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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巫艷》13

倪匡

檢閲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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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醫院新建的東翼二樓，發生了一陣小小的騷動，原振俠恰好遇上。

　　情形很特別，必須從頭細說。

　　原振俠是從醫院東翼建築物的五樓，乘搭電梯下來的。五樓，是醫院中相當特殊的一部分，留醫的病人，大都是年紀已很大，患了需要專門醫療照顧的慢性病的老年病人；也有的是明知沒有可能康復，在等待死亡的病人；再一類，就是像魯大發這個曾經一度是國際著名的大明星，曾經光芒萬丈，而今卻一直昏迷不醒的怪病人。

　　原振俠堅信魯大發的身體出現如今這樣的情形，是由於他的靈魂已離開了他的身體的緣故。原振俠受魯大發的好朋友阿財所託，答應盡量使魯大發的身體「維持可以維持的最好狀態」，這包括了定期的肌肉按摩、注射各種生命必需的營養劑等等。

　　由於五樓是這樣特別的病房，所以原振俠不是很願來。因為每當他一跨出電梯，便感到了極濃重的死亡的氣息，那絕不是令人身心愉快的一種感覺，自然可免則免，每次都是阿財來了，他陪阿財一起去看魯大發。魯大發仍然像是木頭人一樣，可是他臉上那種甜蜜滿足的笑容，始終不變。

　　如果說這是他靈魂如今的處境，在他身體上的唯一的反映的話，那麼可以肯定的是，他的靈魂一定在一種極度快樂的境地之中。

　　不過阿財卻並不明白這一點，每次離開病房，總要唉聲嘆氣。

　　阿財的大名是魯旺財，自從他成了魯大發的經理人之後，見識自然也長了不少。魯大發留下了一筆數字相當大的存款在銀行，阿財可以自由提取，但阿財仍然只支取自己應得的一份。「錢是大發的。」這是他常掛在口邊的一句話。

　　那天，也不例外，阿財一面嘆著氣，一面和原振俠一起走進了電梯。電梯向下落去，到了二樓，電梯的門打開，就聽到了一個少女的尖叫聲。那尖叫聲聽來淒厲之極，悲痛之極，令得聽到的人，不由自主，自心底深處生出一股寒意來。

　　在尖叫聲中，還夾雜著那少女在叫嚷的幾句話，不是聽得很清楚，依稀可以辨出「你們醫院中，沒有一個人是真正醫生－－」之類的話。同時，有很多嘈雜的人聲，和雜沓的腳步聲傳了過來。

　　電梯門可能是由於本來有人要搭電梯而打開的，現在按了電梯的人，可能去看熱鬧去了。

　　自動電梯的門，一開一合之間，不過是幾秒鐘的短暫時間。但由於有了尖叫聲和嘈雜的人聲，顯然是一場小小的騷動，有甚麼特別事故發生了，所以原振俠就按住了「開門」的掣鈕，使門不再關上，同時，向人聲傳來的方向看去。

　　那是二樓左面的走廊盡頭處，少女的尖叫聲，也是由那個方向傳來的。

　　原振俠知道，那一部分，是醫院的整形外科部，是建築物完成之後新成立的。由醫院自法國，聘請世界一流的整形外科專家，桑雅醫生負責。

　　桑雅醫生是中法混血兒，父親是中國人。他的名字聽來像外國人的譯名，可是他真是姓桑，他父親是浙江青田縣人。

　　青田並不是一個大縣份，可是不知道基於甚麼原因，青田人到法國去的相當多，在法國華僑之中，形成了一股相當大的勢力。

　　桑雅醫生和原振俠年齡相仿，不過看起來老成得多。單身，身形高大粗壯，雙手也較常人來得大，可是修長的手指，卻靈巧之極－－這正是一個鋼琴家，或一個出色的外科醫生必備的條件。

　　桑雅到任不久，就和原振俠成了相當要好的朋友。他們都住在醫院的單身醫生宿舍之中，又有相同的運動和音樂嗜好。自然，在原振俠的潛意識中，只怕還有一個使他們成為好朋友的原因－－黃絹也是從法國來的！

　　介紹完了桑雅醫生，有必要說一說「整形外科」這門比較特別的醫學，因為那和故事以後的發展，有著相當密切的關係。

　　整形外科，也有人稱之為整容外科，但設在正式的醫院之中，自然不是「單眼皮變雙」那樣簡單。它通過精密的外科手術，來改變一個人天生的，或是由於意外而造成的身體各部分的可怕變形，尤其是臉部的變形。

　　整形外科在世界各地設備精良的醫院中，都已經成為十分重要的一個部門。精巧複雜的外科手術，幾乎能使一個人的面貌，得到徹底的改變。

　　桑雅到任不過幾個月，就已經成績斐然。一個面部被火燒傷了大半的病人，在移植了他自己股際的皮膚，出院之際，甚至覺得他比未燒傷之前更加好看！

　　騷動聲自整形外科部傳來，原振俠自然格外關心一點。但就在他想跨出電梯，去看個究竟之際，一個少女自那個方向疾奔而來，像是一陣旋風一樣，撲進了電梯。

　　她來勢太急，碰撞了原振俠一下。原振俠被那少女碰撞了一下之際，手自然而然離開了「開門」掣鈕，電梯門迅速合上，開始向下落去。

　　這時，電梯中，就只有原振俠、阿財，和那衝進來的少女三個人了。

　　原振俠和阿財兩人，當然立即去看那少女。一看之下，兩人都不禁怔了一怔，阿財更不由自主，「咕嘟」地一聲，吞了一大口口水。

　　那少女正在急速地喘著氣－－她看來身形相當高，肌膚凝白細緻，她整個頭部都包裹著白布，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烏漆的眼珠正在亂轉，顯得她的心中十分之慌亂。

　　既然完全看不到她的臉面，怎麼斷定她是一個少女呢？這就要說說這少女的另一個特殊的情形了。她穿著一條時下流行的緊身牛仔褲，腿長腰細，看來十分迷人，甚至可以使人感到，在緊身褲之下的肌膚，是如何地富於彈性－－一種只有妙齡少女才有的彈性。

