈的範圍和數量，在此還都難以判斷，料來規模可觀，我們隨著黑木巨梁滑落到此地，恰好被一處岩縫卡住，那岩縫中正是懷抱青銅劍的古屍，而這裏僅僅是懸棺群中的一個墓穴，相比四周幾處懸棺，也並無特別之處。

　　眾人滿心疑惑，倘若墓中真是隱逸山林的修仙求道之士，必定應該是孤高淡薄的人物，總不該有如此密集的懸棺群，葬在此地的究竟都是些什麼人？

　　我坐在黑梁上思前想後，猛然靈機一動，找到了一些頭緒。拍了拍那根木梁，對眾人說道：「這條梁就是答案──」

　　《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雖以「形、勢、理、氣」為主體，但其中涵蓋涉及的風水之術，無不脫身于古法，根據青溪當地流傳的民間傳說，這片神秘的「棺材峽」，不僅在峽谷山間有許多被遺棄的古代礦坑隧道，而且曾經是「烏羊王」疏通洪水的浩大工程遺址。

　　我們進山以來，首先見到密如繁星的一片懸棺群，幾乎有上萬之數，按照「烏羊王石碑」上的記載，那些人都是在開山過程中死亡的奴隸工匠，而烏羊王，也就是移山巫陵王的古墓就藏在「棺材峽」內的一處古礦坑裏。

　　巫山一代除了上古巫鹹和移山巫陵王之墓以外，再也沒有其他更加著名龐大的陵墓，巫咸墓幾乎完全是一個傳說。而移山巫陵王儘管同樣比較神秘，但在山中畢竟留有遺跡可見，而且按照封團長所留下的半段「觀山指迷賦」來看，觀山太保的那座「地仙村古墓」，百分之九十九是造在了巫陵王的陵寢之中。

　　巴山之地以群龍為脈，而且是行雲暮雨、龍氣縹緲，巫陵王既然能疏通洪水，肯定是懂得陰陽脈向之理，所以他的墓穴附近，有許多纏鎖龍脈，使生氣不散的佈置，近萬具懸棺組成的無頭巨像，有足踏山川之勢，千百條鑿在壁上的凌空鳥徑，也是九轉纏龍的高明設計，而無影仙橋那片「藏風納氣」的所在，應該就是這一片巨大陵區的中樞。

　　而金絲燕子窟下的懸棺群，所葬之士都不是普通工匠奴隸，似乎是一片貴族或者近臣的陪葬陵區，按照陵制和這附近的陪葬格局來推斷，「地仙村古墓」所在的巫陵王地宮，就應該藏在「風眼」前後左右的四條峽谷之間，不會超出這個範圍。

　　我估計在「觀山太保」盜發巫陵王古墓之前，這條峽谷的山頂，應該還有一座祭祀懸棺群的殿堂廟宇，說不定裏面還有石龜托負的高大墓碑。

　　在懂得風水秘術的摸金校尉眼中看來，祭祀墓中死者的饗殿，有明暗之分，暗處的沒什麼價值，可明處的在倒斗行喚做「墓眼」，有的朝代比較早的陵墓有，晚期的知道墓眼是個禍害，就不再設置了，即便有也是虛的，只要古墓有真正的墓眼，能教人找到了「眼睛」，又何愁找不到入口？

　　雖然摸金的手段在「棺材峽」中受雲霧所阻，沒有機會施展「分金定穴」，但只要能找到山頂的殿址墓眼，便可以順藤摸瓜找到地宮，那樣的話，「地仙村古墓」就算找到一半了。

第二十　章　巴山猿狖

　　可是那夥「觀山太保」，也真不愧是盜墓掘家的行家裏手，更是精通風水古術，對這些門道再清楚不過了，竟然事先把設在明處的墓眼毀了，要不是有根殘梁橫倒在深澗半空，我也不會這麼快想到此節，看來這世上終究是沒有天衣無縫的勾當，留下些蛛絲馬跡，總有一天要被人識破。

　　孫教授等人聽我所言，皆是又驚又喜，這可是目前最重要的一條線索了，那座「地仙村古墓」的位置，究竟是在何處？

　　我對眾人苦笑了一下：「先別著急，話還沒說完呢，如今墓眼這個重要標誌，只剩下一條殘梁，而且破損得幾乎面目全非了，更沒辦法分辨這座建築原本的朝向和方位，想以此來推測主墓道的位置，可沒想像中的那麼簡單，但現在可以斷定地仙古墓就在嚇魂台這兩座大山之中，也許是古隧道一側，也許是龍門峽谷一側。」

　　Shirley楊說：「這兩座山陡峭險峻，迂迴出群峰數裏，而且千仞之高，無論地仙古墓在哪一側，都並非可以輕易找到，咱們的時間和裝備給養都十分有限，大海撈針地找下去也不是辦法，何不出奇制勝？」

　　大夥一商量，盜墓秘術歷來是「望、聞、問、切」，號稱四門八法，眼前這處「棺材峽」地勢地形不比尋常，很多倒斗的高招都用不上，想來想去。也唯有「問天」之術可行了，只好啟動「備用計畫」，用歸墟古鏡占驗出古墓地宮的位置所在。

　　孫教授雖然一貫聲稱自己是科學一元論，但對「照燭蔔鏡」之舉極為相信，這可能也是與他研究龍骨卦象多年，對此道過於沉迷有關，其實科學唯物質一元論，只是關注物理變化。卻從來都忽視世間生靈的精神領域，這也是近代科學難以觸及的一個盲點，但早在幾千年前的商周時代，中國人就已經開始利用周天卦數，探索物質元素以外的「幽深微妙」。

　　可要真說到幽深微妙的周天卦象，我實在沒太大把握窺其真意，但眼下之事。卻又不得不臨時抱佛腳，一路轉來轉去，始終都找不到地仙古墓的入口，再不編出點具有指導性的高詞來激勵士氣，眾人的心就要散了。

　　假如真能用盜墓古法占驗出有效結果。那是最好不過了，不過這利用古鏡海氣與山川龍氣相應的「問」字訣，是否真能管用？好像已有近千年沒人實踐過了，「問天演卦」的倒斗方法，就如同是盜墓行裏一個無根無據的縹緲傳說，誰敢保證是否真有靈驗？萬一摸不著頭腦，沒得解說又該如何是好？

　　我心想反正我的嘴長在我身上，到時候囫圇幾句「尋龍無奇策」也就是了，沒什麼可不好意思的，於是就伸手從背包裏將「歸墟卦鏡」，與那無眼的「銅龍、銅魚」二符取將出來，趴在木梁上一通擺弄：「今日神機在身，正好試試這問字訣古法是否靈驗，你們就等著開眼吧，待會兒──就讓你們長脾氣──」

　　孫教授忽然攔住我說：「歸墟卦鏡雖然是你從南海撈回來的，可這東西是件無價的國寶啊，你到底會不會用？不會用千萬別亂擺亂放，卦符的位置如果擺錯了，鏡中的海氣可就沒了，我看老將出馬，一個頂倆。還是先拿過來讓我研究吧。」

　　我說：「九爺呀，您不會用這卦鏡，也不許別人會用？我看過您的筆記，其實您對銅鏡銅符的理解基本上沒錯，四枚銅符分別是魚、龍、人、鬼，卦符之中的確是暗藏玄機，只不過您解不開這個謎，就根本沒辦法使用它們推演卦象，我也是前不久才經高人指點，得以洞悉此中奧妙所在，您說這魚、龍、人、鬼四符，它們為何都沒有眼睛呢？這其中究竟暗示著什麼天地間的造化之理？您要是能解釋出來，我二話不說，拱手奉上，可要是說不出個子丑寅卯來，那您在一旁站腳助威也就足夠了，瞧我給您露上一手。」

　　孫教授被我問得瞪目結舌：「是呀，為什麼魚、龍、人、鬼四符──都沒眼睛？難道是古人將周天古卦的玄機藏在其中了？」

　　孫教授搖頭不解，那四枚無目的青銅古符，除了眼窟窿裏可以透過蠟燭的光線，使歸墟卦鏡背面的卦象呈現，似乎沒有眼睛還是一個有關萬物造化之理的暗示，只有瞭解了這個暗示，才能在古鏡背後的數百個銅匭中──找到排放卦符的有效位置。

　　我點頭道：「讓您給說著了，要不是我在南海蛋民口中打聽到了周天卦數口訣，又請民間易學高人張贏川相助，咱們可能這輩子都猜不出青銅卦符無眼的啟示，有了古鏡古符也只能幹瞪眼沒脾氣。」

　　我心中實是沒底，又是急於一試，覺得這時候再沒什麼好隱瞞的了，當下就想將無眼銅符之謎說給孫教授知道，要先請他幫忙確認一下，然後就可以在這藏風聚氣的金絲燕子洞下，利用歸墟卦鏡「問」出古墓的具體方位。

　　正說話間，忽聽峽谷上空接連幾聲炸雷，響徹了雲霄，震得人耳中「嗡嗡」轟鳴，正是「迅雷不及掩耳」，我們五個人伏在木梁上，頓時覺得心驚肉跳，手足著力處皆是顫的，抬頭向上一看，只見金絲燕子窟中萬燕沖天，金絲雨燕群被震雷驚得再次傾巢而出。

　　峽谷中的薄霧輕煙隨即飛散，死兆般慘澹的光影之中，也分不清是金絲燕子群還是鉛重的烏雲，唯見峭壁的岩縫間湧出無窮黑氣，恰似一道道黑煙直上天際，濃密處如同陰雲蕩漾，薄弱的地方又好比是數條漆黑的游絲上下翻飛，黑雲發雷之處隱隱閃動著刺眼的白光。

　　我見？時間白晝變做了黑夜，心中怎不駭然？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銅符古鏡，只見那枚青銅龍符在黑暗中熒綠逼人，我腦中立刻閃過了十幾年前在克倫左旗草原上的一幕，老羊皮屍體被雷火焚燒的情景我到死也忘不了

　　雖然至今沒人能解釋那一切，可是眼前所見，不免讓我隱約感覺到，青銅龍符是四枚卦符之首，是南海龍火煆造的青銅古物，被古人視為風水秘器，憑空出現的雷電，多半是和此物有關。

　　當年供奉黃大仙的元教信徒，相信無眼龍符是海龜從海中帶上來的，因為龜眠地中常有海市奇觀出現，而且海龜有回游的習性，其骨甲又是龍骨靈物，龍脈中的海氣藏納在龜甲裏，可以千年不消。

　　可我們最近考證得知，龍符雖然是南海秘寶，卻不應該是在龜甲空殼裏被發現的，它是當年給周穆王陪葬的一件明器，從龜眠地出土的傳說，很可能是元教杜撰出來的。

　　然而此物確實是風水秘器，埋在地裏倒是無妨，一旦在見天之處與屍體接近，就很可能會由於陰陽二氣相激，容易引發閃電雷火，黑木梁兩端的峭壁間，有許多被從懸棺中拖出的古屍，峽谷中陰氣凝重，絕不能在此使用歸墟龍符和卦鏡。

　　這個念頭剛一閃過，就有幾團火球從半空中落下，都是被雷火擊中的金絲羽燕，這時候只要有一道雷電劈落在木梁上，大夥就誰也別想活命，我哪裡還敢怠慢，忙把銅鏡銅符塞進密封袋裏，對眾人一招手：「此地不宜久留，快撤。」

　　孫教授似乎還不知道事態的嚴重性，連問怎麼回事？我顧不上回答，推了他就走，在霹靂閃電的催逼之下，眾人行動果是迅速。當即攀住附近懸棺墓穴的縫隙，順著岩縫沿峭壁挪動身體，頃刻間就已離開了木梁。

　　忽然漆黑的峽谷中一陣閃亮，我回頭一望，原來已有幾團火球擊滾落在黑木梁上，也不知是被雷火燒死的雨燕，還是從空中劈下來的雷電，當時就把木梁燒成了一根大火柱，辟啪作響聲中烈焰熊熊，火光把周圍都映亮了。

　　由於已將龍符收入密封袋裏，黑雲中的雷聲持續地悶響了一陣，就隨即消失了，但木梁燃燒的火頭極大，我攀在不遠的峭壁上覺得灼熱難當，又擔心烈火將山岩上的古藤和棺木一併引燃，急忙讓眾人不要停留，接著利用峭壁上的墓穴和岩縫，繼續向遠處躲避。

　　這片峭壁上的懸棺墓穴分佈得十分密集，直聳的山勢雖然陡峭，卻到處都有落足著手的地方。一路攀岩掛壁而行，到了一條稍寬的橫向山隙處，我見距離燃燒的黑木梁已遠，就讓大夥先爬進岩縫墓穴裏稍做喘息。

　　橫向裂開的岩隙中，並排擺著四具棺槨，同樣都被盜發了，古屍東倒西歪地倒在墓穴中。其中一具鶴髮童顏，皮肉白得幾欲滴出水來，而且異香撲鼻，顯得很是妖異。

　　我們鑽進墓穴，不得不低頭彎腰，一個接一個地從這具古屍身邊蹭過去，孫教授常年在墳坑裏工作，平時見死人見得多了，爬進懸棺墓穴裏對他來說算不得什麼。我和胖子、Shirley楊三人都是「摸金校尉」，這些本份中的勾當豈會在乎？但令我奇怪的是么妹兒這二十出頭的姑娘，竟然也是毫無懼色，而且看她樣子，好像有些心事。

　　我忍不住問她：「妹子，你好膽量，要是普通的姑娘，看到棺材古屍，恐怕連魂都飛了，當場就得暈倒，能嚇得叫出聲來的都已經算是難可貴了，你卻連眼都不眨？」

　　么妹兒告訴我，當初她十二三歲的時候，父母尚在，收了開小飯館的禿腦殼兒彩禮，就把她的親事定下了，將來要嫁給那掌勺禿腦殼兒。即使到了現在，山裏仍然流行包辦婚姻，今年她正被禿腦殼兒老闆逼著成婚，每日愁得以淚洗面，好在她幹爺老掌櫃有見識，托我們把她帶出山來，這次是刀山火海也不回頭了，看那些僵屍似乎也比禿腦兒好看得多。

　　連一向繃著面孔的孫九爺，都被么妹兒的這番話給逗樂了，苦笑著搖頭道：「這就是包辦婚姻的可怕之處呀，古人說賦斂之毒有甚是蛇者乎，而包辦婚姻比古墓僵屍還可怕，唉──我是深有體會的，我當年在老家的時候，那就是家裏給安排的一門親事，等把老婆娶過門才知道，整整大了我八歲，這樣的婚姻怎麼能美滿呢？我都納悶那些年是怎麼熬過來的──」

　　胖子聽孫九爺又開始訴苦，覺得耳朵都快起繭子了，挖苦他道：「那您怎麼不去參加革命呢？當年要真拿出實際行動來反抗萬惡的舊社會，也不至於後來連被誤認為是革命叛徒的資格都沒有。」

　　我擔心胖子胡言亂語又戳中孫九爺的痛處，便想出言岔開話頭，剛一回頭，就見有張毛絨絨的臉在墓穴岩縫伸出探了出來，容貌醜陋如同山鬼，正是先前把胖子推下「無影仙橋」的那只巴山猿狖。

　　我不知那鬼鬼祟祟的猿狖意欲何為，但肯定是存心不良，想致我們於死地，立刻拽出工兵鏟來就要將過去拍它一傢伙，但心中一急，忘了身處山隙之中，一抬頭就撞到了上方的岩層，當時還沒來得及戴上登山頭盔，這下撞得不輕，疼得我倒吸涼氣，趕緊用手去揉頭頂。

　　這一來其餘的四個人，也發現了藏在墓穴中的巴山猿狖，胖子對其恨之入骨，立刻罵道：「這回非他媽送你上西天不可！」怒喝聲中舉起「連珠快弩」就射。

　　孫教授大驚失色，擋住弩頭道：「別動手，那巴山猿狖是識得我的。」說完推開胖子的弩匣，轉身去看那猿狖，他又擔心手電筒的光線太強，再次將巴山猿狖驚走，便將「狼眼」關了，蹲著身子，緩緩走上前去。

　　那巴山猿狖由於相貌猙獰醜陋，在民間也歷來有「山鬼」之稱，據說「山鬼能知一歲之事」，就是說它能預言一年之內發生的事情，當然這只是虛妄不實的傳說，不過也從一個側面，證明了巴山猿狖極具靈性。

　　藏在墓穴深處窺探我們的那只巴山猿狖，似乎早就認出了孫九爺，不過開始在防空洞裏被胖子用孥箭險些射中，又被我用「狼眼手電筒」晃了眼睛，接連受了不小的驚嚇，再也不敢輕易接近，這時見孫九爺招呼它，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身子，探出猿臂一下奪過了孫教授戴在頭頂的登山頭盔。

　　可能孫教授以前在勞改農場的時候，常被它奪去帽子眼鏡一類的東西，對此習以為常，並不為忤，又從巴山猿狖手中把登山頭盔拿了回來，對猿狖從頭看到腳下，就像遇到多年的老友一樣，不斷對它念叨著：「老夥計呀，你還記得我啊？這麼多年沒見，我老了，你也老了，怎麼樣？今天吃了嗎？好像比以前瘦了呀──」

　　我見孫教授竟然跟猿狖說個沒完，不是有特異功能就是精神不正常了，那老猿狖能聽懂人言？剛才在嚇魂台前，正是這廝險些將咱們置之死地，你知道它心裏打的是什麼鬼主意？

　　胖子也說：「對啊，一日縱敵，萬世之患，咱們對待敵人，就不能手軟，誰也別攔著我啊！我告訴你們，看胖爺怎麼剝了它的猿皮！」說罷擼胳膊挽袖子，拔刀就上。

　　那巴山猿狖也對胖子呲牙裂嘴毫不示弱，孫教授趕緊勸解：「王胖子要不是你不問青紅皂白就用孥箭射它，它也不會從背後推你落崖，這猿狖什麼都懂，別拿它當畜牲看，當年在果園溝採石場，我和封團長連爛菜根子煮的湯都快喝不上了，多虧這傢伙時不時地從縣城裏偷回來罐頭、香煙、紅糖。一路躲過看守給我們送來，我看它比人都強，這年頭好多人忘恩負義過河拆橋，還不如畜牲呢。」

　　經孫九爺一提，我才想起這巴山猿狖是封團長馴養多年的，心頭的無名業火便熄了八分，勸胖子就此算了，咱們是何等胸襟？不應該跟只猿狖一般見識。

　　胖子恨恨地說：「要不是看在它主子也是軍人的份上，我肯定輕饒不了這傢伙，不過還是不能便宜它。把咱那些最他媽難吃的美國通心粉都給它吃了，讓它慢性自殺。」

　　這時Shirley楊和么妹兒看那巴山猿狖極通人性，都覺得有趣，就拿出糖果來喂它，巴山猿狖吃了幾塊糖，大概它也知道孫九爺是熟人，沒危險了，逐漸寧定了許多，隨後又學著人的模樣討香煙抽。

　　我摸出香煙來點著了遞給它一根。看著猿狖噴雲吐霧的古怪模樣對眾人道：「這賊猴子雖通靈性，卻是沒學會什麼好東西，除了偷摸盜竊，竟然還會抽煙，另外你們有沒有想過，它怎麼會出現在這處懸棺墓穴的岩縫中？從龍門對面的隧道口應該是下不來的，莫非懸棺附近有秘道？如果山中真有暗道相通，它又是從何處得知？」

　　Shirley楊將手電筒向岩隙深處照了一照：「裏面的確有條狹窄的暗道，不知通向哪裡，也許是猿狖的主人，將他引到這裏的。如果墓碑上所刻的觀山指迷賦是假。那通向古墓入口的正確路線，也只有封團長才知道，時隔多年。他是否還在人世？」

　　我聞聽Shirley楊所言心想多半正是如此，於是拿著一整包香煙，在那巴山猿狖面前晃了幾晃：「你地良心，大大地好，快快地，給太君帶路地幹活──」

　　孫教授見狀，對我說：「你不要跟它講外語啊，它哪聽得明白？躲開躲開，我來說。」說著話把我推在一旁，用手在自己頭頂做了個戴軍帽的動作，連比劃帶說地問那巴山猿狖：「老封在哪？你知道封團長在哪嗎？帶著我們去找他吧──我們都是可以信任的朋友。」

　　巴山猿狖好一陣抓耳撓腮，似乎是想了半天才打定主意，隨即它就扭頭就鑽進了暗道，我心中大喜，立刻叫眾人緊緊跟上，只要找到封團長，那座「地仙村古墓」就算有著落了，否則真不知道還要找到什麼時候才有結果。

　　我也暗中期盼那位封團長依然活著，在深山老林裏過了十多年與世隔絕的生活，現在也該回去了，他雖是「大明觀山太保」的後人，「地仙村古墓」相當於他家的祖墳，可我如果跟他通容通容，多半也能問他要來墓中所藏丹鼎，畢竟是在部隊上打過仗的人，絕不會見死不救，又都是同行，說不定還能批發一些明器給我們。

　　我腦中胡思亂想著，跟那巴山猿狖在暗道中越鑽越深，發現這條「暗道」，實際就是人工將山體深處的裂痕相互貫通，不知內情的人，在岩隙懸棺處根本看不出來，這一側的峭壁，正是有墓碑隧道的一面，可能在古隧道中有條非常隱蔽的秘道，與懸棺群所在的崖壁相連。

　　我們跟隨著巴山猿狖，沿著嵌在峭壁深處的曲折暗道前行，接連穿過幾處置有懸棺的墓穴，來到一處有一半暴露在懸崖絕壁外的岩洞之中，這洞穴大如斗室，外邊仍是那道深澗，地上橫倒著一具古松皮棺木，地面的零亂浮土中，則顯露出一口極大的石槨，看那槨蓋上面好像雕刻著精細山川圖案，並有九隻青銅螭虎緊緊瑣扣，巴山猿狖縱身跳到石槨上，便蹲住了盯著我們，目光炯炯閃爍，說什麼都不肯再往前邊走了，用爪子指著槨蓋上所繪的一座高山吱吱怪叫。

　　我用「狼眼」照在石槨表面的山川松柏浮雕看了一看，雲煙繚繞之下的山川雄奇壯闊，頗有高山仰止之意，遍佈日月星辰和四方靈獸，寫意色彩非常濃重，卻不像是某地某處的地圖。

　　我抬頭看向那巴山猿狖，莫名其妙地問道：「這算什麼？不是讓你帶我們找人嗎？封團長在哪呢？」

　　巴山猿狖對我呲牙擠眉地怪叫，我實在猜不出來它的意思，這時身後一陣腳步聲響起，孫九爺和胖子等人，陸續都從暗道裏鑽了出來。

第二十一章　寫在煙盒紙上的留言

　　只聽孫九爺忽然「啊」地一聲驚呼，我回頭看時，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岩洞後側，在一片黑色的苦藤下，有具身材魁梧的男屍依牆而坐。

　　那具男子的屍體低垂著頭，看不到他的面目五官，但孫教授顯然是從衣著上將他認了出來，失聲叫道：「老封──真是你？你──你怎麼死在這裏了？」

　　孫教授神情激動，顫抖著將三步挪成了一步來走，沖到枯藤前邊，趴在地上去看那具男體的臉，隨即一拳捶在地上：「老封啊──老夥計你倒是真會躲清靜，竟──竟然悄悄死在了這杳無人煙的地方，你可知道我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你以前的戰友都懷疑是我把你害死了，你說我有那麼大的本事嗎？當初挨了你一鎬把不說，還替你背了十年黑鍋──」

　　孫教授說到此處，眼中的淚水早已奪眶而出，他脾氣又倔又怪，一輩子沒交到什麼朋友。除了陳久仁教授之外，僅有這位相處時間不長的封團長，是他患難之交。先前還存了個指望，以為封團長從農場潛逃出去之後，躲進了「地仙村古墓」，雖知時隔多年毫無音訊，此人多半必死了，可突然在懸棺墓穴中見到故人屍骸，實是觸動了心懷，鼻涕眼淚齊流，轉瞬間便是泣不成聲了。

　　我本以為封團長是位頗有傳奇色彩的英雄人物，說不定至今仍然活在「地仙古墓」之中。可親眼所見，才知世事冷如堅冰，縱然與此人素不相識，但也可能是「物傷其類」，我見到當兵的人死了，心中便覺格外傷感，其餘幾人也多是神色黯然，連胖子都好半天沒出聲，岩洞中只聽孫九爺一人嘮叨著抽泣不止。

　　我勸孫教授說：「逝者已去，難以復生了。眼下當務之急，還是先看看他是怎麼死的，是否有些遺言遺物留下？」

　　孫教授涕淚橫流，似乎這些年深藏心中的，種種壓抑不平的事端，也都隨著淚水湧了出來，良久良久，方才止住悲聲，在我在我們幾人相助之下，將封團長的屍體擺放在地。只見死屍並未腐爛，滿臉的落腮鬍子還依稀可見，臨終的神色似乎也是安詳從容。

　　眾人商量著是將屍體焚化了帶回去安葬，還是就地安葬，孫教授神魂激盪之下，已做不得主了，我跟大夥說：「封團長是在籍的失蹤人員，這幾年有好多人都在找他，關於他的死因──也須向有關部門交代，最好的辦法是保持原裝，等回去說清楚了情況，再讓相關的人來妥善收斂才是。」

　　孫教授等人當即同意了，準備先在屍體上找幾件遺物帶回去做個證明，最後果然是在封團長土黃色破爛軍裝的上兜裏，找出幾張煙盒紙來，紙張都已變得發黃脆弱了，上面密密麻麻寫了許多字跡，字大概是用鉛筆頭寫的，有些模糊不清了，所幸尚可辨認。

　　我心想封團長沒進「地仙村古墓」，而是躲在了懸棺墓穴中，那口刻有山川地理的石槨，似乎就是他刨出來的，可他又怎麼會不明不白的死了？這幾張皺皺巴巴的煙盒紙，多半就是他臨終前留下的遺言了，當即就想看個仔細，但轉念一想，又覺得該由封團長生前的難友孫九爺來讀，於是將煙盒紙遞在他手裏：「您看看封團長留下了什麼話沒有。」

　　眾人當即圍攏在岩洞石槨旁，孫教授藉著「狼眼手電筒」的光亮，顫微微地把煙盒紙上地內容一字字讀了出來，連那頭巴山猿狖也蹲在槨蓋上，一動不動地靜靜聽著。

　　封團長用鉛筆頭寫在煙盒上的話雖然不少，但語言比較簡練，偶爾還有表達不清或字跡模糊之處，我們僅僅能從中瞭解一個大概的情形。

　　封團長在遺書中略微提了一些他的相關身世，這片「棺材峽」是為移山巫陵王陪葬的陵區，在宋元時期，封氏祖先就做起了盜墓的勾當，在「棺材峽」燕子窟下的懸棺中，盜發了許多竹簡龜甲古籍，因為此地的懸棺所葬之人，皆是當年治理洪水的異士，通曉星相陰陽，更精奇門變化，隨葬古籍大多記載著神秘離奇的古代方術，封氏以此發跡。

　　因為棺材峽裏藏有一座棺材山，那座山就是移山巫陵王的陵墓，封家當年借盜墓所獲風水秘術發家，就自稱為「棺山太保」，在洪武年間，其後人一度為皇家效力，改稱為「觀山太保」，御賜有一十八面觀山腰牌，並留有「觀山盜骨、太保相宅」等著名事蹟。

　　直傳到明末，封氏觀山太保首領似乎察覺大天下大變在即，於是舉族退隱故里，發掘巫鹽礦脈為生，由於家資巨富，成為了地方上的一支豪族。

　　觀山太保當時的首領封師古，滿腦子都是盜墓的癮頭，更是癡心丹道不死之說，違背祖宗留下的古訓，帶人挖開了「棺材山」，從墓中取出周天龍骨卦圖，自稱參悟出其中玄機，拋掉了自家名姓，並說他自己即將脫煉成長生不死的地仙，窮盡一世心血，造了一座地仙村，專要度化這世間的凡人，一時間從者如雲，許多信服神仙之說的，都隨他進了古墓避世而居，從此後銷聲匿跡，再沒人見過「地仙村古墓」裏有活人出來。

　　當年封家也有一部分人認為封師古瘋了，祖宗留下過訓示，移山巫陵王的陵墓不能挖開，因為那座古墓中埋著個怪物，封師古卻不遵守這個禁忌，盜發此墓後整個人都變了，多半是在盜墓時被巫陵王的陰魂纏了，他幾十年來把從各地盜挖來的明器、棺槨、丹鼎、金玉，一股腦地往古墓裏裝，又妖言惑眾，想拉著許多活人進去殉葬。

　　但這些反對封師古的人，在封家宅裏都沒什麼地位，封師古對他們也不強求，只說外邊的世界轉眼間就會血流成河，躲進「地仙村古墓」裏，先死後成仙，得了大道長生不老，「與日月同壽、並天地同存」，這乃是下仙死後渡屍之法，你們這些不肯去的，多是癡迷不悟，迷途難返了，不過你們的子孫後代要是有劫有難，按照「觀山指迷賦」進古墓來尋地仙，念在同宗同族地份上，我照樣肯渡化他們。

　　後來流寇入川，果然是殺人不計其數，但大軍並沒有打到川東，只是明末清初土匪亂兵極多，難免殃及青溪地區，也曾進山盜發地仙村古墓裏的珍寶，卻並未得逞。在戰亂中，封家的人沒有就此死絕，背景離鄉逃到了湖北，隨著改朝換代隱居一方，偶爾窘迫時，便盜墓為生，「觀山指迷賦」和倒斗的手藝仍然沒有失傳，但傳到封團長這代，人丁不旺，老封家就他一個後人了，連祖宗的本事都沒學全，沒什麼正業可做，只好常年混跡在綠林之中，倒也逍遙自在，恰好趕上抗日戰爭爆發，國難當頭之即，他就帶著幾個弟兄當了兵。

　　他戎馬半生，經歷了大小幾百場戰鬥，從解放前就當團長，抗美援朝戰爭結束了還是團職，要說這半輩子立過的戰功不小，也獲得過不少榮譽，單是他率領的那個團，就是縱隊裏的王牌團，其榮譽稱號，在遼沈戰役時期有「千炮萬炮打不動守如泰山英雄團」，還有抗美援朝時期的「深入敵後出奇兵常山趙子龍團」等等。

　　可封團長雖然打仗不要命，而且屢建奇功，但他這個人，身上毛病太多，喝酒睡女人是家常便飯，他本人也好玩，打獵、騎馬、跳舞、票戲、鬥狗、養猴沒有他不喜歡的，而且不管玩什麼都是行家裏手，再加上此人綠林中的匪氣很重，跟誰都講義氣，背了許多記次大過的處分，甚至有幾回差點被軍法從事了，但是在戰爭年代，只要打仗能打出作風，別的什麼事都好說，不過到了和平時期，部隊裏就招不開他了，只好調動到地方上工作。

　　封團長離開部隊轉到地方，身上的毛病就更明顯了，他最大的缺點就是比較迷信，在槍林彈雨中出生入死從來都沒含糊過，砍頭只當是風吹帽，可一提火葬就嚇得全身打哆嗦，並且對自家祖宗傳下來的「觀山指迷賦」深信不疑，所以後來的一系列運動中，他就成了眾矢之的，還多虧了部隊裏以前的老首長保了他，給遠遠地下放到農場勞動。雖然苦點累點，但山高皇帝遠，有什麼運動也波及不到深山裏的果園溝。

　　但封團長散漫慣了，只習慣對別人發號施令，眼裏不揉半點沙子，覺得自己實在是幹不了採石的苦力，開始先想到了自殺，可覺得這麼死了有點窩囊，就打定了主意要跑──跑回老家去古墓裏找地仙。

　　封團長在遺書中提到，他這輩子活得問心無愧，唯一覺得對不起的人，就是當時一塊在農場幹活的孫耀祖──老孫。

第二十二章　九宮螭虎鎖

　　封團長本想拉著老孫一塊逃的，可一看對方有些猶豫，就一狠心給了他一鎬把，其實這也是為了讓他脫開干係，不過封團長覺得自己是當兵抗槍的粗人，手底下沒輕沒重，一鎬把下去，不知這知識份子能不能挨得住，記得當初跟小鬼子拼刺刀，也就是用了這麼大勁頭，備不住當場就沒命了，可當時形勢緊急，來有及再看孫教授是被打昏了還是被打死了，就匆匆逃離了現場。

　　逃亡的路上心中仍然忐忑不安，還不得不擔心那位老孫，是不是被自己失手打死了？但既然逃了出來，就已經不可能再回去看了，這一種穿山越嶺，儘是撿那沒有人煙的密森險峰而行，遇到縣鎮之地，就讓那只跟隨他多年的巴山猿狖去偷吃喝煙酒，他自己則潛伏在深山裏躲藏，所以始終沒人發現他的蹤跡。

　　最後終於成功穿越了大巴山脈，到達了祖籍青溪鎮，經過隧道的時候，被偶然的塌方砸傷了頭部，帶著傷一路挨到棺材峽，按照祖宗留下的「觀山指迷賦」，找到了藏有開啟「地仙村古墓」入口鑰匙的懸棺墓穴。

　　不料到頭來萬事成空，封團長雖然把「觀山指迷賦」記了個一字不差，可對「觀山太保」傳下來的各門奇術，卻是沒學全三成，憑自己的能力，根本沒辦法打開「九宮螭虎鎖」緊扣下的古槨，按照地仙傳下的「觀山指迷賦」所言，開啟墓門的秘密鑰匙，就藏在這具石槨之中。

　　封團長在潛逃的過程中，身上染了重病，頭上又受了傷，此時漸覺不支，眼看再沒活路了，想必是天意弄人，差了最後一步。終究要引恨於此，一陣急火攻心，雙腿竟都癱了，他心如死灰，自道是活不了多久了，便在煙盒紙上留下一些話來。將來萬一有人見到自己的屍體，也不會被人當做是無名的荒屍野鬼，如果有可能的話，還希望發現屍體的人。能替他去找一找在農場裏勞動改造的孫教授，要是此人已不在人世了，自是無話可說。倘若那個難友孫教授還活著，就替自己跟他說一聲抱歉，別的都不用提了。

　　封團長最後在遺書中留下話來，眼下全身沒有一件值錢的東西，只有祖傳「大明觀山太保」腰牌一面，系為傳了幾百年的古物，完全是純金打造，掛在巴山猿狖脖子上，它要是見到有人把我的屍體就地安葬，就會任你摘了此牌，算是些許答謝的心意。

　　孫教授讀完這封遺書已沒眼淚可流了。只剩下一聲長長的嘆息，其中充滿了無邊無盡的寂寞，似乎是嘆息人鬼殊途，心中雖有千言萬語，卻再也沒有患難與共的朋友可以傾訴了。

　　孫教授的心情我十分能夠體會，不僅是我，我想Shirley楊、胖子也應該是感同身受，這些年我們已經失去了太多重要的夥伴，我有時候夜深人靜，會突然覺得那些早已離去的人，又好像還都還活在自己身邊，因為每一個人的音容笑貌還是那麼真實，甚至每一個細節都還能夠記得，生死相隔的遙遠存在感十分模糊，可再仔細回想之時，無比強烈的孤獨感就會隨之而來，生活中缺少了那些人，使這個世界已經變得越來越寂寞了。

　　最後孫教授還是決定把封團長先就地掩埋了，雖然龍氣纏繞的棺材峽可以維持屍體一時不腐，又不會被蟲蟻啃噬，可按照老封生前的遺願，理所當然要把他埋在這處風水上善之壤，便就地用工兵鏟刨了個土坑，將封團長的屍身裝在松皮古棺裏埋了。

　　孫教授取下巴山猿狖脖子上掛的「觀山腰牌」，本想要一併裝進棺材裏，我轉了個念頭，這東西是「觀山太保」的身分證，進入「地仙村古墓」怕是會用到此物，暫且借來一用，等將來正式將屍體入殮安葬時再拿來陪葬不遲，就讓孫九爺先將「觀山腰牌」保留幾天。

　　這時胖子說：「改埋的也埋了，你們大夥別跟泄了氣的皮球似的好不好？咱們還要不要將偉大的倒斗事業進行到底了？這古槨裏有開墓門的鑰匙，咱就一塊動手吧，我就納悶了──這麼個石板棺槨，能經得住什麼？我看拿石頭砸也砸開了，怎麼那封團長竟然沒能得手？地球天天轉，世界天天變，我的同志哥，不動腦筋果然是不行的嘛，老胡咱倆試試能不能拿石頭砸破了它──」

　　我忙說：「且慢，要是能拿石頭砸肯定早就砸開了，我聽陳瞎子講過，古墓裏有種帶九宮螭虎瑣機關的棺材，裏面都是兩層的，內藏硝水毒火，開這九道鎖扣必須有固定的順序，否則一旦開錯了或是用外力相加，棺槨中藏著藥料就會立刻噴湧，裏面的東西玉石俱焚，是個反倒斗的巧妙機關，封團長生前多半隻知道其中有埋伏，卻沒學會祖傳的九宮之理，所以引恨而死。」

　　我又問Shirley楊，除了正式的途徑，還有沒有能開這石槨的辦法？Shirley楊說方法倒是能想出幾個，但都不敢保證是萬無一失的法子，如果稍有差錯，不僅前功盡棄，而且「地仙村古墓」是永遠都進不去了。

　　孫教授此時有些沮喪，對眾人道：「咱們就別存著癡心妄想的念頭了，封團長的遺書裏只提到石槨中有鑰匙，他祖傳的觀山指迷賦真言，卻沒留下半句，縱然手中的了鎖匙，又到哪裡去用？」

　　我說只要有了鑰匙，不怕找不到鑰匙孔，別忘了咱們的「歸墟古鏡」還沒使呢，等找個沒屍體的地方占上一卦，說不定就能得到一些啟發，就算沒啟發我也絕不無功而返，我們上次下南洋采珠，撈了許多價值不菲的南海秘寶，可要沒采珠的蛋民相助，此時多半已到老馬那裏報導去了，做人不能忘恩負義，「蛋民」多鈴的命也許對別人來說，值不得什麼，但我卻絕不肯眼睜睜看她死掉，否則將來我還有什麼臉去和古猜說話？就是把偌大個「棺材峽」挖遍了，我也得找出「地仙村古墓」中所藏的「丹鼎」，孫九爺您要是想打退堂鼓我也不攔著，等回北京咱們再見。

　　胖子說：「哎──我說老胡，讓孫九爺回去哪成？你也太便宜他了，世界上最認真二字──這話誰說的來著？先不管是誰說的了，反正你家胖爺就是個凡事都喜歡認真的人，真要掰扯起來，咱們到南海珊瑚螺旋冒這麼大風險，還不都是孫老九引起來的？他要不造謠說沉船裏的國寶是秦王照骨鏡，咱們能去嗎？咱們要是不去，蛋民老阮能死嗎？」

　　我一拍大腿，對胖子說：「對呀，你不提醒我都給忘了，老九不能走，等咱打開了古墓大門，還得讓他給咱們在前邊趟地雷呢。」

　　孫教授聽在耳中，頓時動怒道：「你們這些亡命之徒簡直是土匪──是軍閥！而且還千方百計地誣衊我。」說到這裏心裏卻又虛了，又說：「秦王照骨鏡沉在南海之事，確實是我捏造的，這個我早就承認了，可──可我剛才沒說要回北京去啊，我也是下了好大決心才進山的，如今工作都扔了，怎肯半途而廢？我是說咱們不能存有妄想，應該客觀冷靜的對待事實，分析事實，我的──筆記本你們幾時還給我？」

　　Shirley楊在旁說：「你們別爭了，加在一起一百多歲了，專喜歡計較微不足道的小事情，這石槨能開，么妹兒學過蜂窩山裏的本事，九宮螭虎鎖難不到她。」

　　我和胖子、孫九爺三人立刻止住話頭，把目光投向么妹兒身上。看她年紀輕輕的一個姑娘，難道真學全了「蜂匣」之術？我擔心她托大了，那「九宮螭虎鎖」是個連環扣，開錯了順序裏面的古墓鑰匙就沒了，「地仙村古墓」佈置不凡，要沒這柄鑰匙，還不知要費多大周折才能進去。不是輕易作耍的事端，便問她可知「九宮跳澗」之理？「九」在中國傳統文化中是個極重要的數字。我看既然有個九宮的名頭，多半是利用了河洛之數中的「九宮跳澗」為原理。

　　么妹兒搖了搖頭，哪得有啥子「九宮跳澗」？「九宮螭虎鎖」只是件連芯的銷器兒，並沒有奇門之道在裏邊。想那些「銷器兒埋伏」之術，在「蜂窩山」裏都是本等的勾當，何難之有？

　　只是「九宮螭虎鎖」根據佈置不同，皆有變化。就像是信用社或銀行裏帶密碼的保險箱，剛才那頭巴山猿狖不斷指著槨上浮雕的一座高山，「九宮螭虎」的排列口訣也許正是以山水為引。它可能正是想提醒眾人注意，猿狖極通靈性，封團長生前應該知道槨上雕刻的山川就是密碼，卻至死也參悟不出。

　　么妹兒說只要口訣沒錯，開此石槨易如反掌，山上雕刻九朵祥雲，稱做「九宮淩山」之數，魯爺歌訣中說得清楚：「說九宮、道九宮，循環往復有無間：九宮本是無根數，魯爺留書講分明；又因無人識九宮，才托仙山做度量──」

　　么妹兒使出「蜂窩山」裏的手段，按照歌訣中的話，把那九枚螭虎一一挑開，猛聽石槨中發出「喀楞」一聲，機括已被絆住，槨蓋鬆開了一條縫隙。

　　我喝了聲彩，咱么妹兒手藝不錯，看來是把老掌櫃的東西都學會了，縱然有家財萬貫，也不如有一技在身，別以為這些傳統手藝已經被時代淘汰不值得學了，其實越是失傳的東西才越金貴，將來早晚有用得著的地方，同時心下又覺僥倖，要不是將她從那小鎮上帶出來，我們還不知要為這石槨費上多少腦筋，一想到「地仙村古墓」的鑰匙就在其中，便都抖擻精神，上前合力搬開了槨蓋。

　　只見那石槨裏是個沒蓋的棺材，底下鋪著一層給棺中屍體蓋身的「海被」，但卻沒有屍骸，僅有一支將近兩尺長的金匣子眠在棺中，那金匣被「狼眼手電筒」的光束一照，立時金光閃爍，奪人的眼目。

　　此時我覺得自己的心臟「砰、砰、砰」地，跳得都有些過速了，深深吸了一口氣，探工兵鏟下去，把那海被挑了起來，連同那具金匣一同拽出槨外。

　　胖子大喜：「地仙老爺不愧是大地主大礦頭，豪闊得很呀，裝鑰匙的匣子都是純金的，今天要不倒了它的斗，胖爺晚上非得失眠不可，咱先看看這裏邊的鑰匙是金的還是銀的──」

　　我提醒他小心匣子裏還有傷人的銷器兒，可別著了道兒，胖子便將那金匣子對準沒人站立的一面，從邊揭開來觀看匣中事物。

　　黃金匣子鏤刻著層層花紋，內外相通，閉合的並不嚴密，而且一沒有上鎖，二沒有暗器，裏面無遮無攔，打開之後，匣中所放物品一覽無餘，眾人看得清楚，都呆在了當場：「不是鑰匙，這東西到底是什麼？」

　　匣子裏的東西從識得，再是尋常不過，可又絕對不是常識中的「鑰匙」，甚至與鑰匙半點關係都扯不上，正是因為這件東西，太普通太平凡了，以至於我都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腦海裏一片茫然。

　　還是么妹兒先開口問孫教授：「不象鑰匙呀，這是個啥子東西呦？」

　　孫九爺也是滿頭霧水：「是啊，這──這算──算啥子東西啊？」說著話，他又和胖子一同側過頭來看我，似乎想從我這得到答案，其實匣中之物他們也自認得，只是一看之下，都已有些發懵了。

　　我一看Shirley楊也在一臉疑惑地望著我，看來他們是想逼著我來說了，我只好咬了咬牙，冒著被他們看成是「瓜娃子」的危險，硬著頭皮子對眾人說：「這個嗎──世界上好像稱這種東西為──毛筆。」

第二十三章　神筆

　　金匣中雖然沒有鑰匙，卻藏了一支「毛筆」，不過並非用於普通書寫的毛筆，那應該是畫潑墨水山所使用的大號毛筆，我本著眼見為實的原則，讓眾人不要再發懵了，應該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僅是支毛筆，而不是其他的任何東西。」

　　孫九爺撓了撓自己謝頂的禿頭，搖首道：「石槨金匣中藏了一支毛筆，這打的到底是什麼啞謎？封團長為何在遺書中說它是打開地仙古墓大門的鑰匙？難道他祖上親傳的觀山指迷賦也是假的？還是他臨死前故意誤導旁人？現在我腦子已經有點轉不過來了，看來真是該到退休的時候了。」

　　Shirley楊說：「我想封團長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不會再行使詐欺人，倘若此物僅僅是與地仙村古墓毫無瓜葛的毛筆，他騙咱們又有何意義？觀山指迷賦中不可思議之處極多，多為常人難測，也許這支毛筆是打開古墓大門的關鍵──」

　　說著話，Shirley楊從金匣中取出那杆毛筆仔細端詳，毛筆的筆桿卻不是竹制的，也是純金造就，黃金筆桿上鏤刻著兩行字，她一字字念道：「觀山神筆，畫地為門──這是什麼意思？難道用此筆在地上畫門通行為怎麼可能──」

　　胖子突然想到一件事：「哎──這事我好像以前聽說過，有支神筆劃什麼什麼就能變真的，畫條路就能上山，畫一架竹梯就能爬牆，不過我還真有點記不太清楚了──是在哪個古墓裏倒斗時看見的？老胡你還有沒有印象？」

　　我說王司令你是記糊塗了，不過也許你太熱愛咱們的事業了，否則怎能凡事想到倒斗上面？拿神筆劃梯子爬牆的事，我記得再清楚不過，不是小人書就是動畫片，叫什麼「神筆馬良」，這個故事有年頭了，比我也小不了幾歲。

　　胖子忙說：「對對，就是這段子，觀山神筆是不是就是這意思？讓咱們自己看哪好就在哪畫個墓門，然後推門進去就行了，以胖爺這半輩子總結的豐富鬥爭經驗來看──咱八成又讓地仙村的民兵給涮了一道，簡直是侮辱咱們的智商呀，用筆劃出來的門，能他媽進人嗎！」

　　Shirley楊不知道我們在說什麼，就問我道：「怎麼說？那神筆劃門的事情──在古代真的有過嗎？」

　　我苦笑道那根本不是事件，是中國五十年代創作的一篇神話故事，說是有個窮人家的孩子叫馬良，從小就具備藝術細胞，不老老實實放牛，反而是特別熱愛從事美術創作，雖然一天學也沒上過，可畫什麼象什麼，美術學院的老師畫得都不如他，而且他還有個習慣，不分場合不分地點，走到哪畫到哪。

　　他唯一的夢想就是有一支屬於自己的筆，結果有天晚上，也不知道從哪冒出來一白鬍子老頭，老頭給了他一支畫筆，讓他想畫什麼就畫什麼，從此馬良就用這支筆來畫畫。

　　想不到此筆竟然是一支神筆，畫出來的東西都能變成真的，畫只仙鶴立刻就一飛沖天，畫頭耕牛馬上就能拉犁，後來壓迫勞動人民的統治階級知道了這件事，就把馬良抓住了，把他關在牢裏，到了晚上馬良就在牢房中畫了一道門，過去一推，門就開了，又畫了一個梯子，順利地翻過牆頭越獄了。

　　最後他又被抓到皇宮裏，給皇帝畫了一座金山，山前是一片汪洋大海，皇帝和大臣等壞蛋，坐在馬良畫的寶船裏去金山搬運黃金，卻被馬良暗中畫了一陣風暴，把寶船打翻，壞蛋分子們統統被淹死在了海裏。

　　神筆馬良消滅了剝削人民的皇帝，拿著神筆回到民間，專門為窮苦老百姓畫畫，他的故事在五六十年代，是當時的孩子們最喜歡的一種故事，類似的還有寶葫蘆的秘密等等，不過我們小時候為什麼喜歡這個故事呢？別人我不清楚，反正我和胖子七八歲的時候覺悟還很低，我們整天想像著自己能有這麼一支神筆，就可以自己給自己畫奶油冰棍吃，想吃多少吃多少，我們還一致認為馬良的神筆，要比寶葫蘆好用，因為當年深入的想像了很長時間，所以一直到現在還記得比較清楚。

　　Shirley楊笑道：「看來你在小時候就已經很有抱負了，可這支觀山神筆與你剛才講的故事一樣嗎？真的可以畫出地仙村古墓之門？」

　　孫九爺卻對此哧之以鼻：「荒唐，太荒唐了，咱們是來尋找古墓的，不能再亂彈琴了，要多提些有建設性的想法，我看這觀山神筆會不會有一個夾層？說不定在筆桿裏面藏著鑰匙。」

　　我拿起金匣和神筆反覆看了幾遍，金筆是中空的，沒有什麼夾層機關，不過我發現在金匣上卻似乎別有玄機，匣面上鏤空的圖案屬於明代風格，有高山流水和人物，整體是一片石屏般的高山，山下河谷間林木茂密，另有一位仙人，在兩道石屏夾峙間的一座大山上作畫，仙人所畫的圖形似乎正是一道大門。

　　我看金匣圖案中的山川上有飛燕為橋的異象，酷似「嚇魂台」前的情形，如果墓門就在這道峽谷底部，也應了我先前所言──地仙村古墓必定不會距離「棺材峽」藏風納氣之處太遠，「觀山指迷賦」窮盡詭異離奇之思，多不是以常規的思路所能參悟透的，也許峽谷裏有一處特殊的所在，用那神筆真就可以畫山開路亦未可知。

　　我心想反正下一步正要尋個沒有死屍的地方，以便使用「歸墟卦鏡」洞悉古墓之謎，此時再留在懸棺墓穴中胡思亂想無益，何不就到峽谷底部來個一舉兩得，只要親臨其地一試，便知神筆劃門是真是假了。

　　我拿定了言意，把金匣神筆一同收了，讓眾人準備找路徑下山，孫教授指著那巴山猿狖問我：「這傢伙怎麼辦？它主人死了獨自流落荒山豈不可憐？我把它帶回北京怎樣？」

　　我微一沉吟，告訴孫教授這想法不可行，如今比不得以往了，路上怎麼帶野生動物？帶回去也沒辦法養在家裏，而且這巴山猿狖十年來一直在附近徘徊，說明它十分戀主，正所謂是「麋鹿還山便，麒麟給閣宜」，深山老林裏才是它的歸宿，就隨它去吧。

　　我勸說了一場，孫教授終於打消了他這個不切實際的念頭，眾人一直目擊者送那巴山猿狖攀著峭壁隱入雲霧，這才動身出發。

　　岩洞墓穴離穀底已經不遠，並且鑿有嵌壁的鳥道相通，自峭壁穿雲而下，只見奔騰的急流怒吼著從山遊穿山經過，置身此處，猶如身處於海拔千仞的大山裂痕深處，頭頂一千多米高處的天空斷斷續續，只是隱約可見，仿佛已經進入了一片完全與世隔絕的區域。

　　峽谷底部地勢相對開闊，與峽谷中部判若兩地，上方險峻的峭壁雖窄，但是山根處的河道兩側，卻向內深深凹陷，河床邊緣全是一片片平滑如鏡的卵石，岩石縫隙中雜草野花叢生，並且生著許多叫不出名目的古怪樹種。

　　這裏終年不見天日，水霧彌漫，使得附近那些植物極度陰鬱，加上天氣悶熱潮濕，容易使人產生一種莫名的煩躁不安。

　　我參照金匣中描繪的情景找了一陣，見峽谷中有條岔口，裏面是乾涸的青石河道，進去不深就到了盡頭，是條嵌在高山中的瀑布，不過瀑布不是改道就是幹了，已經沒有了水源，迎面只剩下一堵溜滑的峭壁。

　　在瀑布乾涸之前，已不知將這堵山壁沖刷了幾千幾萬年，平滑光潔得就如同一面石鏡，壁前有五株濃密的老樹，枝叉生得張牙舞爪，竟與金匣上的圖案極為神似，仙人用神筆劃門處，理應就是無水瀑布處的岩壁了。

　　可眼前的山勢渾然一體，絕無任何人工修整過的痕跡，用毛筆在上面畫一道門就可以進去了？怎麼想也都是不太可能，除非那觀山神筆，真是一支可以描繪出奇蹟的「神筆」。

　　眾人到此面面相覷，誰會笨到拿著筆去山上畫門開路？回去被人知道了，「摸金校尉」的英名豈不淪為笑柄？

　　我想了想，對胖子說：「當年在軍區保育院的時候，咱們那的阿姨就已經看出你有藝術細胞了，別的小孩尿床都是沒品味的瞎尿，唯獨王司令你今天尿個大火車，明天尿個大輪船，每天都不帶重樣的，真是讓人佩服不已，最近這兩年我看你已經有當畢卡索的潛質了，要不──你過去畫道大門讓我們欣賞欣賞怎樣？」

第二十四章　地中有山

　　胖子道：「你小子少來這套，這是阿裏巴巴幹的傻事兒要幹你自己去幹，甭想拿我當槍使，否則回去之後要是讓大金牙他們知道了，肯定又要給胖爺編新段子了，本司令這點冷峻孤高的氣質和作派，培養得多不容易？怎麼能全讓你給糟蹋了。」

　　最後胖子出了個嗖主意，如果孫教授可以不要面子過去畫門，就先還他半本筆記，孫九爺一聽這個條件可以接受，連二話都沒說，當場就表示願意去當「阿裏巴巴」。

　　我把金匣中的筆墨取出來，倒點水研開了黑墨，將觀山神筆的筆頭蘸得飽滿了，遞給孫九爺，並且鄭重其事地囑咐他說：「儘量畫得像一點，畫完後千萬別忘了念──芝麻開門。」

　　孫教授歎道：「大概是我過去太聰明了，現在才犯糊塗，用毛筆在山上畫門取路──這──這不是我這輩子最聰明的舉動，就是我這輩子最愚蠢的舉動，可不管怎麼樣，我這也都是教你們給逼的──」他一邊絮絮叨叨地抱怨著，一邊提了筆走到峭壁前，抬筆先畫了一個大方框，又在中間加了一豎道，兩邊各畫了兩個圓圈，作為「門環」，這道山門就算是畫完了，雖然畫得潦草了一些，可卻也算得上是形神兼備之作。

　　眾人悄立壁前，個個目不轉睛，不眨眼地盯著那畫出來的大門，這一刻竟然過得格外漫長，感覺心都揪起來了，我心中反覆默念著：「芝麻開門吧──」

　　過了好一陣子，眼睛都瞪酸了，峽谷中的山壁上，畫出來的大門卻沒有任何動靜，墨痕漸漸幹了，仍然只是一幅畫。

　　我們望山興歎。雖知可能是未解「觀山神筆」之奧妙所在，才致使畫門無功，卻再也想不到還有什麼辦法能使畫出來的大門開啟，我只好按照先前的約定，讓胖子把孫教授工作筆記的前半部分還給了他，後半本記載著他研究「歸墟卦鏡」的部分，仍然要暫時留在我們手中。

　　胖子對孫教授說：「別愁眉苦臉的呀，是不是沒把筆記全還給您，覺得我們有點不仗義？可別忘了是九爺您不仁在先。哪座廟裏都有屈死的鬼。唯獨您孫老九，一向沒少做瞞天欺心的勾當，想喊冤恐怕都難理直氣壯，所以聽胖爺良言相勸，乾脆就別想不開了。趕緊把這半本筆記先拿著。」

　　孫教授鐵青著臉接過筆記本藏在懷中，對胖子說道：「事到如今，你們以為我還在乎這本筆記？我是發愁咱們下一步怎麼辦？」說完又轉頭來問我：「胡八一，你還有鬼主意沒有？」

　　這種時候，我自然不能流露出半分難色，只能撿些拍胸脯子的話來說：「觀山神筆劃地為門之事，咱們恐怕一時參悟不透，不過這峽谷底部沒有死屍，正是南海秘寶歸墟卦鏡的用武之地。如果情況不到萬不得已，原本是不想用這招殺手間的，但此地已是棺材峽山窮水盡之處，再不使盜墓古術更待何時？」盜墓之術，其實不單觀山形察地勢的風水秘術，還可以「觀泥痕、觀土質、觀水流、觀草色，更有嗅土、聽地、問天打甲之術，若用此法百不失一。」

　　我當即找了塊平整的石頭。把「青銅卦鏡」和「魚龍卦符」取出，準備施展盜墓四訣中──「問」字訣的上法。

　　孫教授癡迷于這面神秘無比的「歸墟卦鏡」已久，只是苦於不會使用「照燭鏡蔔」之法，又對我的辦法不太信任，當下便湊到近前問個不休。

　　Shirley楊也對此很感興趣，畢竟「問墓」之術的傳說，至今已失傳了上千年，現在很少有人能說其中的名堂。包括當年的卸嶺盜魁陳瞎子，以及搬山道人鷓鴣哨。也對此毫無瞭解。

　　我只好對孫教授和Shirley楊做了些簡單的解釋，在漢唐時期的「摸金校尉」手段中，就有問天打卦的舉動，也就是所謂的「問墓」之術，根據使用巫蔔器物的不同，此術自古有兩種方式，一個是「燭照鏡蔔」，另一個是「燭照龜蔔」。

　　「摸金秘術」的核心元素是《易》，《易》的核心則是「天人相應、生生不息」，如果換置到現代的概念，可以理解成介於「心」與「物」之間，「心」與「物」應該是一體的，「心」即是人，「物」即是天，心與物本是一體，既不能純粹的唯心，也不能徹底的唯物。

　　連接在精神與物質之間的元素，即是風水一道中所言的「氣」，在生氣充盈的上善之地，可以利用風水秘器，來窺測這層無形無質的「生氣」。

　　能夠作為風水秘器的大多是上古青銅器，或者是用埋在風水寶穴中多年在龜甲龍骨，因為這些器物不能多此反覆使用，所唐宋之後，幾乎再沒有盜墓者用「問墓占驗」的古老方法倒斗了，這是此術失傳的主要原因。

　　孫教授聲稱，他在一些歷史資料中看到過不止一次，這「問」字訣應該是確有其事的，不是什麼唯心的傳說，不過「歸墟卦鏡」不比普通的青銅鼎器，古鏡中的卦符都是按周天卦數排列，如果不瞭解古老的卦圖卦象，誰又知道怎麼使用？

　　我沒有立即回答，將魚、龍兩枚銅符拿在手中，仔細想了想張羸川的指點，奧妙無窮的「十六字周天古卦」，包含「卦象、卦詞、卦數」三項，他們的關係是──由「卦數」推演「卦象」，再由「卦詞」解讀「卦象」，這三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難說哪個主要哪個次要。

　　對此三項記載最為周全詳盡的，應該是「周天十六卦全圖」，但現在世上已經沒有出土的遺存古物可見了，也許在「地仙村」古墓裏還藏著一幅周天卦圖，所以孫教授才肯舍家撇業，不遠萬里地跟我們來到這裏冒險。

　　我以前對於真正的「周天十六卦全圖」幾乎一無所知，但我在南海時，曾聽龍戶古猜背誦過全篇的周天卦數，而我又有幸識得張羸川，在他的幫助下，通過對「周天卦數」和「青銅卦鏡、青銅卦符」的反覆推演，找出了使用「歸墟古鏡」的方法。

　　我對孫教授和Shirley楊說：「周天卦符有一十六枚，在不同的推演中分別有不同的特定符號來表示，魚、龍、人、鬼代表了一個小周天的迴圈，專門用來占驗古墓墟址的方位和空間。」

　　孫教授連連搖頭：「謬論，簡直太荒謬了，你如果說這四枚青銅卦符都是生命形態的象徵，或者是生靈的象徵，還多少有幾分可信的程度，但它們怎麼能代表方位和空間？差得也太離譜了，你那位張師兄多半是個江湖術士，分明是一派胡言，銅鏡銅符都是絕世秘寶，你可千萬不能亂用。」

　　以前在昆侖山的經歷，使Shirley楊對我的易學理論比較信服，可她也覺得此事很難理解，說道：「我不懂易經的變化之道，但老胡你說魚、龍、人、鬼四枚青銅古符，可以用於占驗古墓空間方位，可否有什麼依據？」

　　我對眾人說道：「別看孫教授研究龍骨天書許多年了，但確實是頑固不化，是個不開殼的腦子，他只能想像出魚、龍、人、鬼四符是天地間的生命形式，卻想不到更深的層次，天地空間的存在，恰恰就是針對生命而言的。這是天人一體的全息宇宙概念，其實這個秘密就在沒有眼睛的青銅卦符上。」

　　孫教授一本正經地說：「我的研究成果雖然沒得到重視，可畢竟是研究了不少成果出來，成果始終是客觀存在誰也抹殺不了的，至於我是不是不開殼的腦子，也不是你們年輕人說了算的，你且說說這沒有眼睛的古符和空間，方位有什麼聯繫？我醜話說在前邊，別看歸墟古鏡是你從海底撈回來的，可我絕不能聽你胡諏幾句。就讓你隨便毀壞這稀世珍寶。」

　　我不屑地「哼」了一聲。對孫教授說：「我要真想隨便廢了這面青銅古鏡，您還真就攔不住，不過老胡我向來以理服人，今天就給你補一課，趕緊拿筆認真記錄。不要居於廟堂之高就變得目光短淺看不清江湖之遠了。」

　　我指著「歸墟卦鏡」背面的周天銅匭讓孫教授看，每個銅匭上都有一個符號，青銅卦符就要分嵌入其中相對應的位置，銅符無眼，實則並非無眼，而是代表著生命的空間局限性，確切點說應該是「看不見」。

　　中國古人對空間的認識，早在幾千年以前就已形成，並且和現代的科學概念非常接近。也可以說，現代科學發展了幾千年，在宇宙空間的概念上，卻從來沒有太大進展。

　　四枚銅符分別是「魚、龍、人、鬼」，在古代的傳統概念中，魚看不見水，人看不見風，「風」應該就是現在所說的空氣，人生活在大氣層裏。和魚生活在水中是一樣的，都是生活在一種自身看不到的物質裏。

　　而「鬼」則看不見土地，在古代人的觀念裏，幽靈向來是生活在地下的，鬼在地中，就如同人在風中或是魚在水中，當然「鬼」和「龍」都只是中國傳統檔中的一個概念。

　　孫教授聽到這裏，已有頓悟之感。連拍自己的頭頂：「對呀──人不見風、鬼不見地、魚不見水，我當初怎麼就沒想到。那──那龍呢？龍和鬼一樣是個虛幻的概念，龍看不見什麼？快說快說──」

　　我看孫教授急得夠戧，看來是動了真火，激動之餘抽風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便不再同他賣關子了，直言相告：「龍在古人的觀念中，乃是圖騰中的萬物之靈，而龍本身，卻完全看不見任何物質，龍只能看見有生命在旦夕，也就是那些具有靈魂的存在，其餘的不管是風是水還是地，龍一律看不見，這就古人中反覆提及的──龍不見一切物。」

　　所以「魚、龍、人、鬼」四符，實際是一個周而復始的空間概括，按照「人不見風、鬼不見地、魚不見水、龍不見一切物」的相應標記，把卦符納入古鏡背面的銅匭中，再點燃一支南海鮫人油膏提煉的蠟燭，就可以占驗古墓方位了。

　　Shirley楊說：「知道原理就好辦了，可咱們手中只有四枚銅符中的兩枚，四缺其二，卻如何是好？」

　　我嘬了嘬牙花子，青銅卦符不全，確實是極為難之處，當年「搬山、卸嶺」合夥盜發河西瓶山古墓，曾掘出「銅人、銅鬼」二符，但時至今日，兩枚古符和瓶山丹宮中的丹爐，都已被納入湖南博物館的珍寶庫中，我們連見到真品都難，更別說拿來尋龍倒斗了。

　　幸好我手中的兩枚銅符中，有一枚「青銅龍符」，占了總符，再有一枚「青銅魚符」相輔，至少可在古鏡中推演出一半的卦象，或許不會太過精確，但只要能有一個模糊的暗示，就應該心滿意足了，話又說回來，即便真有四枚銅符，能在鏡中照出週一卦象，我不知卦詞，多半也是有象無解，還不如半邊的後天卦象容易解讀。

　　孫教授聽我解說明白了，這才放心讓我動手，我將卦符安放在「歸墟古鏡」背面，讓眾人圍成一圈，點起了一支「鮫魚蠟燭」，那銅符眼中的窟窿，恰好是個卦眼，燭光好似從中漏在鏡背卦圖上。

　　這時還要參照天干、地支，以及甲子時辰等等，來轉動古鏡背面可以活動的一圈機數，最後銅龍、銅魚中照出的燭影，分別投在了兩個古老的圖形當中，銅鏡中所剩不多的海氣，也在此時又散去了一些。

　　孫九爺研究龍骨天書多年，最基礎的那些河圖洛數和卦象，早已看得熟了，見卦象呈現，連聲稱奇，喜道：「這是坤啊，另一個是──艮，都是些什麼意思？地仙村古墓在哪？」

　　我凝視著歸墟古鏡背面的卦象，對眾人說道：「這卦像是艮在坤內，坤為地，艮為山，地中有山，山也是陵的意思，我看地仙村古墓肯定就在這座大山裏面。」

　　眾人聽我所言，便都再次抬首仰望面前的高山，「棺材峽」中的山，實在是太高太陡了，而且雲霧纏繞，形勢險峻巍峨，難以施展「千尺察形，百尺看勢，分金定穴，直透中宮」的手段，僅憑一句「地中有山「，針對地底的古墓而言，範圍還是太寬泛了一些。

　　我也頗覺為難，頓覺束手無策，難道只能一米一米的排摸過去？那樣做的話，怕是沒個一年半載也不會有結果，而我們現在最缺少的就是時間，不過有一弊終有一利，比較讓人欣慰的是以前的路沒白跑，我們這支探險隊，確實是離「地仙村古墓「越來越近。

　　可我們根本不知「地仙村古墓」的規模佈局，想要挖個盜洞就鑽地而入，那是勢比登天還難，只可惜此刻不得天時，否則這時候來場雷雨，我也可學學「聽聲辨穴」的法子，以竹筒聽地，雷聲從地下傳導。聽其迴響之輕重緩急、沉悶頓措、遠近高低，便可將地下情形聽得一清二楚，但現在既無風雨也無雷，也只能空自著急沒有咒念。

　　我猛然想起搬山填海術裏好像有「呼風喚雨」的法子，此地山勢收攏，雲霧都聚集在各條深谷中，正好有出現雷雨的跡象，可「搬山道人」的方術太過神秘，並不是每一項我們都能輕易理解的。按照記載，想求大雷雨，至少需要有一枚「雄鼠卵」，大概是白花花的橢圓形狀，比鵪鶉蛋還小著兩圈，似石非石、似骨非骨。將之浸泡入角杯水中，不過我從沒聽說過什麼「雄鼠卵」了，雌雄陰陽倒是知道的，推測可能是公耗子蛋，可公耗子又怎麼會產卵？而且就是母耗子也不應該下蛋啊，心中疑惑從生，就找Shirley楊打聽，難道這樣簡單的辦法就可以讓老天爺打雷下雨？老天爺的脾氣一向很大的，而且喜怒無常。他能這麼聽話讓幹什麼就幹什麼嗎？

　　Shirley楊記性奇佳，幾乎有過目不忘的本事，她說，「搬山術」中的具體說法應該是──陰陽合而後有雨，陰陽相薄，感而為雷，激而為霆，這原來是「匈奴法」，漢代的時候，在草原大漠上的巫蔔活動中才會用到，以淨水一盆浸泡特殊石子，反覆淘洗不斷，密持咒語良久，既會降雨，石子名為「鮓答」，最大的有雞蛋大小，最小的如同豆粒。這些石子全是地上走獸腹中所產，其中以牛馬二寶最妙。也最為難得，後來此術流傳到搬山道人手中，雖然不知咒言，但照此方以水浸石，也可哥致雨。

　　我看基本上已經懂了一多半了，這東西就和我們要找的古屍「內丹」差不多，只不過一死一活，走獸腹中之寶，也屬於「內丹」，實際上都是內結石的一種，是飛禽走獸吸取日月之精華，年深日久所得，日月之精也既是天地間陰陽之氣，以清水浸潤摩擦混合，正是經卷典籍中所言的「陰陽合而後有雨」，才使得附近雲雨聚合、雷電激盪。

　　Shirley楊說了又說，凡是走獸腹中的結石，雖然在古人眼中統稱為「內丹」，但各自都另有名目，所謂的「雄鼠卵」，就是老鼠的內丹，用「雄鼠卵」在山中致雷雨最有奇效，可以說是百試百驗。

　　自然造化所鐘之奇，難以掌理論測，比如凡是雄鼠所產結石，其上都有天然生成的符文，這在《本草綱目》上都有明確的記載，倒非是妖妄流傳之言。又比如百歲老刺蝟腋下會生有鏡印，豬羊的結石上會有印篆，也都各自有其異效，牛有黃在膽、犬有墨在腎，牛的結石叫做牛黃，生在膽囊之中；犬的結石生在腎臟，叫做「犬墨」。另外馬之寶、駝之黃、鹿角之玉、兜角之通天，都是此類事物，功效作用各異，舉不勝舉。

　　與屍丹一樣，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珍異之物，眼下又去哪找這些東西？再說古代人留下的東西，現代人反而有許多是沒辦法理解的，所以即便真找到了也未必靈驗，Shirley楊就勸我先不要異想天開了，現在毫無頭緒了，著急上火也於世無補，一路到得此地，眾人都已有些疲憊了，不妨就地休整一下再作道理。

　　我一看大夥確實整天沒吃東西，五臟六腑十二重樓空了許久，這會兒餓得前心貼著後背，都已有些擾不住了，又看這山谷裏空山寂寂，不會有什麼猛獸出沒，只好決定暫時原地休息一夜，然後再從長計議。

　　眾人七手八腳在附近山根裏鋪設睡袋，連營火都懶得點了，胡亂吃了些壓縮餅乾和罐頭，我滿腹心事，和Shirley楊商議了一番明天的行動方案，並沒顧得上吃多少東西，就讓其餘的四人先行休息，由我先來守夜。

第二十五章　畫門

　　我獨自依在山岩上，腦海裏只是反覆琢磨著「地中有山」之意，覺得此象屬於「謙」卦，其中應該還有「以靜制動、虛懷若谷」之意，看來要暫時潛伏隱藏，等待時機出現。

　　到後來，不覺困乏起來，這些年我睡覺都是睜著一隻眼，可不知今天是怎麼了，上下眼皮打起架來，稍一閉眼就再也睜不開了，睡夢中忽然閃過一個模糊不清的念頭──在「棺材峽」這片陰森的陵區裏怎好全夥睡覺？

　　隨即猛地警醒起來，山區晝夜溫差很大，只覺夜涼如水，深處這峽谷底部，也不見月光，四下裏都是黑茫茫的，原來已是睡了許久了，我使勁搖了搖頭，讓自己清醒一些，眼睛逐漸適應了黑夜的環境，隱約覺得周圍有些不大對勁，仔細一看，眼中竟然出現了奇蹟般的景象，先前用「觀山神筆」畫在峭壁石屏上的那道大門，正自悄然無聲地緩緩開啟。

　　乾涸的瀑布石屏，高可百米，即使在漆黑的夜晚，看過去也能見到一大片模糊的白色岩層，我忽然發現畫在那石屏上的大門赫然洞開，露出了一個漆黑的山洞口。

　　初時我又驚又奇，還道是在夢中，或是在黑夜裏看花眼了，使勁揉了揉眼睛，再次凝神觀看，只見那黑呼呼的山洞竟然還在微微蠕動，不僅如此，我還隨即察覺到，在空氣中有一種奇怪的微微振顫之聲。

　　我不敢大意，急忙把Shirley楊等人從睡夢中推醒，眾人見到岩壁上的異狀，皆是倍覺訝異，一時間不明究竟，誰都沒敢輕舉妄動，只得繼續伏在原地，目不轉睛地觀察動靜。

　　只聽得峽谷底部的樹叢中，到處都是嗡嗡振翅的聲音，那嗡鳴之聲慢慢變得密集起來，我心中一動，覺得這聲音似曾相識，應該是某種成群結隊的飛蟲，卻不像是峽谷裏的「茅仙草鬼」。

　　這時就聽孫教授脫口叫道：「蟄蜂！用毛筆劃門在岩壁上全是蟄蜂──」他話一出口，又趕緊伸手將自己的嘴緊緊捂住，惟恐慌聲音太大，驚動了山裏的野蜂。

　　我也已經看出了些許端睨，原來四面八方陸續有一群群的野蜂湧了過來，看樣子似乎是「觀山神筆」留下的墨蹟中，含有某種引蜂的藥物，才使得群蜂出巢，山裏的野蜂多是「胡蜂」，蟄到人可不是鬧著玩的，但我和胖子以前捅了不知多少馬蜂窩，歷來熟知野蜂習性，此刻雖覺得納罕，不知觀山神筆劃門之法有些什麼古怪，卻並沒有對峽谷裏出現大群野蜂而感到驚慌失措。

　　我見孫教授有些慌了，便低聲告訴他說：「別慌，除非是蜂巢受到威脅，否則野蜂不會輕易攻擊不相干的人，只要趴在這裏不動，應該不會有太大危險。」

　　孫教授聽後稍覺心安，可他從前下鄉收集文物的時候，曾被山區裏的野蜂蟄過，見四周有無數野蜂越聚越多，群蜂洶湧，望去猶如雲霧飄動，蔚為奇觀，野蜂振翅之聲在林間鳴動鼓噪，他切實領教過蟄蜂的厲害之處，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始終認為，即使是山裏的熊獅虎豹，也沒有如此大規模的蜂群來得恐怖。

　　此刻見了黑壓壓的蜂群鋪天蓋地而來，孫九爺自然免不了心膽皆顫，腦瓜皮一陣陣的發乍，只好閉上眼睛，又用手堵住耳朵，不去聽蜂群「嗡嗡嗡」的飛動聲，可那聲音卻仍象一隻只粗大有力的胡蜂使勁往人腦袋裏鑽，臉上的神色難看已極。

　　我沒想到墨筆畫痕竟會有如此效力，驅使著大群野蜂，不顧夜深源源不斷的洶湧而來，萬一野蜂突然炸亂起來傷人，我們在峽谷中插翅難逃，不免也有栗栗自危之意，暗罵觀山太保封師古這老地主頭子，騙人用藥筆藥墨引來蜂群，究竟是他媽要唱哪齣戲？

　　Shirley楊壓低聲音在我耳邊說：「老胡，我看這倒像是搬山分甲的方術，咱們切莫冒然行動，靜觀其變方為上策。」

　　我點了點頭，對正準備往河邊跑的胖子打了個手勢，讓眾人先不要急著逃走脫身，壯著膽子看看再說。

　　沒過多久，野蜂們似乎已被「觀山神筆」所留的墨痕氣息，撩撥得熏熏欲醉，就近在山壁旁的一株橫空樹杈上分泌蠟質，結起了數座蜂巢。

　　從各方聚來的野蜂似乎並不屬於同一種群，有些毛蜂是利用土石結巢，又有些壁蜂將巢築在了野胡蜂的巢壁之上，但黑尾黑頭的野胡蜂數量最眾，遠遠多過其他蜂群，更是營巢的能手，它們把自己的蜂巢越築越大，逐漸將幾個大蜂巢連為一體，形成了一個碩大的窩巢，周圍其餘的蜂巢都被它裹了進去。

　　前後大約一個小時的時間，那蜂巢便已有兩三米見方了，密密麻麻的蜂蛹在其上爬進爬出、鼓噪而動，掛著它的大樹杈都被墜得彎了下來，顫微微地幾乎壓在了地上。

　　我們越看越奇，忽覺得山壁上有片白光閃爍，畫在山岩上的大門，在野蜂來回爬動摩擦之下，逐漸產生某種變化，漆黑的墨蹟呈現出一抹飄忽閃爍的瑩光，在夜晚裏看來，就如同有一團詭異的白色鬼火。

　　聚集在碩大蜂巢裏的野胡蜂們，似乎受到岩壁上鬼火的驚嚇，紛紛從巢中飛出，亂哄哄地在空中，圍繞著巢穴盤旋打轉。

　　我恍然醒悟，岩石上的墨痕，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出現了夜光之狀，竟然製造出了一種光焰升騰，烈火燃燒的假象，使得巢中的大群野蜂中計發懵，誤以為林中火起危及巢穴，這才亂了陣腳脫巢而出。

　　我們勉強壓抑住心中的惶恐不安，雖然知道觀山太保擅於異術，除了對陰陽風水之道的掌握不輸于「摸金校尉」，並且在生克制化的方術等奇詭之道上，比其「搬山道人」來，恐怕也是不逞多讓，一時看不破其中機關，只好硬撐著繼續窺視。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更是令人瞠目結舌，只見群蜂出巢後，很快就從混亂的狀況中恢復了秩序，其物雖小，似乎也有其號令法度，並無逃竄離群的跡象，反而為了不讓火焰燒毀巢穴，一股股地集結起來，飛到蜂巢上方遺溺淋濕蜂巢，「蜂溺」一詞是方術家所言，實則並非是「溺」，應該是野蜂的一種分泌物，透明而無嗅，一隻野胡蜂最多可分泌出一滴眼淚大小的「蜂溺」，而且只有在蜂巢起火之時，野胡蜂才會有「蜂溺」產生。

　　數以萬計的蜂群爭先恐後，很快就用「蜂溺」把蜂巢淋得濕漉漉的，不消片刻，「蜂溺」已經淌滿了蜂巢，不斷滴落到正下方的青石板上。

　　「蜂溺」觸石，如酸腐鐵，地下的青石表面上，頃刻間就被「蜂溺」無聲無息地蝕出一個直徑約有數尺的大坑，隨著更多的「蜂溺」滴落，蜂巢下方穿石破土，迅速形成了一個很深的大窟窿。

　　我看到此處，終於看出了頭緒，原來是這麼個「畫地為門」，地仙村古墓的入口不在乾枯的瀑布處，而是在對面的老樹之下，當此情形，我也不得不佩服「觀山太保」之術果然奇詭無方，又想起好像「搬山分甲」術中，也曾有過類似的記載。

　　深山裏的野胡蜂本來無毒，有穿土破石之效，只是自蜂巢上淌落後，不能保留，所以這洞只能打直上直下的，另外如果用野胡蔥汁與之混合，能制巫毒，塗於箭簇，以之刺狸子，狸子走一步而死，以後用此箭射熊，熊中箭後同樣也走一步即死，倘若狸子走兩步而死，熊也同樣走兩步而死。其中原理外人難窺奧妙，現在這些土人巫術也已失傳日久，在盜墓之術中，僅有「蜂溺穿山」的辦法流傳下來。

　　我想到此處，不禁驀然生出一陣感慨，自己平生所見所聞的奇絕秘術，如今大多都已失傳，各種倒斗秘術也已式微沒落，傳下來的內容越來越少，估計過不了多少年，同樣會徹底失傳斷絕，就像我們進入過的那些古墓，古代人死了就喜歡把生前的秘密和財富一起帶走，寧可在地下腐朽成泥，也不願留給不相干的世人。

　　眼看著山石上的窟窿越來越深，仍然見不到底，我們心裏都開始有些犯嘀咕了，實不知那座古墓藏在地下多深，地仙村裏又會是什麼光景？

　　孫教授這時緩過了神，看到青綠色的泥土下，全是銀白色的岩層，立刻顯得格外激動，顫聲道：「肯定是地仙村古墓了──那白花花的岩層都是死銀子，這就是鐵壁銀屏啊。」

　　據說白銀堆積年久，便會腐朽為銀泥，也就是民間俗稱的「死銀子」，朽爛的銀泥風化後堅硬如鐵，用開山的榔頭錘子去砸，也僅僅只能砸出一道白痕，如果用「銀屏」作為墓牆屏障，遠比普通夯土牆來得結實穩固。

　　而且銀屏厚重，聲音難以傳導，即便有耳音敏銳者，都無法使用聽風聽雷之術，探測到地下古墓的方位，死銀子另有一個妙處，若是附近有聚銀蟻之類的昆蟲，銀層中間出現破損，它還以通過蟲蟻的活動來自行滋生填補，也就是說，這座古墓的入口，只是暫時出現，隨後銀屏鐵壁又會再次關閉，仍舊被泥土草木覆蓋，不知具體地點的人根本無法找到準確位置。

　　此法原自「金苗」之術，是古代金苗頭領才能掌握的一種古老「迷咒」，會的人本就十分有限，而且由於太過保密，現在已經失傳了數百年，世上無人再通此道，只是學方術之人大都知道幾百年前曾經有過這麼一套神秘的「符咒」。金苗使用的所謂「方術」，也可以稱為「法術」，實際上這個「法」的意思就是「方法」，是使用「術」的「方法」，是包括符咒、訣語、字型大小、卦歌、道具、秘方諸多法門在內的總稱。每一夥金苗中都有一個首領，被視為「金頭」，只有金頭掌握著古老而又神秘的方術「憋金咒」。

　　深埋地下的金銀財寶，時間久了，便得精氣靈生，這套憋金的古代逆咒，就是專門用於將「金魂銀魄」從地下逼出，然後用針紮住它，順藤摸瓜，就能找到地下寶藏。可要是沒有「金頭」的迷咒使金銀之魄歸位元，挖出來的全部金銀會腐爛得如黑泥朽木，毫無價值，土人謂之「金銀糞」，但死銀子物性特殊，堅固異常，斧砍錘鑿一個白點，故稱銀屏鐵壁。

　　只不過大量「死銀子」需要沉年積累，並非在短期內可以輕易形成銀屏鐵壁，在墓藏中並不多見，唯獨「地仙村古墓」中早就有此類傳說，所以孫教授當即斷定，這銀屍岩層之下，必定是「地仙村古墓」的入口無疑了，只是誰也不曾料到，古墓的入口會以如此方式出現在眾人眼前。

　　乾涸瀑布故道處的鬼火藥味漸漸暗淡下來，群蜂兀自不停地滴落「蜂溺」，忽聞地下磚石崩裂之聲暴起，一縷白煙從地穴中直沖上來，將樹杈上那巨大的蜂巢慣向了半空，蜂巢裂為數瓣，有的落在林中，有的撞擊在峭壁之上，那許多野胡蜂被地穴中的白煙一沖，更是非死即傷，地上留下一大片死蜂，其餘的見巢穴沒了，便樹倒猢猻散，都逃得一乾二淨了。

　　我們正躲在附近的岩石下觀看動靜，突然見到地穴中噴出白煙，半空裏下起了一陣蜂雨，無數死蜂劈哩叭啦地掉落下來，落得滿頭滿身都是，濃烈的白霧隨即擴散而至。

　　眾人急忙捂住口鼻向後閃躲，但還是晚了半步，覺得臉上像是突然被人狠狠撒了一把石灰，又辣又嗆，鼻涕眼淚頓時淌下來，耳鳴眼花之餘還不住的咳嗽，好在是在地穴側面，距離也不算近，沒有直接被古墓中冒出白煙噴到，即使是這樣也覺噁心幹嘔，難受了好一陣子，那陣刺人眼目口鼻的白霧，來得急去得快，瞬間就消散無蹤了，等我們撥落身上的死蜂之後，再看那株老樹之下，只剩下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地窟。

　　胖子在地上吐了兩口唾沫，探頭探腦地向地穴中張了一張，罵道：「什麼味兒這麼竄？真他媽能嗆死活人啊，我說咱可別小看地主階級呀同志們，這夥觀山太保也是廟小妖風大、池淺王八多，看這架勢，墓中的明器寶貨肯定應有盡有，咱甭猶豫了，直接進去抄就是了。」

　　我也過去看了眼，鐵壁銀屏很深，用「狼眼手電筒」照不到盡頭，而孫教授翻出防毒面具套在頭上，急不可耐地想要下去看看，我攔住他說：「這回可是要動真格的了，怎能當真讓您去古墓裏趟地雷？還是我先下去，等探明了情況你們再跟下來。」

　　我不容眾人相爭，等會兒由我先下去探探，若是一切正常，再全夥一同進去，本不想讓么妹兒跟著去冒險，可又想指望她來破解墓中機括埋伏，考慮到她參加過民兵訓練，對當時通用的《民兵簡易通訊辦法》也很清楚，除了膽大心細之外，還具有一定的軍事素養，便決定讓她同往，只不過囑咐她寸步不離Shirley楊，並且永遠不要走在探險隊的最前邊或是落在最後。

　　我讓大夥著手進行最後的準備，派不上用場的事物全扔下，護具能戴的全戴上，又清點了一下裝備，把照明工具平均分給各人攜帶，三人份的防毒面具加上備用的，分給五人後僅餘一具，以做應急之用，防毒面具的攜行袋都掛在胸前，可以隨時隨地使用。

　　匆匆準備之下，已過了一個多小時，料來墓道裏面過夠風了，我就先向地窟中扔了一根冷煙火，看清洞穴中約有十幾米深，隨和罩了防毒面具，用飛虎爪拽地，拎著「金鋼傘」垂下地底，銀屏岩層上的蜂溺都已幹了，但空氣中充滿了雜質，地下能見度極低。

　　我落到地底，腳下踏到實地，這才在冷煙火的光芒中打量四周，厚密的銀層下是個天然洞窟，不算空闊，約是四間民房大小，盡頭岩壁收攏，地面鑿有簡易的石階，曲折地通向黑暗深邃處，整個洞窟地形狹窄，環境潮濕壓抑。

　　我先摘掉手套摸了摸牆上的墓磚，只覺岩層縫隙中有絲絲冷風侵骨，可能地下有空氣流通，或是風水位裏龍氣氰氳，也許可以不用防毒面具，但對此不敢過於托大，在墓道中點了支蠟燭，見燭火毫無異常，這才扯下防毒面具，吹響了哨子，給地面上的人發出信號。

　　Shirley楊等人聽到哨聲傳出，便跟著陸續下來，站定了四下打量，孫教授看了看洞中地形環境，疑惑地對我說道：「奇怪──這裏不像是古墓。」

第二十六章　十八亂葬

　　孫教授說這洞窟裏太潮了，裏面有什麼也都毀了，觀山太保卦師古雖然行為古怪，但他生前畢竟是懷有異術的高士，觀山指迷何等神妙？怎麼會把墓址選在如此陰晦潮濕的所在？咱們八成又找錯地方了。

　　我也覺得事情有異，這時摘了防毒面具，可以聽到岩層深處隱隱有水流之聲，似乎深處有陰河或者地下湖泊之類的水系，沒有真正的「觀山指迷賦」作為參照，使人難以斷定「銀屏鐵壁」下的洞窟，是否就是「地仙村」古墓的入口。

　　我稍一思量，便打定主意要繼續冒險進入洞窟深處，只有親眼看個清楚才有計較，於是對眾人說道：「咱們這隊人裏有摸金校尉，還有蜂窩山裏的高手和解讀古文字的專家，世上沒有地仙村古墓也就罷了，只要是真有這座古墓，就不愁找不出來，現在胡亂猜測毫無意義，咱們不如順著山洞到深處看個空間，大夥在路上都把招子放亮點。」

　　我說罷就半撐了「金鋼傘」罩在身前，舉著「狼眼手電筒」當先步下石階，其餘的人緊緊跟在後面，眾人都知前途未蔔，不免提著十二分的戒備之意，行進速度很是緩慢。

　　山洞裏濕漉漉的，到處都在滴水，地勢忽高忽低，人工開鑿的簡易石階也斷斷續續、時有時無，這裏洞中套洞，周圍不時有岔路出現，但石階路徑只有唯一的一條。

　　走到最深處，岩層中的磷化物質逐漸增多，一團團明滅閃爍的鬼火晃得人眼花繚亂，偶爾有一兩隻生活在地底的蛇、鼠從身邊躥過，我見此情景，心裏更是七上八下，水浸蟻食皆為葬者所忌，所以在真正藏風納水的吉壤善地中，絕不會出現蟲蟻蛇鼠。

　　轉念一想，封團長臨終前所留下的訊息裏，只提到神筆劃門開山之地是「地仙古墓」的入口，但這處留給封氏後人的「入口」，也許並非是藏在古墓的「墓門」之前，而是不合常規的藏在古墓週邊，「棺材峽」山體內部全是天然洞窟和礦井，即便這條山洞真的通向古墓，還不知要走多少裏數才能抵達。

　　剛想到此處，忽聽前方水聲漸增，在山體內部的天然隧道中轉過一個彎，石窟豁然變得開闊起來，洞裏積滿了大量地下水，漆黑的水面泛著鱗光，水裏露出一簇簇石筍般的岩柱，前方的去路都被這深處地底的湖泊攔住。

　　雖然看不見湖面遠處的情形，但聽聲可知，地下湖的遠端可能有瀑布或泉湧，在不斷將陰河瀉入湖區，看近處波平似鏡，湖底是個死水潭，從高處灌注進來的地下水，都被水潭四周的洞窟排出。

　　山洞裏的石階沒入水中，周圍沒有道路可以繞行，再向前只能涉水過去，胖子扔石頭試了試湖水深淺，就擼袖子挽褲腿準備下水。

　　孫教授在旁對我說：「咱們要泅渡過去？我──我不會水啊。」

　　我為難地說：「九爺您是旱鴨子？怎麼不早說？要不──您跟王胖子商量商量，他肉多，浮力比較大，說不定可以帶著你遊過去。」

　　胖子怎麼肯擔這苦差事？不過凡是有機會，照例先要自我標榜一番：「胖爺我就是四化建設中的一塊磚，哪裡需要哪裡搬──雷鋒還背老大媽過河呢？咱背九爺游泳算什麼？」隨後話頭子一轉：「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實事求是地講，我這身游泳的本事最近真是有點退步了，孫九爺您瞧這地下湖水深得摸不著底，咱遊到半路上，萬一在湖裏遇著有水鬼在水裏冒出來拽人腳脖子，您可別怪我不仗義，到時咱只能各人顧各人了，所以我得提前問問您是打算是餛飩還是吃板刀面？」

　　孫教授怒道：「什麼是餛飩和板刀面？打算把我從半道上扔河裏？你們這叫卸磨殺驢呀。」

　　胖子說：「胖爺我是實心眼的耿直漢子，提前告訴你這叫明人不做暗事，這湖水又冷又深，水底下指不定會有什麼險情，到時候你要是不願意讓水鬼拖下水當替身，我提前就給您老人家心窩子上紮一刀來個痛快的，然後我再逃，總好過咱倆都死在水裏，胖爺這番推己從人的苦心怎麼您就不理解呢？」

　　正當孫教授在地下湖前怯步為難之時，Shirley楊在旁對我說：「咱們沒有攜帶氣囊，負重泅渡不是法子，而且么妹兒也不會游泳，真想遊過這片水域只能把她和孫教授留下，或者──想辦法找到可以渡水的載具。」

　　其實我也十分清楚水下情況不明，並沒有打算直接下水泅渡，當下便借著手電筒的光亮在附近搜索，光束一晃，見岩壁上有些模糊斑剝的畫跡，仔細一看，似乎是與「烏羊王古墓」的傳說有關，那位被民間傳說描述成「烏羊王」的人物，按孫教授的分析可能正是「龍川王」，我們姑且按照民間傳說你其為「巫陵王」，在「棺材峽」這片陵區中，隨處可見移山巫陵王古墓的種種遺跡。

　　只見那脫落大半的岩畫中，多半都是行刑的場面，繪有「腰斬、分屍」的各種酷刑，我心想這可就怪了，難道這地下積水洞並非通向古墓，而是一處古代的「刑場」

　　凝神細想，卻未必了，按照《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中對古葬制的描述，巴蜀巫楚一帶，也就是四川湖北地區，在古代有一種墓葬，採用罕見的主從疊壓式結構，從葬之事有「陪、殉」兩種，殉葬在大多是社會地位比較低下之人，諸如「奴隸、工匠、刑徒」，他們會在墓主下葬時，同殉葬的牲畜靈獸一併處死或活埋。