　　而她的上身，穿著一件碎花白底的襯衫，襯衫的下襬胡亂地打了一個結。襯衫的所有鈕扣，沒有一顆是扣上的，而她又在急速地喘著氣，襯衫之內並沒有胸罩，看上去是甚麼情景，自然可想而知。

　　這也是令阿財一看之下，為甚麼不由自主，大口吞起口水來的原因。

　　那少女甚至不是「酥胸半露」，她的雙乳有大部分暴露在外。她一定是心中實在太驚惶了，或是實在太緊張了，總之一定有甚麼佔據了她的全部思想，所以她根本不及去顧及自己是裸體還是怎樣！

　　那個少女的胸脯，發育極良好，但顯然不是成熟女性的胸脯－－乳尖和乳圈都呈鮮嫩的粉紅色，而且乳尖是纖小的，微微向上翹著，隨著她急速的喘息而在顫動。

　　電梯之中，忽然之間多了一個這樣奇特的少女，阿財情不自禁，目不轉睛地盯住了那少女的胸脯看著。原振俠看了一眼之後，也不禁暗叫了一聲：好美！

　　他並不是甚麼道德君子，這樣動人美麗的胸脯，自然也百看不厭。但是他可以肯定，那少女一定有著重大的困難，需要人幫助。剛才，曾聽到過少女的尖叫聲，是不是她發出來的呢？

　　原振俠定過神來，正想發問時，電梯已到達底層，停了下來。門一打開，那少女就向外直撲了出去，也不理會自己的胸脯是不是赤裸。阿財緊跟著，也追了出去。

　　原振俠不知道阿財追出去的目的是甚麼，他是想叫住那少女，因為他看出，這少女處於一種狂亂的精神狀態之中，這樣地飛奔，極易發生危險。而且，也應該提醒她，至少，得把襯衫的鈕扣扣好了再奔。

　　那少女奔得十分快，一下子就衝出了醫院的大堂，碰撞到了好幾個人。那些被她碰撞到了的，看到了她這種情形，無不目瞪口呆。

　　阿財有點不爭氣，多半是奔得實在太急了，就在大堂正中，「叭噠」一聲，結結實實摔在地上，再也起不了身。原振俠追了過來，也來不及去扶他，在他身上一躍而過，也撲出了大堂。

　　可是原振俠還是遲了一步，當他一躍而跳下大堂外，那五、六級石階之際，那少女已進了一輛停在門外的計程車。原振俠看到計程車司機轉過頭來看到了那少女之後，錯愕之極的神情。