　　在主從疊壓式墓葬中，這些殉葬者時骨之所，被稱為「亂葬洞」，一般有一十八洞混葬，所以又稱「十八亂葬」，古墓主體結構要建都在一條中軸線上，取地脈最善處營建地槨室冥殿，作為殉葬的「十八亂葬洞」。則埋壓在墓道槨室之下。

　　風水形勢千變萬化，主從疊壓式的墓葬一般都有陰河自下貫穿，《易經》中所言「龍躍於淵」，這座「龍樓寶殿」的山川靈氣，是自下而上升騰纏繞，古墓下方的亂葬洞則是一處凶穴，從眼前所見來看，「觀山太保」是在十八亂葬裏留了條道路，想進入上方的古墓，只有從陰河中渡水而過。

　　亂葬洞共有十八條之多，地下湖積水洞中附近，多半是埋壓「刑徒、俘虜」的區域，我請孫教授過來看了看，問他有沒有這種可能？

　　孫教授出於個人習慣，從不輕易下結論，此時他卻說我言之有理，古代的確有這種制度，雖然從來沒有人發掘過此類墓葬，但史料上有很多佐證可以作為依據，如果能找到大量殉葬刑徒的屍骨，就再沒有半點差錯了。

　　於是我們順著水旁的亂石繼續尋找，發現在洞壁上有許多裂縫，裏面盡時散亂的人骨殘渣，只有牙齒和頭蓋骨還能辨認，另外還有連接成串的鐐銬鎖鏈，都是用來將刑徒一排排地索作一處，「十八亂葬」是盜墓者不發之地，沒有任何值錢的明器，可能「觀山太保」也沒動過這些刑徒的遺骨，只有蟲鼠啃噬。

　　以地形規模來粗略估計，亂葬洞的數十道岩縫岩穴中，至少埋了上千具屍骨，裏面還橫倒豎臥地，眠著數十具簡陋的松木棺材，棺上都縛著鎖鏈，那岩隙深處似乎積怨凝結，至今未散，活人往近處一靠，不由你不覺得心生寒意。

　　么妹兒雖然膽色過人，但見這情形可怖，仍然有些懼意，問我世上有沒有鬼？

　　我見滿洞都是殯葬者的骨骸，估摸著這回真是已經進入古墓的最底層了，正在腦中推測古墓的具體結構之時，卻冷不丁被么妹兒問了這麼一句。

　　心想怎麼初做倒斗勾當的人，都會有此一問？記得在南海時，古猜也問過明叔這個問題，不過我卻不會象明叔那般回答，我告訴么妹兒沒什麼好怕的，不管有沒有幽靈存在，我現在都沒辦法證明給你看，這世上萬事無常，變怪不一，不經意處往往會有天翻地覆的離奇，不是你親眼見到，由別人空口說出來也讓你難以信服，如果世界上真沒有欺心不公的事情了，就算到處是鬼又有什麼好怕？

　　我說到此處，心中忽生感慨，自嘲道：「咱們是天堂有路不去走，地獄無門自來投，放著好日子不過，卻跋山涉水，挖空心思要進地仙村古墓這鬼地方，內心深處竟還覺得這種行動特別提神醒腦，是不是有點倒斗倒上癮了？」

　　胖子抱怨說：「老胡你又瞎咧咧，我以前跟你說多少回了，暫時不要搞修正主義的倒斗路線嘛，有鬼就有鬼，怕它個撮鳥？再說幹事業能不全身心的投入嗎？怎麼能說是上癮？這麼說的話──太對不起咱們對待摸金事業的滿腔熱情了。」他拿手電筒照著亂葬洞裏又說：「你看這不是有棺材嗎？棺材命蓋最是厚實寬大，上水就漂，我看能當衝鋒舟使──」說著話他就跳進亂石中，去翻那些古舊殘破的松木棺材，想拆幾塊下來紮個木筏，就地取材，總好過回到峽中去搬懸棺。

　　刑徒骸骨附近的棺材，其中屍首多是些俘虜中有身分的貴族，可作為殉葬之輩，卻得不到什麼優待，那些松木古棺極其簡陋，又被鎖鏈纏繞的年頭久了，一碰之下就散，哪還有完好的棺板可用。

　　胖子接連用腳踹散了幾具薄皮松棺，他能擠兌旁人的時候嘴裏絕不閒著，又沒事找事般地問孫教授，沒合適的棺材做「衝鋒舟」可怎麼辦？

　　孫教授似乎並沒聽出他這話裏有話，沒有動怒，漫不經心地說：「嗯──這個──這個疊壓式殉葬洞是處混葬區域，棺木壓屍，屍骨又埋棺木，以前我在河南工作的時候，曾在一次發掘過程中見過殉葬洞底層有矩形木樁。」

　　我在旁看個冷眼，心想孫九爺這是把下半輩子都賭在了入墓尋找天書的勾當上，做了孤注一擲，輸贏都在此一決，竟然對胖子的舉動睜一隻眼閉只眼，先前大多數時候，他乾脆假裝看不見聽不見，此時甚至還暗示胖子，讓其往亂葬洞殘骨深處去找保存完好的木料，我忍不住暗罵這廝果然是「假道學」，雖然同情他這輩子遭遇坎坷，卻不免又將他的為人看輕了幾分。

　　胖子在地上翻了一陣，沒見有什麼木樁子，卻找到六七口「朱漆戧金」的大紅棺材，同樣纏著鐵索，棺體裝飾有秘色貝殼，並且描繪著一個鋼髯戟生的神明，嘴裏叨著半具血淋淋的惡鬼，跟吃燒雞般地大口撕咬，顯得十分血腥殘忍，看那些漆棺形制，都是元明前後的棺槨，眾人都覺此事蹊蹺，烏羊王古墓的刑徒亂葬洞底下，怎會藏有明代漆棺？不知又有什麼古怪，難道地仙村封師古埋葬在此？

　　孫教授跳下去看了看，說亂葬洞底下被改成「墓井」了，是明代的風俗，這個「井」與金井玉葬的「井」不同，形狀也不是「井」，只是指「不下葬直接掩埋」的意思，因為明朝延續了元代的活殉制度，所以「墓井」裏所埋之個肯定都是活殉的，你們看這些朱漆棺上都繪著「鐘魁吃鬼」，這就是鎮鬼用的，不知給「地仙」殉葬的都是什麼人，但十有八九，都是活活憋死在棺材裏的。

　　我點頭說：「此墓舊址已被觀山太保占了，封師古精於數術，他肯定是遵照風水古法，仍然把活人釘在棺材裏埋到此處，不肯使陵區內有絲毫的走風露水，朱漆棺材保存完好，咱們正好拿它當做載具渡水。」

　　棺材浮水本是湘西排教所做的勾當，俗稱「抬響轎」，類似的傳說我曾聽陳瞎子講過，裹著數層朱漆的棺材，都是密不透水無間無縫，不留縫是為防止鬼魂出來，把活人關在裏面生生憋悶窒息而死，棺中自然有股怨氣不散，所以浮水不沉，不過這都是民間的說法，實際上所謂「藏鬼之棺，能渡陰河」的現象，多半是於棺中腐氣充盈有關。

　　此時要拆解了棺板極是耗費時間力氣，倒不如用那抬響轎的法子，把棺木當做「衝鋒舟」渡水向前，眾人別無良策，只得依著古法施為，能不能行尚且沒把握，那朱紅的漆棺極是沉重，這才叫「死沉、死沉的」，「亡而不化」的死者諸氣閉塞，遠比活人沉重，可有道是「偏方治大病」，有時候民間的土法子不信還真不行，拖到水中，棺材硬是不沉。

　　說起這土方、偏方，有許多都是從舊社會一些教門道門中流傳開來的，當年那些充做神棍的「太保、師娘」，常用之來愚弄百姓，但這裏邊真有管用的，而且效驗如神，比如颳風迷了眼，眼裏進沙子了立刻吐唾沫，馬上就可恢復正常；又比如「打嗝」，一氣連喝七口清水即愈，多喝一口少喝一口都不行，只是七口水方可。

　　這些「太保、師娘」們的偏方，在近代醫學上都難以解釋，連他們自己可能都不明究理，只推說是仙家傳下來廣濟世人的妙法，解放後赤腳醫生培訓手冊裏都離不開這些偏方，我這輩子沒少見各種千奇百怪的「土法子」，所以我對響轎渡水之事比較有信心，當先跳上去試了試浮力，雖然棺材比獨木舟寬不了多少，但地下湖水流平穩，乘在上面劃水前進不是什麼難事。

　　一口漆棺不夠五人打乘，於是又拖拽了另一口下水，我和Shirley楊乘了其中之一，其餘三人伏在另一口棺材上，乘棺渡水的事情沒人經歷過，經驗二字無從談起，也就是仗著人多膽氣壯，否則獨自一個，誰有膽子坐在裝有古屍厲鬼的棺材渡涉陰河？饒是我自認算個心狠膽壯的，可在潛意識中不時有種錯覺，總覺得身下的棺材裏似乎有東西在動，漆棺附近偶爾有魚翻出水面，發出「嘩」地一聲輕響，又見水面上鬼火飄蕩，真如進了鬼域冥河一般，在這種詭異莫測的氣氛中，周圍的黑暗處更顯得危機四伏，我不由得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兒。

　　眾人用工兵鏟撥水划行，尋著水聲向前，兩口漆棺一時倒還漂浮得極為平穩，忽見數十米開外一片鬼火閃爍劇烈，慘澹的光影中，能隱約看見有一片黑魚脊翅般的東西，這地下湖的湖面看起來也是黑的，不過那東西身上也有許多亮點，像是有千百隻眼睛，此刻正浮在水面上，與胖子三人所撐那口「浮棺響轎」離得漸漸近了。

　　胖子伸著脖子舉了手電筒去照，要看看水裏究竟是個什麼東西，我想提醒他小心點，話還沒出口，就見那團事物忽地從水中躥起，沖上了半空。

第二十七章　屍蟲

　　湖面上突然躍起一物，我們身在「衝鋒舟」上雖然有所防備，卻沒想到會遇到這種情況，都握緊了「工兵鏟」，同時將手電筒抬起。

　　幾道光束掃在半空，我隨著眾人抬頭一看，不看萬事全消，一看看見了，心中真是又驚又奇，張開了嘴半晌合不攏來，驚得是從湖中躥到四五米的那東西是條「魚」，魚躍出水是常見現象，可這條魚不是活的，而是三米來長的一條死魚，這條大魚都已開始腐爛了，腥氣沖天，魚腹處破了幾個大洞，魚頭更是缺了半個。露處白花花的頭骨。

　　奇的是死魚屍體離開水面後，竟然停滯在了半空，眾人無不訝異莫名，這時兩具漆棺順水漂動，又離得近了幾分，這才看得更加真切，原來腐爛的死魚身上，佈滿了無數奇大的黑蠅，黑蠅大如指甲蓋，全都牢牢付著在死魚上，受驚後裹著魚屍躥離了水面，嘈雜著亂作一團，兀自不散，那些碩大的黑蠅身上腐氣積聚，帶有許多磷化物，飛動起來猶如暗淡微弱的螢火，又好似千百盞鬼眼明滅變幻。

　　這種黑蠅有個學名稱作「大食屍蠅」，雖然名字裏帶個「蠅」字，實際上卻是一種「屍蟲」，最喜歡啃吃腐屍，有時候在暴屍露骨的荒葬崗上，也會出現食屍蠅的蹤影，但這種生物習性特殊，從不觸碰活物，對活人不會構成什麼威脅。

　　以前在潘家園的時候。我曾聽過一件關於屍蟲的佚事，說是在解放前，有個民間散盜馬五子，他常年做挑燈盜墓的勾當，平常只挖些地主富戶的小墳，用墓主從葬的首飾銀元換些吃喝，沒發過大財，日子過得勉勉強強。

　　直到有一天，馬五子在一片亂葬嶺挖墳，無意間尋得一座宋代的墓穴，裏面值錢的東西不少。馬五子活了三十幾歲，從沒見過這麼多明器，只有他一個賊人根本搬取不完，他知道這事要是讓外人知道了，肯定招來禍患，就卷了幾件最值錢的金珠寶玉，其餘的東西都原封沒動，打算等到將來手頭緊的時候，再來發掘救急。

　　臨走的時候忽然見棺材縫裏鑽出一隻屍蟲，馬五子就隨手把屍蟲捏住，當時鬼使神差，也不知他是怎麼想的，隨手從懷中摸出一張油紙，這油紙是用來包豬頭肉的，就拿它來將屍蟲裹了塞進了墓室磚縫裏，他可能是想把那屍蟲活活憋死。

　　然後馬五子就蓋住盜洞，回到鎮上拿明器換取錢財。買房子置的過起了富貴日子，也娶了老婆生了孩子，等到馬五子的兒子十幾歲的時候，爺兒倆都染上了賭癮。俗話說「久賭神仙輸」，何況是他這兩個凡夫俗子？

　　賭錢輸贏就好似以雪填井，再沒不滿的日子，可那癮頭無休無止。直輸得失魂落魄傾家蕩產，馬五子見家中僅剩四壁了。想起以前盜發的那座古墓裏還有許多寶貨，便帶著兒子再去盜取，二人尋路進了古墓，馬五子冷不丁想起他十幾年前曾把屍蟲裹了藏在牆縫中，也不知這會兒是不是成塵土了？便從原處尋找，一找還真找到了，那油紙包原封未動，拆開來一看。屍蟲又枯又癟，幾乎快變成紙片了。

　　但蟲肢蟲須似乎仍然栩栩如活，他和兒子好奇心起，拿到面前仔細觀看，卻忘了盜墓的禁忌，活人不得對著死而不化之物呼吸，陽氣相觸，那屍蟲忽然活了起來，一口咬在馬五子的手指上，馬五子頓時口吐白沫全身抽畜，等他兒子把他背回家中，來不及延請醫生救治，便已一命嗚呼了。

　　據說後來馬五子的後人就在北京謀生。給琉璃廠的喬二爺做了夥計，這件事是他親口所述，在潘家園和琉璃場這兩大「文玩」集散之地，聽說過的人很多，不過大夥都說這段子是假的，沒幾個人肯信，只當茶餘飯後聽個樂子。

　　但我卻覺得這件事比較真實，倘若不是親生經歷過的，絕對說不著「海底眼」，屍蟲、屍蠟都是墓中化物，精通風水變化的人才知其中奧秘，當年在百眼窟裏，我就曾經險些被屍蟲咬死，不過屍蟲有許多種，「蜰虱、食屍蠅」等物皆為此類，所以在「地仙村古墓」附近見到屍蟲並不奇怪，只不知當年馬五子所遇是哪種屍蟲，各種屍蟲習性不同，有得反噬屍體。有的卻吃活物。

　　我們眼前這片亂葬洞裏，雖然是蟲鼠聚集，事先卻沒想到漂在湖面的死魚會引來屍蟲啃噬，憑空惹得一場虛驚，這時只見頭上那死魚猛的一抖，大群「食屍蠅」哄然逃散開來，半截腐魚就勢落在漆棺旁的水裏，「嘩啦」一聲濺出一大片水花。

　　胖子罵了幾句，揮鏟子撩水，把半空裏沒逃遠的食屍蠅遠遠趕開，他用力不小，帶得身下棺材跟著一陣亂晃。

　　孫教授是旱鴨子，最是怕水，頓時嚇得臉上變色，連忙抓住漆棺上的鎖環穩住重心，叫道：「慢點慢點──棺材都要被你搞翻了！」

　　胖子一臉鄙夷的回頭說：「瞧您嚇得那副忪樣，肯定是不敢吃餛飩，不過九爺您放心。回頭要是在水面上撞到鬼拉腳，胖爺就拿板刀面來招呼您。」

　　我發覺地下湖水流有異，趕緊提醒他們別鬥悶子了，注意前邊有急流，話剛說完，臨時充做「衝鋒舟」的朱漆棺材，便被水流衝擊，已經開始失去了控制。

　　胖子望半空裏拋出一枚冷煙火，只見地下積水湖盡頭斜插著一片峭壁，石壁上都是泉眼，分佈得高低錯落，其中兩道大泉泉口處各雕有一尊虯首老龍，有兩條白練似的小型瀑布，從龍頭內倒灌下來，恰似雙龍出水。兩道水龍當中探出一片類似闕台的奇異建築，鏤造著百獸百禽，那些珍禽異獸都不是人間常見之物。充滿了巫邪古國風格的神秘色彩，我心中一動：「這就是烏羊王古墓的墓門？」

　　巍峨的城闕下有若干石門洞開，洞壁砌有巨磚，極像是墓中俑道。墓門分做三層，最底部的一排城門，都已被湖水淹沒過半，地下水泄流之勢甚急，漂浮在水面上的漆棺剛一接近，就被湍急的水流卷了進去。

　　我深知孫九爺和么妹兒兩人不識水性，萬一就此墜入漆黑陰冷的湖水裏，未必能救得回來，再加上朱漆棺材並非真正的舟船，稍一傾斜就會翻倒，絕不可能指望搭乘棺木順水漂入洞內，便即打聲胡哨，招呼眾人棄船登岸。

　　可此刻漆棺被湖面急流帶動，漂流的速度在一瞬間加快，只覺耳畔風聲呼呼掠過，兩口漆棺在水面上打了個轉，互相碰撞著擁入了闕台下的洞口，眾人便想跳水逃脫也為時已晚了，只好把自家性命當做白撿來的一般，硬著頭皮子伏在棺蓋上聽天由命。

　　在一片驚呼聲中，朱漆棺槨在墓道中順流而下，向前疾沖了二十余米，在漆黑寬闊的俑道裏，我根本看不清周遭的情形，耳聽前邊水流轟鳴，想來墓道中段常年被水浸泡，已至整體下陷，在中途坍塌出了一片不小的窟窿，水流貫穿了下層墓室，如果被地下湖水連棺帶人一併卷落下去，多半難以活命。

　　這念頭一閃，再也不敢遲疑，招呼孫九爺和么妹兒，讓他們做好準備從棺上跳下水來，此時我身後的Shirley楊早將「飛虎爪投出，掛在了墓道頂部的券石上，她在身後將我攔腰抱住，二人腳下一松，那口壓葬的漆棺，立時被水流捲進了漆黑的墓道深處。

　　墓道中的地下水深可沒腰，我和Shirley楊有「飛虎爪」固定重心，把一隻手摳在墓磚縫隙裏，急忙再回身去拽孫教授。

　　這時另一口漆棺正從身邊漂過。不料在湧動的水流來勢太疾，我一把抓了個空。那三人也不及伸出手來，伏在漆棺上從我面前倏然掠過，我和Shirley楊齊聲叫個糟糕，話音未落。他們三人就已隨急流落入了墓道中部塌陷的窟窿裏。

　　我眼前一黑，心想這回多半是折了，忙大喊胖子等人的名字，耳中只聞水聲轟響，即便有人回答也都被遮蓋了，心中慌了一回，隨即凝定下來，知道此刻著急上火也沒任何意義，只有趕緊下去尋找生還者。

　　我舉著手電筒看了看周圍的地形，推測地下湖前的墓門，已進了「移山巫陵王」陵墓的槨殿，主殿槨室都在這片地下建築內部，整座古墓採取主從疊壓的形勢構築。在分為三層槨殿門前，應該還有一條封閉的嵌石墓道，我們是從那條墓道下的亂葬洞中進入，直接「登堂入室」了，但這裏卻沒有任何「地仙村」的蹤跡。

　　眼下搜救同伴是當務之急，暫且顧不上「地仙村古墓」藏在什麼地方了，我和Shirley楊攀著墓牆涉水向前，見墓道兩側設有若干側室，大小各異的洞室裏空空如也。只留下墓牆上的一塊塊殘缺不全的壁畫，眼中所睹，儘是一派被大群盜墓賊發掠過後的荒寂景象，古墓內部俑道交錯，縱向的墓道多有塌陷之處，這種情況也是主從疊壓式陵墓的一個很大缺陷，所以唐代以後不再採用疊壓佈局。

　　由於墓道中水流太急，無法立足。我們只好從側室中繞行過去，好不容易才從另一側到得墓道中段的塌陷處，地面磚泥混雜，露出一個直徑數米的落水洞，怎麼看都像是幾百年前的一條盜洞倒塌形成，可能是觀山太保從地底打盜洞繞過墓牆倒斗，其後盜洞逐漸坍塌浸水所至。

　　盜洞下還有另外一層墓室，內部磚倒牆傾，混亂不堪。我向下一張，只見底層墓室中黑水半淹，古墓底層土壤並不堅密，灌下去的地下水都滲入了地底。忽見墓室角落的水面上光束晃動，我定睛一看，原來是胖子正在那打著手電筒東張西望。

　　我見他無事，才把懸著的心放下一半，朝他叫道：「王司令，你沒事吧？孫九爺和么妹兒在哪？」但落水聲極為嘈雜，我自己都聽不到自己在說些什麼。看看下方墓室積水很深，就尋個水流不急的地方，同Shirley楊一前一後攀著「飛虎爪」垂了下去。

　　我摸到胖子身邊，見他摔得七昏八素，身上磕破了幾塊，但頭上有登山頭盔，肩肘膝蓋都著有皮制護具，落在水裏沒什麼大礙，便又將先前的話問了一遍。

　　胖子使勁搖了搖腦袋，說道：？「他媽的，怎麼眼前全是金星子？剛才墓道裏水流太急了，胖爺我本打算從棺材上跳下來。可孫九爺那老東西怕水，幾乎嚇尿褲了，拽了我死活不撒手，結果讓他這麼一拽，差點害得胖爺把腦袋撞回腔子裏，么妹兒和九爺這倆旱鴨子──好像掉在水裏也沒敢鬆開棺材，要是沒在這間墓室裏，那就──肯定跟著漆棺漂到附近的墓道裏去了。」

　　我看到胖子沒事，估計孫九爺和么妹兒也不會出太大意外。不過我感覺這座古墓內部似乎不太對勁，空空蕩蕩的陰冷中投著難以名狀的詭異氣氛。眼下必須儘快找到其餘的人，以免會有不測發生。

　　積水的墓室中四面都有門洞，其中有面墓牆上繪著一片古怪的壁畫，是個面無表情的肥胖婦人，手捧一個嬰兒拳頭大小的枯瘦老者。匆忙間也難以琢磨壁畫中描繪的是什麼傳說，只是覺得格外妖異，無意中瞥上一眼就讓人渾身都不舒服，不得不儘量把視線避開。

　　在有壁畫的墓牆上，有一道最大的拱形墓門赫然洞開。一米來深的積水向門內緩緩湧動，漆棺落水後，極有可能順勢漂進門後的墓道之中，因為周圍的另外幾個缺口，都比較狹窄。我們在墓室門前喊了幾聲，見半晌無人應答，便把頭盔上的射燈打亮，各自摸出防身器械，趟著水摸了進去。

　　墓道裏常年浸水，磚牆上有明顯的水線，生滿了墨綠色的厚苔，黑暗的空氣中濕氣陰鬱，照明射燈的能見度低得不能再低，離開了落水洞向前走了很遠，仍然不見墓道盡頭。

　　疊壓式古墓獨特的結構和風水地脈，使得古墓裏的聲音只能隨地氣自下而上傳導。置身漆黑陰冷的墓道中，已完全聽不到背後墓室落水洞裏的聲音了，只聞水流泊泊輕響，周圍更是驚得嚇人，我擔心孫九爺的安危，心中不免有些焦躁，正要再次開口呼喊失蹤者的名字，忽見距頭頂近一米高處的墓道頂上，又有一面斑剝殘缺的壁畫，與墓室中的風格類似，描繪一個神態如同木雕泥塑般的婦人，張開櫻桃小口吐出舌頭，她那條鮮紅的舌頭上盤腿坐著一個老者，那老者神貌似鬼如魅，只不過身形小如胡桃。

　　在苔痕污水遍佈的墓道裏，這幅壁畫顯得格外兀突，我冷眼看個正著，心中著實吃了一驚，走在頭裏的胖子也說：「老胡，我瞧這壁畫怎麼如此眼熟，本司令要是沒記錯的話，咱們好像在陝西龍嶺見過，你當時還說只有唐朝才有這麼肥胖的地主婆子──」

　　我深有同感。點了點頭，腳下不停，邊走邊問身旁的Shirley楊，是不是覺得壁畫很是邪門？怎麼看都像是唐代的貴婦。

　　Shirley楊說：「是很邪，壁畫色彩如新，看那婦人衣飾神態應該是唐人，而她舌上的老者簡直──簡直像是惡魔。」

　　Shirley楊說，這些壁畫都應該是唐代之物，顯得與「烏羊王古墓」的歷史背景格格不入，想必是地仙封師古從別的古塚裏盜發所獲，卻不知故意將它們藏在古墓最底層意欲何為？要提防這段墓道裏有「陷阱」。

　　我聽Shirley楊提及壁畫中所繪如同「惡魔」，不覺心下惕然，雖然這個西方化的稱呼在我腦海中沒有具體形象，可竟然覺得這個詞用來形容唐代貴婦舌尖上的「老頭」，是再合適不過了，那乾瘦精小的老者兩耳尖豎，面目可憎，活象是從十八層地獄裏爬出來的厲鬼。

第二十八章　惡魔

　　「觀山太保」發掘各地古墓，將寶貨異器填充在「地仙村」中，這些殘缺不全的壁畫，應該是某座唐代古塚裏的裝飾，可我們三人雖然閱識古物無數，卻也難以判斷這兩幅壁畫究竟是出自哪座「山陵」。

　　順著微微傾斜的墓道前行，殘缺不全的唐代壁畫不斷出現，皆是體態豐腴神情麻木的貴婦與那惡鬼般的小老頭，不知使了什麼手段，在到處潮濕滲水的環境中，壁畫色彩仍然鮮豔如新，我急著找到孫九爺，來不及再去理會墓中邪氣逼人的彩繪，只顧著趟水向前，但暗地裏提起了戒備之心，不敢有半絲一毫的懈怠。

　　據我所知，「烏羊王」陵寢底層的墓道，是一種極其古老的墓穴結構形式，後世陵墓內部的「金井」正是脫化與此，在古風水術中，「形勢理氣」四字尚在其次，古代人最注重土壤直觀上的「善惡」。

　　因為無論是否回填墓土，墓址中的土壤仍然會被挖去很大一部分，在「穴眼」處的土壤極是寶貴，故此比較大型的墓葬中都會在底部挖出若干豎井，把將原土的一部分填埋入井，可以保持古墓內部生氣不散，又能夠作為「排水渠」，侵入底層墓道的地下湖水，十有八九都滲入了那些回填原土的豎井之中，由於地下水常年浸泡，腳下的墓磚都已鬆動散碎，又隔著積水看不到地形，每走一步都要先探三探，格外地吃力，向前的速度也很緩慢。

　　我為了不被水下亂石滑倒，不得不貼著墓牆而行，墓磚上陰冷濕滑，呼吸都覺不暢。走不幾步，忽聽壁中似有聲音。我心覺奇怪，把耳朵貼在牆上聽了一聽，隱隱聽見墓道深處有人呼喊，聲音沿著墓牆傳導上來，聽得雖不真切，卻絕對是人聲無疑，而且還是個女人的聲音。

　　我們這五個人組成的探險隊，只有么妹兒和Shirley楊是女子，所以我第一反應就是么妹兒在墓道遠端。趕緊對Shirley楊和胖子說：「你們聽聽，好像是么妹兒──」

　　胖子趴在墓牆上聽了一耳朵，點頭道：「沒錯，不過距離可夠遠的，喊的什麼也聽不清楚，遇到這種情況肯定是在喊救命之類的，咱趕緊過去撈她吧，再耽誤一會兒，在這種黑咕隆東的地方，嚇也能把我妹子活活嚇死了。」

　　我說么妹兒那丫頭膽子挺大，得過蜂窩山裏的真傳，還參加過民兵訓練，估計不會被嚇死，還會喊救命就說明她沒什麼大事，但沒聽見孫九爺的聲音，不知那老頭現在是死是活。

　　說著話我正要再次摸索著向前走，Shirley楊卻把我拽住說：「不對──你再聽聽。么妹兒是川音，墓道深處發出的聲音卻不象，像是──一個中年女子，她在喊些什麼我不好判斷，但肯定不么妹兒。」

　　我聽到Shirley楊的耳音遠遠比我和胖子敏銳，但除了她和么妹兒之處，古墓裏怎麼可能還有第三個女子？而且還是個「中年女子」？心中不禁狐疑起來，如果不是Shirley楊聽差了，會不會是地仙村古墓裏的「人」？那樣的話──是「人」是「鬼」可就難說了，幾百年沒人進來的古墓怎麼可能還有活人？

　　我又能在墓牆上聽了一下，墓道深處那女子的呼聲斷斷續續，似有若無，聲音顯得縹緲虛空，雖然聽不真切，但仔細聽起來，真就不是么妹兒的口音，如果讓我相信有人在古墓裏存活了幾百年，還不如讓我相信是「幽靈」為祟，但管她是鬼是魅，終須過去親眼見分曉，便把心一橫，壯起膽子趟著水就往裏走。

　　我剛在水中「嘩啦啦」趟開一步，肩膀就被人從背抓了一把，此時Shirley楊和胖子都在我身前，我的注意力也完全集中在墓道前方，身後冷不丁來這麼一下，使我絲毫沒有思想準備，著實吃了一驚。

　　我驚呼一聲，手掄工兵鏟回頭看去，只見么妹兒滿身濕漉漉地站在我身後，她氣喘吁吁地對我說：「你們做啥子呦？我在後頭喊破了喉嚨都不等我一等。」

　　我奇道：「妹子你從哪冒出來的？怎麼跑我們後邊去了？墓道前邊的喊聲不是你發出來的？」

　　Shirley楊見我和么妹兒沒頭沒腦地問了對方一句，都是不得要領，就讓她別急，把話說清楚了，身上有沒有受傷？

　　么妹兒定了定神，說起經過來，剛才伏在棺材蓋子上順流而下，到了古墓的墓道裏地下水狂灌倒傾，不知會將漆棺帶到什麼地方，她當時就想跳下水裏逃生，但又不知墓中積水深淺，惟恐溺在水裏淹死，等到棺材被水沖入底層墓道的時候，她只覺眼前一黑，放送了雙手落進了水裏，旋即昏昏沉沉地被湖水帶入了側室，醒過來的時候，見墓門外燈光閃爍，就急忙出來尋找燈光的來源。

　　當時我和胖子三人正穿過有唐代壁畫的墓道，忽略了對塌了一半的側室進行搜索，直奔污水湧動的方向而去，么妹兒自後追趕，但在這條傾斜的墓道中，聲音只能向上傳導，落差低處完全聽不到上面的動靜，她只好一路尾隨而來，直到我們停下腳步才得以追上，僥是膽色過人，此刻也不免驚魂難定。

　　我見么妹兒無恙，卻仍是難以放心，一是孫九爺下落不明，二是墓道深處那女人的呼喊聲，果然是另有其「人」，初時我還推測會不會是墓道結構特殊，從而產生了某種扭曲聲音的迴響，使人出現錯覺，誤把么妹兒的聲音聽錯了，可現實情況馬上否定了這種可能，因為墓道裏那道聲嘶力竭的叫喊聲仍在持續傳來。

　　我腦中轉了一轉，閃過一個念頭：「墓道深處的女人？莫非就是唐代壁畫中的貴婦？」覺得此事匪夷所思，多想也是無用，倘若去得晚了，孫教授可能就真被那唐墓中的女鬼索了命去，事已至此，容不得我們行動有顧慮。我讓Shirley楊帶著么妹兒跟在我和胖子身後，四人秉住了氣息，在微弱的射燈光束照明下，涉水走向墓道盡頭，似乎是感受到了某種驚動，古墓裏那女人的叫喊聲突然沉寂下來。

　　這裏是間石砌的墓中斗室，室前的墓磚下有回填原土的豎井，在整座古墓中雖然地勢最低，但地下水流至此處，都在墓室門前滲出入了地下岩縫，墓室裏邊完全沒有積水，兩口描有鍾馗吃鬼圖的朱漆棺材，一東一西地擱淺在墓室中。

　　只見靠近墓室門洞的那口漆棺上微光閃爍，孫九爺仍然趴在棺蓋上，兩手還抓著棺板上的鐵鏈沒放，他那登山頭盔上的照明射燈已經損壞，象鬼水般忽明忽暗地閃著微光。

　　我看孫九爺身體一動不動，驚道不妙，九爺可能是歸位了，眾人急忙上前，正要探他脈搏，看看他還有沒有生命跡象，誰知孫教授如同乍屍了一般，「騰」地一下，從命蓋上坐了起來，蒼白的臉上儘是驚恐，倒把我們嚇了一跳。

　　還不等我開口問他，孫九爺就說：「你們──你們剛剛聽到沒有？這古墓裏是不是有什麼奇怪的聲音？」

　　我知道孫教授可能也聽到了那個「奇怪」的聲音，所以才會有此一問，卻不當即道破，反問他：「您說的是什麼聲音？」

　　孫九爺神情恍惚地說：「好像是──鬼音，沒錯──我敢肯定是鬼音！我趴在棺材上被湖水一路沖入古墓盡頭的這間墓室，頭都暈了，也不知是不是昏過去了，但我聽得清清楚楚，這墓室有人在唱鬼音──」

　　Shirley楊插口問道：「教授，您常常都說世人不該提及怪力亂神，怎麼突然又說剛才聽到的聲音是──鬼音？」

　　孫教授說：「怎麼？你們不知道麼？鬼音是唐代的一種唱腔。在沒有伴奏的靜夜裏，由女子清音而唱，曲調極盡詭異空靈之能事，模仿亡魂哭泣哀歎之事，現在鬼音中國已經完全失傳了，唐代曾經流入日本，日本反倒保留至今，我前年去日本進行學術交流的時候聽過鬼音演出，所以一聽就聽出來了。」

　　我這才明白孫教授所言「鬼音」之意。不過不管「鬼音」是不是模仿幽靈哀歎的古老樂曲，至少不應該在這古墓裏出現，那豈不是真成了名副其實的「鬼音」

　　一路上所見的唐代恐怖壁畫與早已失傳千年的「鬼音」，還有空蕩蕩的「烏羊王」古墓，不見蹤影的「地仙村」，只有前一半是真的「觀山指迷賦」，無數的疑問糾結在一處，完全沒有任何頭緒可尋，使人不知該從何處下手，想要盜取墓中所藏的「丹鼎天書」。卻又談何容易，必須再設法找到一個新的「突破點」，來解開這些謎團。

　　想到此處，我和胖子等了四下打量起來，想要找出「鬼音」的來源。但墓道盡頭的墓室，與整座古墓一樣四壁空空。只有些狼籍不堪的磚石瓦器，再不然就是那兩口朱漆棺材了。

　　孫教授身下的棺木仍然封存完好，但另一口漆棺撞上了墓牆，棺木前端裂開一條大口子倒扣在地。從裂開的棺縫中，耷拉出一條乾枯僵化的女屍手臂，手上還有玉鐲和指環等飾物，被「狼眼手電筒」的光束一晃，顯得珠光寶氣，分外奪人眼目。

　　胖子看得兩眼發直，咽了口唾沫對我說：「老胡老胡，有道是──荒村蓖荔人遺矢，萬木蕭疏鬼唱歌。難道是棺材裏的粽子在唱曲？咱不如當場點蠟燭開棺，把它從棺槨中揪出來看個明白，免得疑心生暗鬼越想越害怕。

　　我搖頭道：「這回進棺材峽倒斗，是奔著丹鼎與周天卦圖而來，做正事要緊，最好不要旁生枝節，別管是什麼鬼音鳥音，都與咱們是不相干的，要是有什麼不放心之處，乾脆就放一把火燒了這兩口漆棺。」

　　我一不做二不休，料來那縹緲虛無的「鬼音」是凶非吉，不如設法將這潛藏的危險提前打發了，當下就想過去放火，可等我走到近處，突然見到棺材的底部命板上有些字跡，忙湊到跟前仔細打量。

　　Shirley楊見我舉動有異，也跟了過來，凝神辨識片刻，一字字念出藏在棺底的銘文：「物女不祥──」孫教授趴在棺材上聽了一個清楚，驚道：「是觀山指迷賦後面的內容？」他正要再問些什麼，Shirley楊卻對眾人做了個禁聲的手勢：「噓──漆棺裏有聲音！」

　　在Shirley楊說話的同時，我也聽得棺中有異，那如泣如訴的「鬼音」再次再現了，忙拽著她向後退了一步，若有若無的聲音仿佛一個「幽靈」，使人心驚肉跳，可棺材裏怎麼會有聲音？

　　孫九爺被面前這違背物理常識的現象驚得體如篩糠，多年以來形成的宇宙觀，在這一瞬間都顛覆了，連滾帶趴地跳下漆棺，躲到我身後說：「棺材裏──是──什麼東西？」

　　我初時的確有些心慌，隨即血氣上撞，心想棺材裏有「人」說話，也無非就是三種可能，第一是真鬧鬼了；第二可能是棺材裏的人沒死，一直活現在；第三是棺材裏有部「答錄機」，胡爺我這輩子什麼怪事沒見過？唯獨就這三樣事沒見過，今天就他媽見識見識，也教耳目親奇，將來可以多些與同行們盤道的「談資」，而且此時不能顯出恐慌之情，免得把這種情緒傳遞給么妹兒與孫教授，於是告訴他們說：「我看那壓葬的棺材裏很可能有一部老掉牙的答錄機，你聽它咿咿呀呀的動靜──播的多半是小寡婦哭墳的戲文。」

第二十九章　鬼音

　　孫教授說：「現在不是胡說八道窮開心的時候，古墓怎麼可能會有答錄機？」胖子趁機說：「這是胡八一同志源于缺乏知識、迷信、癡心妄想，而產生的原始奇思怪論、簡直是難以形容的幼稚想像，誰相信誰就是徹頭徹尾的神經病。」

　　我說古墓裏怎麼就不能有「收錄機」？在工兵部隊的時候，聽一位地礦專家說，在深山的洞窟裏有種特殊岩層，這類岩層中含有什麼「四氧化三鐵」還是什麼「三氧化四鐵」，它產生的磁場，可以成為自然界的答錄機，晴天白日聽見山谷裏雷聲滾滾，就是這種現象作怪，我估計棺材裏可能藏有這種特殊物質製成的「明器」。

　　胖子不知我說的是真是假，一時語塞，找不到話來反駁，只說：「要真有那種古代答錄機，可值老鼻子錢了──」

　　我見那棺材裏的女人哭腔始終不停，著實教人心裏發毛，就招呼胖子一併上前，想拔掉「命蓋」看個究竟，我們點了根蠟燭就要動手，但走到近處仔細一聽，我才發現那奇怪的聲音，不是從棺材裏發出的，而是來源於棺下的墓磚深處。

　　剛把朱漆棺材挪開，那縹緲的「鬼音」隨即中止，空虛的鬼腔似乎從風中而來又隨風而去，沒在空氣中留下一絲蹤跡。我和胖子趴在地上聽了半天，始終找不到來源了。墓磚厚重堅固，連撬開幾塊翻看，地下都只有積水浸泡的淤泥。

　　Shirley楊說：「老胡你們別忙活了，那鬼音倏忽來去很不尋常，我想不會是存留在特殊岩層中的聲音，眼下還是先找地仙村古墓要緊。」

　　孫教授也說：「此話在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座古墓的地宮被盜發了幾百年了。如今什麼也沒留下，想找到地仙村恐怕還不知要費多大力氣，對了──壓葬的棺材底下刻了什麼字？是不是觀山指迷賦？」

　　地仙封師古自認是得道的仙家，所以他的陵墓與常人不同，尋常的墓葬都是希望永久性封閉，讓外人永遠見不到墓中之物，可封師古的地仙墓，卻是要度化眾生得道的去處，他曾留下「觀山指迷賦」一篇。除了封氏後代，那些一心求仙的信徒也可依照指引進入古墓，不明底細的外人想進墓中盜寶，卻難於登天。

　　根據在「棺材峽」的種種遭遇來判斷，我們所掌握的「觀山指迷賦」，只有當年封團長親口告訴孫九爺的那段是真，而其餘所見半真半假，往往都是將人引入絕路的陷阱，所以我一度認為，既然無法判斷「觀山指迷賦」的真假，還不如依靠自己的經驗，不去被那些故弄玄虛的提示誤導。

　　但在以「觀山神筆」畫出墓門之後，我們才知道以往的經驗和見識，在「地仙村古墓」裏基本上是不起作用了，難怪當年搬山卸嶺的魁首，都稱「大明觀山太保所做的勾當，連神仙也猜他不到」，我如今卻想說：「觀山太保所做的勾當，只有瘋子才能理解。」

　　此刻進了空無一物的「移山廣德王古墓」，雖然墓室空空如也，但那些莫名其妙的東西卻層出不窮，我們的裝備和精力，都不允許我們盲目地搜索整個地宮，「歸墟卦鏡」似乎還可以再使用一兩回，不過一旦鏡中海氣散盡，我就徹底無牌可出了，事到如今，只好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觀山指迷賦」的玄機之中。

　　我把這個設想同眾人一說，Shirley楊和孫教授等人全都點頭同意，但前提是壓葬的朱漆棺材底部，陰刻的字跡是真正的「觀山指迷賦」。當下眾人便合力翻轉棺木，將棺底污泥髒水抹去，仔細辨認那些字跡。

　　一看之下，兩口漆棺完全一樣，底部都刻有「物女不祥，壓葬而藏；南斗墓室，照壁降仙；燭屍滅燈，鬼音指迷」之語。

　　明代的漆棺，都是以「壓藏」的形式埋在亂葬洞中，僅被我們發現的就有七八口這樣的棺木，按葬制應該是「俘虜、刑徒、奴卑」之人的屍骨，但我好像從來沒聽說「物女」是什麼，就對孫教授說：「九爺您是老元良了，在您面前我們不敢亂說，可知道這所謂的物女是什麼人？棺底這些文字是不是就是觀山指迷賦？」

　　孫九爺雖然氣量偏窄，對「虛名」執著得近乎病態，但他研究龍骨天書，不僅把那如山似海的史料經書翻了個遍，又利用收集甲骨的機會，深入山區鄉下，在田間地頭撿過無數「舌漏」，要真論起雜學來，還真沒見有誰及得上他。

　　孫教授果然知道「物女」的來歷，他說在中原地區，舊時流行各種請神降仙的事情，降下來的仙五花八門，什麼乩仙、狐仙亂七八糟地，九成九都是神棍故弄玄虛，專門唬騙愚婦的，不過信的人還真多。

　　很多年前，在孫教授年輕的時候，就親自碰上過一回，當時還沒解放，天下大旱，有個陝西老頭自稱能請龍王爺上身，只要善男信女們肯出錢，保管三日內普降甘霖，為了讓老百姓相信他真有能耐請來東海龍王爺，就吞符念咒，一會兒的功夫就翻白眼吐白沫，口中念念有詞，聲稱自己是東海龍王遨廣，有誰問他什麼，無不對答如流，一時信者雲集，爭相跑拜。

　　當時孫教授看個滿眼，開始也不由得不信了，可後來一琢磨不對味兒，哪不對？龍王爺的口音不對，一嘴的陝西方言，東海龍王怎麼可能說陝西話呢？肯定是那神棍不會說「官話」，雖然裝模作樣充得煞有介事，卻改不了他從老家帶出來的一嘴鄉音。

　　後來也見過許多類似請神的伎倆，可孫教授再也不肯信了，但凡天下的事，最最怕人冷眼相看，所以才說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真到解放後從事古文字研究工作，深入民間收集整理文物的機會多了，才聽說這請神降仙的風俗，是打「漢武帝」那裏流傳下來的。

　　據說漢武帝死了個心愛的妃子，使得他茶飯不思，有「異士」稱可以請那妃子從陰間前來相見，便設一白帳，帳後架起燈燭，請武帝王在其中，不多時那妃子的身影便浮現在白帳幕上，音容笑貌一如往日，漢武帝大悅，重賞了那名術士，這就是請仙降仙的起源，後來演變為燈影戲，表演者大多擅長「口技」，能夠「一口唱出千古事，兩手控得百萬兵」，可也常有江湖術士以此道愚弄百姓騙取民財的。

　　所以「降仙」之事，在中國少說也有兩千多年的古老歷史了，世上的事，有了真的就有假的，除了神棍之外，也常聽人說真有些靈異顯現的，容不得人不信，想請真仙，就得有按宣引聖的器物，所謂「物女」就是女屍，不過並非普通的女屍，生前是專門降仙附體的「師娘」，這種女人由於經常被「仙、妖、鬼、魅」之屬上身，所以被視為通靈之體，不是善物，所以不能按正常葬制入土為安，否則其屍會被妖物所憑害人性命，但請真仙動大咒的時候，必先焚化她們的屍體，作為降仙前的燈引，在陝西秦嶺和巴山蜀水間確實曾有這種習俗，只不過孫教授沒親眼見過，不敢說是真是假。

　　孫教授又說「觀山指迷賦」的內文，半通非通，不文不俗，涵蓋著數術五行，以及許多民間傳說一類的歷史典故，一般的凡夫俗子，又怎知曉這些事情？多半連聽也未曾聽過，那些求真之輩想進地仙古墓，就必須解開這些暗示之謎，一路上免不了穿危涉險，歷經種種生死考驗，可是要不硬著頭皮去破解「觀山指迷賦」，難道就此無功而返不成？這半年的努力可都付諸東流了，乾脆就繼續冒險做到底，那句「燭屍滅燈」，肯定是讓人燒了「物女」的僵屍，不如依法施為，引得古墓裏的「鬼音」出來，聽聽那仙人如何指點迷津。但「南斗墓室」又是在哪裡？孫教授就猜想不出了。

　　我說「南斗墓室」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古墓內的諸間墓室，如果是按星圖佈置，要取上北下南之理，最底層的這間墓室就是南斗之耀，是用來藏納陪葬刀劍兵刃的所在。而且咱們都聽到墓中「鬼音」就是從此傳出。墓室四周的牆上還嵌著石塊代表星圖，這是無須多疑了。

　　心想這事有點懸，不過照前例來看，「觀山指米賦」中的暗示，往往不可以正常思路揣摩。沒有親眼見到之前，很難預先作出判斷，也無法辨別暗示的真假，一旦照此做了，說不定會惹出什麼大禍來亦未可知。

　　我咬了咬牙，暗想那點蠟燭的勾當，歷來是「摸金校尉」本等的勾當，有我們這五個在此，怕它怎地？而且我也十分好奇，難道下了引子，當真就能降下仙來？墓牆裏飄忽不定的「鬼音」又是怎麼回事？

　　我橫下心來，當即將那口被撞破了的漆棺命蓋揭去，裏面的女屍並不是平躺側臥，而且果然是穿著明代服飾。據孫九爺說衣服是「比甲」，那是明代無袖女裝，套在長衣之外，也是馬甲的前身。內襯「水田服」，又名「水田衣」，是明代女子流行的雜色拼織服飾，腳穿的是「弓鞋」，因為明代婦女多纏足，弓鞋赤纏足女子所穿之鞋，形似弓，有底。不纏足的婦女也有仿製類似款式的木底鞋。

　　我並沒有仔細去聽孫九爺滔滔不絕的歷史考證，因為棺材裏的情形已經吸引了我的大部分注意力。只見那棺中女屍張著口瞪著目，面容都已扭曲了，棺蓋內側都是被縱橫的痕跡，上面還有烏黑乾涸的血跡，想來是生前被活活釘在棺材裏，至今一見，仍可想像其狀之慘，竟被充做了在古墓中尋道之徒降仙請神用的「油燈」。

　　Shirley楊見女屍腰上掛了一面銅牌，牌上有「觀山師娘」四字，不禁嘆了口氣，對我說道，這些「物女師娘」，皆是明代衣飾，又隨身帶有腰牌為憑，應該都是地仙封師古的同夥，她們大概死到臨頭才知道被封師古當成了殉葬品，這麼殘忍的事情哪裡會是仙家所為？實是墜了邪門歪道。在中國的傳統文化中，「仙」與「妖」雖是有雲泥之別，其實只有一線之差，進一步是仙，退一步就是妖了。

　　胖子看那女屍身上首飾不少，便想要摸師娘兩件東西當作「小紀念品」，孫九爺攔下他說：「大事當前，別想著發邪財了，按古代方術的伎倆，屍體身上的衣服首飾裏，可能藏有梵煙香蠟一類的藥物，一同點燃才會引地鬼音出現，否則燒普通的屍體就能請仙了，可別因小失大。」

　　胖子正色說：「誰想著發歪財了？胖爺我這不是想給她歸攏歸攏嗎，您說這師娘老嫂子招您惹您了，您為了一點私心，就非要點火燒了人家？還不允許胖爺幫她整理遺容？舊社會軍閥土匪橫行霸道壓迫人民，可他們也沒您這麼不講理的──」

　　孫教授知道跟胖子這種人沒理可講，趕緊抽身而退，連說：「算我沒說，算我剛才沒說還不行嗎？你就快點火吧。」

　　這時我見么妹兒顯得有些心虛，知她從沒做過這種勾當，難免心裏發慌，就同胖子把女屍體擺在墓室當中，我拿著打火機準備點火，動手前先對胖子使了個眼色，讓他對那女屍交代了幾句，其實都是讓活人安心的說辭，胖子也不推辭，聲情並貌地對著那女屍說道：「老師啊老師，我們敬愛的老師，我們知道你的靈魂早就進入了天堂，可是──可是──可是在這個冷酷而又殘忍的現實世界中，我們還離不開你，需要你的肉體來照亮黑暗尋找光明，為了追尋光明的春天，我們的鞋底都已磨穿──」

　　我見胖子說得嘴滑，竟把師娘稱為了老師，而且說得內容也不太靠譜，當下就不讓他再接著抒情了，伸手點了火頭，那具屍體的衣服乾枯如蠟帛，遇火便燃，火勢立刻「劈劈叭叭」地燒了起來。

第三十　章　肚仙

　　我們事先儘量設想了各種應急方案，萬一有什麼不測發生，無不全身而退，早把另一口漆棺橫在墓室門口作為障礙，眾人在屍體燃燒起來之後，都躲到棺後的墓室門洞中，並且關閉了一切照明工具，掩了口鼻，秉息凝神地盯著墓室門洞中的火光，明知有事將要發生，難免有些緊張，心口砰砰直跳，只等古墓中的「降仙」出現。

　　烈焰雄雄，把墓室中照得一片明亮，那具「觀山師娘」的僵屍遭火焚燒，屍筋不斷收縮，平躺的屍體在火中「騰」地一下坐了起來，屍體裹著火焰抽畜顫動，一時間光影搖曳。我們伏在墓室門洞裏窺視動靜，卻完全感覺不到火焰的熱度，反而周身都生起一層毛栗子出來，惡寒之意直透心肺。

　　奇怪的是那具屍體被火焚燒，卻並未產生煙霧，也沒有濃重的焦臭氣味，反倒是有一縷隱隱約約的冷香氣息，正詫異間，忽聽墓室四壁間一陣悉悉挲挲的輕微響動，我心中暗道這是正點子來，悄悄對眾人打了個手勢，讓他們提起精神仔細看著。

　　只見在那忽明忽暗的火光映照下，南斗墓室的墓磚縫隙裏，接二連三鑽出許多體形瘦小的「陵蠡鼠」來，這種灰鼠生活在陰暗的地下，因其喜食「脫胎蟲」，脫胎蟲也稱「陵蠡」，故而得名。

　　「烏羊王古墓」如今已成了蟲鼠之輩的巢穴，那些灰鼠原本十分懼火，但似乎受不住焚燒物屍體所產生的香氣，數十隻陵蠡鼠繞著屍體圍成一圈，伸頭探腦地伏在地上，群鼠目光閃爍，又驚又怕地盯著火堆。

　　我不知那些老鼠在搞什麼名堂。也想不出出古墓裏如何有「降仙」出現。那若有若無的女鬼哭腔，究竟是從什麼東西上發出來的？心下疑惑重重，眼前的景象更是離奇詭異，如同置身與迷霧當中，愈發的摸不著頭腦了。

　　我感到身旁的么妹兒瑟瑟發抖，她這種山裏人，從來都是相信「降仙請神」之說，雖然現代此風已然不盛，可在荒僻地區，仍然是有人從骨子裏信服，而且有道是「請神容易送神難」，所謂的「降仙」，百分之九十九請不到真仙，一是這世上未必真有仙家，二是請降之術近乎行巫，真有仙家也不一定應念而來。

　　請上身附體的可能都些「狐、黃、白、柳、灰」之屬，也就是「狐狸、黃皮子、刺蝟、長蟲、老鼠」一類的生靈，因為此輩狡猾，最具靈性，所以合稱「五通」，取通靈之意，也俗稱「五大仙家」。有道是「物老為怪」，那生靈活得年頭多了，就擅於蠱惑人心。在民間普遍有「五通」成精為仙的說法，請降來的要不是這「五通」，也可能是些孤魂野鬼。這些東西很是難纏，不扒你層皮，就別想打發走它們。

　　這些傳說我多曾聽說過，連耳朵都快磨出繭子了，卻從沒遇到有真實可信的「請降」之事，以前聽聞的種種鄉間野談，在我腦中五五浮現，此刻見墓室裏的灰鼠從四面八方的磚縫裏湧出，轉眼間已不下上百隻了，我冷不丁冒出一個念頭：「想那老鼠乃是五通裏有一號的灰家，在南斗墓室中把女屍當做蠟燭燃燒，引得古墓中鑽出許多老鼠，難不成以鬼音指迷的真仙就是灰鼠？它會不會附在我們這五個人的身上？」

　　我想到這裏竟是心驚不已，不覺出了一身白毛汗，但此時墓室中又出現了一些異動，卻與我所料截然不同，在棺後借著火光看得清楚，那情形讓我心頭驟然一緊，暗道不妙，墓室中怎麼會出現如此可怕的東西？

　　原來那墓室中屍體遭火焰焚燒，火勢已自燒到最盛之處，那具物女的屍身幾乎成了一枚蠟燭芯，軀幹頭顱都熔作赤紅的焦炭，暗紅色的火光映在墓牆四壁，只見西牆的墓磚上顯出一個漆黑的人影，體態豐滿肥胖，看起來是個貴婦的側身像。

　　鬼影般的婦人輪廓，十分酷似我在墓道裏所見的那些唐代壁畫。我心下又驚又奇，原來南斗墓室中果然藏著一些唐代的妖物，多半是「觀山太保」從哪個唐朝古墓裏挖出來的，可壁畫中描繪的情形到底是些什麼？

　　我看棺後的胖子有些按捺不住了，趕緊輕輕擺了擺手，示意他沉住氣靜觀其變，現在還不是行動的最佳時機，這時么妹兒似乎看到了什麼恐怖的景象，顯得極是驚訝，多虧孫九爺手快，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她的一聲「驚呼」才硬生生咽了回去。

　　Shirley楊也對我打個手勢，讓我快看墓室裏邊，我心知有異，急忙定睛看去，只見屍身上燃燒的火焰逐漸暗淡下來，滿室灰鼠都如喝醉了一般，一搖三晃，緩緩爬向墓牆前方，不知是哪只老鼠觸發了暗藏的機括，猛聽「哢」地一聲輕響，墓室那面有「鬼影」浮現的牆壁上，忽然緩緩轉動起來，原來是一道「插閣子」的機關牆。

　　隨著一陣悉悉挲挲的怪異響動，暗牆後是一個端坐的女子，衣飾裝束皆如唐時，那女子厚施脂粉，妝容妖豔，滿身都是白花花的贅肉，皮膚紅潤細膩，似乎吹彈可破，但神姿消散，完全沒有活人那股生氣，一看就是一位唐代僵人。

　　那鼠顯得戰戰兢兢，紛紛拖著鼠尾，對著那具唐時古僵拜伏在地。我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這一幕。記得搬山道人的分甲術，乃是善用世間萬物的生克之理，有一物必有一制，老鼠的天敵極多，貓蛇之物都以鼠類為食。據說老鼠遇貓，是聞聲便伏，只要聽見吃過百鼠的老貓叫聲，灰鼠就嚇得趴地上動不了勁了，但這種事只是民間傳說，吃過多少碩鼠的老貓也不可能一叫喚就把耗子嚇死，而且那從唐代古墓裏挖出的僵人，對於老鼠來說又有什麼好怕？

　　我心中恍惚，就在這麼一走神的功夫，就聽那唐裝貴婦般的僵人好像突然冷笑了一聲，我只覺頭髮根子都「刷」地一下同時豎了起來，但既是打定了主意要窺其究竟，只好橫下心壯著膽子伏在棺後一動不動。

　　這時就聽那唐代古屍發出一陣鬼腔，如泣如訴縹緲虛無的「鬼音」，再次在墓室中出現。我心想僵屍真能唱曲不成？睜大了雙眼竭力去看，一看更是吃驚，那體態臃腫的僵人身不動口張，而且背後就是岩壁，一縷縷鬼音都是從僵屍肚腹中傳出。

　　我暗道作怪了，原來吟唱鬼音的竟是「肚仙」，那也是請降的一種異術，聽說會請「肚仙」的人，都是會「腹語」之術，利用「腹語」說話可以不用張嘴，不知究竟的人，當面見著這等奇事，自然是相信那術士肚子裏有位「神仙」。

　　但眼前所見卻是古怪得令人費解，使腹語請降「肚仙」的怎麼可能是一具屍體？死人的肚子裏還會發出聲音？

　　斷斷續續的「鬼音」在我聽來簡直就是「荒腔走板」，我連聽京戲都不太懂，哪裡聽得出失傳千年的「鬼音」是什麼內容，聽了一會兒，被那古怪的聲音攪得心下逐漸焦躁，正想從棺後的陰影裏走出來，把那唐代古墓裏的僵屍揪出來看看是什麼作怪，卻見一旁的孫九爺貓著個腰，正用螢光筆寫了許多字在漆棺的棺板上。

　　我見孫教授支著耳朵的樣子，多半是他聽清了「鬼音」中的內容，為了防止聽漏了，就把聽到的內容臨時記錄在了棺材板上。

　　孫教授寫的字跡雖然繚草，我卻仍可辨認，低頭一看，他寫的是「巫峽棺山，地仙遁隱；群龍吐水，古墓遺圖；武侯藏兵，棺樓迷魂；生門相連。一首一尾；兩萬四千。百單有七──」

　　Shirley楊等人也看到了孫九爺的舉動，眾人心口砰砰狂跳，一來慶幸孫教授能夠聽懂「鬼音」古曲；二是「觀山指迷賦」後邊的內容，深意藏玄，令人難思難測；另外如何確定這段「觀山指迷賦」是真的，萬一是幽靈做祟，搞出一些假象來迷惑盜墓者，象此前所遇的那座「無影仙橋」一般，再次把人引入絕路送死怎麼辦？

　　我又驚又喜，又是滿心的疑惑，聽得墓室中鬼音漸漸微弱下來，便立刻把注意力從棺材上移開。繼續去窺探墓室中的動靜，就見墓室中的灰鼠們，正魚貫鑽進墓牆後的暗室，它們就如同受到了催眠一樣，爬得那唐代古屍滿身皆是大小老鼠，唐代貴婦屍身的口部突然張開，從中探出一隻乾枯的爪子，揪住其中攀到頭臉處的一隻老鼠，一把拖進女屍嘴裏。隨著那只灰鼠「吱吱吱」的絕命慘叫聲，瞬間就從僵屍口中淌出一縷汙黑的老鼠血，只剩了一條鼠尾在它口邊不斷抽搐，鼠尾的抖動越來越是微弱，像是用來計算死亡的鐘擺，無機地搖晃著。

　　我想起唐代壁畫中在那貴婦舌尖打坐的精瘦老頭，不由得毛骨聳動。在心裏打了個顫，此時不知是誰藏得久了腿腳發麻，或是被那僵屍吞吃老鼠的情形震懾，忍不住挪了挪腿，伸腿的時候無意中碰到了漆棺，發出一聲動靜，墓室裏燃燒的屍體跟隨著熄滅，眼前一片漆黑，等我再打開戰術射燈看時，南斗墓室中只剩下一具燒成焦炭的物女屍骸，墓室暗牆已經閉攏，剛才混亂的群鼠都沒留下一絲蹤跡，好像適才什麼都沒發生過，要不是還有孫教授寫在漆棺上的數行字跡，真會使人以為這一切都是一場噩夢，心中的駭異之情，久久不能平復。

　　孫教授長出了一口氣，靠著漆棺坐到地上，對我說道：「剛才在墓室中的是不是肚仙？我緊張得連神經線都快繃斷了──」說罷，他自己反覆念了幾遍「肚仙」的指迷之語：「巫峽棺山，地仙遁隱；群龍吐水，古墓遺圖；武侯藏兵，棺樓迷魂；生門相連，一首一尾；兩萬四千，百單有七──這些話都是何所指啊為什麼是武侯藏兵？古墓遺圖又在哪裡？」

　　我見孫九爺正自揣摩「觀山指迷賦」，現在不好打斷他的思緒，就站起身來向有暗閣的墓牆走去，剛走出一步就被孫教授一把扯住。

　　孫教授問我道：「胡八一，你去哪？」他不等我回答，又說：「我想我已猜出些眉目了，結合我以前搜集整理的資料來分析，這段指迷賦應該是說地仙村藏得十分隱蔽，外人絕難尋訪，好像還說古墓的群龍吐水處，遺有地仙所繪的一幅地圖，在棺材樓裏找到生門，就能發現地圖了。你想想──烏羊王地宮有三層墓門，高處有雕刻蒼鱗老龍的瀑布，咱們應當立刻去那裏取出地圖，然後──」

　　我推開孫教授拽著我的手說：「先不忙著去，這段觀山指迷賦真偽難辨，要是瀑布處有陷阱埋伏，咱們輕易過去豈不要吃大虧？胡爺我得先在這間墓室友裏調查調查。」

　　孫九爺奇道：「調查？你要弄清那墓牆後邊的古屍是什麼來歷？」我點了點頭：「肚仙之事格外蹊蹺，不看個明白，我終究是不能放心，唐代的僵屍腹中即便真有肚仙，它又怎麼會知道明代的觀山指迷賦？反正早已失傳的鬼音像是貓哭耗子叫，根本不像是人類的動靜，我是連半個字也沒聽清楚，現在要不冒險查個水落石出，今後的行動就要冒更大的風險。」

　　我心意已決，任憑旁人說出天來也不會更改，下意識地按了按攜行袋裏裝的種種僻邪之物，對胖子和Shirley楊一招手：「上吧。」我們三人做此等勾當都是老手了，彼此間的默契也是外人難及，根本無需臨時部署，當即從容地繞過漆棺進了墓室，打開戰術射燈走至西側墓牆近前，在牆壁上築籬式地搜索機關，想要把機關牆重新翻轉開來。

　　我從左到右，又從上到下摸索了一個來回，不見有什麼機關，石牆厚重，凹凸不平之處頗多，正在我苦於無從著手之際，Shirley楊低聲在我耳邊說了一句：「你有沒有發覺──孫教授的行為太反常了。」

第三十一章　行屍走肉

　　在我看來，孫九爺的行為從來就沒「正常」過，世上之人莫不為「名利」二字所累，為了一些虛空的浮名拋家舍業，更是不擇手段地捏造謊言，下作到連他自己的老朋友陳教授都騙了，而且性格偏執，竟然跟個賊一樣，在深更半夜裏悄悄翻窗戶溜進博物館，進行所謂的「考古研究」，試問他這種人的行為，能用「正常」形容嗎？

　　但Shirley楊想說的似乎並不是這些，她不想引起孫教授的注意，只是壓低了聲音告訴我：「剛才大夥在棺材後邊的時候，我看見孫教授從──從他自己的耳朵裏掏出一隻蒼蠅。」

　　我聞聽此言，險些一頭栽到墓牆上，這廝也太不講衛生了，多少年沒掏過耳朵了？要不就是患有中耳炎，耳道裏化了膿發臭，都招蒼蠅了。

　　Shirley楊顯得有些遲疑，並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只是讓我留心注意就是，我知道她肯定是發覺了孫九爺有些反常之處，只不過她怕我和胖子對孫教授作出盲目的舉動，在沒有確鑿證據之前，她還不願把事情挑明瞭。

　　我想起來孫教授確實患有中耳炎，而且此人常年埋頭工作，向來不修邊幅，也不能因為他不講衛生的原因，就把他從這次行動中開除掉。Shirley楊並非是那種挑剔細節的人，既然說出這番話來，想必孫教授的舉動確實有異狀。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心中猛然打了個突，轉頭問Shirley楊：「你剛說孫九爺耳朵裏的是什麼？古墓裏的食屍蠅？」Shirley楊對我輕輕搖了搖頭，適才墓室門前火光昏暗恍惚，不敢輕言確認。

　　她如此說，我只有當做孫教授身上出現的就是「食屍黑蠅」，在這座被「觀山太保」盜發空了的「烏羊王陵寢」中，凡有屍骸處便有「食屍黑蠅」的蹤跡，包括那些死鼠死蛇，以及水潭裏的死魚，無一例外的都成了黑蠅的食物和產卵地，「食屍黑蠅」不比普通昆蟲，它只接近屍體，孫教授身上為什麼會出現「食屍蠅」？難道他已經死了？一具死屍又如何能夠跟著我們一路進入古墓深處？

　　一連串的疑問在我腦海中閃過，按「摸金校尉」盜墓發塚所遇「屍變」的觀點來說，死而不化謂之「僵」，死而如生謂之「行」，難道孫九爺竟然是具「行屍」？想到此節，我只覺一股寒意從頭頂順著脊梁直貫足心，下意識地回頭瞅了孫教授一眼。

　　一看墓室門洞處的孫教授正自盯著我看，他神色如常，在一副古板表情中，帶著幾分略顯神經質的眼神，顯得有些憤世嫉俗，在直觀上使人覺得不太親切，和我在陝西古田縣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沒什麼兩樣。

　　我這才把心放下，暗想：「墓室裏陰晦潮濕，生氣龍脈早已經破了，死鼠死蟲所在皆有，漆棺裏的物女屍首也會招來黑蠅，我們和那些古屍骨未寒屢有接觸，身上難免帶有一些屍氣，怎能只憑一隻食屍黑蠅，就斷定孫九爺就是行屍走肉？」

　　我心中顛過來倒過去轉了幾遍，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畢竟萬里還有個一，「萬一」孫九爺真是「行屍」怎麼辦？「黑驢蹄子」專克僵屍，聽說也能對付「行屍」，據傳「行屍」乃是屍化妖物，說話行為都和活人一樣，卻是專要吃人心肝的魔頭。當年我祖父胡國華就遇上過這種事，凡事就怕先入為主。我腦中有了這個念頭，就總覺得孫教授有問題，就想示意Shirley楊和胖子幫我動手放倒他。

　　Shirley楊說：「你千萬別輕舉妄動，也許古墓裏除了屍蠅，還有別的飛蟲，我只是想提醒你留意一些，棺材峽中多有古怪，我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咱們這次的行動可能不會順利。」

　　我點了點頭，決定在沒有確鑿的證據說明孫教授就是屍妖之前，暫且耐住性子先不發難，有「摸金校尉」的「黑驢蹄子」在手，但有兇險也當可確保眾人全身而退，我怕他怎地？

　　這時孫教授在墓室門前催促我們：「怎麼樣？找到什麼了沒有？我估計那肚仙可能是種幻術，在南斗墓室中燃燒物女屍體就會現形，在古代確實有利用焚香催眠的方術，恐怕這間墓室裏未必真有什麼腹藏肚仙的唐朝僵屍。」

　　我聞言一怔，覺得此事之奇實難思量，對孫教授說：「以前的古墓有種防盜手段，是在墓室裏的油燈、蠟燭、清水、美酒、丹藥之中，藏以毒藥或蜃霧迷香，一觸即發，可使人遭受圓光制幻，封師古竟然能將觀山指迷賦用障眼法般的幻術藏在墓室裏？是怎麼做到的？」

　　孫教授說：「那夥觀山盜墓的術士，其所作所為多不是常人所想，我要是知道其中奧秘，直接就奔地仙村裏去取周天卦圖了，還跟你們在這空空的地宮裏亂轉什麼？」

　　我和胖子等人，見最下層的南斗墓室裏找不到什麼線索，就只得按孫九爺的提議，前往古墓最高處的「群龍吐水」之處。「烏羊王古墓」主從疊壓，墓室眾多，廊道曲折，但格局不離風水古法，是以星宿斗方位排列。我帶著眾人穿行其中，並不擔心迷失路徑。

　　所有的墓道都要穿過墓主的「槨殿」，走到中層槨殿之時，只見巨石砌成的冥殿內，也是一片混亂，石奴石獸倒了滿地，墓牆上至今還留有鑿取金珠的痕跡，殿中一口碩大的石槨，槨壁上浮雕著巍峨險峻的山川，數重棺槨命蓋已被揭開翻在一旁，裏面的屍首明器全都不見了。

　　胖子還不死心，打著手電筒拿工兵鏟在裏面來劃拉：「這夥觀山倒斗的孫子，搞起三光政策來比日本鬼子還狠，連點渣子都不給咱留下──」

　　我對孫九爺說，「整座陵墓幾乎都是空的，按照那些民間傳說，當年地仙封師古是帶了上萬人進入古墓躲避兵災。人過一萬如山如海，那麼多人都藏哪去了？」

　　孫教授苦思片刻，才說：「棺材峽中有許多巫鹽礦洞遺址，山裏的洞窟極多，想來地仙村是在烏羊王地宮附近的某處洞窟裏，咱們想找到它的位置還是要依靠觀山指迷賦，除此以外應該沒別的辦法好想了。」

　　孫教授認為「觀山指迷賦」這條線索非常重要，他在勞改農場的朋友封團長，也未必知道此賦全篇，因為一路下走下來，從隧道入口處的無名屍體處，直到「無影仙橋」以及「觀山神筆」，最後是墓室裏的「肚仙」，每一處都藏有一段「觀山指米」的暗示，地仙封師古這樣做，肯定是出於擔心洩露墓中機密的考量，可謂是「處心積慮、謀劃深遠」。

　　現在從肚仙處尋得這段「觀山指迷賦」，應當是關鍵之中的關鍵，「巫峽棺山，地仙遁隱；群龍吐水，古墓遺圖；武侯藏兵，棺樓迷魂；生門相連，一首一尾；兩萬四千，百單有七」，這段暗示，好似玄機深妙，教人無從揣摩。

　　我們對「觀山指迷賦」之言完全難以理解，只好商議著臨到近前再做計較，而且我還十分懷疑，假如是孫九爺聽差了其中內容，一字之差，可就是謬之千里了，到了古墓群龍吐水之處，會不會有意想不到的危險等著我們？

　　這時么妹兒給我們提供了一些非常寶貴的資訊，她說「蜂窩山」裏的手藝人，專做「機簧、銷器、轉芯鑼絲、八寶暗軸」，甚至可以設計一些構思絕妙的城防工事，所以這一行裏的人，最起碼都具備「紮樓墨師」的本領，還要懂「五行八卦」的生克變化之理。

　　「蜂窩山」中歷來都有兩位祖師爺，一位紮樓的老祖宗「魯班爺」，另一位是設計「木牛流馬」的諸葛武侯。

　　「蜂匣子」裏有一本壓箱子底的秘笈，叫做「武侯藏兵圖」，可以按圖打造木人木牛，機括原理類似於做運輸糧草的「木牛流馬」，不過都是藏兵圖裏的機簧銷器，全部是殺人用的機關，按照古陣法生克之道排列埋設，根據地形地勢的變化，可以築樓藏兵，亦可起牆藏兵，最是神妙無方。

　　可正因為這套機關圖譜是「蜂窩山」裏的「鎮山之寶」，所以流傳不廣，在宋元之際就已失傳了，世上再也沒有人會打造「武侯藏兵樓」。么妹兒聽孫九爺反覆念叨「武侯藏兵」，就將此事相告，也許「觀山指迷賦」中提及的「武侯藏兵」，就是那種神秘無比的殺人機關，因為「觀山指迷賦」後文也提到了「生門」。

　　「蜂窩山」的李老掌櫃曾給么妹兒講起過，「武侯藏兵圖」中必有一個機關總樞為「井」，不把它的「樞井」拆除掉，就會被層出不窮的機關陷阱下斃命，此「井」必在生門當中，但井有「明、暗」之分，如果是暗井，就很難尋到，而且根據不同的構造設計，只有掌握機關圖的人，才知道真正的「生門」所在。

　　「觀山指迷賦」最後這句「生門相連，一首一尾；兩萬四千，百單有七」，大概就是指「暗井」方位，但以么妹兒所知所學，就完全不知「兩萬四千，百單有七」之語是何所雲了，並非是「蜂匣口訣」中的內容，即便換了李老掌櫃在此，也多是半猜解不出。

　　我想起卸嶺盜魁陳瞎子，曾在民國年間大破瓶山機關城，按他所述那座「甕城」應是屬於「明井」銷器。在倒斗行裏，常有在古墓王陵中遇到藏兵樓陷阱送命的盜墓者，但真正見過實物的人應該很少很少。

　　明代「觀山太保」專盜古塚，保不准就從哪座山陵裏，挖出這麼一套「武侯藏兵圖」的機關，藏在「烏羊王地宮」裏作為地仙村的一道奪命屏障，不解開「生門相連，一首一尾；兩萬四千，百單有七」的暗示，怕是過不了這道「門檻」。

　　眾人面面相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對此束手無策，連「蜂窩山」裏的行家都犯難，更別說我們「摸金校尉」了，這隔行如隔山，一時半會兒哪想得出什麼良策？

　　我給眾人提氣說，我這輩子從沒遇到過象「地仙村」一般藏匿如此之深的古墓，在我看來，那位「觀山太保」的首領封師古，根本就是一個瘋子，倘若作正常人的思維，絕難猜想出他的用意，可還有一說，毛主席說「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不遇艱難，不顯好處，只要地仙古墓裏真有「丹鼎」一類的稀世珍寶，也不枉咱們經歷這許多周折艱險，此刻還不知地仙的藏兵圖如何佈置，是樓？是城？還是別的什麼？但也別太過擔憂，法子都是人想出來的，路都是人走出來的，先去實地勘察一番，咱未必就找不出對策。

　　孫九爺卻皺眉道：「說是這麼說，眼前這番周折怕是不小，不能想得太樂觀了──」說著話，他就跳著墓道裏的石階向槨殿上層走去。

　　我擔心孫教授走得太快脫了隊，當即向其餘三人一招手，在他後面緊緊跟上，上行的墓道階梯下臨積水，走在上面可以聽見水聲四濺，四周多處都有暗泉穿過古墓，墓中取的果然是水龍之脈，這時我覺得耳邊嗡嗡有聲，原來又有幾隻黑蠅在我們身邊打轉。

　　我急忙揮手驅趕，在頭頂戰術射燈的光束晃動中，正見到孫九爺後頸上趴著一隻黑蠅，食屍蠅身上的螢光好似微弱的鬼火閃爍。

　　這回是看得分明，再不會錯了，我一把拽住孫教授說：「且慢，九爺你身上怎麼會有食屍黑蠅？你到底是死人還是活人？」

　　孫教授一愣，隨即怒氣勃勃地說道：「你胡言亂語地說什麼？先前給我亂扣帽子也就罷了，怎麼此時又說我是死人？我現在還沒死，要死了也是被你氣死的。」

　　我說：「行，您還真夠理直氣壯的，您看此乃何物？」說罷張開手掌，把手裏拿的「黑驢蹄子」在他面前晃了一晃。

　　孫九爺的臉色驟變，如遇蛇蠍般「蹭」地退開一步，背靠著身後墓牆，點手指著我說：「胡八一，你小子欺人太甚，現在都什麼時代了，你拿黑驢蹄子作什麼？我不允許你這樣侮辱我的人格！你再過來一步，我就跟你拼了老命！」

　　我以前只知道孫教授在文革時被揪鬥多回，戴過高帽，也撅過「噴氣式」，白天批鬥完了，晚上就關到牛棚裏，所以對我和胖子這種當過紅衛兵的人，他始終從骨子裏有一種反感，很容易受到刺激，卻沒料到孫教授有這麼激烈的反應，反倒被他嚇了一跳。

　　此時Shirley楊也走上來勸我，我以心問心，自己心中確實有些歉然，但轉念一想，始終沒見槨殿裏有什麼屍骸，空槨中縱有屍氣，幾百年來也都散盡了，在孫教授身邊出現「食屍蠅」絕對是種異常的徵兆，不可一時心軟留下禍根，孫九爺是不是一具「行屍走肉」一試就知。

　　想到這，我咧嘴一笑，對孫九爺說：「誤會了，我是看您心事重重，為了讓您保持革命樂觀主義精神，才特意跟您開個玩笑，怎能當真？這黑驢蹄子您要是看著不順眼，把它扔了就，接著──」說著話我一抬手，把「黑驢蹄子」對孫教授投了過去。

　　我心想孫九爺只要接住「黑驢蹄子」，他就不是「屍魔」，誰知孫教授見「黑驢蹄子」拋在面前，竟然一閃身躲在一旁，那「黑驢蹄子」撞到墓牆上就勢落下，又被他抬腳踢進了石階底層的地下水裏，然後瞪了我一眼，斥道：「你要是能幫我找到周天卦圖，我當著你的面吃了這黑驢蹄子都行，可我現在哪有心情與你胡鬧！」

　　我怔在當場，暗罵這老東西怎麼如此狡猾，不僅不接那枚「黑驢蹄子」，而且一腳踢落入水，難不成這位引我們進入古墓的「孫九爺」，當真是一個死後化做了「行屍」的妖物？

　　這些年在生死邊緣摸爬滾打的經歷，使我不得不成為一個「懷疑主義者」，我讓身後的胖子趕快再給我拿一枚「黑驢蹄子」，胖子卻說：「哪回出門都帶，可也沒見頂什麼大用，這回你不是說輕裝嗎？所以我看你帶了一隻，我就沒帶，我這不是想──想給包裏留點地方，多──多裝明器嗎。」

　　我又看了Shirley楊一眼，她聳一聳肩，表示也沒有帶著「黑驢蹄子」在身邊，我心中立刻涼了半截，早知剛才就不自作聰明扔給孫九爺了，這一來反倒弄巧成拙，現在卻如何辨別他是活人還是行屍？這時忽聽孫教授在墓道石階上一陣冷笑，笑聲中隱隱有種猙獰可怖之意，在本就陰森空寂的古墓中聽來，分外聳人毛骨。

第三十二章　空亡

　　孫九爺的一陣獰笑只是瞬間之事，他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失態了，急忙繃住了臉孔，乾咳兩聲加以掩蓋，對我說：「你們莫急，人急辦不了好事，貓急逮不到老鼠，先聽我把話說完，咱們現在身處險惡之地，一切情況都還不明朗，眼下這話要是沒用我就不說了，可事到如今我不得不說，別怪我批判你嘛，我知道你這個人向來多疑，但你不能異想天開無中生有，拿黑驢蹄子做什麼？難道把我當作成了精的千年僵屍？簡直亂彈琴！」

　　現在不管孫九爺說什麼，在我看來都是偽裝出來的，我雖然不知他到底想要隱藏什麼，但他臉色的突然變化，卻已足夠說明──此人肯定「暗懷鬼胎」，他為什麼怕「黑驢蹄子」？他獨自一個人落入南斗墓室中的那段時間裏，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古墓肚仙」發出鬼音只有他一個人聽得明白，那段在近乎幻覺狀態下感應到的「觀山指迷賦」，讓人如何敢輕易相信？

　　我腦中的疑問一個接著一個冒了出來，越發懷疑孫教授是從古墓中爬出來的怪物，否則他身上怎麼會屢有「屍蟲」出現？想到這，我暗中摸了摸「工兵鏟」的木柄，只要看他的舉動稍有異常，就一鏟子削過去結果了他。

　　此時除了我和Shirley楊外，胖子和么妹子兩個人還完全蒙在鼓裏，不知為何氣氛突然變得如此緊張，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全都一動不動地站在墓道石階上，僵持下的這幾秒鐘時間，過得格外漫長，仿佛連身邊的空氣都要凝固住了。

　　孫教授盯著我看了片刻，接著說道：「好了，你們懷疑我又不是一回兩回了，我承認我以前確實利用過你們，但這次大事當前，我也是拼著身敗名裂的後果，才冒死跟你們來找地仙村古墓，咱們是各有所求，都是綁在一根繩子的螞蚱，如今我還有什麼不能對你們坦白的？至於為何我身邊有屍蟲出現，也不奇怪，墓室墓道裏屍氣沉重，附近又有暗泉，出現屍蠅屍蛆都是很正常的現象，我身上有，你們身上可能也有，做倒斗考古的還能在乎這些嗎？反正屍蟲也咬不死人，現在我孫學武乾脆發個毒誓，對於棺材峽裏的事情，只要我對你們有絲毫隱瞞，讓我背一輩子黑鍋，今生今世，永無出頭之期。」

　　我沒有真憑實據，見話已說到這個份上了，不好再對他使用別的手段，可提防之意絲毫不減，這卻不能怪我不信任他，之前在得知關於「秦王照骨鏡」的真相之時，孫教授此人早已被我排除出「可信任的名單」之外了。

　　可是，也正如孫教授所言，眼下雙方都需要互相倚仗，共同克服重重阻礙，以便能夠找到「地仙村古墓」，至於他深藏不露的真實意圖，我無法揣測，但我確信他肯定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對於孫九爺這種沒有正式信仰的人，即便當眾「起誓賭咒」，也顯得輕於鴻毛。

　　孫九爺的一番話，騙Shirley楊是沒問題的，Shirley楊雖然聰慧機敏，但她卻不攻詭變之道，對人對事都肯往好處去想，然而我早在階級鬥爭中百煉成鋼了，要是不能在我面前裝得天衣無縫，哪怕露出些許破綻，就絕對躲不過我這雙招子，豈能吃他這一套花言巧語，暗中決定暫且隱而不發，等找到「地仙村古墓」之後再做理會。

　　我打定了注意，對孫教授說道：「凡事就怕帶著主觀成見，即便是偉人聖賢，只要在心裏先有了偏見，對人對事就肯定會出錯，多把好的認作歹的了，我承認我以前對九爺您有些看法，現在想想肯定是我多心了，只要您身上沒有屍變的跡象就好，此事誰也別再提了，這就到古墓暗泉之處去看看武侯藏兵圖的規模如何？」

　　孫教授道：「這還像句人話。」言畢，拔足便行，我只得隨後跟上，眾人沿著曲折漫長的墓道，來到了位於高處的一間墓室裏，此室只比槨殿規模略小，造得「天圓地方」，幕牆上的壁畫保存尚好，看來未遭破壞，壁畫中的人物細腰長身，裝束奇異，身材遠比常人高大，鋪著數百具松皮棺材，棺板零亂，裏面屍骸半露，皆是被盜發後遺留下的隨葬棺槨，其中的屍骸全部是女子，估計多半是「移山巫陵王」的大小老婆。

　　殿后陷在地底的一道峭壁間，貫穿著數條雕成蒼龍的古老石渠，裏面湧著暗泉，把地下水引向古墓週邊，暗泉奔湧，水勢很是不小，蒼龍吐水的古渠後有個洞穴，是沿著暗河水脈開鑿，走勢蜿蜒起伏，兩壁間都是嘩啦啦的水聲。

　　我們見墓道裏沒有什麼「銷器機括」，想來那「群龍吐水」，應當是在水脈纏結之地，便只好進入後壁的俑道裏，去尋找水源窮盡之處。

　　這條俑道長近數十米，盡頭有道洞開的石門，出了石門就見是條地底岩層間的裂谷，寬可三十米，地面光滑平整，俑道兩側古壁削立，時有磷火閃爍，其上都是一個個猿穴般的礦眼礦窟，能見足滿目皆是，密集得難以想像，數不清有幾千幾萬，由於沒有「強光探照燈」，在石門前看不到地下山谷縱深處的情況。

　　我按古墓形式判斷，這條地下裂谷可能正是「烏羊王古墓」的正門。我們由「亂葬洞」進入反而是走了後門，但沒想到地宮前的墓道如此氣象森嚴。雖然大部分是憑藉天然造化，也仍然需要大批人力進行修整，這工程量放到今天都難以想像，若與此間相比，那片利用礦窟改建成的「青溪防空洞」，就是在顯太過簡陋了。

　　我見裂谷深處黑茫茫的一片沉寂，只有貫穿山體的水聲隱隱不絕，擔心再往前走會遇著什麼兇險，便停下腳步，手舉「狼眼」四下裏打量，看到高處時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

　　原來兩壁夾持之間，懸了一道厚重寬大的「斷龍巨閘」，距地面約有十幾米高，看起來隨時都可能轟然墜落，即便俑道裏有輛裝甲車也得被它砸扁了，何況我們血肉之軀的五個活人。

　　我趕緊讓大夥向後退了兩步，幸虧剛才沒繼續往前走，否則一旦觸發了「銷器」，巨閘落下來就算不把人砸死，恐怕我們此時也會被它截斷退路，如果困在俑道裏，鬼知道接下來要面對什麼險境。

　　么妹兒看那巨閘上有卦眼標記，告訴我說此門為「空亡」，按「蜂窩山」裏故老相傳之言，這是武侯八門中的其中一門，一入此門，可能就會觸發陣中的「武侯藏兵圖」機括，各種殺人的機關源源不絕。

　　我問么妹兒你能百分之百確定嗎？只此一門就能斷言峽谷中有「武侯藏兵圖」的佈置？對於機括銷簧之術我們全是外行，此時只能相信「蜂窩山」傳人的意見，但千萬別誤導了大家，稍有差錯可就要出人命。

　　么妹兒說：「你別因為我是山裏人，從小沒喝過自來水就覺得我瓜兮兮，蜂窩山裏做的暗器，十樣有九樣是要人性命的兇器喲，我朗個會不曉得厲害？」

　　我說我哪敢小看你，你先說說這片機括如何佈置？么妹兒從背包裏取出一個構造十分複雜的木頭架子，上面掛了許多細小的銅牌，分別標有「風角、虛孤、空亡．．．」一類的標記。木架的細微處可以轉動分解，巧妙無比，近似一副用於推演生克變化的立體模型，按照圖譜拼裝起來，就能推測出這條藏兵峽的粗略格局，當下就這那具模型，為眾人一一指畫方位。

　　「武侯藏兵圖」是古代銷器之祖，機關井裏需有灌溉之力才能發動，秦時有水銀，唐時有風木，兩宋之際則使用暗河。穀中兩側都有暗河，就可以斷言，必是伏設滾刀或是轉心鏍

　　絲，以水流輸動，說白了就是地底的陰河暗泉裏有「水車」。

　　如果從「空亡」方位的閘底進去，一定會很快遇到一個不得不觸發的「銷器」，這個機關一動，斷龍閘就會關閉，除非你在峽中找到「海底眼」，否則就會在一波接一波的暗器下送掉性命，至於穀中潛藏的是什麼殺人機關，那就千變萬化，難以預想了。

　　Shirley楊說：「既是如此，可以設法在週邊截斷暗泉，那些機括銷簧沒了灌溉之力，就形同虛設了。」

　　孫教授說此計絕不可行，咱們能想到的，「觀山太保」肯定也早已料到，按照「觀山指迷賦」來看，這條俑道裏肯定有「地仙村」的地圖，機括一停，那圖多半就要毀了，如今不做它想，唯有冒死進去找出「生門」破解機關，么妹兒這丫頭曉得武侯八門之陣，有她帶著咱們，想破藏兵峽也不算難事，她這說的不是都挺對路嗎？那句「生門相連，一首一尾；兩萬四千，百單有七」，到底是什麼意思？

　　么妹兒說：「我朗個會曉得？八門五行的生克推演是蜂窩山裏本有的手藝，可武侯藏兵圖早已失傳，好比是一個藏寶匣。如今蜂窩山裏只大致曉得這匣子的大小尺寸，裏面裝些啥子則一概不知，但剛剛孫老爺有句話說得在理，你們要想取谷中所藏寶物，就不能從週邊下手，斷龍閘和暗泉一破，必定會引出伏火、流沙、黑水一類的機關，不論峽谷中有啥子事物，也都要一發毀了。」

　　孫教授聞言急得直抖落手，九九八十一拜都拜了，偏就差這最後一哆嗦，這輩子閱過萬卷書，行過萬里路，吃過千般苦，遭過千種罪，按說學識和閱歷都不算淺了，連龍骨上刻的古代謎文也給破解了，可「生門相連，一首一尾；兩萬四千，百單有七」中的隱意，慢說搜腸刮肚，縱然撞破了頭也想不出來。

　　Shirley楊猜想這會不會是一串密碼，可又覺得不合情理，接連做了若干假設，都不得頭緒。

　　最後這段「觀山指迷賦」，我不知是真是假，其中的內容雖然把孫九爺和Shirley楊抖難住了，我突然靈機一動，難不成「兩萬四千，百單有七」是指──？那夥「大明觀山太保」的確喜歡故弄玄虛，也許孫九爺和Shirley楊想得太複雜了，反而不得其解，可這事除了我之外，別人未必會留意，若真和我所料一致，也真應了那句老話了──「難者不會，會者不難」。

　　於是我說這道裂谷深處山腹，裏面黑燈瞎火，誰知它如何佈置？膽小不得將軍做，捨不得孩子套不來狼，咱們不如兵行險招直接進去，如果「武侯藏兵圖」的生門，真應了「兩萬四千，百單有七」之言，我就有把握找到「海底眼」，但這龍潭虎穴，看來也不是等閒的去處，萬一有些差錯，可就有去無回了。

　　所以我看只有我和胖子兩人進去就足夠應付，你們三人都在外邊候著，三個小時之後如果我們還沒回來，也甭惦記著給我們收屍，你們從哪來回哪去，直接回去開場追悼會，趕上清明冬至，給我們哥倆兒燒點紙錢棉衣就行。

　　胖子道：「胡司令你太缺德了，自己送死還想拉上我給你墊背，讓胖爺我去也行，但得有個條件，就是孫老九也得跟咱倆一塊去，要不胖爺臨死前一想到這老頭還欠咱一頓滿漢全席，我是死也閉不上眼啊。」

　　我說沒錯，是得帶著他，當下胖子使個眼色就要行動。Shirley楊見我說走就走，一把拽住我說：「你又想亂來，淨說些沒高沒低的言語，古墓中的機括最是歹毒，怎能輕易進去送死？」

　　孫教授也說：「胡八一，王胖子，你們想拉上我一起死不要緊，我這條命值得什麼？你們的命又值得什麼？可事關地仙村裏的千古之謎，我不能容忍你們任意胡來，這事不能聽你們兩個混小子的，只能聽我的。」他又說：「王胖子你也真是的，他胡八一幹什麼你都得跟著起哄，看你也是條血性漢子，怎麼處處都聽他的？這次你得聽我的，可不能腦筋一熱就盲目做事。」

　　胖子笑道：「甭想挑撥離間，誰說我處處都聽老胡的？只不過我們偉大的頭腦時常不謀而合，所以經常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再說胖爺我像是莽撞粗魯的人嗎？我別的不相信，我只相信真理，想讓我聽你孫老九的也不是不可以，可九爺您身上有什麼過人之處，我看你的水準還不如老胡呢？更別說跟胖爺比了，所以你聽我的還差不多，不要妄圖篡權，溫都爾汗折戟沉沙的教訓還不夠嗎？」

　　孫教授憤憤地說道：「我是沒什麼本事，可你們這兩塊料除了有些倒斗的手段之外，也未必再有比我更高明的才能，平時誰聽誰的無所謂，我也不稀罕與你們相爭，但此次事關重大，務必要聽我一言，在沒有萬全的把握之前，決不能輕易觸發武侯藏兵圖機關。」