　　那少女的情緒，可能已經平復了一些，在她關上車門之後，雙手拉著襯衫的衣襟，使之合了起來。接著，計程車就以十分快的速度開走了。

　　原振俠呆立著，他全然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也自然無法採取進一步的行動。

　　而就在這時候，醫院大堂之中，有不少人也奔了出來。阿財一拐一拐，也走了出來，四面張望，氣急敗壞地問：「人呢？人呢？」

　　看到他這種情形，原振俠不禁狠狠瞪了他一眼。阿財是樣子十分老實的人，這時自己也覺得自己的神態太過分了，所以現出不好意思的神情來。

　　而原振俠這時，也看到桑雅急急走了出來。原振俠忙迎了上去：「發生了甚麼事？」

　　桑雅雙眉緊鎖－－他平時就喜歡皺眉，這時，眉心簡直像是打了好幾個結一樣。

　　他先是吸了一口氣，接著，又搖了搖頭，才道：「一個病人來求醫－－」

　　他只說了一句，就沒有再說下去。原振俠聽得莫名其妙，對一個醫生來說，還有甚麼比有一個病人來求醫更普通的事呢？

　　但是，剛才發生的事，顯然是絕不普通的！

　　桑雅仍然皺著眉：「晚飯後我來找你，對你詳細說！」

　　原振俠聳了聳肩，沒有再說甚麼。桑雅轉身走了回去，原振俠也想走回去，卻被阿財一把拉住。

　　原振俠轉過頭，阿財道：「剛才那少女－－好美！」

　　原振俠沒好氣：「她整個頭都包著，你怎麼知道她好美？」

　　阿財又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可以看到的－－是那麼好看！」

　　原振俠又好氣又好笑：「是不是你們後魯村的男人，看到了好看的女人，都這樣失魂落魄的？」

　　阿財人雖然老實，甚至還相當笨，但這時，卻講了一句令原振俠無法反駁的話：「世界上所有的男人，全是這樣的，不是嗎？」

　　原振俠無話可說，只好攤了攤手。阿財又吞著口水：「不知道她為甚麼要這樣衣衫不整逃出來，是不是有醫生想對她－－」

　　原振俠忍不住叱道：「你胡說八道甚麼？」

　　他說著，不再理會阿財，一甩手，走了進去。

　　醫院之中已經完全回復了平靜，但是原振俠卻感到，類似阿財的懷疑，正在醫院之中蔓延著。

　　這種懷疑，自然對桑雅醫生十分不利。由於桑雅醫生給人的印象，一直是十分穩重之故，所以懷疑還沒有到了爆發的程度。

　　如果同樣的事，發生在原振俠身上，只怕院長早已下令做詳細調查了。

　　事情是在上午發生的，到了下午，原振俠沒有再見到桑雅醫生，但是已經在許多人的耳語之中，知道了一些事情的梗概。

　　那少女進醫院來的時候，有不少人見過她，對她相當留意的人也不少。那是由於她的身材十分動人，而整個頭臉又用白布包裹的緣故。

　　她直上二樓整形外科部，要求見桑雅醫生。護士告訴她，如果是要求診的話，就必須先在大堂的掛號處掛號。而她卻說自己的情形十分特殊，一定要先見醫生。

　　護士當然不會允她所請，起了一些小小的衝突。就在這時，桑雅醫生恰好走了出來，那少女一下子推開了護士，來到桑雅的身前，向桑雅低聲講了兩句話。

　　桑雅聽了之後，現出了一種十分訝異的神色來，皺著眉，打量著那少女。

　　護士沒有聽清楚少女說的是甚麼，只聽到桑雅吩咐：「請把下一個病人挪後！」

　　同時，桑雅招手，示意兩個護士進他診療室去。可是那少女卻說了一句話：「我不要再有任何人！不要再有任何人！」

　　桑雅想了一想，竟然同意了那少女的要求！

　　這是十分不尋常的。通常，當醫生和病人之間，存在著性別上的差異時，總要有女護士在場的－－這幾乎已是慣例了。

　　但這時，桑雅竟然同意了少女「不要再有任何人」的這種要求。

　　所以，當桑雅和那少女一起走進桑雅的診療室，而門又關上之後，幾個護士都忍不住嘀咕了幾句。

　　在桑雅的診療室之中，發生了一些甚麼事，除了桑雅和那少女之外，沒有人知道。

　　在門外的護士說，先是聽見桑雅發出了一下低沉的驚呼聲，然後，似乎有一陣急促的談話聲。接著，便是桑雅醫生大聲呼喝：「別胡說，別這樣，出去！出去！出去！」

　　其間好像還有一點掙扎，聽到了有椅子被推倒的聲音。然後，門陡然打開，開門的是桑雅醫生，一手指著門外，還在呼喝：「出去！」

　　護士們紛紛問甚麼事，那少女發出了一下尖叫聲（就是原振俠聽到的那一下尖叫）。她一面叫著，一面向外衝來，一面又罵了一句：「你根本不是醫生，連試一下的機會都不肯給我！」

　　（這句話罵得十分急速，原振俠未曾聽清楚。）

　　接著，她以極高的速度，衝向打開著的電梯。她進了電梯之後所發生的事，原振俠完全知道。

　　對桑雅醫生十分不利的是，那少女尖叫著奔出來的時候，衣衫不整，幾乎是半裸的。

　　而對桑雅醫生有利的是，人人都聽到桑雅醫生呼喝叫少女離去。所以就算有甚麼事發生，主動的一定是那少女，而且被桑雅醫生堅決拒絕。

　　也正由於這個原因，所以一切都只是在耳語的情形下進行。也沒有甚麼人去責問桑雅醫生，因為他根本不曾做錯甚麼。

　　一場風波，漸漸平復了下來。原振俠很想知道究竟發生了甚麼事，他想邀桑雅一起晚飯，但等他下了班之後，打電話過去一問，桑雅已經在一小時之前，提前離開了醫院。原振俠在晚飯後，回到住所，在大門口抬頭向上看了一看，桑雅的居住單位並沒有著燈，表示他還沒有回來。

　　原振俠進了住所之後，休息了一會，就開始閱讀最新出版的醫學雜誌－－這類雜誌，在世界各地，稱得上權威性的，加起來至少有一百種。若是不經常研究其中主要的幾種，就會和醫學的進步脫節了。

　　原振俠一直在等桑雅。

　　桑雅一直沒有來，原振俠每隔半小時，打一個電話過去，電話也一直沒有人聽。

　　一直到午夜時分，才有人敲門。門一打開，桑雅走了進來，神態看來極其疲倦。

　　他一進來，就嘆了一口氣，沒頭沒腦講了一句話：「沒有結果。」

　　原振俠不禁笑了起來：「甚麼事沒有結果？」

　　桑雅恨恨地一拳打在沙發的扶手上。雖然原振俠認識他的時候不長，但也絕對可以肯定，他是一個十分穩重的人，而如今這樣的動作，自然可以說明他的心情是如何激動了。

　　原振俠等著他解釋，過了一會，他才道：「我在過去八小時內，向兩個基金會聯絡過，見過三個醫學界的大亨，也和院長商討過，可是沒有結果－－我在為一個少女，籌募一筆數字相當大的醫藥費！」

　　原振俠「哦」地一聲，他立時想到了那個身段美麗之極，包住了頭，自桑雅的診療室中衝出來的那個少女。

　　原振俠是俠骨柔腸的人，他道：「數字巨大？巨大到了甚麼程度？」

　　桑雅昂起頭來，像是在細細計算著：「如果單在我們的醫院進行，我估計二十萬美元就夠了。但是我一個人絕對沒有把握，必須聯合－－七位以上第一流的整形外科醫生。那麼，費用就會超過一百萬美元，也不一定可以成功－－」

　　原振俠聽到這裡，大是駭然：「你想募集超過一百萬美元，只是為了要替一個少女整容！」

　　桑雅有點惱怒：「不是整容！不是把她的眼睛變大，鼻子加高，而是替她進行整形外科手術！」

　　原振俠心中想：那沒甚麼不同，反正是通過外科手術，把一個人由醜陋變成好看就是了。但是他卻沒有講出來，他知道不少人，都有職業上用詞的固執。他就知道有一個堪稱「世界上最偉大的登山家」的人，要是誰不小心在他面前說了「爬山」這個詞，他就會當場翻臉，而堅持非用「登山」或「攀山」不可！

　　所以原振俠只是道：「何以手術會如此艱巨？那少女的臉部－－」

　　桑雅陡然一揮手，打斷了原振俠的話頭，然後他自己又長嘆了一聲，才道：「今天，我看到了一張可怖得不能再可怖，敢說是人類之中，最醜最可怖的臉了！那－－那簡直－－唉，我實在無法形容！」

　　他講到這裡，自己甚至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寒戰！

　　原振俠看到他這種情形，心中不禁吃驚。如果桑雅說的是那個少女的話，那真是太可惜了－－那少女的身段，簡直是無懈可擊的美麗！

　　桑雅又不由自主喘著氣：「你看過電影〈象人〉沒有？她比那個象人還要可怖！我真是無法形容，真是無法形容！如果你見了她，你也會以為，那是世上最可怖的屬於人的臉了！」

　　原振俠搖頭：「不，我不會！因為我知道，人類最可怖的臉是甚麼樣子的。」

　　原振俠這時想到的，自然是和泰寧儲君在一起的水靈。

　　（王子和水靈的事，記述在《降頭》這個故事中。）

　　水靈是中了「鬼臉降」的降頭，她的可怖，絕不是任何整形外科手術能夠改造的。要不然，泰寧儲君也絕不會把自己的眼睛弄瞎了！

　　桑雅聽得原振俠這樣講，怔了一怔：「你不信？那是因為你沒有見過那少女可怖的臉的緣故－－」

　　原振俠嘆了一聲：「那少女再可怖，也可以用整形外科手術來改造，是不是？」

　　桑雅苦笑：「理論上是，但是我也絕無把握。」

　　原振俠道：「我見過的一張恐怖的臉，卻是絕對無法通過整形，而使之有所改善的！」

　　桑雅想了一想，揮手道：「我設想不出那是甚麼樣子的情景－－」

　　原振俠喃喃道：「你當然設想不出，也不必設想。說說你那個少女，她就是今天－－」

　　桑雅道：「是，就是今天那個，她進來的時候，頭臉用白布包著。她的衣著十分隨便，可是即使是那麼普通的衣著，也難以掩飾她那美麗的體態，是不是？」

　　原振俠點頭，表示同意。

　　桑雅醫生同意那少女的要求，不要女護士在一旁的原因，當然不是因為那少女有著動人的體態，而是由於他是一個整形醫生，他知道一般來要求整形的人的心理。

　　一個人若是長得正常，或是美貌，自然不介意任何人看到他的臉的。但一個人如果長得極難看，或是有甚麼畸形的臉相的話，這個人就必然有嚴重的自卑感。

　　給醫生看，那是沒有辦法的事，其餘人，少給一個看到就比較好一些，所以桑雅醫生才答應了那少女的要求。

　　桑雅醫生才關上門，那少女就道：「醫生，我的樣子，十分－－可怕－－」

　　桑雅笑了一下：「我早知道，如果你是一個美女，你來找我幹嘛？不過我想，你大概也不會醜到哪裡去！」

　　桑雅這時，是真心這樣講的。第一，自然是由於那少女的體態優美；第二，那少女露在白布外的雙眼，看來雖然充滿了悲觀絕望，但還算正常；三來，她講話的聲音，很動聽－－這都是一般嚴重畸形的人所沒有的。

　　那少女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好，醫生，你一定要救救我－－我有那麼可怖的樣子，實在沒有法子活得下去！只要你能幫我，我願意做任何事！」

　　桑雅維持著醫生對病人應有的態度，向她作了一個手勢，示意她把頭臉上的白布解開來。

第二章

　　那少女的身子在發著抖，雙手也在發著抖，但是她對於如何解開纏著的白布，一定十分純熟，所以還是十分迅速地把白布解了開來。

　　桑雅醫生講到這裡，雙手不由自主，掩住了臉。

　　原振俠是知道，他曾在診療室中發出過一下驚呼聲，那一定是在白布解開之後，他看到了那少女的臉面時所發出來的了。他剛才又說過那少女的臉，是世界上最可怖的一張臉，那該聽他形容是如何可怖了，所以他不出聲，等桑雅再說下去。

　　桑雅終於放下了雙手，吁了一口氣：「作為一個整形醫生，我見過不知道多少畸形的臉，可是從來也未曾見過那麼可怕的，我實在是無法形容－－」

　　他講到這裡，停了半晌，又道：「我實在是沒有法子形容！」

　　原振俠道：「這說不過去吧？你只是籠統地說她可怖，卻又無法形容！」

　　桑雅又吸了一口氣：「或許我從頭說吧！人的面貌，是由三個條件組成的：頭骨、肌肉和皮膚，而影響臉貌的最重要因素，是頭骨的形狀。看起來，人頭骨的形狀，都是差不多的，但只要有些微的差異，就可以決定人是美是醜了。」

　　原振俠點頭：「是，一個鼻子挺聳的人，和一個塌鼻子，鼻骨的相差，不會超過一公分。」

　　桑雅道：「明白了這一點，我才能形容那少女。那少女－－她的整個頭部，就像是曾被打碎過，然後，又亂七八糟拼湊起來一樣！」

　　原振俠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寒戰，失聲道：「那是甚麼意思？」

　　桑雅長嘆了一聲：「在應該是鼻骨之處，根本沒有鼻骨，於是，她的鼻子是軟垂著的，鼻孔在一團軟垂的肉上。可是又不是根本沒有鼻骨，鼻骨卻到了左頰下，於是她左頰是隆起的，而右頰的頰骨又變了形，所以右頰凹陷著。面上的肌肉，由於頭骨的畸形，變得－－我真是難以形容的可怖！她沒有下唇，上唇又是兔裂的，眉毛以上，全是各種不規則的突起，那雙明亮的眼睛，在這樣可怖的一張臉上，成了令人心驚肉跳的諷刺！」

　　桑雅一口氣講到這裡，臉色蒼白，大口喘著氣。

　　原振俠也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桑雅的形容不能算是十分詳細，但是那少女可怖到了甚麼程度，倒也可想而知了！

　　桑雅喘了幾口氣：「那少女－－如果說她的身體，是上帝的傑作，那麼她的頭臉，就十足是魔鬼的傑作！」

　　原振俠說不出話來。

　　桑雅道：「我一看到她那麼可怖的樣子，就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驚呼，她連忙轉過身去，又熟練地把白布裹上去。」

　　那少女纏裹自己頭臉上白布的動作十分熟練，那自然是由於她從小就習慣於這個動作之故。真難想像她的樣子如此可怖，若不是用布把頭臉包起來，怎麼能夠在人前出現？

　　少女背對著桑雅，聲音有點發顫：「醫生，我是不是有希望－－再能變得和－－普通人一樣？」

　　對於這個問題，桑雅醫生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才好，他甚至連問題也沒有聽清楚。他在一見了那少女之後，一開始是極度的驚駭，接著，就以他出色的整形外科醫生的本能，陷入了思索之中。