　　胖子十分不屑：「孫九爺你口氣不小，除了倒斗手藝之外的本事，我看你也未必比得了，咱爺們兒可是十八般武藝樣樣精熟，我隨便說出一樣來，你下輩子都不見得能做出來。」

　　孫教授自忖一生經歷過許多磨難，常有懷才不遇時之感，此刻話茬子說戧了，如何肯服？就問胖子除了摸金倒斗的手藝之外，有什麼事是他下輩子都做不出來的？

　　胖子指了指我，對孫教授說：「您瞧見沒，這位胡爺，殺過人，殺過活人，而且還不是殺過一個兩個，人家說什麼了人家還不就是忍著？您手底下宰過活人嗎就敢宰我們胡司令面前口出狂言？」

　　孫教授的表情一瞬間僵住了，萬沒想到說出這等勾當，吃一驚道：「怎麼？你──你──你殺過人？」

　　么妹兒也覺吃驚：「師哥，你真的殺過人喲？殺的是──是哪一個？」

　　我被眾人的眼光看得身上發毛，只好解釋說：「絕不是你們想像的那種謀殺，我在前線的時候，槍林彈雨真刀真槍的一仗接一仗打下來，還能不在槍底下撂倒他三五個敵人？如果在戰場上我手軟不殺人，我和我的戰友們可能早就永垂不朽了。」

　　我知道死亡是怎麼回事，既不覺得恐懼也不覺得刺激，血與火的洗禮使人更懂得尊重死亡與生命，所以我從來都不想主動做送死的事情，但如果不取出藏在地仙村的「丹鼎」，南海蛋民多玲就只有死路一條，現在我不得不選擇把腦袋別褲腰帶上，全當這條命是白撿來的，打算冒死去找「武侯藏兵圖」的「生門」。

　　孫教授道：「好，既然你有把握，咱們放開手腳去做就是了，我和你一同進去，讓她們兩個女娃留在墓門前等著。」

　　我點了點頭，正要告訴他和胖子進入「空亡」前須做哪些準備，Shirley楊卻突然上前問道：「教授，你臉上怎麼會有屍斑？」

　　（注：海底眼──秘密、機密，暗指外人絕不會知道的底細。）

第三十三章　武侯藏兵圖

　　我本就懷疑孫教授身上有「屍氣」，聽Shirley楊如此說，急忙抓住他的肩膀，仔細看他的臉部，只見孫教授面頰上果然有數片淤青，但那絕不是由於碰撞導致的淤血發紫，而是暗帶著一層從皮膚裏滲出來的黑氣，是人死之後才會出現的「屍瘢」。

　　孫教授也自吃驚不小，連忙推開我的手，問么妹兒要了隨身帶的小鏡子，望自己臉上照了照，看後神色黯然。

　　我滿腹狐疑地追問孫教授：「九爺，現在怎麼說？你身上除了屍蟲還有屍瘢，照此下去，你都快長屍毛變僵屍了，你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孫教授唉聲嘆氣，垂著淚說出一件事來，兩年前他在河南洛陽一帶工作，曾遇到過一場噩夢般的事情，當地農民打井，打到深處不見水，卻有好多青磚。三伏天驕陽似火，那些從地底挖出來的長磚上，卻冷氣滲滲，好像是從冰窖裏摳出來的一般，擱太陽底下都曬不熱。

　　河南古跡極多，有老農知道是挖著什麼古墓了，趕緊把此事彙報上去，於是有考古人員過來勘察，一看果不其然，挖開的是一座古塚。

　　由於天氣炎熱，加上墓牆夯土和墓磚都破了，只好採取搶救性發掘，出於保護文物的考慮，沒有現場開啟棺槨，用拖拉機，就近運送到一家醫院裏。孫教授聽說棺槨上標有許多古代銘文，那些神秘奇怪的符號，除了他之外沒人識得，也恰好趕上他在附近出差，就帶著幾個學員前往醫院，參與了這次開棺的工作。

　　最外層的套槨已經有些損壞了，大夥只擔心裏面的古屍和陪葬品已經朽爛了，沒做過多的準備，但等桉部就班地拆到內棺之時，才發現陰沉木樹芯打造的內棺，依舊觸手生寒冰涼如水。

　　在醫院解剖室的無影燈下揭開棺材之時，眾人都覺眼前一花，在那一瞬間，好像見到一個紅袍男屍從棺中飛了出來，沖到眾人面前就化為烏有，大夥都嚇了一跳，再看棺材裏的屍體，已朽如枯臘，皮肉都已塌陷，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烏灰色。

　　做這種職業的大多是無神論者，不相信世上有鬼，但誰也說不清楚剛才眼中所見的恐怖景象究竟是怎麼一回子事，而且誰也沒敢把這件事聲張出去，都知道說出去了可能要若麻煩。可從那以後，參與過開棺剖屍的這幾人，便都覺得全身不適，接連不斷地做噩夢，到處投醫問藥均是無果。

　　孫教授多在民間走動，知道許多匪夷所思的怪事，他暗中推想，很可能是開棺屍設備條件不太完善，誰想得到棺中古屍在世時的英銳之氣聚斂未消，封閉了千年的屍氣太濃，竟至衝撞了活人。他心知肚明，這股陰氣已然透骨，早晚必要顯露禍端，搞不好就此送命，時常為此憂心忡忡。

　　孫教授說：「再後來──百事纏身，早把那件事拋在腦後了，此時想來，肯定是當時埋下的禍根，竟然早不來晚不來，偏趕這個節骨眼，看來我時日已然無多了，臨死前能見到周天卦圖，死也瞑目了，另外──我也希望在活著的時候，親眼看到你們找到地仙村，取了古墓中所藏的丹鼎，去救那南海蛋民的性命，這就可以幫我洗刷掉一點罪孽，臨死的時候心裏會稍微好過一點。」

　　胖子聽了這些話，奇道：「孫九爺，常言說得好，人逢喜事精神爽，死到臨頭要抓狂，怎麼您知道自己死期將至，不但沒抓狂，反而突然間變得心善了？竟說出這麼多感人肺腑的遺言來，倒讓胖爺我心裏邊有點不是滋味兒，您就放心吧，等您老撂屁了之後，我們一定會懷念您的光輝形象，牢記您的模範事蹟。

　　Shirley楊對孫教授說：「教授您也別將事情看得太絕對了，如果是棺中積鬱的千年屍氣，說不定可以用金丹拔出屍毒，就像老胡常說的那樣，不到最後時刻，絕不要輕言死亡。」

　　孫教授歎道：「什麼死到臨頭要抓狂？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你們不懂，我自己的身體善自己最清楚，事到如今，再不妄想什麼了，人為一口氣，佛為一炷香，與其窩窩囊囊地等死，不如趁著還能喘氣，做些真實的事情出來，也免得死後仍給你們留下一個自私自利的印象。」

　　孫教授自覺時日無多，當下就著手準備，要跟我們冒死進入「藏兵峽」。我在旁冷眼相觀，見孫九爺神色黯然，眼神裏滿是悲憤，看不出他剛剛那番話是在說謊，可我還是滿腦子疑問，仍然不肯相信他的言語，即便是暫時信了，十停之中也只信他三停。

　　我隱隱覺得孫九爺極不簡單，他肯定還些事瞞著我們，不過一個人再能偽裝隱藏，眼神中也會流露狡詐之意志，孫九爺此刻流露出來的神情極是真摯，我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半天，十分之七的懷疑已自消了幾成，逐漸變成了「半信半疑」，心想如果帶著他一同進「藏兵峽」尋找「生門」，只須不讓他離開我十步以外，縱然他真有圖謀也不可能反出天來。

　　話雖如此，我也盼著這一切都只是我多心了，眼下之事足已使人焦頭爛額，破解「武侯藏兵圖」的行動最好別再出什麼岔子。

　　我又讓么妹兒講了講關於「武侯藏兵圖」的事情，故老相傳，根據這套圖譜設計的殺人「銷器」，最大的缺點是不能機動，很少用於戰陣，以實際用途來看，最能使其用武之地的便是「古墓山陵」，作為防盜機關，少則是數十架「孥機暗箭」，多則是千軍萬馬的「木軍鬼俑」，發作後「機相灌輸、往復不絕」，一環接著一環，裏面所使用的暗器有「劍奴、夜龍、伏火、滾刀、流沙、毒煙、亂孥──」，種類繁多，不可盡數。

　　我告訴胖子和孫九爺：「聽明白沒有？不是鬧著玩的，咱得先找點能防身的家式。」於是轉到墓室中取了兩聲寬大的棺材蓋子，那兩塊「命蓋」皆是通體的古松皮，紋理猶如龍鱗，木質緊密，又堅又韌，強弓硬孥也射它不穿。

　　再把棺材蓋子抬在暗泉噴湧處，拿地下水都浸透了，再以繩索捆了幾匝，這樣就可以任意提拉拖拽，周身上下也都收拾得緊趁俐落了，留下Shirley楊和么妹兒在墓門前等候。

　　我們三人隨即調了調頭盔上的「戰術射燈」，防毒面具都掛在胸前備用，縱向裏排成一排，兩側抬著棺材蓋子，前邊撐著「金鋼傘」，跟在最後的胖子背了一個大號「攜行袋」，前後左右都遮得水潑不進。

　　我知Shirley楊肯定會擔心，但做此等勾當，人多了也是沒用，就轉頭告訴她們只管放心，千萬別跟著進來，隨後與孫九爺和胖子一同便踏著「沉重」的步伐，進了眼前這條漆黑寬闊的墓道。

　　我在前邊舉著照明距離較遠的「狼眼手電筒」，視界可達二十余米。一過「空亡巨閘」，只走得二十步遠，就見墓道中有具女屍橫倒在地，屍首身著古裝素服，這身打扮不象入斂時的裝束，反倒象守靈哭的寡婦披麻戴孝，她一雙小腳穿著尖椎般的精巧繡鞋，唯獨那雙鞋子鮮紅欲滴，裹在一身雪白的凶服裏異常扎眼。

　　我走到近處，拿「狼眼手電筒」望那具女屍身上照了照，見那屍體早已沒了面目擊者，都教屍蟲啃盡了，只留下一身零散的骨骸，倒是一套衣服鞋子保存尚且完好，透露著一種令人心慌的詭異感覺。

　　我回頭看了孫九爺一眼，見他也是滿臉茫然，他勸我說：「觀山太保行事詭變無方，這條建在裂谷中的俑道裏，更是處處都有危險，不明底細的東西咱們最好別碰，繞過去就是了。」

　　我也正有此意，便從屍旁經過，手電筒的光束向壁上一掃，見高處全是密密麻麻的岩窟，心中更是沒底，對孫教授和胖子說：「那座地仙村還不知是何等規模，單是從觀山指迷賦的隱藏方式來看，地仙村封師古肯定是窮盡了心智，種種佈置令人難以想像，就算地主階級擔心農民起義軍來倒他們的斗，可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嗎？」

　　孫九爺進了墓道後也顯得有些緊張，在我身後低聲說：「觀山太保封師古是個瘋子，這事雖是傳說，可未必不是真的，我有個醫學院的熟人，據她說，咱們現代的醫學觀點來看，收藏和創造這兩樣行為，都可以治療心理疾病，所以封師古把發墓所獲的古物藏入地仙村，又留下這觀山指迷賦來度人，無一不是瘋魔的舉動，咱們自不能以常人的心思來看待。」

　　我應了一聲，小心翼翼地帶隊前行，經過那具屍骸不遠，筆直的墓道裏有處轉折，轉過彎去地勢更是寬闊，牆壁凹陷處，砌著一排排腥紅色磚樓，數之不絕，不過定下神來看過去，發現並不是用石磚搭成，每一塊磚都是一個巴掌大小的石頭棺材，體成長方，棺蓋帶有一定弧度。單看其行制，也都不是近代之物，粗略一觀，那些小棺材恐怕不下萬餘。

　　每具小棺材上都陰刻著不同的標記，個個都是不同，有「星宿、卦符、五行、六壬──」之類，皆是取古術中的一個符號作為「記認」。經如有的棺材蓋子上就刻著「土」，有的就刻著「水」，不勝枚舉，有些個是蟲魚古跡的文字，有些個則是繪以圖形，看得人眼也花了。

　　傳說「棺材峽」裏有座「棺材山」，莫非這些奇形怪狀的小棺材，都是觀山太保從「棺材山」裏挖出來的？可它們又是何人所埋？如此小的棺材裏面有是不裝斂「死人」的，裏面又會藏有什麼？

　　我們舉著手電筒向四周照了照，圍著堆滿小棺材的墓道，周圍又數道石門，諸條墓道呈「蜘蛛腳」形分佈，除了「空亡」一門之外，其餘各門多已閉得無間無隙，而且還灌注了銅漿鐵水，這說明墓門前的這條墓道，已與外界徹底隔絕，「地仙村古墓」並不在這附近。

　　「觀山指迷賦」中有「棺樓迷魂，古墓遺圖」之言，都與眼前所見的情形完全對應，一如先前所料，想找到「地仙村古墓」，只有找到「烏羊王古墓」中所藏地圖，或是別的什麼圖，然後按圖中指引，才能得知「地仙村」的真相。

　　孫教授提醒我和胖子說：「你們可千萬別亂碰那些小棺材，一旦引得墓道中機簧發作，咱們就得全報銷在這。」

　　胖子也知厲害，舉著棺蓋說：「九爺您拿我當什麼人了？胖爺最拿手的就是乖乖呆著一動不動，可問題是咱要不動手──又怎麼能找出棺材裏的機密檔？就你們說那什麼圖，到底是不是機密檔？明器藏在哪，那圖上全標著？」

　　我說這還真就像是「機密檔」，而這些石頭棺材就是「保險箱」，記錄地仙村秘密的那份「機密檔」，理應就藏在其中，一旦開錯了咱們就得去見馬克思。

　　胖子吃一驚道：「呦！還真是保險櫃？早知道提前在潘家園淘換一本《少年飛賊之煩惱》來研究研究了，上次看倒騰舊書的劉黑子收來一本，據劉黑子說此書是民國年間的著名失足青年康小八，被捕後在看守所內的著作，一邊啃窩頭一邊寫的，這本書可太厲害了，絕世孤本啊，裏面全是都是走千家、過百戶、擰門撬鎖、開保險櫃的門道。」

　　我知道此時深入龍潭虎穴，心中也不免有些緊張，看來如果不碰那些小棺材，就暫時不會引發墓道裏暗藏的「銷器」，便招呼孫九爺和胖子把棺材蓋先放下，腦子裏飛帶旋轉，反覆想著「觀山指迷賦」裏的暗示，口中只同胖子說些不相干的閒話，以便減輕心理壓力。

　　我說：那位「康八爺」他可沒開過保險櫃啊，而且此絕對不是民國時期的失足青年，「康小八」是清末的盜賊，最後失了手，被官府拿住，三堂會審之後，便直接押到菜市口活剮了，剮淨了一身皮肉，最後連骨頭架子都喂野狗了，他哪有什麼功夫去寫《少年飛賊之煩惱》？至於民國埋藏比較有名的失足青年嘛，我琢磨著應該是「燕子李三」，不過李三爺好像屬於文盲，也不像是「作家」，你剛才說的那本破書，書名我還真有點耳熟，多半是個沒頭鬼寫的路邊貨，其中的內容怎能當真？得空你也完全可以寫一本《少年王胖子的煩惱》，可現在話說回來了，咱們沒有飛賊的手藝，要開眼前的這個「保險箱」，來硬的肯定沒戲，必須得有正確的「密碼」。

　　孫教授看我好似漫不經心，又趕緊提醒說：「你可得慎重著點，開弓就沒回頭箭了，萬一開錯了棺材，就算咱們命大能躲過重重機關，地仙所留的圖譜也肯定灰飛煙滅了，沒有萬全的把握，千萬不能輕舉妄動。」

　　我說：「您別看我假裝挺不在乎，其實我心裏邊也打著鼓呢，肯定不敢在這件事上作耍，但觀山指迷賦似繁實簡，天底下能知道的兩萬四千一百單七是指什麼的人，恐怕真沒有幾個，偏巧我就是其中一個，這是咱摸金校尉本等的手藝，只要兩萬四千、百單有七這幾個字沒錯，這棺材裏的東西就肯定能拿出來。」

　　既然開棺材，不論是大是小，是哪朝哪代，按「摸金倒斗」的老規矩，都得先在東南角「上亮子」，我看過那些棺材後，心中有了底數，便摸出一支燭，想在東南角點上，以前點蠟燭，百不失一，但這此卻是怪了，接連換了三支蠟燭，都是點燃了即滅。

　　墓道裏沒風，蠟燭在買來的時候挨個試過，並無任何異狀，怎麼會一點即滅，我全身骨頭縫裏都升起一股寒意來，覺得腦瓜皮子跟著麻了幾麻，這可絕對不是什麼好兆頭，我深吸了口氣定一定神，又拿打火機點了一遍。

　　這回蠟燭終於是亮起來了，但那火苗比「黃豆粒」也大不了多少，綠氣森森的冒著寒光，燈燭雖是不滅，但燭光微弱，顯得欲滅不滅，而且螢綠尤如鬼火，此乃「燈意」不足所致。據說早年間的摸金校尉們，將這種異常現象喚作「鬼吹燈」。

第三十四章　妖術

　　歷朝歷代的古墓結構，無不是「非圓即方」，或取天之圓，或取地之方，因此不論是「墓道、墓室」，其位置必合著「四方八門」的朝向。盜墓古術有「望、聞、問、切」四法，其中「問」字訣乃為「占驗」之術，在古墓中點燃蠟燭就正是一種最簡易最原始的「占驗」秘法。

　　蠟燭點在東南這個角落，也是暗合著「推演八門吉凶」之理，蠟燭受到陰邪之氣所壓，燭火微弱暗淡，雖然沒滅掉，但那火苗綠森森的如同鬼火，預示著「驚門有變」，巨大的危險即將發生。

　　我看蠟燭火苗燃得奇異，心中明白大事不妙，不管它是「鬼吹燈」還是「鬼壓燈」，眼下最好是什麼都別管了，直接逃出去。

　　可我心中轉了兩轉，覺得自從進了烏羊王古墓之後，實在是有太多蹊蹺離奇的事情，似乎有個極其險惡的陰謀籠罩在附近，我隨即放棄了逃跑的念頭，乾脆一口氣吹熄了「蠟燭」，然後轉頭望了孫教授一眼，只見他離我約有五六米遠，正蹲在那些小棺材旁出神，他的大部分身影都隱在黑暗裏，這一瞬間，我竟然全身寒毛倒豎，隱隱覺得我好像根本就不認識這位元「孫九爺」，莫非他真是「借屍還魂」的幽靈？

　　先前在「南斗墓室」中，所遇「肚仙指迷」之事太過離奇詭異，我始終懷疑那些從唐代古墓中摳下來的壁畫裏，有障目之物在內，而在迷香一類的燃燒物作用下，更會使人產生某種幻聽，唐至五代時各種奇人異術極多，據說在那些「障眼法」和「攝魂術」一類的勾當裏，單就有一門「照燭攝魂」的法子。多不是現在的人們可以想像。與其點燭開棺，還不如大著膽子不用蠟燭。

　　這時孫教授看我遲遲不動，便說：「胡八一，你怎麼了？蠟燭點不著就算了，你現在可別怪我嘮叨，這上萬口小棺材只一口是真的，機率是萬分之一，其餘的的裏面多半都藏有銷器埋伏，找錯了難免玉石俱焚，你可別腦筋一熱就輕易下手。

　　孫教授說到這頓了一頓，又說：「在墓門前你好像就挺有把握，我當時沒追問你要如何破解觀山指迷賦，因為我知道你對我始終都有疑心，不到開棺之時，你絕不肯提前洩露給我，但現在咱們都已到了此間，拿你的話講咱們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了，所以你必須得向我說作出解釋，我要先幫你評估一下可行性。」

　　我一琢磨，倒也是這麼個理兒。但並沒有立即對他解釋我是如何設想的，而是先問孫教授：「這些古舊的小石頭棺材開關奇特怪異，顯得極是神秘，我是從沒見過，九爺您是考古行裏的專家，知道這些東西的來歷嗎？」

　　孫教授說：「說實話我也從未親眼見過，但我以前在重慶整理收集資料的時候，在檔案館裏看到過一篇文獻。」

　　其中提到，在清朝末年，有一夥洋人，在巴山蜀水間大肆搜刮騙取咱們中國的古董，甚至包括一些上古的玉器和青銅器。結果被官府發現了，可當時提督衙門也不敢開罪洋人，就找個藉口把人都放了，只扣下了大批文物。

　　時任的官員恰是位博古之人，他看那些文物行制古怪，都不似人間的凡物，於是仔細追究下去，一直查到引著洋人挖寶的那些山民，將這夥人都拿到衙門裏過了熱堂，嚴刑拷打之後，得知是山民們在深山裏找出來的，那地方估計是座「古墓」，從懸崖絕壁上的一個山洞裏鑽進去，就可見到裏面藏有數萬口小棺材，可棺中空無一物，打開來唯見一片漆黑的血跡，剩下的那些小石棺就都沒動，僅把周圍陳設的珍異寶物取了出來。

　　後來這位官員，又親臨現場勘察了一番，見那些藏在深山中的小棺材多得難以計算，棺蓋上陰刻日月星辰與卦數謎符，也不知是做什麼朝代遺留下的古物，他擔心棺材裏封著什麼不祥的妖物，毀了之後會招來禍事，便下令封山埋藏。

　　在事隔多年以後，他才打聽到，巴蜀之地，自古與外界隔絕，其地巫法盛行，遺留下來的神秘文化，受中原地區「夏、商、周」這三代的影響，格外看重「星相、地脈、巫蔔」之事，始終相信在巫山山脈裏埋有一尊「天神」。

　　按照巫地之風，人死後都取一樣「臟器」，包括「心、肝、脾、肺、腎」等等，甚至還有「眼球」和「舌頭」，根據死者地位的不同，割取的器官也不盡相同，藏納在小巧在石棺裏，然後在山洞中掩埋供養神明。

　　古巴古蜀之地有許多以「棺材」命名的地區，追根溯源，自是出自古代流傳神秘的巫風，埋這種小棺材的山洞應該有很多處，雖然從解放後還沒出土過實物，但在「烏羊王古墓」附近出現，卻不奇怪，肯定是「觀山太保」盜發所獲，又通過精心佈置，把「地仙村」的圖譜藏在了棺中，「觀山指迷賦」裏隱藏的最大一個難關，也就是此節。

　　我聽罷點了點頭，如果這些小棺材的來歷真如孫教授所言，就說明我先前所料絕對沒錯，所謂「生門相連，一首一尾；兩萬四行，百單有七」之言，必是應在此處，但如果棺材真的藏有圖譜，不會是其中一具，以謎文推斷，至少要開兩具石棺才能拿到。

　　陰刻在這萬餘具小棺材上的符號，都無一個相同，但我敢斷言，「觀山指迷賦」中所提到的線索，百分之二百是來自《周易》，因為《周易》從首至尾，此書在清代以前，字數共計「兩萬四千一百單七」，一字不多，一字不少，清代之後到現代，流傳的版本字數則要多了一些，不再是「兩萬四千一百零七」字了。

　　此事連常年翻閱研讀《周易》的專家也不知道，孫九爺這樣的古文字專家，跟龍骨卦圖打了一輩子交道，照樣不會留意這種細節，唯獨以「風水秘術」來倒斗的摸金校尉，最擅長的兩種古術，一是以河圖洛書為骨的「尋龍訣」，二是利用《周易》乾元之理的「分金定穴」，想明白「尋龍訣」是怎麼回事，必先過《周易》這關。

　　「分金定穴」的口訣猶如一篇混合各種資訊的密碼，到最深一層全是「易理」，「分金定穴」中的第一個方位座標，都是以《周易》中的文字作為替代。

　　如果將「分金定穴」之術，通過圖譜表現出來，可以分為八封八方，各駁各卦分處八門，每個字都是圖中的一個特殊標誌；又可按五行排列，因為自宋代開始，風水形勢注重五行之理，故有五姓音利之說，這是將姓氏的讀音，按照「宮、商、徵、角、玄」，歸列到「金、木、水、火、土」這五行當中。

　　所以在陰陽風水秘術中，不管是如何推演風水穴位，都不外乎把將《周易》顛來倒去，甚至它每一篇的字數，在數術中都分別有特殊的象徵，其中玄機祿無方，這還僅僅是八卦，倘若真有周天十六卦，恐怕就真可「窮通天地之變」了。

　　我雖然不敢說把《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和《周易》研習透了，但是要說到按「八門」排列各是哪一卦哪一駁，按「五行」推演又都是哪一卦哪一駁？各駁各篇又分別有多少字數？我現在即便是在睡夢裏也能隨口答出，老卦在天為「連山」，在地為「歸藏」，在人為「周易」，《周易》八卦通篇相加剛好是「兩萬四千一百單七」。也是對《周易》的隱晦稱呼。只須找出易中首尾二字，打開相應的兩口石棺，肯定能取出圖譜，卻不會引發「武侯藏兵圖」裏的機關。

　　孫教授聽完竟然愣在當場，臉上一片麻木和茫然，許久都沒說話，胖子在旁等得焦躁了，問我：「老胡你把孫九爺都侃得找不著北了，估計一時半會兒緩不過勁兒來，咱倆就別猶豫了，先動手吧。」

　　我點頭同意，看那些石棺密密層層，似是雜亂無章，要想找到所尋的兩具小棺材，也並非輕易就能做到，但石棺佈局暗合「五行規律」，掃上一眼，就已排除掉了五分之四，我尋到目標後，便同胖子動手。

　　孫九爺見我們動手，忙過來觀看，還不斷嘮叨著囑咐多加小心，我和胖子拔掉棺蓋上的石釘，揭開來一看，那兩具小棺材裏並沒有紙卷，卻是各有一半精製平整的彩繪瓷片，拼起來恰好湊成一副書本大小的「屏風」。

　　瓷屏上面繪著一片世外桃園般的村莊，房舍院落歷歷可數，藏在山壑幽深欲絕之處。底部的山川上有許多珍禽異獸，還繪有一首《水調歌頭》的古詞語含深意。似乎指出了入山的途徑，我們身處險境，一時間未及細辨。

　　我嘿嘿一笑，「地仙」的手段也不過如此，碰上了咱這夥「摸金校尉」，也該著他這地主頭子倒楣，可剛一抬頭，卻見胖子和孫教授倆人，目不轉睛地盯著我，臉上神情格外怪異。

　　我奇道：「看什麼？」胖子「唰」地一下拔出工兵鏟來，朝我叫道：「在你後邊──」

　　此時就覺一股陰風襲來，我已知道身後必有什麼異狀，急忙抱住瓷屏，就地一個前滾翻，同時也將「峨嵋刺」握在手裏，這才抬眼看去，可我剛才所站立的墓道裏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

　　但那股惡寒又從身後傳來，我這才知道有東西在我背上，扭頭回身一看，就見那做了「肚仙」的唐代貴婦，緊緊貼在我身後，她那張富態肥胖的臉頰，一張大臉厚施重粉濃妝，白得滲人，詭異的五官就好像都嵌在了一塊白花花的肉板子上，眉眼極細極長，一點血紅的櫻桃小口又與整張巨臉不成比例。

　　我與身後那「肚仙」，臉對臉看這一眼，險些連魂都嚇散了，心中駭異至極，主要是思想準備不足，先前在墓室裏，我曾懷疑是孫九爺搞鬼，但在這次尋找地圖行動，我跟他始終形影不離，也故意沒點蠟燭，以便不給他施展攝魂幻術的機會，沒想到這鬼魅般的「肚仙」，還是突然在墓道裏現身出來，看來絕不是什麼幻術了。

　　我心知不妙，不管我如何移動，轉來轉去就死活甩不脫附在身後的「肚仙」，只聽她腹中「鬼音」淒厲，有如萬鬼哀嚎，一陣陣地鑽進人耳朵裏來，聽得我頭髮根子都向上豎了起來，虧得急中生智，乾脆躺倒在地，這一來就不用背對著身後的危險了。

　　誰知那「肚仙」竟然沒入地中，只露一個腦袋在外，一張口吐出一米多長的一條舌頭，我急忙竭力側頭閃避，勉強沒被那條血紅的長舌卷住，暗道：「不好，按早年間的說法──鬼不見地，這哪裡是仙啊，不知是觀山太保從他娘哪座唐墓裏挖出來的厲鬼。」

　　胖子有心掄著「工兵鏟」來拍，但我擋在上面讓他無從下手，急得他直叫：「老胡你腦袋長得太礙事了！」

　　這時孫九爺也急道：「千萬別把瓷屏地圖打破了，王胖子快──快拿歸墟卦鏡照那厲鬼！」

　　心慌中我聽到了孫教授說話，心中立時打了個突：「歸墟卦鏡雖不是秦王照骨鏡，但畢竟是青銅古鏡，鏡為法家鎮伏求正之器，專能克制邪魔歪道，在墓中撞鬼，自然要取歸墟古鏡脫身，否則眼下如何抵檔？」於是也招呼胖子快取卦鏡。

第三十五章　難以置信

　　那面「歸墟卦鏡」原本在我懷中揣著，三人一時心慌還以為是在胖子的背包裏，胖子迅速把自己周身上下摸了個遍：「放哪來著？」

　　與此同時，我也想起來是在我身上，只覺身後「肚仙」那條涼冰冰滑膩膩的舌頭，已經卷住了我的脖子漸漸收緊，我暗暗叫苦，趁著胳膊還能動，趕緊探手入懷，把裝著古鏡卦符的密封袋拽出來，一把推到了胖子腳下。

　　胖子手忙腳亂地扯開袋子，拿出青銅卦鏡來就要照向我背後的「肚仙」，「歸墟古鏡」的鏡面早已磨損了，照什麼都只是模模糊糊的一個影子，這一照之下，只見一道寒光從鏡中射出，直奔那「肚仙」而去。

　　只聽那「肚仙」腹中一聲尖嘯，我覺得頸中忽然一松，她那條三尺多長的血紅舌頭已然鬆開，如同委蛇吐信般直奔胖子撲去。

　　胖子忙拿古鏡去擋，卻見「肚仙」的嘴部撕裂開來，從其口中爬出一個瘦如餓鬼的老者，其身量大小不及地鼠，身著上古衣冠，露著滿口獠牙，面目實是千般的可憎、萬分的可怖。「歸墟卦鏡」一照在那老者臉上，立時將那惡魔般的老頭雙眼映得精光四射，它伏在那肥胖貴婦的舌尖上對鏡嘶聲而嘯，青銅古鏡似乎承受不住這種尖嘯，鏡體中隱隱有錦帛開裂之聲傳出。

　　孫教授驚得臉色慘白，在旁叫道：「王胖子你把古鏡拿反了，快掉轉過來，否則咱們誰也話不了！」

　　孫九爺說完又嫌胖子反應太慢，探手將「歸墟卦鏡」奪了過來，從我把古鏡扔給胖子，到胖子舉鏡照鬼，直至孫九爺出聲示意要把古鏡翻轉，都只不過發生在瞬息之間。

　　還沒等胖子明白過來，孫九爺已將古鏡拿在了手中，翻了一個，他把「歸墟卦鏡」的鏡背朝外，大叫道「快閉眼」，同時已將鏡背對準我身後的「肚仙」壓來。

　　我被那厲鬼長舌纏得全身酸疼，見那古鏡內精光奪目，趕緊依言閉上眼睛，可就在合眼之際，忽然聞到一縷若有若無的異香。我從年輕時煙癮就比較大，酒也時常要喝，所以嗅覺並不十分敏感，可還是察覺出了墓道中異香撲鼻。

　　那味道像是焚煙熏香一般，我心中猛然一凜，又覺懷中所抱的「瓷屏」，被人一把奪了出去，趕緊睜開眼鏡一看，原來孫九爺把「歸墟古鏡」和繪有地圖的「瓷屏」，都已拿在了他自己手裏。

　　我心中恍然大悟：「糟糕，孫九爺這廝果然會妖術，我們都中了他的邪法了，那肚仙厲鬼必是幻術，只不過沒見他焚香燒燭，難道他另有別的法子？他究竟想做什么？」

　　胖子的身體反映速度要比腦子快上許多，見孫教授搶了銅鏡和瓷屏轉身要逃，哪裡肯放他輕易脫身，伸手便向前抓，想抓住了孫教授的衣領，一鏟子把他的腦袋拍進腔子裏。

　　不料孫九爺應變奇快，六十來歲的人身于不輸壯年，而且似乎是早料到胖子會攔他一道，途中忽然一個轉，從胖子身邊繞了開來，一溜煙似地往墓門處跑去。

　　我回頭一看，身子底下哪有什麼「肚仙」，只有個用發黃舊紙紮成的「紙人」。我罵道：「孫老九你個妖人，我日你祖宗！」腰上使力，從地上彈身而起，同胖子二人各掄「工兵鏟」，火雜雜地從後便追。

　　孫教授逃得雖快，畢竟年歲大了，腳底下不如我和胖子利索，眼瞅著越追越近，一伸胳膊就能抓住他了，但在墓道轉彎處突然出現了幾塊木頭棺板，孫九爺似乎預先知道，抬高腿邁了過去，然而我和胖子毫無準備，同時被絆了一個跟頭。

　　胖子罵道：「誰他媽給老子下絆兒？」只聽墓道裏一陣桀桀地怪笑，這聲音聽來十分熟悉，我猛然醒悟，是封團長所養的那頭「巴山猿狖」，抬頭一看前邊鬼火晃動，那具身著素服紅鞋的女屍體燒成了一團，都快燃成灰燼了，「巴山猿狖」就蹲在屍骸旁邊。原來是它替孫九爺點燃了藏在屍骸內的梵香。

　　孫九爺聽到我們在身後摔倒，跑到燃燒的屍骸處回過頭來看了一眼，這時他做出了一個另我更為詫異的舉動，他從口袋裏掏出那面明晃晃的「觀山腰牌」來，掛在了自己腰上，冷笑了一聲，便與那「巴山猿狖」一併逃向墓門。

　　我被孫教授的舉動駭得爬在地上竟也忘了疼痛，見了他的背影．竟比與那「肚仙」相對更覺驚怖，實在是出於意科之外。？「難道孫教授被封團長的幽靈附體了？還是真正的孫教授已經死了，帶我們進入古墓之人，卻是那失蹤多年的封團長冒充的？」腦子裏的思緒一片混亂，越想越覺後怕，駭異之餘竟然不敢再去追了。

　　胖子摔得不輕，疼得齜牙咧嘴，兀自對孫九爺罵不絕口，並且大聲呼喊墓門外的么妹兒和Shirley楊，讓她們攔住孫老九這個叛徒。

　　豈料又生變故，孫教授並沒有逃出懸有「千斤閘」的墓門，竟是由那「巴山猿狖」負了他在背上，攀著佈滿洞窟的絕壁而上，鑽到其中一個山洞裏消失了蹤影。

　　墓門外等候多時的Shirley楊與么妹兒，聽到胖子的叫喊聲，不知發生了什麼，情急之下冒險沖進來看個究竟，她們剛一進墓道，就聽「轟隆隆」一聲巨響，巨閘轟然墜落，把甬道出口堵了個嚴絲合縫。

　　Shirley楊也不顧身後的情形，徑直跑到我跟前，把我從地上扶了起來：「你受沒受傷？究竟怎麼回事？孫教授呢？」

　　胖子嘴快，把剛才之事簡略講了一遍，說著就想追入那處山洞裏，但發現洞內滾出一塊巨石，早把道路斷絕了，恨得胖子咬牙切齒地發狠，卻是空自著急。

　　Shirley楊和么妹兒聽聞此事，都是詫異莫名。Shirley楊問我道：「孫教授怎麼會做這種事？他──他還是咱們認識的那位元孫教授嗎？」

　　胖子也問我：「老胡你怎麼了？好像受了不小打擊？怎麼一句話也沒有了？我理解你悲痛的心情，咱們是暫時讓這老不死的給騙了，可他娘的山不轉水轉，就不信追不上他了，等追上那老丫挺的，胖爺我非捏死他不可。」

　　我腦中思緒繁雜，一時有些出神了，被眾人一問，這才搖了搖頭說：「我倒沒受什麼打擊，只是一直在想孫學武究竟想做什麼，我早看出他的舉動有鬼，但我始終沒有找到直接證據，所以剛才使了一個將計就計，好比是咱們身邊藏著條毒蛇，誰也不知它藏在哪裡，但這毒蛇隨時都可能竄出來咬人，與其一路上提心吊膽，防不勝防，還不如找准機會引蛇出洞，拼著擔些風險，也先讓它暴露出來，但現在看來──此事絕沒我預想的那麼簡單。」

　　胖子說：「老胡你就別死要面子硬撐了，咱這又沒外人，你還有什麼可難為情的？現在是歸墟古鏡和繪著地圖的瓷屏都被孫老九給搶走了，還說什麼將計就計？簡直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我告訴胖子：「咱打記事起就知道階級鬥爭的重要性了，與天鬥、與地鬥、與人鬥──其樂無窮，孫九爺雖然老謀深算，但他能鬥得過從小紅本裏提煉出來的鬥爭綱領嗎？我要是能那麼容易被別人算計了，毛主席那四卷雄文我算是白看一千多遍了。」

　　Shirley楊說：「老胡你別賣關子了，你是從什麼時候發現孫教授有鬼的？其實──我先前也有所懷疑，可看他神色絕不是作偽，不知在他身上究竟發生了設麼？」

　　我帶著眾人退回無數小棺材處，說起我對孫九爺的懷疑，是從他指點胖子在亂葬洞裏尋找漆棺之時，那亂葬洞裏本不該有棺槨明器，此法不合葬制，但當時我卻沒有立即道破，反而是假意相信，要說「孫學武」這個人，高明就高明在他即使扯著瞞天大謊，也是神色如常，對一切秘密深藏不露，竟把所有人都給蒙住了，這就不知他是不是會使某種方術了。

　　我雖然始終不敢確定孫九爺有鬼，但我發現很多細節，都說明他可能曾經進過這座「烏羊王古墓」，甚至對那些斷斷續續的「觀山指迷賦」也全部瞭若指掌，只不過他的真實一面隱藏得極深，沒有把柄可以讓人抓到。

　　Shirley楊十分不願意相信人心如此險惡，但鐵證如山，事已至此，也不得不信了，嘆了口氣說：「其實從在天津自然博物館無意中撿到工作筆記起，我就覺得事有蹊蹺，可能他正是利用了咱們急於尋找古墓中丹鼎的焦急心理，如果真是個陰謀，應該從那本筆記起就埋下禍根了。」

　　我說：「孫九爺是什麼人，他身上為什麼會出現屍蟲和屍瘢？以及他的真實意圖是什麼？又為什麼會那些早已失傳的妖術？甚至說他是人是鬼，咱們根本猜想不到，但他背後肯定有個埋藏極深的秘密，單是想想就教人心生懼意。我只是覺得再不找機會讓他暴露出來，可能會面臨更大的危險，之所以感到可怕，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不知他究竟想出什麼妖蛾子，一旦知道了他的企圖，咱怕他什麼鬼鳥？」

　　胖子說：「所以你就將計就計了？倒把咱的古鏡和地圖全給將進去了，咱們也都被困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了，毛主席他老人當年可是教導咱們要先保存自己，再尋機消滅敵人──」

　　我告訴眾人：「捨不得孩子套不來狼，剛才要不是歸墟卦鏡拿出來，還不知此物對他大有用處，既然那面青銅古鏡是個餌，咱就早晚得有收線的時候。其實我在進這條墓道之前，還沒有想出辦法，但我看到這條半甬道半隧道的地方，雖然確實有暗泉陰河貫穿，但從各處墓室中可以發現，此地風水都已經破了，龍氣若有若無，即便真有機簧暗孥也發作不得，所以武侯藏兵圖的機關很可能是虛的，另外地仙封師古雖然自稱是仙，卻畢竟只是地方上的一介豪族，他非王非侯，未必有能力建造大型機括陷阱。」

　　從孫教授的舉動來看：「烏羊王古墓」中肯定藏著一卷地圖，裏面的內容是與「地仙村」有關，但以他的本事卻猜不出「觀山指迷賦」最後一段的玄機，這些小棺材裏也沒有銷器，只不過真正的地圖被「觀山太保」分散開藏在其中，教人難以區分。

　　我為了試探孫教授是否有所圖謀，故意買個破綻，打開了藏有假圖的「棺材」，這老王八蛋果然中計，此時那些真圖，還都好端端的眠在棺中沒動過。所謂八門，分別是「休、生、傷、杜；景、死、驚、開」，那《周易》中的「生門」有陰陽兩相──始於「震」、終於「艮」，有「震、艮」標記的這兩口石棺裏，才藏有真正的「地仙村」圖譜，只要有這東西在手，不愁那老鬼不回來自投羅網。

　　胖子挑起大拇指來贊道：「還是咱們胡司令深謀遠慮，這叫那什麼來著？對了──是設下香餌調金鼇，孫九爺那老王八蛋自以為得計，卻傻帽兒似的拿這假地圖當真，現在指不定怎麼後悔莫及呢。」

　　Shirley楊卻秀眉微蹙著說：「老胡你腦子雖然轉的很快，可這裏埋設武侯藏兵圖中的機括是真是假，你當時並不敢斷定對不對？但你還是冒險取了假圖，簡直是拿自己的命來賭，你這個賭棍！」

　　我心知確實托大了，事情發展得極是出乎意料，頭一步走下去便已無法回頭，我們這四個人只是被困在墓道裏的結果十分僥倖，但仍硬充好漢，對Shirley楊說：「時機稍縱即逝，以後還有沒有機會不可預期，我看該玩命的時候咱絕不能含糊，要不豁出命去賭上這一把，咱們到現在仍然無法知道真相。」

　　Shirley楊也沒再說什麼，只叮囑道：「如果今後再遇到這種事──你要多想想再做，別讓我時時刻刻都替你擔心。」

　　我心中好生感動，還是Shirley楊最心疼我，正要告訴她：「今後除了大背頭的話，我就聽你一個人的。」卻被胖子插口打斷，他恨孫教授恨得牙根癢癢，催我趕快在石棺裏找出真正的圖譜，然後就去「地仙村」掃蕩它一個乾乾淨淨，半件明器都不能給那老東西留下。

　　我只好帶眾人尋得「震、艮」兩具石棺，撬開命蓋，見裏面仍是兩片瓷片，與先前那面瓷屏完全一樣，湊成一幅，屏上彩繪的圖案相差無幾，卻沒有那首古詞，取而代之的則是一片精細複雜的圖案，內容極是怪異。

　　這幅瓷屏上描繪的景象，除了藏在深山裏的村莊之外，另有兩部分，一邊是顆人頭，另一邊是口「棺材」，棺材上沒有扣命蓋，呈四十五度俯視角，可以看到棺中有具無頭屍體，屍身方位與那顆孤懸的人頭一致，應該是同一個死者被「身首分離」。

　　瓷屏上所繪的其餘圖畫，多是些山川村莊，都和普通的明清畫卷相似，不像是什麼地圖，而那圖中的棺材和人頭，究竟代表什麼？

　　眼中所見極是意外，我心中納罕不已，參悟不出其中名堂，難道「觀山指迷賦」中所言「好個大王，有身無首」之語，是指這圖出的棺材和頭顱？「地仙村古墓」又藏在何處？真令人絞盡腦汁也難解其意。

　　正在這時，就聽墓道盡頭處，傳來一連串悶雷般的沉重響動，我們快步走過一看，見那塊封死出口的千斤石閘緩緩升起，孫教授陰著個臉，一動不動的站在墓門前，剛才負著他逃脫的「巴山猿狖」卻不見蹤影。

　　我心中冷笑一聲，果然不出所料，孫九爺拿了假地圖，肯定還得回來找我們，但沒料到他竟然會來自投羅網，於是暗自加倍警覺提防，表面上卻裝著不慌不忙的樣子，帶眾人走出墓道，先同他打了聲招呼：「孫九爺，想不到這麼快又見面了，剛才您怎麼走得那麼匆忙？我們還以為您家著火了呢。」

　　孫教授聽到我冷嘲熱諷，卻絲毫不動聲色，胖子見狀更是惱火，當即就走上前去，不由分說地把他捆了一個結實，恨恨地對他說：「我們的政策想必你應該很清楚，估計你肯定是打算頑抗到底自絕於人民了，所以懶得跟你廢話，胖爺我今兒個就直接給你來個痛快的──撓你腳心撓到你斷氣為止。」說完就要去扯孫教授的鞋子。

　　我攔住胖子，讓他暫時先不要實行人民民主專政，然後對孫教授說：「您既然回來了，相必自己心裏也明白是什麼後果，要是還打算編那些虛頭巴腦的謊話我勸你趁早省了。」

　　孫教授並不驚慌，反倒是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哀涼之情，低聲說：「你要是一位我存心欺騙你們，就趁早別問我什麼，否則倘若我真是直言相告，你們恐怕根本無法接受。」

　　Shirley楊聽他言語蹊蹺，便問孫教授道：「您不妨說與我們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棺材峽裏當真有地仙村古墓嗎？」

　　孫教授輕歎一聲，低緩沉重地說道：「其實你們早在進入這座烏羊王古墓之時，就都已經死亡了，只不過你們自己還沒發覺而已。」

第三十六章　燒餅歌

　　我這次進山尋找「地仙村古墓」，有太多的意想不到，最意想不到的是孫教授竟然說眾人都已經死了，那我們現在是人是鬼？我心想他這老東西，多半和「觀山太保」大有淵源，觀山之術實際上與「妖術」無異，這夥「太保、師娘」最擅蠱惑人心，其言行奇詭難測，誰信誰是傻子。

　　所以孫教授這種危言聳聽的話語，對我沒什麼作用，他見我不信，就說：「你也用不著對我的話不屑一顧，你們先好好看看自己身上有沒有屍瘢──」

　　我挽起衣袖看了一看，果然有幾塊屍氣鬱積的斑痕，但都不太明顯，若不細看，難以察覺，遠不如孫九爺臉上的屍瘢明顯，我咬了咬舌尖，知道眼中所見，絕非「障眼法」，心下也暗自吃驚：「我是什麼時候死的？怎麼我自己完全不知道？為什麼身上會有屍變的跡象？」

　　么妹兒畢竟沒什麼經驗，聽了孫九爺所言，不免有些慌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我要是死了，將來誰照顧老掌櫃？」

　　胖子一把揪住孫九爺的衣領，怒道：「死你奶奶個蛋，打明朝到現在，還沒發明出能消滅胖爺的武器呢，死老鬼又想耍什麼花招？再不說實話胖爺活剝了你的臭皮！」

　　孫九爺對胖子的威脅神色漠然，冷哼了一聲說道：「實話告訴你們，這座烏羊王古墓本是古時巫山禁地，古墓所處的山洞裏存在某些難以想像的東西，具體是什麼我也不敢斷言，如果用現代的觀點來看，這洞窟是一個神秘的超自然地帶，生存著大量屍蟲，進來的人都會被屍氣所侵變做行屍走肉。時間越久，身上屍變之狀就越明顯，最後必會引來屍蟲啃噬，最可怕的是在你被啃成一副骨頭架子之前，心裏還都會一直保持清醒，慢慢感受萬蟻鑽心地痛楚──」

　　我如何肯信他的妖妄之言？只是有些後悔進山時忘記帶些「梅子」在身，據說只要在嘴裏含住一粒梅子，那梅子味酸，會使人唾液分泌加快，時時提神。這就不會輕易著了妖幻邪法的道了，越是情緒緊張、焦慮不安或者口乾舌燥，便越是容易被邪術迷了魂去。

　　我腦中亂想了一陣，便和胖子使出手段逼問再三，孫教授顛過來倒過去就這麼幾句話：「你們要是還想尋得一線生機，就趕緊把那瓷瓶地圖拿出來，咱們一同逃進地仙村古墓，否則就這麼耗著，到最後大夥落個同歸於盡。關於我對你們隱瞞的事情，在進了地仙村之後，我肯定毫無保留地全部告訴你們。如果現在硬要逼問於我，那很抱歉──即便是千刀萬剮，也無可奉告。」

　　我心想這裏邊多有隱情，而且疑問實在太多了，不知道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既然孫教授鐵了心不鬆口，就算給他動刑，他說出來的言語──恐怕也是讓人真假莫辨的謊話。

　　另外考慮到眾人身上確有「屍變」的異象，雖然不明究竟。但看起來絕對是凶非吉，反正死活要進「地仙村」，不如就帶著這孫九爺一路進去。把他五花大綁結結實實的捆了，我就不信他還能有什麼作為。

　　至於那副「瓷屏」上的地圖，想必是個極關鍵的線索，孫教授要是想借地圖搞什麼鬼，料也逃不過我的眼睛。想到這，我低聲跟Shirley楊商議了幾句，當即做了定奪，就按此圖進入「地仙村古墓」。

　　我多長了個心眼，沒把「瓷屏地圖」直接拿給孫教授看，而是讓他直接告訴我如何參照圖中座標。

　　孫教授說：「瓷瓶地圖在這上萬口小棺材裏，至少藏有數千片，都是觀山太保所留，每兩件可湊成一幅，只有按照觀山指迷賦的暗示，找出唯一兩片繪有正確地圖的瓷屏，如果隨意拼湊便會被引上歧途送掉性命。」

　　圖中所繪村莊山川全都一致，「瓷屏」圖案有變化之處，大致有兩種，一是指迷歌訣，二是棺槨屍首。我譏諷他說您見機倒快，拿了假圖沒過多久便有所察覺。當下把地圖中畫的棺材和那具身首異處的屍體，告訴給孫教授，讓他告訴我該如何觀圖。

　　孫教授說：「巫山裏有棺材峽，自古傳說棺材峽中藏著棺材山，你用歸墟卦鏡所蔔的地中有山之語，也當真神驗，那棺材山就是地仙村古墓位置的真實所在，地底有一處天然造化而成的奇觀，巨大的地下岩層，形如無蓋石棺，而裏面的丘陵溝壑，又如同一具無頭屍體，這座烏羊王地宮就是那顆頭顱。要是按照真正的觀山指迷為引，瓷屏中所繪的屍體與人頭，應該就是一個方向座標。」

　　我熟知陰陽風水，只聽到此處，就已覺豁然，知道了如何參看這幅「瓷屏地圖」。我又問孫教授：「你把這海底眼洩露給我，就不怕我現在甩下你單幹嗎？」

　　孫教授面無表情地說：「在古墓外邊的確要擔心你來這手，不過現在你是絕不肯丟下我，因為以你的性格，肯定要擔心我所言不實，是故意將你們引入陷阱，所以不管你走到哪，都得帶著我。」

　　我心中暗罵這「觀山老鬼」竟如此工於心計，想必圖謀甚巨，不過眼下之計還是要先找到地仙墳的入口才是。當下參照地圖，帶著眾人攀壁進入密佈的岩窟之中，這些岩窟半是天然，半為鑿鹽所留，內部迷路縱橫，極盡幽深曲折。

　　岩窟礦洞暗合「八門陣法」，沒有「瓷屏地圖」指出地脈線路和方向，必然要迷失在其中，一路穿山過去，曲曲折折地不知行了多少裏數。先在迷魂陣般的礦洞中穿過了兩道峽口，只走到眾人都覺饑餓困頓了，忽聞洞窟盡頭有風聲鼓動，到近前一看，見是數片漆黑的「石舌」兀突聳立，高可數米，在風水一道中稱這種黑岩為「石舌煞」。雖屬「煞形」，卻有「藏風納氣」之用，按那圖中所指，岩後便是「地仙村古墓」的入口了。

　　雖然在石舌後的山根處藏有一個地道，地道口都被亂石遮了，若非有所提示，絕難發現這「洞中有洞、山下藏山」隱秘所在。胖子推著孫九爺在前邊趟地雷，其餘的人魚貫而入，順著低矮狹窄的地道鑽進了數百米，便有一段石階蜿蜒上行直通出口。

　　暗道雖仍然是在地底，但已無法判斷是置身「棺材峽」哪座山峰的腹中了，遠處暗不見物，靜的出奇，「狼眼手電筒」難以及遠，只感覺這似乎是條山腹間的大峽谷，但看近處，竟也有樹木花草之屬，但生長得奇形怪狀，大多數都認不出是什麼名目。

　　Shirley楊說：「很奇怪，地底暗無天日，怎會有如此枝葉茂密的叢林？地仙村古墓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我見眾人一路跋山，到此都已疲憊了，便說：「這世上那有什麼神仙窟宅？我看此處肯定不是什麼善地，大夥都精神著點，跟著我別走散了，咱們先找個地方休息一陣。」說完牽著被緊緊捆縛的孫九爺向前攢行。

　　由於孫九爺不肯吐露那只「巴山猿狖」的去向，我擔心它會突然來襲，於是一邊行走的同時，還要一邊暗中留意四周的動靜，只等那傢伙一露頭，就立刻結果掉它的性命，卻始終沒見那廝出現。

　　在一片漆黑的樹叢中走不多遠，就見迎面有一幢廟宇，這座磚木結構的廟宇沒有院落，半掩在地底的古樹林中，門前立著兩根鐵旗杆，殿堂約有兩層樓高，屋頂上覆蓋著「綠、黃、藍」三色琉璃瓦，四壁紅牆到底，氣象森嚴，廟前古匾高懸，上書「武聖廟」，兩邊是「忠義神武、伏魔協天」八個大字。

　　我拿出「瓷瓶地圖」來看了看，那圖中的房舍小如螻蟻，不拿放大鏡都看不清楚，在邊緣處似乎繪著一處廟堂，正是這座「關帝廟」。

　　先前在空無一人的「清溪鎮」，我們曾經見過有這座廟堂的遺址。看來地仙封師古在山中建了莊子，是把明代的「清溪古鎮」原樣複製到了地底，據推測，經過「關帝廟」向前數百米的距離，就是大片的房舍宅院，這裏應該已經屬於「地仙村」範圍之內了。

　　可「地仙村」裏的古墓博物館在哪？偌大個村莊都是墓室？地仙和他上萬眷族弟子的屍體都在哪？眼見四周靜得出奇，我一時不想冒然進去，決定先到「關帝廟」裏讓大夥休整一陣，這座建築內有牆壁支撐，而且地仙村裏縱有什麼妖邪之物，包括這不知是人是鬼的孫九爺，量其也不敢在武聖關帝眼前作祟，另外正好借機逼問他口供，等心中有了底再進古墓不遲。

　　Shirley楊和么妹兒兩人先到廟中搜索了一番，裏面是一無機關二無活人，連只老鼠屍蟲都沒見到，是個清淨整齊的去處。

　　我放下心來，這才讓眾人全夥入內，只見堂內雕樑畫棟，上設排列如北斗七星的「琉璃盞」。兩側置著六根雕龍抱柱，蟠龍姿態各異，個個鬚眉皆張，顯得活靈活現。

　　正當中塑著「武聖真君」坐像，手捧《麟經》，神態「威嚴端莊、勇猛剛毅」，「關平、周倉」分列左右，駕著冷氣森森一口「青龍偃月刀」，離近了一看，那刀竟是口開了刃的真刀，而且刀身長大沉重，不是凡人所用的兵器。

　　到此堂中，不得不教人肅然起敬，胖子「啪」地打個立正，先給「武聖真君」敬了個禮，然後把孫教授推到「青龍偃月刀」前，告訴他：「要是再不招出實情，別怪胖爺不客氣了，這就當著關二爺的面，立刻給你這老小子放點血。」

　　我攔住胖子，把孫九爺推到殿中角落裏讓他坐著，告訴大夥先吃點東西填飽了肚子，但注意千萬別用火燭，煙也先別抽了，免得又著了「觀山太保」的障眼法。

　　為了節約照明器材，我們在漆黑的殿堂內，只點了兩盞小型螢光燈，就著燈光吃了幾口壓縮乾糧，然後便開始了對孫九爺的「三堂會審」。

　　孫教授倒也從容，雙手被反捆了坐在地上，但他似乎對逼供這套格外熟悉，絲毫不露驚慌之情，這可能是在文革時鍛練出來的，一直沒回答我提出的任何問題，而是問我們有沒有聽說過「燒餅歌」

　　胖子斥道：「事到如今你還想吃燒餅？不交代清楚你的問題，就只有死路一條，別再妄想吃什麼燒餅了，趕緊坦白村裏的明器都埋哪了？」

　　我卻知孫九爺所言，是指明代奇人劉基劉伯溫所做的一套「卦歌」。劉伯溫最擅奇門數術，又兼精通形勢宗風水之理，在民間傳說中都認為此人有半仙之體，他根據占驗推演卦象的理數，將所得結果隱藏在民謠般的「燒餅歌」中，是一種極隱晦的「預言」，其中暗藏深意，與「燒餅歌」字面上的含義相去甚遠，常人絕難想像，多是參照歌訣，才得以洞悉其中「天機」。

　　但這僅屬民間傳說，《燒餅歌》未必真為劉伯溫所作，我並不知道孫教授跟我們說這件事想做什麼，也懶得同他兜圈子，就問他言下之意究竟是什麼：「有什麼話最好直說，別再轉彎抹角的打什麼鬼主意，真把王胖子惹急了我可攔不住他。」

　　孫教授道：「萬事都有個始因，不知其因，怎知其果？我只是想告訴你觀山太保的真實來歷，說起來那還是一段幾百年前的舊事，當年觀山太保本是巴山蜀水間的隱士，要不是做此燒餅歌的劉伯溫洩露天機，恐怕直到今時今日──都不會有人知道觀山的字型大小。」

　　（注：《麟經》為《春秋》之別名）

第三十七章　觀山盜骨

　　孫教授說要想搞清楚「地仙村古墓」究竟有什麼秘密，必須先知道「觀山太保」的來歷，這夥「觀山盜墓」之徒，與傳下「燒餅歌」的明代奇人劉伯溫淵源極深。

　　在元朝末年，天下大亂，為了反抗元朝暴政，各地農民起義蜂起，俗話說「亂世必出奇人」，此言實是不虛。

　　當時，朱洪武龍興「大明」，將胡人逐回漠北，一日在金鑾殿上以燒餅為「象」，請劉伯溫推算今後天下興廢之事，但天機難言，於是劉伯溫當即做《燒餅歌》，據卦撰詞，將明代以後的興亡成敗之數，都藏於這首歌訣之中。

　　這是民間比較普遍的一種說法，不入正史，實際上劉伯溫確實曾為朱元璋演卦推算，但事情並非如同那些野史傳說一般。

　　在朱元璋還未「面南背北」之時，劉伯溫就覺得此主是「真龍天子」，將來必有「九五之尊」，於是投到他帳下效力，由於劉基劉伯溫談吐不凡料事如神，十分被朱元璋器重，大事小情悉以問之，劉伯溫一向對答如流，屢獻良策奇謀。

　　有一天朱元璋率部與元兵交戰，軍中糧草接濟不上，陷入苦戰，恰好劉伯溫求見，便以僅有的幾個燒餅款待，隨後二人說起當前局勢。

　　劉伯溫對朱元璋說，眼下我軍雖然處境艱難，只因天時未到，等時機來臨，主公必定能成就一方大業。

　　朱元璋隱隱聽出劉伯溫的話裏話外，似乎在暗示自己將來能當「皇上」，再加追問，果然如此，便說：「當年周文王請薑子牙出山，親自在河邊連拽了薑子牙八百單八步。結果周王朝一脈，得享了八百單八年的天下。倘若真如軍師說言，我朱元璋這輩子能有開國定基的福份，不敢奢求江山永保萬年，也不敢比周文王那等聖君明主，能有四百年的國運就很知足了。」說罷，便請劉伯溫演卦推算，看看朱家龍興的氣運能有多少年。

　　劉伯溫見帳中正好有幾個燒餅，於是當即以此為「機數」，占驗得出「卦象」。但最後所獲的結果，卻遮遮掩掩地不肯對朱元璋明說。

　　朱元璋說世間的得失成敗，都是天意，但講無妨，沒有什麼可忌諱的。劉伯溫這才說按此卦象來看，胡人雖將敗亡，但北龍氣數不衰，將來這錦繡河山，還得有胡人的一段天下，我主國運恐怕到不了四百年。甚至三百年都不到。

　　朱元璋聞言大驚。他倒不是為國運長短擔心，擔心什麼呢？主要是這些年南征北戰，曾經見過許多被盜毀的荒墳野塚，尤其是在南宋諸帝的陵寢附近，如今只剩下幾個巨大的土坑，裏面雜草叢生，多有狐鬼出沒。

　　在元滅南宋之後，這些帝陵都被胡人盜空了，南宋皇帝的屍體也慘遭蹂躪。都被與牛馬豬狗的骨頭混在一處，給埋在了「鎮南塔」下。看宋陵遺址，當真是「田豎鞭骷髏，牧童掃精靈；如今荒涼虛無地、昔日君王埋魂處」，其景象之淒慘，足令見者嗟歎，聞者傷懷。

　　朱元璋說，要是北方的胡人在幾百年後還能佔據天下，我即便真當了「皇帝」也高興不起來，怎麼呢？這世上沒有不死之人，我如今要是能將胡虜逐回漠北，光復漢家河山，建立這等功業自是快事，可世上從來沒有不死仙藥，有生就有死，有始就有終，「真命天子」恐怕也難逃馭龍歸天地一日。

　　天子死後自然要下葬到皇陵之中。可瞧瞧南宋北宋的帝陵如今是什麼下場？還不都被胡人所平，我當了皇上，在位的時候有「文臣武將」保駕，死後葬在墓中，就算在陵區佈置大軍守陵，卻早晚要有一日國破山河碎，改朝換代多是天道迴圈的定數，計較不得，這最要命的是將來要亡在胡人手中，咱們那現在蕩平胡虜，其輩子孫一但得勢，必要大肆報復今時之恨，那我和我的子孫入葬在皇陵──還不都得被奸賊們一發掘出來鞭屍焚骸？

　　想起宋室皇家寢陵的荒廢景象，再想想自己將來的下場，不免心生寒意，即便當著「皇帝」又有什麼滋味？朱元璋知道劉伯溫精通南龍風水，就問他世上有沒有什麼辦法，使「皇陵」永遠不會被胡人盜毀？

　　劉伯溫說您想得太長遠了，現在要琢磨的是怎麼奪取天下，皇陵之事等大業已定之時再籌畫不遲，此事儘管放心，到時候肯定給主公想個安穩的法子。

　　由於當時大戰在即，這件事說完就完了，談論幾句之後，也就這麼過去了，以後南征北戰始終都沒機會再提過，直到朱元璋以大明天子開國太祖的身分坐了龍庭，按古例，各朝天子登基當了皇上先不幹別的，立刻就要著手籌備自己的皇陵，從選取龍脈，到陵墓規模格局，一絲半毫也馬虎不得，都是國家一等一的大事。

　　洪武皇帝就召來劉伯溫，說起以前那件事來，這建造皇陵的重任，必須得由劉伯溫來策劃主持，大明王朝的皇陵，絕不能讓胡人盜發。

　　劉伯溫當年許了個空頭願，事到臨頭也是覺得心裏沒根，忽然雙眉一皺，計上心來，先請皇上寬容十天，十天之後必有良策。

　　洪武皇帝就耐著性子等了十天，果然在十天之後，劉伯溫上殿來，行了君臣之禮，便取出一幅圖畫來：「修造大明皇陵之事，非從此圖中來不可。」

　　洪武皇帝還以為是貨真價實的「風水陵譜」，當即龍顏大悅，趕緊聽內侍取到駕前御覽，誰知展卷翻閱一番，竟是大為詫異，皇上根本看不懂這張畫是什麼意思，就開金口動玉言問道：「劉愛卿，你這圖中所畫──卻是些什麼名堂？」

　　劉伯溫奏道：「陛下容稟，修造皇室陵寢非同小可，臣才疏學淺，恐有負聖望，其中若有些許差錯，實是萬死莫贖。」

　　隨後劉伯溫為洪武皇帝保舉了一位「奇人」，此人身懷異術，通天曉地，足可擔當建造「皇陵」之重任，但他本是深山中的隱逸之輩，恐其找藉口推諉，故獻畫一卷，等將他召至宮中，先明示其意，然後不論他答不答應，只要把這軸圖畫給他一看，他必不敢再行推託。

　　洪武皇帝將信將疑，就立刻遣人將劉伯溫保舉的「高人」請來，此人的姓名是「封王禮」，他本是在巴蜀之地燒煉鉛汞的方外之士，也常做些倒斗的勾當，專門喜歡搜尋一些「丹砂異書」之類的古物。

　　封王禮被召至金殿之上，得知是要讓他修造「皇陵」，自古有道是「伴君如伴虎」，這是極容易掉腦袋的事情，他哪肯答應，忙謊稱自己不懂「葬制」和「尋龍」之道，想要推託掉這份「皇差」。

　　洪武皇帝一看果不出劉伯溫所料，就讓人把那卷圖畫取出來，給封王禮當面觀看，封王禮看了圖中所繪，當時就驚得魂不附體，跪倒駕前，連稱：「皇上恕罪，草民實該萬死。」

　　原來劉伯溫這幅畫，畫中所繪是一派險峻的懸崖絕壁，壁上掛棺而懸，藏了許多「懸棺」，畫中有幾個盜墓賊，其中一個賊人抱著松皮粗鱗的棺材蓋子正在用力挪動，顯然是剛剛揭開棺蓋；另有一賊攀在絕險的陡壁上，拿繩索套在棺中古屍頸中，把棺中老者的屍體拽得坐了起來；還有兩個盜墓賊蹲在棺材旁邊，從棺中抱出一塊塊「骨甲」，那骨甲上滿是「星圖」和「蝸蟲古篆」。

　　畫幅旁邊注著一行字「觀山盜骨圖」，封王禮看此圖看得心驚肉跳，原來畫中所繪的盜墓場面，正是其先祖所為。

　　「封氏」為地方上極有名望的豪族。祖祖輩輩都居住在巫山棺材峽。那峽中地形險惡剝斷，藏有無數「懸棺」，封氏現任就曾經在「棺材峽」中盜取過許多「天書異器」，借此發跡，習得了許多失傳已久的巫術，進而癡迷「爐火之術」。

　　到了元末明初，傳到封王禮這輩，自稱「棺山太保」，仗著精通「棺山指迷術」。在各地秘密發掘古塚山陵，實際上封家有得是錢，其輩盜墓的動機，主要是為了那些藏在墓中的古卷古籍，此刻見了「觀山盜骨圖」，還以為自家的秘行敗露，驚動了天子，肯定逃不開滅門之禍，而且這件事從無外人知道，這說明皇上身邊有「高人」。對「棺山盜墓」之事必定是一清二楚。此時只好硬著頭皮，按照洪武皇帝的要求設計皇陵。

　　劉伯溫當時在朝中已萌生退意，但在修建皇陵之事上，被皇帝逼得脫不開身，想起世上還有這麼一夥「棺山太保」，最是精通陵譜和遁甲之術，就把這件「皇差」推到了他們頭上，他還算留些情面，只把畫卷稱做「觀山盜骨」。並未明言實際是「棺山盜墓」。

　　封氏專攻奇門異術，行事手段常人難料，而且從骨甲中掌握了許多風水秘術。對陵墓結構和選址都有獨到之處，使洪武皇帝十分滿意，御賜封王禮和他的幾個弟子純金腰牌，從此以後稱為「觀山太保」，留在御前聽用，專職為皇家建造陵墓。

　　洪武皇帝出身于社會底層，所以對民間風物多有瞭解，他又問封王禮，即便皇陵得以不遭胡人盜毀，卻未必是萬全無憂了，因為咱們漢人也不是吃素的，聽說自古以來世上便有「發丘摸金」之事，這些人要是打起大明皇陵的主意來卻又如之奈何？

　　封王禮說臣以為民間倒斗之輩，真有手段能盜發皇陵的並非僅有「發丘摸金」，更有「搬山卸嶺」，「搬山道人」擅長生克制化之術，行蹤隱秘難尋，許多年來很少與外人相通，但他們所做只為求取「丹珠」，只要皇陵中不置「金丹珠鼎」之物，搬山道人就絕不會打盜發皇陵的主意，倒是不足為慮；而卸嶺群盜多為「響馬賊」，其輩忽聚忽散，專一的要挖山陵巨塚，最難防範，又常有謀反之意，只有派大隊官軍加以剿滅，徹底斬草除根，使這個山頭的香火斷絕才是上策。

　　另外還有「發丘摸金」之徒，實為一脈，最為精通風水尋龍之道，摸金之首領為「發丘天官」，此賊攜後漢印符，上鑄「天官賜福，百無禁忌」八字，尋龍倒斗無所不為，但他們十分看重祖師爺傳下來的行規，沒有「發丘印」和「摸金符」，便不肯做「倒斗」的勾當，所以想對付他們，應當先毀掉發丘摸金的「符印」信物，使摸金之術不復存在於世，便可一勞永逸，永絕後患。

　　皇上見有這等妙策，當即龍顏喜動，隨後朱元璋就下了旨，曆大明朝，各地嚴察「倒斗穴陵」之徒，不過「發丘摸金、搬山卸嶺」的蹤跡散佈天下，朝廷拿他們也沒有什麼太好的辦法，直到「永樂」年間才找到機會把「發丘印」和七枚「摸金符」毀去，但世上仍是剩了三枚古符下落不明；「卸嶺響馬」也屢剿不盡，不過這些舉措還是起到了一些效果，在明代中期，盜墓倒斗的勾當確實一度銷聲匿跡。

　　「觀山太保」得朝廷重用，跟隨皇室從南京到北京，始終都在禁中聽差，由於「皇陵」屬於高度機密，故此不敢對外宣揚，直到「萬曆」年間，「觀山太保」的首領就是地仙封師古了，此人實有通天徹地之能，而且對風水星相之事更為著迷，他見祖上修造大明皇陵之時「百密一疏」，忽略了有對朱元璋祖墳進行遷址，夜觀天相，看此地龍氣將絕，就上書朝廷遷動祖陵，但當朝皇帝昏庸，國中百事皆疏，並沒有理會封師古的進言。

第三十八章　九死驚陵甲

　　封師古眼見世道衰微，又看聖上無道，一氣之下，便找了個藉口告病還鄉，經過了兩百多年，朝廷上對「洪武年間」的舊事，早已不怎麼放在心上了，於是就放封師古返回故土。

　　封家在巫山的基業仍在，收入主要是開鑿巫鹽礦脈，但封師古對錢財視若無物，回鄉後除了引火煉藥，就是推演卦象，也常托借雲遊四海的幌子，帶著手下人去各地盜發古墓，醉心于收集古墓中陪葬的種種奇珍秘器。

　　有一年上，封師古忽然想起祖宗曾經留下一篇遺訓，告誡後世子孫，說是封家借著在「棺材峽」盜墓，從懸棺盜取了「遁甲天書」，從而發家成為豪門名族，但「棺材峽」裏明掛暗藏的棺材，又豈止成千上萬？在那深山裏還埋著一座規模龐大的陵墓，但這座墓絕對不能碰，否則必有滅族之禍，因為墓裏藏著「屍仙」。

　　封師古有「盜墓之癮」，又常有「尋仙之意」，所以此心一起，縱有十萬金剛羅漢也降壓不住，他一想到自家門口就有座神秘古老的烏羊王古墓，便把祖宗的話扔到爪窪國裏去了。當即率眾進山盜墓，不料卻在「烏羊王古墓」中，見到了一些令他連做夢都想不到的東西。

　　清溪封氏一族，都知道封師古在「烏羊王古墓」中見到了一些極為神秘的東西，據說是極古之物，但真正的情況除了封師古自己，幾百年來無人得知，即便是他最親近之人，也毫不知情。

　　按照封家世代留下的傳說，是封師古自盜發「棺材峽」古墓之後，回到家中閉門不出，時隔三月，忽稱自己成了「大道」，並說天下浩劫將至，只有「棺材峽」裏有個去處，可謂「「神仙窟宅」，堪比秦人避亂的「桃花源」。

　　封師古自稱「地仙」，專要廣度世間的凡人，他窮工盡巧，大舉在深山中修建了「地仙陰宅」，將祖上盜墓所發之物，悉數藏那其中，歷時十餘載，始得功成，隨後告知眾人，要想得一個「出入有無、沖虛清靜」的「風身雲骨」，必先舍掉自己這一身凡間的「血肉重濁」之軀，願意進墳中「活殉」之人方能成仙，等幾百年後得了大道，都可以跟著地仙重回世間，把天下所有人都給度了，成就一件莫大的功德。

　　當時，觀山太保得到皇家親點，在巫山清溪一帶名望極盛，特別是封師古擅會巫蠱妖術，十家裏有九家半信他的，愚男愚女們都願隨他習「觀山指迷」之術。習他這套妖法幻障之術的，有許多忌諱，一怕黑狗血、二怕黑驢蹄子、三怕朱砂。一見這些事物，實術者「其行必現，其膽必裂」。

　　「觀山指迷」看似奧妙，其實都不外乎是那些「吞符驅水，紙兵甲馬」的手段，這套東西大多都是他封家祖上，從「棺材峽懸棺」中的龍骨天書中所得，說的好聽點是古時的「方術」，要說白了根本就是裝神弄鬼的「妖術邪法」。

　　但在那個年代，越是「邪魔歪道」，越是能「蠱惑人心」，所以封師古一說要度眾人得道，一時從者如雲，一為尋仙，二求避禍。當地的男女老少大多跟著他進來「地仙村」。

　　封家另有一少部分人不願去「尋仙」，「地仙封師古」也不勉強，只讓他們隱藏好古墓入口，並給後人留下「觀山指迷賦」，讓他們嚴格保守秘密，尤其是不能讓「摸金校尉」知道了底細，冒險留此一條奇絕的「秘徑」，是備封家後代將來有難之時，可多召集欲求度化的凡人，來投奔棺材山中的「神仙窟宅」，要是當年把「摸金符」都毀了，如今就不必如此大費周折了。

　　封師古策劃周詳，雖然棺材峽雲霧鎖蔽了龍脈，難以被「望」字訣窺探，但仍然留下晦澀艱難的「觀山指迷賦」。饒是如此，他也仍不放心，又在周圍藏設了「九死驚陵甲」。這是封家先祖「觀山盜骨」時得到的異術，奇詭難料，後人多不知曉，平時想接近「地仙村陰宅」的人，都得被「九死驚陵甲」困住害去性命。此甲按地支迴圈秘密佈置，其「生門」在每一紀，也就是十二年中，僅在地鼠年的某月開啟三天，每十二年一次的相應的月分日期，又會不斷迴圈變化，外人難以推斷，專為對付搜山尋龍的「摸金校尉」。

　　在最終沒進「地仙村古墓」的這部分人中，其中就有封師古的親叔伯兄弟，按家譜所排，他和封師古都是「師」字輩，名叫「封師岐」，洪武皇帝所賜「觀山腰牌」傳到「師」字輩，就有他的一塊。

　　封師岐這一條支脈都留在了山外，因為他認為「祖訓「不可違，擅入「棺材山」陰宅，早晚必會闖出一場彌天大禍，於是舉家遷移離川。

　　封師岐也是個極有見識的高人，他臨終前親口告訴後人，「棺材峽」裏確實藏有「屍仙」。那山腹中有兩塊風水寶地，其中一處較小的形似「人頭」，在古時曾被「移山武陵王」築為地宮埋骨。

　　按照上古風水之理，這人頭般的龍脈是為「凶煞之地」，主葬暴君。要想消除地脈中沉積的凶煞之氣，從葬活人必要極多，所以古墓中殺殉者的屍骨層層疊壓，陵區周圍更是懸棺密佈，具體數量現在根本難以估量，可以說墓內每一塊磚，每一寸土，皆被屍氣侵透。

　　在那「地仙封師古」盜發此墓之後，墓中凶鬁之氣已破，但封師古從這座古墓裏的陪葬品中，發現許多青銅祭器，得知「棺材峽」中還有一塊更大的風水寶地，這塊地脈深藏山中，形狀如同一座巨大的無蓋石棺，奇的是棺中廣於數裏，周圍棺板似的石壁上描龍繪鳳，卻絕不是人工雕琢，而是天然風化剝蝕形成；峽谷般的大石棺中，內部丘壑起伏，生長著許多奇花異草。更奇的是，在那地勢酷似在石棺中，平躺著一具「無首屍體」，與遠處地下的那顆「頭顱」遙相呼應。

　　這座「棺材山」，是從「天地初分」之時便已有了，早已在世間存在了億萬個年頭，那時候混沌初分，天底下哪裡有人？別說是棺材了，所以那座深埋地下的「棺材山」和「無頭屍體」，肯定非人力施為，而是「鬼斧神工」──盡得天地造化神奇的「自生自成」。

　　想這「巫峽巴山」之地，自古以來崇盛「巫風」，藏在山底下的「棺材山」，很早就被人們發現了，一直保持著在附近「埋棺驅凶」的習俗，使得山中屍氣沉重，到了隋唐年間，當地更盛傳那棺材山裏埋有「屍仙」，但「屍仙」究竟是什麼，卻從沒有人見過。

　　封師岐到死都認為，「仙道」終屬飄渺虛幻，世上即便真有「仙家」，也絕不可能會有古屍化為「仙」。僵屍為世間「死而不化」之物，棺材山裏的東西非妖即魔，肯定不是什麼「真仙」；但觀山太保的首領「封師古」，卻執意在棺材山裏修建「陰宅」，以便尋找「屍仙」，哪裡容他良言相勸。

　　封師岐不知封師古究竟為何如此堅信，還以為他是在「烏羊王古墓」中被鬼迷了心智，多半是入了魔障，而且看封師古的神態舉止也已和活人大異，那臉上的氣色，簡直就是一具古墓僵人，苦勸無果之下，只好是明哲保身，帶著剩下的人離開故土，並且在死前留下遺囑，讓後人找機會按照「觀山指迷賦」，悄悄進入「地仙村古墓」看個究竟。如果封師古已經化成妖化之物，就務必想法子將其剷除，否則那「棺材峽」的地勢雖然偏僻隱秘，卻早晚都得被人從深山裏挖出來。到時候墓中萬一真有什麼「屍仙「，必要入世害人，後患無窮無盡。

　　封師岐本就是個有些手段的奇人，修造「地仙村」時他也有所參與，舉家從「清溪」遷出之際，恰逢天下有流寇之變，到處都不太平，不久又身染惡疾，所以到死也沒能再回清溪「棺材峽」，只是留下了遺言：封師古所作所為，實已使「大明觀山太保」的字型大小，墜入了？萬劫不復之境地，我封家子孫後代，要是不把「屍仙」剷除，祖宗們的在天之靈永遠不得安息。

　　在封師岐去世後，他的後代家道中落，每逢趕上「地鼠年」可以進入「地仙陰宅」之期，卻不是因為時局動盪就是因為家難，始終不得機緣入內，而且近代中國的歷史翻天覆地，經過時勢變遷，他這一脈的後人凋零散落，已逐漸把祖宗傳下來的手藝丟了個十之七八，雖還記得「觀山指迷賦」全片七十二句，並且留有封師岐遺下的「地仙村」圖譜，可要解「觀山指迷賦」，須懂得「奇門五行」和「風水秘術」。封家後人對這些數術就僅知皮毛了。

　　到民國年間，封師岐的後人是「封思北」，他平生多讀道藏，中年後在四川青城山做了道士，仍念念不忘祖宗的遺訓，屢次進入「棺材峽」，但不得其法而入，最後坐化在隧道中，並且告訴他的兩個兒子，要是封家後人不除了「屍仙」，就別給他斂骨安葬，他要暴屍於此，親眼看著有人找到「地仙村古墓」的入口。「百步鳥道」盡頭處那條隧道，在墓碑處有具屍體，就是此人。

　　這「封思北」有兩個兒子，按《家譜》中「思、學、言、道」所排，都是「學」字輩，一個是「封學文」，還有一個是「封學武」，哥兒倆相差六歲，老父死後再無親人，就流落在世上相依為命。

　　由於正值戰亂，眼看沒活路了，暫時顧不上祖輩所托之事，大哥封學文打算進山當「響馬」，在綠林中謀條生路出來，臨走前，就把兄弟過繼給了一家姓孫的財主，改名「孫學武」，也就是孫教授了。

　　自此以後兄弟二人音訊隔絕，由於戰爭的原因，老孫家也逃離了故土，兄弟間就失去了聯繫。孫學武此後的經歷大致都如他先前所說，由於他祖上有「棺山盜骨」的事蹟，所以他自幼便識得一些蝸篆異文，加上後有所學，便從事了考古中的甲古文和一些古老謎文的破解工作，直到被下放至「果園溝」勞動改造，才又和同樣被下放的兄長「封學文」相遇。

　　兄弟二人感嘆「造化弄人」，想不到重逢之地竟是在這種場合。說起別來的情由，原來封團長果然是進了綠林道，因為還懂得家傳的「觀山盜墓」之術，便隱名埋姓，在「常勝山」裏插香做了「卸嶺響馬」。

　　可不久後，由於「常勝山」的盜魁下落不明，在數年之內，從漢代傳下來的卸嶺群盜徹底「土崩瓦解」，封團長雖是名為「學文」，卻最不好讀書，死也不想回鄉務農，正好在卸嶺群盜中結識了兩個西北的同夥，也是兄弟兩個，哥哥叫？老羊皮，弟弟？叫？羊二蛋。

　　老羊皮活得窩窩囊囊，膽小如鼠，而他兄弟「羊二蛋」卻野心不小，在「常勝山」瓦解之後，羊二蛋夥同了一批人，準備去關外東三省開山立會，還是要做這些「盜墓穴陵」的勾當。

　　封團長當時年紀還輕，覺得做「響馬子」挺好，有吃有喝還能隨便睡女人，看哪個大戶財主不順眼，拎著刀槍闖進去搶他娘的，男子漢大丈夫生在世上，就是要如此快活才好，於是一咬牙，就跟他們一同去了關外。

　　等到了東北才知道，羊二蛋雖然做了胡匪盜墓團夥「泥兒會」的大位，卻沒什麼實權，而且這夥人都被日本關東軍給收買了，所做的「倒斗」勾當都是為了給關東軍效力，而且好像密謀著要找一處埋葬「黃大仙」的墳墓。

　　封家祖上的觀山太保盜發過唐代的一座妖陵，那處古墓裏埋的就有狐僵，據說此乃元教前身的邪教墓穴，其中多有妖幻之術，動這種墳墓很容易惹禍上身，另外封團長雖然一身響馬骨頭，專好做那些殺官造反的事業，卻是條極有骨氣的漢字。「響馬盜」多是崇盜尚義之人，自古就屬「梁山本色」。在「常勝山」的卸嶺群盜中，代代都有殺富濟貧不畏強暴的英雄好漢，怎能去做「漢奸」禍害老百姓？

　　當時羊二蛋帶著「泥兒會」的胡匪，把手按在槍上逼著他入夥，封團長義琢磨，我要是貪生怕死，現在昧著良心做了「漢奸」，恐怕死後也沒臉去見封氏列祖列宗，於是表示萬難從命，反倒是對老羊皮兄弟勸說了一番，咱們都是五尺多高的漢子，當初在「常勝山」裏何等義氣？陳總把頭言猶在耳，這才過了幾年就忘了？為何苦要奴顏婢膝地去給日本鬼子當「走狗」？要我說咱們就抄傢伙去幹「關東軍」一票狠的，才不愧「卸嶺群盜」的真實作為。

　　羊二蛋哪裡肯聽他的話，最後一言不合，雙方當即拔槍「火拼」，封團長的「密雷艮」下放到了七八個胡匪，自己也受了槍傷，落荒逃進山裏，輾轉投奔了「抗聯」。參軍這些年來「身經百戰，屢立奇功」，但由於他身上的「遊擊習氣」太重，直到抗美援朝戰爭結束之後，還僅是個正團職。

　　封團長從部隊轉業到地方不久，就在「文化大革命」中遭到了衝擊。有人揭發他曾經當過「鬍子」和「漢奸」，這罪過可大了去，僅次於革命叛徒，加上他脾氣不好，誰鬥他他就揍誰，即便是在千人大會上，他也敢擼胳膊挽袖子瞪眼同別人對罵，結果吃了不少苦頭。

　　幸虧有以前部隊的上級保著，找個藉口把他下放到了「勞改農場」，在「果園溝」開山鑿石頭雖然辛苦，但總比讓他這火爆脾氣惹出殺身大禍來好。誰知卻讓他遇著了失散多年的親兄弟「孫學武」。

　　封團長告訴孫學武說：「你哥哥我這輩子活的挺痛快，但現在估計是痛快不下去了，風聞有人正在查我的老底，要是被人查出來咱祖上是大地主頭子，而且還盜過墓造過皇陵，那事情就更嚴重了，絕對就成了不可調和的敵我關係了，所以我不打算留在農場裏等死，正好今年是鼠年，地仙村的九死驚陵甲生門顯露，所以我想好了，我今天晚上就打算逃跑，跑回老家棺材峽去找地仙村，必定竭盡我之所能，把祖宗留下來的事做了，最後再把咱老爹的屍骨掩埋了，只要這兩件事都能得手，哪怕是死也無所牽掛了。可如今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你記住為兄的話，現在的年頭和以前不一樣了，永遠別把自己是觀山封家後代之事對任何人說，最好都爛在肚子裏。你這輩子對外人只有一個名字可用，那就是──孫耀祖。」

　　孫教授在過繼給老孫家之後，連名帶姓都改作了「孫耀祖」，這是孫家希望他光宗耀祖之意，但孫教授從骨子裏反感這個名字，也是因為他觀山封家的人家族意識很強，自覺是大宗祖之後，豈肯給姓孫的光宗耀祖？但寄人籬下，想不認頭也難，等老孫地主夫婦死後，他就常自稱姓孫名學武，草字耀祖。戶籍身分登記改動不方便，仍做孫耀祖，只有與他相熟的人，才尊重他的習慣，以孫學武相稱，在一切私人場合裏他就會用這個名字。

　　孫學武這輩子可沒封團長活得那麼瀟灑，做什麼都不順，飽受挫折，當時也想跟老哥一同跑路，可封團長說地仙村古墓吉凶難料，你我兄弟如果一同斷送在其中，咱「觀山封家」就徹底沒了，我要是萬一是有個閃失，將來還得指望你給我收屍。

　　於是留下「觀山腰牌」，讓孫學武牢牢記住「觀山指迷賦」全篇七十二句，並把祖上封師岐留下的幾件傳家之物，都讓「巴山猿狖」從農場外偷帶進來，交給了孫學武。

　　這幾件東西，都是「觀山太保」盜墓時所獲，幾百年前，那時候「觀山太保」尚未得禦口親封，還稱為「棺山太保」，留下來幾部龍骨天書，沒被地仙帶入墓中，其中記載的都是風水古法，學透了能得幾分「形、勢、理、氣」之奧秘，但內容有限，達到觀山尋龍的境界還比較困難。

　　另外還有最重要的一件事情，當年地仙封師古，曾盜發過一座「唐代妖陵」，這是處「肚仙墳」，據說是唐時拜狐仙的「教門」所留。陵中有本奇書，記載著種種「妖法幻術」，陪葬的一口描金箱子裏，有不少施展「障眼法」的器物。其中有數枚從狐仙屍身上剝取的妖筋，混合在屍骨中焚燒後有「圓光」之奇驗，但並非輕易能用，必須先讓人先見到肚仙古墓的壁畫，然後通過焚屍才能見到「肚仙」顯身，並且得聞「鬼音」幻聽。封師古在「烏羊王地宮」中，放置了從唐代妖陵盜發得來的墓牆壁畫。「觀山指迷賦」除七十二句之外，還有最後一段最為隱秘，但卻是最重要的一段，就藏在「烏羊王古墓」的墓室之中。焚屍圓光，萬勿遺忘。

第三十九章　死亡──不期而至

　　最後封團長想要一棍子把孫學武打暈就逃，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又囑咐孫學武道：「這巴山猿狖是咱爹在世時，於山中馴養之物，年久通靈，能解人意，只比我小了幾歲，它這些年來常常都跟在我身邊，我此番去找地仙村古墓，無論是死是活，都會讓它回來給你捎個資訊，我要是出了意外，你就是咱觀山封家唯一的傳人了，你在十二年後一定要再次設法進入棺材峽，看看那欺師滅祖的封師古究竟是否找到了屍仙。」

　　孫學武知道生離死別在際，又是傷感又是擔憂，垂淚道：「大哥你戎馬半生，可謂見識多光，祖上所傳的本事你也學的遠比我多，恨只恨我這輩子讓儒冠所誤，成了個沒用的書呆子，連你都做不到的事情，恐怕我今生也是無望了。」

　　封團長嘆了口氣，拍著兄弟肩膀說：「此事千難萬險，確實為難你了，但你不去做，咱們觀山封家又哪裡還有其他的人？」他稍一沉吟，又道：「要是你今後覺得勢單力薄，可以想辦法去找摸金校尉相助，曾聽說在清末還有位張三爺專做摸金倒斗的勾當，自大明永樂年間毀掉發丘摸金的印符信物以來，這世上應該還剩下三枚摸金符，想必那套搜山尋龍的摸金秘術至今仍有傳人。」

　　封團長囑咐兄弟，將來萬一實在沒辦法了，就找「摸金校尉」相助，常言道「七十二行，摸金為王」，只有「摸金秘術」才能破得了「地仙村古墓」。

　　孫學武聞言更覺為難，小時候就聽咱爹說過，這世上真有本事的「倒斗」高手，自古以來便有「發丘摸金、搬山、卸嶺」三支。「常勝山」裏的卸嶺群盜，早在解放前就煙消雲散；「搬山分甲」的那夥道人似乎也沒傳人，全都銷聲匿跡多年了。

　　「摸金校尉」是倒斗行裏的狀元，想必是極有本領的，但在明朝的時候，被朝廷毀了他們的「印符信物」，真要是追根溯源起來，這件事還得屬咱「觀山封家」的責任。雖然隔了幾百年了，但恐怕抵死也脫不開當初那場干係。

　　封團長說「大明觀山太保」的事蹟十分保密，外邊的人從不知曉，剩下來的「摸金校尉」們，應該不知道那些陳年舊事。摸金濟世之風古已有之，只要找到他們說明緣由，多半能得他們出手相助。

　　孫學武仍覺力不從心，雖然傳說清末的時候還有一位「摸金校尉」，因為他一人掛三符，所以都稱那人為「張三鏈子」，可如今都什麼年月了？期間「日月穿梭、改朝換代」，天地間發生了多少翻天覆地的巨變，誰知摸金符還有沒有傳人？

　　退一萬步說，即便張三爺當年真把「摸金符」和「尋龍決」傳了下來，那也不過是傳給兩三個人而已，「摸金校尉」的所作所為又格外隱蔽，這天底下人海茫茫，現在誰知道那些「摸金校尉」的萍蹤浪跡歸於何處？剩下我孤伶伶獨自一人，我上哪裡找他們去啊？

　　封團長眼看自己這兄弟不太爭氣，做事說話都是前怕狼後怕虎，知道他難以擔當重任，但也毫無辦法。當年顯赫一時的「觀山封家」，自「地仙封師古」率眾入山之後，就已沒了昔日的氣象。雖然時至今日，科學昌明，但他對祖上遺訓中提及的──所謂「屍仙」之事仍然深信不疑，認為「封師古」在山中修煉妖法，鬼知道他得了個什麼結果，萬一真按他進墓前說的將來還要「入世度人」，必定又要害死許多無辜。

　　所以封團長是鐵了心了，老封家的事還得老封家自己的人去解決，另外自己再留在勞改農場裏，也無非就是一死，還不如逃回「巫山」，要死也是死到祖籍「棺材峽」才好，幸許拼著一死闖進「地仙村古墓」，把封家在明末清初時所造的那場「業障」了結了。

　　而且封團長知道，「棺材山」裏埋的「九死驚陵甲」十二年才開一次，掐指算來，所剩時間已經不多了，他只好硬起心腸，拿「鎬把」砸暈了孫學武，也就是為了不讓孫學武替他吃「掛落兒」，然後便趁著夜色逃入深山，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

　　孫學武在這件事上受了不小的刺激，遵照兄長的教誨，從此後更加沉默寡言，他唯恐言多語失，也極少和外人接觸，因為事情確實如封團長所言，在那個年代裏，要是被人倒出祖上是「地主、礦頭」和「盜墓賊、保皇黨」，那不死也得扒層皮。

　　再加上孫學武從事的工作性質，極其枯燥單調，逐漸就使他變成了一個孤僻的人，使周圍的人都很排斥他，只有陳久仁陳教授還算是他的一個朋友，但即便是關係如同陳教授一般的「老朋友」，對他來說，也絕對不是可以掏心窩子的交情。

　　文革結束後，孫學武的問題雖然比較複雜，組織上尚未作出結論，但工作還是暫時恢復了，他一直沒再見過兄長和那頭「巴山猿狖」，心中時常牽掛著此事，終於找了個機會獨自進了「棺材峽」，他一生從沒回過祖籍，但這裏的路線地形由家中代代所傳，他也知道個八九不離十。

　　當時的清溪古鎮已經被廢棄，他在空無一人的鎮上遇到了那頭「巴山猿狖」，被帶進了「棺材峽」，見到了兄長封團長的遺體。

　　封團長臨死前給孫學武留了一篇遺書，其中詳細敘述了從「果園溝」潛逃後的經歷：

　　封團長逃回祖籍「清溪」古鎮的時候，正趕上修築「清溪防空洞」的工程接近尾聲，當時的施工人員已經把主隧道從古鎮地底貫穿到了「棺材峽」，並且從古礦道裏挖掘到一批「石人」，並將其中一部分運到了鎮中的施工指揮部。

　　當時施工人員並沒有「文物」這兩個字的概念，只是覺得山裏埋著如此獰猙醜陋的石像有些奇怪，打算把這情況上報給上級，請示如何處置。

　　封團長窺得這一情況，心知大事不妙，趕緊帶著「巴山猿狖」在鎮子裏裝神弄鬼，擾亂了施工人員的注意力。恰好當時由於「清溪防空洞」的堅固程度不符合標準，上級臨時中斷了這一帶的人防工程，施工的人們全部撤走，只留下一座空蕩蕩的古鎮，再也無人去理會「棺材峽」附近的古物，這才讓他鬆了口氣。

　　封團長半輩子都在刀槍從裏闖蕩，膽色和見識都遠勝常人，他帶著唯一的夥伴「巴山猿狖」進了「棺材峽」，但發現自己打不開「九宮螭虎鎖」。祖傳的能耐他根本沒學全，這才知道「地仙」的厲害，先前想的太簡單了，一陣急怒攻心，身上舊傷發作，自忖已是命不長久了，估計孫學武將來還有可能進山來尋他，就留下了絕筆囑託。

　　封團長臨終前忽然想起一件事來，當年在東北的時候，還沒和羊二蛋那夥胡匪鬧掰，聽他們說關東軍要在山裏尋找一件古物，這件東西是個風水秘器，埋到什麼地方什麼地方就是眠龍的「寶穴」，不過具體是什麼器物，當時沒聽清楚，只似乎聽到說這件秘器，是從一面古鏡上拆下來的，別的就不知道了。

　　古鏡能克邪鎮屍之事，在中國已有幾千年的傳統了，所以封團長就在遺書中囑咐孫學武，以你的本事，想進古墓對付屍仙必是有去無回，你不但要想辦法解開「九宮螭虎鎖」，還要考慮到藏在「烏羊王地宮」中的「線路圖」，這張圖與無數假圖藏在鎮山的棺材裏，要是不懂九宮八卦的那些門道，到了跟前也無從得知哪幅圖才是真的。你從事考古工作，若有機緣搞到幾面傳世的「古鏡」，帶著幾件這種東西進入古墓去見「地仙」，便多了幾分勝算。

　　在這封遺書的最後，封團長坦言自己這輩子對不起孫學武這親生兄弟，再三叮囑他即便粉身碎骨也要把祖上所托之事辦妥，否則別給為兄和老爹收骨掩埋。

　　孫學武抱屍痛哭一場，把兄長的遺書和遺物都貼身藏了，回去後繼續隱姓埋名，那些遺物裏面有許多觀山封家傳下來的「數術」，竟然包括用紙人甲馬焚香圓光的障眼法，但不到古墓中看到唐代妖陵的壁畫，就無效驗，還不知此術是真是假。

　　另外他祖上封師歧參與建造地仙墓，知道內部的一些情形，留下了一些相關的記載。但傳到孫學武這裏，都是支離破碎的。但他仍大致知道了「烏羊王古墓」內的一些情形，哪裡哪裡有唐代妖陵中的壁畫，地圖又藏在哪條哪道墓道中，然後從哪片迷宮般的礦窟裏鑽進去，按照地圖就能進入地仙墓，這些事終於在他腦中有了個輪廓。

　　但要說破解「觀山指迷賦」，一步步地從那些隱晦艱難的暗示中找出了「生門」，以他自身所知所學是萬難做到。但他心思極深，更有毅力和耐心，利用工作之便，日以繼夜的研究「周天古卦」，以求將來進入古墓時能解開那些謎題，又到處尋找「鎮屍古鏡」和掛符的「摸金校尉」，以求在有生之年了結這樁舊賬，也好讓父兄祖先在天之靈得以安息。

　　在這漆黑冰冷的廟堂內，孫九爺的一番話說得我們個個目瞪口呆，就算我腦子裏再多長三萬六千個轉軸，也猜不出真相竟是如此。聽他的這些言語，我已經沒什麼再好懷疑的了，因為裏面有些細節，都屬於「海底眼」，決不是憑空可以編造出來的謊言，他這番話倒是完全能讓我相信。

　　我問孫九爺：「這麼說您是打早就盯上摸金校尉了？能不能告訴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孫九爺說：「從在陝西第一次碰面，你和大金牙讓我看脖子後面的印記，當時你扯開衣領，我一眼就看見了你掛著的摸金符。」

　　我暗道一聲「冤枉」，那時候我的「摸金符」還是大金牙給的假貨，只有胖子從龍陵洞窟的乾屍堆裏摸到枚真符，想不到竟是帶者無心、看者有意，原來從那時候起我們就讓孫九爺盯上了。他肯定是憋著壞算計我們多時，我卻始終蒙在鼓裏，虧得我還自己為時時刻刻掌握著階級鬥爭的最新發展趨勢，這回算是徹底栽了，被人賣了還給人家數錢呢。

　　孫九爺說：「當時我看你和大金牙不著四六，和潘家園那些倒騰玩意兒的二道販子沒多大區別，也不肯相信憑你們能懂得摸金秘術。但後來聽說你帶老陳那支探險隊進沙漠找到了精絕古城，我才對你另眼相看，但──我還想試試你的本事，於是第二次見面的時候，我給你們提供了一些雲南獻王墓的線索。」

　　我聽到此處，心中更是不忿，想起到當年在陝西石碑店棺材鋪中，第一次聽孫教授說出「獻王墓」三字的情形，要不是從他口中得知「痋（chong）術」和「獻王墓」，我和Shirley楊也不會當時就打定主意去雲南「遮龍山」，這孫九爺心機何其之深？真不愧是「觀山太保」之後。

　　孫九爺又接著說：「我這輩子活得太累了，既然進了地仙墓，我就再也沒什麼好隱瞞的，索性一發說給你們知道。後來我陸續得到了青銅龍符，又知道了歸墟古鏡的下落，就同老陳扯了個大謊，讓你們去南海打撈青頭──

　　孫九爺告訴我們，他得到青銅古鏡之後，就動了要去「巫山棺材峽」的主意，但是要請「摸金校尉」同行，只怕還不太容易，他最擔心自己隱藏的身分和騙取古鏡之事，一旦暴露出來，再把「觀山指迷賦全篇」相告，如同社會閒散人員般的胡八一、王胖子兩個「摸金校尉」，一看說話作派都是愛好「投機倒把」的傢伙，多半是不會講什麼職業道德的，肯定當場就甩掉自己了，直奔地仙村古墓撈明器發財去了。

　　所以孫九爺九絞盡腦汁地想辦法，他又從陳教授口中得知，現在那夥人要去尋找古屍體內凝結的「金丹」，要是引經據典說學名就是死人的「丹鼎」。於是一不做二不休，使了一出「苦肉計」，編了一本「工作筆記」，在筆記中似有意似無意的，把「地仙村古墓」藏有「丹鼎」之事透露出來，並且把自己瞞天過海騙取「歸墟古鏡」的經過也記錄在其中，但特別強調「卦鏡」可以占卜古墓方位，如此一來去巫山「棺材峽」，就不得不帶著此鏡了。

　　然後孫九爺一路跟蹤，假裝在「天津自然博物館」裏丟失筆記本，但轉過天來，才突然想起百密一疏，沒算計好日子，距離守墓的「九死驚陵甲」露出生門，還差了半年之久，只好又使出瞞天手段，先吐露了一段「觀山指迷賦」穩住眾人，把時間拖了半年之久。

　　利用這半年的時間，孫九爺又找個機會，單獨潛回「棺材峽」，秘密佈置起來，連他兄長的「遺書」都換成了假的，並且找到始終在附近徘徊守屍的「巴山猿狖」，連比劃帶說，交代給它一些事情。那猿狖極為通靈，活的年頭也不少了，孫九爺的意思它能明白個七八分。

　　最後孫九爺才假意從外地匆匆趕回來，帶著眾人出發進山。他雖然藏了滿腹機密，卻又絕少同外人打交道，所以並不擅偽裝掩飾。有時候裝到三分就足夠了，到他這卻往往要裝足了十二分，引著眾人，把「觀山指迷賦」斷斷續續透露出來，自「欲見地仙，先找烏羊」之後地內容，多半是他自己篡改的，只是為了要防止別人甩了他單幹。

　　常言說「人又百算千算，老天爺只有一算」，但人算終究不如天算。孫教授做夢也沒想到，半路上會多出一位成員，也就是「蜂窩山」裏的么妹兒，她輕而易舉地打開了「九宮螭虎鎖」。這種近乎失傳的「銷器兒」手藝，卻是連「摸金校尉」也不具備的。另有幾處事先謀劃周密，卻產生差錯，惹了許多驚心之事出來，事後念及，實是僥倖了。

　　等進了「烏羊王古墓」，墓門前的俑道裏本來沒有「武侯藏兵」的機括，因為當年由於地底暗泉起落不定，最後並未建成，僅具其形而已。在這條墓道中拼湊地圖之時，孫九爺有心在拿了真圖之後，就把其餘的人甩掉，於是暗中給那「巴山猿狖」發了信號，使它提前躲藏在墓道中接應，等我和胖子不備的時候，焚香招仙，想用「肚仙」的妖相纏住我們，以求脫身。

　　孫九爺對我歎道：「我知道你們已經逐漸開始懷疑我了，所以才想在墓道中拿了地圖就走，想不到你胡八一太精明，投機取巧的二道販子果然是鬼得很，竟然事先識破了，拼了副假圖來騙我，現在可倒好，你們想逃也逃不掉了，這山中的九死驚陵甲即將閉鎖，生門再開的時辰──就要等到十二年以後了。」

　　我毫不在乎地說：「您就甭跟我危言聳聽，只要孫九爺您敢進來，我有什麼不敢？大不了咱們十二年之後再一起出去。」

　　孫九爺沒直接回答我，而是問Shirley楊現在幾點了。Shirley楊看了看手錶：「剛好還有二十分鐘就到午夜零點了。」

　　孫九爺說：「咱們一路進來走了許多時間，從暗道中原路回去的話，兩三個小時絕對不夠，一過半夜十二點，九死驚陵甲就會出現，你們摸金校尉想必知道此物的厲害，當年漢武帝的茂陵中就設了此甲拱衛，赤眉義軍盜發茂陵之時死傷無數，幾十萬人用了半個月的時間才破了九死驚陵甲──」

　　我對孫教授說：「九死驚陵甲的厲害我自然知道，不過赤眉軍當時還沒有卸嶺的手段，無非是群烏合之眾亂挖亂刨，死傷多少人也不奇怪。我只想問問您，既然進了棺材山有死無生，你為什麼還敢進來？當真不想活了？」

　　孫九爺臉上的肌肉突然抽動了兩下，低聲說：「你還記不記得，我曾經告訴過你們──你們四個人早都已經死了？」

　　我心中一凜，想起身上確有屍瘢浮現的跡象，此事大為不妙，就問：「可你這老鬼先前也曾告訴過我們，只要進了棺材山地仙村就能活命，難道這也是跟我們信口胡說？您拿出點辯證唯物主義者的客觀態度來好不好？」

　　Shirley楊也覺得難以置信，請他將此事說明，孫九爺無奈地搖了搖頭：「棺材峽裏的屍氣太重，你們身上的屍斑都沒什麼大礙，只不過中了屍毒而已，終不會致命身亡，剛才我急著進地仙墓，又沒有時間同你們解釋清楚，才扯了這個謊，可我那也都是讓你逼的，現在──現在我就直說吧，你們千萬別覺得驚慌，我對觀山封家列祖列宗發誓，絕無虛言，咱們這五個人裏，至少有一個人已經死了，真正早已死掉的人──就是我。」

第四十　章　天地無門

　　此時進關聖廟時間已久，胖子和么妹兒這兩個心寬膽大的也大都疲乏了，早都依著殿中牆壁睡著了，只有我和Shirley楊還在聽孫九爺說話，他此言一出，我如同「渾身潑涼水、懷裏抱著冰」，看了一眼Shirley楊，她聽了孫教授最後這番話也是滿臉茫然。

　　這件事對我來說，既是情理之中，又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是孫九爺身上確實有些詭異的變化，如果僅是象我們一樣出現並不明顯的屍斑也就罷了，只有死人身上才會有的「屍蟲」竟然會在他身上出現；但若說他已經死去多時了，他究竟是什麼時候死的？一具行屍走肉又如何能跟我們徹夜秘談？

　　孫九爺似乎看出我們難以接受這個事實，便說：「其實我和你們一樣，根本不知道我自己是怎麼死的，甚至就連我自己是什麼時候死的都想不起來了，身上不斷有屍蟲爬進爬出，直到過了棺材山週邊埋設的斷蟲道，我身上才不再有屍蟲鑽出來，我完全無法理解在我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恐怖的事情，你們能不能相信世界上還有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存在？」

　　孫九爺見我們滿臉疑惑，就低下頭來，讓我解開他胸前的衣扣，這一看之下，我和Shirley楊全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只見孫九爺身上滿是被屍蟲啃噬的窟窿。在進入棺材山的隧道中，設有防蟲道，所以他身上的屍蟲都已死盡了，滿是屍斑的胸口上，只剩下百十個黑洞，傷口沒有癒合，更不見有鮮血流出，整個人就如一具被蛆蟲啃咬過的腐屍一般。

　　眼見為實，終是不由人不信了，但我即便是信了他的話，也如身在五里霧中，看來孫教授真是一具「行屍走肉」，可死屍怎麼能與人說話？這件事越往深裏想，就越讓人覺得恐怖，因為我們的一切常識和經驗，都無法解釋這一現象，難道真有借屍還魂？

　　孫九爺對我說：「在進入烏羊王古墓的時候，我就發覺身子不對勁，但為時已晚，更不知道究竟是怎麼發生的。當年觀山封家也沒遇上過這種可怕的情形，所以我當時就下了決心，只要這次進了地仙村古墓找到屍仙，我是雖死無憾了。但我最後並沒有想拖著你們下水，偏偏你胡八一這個投機分子自作聰明，到頭來卻是害了你們自己。這回咱們都別出去了，這棺材山地仙村號稱天地無門，生門一關，誰也別想離開。」

　　我聽得不以為然，對他說：「您真不愧是觀山封家的嫡傳，現在裏外都是你的理了，我們被你糊弄了大半年，到最後反而說我們是自己害了自己？就算是死人擠兌活人也不帶這樣的吧──」

　　Shirley楊攔下我的話頭說：「現在先別爭這些了，既然大明觀山太保能將這個古鎮建在棺材山中，那這深藏地底的棺材山形勢想必不小，除了九死驚陵甲的生門之外，未必就沒有別的出口了。」

　　那九死驚陵甲是一種守墓防盜的犀利機關，在我那半本《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的殘書，以及當年鷓鴣哨傳下的搬山分甲術裏都有記載。但將近一千多年來，卻是從沒有盜墓者撞到過驚陵甲，據陵譜一類的方外古籍中說，在南越王墓和漢武帝劉徹的茂陵裏都埋了此甲。

　　在古方術中，「甲」是一種特殊的道具，可以是青銅器，也可以是紙俑甲馬。而九死驚陵甲更為特殊神秘，它是春秋戰國年間的產物，其時巫法正盛，盜墓之事也剛剛出現，為了應付盜毀古塚的行為，大貴族的墓葬都要用木槨疊壓封閉，並在陵墓周圍的土中埋設驚陵甲拱衛。此甲必須是用三代年間的古老青銅器，用屍血漚浸出一種特殊的銅蝕，其狀好似銅性受侵所生的銅花。

　　這中蒼綠色的銅花為積血多年侵蝕而化，埋在有龍脈的地底時間一久，就會借著地氣變成了一種半金屬半植物的東西，呈珊瑚刺或蛛網狀生長，他能圍著陰氣凝結的陵墓不斷擴散。那些佈滿倒刺的銅蝕花，近似於食人草，象植物的根須一樣紮到泥土岩層裏，有知有覺，平時都藏在土裏，遇著活人就會受驚暴起，將接近陵墓的一切生物絞殺飲血，最是無法防範。因為其物不僅極為堅韌、能避水火，更含有屍血毒，刺中了活人立刻見血封喉。只要埋了此甲護陵，便可以使古墓週邊無隙可乘。

　　但三代青銅古器，在後世已經非常罕見，使得造甲之術逐漸失傳，在兩晉及南北朝之後，世上的盜墓之徒就沒再遇到過九死驚陵甲，所以也從未有人懂得破此妖甲的辦法，我和Shirley楊也僅聞其名而已。

　　孫九爺說封師古通過盜墓得到了不少上古青銅器，封家祖上有從棺材峽懸棺中盜得奇書，裏面正好記載有如何佈置驚陵甲的方法。這種半是銅蝕半是血肉的妖甲，根據棺材峽地脈中的龍氣流轉，每逢地鼠年便會在地底蟄伏數日，只要地底的棺材山風水不破，它就會遵循這一規律，唯有這段時間進山才是安全的。

　　地仙村古墓本來就是迷蹤難尋，但封師古還是不能放心，又布了九死驚陵甲為最後一道屏障，如果有不知底細的盜墓賊進來，不論是摸金校尉還是搬山卸嶺，都要在隧道中稀裏糊塗地送掉性命，恐怕連死都不知究竟是撞上了什麼。

　　按孫九爺推算天干地支的時間來看，驚陵甲很快會封死隧道，現在想離開棺材山地仙村已經不可能了。

　　我先前在隧道中，確實看到岩土層中有一簇簇的蒼綠銅蝕，還以為是存在於地底的某種珊瑚狀溶解岩，卻是萬沒想到會有早已絕跡的九死驚陵甲。雖然不知道孫教授推算的時間是否準確，但根據《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所載，世間確有此物。如果這十二年的生門一過，在地底看見驚陵甲的一瞬間，就是死亡來臨之際。

　　我認為對待這種事情，應該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一時想不出怎麼才能全身而退，但肯定是得找個生門出去，誰能耐得住性子在這不見天日的棺材山裏困上十二年？

　　Shirley楊問我說：「現在形勢如此，你有什麼計畫？」我腦中一轉，知道現在應該立刻重新部署計畫了。在關聖廟裏停留的時間已經不短了，聽四周靜得出奇，還不知地仙村裏會有什麼情形，估計那尋仙得封師古早就歸位了，于把胖子和麼妹都招呼起來，讓他們趕緊收拾整頓，拿了金丹之後再想辦法尋找出口。

　　這時我忽然想起最重要得一件事來。我馬上問孫九爺，雖然這個事件大部分都是你故布疑陣，但對我們來說至關重要的是，這棺材山裏到底有沒有周天卦圖和古屍金丹。

　　孫九爺拿出一副將生死置之度外的神態說道：「實不相瞞，地仙村古墓藏有丹鼎天書之事也是我誑你們的。不過觀山太保祖上所盜得骨甲秘器，確實都藏在這山裏。另外──另外地仙封師古是方外奇人，精於化形煉丹之法，他要真成了屍仙，倒是有可能會有金丹。」

　　我聽他竟然說連這件事都是做不得准的，真恨得咬牙切齒：「你這只由地主階級安插在我們工農兵內部的黑手！等這事完了我再跟你算總賬──」說完讓胖子給孫九爺鬆綁。現在棺材山裏吉凶難料，一切恩怨都要暫且放下，眼下首要之事，是在地仙村裏找到封師古，甭管有棗沒棗，都得先去拍它一竿子。

　　胖子雖沒搞清楚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卻堅決反對給孫教授鬆綁，義憤填膺地說道：「縱虎容易縛虎難，這孫老九哪有什麼好心眼子？我看他掛了個教授的虛名，卻簡直是人面獸心；也不只人面獸心，簡直是衣冠禽獸；說他是衣冠禽獸都抬舉他了，牛馬騾子哪有他這麼陰險？他根本就是禽獸中的豺狼──」

　　我告訴胖子你剛才睡著了，根本不知道真相是怎麼回事，孫教授已經認識到錯誤的嚴重性，他決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主動要求帶咱們進地仙村裏倒斗，並且他還對他封家的列祖列宗發了毒誓，即便沒信仰的壞人，應該也會尊重自家先人，所以應該可以暫時信任他。誰又沒犯過錯誤呢？西方人怎麼說的來著。「年輕人犯了錯誤，上帝都會原諒」，雖然孫九爺已經不太「年輕」了，但王司令這回你就大人有大量吧，量大福才大，福大命大才能造化大。

　　胖子「哼」了一聲，一面拿刀子挑斷了繩索將孫九爺放開，一面對他說：「孫老九你再敢有二心，就算上帝肯饒你，胖爺我也輕饒不了你。快說，村裏的明器都藏哪了？」

　　孫九爺毫無懼色地瞪了胖子一眼，對我們說道：「據我觀山封家祖輩相傳，這棺材山地仙村的格局，基本上都是按照清溪鎮而建，地仙封師古應該就躲在封家大宅裏。現在的巫山青溪鎮雖然荒廢了，但它大致保持著明清時代的古老風貌，大的變動幾乎沒有。」

　　我們進青溪古鎮之時，曾到過被遺棄的封氏老宅，對封宅附近的街道佈局還留有一些印象。因為棺材山深處群山之底，到處都是漆黑一片，照明裝備範圍非常有限，容易迷路。於是就讓孫教授和么妹兒在紙上，粗略地畫了一張建築佈局地圖，然後再與瓷屏地圖相對照，讓眾人預先對地仙村的形勢有個大致概念，以免走進那黑燈瞎火的地下建築群裏會迷失路線。

　　隨後把攜帶的裝備重新分配，手電筒與戰術射燈已經損壞了一部分，冷煙火和螢光照明棒所剩無多，電池和食物最多僅夠維持三天，如果真被九死驚陵甲困在棺材山裏，根本支撐不了多久。

　　么妹兒自小多曾聽說過封家古墓之事，連他們蜂窩山裏也知道驚陵甲的厲害，她對我們說：「反正是妖仙墳裏肯定遇上鬼，但能見到藏在山裏的封家老宅，也算是開過眼了，死也算死得硬翹，就別多想啥子退路了。」

　　我和胖子從來都不缺乏樂觀主義精神，便對他說：「妹子你別說喪氣話，咱們誰也死不了。這棺材山又不是銅牆鐵壁，它就真是生鐵澆鑄也得有個縫，等待咱們的必將是勝利的曙光──」

　　那「曙光」二字剛剛出口，忽然一片暗紅色得光芒從廟堂外透將進來，好像是天空突然出現了朝霞。但此刻距離地面少說也有一兩千米，怎麼可能天光放亮？而且時間也不對，剛過十二點，即使是在山外，也正是天黑的時候。

　　孫九爺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歷代祖先可都沒提過棺材山是在地面，現在他對這裏的瞭解其實並不比我們多，同樣驚詫莫名。

　　我示意眾人先別急著出去，這關老爺廟最為神聖莊嚴，至少是個辟邪擋煞的地方，不論山裏有什麼邪祟的東西，都不可能進入這座殿閣。

　　Shirley楊指著殿上二層說：「先到上面的窗閣子裏看看。」我們五人不知道廟外發生了什麼，都輕手輕腳地沿木梯上到殿堂高處，從窗閣子縫裏往外觀看。只見原本黑漆漆的高處，出現了一道斷斷續續的光亮，有些像是熔岩湧動，卻沒有任何熱量和硫磺氣息，反倒是使人感到全身陰冷。

　　這時整個地底都仿佛被籠罩在了一片朦朧昏暗的血色之中，可以看到那片形狀酷似無頭屍首的丘陵，鱗次櫛比的一幢幢房舍樓閣，都綿延排布在其上。那些明代的古老建築紅瓦粉牆、高低錯落，規模十分龐大，最近的一處院落，距離我們所處的廟堂並不算遠，借著那猩紅色的血光，甚至可以看到門前所帖的門神畫像。

　　隱約能看到建築群當中聳立著幾座古牌樓，比周圍的房舍院落要高出一籌。我暗自猜測，那裏應該就是位於地仙村最核心處的封家大宅了。

　　整個村鎮好似一片陰宅鬼府，不見半點燈火人影，家家門戶緊閉，哪裡有什麼神仙窟宅的樣子，真想不出封師古躲在這裏能尋得什麼真仙。

　　山丘上遍佈草木藤蘿，植被很是茂密，但都非常低矮，而且顏色極深。環著四周則是極高極陡的石牆，斧砍刀削般平滑，東西長南北窄，象棺材板子一樣整整齊齊地插在四面。峭壁上密密麻麻的，全都是攀龍落鳳似的紋路，那些圖騰壁畫般的繁複花紋，都是由古壁上所生的苔蘚和植物天然勾勒形成。

　　正待再看，那半空中的血光卻突然消失了，棺材山裏又陷入了一片漆黑，極高極遠處隱隱有一陣陣銅鐵金屬摩擦轉動的聲音。這種響聲雖然不大，卻似乎可以蹂躪折磨人腦中的每一根神經，令人心慌不已，過了良久方才停止。

　　眾人如釋重負，鬆了口氣回轉神來，在一片漆黑中，重新打開了頭盔上的戰術射燈。我問孫九爺剛才半空裏出現的血光是什麼。

　　孫九爺搖頭道：「難說啊，封師古的手段神仙都難猜到，當年就連同宗同族的至親之人，也多是不知他心腹中所藏的秘密。可能是古墓上方有座萬年燈的青銅陽髓忽明忽滅，不過血氣如此沉重──也可能是九死驚陵甲的銅蝕穿破了土層。從現在開始，咱們每一步都要格外謹慎小心，否則絕對進不了封家老宅。」

　　胖子毫不在乎，摩拳擦掌地說：「就連皇陵王墓咱爺們兒都曾七進七出了，一個地主頭子能有什麼大不了？在胖爺眼裏，他就是屎殼郎上馬路愣充美國進口小吉普啊！老胡你們把地形搞清楚了沒有？那明器都放哪了？擺著還是埋著？咱趕緊趁黑摸進去，參觀參觀這地主老頭子藏在陰宅裏的古墓博物館。」

　　我點頭同意，反正現在也沒什麼時機可言了，早晚都得去見地仙，便決定立刻開始行動，帶眾人從木梯上下來，徑直來到大殿的門前。

　　這伏魔真君殿的殿門在我們進來後就隨手關上了，但此時一推竟然紋絲不動，我又加了把力也沒把大門推開，不知在什麼時候，殿門已被暗藏的機括銷閉了。

　　胖子見我推不開門，就過來幫忙，他抄出工兵鏟來撬門縫。我心覺有異，怕是這殿中有什麼古怪，下意識地回頭掃了一眼。頭頂那盞戰術射燈的光束隨著一晃，只見原本端坐在殿內的武聖真君突然變了面目，竟已不是那位臥蠶眉、丹鳳眼、面若重棗、長髯飄動的關二爺，而是一尊體形敦實黑矮的怒目惡鬼，懷裏抱著一段枯木般烏黑的佛朗機。泥像兩眼紅似血，目光俯視，盯在門前，正落在我們這幾個人的身上。我心中生出一股極為不祥的感覺，雖是平生見過許多廟宇道觀，但卻認不出這殿中所供的究竟是哪路兇神惡煞。

第四十一章　炮神廟

　　我心中一驚，想不到地仙封師古竟然如此褻瀆神靈，連關帝廟都敢虛設，？卻不知是那路邪神的廟祠，與先前的莊嚴氣象完全不同，這一正一邪，相差懸殊，真是烏鴉與喜鵲同在，難定吉凶，恐怕不是善處。

　　我心念一動，急忙拽住正在用力撬門的胖子：「別碰大門，這裏供著兇神惡煞，肯定不是伏魔真君殿，小心門牆上有銷器埋伏。」

隨後眾人站定了腳步，拿手電筒在殿內四處一照，發現不僅是神龕裏的主像，就連侍立在武聖兩側的周蒼、關平，也不知什麼時候變做了陰曹中的鬼差，？滿身披掛紅袍，頭頂束著沖天辮，面目惶惶可畏。

　　我們還道是看錯了，再次揉了眼睛細看之時，原來先前的泥像身上都蒙著一層布帳漆殼，此時都被藏在神龕後的細索扯了上去，空落落懸在殿梁高處，這才將廟中的邪神真身顯露了出來。

　　剛才我們的注意力都被棺材山裏的異兆所吸引，竟是誰都沒有留心廟堂中的動靜。其實在進來之前，就已經查看過這幢建築週邊沒有銷器機括，卻沒料到關帝廟會是個陷阱，雖然事先提著十二萬分的小心，可遇到這完全走出了常理之外的詭變廟堂，仍是不免著了道兒。

　　殿堂中死寂一片，卻暫時沒再有什麼機括作動，只是氣氛顯得十分不對。我越發感覺不妙，必須儘快脫身，借著戰術射燈光束環顧左右，見那口冷森森，沉甸甸的青龍偃月刀，此刻依舊加在雲台之上，我不禁靈機一動，腦中冒出一個念頭來。

　　在中國舊社會，拜文武先聖之風自古流傳，如果關帝廟規模比較大，就往往會有一座單獨的刀殿設在邊廂裏，專供那口關公刀；規模小的廟堂，或是由周倉扛刀，或是平擺在金雲托架上。

　　我見那柄關公刀沉重非凡，心想殿門裏恐有機括相貫，破門出去雖然不費吹灰之力，卻有可能會是自掘墳墓的舉動，何不用這口幾十斤沉的大力當做破牆鎖，撞破牆壁出去？於是立刻招呼胖子上前抬刀。

　　眾人剛剛走近幾步，卻見那厲鬼般的惡神泥像身後有塊木匾，黑底金字，書著「炮神廟」三個大字。么妹兒似乎識得此物，連稱糟糕。這殿中不僅門窗牆壁，就連鋪著琉璃瓦的屋頂和樑柱也不能碰，裏面肯定藏有落地開花炮，一旦觸發了，整座廟宇就會玉石俱焚，人人都得被炸為齏粉。

　　胖子原本仗著一股沖勁，打算立刻潛入封家老宅裏倒斗摸金，此時見出師不利，不禁抱怨倒楣，估計是出門前又忘記給祖師爺燒香了。

　　我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說，不是咱們走背了兒，而是地主階級實在太狡猾了，但我從沒聽過世上有什麼炮神廟，難道這座殿堂是個大火藥桶？當真是進得來出不去的絕戶倒打門？

　　Shirley楊也問么妹兒說：「什麼是炮神廟？又如何斷定廟中藏有落地開花炮？」

　　聽么妹兒一說，我們才明白是怎麼回事。原來民間拜炮神的習俗，就是起源於巫山青溪。最初是因為鑿伐巫鹽礦脈時用到了土制炸藥，因為條件極為原始簡陋，時常發生炸死礦奴之事，於是老百姓就暗造炮神廟。為是專在礦山裏供奉的神道，初時只和低矮的土地廟相似，平常將那些炸山爆破的硝石火藥，全都存放在這種廟裏，其作用就和炸藥倉庫差不多。

　　久而久之，人們發覺廟裏面的炮常常都顯出靈異之事來，不管是炸塌了礦道礦坑，活埋了多少礦奴；或是炸藥倉庫有走水的情況，卻來引爆大批炸藥雷管，諸如此類的這些事情，都被下礦井幹活的工人說成是炮神爺爺顯靈了，就如同出海跑船要拜媽祖一樣，是一種古老的行業崇拜，在中國應該從明代就有了。

　　後來逐漸形成了風氣，除了開礦之輩，連官兵軍隊裏的火器營，包括後來從葡萄牙紅毛國引進的紅夷大炮，凡是涉及火藥之處，都要拜炮神。明代火器開始發達，但觀念還比較守舊迷信，軍中使用的主要紅夷火焰，皆會被冠以將軍之職，比如「神武，神威，震威」將軍等等。巨炮老化或損壞後也不可改鑄分解，而是要造墳墓掩埋。這些全都是由拜炮神的風俗延伸而來。

　　後來又因清太祖努爾哈赤在寧遠城外被火炮轟擊所傷，最終不治身亡，所以清朝徹底禁絕炮神廟，所有的炮王墳、炮爺廟都被拆除損毀，中有在其發源地還有人秘密供奉炮神，廟址多建造在地下洞窟中，外地的人絕難知道這些事情。青溪地區的百姓以炮藥開礦為生，對此是老幼皆知。由於是秘密供奉，所以青溪炮神廟在清代起就常偽裝成其他廟宇，以藥王廟或土地廟居多，卻從未見有人敢拿關帝廟做幌子。

　　另外在專造銷器的蜂窩山裏，因為常作一些火藥器械，諸如神鴉飛火、火龍出水等物，所以也有許多拜炮神的傳統。據傳炮神之像，形態不一，但真必懷抱佛朗機，兩側侍立紅袍火衣童子。

　　佛朗機即為古時西洋火炮之代稱，自葡萄牙火炮在明正德年間傳入中國後，便有此名，始終都是炮神爺的法器。我和Shirley楊等人雖然不知炮神之事，卻也識得此物，在北京潘家園見過許多舊兵器圖譜，裏面就有這種火器。

　　擺在泥塑炮神像懷中的火器自然都是假的，可這裏邊有個講究，民間拜的炮神所持佛朗機，皆為紅色，有紅衣紅藥之意；另有一種黑色的佛朗機，表示炮神廟裏設置有殺人的火銷之物，多是五雷開花炮，或為落地開花炮。

　　因為此類炸藥機關，在蜂窩山裏稱為火銷，將炮神爺所持的佛朗機漆成烏黑色，正是蜂窩山匣子匠使用的一種暗號，此中的區別，出了鋪設炮引銷簧的工匠，外人從來不得而知。么妹兒雖然學過這些勾當，卻從沒真正見識過，缺少必要的經驗，直到看見黑色佛朗機，以及泥像後的古匾，這才猛然記起此事。

　　這座炮神廟中，必是佈設了無數火銷炮藥，萬幸剛才沒有莽撞破門拆牆，否則觸動炮引，眾人此刻都已被炸得粉身碎骨了。

　　廟中的詭雷銷器多半是藏在門牆樑柱之中，殿門窗閣都是能關不能開，四壁受力重了，就會引發炸藥。雖然所埋皆是幾百年前的土制炸藥，但在棺材山這片藏風聚氣之地，可能至今仍能爆炸，火銷一旦炸將開來，就絕不是血肉之軀所能抵擋的。

　　想那火藥本是古時四大發明之一，到了明代的時候，火藥火器的應用，便已經趨於成熟完善，原始的土制炸藥威力雖然不及現代，可殺傷力絕對不容小視。落地開花炮類似於子母彈，顧名思義，炮藥炸開之後，裏面所藏的鐵釘、鐵片，會像天女散花般對周圍進行覆蓋殺傷，而五雷開花炮則會連續爆炸。

　　眾人聽了此說，都覺束手無策，這殿門一開整個廟堂恐怕就要炸上天了，但不想辦法出去的話，豈不是要被活活困死在此地？這回眾人全成了炮神廟裏的籠中鳥，縱然插翅也難逃了。念及周圍都是炮銷，更是使人心亂如麻，好似熱地上的蛐蜓，一刻也立腳不定。

我按捺不住焦躁的情緒，冷靜下來一想，此次到青溪來尋地仙村古墓。幾乎每一步都與預先所料相去甚遠，這都得歸功於孫教授始終不肯托出實情，以至於最後將眾人拖入了絕境，但現在責怪任何人都已於事無補，唯一有意義只有竭盡所能應付眼前的危機。

　　我正要同Shirley楊商議冒險拆掉炮引是否可行，卻聽一旁的孫九爺忽道：「險些忘了，地仙村裏全是陰陽宅！」

　　我們未解此意，奇道：「什麼是陰陽宅？難道地仙村不是座古墓陰宅嗎？」孫九爺道：「不是不是，今天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我心神大亂，忽略了此節。記得當年聽我兄長說過，地仙村裏的所有房屋都是陰陽宅。」

　　所謂陽宅是活人的居所，而陰宅則是埋葬死人的墓穴，地仙封師古有搜集古墓珍寶的癮頭，而且更有一個怪癖，不僅是墓中陪葬的珍異明器，就連棺槨、古屍、墓磚、壁畫等物，也要據為己有，視如身家性命一般。

　　他在棺材山裏建造地仙村之時，曾把觀山太保所盜古墓都按照原樣造在地底，上為陽宅，下為陰宅，所有的房舍院落下層，都是真正的墓室。墓室的種類上至三代，下至元明，無所不包，那些墓室在底下也各有門戶和墓道相通，便如陽宅街道一般不二，但誰也不知他為什麼要如此作為。

　　這座炮神廟地下，肯定也會有片地窖子般的墓室，從墓道裏一樣能通往封家老宅，就是不知地底下會不會也藏著落地開花炮。按理說應該不會，因為地仙封師古絕不會輕易毀壞陰宅，但是據說墓室裏的機括暗器，悉數依照舊法設置，如果從墓道裏走的話，就要想辦法對付歷代古墓裏的種種機關。

　　所謂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在孫教授以自家列祖列宗在天之靈的名義發過毒誓後，加上前後諸事的印證，我此時已暫時打消了對他的懷疑，否則必然寸步難行，當即便贊同說：「這倒是個辦法，總強似困在這裏苦熬。有道是，獨有英雄驅虎豹，更無豪傑怕熊羆。摸金倒斗的手藝人，有什麼墓室是不敢進的？」

　　炮神廟中看似寂靜，實則危機四伏，在進退無門的情況下，眾人當即決定孤注一擲，準備從地下墓道中脫身，但孫教授家裏一代代傳下的秘聞，連他自己也不敢保證是真的，廟堂地下有沒有古墓尚屬難言。

　　於是五個人一字排開，小心翼翼地用工兵鏟和精鋼峨眉刺一塊塊撬開地磚，發現殿內臨牆的地面都有炮銷，一排排暗藏鋪設，密集無間。那五雷開花炮並非地雷，沒辦法拆除引信，只能設法避過，整個廟堂中只有炮神爺泥像周圍一圈，沒有埋設火銷暗器。

　　眾人唯恐觸動火銷，誰也不敢用力過度，緩緩挪開最上面的幾塊青磚，見磚下是層清泥夯土，工兵鏟長度過短，挖鑿夯土使不上力，而且夯土中可能混合了糯米和童子尿，土質堅密細韌，我們用鏟子挖了沒幾下，額頭就已冒了汗。

　　我只好和胖子去抬了關公刀過來，按搬山道人所留「切」字訣裏的穴陵古方，先在地面上淋了些隨身帶的燒酒，將夯土浸得疏鬆了些，然後倒轉了刀頭，用那三棱鑄鐵的刀往地上猛戳。這關公刀就如同一根數十斤沉的鐵鍬，鑿起堅硬的泥層來十分應手。

　　把這一層夯土戳碎了挖開，果然是層一尺多厚的膏泥，泥下又有一層枕木。挖到這裏，已足能證明廟堂下確實存在墓室，所用的木料大概都是出自真正的古墓，方柱般的木材都已經半朽，晦氣撲鼻，用關公刀戳得幾下，排列齊整的朽木便從中下陷，露出黑漆漆一個地洞，裏面往外嗖嗖地冒著陰風。

　　胖子喜道：「看來民兵們已經把村裏的地道連成一片了──」他話音未落，就聽炮神廟裏的那尊泥像轟隆晃了一下。原來地底的枕木早在原址就已受地下水所浸，朽得不堪重負了，一處木樁塌陷，竟然帶動得附近幾根橫木一併折斷。

　　斷裂塌陷的幾根枕木，剛好位於懷抱佛朗機的炮神泥像底部。神仙晃動，沉重的泥像一頭撞栽向後牆，炮神爺的腦袋當場就被撞掉了，身首分離轟然砸落在地，只聽後牆裏隨即發出哢哢一聲怪響。

　　眾人心中都是猛地一沉，知道這是落地開花炮的銷簧發作了。我趕緊推了一把呆在原地的孫九爺：「走啊，還等什麼？」

　　此時廟中牆壁樑柱間都是炮簧作動之聲，我招呼他的同時，也顧不上墓裏是什麼情形了，連推帶拽就把孫教授推了下去，隨後其餘幾人也緊跟著跳進墓室。胖子覺得關公刀沉重結實，用著挺順手，雖然一個人肯定掄不起來，但劈個棺槨可正好用得上它，捨不得棄之不顧，匆忙中也不忘拖了這口大刀。

　　這座由數百根枕木疊成的墓室空間十分狹窄，人在裏面不能站直了，其中還擺有好大一具古老的木槨。我最後一個跳進來，正好落在木享蓋子上，還沒等落地的力量消失，就聽頭頂悶雷般的轟鳴一聲接著一聲，泥土碎木不斷落在身上。

　　上面的炮神廟裏，一枚枚落地開花炮在殿中不斷爆炸，硝磺土悄橫飛，墓室中的古舊朽木受到衝擊，紛紛斷裂開來，一時間磚木齊塌。我在一片濃重的煙塵中翻倒在地，感覺到墓室隨時會完全塌陷，哪還來得及起身，在混亂中翻滾著摸向墓門，撞到同伴也分辨不出是哪一個了，只能拼命把他推向外邊。

　　慌亂中不及細辨，只是見那木槨槨室之外，似乎是條遍佈青磚的狹長墓道。我沖將出來，滿頭滿面都是磚泥碎土，一看身邊的人也都在，只有胖子腦袋上被一根木樁砸中，雖然戴著登山頭盔，可還是把臉上劃了條口子。他並不在乎，彪呼呼地胡亂抹了一把，也分不清是泥汙還是鮮血了。沒等我再去檢查其他人的情況。後方的槨室便已被斷木泥土徹底掩埋了，慢上半步都得給活活悶死在裏邊。就在眾人驚魂兀自未定之際，忽見漆黑的墓道遠牆。亮起了一簇簇鬼火般的慘澹光芒，映得人臉色發綠。

第四十二章　緊急出口

　　青磚墓道的墓磚上都刻有工匠人名、出磚的窯名，以及「四庚辰」──這是舊話，按現在的說法就是年、月、日、時，應皆是明代之物。整條墓道狹窄幽長，兩端皆是不見盡頭。我們剛從木樁坍塌的槨室中出來，還沒等站穩腳跟，就見墓道盡頭亮起一盞盞微弱的鬼火。

　　那火頭比點然的火柴的火苗大不了多少，可能燃燒物中含有磷粉，亮起來的光芒都是暗綠之色，象一排蠟燭般齊刷刷地亮了起來，但那熒綠色的光芒黯然慘澹。我們離了約有二十米，已經超出了戰術射燈的照明視界。

　　隨即是一陣陣木齒咬合的詭異動靜，卻不知是什麼作怪。Shirley楊隨後折亮了一支螢光管，對著墓道遠端甩了過去，黑暗中頓時熒綠之光大盛，這回終於看了個一清二楚。

　　原來墓道盡頭由窄變寬，探出一座門樓子來，當中是兩扇滿布銅釘銅環的石拱形墓門，規模形制與人間無異。石門前的滴水簷下探出六條木制龍頭，龍頭雙眼閃爍如燭，可能是我們突然闖入此地，混亂之中無意觸發了什麼機括，使得木龍眼眶裏所藏的磷硝燃燒起來。？

　　我們這五個人，除了胖子之外，多半能猜出此物來歷，只聽那木龍裏機括作動，再加上龍頭內部有磷火燃燒，就知道十有八九是極其犀利的火箭銷器──一窩蜂。

　　那一窩蜂乃是明代軍中臨陣制敵的利器，外形有神鴉、火龍之狀，整體造型是個長長的木頭匣子，利用火藥或者機簧發射，射時有如群蜂出巢，故名一窩蜂。有時箭頭帶火或是染毒，那樣殺傷範圍和威力就變得更大，後來也有人將之用來防備盜墓，最陰險的辦法是在棺材內部裝上幾具一窩蜂的暗弩，開棺者若無提防，立斃當場。藏設在如此狹窄的墓道中，更叫人防不勝防。

　　從Shirley楊拋出螢光管照亮了墓門，再到我們看清了簷下的木匣龍頭，也只在一瞬之間，那數架一窩蜂內所藏的火箭，便已擊射而出。這中間根本不容人有思考反應的餘地，只見木龍的龍口處火焰忽起，墓道裏飛火流螢般的一片閃亮，數百支亂箭恰似群峰出巢一般撲面而來。

　　無數火箭在狹長的墓道裏激射飛來，聲勢格外驚人，嗚嗚呼嘯，聽得人腦瓜皮子都緊了一緊，多虧Shirley楊眼明手快，金剛傘一抖之際便已撐開，遮在眾人身後，把飛蝗般的亂箭盡數隔開。

　　金剛傘能耐水火、腐毒、刀槍，一窩蜂的火箭雖是勢遒勁疾，又且箭鏃燃燒，卻奈何不得這柄金剛傘。只是墓道裏十分狹窄，若離墓門近了，一柄金剛傘難以盡數護住一字排開的五個人，眾人只好不斷退向墓道的另一端。

　　窩匣火箭構造簡單，又易隱蔽偽裝，是陵墓中用來暗算盜墓賊的常見銷器，但也是比較笨的一個法子。弩箭雖然厲害，卻能遮能擋，而且最關鍵的是匣中飛矢有限，又畢竟是無知無識的死物，有經驗的盜墓者在發現暗箭之後，可以通過不斷觸發，使機括銷簧盡絕。

　　但這條墓道中藏設的木龍箭匣似乎無窮無盡，箭出如雨，始終不見勢頭減弱，被金剛傘擋落的亂箭，在地面上兀自燃燒不絕。我們不斷退向遠處，身後留下遍地的箭支，如同在墓道中鋪了一層乾柴，將半條墓道都點燃了。

　　我們後隊變作前隊，退出幾十步遠，眼看就要離開火箭攢射的範圍了，眾人不由得暗自慶幸。如果兩端墓道裏都藏有一窩蜂之類的火箭連弩機括，形成前後夾擊之勢，我們此刻不免都要被射成刺蝟了。

　　可正在這時，就聽退路盡頭的黑暗中，發出一陣沉悶的咆哮之聲，好似金木交鳴、雷聲滾動，又像是有什麼巨獸在「呼哧呼哧」喘著粗氣。我心說：「麻煩大了，這可真是人要倒了黴，連他媽喝口涼水都要塞牙。」

　　還沒等我扔出照明物看看前邊究竟藏著什麼東西，就聽到墓道裏轟隆隆之聲響徹不絕，離我們的位置越來越近，轉瞬間就沖到了面前。在幾盞射燈和手電筒晃動的光線中，只見從黑處冒出一隻體型碩大的白牛，頭圓體方，壯碩異常，單是那顆牛首，便足有巴斗般大小，頭上雙角閃著寒芒，尖利鋒銳不讓劍戟。牛眼二目圓睜，直直地瞪視向前，但既無生氣，又無神采，唯聞牛腹中機括「咯咯」作響，竟是一頭銷器作動的木牛。

　　這條狹長的青磚墓道裏機關重重，每一步都是置人死命的陷阱，看到木牛衝撞而來的人皆是發出一聲驚呼。

　　現在這條墓道狹窄壓抑，寬度僅有不到兩米，沒有任何可以容人閃躲騰挪的餘地，而且那頭木牛沉重堅固，聽聲音是通過崩簧彈射，轟然衝擊之勢凌厲非凡，金剛羅漢也教它撞翻過去，何況牛角上寒芒畢現，恐怕碰上就得被其當場挑個肚破腸流，死於非命。

　　此時一陣勁風撲面，那頭木牛轉眼間便已沖至面前。有道是人急拼命，我一把抓住胖子所拖的關公刀，二人齊聲發喊，壓刀剬，掄刀頭，數十斤的青龍偃月刀翻了一個個兒，硬生生砸在木牛的牛首上，猛聽「啪嚓」一聲，竟將木牛車砸碎在了身前。

　　那牛首上鑄有銅蓋鐵角，震得我和胖子雙手虎口破裂，兩臂都是麻的。我低頭看了看被關公刀劈開的木牛，只見牛腹中藏著幾個皮囊，從中冒出一縷縷黃煙，濃得好似化不開來，我叫道不好，招呼其餘四人快戴防毒面具。

　　眾人心屏住呼吸，匆匆將防毒面具罩在了臉上，不消片刻，濃黃色的煙霧已經擴散開來，墓道中那些燃燒的箭鏃火焰，被升騰的毒煙一壓，頓時暗淡熄滅，火頭一滅，門樓處的木龍弩匣也隨即停了下來。

　　我看這條墓道中的事物皆是出自明代，在元明之際，埋葬女子的墓穴中，才會有銅牛、木牛出現，而男子的墓穴中則多為犀。剛剛衝撞出來的這架木牛，不僅有銅蓋鐵角可以傷人，而且牛腹中藏有毒煙，如果盜墓者避開其衝擊之勢，木牛便會一頭撞在墓門上，使暗藏在體內的毒煙發作，同樣可以致人死命，實是連環殺機，教人無隙可乘。

　　墓道中濃黃色的毒霧凝聚不散，加上眼前隔著防毒面具，幾乎使人的視線降到了最低點，前後左右的情形都已不可辨認。為求儘快脫身，我們五個人只好緊緊挨在一起，摸著墓道裏的石壁，在濃霧中一步步向前趲行。

　　我剛往出現木牛機關的方向走了沒幾步，突然發覺墓道遠處隱隱震動，似乎有滾石或千斤錘一類的重型機關落下，此類機括是利用巨大的石滾、石錘等物，對已經被盜墓者穴開盜洞的墓道進行二次封堵，在倒斗行時稱其為碎骨樁，活人被碾到其中，當場就能變成肉醬。

　　我暗暗叫苦，趕緊回轉身去，連拍其餘幾個人的肩膀，讓他們趕快掉頭往回跑，跑到拱形墓門處還能爭取一線生機。

　　眾人也都察覺到了墓道前方的異動，當即後隊變前隊，轉身就向來路走返，好在來時的地形較為熟悉，不用再一步步摸索著行動，只是地上多有散落的箭支和木板，有人跑出幾步就被絆了一跤。這時候無法分辨前邊摔倒的是誰，我和胖子在後面趕到，將那人從地上拽起來就逃。身後墓道中的震動愈加劇烈，死亡的壓迫感如大限相催，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

　　在濃煙中奔至墓門前，見兩扇墓門間掛著銅鎖，顧不上再想這裏面的墓室會有什麼狀況，直接用關公刀斬落大鎖，眾人一起用力頂開石門，就在墓門開啟的同時，墓道中滾來的一尊千斤石滾也已轟然而至。

　　墓道地面上的亂箭和木牛都被壓得粉碎，此時的形式間不容髮，我見那墓門剛被推開一條縫隙，能進得去人了，就把正在推動石門的同伴一個個推了進去，自己也緊跟著閃身入內，那巨大的石滾隨機撞在了墓門之上，震得四壁皆顫，把來路徹底阻斷了。

　　所幸在混亂中無人掉隊，都逃進了這間墓室。我全身氣血翻湧，伏在墓室中喘了幾口粗氣。由於墓室中已有部分毒煙流入，所以沒人摘掉防毒面具，抬頭看看四周，見這漆黑的斗室內稀疏的煙霧飄蕩，整座明朝的墓室內部也是狹窄低矮，只比普通民房的面積稍大一些。裏面並無棺槨，當中有一尊九色金牛，如尋常水牛般大小，通體鏨銀鎦金，顯得敦厚奢華，牛背上伏著一具女性乾屍，可能由於是從外邊盜發後搬運至此，古屍形骸消散，面目都有些不可辨認了，身穿得殮服也顯得骯髒襤褸，乾屍懷中抱著一個描金的精製木匣，看樣子像是一個首飾盒子。

　　我先前屢次聽孫九爺提到，觀山太保秘密盜掘各地古墓，最終由地仙封師古，將墓中之物悉數藏於地仙村陰宅之中，所以在地下見到乾屍、明器、窩弩毒煙等物，並不覺得十分驚奇，可能整個地仙村下埋的，皆是歷朝的古塚墓穴。只是想不明白封師古為何要如此煞費苦心，在棺材山裏造出這樣一座古墓博物館。看其所作所為，真與瘋子無異。

　　就這麼稍微一走神的工夫，眼前的九色金牛雙目忽然眨動起來，我還道是跌昏了頭看花了眼，再想細看，卻見那金牛托著背上乾屍，竟向前方撞來。

　　我個趕緊閃身躲避，九色金牛從我面前一晃而過，墓室四面見方，被石滾子擋住的拱門在其中一側，牛首原本側對墓門，一沖就是沖向一面石牆，當即撞個正著。不過金牛並未由於撞在壁上翻倒，背上的乾屍連動都未動，而是將墓牆頂得翻轉開來，壁後另有一間密室，金牛馱著屍骸，就勢沒入了牆後的暗室之中。

　　我心下大奇，難不成九色金牛能夠通靈感應？見有外人進入墓室，竟能馱著墓主屍骸逃往另一間隱蔽的墓室？我怔了一怔，猛然想起《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道」字卷中的記載，立時醒悟過來。原來這座古墓防盜機括連環發動，一旦有外人侵入墓室觸發了銷器，這金牛便如同一具能夠行走活動的棺槨，立刻將墓主的屍骨明器轉移到另外的區域，而那墓牆翻轉落下之後，我們所在的這間墓室立刻又會出現毒煙、伏火一類的機括。

　　那面被九色金牛頂開的墓牆，有個名堂喚作翻天蓋，此牆一翻，墓室中就會立刻變成一處死亡陷阱，現在石拱墓門已被千鈞巨石封堵，如果墓牆後的暗室再行關閉，就再無生路可尋。

　　我醒過味兒來的時候，金牛已將翻天蓋頂了起來，眼看就要衝入暗室之中，只要那馱著屍骸的九色金牛一鑽進去，墓牆落地之後，永遠也別想讓它在次開啟。可我畢竟是過後醒悟，就算反映再如何之快，從後面趕過去也是來不及了。

　　在這眨眼之間，就見離那面牆壁稍近的胖子，猛地把關公刀向前一送，斜戳在地面的石槽裏，恰好別住九色金牛的蹄子。金牛雖是重物，卻只可按固定路線移動，無法離開石槽，更不能撞斷鵝蛋粗細的鑄鐵刀柄，硬生生被卡在翻天蓋下，在也無法向前挪動分毫。

　　我鬆了口氣，暗道僥倖，卻不知王胖子是哪根筋搭錯了，怎麼忽然變得如此英明果斷？真是探出倒海翻江手、力挽狂瀾於即倒。這時卻見他從地上爬將起來，晃著膀子走到金牛跟前，伸出手把那乾屍懷中的金匣子摳了出來，掰開匣蓋看了一眼，便順手塞進了自己的攜行袋裏。

　　我這才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原來胖子剛才根本沒考慮別的，只是見九色金牛帶著墓主屍骸逃遁，又見屍體懷中藏有明器描金匣子，自然不能容其從眼皮子底下輕易溜走，甚至都不用經過大腦去思索，出於條件反射的所用，就迅速遞出關公刀把鑽入密室的九色金牛擋個正著，隨後立刻動手摸金，抄了那粽子懷抱的明器。

　　這時Shirley楊和么妹兒已把孫教授扶了起來，我發現在石拱墓門處仍有毒煙不斷從縫隙間湧進墓室，就對眾人打個手勢，讓眾人從九色金牛肚腹下鑽進暗室。

　　翻天蓋後又是一間陰晦狹窄的墓室，上方懸著一堵厚重的夾牆，牆壁間鋪著數層獸皮，在暗牆翻轉封閉之後，就會落下來頂死翻天牆，堅固的雙層墓牆會把盜墓者活活困死在先前的墓室裏。即便是王公貴族的墓穴，也少有如此狠辣巧妙的佈置，不知那九色金牛所馱的墓主曾經是個什麼來頭。

　　我顧不上再多想什麼，在翻天蓋後的墓室中找了一圈，見側面有道石階，想必是通往古棺材山上的陽宅，我們先前想從地下墓道裏摸入封家老宅，但現在看來古墓中機關重重，而且墓道墓室低矮狹窄，五個人都擠在裏面根本施展不開，如果再次遇到意外，難免要有損傷，反倒不如在地仙村裏可以周旋。

　　我對眾人指了指墓室中的石階，示意離開這座所謂的古墓博物館，改從上面行動，Shirley楊等當即點頭同意。由胖子在前打頭，揭開一層銅蓋，五個人一個接一個地鑽了出去。一看四周，正是置身於一間民宅之中，屋裏家私擺設一應俱全，件件考究精美，看那規模，雖不是什麼豪奢的貴族大宅，也是能算是人間的富足之家，老百姓家裏不會是這樣的。

　　暗道的出口是在一架雕花水木牙床之下，四周漆黑寂靜，空無一人。我劃了根火柴，見火焰毫無異狀，便摘掉防毒面具，鼻中所聞儘是陰冷之氣，屋內顯然是很久沒有活人走動了。

　　這次我學了個乖，不等後面的人都從床下暗道鑽出來，就先推開房門，讓胖子拖過來一把椅子擋在門前，以免又被關在屋裏。

　　胖子臉上的傷口已經止了血，卻由於擔心破了相，情緒顯得有些焦躁。他莫名其妙地問我：「胡司令你看這張床可真夠講究，拆散了拖到潘家園可值銀子了，足能震喬二爺一道。你說這是不是地主婆子睡覺躺的？」我說：「傢俱不錯，但院落不大，可能是大戶人家的外宅，我看像是老地主頭子和他姨太太的床。」胖子憤憤不平地說：「這世界上未必真是男的多女的少，可為什麼還有那麼多打光棍的呢？歸根到底就是有錢的地主階級飽暖思淫欲，家家戶戶三妻四妾，所以落實到咱無產階級頭上，連一夫一妻都不夠分了，憑什麼呀？結果光棍們揭竿而起，把全國的地主都給鬥了。我看咱有必要將這優良傳統發揚廣大，跟觀山太保這夥孫子沒什麼好客氣的──」

　　我對觀山太保也沒什麼好印象，就告訴胖子說：「你也不用拐彎抹角找藉口了，大明觀山太保是朝廷的鷹犬，以前暗中坑過不少倒斗的手藝人，單憑這一條咱也該把地仙村裏的明器倒淨盜空。可那些個陳年宿怨，都早已是歷史的塵埃了。咱這回還是得緊著正事來做，找到丹鼎天書也就罷了，如果落了空──再算總賬不遲，臨走時放把火燒它一個片瓦不留。」

　　說話間，其餘三人也都陸續出了暗道，孫九爺似乎顯得格外疲憊，順勢坐在水木雕花牙床上歇息起來，但他坐下之後，便一動也不動了，就連臉上的防毒面具都沒取掉。

　　我看他行止有異，便緊緊按住工兵鏟走到床前，伸出手給他摘掉了防毒面具。眾人一見孫九爺藏在防毒面具下的那張臉，無不吃驚，一齊向後退開。

第四十三章　噩兆

　　孫九爺藏在防毒面具下的那張臉，根本就不是一張人臉，面部肌肉收縮發紫，一根根扭曲了的青筋、血管，全都在皮膚下凸顯出來，兩隻無神的眼睛中血絲密佈，活像兩盞暗紅色的鬼火。

　　「屍變了！」這個念頭在我心中一閃而過，急忙撤步從他向前退開，工兵鏟也已拽在了手中，同時握住了腰間的攜行袋，準備拿出歸墟古鏡以防不測。

　　正當我要上前動手之時，卻發現孫九爺仍然坐在那張雕花水木牙床上一動不動，好像一具早已失去靈魂的屍殼一般，完全感覺不到一絲活氣，而且並沒有詐屍起來撲人，只是悄無聲息地坐在床頭。

　　眾人心中栗然，更是完全摸不著頭腦，誰也不知孫九爺究竟是怎麼了，先前他曾說自己已經死了，發生在他身上的種種跡象，也都說明他遭遇了某種意外，可我總覺得事有蹊蹺，世上又怎麼可能真有行屍走肉？肯定是另有隱情。但此時面前的孫教授，分明就是一具行僵，活人的臉孔絕不可能如此猙獰恐怖。

　　在漆黑寂靜的屋子裏，我似乎都能聽到自己怦怦怦的心跳聲，心想如此僵持下去，終究不是了局，不管孫九爺是人是鬼，都得瞧個分明才是，當下把歸墟銅鏡遞給身旁的Shirley楊，讓她和么妹兒在後照應。

　　我和胖子二人各抄工兵鏟，緩緩走近木床，正這時，忽聽孫九爺猛地咳嗽了一聲，隨即顫巍巍地站起身來，臉上突出的血管以及充血的雙眼，竟自緩緩回復如常。他見我們拎著傢伙面色不善，就開口問道：「怎麼？真想去了我？」

　　眾人面面相覷，全都做聲不得，我再次拿過歸墟古鏡，往孫九爺面前晃了幾晃，也不知是青銅鏡面磨損得太嚴重了，還是卦鏡不能鎮屍，反正孫九爺在鏡前毫無反應，鏡中也根本映不出他的身影。

　　最後還是Shirley楊出言問道：「教授你──你剛才是怎麼了？」孫教授道：「沒什麼，只是在墓道裏接連受了些驚嚇，現下已經不打緊了。」

　　我忍不住說道：「九爺，剛才你坐在床上，臉色可不太好，我看你活像是古墓裏粽子詐了屍，難道你自己就沒發覺嗎？」

　　孫教授聞言怔了一怔，喃喃自語道：「發覺什麼？我的臉怎麼了──」隨即摸了摸自己的臉頰，似乎對剛才的事情渾然不覺。他對我說，「剛才我腦子裏面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這恐怕不是什麼好兆頭。如果我真變成了行屍活僵，你們──不用手軟。」

　　我點了點頭道：「有您這句話就成了。你現在沒事了吧？看來咱們之間──。還能夠暫時維持住人民內部矛盾的狀態。」

　　孫教授苦笑道：「如你所言，但盼著不會發展到敵我關係的那一步──。」他頓了頓又說，「先前我以為獨自一人進到棺材山裏，就能把當年祖上的孽業消除了。可如今看來，地仙村古墓中險惡異常，多虧有你們一同前來。恐怖我的時間已經所剩不多了，咱們得儘快去封家老宅找到地仙封師古。」

　　我估計所有謎團的最終答案，都藏在地仙村中的封家老宅裏，心中也有速戰速決之意，便不再同孫九爺繼續糾纏。正想招呼眾人動身，卻聽Shirley楊問孫教授道：「您與地仙封師古畢竟同宗同族，當真要去刨自家祖墳嗎？」

　　我心中一動：「Shirley楊這句話問得好生貼切，正是我一直想問但始終沒問出來的一句話，不知孫九爺如何作答。」

　　只聽孫教授長嘆一聲，說道：「想我觀山封家，世代受著皇封，當年何等的顯赫？要不是封師古一心求仙、違背祖訓，也不會把偌大個產業都埋在棺材山裏，到頭來使得封氏人丁凋零，何況他居心不正，蠱惑無數百姓為他殯葬。咱們中國人最看重什麼？最看重的就是祖宗，我一生沒有子女，眼看到我這代，觀山封家就要香火斷絕了，所以我即便粉身碎骨也要在棺材山裏找到封師古，以便告慰列祖列宗在天之靈。」

　　Shirley楊說：「整座棺材山裏死氣沉沉，不像有什麼活人居住，封師古恐怕早已在幾百年前就死了，空余古塚荒村在此，如今連那些古人的形骸都未必再能找到了，當初的求仙得道之說又怎能當真？」

　　孫教授道：「我是無神論者，可世事不可以常理計之者，卻也是所在皆有。而且當年封師古曾留下話來，說是有朝一日還要入世度人。我雖然從沒見過此人，卻聽父兄長輩屢屢提及，多是一代代傳下來的舊話。都道封師古絕非尋常之輩，他做出來的事情，每每出人意料，我不把他的屍骸焚化為灰，就不敢相信他確實死了。」

　　我插口道：「眼見為實，耳聽為虛，就算封家祖輩親口傳下來的言語，年頭多了也難免走樣。至於相信什麼羽化飛升、度煉成仙之事，在原始社會和封建社會中是十分普遍的現象，古代人前仆後繼地追求了幾千年，只為了得一個海市蜃樓般的正果，其間確實做出了很多令現代人根本無法想像的舉動，倘若咱們不是親眼見到，絕難明白其中究竟。我看當年地仙封師古觸犯禁忌，暗中發掘了烏羊王古墓，那時他在墓中有什麼遭遇，咱們不得而知，但這件事肯定是他修造地仙村的最關鍵動機。深藏地底的這座棺材山，肯定掩埋著許多古老的秘密。另外我發覺此地處處透著邪氣，封家老宅中更不知會有什麼玄機。總之既然到了此地，怕也無用，乾脆放開手腳，進去搜他一個底朝天，才知那幾百年前的傳說究竟是怎麼一回子事。」

　　胖子說：「沒錯，不管封師古是死屍還是地仙、天仙，只要他有金丹明器，就算是只蛤蟆，胖爺我也得把它攥出尿來。」

　　孫教授也同意我的看法。棺材山裏迷霧重重，只有先找到封師古藏在什麼地方，才能再做計較，但他對胖子的言行不以為然，覺得王胖子整個就是一認錢不認人的投機分子。地仙村裏的東西都姓封，除了老封家的人，誰也不准亂動。

　　我替胖子開脫道：「其實這個同志的本質還是好的，雖然以前也曾一度鑽錢眼兒、摸錢邊，在改革開放的大潮中迷失了鬥爭方向，可隨著在實踐中摸爬滾打了幾個來回，現在他已經不怎麼把發財太當回事了，只不過──只不過仍是比較熱衷投身于摸金掏明器的過程。」

　　胖子說：「就是的，還是老胡瞭解我。錢是王八蛋啊，胖爺我是那種忘本的人嗎？咱一窮二白底根兒永遠也變不了。我爹當年參加紅軍之前窮得都漏為了，不照樣北上打日本鬼子嗎？所以咱不怕窮，窮得光榮啊。倒是孫九爺這廝的人品比較可疑，所作所為哪點像是受過考驗的老知識份子？」

　　我說：「孫九爺究竟是量變還是質變，僅憑表面現象還不好說，咱們要繼續觀察，不要輕易做出結論。」說罷看了看表，在地下陰宅裏耽擱的時間並不算久，無須再做休整，就讓大夥立刻動身前往封家老宅。

　　於是眾人各自抖擻精神，當即從房中出來，往四周一看，正是進入古鎮的街口處，不遠處便是那座炸毀了的炮神廟。地仙村裏一幢幢粉壁紅牆的建築，在黑暗中看起來就如同一個個矗立凝固的白色鬼影。

　　沿著街道向深處走，只見各家各戶都？像是鬼宅一般寂靜得出奇，全無人間煙火氣象，如果說地面上那座青溪古鎮，是一派被遺棄後的破敗荒蕪，這深藏在棺材山裏的地仙村，則完全給人一種「冥紙」的感覺，似乎全是用冥紙紮裱出來──專門燒給陰世死者用的一片冥宅。從內到外，一處處籠罩在詭異不祥的氣氛當中，可能是由於棺材山裏實在太黑了，眼中所見一切皆是恍惚不清，讓人感到極不真實。

　　每過一處房舍，我們都會向屋內窺探，卻沒在陽宅中見到一口棺槨，或是一具屍骸，各室器具完好無損，都落了厚厚一層灰塵，似乎在建成之後，從來就沒有活人進去住過。

　　眾人心頭疑惑更深，卻不得要領，只好不再去一幢幢地查看民居，直奔位於地仙村最核心處的封家老宅而去。

　　走了許久，迎面一堵高牆攔住去路，並未見到顯赫的朱漆門戶和古牌樓，但面前這道院牆極廣極高，氣象非同小可，地仙村裏除了封家老宅，哪裡還有這等規模的宅院？

　　我們站在牆前微微一怔，心下便已恍然：「八成是到了封家後宅的外牆了。」胖子打算順著牆找後門進去，我拽住他說：「走什麼後門？那是不正之風。聽我祖父說過，古代大戶人家的大宅子裏，常在前後二門和角門之中設有夜龍，專防翻高頭的響馬飛賊。」

　　么妹兒也說早年間確有此物，夜龍也屬蜂窩山裏的銷器，和一窩蜂之？類的窩弩火箭相似，多藏伏在門樓房檐之下，撞上了不是兒戲，最好是翻牆進去。

　　我說：「地仙封師古可不是善主兒，這宅子裏有沒有設置夜龍不好說，咱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避開門戶，從後牆直入內宅。」話雖如此說，我們這五個人卻沒有翻高頭飛簷走壁的本事，便由Shirley楊取出飛虎爪來，在手中抖了兩抖，拋在牆簷上，她與么妹兒兩人身子輕盈，當先上了牆去。

　　剩下我和胖子，先搭了半架人梯，把孫九爺托到了牆上，然後我又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胖子托到上邊，這才輪到我拽著鎖鏈登上牆頭。定睛一看，牆內似乎是處後花園子，牆下都是花樹，眾人掛在身上的戰術射燈一掃，竟映得園中花草翠色逼人，冷光奪目，原來封家老宅後院裏所種的草木，皆是琉璃寶石與玉片珊瑚鑲嵌而成，並非真草實木。

　　我暗罵一聲好個地主頭子，比他媽皇帝老兒還會擺譜，若非掘了許多山陵巨塚，哪有這些珍異寶物？這些花園裏的瓊柯玉樹，恐怕全都是從古墓中得來的明器。

　　胖子也趴在牆簷上看得兩眼發直：「我的爺，這回咱可真是來著了。」此時也顧不得牆高壁陡了，仗著皮糙肉厚，直接滾下牆頭。

　　我急忙打個手勢讓大家從牆上下去。我跳到院中，快步趕到胖子身後，伸手將他拽住：「不義之財，取之無妨，可凡是都有輕重緩急，現在先找地仙封師古要緊。王司令你可是深明大義的人物，別學這小門小戶急功近利的作為。」

　　胖子耍起二皮臉來說：「這年頭不論是誰，只要一提深明大義四個字，不用問，他肯定是個欺世盜名的主兒，咱就甭跟著他們摻合了──」

　　這是Shirley楊似乎發現了什麼，她打斷我們的話頭，對眾人說：「那邊好像有些東西，我先過去看看。」說罷按著金剛傘穿過花樹叢，逕自向庭院深處走去。

　　我擔心她有閃失，趕緊招呼其餘三人從後面緊緊跟上，只走出幾米遠的距離，就見花園中有片黑糊糊的巨大陰影，到近處看時，原來是座封樹儼然的丘塚，圓弧形的墳墓頂端有座玉石堆砌成的明樓，明樓約有半米來高，只起到裝飾作用，無法容人進入。

　　我本就有些迷惑，現在更是覺得莫名其妙了。這棺材山地仙村，真可也稱得上是地中有山、山中有宅、宅中有墳，我平生從未見過這種環環相套的陰宅，所知所聞的風水秘術，在此也全都派不上用場了，不由得又想起卸嶺盜魁陳瞎子的那句話來──觀山太保所作所為，連神仙也猜他不到，封師古這葫蘆裏究竟賣的什麼藥？

　　孫九爺雖然知道不少與棺材山相關的事情，但對地仙村裏的封家老宅，以及封師古的秘密，就完全不清楚了。看了宅院了這座墳丘，也覺格外驚詫，繞著丘塚轉了一周，也不見有碑文石刻，更沒有墓門露在地面上。

　　但在這座奇特的墳墓背後面，有一幢三層兩楹的閣樓引起了眾人注意。這幢樓主體都是木結構，從上到下是碧瓦朱扉，雕樑畫棟，閣樓正門與宅院形勢佈局相逆，正對著後院的巨塚，門上橫懸「觀山藏骨樓」五字。

　　孫九爺說：「這座樓在以前的封家老宅裏應該是不存在的，從沒聽老輩兒人提起過，地仙的真身會不會就藏在樓中？」

　　我準備進樓一探，為了預防萬一，先把歸墟古鏡取出拿在手中，問孫九爺說：「倘若封師古真成了屍仙，想必不是尋常的僵屍可比，咱這面鏡子能不能鎮得住他？畢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

　　孫九爺說：「話是這句話，道理卻不是這麼個道理。所謂邪不勝正，並不在巨細長短，道這一尺，終歸是要壓在魔那一丈之上。歸墟古鏡是傳世的青銅秘器，有此物傍身，用不著擔心有什麼意外發生，只是需要提防樓中藏有暗器傷人。」

　　我本來就不相信有什麼屍仙，而且歸墟古鏡是面卦鏡，雖然鏡背還可用來照燭占驗，可鏡面早已磨損得不成樣子了，真遇到死而不化之物，也不能指望用它抵擋。剛才有此一問，只是想再探探孫九爺的虛實，得到答覆後便點了點頭，思量著要把眾人分成兩組，一組進樓尋找地仙封師古，另一組留在樓外接應。

　　我正要進行臨時部署，不料一抬眼之間，發現觀山樓前的墳墓突然會滲出許多黑水，忙走到近處察看，只見墳磚縫隙裏全是汙血，腥臭觸腦，令人作嘔。

　　我用峨嵋刺探了一下，看看刀尖上沾染的痕跡，確實是血。Shirley楊奇道：「墳裏怎麼會流出血來？」我捂著鼻子說：「這是屍血，不是鮮血。」

第四十四章　棺山相宅圖

　　這一路進山，我們的鼻子都快被屍臭嗆廢了，可此時仍然感覺到血腥氣直沖腦門子。屍血污濁腥臭，與正常鮮血大不一樣，先此情形，不免另人立刻聯想到這棺材山中傳說中的屍仙，眼前的這座墳墓中是不是埋著屍仙？

　　按照孫九爺的話來說，地仙是封師古，此人在棺材山裏窮心盡血建造陰宅，為的就是死後能得道，度煉修化為屍仙。死後度屍為仙的觀念是自古已有的，方外修道之士死後的屍體稱作遺蛻，如果人死後形魂不散，仍然凝聚在遺蛻當中，曆劫度煉，就可以超脫輪迴，出有入無、同天地之不老。

　　所以我覺得後宅中的墳墓，很有可能就是地仙封師古的葬身之所，不過說到他是個什麼仙家我是絕不信的，當下就想刨開這墳丘看個究竟。

　　Shirley楊說：「墳中滲血是不祥之兆，而且屍血必定帶有屍毒，不能輕易冒險發掘。觀山藏骨樓守陵望墳，說不定是裏面會藏有一些線索，可以讓咱們瞭解這地下究竟埋了些什麼，等掌握了詳細情況再做計較不遲。」

　　我一想Shirley楊的確言之有理，便讓胖子與么妹兒留在樓前，以免全夥進樓都被一網打盡了，只有我和Shirley楊加上孫九爺三人進去。

　　三重木樓的門戶緊閉，大門被數道銅鎖緊緊扣了，無間可入，但我們身邊有蜂窩山裏的手藝人相助，開鎖撬門不費吹灰之力。只見么妹兒從隨身的百寶囊中摸出萬能鑰匙，對準鎖孔捅了幾捅，鉤了幾鉤，鎖扣便應聲而開。

　　她的熟練程度看得我們楞了半天。胖子說：「妹子的手藝可真不潮，四九城裏最牛掰的佛爺，只怕是也沒你這兩下子利索。保險箱你會不會開？」

　　「佛爺」是北京地區對小偷，扒手的稱呼，但蜂窩山裏的匣匠，千百年來專門研究各式各樣的銷器機關，擰門撬鎖只是其中的微末之技，么妹兒得過許多真實傳授，做起來自然乾淨俐落。她卻不知胖子所說的「佛爺」是什麼意思，還以為那是句好話，頗為沾沾自喜，畢竟這些近乎失傳的手藝，留在偏僻的山區小鎮裏根本無從施展，學了也只當是中看不中用的屠龍之術，沒想到還真能有用武之地。

　　這時Shirley楊拎著金剛傘，輕輕推門進到藏骨樓之內，孫九爺跟在她後邊，一前一後地進去。

　　我告訴胖子守在外面須放仔細些，別把我們的後路斷了。胖子說：「老胡你成心的是不是？對我這麼有責任感的人，還用的著囑咐嗎？我什麼時候讓你們不放心過了？我也得囑咐你一句，你進去之後要是瞧見明器，千萬別跟那孫老九客氣，他這老小子欠咱們的，有好東西該順的就順。找金丹雖然是正事，可一隻羊是趕，兩隻羊也是趕，能不耽誤咱就都別耽誤了。」

　　聽胖子提到金丹二字，我心裏咯？沉了一下，看棺材山裏的詭異情形，只怕這次是一隻羊都趕不得了。我暗罵孫教授太能偽裝了，也許正是因為他性格孤僻，很少與人接觸，所以這廝裝起孫子來，簡直比孫子還孫子。我是終日打雁，反被雁啄了眼，竟然被他給唬住了。現在地仙村古墓裏藏有千年屍丹的可能性，已經降到了最低點，這次誤入棺材山，我們無異於深陷一場本不該屬於我們的災難之中，而且還被孫九爺這老不死的往泥潭中越拖越深，難以自拔。

　　我雖然自己不承認，但骨子裏可能真有些唯恐天下不亂的基因，在潛意識中，很想知道大明觀山太保的秘密，又心存僥倖，只盼著能從地仙村裏找到古屍丹鼎，所以乾脆橫下心來不去計較得失結果了。想到這些，我便胡亂同胖子交代了幾句，拽出工兵鏟來，自半開的兩扇木門中穿過，摸進了漆黑一團的觀山藏骨樓。

　　Shirley楊和孫九爺正在二進等我，見我從外進來，便打開戰術燈推開了內堂的如意門。這樓內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嘎吱吱的木軸轉動聲中，一樓內堂木門洞開，裏面陰沉的空氣中帶有一股子檀香藥氣。我知道在古代的建築中，有一種早已失傳的工藝，造出來的樓閣殿堂可以使飛鳥不落、蚊蠅不入，除了建築材料特殊之外，還要使用墨師的古老方術，這種木結構的建築裏會藏有暗香，千年不散，喚作逍遙神仙閣。觀山藏骨樓可能正是一座罕見的逍遙神仙閣，看來觀山封家在建築、風水、陵墓等方面，果然都有常人難及之處。

　　我們站在堂前向四處打量，只見樓中有許多擺放古董的檀木架子，裏面陳設的，皆是一片片龜甲龍骨。我對Shirley楊和孫九爺說：「觀山太保在棺材峽懸棺中盜發之物，恐怕全都在這了。」

　　孫九爺點了點頭，帶我們上前查看，發現骨甲上滿是日月星辰的符號，那些是古老的符號和圖譜，有些類似于我曾看過的河圖洛書，但更為奧妙繁複，應該都是記載了一些極其古老的風水迷圖，卻不見其中有周天十六卦的卦圖。原來藏骨樓是用來存放此物的，也許地仙封師古並不在樓中。

　　Shirley楊問孫九爺：「封氏觀山指迷之數都是從此得來的？」孫九爺看著那些骨甲點頭道：「沒錯，棺材峽中多有古代隱士商人埋骨，這些天書般的甲骨中包羅萬象，奧妙無窮，除了古時的風水星座之道，還有許多匪夷所思的異術。有道是福兮禍所倚，禍兮福所伏，當年我祖上借此發跡，到頭來還不是毀在了「盜墓」二字之上？要是沒盜過這些懸棺骨甲，後代中也不會有人執迷妖妄，惹出滅門塌天之禍。」說罷嗟歎不已。

　　但孫九爺目前最想找到的還是地仙封師古，他隨意看了幾片骨甲，心思便多沒放在上面了，又直著眼繼續向後堂搜索。我對Shirley楊使了個眼色，二人從後面緊緊跟上，誰知剛剛步入後堂，就見孫九爺「咕咚」跪倒在地。

　　我心想好端端的跪下做什麼，又要詐屍不成？就要伸手將他扶起來，但抬眼間，看到後堂內懸掛著許多人物畫像，畫中各人衣冠服色皆不相同，形貌氣質也有差異，不是同一個時代之人，畫像前擺著牌位，原來後堂竟是觀山封家的祖先祠。

　　我和Shirley楊好奇心起，忍不住也在後面多看了幾眼，但見那些畫中的古人，數目加起來也快一個連了，雖然氣質出眾，卻皆是裝束詭異，神情冷漠。我們站在密密麻麻的人像跟前，一種被無數死人凝視的感覺油然而生，周身上下都不舒服。

　　當年受過皇封的名門旺族，如今只剩孫九爺這最後一人，而且還過繼給了外姓。他那佝僂的背影，在封家諸位祖先的堂前更顯蒼涼，我也不得不感嘆世事變移，興衰難料。

　　好不容易等孫九爺這「不肖子孫」拜完了祖宗，我們三人見藏骨樓一層當中，再沒什麼值得注意的地方了，就從樓梯上去。在戰術射燈的照射之下，見到二樓是個藏經存典之處，架上都是古籍道藏，內容無外是那些黃老、爐火之術。

　　臨著窗閣兩邊，懸著一幅古畫，畫中描繪的場面，是盜墓賊在懸崖絕壁上盜發懸棺的情形，此畫極有來歷，正是傳說中的《觀山盜骨圖》，是一件藏有許多歷史資訊的古物。

　　我對孫九爺說：「這張畫是觀山封家的鎮宅之寶吧？您還不給它收回去，留在棺材山裏爛掉了豈不可惜？」孫九爺道：「豈止是鎮宅之寶，說是國寶也不為過。但此物一出世，肯定會引起軒然大波，因為關係到明代皇陵的秘史，更有許多歷史都可能因為它而被修改。你以為早有定論的歷史是那麼容易改寫的？與其自找麻煩，還不如就讓它永遠只是一個民間傳說。」

　　我說：「您算是看開了，真不想當反動學術權威了？」孫九爺道：「你這個投機分子，攛掇我把這個《觀山盜骨圖》帶回去能是什麼好心？其實現在說這些都沒意義了，先前並非是我危言聳聽，我看咱們誰也別想再從棺材山裏爬出去重見天日了。」言下頗有絕望之意。

　　我聽他這麼說，更覺心裏頭冒火：「孫九爺在北京的時候口口聲聲說是上了我們的賊船，結果到頭來是我們上了你的賊船，而且現在想下都難了。」不過我可不打算和觀山太保陪葬，又想：「我非把《觀山盜骨圖》給順回去不可，不把這張破畫糊到我們家窗戶上，就難解我心頭之恨。」我腦中打著歪念頭，嘴裏卻告訴孫九爺說：「咱們就走這瞧吧，現在還不到尋思退路的時候，先找到地仙封師古才是當務之急。可也怪了──偌大個棺材山裏，怎麼連一個當年進入地仙村的人都沒見到？真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啊。」

　　Shirley楊說：「既然祖先堂和封宅之寶《觀山盜骨圖》都在樓中，這座樓必定是個極重要的所在，咱們再仔細找找，要留意樓中是否有夾層和暗閣子。」

　　這層樓中器物藏書眾多，一是哪裡看得過來，只得走馬觀花般地一排排搜尋，到了縱深之處，就見後壁之上另掛著四幅古畫。Shirley楊借著燈光看了看，喜道：「像是棺材山裏的詳細地形圖。」

　　孫九爺搶上前詳細的辨認，指著上道第一畫卷中的字跡念道：「《棺山相宅圖》──這是封師古的親筆真跡。」

　　我也湊過去細看，只見頭一張畫卷中，描繪的正是深藏地底的棺材山，四周是棺材板一樣的絕壁圍繞，地形狹長；棺中起伏的丘壑，則酷似一具無頭屍體，整座地仙村依著山勢而建，村中房舍宅院分佈得很有規律，暗合九宮八卦之形。

　　畫中精描細繪，各幢房屋的建築特徵巨細皆備。從這幅《觀山相宅圖》來看，我們進山的那條暗道入口，正是位於「無頭屍體」的左肩處，經過了炮神廟，又沿街進入封家老宅的後院，至此已是到達了屍形山的心窩所在。

　　在無首屍形的丘壑盡頭，繪有一座緊緊封閉的懸山頂大石門，其風骨近似于規模宏偉的烏羊王地宮，與地仙村整體風格迥然不同，應該是山中先民遺留下來的古跡。孫九爺說：「當年封師古可能就是通過那座石門進入棺材山，咱們走的暗道是後來才開通的。」

　　我點了點頭，又去看第二幅畫，一看卻是一怔，竟與第一副畫卷極為相似，但卻不是地仙村，而是位於村莊地下的大片古墓群，幾乎囊括了全部的墓室墓道，層疊交錯，歷歷在目，規模格局與上邊的宅院相當。

　　我說：「這兩張畫是陰陽二宅的圖譜，畫中所繪與咱們所見相同，並無出人意料之處，咱們仍是不知道封師古究竟躲在了哪裡。」Shirley楊說：「你們看屍形山的肚腹上是些什麼？」

　　我和孫九爺忙按著Shirley楊所說的位置看去，棺材山裏仰臥的巨人屍骸，僅具其形，並非真是死屍，只不過是輪廓起伏極其酷似屍體。在屍形山的腹部，繪著一道傷口般的裂痕，就好像棺中這具屍體，生前是被人以利刃所殺，刀痕猶在，天地造化之奇，令人難以思量。

　　我看不出其中奧妙，只好再看第三幅畫卷。這幅畫卻不是什麼陰陽二宅的圖形了，描繪的是一處狹窄的深壑，地勢陡峭險惡，土層中露出不少古怪的青銅祭器，另有許多人打著燈籠火把，正排著長長的隊伍，從壁上蜿蜒的鳥道經過，往地底最深處行走。進山的人流見首不見尾，而且畫中人物各個神態怪異，男女老少皆有，上邊注著「秉燭夜行圖」五字，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神秘氣息。

　　Shirley楊說：「這大概是隨封師古在山中建造陰陽宅的那些人。《秉燭夜行圖》裏描繪的深壑，會不會正是屍形山腹部的裂谷？」

　　我說：「八九不離十了，看來封師古這個地主老頭子，發動起群眾來還是有一套的。但那些人走到屍形山的肚子裏去做什麼？真要去求個長生不死，還是另有所圖？」說到這，我猛然想起一事，「對了，你們看山中這條深谷，豈不正是通往屍形山的丹田？」又念及這些畫卷中的內容都有關聯，說不定最後一張畫中會藏有更重要的資訊，當下就迫不及待地去看。

　　但最後一副畫卷中，與前幾幅描繪的場面截然不同，我看來卻覺得十分眼熟：「這個──好像是咱們最初去過的那座古墓，被觀山太保盜空了的烏羊王陵寢。」

　　孫教授點頭道：「的確是烏羊王古墓，不過當時還沒有被盜空，畫中所繪，應當是封師古在地宮中盜墓開館時的情形──畫卷上有字寫得明白，這是──《棺山遇仙圖》。」

　　當年封師古違背祖訓，盜掘了棺材山裏最大的一座古墓，回來後性情大變，對在墓中的遭遇諱莫如深，只是稱自己要成大道，以地仙自居，並用妖言蠱惑眾人。包括日後他建造地仙村，要度屍煉藥成仙的種種事端，都是從此而起。不僅是我和Shirley楊覺得好奇，孫九爺更是苦苦猜測了一輩子，此時乍見《棺山遇仙圖》，激動之情實難自已，說話的聲音都顫抖了。

　　我勸孫九爺控制住自己的情緒，這只是封師古的自畫像並非是地仙真身，還不到激動的時候。這是我們三人定睛細看，雖然先前做過種種猜想，可等真正看清楚《棺山遇仙圖》中描繪的情形，還是驚得險些將下巴掉在地上。

第四十五章　奇遇

　　《棺山遇仙圖》中所繪的場景，主體是烏羊王古墓的槨殿，畫卷下方繪著殿前的墓道，許多身著戲裝的盜墓賊，正在墓道裏搬運堆積如山的明器；而在槨殿中，則完全是另一幕驚心動魄的場面。

　　槨殿中的石棺揭得大開，四周躺著六個盜墓賊。各個屍橫血濺，死狀極慘。其中有兩人身上帶著觀山腰牌，應該都是封師古的同宗兄弟或門徒，只有一個身穿黑袍的中年男子依然活著。看此人在畫中的身形氣質，真乃「一席烏袍裹雲錦，兩點冷目射寒星，手提三尺青風劍，勝似洞賓上八仙」，比起那夥普通的盜墓賊來，實在是有幾分野鶴在雞群的卓然風姿。想必此人便是《棺山遇仙圖》中的地仙封師古。

　　那具被揭去命蓋的石槨裏，有一具金首僵屍從中探出半截身子，因為畫中描繪清晰，在古屍頸中有道截痕，所以並不是戴著黃金面具，而是僵屍無頭，接了一顆面目猙獰的金頭。又是在烏羊王古墓的槨殿中，所以可以肯定這具從棺槨中出來的無頭僵屍，便是那位有身無首的巫陵王。

　　金頭烏羊王的屍身壯碩魁梧，遠遠超出常人，兩隻手的指甲長得奇長，上邊鮮血淋漓，掛著碎肉，可能那些死在石棺前的盜墓賊，都在揭開棺槨的時候遭其所害，當場斃命了。

　　倖存的封師古，並沒有招呼墓道中的同夥，而是捨身上前，單手提劍貫穿了古屍的胸膛，？另一隻手抖開縛屍索，撒開天羅地網，連石槨帶死屍一併逮個正著。

　　我看了此圖，心中驚異莫名，《棺山遇仙圖》中描繪的場面，實在令人難以相信。僵屍撲人多為生物靜電的作用。古僵為死而不化之物。在被活物接觸的一瞬間，可能會產生劇烈的黴變，出現屍起之類的恐怖現象。可有一點，頭顱為四肢百脈之祖，普天之下絕對不可能有無頭之屍暴起傷人之事，圖中的情形，可謂是古今罕有。

　　我祖父是從舊社會走過來的人物，常給我講些早年間的奇聞逸事，他也算是半個摸金傳人，但我從沒在他口中聽過有這種事情存在；此外就連卸嶺盜魁陳瞎子，以及搬山道人鷓鴣哨留下的筆記中，也都不曾提及此事，這說明從古到今的發丘摸金、搬山卸嶺之輩，皆未撞上無頭屍起的逸事。

　　再者說來，更令人費解之處在於，這《棺山遇仙圖》名為「遇仙圖」，可縱觀圖中所繪，哪裡有什麼仙人？倒不如稱作《棺山盜墓圖》，或是《棺山降屍圖》來得貼切。常言道「名之為名，必有其因」，但圖中似是玄機暗藏，教人完全無法以常理推測。《棺山遇仙圖》與前面的《棺山相宅圖》，《秉燭夜行圖》究竟有什麼關係呢？

　　Shirley楊也覺不解，她問我和孫教授如何看待此圖。孫九爺凝視著《棺山遇仙圖》良久，臉色越來越是難看。他告訴我們說：「如果圖中所繪的內容屬實──恩──看前三附圖畫的模樣，想必這張遇仙圖不會是憑空捏造的虛妄之事。但從圖中看來，並無遇仙之事，除非──除非戴著顆黃金頭顱的烏羊王不是僵屍。」

　　我奇道：「不是僵屍是什麼？難道是仙家？他要是真仙怎麼還死了裝棺槨裏了？」孫九爺神色凝重，緩緩說道：「肯定不是僵屍，觀山太保在槨殿中揭開命蓋的時候，那烏羊王可能還活著──」