　　他一眼就可以看出，這少女的臉面如此可怖，主要的原因，是由於整個頭骨的嚴重畸形－－這是整形醫生最感棘手的一點。

　　頭骨畸形，不是不可以矯正，但是畸形到了這一程度，桑雅卻連想也不敢想，如何才能使她變成至少像一個普通人一樣。

　　在那時候，桑雅醫生的思緒混亂之極。而也就在這時，那少女已紮好了白布，轉回身來。

　　她接下來的動作，令得桑雅目瞪口呆。她一面說著：「醫生，我肯做任何事的，你看－－」

　　當那少女這樣說的時候，她動手把她的襯衫的鈕扣，一下子拉了開來，露出雪白的肌膚和如凝脂的胸脯。堅挺的雙乳，幾乎是彈跳出來的，乳尖和乳暈，都是嬌艷莫名的淺粉紅色，這無疑是美麗之極的人體！

　　那少女向前走來，她的身子在顫動，所以一雙椒乳，也在微微顫動，看來更是動人之極。

　　她說著：「我知道我的身體很好看，只要你能幫我，我可以給你！我－－當然還是處女，我可以給你的，只要你能幫我，我可以做一切－－」

　　桑雅醫生真的手足無措了，他一面連連搖手，一面道：「不要這樣，不要這樣，你的樣子，我實在無法幫助你，我無法－－」

　　可是那少女還在繼續走近來，挺聳的雙乳，在桑雅面前搖擺著，桑雅陡然叫了起來－－

　　桑雅苦笑：「以後的事情，你是知道的了，她在我厲聲呼喝之下，轉身奔了出去。我當時說我無法給她幫助，並不是說她完全沒有希望，老實說，即使她想變成一個醜女，也是一種奢望，但總有辦法可以改善一下的。她如今的情形－－根本不是人，鬼怪也沒有那麼可怖，可是她以為我說不能幫她，唉！」

　　桑雅的心緒顯然十分紊亂，所以他的話，聽來也有點不連貫。

　　原振俠嘆了一聲：「那少女的頭臉畸形如果那麼嚴重，動起手術來－－」

　　桑雅道：「至少延續三年到五年，估計至少要動一百次以上的大手術。能不能成功，還沒有把握！」

　　原振俠沒有說甚麼，只是嘆了一聲，攤了攤手。

　　桑雅道：「你的意思是，只有放棄，讓她一輩子包裹著頭臉過日子？」

　　原振俠拍著他的肩頭：「現實一點，我看不出還有甚麼別的方法來。」

　　桑雅急速地來回走動著：「我之所以立刻去為她籌募需要的費用，是因為我知道－－從她後來靠近我的時候，我從她的眼神之中看到，如果她的情形沒有改善的話，她絕活不下去！」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無疑，這個少女的本身，是一個極度的悲劇。她有那麼美妙的身體，可是卻又有嚴重畸形的頭臉，她生活下去是悲劇，活不下去，也同樣是悲劇！

　　這種悲劇，有甚麼法子可以避免呢？有一些人，常說愛情是發自內心的，不在乎外型如何，這實在是睜著眼睛在說瞎話！那少女的身體至少是美好無比，但要是誰看到了她恐怖的臉面之後，還能對她有矢志不渝的愛情的話，那不是神話，就是文藝小說中的情節。

　　桑雅陡然停了下來：「我還要繼續努力，還有幾個地方可以接頭－－」

　　原振俠道：「如果單是醫藥費，我想那不成問題－－」

　　桑雅道：「一有了錢，我就可以開始進行！你說，上哪兒去籌這筆錢？」

　　原振俠想了一想，道：「有一個基金會，叫『藍青天基金會』的，你聽說過沒有？」

　　桑雅搖頭：「沒有，那是一個甚麼性質的基金會？它為甚麼肯資助我的整形計畫？」

　　原振俠道：「這個基金會由我的好朋友，蘇氏兄弟主理，你可以去找其中之一－－蘇耀西先生。基金會的資金極其充裕，我想他們肯答應的！」

　　桑雅醫生十分高興：「你真是神通廣大，我以為沒有希望了！」

　　原振俠道：「那少女的希望，是在你們這些整形醫生的手中。」

　　桑雅道：「我們一定盡力而為，只要醫藥費有了著落－－啊！」

　　他講到這裡，陡然叫了一聲，又道：「糟糕，這少女住在甚麼地方，叫甚麼名字，我全然不知道，怎樣和她聯絡呢？真是！」

　　原振俠看他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只好道：「明天，你去找蘇耀西－－他的辦公室，在本市最著名的商業大廈的頂樓－－」

　　桑雅道：「是，我自然聽過蘇耀西先生的名字。」

　　原振俠道：「我設法找人去找那個少女的下落，等會我會找蘇耀西，先告訴他有這樣的一件事。」

　　桑雅十分高興，連連搓手：「老實說，這樣嚴重的頭骨畸形，是對全世界整形外科專家的一項挑戰。我們如果能使她略微恢復正常，那就是人類醫學史上，一項了不起的成就！」

　　桑雅高高興興地離去。原振俠定了定神，拿起電話來，撥了一個號碼。

　　像蘇耀西這樣的大忙人，要找他並不是容易的事。但蘇氏兄弟和原振俠交情甚深，蘇耀西給了原振俠一個特別的電話號碼。

　　這個電話號碼，二十四小時有人接聽，知道是誰在找他之後，會在最短時間內取得聯絡。

　　原振俠在電話接通之後，放下電話等回音。不到五分鐘，電話響了，原振俠拿起電話來，他聽到蘇耀西的聲音：「原，真巧，我剛要找你。有一個人來了，我想你會喜歡見他！」

　　原振俠問：「誰？」

　　蘇耀西道：「古托。」

　　原振俠陡然震動了一下－－古托，他當然記得這個一生充滿了傳奇的人物。由於上一代的罪惡，古托他擔負著血咒的償還。那一度曾使得他要瘋狂，但終於在明白了一切真相之後，他在海地的神祕山區，世界上黑巫術最盛行之處，和另一個研究巫術的專家馬特，一起在從事巫術的研究。