　　我對此論不以為然，懷疑孫九爺腦袋進水了，就對他說：「烏羊王連腦袋都沒有，如何還能說他在開棺時依然活著？並且這巫陵王如果還活著，在幾千年前也不可能被裝在石槨裏。看樣子他並不像是因為暴虐無道，被活活釘死在棺中，因為那顆黃金頭顱奢華精美，絕不是臨時打造出來的。」

　　孫九爺道：「你說的不錯，可你仔細看這圖，在封師古下劍之處，巫陵王身上分明有鮮血淌出，順著劍刃往下流淌。千年僵屍死而不化，自然不會流出鮮血，即便有血也必是烏黑的屍血，這個細節足能證明他從石槨中出來的時候還是和生人無異。」

　　我又看了孫九爺說的那處細節，但仍不肯信：「地仙封師古丹青筆墨的造詣不錯，懂得藝術誇張，但把僵屍身上畫得血如泉湧，可就不是對待史實的正確態度了。」

　　Shirley楊問孫九爺道：「你的意思是石槨中的烏羊王還活首，《棺山遇仙圖》的遇仙，是指封師古開棺時見到了不死之人？」

　　孫九爺微微點了點頭道：「應該是這樣，但我想其中可能還有隱情，畢竟《棺山遇仙圖》描繪的僅僅是一個瞬間，雖然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是封師古親身經歷的一幕險情，但在他殺了千年不死的烏羊王之後又遇到了什麼？究竟何事才使他性情轉變，繼而進入棺材山裏避世求仙？這些事情咱們就很難從圖畫中獲悉了。」

　　我們實在看不出更多名堂，便取了壁上掛的一陰一陽兩幅《棺山相宅圖》，隨後徑直登上頂樓。這層木樓空間窄小了許多，只設有一個神龕般的石櫃，擺著不少器物，有十幾本書卷，一些五花八門的瓷瓶，還有一口帶鞘的寶劍。

　　看起來都是地仙封師古隨身之物，我心想就憑這點，封師古也不是什麼能掐會算的真仙，完全沒料到他的後人，會帶著摸金校尉進入地仙村古墓，這些東西竟然如此毫無遮掩地放著。我們被觀山太保矇騙了多時，不抄他幾件真東西如何說得過去？

　　想到這，我伸手拎起那柄寶劍，按繃簧拔劍出鞘，只見鋒刃寒芒閃動，端的是口利器。我對孫九爺說：「觀山太保的東西都是倒斗所得，也不知本主都是哪座墳裏的古人，現在這管制刀具我就先沒收了，我雖然不會劍術，但素聞寶劍可以鎮宅辟邪，我回家掛著也總好過放在此地生銹。」

　　孫九爺沒好氣地說：「你小子是賊吃賊，越吃越肥啊！不過只要你幫我找到地仙藏身之處，他的東西你儘管拿去就是。」？

　　我心想這話虧你也說得出口，正要對他說出兩句戳人腰眼兒的話來，卻見Shirley楊已從那幾本書卷中找到一本《觀山掘藏錄》，是地仙封師古親筆所書，記載著封師古平生之事，並且把歷代觀山太保所盜發之古塚一一詳述。孫九爺如獲至寶：「找的就是它，棺材山裏的秘密肯定都寫在其中了。」當下便借著燈光，匆匆忙忙地翻閱起來。

　　我說您別光顧著自己看啊，觀山太保的事我和Shirley楊也挺關心，他這書裏怎麼寫的，孫九爺只好邊看邊給我們粗略地講解。

　　原來觀山太保自封王禮開始，便世受皇恩，隨駕聽用。但世間萬物，都有個興衰起落的定數，到了萬曆皇帝當朝之時，已是內憂外患，關外有後金起兵攻明，各地貪官污吏們搜刮民財，使得民變不斷；朝內又有黨爭，一時之間內憂外患全都來了，自太祖成祖傳下來的基業，至此已出現了大廈將傾的跡象。

　　偏偏當朝的皇上心昏神庸，還特別喜歡服藥煉丹，招募了許多方外之士，專門給他調配各種養生秘藥，也常以長生不死之事詢問封師古。

　　當時封師古是觀山太保的家主，對皇上也是忠心不二，但那時候封師古並不怎麼相信爐火之道，他認為自古從無不死之人，世間也無不發之塚，是人就有生老病死，是陵墓就早晚有被人挖開盜掘的一天。既然沒有不發之塚，那麼古墓裏的東西誰挖不是挖？所以他一面主持修造皇陵，一面在暗地裏派人到各地盜墓，主要是為了尋求古墓裏的經卷典籍，尤其喜歡收集奇門古術之類的骨甲、竹簡，對此物求之不厭，這也是從他祖上繼承下來的光榮傳統。

　　對於萬曆皇帝吞丹服藥的愛好，封師古不以為然，爐火之術歷來害人不淺，都說古時仙人留下度煉脫化之道，是為廣濟世間的，但試看從古到今，誰人親眼得見？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誤，不說旁的，單是各個朝代的真龍天子，在此事上送命的也不算少數了，怎奈人心最易癡迷，不明白天道造化之機。

　　為此他多次奏明萬曆皇帝，不死仙藥之事終究虛幻渺茫，絕難強求，並勸皇上遷動安徽的祖陵。結果惹得龍顏不悅，認為觀山封家沒什麼真本事，從此便將他看得輕了。

　　此外還有件事，是由於封師古命人在京城附近，盜掘了一個劉氏貴族的墓穴，墓主是個女子。這劉氏的來頭也不小，乃是數術奇人劉秉忠之後，墓中佈置有許多機括銷器，還有一些數術典籍，所以就被觀山太保盯上了，偷著將這處墓葬挖了一空。

　　但是天子腳下帝王之都，乃是五方雜聚的所在，觀山太保行事雖然周密，也難免有走漏風聲之時。劉家的後人同樣在朝中為官，聽聞此事後大為惱火，但是苦於沒有找到封師古盜墓的證據，只好暗中給觀山太保栽贓陷害。

　　封師古是個極精明的人，又兼通曉玄學，自然洞悉保身之道，便萌生退意，擇個日子，將同宗同族的弟兄們前來商議。他對眾人說，自古常道是伴君如伴虎，如今眼看大明朝的氣數就要盡了，世亂時危，田園將蕪胡不歸？我等不如趁著還能全身而退，一同回歸故里，經營祖宗留下的鹽礦產業，從此閉門清靜度日，豈不強似整日陪王伴駕擔驚受怕的。

　　由於封師古懷有異術，封家諸人歷來對他仰若神明，無有不依，當即商量定了退路。封師古便告病還鄉，舉家離開京城回到祖籍青溪鎮。

　　回了老家，封師古在家中閉門不出，專門研究各種奇詭無方的異術，這些本事大都得自於棺材峽中的懸棺，雖然其中有許多內容殘缺不全，但是剩下的部分也足夠他琢磨三五世了，越研究越覺得那些古老的方術深不可測，奧妙似乎無窮無盡。

　　封氏是家大業大，又得過禦口親封，雖然行事詭秘，在世上名聲不揚，但在當地則是一呼百應，收羅了無數門人弟子，專做些畫符吞水送平安的勾當，儼然是巴山蜀水的一大巫門。

　　封師古有幾個兄弟野心不小，眼見自家勢力越來越大，官府也拿他們無可奈何，就勸封師古聚眾造反，可以效仿當年黃巾軍的做法，自稱「大德天師」，登高一呼，必定從者如雲，即便不能做大，咱們割據一方，裂土分疆也是好的。

　　封師古不為所動，觀山封家之所以有今天的氣象，多是仗著擅使幻化之術──說好聽了是幻化之術，其實就是妖術，全是歪門邪道的東西，你們仔細琢磨琢磨，史書上的興衰成敗頗多，卻有幾個是憑著撒豆成兵、剪紙為馬的障眼法得了天下？自古凡是以妖法蠱惑民眾圖謀造反的，從來沒有一個能有好收場，絕難成事，只因叛逆之舉，向來遭天道所忌，命中沒有龍興的福分，切莫癡心妄想，否則早晚惹下滅門之禍。

　　世人無非是爭名逐利，誰能做到清靜無為？封師古雖然沒有圖謀造反的野心，但他廣收門徒，也自有他的動機。

　　觀山太保盜墓與平常不同，這夥人多要提前扮做戲裝，像什麼鍾馗、無常、判官、閻羅、牛頭、馬面，全是陰司裏的裝束，其手段有煙術、蠟骨法、紙人搬運、驅使屍蟲等等，顯得格外詭異神秘。

　　實際上所謂的煙術，就是一種類似湘西趕屍的催屍術，觀山太保通過向墓穴裏噴吐水煙，便可以給墓中的屍體催眠，煙霧形如人形，罩在陪葬的屍體身上，可以控屍打開墓主棺槨。取出明器後，屍體就會自行仆倒在地，墓室棺槨裏有什麼銷器機關，也都被死屍給觸發盡了。最後觀山太保才進去將墓中事物搜刮一空。

　　如果墓室裏沒有陪葬的古屍，也可折疊紙人，以煙術操控蟲蟻將紙人運入墓道，這是屬於搬運挪移之術。以現在的觀點來看，這類妖術其實就是利用藥煙，吸引一些冷血生物，例如蛇蟻蟲甲等物，使其纏繞附著在屍體或紙人身上盜墓。另外煙術不能持久，否則施術者必然失魂而死。諸如此類，皆是久已失傳的巫法。巫山棺材峽懸棺中的骨甲上，便記載著許多這種奇門秘術，並有星相巫蔔之法，被封氏概總歸結為棺山指迷術。

　　在觀山太保盜毀了許多古墓之後，封師古覺得收穫並不算大，其間雖然也得到了一些丹法異術，卻不及祖上傳下來的零頭。最後他記起祖訓中提到，在棺材峽中還有一座規模龐大的古墓，利用了天然洞窟營建，內部城闕重重，莊嚴宏偉，傳說是烏羊王的陵寢。

　　棺材峽裏藏有懸棺不下十萬具，是一大片古老的墓葬群，烏羊王古墓就位於深山絕壑的盡頭。據當地傳說，烏羊王祟信巫風，極度殘暴苛酷，但疏導河道鑿井取鹽，也算是有一定的功績，可謂毀譽參半，最後被人所殺，沒有了腦袋，只好戴了顆金頭下葬。

　　封氏祖先在棺材峽的骨甲中，發現了烏羊王古墓的確切位置，但是也同時得知古墓的槨殿裏充滿了詛咒，一旦打破地宮中永恆的寂靜，世人就會付出血流成河、屍積如山的代價。

　　盜發懸棺的封氏祖先，知道棺材峽中確實埋藏著無窮的秘密，自古就是神秘難測的巫地，此地屢有異象出現。他們當然不敢觸犯這條古老的禁忌，所以留下訓示，告誡封家的後世各代子孫，無論如何，絕不要進入那座古墓，否則必有滅門滅族之禍，誰要是觸犯了祖訓，誰就是欺師滅祖的大不孝罪過。在古代中國的傳統觀念裏，「萬惡淫為道，百善孝當先」，沒人擔得起這種罪名，觀山封家的後人代人謹遵，再進棺材山盜墓這念頭平時連想也不敢去想。

　　可封師古自恃手段高超，又覺得烏羊王地宮中必定藏著許多奇詭奧妙之物，他素有窺墓之癖，這念頭一動，再也壓制不住，將弟子徒孫和自家兄弟子侄召至堂前，聲稱夜觀天象，見到凶星犯主，天下將有大浩動，要保家門平安，便須進棺材峽盜墓，烏羊王古墓中的周天卦圖深藏玄機，可以指點迷津，讓咱們找個太平清靜的去處避世隱居。

　　其實棺材峽裏並沒有卦圖，封師古只是以此為藉口說服了眾人進山盜墓。一眾觀山太保穿山破嶺，施展出種種手段，非止一日，方才挖開槨殿。

　　槨殿中石槨甚巨，群賊猜測裏面寶貨必多。可不料揭開命蓋，一陣陰風從槨內吹出，所有的燈籠火把全都當場滅了。封師古身上帶有夜明珠。急忙取出來一照，發現圍在巨槨前的幾個人，都已屍橫就地，槨中探出金光燦燦的一顆猙獰人顱。

　　這封師古見過大風大浪，廣有異術神通，並非等閒之輩，抖開縛屍索，抬手一劍就將烏羊王的僵屍戳了個對穿，誰知金首烏羊王的身體竟與活人一樣，中劍處鮮血飛濺。

　　封師古所識極廣，曉得早年間有古屍化仙之說，卻不敢相信是真有此等異事，當時身在險境，未及從容思量，就把烏羊王大卸了八塊，又見槨殿中有許多古器，便把古屍藏到一尊獸面雙耳青銅釜中，牢牢地封了，並從石槨內取走了全部貴重明器。

　　然後封師古才招呼墓道中的同夥進來，給橫死在地的幾名觀山太保收屍。這次盜墓，觀山群賊不僅將明器古物盜了一空，連墓中的壁畫也不放過。

　　明器被秘密運抵青溪鎮的大宅，封師古就此閉門不出，不分日夜地參詳墓中之物在槨殿中的奇遇，使其相信了真有屍仙存在，他此時再也顧不上觸犯什麼大忌，窮盡心機，苦苦尋找出棺材峽中古老的不死之謎。這個秘密也許就藏在烏羊王古屍的黃金頭顱當中。

第四十六章　盤古神脈

　　封師古發現在烏羊王的黃金頭顱上，陰刻著一副古老的風水地圖，另外從棺槨中盜發出的龜甲、玉璧、銅器等物，也都有著許多教人難以理解的神秘銘文。這些明器中，隱藏著棺材峽裏不為人知的秘密。

　　原來在巫山棺材峽的地底，自古就有兩塊地中有山的風水寶穴。一處酷似頭顱，另一處則是個無蓋石棺的形狀，棺中有山丘形如無頭屍體，山中有黑泉，漆黑腐臭，近似屍血，人莫敢近。

　　棺材峽外表的風水形勢可以歸結為「山高水窄，群龍無首」。山中洞窟交錯，使得龍脈混亂縹緲，故此有許多古跡都是鎮風守水的奇異格局，各條龍脈的核心就是那屍頭、屍棺兩穴。古代巫風盛行，最初稱屍形山為盤古脈，是祭饗死靈巫神的禁地，四周峭壁的岩隙裏藏納懸棺，地底則埋有各種銅玉古物，以及無數稱為屍器的小石棺。

　　那些小巧的石頭棺材裏面，全都裝納著殉祭者的器官，大多是從奴隸、俘虜一類社會地位低下的人身上獲得，將它們埋在地底吸納山川的極陰之氣。一旦藏得年代久了，那些心肝脾腎一類的器官，就會逐漸萎縮石化，其中有借得陰氣者，就會浮現出人面五官，甚至身形手足俱全，可以成為活丹，但概率很小，萬中無一。又因為山裏埋藏屍器之多難以估量，所以後世也有棺材山之稱。

　　這種神秘的風俗，主要受巫楚文明和古蜀文化的影響，在有貴族下葬時，就會從棺材山裏挖出深藏過千年的成形屍器，當做丹珠裝入死者口中，可以保持屍首英爽之姿不散。

　　由於烏羊王下葬的時候，是有身無首，所以陪葬的屍器，就藏在了他的腹中，觀山太保盜墓開槨時，那枚活丹已同僵屍化為一體。封師古遍閱古籍，知道世上有屍仙之說，他認為石槨中的烏羊王，既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而是屍身脫化而成仙的真仙，吃它一口肉，足可以勝過服食幾株萬年何首烏，於是便有了非分之想。

　　封師古將裝在銅釜中的烏羊王屍體燒煉化丹，但似乎不怎麼管用。他也是鬼迷了心竅，絕不肯就此甘休，料來山中所藏的其餘小棺材裏，還會有屍器化成的屍仙，便又帶人去找棺材山，反覆相奪形勢地脈，才知這混沌初分時便已存在的盤古脈，在風水一道中，名副其實就是一條被群龍圍繞的屍脈。

　　但是在幾千年前，古時巫者為了求取活丹，在山裏邊挖了埋、埋了挖，早就把這地脈挖斷了，而另外那處烏羊王埋骨的人頭形山洞，也在觀山太保盜墓之時，被挖破的龍氣，一前一後兩處風水奇絕的地脈此時都已廢了。

　　封師古自恃有鬼神難測之術，打算把棺材山造成讓他度煉成仙的陰宅，就使出惑眾的手段，自稱地仙祖師，揚言在古墓中窺得天機，並告訴眾人世間即將有刀兵大劫，山中有個勝似世外桃源的神仙洞府，可以避禍，誰要不信誰就是身上還有惡業未消，要繼續留在世上遭難償還。

　　但是觀山封家威望很重，再者世道衰敗之兆也是有目共睹的，所以有許多人都信他，舉家舉族地跟著地仙進山，興師動眾地造了陰陽兩層的地仙村。這種格局取自風水古法，乃陰陽混元之意，專用來恢復地脈龍氣。

　　同時封師古也帶著親信，秘密在山裏發掘屍器，幾乎翻遍了地底全部的小棺材，歷時多年終於挖出了一具栩栩如生的屍仙，並將挖開的溝壑造為陰宅，以做度煉成仙之後的藏真之所。為了保守屍仙的秘密，在棺材山外埋設九死驚陵甲，讓隨同他進入地仙村的人誰都甭想出去。

　　這上古所傳的仙法，不可自私，到了地仙入棺之時，所有的人都要秉燭提燈，跟著下到墓中陪葬。地仙村封家大宅中有血墳一處，待到墳丘中滲出屍血，便是棺材山地脈龍氣復蘇之兆，所有的屍體潛養於地下，屆時便可受度為仙。後世有緣之人，憑《觀山指迷賦》進山到此，可去往地仙墓中叩拜真仙。

　　《觀山指迷賦》是封師古生前所留，按照書中最後的記載，他是口含活丹，被門徒活活釘入石槨下葬，此後發生了什麼，就無法從書中得知了。

　　孫九爺看罷憤恨不已：「想不到我觀山封家竟出了個封師古，他簡直就是個魔鬼，讓這麼多人為他殉葬，要是不將其化骨揚灰，如何告慰成千上萬屈死的冤魂？」

　　我並不理解孫九爺這種封建世家出身──視家門祖宗比天大之人的感受，心想：「他就是個地主階級的遺老遺少，可能自打解放後就沒吃過一頓飽飯，難免對舊事念念不忘。」但我更覺得不解的是《觀山指迷賦》與那幾張圖畫，裏面記載的內容也太離奇了，看起來卻又不像是子虛烏有的事情，化作屍仙的活丹，是不是舊事我們要找的丹鼎？被活著釘進棺材裏的地仙封師古現在究竟怎麼樣了？那些殉葬者全都死在墓中了嗎？

　　Shirley楊不解地問道：「隨封師古進入的人成千上萬，有這麼多人進墓送死，難道其間就沒一個人對地仙的舉動產生懷疑嗎？」

　　孫九爺說：「從長遠來說，人民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可在亂世當中，人心多是久昧不明。凡是那等聚眾的勾當，只要牽扯上真命、天道，往往就能一呼百應，讓愚民愚眾從骨血裏信以為真，這種先例可就太多了──」他頓了一頓，又說，「心中起疑的人並非沒有，只不過人數太少，說出來的話在當時也沒有分量。我祖上封師歧就明白地仙是妖言惑眾，所以才遠逃避禍，給觀山封家留下一條血脈，如今傳到我這輩，終於有機會進到這棺材山中，想來該是封師古的報應到了。天底下最可恨的人，除了忘恩負義的負心之徒，便是這欺師滅祖之輩。」

　　我對孫九爺和Shirley楊說：「封師古這本《觀山掘藏錄》，並沒有明確地說屍仙究竟是怎麼回事，可能事關機密，只有他一人心知肚明。咱們要進地仙墓，必須提前做好心理準備，也許會發生《觀山遇仙圖》裏描繪的情形。」

　　地仙墓裏的危險難以預期，我說這話的意思，是希望只有我和孫教授、胖子三人一同進墓開棺。這處封家大宅看起來還算安全，不如讓Shirley楊和么妹兒兩人留在這等候為好，可話剛說到一半，就聽樓梯口響起一陣腳步聲，胖子和么妹兒兩人都跑上來。

　　常言說，見面休問枯榮事，觀看臉色便得知。我一看那兩人臉色不好，就知道肯定是樓外有事發生。果不其然，胖子開口就說：「老胡，我怎麼感覺這地方要出大事啊，你快看外邊是怎麼了？」

　　我聞言趕忙推開窗閣，眾人圍到窗前向外一看，心下都是駭異無比。原來這棺材山壓在一座千米高的大山底部，上邊的山體就如同一處墳丘的封土堆，山根中空，岩層內部陷有極深的空殼，將棺材山罩了個嚴嚴實實。從地仙村裏往上看，見不到天空，唯有滿目的岩層土石。此刻頭頂的岩層中有時隱時現的血光浮動，更從岩縫中滲出許多暗紅色的濃霧，能聞到一股陰冷腥臭的氣味在空氣中湧動，四周卻仍是漆黑沉寂。

　　胖子說：「瞧見沒，看這意思山裏已經不是解放區的天了，白色恐怖的血雨腥風即將來臨，要想摸金找明器可得趕緊動手了，晚了咱就撤不出去了。」

　　我也知道可能大事不妙，但為了穩定軍心，只好說：「王司令你別危言聳聽，咱們的摸金隊伍裏有軍人，有老九，還有山裏的么妹兒，典型的三結合班子，放在哪都好使，有什麼局面應付不了？」

　　說話間就聽半空裏悶雷交作，汙血好似雨點般地落了下來。我吃驚不小：「地底竟然下起血雨來了？」孫老九急忙關上窗閣子：「這是九死驚陵甲上的屍血，你們身上帶傷的人可千萬別沾上。封師古的書上詳細記載了棺材山之事，我看看還有沒有另外的生門。」說著就在牆角繼續翻閱書卷，全神貫注地不再言語了。

　　據說九死驚陵甲是種屍血漚發出來的銅蝕，形狀如同珊瑚刺，又像植物根須，埋藏在途中會越長越多，這種植物分泌出的液體近乎屍血，奇毒無比。

　　這陣血雨來得快，去得也快，不多時便已止歇，只有血霧在岩層種依然凝聚不散。Shirley楊聽到聲音減弱，向窗縫外望瞭望，對我說：「看來驚陵甲早已穿透了岩層，正逐漸向棺材山內增生，可能要不來多少年，整個地仙村都會被青銅血蝕吞沒了。」

　　我說這種護陵防盜的古術，本來就是條難以控制的禍根，封師古自以為神機妙算，卻作繭自縛，即便咱們不來倒斗，地仙村古墓也早晚會被驚陵甲毀了。

　　胖子說：「那這墓裏的明器豈不都要糟蹋了？我可提前告訴你們，胖爺我對此事絕不能無動於衷，眼睜睜地袖手旁觀那不是咱的做派，我都得給它們搬回去支援咱的偉大事業，爭取早點氣死安東尼奧尼！」說罷就放開手腳，開始把那些瓷瓶藥罐往攜行袋裏劃拉。

　　我剛才已經翻看過了那些瓷瓶，裏面並沒有我們要找的屍丹，正想告訴胖子別撿這些不相干的，卻見孫九爺頹然坐倒在地上，兩隻眼直勾勾地一動不動，臉色比死人還難看。

　　我正要出言詢問，就見孫九爺合上了《觀山掘藏錄》，臉上的神色黯然已極，長嘆了一聲道：「天意啊，咱們肯定是奈何不得封師古了。」我問他這話是什麼意思，孫九爺說：「觀山太保擅觀星相，真有幾分奇詭無方的神機妙算。他留下的《觀山指迷賦》，全篇七十二句，但你們看封師古手書的這部《觀山掘藏錄》中，還有最後一段「血霧入地，群仙出山」，當年的傳說果然是真的，現在地底出現血霧，豈不正應了此兆？看來他不是算得不准，而是料事如神，算得太准了。恐怕屍仙隨時都會破棺入世。這是命中註定的事情，咱們來得不是時候，誰也阻攔不住了──」

　　孫九爺身為觀山封家的最後一個傳人，他出於利用摸金校尉尋找古墓、又擔心被從路上甩掉的緣故，一直不肯把《觀山指迷賦》的真篇全文告知眾人，現在我們已經全夥進入了棺材山，便也不將這套隱晦的暗示謎語放在心上了，誰知最後竟然冒出這麼一句，什麼是「血霧入地，群仙出山」？難道封師古這地主頭子還想借屍還魂出山奪權不成？我實在是沒有辦法理解孫九爺的腦袋裏是怎麼想的，這事連我都不相信，他也是常年和古物打交到的老元良了，為何如此信邪？

　　Shirley楊將我拽在一旁說：「孫教授常年處於巨大的精神壓力之下，他雖然沒瘋，但常會有些神經質的反應，你們別再刺激他了。」我說：「冤枉了，我哪有本事刺激他？他刺激我還差不多。你看他是不是腦子裏的保險絲燒斷了？淨說些不著四六的話來，棺材峽一帶的崇山峻嶺是什麼形勢咱們都親眼見識了，即便是天崩地裂，地仙村古墓也決不可能重見天日，碎石落下來將它埋也埋沒了，墓中的古屍又怎麼會自己爬出山去？」

　　Shirley楊說：「要說地仙真有未卜先知的法子，我同樣不肯相信。但我看封師古確實精於推算，他對棺材山裏的地形地勢瞭若指掌，也許這山裏真會有些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

　　我明白了Shirley楊的言外之意，事物的發展變化必然存在一定客觀規律，這些規律大多是可以推算出來的，但冥冥中真正決定成敗的關鍵因素，卻從不由人計較，所以才說「人有千算，老天爺只有一算」。而地仙封師古那套所謂的仙算，應該是介於天、人之間，他究竟能推算到什麼程度，我們眼下根本就沒辦法判斷，至少他算準了九死驚陵甲會穿山入地，從而使地仙村古墓中出現血霧，事實也確實如他所料，所以很難斷言封師古的屍體最後是否會離開墓穴棺槨出山。

　　我對Shirley楊說：「這座棺材山是屍脈凶穴，相比地仙墓裏的屍體都有屍毒，要是它真能出山，必定為禍不小。咱們只好先下手為強，不論能不能找到古屍真丹，都得想辦法給它來個開棺毀屍，永絕後患。」

　　這時我們身上的射燈電池即將耗盡，燈光漸漸暗淡下來，雖然還有些備用電池，可還不知要在地底古墓中停留多久，不得不儘量節省使用。孫九爺說：「點蠟燭吧，手電筒、射燈最好留在必要之時再用。」

　　觀山太保精於煙幻、霧化之術，多是唐五代時流傳的邪術，可以通過焚燒蛇、鼬、貓、狐一類的屍體製造幻象。我看附近沒有屍燭迷香，就讓胖子取出半截蠟燭頭，這都是進山前在么妹兒的雜貨店中購得，拿到桌上點了一支照明。

　　我借著燭光，仔細看《觀山掘藏錄》中關於地仙村和棺材山的記載，思量著要找條捷徑進入地仙藏屍的墓穴，其餘幾人也各自翻找樓中的諸般事物。我正看得出神，孫九爺突然叫聲糟糕，呼地一口吹熄了蠟燭，藏骨樓中頓時陷入了一片漆黑。

第四十七章　忌火

　　古墓乃幽冥之地，蠟燭則是命脈的象徵，常言說不是厲鬼不吹燈，摸金校尉是最忌諱吹燈之事，蠟燭一滅，房間裏立刻變得伸手不見五指。胖子勃然大怒，一拍登山頭盔，他那盞關掉的戰術射燈頓時亮了起來，隨即抬手揪住孫九爺喝道：「孫老九你活膩了，敢吹胖爺的燈？出門也不打聽打聽──上次吹滅胖爺蠟燭的粽子是什麼下場！」

　　孫九爺一臉神經質的表情說：「王胖子你才活膩了，地仙村裏不能點蠟燭！」

　　我攔住胖子，對孫九爺說：「先前不是你讓點蠟燭嗎？怎麼又突然變卦吹滅了命燈，你到底心在哪裡？意在何方？」孫九爺先是搖了搖頭，又馬上點了點頭，他說：「點蠟燭是我的主意，但我今天心裏太急，像是被豬油蒙了腦子，始終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自從進了這座棺材山，我就感到周圍有些地方不對勁，實在是太不正常了，但我卻說不出究竟是什麼地方不對，直到剛才點了蠟燭，才猛然想了起來。」

　　Shirley楊問道：「孫教授，您指的反常之處是──燈燭？」孫九爺點頭道：「沒錯，看來楊小姐你也留意到了，棺材山中地仙村的佈置格局，處處都與清溪古鎮一致，每處房舍宅院和人間無異，但還是有一個很隱秘的區別，這裏所有的宅院中，都沒有蠟燭和燈檯、燈油，甚至廚灶中也沒有柴火。」

　　我沒能立刻領會孫九爺言下之意，奇道：「地仙村有陰陽兩層，陽宅裏沒有火燭燈盞，這說明什麼？難不成那夥觀山太保都是耗子成精變來的人──地底下越黑看的越清楚？」

　　孫九爺說：「雖然沒有燈燭，但在藏骨樓和各處宅院裏，都備有一種陽髓燈筒。陽髓是種可以發光的礦石，當年的人們應該是使用礦物光源來照明。聽祖上傳下來的說法，在青溪古鎮是從來沒有用陽髓取亮的習俗的，很可能地仙村裏有某種禁忌，在棺材上裏不能點蠟燭。」

　　Shirley楊說：「封師古留下的幾幅圖畫中，有一副稱作《秉燭夜行圖》，圖中所繪的情形是許多人點著燈燭進入古墓，如果棺材上裏有禁火忌燭之事，那些人為什麼要在墓穴裏點蠟燭？」

　　我聽到此處，心中一沉，隱隱覺得當年藏在地仙村裏的人們，所點燈炬皆為冥燭，那是一種殉葬者捧燭而死的舊俗，而他們正是全部去墓中殉葬的，進幕之後又是怎麼死的？

　　孫九爺讓我們將《秉燭夜行圖》取出來，他再次看了看，更是確信無疑：「你們看看，圖中畫得很清楚，進入墓穴的這些殉葬者，凡是走在地下石階的人，手中才有點燃的蠟燭和火把；而在高處墓門前的人們，所持燈燭都是熄滅的。」

　　我問孫九爺：「就算是棺材上中裏確實有不動火燭的風俗，卻不知點了蠟燭會出什麼事情。我看附近也沒有反常之處，咱就別自己嚇唬自己了。」

　　我和胖子對此不以為然，對他說：「有什麼麻煩也都是你惹出來的，再說現在面臨的麻煩還小嗎？蝨子多了不咬，債多了不愁，除死無大事，咱們這夥是專做摸金倒斗事業的，點跟蠟燭算什麼大事？」

　　Shirley楊說：「老胡，你別掉以輕心，先讓孫教授把話說完。如果點了蠟燭，棺材山裏究竟會發生什麼？」

　　孫九爺說：「地仙村的格局形如無火燈檯，我稍微懂些上古的風水，這應該是個忌火的佈局。」

　　我平生所學皆出自摸金校尉的十六字風水，是一門以古風水為筋骨，融合江西形勢宗秘術為血肉的青烏風水；而觀山太保的觀山之術，其根源則是出自棺材峽懸棺中的甲骨，是古風水術的一支，雖然與青烏風水出自一脈，卻也存在不少差別，所以我並不太懂忌火之說，只是看《棺山相宅圖》中的地仙村輪廓，確實正如一盞無火銅燈。

　　只聽孫九爺說：「風水上的事情只是其一。其二，地仙村與明末青溪古鎮格局相似，封氏蒙受皇恩發跡是在明代初期，曆大明一朝兩百餘年，不斷擴建祖宅，所以說青溪古鎮的形勢根基，都是從那一時期所定，後世經歷清朝、民國，直到解放後，都沒有太大的變化。我以前從沒有仔細想過青溪鎮為什麼要做成忌火滅燭的格局，或者說根本就沒想到那一層，要是往深處琢磨，這肯定是與永樂年間觀山封家設計毀掉發丘印、摸金符之事有關。」

　　相傳後漢年間，曹操為求取軍餉，曾舉兵盜發梁孝王之墓，當時還沒有發明炸藥，而梁孝王的陵寢深藏石山腹中，以當時的器械和手段，即便有數萬兵馬也難輕易發掘這種巨型山陵，所以曹操就特意從民間網羅了一批精通倒斗秘術的人，將他們收入軍中，設摸金校尉、發丘中郎將之職。

　　古代軍事編制的稱謂與現代相似，現代軍隊的軍銜有將、校、尉、士，其中每一級又分少、中、上、大，例如少將、中將、上將。在古代，將屬於高級軍官，校尉則屬於中級軍官，曹操手下的盜墓部隊，為首的是發丘中郎將，又稱天官，其下有摸金校尉，並配以符印作為信物，所以才留下了發丘印、摸金符。漢末的亂世結束後，發丘印摸金之輩流入民間，不再做官盜的勾當，專一地倒斗取財，以濟世間窮苦之人。

　　中國人自古就注重名分，所謂名不正、言不順，於是發丘、摸金這套官家的名號沿用了幾千年，那枚刻有「天官賜福、百無禁忌」八個字的發丘印，以及穿山摸金的古符，都是代代相傳的信物憑證，共有九付一印。

　　由於摸金校尉倒斗之術出自《周易》。《周易》又為群經之祖，擅長以「望」字訣辨識天星地脈，是倒斗行裏最重傳統的一支，故此民間歷來都有七十二行摸金為王之說。摸金校尉之魁首為發丘天官，但到了明朝永樂年間，皇室為求皇陵穩固，由觀山太保設下詭計，毀了發丘印和六枚摸金符。

　　也許是天道有容，不該摸金倒斗的手藝從此斷絕，最後仍是有三枚摸金符下落不明。有道是，一日縱敵，萬世之患，觀山封家擔心此事敗露出來，早晚會有摸金校尉捲土重來大肆報復，特別是封氏祖墳都埋在棺材峽，所以思量起來，時時都是寢食難安，但這件事最終並沒有走露風聲，後來也就逐漸放心了。

　　孫九爺說，現在想來，觀山太保最忌憚的始終是摸金校尉，地仙村的建築佈局暗合九宮八門之理，其輪廓又有忌火之像，在觀山風水中，忌火之地不能點燭，點了蠟燭生門也要變作死門，這不正是專門對付摸金校尉的嗎？

　　我對孫九爺說：「我看您是有點過度敏感草木皆兵了，摸金校尉與觀山封家過去有什麼恩怨，那早都是歷史的塵埃了，沒必要再去掰扯舊賬，僅僅是我們和你之間的這筆賬就已經算不清了。現在咱們別想多餘的，還是先想法子把地仙封師古從棺材山理挖出來才是正事。」

　　孫九爺見我不信，只好說：「但願是我多慮了。你們先看看地圖找出行動路線了，我再翻翻這本《觀山掘藏錄》，這裏面的棺材山一篇中，詳細記載著地仙村裏的大小事情，說不定還能找到些什麼。」

　　我也正有此意，便接著去看封師古留下的圖畫典籍。深埋地底的棺材山是條屍脈，這種地脈只在最古老的風水傳說中才會存在，而青烏風水對群龍無首的屍脈則是有名無解，很難說地仙借屍身脫煉形化之事是真是假。但是我和Shirley楊商議地仙墓中的事情，都覺得封師古謀算深遠，他做出的事情鬼神難測，對於群仙出山之言我們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決不能讓這墓中的古屍重見天日，否則肯定要出大亂子。

　　正說這話，就聽守在窗外的么妹兒忽道：「院子裏好像有啥子東西在動──」此時半空中血霧彌漫，但山裏仍然是漆黑莫辨，遠處有什麼動靜只能以耳音去聽。我走到窗閣子側耳一聽，果然有些異動，聲音密集紛雜，只不過並不是在院子裏，而是出自地仙村外的棺板峭壁附近，好似滾滾潮水，正向著藏骨樓這邊湧動而來。

　　其餘幾人也都覺得奇怪，棺材山裏沒半個活人，怎會突然出現這種動靜？聽上去數量不小，而且也不是九死驚陵甲那種銅蝕蠕動摩擦的聲音。雖然來源不明，卻肯定是來者不善，有些很可怕的東西要湧進地仙村了。

　　孫九爺聽得清楚，忽然匆匆把書卷向前翻了兩頁，猛地從地上站起身來，失聲叫到：「咱們得趕快找地方躲起來，這聲音──肯定是《觀賞掘藏錄》中提到的棺材蟲！」

　　這座棺材山盡得造化之奇異，山裏這條盤古脈形如屍體，就像那些酷似臥佛的山丘一樣，但沒有腦袋平躺在棺材裏，無論怎麼看，都是個斷首的凶地，可實際上又是條凶中藏吉的奇脈。

　　奇就奇在這裏的土層中有暗泉流動，泉水腥臭如同屍血。在倒斗這一行裏，把棺中流出清水的現象，稱為棺材湧，墳中有泉更是藏風聚水的寶地，所以說棺材山是個奇絕的所在，它與真正的棺材一模一樣，既然有渾濁似血的棺材湧，那麼在棺壁間有棺材蟲出現也是理所當然。

　　棺材蟲又稱蚳蟲，是棺木槨壁間生長的蛆蟲變化而來，色如松皮，身具肉翅，生有七對螯牙，專願意啃噬腐朽，其小者如米粒，但是最大的，可以生長到七八歲孩童的手掌大小，倒斗的人大多見過此物。但在那些尋常的古墓裏，即便是一墓多屍，棺槨的數量也比較有限，所以即使出現棺材蟲，也從來不會太多。

　　可以《觀山掘藏錄》的記載中，棺材山石壁上有天然生就的紋理圖案，近似攀龍棲鳳的古樸紋飾，這些岩隙裏面藏納了許多木質懸棺，滿坑滿谷的儘是絲藤、泥苔、朽木、屍骸，其中寄生著許多啃噬泥苔碎木的棺材蟲。由於數量極多，當年的觀山太保也難以將之盡數剿除，所幸它們不離山壁懸棺，與地仙村古墓無礙。

　　但今天大概不是黃道吉日，棺材山裏出現了種種反常的異象，四周的九死驚陵甲穿破岩層直迫棺壁，將藏在岩縫裏的棺材盡數逼了出來。此刻聽樓外全是蚳蟲爬動之聲，就知是有成千上萬的棺材蟲，從四面八方湧進地仙村裏來了。

　　孫九爺催命般地說：「棺材蟲不像烏羊王地宮裏的那些屍蟲，被它們啃了連骨頭渣子也剩不下，咱們得趕緊找個地方躲避。我知道你們都是膽大心狠不把生死放在眼裏的人，可么妹兒這丫頭是不相干的，別連累她跟著一起送命。」

　　胖子冷哼了一聲說：「老胡你聽聽他這話，說得太感人了，看來咱們先前全誤會了，原來孫九爺他也有一顆紅亮的心呀。」

　　這時我雖知道事態緊急萬分，被成千上萬的棺材蟲堵到屋裏就只有死路一條，可是一步不著，步步難著，貿然行動的結果只會使處境更糟，於是我嘴上對胖子說：「單憑孫九爺剛才那番話，我也差點將他當做自己的同志了。」心中卻在想：「地仙村裏各處房舍都與尋常人家一樣，並非鐵壁無間，哪裡有什麼可以讓人藏身避禍的所在？」

　　孫九爺沒理會我和胖子的挖苦，匆匆把封師古手書的幾本冊子塞進包裏，指著樓下說：「地仙村下面有陰宅──這座藏骨樓的下方肯定是個墓室、咱們躲進地底，不僅能避開棺材蟲，還可以順著墓道去找地仙墓，否則被困在樓中怎麼得了？」

　　Shirley楊攔住孫九爺說：「墓道裏更危險，我先前看到地仙村陰宅的墓牆中多有縫隙，棺材蟲無孔不入，未必擋得住它們。」

　　我聽Shirley楊這話很有道理，棺材山中的陰宅縱橫相連，一處處不同朝代的古墓疊壓在地下，每座墓室的結構和建築材料各不相同，導致墓道間存有縫隙漏洞，倘若大批棺材蟲鋪天蓋地而至，在狹窄封閉的墓室中實是難以應付。

　　耳聽遠處蟲足爬行之聲漸漸逼近，愈發使人心中發慌。我沉住氣想了想，那幅《棺山相宅圖》中詳細描繪著棺材山各處地形，在地仙墓入口處，繪有幾道金屬圓環圍繞的標記，雖然在圖中看不出究竟有什麼名堂，但既是位於墓穴入口，古時又有天圓地方的概念，圓為生、方為死，在卦圖中圓弧含「生」意。按理推想這幾道圓環應為墓前斷中、防盜之物，退入其中或許能夠躲避棺材蟲的襲擊，這樣做也屬以退為進之計，總好過困守孤樓獨宅。

　　這時顧不上地仙村裏是否真有忌火的舊例，我立刻招呼胖子等人一齊動手，掄開鏟子拆了幾張木案木椅，又扯碎了些布條裹在上面，要點燃了當做火把驅蟲。

　　孫九爺見狀急得嗓子都啞了，扯住我的胳膊聲嘶力竭地說：「不能點火，地仙村各處宅院裏的焚全是老殤樹，火頭一起，非把地層裏的九死驚陵甲引出來不可。」

第四十八章　隱藏在古畫中的幽靈

　　孫九爺翻看《觀山掘藏錄》，從中得知棺材山裏全部的建築，都是以老殤作為原料，這與地仙村陰陽兩宅的風水佈局有關。

　　老殤樹是種凶樹，冬天冷、夏天熱，如做棺槨，裝殮的死人在地下都不得安寧，多生長在深山窮穀之處，但木中含有陰腐之氣，陰陽兩相的濕元宅裏離不開此物。風師古為了使棺材山裏的盤古神脈恢復原狀，就特意令人大量砍伐殤木，仿照古鎮原形建造陽宅。

　　地仙村雖然看似陽宅，但若是在風水之道中細究起來，卻屬於影宅，以前死人送葬，常有白紙紮成牛馬車轎和僕從，也有白紙紮裱的樓房宮殿，都是要燒化了供死人在陰間受用的冥物，造在地底的這處村莊也有文章　，專為給殉葬者的亡靈居住，又因鬼不見地，幽靈沒有血肉形體，故稱影宅。

　　地仙村裏之所以忌火避燭，正是由於棺材山外面埋著九死驚陵甲，這種極其恐怖的驚陵甲有抱陰趨陽之性，如果山中陽氣太重，周遭密如蟲繭的青銅血燭，就會穿壁入山。明朝末年的觀山太保以老殤樹作為建築材料，就是為了不使那那些自行增殖的驚陵甲接近山中地脈。

　　此刻顧不得細說，但孫九爺所言之意，我很快就聽明白了八九分，棺材山裏的種種異常徵兆，都預示著山裏將會發生一場翻天覆地的劇變。究其根由，恐怕還是我們進入地仙村才引起的，要說燭火龍氣，剛剛點燃了區區一支蠟燭也許算不得什麼，最要命的是沒有將歸墟古鏡妥善收藏起來。銅鏡、銅符都是經過南海龍火淬煉鍛造，古鏡中的龍氣雖然快要消失了，可畢竟是龍火之氣，終於還是引得驚陵甲鑽進山壁，並且先把峭壁岩縫裏的大批棺材蟲驅趕了出來。

　　Shirley楊說：「沒有火焰必定被棺材蟲圍住了無法脫身，地仙村雖然忌火，但在地下陰宅的墓道裏藏有火弩銷器，墓穴裏應當可以點火防身，咱們趕快拿上火把避入墓中才是。」

　　眾人齊聲稱是，將觀山藏骨樓中的能引火的物事都拿了，隨後立刻沖到樓下尋找陰宅的入口。陰陽兩宅的通道，每處都不一樣，在炮神廟中是在神龕附近，民居裏有在灶下的，也有在床底的，都按八宅明鏡之理藏設。先前見過幾處，我既然窺破了其中的奧秘，那八宅明鏡自然難不住摸金校秘術，很快九率領眾人在封氏祖先堂裏，找到了墓道。

　　Shirley楊和么妹點起兩根火把來，棺材山雖然深埋地底，卻是條群龍相纏的奇脈，幕牆上有些許縫隙，如果有空氣流通，雖然會感覺呼吸不暢，火光也隨之暗淡，但只要火燭不熄滅，就還不至於要戴防毒面具。我不敢大意，提醒眾人將防毒面具的攜形帶掛在胸前，以備隨時使用。

　　地仙村陰陽兩宅相通疊，上邊是房舍，底下是墓室，不過各不相同，規模有大有小，卻皆是大貴族和一些高人隱士的墓葬。在這連成一片的古墓博物館中，各類罕見罕聞的棺槨鼎器、古屍珠玉，歷代幽冥之物，無所不藏，都成了地仙村盤古風水的一部分。

　　位於藏骨樓下的墓室，是一處春秋戰國時期的墓葬，槨室主要為銅木結構，四面墓牆都是漆黑的烏木，墓室裏堆了許多的竹簡，更有不少劍戈盾甲之類的古老兵器，多已經銹蝕了沒有辦法再用。當中設有一具保存完整的燎爐伏虎青銅槨，也就是把銅槨藏在燒汞的燎爐之中，只有兩端的伏虎獸頭顯露在外邊，黑沉沉的汞爐裏裝滿了水銀，如果盜墓者拆破爐壁，墓室中就會有水銀湧出傷人，並不稀奇。

　　我在火把的光芒中四下裏一張，見這座春秋戰國的古墓並不堅固，墓室的年代太久了，木料多已殘破腐朽，不能在此久留，趕緊招呼胖子一同去撬開墓門，以便讓大夥奪路出去。誰知幕牆上的烏木雖然腐爛枯朽，卻十分厚實，只好竭盡全力用工兵鏟一層層拋挖。

　　正在心急似火、揮汗如雨之際，就聽身後的Shirley楊等人叫聲「不好」，忙回頭去看，只見墓壁縫隙間好似濁流湧動，無數棺材蟲源源不斷地從牆中爬了出來。這古墓裏的棺材蟲非同尋常，在鄉下也有一種被稱為棺材蟲的奇怪小蟲，身上分泌酸液，爬到哪爛到哪，而墳地裏的棺材蟲則更厲害，被其咬到皮肉，就會立即引起高度潰爛，先是麻癢難擋，隨後流血流膿，能一直爛到骨頭。

　　孫教授爺抄起一根火把，接在Shirley楊手中的火把上點燃了，再加么妹兒的一根，三支火把流星般往來揮舞，將湧到跟前的棺材蟲驅退開來，這些火把都綁了幾根繃帶和布頭，再倒上些引火的壓縮燃料，能夠燃燒的時間並不算短。奈何古墓中陰暗極重，火頭不旺，有些棺材蟲沒頭沒腦地也不知畏火，都被三人用火把戳在地上燒死，隨著被燒死的蟲子越來越多，便有一股股濃烈的焦臭傳出。

　　這戰國古墓的槨室乃是以粗大的方木堆砌，巨木被從原址牽動後，已生出腐蟲、敗蛆，平時都藏在縫隙間潛伏不動，此刻被鑽出來的棺材蟲驚動了，也紛紛蠕動著笨拙的身軀，從墓牆的窟窿縫隙間逃了出來。

　　那些木槨中所生的敗蛆，有些已借著墓中陰氣起生出變異，人指粗細的怪蛆竟會吱吱尖叫，被棺材蟲咬住後發出拼命掙扎的聲音，如同嬰兒泣血啼哭，在這漆黑陰冷的古墓中聽來，足以使人心驚肉跳，幾欲發狂，握著工兵鏟和火把的手都有些發顫了。

　　眼見再也支撐不住了，多虧了Shirley楊急中生智，從我背上拔出封師古那口寶劍，搶出兩步，抬劍刺入燎爐伏虎槨的獸嘴中，觸發了爐中機關，頓時有一股股汞水順勢而出，將棺槨附近成群的棺材蟲和敗蛆全部吞沒。

　　這口寶劍應該是當年棺山遇仙時，封師古用來刺死烏羊王的利刃，我從觀山藏骨樓中帶了這柄劍出來，本是有意要用其對付地仙封師古，卻被Shirley楊拿來插進了伏虎槨中，此時已遭水銀所侵無法取回來。

　　我也知事急難權，暫時沒辦法萬全之計，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墓室裏汞氣彌漫，火焰也變得更加微弱，蜂擁而來的棺材蟲卻是懼怕貢毒，潮水般的退散逃離。眾人罩上防毒面具，一齊動手搬開擋住墓門的朽木，又撬開殘缺不全的銅門，先後奔入墓道。

　　各個相對獨立的墓穴間，都有相同的墓道相互貫通，縱橫交錯猶如街巷，磚牆還算比較堅固完整，不似墓室中那般陰氣沉重，手中火把上的火焰再次正常燃燒起來，眾人辨明瞭方位，就趁著還未有大量棺材蟲鑽進來的時機，迅速通過墓道向地仙墓所在之處而行。

　　棺材山中的盤古屍脈，形如無頭古屍仰臥，地仙村依著山勢建在古屍胸前，陷入深壑的地仙墓，則是位於盤古脈的腹部，墓道曲折交錯，周圍的墓室墓坑一個挨著一個，似乎永遠到不了盡頭。

　　眾人火燒火燎的跑了好一陣子，仍然不見地仙墓的蹤影，胖子不禁嘀咕起來：「老胡，你是不是領錯道了？怎麼跑了這麼半天都不到頭呢？咱的原則可一直都是吹牛不吹淺的，走路不走遠的──」

　　么妹也快堅持不住了，問我這條路還有多遠，我只好拿以前Shirley楊那躉來的一句話支應說：「你們可千萬別洩氣呀，別問路有多遠，而是問問你們自己──有沒有信心和勇氣走完這條路，無論路有多遠。」

　　胖子說：「歇菜吧，別忘了地球是圓的，不問路只管往前瞎走，那不成瓜娃子了？」

　　這當口，我心中也是沒底，便對眾人坦言相告：「這墓道裏漆黑曲折，說實話我都有點發蒙了，看指南針的指向，咱們大致的方向肯定沒錯，但也備不住走過了。」

　　眾人稍一商議，決定先看看《觀山相宅圖》，確認一下處在什麼位置，否則在古墓裏繞來繞去不是道理。於是多點了兩支火把，在墓道中清出一小塊安全區域來，從背包裏取出那幾卷古畫，一幅幅地展開，想從中找出繪有地仙村陰宅的圖畫來。

　　我見第一幅翻開的是《觀山遇仙圖》，就隨手遞給了胖子讓他收起來，剛把第二卷古畫展開，卻是那幅描繪入墓殉葬情形的《秉燭夜行圖》。我心中愈發焦躁了，地仙親手所繪的幾幅破圖，紙張裝裱全都一模一樣，捲起來後根本無從區分，正待再取出第三幅古畫出來，竟發現這張《秉燭夜行圖》與我先前在藏骨樓中看過的不同了。

　　我記得十分清楚，原來的《秉燭夜行圖》中，是許多人點著燈籠火把，走進一個地層中埋著玉璧、銅器的山洞，而現在眼前這幅古畫，卻多了一些東西。在那些祭山的器皿中，出現了許多模糊的黑影，細看起來竟像是一個個猙獰兇惡的幽靈，又似乎是陰曹地府中的厲鬼，在幽冥之中注視著進入古墓裏殉葬之人的鮮活生命，教人一看之下，頓生不寒而慄之感。

　　Shirley楊和孫九爺等人，也都不記得《秉燭夜行圖》中曾有此情形，應該不可能拿錯了，難道是進了古墓陰宅裏，畫中就自行顯出異象？

　　Shirley楊晃了晃手中所持的火把，《秉燭夜行圖》裏的鬼影也隨著忽隱忽現，眾人這才醒悟：「古畫裏曾用墨魚鰭筆描繪過，這些幽靈鬼影只有在火光下才會顯形。」

　　孫九爺倒吸了一口冷氣：「哪裡是什麼仙宅？簡直是鬼窟地獄，在地仙墓裏肯定有些可驚可怖之物，只是──封師古為什麼要把這個資訊藏在畫中？這是否在暗示著什麼秘密？地仙村裏的人早都死光了，他這麼做又是留給誰看的？」

第四十九章　秉燭夜行

　　眾人看到《秉燭夜行圖》中有異象浮現，心裏無不又驚又疑。孫教授所言果然不錯，但往深處一想，棺材山裏雖有忌火之例，可明朝末年，仍然是主要依賴燈燭火把在黑暗中取亮照明。地仙親自描繪的幾幅畫卷，一直懸掛在漆黑的地下樓閣中，外人不明就裏，自然會掌燈觀看，想必是故意留給日後有機緣進山之人所看。

　　歷朝代曆的盜墓賊裏很少使用礦物光源，雖然傳說古時也有人曾經用過夜光明珠盜墓，但夜光珠極其珍貴罕見，等閒也難得一見，而且不能探測地下空氣品質和防身，所以僅僅是盜墓者中的特例，從未在官盜、散盜中普遍流傳，探地掘墓都離不開火燭。

　　地仙封師古把《觀山指迷賦》留給封氏後人，留了條十二年一現的暗道。讓他們以後有機會進入古墓，這也是大違常理之舉，多半因為封師古心知肚明，知道普天下從無不發之塚，世間沒有任何一座陵墓是永遠堅固永守秘密的。即使不是被倒斗之輩盜掘了，隨著山川河流滄海桑田的變化，也早早晚晚要遭到破壞。

　　封師古如此佈置，其心機之深實是令人心底生寒，這座地仙古墓的玄機不是「藏」，而是一個「出」字，在有外人進入棺材山之時，就是地仙出山之際。不僅封氏後人孫教授，甚至連我們這夥摸金校尉，也全是被其掌控利用的「棋子」，九死一生地進入古墓，只不過是來為地仙封師古接宣引聖。明知進到屍脈肚腹中的冥殿裏，必定會遭遇不測，可情勢所迫，我們不得不同先前那些殉葬者一樣，一步步走向深淵，唯一的區別是我們清楚這極有可能是一條有去無回的絕路。

　　這時只聽墓道遠處咬噬朽木般的聲響漸漸逼近，難以計數的棺材蟲在進入地仙村後四處亂鑽，追逐著陰腐之氣而動，古墓中多有銅棺鐵槨，無隙可入，但有些漆木棺槨，就不免被它們連棺帶屍一併啃碎。

　　我們這夥人在烏羊王地宮中沾染了不少陰晦的屍氣，孫九爺的狀況更為嚴重，我至今沒搞清楚他是死人還是活人，甚至懷疑他隨時都會「屍變」，所以我們此刻都成了吸引附近棺材蟲的活動目標。

　　其實屍蟲和棺材蟲等物雖然可怕，也不見得就沒辦法抵擋，眼下最恐怖最教人頭疼的還要數九死驚陵甲，一旦它穿破棺材山的山壁，勢必將把地仙村和無頭屍脈攪個粉碎，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屆時不論是陰宅中的古屍，還是古墓中的活人，都將玉石俱焚。

　　我盯著《觀山相宅圖》看了一陣，腦中接連轉過幾個念頭，都沒有良策可以脫身，如今不能怪階級鬥爭的形勢太複雜，只能怪自己的思想太麻痹了。

　　Shirley楊提醒我說：「咱們的火把快用完了，不能在到處都有縫隙的陰宅裏過多耽擱。」

　　我咬了咬後槽牙，心想這回不豁出去是不行了，大不了拼個同歸於盡，有了精神準備，心裏反倒踏實了許多，就對眾人說：「棺材山中的地仙村與其下方的古墓群，無不貫穿相聯，只有屍形山腹部的地仙墓相對獨立，從圖上來看，咱們距離地仙墓已經不遠了，還是按照先前的計畫，不管裏面有什麼，咱們都得冒險進入墓室，想辦法把封師古的屍體找出來，燒化了以絕後患。」

　　孫九爺有些精神恍惚，封師古傳下來的《觀山指迷賦》，仿佛是勾人魂魄的迷咒，把封師歧和他的後人蒙蔽了幾百年，如今才隱隱預感到這是一個陰謀，他現在便不主張再進地仙墓，又後悔當初沒有計劃周全，早就應該從外邊直接用炸藥崩了此山。

　　胖子罵道：「別他媽再發春秋大夢了，想把棺材峽這麼多高山炸平了，得需要多少軍用級別的高爆炸藥？你個臭知識份子上哪搞去？」當即伸手將蹲在地上的孫九爺拽了起來，一邊拖著他向墓道前邊走，一邊對他說：「加強紀律性，倒斗無不勝，明不明白？孫老九你聽胖爺和老胡的最高指示肯定沒錯，趕緊給我走。」

　　我也招一招手，叫上Shirley楊和么妹兒，眾人晃動手中火把，沿著墓道徑直向前，參照圖中方位，轉過一座鐵繩懸棺的北宋墓穴，就已到了地仙村陰宅的邊緣，至此我們手中僅剩下三支還未熄滅的火把。

　　在我的攜行袋裏，尚且留有一罐火油燃料，足可以增加火勢驅散從四面湧來的棺材蟲，但我對歸墟古鏡能否鎮住地仙封師古心存疑慮，還指望留下這火油作為最後的殺手間，所以絕不肯輕易使用，只好橫下心來硬闖過去。

　　於是我帶著眾人，一同推開暗道出口的殘破石門，以火把開路，合身撲了出去。沒想到村後的情形卻很是出人意料，成千上萬被銅蝕驚動出來的棺材蟲，並沒有爬至屍形山的腹部，這裏仍然保持著幽冥寂靜的詭異氣氛。

　　我定了定神，見村外山坡上有座巨碑，碑上鍥著「地仙墓欞星殿」六字，並刻有精美的星宮紋飾，碑面有石雕的靈獸相馱。我想看清楚前邊的情況，便攀上碑頂，在高處放眼看向四周。

　　只見屍形山腹部有幾條圓弧形淺溝，每隔著十幾步，便有一尊魁梧高大的獨腳銅人，銅人赤身裸體，形貌七分活像鬼，三分才像人。它們的面貌惶怒可畏，怒目圓睜，口中不斷湧出陽燧，流淌在溝中石糟裏，猶如一條條暗紅色的血河纏繞迴圈，把從四周爬過來的棺材蟲全部阻在了外邊。陽燧雖然屬於冰冷的礦物質，自身並沒有熱量，卻足以使懼怕光線的棺材蟲不敢越雷池半步。

　　位於數條環形陽燧河流當中的山體上，陷著一條山縫形成的深壑，壁上嵌著棧道，兩側建有幾座凌空橫跨的牌樓，飛簷斗柱，高低錯落，看起來顯得氣象不凡。《秉燭夜行圖》中描繪的地仙墓理應就在這條深壑的底部。

　　我回到石碑底下，招呼眾人縱身跳過陽燧湧動的石槽。大夥暫時擺脫了身後窮追不捨的棺材蟲，心中稍稍安穩了一些，可走到牌樓前向盤古屍脈的深壑中一張，見裏面漆黑莫辨，寂靜詭異，又都有種剛離虎穴，復入狼窩的不祥之感。

　　么妹兒雖然膽大過人，但她這幾天所見所遇，儘是從死邊過的驚奇駭異之事，免不了有些六神無主。而且地仙把活人騙入墓中殉葬的傳說，在青溪鎮自古流傳，她望著壁上青石棧道，就像是一條條青蟒蜿蜒著鑽向洞窟深處，更是心裏發慌。

　　我只好給她吃點寬心丸，一邊熄掉火把，給戰術射燈更換最後的備用電池，一邊告訴她地仙封師古想出山度人的傳說，是非常不靠譜的。這人死了多年，屍體非僵即腐，最多是個木乃伊，哪裡成得了仙家？我這輩子走南闖北，進過不少古墓，從沒見到哪座陵墓裏有什麼屍仙；退一萬步說，封師古這老地主頭子就算真詐了屍想出山害人，它也絕不會得逞，我相信歷史和人民是肯定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的。

　　么妹兒點了點頭，表示雖然緊張過度，但還能跟著隊伍走。胖子說：「你們盡可放心，我看要死也是孫九爺這個觀山封家的孝子賢孫先歸位，到時候也得拉上墓穴裏全夥的觀山太保給咱們墊背，不把他們這事給攪和黃了不算完。」

　　孫九爺無奈地搖了搖頭：「都到這時候了你們怎麼還顧著逞口舌之快？」他又對我說：「你也別揀大的吹了，是不是還留著一些火油準備焚燒墓中古屍？到時候可別看見滿室明器就捨不得動手，千萬不能猶豫手軟，墓中屍仙如果真的逃出棺材山，咱們的麻煩可就大了。」

　　我正想說：「　事完全不用囑咐，我自然知道輕重緩急的利害關係。」卻忽聽頭頂上空的岩層裏發出一陣陣裂帛般的聲音，裂帛聲連綿不絕，震得人耳底都是疼的。

　　眾人下意識地抬頭往上看，但一來地底暗無天日，二來半空猩紅色的霧氣彌漫，根本看不到岩層中的情形。么妹兒奇聞道：「這山要塌了？」Shirley說：「不是，棺材山是口沒蓋的石棺，好像是埋在山殼裏的九死驚陵甲快要脫落下來了。」

　　雖然近千年來從沒有盜墓者遇到過九死驚陵甲，但是對於此物的犀利之處卻也曾有耳聞。這種混合著青銅與血肉生長的地下植物，絕不是三五個人就能應付的。銅蝕血甲在岩層中掙扎蠕動的響聲，在我們耳中聽來，就如同是死神的咆哮，每聽到半空中有一陣裂帛聲發出，就恰似潑在自己身上一盆冷水，不由得心驚肉跳，寒意陡增。

　　我們擔心驚陵甲會隨時從濃霧中出現，不敢在屍形山的表面過多停留，匆匆把孫教授和么妹兒裹在中間，踏著嵌壁的石階向下走去。

　　欞星殿上方是兩壁相峙的一條深壑，十分狹窄陡峭，兩側古壁刀砍斧剁般齊整，在射燈的光束中，可以清晰地看到地層中條條岩脈動起伏，但離在近處觀看，泥土中也儘是參差凹凸之處。那些地方埋有許多形狀奇異的玉璧，玉色古老，有的殷紅，有的蒼鬱，都不是近代之物，大多都已殘破不全了，按照《觀山掘藏傳》裏的記載，這些玉器全是巫邪文化時期，埋藏在棺材山裏獻祭之物。

　　我想起先前在畫卷中看到的場面，那些殉葬者入墓時正是經由這條道路。在埋有玉器的牆壁裏，藏著許多幽靈般的鬼影，但身臨此境，卻並未見到《秉燭夜行圖》中描繪的情形。其餘的人肯定也有這個念頭，人人都覺背後冷颼颼的，好像在後頭有惡鬼悄然跟隨，不時回頭查看，越向深處走，這種不安感覺便越強烈。

　　Shirley楊突然想起什麼，她對我說：「在那幅《秉燭夜行圖》中，所有的人都拿著燈籠火把，而且咱們也是點了火燭才得以見到隱藏在畫中的黑影，也許這是在暗示──在欞星殿前要憑藉火光才能見到一些平常看不見的東西。」

　　我的直覺也告訴我，在盤古脈的岩土層中，確實埋藏著某種東西，很可能就是畫卷中描繪的那些「幽靈」，由於不知道它的真正面目到底是什麼？難以辨別吉凶，我們再繼續向深處行走的話，隨時都可能遭遇不測，經Shirley楊這麼一說，我便打算點支蠟燭看個究竟。

　　反正點燈上亮子都是摸金校尉常做的舉動，既然置身在山腹之中，更沒什麼顧慮牽掛，我當下摸出半截蠟燭，就在手裏點了起來，用手掌攏住火苗，一邊放慢腳步踩著石階繼續往下走，一邊捧著蠟燭去照身邊的岩壁。

　　燭光照在壁上，將一塊塊殘缺的玉器映得沁色欲滴，比在戰術射燈慘亮的光束下看來，更加瑰麗神秘。胖子看得入眼，頓時貪心大起，忍不住伸手去摸，要要摳它幾塊下來當做紀念品。

　　孫九爺擔心胖子旁生枝節，怎奈先前已經苦勸過多次，結果均是被胖子強詞奪理地搪塞過去，這時只得換了種方式，伸手阻攔說：「這些作為祭品的玉器邪得很，王胖子你可別一時動了貪念，就毛手毛腳地亂動這些東西，要鬥私批修，要鬥私批修啊！」

　　胖子滿臉無辜地說：「世界上怕就怕認真二字，胖爺我鑿它幾塊下來回家認真研究研究，看看這些玉器究竟邪在哪裡，難道這些算得上是私心？」

　　孫九爺碰上胖子這號肉爛嘴不爛的人，即使真是有道理也絕難講通。我看就此時孫九爺有意讓我出面強調強調「加強紀律性」的重要原則，便扭頭裝做沒看見，只顧著集中注意力去觀察燭光映照下的石壁，但並未發現有什麼異常。

　　我又向下行了幾步，卻聽身後爭執不休的胖子和孫九爺突然同時靜了下來，我同走在前邊的Shirley楊、么妹兒三人趕緊停下腳步，回頭去看身後的情況，只見胖子和孫九爺都怔在當場，一動不動地盯著岩層觀看。

　　我拔足返回石階高處，往他們二人注目處看了一眼，原來胖子用工兵鏟敲砸嵌在牆內的玉璧，落鏟處土石掉落，使裏面的東西暴露了出來。浮土內都是整件的古玉，疊壓堆砌為牆，玉牆裏似乎有一個鬼影般的模糊輪廓。我舉著蠟燭湊近看時，那模模糊糊地鬼影驟然變得清晰起來，更令人吃驚的是它仿佛有形無質，竟然能夠在牆壁裏移動，燭光燈影的恍惚之際，那黑影忽地抬手挪足向前爬動，作勢要從牆壁中撲出。只覺一股陰風迎面吹至，我手中所捧的蠟燭火苗晃了兩晃，搖曳飄忽中眼看著就要熄滅。

第五十　章　欞星門

　　我察覺到一陣陰風撲面而至，急忙用手攏住將要熄滅的燭火。燭光雖然被遮住，但登山頭盔上的戰術射燈依然亮著，光速一晃動之際，我和胖子、孫九爺都看得清清楚楚，就這一眼，看得人頭髮根「刷」的一下都豎了起來。周身十萬八千多個汗毛孔，無一無冒冷汗。

　　就在那片殘玉疊壓的峭壁上，有個黑漆漆、仿佛鬼影般的東西正要爬出牆外，又覺眼前一花，連讓人眨眼的工夫都沒有，玉牆中的幽靈便已到了眼前。我見到一張五官扭曲的漆黑面孔掙扎而出，冷森森凸顯現在三人面前。

　　我心知不妙，也管不了手中的蠟燭了，趕緊側頭閃避，嵌在絕壁上的棧道非常狹窄陡峭，使人動作幅度不能過大，否則就會一頭栽入深壑，或是將擠在身邊的同伴撞倒，所以我雖是向旁閃身躲避，也只剛剛避開突然從玉牆中撲出的幽靈。

　　戰術射燈的光束隨著我身體的快速移動，在一瞬間已失去了照明作用，只覺一片毛茸茸的東西緊貼著皮肉從臉側劃過，刮得我臉頰上火辣辣的一陣疼痛。

　　這時胖子發一聲喊，掄著工兵鏟就砸，鏟頭卷著疾風，從我頭頂掠過，照著玉牆中的黑影砸了個正著，當的一聲響亮，震得他虎口發麻。可是胖子出手雖快，工兵鏟卻沒有擊中目標，那團似乎有形無質的黑影，快得猶似一縷黑煙，「嗖」的一下鑽進了土層和玉片的縫隙之中。

　　地內墓欞星殿上方的棧道間，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我們粗重的喘息和心臟怦怦怦的狂跳聲，我臉上被劃破的傷口這才流下血來。

　　經過剛這電光石火般的一個接觸，我已經可以確定絕不會是肚仙指迷的那種幻視幻聽，在這片埋滿古玉的牆壁間，確實藏著很可怕的東西。但是被泥土封了幾百年，又能在牆中移動，我這輩子從沒見過這種事情，難道真是《秉燭夜行圖》中描繪的「幽靈」不成？

　　Shirley楊和么妹兒站的位置較遠，沒看清發生了什麼，孫九爺卻是看得真切，他低聲說：「肯定不是幽靈。亡魂和幽靈大多數情況下屬于電氣磁場現象，不可能在你臉上留下這種傷口，那東西說不定就是棺材山裏的屍仙，當年封師古要找的就是它！」

　　我本不信有什麼屍仙，但除此之外無法解釋玉牆中的幽靈究竟是些什麼，至少可以斷言，肯定不會是生物，任何有生命的東西，絕不可能被封在泥土層中幾百年卻依然還能活動，即使是僵屍，也不可能變化形體鑽進岩縫。

　　Shirley楊對我們說：「地仙封師古留下的書卷圖畫，都對欞星殿中的事情避而不談，《秉燭夜行圖》也只畫了這條嵌壁的墓道。咱們至今仍不知道地仙墓中究竟有些什麼，我看要想知道真相，就只有進入觀山太保的墓穴中進行調查。「

　　孫教授點頭道：「反正咱們是出不了棺材山了，嵌道和玉牆附近又有屍仙出沒，更不是穩妥的所在。按說一不做二不休，應當進去徹底毀了封師古的棺槨明器，可我還是擔心咱們的舉動早被地仙料到了，進了欞星殿是等於放它出去。」

　　我擔心藏在玉牆中的屍仙，又能會冷不丁從哪鑽出來傷人，就勸孫九爺別再猶豫不決，雖然咱們的裝備有限，但別忘了，世界上還有一種最重要的裝備──精神，只要抱著必勝的信念，沒什麼困難克服不了。說擺拽著他繼續向著地底棧道的深處進發，由於冷煙火已經用盡，無法探測盤古脈山腹洞窟的深淺，只得摸索著向下走。

　　這回眾人加了十二萬分的小心，再也不敢輕易觸動兩側埋著玉壁的泥土，往地底走了一陣，發現身邊腳下古玉更多，兩壁間儘是深淺不一的玉石窟窿，裏面真著無數小棺材，大多破碎被毀，沒有一個是完整的，似乎這盤古脈的山腹中是塊巨大的天然玉料，所有的玉磚、玉壁都是從中開採所得，又經人為修鑿，挖成了一座玉窟。

　　如果從風水形勢中著眼，這條仰臥在棺材山中的盤古神脈，腹中孕有玉髓，就恰如一具在肚子裏用金水凝煉成了玉丹，乃是天地間五行精氣所結。天地鬼神造化之奇，不在常理之中，所以這山裏有什麼也不稀奇。

　　我心中暗自納罕，想到地仙封師古就藏在這條棧道的盡頭，也不知此人是死是活，他在盤古神脈中當真脫化為仙了嗎？只憑我們這幾個人，能否對付得了？想到這，我摸了摸藏在懷中的歸墟卦鏡，對於青銅古鏡鎮屍之說，不可盡信，絕不能全指望銅鏡，到時候還是用火油焚燒比較穩妥。

　　就在這時，已經可以感覺到嵌道快到盡頭了，射燈和狼眼手電筒的照明範圍，已探照到了下方的地面。這玉窟從側面來看，像是一個長頸燒瓶，上面雖然狹窄，但到了底部卻發現十分開闊，別有一番洞天。

　　洞中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空氣中含有雜質，燈頭照出的光柱最多只能達到四五米，根本看不見那座欞星殿是在什麼位置，苦於沒有了大範圍照明的冷煙火，只得像盲人摸象般地亂轉。我忽然想起么妹兒曾說過她帶著蜂窩山的火斑鳩，就問她能不能在這放幾支出來，也好讓大家看清楚附近地形。么妹兒趕緊在背包裏翻找，最後掏出一個竹筒說，就帶了這一支，再多就沒有了。我說別捨不得了，好鋼用在刀刃上，好酒擺在國宴上，現在兩眼一抹黑，正是它派得上用場的時候，上亮子吧。

　　那火斑鳩是種利用繃簧擊射的火箭，用途很多，不僅可以攻擊敵人，也可以作為聯絡信號，而且亮度極大，可以當成古老的照明彈來使用，是蜂窩山裏的前輩們，從南宋末年傳下來的火硝類暗器。

　　么妹兒將火斑鳩捧在手中。這件火硝暗器還是她幹爺李老掌櫃親手造的，據說威力極大，她以前從沒使用過。也不知道管不管用，但盼著蜂窩山祖師爺爺顯靈，別出意外才好，當即就問我要了打火機，要點燃引信。

　　我見么妹兒打算將火斑鳩平射出去，連忙讓其餘的人閃在旁邊，眾人剛要行動，忽聽上空的峭壁間稀裏嘩啦地一陣亂響，聽那動靜，好像是發生了山體崩塌，有巨石滑落下來，大片大片的散碎泥土紛紛落下。

　　么妹兒被上邊落石的聲響驚擾，她初次倒斗，心理壓力不小，抬頭觀望之際忘了手中的火斑鳩已經點燃，聽得引信哧哧作響，方才回過神來，驚呼一聲，急忙抬手舉起竹筒。那火斑鳩用的是快引，此刻硝簧激射，在淒厲的呼嘯破風聲中，被壓在竹筒內的火斑鳩立即裹在烈焰裏一飛沖天。

　　火斑鳩展開半米多長的火翅膀射向半空，長髮嗚嗚長鳴，扇面形的火光，頓時刺破了地底的重重黑暗，斜刺裏鑽入山壁，釘在一處棧道石階上烈烈燃燒。

　　這支火斑鳩雖然是近代所造，但蜂窩山的手藝早已經日漸沒落，仍是保持著千百年前那套手工作坊模式，火藥配方和原料仍然沿用的民間土方子，與現代的照明彈不可相提並論，難以持久發光，那片刺目的火焰瞬間便開始暗淡下來。

　　但我還是借著這道亮光，隱約看到了高處的可怕景象。棺材山上空的山體遭受到九死驚陵甲的嚴重侵蝕，一塊塊崩塌的山岩開始從半空裏砸落下來。其中有那麼幾塊，墜落進了盤古屍脈的腹部，滑落深壑，由於岩石巨大，溝壑狹窄，都被卡在了玉牆嵌道之間，沒有直接砸到下邊的洞窟裏。但山岩接連不斷地滑落。將兩側陡壁上的封土震落了不少，大片的玉壁和石棺都暴露出來，一片片模糊的鬼影，在牆間倏忽隱現，似乎正向著山腹底部的玉髓洞窟移來。古墓中的屍仙果然不止一個，數量多得難以估算，一時間教人看得目瞪口呆。

　　這時光芒迅速暗淡下來的火斑鳩，被滑落的碎石泥土覆蓋，立刻被吞沒在了黑暗裏，山岩激起的煙塵陡起，轟隆一聲就落在了眾人頭頂，我們躲閃不及，被塵土嗆得好一陣咳嗽，唯恐被大塊岩石砸中，急忙退進洞窟深處。

　　我們手撣掉落在登山頭盔上的一層灰土，見其餘幾人也是灰頭土臉的，好不狼狽，眾人剛才都已見到了洞窟上邊的情形，心頭都似壓著千斤巨石，這地仙墓裏恐怕沒有任何安全的所在，如果到了此地，又該怎麼理會？

　　么妹兒在剛才放出火斑鳩之際，被火藥的後坐力攢得坐倒在地，見到洞窟深處有幾尊黑漆漆的怪獸，火石光中也沒看得太清，似乎是墓門前鎮陵石獸，找到它們就能判斷出墓門方位，於是她帶著我們摸黑走了幾步，果然在不遠處的角落裏，見到有一尊鱗甲犄角的黑色鐵獸。

　　孫九爺說這大概是史書上記載的鐵麒麟啊，是一種皇陵地宮裏的照明設施，可不知鐵麒麟肚子裏是否還有燃料，它又是如何使用的。

　　我也知道這鐵麒麟叫麒麟鎖龍燈，古墓裏的燈燭大同小異，無非是幽冥中的長生燭、萬年燈，開戶這種麟燈的勾當，難不住專做倒斗營生的摸金校尉。當下摸到鐵麒麟的獸頭前，找到鼻環，用力向外拽動，只聽麟腹中「哢哢」數聲，鐵麒麟的甲縫中冒出滾滾火焰。

　　麒麟鎖龍燈四足陷在地底，互相間有油渠灌注相通，這處火龍一起，附近便接二連三的，又有其餘鐵麒麟噴吐火焰燃燒起來，在洞窟間星羅棋佈，竟有數十尊之多，將四下裏照得一片明亮，但是欞星殿前的麒麟鎖龍燈非比尋常，燃起的火焰不是油膏，而是暗幽幽、冷森森的磷火，把地下洞穴映得猶如一座鬼窟。

　　借著燈火望去，在洞窟中縱深處，有一堵高大的門牆，兩扇墓門緊緊閉合，其上鑲嵌著許多銅釘，縱九橫十，排列成冥殿欞星？宿之數，是只有方外之士才會使用欞星。門前站立著兩排泥塑，都是黃巾力士模樣，個頂個神頭鬼臉，一動不動地守護著地仙村最深處的秘密。

　　我看身邊的孫九爺臉色蒼白，正望著欞星門喃喃自語，也不知道他嘴裏在說些什麼，心想隔層肚皮隔層山，還是不得不提防他有什麼異常舉動，畢竟這老傢伙身上的秘密太多了，鬼才知道他嘴裏的話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胖子催促我說：「老胡，趕緊走，咱可是帶著尾巴來的。」我聽得此言，心知不妙，急忙抬頭往上看了一眼，只見鬼火閃爍中，有無數影影綽綽的屍仙，正從牆壁裏掙扎著爬出，不斷向地底的欞星殿前湧來。磷火映照在它們身上，似乎完全被黑霧般的鬼影吞噬了，火光在地宮前洞窟裏再次暗了下來。

　　我見幾乎被趕得走投無路了，連停下來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不禁暗自咒？，藏在地底的屍仙究竟是他媽什麼東西？世界上怎麼可能有這種東西存在？就連發噩夢都夢不到的恐怖情形，竟然教我們在地仙村古墓裏撞上了。

　　我心想好漢不吃眼前虧，這句話不是真理，而是最起碼的常識，便對眾人叫道：「先進墓中找地仙封屍古要緊，別在此跟它們多作糾纏──」說罷招呼其餘四人奔向欞星門。

　　我們五個人深知性命攸關，誰也不敢怠慢，跑到墓門前使出全力撼動石門。欞星門為千年鐵樹化石雕鑿，十分堅硬沉重，但並未灌銅注鉛加以鞏固，眾人個個使出吃奶的力氣，總算把半扇石門推開了一條縫隙，裏面陰氣逼人，雖然漆黑一片，卻沒見觸動什麼機括埋伏。

　　我看那墓門縫隙雖窄，卻已可容人進入，便和胖子把么妹兒等人先行塞了進去，然後才收腹提氣向欞星門中擠去，胖子進去之後立刻向回反推墓門，邊頂邊招呼：「我說同志們哪，你們快發揚一下階級友愛，都來幫把手啊！」

　　我攔住他說：「別費力氣了，地仙的墓石門根本攔不住外邊那些傢伙，快往裏邊撤。」

第五十一章　告祭碑

　　我對眾人說：「咱們先往地仙墓深處走，途中見機行事。」說著話拿射燈的燈光一掃，想要看看地仙墓的規模格局，然後再作理會。

　　只見欞星門後的墓道皆為明磚堆砌，上邊是圓弧形的券頂，棺材山裏有兩類古墓，一類屬於巫邪文化時期，另一類屬於明末地仙村裏的建築。欞星殿便是建於明末的地宮，規模遠不及烏羊王古墓宏偉巨大，人在狹窄的墓道裏一抬手就能摸到上方的天頂。

　　在墓道兩側的轉牆上，各嵌著一排油盡燈枯的燭臺，墓門後的牆角處散落著幾件瓦器。我看眼下的境地已是華山一條路，墓道裏根本沒有依託之處，難以容人周旋，不免心中愈發焦躁，便打算硬著頭皮進去。

　　正要招呼眾人往古墓深處處進發，卻見孫九爺站在墓牆前，用手去拔燈檯，舉止十分詭異。我心中當即一沉，這孫老九一輩子忍辱負重，心機深不可測，絕非善主兒，他從墓牆上拔出燈盞，自然不是去學雷鋒做好事，難道想觸動機關將眾人一網打盡不成？

　　我念及此處，不禁無名火起，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問道：「你又想出什麼么蛾子？」胖子站在後邊說：「這老小子，肯定是想趁咱們不備，偷著轉動機關轉移明器。快說村裏的明器都藏哪了？」

　　Shirley楊把我抓住孫九爺的手按下來，問他道：「教授你想做什麼？」孫九爺滿臉焦急的說：「墓中燈盞裏都是陽燧揮發後剩下的膏泥。這東西和黑狗黑、天葵等物一樣，都是不潔之物，抹到門縫處，說不定可以擋住屍仙。」邊說邊把燈盞裏的黑色油膏摳出來，往地仙墓的欞星門抹去。

　　么妹兒奇道：「九爺教授，這是動不得的啊，聽說男人要是碰了天葵，或是女人碰到黑狗黑，都要跳火盆才去得掉晦氣。」

　　孫九爺道：「火燒眉毛，顧不上那許多了，你們快動手幫我一把！」

　　我沒有么妹兒這山裏姑娘的迷信思想，對孫九爺的話將信將疑。我雖然也聽說過天葵就是女子的月經，和黑狗血一樣都是破妖法的東西，卻從來不知道陽燧留下的腐油能有辟邪之用。

　　倒斗摸金歷來是敬鬼神而遠之，幽冥之事沒人說得清楚，在鬼地方撞鬼更不奇怪，但從沒聽說有人盜墓遇仙。這些朽爛的臭泥真能管用嗎？有了先前的幾次教訓，我不得不對他多留個心眼兒。

　　此時我忽然生出一股殺機，有心想把孫教授宰了。地仙墓裏處處兇險，此人身懷妖術，總把他帶在身邊太危險了。以我的經驗判斷，孫九爺先前所交代的事情，應該有幾分可信，但至於他說他在進入古墓前就已經死了，此時又說燈盞裏的殘油能阻擋屍仙進入古墓，這些事實在教人難以捉摸，我猜不出他葫蘆裏究竟賣的什麼藥，如果會威脅到身邊同伴的生命，我對他下手絕不會手軟。

　　可我立刻又將這個念頭壓了下去，畢竟人頭不是韭菜，韭菜割了一茬還能再接著長，那人頭掉了卻再也長不回來。孫九爺這輩子活得不容易，我不能僅憑一己之念就決定別人的生死，這時候最需要的是理智和鎮定。又想孫九爺也是世家出身，口傳心授學過些祖上的真本事，說不定我是井底之蛙，對此少見多怪了。

　　孫教授卻不知在這一瞬間，我腦中已經過了一番激烈的思想鬥爭，只是急著催促眾人相助。Shirley楊和么妹兒都拔出峨眉刺，從嵌在牆壁裏的燈盞中刮取腐油，塗抹到欞星殿的墓門上。

　　孫九爺好一通忙活，見墓門封得差不多了，墓磚上又刻著陣符咒文，不用再擔心它們穿牆進來，這才鬆了口氣。又多刮了一起枯士般的腐油，裝在水壺裏準備對付封師古。他見我和胖子始終袖手旁觀，便不滿地說：「你們兩個是不是還不信任我？《觀山掘藏錄》中記載著這類方術，不信你們自己去看。」

　　我見墓門外果然不再有什麼動靜，這才略微信服，但嘴上卻說：「信任就像是筆財富，可孫九爺你在我這裏早已經透支了，而且還欠了一屁股債。」

　　孫九爺冷哼一聲：「雖說是我拖你們淌了這條渾水，可你們摸金校尉就敢說沒有半點私心雜念嗎？」

　　他這句話倒真是將我問住了，至少我和胖子除了想尋丹救人，也確實曾打過地仙村裏珍異明器的念頭。我並不想就此事糾纏下去，找什麼藉口沒有意義，便對他說：「現在大夥都是綁在一根繩上的螞蚱，多說無益，咱們之間有什麼過節，等收拾了地仙封師古再掰扯不遲。」孫教授點頭道：「算你識得大體，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的全部秘密早已和盤托出，你們再不相信我就不對了。地仙封師古所作所為神鬼難料，倒他的斗可要加倍提防才是。」

　　我知道話雖如此說，但我們這夥人勢單立薄，又何從提防？棺材山地仙墓實現是棘手無比，層層裹住山體的九死驚陵甲、數以萬計的棺材蟲，以及玉窟中忽隱忽現的屍仙，隨便哪一樣都足以令人焦頭爛額了。眼下眾人連自保都難，至於揚言要收拾掉地仙封師古，恐怕也僅是我們一廂情願的想法而已。

　　可當前所面臨的處境，是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內在外在的種種因素，都迫使我們不得不前往欞星殿最深處，而且途中幾乎不容喘息。眾人只好強行壓制住內心的彷徨，穿過狹長低矮的墓道，盡頭處是一道圓拱形的耳門。裏面是深陷在盤古脈山腹中的天然玉窟，潮氣很濃，隱隱有股血臭撲鼻。有條極寬極長的古杉木化石臺階，白練般聳立在門後，望去猶如一道天梯，雖然在黑暗中看不到上方殿堂，但只看眼前的長階規模，也知必定非同小可。

　　我對眾人說，看這陣勢，石梯最高處多半就是欞星殿了，提前把傢伙都準備好，但誰也別輕舉妄動，都聽我號令行事。說罷從攜行袋裏掏出歸墟古鏡來，打了個十字襻，把銅鏡當中護心鏡一般綁在胸前，剩餘的一罐火油也開了封塞在包裏。

　　胖子身上有連珠快弩和工兵鏟，另外還有條用登山繩臨時充當的捆屍索，其餘三人也各自抄了器械在手，拔足登梯上行。在射燈的光束中，可以看到古杉石化後質地如玉，晶瑩光潤，紋理雄奇異常，被光線一照，好似冷月射目，銀波翻滾。

　　胖子看得歎為觀止，問我們說：「咱這些年也算沒少長見識了，進過不少大墓山陵，沒想到在這才知道什麼叫大開眼界。那封師古一個老地主頭子能有幾斤幾兩？造得出這麼壯闊宏偉的欞星寶殿？單瞧這臺階，隨便鑿下來一塊多半也能換台彩色電視機。」

　　我也覺驚歎不已，對胖子說：「劍杉的化石在昆侖山裏也有，可我最大也只見過巴掌大的樹皮，可看欞星門規模不大，和座土地廟似的，與明代尋常王公貴州的墳墓相差不多，怎麼內殿卻又如此壯麗？」

　　Shirley楊說：「這些上古化石表面鍥刻了許多星魚古篆，可能都是烏羊王時期的遺跡，並不是觀山太保所造。」

　　這時孫九爺也發現了石階上的古老符號，停下來看了幾行，似乎看出了什麼奧妙，連連點頭，又爬上一步，去看另一層石階表面的古篆。

　　我問他這上面刻的鬼畫符是什麼意思，莫非就是龍骨天書不成？孫九爺道：「你成天就想著周天卦圖，卻是捨本逐末了。古代文字遠遠比卦數的秘密更深，咱們的文明歷史得以代代相傳，還不全是憑著老祖宗造出的這幾個字來？不論你是傳經講道，還是齊家治國平天下，哪樣用不著它？以前總有領導指責我研究古文字的工作沒有意義，真是鼠目寸光。」

　　我聽得好不耐煩，也不看現在什麼時候，還講這些舊道學？正要催他趕快進殿盜墓，孫九爺卻說：「別急，這些古杉化石上的星魚跡很不一般，確實是烏羊王時期的古老遺存，大概移山巫陵王的真面目就記載在其中了。」

　　孫九爺就古杉化石砌成的石階，應該在很久以前就有了，看古篆中記載的內容，似乎是埋在棺材山盤古神脈中的告祭碑。所謂的烏羊王，以及移山巫陵王，包括那烏羊王開山引河之事，都是後世流傳於民間的古老傳說，不可盡信。其實那個無頭之王的真實身分，應該是巫楚文化中的一代大巫。巴蜀之地受巫楚文化影響極深，又自成一體，沒有君王之稱，大巫者也就相當於掌管軍政大權的一國之主，週末蜀王開明氏正是其後裔。

　　盤古屍脈中的玉窟，正是巫邪、占星、喪葬等文化的發源之地，此地山形如屍、暗泉似血，是條獨一無二的風水寶脈。可異棺材山裏的地脈生氣早在巫陵王時期便已枯死，只留下滿山滿穀的懸棺和玉璧，以及在玉窟中的告祭碑、祭葬殿等千年遺跡。

　　由於古杉化石堆積的告祭碑規模巨大，其中的星魚古篆密不可數，孫教授也沒辦法一一辨認，只看了極小的一部分，加上先前所見所聞稍一揣摩，便得到了這些資訊。可能觀山太保封師古窮盡心血造了地仙村陰陽二宅，就是為了使這條神脈復蘇，盤古脈玉窟中的古跡，也被他改築了脫胎換骨的欞星殿。孫九爺斷言，如果再搜集更多線索，也許就找出封師古化仙的秘密，因為他發現碑上祭山的密文中，反覆提及了盤古脈中藏有「靈物」在幽冥中出現，很可能正是封師古當初發現的屍仙。

　　但我們的光源有限，已經不能維持太久，古墓裏又不是閒庭信步之地，哪容得慢慢尋找，只好不在理會那令人眼花繚亂的古篆碑文，徑去長階盡頭尋找地仙棺槨。誰知到了高處，往上抬眼一看，眾人皆出乎意料，心中又涼了多半截，誰都沒有想到所謂的欞星殿會是這樣，神仙也找不出他封師古藏在哪裡了。

第五十二章　萬分之一

　　在玉杉堆砌而成的天梯盡頭，不是飛簷斗拱的冥殿，而是玉脈天然生就四面牆壁，形如城闕，宛然一座大宮，壁間有個宮門，裏面是一片片由灰褐色靈星岩構成的群葬墓室，規模應該與地仙村陰陽二宅相近。

　　近似房舍的靈星岩石柱群，是存在於棺材山地底的天然奇觀，其形勢高低起伏，參差錯落，像是倒塌錯亂的城中民居，被玉石城牆所攔，與外界隔絕，僅有一道門洞連接告祭碑，也許欞星殿的名稱來源於此。

　　欞星殿地宮正處於屍形山肚腹內的玉髓岩層裏，它是裹在盤古脈內部的一處巨大玉窟，恰似被掏空了的人體內藏有一具玉匣。這類靈星岩地貌多見於深山絕穀，有些像海島上的玄武岩，中國江蘇六合縣柱子山就與之十分相似。也許棺材峽在億萬年前經歷過滄海桑田的巨變，才會在山腹中出現如此奇異壯觀的岩層。

　　但就我所知，地下靈星岩層可以是海蝕形成，更有可能是經由風水地氣剝蝕而生。這天地間本就有陰陽二氣，自混沌中化為五行，五行之氣在天為象、在地為形，鬼斧神工的造化奧妙之處令常人難以想像。

　　眾人走進玉宮洞門，就近處粗略一看，只見其中儼然有街道房舍，靈星岩柱間的無數縫隙，都被當作了一處處的天然墓室，幾乎每個岩穴中都有一具屍體盤膝而坐，全是身著明時衣冠，男女老幼皆有，手中各自捧著一盞早已熄滅的油燈。

　　我們站在告祭碑的最高處，身上射燈和手電筒的照明範圍，最多見到眼前三十米的區域，僅在目中所及，便已有數十個岩穴墓室。遠處是星羅般的鬼火閃爍不定，以磷火出現的數量和規模推測，盤古屍脈中還不知會有多少這樣的奇岩墓穴。

　　孫九爺接連看了幾處墓室，不僅面露難色，他對我們說：「這古墓雖然在地底星羅棋佈，按葬制卻屬於岩隙形懸藏墓室，而且裏面的屍骨都沒有棺槨裝殮，根本不合常理。你們看死者懷中皆抱燈盞，應該是替亡靈在陰間引路用的，肯定是活殉坐化在此，還盼著地仙得道到後把他們的靈魂從陰曹地府裏溝回來，再借著自己藏在棺材山裏尚未腐化的形骸成仙。」

　　Shirley楊說：「地仙封師古蠱惑了成千上萬的人進山陪葬，這麼一大片靈星岩猶如墓穴的森林，少說也有幾萬間墓室，排列得毫無規律，看起來都沒有太大的區別，要是封師古藏身其中，誰能找得到他？」

　　孫九爺道：「找不到也得找啊。血霧入地之時，封師古就會帶著群仙出山，此事聽起來雖然不可思議，可封師古是個不出世的奇人，他窺盡陰陽之理，漏窮鬼神之機，既然算定了死後還要入世度人，必定要釀出一場大禍來。」

　　我問孫九爺：「封師古好歹是你封家先人，怎麼你左一個禍害，右一個禍害，就認定了他成仙後專要害人？萬一他跟耶穌似的那麼有愛心，咱這趟豈不是白忙活了？」

　　孫九爺說：「你小子別胡說，欺師滅祖的事誰願意做？只因在中國古代度煉成仙的傳說中，唯有屍仙最為可怕，尋常吞丹服藥的愚男癡女多是鬼迷心竅，都是求得死後羽化屍解，那些人死了也只不過害死自己一個人。可屍仙是指人死之後，陰魂不散，屍身不朽，在冥冥之中度過數重劫數，一縷陰魂再次還屍成仙，造的是殺劫，死在他手中的人越多，他的道行就越大。這些度仙煉屍的邪法絕非正道，所以當年封師岐才為此于封師古反目成仇，留下這場幾百年的積怨。」

　　除了么妹兒對孫九爺的話格外信服之外，我們其餘三人都對此不屑一顧，但話卻是兩說著，地仙墓欞星殿外的情形都是眾人親眼所見，至於那種能夠在牆壁裏穿梭遊走的生物是什麼，我們誰也說不清楚，天曉得封師古是不是真的掌握了什麼秘密，可以讓他死後憑屍還魂，萬一真應了此人先前所言，將他放出山去，必定有無辜生靈遭害。

　　眾人念及封師古奇思妙想的種種厲害，都不覺得不論真假，得想辦法將地仙找出來以絕後患，但要想在一時半刻之間，從成千上萬個相似的墓穴裏，找出地仙封師古的屍體，卻又談何容易？

　　孫九爺催促我我說：「胡八一，你身具摸金秘術，在倒斗行裏那可是一等一的絕學，你倒是快點想個法子出來。」可說完他又有隱憂，想那地仙封師古不僅精通奇門異術，更是深謀遠慮，其心機之深，在幾百年後都教人心底發怵。他留下的《觀山指迷賦》，無非是想利用後人除掉屍仙的念頭，將他們誑進棺材山，使生人的陽氣引發血霧降下。封師歧這一脈的後人，幾百年來搭上不少心血和人命，其實都是受了地仙的利用，也保不准眾人一旦找到封師古的遺蛻屍骸，反倒會助其成事，萬一釀成大錯，後果必然不堪設想。

　　我對對孫九爺說：「這內外兩面的理都讓您給說了，我是沒什麼可說的了，反正已經進了地仙墓，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要我看咱們盡人事聽天命，先想辦法找出封師古的墓室來再做理會，這時候就得拿出一條道走到黑的勁頭來，別想太多了。」

　　其餘幾人均覺得我言之有理，如今棺材山已被九死驚陵甲困住，即便想逃也是插翅難飛，眼下只能憑著直接行事。至於地仙村群仙最終的結果，會不會真如封師古所預計的一般重見天日，就只好交給老天爺來考慮了。

　　我們雖是決心豁出去了找出地仙，將其毀屍滅跡，可無數墓室排列得恰似滿天星斗，要在高低錯落的靈星岩中找出地仙墓室的所在，實在是難於上青天的勾當，完全無從下手。眾人無計可施，只好走入岩穴叢中，逐步摸排，緩緩向著深處搜索。

　　胖子自作聰明，對我說：「老胡，我倒有一絕招，咱是一不做二不休，索性點把火，把靈星岩裏的墓穴都燒了，封師古這老地主頭子就算藏的再深，也躲不過咱的火攻，這可是在折的，叫做火燒連營。」

　　我搖頭道：「王司令我看你是以前聰明現在糊塗了。玉窟裏的靈星岩層潮氣極重，許多縫隙裏都有血泉滲出，燒不起大火來，即便使用火油，也只能一次焚毀一處墓室裏的屍體，想把眼前這上萬間石室墓穴全部燒掉，除非是投擲凝固汽油彈。凝固汽油彈能把石頭都燒著了，要燒毀棺材山也不是什麼難事，可咱們眼下的裝備還不如民兵，你就別他娘的異想天開了。」

　　這時地底忽然傳來一陣顫動，仿佛是地動山搖，眾人叫聲不好，急忙翻身躲進身邊的岩穴，只見連墓室中的屍體都在跟著搖晃。這片靈星岩墓地應該是位於地仙村的下方，頭頂上的玉層發出破碎的聲音，如果隨著方才這一陣地顫，玉窟與地仙村陰宅間出現裂縫，立刻就會有成群的棺材蟲湧進來。

　　我抬頭向上看去，卻是黑茫茫的根本看不到什麼，但僅聽動靜也知道出大事。那陣顫動並不是地震，而是地底的九死驚陵甲將棺材山越纏越緊，只消再這麼一兩次地顫，盤古脈怕是要就此坍塌破碎了，眼看著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身前身後困厄重重，眾人不免心中更是焦躁不安，就算找到地仙屍體，恐怕也逃脫不了死神的追逐，不是被活埋在千米高山之下，就是被驚陵甲吸進血髓而亡。

　　等到地顫過後，shirley楊到我身旁來說：「這麼找下去也不是辦法，一來能源所剩有限，失去光源之後就得點蠟燭照明了。二來周圍的驚陵甲隨時可能穿破岩層鑽進山裏，留給咱們的時間應該不多了。你看這些靈星岩上都有古老的星宿星斗標記，說不定和天星排列之理有關，你懂得天星風水秘術，何不從此處著手，想個直搗黃龍的法子。」

　　我說不是我不著急，墓室的星符我也見到了，可咱們的照明範圍有限，觀天星又不同於尋地脈，看不到全貌就談不上使用天星風水秘術來分金定穴，明知封師古有可能藏在星圖「司斗」之位，卻也對它束手無策。

　　其實還有個苦衷我沒對她說明，天星風水秘術乃是分金定穴中最深奧的一部分內容，我不過是一知半解，還遠遠未到通曉運用的程度，當初去新疆沙漠尋找精絕古城，不過是瞎貓撞上死耗子，並沒有到天星風水秘術的精深之術，但這事我始終沒好意思告訴Shirley楊。

　　孫九爺出主意說：「既然是大海撈針之舉，還不如分頭行事，大夥分頭來找，說不定還能找得快一點。」

　　我微一沉吟，心想：「孫九爺身上有屍變之兆，絕對不能讓他離開我們的視線。給封師古陪葬的這些死者，死狀極為詭異，說不定隨時還會出現什麼意想不到的情況；而且么妹兒沒有倒斗經驗，還不能讓她獨當一面，眾人一旦分散開來，在黑暗中難以呼應，就算找到地仙藏屍的墓室，恐怕也沒辦法應付，但聚攏起來又無法擴大搜索範圍，這卻如何是好？」

　　這時我也不知是煙癮發作，還是神經線繃得太久了，腦子裏就像一團漿糊，便想點根香煙來提提神，一摸口袋，碰到了掛在心口前的歸墟古鏡，心念一動：「怎麼就忘了此物？」我顧不上掏煙了，趕緊摘下銅鏡來，若想萬里挑一找出地仙的墓室，非從歸墟古鏡上著手不可，這是個觀盤辨局的古法。

　　我此刻來不及對眾人多做解釋，只讓他們緊緊跟在我身後，當即就點了根鮫油蠟燭頭托在鏡上。古墓中陰氣沉重，燭光也是陰鬱不明，歸墟青銅鏡的背面有數百條銅匭，合著周天之數，那慘澹的燭光照在鏡背，就見古鏡中殘存的龍氣自青銅裏浮動出現，銅質中氤氳的生氣似有若無，仿佛是殘陽下的一線冰屑，隨時都可能消散殆盡。

　　這照燭問鏡之術，是《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中近似傳說的一個古法，由於海銅稀有，自古極少有人真正用過，這個辦法並非卜卦占象，而是利用了占氣之理，在地脈中分金定穴。一條龍脈並非處處皆吉，藏風聚水的金穴可能僅有一枚金錢大小，而整條地脈的形勢卻發於其中，尋找這個金井玉穴，就是分金定穴的精髓。如果說尋龍訣所找的地脈是一條線或者一個面，分金定穴則是專為確定線和面之中的具體某一個點。

　　歸墟卦鏡中的龍氣即將消散，時間極為寶貴，我一邊觀察鏡背銅性變化，一邊加快移動腳步。棺材山盤古脈中遍地都有星斗標記，說明此地暗合星理，按照地仙封師古的本事，必定將陵區內司斗掌曜的星主之地據為己有，作為死後的藏真之地。

　　我把那面歸墟古鏡當作占氣的青銅羅盤，跟隨著鏡中燭影的變化，在靈星岩亂石堆砌的街道中轉了一陣，最後終於把目標鎖定在一片峻峭的危岩之下。這時銅鏡中的最後一絲海氣終於耗盡，由南海龍火淬煉而成的銅鏡，轉眼間就成為了一件失去靈魂的普通古物。

　　我心中怦怦亂跳，暗叫一聲僥倖。面前這塊靈星岩上有四間墓室，其中一個就是盤古脈中無窮屍氣發源的所在，倘若地仙封師古真是窺盡鬼神之機的高人，他就一定會藏身與此等候煉屍成仙，於是眾人各抄器械，當即就要進去搜索。

　　孫九爺見銅鏡中海氣已絕，臉色更為難看了，擔憂地說：「這回完了，先前還指望古鏡鎮屍辟邪，現在可倒好，歸墟青銅完全失去了銅魂銅魄，也不知還能不能鎮伏僵屍。」

　　我對此卻並不在乎，心想有道是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自打進入棺材峽以來，除了孫九爺這具「行屍走肉」以外，並沒見到詐屍現象發生，而且要是真如他本人所言早已死去多時了，卻為何在鏡前毫無反應？如果孫九爺的話不假，恐怕就是歸墟銅鏡鎮屍之說子虛烏有了，那樣的話，將古鏡留到最後也沒意義，畢竟我身上還藏著一罐火油備用，只要地仙封師古還在墓中留有形骸，就不愁燒不掉它。

　　胖子也說：「這孫老九，簡直就是條可憐蟲，大概是幾個世紀以來的仇恨和迷信思想逼瘋了，等會兒得讓你見識見識，古有張鐵生交白卷上大學，今有胖爺和胡爺赤手空拳收拾地仙。別以為科學技術和學術頭銜就能包辦一切，咱爺們兒這一身膽略，可不是書本上學來的。」說完朝眾人一招手：「凡是有頭腦並帶種的同志們，就別？著了，都跟胖爺上吧。」孫九爺攔住胖子對我們說：「別急，還有件關鍵時刻能救命的法寶可用。聽說過捆仙索沒有？」

第五十三章　捆仙繩

　　孫教授說盜發地仙的棺槨屍骸，必須要做完全的打算，一旦歸墟古鏡不起作用，就要指望火油焚燒了，可是封師古的屍首萬一真被屍仙附體，咱們這些人恐怕難以應付，所以要做好最壞的準備，如果帶著捆仙繩就能多有幾分把握。

　　我知道摸金倒斗，用的是捆屍索，也就是一根繩子，兩頭各有一個活套，一端拴在盜墓者胸前，另一端套住棺中古屍頸中，然後將屍首拽得坐起，用雙手摸明器扒殮服，倒它一個乾淨俐落。

　　而捆仙繩則是綁縛行屍、飛僵的套索，也只是一根繩索，但有一十六個活扣，收縮自如，抖將開來猶如天羅地網，即便是大羅金仙也躲不過去，可不懂繩技的人根本打不出捆仙索的多重套扣，摸金行傳到我們這輩，許多絕活都已失傳了，所以我是僅聞其名而已。

　　孫九爺說：「本來也沒指望你會，我先前看么妹兒這姑娘腰上系的鹿皮百寶囊，分有九結七扣，決不是一般人會結的，便拿捆仙索之事問她，蜂窩山裏果然有這一門手藝，不過不叫捆仙繩，而是稱為打銷器兒繩。」

　　自古有「七十二行一百單八山」之說，在這些傳統行業中，幾乎各行的手藝人都有絕活，相互間也融合貫通，例如月亮門裏玩古彩戲法移形換物的機關手段，就多半是來自蜂窩山。所以倒斗行裏的捆仙索即是從銷器兒繩演化而來，也是一點都不奇怪。

　　自打入山以來經過了許多艱險磨難，我對么妹兒的手藝逐漸信服了，當即收攏眾人身上剩餘的登山繩，交給么妹兒結束套索。孫九爺將水壺中漆黑腥臭的油膏塗在繩上，不論墓室中的封師古是詐屍還是化仙，瞅准機會將其纏住，它就插翅難逃了。

　　我雖然沒有孫九爺那麼嚴重的唯心論，但心裏也很清楚，要在棺材山中與地仙相會，著實是兇險萬分的舉動，多留一手候著，就能多給自己留出一條生路，自是不能怠慢，見眾人準備停當了，就潛身去查看那片靈星岩墓室。

　　只見這片岩壁上，皆刻有晦、血、懸、亡等諸般妖星，其實天上本來沒有這些妖異星宿，僅僅是存在于古天星風水術中的傳說。據說妖星當頭，起芒能掩月光，專主屍山血海之兆。這些不祥的古老星象石刻，使得本就格外陰森沉寂的墓穴之城，更加令人心底發毛，隱隱覺得眼下之事萬難對付。

　　通過解讀告祭碑和翻閱地仙所留手跡，我們已經可以斷定，棺材峽在古時，占星一類的巫風極盛，這棺材山盤古脈本是巫邪祭死之地，玉城中是藏納祭器之處，而封師古又把此山建為陰宅，利用風水秘術恢復了地脈靈氣，妄圖令消失了幾千年的屍仙再次出現，度煉地仙村裏的眾死者成仙。盤古脈地底玉宮的欞星殿中，少說也有上萬個墓穴，如果地仙推算成真，裏面的僵人蜂擁出山，誰又能阻擋得住？我前後思量，如今唯有把生死置之度外，只有先把封師古的形骸毀去，再徹底破了棺材山中盤古屍脈的生氣，才有可能挽回大局。

　　我們五個人在附近幾處岩室中找了一陣，發現大部分墓室內都是一室一屍，也沒有棺槨明器之物，死者手捧枯燈，臉上各罩有一副面具，面具上勾畫著鼻、口、眉目，眼睛都是睜開的，在黑暗中用燈光照視，使那些面具看起來格外古怪，但靈星岩墓室狹小低矮，都不像是地仙藏身之處。

　　Shirley楊在一處不起眼的岩室中，發現死屍背後有條三角岩縫，用狼眼手電筒向裏一照，深處似乎還有空間。我俯下身子鑽過岩縫，經過幾米長狹窄之處，便是一處靈星岩石室，約有二十多平米的樣子，岩壁整齊，牆上繪有壁畫，當中是一口嵌著綠松石的黃金棺槨，金光熠熠，形狀詭異，倒像是西域異地之物。

　　我心想這多半就是主墓室了，便回頭招呼其餘幾人鑽進岩室。胖子進來用射燈來回一照，眼光落在了黃金槨上，驚歎聲中忍不住就要上前動手，孫九爺擋住他說別急，吸取點教訓吧，先看清楚了，免得再次墜入地仙佈置的陷阱。

　　眾人蹲在墓室角落中，謹慎打量著墓中情形。我這回繞室而行，看得更仔細些了，卻越看越是奇怪，只見墓牆上所繪壁畫，竟是一片片桃林，枝繁葉茂，碩果累累，桃紅葉綠間雲霧繚繞。壁畫用色濃重鮮豔，在近處一看，幾乎有身臨其境之感，只覺身前身後全是桃林。

　　而那口黃金鑄造的棺槨，置於花團錦簇的桃林壁畫環繞之中，除了底部看不見開，其餘幾面個鑄著許多形狀奇特的人物、魚獸，眼目都嵌以綠松石，隱然有片妖異的氣息，浮動在寂靜陰冷的空氣中。石室後方另有兩間較小的墓室，其中之一與入葬的洞口相連，內嵌一道玉坊，雕著鳳、麟、龍、龜，辨別上面的字跡，正是「欞星殿地仙墓」六字；另一間卻被一道石門擋住，估計裏面應該是個陪葬洞，只不過在外邊還無法判斷──地仙陪葬洞中藏納的明器究竟都是些什麼東西。

　　我見墓室中佈局奇異，以前從沒見過，與事先設想的地仙墓完全不同，不免懷疑黃金槨中是否裝納著封師古的遺蛻。胖子也大惑不解：「怎麼覺得像是到了種桃樹的農場了？難道這老地主祖上是賣桃發的家？也就這口棺槨真材實料，還像點樣子。」

　　Shirley楊說墓室壁畫中畫的桃林間祥雲飄渺，遠處還有亭臺樓閣，倒像是天上的景象，也可能是處避世的桃花園。

　　孫教授對她說：「真讓你說到點子上了，壁畫中確實描繪的不是凡間。據說封師古生前做夢都想當神仙，墓室中描繪滿了桃林，是暗詡自己曾是當年會中人。看這裏的佈置，地仙肯定就在黃金棺材裏了。」？

　　么妹兒問孫九爺道：「啥子是當年會中人？地仙開的是啥子會呦？」還不等孫教授回答，胖子就不懂裝懂道：「反正肯定不是人民代表大會，估計是地主頭子代表大會，會上商議的章程都是怎麼剝削勞苦大眾的。」

　　我剛才聽了孫九爺的話，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古時候那些迷信求仙得道的人們，都認為自己前世曾經參與過西王母的蟠桃會，能參與此會的都是神仙，所以許多江湖術士和丹客，都稱自己曾是當年蟠桃會中的仙人，封師古的墓室中如此佈置，是隱然自居真仙之意。

　　孫九爺沒去理睬胖子，問我：「既已找到了地仙的墓室棺槨，該怎麼動手就看你的安排了。」

　　我看看他們四人的神色，知道眾人一是疲憊壓抑，二是絕望緊張，只有我和胖子身上多少還有點唯恐天下不亂的興奮，但到了最後這節骨眼，務必要抖擻精神撐住，便對大夥說：「同志們，棺材山現在是個什麼狀況大夥都很清楚，我就不多說了，至於打開地仙黃金棺槨能否會平安無事，這種可憐的念頭，我看趁早扔進太平洋裏去好了。別忘了置之死地才能後生，只要咱們沉住氣，充分運用摸金行裏的手藝升棺發材，就沒有咱倒不了的斗。」

　　棺材山地底的震動時有時無，卻是一陣比一陣劇烈，為了避免夜長夢多，我們立刻著手準備開棺。我先取出一截蠟燭來，讓孫九爺到墓室東南角點起來。之所以讓孫九爺做這件事，是因為我總覺得他身上有屍變的跡象，最奇怪的是，摸金校尉占測吉凶的燭火命燈，對孫九爺並沒有任何反映，這就說明他是人非鬼，但活人身上絕不可能出現屍蟲啃噬的痕跡，自打進入烏羊王地宮開始，我似乎也感覺不到他身上有活人的氣息存在了。這件事的真相和後果雖然尚未顯露，潛在的威脅卻遠遠超過了黃金棺槨中的地仙，須是不能不防。

　　孫九爺依言點了蠟燭，燭光映在他的臉上，他的臉色簡直就如死屍般灰暗，眼中神采格外渾濁，看得我心裏直冒涼氣。可先前他又是賭咒又是發誓，咬定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幸好他在進入棺材山炮神廟以來，所作所為都還在情理之中，看起來把能交代的也都交代了，拿他的話來說，我們五個人的命都綁在了一處，離了他未必還能有機會逃出地仙村，眾人雖然都發覺這個人變得越來越可怕，但最後還是忍了下來。

　　地仙墓是棺材山盤古脈生氣發源之地，蠟燭燃燒起來不見絲毫異狀，我對Shirley楊使了個眼色，讓她帶么妹兒向後退開，確保住墓室的出口，最重要的是在我們身後仔細觀察孫九爺的一舉一動，可別讓我和胖子開棺時著了他的黑手。

　　隨後我和胖子、孫九爺三人湊到黃金棺槨前，仔細尋找下手之處。盜墓過程中，開棺摸金歷來都是最兇險的環節，所以就連胖子也格外小心，原擬要找到金槨縫隙，用工兵鏟撬開槨蓋，不料三人找了一圈，發現地仙的黃金槨四周竟然沒有縫隙，而是在槨頂上有兩扇鏤空的槨門，無鎖無釘，一伸手就能打開，不費吹灰之力。

　　先前雖已考慮到了地仙封師古的墓穴與其餘的著名陵墓迥然不同，但見墓主棺槨形同虛設，仍是不免感到意外。我沒敢輕舉妄動直接揭開槨門，先爬上黃金槨，用射燈透過鏤空處向裏面看了幾眼，發現裏面有些暗綠色的微弱反光，但隔著厚重的黃金槨蓋，根本看不出來裏面是另一層套槨還是什麼，只聞到一股高度腐爛的屍臭從中傳出。

　　胖子見了偌大一口金槨，滿心都是感慨，恨不得把整個棺材直接空運回去，在旁邊不住撫摸著黃金棺槨。他迫不及待地問我：「老胡，棺材裏面是什麼樣的？」孫九爺也問：「地仙在不在棺材裏？」

　　我不屑地說：「什麼他娘的地仙，跟臭乳酪一個味道，估計已經爛得差不多了。看來咱們先前多慮了，封師古這老粽子腐爛到這個地步，大概連詐屍都詐不動了。」

　　孫九爺說：「他的屍體要是高度腐爛了，就肯定無法度煉成屍仙了，但是別大意，趕緊把火油拿出來吧。」

　　我還指望著裏面的僵屍肚子裏有金丹，雖然從種種跡象上看來，這個希望已經很渺茫了，可我人不想直接放火，只拿出火油罐子交給胖子，讓他等我發出明確的信號，再動手焚毀地仙屍骸。

　　胖子大包大攬地說：「放火這事你儘管放心，咱們先趕緊揭開槨蓋，看看裏邊有什麼稀罕的東西沒有──」

　　這話剛說一半，就聽棺槨裏忽然發出一陣古怪的聲響，似乎有個沉重的軀體在其中掙扎著蠕動，我急忙一翻身滾下黃金槨，孫九爺和胖子也各自退開了兩步，我向身後看了看，墓室後部的Shirley楊和么妹兒也都聽見了動靜，Shirley楊擔心我有閃失，便抬手把金剛傘朝我扔了過來。

　　我伸手抄住金剛傘，心想莫非槨中腐屍在動？又見墓室牆角的蠟燭仍在燃燒，似乎附近空氣中那股濃烈的屍臭對其沒有影響。有火苗就說明有氧氣，而且墓中暫無危險，於是對孫九爺和胖子打了個手勢，三人戴上手套，再次摸到黃金槨前，用工兵鏟將槨門微微挑開一條縫隙。

　　我感覺到槨中確實有某種東西在動，門蓋裏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住了，無法徹底向外打開。在地仙墓室這種鬼地方，我不敢有絲毫大意，立刻告訴胖子準備傢伙，先向棺槨裏射它幾箭再說。沒等看清黃金槨中究竟有些什麼，他便張開連珠快弩的機匣，對準縫隙裏射了一通亂弩。

　　蜂窩弩匣中剩餘的幾十枚箭矢，一瞬間就被傾射進了棺槨，胖子順手扔掉空弩叫道：「肯定射成刺蝟了，趕緊開棺看看。」

　　我知道蜂窩山裏的弩機非常強勁，不論棺槨裏有什麼皮糙肉厚之物，也招架不住這陣亂箭，當即就扳住槨頂上門蓋縫隙，想一舉揭棺見屍。誰知兩扇被向外撬開的門蓋，只開了不足一拳寬的縫隙，便再也無法開啟，裏面像被什麼東西死死揪住了，而且力量很大。

　　站在一旁的孫九爺和胖子也幫我去揭黃金槨蓋，不想合三人之力仍然搬不動分毫，兩扇門蓋開啟的間隙反倒是越來越小，逐漸重新閉合起來。我急忙把金剛傘戳入其中，以免黃金槨徹底封閉。

　　我心中大奇，正想從槨蓋的縫隙處看看裏面究竟有什麼，這時卻聽Shirley楊叫道：「老胡，你快看蠟燭！」我抬頭一看東南角的蠟燭，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燭火苗變作了一團綠幽幽冷森森的鬼火，燭影恍惚虛實不定，將墓牆壁畫上的仙境映得猶如冥府一般。孫九爺嚇得魂不附體，險些癱軟在地，驚道：「不好了，封師古真成屍仙了！」

第五十四章　焚燒

　　孫九爺驚聲叫道：「千萬不能讓屍仙逃出棺材山，快放火！」在那一瞬間，我見孫九爺的臉在燭光中青筋突出，血管繃現，裏面卻毫無血色，除了沒長出僵屍黴變而生的屍毛，那分明就是一幅行屍般猙獰的面孔。

　　但與在地仙村民宅中的情形如出一轍，眨眼的功夫，孫九爺臉上出現的濃重屍氣，再次突然隱去，隨即恢復了他死灰般的容顏。

　　我見墓室中陰風颯然，鬼火似的燭影虛實不定，一切的徵兆都預示著黃金棺槨中，不是鬧鬼就是要有屍變發生，也無暇再把注意力放到孫九爺身上，一邊抓住工兵鏟用力撬動槨蓋，一邊讓胖子快往裏面潑灑火油焚屍，趁著局面還能控制，趕緊燒掉封師古的形骸。

　　我聞得屍臭撲鼻，心想高度腐爛的屍體裏不會有內丹，開棺睹屍毫無意義，便竭力扳動金剛傘撬開槨蓋上方的縫隙，並招呼胖子趕緊動手縱火。

　　胖子還算臨危不亂，立刻掏出裝著火油的鐵罐，就想將燃料擠入棺槨，因為密封的鐵罐形狀是扁平長方，前邊有個細小的油嘴，需要通過擠壓，才會使油嘴中流出燃料，急切間不免使人覺得速度緩慢。

　　胖子心裏著急起來，恨不得將整罐燃料直接潑灑進去，誰成想忙中出錯，動作幅度大了些，那鐵罐竟從他手中滑落，順著槨蓋的縫隙，直接掉進了黃金槨中。

　　我和孫九爺齊聲叫一聲：「糟糕」，這罐子燃料是最後的殺手間，就此失落在棺槨中如何得了？我當時就想把手伸進槨蓋的縫隙中去掏，但工兵鏟撐開的縫隙太窄，胳膊已經伸不進去了。

　　這時孫九爺在黃金槨旁將我向後拽開，三人退開幾步，背後頂在了墓牆上，此刻黃金槨中悄然無聲，墓室中出了眾人粗重的喘息聲以外，就只有綠幽幽的燭光兀自晃動不定。

　　我不知孫九爺為什麼將我從棺槨前拽開，正想問他，卻聽地底一陣金屬挫動震顫之聲，震得人手腳都是微微發麻，孫九爺兩眼緊緊瞪著黃金槨說：「用不著開棺了，你看靈星岩構成的牆壁中血氣已現，屍仙馬上就要出來了。」

　　地仙封師古在《觀山掘藏錄》中，曾寫明瞭血霧入地之時，便是群仙出山之際。棺材山盤古脈的生氣已消失了千年，觀山太保建造地仙村陰陽二宅，正是為了恢復屍脈生氣，封師古死當年在山裏挖出了一具早已腐化的屍仙，他死後帶著屍仙葬在墓中，並推算在棺材山地氣恢復的時候，他自己就能化為真仙，帶著數萬門徒從古墓裏破棺而出。

　　所謂的血霧，是指埋在棺材山周圍的九死驚陵甲，這種由銅蝕變異而生的植物，銅甲銅刺中帶有極重的血腥氣，將地仙村古墓與外界徹底隔絕。如今驚陵甲已失去控制，在地底緊緊迫入棺材山，眼看隨時都能將整個盤古脈徹底絞碎，絲絲縷縷的血氣已滲入了欞星殿地仙幕，墓室中點燃的蠟燭受其影響，才變得猶如鬼火一般。

　　但封師古既然是個不出世的奇人，通曉陰陽五行的推算之道，為什麼生前會認定九死驚陵甲入山的時候，墓裏的無數死屍就定會出山？難道此人就沒考慮到驚陵甲一動，整個棺材山都會粉身碎骨，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棺材山完了，裏面的古墓和古屍，也要跟著一同報銷，而且盤古脈深陷地底，上頭壓著千仞高山，又怎麼可能有群仙出山之說？

　　地仙村裏的群屍真能離開地底逃出山外，那除非這世上真有神仙，反正我是絕不肯信的。見孫九爺心灰意懶，先前那股開館毀屍的勁頭都沒了，我不由得心頭動火，對他說：「地仙村裏的事本來與我們毫不相干，九爺你把我們牽扯進來，怎麼反倒自己先撂挑子不幹了？」

　　胖子說道：「既然讓看見了棺材，就沒有不開棺撈它一票的道理，孫九爺你不想幹我們也不攔著你，別礙手礙腳的就行，現在分幫散夥可也不晚。」

　　只有守在幕牆裂口處的Shirley楊，似乎還能體諒孫九爺的苦衷，她對我說：「老胡，孫教授不像是畏首畏尾的人，他大概是擔心封師古的推算都是真的。」

　　孫九爺緩緩地點了點頭，沮喪地對眾人說道：「我封家出了家門敗類，多少代人舍掉了身家性命，就是想剷除地仙封師古這個禍害。但自打咱們進了棺材山，我越來越覺得咱們的一舉一動，無不被封師古料中，驚陵甲的血氣已滲入墓室，黃金棺槨中的封師古，肯定已經成了真仙，無論咱們再做什麼也都晚了。」

　　么妹兒被孫九爺的話嚇得不輕，心下也是有些發怵，對我說道：「師兄，聽我幹爺講，那屍仙在深山老林裏是真有的，只要它一出山，附近的老百姓都要死翹。」

　　我說：「我就不信邪，沒有什麼事情是命中註定的，死了幾百年的僵屍怎麼成仙？現在都什麼年代了，還妄想度仙煉丹？退一萬步而言──即使這種原始迷信的東西以前真有，如今也絕不可能再出現了，因為歷史的車輪是轉不回去的，任何企圖開倒車的人，都必將被歷史的巨輪碾得粉碎。」

　　胖子一拍屁股說道：「屍仙要是真能從棺材上裏爬出來，胖爺我或許樂意跟他分享一下山姆大叔那句不朽的偉大格言──無知是迷信之母。」

　　我不禁驚歎王胖子的水準可比以前高多了，引用範圍竟已經超出了老三篇和馬列著作了，卻沒想到他是想起來什麼順嘴就溜，鬼知道是從哪裡胡亂聽來這麼一耳朵，倒把巴爾扎克大叔記成山姆大叔了。

　　我看墓中血霧逐漸多了，也顧不上再問胖子怎麼最近學問見長，要開棺毀屍後再逃出棺材山，就得趁現在動手，眼下一切的顧慮都應拋到腦後。正所謂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關鍵時刻不動真格的是不行了，於是招呼眾人一起上前動手，必須揭開槨蓋，把掉在裏面的火油罐子拿出來，才能焚化屍體。

　　眾人來到槨前，合力將那金龕般的棺槨向外撬動，這回連吃奶的力氣都使上了，猛聽「哢嚓」一聲，槨蓋從中分開，與此同時，只見眼前青光一晃，就有具屍體從棺槨中坐了起來。這具屍體身材高大，要站起來估計比胖子要高兩頭，全身披掛龍紋玉匣，也就是俗稱金縷玉衣，一身玉甲把周身上下裹得嚴嚴實實，那金絲玉匣結構精妙，手指關節處用細小玉片相連，屈伸自如。

　　玉匣古屍似乎是下葬時，在槨內雙臂拽著蓋子，而且槨中沒有蓋緊，一揭命蓋，腐而不僵的屍身受到牽扯，就跟著從黃金槨裏坐了起來。

　　眾人圍在槨前，幾盞戰術射燈的光束，一齊照在身披玉甲的屍身上，光束晃動中，就見那屍身上釘滿了亂箭，都是剛才開棺時被連珠弩所射。而肢體中箭的位置則有血水流出，頭部中箭處玉片崩落，卻露出裏面的黃金，似乎是在屍體腔子上嵌了一顆純金頭顱。

　　眾人皆是一怔：「棺槨裏的不是地仙封師古，而是有身無首的巫邪大祭司，也就是傳說中被描述成開河黑豬的──烏羊王？據說烏羊王死後就曾化為了屍仙，在《棺山遇仙圖》中它已被封師古分屍了，為什麼會出現在地仙墓中？」

　　我發現那具遍體披掛的烏羊王古屍，在全身玉甲中滲出腥臭濃重的屍氣，古屍手指的指甲又長又彎，已穿過了玉衣手甲的接縫突出在外面，死而如生，這是屍變的徵兆。我忙問孫九爺：「這是封師古還是烏羊王？」

　　孫九爺目瞪口呆，話也說不出來，我用餘光一瞥墓室東南角的蠟燭，鬼火般青綠色的光芒慘澹微弱，燈意將斷，隨時都可能熄滅，心知烏羊王古屍絕不尋常，說不定就能暴起撲人，趕緊對么妹兒叫道：「快放繩索套住屍體！」

　　么妹兒聽到招呼，急忙抬手撒開捆仙繩，數層繩套恰似天羅地網，兜頭將烏羊王捆個正著，向後一拽索子，早把古屍纏成了一團粽子。

　　我和胖子一同幫手，三人用力扯動繩索，將烏羊王那沉重異常的屍體從棺槨中拽了出來，用力拖到在墓室地面上。這麼一拖一撞，古屍所套的玉甲縫隙中，便有一層黑霧冒出，玉匣頭部露出的黃金，在黑霧和晃動的光束下，顯得好似目光如炬，那情形極是駭人。

　　我深知縱虎容易縛虎難，這時候決不能猶豫手軟，對Shirley楊一招手，不用多說，她就領會了我的意思，俯身從金槨中拿出火油罐子，趕過來將燃料潑在烏羊王的古屍上，一旁的孫九爺哆裏哆嗦地劃著火柴，伸手點燃了火頭。

　　火焰「呼」的一下升騰起來，烈火頓時將身披玉甲的烏羊王團團裹住，壓縮的火油威勢不小，燒起來一時半會也不會熄滅，至此，我心中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管你什麼僵人行屍，也必遇火而焚，燒成灰燼。回頭看看墓床上的金槨，裏面除了一些散落的玉片和弩箭之外，再沒有別的東西，再底下就是墓床了。地仙的墓室規模有限，封師古不可能葬在別的地方，但他的屍體為什麼會變成了烏羊王？此事確實令人費解，欞星殿中的地仙墓室中再沒有第二具屍體，所以只有一種可能，這具黃金頭顱的屍體就是地仙封師古。

　　我巴盼著地仙幕裏的事情儘早了結，估計封師古是想按烏羊王化仙之術效法施為，結果把自己弄成了這般模樣，生前那套度煉屍仙的非分之想，轉眼將要被熊熊燃燒火焰化為灰燼，那廝也只能追求「在烈火中永生」了。

　　眾人被火勢所迫，都退向墓室一角，胖子還惦記著等火焰熄滅了，去取那顆純金的頭顱。那玩意兒總比黃金棺槨容易搬動，這回進山費了不少勁，不帶點真東西回家當「紀念品」說不過去。

　　我卻沒心思在動地仙幕裏的明器，眼見烈火已將屍體吞沒了，便開始思量著如何逃出棺材山。想從九死驚陵甲和棺材蟲的重重圍困中脫身，機會十分渺茫，但也並非沒有任何生機，於是就對孫九爺等人說：「地仙很快就化成灰了，咱是不是合計一下怎麼找個出口離開此地？」

　　孫九爺似乎不敢相信封師古的形骸就這麼輕易毀了，這就完了？我說這幸虧是我見機得快，真要屍變了，單憑捆仙索未必纏得住它，咱這把火雖然比不上火葬場的焚屍爐，也可以算一顆小型凝固汽油彈了，地仙封師古只不過一具腐而未僵的屍體，又不是銅頭鐵骨的金剛羅漢，估計燒完了最多剩下點骨頭渣子。

　　地底的震顫一陣緊似一陣，像是催命符般地逼著眾人迅速離開。Shirley楊說：「是非之地不宜久留，趁著驚陵甲還未毀掉整座棺材山，還是趕緊離開欞星殿這座鬼域才好。」

　　我點頭答應，對兩眼發直的胖子說：「你這回有點出息行不行，留的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就別再惦記那快金疙瘩了，趕緊跟我撤──」話音未落，孫九爺突然一拍我的肩膀：「你快看墓室裏的那支蠟燭！」

　　眾人聞言，都把目光投向了墓室的東南角落，只見蠟燭燈竟忽然斷絕，唯有殘存的一縷青煙升到半空，隨即飄飄渺渺地消散無蹤。古人以八個奇門表示八個方位，東南方是危機出現的方位，命燈熄滅，暗示著真正的塌天大禍已經近在眼前。

　　我心裏寒了一寒，還勉強安慰自己，蠟燭熄滅是因為墓中血氣濃重，加上烈火升騰，氧氣含量自然有所降低，這會兒覺得連呼吸都不暢快了，所以蠟燭滅掉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但事到臨頭，哪容得我們一廂情願，看起火之處的情形，好像是火焰使屍體燒焦的筋骨收縮，那具正在烈火中焚燒的屍體，突如其來地坐了起來，但熊熊燃燒的大火竟似對它毫髮無損，只有玉匣中穿連的金絲受熱融化，雙層玉甲紛紛剝落，隨著屍身頭部和玉匣脫離散落，有一顆面目猙獰的黃金頭顱在火光中浮現出來。

第五十五章　怪物

　　金縷玉衣是秦漢之時的古物，按貴族身分不同。可有金縷，銀縷，銅縷之分，漢代以後的陵寢墓葬中大都不再使用，不知觀山太保是從哪座漢墓中掘出此物，竟然耐得住水火。玉匣甲片雖未損毀，但火焰使金絲斷裂，整件龍紋玉匣猶如怪蟒蛻皮抖鱗般，從頭至腳脫落下來，這才將玉匣包裹下的屍首逐漸顯露出來。

　　眾人被火焰中不可思議的情形所懾，心中驚駭之意不可名狀，一時怔在了當場。只見在壓縮燃料引發的大片烈火中，那具古屍滿身披掛的玉甲紛紛剝落，最先脫甲而出的，是一顆純金打造的黃金頭顱。金頭臉部怪面獠牙，被那火光一映，凹陷的眼眶中，就好似有暗紅色的血光閃動。

　　隨著玉衣散落剝離，屍體頭顱以下的軀幹，也開始暴露在火中，我本還奇怪為什麼封師古的屍身如此高大魁梧，與他的後人孫九爺差得太多了，難道真是黃鼠狼下耗子一窩不如一窩了？但看到此時，心下恍然醒悟，這具古屍絕不是地仙，而是幾千年前埋葬在盤古脈頭部的烏羊王。

　　原來這具古屍在玉匣中並未穿著殮袍，而是赤身裸體，滿身皮肉腫脹，已有腐爛敗壞之狀，但借著火光，依然可以看到屍體上的條條血痕，似乎慘遭碎屍後有被重新縫合了，我心說：「麻煩了，如今火油已經用光了，卻不成想只燒了個替死鬼，既然地仙封師古不在欞星般的墓室裏，它又能藏在哪裡？」

　　正當我驚異莫明之際，Shirley楊已看出了一些端倪，低聲說：「金槨中不應該沒有棺材，這玉匣和烏羊王的屍體就是地仙的兩層套棺。」

　　Shirley楊剛剛一語點破機關，結果便已應驗，只見烏羊王的屍體漸漸熔化，那顆金頭顱也掉在了火中，果然僅是一具皮囊，裏面都已經掏挖空了，但不知為什麼皮肉中仍有血水。玉匣和屍囊相繼脫落，從烏羊王的皮肉中，露出一張黑髮黑須的男子面孔。

　　藏在烏羊王皮肉棺中的男屍，雖然早已死了幾百年，但鬚眉如生，面容間的英風銳氣凝而未散，頭上束著玉冠，身著黑袍，手托拂塵，隱然有出塵的神仙姿態，可屍身臉上籠著一層陰沉異常的屍氣，說明它絕非仙家，而是一具死而不化的僵屍。

　　我身旁的孫九爺瞪目欲裂：「這就是地仙──封師古！」他雖然滿腔怒恨，但言語中流露的恐懼之意更重，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幾乎不敢想像，顯然是觀山太保的最後一任首領，死後在封氏族人心中依然餘威不減，只怕封師古現身出來，棺材山地仙村裏便會有大禍發生。

　　我見孫九爺膽寒心戰，就想告訴他說：「烏羊王的皮囊都已燒化，那封師古不消片刻也成灰了，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誰知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讓我空張著嘴說不出半個字來。地仙的屍首剛一出現，墓室中的屍氣就忽然加重，火勢隨即轉弱，濃烈的腐臭嗆得人幾乎窒息暈倒。

　　眾人急忙戴上防毒面具，隔著面罩上的觀察窗向外看，火焰燃燒的勢頭已經降低到了極限，地仙死而不化的屍身在火中毫髮無損。若說封師古身穿的黑袍，和摸金校尉當年使用的風雲裹相似，同樣能隔水火，那也就罷了，可奇怪的是封師古鬚眉在火中都未損毀。我心理暗暗吃驚，世界觀都有幾分動搖了，心說：「莫非此人已經成真仙，竟然超越了一切物理規律，形煉得水火不侵了？如此一來，想銷毀封師古的形骸可就難於上青天了，說不定我們這隊人馬，到頭來都得被屍仙度化了，留在地底做它的陪葬品。」

　　按照古代人的觀點，異于常理者為妖，依這種說法，世上有妖就有仙，其間只不過一層窗戶紙的距離，進一步為仙，退一步為妖。我當初在內蒙草原盡頭的百眼窟中，遇到兩隻會讀心術的老黃皮子，險些被害去性命。它們應該就是日久成精的妖物了，但黃皮子異于常理之處，只不過是活的年頭多了能通人心而已，卻不是水火不入的不死之身，雖然也是狡猾精靈至極的東西，最後還不是被我和胖子都結果掉了。

　　這些年來我四處摸金倒斗，也覺得事物存在的年頭太多，確實會有些靈異顯現出來，但我絕不相信真有什麼仙家，也許古代丹火之術是確實有的，可幾千年來誰真正見過羽化飛升之事？自打秦晉之際，世上開始有人做五石散、寒食散等各種丹藥，不知多少聰明的人被此送了性命。

　　我先前見封師古竟然在烈火中不損分毫，本來有些吃驚，但心中暗暗發起狠來，倘若老天爺有眼，就算世上真他娘的有什麼仙家，也不該觀山太保這夥鬼迷心竅的人做了；既然火油的燃燒焚化不掉這具僵屍，那就給它來個亂刃分屍。這些念頭在腦中一閃，便抄起了工兵鏟在手，對身後眾人把手一招，就欺身上前，打算拿工兵鏟的鏟刃當作刀鋸，把地仙封師古大卸八塊。

　　我繞過黃金棺槨，當先走近火堆，火勢遭屍氣壓制，比先前弱了許多，地仙的屍體坐在火中一動不動。我到了近處，礙於墓室低矮，就揮起了工兵鏟橫掃過去，鏟背迎頭拍到地仙臉上，不成想落了一空。

　　原來就在我揮動鏟子的同時，古墓裏地動山搖，墓室地面突然開裂塌陷，地仙封師古連同滿地的火焰，一同落了下去。若不是Shirley楊眼疾手快將我一把拽住，我用力過猛，收不住架勢，非得跟著一起陷下去不可

　　這時地面下陷非常嚴重，墓室底部像是裂開了一張黑洞洞的怪嘴，我們深厚的黃金棺槨，受到地陷的牽連，也跌跌撞撞地滑入了地洞中。我閃身躲開黃金槨，知道這是地底的九死驚陵甲快要絞碎山體了，心想難道地仙封師古竟然就此被驚陵甲碎屍萬段了不成？

　　我顧不上九死驚陵甲隨時都可能穿破墓室，趁著地洞裏火光未滅，急忙俯下身向裏面張望，只見地仙墓室下方是深厚的玉髓層和岩石，但地層裂開了一條深不見底的大口子，當中全是一叢叢荊棘須般的青銅血蝕，銅刺之密猶如無數海葵觸鬚，每一根銅蝕都佈滿了尖銳鋒利的倒刺。

　　燃燒著的火油隨著墓磚落到驚陵銅甲上，冗自燒個不休，借著火光可以看到，地仙封師古也落在距離地面不遠之處，屍體已被數十條銅甲釘住，其中一根樹莖般的銅刺，約有人指粗細，自封師古腦後貫入，又從前額刺穿了出來。

　　九死驚陵甲是由三代時期的古老青銅器所化，屬於護陵的陪葬器物，由於早已絕跡了千年，所以我對它的瞭解非常有限，早知道好像是在銅器中殺死奴隸，銅器裏混以九死還魂草的根莖，以及碎屍的血肉、泥土，埋藏在陵區附近若干年，便可以生成一種存活在地下的吸血植物，根須茂盛，鋒利無比，習性抱陰趨陽，可以環繞著陵區不斷繁殖增生，遇活物便飲血，夏商周的古青銅器非常罕見，因此有驚陵甲陪葬的大型墓葬並不多見。

　　此刻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見到地底的九死驚陵甲，但這性情恐怕到死也忘不掉，銅蝕所化的血甲，受其根莖所限，一時之間還難以鑽入古墓，可火光裏密密層層的銅刺看得人頭皮子一陣陣發麻，地仙封師古被幾根銅須戳住，全身血流如注，頃刻間屍體便被吸盡了血髓，只剩一具空殼。

　　這一幕被我們看了個清清楚楚，憑你心狠手辣，親眼看到地仙被銅刺吸淨鮮血的情形，也不禁凜然生懼。么妹兒不敢再看，後退了兩步倒坐在地上。

　　我見封師古身體中竟有鮮血，與活人沒什麼兩樣，才知《棺山遇仙圖》中描繪的場面不假，卻想不明白他是如何做到。只不過此人自稱神機妙算，妄想死後成仙出山，但他即便真是神仙，恐怕也料不到會落得如此下場。如今大事已了，接下來我們就得趕緊想法子逃出棺材山了，否則都得和封師古一樣被驚陵甲戳成篩子。

　　眼看靈星岩下出現的裂縫越來越多，像是冰裂般向四周蔓延，容不得再有遲疑，我便揪住趴在地上伸著脖子向下窺望的孫九爺，想儘快逃離地仙墓室，但我的手剛抓住他的胳膊，卻發現佈滿銅蝕的地底深淵裏，發生了更加恐怖的事情。

　　封師古那具被銅甲刺穿，並且抽盡了血髓的屍體，頭部竟然緩緩抬起，銅甲上的倒刺，將死屍的頭顱連骨頭帶肉扯落一塊，額前黑糊糊露出一個窟窿，只見地仙雙目忽然睜開，兩隻眼睛卻像兩個黑洞，忽然腦袋後仰，嘴部越張越大，已遠遠超過了正常的幅度，兩排牙齒間幾乎分離開了一百八十度。

　　此時落在九死驚陵甲上的火焰即將燒盡，墓室下的裂縫了已逐漸陷入漆黑，最後殘存的一抹火光中，正有一團模糊不清，好像滿身絨毛的黑影，掙扎著從地仙封師古嘴中向外爬出，隨即火光熄滅，再也看不到地底下的事物了。

　　眾人幾乎驚得呆住了，但地層開裂處逐漸增多，再留在墓室中的話，頃刻就會隨著塌方陷落下去。我已顧不上再去多想，拽住已經魂不附體的孫九爺向後猛拖，Shirley楊也將么妹兒從地上扯了起來，眾人互相打個手勢，由胖子帶頭，迅速退向地層尚未破裂坍塌的地方。

　　這時來路早已塌陷了，墓牆處處開裂，入葬的墓道中也陷落了好大一片。胖子情急之下，出死力過去猛撬陪葬洞的石門，所幸那是一道活門，也不算厚重堅固，竭盡全力之下，終於開啟了一道縫隙，剛可容人通過，我見四周都是絕路，只好走一步看一步，就拽著孫教授，跟著胖子鑽進了地仙墓的耳室。

　　一陣陣地震般的顫動不斷傳至體內，我急忙用後備倚住牆壁，把登山頭盔中的戰術射燈左右一照，見眾人全部跟了近來，心中方才稍稍安穩，然後立刻打量四周。這座低矮狹窄的靈星岩石室，果然是放置明器的耳室，地面上堆積著一些書卷和珍寶，眼中所見滿是珠光寶氣，匆忙中也細辨不出那些明器都是些什麼珍異之物，其間還混有梅花鹿、仙鶴等靈獸的屍骨，石室塵封已久，空氣中雜質很多，還不能冒險就此摘掉防毒面具。

　　我借著昏暗的光束，發現耳室也開始破裂崩塌，盡頭墓牆崩塌，露出一條狹窄的石階，兩端都不見盡頭，有一側斜刺裏通向上方。欞星殿地仙墓位於盤古屍脈的腹腔中，無數天然形成的墓室分佈得高低錯落，相互間大多只是一牆一石之隔，此刻根本無法判斷出臺階通向什麼所在，只是見地底的九死驚陵甲已經撕裂了地層，明知驚陵甲如蠶繭般纏住棺材山，四面八方都是絕徑，也不得不儘快向上撤退，儘量爭取幾乎不存在的生存希望。

　　我當即抬手一指，讓眾人別做停留，繼續奔命躥上前邊的臺階甬道，這時我們已是強弩之末，腿腳酸麻難支。我和Shirley楊經過部隊鍛煉，而胖子則天生軸實，在興安嶺山區插隊多年磨練出的體質也不含糊，連我們都有些撐不住了，就別說孫九爺和么妹兒兩個了。眾人相互間連拖帶拽，黑暗中不知行了多久，好容易挨到了石階盡頭。甬道至此分出了兩個岔路，前邊仍有空間，但石階上方是個鐵蓋，像是連著一處密室。

　　山體四周那陣猛烈的震顫逐漸平息，這才得以停下來暫做喘息，並確認所處方向，對照《觀山相宅圖》中的佈局，發現這條暗道迂迴曲折，竟然從欞星殿中穿出，又借欞星岩高處的地勢，透過屍形山裏的玉窟，最後連接著地仙村觀山藏骨樓下的那座戰國古墓。整條暗道中的石磚都刻著經文符咒，並埋有斷蟲秘藥，不見棺材蟲的蹤影，似乎是僅為地仙村封師古一人隨時進入墓室所設。

　　《觀山相宅圖》中詳細描繪著地仙村陰陽二宅，卻沒有畫出欞星殿和這條暗道的情況，但揭開鐵蓋見到上邊墓室裏汞氣迷漫，伏虎青銅槨依舊沉睡在旁，這才知道自己位於何處──原來在古墓博物館下邊，還藏有這麼一條暗道。

　　此時地仙村陰陽兩層宅子，都爬滿了被驚陵甲趕出來的棺材蟲。那觀山藏骨樓肯定是回不去了，下邊的欞星殿又被銅甲所破，一時進退兩難。只有繼續順著漆黑的暗道往深處走。我估計，這條暗道既然能通往地仙墓室，其重要程度自然是不言而喻，岔路的另外一端，一定還連接著另一個非常隱身秘的區域，既然鬼使神差的撞了進來，就沒辦法不去一探究竟。

　　眾人疲於奔命，又都戴著防毒面具無法交談，只是都有些驚弓之鳥，時時都回頭去看身後，唯恐地仙封師古從後追了上來，誰也顧不上去猜測地仙村的暗道裏藏有什麼秘密，借著射燈和手電筒昏暗的光線，在漆黑陰森的暗道裏走出數十步。

　　胖子像是腳底下絆到了什麼東西，突然一個踉蹌摔了個趴虎，這下摔得好不結實，險些把王胖子摔冒了泡，半天也沒從地上爬起來。戰術射燈在如此黑暗的環境中發揮不出太大作用，我也沒看清地上有些什麼，擔心出現意外，急忙打手勢讓其餘三人站住腳步別動。

　　我隨後俯身將趴在地上的胖子扶了起來，二人伸手在地上一通亂摸，想看看暗道裏究竟有些什麼，是塊磚頭還是具屍體。最後我摸到圓滾滾的一件東西，約是人頭大小，又冷又硬，將燈口對正了，光束晃動中凝神細看，竟是一隻沉重碩大的鐵鉈子，鐵球上連著一條極粗的鐵鏈，我心念猛然一動：「這分明像是一件禁鎖囚的刑具，如此粗重，那一端鎖的是人是獸？」

第五十六章　在劫難逃

　　我隨手拖曳著那條沉重的鐵鏈，想看看它到底連接著什麼東西，但鎖鏈又重又長，隔幾米又是一個鐵坨子，一扯之下，竟是沒有拖動分毫。

　　這時Shirley楊在後面點了一根蠟燭，燭光將不見盡頭的暗道照亮了一片，眾人見蠟燭沒有異狀，紛紛摘下防毒面具，地底陰冷的空氣，頓時讓人頭腦清醒了許多。

　　胖子摔得不輕，一屁股坐倒在牆根裏，再也不想走動了，孫九爺和么妹子也累得夠戧，同樣是上氣不接下氣，就地坐下連籲帶喘。

　　我心想：「這些人真是烏合之眾，沒半點倒斗摸金的模樣，與那些胡同串子組成的西單縱隊差不多，暗道裏吉凶未蔔，哪能說停就停？」但看他們確實是體力透支過度了，也只好讓大夥在此稍做喘息。

　　我問Shirley楊，九死驚陵甲已經撕開了棺材山底部的欞星殿，料來周圍也都是這種情況，這座深埋地底的棺材山還能存在多久？

　　Shirley楊說，「我估計不出。驚陵銅甲隨時都可能絞碎山體，到時必然玉石俱焚，這場毀滅性的災難，也許下一秒鐘就會發生，也許還要拖上一兩個小時，但留給咱們的時間一定是不會太多了。」

　　孫九爺似乎早將生死置之度外了，根本不關心如何逃出棺材山，忽然開口問我們，「你們有沒有看清楚，從地仙屍體裏鑽出來的究竟是什麼？」

　　當時在墓室中發生地裂，封師古被驚陵甲吸盡了血髓腦漿，但在地底火光熄滅之前，眾人親眼看見從封師古口中鑽出一個黑影，似乎滿身都是黴變的屍毛，具體的樣子卻沒有看清。

　　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那東西不懼水火，在吸血刮髓的九死驚陵甲銅刺穿身的情況下，依然可以行動，除了大羅金仙，誰能在刀山火海中毫髮無損？難不成是封師古的真元出殼，當真化為仙人了？

　　么妹兒和孫九爺對此深信不疑，我和胖子雖然不相信，但連個可以說服自己的理由都找不出來，只有Shirley楊沒有表態。

　　我們這五個人裏，就屬Shirley楊和孫九爺學問最高，可偏偏這兩個人一個是有神論者，另一個滿腦子家傳的迷信思想，事到如今，我只好由著Shirley楊和孫九爺儘量客觀的分析地仙村裏的情況，世界上到底有沒有神仙。

　　孫九爺嘆了口氣說，「大千世界，無奇不有，凡事沒有絕對。封師古的屍體遇火不焚，被那麼多銅刺釘住後依然能動，金木水火土一類的物理生克現象，在它身上已經完全失去作用了，這說明什麼？這只能說明它是超出了五行之屬的屍仙。」

　　Shirley楊卻有著不同的見解，「世界上肯定是有神存在，哪怕只是存在於精神信仰中，至於屍仙是否存在──我想所謂屍仙，可能只是古代人對某些超自然現象的描述，明代雖然距今只有幾百年，但當時世間仍然盛行燒丹煉藥，以求長生不死，或許觀山太保在棺材山發現了一些特殊的東西，可以讓人死後不腐不僵，就稱其為屍仙。舉個例子來說，就好比古代人眼中的天狗吃月亮，被現代人稱為月食，然而不分古今，當時的人們都自認為掌握了這一天文現象的奧秘，這就是時代的局限性，其實即使是以當代科學發展日新月異的速度，對宇宙和世界深入的探索也是非常渺小的。」

　　孫九爺聽罷點頭說，「屍仙的存在，也許正如楊小姐所言，是類似於古代人眼中天狗吃月亮的神秘現象，但咱們至今也不瞭解真相，更有可能永遠也揭不開古屍成仙的謎團了。而且由於封師古的所作所為，這些東西如今確實出現在了棺材山裏，倘若屍仙逃出這地底世界，會造成多大的危害也不好說。總之咱們還得想辦法，趕在山崩地裂之前，把它徹底除掉。」

　　胖子插口說，「既然那老地主頭子已經修煉的水火不侵了，咱還能有什麼招？總不能一人一口把它嚼碎了吃了吧？依胖爺所見，這活不是咱們不想幹，而是實在幹不了，不如隨便卷點明器，趁著腿腳還能動喚，撤開丫子跑返出去才是正路。」

　　孫九爺冷哼一聲說，「王胖子你還在做夢？九死驚陵甲的厲害你又不是沒瞧見，我先前反覆說過了，只要這座棺材山依完，咱們連具囫圇屍首都留不下，竟然還指望逃命？不如聽我一句勸──人的一生，活得有沒有價值，不在於他生命的長短，而是取決於他這一生做過什麼──」

　　不能孫九爺說完，胖子就惱了起來，罵道，「放你封家老祖宗的狗臭屁，那老地主頭子封師古燒都燒不化，你有種自己下去跟它拿板磚菜刀單練，別他媽拽著大夥給你墊背。反正胖爺是死活也得逃出去，咱是光榮的無產階級，死也不能死在棺材山給地主當陪葬品。」

　　么妹兒看胖子和孫九爺快要掐起來，趕緊勸阻，但她哪勸得住這兩位，Shirley楊見狀趕緊在身後推了我一把，我剛才正在考慮如何克服眼下面臨的種種困境，經她提醒，立即回過神來對眾人說：「又都歇過勁來了是不是？都別練嘴皮子了，先聽我說，我看棺材山裏發生的事情，已經遠遠超出了咱們事先的預想，盤古脈中的地形比迷宮還複雜，到目前為止我想不出有什麼辦法可以逃出地仙村，至於想除掉古墓中的屍仙，更是有心無力。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這條暗道裏，多半藏著封師古不可告人的秘密，大夥先在這喘口氣，然後再沿著這條暗道走下去，看看能否找到脫身之策。」

　　我終於將眾人說服，這種處境別無他策，誰也想不出什麼高招，可以說目前我們沒有任何可以選擇的餘地，也只有這條暗道，是最後一條行動路線，究竟是生路還是死路，要先押上五條人命才能知道結果。

　　原地發愁乾著急於事無補，俗話說的好，「要吃辣子栽辣秧，想吃鯉魚走長江」，要想逃出生天，也許只有挖掘出棺材山所埋藏的真正秘密。可時間一分一秒地不斷流逝，九死驚陵甲緊緊箍住山體，塌方和地震不斷發生，我們稍微歇了幾分鐘，就不得不匆匆起身，繼續沿著地仙的暗道往最深處探尋。

　　這段暗道的地形並不規則，有的地方開闊，有的地方狹窄，我們順著地上鋪設的鐵鏈，向前摸索著走出了十幾？，發現地上又橫臥著一具屍體。這具死屍十分奇怪，看起來生前應該十個瘦骨嶙峋的老者，臉上披頭散髮，身著的衣衫破爛不堪，幾近半裸，裸露的胸膛上一條條肋骨都突顯出來。

　　因為棺材山是條藏風納水的靈脈，所以地仙村的死者皆是面容如生，全部死者的皮肉容貌都還保存完好，絕不會形成乾屍。而暗道中的這具屍體，不僅被鎖在粗重的鐵鏈上，而且乾癟枯瘦，猶如惡鬼一般，手腳皆被鐐銬鎖住，不出我先前所料，應該是個被關押在秘道裏的囚徒。

　　我記得以前看過一部關於第二次世界大戰的記錄片，片子裏有幾個鏡頭是被德國納粹關押在集中營裏的猶太人，都是瘦的皮包骨頭，可以說那情形十足的觸目驚心，甚至讓人難以想像------人類可以因為長期缺乏營養食物而瘦成那副模樣，看到眼前這具囚犯的屍體，就讓我想起了戰爭記錄片裏的那一幕。

　　不過為什麼地仙封師古，竟會用如此沉重的刑具，來鎖住這樣一個枯瘦的老者？這個關押在地仙村裏的囚徒會是什麼人？

　　胖子一向是見怪不怪，看了兩眼便說道，「這種事，連沒看過福爾摩斯的人都能分析出來，肯定是反對封師古的人，結果都遭了那老地主頭子的黑手，鎖在這暗無天日的地底活活餓死了。」

　　Shirley楊和孫教授都說不像，看那囚犯的屍身上，衣服的樣子非常古怪，不像是明代百姓的穿著，也不像地仙村裏觀山太保的詭異裝束，被如此秘密地關押在暗道裏，絕不會是普通人，但是關於囚徒屍體的身分，根本無從判斷。

　　眾人滿腹狐疑往前走了幾步，赫然是間寬闊的洞室，石室中的鐵索鐐銬更多，鐵鏈上還拷著上百具狼藉的死屍，老少婦孺都有，全部是骨瘦如柴，而且有不少屍首斷肢缺足，死狀淒慘難言。室內更有幾尊青銅巨獸森嚴陳列，大部門的屍骸，都被牢牢鎖在其中一尊高大古老的銅龜周圍。

　　我如墜五里霧，棺材山地仙村怎麼會有這麼個地方？既不像用活人殉葬的墓室，又不像普通關押囚犯的地牢，但這間秘室已經是地仙暗道的盡頭，只有來路的一個入口，前面再也無路可行。

　　其餘幾個人也都覺茫然失措，眼下只能推測出一點，這些被關押在地仙村古墓的囚徒，不會是普通的奴隸和罪犯。Shirley楊眼明心細，她很快發現在所有死者的身體上，都有一個酷似烏羊的文身。屍骸中有一位蒼髯老者，看那頭髮鬍鬚和服色，身分顯得與眾不同，我上前一翻，果然在屍體的衣襟內發現了一些字跡。

　　孫九爺奇道，「還是與烏羊王的傳說有關？這是不是說明，這些囚徒不是地仙村的人，他們也許都是巫楚時代的遺民，為什麼會被封師古抓來關在此地？」說著話，他便迫不及待地擠身過來，觀看那些寫在殘破衣襟上的字跡。

　　我點了支蠟燭照亮，眾人定睛細辨那片字跡，確實符合孫九爺的猜測，原來這些密室中的屍骸，原本都是棺材峽中一支古老的遺族，世世代代守護著棺材山的秘密。封師古建造地仙村古墓時，在棺材山遇到了這些巫者的後裔，曾殺了他們許多人，後來得知這批人掌握著巫邪時期的占星演卦之術，便將他們秘密關押，日以繼夜地施以酷刑折磨，逼著他們為地仙演卦推象。

　　由於深藏地底的棺材山，是巫邪時期的祭死之地，埋了無數裝有死者屍器的小棺材，年深日久，陰氣沉積之下，竟在腐屍殘骨裏生出屍丹。凡是死後藏了屍丹一同下葬之人，即便入棺時腐爛僵化，埋在土中百年之後，也會漸漸變得和活人一樣，於是巫者就從土中掘出古屍，以顯靈異之能。

　　但是後來發現，那些死而不化的屍體一旦出土，就會引發大規模的瘟疫，因其死亡的人畜不計其數，當地巫風也從此衰落。所以在烏羊王死後，棺材山便被視為禁地，平時在當地人口中，連相關一個字都不敢輕易提及。

　　封師古在盜發烏羊王古墓之時，發現早已沒了腦袋的烏羊王竟然鮮活如生，便動了邪念，知道山裏有條盤古神脈，就打算借此度煉成仙。他認為此前發生的事情，那是由於古人不明究竟，不能善用，反遭其害，於是窮盡所能修造地仙村古墓。

　　但是封師古十個疑心很重的人，為求萬無一失，便強逼著那些巫者的後裔為其推演象數。封氏祖先是在棺材峽盜掘懸棺發跡，盜出了許多載有星相異術的龍骨，也從中得了一些推算占驗的本事，可都是後天所學，許多奧秘之處不得傳授，畢竟不如烏羊王遺民掌握得精妙廣博。

　　古代占星觀象，不一定是直接仰望星辰，更準確的辦法是借助銅器龜甲占卜，因為古人認為龜殼紋路就是天星徵兆的直接反應，現代科學雖然發達，但對人類精神領域的探索，反而不如古代人的理解來的直觀，對於許多古老的語言和啟示的精准難以理解，其實那正式占星演卦的玄妙所在。

　　地仙封師古從陝西盜掘了幾件西周古銅器，都是推演占星的銅獸，暗中藏在地仙村古墓的秘室中，並將這些囚徒關在裏面。開始那些巫者還不肯觸犯祖宗留下的禁忌，但後來吃不住嚴刑拷打，加上封師古不斷殺人相逼，只好為其推算。

　　得出的天啟是，九死驚陵甲會逐漸吞噬棺材山，而在有盜墓者進入古墓倒斗的時候，地仙的棺木享會遭刀山火海諸劫。自古以來，傳說凡是成仙者必須要經歷若干劫數，隨後成了屍仙的封師古，將在地仙村毀滅之時，帶著全部殉葬者，跟隨那些盜墓者一同逃出棺材山，然後這世上便將會是屍山血海，在天兆星法中稱此為「破山出殺」之象。

　　這些烏羊王的遺民，生前都很清楚在封師古入葬之時，他們都會被殺掉滅口，在臨刑前，有許多人都在衣襟中藏留了血書，發出了很多極其惡毒的詛咒，死後變為厲鬼也要前來復仇

　　我們接連翻看了幾具屍骸留下的詛咒和遺書，越看越是心驚肉跳，這些死者死于幾百年前地仙下葬之時，他們利用西周古銅器占卜象數，所得結果，恐怕至死都不知道能否應驗，但我們五個人卻無不清楚，這些幽深微妙的天機肯定是真的，而且就實實在在地發生在我們身上。如果屍仙出山是命中註定將要發生的，那我們就是促成此事的一個重要環節，而且無論我們做什麼，該發生的都必然會發生，人類在早已註定的命運面前，如同螻蟻般毫無抗爭的餘地。

　　我雖從不信命，可結合進山以來的種種遭遇，再看到這些血跡斑斑，幾百年前便已寫下的字跡，一切事情無不暗暗吻合，真如被當頭潑了一盆雪水，從頭頂涼到了腳心，有種在劫難逃的不祥預感。難道人生在世，無論一飲一食，還是一言一行，都是早已註定的？那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孫九爺更是早有這種預感，如今見已是鐵板釘釘了，拿腦袋撞牆的心都有了，但他忽然想到了什麼，猛地揪住我的胳膊說，「不會！絕對不會發生！千萬不能讓屍仙出山，。我有個沒有辦法的辦法，只要你們現在──都死掉，命中註定的事情便能由此改變！」

第五十七章　啟示

　　孫九爺非常嚴肅地強調說：「自從在地仙村藏骨樓，看了封師古留下的《觀山掘藏錄》以來，我就開始擔心咱們進山盜墓之舉，是中了此人的圈套，一路捨生忘死的所作所為，最終卻是促成屍仙出山的可怕後果，現在看來果不其然，事到如今，要想改變這即將發生的災難，大夥也只有放棄自己的生命了。」

　　孫九爺的祖上封師歧曾與地仙反目成仇，他的後人在幾百年間，處心積慮地要找到棺材山，毀掉地仙留下的屍骸，這種積怨舊仇，早已滲入到了孫九爺的骨髓裏，他的父兄至親，就為此暴屍在荒山野嶺多年，加上現在得知封師歧這一脈後人，都只不過是地仙掌中的一枚棋子，這種屈辱和憤恨更難忍受。

　　所以孫九爺覺得，就算是讓眾人全都死在棺材山裏，也不能放棺材山裏的任何一個死者離開，否則屍瘟蔓延，後果不堪設想。

　　我和胖子聽他說了一半，就聽不下去了，我們即便再怎麼想不開，也不可能僅憑這種事情自尋短見，而且這種巫者為封師古推演的結果，十分晦澀不明，怎能當真？我們絕不相信命運，沒有什麼事情早就是命中註定的。

　　孫九爺問我道：「你也是懂些奇門八卦之理的，自古便道是數術神通，你摸著自己的良心說，你真不相信命運？」

　　我冷笑道：「我這些年就是憑這個賺錢吃飯的，當然是相信這些古老的數術。我摸著良心說，我確實相信命運，世間萬物都是一個緣字，緣就是命運，咱們認識一場，到現在我們上了你的賊船來找地仙村，這可能都是命運。」我頓了一頓又說，「可是我所相信的命運，也有我的標準，標準就是以我的個人需要來決定，凡是我能接受的，那就是真正的命運；只要是我不能接受的，那就是他娘的扯淡。」

　　孫九爺怒道：「你這明擺著是強詞奪理，當初要不是你自作聰明，也不會逼我帶你們進入棺材山，既然惹出了這場大禍，就應該敢於承擔責任。咱們倘若不死，地仙村一旦開始毀滅，可就是屍仙出山度世的時候了，現在咱們還有機會改變這一切。我之所以直言相告，是不想背後再給你們下黑手，否則我大可暗中結果了你們。我知道你是明理之人，你好好想想，現在除了一死，沒別的辦法好想了。」

　　我沒心思再和這老瘋子多說，正要找條繩索將他捆了，免得由他做出些威脅眾人生命的舉動來，這時卻聽Shirley楊對孫九爺說：「教授您是急糊塗了，您仔細想想，如果真是命中註定將要發生的事情，而咱們又置身於這個事件之中，那無論咱們採取什麼措施避免，都絕不會改變早已註定的事實，否則就不能算是命中註定了。」

　　孫九爺聽罷愣了一愣，隨即蹲在地上，抱著頭陷入了痛苦的思索中，確實如Shirley楊所言，這世界上已經發生的事情，從來不會有第二種可能，如果說沒有偶然，一切都是必然，那就絕不是僅憑區區幾個人的力量可以扭轉的。

　　事實上，我對這些囚徒們推演的象數結果，也十分擔憂，我的經驗和直覺告訴我，屍仙出山的事情十有八九都會出現，但不管在任何情況下，我肯定不會做出輕易放棄生命的舉動，不到關鍵時刻絕不輕言「犧牲」二字。

　　我見孫九爺一時沉默無語，便使個眼色給胖子，讓他和么妹兒兩人死死盯住孫老九，然後在石室內繼續查找線索。如果那些啟示的結果都是真的，那麼只要我們不出山，暫時留在地仙秘室裏，就不會有任何危險，所以將心一橫，不再去費神考慮棺材山裏的重重危機了。

　　當務之急，是要先設法找到證據，確認啟示中的巨大災難是否真會出現。沒想到不找不要緊，在滿是囚徒屍骸的石室中仔細一搜，越來越多的「真相」便逐一出現在眾人眼前。

　　這件寬闊陰暗的密室，是巫邪後裔推演天啟的所在，在石牢秘室的後邊，還藏有一條暗道，門戶緊緊閉鎖，無法通行，我們只好先去查看那秘室中的天啟。現在已無法推測地仙封師古是如何判斷這些啟示的真假，但地仙的深謀遠慮根本是常人難及，既然能讓他深信不疑，當年一定是有他的根據。然而我們在幾百年後發現這些秘密，卻可以對一些已經發生過的事情作出判斷，當年推算出的種種啟示，其準確程度是不容置疑的。

　　我和Shirley楊抹去石壁的灰塵，發現留有一些彩繪的壁畫，有星相掛數之類的符號標記，也有人物山川，似乎是當時利用龜甲和青銅獸盤，推演象數，隨後根據象數繪成圖案。

　　Shirley楊說，這些符號圖案，好像是代表著一個個事件，倒與紮格拉瑪山的預言先知相似。

　　我對她說這可太不一樣了，我雖然不知道紮格拉瑪的先知是怎樣預言，但當時的經歷可以證明，真可謂是神數。如果說世界上真存在命運，那位先知的預言就是證據，不論你是翻過來倒過去，一切應該發生的事情，都會如預言中描述的一樣發生。先知作畫的行為可能近似扶乩，是一種古老神秘的通靈術。

　　但是這間囚室裏出現的，卻是中國玄學中最深奧的推演之術，因為自古現象占星，都是觀察徵兆，其宗旨不外乎是天人一體，天空與大地出現的不同徵兆，即是人世間種種現象的預示。

　　天象、天兆一類的推演之法，都屬於古掛中的鬼神之道。所謂的鬼，指的是事物運行的軌跡，例如星斗的移動；而神則指的是時間，例如二十四節氣或一天當中的十二個時辰。

　　舉個比較簡單的例子，在很久以前，人們就知道朝霞不出門、晚霞行千里，又有「鉤鉤雲，雨綿綿；瓦楞雲，好種田」之說，這是通過觀察天上的雲霞變化，來判斷陰晴，是最古老的天氣預測，現在當然說這是氣象學，但古人則認為這是通過天空的不同徵兆，做出簡單準確的預測。現代氣象學動不動就研究雲層、風速、氣壓等等資料，發而沒有古人觀看星月雲霞判斷天氣來的準確，所以現在電臺電視臺播放的天氣預報，雖然看起來顯得挺專業，卻基本上和小孩子撒尿一樣沒准。

　　而觀測星象天兆，遠比預測天氣神秘複雜，我僅有半部《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這半本還只是風水殘書，雖然這些年來不斷領悟鑽研，但是對真正的占卦觀星之術也僅僅剛剛入門。我只知道此道向來是以數生象，石牢中的刑徒們，應該都是用此古法推算，比如天星中顯示「盜星犯官」，加以天干地支推演，便得出將來在「某年某月某時，必定有盜墓者進入棺材山欞星殿，盜發地仙棺槨的天啟」，推算的過程極為複雜，更要花費很多的時間。石牢中上百具刑徒的屍骸，如此骨瘦如柴，也許是精力神智消耗太過的緣故，不一定是因為饑餓造成的。

　　據說只要掌握這種古老的巫蔔之術，加上有足夠的青銅器和龜甲龍骨，並且在特定的地區和時間運用得法，就可以從天兆中獲得啟示，比先知的預言還要準確，所以說有時候人不信命也是不行的，也許冥冥中真有氤氳大使暗中主張，控制著世間萬物的興衰變化。

　　石牢記錄的天啟中，有破棺、火焚、亂刃諸劫的描述，地仙封師古經歷諸劫之後，屍體脫胎換骨，化為真仙。先不說世上是否真有神仙，至少撬開棺槨，以捆仙索纏屍，再潑以火油焚，直到最後──封師古被九死驚陵甲亂刃穿身時的種種情形，都是我們親眼目睹的。

　　而最後的天啟，是藏在石牢的天頂上，從象數和壁畫上來看，是屍仙端坐在盜星之上，凌雲飛上半空，下邊是地仙村裏殉葬者屍體，屍骨堆積如山，無數死者從屍山中逃脫出來，分別躥向四面八方，屍山下面就是一片血海，那情形充滿了恐怖與絕望，猶如到了世界末日。

　　孫九爺被頭頂這片壁畫嚇得張大了嘴，半天合不攏來，連道完了完了、完了，這回真是完了，封師古習的是殺生道，度的死者越多道行就越大。要是咱們這夥人就是天兆中出現的盜星，屍仙最後肯定會附在咱們大家，或者咱們其中一個人的身上逃出棺材山，真的會發生？命中註定發生的事情──難道真的沒辦法改變嗎？

　　此時我心念亂雜，也無話可說，沒有回答孫九爺的問題，事情是明擺著。不論我們做什麼，天啟中的災難肯定都會出現。

　　Shirley楊嘆了口氣說：「有個比喻也許不太恰當，但我覺得這就是命運的力量。地仙村註定將要引發的可怕災難，就如同是一部早已寫好了的小說。咱們作為這個故事中的人物，想要憑藉一己之力來改變早已被作者寫完──並且註定要成為最終事實的大結局，成功的可能性──恐怕連億萬分之一都沒有。」

　　么妹兒一聽連Shirley楊都這麼說了，自道是此番必死再也見不著她幹爺了，不禁鼻子一酸，眼淚開始在眼眶裏打轉，只是強忍著才沒落下來。

　　Shirley楊見狀安慰她說：「么妹兒你別害怕，不管是生是死，咱們大家都會在一起面對，而且──而且我始終相信有上帝存在，上帝是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的。」

　　只有胖子壓根兒就沒搞明白將要發生什麼事情，他在刑徒屍骨堆裏翻了一遍，沒發現什麼值錢的明器，又見眾人面色沉重，便信口開河道：「上帝哪有空啊，聽說他現在都把總部挪到貝魯特看美軍打仗去了，哪顧得上咱們這夥舅舅不疼姥姥不愛的。要我說，別人咱是指望不上了，但咱自己不能不疼自己呀，只要瞅准了機會，能跑還得跑，千萬別想不開。」

　　我忽然想到一事，對眾人說：「用不著太悲觀了，你們想想這地仙村，完全被壓在大山底下，九死驚陵甲遲早要把山體撕碎，所有的東西都被埋在地底，就憑這一點，天啟中最後的場面也不會出現。這些刑徒飽受封師古的酷刑折磨，備不住最後就胡亂編造一通蒙混過關，真要這樣，咱們豈不是杞人憂天了。」

　　我這麼說主要是想給大家吃顆寬心萬，雖然我完全想不出古墓裏的群仙如何逃出棺材山，但我知道這件事肯定會出現，遲早而已，當前的處境下，滿心恐慌根本沒有任何意義，就像剛才胖子說的那樣，除了我們自己，沒有任何人能指望。

　　孫九爺雖然在把我們誑入烏羊王古墓這件事上，顯得老謀深算，實際上他一輩子深居簡出，本人並沒什麼見識，只不過是出其不意，連我都沒猜到他的背景如此之深，但到了現在，他心神早已亂了，根本拿不出什麼主張，只好答應憑我安排。

　　我心想如今之計，只能先想辦法躲過棺材山毀滅的浩劫。看情形逃是逃不出去，只能固守待變，然後看看事態究竟會如何發展，再做理會。當即便取出《觀山相宅圖》來，問眾人這棺材山裏什麼地方最為堅固，要找一個穩妥的所在，最好是可進可退，避過四面八方的九死驚陵甲。

　　孫九爺說要是天啟是真。咱們逃到哪裡，哪裡就是安全的，在屍仙出山之前，即使是天崩地裂咱們也死不了。

　　我說這件事不能這麼看，天啟中最後的災難會不會發生，而這災難又是什麼情形，不真正到了那個時刻，誰也說不清楚，而且盜星只有一枚，咱們五個人是不是都對應此星？還是會有些人死在棺材山裏，有些人會帶著屍仙出去？不確定的因素實在太多了，眼下能做的，只有盡人事、聽天命而已，有道是「命是天註定，事在人作為」，咱們倒斗摸金的原則是「甯走十步遠，不走一步險」，凡是自身能做到的事情，還是要竭盡全力去做。

　　眾人都覺得是這個道理，便各自出謀劃策。最後參考么妹兒和孫九爺的意見，一致認為地仙村封家老宅最為堅固，因為在封氏大宅的正堂屋，地下除了墓室，還應該有幾條與清溪鎮封家舊宅相通的地窖，是個藏納金銀、躲避兵禍的戰備區域，其位置在地圖中也有標注，那裏絕對封閉堅固，附近的棺材蟲也爬不進去。

　　我見石牢中有照燭推算用的燈盞蠟燭和殘油，心想此物正有大用場，但還缺點東西，我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先在室中對那些屍骸拜了一拜：「諸位老少爺們兒，按理說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別看咱們來自五湖四海，可都有一個共同的死對頭，所以──我們有困難的話，你們可得多多支援。待會兒若有得罪之處，還請務必包涵。鹽多了鹹、話多了煩，我就不跟諸位同志多說了，姓胡的要是還能活著出去，必定多燒紙馬香錁，渡薦各位早脫幽冥，下輩子投胎保准都能當上領導幹部。」

　　說完我讓眾人剝了幾件刑徒的衣衫，找幾條斷肢無主的乾枯腿腳，浸上燈油，綁了幾支簡易火把，準備返回到地仙村時用其驅趕棺材蟲，然後的事就是找到出口，返回地仙村。石牢後邊的大門被重鎖扣了，但么妹兒有拆銷器兒撬鎖的蜂匣子手藝，對付區區幾道鐵鎖不在話下。

　　推開石牢後門，見又是一段傾斜的石階通道，總之越往上就離地仙村越近，眾人也無心再去多項，魚貫鑽進暗道一路舉步向上而行。盡頭處有個被鎖住的蓋子，再次撬開鎖銷，就覺得眼前一亮，我定睛一看，原來兜了一圈，又轉回到了盤古脈腹部裂開的深壑之前，這裏距離地仙村後面的村口不遠，四周有陽燧流動的石槽，依然迴圈流淌不絕。

　　棺材山裏的地震、地顫不斷發生，地仙村中的房舍卻還堅固，並沒有出現大規模坍塌，爬進山裏的棺材蟲仍在四周流竄，只是畏懼陽燧，不敢接近通往欞星殿的玉窟。

　　我打個手勢，招呼暗道裏的人都鑽出來，正準備點燃火把前往封家大宅，四周卻出現了意想不到的情況。

　　那些從山壁上爬入地現出的棺材蟲，像是突然被什麼恐怖的東西驅趕，如同一片片黑潮般向我們撲了來，它們似乎失去了常性，根本不顧石槽裏陽燧的威脅，爬在前邊的棺材蟲落入石槽當即死亡，但死掉的蟲子頃刻間就將溝槽填滿，其餘的前仆後繼狂湧過來。

　　我心想這要不是棺材蟲都瘋了，就是它們預感到地仙村裏有更恐怖的東西即將出現，在走投無路之際，才奮不顧身地要逃進盤古脈玉窟中躲避。這種情況下火把已經沒用了，我們五個人再不逃跑，都得活生生被棺材蟲啃碎了。

　　我心下駭然，正要招呼大夥趕緊退回暗道裏躲避，沒想到孫九爺卻已在身後把暗門的鐵索重新扣上，而且往鑰匙孔裏塞滿了泥土，再回去可就回不去了。我腦中「嗡」的一聲，再也壓制不住心頭的怒火，揪住他的衣領罵道：「孫老九，你你他媽的真瘋了！信不信我把你大卸八塊！」

　　孫九爺的臉上毫無表情，冷冰冰的說：「我只是想看看命中註定的事情究竟能不能改變，要是天啟中最後的災難註定要發生，爬過來再多的棺材蟲都咬不死咱們；相反如果咱們都被蟲子啃沒了，地仙村裏的死人就永遠不可能重見天日。」

第五十八章　移動的大山

　　孫九爺滿肚子都是仇怨，對於他想做到的事，沒有什麼是不可以犧牲的，我和Shirley楊、胖子、么妹兒四個人的性命，在他眼中如同草芥，可以毫不猶豫地放棄，所作所為已經不能用常理衡量。

　　我對孫九爺雖有戒心，也一直暗中盯著他的舉動，但剛剛那一瞬間，我的注意力被地仙村裏出現的反常現象所吸引，誰承想百密一疏，這麼稍稍一分鐘，就被他鑽了個空子，把眾人的退路徹底切斷了。

　　我可不想那眾人的生死，去檢驗命運的真實力量，暴怒之下，一把將孫九爺摜倒在地，但這時候棺材蟲已從村中鋪天蓋地地蜂擁而來。我眼下也顧不上再理會他了，四下裏一望，見身後有幾座石坊牌樓，在深壑兩端橫空凌跨。

　　我估計此時再從深壑古壁逃向欞星殿，肯定會被棺材蟲在半路兜住，便把手一指，招呼胖子等人趕快爬上石坊。

　　孫九爺從地上掙扎著想要再次阻止眾人，胖子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見狀二話不說，抽出工兵鏟來，一鏟子狠狠拍到孫九爺頭頂。

　　孫九爺腦袋上雖然帶著登山頭盔，但被胖子的工兵鏟狠狠砸中，還是承受不住，雙眼一翻就栽倒在地。

　　我說就讓孫九爺自己改變命運把，咱們趕緊撤！Shirley楊不忍就此拋下孫九爺不管，對我叫了聲「必須帶上他」，就同么妹兒兩人倒拽著昏迷不醒的孫教授雙腿，拼命把它拖向石坊。

　　我無可奈何，只好咬牙切齒地同胖子幫忙去抬，四個人像抬死狗般，把孫九爺連搬帶拖，撂到了石坊的柱子下邊。

　　這時四周環形石槽中的陽燧，都被棺材蟲的屍體埋住，附近的光線頓時暗了下來，黑暗中我發覺已經有不少棺材蟲爬到了腳底，它們雖然是受驚奔竄，無心啃噬活人，但棺材蟲滿身腐毒，爬到那裏就爛到哪裡，只能遠遠避開才能倖免於難。

　　我讓胖子背住孫九爺，眾人相繼蹬著石坊的蟠龍柱爬到高處，前腳剛上去，地下隨即就「嘩嘩嘩」地響成一片，我低頭往下看去，戰術射燈的光束投到地上，只見成群的棺材蟲黑潮搬從石柱下爬過，這其中還混雜著地鼠、土龜、陵蠡、黑鼬、毒蛇，以及許多叫不上名稱的奇怪蟲獸，反正都是出沒於墳地、墓穴等隱晦環境中的東西。

　　棺材山裏並非如同表面所見是個幽冥之地，雖然被銅甲團團裹住，但由於環境特殊，四周環繞如同棺板的峭壁中，懸棺腐氣滋生，也向來生存著許多生物，形成了一個相對完全封閉的生態系統，或者說這些東西，都是九死驚陵甲的食物，此刻生存於地仙村附近的生靈們，如遭大難，沒命價地逃向地底的玉髓洞窟。

　　不論是昆蟲還是動物，其對災難的敏銳直覺和預感，遠非人類所及，棺材山地仙村裏會發生這種情形，只能說明一場可怕的大浩劫即將到來，但下邊的峭壁間似乎佈置著更厲害的藥物，所有的棺材蟲爬到壁上就紛紛僵住死亡，雨點般的屍體墜下玉窟。

　　我們困在石坊上，環抱樑柱，目睹著這猶如末日降臨般的景象，不禁由心底裏產生一股惡寒，但誰也不知道接下來將會發生什麼，正沒奈何處，我看見被胖子單臂夾在腋下的孫九爺忽然睜眼醒了過來。

　　孫九爺發現胖子正夾著他往石坊上攀爬，馬上伸手去摸隨身攜帶的峨嵋刺。我在旁看得清楚，見他竟想行兇，喝道：「你他娘的找死！」

　　胖子也感覺到事態不對，罵道：「敢他媽跟胖爺玩陰的，摔死你個老龜兒！」一抬手就把孫九爺鬆開，將他拋下了石柱。

　　眼看孫九爺就要從半空裏跌落深淵，Shirley楊卻拋下飛虎爪，爪頭剛好搭在孫九爺身前的背包帶子上，那條精鋼索子一緊，竟將孫九爺吊在了半空。

　　孫九爺被飛虎爪鉤住的身子，在石坊下不斷打轉，Shirley楊竭盡全力想將他拽上來，但劇烈的搖擺之下，反倒墜得石坊的柱梁接合處「嘎吱吱」作響，一時間險象環生。這古牌樓少說也有幾百年歷史了，哪經得住如此折騰，聽聲音和顫動就知道隨時都要倒塌。

　　石坊並不堅固，而且這兩柱一梁之地更是狹窄異常，我攀在上邊根本不能動彈，只好對Shirley楊叫道：「你別管孫老九了，即便現在救了他，咱們早晚都得被他害死。」

　　Shirley楊受孫九爺重量所墜，漸覺難以支撐，已沒辦法開口說話，但我看他的眼神，也知道他的性格，到死都不會鬆開，眼見她雙手皮開肉綻，都已被飛虎爪的鏈子勒破了，鮮血一滴滴順著索子流下去，滴落在了孫九爺的臉上，不由得替她暗暗著急。

　　孫九爺四仰八叉懸在空中，摸了一把臉上的鮮血，沙啞著嗓子叫道：「楊小姐──你鬆手吧，看來命中註定的事情──是絕對不會改變的，在棺材山毀滅之前，咱們註定都能平安無事。」說著話他就拔出峨嵋刺，去割背包的袋子，想從飛虎爪的鎖扣中掙脫出來。

　　胖子巴不得孫九爺趕緊跌進石坊下摔個粉身碎骨，連身上的恐高症老毛病都忘了，趴在石坊上不斷出言提示──告訴孫九爺該用刀子割斷背包的哪一部分，才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做出自由落體的高難度動作。

　　么妹兒不忍看到慘劇發生，一邊罵胖子煽風點火從來不起好作用，一邊又勸孫九爺別做傻事，她雖是有心去幫Shirley楊，但她極怕棺材蟲，見身下絕壁上蟲湧如潮，被駭得手腳都是軟的，空自焦急無能為力。

　　此時的情形是四個人一個挨一個趴在石坊上，最前邊的是Shirley楊和么妹兒，然後是胖子，我則處於最外側，我想幫Shirley楊卻被么妹兒和胖子擋住，可以說是鞭長莫及，有心無力，但看到Shirley楊的雙手都快被勒斷了，就再也沉不住氣了。

　　我只好冒著隨時摔下深壑中的危險，從胖子和么妹兒身上爬了過去挪到Shirley楊跟前，俯身下去接住了飛虎爪的精鋼鎖鏈纏在手中。我想將孫九爺從下邊拎上來，但這一來動靜不小，我只覺手上一陣奇疼，整座石坊都跟著不停顫動，搖搖欲墜。

　　孫九爺不等我將他拽上石坊，就已經割斷了被爪頭所抓一側背包帶子，他的身子「呼」的一下墜入了漆黑的山體裂縫中。

　　在這一瞬間，我心裏有如十五個吊桶打水──動了個七上八下，說不清是什麼感覺，既沒感到解脫，似乎也沒覺得失落，隱隱覺得孫教授掉進了深淵，也未必就死，何況從他身上的種種跡象來看，似乎從進入烏羊王地宮開始，他就如同一具行屍走肉。

　　另外，如果地仙墓囚徒們推演出的天啟真會出現，孫九爺便不可能就此摔得身碎骨，也許他從石坊上掉落之事，都是命中註定將要發生的，目前我們所知道的，只有一個並不確定的結果，而且在這個過程中，還充滿了變數和未知。

　　我深吸了一口氣，抬頭看了看其餘三人，個個都是深色茫然若失，可能每個人都想問：「天兆啟示中最後的災難會不會發生？」可除了不住流逝的時間誰也無法給出真實的答案。

　　這時從地仙村裏逃出的棺材蟲，大都已經死在了欞星殿入口的深澗裏，除了在頭頂的濃霧中，不是傳來九死驚陵甲顫動的金屬摩擦聲響，四下裏都是寂然無聲，但我十分清楚，空氣中越是寂靜，越是預示著更大的危險將要來臨，這是一種暴風驟雨到來之前的沉悶。

　　就在我一轉念之間，便覺一陣連綿不斷的不祥之聲，由遠而近地傳了過來。棺材山地形狹長，我們處在盤古脈腹部的裂谷，地仙村依山勢漸在盤古脈胸腹之地，那聲音的源頭來自棺材山的上首，也就是屍形山頸部的方向。