　　（古托的一生，記述在《血咒》這個故事中。）

　　原振俠曾被邀請，留下來和他們一起研究巫術，但是原振俠沒有答應。當他們分手的時候，還約定古托如果對巫術的研究，有了一定的成就，那麼就和他聯絡。

　　現在古托來到了這文明的都市，是他在巫術上的探索，已經有了成就，永遠離開了那個神祕地區呢？還是只是暫時的離開？

　　古托是玄祕不可測的巫術咒語的受害者，令他痛苦的是黑巫術中最最惡毒的血咒，是無法消解的。那麼，他的大腿上，是不是還會定期出現一個深洞，而鮮血依然自那個深洞中湧出來？

　　剎那之間，原振俠想起了許多事來，他定了定神，才道：「你們在哪裡？」

　　蘇耀西道：「古托先生才到，我和他在小寶圖書館。我們見面還不超過一分鐘，你就有事找我了！」

　　原振俠笑了一下：「這是不是有人，在施展心靈傳送的巫術的結果。」

　　原振俠的話才一出口，就聽到了古托的聲音，聽來十分嚴峻：「別拿巫術當玩笑的題目！」

　　原振俠忙道：「不會，我當然不會！事實上，我最近又有有關巫術的大發現。亞洲的降頭術，內容之豐富複雜，遠在美洲的巫術之上！」

　　古托道：「我也是輾轉知道，你有了巫術方面的新經驗，所以才來找你的。你快來，我們可以詳談幾天幾夜！」

　　雖然時間已過了午夜，但原振俠對於這樣的邀請是無法抗拒的。

　　原振俠放下了電話，立時出了門。他駕著車，才轉出大路上，就看到在黑暗之中，有一個人，雙手抱著頭，頭垂得十分低，坐在路邊。

　　凌晨時分，還在路邊閒坐的人自然很多，也各有原因，不必深究，原振俠本來也不會去留意這個人的。可是車子在轉彎的時候，車頭燈的燈光跟著掃向路邊，恰好在那個人的身上，有十分短暫時間的掠過。就在那一剎那，使原振俠看到，那人的頭上裹著白布。

　　如果沒有今天白天發生的事，原振俠就算看到了路邊有一個人，頭上裹著白布，也至多把他當作是印度的錫克族人而已，不會有別的聯想。但這時，他心中陡然一動，想起了那個少女來。

　　他立時踏下剎車，車子由於急速地停了下來，輪胎和路面摩擦，發出一陣尖銳的摩擦聲來。他在等車子完全停穩，就打開車門，向外望去。

　　他所在的位置，離他剛才看見有人抱頭坐著的地方，距離大約是一百公尺，可是這時，他卻看不見有甚麼人。他忙又倒駛開去，看到剛才有人的地方，是一塊大石，而現在，石上顯然沒有人。

　　原振俠略呆了一呆，他轉動車子，利用可以射出老遠的車頭燈的光芒，向遠處照射著。公路兩旁相當荒涼，山腳邊的野草也很高，若是有人藏匿著，倒也真不容易發現。

　　可是，就算剛才有人，為甚麼又要躲起來呢？

　　原振俠沒有發現甚麼，他停下了車，大聲道：「剛才誰在路邊？」

　　問了兩三聲，沒有回答，他又等了一會。在那短暫的時間中，他想：會不會是那個少女？一般來說，很少人會在頭上包上白布的，而剛才又不是眼花。所以他又大聲道：「如果你是去找過桑雅醫生的那位，請你現身，我們已有很好的方法可以幫助你！」