　　隨著聲響而來的是接連不斷的震動，我見這石坊就快散架了，急忙招呼其餘三人下去，眾人相顧失色，棺材山裏要發生什麼事情？看重動靜難道是天崩地裂？是地脈斷裂引起的地震，還是九死驚陵甲絞碎了山體？

　　我心神恍惚，自言自語道：「是要地震塌方了嗎？如此一來，咱們將和棺材山一起永遠埋在地底了──」

　　胖子說：「老胡，我看小車不倒咱就得接著推，別管這山裏怎麼回事了，咱還得接著跑，跑出去一個是一個啊。」

　　正在這時忽聽身後有人對我們高聲呼喊，我連忙回頭一看，隔著深壑有個人影，離得遠了射燈照不到他，但聽那人的聲音正是孫九爺，原來他剛一掉下石坊，就被峭壁間的棧道木樁掛住，並沒有直接掉進玉窟裏摔死，但他只能從對面爬上來了。

　　這並不出乎意料，我也沒有理會他，現在總覺得離此人越遠越好，但聽孫九爺的呼喊，似乎是在告訴我們：「千萬別動地方，就留在原地等著我，我終於知道天啟的真相了！現在發生的不是地震──不是地震──」叫喊聲中，他不顧山體震動不絕，竟然又要攀上石坊越過裂谷。

　　我們四人對孫九爺的話是再也不信了，誰知他是不是又想拿眾人的生命去驗證天啟的真假。我對Shirley楊說：「別再管孫九爺了，他根本不是你我這樣的活人，多半是棺材山裏跑出去的行屍。這座山快要塌了，咱們走咱們的。」

　　隨後我不由分說，拽著Shirley楊帶頭便走，胖子和么妹兒在後面跟著問道：「咱往哪撤啊？」我一指那如同棺板一樣高聳的峭壁。地震會引發大規模的山體崩塌，棺材山形同無蓋石棺，從上邊落下來的岩石會把盤古脈徹底買主，整座棺材山裏，只有四周的石壁下邊相對安全。

　　在山體強烈的震顫和塌方中，已無法正常行走，我們只好扶著身邊的石碑石柱，連竄帶跳的奔向絕壁。剛跑過圍繞裂縫的陽燧溝渠，就發現孫九爺爺從裂谷的另一側趕了過來。

　　孫九爺不等我們開口，就搶先說道：「不是地震──」話音未落，大地似乎被猛然揭動，地面轟隆隆地傾斜了起來，眾人立足不定，都不由自主地摔倒在地，而且地面傾斜的幅度漸漸變大，摔倒了就再也站不起來，只能趴在地上。

　　這時就恰似天搖地動，棺材山裏全是轟隆隆的悶響，我們匍匐在地，拼命爬向峭壁根隙，好不容易挨到山壁下方，眾人找了以前藏納懸棺的岩洞鑽了進去。山壁極厚，外部的九死驚陵甲還沒能穴壁進來，暫時可以躲避山頂上崩塌下來的碎石。

　　胖子見孫九爺也跟在身後，便罵道：「還他奶奶的想蒙誰，這情況連傻子都能看出來，不是地震是什麼？看震級估計最起碼也有八九級。」

　　我說：「我經歷過地震，應該錯不了，肯定是九死驚陵甲破壞了地脈地層引發的震動，但不可能有九級，九級地震差不多都屬於毀滅性的陸沉式地震了，連整條山脈都能陷入地底。」

　　孫九爺似乎急於想告訴我們什麼，但他上氣不接下氣，一時之間，竟然做聲不得，我擔心他再做出什麼令人難以想像的舉動，就想找東西將他綁了，誰知地面的傾斜程度越來越大，岩壁中格外攏音，震耳欲聾的地顫一波近似一波，震得人耳鼓都快破了，說話的聲音完全被吞沒，不斷有碎石從我們藏身的岩穴前滾過，其中還有許多瓦片。

　　我心中猛然一驚，山體的傾斜必然使地仙村房倒屋塌，如果我們現在還沒離開欞星殿玉窟上的石坊，都會被順著地勢傾瀉下來的卵石碎瓦所埋，剛才突然動念想要到峭壁的懸棺岩穴裏藏身，多是出於不想聽孫九爺的話留在原地，難道真是命該如此？

　　假如世界上確實存在由上天註定的命運，我似乎已經感受到了冥冥中主宰命運的重力，在整個地仙村發生的巨大浩劫裏，無論我們是有意識還是無意識的做出任何行動，都絕不可能阻止最終災難的發生。在無形之中，有一種凡人無法窺測的神秘力量控制著一切，而我們這幾個被困在棺材山裏的人，只不過是沙漠風暴中的一粒細沙，又如同是汪洋大海中的一滴水珠，即便再怎麼拼命掙扎，也永遠都是身不由己。

　　但看可此情形，這座棺材山頃刻就要被深埋地下了，棺材山上邊都是棺材峽裏的崇山峻嶺，就好比上頭壓著一片片摩天接地的高樓，如果地震劇烈，就會造成更大規模的山體崩塌，千仞高山即便從中裂開，但是掉下來的碎石泥土都能把棺材山埋沒，真要是那樣的話，天啟中預示的地仙村無數死者會爬出山外之事，又怎麼可能發生？

　　孫九爺突然起身，緊緊抓住我的肩膀，想讓我聽他說話，但山中轟鳴不覺，震動之中，我光看他的嘴在動，卻不會讀唇術，無法理解他究竟想告訴我們什麼。

　　孫九爺見說不了話了，就拼命打手勢比畫，此刻眾人猶如置身於一輛劇烈顛簸的車廂中，黑暗中僅有幾道微弱的射燈照明，但我還是很快領會了孫九爺想要傳遞給我們的資訊，稍一會意，不禁先是吃了一驚，仿佛連軀殼內的魂魄，都在隨著地震顫抖。

　　我判斷孫九爺可能是想說：「這不是普通的地震，而是棺材山在移動，它不會被埋在地底，這座填滿死屍和各朝古墓的大山──很快就要進入長江了。」

第五十九章　超自然現象

　　棺材山裏發生的地震現象並不尋常，不像是九死驚陵甲絞碎地脈岩層的動靜，而此時山中不斷遭受銅甲攢刺擠壓的情況，反倒沒有先前來的猛烈了。

　　我雖然隱隱約約產生了這種感覺，卻始終沒有想明白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情，莫非是Shirley楊以前提到過的超自然現象？直到孫九爺當面一陣比畫，方才恍然大悟──地仙村將要面臨的真正災難，遠遠要比地震、山崩更為恐怖。

　　我不知道孫九爺是如何想清楚這件事的，在地動山搖的混亂之際，只能猜想到他是想告訴我們，山裏的地震是由一場洪水引發的。

　　青溪山區的棺材峽古跡中，留有累積了幾千載的大型巫鹽礦洞舊址，山體內部猶如蜂巢蟻穴。在過往的幾百年間，深埋地底的九死驚陵甲不斷增生繁殖，棺材山周圍的岩層和泥土受其鑽掘，許多區域早已被掏挖一空。

　　加之棺材峽自古就有洪水氾濫，峽谷中水量充沛已極，在今天最大的一次地顫中，也就是地仙村裏大量棺材蟲蜂擁逃竄的時候，被九死驚陵甲絞得支離破碎的岩層，終於坍塌崩裂，幾條潛伏在地底的地下水脈，還有汛期山腹中擊沉的大量雨水，猶如一條條洶湧奔騰的巨龍突然出現，不斷以驚天破石之勢力，從棺材山上首衝擊著整座山體。

　　環繞在棺材山外部的岩層，都是縱橫疊壓交錯的礦洞，也有天然形成的岩窟，各處洞窟礦井之間的岩層極其脆弱，根本擋不住受巨大暗流衝擊的移動棺材山。

　　在這勢如摧枯拉朽的自然之力中，棺材山就像是一口漂浮在洪水中的浮棺，遭受急流衝擊推動，一路隨波逐流撞穿擋住去路的薄弱岩層，有可能被大水沖進峽谷，只要這座棺材山足夠結實，最後甚至會進入長江。

　　九死驚陵甲對地脈的不斷侵蝕，引得地下水脈改道，使棺材山被洪流衝擊而移動，其山體撞破了一層層薄弱的岩壁，好似烏羊伐河般貫穿數座洞窟，直至棺材山最後進入峽谷才會徹底崩塌瓦解，這仿佛是一趟由死神指引的旅程，終點站必然就是最後災難發生的所在。但棺材山究竟要載著地仙村在河道中移動多遠？這段距離卻是誰都無法推測判斷的，只知每當山體移動一米，我們和死神之間的距離也就拉近了一米。

　　孫九爺雖然沒辦法做出直觀的描述和解釋，但我和Shirley楊等人也並非是死腦筋，見他提到峽谷中的水流，就像是捅破了一層窗戶紙，思路總算算是轉過了這個彎來，接下來的事情就不用說了。

　　最初我們對地仙村裏的屍仙出山之事，做出過種種設想，但每一種的可能性都不太大，幾乎都是難以成立，唯獨沒想到這座棺材山可以移動。據烏羊王時期留下的傳說記載，盤古脈裏的屍仙，是可以附著於死人與活人的軀體上，埋在地下後能夠使死者不僵不腐，可是一旦離開盤古脈這片神仙窟宅般的風水寶地，被屍仙所憑的死者就會使瘟疫蔓延，害死無數人畜，當年盛絕一時的巫邪文化，就是受其牽連，從而沒落消亡。

　　但是在棺材山被奔騰的暗流沖出山腹之後，是否真會如天兆啟示中描繪的那樣──地仙村裏的全部死人都會逃向四面八方，天地間完全變作了一片屍山血海的地域？難道這種比山體在地底移動更加不可思議的「超自然現象」，真的會出現在巫山棺材峽中？

　　我知道一切事物的發展變化，必然是通過內因和外因，共同發揮作用促成的，觀山太保數述通神，地仙村裏的佈置真稱得上是詭秘無比，從破解觀山指迷賦到現在的天啟，似乎已經沒有什麼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了。

　　想到此處，我不由得心頭火起，暗暗決定即便拼個粉身碎骨，也絕不能把棺材山裏的屍仙放出去。那地仙封師古處心積慮想要死後成仙，在古代社會來講也算情有可原，但封師古顯然覺得為他陪葬的人還不夠多，在殺生道裏以「殺劫」度人，死多少人也不嫌多──這活人的性命，殺死一個兩個是切切實實的觸目驚心，而到了死亡人數上升到一百萬、兩百萬，則只是一個令人麻木的統計數字而已。

　　死後幾百年還要讓自己的屍體出山以殺劫度人，這種想法只有地仙封師古這種瘋子才會有，可正應了天才大多是瘋子的說法，也不得不承認，棺材山古墓只有封師古這種不世出的奇人異士能夠控制。

　　我們五個人都擠在峭壁下的一道岩縫中，這裏原本是用來安放懸棺的所在，比普通的墓室要狹窄許多，在山體一波接一波的震顫中，根本沒辦法做出任何舉動，雖然心中焦急萬分，可是只得聽天由命了。

　　如此苦撐了一陣，實際上可能沒有多久，但即使只有幾分鐘，也會覺得猶如幾個世紀一般漫長。棺材山和從山后湧出的激流，似乎已經撞穿了擋在前方的幾道岩層，地震般的顫動逐漸平緩，只有隆隆的水聲仍然響徹於耳。

　　我從岩縫墓穴裏探出身子向外張望，只見地仙村裏一片漆黑，似乎棺材山移動的山體還沒有穿地而出。這時忽覺峭壁中發出一陣極為刺耳的動靜，仿佛是用無數金屬釬子快速摩擦岩石，完全壓過了激流湧動的聲響，一瞬間便使人雙耳嗡鳴。我們趕緊捂住耳朵張開嘴，儘量減輕這陣觸人神經的苦楚，可那聲音似有質有形，仍然不住地從四面八方鑽進鬧中。

　　我趕緊堵住耳朵就地滾倒，翻出了藏身的岩隙，其餘幾人也先後爬了出來，人人面色如土，似乎連魂魄都被這陣金屬銳動聲擊碎了，但棺材山如箱似峽，內部到處攏音，所以離開岩隙後情況並未出現好轉。

　　所幸這陣密集攢動的聲音來的迅速，去得也極快，不消片刻，那聲響便從銳轉鈍，便做了「喀蹦喀蹦」的動靜，而山體的震顫再次出現。

　　眾人都知道那些聲音是九死驚陵甲發出的，聽起來顯得非常可怕，卻不知有何徵兆。這時耳鳴已經停止，面對面地大聲說話勉強可以聽辨。Shirley楊指著黑漆漆的上空問我：「剛才那陣動靜──是不是九死驚陵甲都死掉了？」

　　我點了點頭，有這種可能，九死驚陵甲是種生存在地底的嗜血植物，據說其根須都生在三代青銅古器之中，不能脫離地脈，否則九死驚陵甲就會立刻枯化死亡。棺材山受暗流衝動離開了原位，緊緊纏裹在山壁上的銅蝕雖然強勁，卻無法阻止整座棺材山在地下的移動，聽那聲響不難想像，八成都被從泥土中扯拖而死了。

　　孫九爺插言說：「咱們的恩恩怨怨先放一邊吧，眼下這座棺材山算是被連根拔了，接下來肯定會被大水沖入峽谷，要想阻止屍仙離開古墓，咱們應該還有一點時間。此山一旦飄入大峽谷中，可就一切都完了──」

　　胖子不願聽孫九爺囉嗦，抄起工兵鏟就像再拍他的腦殼。我攔住胖子，沒有容人之量難成大事，何況即使是將孫九爺亂刀分屍了，這場畢定將要發生的災難也不可避免，當務之急是要想辦法改變早已在天啟中註定出現的「命運」。

　　山體顛簸晃動使人難以立足，我只好讓眾人倚在壁上，想要儘快尋思一個對策出來，在腦中閃過一個個念頭，不論是打算逃脫，還是打算阻止地仙村移動到峽谷中，首先必須清楚自身處於什麼形勢之中，知己知彼才有勝算，盲目的行動之後適得其反。

　　此時事態之奇，真是連做夢也夢不到的情形，在擺脫了九死驚陵甲發源的古銅器之後，棺材山遭受激流衝擊，轟隆隆地在地底洞窟中不斷穿行，山體不住地顛簸起伏，四壁的岩層也當真堅固，暫時並未出現破裂崩潰的跡象。

　　而那些枯死的銅甲，就好比是纏繞在周圍的層層銅繭硬殼，也在隨著山體迅速移動。棺材山上邊雖然沒有石蓋，卻被驚陵甲形成的銅網遮住，地底崩塌的隨時都沒落進山中，地仙村裏的大部分建築尚且完好無損。

　　但在不斷的顛簸和撞擊中想要行走幾步都難於登天，面對這種情況又有什麼辦法可行為想起Shirley楊先前作的比方，棺材山地仙村將會引發的巨大災難，如同是一部早已完成的小說結局，故事中的人物絕對改變不了註定成為事實的故事結局，我卻覺得命運更像是一具無形的枷鎖，雖然無影無形，但是掙不開、砸不破、甩不脫，不論我們在怎麼樣拼命努力，事情的結果都不會有任何改變。

　　地仙村隨著棺材山進入大峽谷的結果並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置身於此事之中，明明知道最終的結局將是災難性的，卻偏偏無能為力，我雖然凡事都能看得開，現在也不由得漸覺自身渺小無力，深深地陷入了絕望之中。

　　正當眾人一籌莫展之際，顛簸晃動中的棺材山忽然猛地震了一震，雖然不知山體外邊的情況，但憑感覺像是被卡在了地底洞窟的狹窄區域。

　　眾人頭暈眼花，全身骨骼幾乎都被顛散了架，心頭怦怦怦怦地迅速跳作一團，天搖地動中的棺材山好不容易停了下來，人人都覺如遇大赦，趴在地上動彈不得。

　　可就在一眨眼的工夫，耳聽頭頂上哢嚓嚓一片亂響，原來是棺材山半途停住，上方裹纏的九死驚陵甲被地底岩層阻擋，山體後邊的潛流衝動不絕，陰風攢動中，一片片枯死的驚陵銅甲頓時被山岩刮斷，殘甲猶如一陣槍林箭雨般從半空中落了下來。

　　這時山裏一片黑暗，最先落下的幾條殘甲銅棘中，有一段足有矛頭般粗細，剛好擦著我的臉戳進地裏，另外有一條斷裂的銅刺，掉下來插進了我身後的背包裏，其餘幾人也險些都被釘在地上。借著戰術射燈的光彩，我看得格外清楚，戳在眼前那截驚陵銅甲雖已枯死，但鋒利堅硬的倒刺依然存在，自上落下完全可以貫穿人體致命。

　　不等眾人驚魂稍定，幾乎就在轉瞬之間，上方的銅蝕崩裂、折斷的聲音突然變得密集起來，已有更多的銅刺折斷墜落，破風聲中紛紛落下。到了生死關頭，往往可以激發人體的潛在力量，眾人本已筋疲力盡，但出於求生的本能，竟然驀地裏生出一股力氣，從地上掙扎站起身，想要拼命向剛才藏身的岩穴移動。

　　孫九爺叫道：「躲什麼？既然是命中註定要送屍仙出山，現在想死都難，就算天塌下來也砸不到咱們──」

　　他話音未落，卻忽然從中斷絕，我看其餘三人，本已都躲入了峭壁之下，聽到孫九爺聲音不對，急忙回頭看他，只見竟有一條從上飛落的銅刺將孫九爺摜在地上，釘了一個對穿，他神色茫然地盯著那根將他刺穿的銅刺，似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Shirley楊見孫九爺被銅蝕貫穿在地，悶不吭聲地返身沖出岩縫，想要捨命救人。

　　我見狀急得額前青筋亂跳，有心伸手去攔Shirley楊一道，不料手中抓了一空，急忙在後緊緊跟住，只踏出兩三步，便聽上方破碎斷裂的九死驚陵甲不斷滾落，我趕緊把金剛傘撐起當頭護住，將砸落下來的大團銅甲擋開。

　　這時Shirley楊已將插在孫九爺肩頭的殘甲拽出，那銅蝕上全是倒刺，一拽之下，當即連血肉帶碎骨都給扯下來一片，鮮血四濺，甭的我們滿身滿臉都是，但孫九爺硬是忍得住疼痛，傷成這樣，仍是一聲未吭。

　　我們無暇細看孫九爺的傷勢，趁著驚陵殘甲斷裂墜落的空隙，招呼胖子和么妹兒在洞口接住，二人半拖半抬著，把孫九爺搶回了藏納懸棺的岩縫。

　　胖子憤憤不平地說：「老胡你們都活膩了？為了這孫老九險些把命搭上──值嗎？」

　　我隨手摸去臉上的鮮血，敷衍胖子道：「這趟買賣反正算是徹底賠了，也不爭再多賠一些，只要留得命在，以後早晚還得撈回來，現在就全當是放高利貸了。」

　　Shirley楊卻道：「沒有這麼簡單，我救回孫教授，是因為突然想到了一個盲點，命中註定將會發生的事情──也許並不是咱們想像中的樣子，咱們都被關押在地仙墓石牢中的囚徒給誤導了。」

第六十　章　懸棺

　　纏繞在山體上的九死驚陵甲雖然根須已斷，但緊緊附著在山壁上的殘甲不斷刮蹭著岩層，使棺材山被擋在了地下洞窟的狹窄之處，此刻地動山搖的震顫稍有平息。我聽到Shirley楊的話，一時不解其意，使勁晃了晃頭，還是覺得眼前金星亂轉，恍恍惚惚地問道：「莫非地仙墓石牢中的天啟不是真的？」

　　Shirley楊說：「至少已經發生過的事情都應驗了，但接下來的事情卻未必如同咱們先前所想。地牢裏的壁畫是根據卦數星象所繪，我記得你以前曾經說過，世間萬物由數生象，在最後的天啟裏，是屍仙附在盜星之上離山──」

　　我點頭道：「盜星之兆肯定就是應在咱們這夥人身上了，看情形咱們身不由己，不論做什麼，最終都會使古墓中的屍仙逃出山外。」

　　Shirley楊接著說道：「孫教授說在屍仙出山之前，即便遇到再大的危險咱們也都不會死亡，可你想過沒有，記載著天啟的壁畫雖然隱晦抽象，但盜星只有一個，並且無法判斷離山時是生是死，也許咱們都死在了山裏，屍仙也會附在咱們其中一人的屍體上。當然──在地仙村進入峽谷之前，所有的推測都沒有根據，我的意思是這件事無法用常理判斷，不要先入為主地去猜想。

　　我聽Shirley楊說到這裏，已明白了她言下之意，事情並不會像孫九爺認定的那樣，而是我們在離開棺材山之前就隨時可能送命，即便是全員死亡，也無法扭轉乾坤，地仙村裏的屍仙最後一定會逃出山外，但是真實的情形不到最後時刻，還根本無法推斷。

　　這時候我不由得心中起疑，轉頭看了孫教授一眼，只見么妹兒正為其處理傷勢，把強力止血凝膠噴塗在他肩部的貫通傷口處，而孫九爺神色木然，在如此重傷之下，竟似根本就沒有覺得疼痛。

　　我突然想到，孫九爺的舉止和行屍沒什麼兩樣，而且他對自己身上為何有屍氣籠罩，又有屍蟲出現的異狀推說無法解釋，難道此人還有更深的圖謀？有沒有可能孫九爺就是屍仙？

　　一連串的疑問在我腦中走馬燈似的旋轉著，迅速攪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越往深處想越覺得深陷其中不可自拔，種種可能都顯得不合邏輯，單是孫教授這個滿身屍變跡象之人的存在，就已經遠遠超出了我的常識和理解範疇。

　　孫九爺見我盯著他看，就推了我一把說：「此前我鎖住地道暗門，並不是存心想害死大家。經楊小姐這麼一說，我現在已經想明白了，咱們這五個人是生是死，都沒辦法改變地仙村早已註定將會引發的災難，希望你們別往心裏去。要知道──我的所作所為都是對事，而不是對人，我跟你們從來沒有冤仇，我只是想盡我的一切能力，阻止屍仙逃出棺材山。」

　　我看孫九爺雖然行事偏激，但他應該是把能說的都已經說了，再與他糾纏下去毫無意義，如今只須暗中提防，找個機會引蛇出洞才是，就說：「別跟我說這些謬論，我不懂什麼叫對事不對人，事都是人做的，對事就是對人，不過咱們之間的事一時半會根本掰扯不清，眼下大禍臨頭，還是先想法子脫身才是當務之急。」

　　孫九爺嘆了口氣說道：「你胡八一這是有容人之量，這輩子我欠你們的恐怕沒法報答了，要是我封學武還能有下輩子，做牛做馬也要報還你們。但是棺材山被激流衝動移向峽谷，咱們區區幾人想阻攔這天崩地摧之勢，無異於螳臂擋車，我算是徹底看透了，胳膊擰不過大腿，人別和命爭，咱們就在這閉眼等死算了。」

　　我和胖子向來是「不怕黑李逵，只怕哭劉備」，孫九爺把話說到這個份上，自然也不好再為難他，但我可不想就此等死，既然棺材山暫時被地底岩層擋住，就說明祖師爺保佑，給摸金校尉留下了一線生機，天機微妙，天兆隱晦，最後的災難會不會發生誰能說的清楚？萬一那些烏羊王的守陵人推算錯了，我們在此等死豈不是錯失良機？

　　我同胖子稍一商量，決定先聽聽Shirley楊和么妹兒的意見，究竟是應該冒險逃出山去，還是困在這等死。因為列寧同志說過：從一切解放運動的經驗來看，革命的成敗往往取決於婦女參加解放運動的程度。

　　么妹兒沒什麼見識，可遇到生死大事的抉擇，自然是想活不想死，而Shirley楊也覺得事在人為，地仙墓石牢裏的囚徒遭受酷刑折磨，他們為封師古推算出的天象，也許會在其中深埋禍機，雖然可能性不大，可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到最後的時刻誰也無法知道。

　　我見除了孫九爺之外，意見都已統一了，就決定趁著山體停留在地底的這一時機，翻越峭壁逃出棺材山。這時半空中掉落下來的銅蝕恰好止歇，正是開始行動的絕佳時機，我當即不由分說，和胖子二人揪起不肯行走的孫九爺，先後鑽出藏棺的岩穴，順著石壁上開鑿的鳥道盤旋上行。

　　棺材山同無蓋石棺，四壁上有許多裂縫和岩穴，藏納著無數懸棺，大多是裝殮古屍器官的小棺材。峭壁間鳥徑、棧道縱橫交錯，加之岩縫裏生長了許多腐化的苔蘚，最為深處惡臭觸腦，自遠一望，如同是古棺上攀龍棲鳳的花紋圖案，人行其中，實如一隻只爬在棺板縫隙裏的棺材蟲般微不足道。

　　絕壁中相連的通道，有一部分是鑿了木楔鋪設石板的古棧道，更多的則是凹入山縫間的鳥徑。那些木樁石板結構的棧道，大多都已在先前的地震中坍塌，僅剩下些凌空的朽爛木樁兀突聳立，我們只好在斷斷續續的鳥道中，繞過一處處岩穴蜿蜒向上。

　　在黑暗中攀至半途，舉起狼煙手電筒來向上照射，已經能看到頭頂覆蓋著密密的九死驚陵甲，雖有不少殘甲在碰撞中碎裂折斷，卻只是些根須末節，裹纏在棺材山周圍的驚陵甲主體尚且完好，銅刺密佈無隙可趁。

　　先前眾人本以為驚陵銅甲已有大半脫落，趁著棺材山還沒被沖入峽谷，可以脫身出去，不承想竟裹得如此密不透風，看來打算翻山而走的計畫不得不擱淺下來。

　　眾人無可奈何，在峭壁絕高處久了，恐有失足跌落之險，只好覓原路下去，誰知棺材山裏的盤古脈中，噴湧出無數股漆黑的地下水，原來山底被銅甲撕扯的裂縫最多，四周湧來的地下水與山脈中血泉混合，化作了滾滾的濁流，棺材山裏的水平面不斷上升，已經將地仙村吞沒了將近一半，一時間山中滿是腐腥之氣。

　　地仙村下邊埋的座座古墓，以及欞星殿裏的無數屍體，都被大水沖出，並且隨著持續上漲的黑水浮了起來。我們看不到遠處的情形，但射燈光束所及的水面上，幾乎漂滿了古屍和棺槨明器，都在水面漩渦裏打著轉。我心中生出一陣寒意，眼中所見正是血海屍山之象，如今的境地是進退兩難，通往山外的出口都被驚陵甲堵死，而山中水位上漲迅速，一旦掉在屍氣彌漫的水中也絕無生機，落入棺材山這天羅地網裏真是插翅難逃。

　　正當我們一籌莫展之際，驀地裏一片驚天動地的巨響，就如撕銅斷鐵一般，頭頂上「哢嚓嚓」亂響不絕，原來層層纏繞在棺材山周圍的九死驚陵甲，終於抵受不住水流轟然衝擊之勢，但又遇到四周狹窄的岩層阻擋，硬生生被從山體上扯脫開來。

　　形如金屬荊棘的九死驚陵甲盤根錯節，倒刺互相咬合，一部分銅甲脫離棺材山的同時，也將其餘的銅甲從山體上剝拽下來。

　　棺材山的體積和重量頓時減小，被洶湧而出的地下河流一沖，立刻撞破了前方薄弱的岩層，繼續在顫動顛簸中，傾斜著向前移動。

　　九死驚陵甲被剝落之時，山體震顫格外猛烈，我們身處石壁岩峰的間隙裏，都險些被撞入水中，隨即移山倒海般的震動一波接著一波，再也沒有給人喘息的餘地，地底的巫鹽洞窟一路偏滑傾斜，棺材山便順著地勢不停地移動。

　　我們借著一處狹窄的懸棺墓穴藏身，五臟六腑都跟著山體忽高忽低的顛簸一同起起伏伏，只覺得頭暈目眩，就連手腳身體都已失去了控制，腦海中一片空白，全然不知身在何方。

　　不知道隨著棺材山在地底移動了多遠，最後猛然停住，耳聽水聲轟鳴如雷，又見眼前一片白光刺目，還以為是產生了幻覺，但冷風撲面，使人稍稍清醒了一些，定睛看來，方才發現這座空腹石山已經進入了山高水長的棺材峽了。

　　時下正值汛期，棺材峽山勢森嚴壁立，高山深峽裏如龍似虎的水勢奔騰咆哮，地底改道的洪流，在靠近穀底的河道上空峭壁裏，沖出一條瀑布，棺材山順流而下，前端撞在了對面絕壁上，後端兀自停在瀑布洞口，就這麼懸停在了半空。

　　藏納著地仙村盤古脈等遺跡的棺材山體積雖然不小，但到了這段大峽谷裏卻顯得微不足道，只是峽壁陡峭狹窄，才未使得棺材山直接墜入大江，但那山體飽受水流衝擊，又被九死驚陵甲侵蝕了數百年，此時四面棺壁已是千瘡百孔，遍體裂痕，猶如一具腐朽了千年的懸棺，裸露在狂風暴雨之中，隨時都會被激流沖得粉身碎骨。

　　此時山外正是白晝，我們在峭壁間驚魂稍定，摸了摸腿腳腦袋還都在原位，皆是暗自慶幸，但腦中仍是七葷八素一團混亂，只剩趕緊脫身離開此地這一個念頭，慌慌忙忙爬到傾斜的岩壁頂端向周圍一望，只見頭頂天懸一線，兩道千仞峭壁間亂雲飄渺，棺材山猶如懸棺橫空，底下的江河洶湧奔流，水勢澎湃驚人。

　　我趴在棺壁頂端，回身向棺材山內一看，被顛搖散了的思緒才重新聚集。此刻建在盤古脈屍形山上的地仙村，早已經是房倒屋塌，盤古脈也已破裂崩潰，積在山體前端的血水尚未被大水沖盡，由於山體傾斜，「棺材山」前端頂在峽谷對面的絕壁之上，後端卻仍懸在地下水脈噴湧而出的瀑布洞口裏，烏黑渾濁的水流，把地下墓穴裏的無數屍體沖上水面推向峭壁。

　　那些殉葬者的屍體，被古墓外的山風一觸，立刻在身上生出一層黑斑，我驚呼一聲不好，地仙村裏的死人要屍變化為「黑凶」了！

　　孫九爺叫苦不迭：「這些不是僵屍，僵屍一不能聽雞鳴，二不能在白天屍變，更不可能沒有棺槨，這些都是隨封師古煉化的屍仙！」

　　在民間傳說中，古僵化凶為祟，可以撲人吸髓，無論是飛僵、行僵，一到了雞鳴天亮之時，便即倒如枯木。而且僵屍必然是在棺槨中才會屍變，地仙墓木靈星殿裏的死者除了封師古以外，都沒有棺槨裝殮，如此之多的屍體突然在山中生出黑斑，顯得極為反常，所以孫九爺認為它們都是煉出形骸的屍仙。

　　此前眾人還道古墓裏只有封師古一具屍仙，不料竟有如此之多，親眼目睹天兆之中的大劫已經出現，我們這夥人算是再也沒有回天之術了。

　　孫九爺道：「屍仙還未現出全形，咱們應該到近處去看看它們究竟是什麼東西，哪怕是豁出性命──也得把它們全部毀掉。」

　　胖子身在高處，全身膽氣先去了七分，忙說：「不是胖爺不仗義，那些死倒兒水火不侵，咱拿它們能有什麼辦法？還是爹死娘嫁人----各人顧各人算了，老胡咱們趕緊撤。」

　　我看看四周，立刻打定了主意，對眾人說：「這座山隨時都會崩潰瓦解，棺材山后端陷在瀑布激流裏，要想離開只有從棺首攀著峭壁才是一條生路。」說罷就當先沿著石壁向棺首而行，Shirley楊等人互相招呼一聲，也都在我身後跟了上來。

　　瀑布衝擊之下，那棺材山遍體震動，山體中後部的一切土石建築，正逐漸被水流沖進峽谷，落入急流中的東西，不論是大是小，頃刻間就沒了蹤影。棺材山的後半截山體僅剩下一個軀殼，接下來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徹底崩塌散落，走在其中，好似身臨倒傾的天河之上，絕險無比。

　　堪堪行到棺材山抵在峭壁上的棺首處，山體的分崩離析也在不斷加劇，那聲勢真可謂是石破天驚、日月變色。我看孫九爺還想攀下去查看那些生遍黑斑的屍體，急忙拽住他。棺材山在頃刻間就會徹底崩塌落入大江，地仙村裏的東西不管是死是活，都會被江水卷走，看來用不著咱們再費周折，封師古的神機妙算轉瞬就要成空，幸虧咱們沒有完全相信天啟中的預兆，現在還不逃命脫身，更待何時？

　　孫九爺卻不放心，毫不掛念自身安危，執意要親自去查看個究竟，我本有心不再管他，但有許多事情還要著落在此人身上，便讓Shirley楊帶著么妹兒當先攀上鑿在峭壁間的鳥道，隨後我和胖子強行拖住孫九爺便走。

　　在峭壁上攀出十幾米，漸行漸高，料來棺材山也該墜入大江了，但都覺得事有蹊蹺，不像是可以如此了結，又覺得峽谷中雲霧有異，忍不住回頭下望，不望則可，這一望險些驚得魂魄出竅。

　　只見我們身下的峭壁上，竟然爬滿了從地仙村古墓裏遇水浮出的死屍，密密麻麻的不計其數，那些給地仙封師古陪葬的死者，一個個全身生滿了黴變的屍毛。此時峽谷底部黑霧彌漫，棺材山中殘存的廢墟在迷霧中若隱若現，如同一片從洪水中浮出的鬼蜮魔窟，那情形簡直就像是「酆都？（酆都，）城門一時開，放出十萬惡鬼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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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酆都：鬼城，傳說中的地府

第六十一章　龍視

　　我心道不妙，地仙村裏的死屍全逃出來了，烏羊王古墓守陵人推算出的天兆，到最後果然是一一應驗，現在說什麼都晚了，冥冥之中註定將要發生的事情，終究是誰也改變不了。

　　從棺材山裏爬出的屍體，幾乎遮蔽了暗青色的峭壁，放眼望去黑壓壓的一片，地仙封師古那具頭部裂為兩半的屍首，也赫然混在在其中，在群屍簇擁下距離我們越來越近，混亂中看不清是如何移動的，只是轉瞬間已到了腳下。

　　事情發展得太快，不容人再做思量，我趕緊從嵌壁鳥道間向上攀爬，只求離那化為「屍仙」的封師古越遠越好，可是兩條腿就如同灌滿了鉛水，雖是心急，在那陡峭的鳥道間拔足挪動，卻是格外地艱難緩慢。

　　孫九爺心如死灰，他肩上傷重，一條胳膊已經完全不能活動，當下撲在狹窄的岩道裏再也不想逃了。眼看地仙封師古的屍體如同壁虎般遊牆直上，裹著一團腐臭異常的黑霧，自下而上正撞倒孫九爺身上。

　　我來不及出手相救，全身一涼，心想這回孫九爺算是完了，正打算繼續逃命，眼中卻出現了一幕不可思議的情形，那屍仙竟對孫九爺視而不見，在他身邊擦過，經直撲向了距離它更遠的胖子。

　　胖子發了聲喊大叫不好，當即掉頭跳向斜刺裏的一具岩樁懸棺，它是人急拼命，顧不得高低了，那具懸棺像是一枚木釘般突出峭壁，他一撲一躍之下，將懸棺的棺材板砸了個窟窿，底下支撐的木樁當即就被墜斷了一根，剩下的幾根木樁子架不住重量，也發出「咯喇喇」的響聲即將折斷。

　　胖子趴在懸棺上，一時不敢起身，唯恐再有動作，會立時跟著棺材墜入波濤翻滾的大江之中。他這一逃，等於把他自己置身在了一個孤島之上，四周再無遁處，滿指望能夠暫避鋒芒，誰知道那「屍仙」在絕壁上如影隨形，又緊跟著追了上去。

　　我在旁看得清楚，心中猛一閃念，為什麼「屍仙」封師古捨近求遠，繞開了孫九爺直奔胖子？難道封師古死後還能識得觀山封家的後人？別的我不清楚，但做倒斗的勾當，自然離不開古屍、明器、棺槨之事，這些年耳濡目染下來，所知也不可謂不多，據我所知，凡是屍起撲人，必然是受活人陽氣吸引，在民間和道門裏都稱其為「龍視」。

　　龍目僅能夠看見有生命和魂魄的東西，而僵屍的眼睛也沒有用處，只能憑生物或靈媒傳遞的電氣感應，所以在民間才有「龍視」之說。屍仙封師古繞開孫九爺，這說明什麼？難道孫九爺既不是「行屍」，也不是「活人」，真是連靈魂都沒有，他只是我們眼中的一個「影子」

　　孫九爺心思極深，似乎完全繼承了觀山太保行事詭秘異常的傳統，他在棺材峽裏見到自己父兄的屍骸都能無動於衷，又用了幾乎一輩子的時間籌畫進入地仙村盜墓毀屍，種種所為都不是普通人能輕易做到的，但這些還可算是在情理之內，而孫九爺身上真正的反常現象，都出現在我們進入烏羊王古墓之後。

　　也正是在曾經埋葬烏羊王的古墓地宮中，孫九爺身上隱藏的秘密逐漸顯露，他身為考古學者竟然身懷早已失傳的妖邪之術，這才僅僅是「冰山一角」，隨後眾人還發現，他身上出現屍蟲，對黑驢蹄子顯得極為恐懼，似乎完全是一具行屍走肉，可是他在歸虛古鏡面前毫無反應，摸金秘術中占驗吉凶的蠟燭，也對孫九爺不起作用，似乎此人什麼都不是，既不是鬼，又不是人，更不是行屍，如果排除掉這些可能，那他會是什麼？他有形有質，也有血有肉，步行有影，衣衫有縫，難道此人才是棺材山裏真正的「屍仙」

　　以前我也曾如此猜測過，可都沒有把握確認，還想把他帶出山去再仔細調查，可此時再次見到孫九爺身上出現異狀，超越常識的存在，往往容易使人感到恐懼，在潛意識中我根本就打算相信如此詭異之事，但事到臨頭也不由得你不信，想到這我腦瓜皮子都像過電般麻了一麻。

　　電光火石之間，也根本容不得我多想，俯身在峭壁鳥道上微微一怔，見胖子陷在孤立無援之地，形勢危險無比，立刻把這些紛亂如麻的念頭拋掉，也不去理會趴在地上不動的孫九爺，忙對先前上到高處的Shirley楊大了個手勢，讓她趕快相救。

　　由於我們的通訊手段始終比較落後，在距離較遠的情況下，互相間聯絡基本靠喊，溝通基本靠手，但相處日久，彼此皆有默契，一個簡單的手勢就能傳達意圖。Shirley楊在上邊探出身子來看得明白，她也知道眼下是千鈞一髮的緊要關頭，拋下飛虎抓已然不及，好在峽谷中到處都有懸棺，當即就招呼么妹兒，二人聯手將身前的一口懸棺推落峭壁。

　　胖子見頭頂有口懸棺墜下，趕緊隨身躲閃，那懸棺呼嘯著從他身邊砸落，正好掉在封師古的頭上，頓時砸個正著，將他那顆自嘴部破裂開來的腦袋，直接從脖頸中拍了下去，僅剩一具無頭的屍身依然附在峭壁上。

　　Shirley楊想要趁機放下飛虎抓接應，可這時從棺材山裏爬出的屍體源源不絕，已在峭壁上對眾人形成了合圍之勢。Shirley楊和么妹兒只得不斷推落懸棺、石板、木樁，但他們附近只有三四具殘破懸棺，那裏阻得住地仙村裏群屍出山。

　　我心知此刻已經到了最後關頭，就逼問孫九爺說：「現在棺材山裏的屍仙全都跑出來了，你現在總該告訴說你究竟想幹什麼了，可別讓我們死了也做糊塗鬼。」

　　孫九爺心神恍惚，面沉似水，他也不看我，只是始終盯著封師古留在峭壁上的無頭屍體，愣愣地說：「我想幹什麼？我要──」話音未落，我們立足的鳥道忽然坍塌，孫九爺也知大事不好，叫得「哎喲」一聲，身體便在寬不逾尺的鳥道間失去了控制。這一下極是突然，我甚至根本沒有來得及做出反應，等我明白過來的時候，他已隨著碎石從峭壁上滑了下去，直接墜向棺材山湧出的黑雲迷霧之中，再也不見蹤影了。

　　我急忙俯身看去，沒見到孫九爺摔在哪裡，卻見正從封師古那具無頭屍體的脖腔中，蠕動出一團黑漆漆的事物，似乎滿是又短又細的黑色屍毛。古屍藏在絕對封閉的棺槨中年頭多了，在突然接觸到外界流動的空氣時，屍體皮膚會產生加劇的變化，在瞬間塌陷萎縮，同時生出一層黴變的屍絨，可地仙村裏的死屍除了封師古以外，其餘大多暴露在地底幾百年，並且沒有棺槨裝殮，竟然會產生這樣的屍變，顯得很不正常。

　　峽谷中黑霧漸增，斷斷續續地一線天光分外暗淡，可我這回距離封師古的屍身極近，看得異常清楚真切，藏在封師古屍身內的黑色物質，先前在欞星殿前玉窟中，我們曾見到玉髓岩層裏藏有酷似人形的「鬼影」，《秉燭夜行圖》裏也暗中描述著這種幽靈般的黑色物質。

　　它們似乎可以吸附在峭壁上迅速移動，散發出一股詭異的屍臭，外觀形態並不固定，而且不懼水火刀槍，被此物附體的死屍能夠不腐不僵，甚至連體內鮮血都不曾瘀化，巫邪時期將其視為鎮屍烏丹，而觀山太保封師古則將其看做屍骸仙化之兆。

　　除了在地仙所繪的圖畫，以及欞星殿和墓中屍骸體內，我應該還在某些地方見過此物，好像就是在棺材山裏，甚至烏羊王古墓和峽谷懸棺附近都曾見過，只不過先入為主，總認為是什麼煉化來得「屍仙」，卻忽略了眼中所見的無數細節。這種黑色物質應該是一種在陰腐環境中生存的苔蘚，或者說就是風水一道中提及的屍蘚。

　　巫邪文化與觀山封家掌握的觀山指迷之術，都是出自風水古法，其中天星風水占了很大的比重，但這些東西與摸金校尉所傳的陰陽風水，實際上都是周天古卦分支，完全是同宗同源，其宗旨皆是造化之內、天人合一，只不過古風水更為深奧晦澀，裏面有許多不切實際的理論，大多在漢代之後就不再使用了。觀山封家卻是在棺材峽盜墓學的異術，研習的內容還是三代古法，與我始終接觸的形勢宗風水有很多不同之處，所以我始終在腦子裏沒轉過這個彎來，現在忽然醒悟過來，頓時明白了七八分。

　　棺材峽裏藏有成千上萬具各種各樣的懸棺，而棺材山盤古脈更是藏風聚氣的極陰之地，裏面埋了無數小棺材，那些屍體器官在山中年久生變，長出了一層黑綠色的苔蘚，可以寄生于活人或死者體內，這種肉苔就是烏羊王時期，巫者用於給死屍防腐駐顏的「活丹」。

　　後來巫邪人發現此物雖可保持古屍萬年不化，卻不能讓其離開棺材山，一旦離開藏風納水之地，就會借著宿主的形骸滋生蔓延，世上的人畜生靈多受其害，所以告祭碑上才提到了「挖斷地脈、封山壓藏」之事，棺材山成為了古之禁地。

　　封師古所學異術，大半出自棺材山，加上他執迷於參悟天機以證大道，所以對山中所藏的「活丹」心生妄想，意圖借此物形煉成仙，建造地仙村古墓修復地脈龍氣。其實也不能說封師古的判斷有誤，至今因果迴圈，一切都按照他生前的推算和佈置出現，那盤古屍仙如果從此流入各地，就不知要有多少活人都得被其度化了。

　　在我掌握熟知的《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中，「物」字一卷中曾經記載著屍苔、屍蘚等項，說是「惡脈之下無所吉，屍苔老而生肉，年久結為人形，追噬活人陽氣而動，離墳則主世間大疫」。那都是在陵墓墳塋地裏出現產生的凶晦之物，從某種程度上講，有些像守墓護陵的九死驚陵甲，只不過一剛一柔，而且屍蘚幾乎沒有弱點可尋。

　　棺材峽中的峭壁懸棺、古墓地宮，到處都生有腐化的苔蘚，卻只有盤古脈中埋藏的才是屍蘚，可我一葉障目，誤認為棺材峽風水隱納，是仙逸之輩埋骨的寶地，竟未想到傳說中的「屍仙」，卻原來是盤古的屍蘚。

　　我雖然在峽谷絕壁間辨明瞭「屍仙」的真相，但完全於事無補，寄生在死屍體內的盤古屍蘚，與地仙墓裏關於「屍仙」的傳說基本一致，此時看來，底線村裏的全部死者是體內的黑色屍蘚，便紛紛從宿主體內蠕動出來吸附在峭壁上向四處爬動，讓它們逃出峽谷必然會為禍不小。

　　我眼見此時硬拼也難有什麼作為，趁著Shirley楊推下棺板將附近兩具盤古屍蘚砸落，急忙將身體挪到胖子頭頂，隨即和shirley楊、么妹兒一同放下了飛虎爪，把胖子從搖搖欲墜的懸棺上扯了回來。胖子在鬼門關前打了個轉，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汗珠子，匆忙問我：「孫老九就這麼翹辮子了？」

　　我點了點頭：「可能掉進江水中被卷走了，也可能跌入棺材山摔了個粉身碎骨，眼下沒辦法確認，只可惜我還有句挺重要的話沒來的及跟他講，看來是沒機會說了──」

　　Shirley楊和么妹兒見孫九爺下落不明，也不免神色黯然，但Shirley楊心理素質極好，她此時還能保持鎮定，問我說：「老胡，地仙村裏的屍體好像都被什麼生物寄生了，看來咱們擋它們不住，現在如何是好？」

　　Shirley楊心機靈敏，反應更快，在看清「屍仙」的面目之後，果然和我產生了同樣的想法，她雖然不懂什麼風水之理，卻立刻判斷出那些屍體中藏有寄生之物，但身陷絕境，脫困逃生都難以做到，哪裡還有辦法對付棺材山中的盤古屍蘚。

　　橫在峽谷中的棺材山逐漸土崩瓦解，但山體中陰晦之氣久久不散，似有無窮無盡的黑霧湧動不絕。一陣陣飄緲盤旋的陰雲慘霧，使峽谷中的光線越來越暗，我當此情形，也只有空自焦急束手無策，如果繼續沿著鳥徑棧道向上，不知什麼時候才能攀過這堵壁立千仞的峭壁危崖，而且眾人心理和身體上都至極限，恐怕上不到一半，就會被迅速滋生的盤古屍蘚追上死於非命。

　　么妹兒見我躊躇不決，忙求我別動跳水逃命的念頭，她不懼翻山越嶺，唯獨不識水性，對浩大之水有根深蒂固的恐懼。

　　我告訴他用不著擔心，水路根本不會考慮，這峽谷間水流湍急，即便有再好的水性，跳下去也活不了，但我心急如焚，四周的盤古屍蘚大概在幾分鐘之內就會湧至近前，如此舉境，除非是肋生雙翅飛上青霄，否則怎能脫此大難？

　　胖子向下張望著說：「水路是險，可咱憑兩條腿跑八成是沒戲了，眼下也只有學孫老九的樣子，跳水遁入龍宮逃脫──」

　　我比誰都瞭解胖子，他就是個肉爛嘴不爛的主兒，剛剛所說的這句話肯定是給他自己壯膽，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這些話聽在我耳中，尤其「孫老九」和「龍宮」兩個詞格外兀突，不覺心中一動──

　　孫九爺身上有著種種令人難以理解的跡象，身處峭壁之上，竟能避過了盤古屍蘚，使我當是懷疑「屍仙」開了龍目，在龍視中捕捉不到他這非人非鬼的存在。我雖然很久以前就聽過這種傳說，但所謂「人不見風，鬼不見地，魚不見水，龍不見一切物」之言，還是從張贏川口中得知，這也正是歸虛古鏡和兩枚青銅卦符的奧秘所在。

　　每當我一想到青銅卦符，十幾年前老羊皮屍變後，被雷火焚擊的慘狀就如近在昨日。那盤古屍蘚是風水穴眼中腐屍所化，既然開了龍視，當然也屬於屍變化物，肉蘚屍苔之物最是腐晦陰沉，普通的火焰根本不能將其燒毀，也許我懷中的這枚青銅龍符，才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這個念頭一動，立刻扯開緊緊隨身的密封袋，掏出了包中的青銅龍符，身邊的胖子好像突然明白了我的意圖，忙叫道：「這可使不得，本來就沒倒出來什麼真東西，反倒要把青銅卦符搭進去，貪污浪費是極大的犯罪，賠本的買賣千萬別做──」

　　我知道這枚銅符對我們意義非凡，可我們所得的三件歸虛青銅器，其餘兩件被火漆侵蝕拔盡了銅性，只有這枚龍符是四符之首，而且埋在百眼窟中年深日久，銅質中的海氣浸潤不散，權衡輕重利害，惟有橫下心來舍了此物，才有可能徹底毀掉地仙村，如今我們這四人是生是死，也都系於其中了。

　　想到這我咬緊牙關，看峭壁下那具無首屍體近在咫尺，當即抬手將龍符拋了下去，青銅龍符的銅質中海氣氤氳，經歷數千年而不散，只見死者形骸內的盤古屍蘚在吞吐黑霧之際，早將那龍符裹在體內。

　　幾乎就在同時，峽谷中已是黑霧遮天，天黑得來面對面都看不到人影輪廓，一陣悶雷在雲霧中滾滾鳴動，我知道這是雷火降至的前兆，趕緊將其餘幾人按倒在地。還沒等我俯下身子躲避，就見有道矯若驚龍的閃電從眼前掠過，頓時把兩道峭壁間映得一片慘白刺目，雷鳴電閃發於身畔，震耳欲聾的炸雷霹靂聲中，引得棺材峽千窟萬棺同聲皆顫。

第六十二章　天怒

　　被觀山太保囚禁的烏羊王古墓守陵人，曾為地仙封師古推算天機，最終應驗如神，那座棺材山被洪水從地底沖入峽谷，橫空凌駕在奔騰咆哮的江水之上，山裏無數屍仙趁機逃竄出來，與天兆中描述的「破山出殺」之象完全吻合。

　　我們被困在峽谷中的峭壁上走投無路，絕望之際抓到一根救命稻草，說不定歸虛青銅器能夠扭轉乾坤，那幾件青銅符鏡都是傳古的風水秘器，除了占驗風水、卦象之外，銅質中蘊藏的海氣也決然非凡。

　　當年老羊皮暴死在草原的蒙古包裏，臨終前偷偷將卦符吞入體內，引得黃皮子穴地盜屍，又陰錯陽差地被我們從土中重新挖出，最終被炸雷所擊，老羊皮的屍體和前來盜符的黃鼠狼子，都被雷火擊中，燒做了一堆焦炭。

　　可昔人已逝，我永遠都不可能知道老羊皮的真正用意了，時隔多年之後，我又從陳瞎子和孫九爺口中或多或少有所耳聞，據此推測老羊皮當年確實心懷非分。他早年間聽說過無眼龍符是風水秘器，想死後據為己有，蔭服子孫後代，所以才安排出裸屍倒葬的詭異事端，他卻不知如此作為，最易遭天譴，終歸是落得個奇謀無用、詭計空成。

　　這回在棺材峽中找到封團長遺體之前，我曾見到峭壁懸棺裏有不朽不化的隱士之屍，那屍體鬚眉神采俱在，看起來一派仙風道骨，完全不像什麼千年古屍，應當也屬古代留存下來的僵屍，當時我正準備在懸棺旁使用銅符銅鏡推測地仙墓的方位，結果引得附近落下一場雷暴，使眾人守了一場驚嚇。

　　有了這兩段遭遇，使我隱約覺得在青銅龍符中還藏有許多秘密，這可能是一枚「雷符」。其實僵人屍變之時，屍身內多有極陰的癘氣，在外界遇到陽氣，會使得陰陽相激，又被歸虛青銅中那股氤氳不明的混沌之氣所引，就會在低空形成雲間放電，在極短的時間內產生雷電霹靂。

　　我雖然產生過這種念頭，卻並不能確定事情如何，此刻已到了山窮水盡的境地，再也無計可施，我不容易想出個辦法，滿以為天無絕人之路，哪還管它行得通行不通，立刻便將青銅龍符對準盤古屍蘚拋了出去，恰好落在封師古斷頭屍身的腔子裏。

　　誰知那座棺材山裏湧動的屍霧太重，在風水一道中稱此為「破山透穴，群龍驚蟄」，是極凶之兆，頓時引得深峽絕壁間電閃雷鳴，這些霹靂閃電並非發自天空雲層，而是從峽底接近水面的黑霧中產生。

　　常言說「迅雷不及掩耳」，那峽谷中的雷電說來便來，先前的陣陣悶雷聲中，四周黑得如同鍋底，可隨著一道極長的枝狀閃電橫空劃過峽谷，恰似驚龍乍現，刺目的閃電立刻把峭壁間照得亮如覆霜。

　　我們藏身的鳥道岩穴處及其狹窄陡峭，大部分區域寬不逾尺，閃電從身邊劃過之際，我尚未來得及俯身躲避，借著那電光火石的一片慘亮，可以看到四周峭壁間佈滿了盤古屍仙。地仙村無數死者的屍骸，大多都已皮開肉綻，裏面露出大片大片漆黑蠕動的屍蘚，形態千奇百怪，血淋淋地吸附在石壁上，擁擠著不斷爬向高處。

　　那道矯龍驚空般的閃電轉瞬即逝，棺材峽旋即又陷入了彌漫的黑霧之中，峽谷裏由黑轉明，復又再次沒入黑暗，只不過是在瞬息之間，我雙眼被電光一晃，還沒來得及眨眼，就聽一片霹靂炸響，振雷聲尚未落下，漆黑的穀底就突然冒出無數火球，所有的盤古屍仙都被雷火擊中，仿佛連周圍那片濃重的屍霧也被引燃了，將空氣都一同燒了起來。

　　棺材山附近的兩道峭壁間雷火蔓延，就如同被一股灼熱異常卻有陰森刺骨的颶風卷住，我做夢也沒想到能有這麼大動靜，見那四周大大小小的屍蘚肉苔，盡數被一團團火球裹住，不斷在絕壁上掙扎翻滾，趕緊就地趴倒躲避。這時也不知是我的耳朵被炸雷震壞了，竟然聽見峽谷中似乎全是淒厲異常的尖叫哀鳴之聲。

　　在青烏風水的常規理論中，總說世間之火除了神秘的鬼火之外，還有另外三種，分別是人火、龍火、天火。龍火能在水中潛動燃燒，人火是燒薪伐髓的常世之火；而天火即是雷火，稱為恨世之火，如果世人德行虧失敗壞，或是物老為怪一類的現象，容易引得雷火相擊。民間都說那是雷公開眼，專門誅罰妖邪奸惡，其實就是風水「形、勢、理、氣」四門中的「氣」有異變，導致天地失衡，才會使得雲霧間雷電交作。

　　空氣中充滿了焦灼的臭氧氣息，以及焚屍化骨的惡臭氣味，嗆得人幾欲窒息，眼前一陣陣發黑。我們四人趕緊將防毒面具罩在臉上，伏在地上不敢稍動，所幸穿的服裝都是耐火防水材料，加上防毒面具隔絕活人氣息，才得以倖免於難，否則不肖片刻，便都已被雷火燒死在棺材峽中了。

　　心驚膽戰中不知過了多久，我透過防毒面具向外窺視，只見雷火中焚燒的屍霧已經消失，深峽絕壑中的天光重新落下，無數漆黑的灰燼滿天飛舞，其中尚有火星未熄。看來大劫已過，我這才扯脫防毒面具，一陣清冷的山風吹至，雖然濃重的焦糊氣息尚未散盡，但胸臆間煩厭悶惡之情頓時為之緩解。

　　眾人在絕壁上舉目四顧，眼前所見，儘是觸目驚心的情景，百死餘生之後，更令人唏噓不已。那座棺材山地仙村被雷火擊中，地仙封師古破山出殺的圖謀如同冰消雲散，頃刻間灰飛煙滅。峽頂一線天光再次顯露出來，除了絕壁上全是焦糊的痕跡，再沒留下半具屍骨，只有無數雷火焚燒屍骸後形成的漆黑碎灰，隨著山風滿天飄蕩，峽谷中猶如下起了一場鋪天蓋地的黑色飛雪。

　　傾斜著橫架在兩道峭壁間的棺材山中，四周石壁已經開始逐漸碎裂，山中的盤古脈和地仙村，都被水火滔噬殆盡，泥水中只剩遍地的殘磚敗瓦，內部的玉石和靈星岩分崩離析，更無一絲生氣，散碎的大小石塊瓦片，正在不斷落進江中。

　　最讓人意想不到的，是地仙村果然應了破山出殺之兆，天象中註定發生的事終於還是發生了，這是烏羊王古墓守陵者們，為地仙村封師古利用古卦推演出的真實結果，但這個天啟卦象中，卻埋藏著守陵人惡毒詛咒。

　　就連地仙封師古這種異術通天的奇人，都沒能察覺到此中竟然會深埋玄機，那些飽受觀山太保酷刑折磨得守陵者們，只將推算出的「破山出殺」作為天象的最終徵兆，卻隱藏了隨後將會出現的結果，使得封師古窮盡心機建造的地仙古墓毀于雷火。

　　經歷了這一些，讓我們不得不相信，冥冥之中確實自有天意安排，其實古代先賢高聖們早把道理說得明白了：「幽深微妙，天之機也；造化變移，天之理也；論天理以應人，可也；泄天機以惑人，天必罰之。」

　　可以用天地變化的原理來給人們作為指引，這樣才能生生不息，寬厚包容；但是天機微妙幽深，世俗間的肉眼凡夫不應該去窺探其中秘密，否則定會招災引禍，害人害己。也許煉丹修仙之術是真有的，未嘗不是傳古的奇術，但必應用心寧靜，無欲無求，在金水丹火中習練的時間久了，便可以筋骨強進，延年益壽。但那地仙封師古本是絕世的奇才，卻執迷救世度人的求仙法門，有心懷非分妄想，逼迫巫邪遺民們推算天機卦象，意圖形煉屍仙，結果受其所惑，引火焚身，落了這麼個屍骸不存的下場。

　　棺材峽裏雲雨無常，天光剛現，高處忽又雲霧聚合，片刻間大雨如注，潑天也似的傾了下來，把半空中的飛灰盡數洗去。我們被雨水淋得全身濕透，這才完全從心神恍惚中清醒過來，精神從高度緊張的狀態放鬆下來，頓覺全身筋骨乏力，周身上下三萬六千多寒毛孔，沒一個不疼，只好仍舊停留在安放峭壁懸棺的岩穴中歇息。

　　眾人雖是筋疲力竭，但劫後餘生，重見天日，棺材山地仙村裏的土特產盤古屍仙也全毀了，不免皆有慶幸之感。

　　我和胖子說起這回被孫九爺誑來棺材山倒斗，算是栽了大跟頭，這回徹底是被人家當槍使了。那盤古屍脈中雖有古丹，卻不是我們想找來給多玲救命的內丹，兩樣東西完全不是一回事；而且最後孫九爺還下落不明，再想找他興師問罪可就難了。但是能全胳膊全腿的出來，也算是祖師爺顯靈，該當咱們摸金的氣數不絕。

　　我和胖子倆人越說越恨，口中毒汁橫飛，把能想到的狠話全說了一遍，眼見地仙村已經不復存在了，要是孫九爺此刻就在眼前，我們當場食其肉寢其皮的心都有了。

　　么妹兒並不清楚海南采珠的事情，也不明白我們為何如此動火，她覺得從封師古的墳墓裏走了一遭還能活著出來，就已經該算是意外之喜了，便出言詢問原委。

　　胖子當即掰著手指頭數出孫九爺的十大罪狀，連當年的作風問題都算上了，當然這事只是道聽塗說來的。據說當年孫九爺剛從農場改造回來，就利用某次參加田野考古的機會，偷著和當地一個房東女人搞到了一處，結果被村裏的農民們抓了個現行。這在當時可是大事，當場被亂棒打了一頓，要不是同事們替他說了一車皮的好話，他差點就被村民們扭送到公安部門去了。

　　事後組織上要求孫九爺寫檢討，結果孫九爺狡辯說，自己和那個農村女人根本不是作風問題。這件事情非常特殊，因為當時鄉下農家土坯房裏的跳蚤蝨子特別多，鑽得人全身都是，他和房東婦人兩個人夜間無事，便在床上脫光了互相捉蝨子，除此之外，別的什麼都沒做，孫九爺對此事的態度極其頑固不化，拒不承認真相，交代事實。

　　胖子說就孫老九這樣的人，鑽了改革開放搞活經濟的空子，竟然能混上個教授的虛銜，其實在私底下還不知道有多少反動罪行沒有暴露出來，就該槍斃他個十回八回的菜大快人心。胖子對孫教授一向看不順眼，此時說溜了嘴，信口捏造，把能想像出來的罪名都給孫九爺加上了。

　　胖子把話說得離譜了，Shirley楊和么妹兒都搖頭不信，Shirley楊說：「孫教授決不可能是美國中央情報局的間諜，但他是觀山封家的後人，也不是普通平凡的考古工作者。解讀龍骨謎文專家的這重身分，應該被他當作了一層偽裝網。他這一生想做的事情，恐怕就只有進入地仙村尋找封師古了，其堅忍冷酷的性格幾乎都有些扭曲了，根本不是常人能做到的，這大概是同他的經歷有關。事到如今，你們再怎樣恨他它沒有用了，現在聽我一句勸，得饒人處且饒人。」

　　我回味著Shirley楊的話：「得饒人處且饒人，可是孫九爺他──他是人嗎？他身上有屍蟲咬噬的痕跡，肩上被九死驚陵甲刺穿了也跟沒事人一樣，盤古屍仙根本感覺不到他的存在，他這個影子一般虛無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我們一邊裹紮傷口，一邊低聲議論著發生在孫九爺身上的種種不可思議之兆，卻始終不得要領，誰也猜不透他這位觀山封家最後一代傳人的秘密。正說話間，忽見一個碩大的黑影從身邊峭壁上躥過，眾人吃了一驚，驚鴻一瞥之間，只見這個東西大得出奇，身裹一席黑袍，攀登絕壁如履平地，穿雲破霧過壁而上的身影迅捷絕倫，快得簡直讓人難以想像。

第六十三章　沉默的朋友

　　我見有個東西從峭壁上躥過，其身形輕捷快速不輸猿猱，看的人眼前一花，心想莫非是觀山封家馴養的那只巴山猿狖，可是青溪防空洞裏巴山猿狖似乎沒有這麼大的體型，難道棺材山裏還有殘存的「屍仙」

　　就在這時，那攀壁直上的身影忽然停在我們側面，我趕緊揉了揉眼睛，定睛再看時，不覺更是訝異。我和胖子等人是置身於一條狹窄陡峭的鳥道中，在相距數十米的地方，有數根釘在絕壁上的木樁，專為用來擱置懸棺，巴山猿狖背負著孫教授，在大雨中一動不動地停在了那裏。那一猿一人，就這麼面無表情地磚頭凝視著我們。

　　我猜測巴山猿狖並未跟隨眾人進去棺材峽，但它極具靈性，徘徊在峽谷中，感覺到地底有山崩地裂的動靜，便一路翻山越嶺而來，在即將毀掉的棺材山裏，找到了孫九爺，背負了他又從峭壁上來，再次同我們打了一個照面。

　　我看孫九爺耷拉著一條胳膊，滿身都是黑泥，臉上被雨水一沖，顯得格外蒼白，他並沒有開口說話，但我感覺他只是想看看我們有沒有事，隨後便不知要遁向何方，從此再不與眾人相見了。

　　我們在峭壁上同孫九爺和巴山猿狖遙遙相望，幾分鐘內竟然誰都沒出一聲，棺材峽裏的絕壁陡峭異常，我想再接近他一步都不可能。

　　我們此番自地仙村中撿了條命回來，所幸幾個同伴並無折損，想想這場遭遇都覺得像做了一場噩夢，對以前的事情也自是看得開了，感覺孫九爺所作所為可以說是情上可原、理上難容，雖然和胖子嘴上發狠，但並未真想再向他追究什麼。

　　此刻親眼看到孫九爺被那巴山猿狖從棺材山裏救了回來，心裏的一塊石頭算是落了地，但見他像是要遠遠逃避，還不知下次什麼時候再能撞見。我想起還有句場面話要交代給他，就將手攏在口邊，在雨霧中對他喊道：「孫九爺，咱們之間的帳還沒清，但盼著老天爺保佑你平安無事，至少在你下次再碰到我之前。」

　　孫九爺聽了此言無動於衷，緊緊盯著我們看了一陣，毫無血色的臉上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輕輕一拍巴山猿狖的肩膀。那猿狖會過意來，對我們再不看上一眼，舒展猿臂縱身攀爬絕壁，他負著個人卻仍能在千仞危崖上往來無礙，三閃兩晃之際越上越高，竟在大雨中消失了蹤跡。

　　我和胖子等人從鳥道見探出身子，仰望峭壁上方，唯見雨霧陰霾，哪還有人蹤猿跡可尋，心中空落落的無所適從，只得收回身子，繼續留在岩穴中避雨。

　　此時棺材峽中風雨交作，我們不敢冒險攀越濕滑陡峭的絕壁，只好耐下性子等待大雨停歇。而懸在峽谷中的棺材山已經徹底土崩瓦解，分裂成無數巨大的岩塊，被瀑布沖入了大江，現下正值汛期，山中水勢極大，地仙墓欞星殿的種種遺跡落入水裏，立刻便被吞沒。

　　眾人吃了些乾糧果腹，隨後抱膝而坐，各自想著心事默默不語，積勞之下倦意襲來，不知不覺間相繼昏昏睡去。

　　巫山境內歷來以朝雲暮雨的幽深著稱，等我醒來的時候，山裏的雨仍沒有停，直到轉天上午，方才雲開雨住，得以翻山越嶺離開棺材峽。一路上都沒見到孫九爺的人影，不知他是否仍然藏在峽中，還是逃到了別的什麼地方。

　　眾人身上大多掛了彩，當即先到巫山縣衛生院裏治傷，同時商量起孫九爺的去向。胖子說這孫老九太可恨，該遭千刀萬剮，不過也甭著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回北京再抄他的老窩去，上天追到他靈霄殿，入海追到他水晶宮，他就是如來佛邊金翅鳥，也要趕到西天揪光了他的鳥毛，不把那頓正陽居的滿漢全席吃回來不算完。

　　我最擔心的是孫九爺另有什麼圖謀，他身上存在著許多令人難以理解的奇怪現象，越琢磨越覺得這老傢伙不是常人，倘若我們無意中助紂為虐，那罪過可就大了，無論如何都得想辦法找到他。

　　不過對於胖子提出回北京抄他老窩的辦法，我覺得沒有意義，那孫九爺比起他祖上的那夥大明觀山太保來，行事手段之詭秘絕對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如果不出所料，他在跟我們一同從北京出發之前，就已經下決心拋家舍業不打算再回去了。

　　我和Shirley楊當天就在縣城裏掛了個長途電話，打到北京的陳教授家裏，試探著打聽了一下孫九爺的事情。果不其然，孫九爺已經交割了工作，稱病提前退休回老家了，連他那間筒子樓的宿舍都交回去了，現在北京那邊的人也就只知道這麼多情況。

　　我見此時無果，多想也是沒用，只好暫且拋在腦後，靜下心來調養身體。那烏羊王古墓和棺材山裏的陰氣太重，我們四人身上都淤積了不少屍毒，先是咳嗽不斷，呼吸不暢，隨後更是常常嘔出黑血來，在醫院裏耽擱了近一個星期，始終未能痊癒。

　　這天晚上剛剛入夜，我躺在病床上輸液，不知不覺做了一場噩夢，夢見情景恍恍惚惚，依稀回到了棺材山地仙村，走到那封家老宅正堂裏，見堂屋內香煙繚繞，牆壁上掛著一幅冥像，前邊還擺著一張供桌，桌上七碟八碗，裝著各種果品點心，以及豬牛羊三牲血淋淋的首級，白紙幡子來回晃動，儼然是處開了水路道場的冥堂。

　　我走到供桌前邊，想看看冥像中畫的是誰，接著堂內昏晃的燭光，隱約辨認出是個混血少女的身影。我心道：「這不是多玲麼？她怎麼死了──又是誰將她的靈位供在地仙村裏？」正自驚詫莫名之際，忽聽供桌上有陣稀裏嘩啦的響動，那聲音就像是豬吃泔水。

　　我急忙低頭去看，見那擺在供桌盤子裏的豬頭，不知怎麼竟然活了過來，正貪婪地瞪眼吞吃著各種供果點心，血水和口水淋漓四濺，顯得極是猙獰恐怖。

　　我見狀心中動怒，更有總說不出的厭煩之意，當即抄起供桌邊紙幡的杆子，擎在手裏去戳那豬首，誰知紙幡杆子太軟，全然使不上力氣，不禁急得滿頭冒汗，正焦躁間，就覺得被人在肩上推了幾下，一下子從夢中驚醒過來。

　　我一看是Shirley楊等人在旁將我喚醒，方知是南柯一夢，可這個夢做得好生詭異，而且夢境又極為真實，全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了，暗中覺得此夢不祥，心裏仍然感到陣陣恐慌。

　　么妹兒好奇地問我夢見啥子東西了，竟然能把你駭成這個樣兒，做了噩夢就應該立刻說破，說破了就不靈了。

　　胖子也奇怪：「老胡你那膽子可一向不小，也就是天底下沒那麼長的棍兒，要是給你根長棍兒，你都敢把天捅個窟窿出來，怎麼做個夢還嚇成這德行為」

　　我說你們別胡說八道，常言說夢是心頭想，主不得什麼吉凶禍福，可能是我最近太多掛念多玲的事情，才做了這麼個沒頭沒腦的噩夢，說著便將夢中所見給眾人講了一遍。

　　眾人聽了都有種不祥的預感，恐怕多玲的命是保不住了，雖覺得對不起船老大阮黑臨終所托，但我們也已竭盡所能，終歸沒有找到千年古屍的內丹，多玲最後是死是活全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我們說起多玲竟是中了自己親生父親所下的降頭邪術，真是造化弄人、天意難料，但南海事件歸根結底，還是孫九爺的責任，最近這麼多天，一直沒有得到他的半點音訊，也不知他躲到什麼地方去了。

　　我推測孫九爺不會離開清溪地區，畢竟這是他的祖籍，他父兄的屍體也都留在這了，於是我打算等傷勢稍稍恢復了，就立刻再次進棺材峽找他。

　　我們正商議如何尋找孫九爺，突然從窗外扔進一個包裹，裏面的東西似乎並不沉重，「啪」的一聲輕響就落在了地上，胖子立刻起身去看窗外。這縣城裏有新老兩片城區，衛生院位於古城邊緣，人口並不稠密，這時正值仲夏，空氣潮濕悶熱，夜晚間雖是點了蚊香，可病房裏的窗戶仍然開著以圖涼爽，外邊僅有零零星星的幾盞街燈亮著，並不見半個人影。胖子只好先把窗子關上，以防會有意外發生。

　　Shirley楊撿起包裹，打開來一看，見裏面包著幾束奇形怪狀的野草，並有一遝信紙，那枚無眼的青銅龍符也赫然裹在其中。她拿過來交給我說：「應該是孫九爺讓巴山猿狖潛入縣城給咱們送了封信。你看看這信中都寫了些什麼。」

　　我急於一看究竟，連忙展開信紙，邊看邊讀給其餘三人，信是孫九爺親手所寫，落款署著他的本名「封學武」，洋洋灑灑的篇幅不短，大抵是說他自覺愧對眾人，沒面目再來相見，但這次在棺材山地仙村倒斗之事，全仗摸金校尉相助，雖然可能後會無期，但有許多事不得不做個交代。

　　孫九爺在信中說自己這輩子從來沒自在過，心中始終壓著一座大山，家門出身以及種種的內因外因，使得他連個能說心腹事的朋友都沒有，唯一可以信任的，也僅僅是藏在棺材峽裏的那頭巴山猿狖，可這位老夥計雖然絕對忠誠可信，又頗通靈性，但終歸不能口吐人言，就像是一部以狼狗為主角得羅馬尼亞電影，它永遠都是個「沉默的朋友」。

　　久而久之，就養成了孫九爺陰沉冷酷的性格，在他的世界觀中，除了觀山封家的事情，普天下再沒第二件大事可言。由於地仙村古墓週邊埋有九死驚陵甲，所以只有在十二年一遇的地鼠年某幾天中，趁著驚陵甲蟄伏休眠之際，外邊的人才能有機會進入棺材山，所以封師岐的後人屢屢錯失良機，封團長就是因為途中染病錯過了日期，一時怒火攻心，竟致雙腿癱瘓，才死在了九宮螭虎鎖前。

　　孫九爺眼見家門人丁凋零，如果在今年夏天還不能找到入口，恐怕就終生無望了。經過多年處心積慮的籌畫安排，終於趕上了天時、地利、人和，謀劃雖然周密，畢竟不能未卜先知，自從進入棺材峽開始，還是發生了許多意料之外的事情。

　　本來孫九爺掌握了真正的《觀山指迷賦》，只是擔心摸金校尉甩了他單幹，所以始終加以隱瞞，事先做了幾個局，讓眾人在不同地點一段一段接觸真真假假的資訊，再加上點苦肉計，以便混淆視聽，到關鍵時刻再由他一一點破。其實在那段觀山指迷的真正暗語中，已經包含了如何開啟九宮螭虎鎖的資訊，唯一所礙便是拼接瓷屏風水地圖的碎片，但蜂窩山的傳人半路加入探險隊，是他始料不及的，好多已經佈置好的計畫，不得不臨時更改，以至局面逐漸混亂失控。

　　最令孫九爺意想不到的，是在金絲雨燕組成的嚇魂橋下發生的一系列事情，他本意是借著峽谷中埋伏的金甲茅仙，來分散眾人的注意力，然後再點出生路，從化石瀑布下到木梁上逃脫。

　　之所以如此佈置，是因為下了這條峽谷不久，就要進入烏羊王地宮了，在此之前，他需要給自己的身體做個「手術」，這個所謂的「手術」，其實是種古代流傳下來的「妖術」，觀山封家憑盜發古時隱士懸棺發跡，從中發現了許多早已失傳千年的巫法邪術。

　　其中有一門，是以骨針刺腦，據說可以使人體的三昧真火熄滅，因為活人身上都有三盞燈，是活人陽氣的象徵。這三盞燈火的明暗，預示著本主氣運品德的衰旺，肉眼凡胎是看不到的。只有鬼魂和僵屍能夠看到，從後腦對準穴位刺入骨針，就可以滅了這三盞命燈，盜墓之時便能避開「遇鬼詐屍」之事，但用了此術，絕不可對旁人說明，只能自己心裏知道，一旦說出去，馬上魂飛魄散，死後連鬼都做不成。

　　這種邪術源于古巴古蜀之地，實際上是針灸刺穴的前身，巫楚文明遺留下的壁畫岩畫裏，就曾詳細描述這類似的情形。巫者施展妖術，被骨針刺倒的人，就會如鬼附體，上刀山過火海，渾然不知疼痛，因為骨針所刺穴位，正是腦中司掌疼痛感知的神經中樞，古代人不明白其中奧秘，便以為是巫邪之術。

　　可孫九爺在化石瀑布的龍門前，對事態發展失去了控制，落到木梁上的時候被撞了頭，剛刺入腦中的骨針就不知跑到哪去了，可能全部沒入後腦了，也可能在混亂中掉在什麼地方了。在進入烏羊王地宮之後，他發現自己的神經逐漸麻木，身上被屍蟲啃咬，竟然絲毫沒有感覺，但無可挽回，恐怕在有生之年都要做一具無知無覺的行屍走肉了，而且一旦緊張激動過度，他就會覺得全身血脈賁張，估計隨時都可能血管爆裂而亡。

　　孫九爺心堅如鐵，事情已經出了，就只好認命自安，並沒有過多埋怨。他生性冷漠，對別人和自己的生命看得極輕，但他當時也只計畫獨自一人進入地仙村，仗著滅了三盞命燈，又有歸虛青銅鏡辟邪，一旦找到地仙墓，應當足能應付。

　　誰知陰差陽錯，他身上屍變的跡象，引起了眾人的懷疑，所以提前敗露了身分，為了趕在九死驚陵甲封鎖棺材山之前進入地仙村，明知進了棺材山便是有去無回，也只好再出詭計，讓眾人一同前往。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早已超出了孫九爺所能想像預計的範疇，更想不到他的所作所為，都被地仙封師古生前推算了出來，不由得心念俱灰，滿以為墓中屍仙必然逃出山外，要引出一場大規模的瘟疫，不管在災難中死掉多少人，最後的孽業都算是由他引發，到了九泉之下也愧對列祖列宗，精神狀態幾欲崩潰。

　　誰知道最後山窮水盡處峰迴路轉，這可能也正是老天爺有眼之處，所謂「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不僅是咱們進山倒斗的這夥人，就連地仙封師古都上了烏羊王古墓守陵者的惡當，可以說觀山太保和摸金校尉，都沒有那些守護著棺材山秘密的巫邪遺民心計深刻狠毒，細想起來令人毛骨悚然。

　　刑徒們死前推演出來的天兆，使棺材山在離開地底後終於被雷火焚毀，地仙村裏的死人被燒得連灰都沒剩下，似乎這一切都在冥冥中早已註定了，人世間的一切癡心妄想，都只不過是場過眼的雲煙。

　　孫九爺當時從峭壁上摔下，落在了棺材山的死人堆裏，黑暗中僥倖沒有撞在石頭上摔得粉身碎骨，隨後峽谷中雷鳴電閃，地仙村陷入了一片大火之中。非人非鬼的孫九爺得以避過霹靂閃電，又被循聲前來的巴山猿狖所救，在瓢潑大雨中翻上峭壁遠遠逃走。

　　隨後他在信中提到，歸虛青銅鏡是古之重寶，切不可因為銅氣消散就此遺失。在北京西城的一處院落中，有口早已廢棄的枯水井，那裏面藏著一些東西，可以按信中標繪的地圖尋到位置挖掘出來，然後把此物與青銅古鏡鏡背的卦圖相輔，說不定可以找到失傳已久的周天老卦。

第六十四章　千年長生草

　　孫九爺世家出身，雖然他祖上大明觀山太保的手藝十成裏未學夠一成，但也算自幼識得各種蟲魚大篆、蝸星古符，被從果園溝勞改農場釋放出來之後，恢復了工作，常年研究夏商周時期的龍骨天書，這幾年接觸了大量骨甲和青銅器上的銘文。不過他的心思卻沒放在工作上，而且由於不能處理好人際關係，導致孫九爺常年被一些權威人士打壓，從來沒有出頭的機會。

　　所以孫九爺雖然取得了一些成果，卻都遲遲沒有彙報上去，而是私自藏匿起來研究，日積月累，已然是規模可觀。所謂周天老卦，乃是陰陽之樞紐、天地之軌跡，絕不是憑著零零星星的卦圖和古篆，就能輕易全面破解。

　　自從得了歸墟青銅鏡之後，孫九爺發現古鏡背面的銅匭卦圖奧妙無窮，要是能假以時日，結合他對周天老卦的研究結果，也許可以使絕跡的周天全卦重現於世。

　　但比起失傳幾千年的周天老卦來，孫九爺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十二年一遇的地鼠年將至，地仙村古墓之事已經刻不容緩，容不得他再耗費上七八年研究十六字天卦，當時又打算帶著古鏡進墓鎮屍，就只好把研究資料和他所收集的卦圖、卦象，都一併埋葬在枯井底的隧道裏。

　　1971年全國上下備戰備荒，廣泛開展深挖洞廣積糧運動，當時北京也對地下人防工程進行了擴建，那口藏東西的枯井，就通著一段封閉廢棄的地下隧道。孫九爺在信中畫了個簡圖，標明了位置和各個入口，他希望我們可以回北京把東西挖出來，將來若有機緣，或許可以掌握全篇周天老卦，這就算是他的一種補償和報答了。

　　隨後他又在信中說，同信送來幾樣東西，一是失落在棺材峽的青銅龍符，地仙村古墓遭雷火焚燒擊毀，可能是龍符中海氣太盛，也可能是棺材山盤古脈風水理氣變動太大有關，但無論如何，從北京帶來的這兩符一鏡三件歸墟青銅古器，終歸得以完好無損。

　　另外棺材山為古時巫邪祭鬼之禁地，其中陰腐之氣格外沉重，屍頭脈處的烏羊王古墓，也屬此類，雖然有防毒面具保護，可難保周全，裸露的肌膚也會沾染陰晦腐化的氣息，所以眾人身上都會陸續出現黑斑淤痕，隨後還會嘔血咳黑痰，雖不致命，但時間久了，還是會在體內留下難以拔除的病根。

　　所以同信送上幾株九死還魂草，學名叫卷柏，此物專門生於深上窮穀之地，在水土養分不足的時候，就會枯萎假死，所有細胞的新陳代謝全部停止，但不久之後又能回魂重生，所以才得名九死還魂草，在民間也有稱其為「長生不死草」或「千年草」，外用可當做金瘡藥，內服能化淤散毒，消解深入骨髓的陰沉腐朽之氣。

　　到縣城中藥鋪裏，可買到化痰的鱷魚肉幹等幾味中藥，將全株長生不死草焚化為灰，混合後連續服用三天，就能徹底根治。以前棺材峽絕壁上生長著許多這種千年長生草，皆是九須九葉，不同于尋常卷柏，但現在已經不太容易見到了，這幾株草藥雖少，卻足夠五六個人服用。

　　孫九爺在信中最後說道，現在咱們彼此之前的帳算是扯平了，我對外界事情再無掛慮，而且骨針刺腦後神魂將散，死後怕是連鬼都做不得了。現下剩餘時日無多，在安葬了父兄屍體之後，就打算留在棺材峽裏等死了，再也不想與外人相見，你們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可能屍骨已寒，被巴山猿狖埋葬在某個秘密的所在了。這棺材峽內全是崇山峻嶺，峭壁縱橫，就算藏他個十幾萬大軍，也根本無蹤可尋，所以你們就不要再白費心機進山來找我了，也請你們務必不要對任何人洩露我的事情。

　　我們讀過巴山猿狖送來的這封書信，心裏邊多是半信半疑，自從經歷過地仙村古墓事件，眾人對孫九爺的看法都有了顛覆性的改觀，以前覺得此人，不過是一個私心較重、脾氣古板倔強、性格偏激、不近人情的古文字專家，可事後看來，這孫老九不僅身世特殊，而且非常善於隱藏自己，是個絕頂聰明的人物，正所謂大象無形、大智若愚，不知是否與他祖上是觀山太保有關，其行事作為完全無跡可尋，神仙也猜不透他。

　　我們自負見識廣閱歷不凡，卻都著了他的道，在進入棺材山以前，竟然誰都沒能識破他的偽裝，正如《厚黑學》提到「心黑而無色、臉厚而無形，」肉眼凡胎誰看得透他？這就是孫九爺為其常人所不及的高明之處。

　　如果都像港農明叔似的，雖然看似精明狡猾，可境界太低，還沒說話就讓人知道不值得信賴，如此誰還信他？但凡懂些世故的，都不可能被明叔這路人蒙住，我看與那位深藏不露的孫九爺相比，小諸葛明叔簡直都能算是一個實在人了。

　　么妹兒是本地山裏人，識得些藥草習性，她說生長在棺材峽的九死還魂草幾近絕跡，這幾株草極是難得，確實可以化解腐毒。我仍不放心，又在縣城裏找了個老中醫，問清了藥方中君臣之理沒有偏差，這才依法服用。

　　不出幾日，眾人的身體皆有所好轉，商量起今後行止，覺得還是應該設法找到孫九爺。可棺材峽地勢複雜，地形險峻幽深，峽谷內常年雲霧飄渺，藏納著不計其數的各種懸棺，孫九爺身邊又有巴山猿狖相助，我們在明他在暗，想找到他是談何容易。

　　我們再次進山尋他，果然毫無結果，眼見根本不可能再找到藏在棺材峽獨自等候死亡的孫九爺，眾人無奈之餘，就只得準備動身返回北京。

　　離開之前，在縣城裏吃罷了晚飯，我和胖子著手打點行囊。此番進山雖然沒有找到古屍丹鼎，但也非一無所獲，首先是從地仙村裏帶出來幾幅圖畫，都是觀山太保封師古手繪的真跡，此人雖然不以筆墨丹青著稱於世，但《觀山相宅圖》等幾副畫卷，卻都屬歷代罕見的手筆和題材，可以拿到琉璃廠請喬二爺給估個價格。

　　另外還有胖子從地仙村陰宅古墓裏，撿漏倒出來的一個描金匣子。當時是在古墓中見到一具被金牛馱負的女屍，懷中抱了這麼個明器匣子，那座墓室是觀山太保從外界移至地仙村的。金牛馱屍的機關設計得極是巧妙，一旦有盜墓者闖入主室，便會觸動金牛暗藏的銷器，機括作動之下，就立刻使得金牛猛撞墓牆翻板，帶著墓主屍骸遁入後室。

　　我們只能判斷這座金牛墓室建於明代，但無法確認墓主姓甚名誰，是什麼出身來歷，又為何有如此精巧結構的主墓。

　　胖子出於賊不走空的成規慣例，抄了一件明器在手，但後來遭遇種種危險，他早把這事忘到東洋大海去了，收拾東西的時候才想起來，趕緊拿出想打開看看裏面有些什麼。

　　描金匣子精美絕倫，那墓主又是個女子，所以我們猜想裏邊多半是陪葬的金銀首飾，或者還會有玉鐲一類的珍珠寶石，看墓中機關巧妙，墓主身分也必定不凡。隨身的明器自然非常貴重，用手一搖沉甸甸的，也沒什麼聲響晃動，我和胖子想先睹為快，一見匣子有鎖，不敢硬拆，以免損毀了其中值錢的物事，就請來么妹兒幫手。

　　待么妹兒捅開銀鎖之後，我們同向匣中一看，瞧清楚了裏面的東西，不免半是意外半是失望。那描金匣子裏並無半件珠玉金銀，而是厚厚的幾本舊書，紙頁多是深黃色的。我翻開來看了看，不像是經卷典籍，書中全是希奇古怪的插圖，文字注解深僻難解，竟像天書一般。

　　但常言道「天書無字」，因為真正的天書裏邊都是卦象卦圖，看起來全是蝌蚪蟲魚般的神秘符號，從來沒有文字，有字的都是後世解卦之書。但我敢斷定，這幾卷厚厚的書冊，絕對不是我經常接觸的《周易》之類，仔細再看，發現很像是古時構造機括、銷器的圖譜。

　　有道是隔行如隔山，我頭一次見到這種古籍，並不敢輕易確定，好在么妹兒學了滿身蜂窩山的本領，我就讓她好好瞧瞧，能否看懂這書裏究竟記載著什麼內容。

　　么妹兒翻看了幾頁，也是面露詫異之色，這套古籍似乎正是《武侯藏兵圖》。蜂窩山自古以來多有能工巧匠，專造各種暗器機關，《武侯藏兵圖》雖是後托借諸葛武侯之名所著，最早見於唐宋之時，但裏面記載的種種銷器機括極為奧妙精奇，比起傳說中後漢三國時期的木牛流馬來，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武侯藏兵圖》更是蜂窩山這一古老行業的鎮山之寶，可以說就相當於摸金校蔚的《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歷代的蜂爺匣匠，都視這套圖譜為壓箱底的絕活，可惜失傳已久。么妹兒的幹爺銷器李，雖然手藝精湛，工巧能欺鬼神，卻也沒能學得《武侯藏兵圖》中的三四成本領。

　　那些手藝絕活歷來是各山頭安身立命的根本，大多數師傅傳徒弟，都「貓教老虎」，留下一手救命的上樹本領不傳，再加上什麼「傳男不傳女、傳長不傳幼」之類的規矩，導致各門絕藝越傳越單薄，時常青黃不接，甚至香火斷絕。

　　近一個世紀以來，世界上各種科學技術日新月異，中國的傳統行業就難免顯得有點「上吐下瀉」，早年間的東西流失太嚴重，到了現代又不能把僅存下來的繼承完善，而且還在持續流失，蜂窩山匣子匠的暗器手藝就是一個例子，所以《武侯藏兵圖》對於么妹兒來講，顯得過於艱深了，她根本看不懂多少。

　　胖子一見描金匣子裏裝的明器是幾本破書，頓時沒了興致，只把匣子留下，打算拿到潘家園出手，就問我剩下的幾本圖譜如何處置。

　　我說其實《武侯藏兵圖》絕不是尋常之物，不過外行人完全看不懂。所謂物各有主，這東西流落到普通人手裏屬於暴殄天物，咱們這躺進棺材峽尋找地仙村，么妹兒給咱們幫了不少忙，不如就把《武侯藏兵圖》送給李老掌櫃，當是還他一番人情，說不定李老掌櫃還能知道藏兵圖譜的來歷出處，咱們也能順便跟著長點見識。

　　胖子欣然表示同意，他說這東西放咱手裏閒著也是閒著，拿到李掌櫃的雜貨店裏，可以再換上三五柄金剛傘，就算咱金後不倒斗了，到了加利福尼亞戳到海邊的沙灘上還能大遮陽傘，說不定就能導致美國乃至全世界的潮流了。

　　說話間，Shirley楊又來同我商量，眼下多鈴命在旦夕，但眾人在地仙村古墓撲了一空，不如繞路去趟湖南找算命的陳瞎子，他是當初卸嶺群盜的魁首，閱歷見識不凡，也只有請他再幫忙想想辦法。

　　我心想如此也好，那陳瞎子當年統轄南七北六十三省的響馬盜賊，實是位「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人物，直到湘西瓶山盜墓開始，不知走了什麼背字，又或衝撞了哪路凶神，不但沒有東山再起，反而接連受挫，是極其不順，還沒過遮龍山就折了許多人手，剩下的人也全夥交代在了山裏，只剩他一個僥倖逃脫，壞了一對招子隱姓埋名活到今天。

　　但陳瞎子當年非常熟悉《陵譜》，手下耳目眾多，知道許多各地古墓的情報，連關內人很少得知的東北黃皮子墳，他都有所瞭解，我們現在只好再讓他搜腸刮肚好好回憶回憶──哪座古墓荒塚裏還可能埋有丹鼎異器。

　　他現在所在的湘陰，曾是常勝山卸嶺響馬的老巢，據陳瞎子說，按慣例群盜發墓取利和各地歷代埋葬的線索，都要造冊詳注，如果運氣好的話，說不定能夠找出解放前遺留下的相關資訊，強似我們毫無目標地亂撞亂找。

　　雖說此事未必確實可行，但如今誰也沒有更好的辦法，當下就打定了主意，要直奔湖南，沒想到就在這時，竟然傳來了不好的訊息，多鈴已經死在美國了。

第六十五章　金點

　　在南海珊瑚螺旋的歸虛遺址中，船老大阮黑不幸遇難，在他臨終前，我曾親口答應要好好照顧多玲和古猜，誰知多玲鬼使神差般，撿到了瑪麗仙奴號船長斷腕上的金表，中了下在金表中的降頭邪術。而且事後經過我們多方確認，那位在南洋私運古董的法國船長，正是多玲在越南戰爭時期失散的親生父親，這不得不說是天意最巧，卻又是天公無情。

　　我們想盡了一切辦法挽救她的性命，但在海上漂流的時間太久，回到珊瑚廟島之時，屍降之毒已經深入骨髓，要是沒有那件翡翠天衣在身，多玲的時還早就消腐沒了，但最後我們終歸沒有找到可以救命的古屍內丹，還是無法將她留住。

　　從大金牙發來的電報中得知這一消息，我心裏就像被堵了塊石頭，一覺自責，二覺愧對船老大阮黑的在天之靈，雖然明知人力有限，有些事能做到，有些事又是無論如何做不到的，起死回生的願望已經成畫餅，想到世事堅冷如冰，實在難以讓人接受。

　　眾人嗟歎了一回，都道這是生死在天，人力強求不得，事到如今也沒有奈何了，只好改變行程計畫，要返回美國參加多玲的葬禮。南海蛋民大多比較恪守傳統，按其風俗，人死後，要放船送五聖出海，蛋民屍骨則入土為安，並且還連做三天水陸道場的法會，發上一場冥事，超度她死後早日脫離輪迴之苦。

　　我們先來到那個無名小鎮的雜貨鋪裏，向蜂窩山李老掌櫃作別。老掌櫃連忙關了店門，把眾人接在店裏問長問短：「看你們愁眉不展，想必這次進山做的事情不太順當，反正來日方長，縱有什麼難事，也不必太過掛懷。」說著話就從櫃裏拎出兩瓶酒來，要跟我和胖子喝上幾杯。

　　我們推辭不過，只得敬從了。想不到老掌櫃年事雖高，酒量卻是不減，三人半瓶老窖下肚，就拉開了話匣子，我把進棺材峽尋找內膽未果的事情說了一遍，又將從地仙村古墓裏倒得的《武侯藏兵圖》拿出來。

　　我對老掌櫃說：「有道是物歸其主，這套《武侯藏兵圖》總共八冊，在現代化建設中根本派不上用場，除了精通機括銷器的匣匠師傅，可能再沒別的人能夠看懂它，只有落在您的手裏可能還多少有些用處。」

　　老掌櫃聞聽此言著實吃驚，趕緊拿過老花鏡來，如捧至寶般一頁頁翻看不住，邊看邊連連念叨：「祖師爺顯靈，真是祖師爺顯靈了！」這本圖譜是古時匣子匠的寶典，後世出現的發條和八寶螺絲都不及其中的機關巧妙，大部分內容都已失傳很多年了，眼見蜂窩山裏的手藝就要沒落絕跡了，他這個老蜂爺做夢也想不到，竟又能在古墓中重新找到全套的《武侯藏兵圖》，當下千恩萬謝，將圖譜妥善收藏起來。

　　我問老掌櫃為什麼《武侯藏兵圖》會出現在地仙村古墓裏，難道那位金牛馱屍的女子墓主，也曾是明代蜂窩山裏的人物？

　　李老掌櫃也是老江湖了，他據此說起一些往事來，使我想到了一些頭緒。推測那明代女屍，可能是數術奇人劉秉忠之後，劉家擅長奇門遁甲，並且精於佈置各類銷簧機括，雖然不是蜂窩山裏的匠人，但劉家與歷代蜂頭交情深厚，家中傳有這套機關圖譜半點都不奇怪。

　　數術劉家和觀山封家同朝為官，本來就相互不合，地仙封師古盯上了劉家的銷器圖譜，便暗中盜了金牛馱屍墓，但封師古雖然神通廣大，卻是擅長邪門歪道的異術，即使拿到入了《武侯藏兵圖》也難以盡窺其中的奧妙。所以烏羊王古墓中的武侯藏兵機關僅是虛設，到最後都沒能建成，而這本圖譜也隨著觀山太保盜發來的各種屍骸明器，被原樣安置在了地仙村陰宅中。

　　當然這僅是我的猜想，隨著棺材山的土崩瓦解，其真實情況已經無法考證了，三人推杯換盞，眼花耳熟後傾心吐膽，說了許多肺腑之言。我對老掌櫃說起么妹兒的事情，倒斗的手藝跟我學不著什麼，其實學了也沒大用，而且一旦陷進摸金行裏，再想脫身可是難上加難。

　　我本身就是個例子，當初我我和胖子去東北野人溝，是想撈筆橫財幫襯那些窮朋友，沒有多大追求，但自從我們在金國將軍墓裏拿到一對螭璧開始，那些沒完沒了的麻煩就開始找上門來，沒少遭罪，沒少吃苦，能不缺胳膊少腿地活到今天也不容易，這期間誰身上沒添幾處疤痕？胖子的鼻子在昆侖山被削掉一塊，相都破了，虧得我們腿腳利索，又承蒙祖師爺保有，才得以三番五次從鬼門關裏闖出來，而么妹兒她一個山裏姑娘，學倒斗摸金這本營生，絕不是她的妥善歸宿。

　　說到這裏，我轉頭看了看屋外，Shirley楊和么妹兒正在外廂說話，聽不到我們交談的內容，便壓低聲音對老掌櫃說：「女人嘛，關鍵是嫁個好人家，我以前在部隊的戰友挺多，多半都打光棍呢，所以這事您不用發愁，全包在我身上了。前幾天我問過么妹兒了，她不願意出國，但是挺想去北京看看，我和胖子在北京潘家園琉璃廠還都有點面子，可以讓她到喬二爺的古玩店裏工作，學些個鑒別古董的手藝，然後再嫁個可靠的男人，喜樂平安地過上一世，您也能跟著享享清福。」

　　老掌櫃點頭說：「我看人從不走眼，你的注意准錯不了。我舊病纏身，身體一天不如一天，說不定哪天就撒手閉眼了，么妹兒這孩子能有個好歸宿，就死也瞑目了。」

　　隨後李老掌櫃說起他最開始見我們識得金剛傘，就已經猜出我們都是掛符倒斗的摸金校尉了，他是舊社會過來的人，當然知道倒斗行裏的摸金秘術，對風水陰陽之事非常信服，想請我在他死後幫著選塊墳地作為陰宅。

　　我勸他說，風水之道我算不上精通，略知一二而已，只不過憑著祖傳的尋龍訣和分金定穴混口飯吃，平生所見所聞，確實有許多事和風水有關，但我同時也發現，風水並不能左右吉凶禍福，它只是一門地理生態學。

　　為了讓李掌櫃相信，我給他講了一件我祖父親身經歷的事情。解放前我的祖父胡國華以測字、看風水、相地為生，這些通過數術為他人占卜吉凶來糊口的，因為知識含量比較高，所以往往被尊稱為「金點」。胡先生的本事得自半本《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都是真才實學，加上為人精明仔細，所以得了個「金點先生」的名頭，置辦下的家業在當地來講也算是比較富裕的大戶。

　　金點胡先生每天坐堂大褂，為南來北往的各色人等講談命理地理，一天細雨如愁，街上行人稀少，生意冷清，店鋪都提前打烊關了門板。胡先生正在館中閑坐喝茶，忽然就聽街道上馬蹄聲響，馬上乘客行到金點卦鋪門前，猛地勒住韁繩，翻身跳下馬，急匆匆走進店來。

　　胡先生趕緊起身相迎，同時放眼打量來者，只見那男子四五十歲，體態魁梧矯健，一派有錢有勢的土豪模樣，行事如此張揚，應該不是響馬盜賊，但他神色極是陰鬱，滿臉吊客臨門的衰相，不知是不是家裏死了什麼親眷才致如此。

　　胡先生不敢怠慢，請那客人落了座，敬茶敘禮，無非是說：「貴客臨門，不知有何見教？

　　那土豪抱拳道：「先生金點之名，咱們是多有耳聞，今日冒雨趕來，自然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想問胡先生可懂相地相宅之道？」

　　胡先生就指這買賣吃飯養家，見到外行人，他如何能說不懂，當下裏便自抬身價道：「非是小可自誇，小可早年曾有奇遇，在雁蕩山中拜天目真人為師，得了許多傳授，那些個宅經葬經、青囊奧語、靈城精義、催官發微諸論，無一不曉，無一不精，相地取宅是咱家本等的生意，自然不在話下。」

　　那土豪聞言大喜，這才說起緣由，原來他姓馬名六河，祖籍銅陵，後來做生意遷到洞庭湖附近居住，最近這幾年來，馬家憑著手段豪強，上通官府下通響馬，壟斷了當地的許多生意，錢多了就像造一片豪宅莊園，請個風水先生相形度地，選中了一塊寶地，於是強取豪奪地侵佔了土地，大興土木建造宅院，費了許多的錢財，造得是高門大戶、深宅廣院，奢侈非凡。

　　馬六河最信風水，選這塊地就是看上了納財進寶的形勢，宅中所有的院落格局，不分巨細，都請高明地師指點佈置。等新宅建成後，全家老少高高興興地進去居住，誰成想剛入住，馬老太爺就在園中滑了一跤，老胳膊老腿受不得摔，沒挺過半天，便翹辮子咽氣了。

　　喜事變成了喪事，還沒等把馬老太爺發送入葬了，馬六河的大兒子就在外地被仇人劫殺了。總之自打搬進馬家新宅之後，家裏接二連三地死人，算上僕傭幫工，全家七十餘與口的大戶人家，不出一年，裏裏外外就橫死了十三條人命。

　　但說來也怪了，死的人越多，馬家的生意就越興旺，賺錢賺得叫人眼暈。馬六河貪圖錢財富貴，硬挺著不肯搬家，但財運雖旺，家門卻是遭了大難，眼看仍然不住有人橫死暴亡，實在挺不住了，只好找人來改動風水，附近的地師都請遍了，卻始終沒有一點作用。

　　馬六河經人介紹，得知城裏有位金點胡先生擅能相地，便打馬加鞭趕來，要請胡先生去給看看，馬宅那塊風水寶地，究竟哪裡出了差錯，竟然如此折損人口，若有結果時，不吝重金相謝。

　　胡先生一聽之下，也覺得這事非同尋常，想不到死了這麼多人，什麼樣的凶地竟然如此厲害？他生性謹慎，唯恐破解不得，對馬家難以交代，正想找藉口推辭，卻見馬六河從懷中摸出四根金條擺在他前面，這四條「大黃魚」只是定金，事成之後，必定再有比這多上十倍的心意相送。

　　胡先生被金子晃得眼睛一陣發花，心想：「馬宅的形式如何，總要看過才知，這是我憑本事賺來的錢，有何所礙？難道將送上門的買賣就此推掉不成？再說那馬六河冒雨趕來，我不可辜負了人家的一片心意。」當即接了定金，收拾起應用之物，雇了輛驢車乘坐，跟隨馬六河回去相宅。

　　到得馬宅已是深夜，先在外邊用過了酒飯，隨後宿在客棧中，等轉過天來，馬六河陪著胡先生自內而外地相形度地，胡先生師傳的《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中，有「八宅明鏡」之法，專能分辨宅院格局的吉凶興衰，這些年來從沒失手過。

　　胡先生進宅之後取出一枚小小的銅鏡來，照著日影辨認方向角度，摸金之術出自後漢三國時期，實際上最早發源於西周時期的神符古術，不論是尋龍點穴還是察形觀勢，歷來都不用羅盤，用羅盤的不是古法。

　　胡先生隨馬六河一路進去，穿宅過戶，看了各房擺設，覺得條理詳明，雖然談不上十分高明，佈置得卻也該算可觀。但條理詳明只是一個因素，還要以「八宅明鏡」之法繼續推算，因為古書有云：「夫宅者，人之根基也，大小不等，陰陽有殊，若不遍求，用之不足。」

　　自從宋代以來，陰陽二宅多取五姓音利，從姓氏的讀音來分金木水火土，配合五行八門的方位來佈置宅子。馬六河家的姓氏與此宅並不犯沖，而且利財興旺，所以這個緣故也很快就被胡先生排除了。

　　隨後又論黃白之道，推測日月、乾坤、寒暑、雌雄、晝夜、陰陽等等細節、只見馬宅以形勢為身體、以井泉為血脈、以磚瓦為皮肉、以草木為毛髮、以門戶為冠戴，一切形勢制度沒有任何不恰當的地方。

　　再把馬宅上下人等一一照面，也沒發現其中藏有兇神惡煞之輩，胡先生不禁額頭冒汗，不知馬家是撞了什麼邪，吉宅吉地，又有富豪之象，為什麼家中屢屢有人暴病夭折？

　　看罷宅內，一無所獲，只好到外邊再看，馬宅後邊有片山坡，胡先生帶人上了山，登高俯視下來，只見好一片山明水秀、龍飛鳳舞的風水寶地。

　　馬六河見點金胡先生始終沒瞧出什麼名堂，心中更覺忐忑，就問他此地如何，究竟是吉是凶。胡先生無奈地說：「端的是塊貴不可言的風水寶地，可為何──」說著話突然停下，倒吸了一口冷氣，臉上竟已變了顏色，驚呼一聲，「果然兇險！」

第六十六章　鬼帽子

　　馬六河被胡先生嚇了一跳，知道多半是找出家中觸兇犯煞的根源了，忙問：「先生何出此言？哪裡兇險？」

　　胡先生抹了抹額上的冷汗說：「若非被我瞧破，你馬家滿門的男女老幼，都要到陰間做鬼去了。」

　　馬六河對風水之說是信入骨髓，聞聽此言，心下更是駭異無比：「咱家這風水寶地，怎會如此兇險的運勢？」

　　胡先生指著山下對馬六河說，你且用眼細看，馬宅西側的高山像個什麼？馬六河順著手指看去，只見自家宅院後面有座秀麗蔥郁的山峰，平時也見得慣了，習以為常，並未覺得怎樣，但此刻加意端詳起來，不覺也是一身驚呼：「分明像是一頂帽子，這是──是戲文裏判官的帽子啊。」

　　胡先生說那山峰上窄下豐，高出兩峰相對聳立如錐，山形避陽取陰，恰好籠罩馬宅，這種形勢在風水裏有個俗名，喚作「鬼帽子」，也難怪閣下家裏生意興隆財源滾滾，因為這正是條森羅殿前判官收冥錢的財路。你這座宅子哪裡都好，造得沒有半點問題，只是扣在「鬼帽子」下，豈不是把此宅當作了陰宅冥府？恕我直言，不出三年，馬老爺您家裏就要死得雞犬不剩了。

　　馬六河驚得魂不附體，當場揪住胡先生懇求道：「先生務必救救我全家老小，不管要費多少錢財，儘管開口。」

　　胡先生寬慰他道：「馬老爺倒是用不著擔驚受怕，拼著舍了此宅，你全家搬走就是了，現在走還為時不晚。」

　　馬六河心裏可捨不得這塊納財的寶地，眼珠子轉了兩轉，央求胡先生道：「建造這座大宅雖然花費不小，但也沒什麼捨不得的。只是那『鬼帽子』明明是片聚財的好風水，怎好使它寂寞無用，還求先生幫著像個妙法兒，周全我馬家守住這條財脈。」

　　隨後馬六河又拿出幾根金條，軟磨硬泡讓胡先生再出良策。那胡先生隨師學藝之時，就已知道一句古諺：「山川爾能語，葬師無食所；藥草爾能語，醫師無食所。」風水之說不應過分迷信，但古代先賢至聖也曾常談天人相應之理，有時候山川地理似乎確實能左右吉凶禍福，所以胡先生總認為風水一道並非虛妄無用，也時常考慮給自己找塊風水寶地，等到百年之後，蔭福家門子孫。

　　架不住馬六河苦苦哀求，胡先生只得同意，其實要想留住「鬼帽子」這條財脈，倒也並非是什麼難事，只須陰陽顛倒即可，先把陽宅舍了，然後再遷祖墳過來埋葬于此，馬家的生意仍會越做越發達。

　　馬六河喜出望外，連贊胡先生不愧是「金點」中的高人，省裏的名家都請遍了，誰也沒看出馬宅哪裡犯了凶煞，可胡先生是火眼金睛，在山上一眼就能窺破玄機，真是神仙般的本領，遇到如此高人，必是該當咱馬家氣數不絕。

　　馬六河對舉家興衰之事不敢有半分怠慢，當下請胡先生在鎮上最好的地方住了，派專人好吃好喝地伺候著，一面讓他幫忙指畫地脈穴道，一面舉家搬遷離了新宅。

　　正值馬老太爺剛剛去世周年，擇個黃道吉日，集合人手挖開墳墓，在夜間按規矩請來道士念咒安魂，孫男弟女們燒香磕頭罷了，方才吊出棺材，靈幡明燈引路，黃牛白馬拉車，把裝殮馬老太爺屍骸的棺材，運到「鬼帽子」風水寶地重新入土為安。

　　棺材是冥葬之事的核心，因為舊社會迷信風水，認為地有吉地凶地，星有善星惡星，如果找到一塊吉壤作為祖墳，埋葬先人屍骨，後世子孫就可以借著風水龍氣發跡。家族興旺不外乎當官、賺錢，「棺材」與「官財」同音，取得就是這個意思，所以動遷陰宅祖墳，是非同小可之舉，而且馬家頗有財勢，驚動了十裏八鄉的老百姓們都來看熱鬧，一時間觀者如牆。

　　原本的宅院已經基本上拆掉了，墓址也已選好，但為了防止走了陰宅裏的龍氣，在棺材運到之前並沒有破土，等馬老太爺的棺材運到地方，馬六河立刻命人動手挖開墳土，自古都是崇尚深埋厚葬，棺材在地下埋得越深越好，只有窮人的墳才淺，不出半個月都得被野狗刨開。

　　那馬家雖然有的是錢，但畢竟不是貴族，民國時期也不再有人在地底修築冥室，只是要挖個深坑厚葬。十幾個大小夥子輪流開挖，這坑挖得比房屋地基打的還要身，眼看深淺就要合適了，卻突然挖到一塊石頭。

　　眾人皆覺驚奇，這穴位乃是金點胡先生所指，怎麼地層裏不是吉壤，竟是岩石？那胡先生在旁冷眼相看，也覺得奇怪莫名，心想這回可失策了，怎麼不偏不斜點了這麼個石穴？怕是要當場出醜賣乖。正尋思著要找機會開溜，卻見馬六河面沉如水，陰著個臉走到胡先生身邊，讓他到前邊看看，為什麼穴眼底下會有岩石。

　　其實馬六河這意思再明顯不過了，他宅子也拆了，祖墳也刨了，卻在墓穴中挖到岩石，自然懷疑胡先生是江湖騙子，他自恃與官面上相熟，橫行霸道慣了，弄死個把老百姓不算回事，當時就想要把胡先生活埋在坑中。

　　胡先生追悔莫及，早知如此，當初開什麼卦鋪充什麼金點，老老實實給地主家放羊也是好的，現在落個活埋的下場，自作孽不可活，也只好任命了。在眾人相逼之下，愁眉苦臉一步三挪地蹭到墳坑前，腦子裏不斷盤算著如何能捏個大謊兒出來保全性命。

　　可臨時抱佛腳，哪有辦法可想？正沒奈何的時候，卻聽挖土跑坑的幾名長工大呼小叫，說是挖到的石頭上有字跡，似乎是一截石碑，馬六河趕緊叫人把石碑掘上來。

　　人多手快好辦事，不消片刻，就將那石碑搬到墳坑外邊，眾人撫去泥土一看，見碑面上陰刻著六個大字，當時許多人圍攏過來觀看，識文斷字之輩多能認得，眾口紛紛念道：「居此絕──葬此吉。」

　　馬六河撥開眾人連看了數遍，驚得半晌合不攏嘴來，咕咚一聲給胡先生跪倒在地，磕頭稱謝不已：「先生真乃神術！我馬六河今日算是徹底心服口服了！」

　　胡先生本以為這回必被當場活埋填坑了，不想竟有如此奇遇。此地從未有人造過陰陽宅，土中所埋必是古之遺存，萬沒料到如此應驗，他也愣了半天才回過神來，更覺《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言之有物，不是等閒的江湖伎倆可比。

　　其時圍觀者人山人海，人人都拿胡先生當半仙看待，直如眾星捧月般，胡先生自覺飄飄然起來，心中竊喜，表面上卻不敢輕易流露，只挑些場面話前來支應，當下主持為那老太爺落棺下葬，回家時得了好些財帛謝禮。

　　此後胡先生聲名遠揚，提起金點胡先生，知道的都要挑一挑大拇指，贊他一聲「神術金指」，但樹大招風，漸漸就有許多賊人盯上了胡家，想綁了他去尋龍脈盜墓。

　　胡先生自我膨脹了一段時日，見一夥夥響馬巨盜不斷找上門來，也不得不收斂起來，得敷衍處便敷衍，能躲避時就躲避，但他自知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再留在城裏打卦相地，早晚要惹大禍，自己腦袋掉了不要緊，家裏妻兒誰來養活？

　　於是胡先生卷了金銀細軟，舉家出奔，他本就不是湖南人，說走就走，並無任何牽掛。過了兩年，趕上時局艱難，手頭有點吃緊，想起還有一匣子「袁大頭」埋在洞庭湖邊的秘密所在，那是當年家境富裕是備著救急用的，先前走得匆忙沒來得及帶上，現在急需要用，便化了裝易容改扮成客商回去拿錢。

　　胡先生小心謹慎，處處躲人耳目，他又熟悉路途，沒費吹灰之力，邊輕易取回錢匣，準備帶著錢回家的時候，忽然想起馬六河來了，心想那年給他相取了「鬼帽子」陰財地脈，此時馬家必定更加興旺了，何不前去敘談一回，說不定能再得些好處。

　　他打定主意就繞道去找馬六河，誰知一到地方就傻了，馬家滿門都已死絕，連馬老太爺都墳墓都給散盜給刨了。胡先生覺得此事出乎意料，心裏不免嘀咕：「莫不是我地脈相得不准，竟把馬六河一家給害了？」可是轉念一想，「不能夠啊，那墳址中挖出古代石碑，分明寫著居此絕、葬此吉，說明古人早已認出這塊風水寶地了，又不是有人動了手腳，怎會有錯？」

　　胡先生滿心疑慮，此時關係一家大戶人家的幾十口子性命，不打聽明白了回家也睡不安穩，當即在附近套取舌漏，終於知道了整件事情的經過，結果更是出乎他的意料。

　　原來馬六河家牽動了陰陽二宅，果然生意更加興隆，買賣做的如日中天，錢財好似流水般賺進庫裏。可是天有不測風雲，忽有一日，家裏的水井被人投了毒，一併藥死了幾十口子，雖然家裏有人，但死的人太多，倉促間連棺材都置辦不齊。

　　馬六河大罵胡先生是個神棍，這頂「鬼帽子」仍然戴在馬家活人的頭上摘不掉了。他怒氣沖沖帶著人去城裏砸胡先生的鋪子，那時候相地的金點胡先生已經不知所終了。

　　馬六河遍尋無果，只得打道回府，他是乘船從湖上走水路回去的，不想途中一陣風浪翻起，打沉了坐船，一眾人等全喂了龍魚水族，沒有半個活命，馬六河偌大個家族，竟就此死了個乾乾淨淨。

　　當時戰亂頻繁，馬老太爺的墳墓是座新墳，等於是樁明面上擺放的金銀。湘陰的大股響馬散夥後，就有不少人就地做了散盜，有百十號人帶著武器流竄過來，明目張膽地挖了這座墳墓，把馬老太爺陪葬的東西掠取一空。

　　當時厚葬之風已衰，但還是流行給死人放壓口錢，嘴裏含著銀元和銅錢，而馬家又是財大氣粗，棺中著實有些闊綽硬氣的事物，死屍的衣服不用說了，但是那煙袋的殷紅玉嘴，就能值幾百塊現大洋，最後連馬老太爺嘴裏鑲嵌的幾顆金牙都給拔了，方才砸棺毀屍揚長而去，其狀慘不可言。

　　後來又有數夥規模更小的民間散盜，以及附件的一些山民前來濾坑，墳坑是越挖越大，底下沒動過土的地方，又露出一塊石碑，那些好事的人們都來看過，見那截新出土的碑面上，也有六個大字──「義者吉，不義絕。」

第六十七章　賬簿

　　這件事情轟傳一時，當地人對此議論紛紛，有人說金點胡先生浪得虛名，騙了馬六河的一注錢財，卻為人家指了個凶穴，結果壞了他家幾十條人命，可能那位胡先生自己也知道事發了，所以卷著家當逃了個不知去向。

　　但更多的人卻不這麼看，「鬼帽子」墳土中先後掘出兩塊石碑，上邊刻的碑文何等警醒！仔細想像「葬此吉、居此絕，義者吉、不義絕」之言，就能明白不是金點胡先生指錯了穴眼，而是馬六河喪盡天良，這些年明爭暗鬥，又倒賣假藥材，在他手中也不知害死了多少人命，方圓幾百里，誰不恨他？可見欺心的事是做不得的，老天爺專要收他這一門，真正是蒼天有眼，神目如電，報應不爽。

　　胡先生再往深裏打聽，人們果然都對馬六河這一家恨之入骨，此人欺詐親戚，侵害鄉里，窩藏盜賊，生意上專做些無風起浪、沒屋架梁的虛假勾當，把地方上攪得寸草不生、雞犬不寧，可以說是惹得天怒人怨。大多數老百姓對其家滅門慘禍鼓掌稱慶，都道這是「人惡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而馬六河祖墳中刨出殘碑，也是真有出處來歷的，據本地廟裏的一個老僧講，很多年前確實有過「鬼帽子山」的地名，山下這片曠地，曾是城隍廟的所在，趕上鬼節給死人燒紙錢，就在這山口處。廟底下埋了石碑是為了告誡後人──「陰地不如心地」，風水龍脈再怎麼好，也不如自家積德行善最好。

　　後來城隍廟毀於兵，幾百年歲月消磨，舊址早已不得存在，想不到埋在土中的殘碑至今尚存，又因馬六河家的事情重見天日，讓世人知道天意之深、天道之巧。

　　從此以後，胡先生再也不敢聲稱自己精通風水地理了，他算是終於知道當年師傅所言之意。為何說「天道無言」？只因老天爺不會說話，但天地之感應往往在於人心，無論是造墳建宅，都應當以積德為本，正所謂「心為氣之主，氣為德之符」，天未必有心於人，而人的心意德行往往與天感應。

　　我將此事說與李老掌櫃知道，是為讓他明白風水之學，是指「天人相應之理，造化變移之道」，而不是說找塊墳地埋骨這麼簡單，不應該過分迷信，古往今來多少皇帝死後都埋在龍脈上，可照樣阻止不了改朝換代的歷史潮流。

　　李掌櫃點頭道：「燈不撥不明，話不說不透，窗戶紙不捅一輩子不破，今天聽你一說，確實是這番道理──」他忽然想起一事，把么妹兒叫進屋來，吩咐了幾句，好像是讓她去拿件什麼東西。

　　么妹兒在房中翻箱倒櫃地找了好一陣子，終於找到一個烏木匣子，匣口沒有鎖，穿了兩道繩子緊緊紮縛著，繩扣都用火漆封了，上面還按了押印，裏面沉甸甸的似乎裝了許多東西。

　　我和胖子頗感好奇，還以為李老掌櫃又要同我們賣弄什麼鎮山之寶，就請教他匣子裏面裝的又是什麼奇門暗器。

　　老掌櫃說：「這裏邊裝的東西是什麼，我也不知道，甚至從來沒看過，可你們或許知道一二。」

　　我更覺奇怪：「您的東西您都不知道，我們又不能隔空視物，怎麼猜得透？」說到這我心念一動，忙問，「莫非是摸金校尉的東西？」

　　老掌櫃道：「沒錯，我先前看你們能識得金剛傘，就知道肯定與當年來我店裏定做此傘的客人是同行，因為金剛傘不是尋常的器械，只有摸金倒斗的才用。當年那位客商來我店中要造一柄金剛傘，並且在櫃上寄存了這匣物事，說好取傘的時候一同拿走，可這人一去就是數十年不見蹤影，如今我黃土埋到脖子了，卻再沒見過他第二次。」

　　說起這段往事來，老掌櫃難免感嘆良久。擋不住日月穿梭、物換星移，如今蜂窩山早已從河北搬到了四川，經歷了那麼多年月，身邊多少東西都沒了，這烏木匣子卻始終保存完好，因為當初應承人家，就得替人家好好看管。

　　李老掌櫃自覺年事已高，恐怕無法再保存這裏的東西了，就將烏木匣子交給我們，畢竟同是摸金校尉，強過它死後落在不相干的外人手裏，至於裏面究竟裝了些什麼，就不得而知了。

　　在得知多鈴的死訊之後，我的情緒比較低落，見木匣樣式古老，估計裏面肯定裝了些貴重東西，加上當時酒意湧上了頭，就沒有急於打開來現看，喝酒直喝到深夜裏盡醉方休，轉天一早我們謝過李掌櫃，作別了動身回程。這次分作兩路，Shirley楊和么妹兒取道湖南，接了陳瞎子，然後一同到北京會合。

　　一路上無話，我和胖子最先回到北京，明叔和大金牙等人早已經等了多時。明叔不住打聽我們去什麼地方倒斗了，可曾發市，我沒有吐露半個字，只是讓胖子和大金牙二人，按照孫九爺信中描述的地點，挖出了他研究整理多年的許多資料，卻沒什麼文物古董，只好垂頭喪氣地把東西裹了回來。

　　我把這趟所得的幾件東西都拿到桌上，和胖子、大金牙三人關起房門，商量如何處置。孫九爺留在了棺材峽，這輩子到死是不肯再露面了，他留下的古卦資料卻都是真的，只是想解出周天全卦，還需有張羸川那樣的大行家協助，不是一兩年就能有結果的事情，而且離不開歸墟青銅古鏡。

　　我以前對十六字周天老卦極感興趣，但經歷了許多事情，使我隱隱覺得天機卦象惑人不淺，當年張三爺毀去《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的一半，很可能與此大有關聯。另外以前我就發現張嬴川這個人甘於淡泊，好像並不怎麼看重周天全卦。

　　張嬴川精通理學，推天道而明人事，他的眼光看得極遠，能見識到許多常人看不透的道理，我要是把《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補全了，未必就是一件好事，何況還要費上許多腦筋來做水磨功夫，我這性子哪能坐得住枯禪？

　　我思前想後，最終決定把孫九爺研究古卦機數的資料，都轉送給張嬴川，而歸墟古鏡和青銅龍符，更是意義非凡。歸墟青銅器都是傳古的重寶秘器，一同出海的船老大阮黑因歸墟青銅鏡而死，我的戰友丁思甜更是與青銅龍符有千絲萬縷的聯繫，這些東西不應該落在任何人手裏，仍是交還陳教授處置最為妥當。

　　胖子捧起李掌櫃給的烏木匣子來問我：「老胡，這東西咱怎麼辦？都到北京了總該打開瞧瞧，這匣子分量不輕，搖晃起來裏面嘩啦嘩啦亂響，是不是有袁大頭啊？」

　　我始終認為烏木匣子是他人之物，總不能因為別人不回來取，就當藉口據為己有了，但我更好奇同為摸金校尉的前輩手裏，究竟能有什麼寶貝。這世上只有三枚真正的摸金古符保留下來，我和胖子、Shirley楊每人一個，其中兩個是當年無苦寺了塵長老所傳，另一枚是胖子在魚骨廟後的古墓裏找到的。

　　以此看來，當年在蜂窩山訂造金剛傘的客人，很可能是死在龍嶺蜘蛛洞裏的前輩，要真是那樣，他肯定永遠都不可能來拿回自己寄存的東西了。

　　當年那位最後的搬山道人鷓鴣哨，為了尋找掩埋在黃沙下的黑水城通天大佛寺遺跡，拜無苦寺了塵長老為師，想學尋龍訣和分金定穴之術，怎料了塵長老死於非命，並沒有來得及傳授他尋龍訣，在了塵長老臨終時，曾留下遺言囑咐鷓鴣哨，讓他去黃河兩岸尋找另一位摸金校尉。

　　那位摸金校尉常做客商打扮，手中總拿著一架黃金算盤，雖然了塵長老沒說明他與此人的關係，但肯定是當初相識的朋友搭檔，有著非比尋常的交情，否則他也不會在最後時刻對鷓鴣哨提到此人。可惜了塵長老卻不知道，金算盤早就死在龍嶺迷窟中了，而且金算盤行事隱秘，要不是我們從西周幽靈塚裏出來，誤打誤撞鑽進了更深處的蜘蛛洞，恐怕就誰也不知道金算盤竟會葬身其中。

　　這件事我先前就想到了，可一直不敢確認，是因為我沒在幽靈塚和蜘蛛洞裏見到純金打造的算盤。那東西金燦燦的必定格外顯眼，而且又是金算盤的隨身緊要之物，當然不會輕易離身，如此推想，難道除了三枚古符的上一代主人之外，世上還有第四位摸金校尉不成？

　　想到此處，再也按捺不住了，打算先看看再說，將來真要有人找上門來認領，原物不動還給他也就是了，只看上幾眼又看不壞他的，當下動手割開塵封多年的牛筋繩扣，剛一打開匣蓋，就見裏面金光奪目。

　　原來這烏木匣子極像是舊時買賣商家裝錢收賬的錢箱，裏面赫然有副破碎了的算盤，框架算柱都是黃金鑄就，刻著表示天干地支的許多細小符號，式樣古樸精緻，不知傳了多少年代。

　　我心想這就再也不會錯了，果然是了塵長老相識的金算盤之物，看來我們與此人也算有緣了。再看匣中其餘的幾樣東西，無非是些賬簿，裏面記載著買進賣出的收去明細，但細看之下，卻發現賬簿中夾記著許多資訊，我翻了兩頁，似乎有描述《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的相關事蹟。

　　雖然我打算這次在美國為多鈴料理了冥事之後，就想從此不再倒斗摸金，結婚後過一過清靜日子，但我這些年的種種經歷，幾乎都與《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有關，可是我認識的所有人，包括張三爺的後人張嬴川，都說不清為什麼這部風水奇書只有半部殘卷，即便講了些理由，也都教人難以信服。此刻見金算盤的賬簿裏，竟記載相關事蹟，心裏也覺十分意外，更急於知道詳情，於是把烏木匣子裏的東西交給胖子收拾，然後在燈下拿起賬簿來一頁頁翻看。

　　我一字不漏地看了整晚，總算解開了埋藏在我心頭多年的疑問，又想了想我和胖子等人這些年的經歷，也不得不佩服著成《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的張三鏈子遠見卓識，在風口浪尖上全身而退可不是誰都能做到的。

　　借古鑒今，使我心有所感，打定了主意激流勇退，也要把曾經對Shirley楊許下的承諾實現。在安葬了多鈴之後，我就同Shirley楊、胖子三人金盆洗手，從此摘了摸金符，將我們在珊瑚螺旋采回的青頭變賣了當做本錢，與陳瞎子、明叔、大金牙、古猜等人在海外合夥做些生意，平生再不問倒斗之事。

　　趕上閒暇清靜的時候，我就會看看當年由摸金前輩傳下的東西，一是《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的半卷殘本，再有就是我和胖子、Shirley楊三人曾經戴過的摸金符。我不知道這些古物身上是否也存在命運，但它們些看來的「興衰之數」卻在很久以前，就完全被金算盤的師傅張三鏈子料到了。

　　金算盤的賬簿中到底記載著什麼？《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又為何成了殘書？容我最終也交代一下這些老輩們的故事。

第六十八章　金盆洗手

　　張三爺是清末盜墓行裏的老夫子，他一人掛三符，世上多稱其為張三鏈子，真名不詳，即便當初在昆侖山裏任職，身子處在官面中，也僅用真姓，埋了實名。

　　可是張三爺的真實名諱，就連他的弟子家人也多不知道，這是為什麼呢？只因他平生所為，皆是犯禁之舉，黑白兩道無不相熟，在綠林中也有他的字型大小。

　　而在民國以前，中國尚屬帝制，倘若犯了彌天大罪，就有可能誅連九族，一人犯事，他的親戚朋友都要跟著受牽連，所以綠林中人，向來不用真實姓名，只以字型大小、綽號相稱，即便有些人名滿天下，但一直到死也只留綽號於世。

　　張三爺身上雖然積案累累，但他年輕時曾受過咸豐皇帝的封賞，更兼世情嫺熟，用倒斗得來的珍異古物結交了無數王公，官吏捕役根本不敢動他，所以門下黨徒極眾，家財不計其數，五湖四海的豪傑都願與他結交。

　　有一年張三爺萌生退意，他了身知命，厭倦了人世間的營生，打算歸隱山林、安度餘生，於是廣散請柬，邀請各地的朋友們來張宅赴宴。

　　既是在黑道裏混，就離不開控制著南七北六一十三省的卸嶺響馬，當年是官匪一家，張三爺自然也要入夥，這回明面上的金盆洗手，是拔常勝山的香頭。

　　當時卸嶺群盜勢力衰退，許多人並不知道三爺就是摸金校尉張三鏈子，再加上當時的那任盜魁雖然身分較高，但聲望遠遠不及張三爺，所以他這舉動，鬧得比盜魁撤夥的動靜還大，是當時綠林中的一件盛事。

　　那些個江湖後進，誰不想開開眼界？及到陰曆六月十五，果然賓客盈門，齊聚一堂，所到之輩，無不是江洋大盜、綠林響馬，桌椅從正堂排至大門，邊廊兩廂裏也都擠滿了人，好多輩分低的人，都只能在邊上站著，沒地方人坐。

　　排好了坐次輩分，先要開設香堂，叩過祖師武聖真君，動起拔香大禮。其實這也就是走個過場，但俗禮總歸是不能免了，更不敢怠慢輕視，眼瞅著天上的月亮圓了，星星也差不多都出齊了，便請出卸嶺盜魁端坐正堂神位之下，兩邊司儀抬了一口香爐在堂前，裏面插點了十九柱大香，插香的陣法是前三後四，左五右六，當中間插一柱獨香。

　　一通鑼鼓過後，行禮在即，觀禮的各路黑道人物頓時鴉雀無聲，這時由張三爺走出來，在盜魁面前行半跪之禮。當時的綠林道是入夥易，拔香難，一般人根本不敢拔香，普通的盜夥想洗手不幹了，除非是親爹娘或老婆孩子出了大事，家裏的主事者不得不回去，這才敢提金盆洗手的事，舵把子派人一查確實是這麼回事，才能讓他拔香，否則殺無赦。雖然張三爺身分不同，可還是免不了這套過場，先要在盜魁面前陳述拔香的理由。

　　張三爺先稟明拔香撤夥的緣由，無非是說如今舊病纏身，又有妻兒老小牽連，難以再做殺人越貨之舉，還望祖師爺和舵把子高抬貴手，容弟子全身而退。

　　盜魁聽罷趕緊將張三爺扶起，賠笑道：「恭喜三哥金盆洗手，激流勇退難能可貴。世上黑白兩道哪一邊都是水深火熱，能熬到這一天可真太不容易了，有道是──風雲常際會，聚散總無期，拔香撤夥，義氣留存。」

　　於是張三爺在盜魁的陪同下來至堂前，到香爐邊站定了，念動拔香頌子：「滿天星宿布四方，常勝高山在當中；流落江湖數十載，多蒙眾兄來照看；今日小弟要離去，肯請眾兄多寬容；小弟回去養老娘，還和眾兄命相連；來兵來將弟傳報，有火有水弟通風；下有黃土上有天，弟和眾兄一線牽；鐵錘碎牙口不開，鋼刀剜膽心不變；小弟虛言有一句，五雷擊頂家難全；遙祝魁星聚金光，常勝香火蓋昆侖，替天行道永流傳。」

　　綠林道上無論是誰拔香，都要念這篇頌讚詞，說自己家有老母要奉養，是取「百善孝當先」的由頭，無論攔著人家做什麼，縱是有天大的藉口，也不可能攔著人家盡孝道。雖然三爺自幼孤苦無父無母，可仍是要按原文念頌，絲毫不能更改，而且念頌的過程中，更不能有一字口誤差失，也不能中途停下來想詞兒，否則即被視為心中有愧、意圖不軌，周圍的群盜將會立刻上前亂刀相加，將念頌讚者剁為肉醬。

　　全篇頌讚子共有一十九句，每念一句，便拔一炷大香，等張三爺的頌詞都念畢了，爐裏的香也就拔完了。這時舵把子立刻對他拱手抱拳稱喜：「三哥好走，什麼時候想家了，再回來喝杯水酒。」到這就算是成了禮，從此以後，張三爺與綠林道的俗務再無瓜葛。四周眾人同時上前道賀，宅院外大放鞭炮，鼓樂鳴動，下人隨即開上席來，一時間水陸橫陳，杯幌交錯，賓主俱歡。

　　席間群盜推杯換盞，有人就提議：「今天是張三爺拔香撤夥的大日子，各路豪傑雲集，席上又全是美酒佳餚，好不痛快，奈何沒東西下酒，這叫狂飲寡歡，難以盡興，咱們綠林道上多是粗魯漢子、鬚眉丈夫，也不能效仿文人墨客來行酒令，這又如何是好？小子斗膽，不妨請各位高人在席間當眾講述平生得意經歷，說到奇異、勇武，或常人所不能及處，吾輩當各飲一大碗以贊之。」

　　群盜轟然稱妙，張三爺本是隨性的人，他心知肚明，這是大夥想趁機聽聽自己當年的事情，正趕上今天高興，哪裡還能有什麼推辭，於是就在席間講了出來。不過張三爺掛符摸金，都是私底下的勾當，不願在大庭廣眾面前吐露，只是掐頭去尾，給眾人說了幾段平生涉曆的奇險。

　　張三爺本是名門之後，家敗後自幼流落鄉野，少年時參與破獲了幾件奇案，在江南平寇成名，後來又做了軍官，同太平軍作過戰，也剿過撚子，並跟隨左大人鎮壓過新疆叛亂，平生久經沙場，多臨戰陣，一生奇遇數不勝數。

　　三爺的事蹟，隨便哪一段講出來，那都是「說開來星月無光彩，道破了江河水倒流」，聽得眾人如癡如醉。他講過之後，便按照輩分資歷，依次請其餘幾位前輩述說自家蹤跡，群盜縱橫南北，往來萬里，除了殺人放火，更做過不少卸嶺倒斗的大事。他們的經歷也多有聳人聽聞之處，綠林中的人更喜歡賣弄這些豪傑事物，真是說者眉飛色舞，聽者神魂顛倒，席間也不知放翻了多少空酒罈子，這頓酒酣暢淋漓，從天黑直喝到轉日天光大亮，方才大醉而散。

　　等把黑白兩道上的事情都打點利索了，足足過了一月有餘，張三爺這才帶著親眷回了老家，他還要在祖師爺神位面前摘符封金，以後都不打算再做摸金校尉了。

　　世上僅存在三枚摸金古符，是代代相傳之物，按成規古例，不掛符不能倒斗。張三爺有一兒一女，並且有四個弟子，除了女兒不算之外，加起來總共是師兄弟五人。張氏一門都是風水高手，當世有資格掛符之人，不外乎就是張三爺和他的這夥門人弟子，往多了說，也遠遠不足十人，但真符只有三枚，究竟把摸金符傳給誰，還得費上一番腦筋。

　　張三爺這四個弟子，個個都有過人之處，一是日後在無苦寺出家的了塵長老，當年的了塵長老尚未剃度，在綠林中不留真名，無人知道其俗家名姓。此人自幼做過飛簷走壁的通天大盜，人送綽號「飛天欻觬」，偷取豪宅大戶從不失手，翻高頭的輕功極是了得，尋龍訣和分金定穴之術盡得張三爺傳授。他火熱似火，好管天下不平事，常有濟世救人之心。

　　另一個便是金算盤，商賈世家出身，懂得奇門銷器兒，為人精明油滑，難得的是立心正直，只是自視過高，不將常人放在眼內，一架純金打造的算盤從不離手，算盤珠和框子上刻滿了天干地支之數。他這算盤不是用來算賬的，而是專以演算五行數術，占測八門方位，他和張三爺早年相識，交情不凡，半是師徒半是朋友。

　　第三個是陰陽眼孫國輔，本是世家子弟，只因生下來就有陰陽眼，自幼「目能見鬼」，所以被攆出家門，流落四方，後來被張三爺遇到，收做了徒弟。此人宅心仁厚，滿腹經綸，一派道學心思，換句話說就是比較傳統守舊，雖然學了滿身本事，卻不願做倒斗取利的勾當，也從不參與綠林中分贓聚義的舉動，所以他無論到哪都用真名實姓。

　　最後一個老么兒，是張三爺收的關門弟子，有個綽號喚作鐵磨頭，滿身橫練兒的硬功夫，曾落草為寇，又入過撚子，以前殺人無數，只是張三爺說他的脾氣稟性，極像自己早年間的一個兄弟，念他手段高強，為人誠實，才將他收入門下。

　　這天張三爺把弟子兒孫喚至堂前，把三枚古符放在一個玉盤中，告訴眾人擇日不如撞日，今天就要傳下摸金符，天下沒有不散之筵席，不論是拿到符還是沒拿到符的，從今天起都要自立門戶，各憑本事到外邊闖蕩去了。可有一條，學了摸金校尉的尋龍訣和分金定穴，卻不掛摸金符的人去倒斗的，一次兩次也許能僥倖撿條命回來，但壞了古例，早晚躲不過要命的大劫數，你們要是不聽師傅這番話，等有朝一日死到臨頭之時，可別怪為師沒說清楚。

　　門人弟子們都知張三爺聰鑒蓋世，說出來的話無有不中，自然不敢不遵，一齊上前拜倒，都說：「三枚摸金古符傳給誰，全憑師傅做主，弟子們再無二言。」

　　張三爺點了點頭，其實雖然包括兒子在內有五個弟子，其實摸金符給誰，早有定奪，他首先讓自己的兒子退出房外。原來摸金秘術，千年傳承，內規極多，真符不傳自家後人，便是其中之一。

　　與毫無章法的民間散盜截然不同，這條行規，是出於倒斗取利極損陰福，即便是摸金校尉盜取古墓珍寶，大部分是為了濟世救民，但那些珍寶多不是人間所見的凡俗之物，在世間顯露出來，定會引出明爭暗奪，追根究柢，那倒斗發墓取寶之人終歸造孽不小，因此才有「做一代、歇三代」之說。從三爺兒子這輩開始算，到他重孫子那代，都不能再做掛符盜墓的勾當，否則必遭天遣，斷子絕孫，身喪家敗。

　　如此一業，能夠掛符之人，就剩下張三爺的四個徒弟。這其中的「陰陽眼」孫國輔，是個不帶冠的秀才，根本不願倒斗，甘心做些尋常生計，或是開館授徒教書，或是為人打卦相地，選取陰陽二宅，反正身上技藝甚多，不愁生計無著。

　　張三爺見「陰陽眼」心意已決，就取出一本書來，此書名為《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詳細記載著張三爺平生所知所學。

　　摸金秘術實為《易》之分支，周天古卦共計十六字，傳到後世僅剩八卦，這八卦又分為先天八卦和後天八卦。據說先天八卦為伏羲大帝從龜甲圖案中所得，後天八卦為周文王所演，其實都是後人所造，兩者相差不大，都屬以「龍」為象的天卦之數，所以解卦的周易應屬龍卦。在這八卦諸駁中，雖然有興衰諸象，但細究起來，都是振興之數，故此《易》自開篇至終，講的都是乾元天道。

　　而自從西周時期便已失傳的另外八卦，則屬陰卦，大多以星鳳為象，古人認為古卦卦數太全，把天地間造化之謎全都發洩盡了，如此必遭鬼神所嫉，留之不祥，便將十六卦毀去一半，從此不再復存於世。

　　張三爺曾經盜發過西周古塚，從中找出了失傳幾千年的周天卦象，於是用十六字古卦為引，將風水陰陽之術寫入其中，著了一本《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其中陰陽、風水各占一半，陰陽篇中是占驗數術、造化之理，風水篇中則是青烏尋龍、風水之道──僅這半卷，便涵蓋了摸金校尉的尋龍訣和分金定穴之術，並將中國各朝各代葬制葬俗集大成，可謂「窮究天地之理，自成一家之言」。

　　當著四個弟子的面，張三爺把《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扯去一半，只留下風水秘術半冊，而將陰陽秘術的半冊在火盆中焚化為灰燼。眾人大惑不解，向師傅詢問究竟，這天書何等奧妙，為何竟要燒毀了？從此世上豈不再沒有周天古卦？

　　張三爺笑道：「旱地裏種田，水路上跑船，人頭頂不長果子，這都是天理天道，世間興衰造化向來有些定數，可誰能窺破其中之謎？只能說洪荒或有仙了，反正不是咱們世俗中人應該知道的，這天機雖然幽深微妙，但留在世上卻必然禍人不淺，只有燒毀了祭天才是正理。」隨即把剩餘的半部殘書，傳給了陰陽眼孫國輔，囑咐道，「摸金校尉的風水秘術，神妙無方，探盡了南北中三大龍脈，留此半卷殘書在世上，將來或許還能有它的用武之地，你要好生收存，萬勿失落。」

　　陰陽眼孫國輔連忙叩謝師恩，含淚收了殘書，便就此離開師門遠遊去了。最後張三爺對剩下的了塵、金算盤、鐵磨頭三人說，看來摸金古符就著落在你們三個身上了。今天非是吉日，等子時拜過了祖師爺，再行戴符授金。

第六十九章　物極必反

　　這天夜裏，張三爺將他的三個徒弟帶到後堂，讓他們在祖師爺曹公像前跪下，叩了頭，上了香，便每人傳了一枚摸金符。

　　隨後還要傳行規、器械、掌故等等，張三爺先問金算盤三人，可否知道世上為何自古便有倒斗的行當。

　　金算盤師兄弟三人也是久涉江湖之輩，見聞廣博，對諸行百業、各路鄉俗所知甚詳，見師傅問起，就爭著紛紛回答：

　　天底下有三教九流，三教是「釋、道、儒」，九流是指九個階層，其中又分上九流、中九流、下九流，三教九流中各類營生甚多，縱覽共有三百六十餘行。

　　所謂「上九流」，是一流佛主二流仙，三流皇帝四流官，五流員外六流商，七流當鋪八流匠，第九流是種莊稼的農夫，這都是正經的營生；中九流裏手藝人比較集中；數到下九流，便是戲子伶人和娼妓之類。

　　在這三教九流中衍生出的幾百個行業裏，本來沒有倒斗這麼一行，倒斗是屬於外八行。外八行裏有金點、乞丐、響馬、賊偷、倒斗、走山、領火、采水，合稱「五行三家」，其實細論起來，這裏邊有好幾行都可以算得上是「盜行」，可在外八行裏卻給分開來算了，比如響是明盜，所以不能與飛賊一類的暗盜相提並論。

　　至於倒斗，占了五行裏的「土」字，按理說也屬盜行，和響馬、飛賊無異，做的是盜墓摸金的舉動。往高處說，倒斗算是劫富濟貧；往低了說，也是發死人財，做損陰德的勾當，一高一低，判若雲泥。

　　摸金校尉自然不是散盜可比，所作所為，從來都是盜取古墓珍寶周濟窮苦，當得起「盜亦有道」四字，在世間一向名聲不俗。只因自古窮人多，富人少，富者太富，窮者太窮，所以才有了外八行裏的幾路盜行，專做替天行道的舉動。

　　張三爺聽罷搖頭道，你們說倒斗這行當是替天行道，但卻曲解了「天道」之意，摸金倒斗也並非是這麼來的。世上的人有窮有富，富貴也好，貧賤也罷，這多是命中註定分內得來，哪裡用得著響馬盜賊來替天行道？這只不過是他們殺富劫財的藉口而已。

　　倒斗卻是盜墓挖墳的勾當，為什麼有人做此營生？只因歷朝歷代崇尚厚葬，任何一座山陵古墓，從修築之日起，就要耗費民間無窮血汗，不只陪葬的寶貨不計其數，更要殺殉活埋，連築陵的工匠也難逃滅口之災。

　　須知天道有容，上天有好生之德，任那墓主生前是開國的明君還是治世的能臣，只要在死後的幽冥之事上奢用太過，必然虧了大德；再者墓址大多選在風水寶地，將天地造化的龍脈據為己有，也會遭鬼神之忌，天道歷來不佑此輩。

　　倒斗這行當，就應了天理迴圈，不論山陵巨塚如何深埋大藏，也早晚要遭倒斗之災，一報還一報，這正是天理不泯之處，所以摸金倒斗，並非僅僅是盜發古墓、劫富濟貧這麼簡單，也暗合著大道中的興廢之理。

　　就好比是咱們這個大清國，康熙乾隆治世之時國富民豐，何等的盛世，可如今真是內憂外患，千瘡百孔，眼看著就要玩完了，所謂物極必反，有過興旺之時，也就自然要有衰亡之期，說到最後都是個「命」。

　　金算盤師兄弟三人，都知道師傅張三爺學究天人，胸羅萬象，無技不精，無事不通，而且擅長占卦推演，對他們說這番話，似有深意，一時未能盡數領悟，只得跪在地上恭聽教誨。

　　張三爺又講起摸金校尉的起源來歷，最後說到各種行規掌故。他說摸金校尉從來沒有師徒之分，我傳給你們尋龍訣和分金定穴之術，這是師傳徒，但戴了摸金符一同去古墓倒斗，那就不能算師徒和師兄弟了，而只能算是把命綁在一起的「伴當」，也就是同夥。你們兄弟三個今後出去倒斗，一不能壞了行規；二不可貪戀名利，辱沒了摸金的名頭；第三要互相照應，有什麼大事小情，都勤商量著。

　　之所以如此囑咐，是因為張三爺非常瞭解他這幾個弟子，他們各有所長，也各有所短。了塵自幼洗髓換骨，擅長輕身術，能飛簷走壁，摸金的手段更是高強，但他心性慈悲，手底下不硬，有些優柔寡絕，行事不能當機立斷，這在盜墓行裏是個大忌。

　　那鐵磨頭也是一身本事，膽大包天，不懼鬼神，論殺人越貨勾當他都是行家裏手，可身上匪氣太重，脾氣點火就著，做事又比較草率，是個禍頭。

　　而金算盤精通易理五行，是個盜墓高手，又識得世間各種奇異方物，他雖然心機靈巧，細密謹慎，只可惜此人身手不行。像了塵和鐵磨頭身上的功夫，都不是半路出家的人能夠練就的，想學翻高頭，必須從三歲起就在燒熱的藥鍋子裏洗澡，而硬功最晚也要從六歲開始練起，金算盤出身於商賈大家，自幼養尊處優，沒下過苦功。

　　所以張三爺讓他們三人結做伴當，相互間取長補短，務必不要單獨行事，隨後將旋風鏟、黑驢蹄子、金剛傘等一應器物傳下，讓三個徒弟謹記六個字「合則生、分則死」。

　　把這些事都交代完畢，金算盤等三人便算是名副其實的摸金校尉了，今後三人就要結夥出去倒斗。

　　轉天早上金算盤起了個大早，沒帶另外兩個師兄弟，獨自一人來給師傅請安。

　　原來金算盤一直非常好奇，為什麼師傅把，《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毀去一半，只把殘書傳給了陰陽眼孫國輔，想要在出山之前問個清楚，因為這事肯定不是像張三爺當時說的那麼簡單。

　　張三爺正在喝茶，聽金算盤問及此節，沒有立刻回答，反而問金算盤是如何看的。

　　金算盤半開玩笑地說，師傅您這脾氣，弟子太瞭解了，從來喜歡的都是俊爽的名流、草莽的豪傑，最不喜歡的就是那些假文酸醋的道學先生，想必是陰陽眼這假道學不招師傅待見，所以只給了他半本殘書，讓他回家整天守著殘書發愁，想破了腦袋他也想不出另外半部書中的奧妙。

　　張三爺生性豁達，與金算盤的關係又非比尋常，對他沒什麼可隱瞞的，就直言說：「其實為師我也是一派道學心腸，只不過從不肯講道學。但說實話，你這師弟陰陽眼孫國輔，確實不適合做摸金校尉，《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是我畢生心血所在，當天毀去一半，只留半卷殘書給他，那也是不希望咱們摸金的手藝就此絕了。」

　　原來其中的道理，張三爺先前已經說過了，如今又詳加說明，摸金秘術的根源在於《易》，生生變化之道為《易》，所以《易》中只言生，而不言克，那又如何能「生」

　　所謂「生」，一是指存活，二是指興旺。張三爺曾在西周古墓中，窺得周天古卦，發現機數奧妙無窮，加上他一生屢逢奇遇，學了許多本事在身，於是寫了這部《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把世上的陰陽分曉，、風水形勢之理都給闡述盡了，也即是說，發源於後漢的摸金之術，傳到張三爺這代，就達到了一個空前的巔峰。

　　但天地間的事物發展規律，是有起有落，有興必有衰，張三爺通曉古卦，自然明白這層道理。這就好比是日到中天，光照萬物，但過了正午，日光就會越來越暗淡，逐漸落入西山；到了陰曆十五，滿月當空，但接下來就會由盈轉虧。

　　天道中的造化變移這理，簡單點說就是物極必反，事物發展到一定的階段，就會走向另一個極端，那如何才能控制衰退？唯有抱殘守缺而已。這就是張三爺毀去半卷《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的原因。

　　摸金秘術雖是起於後漢，實則是在周代即有雛形，幾千年來又由歷代摸金校尉逐步完善，在最早的古風水術中，漸漸融合了天星風水、禪宗風水、八宅明鏡、江西形勢宗風水──產生了集諸家風水大成於一體的尋龍訣和分金寶穴。

　　等到了《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出世，其中包羅更廣，連風水秘術發祥的根源──周天古卦都有了，窮究天地萬物，實可稱為鬼神難測之術，再也沒有任何進貨的餘地了，就有了物極必反之兆，從此之後，摸金秘術只能逐漸式微沒落。

　　所以張三爺毀了其中陰陽術半部，只給後人留下殘缺不全的半本《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以便讓今後的摸金校尉，還能有振興前行的餘地，以免由生轉克，受造化所妒，斷絕了摸金的字型大小。

　　說個最淺顯的例子，摸金校尉是專門盜墓的，如果世上沒有了古墓，那摸金校尉也就不存在了，這一代人把古墓都挖絕盜空了，今後豈不是只有就此斷絕香火，再無摸金一脈的傳承了？

　　張三鏈子知道盜墓是件玩命的勾當，把《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的殘書傳給金算盤等人不妥，於是就特意留給了陰陽眼孫國輔，讓他將摸金校尉的風水秘術流傳後世，或許將來還能有中興之期。

第七十　章　起源

　　金算盤聽罷心服口服，暗贊張三爺看透了世情物理，當天他就同鐵磨頭、了塵三人，辭別師門出山，做起了摸金倒斗的營生。

　　那時候正處在改朝換代的亂世，到處都是天災人禍，老百姓多受倒懸之苦，三人先到河南邙山開市，接連盜了幾座古墓，把墓中最值錢的明器取出來，經營古物，換錢換糧，周濟災民。他們這幾趟買賣都做得順風順水，此後的足跡所至，踏遍了山西、陝西、河南、山東諸省，不知盜發了多少山陵巨塚。

　　自古道「凡間事，天上做」，所以在人生世上，不論你水裏火裏地奔波，最後成事與否，往往都在天意。趕上大運了，撞上什麼都是買賣，火焰也似的漲起來，沒有盜不成的古墓；若是時運衰退，那真是潮水也似的往下退，凡是碰著的，就全是折本的，身家性命往往都要賠在裏邊。

　　財運有起有落，不可能總那麼順利，有一年，該著金算盤他們三個人倒楣，三人看準了洛陽附近的一處古墓，於是裹糧進山，不期撞上了一場戰亂，大隊敗兵從戰場上潰退下來，敗兵勢大，趕著無數難民，鋪天蓋地般擁進山來，把金算盤師兄弟三個沖散在了山裏。

　　了塵和鐵磨頭救了一夥災民，躲入山間古墓林中。那些難民中，有個懷孕待產的婦女，在混亂中牽動胎氣即將臨產，誰知胎兒橫生倒長，眼看臨盆難產，就要一屍兩命死在荒山野嶺。

　　了塵一向心腸仁善，哪裡忍心看著別人當場喪命，他看出這片古墓林裏，有座墳丘封樹儼然，了塵審視地脈，縱觀山形，料定墳裏邊肯定有棺材泉，也就是地宮裏有泉眼──在民間有種說法，把棺材湧燒滾了能夠順產。

　　於是了塵和鐵磨頭一商量，救人要緊，拽出旋風鏟來，飛也似的挖開墳土，區區一處土墳，哪架得住兩個摸金高手挖掘，頃刻間就見到了棺材蓋子，誰知墳土棺板裏藏有銷器，二人大風大浪沒少經歷，陰溝裏翻了船，鐵磨頭被機關打中罩門，當場死於非命。

　　了塵這才想起來，當初下山時，師傅曾千叮嚀萬囑咐──「合則生、分則死」，如今果然是應了張三爺此言，倘若有金算盤在此，他最精於五行八卦各類數術，肯定能識破棺中機關，但一念之差，鑄成大禍，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

　　後來金算盤來尋兩個搭檔，見鐵磨頭竟已橫屍當場，也是眼前一黑險些暈過去，只能說人莫與命爭了，跟了塵兩個嗟歎了一回，含淚將鐵磨頭的屍體焚化了，骨灰裝到瓦罐裏。

　　了塵和金算盤一商量，按師傅所說的「合則生、分則死」，咱們兩個今後要是再去倒斗，估計也不會有好結果，看來是不能再做摸金的勾當了。

　　了塵這些年來看盡了民間之苦，自道本事再大，也救濟不了億萬天下蒼生，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他打算掛符卦金，帶著鐵磨頭的骨灰壇，去江南寺廟中出家為僧，以後伴著青燈古佛，懺悔前塵往事。

　　金算盤不想出家，也不想摘符，既然倒斗的事不能做了，還可以做老本行，繼續當個販貨牟利的商人，賺了錢一樣可以扶危濟貧了，於是就跟了塵說：「一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咱們今日一別，將來肯定還有再見的時日，你要遇到什麼麻煩需要幫襯，只管到黃河船幫裏尋我就是。」

　　在古墓林中一別之後，金算盤果然只在黃河流域買賣貨物，他本就是商賈世家出身，行商販貨之事再熟悉不過，但天災不絕，生意也不怎麼好做，加上凡是慣盜，必有癮頭，況且天下又有哪種營生有倒斗來錢快？金算盤仗著自己聰明絕頂，眼見黃河水患氾濫，餓殍遍地，所以仍在暗中做些倒斗的勾當。他清楚這是玩命之舉，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心裏也是發虛，所以每次都是謀劃周密，沒有萬全的把握絕不下手。

　　有一年金算盤販了一批貨物，搭了條船往下游去，當時恰逢黃河水漲，巨流滾滾而下，金算盤正在甲板上同幾位客商閒聊，忽然天地變色，天上的太陽就像沒了魂兒，白慘慘的只剩一個影子，旋即連日頭都失去了蹤影，天地間黑雲四合，河面上濁霧彌漫，夾雜著豆粒大的雨點和冰雹往下落。

　　船老大連叫不好，天地失色，說明水府裏有老龍受驚，這是黃河暴漲的徵兆，趕緊將船駛向附近的碼頭。貨船冒著暴雨剛剛停住，後邊的大水就到了，只見黃河上游濁浪排空，水勢幾乎與天空相連，分不出哪裡是大水，哪裡是天地了。狂風中大雨、冰雹，裹著河底的泥沙，一股腦兒地傾瀉下來，整個世界都陷入了一片近似黑暗的昏黃之中，真乃是「黃河氾濫乾坤暗，波濤洪流滾滾來。

　　金算盤見暴雨如注，四下裏越來越黑，知道這是遇上塌天的災難了，這時候就算有天大的本領，也對抗不了黃河一怒之威。他顧不上滿船的貨物，隨著眾人跳下船來，拔足向高地上奔跑，那些逃難的人群，眾人當中有腿腳慢的，就當即被渾濁的水流卷走，死在水裏的連屍首都找不回來。

　　以前張三爺曾說金算盤身手不行，可那是分跟誰比，相比了塵與鐵磨頭是差了許多，可畢竟是做了多年摸金勾當的老手，比起那些普通人來，他的腿腳也算是格外敏捷，被大水所迫，在暴雨中一路狂奔，最後捨命搶上一處高岡。

　　金算盤逃至高地，趴在地上往下一看，只見黑雲已漸漸消退，遠處的天際猶如一片烏黃色的濁泥，其中浮動著暗紅色的光芒，氾濫的黃河以不可阻擋之勢，吞沒了岸邊的村莊、船隻，被黃河大水卷住的人們，和牛羊牲口一起掙扎著隨波逐流，全喂了水府裏的蝦兵蟹將。僥倖逃到高處的老百姓，一個個面如土色，不住口地哭爹喚兒，但世間的一切聲音，都被隆隆水聲遮蓋，景象慘不可言。

　　這場大水來極快，渾濁的河水足足兩個時辰才退淨，金算盤撿了條命回來，驚魂稍定，一摸身上帶的東西，才發現背後背的金剛傘沒了。

　　當初張三爺留給他們的金剛傘共有兩柄，其一乃是摸金校尉傳下來的千年古物，這柄在了塵手中，金算盤隨身所帶的是明代所制，材質工藝與古傘一般不二，也是件極難得的防身器械。肯定是剛才亡命奔逃，把金剛傘失落了，如今多半已被大水卷去，哪裡還能找得回來，只好再想法子找個能工巧匠重做一柄。

　　金算盤打定主意，就順著山坡走下去，想要跟當地老鄉買些東西吃，但大災過後，饑民遍地，田舍村莊都沒了大半，即便有錢也買不到食物。他饑火中燒，正餓得前心貼後背的時候，就見好多人都往河邊走，說是要去看龍王爺，他心覺奇怪，就隨著人流走了過去。

　　到河邊一看，饒是金算盤見多識廣，也不免暗自吃驚。只見在河彎的坡地上，擱淺了一條大魚，尚未斷氣，魚頭比尋常民房都大，滿身巨鱗都和鐵葉子相似，沒有淤泥的地方泛著烏青的光澤，魚目圓睜，頭尾擺動，黑洞洞的魚口一開一合，腥不可聞，看它的魚嘴大小，恐怕連千百斤的大黃牛都不夠它一口吞的。

　　當地老百姓們全都嚇壞了，戰戰兢兢地跪在魚前，燒香叩頭不止，懇請龍王爺息怒，快回水府，有許多人當即就上前去推，想把龍王爺送回黃河，卻如蜻蜓撼柱，根本推不動半分一毫，也沒地方去找牛馬來拖拽，眼瞅著龍王爺進氣少，出氣多，瞪著魚眼死在了岸邊。

　　金算盤看了多時，然後向叩拜龍王爺的百姓們打聽一番，找到路徑進了縣城打尖吃飯。聽當地人說這是百年不遇的大水，雖然來急退得快，可造成的損失甚重，而且黃河水府裏的龍王爺死在了岸上，絕不是什麼好兆頭，後邊肯定還有大災難，如今黃河氾濫，淹死了不知多少人畜，這裏本就地薄人窮，十年之內元氣難復，還不知要餓死多少窮人。

　　這些話聽在金算盤耳中，便動了惻隱之心，眼見天災無情，苦了兩岸的黎民百姓，心想：「這等大災過後，定然饑民遍野，現今世道衰廢，官府無能，除了我，誰肯來管？」當下就有心置辦糧食賑災，但他的貨物失在了河中，消折了本錢，身上雖然還有些錢，可面對成千上萬的災民，無疑是杯水車薪，於是動了倒斗的念頭，思量著要做一票大買賣。

　　金算盤想起幾年前的一件事情，當時從一位客商口中得知，在離此不遠的龍嶺，有處大唐皇陵，藏在崎嶇盤陀的蛇盤坡裏，要是能從其中盜出一兩件皇家珍寶，就不用為籌措錢財發愁了。只是他熟知陵譜，卻推算不出唐代有哪座皇陵是建在此地。

　　他在客棧裏撿了幾個舌漏，窺到一些端倪，問清了去龍嶺的路徑，便進山尋找古墓，果然見山中形勢不俗，雖然山體支離破碎，但掩蓋不住龍飛鳳舞的氣象，按理是個皇陵的所在，只是附近零零星星有幾處村落，常有放羊放牛的在附近徘徊，想打個盜洞挖進古墓地宮容易，但難掩人耳目。

　　金算盤想了個主意，又回到黃河岸邊，眼見大魚屍體仍然停在河邊，便對當地百姓聲稱願意出錢建座龍王廟供奉魚骨，以求河神老爺保佑地方上風調雨順，並捏造了一些藉口，讓眾人相信，魚骨廟的位置一定要建在山裏，否則還會發生水患。

　　通過建廟、蓋房、種莊稼來偽裝盜掘古墓的蹤跡，是摸金校尉常用的法子，鄉民們不知底細，自然信以為真，當即便由金算盤出錢，百姓們出力，把大魚的骨骸運進山裏，搭建了一座龍王廟。

　　金算盤趁著建廟的這段時間，著手準備倒斗，依他的經驗判斷，龍嶺古墓規模不小，當地對那座古墓的傳說極盡神秘詭異，料來不是太平的去處，沒有了金剛傘護身，心裏總覺得不太踏實。可另一柄金剛傘留在了塵手中，一別多年，始終沒通音訊，也不知當年那位同伴的下落，只好搭船到河北保定，尋找暗器名家銷器李再重新定做一柄。

　　那銷器李是蜂窩山裏的蜂頭，手藝出眾，能造各種器械，但他看了金算盤的圖譜、配方，卻覺十分為難，因為金剛傘非比常物，有些材料不太容易湊齊，而且要求的工藝和火候格外複雜，少說也得一年才能打造出來。

　　金算盤急著去盜龍嶺古墓，根本等不到一年半載，加上隔的年頭多了，他對當年張三爺的囑咐也已記得淡了，心想自打鐵磨頭死後，自己獨個也盜了許多大墓，都不曾有半分閃失，只要倒斗時謹慎些個，憑著一身見識，縱然有些機關暗器，料也足能應付，不會出什麼太大的差錯，哪這麼巧就真折在裏邊了？

　　但這時候他那副形影不離的純金算盤，好端端的突然就開裂破碎了，黃金算珠落了一地，這算盤乃是他傳家的寶物，無端毀了好不心疼。他心中隱約覺得，這多半不是什麼好兆頭，就預感到閻王爺要收自己這條命了。

　　金算盤聰明一世，遇事無不深思熟慮，但這次真可以算是吊客臨門，黑星當頭，就像鬼迷心竅了一般，即便觀音菩薩顯靈，也勸不得他回頭了。索性把心一橫，琢磨著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真要該死，在家中閉門坐著也會無疾而終；要是命不該絕，縱然在刀山火海裏走個來回，全身上下也能完好無損。與其膽戰心驚地燒香求菩薩，還不如該幹什麼幹什麼，又想：「倘若從龍嶺古墓裏盜出珍寶，賑災救民，積德必定不小，真要能把這件大善舉做成了，暗中就必有鬼神相佑，說不定還可再增壽延年一紀。」

　　他覺得那座唐墓規模雖大，卻能推算出內部的地形結構，有把握單槍匹馬盜取墓中寶貨，但也想到可能會在古墓中遭遇不測，萬一有些閃失，豈不是死得悄無聲息？在傳統觀念中，名聲往往要比性命重要，正所謂「雁過留聲，人過留名」，於是將他平生所曆，都寫在販貨的帳本上，連同毀壞的純金算盤，一同封在一匣子裏，暫且寄存在銷器李的櫃上，約定等到拿金剛傘的時候一併取回。

後　記

　　我寫的《鬼吹燈》這部書前後兩部，共計八冊，順序依次是《精絕古城》、《龍嶺迷窟》、《雲南蟲穀》、《昆侖神宮》、《黃皮子墳》、《南海歸墟》、《怒晴湘西》、《巫峽棺山》。

　　從2006年2月分開始，直至2008年2月底，前前後後總共寫了整整兩年時間，約有兩百萬字的篇幅。這期間付出了很多，但同樣也有很大的收穫。通過這部書，認識了很多的朋友，這其中有見過的，也有沒見過的。可以說如果您喜歡我的這部書，咱們就應該算是朋友了，在此請允許我由衷地感謝你們，能和許多人分享我寫的故事，對我而言是最大的快樂。今天在全本結稿之際，我想對《鬼吹燈》全的創作過程做一次簡單的回顧，獻給喜歡《鬼吹燈》的讀者朋友們。

　　常被人問起自己覺得哪一卷最滿意，所借《鬼吹燈》完結之際也來個「導演自評」。作為作者，自己評價一下自己的作品，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全套八卷故事，每一卷的核心元素與題材都不相同，想表現的內容也有所區別。在連載的過程上，每天只能寫幾千字，由於時間限制和個人喜好的原因，對於已經寫過的部分基本上從未進行修改，而且始終沒有故事大綱，到現在還不知道大綱是什麼，對我而言，自己也不清楚下一章會出現什麼意想不到的情況，許多都是即興發揮，這是創作過程中很大的樂趣。

　　很難說這八卷中有哪一卷是我自己最滿意的，每一卷都有很滿意的章節和橋段；但在我自己看來，每一卷也都同樣存在著不足和缺陷，如果重新修改一遍，會好很多，可是那樣一來難免會有匠氣，也就失去了即興創作的樂趣。

　　下面按照創作順序逐冊講評，包括每一冊的特點和創作過程、出場的人物和背景，以及自認為滿意和存在缺陷不足的章節。

　　《鬼吹燈》是一部探險小說，根源于易學的風水，是貫穿其中的經脈。雖然書中包含著眾多元素，但只有「探險」二字能概括其精髓，絕非單純的盜墓小說，也絕不是恐怖靈異和老掉牙的推理懸疑小說。古墓只是故事中探險的憑藉，本書所講述的，是一系列利用中國傳統手藝和理論來進行的冒險旅程。

　　《精絕古城》

　　《鬼吹燈》第一部第一卷《精絕古城》，可以分為前後兩個部分，前半部分截止到野人溝黑風口的地下軍事要塞，主要是一個框架、平臺的搭建，並沒有什麼與主線關係明確的線索。這半部是想寫成民間傳說、鄉村野談那種類型。所謂民間故事的類型，我感覺大概就是僵屍和黑驢蹄子那種深山老林裏的傳說。

　　從考古隊進入沙漠尋找精絕古城開始，觸及到了鮮明的地理文化元素，西域沙漠、孔雀河、雙聖山、三十六國、樓蘭女屍、敦煌壁畫，提到這些元素，一股神秘的氣息撲面而來，所以在精絕古城這部分，我是將神秘感作為了故事核心，到最後精絕女王也沒露面，她算是神秘到底了。這一卷中涉及到了一些考古解謎之類的元素。

　　作為最初的一卷，現在來看最大的缺陷，就是有些部分寫得過於簡單和潦草了，邏輯比較鬆散，隨寫隨編，完全沒有考慮後面的故事如何展開；滿意的地方是描寫和敘述比較真實、生動。

　　看起來很真實很鄉野很神秘的風格，是我在寫第一卷的時候，最想表現的內容。

　　說到「真實」，就想起常被問到這樣一些問題：《鬼吹燈》寫的是不是真事？出現了那麼多名詞、術語、地理、風水，不懂的人根本寫不出來，這些內容究竟是真實的還是虛構的？

　　首先我想說《鬼吹燈》是故事，是小說，絕不是紀實文學，也不是回憶錄，真真假假摻合在了一處，如果要區別真實與虛構，只有具體到某一個名詞或某一段情節，才分辨得出。

　　比如在野人溝這一部分的故事中，地點是虛構的，但作為場景的關東軍地下要塞卻是真實存在的，至今在東北內蒙古等地仍有遺址保存下來，據說當年的興安嶺大火，便是由於關東軍埋藏的彈藥庫爆炸引發。

　　關於名詞和術語，有必要解釋一下，《鬼吹燈》中稱盜墓為「倒斗」，和稱陪葬品為「明器」一樣，這些特殊的行業名詞是現實中確實存在的；而稱古墓中的屍體為「粽子」，則完全是我個人原創虛構的，以前從沒有這種說法。

　　再舉一個例子：書中描寫摸金校尉要配戴摸金符，才可以從事盜墓活動。摸金校尉這個名詞是三國時期就有的，但並沒有作為傳統行業流傳下來，僅存在了幾十年，一切關於摸金校尉的傳統行規，包括在東南角點蠟燭，以及雞鳴燈滅不摸金的鐵律，都是我個人編造虛構的，不屬事實，世界上也從來不曾有過摸金符這種東西，原型也沒有，希望讀者朋友們明覽，不要被我的故事誤導了。

　　類似的例子在《鬼吹燈》這部書中數不勝數，每座古墓和冒險地點的歷史背景、各種神秘動植物的原型和風水玄學、民俗地理等等，都有真有假，更多的是虛實混合，而且內容會根據故事情節的需要調整，如果要全部說明，絕不是三五天能講清楚的，在此就不多做講解了。

　　《龍嶺迷窟》

　　《鬼吹燈》第一部第二卷《龍嶺迷窟》，實際上這卷故事，分為了三個部分，一是龍嶺倒斗發現西周幽靈塚，二是摸金校尉黑水城尋寶，三是石碑店棺材鋪獻王痋術浮出水面。雖然一卷中有三個故事，但在本卷中，我主要想突出驚悚這一核心元素。也許有人說《鬼吹燈》是驚悚小說，其實我覺得完全不是，整體上和「恐怖」關係不大。如果說到驚悚，我想驚悚只是本書諸多元素之一，並非主要元素。懸念迭出的只有《龍嶺迷窟》這一卷，到處是傳統話本般令人窒息的扣子，這是聳人聽聞的一卷。

　　寫《龍嶺迷窟》的時候，我開始考慮整體故事的構架，為了將前兩卷與後面的內容連起來，就安排了一些大篇幅的插敘，這就是鷓鴣哨拜師、納投名狀，盜南宋江古墓，然後與了塵長老，以及湯瑪斯神父一同前往黑水城探險的事蹟。

　　《鬼吹燈》的副標題是「盜墓者的詭異經歷」，這就是說以摸金的事蹟為主，但作為暗線，搬山道人和卸嶺力士等其餘盜墓者的故事也開始逐漸出現，並且確定故事的線索將圍繞著無底鬼洞展開，所以《龍嶺迷窟》的作用類似於穿針引線。在本卷中大篇幅的插敘是為了調整思路，通過民國時期的傳說，來檢驗一下自己駕馭不同年代背景的文字能力，可以說是在摸索中前進。

　　在這一卷中，個人比較滿意的是燈影、槨異、懸魂梯，以及野貓、雞鳴燈滅不摸金這幾章，存在較大缺陷的則是鑽魚骨廟盜洞、西廈黑水城通天大佛寺這兩部分，因為計畫要寫到一百萬字，因此放慢了故事的節奏，另外說明一下，因為每天在起點更新，為了給網路盜貼增加一些阻力，從這一卷開始用了不少生癖字。

　　《雲南蟲穀》

　　《鬼吹燈》第一部第三卷《雲南蟲穀》，寫這卷故事的時候正好是在看世界盃，印象尤其深刻，是對精力、體力、毅志品質的一次嚴峻考驗。雲南獻王墓這一卷中以探險作為核心。我個人很喜歡看電影，曾經非常喜歡《深淵》和《異形》。所謂的探險，是探索加冒險，後來看到翻拍版《金剛》的預告片，有一段探險隊利用轉盤式衝鋒槍，同山谷裏蜈蚣惡戰的橋段，超級喜歡這種場面。老式裝備的探險隊，皮划艇漂流、墜毀的空軍飛機殘骸、幽靈般的摩爾斯信號、芝加哥打字機、千萬年不死的巨型昆蟲、吞噬萬物的屍洞效應、在自然環境惡劣的叢林和化石洞穴中披荊斬棘，於是雲南蟲穀就啟動了，完全是藏寶圖式的傳統探險元素，裏面加有一些奇怪的靈異和科幻色彩，這是新舊冒險元素相互結合的一卷。

　　在《雲南蟲穀》中，故事類型全面轉向「探險」。本卷出場人物較少，主要篇幅用於講述險惡的地形和各種詭異的陷阱。對於陳瞎子貢獻的人皮地圖，開始的時候在我腦中並沒有什麼概念，覺得怎麼離奇就怎麼安排了，隨著寫作的推進，把這一個個謎團揭開，自己也覺得有些驚訝，最早設計的獻王墓，是一個只有在天崩時才會被人進入的古墓。還曾異想天開，有一架大型客機墜毀在摸金小隊面前，從而撞開了古墓的大門，但後來一想到還有許多朋友今後要坐飛機出門，這麼寫可能不太好；加上在幽靈信號一段中，使用了抗戰時期美國援華空軍的運輸機，所以最後就把天崩描述成幾十年前墜毀的轟炸機了，這種情節上的重力感和命運感是我自己也無法提前預測的。

　　這一卷我比較滿意的部分，是對於虛構的痋術的創造，終於能自圓其說了，自己還是很佩服自己的，另外葫蘆洞、天坑深潭、霍式不死蟲、鬼信號這幾段也覺得非常滿意。

　　但此卷篇幅較長，存在缺陷的地方也是很多，主要是節奏控制得不是太好，最不滿意的是寫到後面忘了前邊埋的一些線索，導致脫離的時候沒有用到。

　　《昆侖神宮》

　　《鬼吹燈》第一部第四卷《昆侖神宮》充滿了神話色彩。中國地大物博，不同的地域，孕育出不同的文化與傳說。凡是中國神話必定離不開昆侖山，它是天地的脊骨、祖龍發源之地、西王母的神宮、北方妖魔的巢穴，昆侖離開了神話傳說似乎就不能稱之為昆侖了。古籍上記載著昆侖西王母的真實形象是個怪物，我個人想像可能是條大魚，曾在自然博物館中看過世界上最大的淡水魚，感覺真的像龍一樣。

　　這一卷的情節涉及到格薩爾王傳說。制敵寶珠的英雄大王史詩，本身就是一篇神話色彩很強烈的說唱長詩，所以在昆侖山這一篇中，揉入了許多接近神話的另類元素。風蝕湖的魚王、無量業火、乃窮神冰、大黑天擊雷山、水晶自在山、惡羅海城、災難之門，這場冒險光怪陸離如同進入了幻界。《昆侖神宮》是如同在神界中冒險的一卷，雖然神話元素眾多，但還是保持了一貫的原則，儘量向真實世界靠近，當然不會有飛天入地、長生不死、神仙符咒那種真正的神話。

　　由於時間安排與合同的原因，《鬼吹燈》的第一部在《昆侖神宮》後，就算結束了，最後的結局處是在北京的北海公園，屬於完美大結局。起點中文網最後一章234章中完整收錄了全部內容，實體書更是完璧無缺，當然這個大結局只屬於第一部。

　　在《鬼吹燈》第一部的前四冊中，我個人最喜歡的情節，就出現在西藏，但出於篇幅的問題，那部分被收錄在了實體書雲南卷的最後，是描寫胡八一參軍不久，在西藏月夜下的荒廢寺廟中，同鐵棒喇嘛惡戰狼群的一部分，其實這幾章無論如何都應該算在最後的西藏之卷裏。

　　最不滿意的部分是這部分節奏沒控制好，導致最後進入鳳凰宮的時候已沒篇幅展開。

　　2007年3月，臨時決定寫《鬼吹燈》第二部，和第一部幾乎一樣，在動筆的時候，基本沒有整體的構思，只是有個大致的目標，打算在第二部中，寫兩部前傳和兩續集，並且相對第一部而言是獨立內容。

　　第一部的構架上存在許多遺漏，我希望在寫第二部故事的同時，也能夠對第一部做些補充，當時並無把握，但最後的效果來看，還是比較滿意的。

　　《黃皮子墳》

　　如果按照我最初的計畫，還是要在《鬼吹燈》第二部的四冊中，描寫四種不同的重點元素，這所以要寫前傳，主要是想活絡一下思路和文字，使自己不會因過於僵化的時間線索失去耐心。

　　《黃皮子墳》是年代背景非常強烈的一卷，核心元素是關於黃鼠狼的種種詭異傳說，和非人生物的墓穴和棺槨，以及東北地區特有的江湖體系，都是我非常感興趣的元素。但由於年代背景比較特殊，許多詞語和內容難免要受限制，不同於思想活躍的八十年代，這一時期的主人公尚不成熟，但滿腔的熱情卻是什麼困難都擋不住的。

　　我曾在海拉爾和大連，參觀過日軍侵華戰爭時期的遺址，包括焚屍爐、監獄、歐洲風格的醫院和研究所等建築，對其印象深刻，所以將故事的背景設置在其中。在這一卷中，我覺得寫得比較滿意的，是對於黃皮子讀心術和焚化間的描寫，以及老羊皮死後被雷火擊中的詭異事件，很有沉重感，單就實物來講，覺得怪湯這一段很離奇又很真實。比較大的缺陷在於有些很有意思的東西忘了寫進去，人熊那部分也處理得太草率了。

　　《南海歸墟》

　　作為第一部故事的延續，在前邊幾卷中，對於摸金倒斗的描寫，使我覺得中國傳統行業中，有許多風險很大的職業，風險性最高的，當屬在海中采珠的蛋民。南海采珠的蛋民原型出自廣西北海地區，秦漢時期就已有龍戶和獺家赴水采珠屠蚌，但是似乎很少有人來寫他們的故事。

　　所以在這一卷中，海中采珠和這一行業的傳說是重點元素。有觀點認為，燦爛輝煌一時的瑪雅文化，是中國西周時期渡海的先民所建，因為兩者相似之處極多，射日神話更是華夏文明中十分重要的內容。

　　曾想把海底的神箭，描寫成一種真正的巨型兵器，迷失在歸墟這片混沌之海內的摸金校尉和蛋民們，最終開動了震驚百里的神箭，射破了頭頂的大海，從而逃出生天，可後來寫的時候，把這個構思給忘了，但借助過龍兵這一海上的真實奇觀逃生，也是十分驚心動魄的冒險。

　　關於用裝填了石灰的西瓜殺死水中惡魚，並依靠司天魚在茫茫無際的大海上航行，這些事情並非是我虛構的。以前在中國南方，確實存在著。對於本卷中我比較滿意的，是對海島上的黑市描寫，有一些關於海難的橋段也覺得不錯，例如乾坤一跳等等；感到最不滿意的是海柳底艙中海匪的屍體，這段粗糙了，應該有很大發揮的餘地。珠母海裏的事情也應該展開來寫，但每卷書的篇幅和字數也是一個很難克服的限制，情節和內容既不能多，也不能少，在沒有整體大綱的情況下，很難控制，業餘和專業的水準可能就在於此了。

　　《怒晴湘西》

　　在這一卷時，我的工作時間非常寬鬆，時間多了相對就會寫得比較從容，所以單從文字上來講，我覺得《怒晴湘西》是八卷中最精緻的一卷，因為關於現代題材的限制越來越多，所以決定把前傳倒回民國時期，放開手腳狠狠開挖。

　　以前我曾圖著順口，隨意編了發丘摸金、搬山、卸嶺這三大體系，隨著故事情節的不斷展開，就逐漸勾勒出了這些行業的來歷、掌故、傳說、手法，因為以前幾本都以望風水盜墓為主，導致許多人，甚至連跟風寫所謂盜墓小說的人，都只知道看風水找龍脈，卻不知民間有許多稀奇古怪的盜墓方式。

　　所以在這一卷中，把望字訣以外的盜墓手段作為核心。我覺得民國傳說式的故事，一要有說書的語感、二是要有俠盜般的人物，再加上各種黑話切口，充滿了歷史民間故事的色彩，才會有趣。以前寫黑水城一段，是試探性的，沒敢往大處寫，但有了以前的經驗，寫起來自然駕輕就熟，其中編了一套全新的概念性暗語，也就是山經，包括常勝山和月亮門等體系，完全是虛構的。

　　另外本卷也創造了幾個記錄，一是出場人物多，以前擔心控制能力，沒敢同時寫過雙主角和大批配角輪番上陣。但寫了這麼多也不可能一點進步都沒有，這一卷的人物調動和背景描述已經能得心應手了，而且情節上對第一部做了很好的補充，也貫穿了第二部的四卷，超出了最初的計畫，這是令我很高興的。

　　再說一下地理背景，湘西的故事被寫入文學作品中的，可以說是多如牛毛，但巫蠱、趕屍、落洞一類的事情，聽得多了，就不會再有新意，我個人也很不喜歡，所以在《怒晴湘西》中，寫了瓶山的各種傳說，爭取與那些老掉牙的故事區別開來。

　　並且在這一卷裏，出現了一些全新的器械，例如蜈蚣掛山梯和穿山穴陵甲；再比如，陳瞎子使用的聽風聽雷之術，還有以敏銳的嗅覺聞土辨藏，都是民間流傳的盜墓手段，可以算是對我自己發明的幾大盜墓體系，進行了很好的總結，這是最滿意的地方。另外個人感覺寫得比較好的兩個橋段，一是群雞大戰古墓蜈蚣，另一處是之前卸嶺群盜誤入水銀發動的機關城。

　　比較不滿意的地方有三處，一是花靈和老洋人沒什麼戲份就掛了；二是鷓鴣哨同六翅蜈蚣落入無量殿，這一節描寫得比較混亂；三是發現丹房的橋段比較平。

　　《巫峽棺山》

　　作為全書的最後一卷，《巫峽棺山》這一卷的任務比較重，最要命的是字數，根據合同約定的字數來算，第二卷的前三冊，第一冊少了三萬字左右，只好都加到最後一卷中，所以本卷是超長篇，足足多了半本書，但即使是這樣，最後一卷的篇幅也顯得不夠用。

　　在計畫中作為全書主線的四枚銅符，象徵著通過不同形式存在於天地間的四種生命狀態，想每部引出一符，但那樣一來，就需要至少五冊，只好簡化了一些情節。

　　另外也打算在這一卷中，把《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成為殘書的真實原因，以及摸金符上代主人的故事做出交代。《鬼吹燈》全書起於《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殘卷，最後也將終於《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當年被毀的往事，除了地仙村探險的內容，最後一卷中還包括了這些情節。

　　除此之外，還在本卷中說明了，為什麼只剩下三枚古符，以及發丘印在明代被毀的歷史，故事的地點發生在長江三峽附近，地理背景是令人匪夷所思的棺材山，情節發展上的轉折很大。

　　長江三峽長七百餘里，兩岸連著無數山闕，層巒疊嶂，這裏自古就是神秘的巴蜀文化與巫楚文化交匯的區域，神話故事和民間傳說數不勝數，其中多少有一些上古歷史的投影；兵書寶劍、千年棧道、峭壁懸棺──給後世留下了無數想像空間。

　　作為通篇貫穿的主要線索──《觀山指迷賦》，是一段類似於民謠的口訣，包括《觀山掘藏錄》，本來都是我另一部作品中的原創內容，因為2007年的寫作計畫改變，臨時變為了《鬼吹燈》第二部，所以都被用在了本書中，另外一部書就此取消，以後也不會再以任何方式出現。

　　本卷中我最滿意的地方有三處，一是金絲雨燕搭建的無影仙橋；二是觀山神筆，畫地為門；三是烏羊王古墓鬼音指迷。另外，關於黑豬開河的傳說，以及棺山盜骨圖的來歷，算是靈機一動的神來之筆。在虛構的故事情節中，融入許多大家都知道的傳說，比如天河鵲橋相會、神筆馬良，還有古畫《群賊盜墓圖》，這些或真或假的傳說，都在《巫峽棺山》中以全新的角度進行瞭解構。

　　缺陷是由於最後一卷中要表現的內容太多太集中，不免有些地方沒有深入展開，顯得倉促了，結局並不能說是圓滿的，畢竟多鈴終於死亡。與我初期一味喜歡不可思議事件的態度不同，對於用了兩年時間寫就的超長篇作品來講，平淡樸實才是真。在最後的六章裏，我主要想闡述一下《鬼吹燈》全書的理念，「鬼帽子」這三章，是說不能迷信風水，「天人一體」的概念是在心而不在地；最後「物極必反」的三章，則是說明摸金校尉保身求生之道。

　　最後再說一下我的作品《鬼吹燈》兩部八冊，始自《精絕古城》，終於《巫峽棺山》，按我的想法還可以再寫八本，但是，新的計畫已經醞釀成熟，我已經有些迫不及待，所以已經沒有再往下寫《鬼吹燈》的計畫了，這部書到此為止。

　　在此特別感謝所有喜歡這本書的讀者朋友，並且感謝起點中文網、安徽文藝出版社，以及千喜鶴文化傳播有限公司的各位老師，沒有你們的大力支持和幫助，就不會有《鬼吹燈》這部作品問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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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書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