　　那少女曾說，只要桑雅醫生肯幫她，她甚麼都肯做。如果剛才那人是她的話，那麼聽了原振俠這樣子說法，一定會出來的了。

　　可是原振俠連叫了兩遍，仍然沒有人回答。四下極靜，那人的行動可能相當快，已經奔出了能聽到原振俠聲音的距離之外。

　　原振俠想起，白天那少女衝出大堂去時的速度之快，心中更是疑惑。他決定再找一找，因為錯過了這個機會，再要把那少女找出來，實在不是容易的事。

　　他下了車，沿著路邊，走出了幾十步，仍然不斷叫著，可是一點發現也沒有。

　　想起古托和蘇耀西正在等他，到小寶圖書館去，還有一段路程，所以他決定不找了。他又回到了車中，上了車，正當他準備關上車門之際，突然車後傳來了一下尖厲的叫聲。

　　那一下叫聲，聲音是如此之尖厲，而且就在車子的後座發出來，距離這樣近，和突然之間，有人在耳邊尖叫，也就沒有甚麼分別了。

　　所以，儘管原振俠見慣大陣仗，也被嚇得陡然一震。他總算是反應快的了，馬上轉過頭去。一轉過頭，當他看到了眼前的情形時，剎那之間，他真有全身血脈都為之僵凝的感覺。

　　就在離他極近距離處，有一張鬼怪一樣的臉正對著他。他和那張臉之間，相距不會超過二十公分！

　　那是甚麼樣的一張臉？

　　那實實在在，不是人的臉，除了一雙眼睛有人的感覺之外－－任何人看到了這樣的一張臉，絕不會聯想起人，只會聯想到鬼怪！

　　但是「鬼怪」居然口吐人言，而且聲音一點也不難聽：「你們醫生都應該去死！」

　　原振俠實在還沒有定過神來，可是他已經急叫道：「小姐－－」

　　那張怪臉陡然向後一縮，那麼可怕的頭臉，竟然長在一個十分正常健美的身體上！怪臉一縮間，車門打開，她整個人已向外彈跳了出去。

　　原振俠此際，絕對肯定這鬼怪一樣的臉面，正是那個少女所有的。他如何肯放過，連忙也翻出車去。

　　可是等他出了車子，只見那少女在山野間，飛快地向前奔著，速度快得驚人。

　　原振俠一面向前奔，一面大聲叫著，可是轉眼之間，已失了她的蹤影。

　　肯定了就是那個少女，原振俠自然要追到她。可是足足一小時後，滿山遍野搜索，一點結果也沒有，他也只好放棄了。

　　在他又駕車駛向小寶圖書館之際，想起那張可怖的臉，他仍然禁不住要打寒戰。那少女曾罵了他一句，大概知道他是醫生？

　　原振俠心中一動，會不會少女是等在醫生宿舍之外，看到有醫生出來就施以咒罵？如是這樣，那倒不難再見到她。

　　那少女為甚麼要咒罵醫生呢？原振俠想，那自然是她向醫生求助而被拒絕。這倒真是冤枉，她不知道桑雅醫生為了她的事，在到處奔走。

　　那少女的身手異常敏捷，這證明她有十分強健的身體，而且她的行動，也證明了她的思想完全正常。可是，她的臉，卻如此可怕！

　　一想起那張可怕的臉，原振俠又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寒戰，嘆了幾聲。

　　當他來到小寶圖書館門口的時候，當然已經遲了。一個職員正在門口焦急地等待著，一看到原振俠，忙迎了上來：「蘇先生等得很焦急了！」

　　原振俠快步走進大堂。在他走進大堂的時候，看到一個樣子很怪的人，正從大堂向門外走去。那人身上的衣服，衣不稱身，而且看得出，他根本不習慣他這時穿著的衣服。

　　他皮膚棕黑，身形高大還在其次，全身的骨骼都非常粗大，所以他的頭和手看來都大得異於常人。在他粗大的手指上，幾乎戴滿了戒指，金、銀、玉、石的都有。他的面目陰森，那麼高大的一個人，走起路來一點聲音也沒有，像是幽靈一樣。

　　原振俠打量了那人兩眼，那人卻翻著眼，看也不看原振俠，逕自向外走去。

第三章

　　跟進來的那個職員，在那人走出了大堂之後，在原振俠的身後悄聲道：「剛才那人，聽說是中美洲的一個大巫師。」

　　原振俠一聽，就知道那一定是古托帶來的。他回頭看了一眼，看到那高大的身形，走過他停在門口的車子，還在向前走著。

　　原振俠來到了蘇耀西的辦公室，古托站了起來，向他張開雙臂，兩人相擁了一下。古托道：「快恭喜我！」

　　原振俠看出他精神奕奕，神情十分高興，忙問：「喜從何來？」

　　蘇耀西在一旁代答：「他擺脫了血咒！」

　　原振俠「啊」地一聲：「那太好了！可是－－不是說血咒是無法消解的嗎？」

　　古托笑了起來：「黑風族的巫師，只會用血咒去咒人，不會消解。但是另外有更高明的巫師，卻懂得消解，自然，經過十分複雜。」

　　原振俠道：「剛才我進來的時候，看到一個人出去，就是這個大巫師？」

　　他說著，不經意地向窗外看了一眼，卻陡然震動起來，震動得相當之甚－－在剎那間，他一定連臉色都變了，所以使得蘇耀西和古托兩人，也一起向窗外看去。

　　蘇耀西的辦公室在四樓，從窗口望下去，恰好是建築物前面的空地。這時，蘇耀西和古托看到的情景，十分普通，他們不明白原振俠何以這樣震驚？

　　原振俠看到的，自然也是同樣的情景，但是他的確感到了震動。

　　他看到，他車子的行李箱蓋打開著，那個大巫師，正和一個人面對面站著。那和大巫師對站著的人，頭臉上都裹著白布，身形修長窈窕，正是那個少女！

　　那少女顯然是剛才原振俠在找她的時候，她又潛到了原振俠的車旁，並且弄開了行李箱蓋，躲進了行李箱之中。這時從行李箱中出來，恰好遇上了走出來的大巫師。

　　那少女躲進行李箱的目的是甚麼，原振俠自然不得而知，可能是為了進一步搗亂，以發洩她心中對醫生的怨恨。這少女的智力，不但正常，而且過人！

　　古托先問：「這女人是甚麼人？和你一起來的？」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說來話長，我遲到，也是為了她－－」

　　原振俠才講到這裡，古托陡然發出了「咦」的一下驚呼聲來。

　　他們才向下看去的時候，看到大巫師和那少女，像是在交談。這時，看到大巫師把手放在那少女的頭上，兩人一起向外走去。

　　古托在驚呼了一聲之後，十分急促地道：「奇怪，大巫師在施展巫術了！他為甚麼對一個陌生人施展巫術？」

　　原振俠也嚇了一跳：「施展甚麼巫術？」

　　古托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這時，看下去，大巫師和那少女，已走進一個陰影之中，看不見他們兩個人。可是，卻可以看到一個奇異之極的景象－－大巫師按在那少女頭頂上的那隻手，竟然發出一種暗紅色的光芒，光芒還在閃動著。

　　在黑暗之中，只看到一隻這樣發光的手，那情景自然詭異絕倫！

　　古托發出讚嘆聲來：「看！看大巫師的手。巫術是通過巫師的精神力量，催動充塞宇宙之間的、普通人無法利用的多種能量，來達到巫師所要達到的目的，我們現在看到的情形，就是證明。大巫師一定在施展十分精妙的巫術，不然，不會有這種異象出現，達伊安大巫師真是天下最偉大的巫師！」

　　原振俠心中的疑惑，自然更甚，因為他是多少知道一點那個少女的來路的。他推開窗子來，想去叫那個少女，窗子才一推開，就聽到了一下霹靂也似的巨喝聲，震得人耳隙嗡嗡直響。

　　人照說是絕對無法發出那麼巨大的聲響來的，可是那一下巨喝聲，卻又分明是人發出來的。相隔好幾百公尺，聽來尚且如此驚人，若是在他的對面，自然更不得了。

　　古托又是一片讚嘆聲：「達伊安大巫師對利用周遭的各種能量，真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在古托的語聲之中，看到大巫師自黑暗的陰影之中走了出來，步履看來相當沉重緩慢。

　　古托又「啊」地一聲：「他剛才所施的巫術，一定極不簡單，看，他多麼疲倦！那花了他許多精力，天，別影響我們的計畫才好！」

　　原振俠一直盯著那黑暗處在看著，等那少女再出現。可是那少女卻一直沒有再出現，想來一定是由另一個方向離開了。

　　這時，看到大巫師走進了建築物。不一會，辦公室的門推開，大巫師走了進來，各人向他看去，都不禁大吃了一驚！

　　只見大巫師面色蒼白之極，連嘴唇都是灰白色的，滿頭滿臉都是汗水，身上的衣服也被汗水濕透了，凌亂的頭髮貼在頰邊，雙目再也不是原振俠在大堂上遇見他時，那樣閃著奇異的光采，而是變得像死人一樣，甚至了無生氣。

　　看他的樣子，和剛才那種雖然怪異，但是一望而知，是一個非凡的人的那種神氣，簡直無法相信是同一個人。

　　古托忙走過去，想要扶他，但卻被他無力地揚起手來拒絕了。他來到一張沙發前，坐了下來，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才軟弱無力地道：「我－－才對一個少女，施展了一次巫術。」

　　古托忙道：「我們看到了，真是神奇！」

　　大巫師無力地笑了一下，笑容十分苦澀：「雖然我已盡了力，可是其中還有一個十分重要的因素，她若是不能做到這一點，我的努力也是白費的。」

　　原振俠問道：「請問，對那少女施展了甚麼樣目的的巫術？」

　　原振俠已經是盡量用最客氣的語調，問出這個問題來的了，可是大巫師一聽，還是狠狠瞪了原振俠一眼。若不是他這時眼中沒有甚麼神采，這一眼可能十分駭人。

　　古托在一旁忙道：「原，不該向大巫師問這類問題的！」

　　原振俠碰了一個釘子，心中自然不免有點不快，悶哼了一聲，沒有再說甚麼。

　　大巫師又吁了一口氣：「我太疲倦了，我必須有充分的休息！」

　　古托問：「要休息多久？」

　　大巫師抬頭向著天花板，過了好一會，才道：「要見到十二次月圓。」

　　十二次月圓，那就是整整一年了！

　　古托苦笑了一下：「那我們原來的計畫－－」

　　大巫師疲倦地一揮手：「十二次月圓之後，我是不是能恢復精力，還不知道。我們的計畫，到時再說吧！」

　　古托對大巫師十分尊敬，雖然他的神情，看來十分沮喪，但是他還是連聲道：「是！是！」

　　大巫師緩緩站了起來：「我回房去休息，我提議明天就回去！」

　　古托又一迭聲地答應著，大巫師昂著頭，也不和蘇耀西、原振俠打招呼，自顧自走了出去。

　　古托跟著他走了出去，沒多久就回來，搖頭道：「大巫師剛才所施的巫術，一定驚天動地。他替我消解血咒之後，也不過休息了兩個月圓，而這次，他消耗的精力，竟要十二個月圓才－－也不一定可以補得回來！」

　　原振俠的心中，充滿了疑惑，但他剛才碰了釘子，此時自然不便再問。而且看樣子，古托也不知道，問了也沒有用。他心想，以後還有機會見到那少女，再問不遲。

　　蘇耀西道：「你要不要聽聽大巫師為古托消解血咒的經過？十分有趣。」

　　古托苦笑：「虧你在那麼可怕的事情上，用上了『有趣』這樣的形容詞。」

　　蘇耀西道：「我說有趣，是因為有一個聯想。我相信等你說完之後，原振俠一定也立即會有同樣的聯想，不是說別的。」

　　古托吸了一口氣：「嚴格來說，血咒由於是施術人臨死之前所下的咒語，巫術的能力也特別強，所以，是無法消解的。達伊安大巫師所做的，也不是消解，而是轉移，把我身上的血咒，轉移到了－－」

　　原振俠吃了一驚，失聲道：「轉移到了另一個人的身上去？」

　　他在這樣問的時候，多少有點不以為然。

　　古托笑了一下：「你再也想不到－－大巫師把我身上的血咒，轉移到了一棵大樹的身上！」

　　原振俠「啊」地一聲，立時和蘇耀西互望了一眼。他立即明白，蘇耀西剛才提到的「有趣的聯想」是甚麼意思了。

　　古托繼續道：「大巫師找到了一棵大樹，先對這棵大樹作法，然後，把大樹的樹身，砍出一個凹槽，剛好使我那條淌血的腿可以放進去。然後，他再作法，三日三夜之後，我有大樹和我合為一體之感，作法才完成。」

　　他講到這裡，略停了一下：「最奇妙的是，半年之後，大樹被砍出來的那個凹槽，不但生長癒合，而且還變得凸了出來，凸出來的部分，形狀一如人腿。我還是不太確信血咒已經轉移，一直到今年，血咒該發作的時間，又快到了－－」

　　他向原振俠望來，原振俠點頭：「是，幾年之前，我們就是在這幾天裡，第一次見面的。」

　　古托繼續道：「大巫師和我，一起到了那棵大樹之旁，當時我的心情，真是緊張之極。時間到了，我的大腿，一點事也沒有，大樹那新長出來的部分，卻出現了一個洞，樹汁像是泉水一樣湧出來。我知道大巫師的巫術已經成功，血咒離開了我，到了那棵大樹的身上！」

　　古托講到這裡，大大鬆了一口氣－－能夠擺脫那麼可怖的血咒，自然是一件大大值得慶賀的事！

　　原振俠還有許多問題想問古托，例如他是在甚麼地方，發現達伊安大巫師的，他和大巫師原來的計畫是甚麼等等。但是他卻先不問，向著蘇耀西道：「耀西，你剛才說到聯想，是不是說這種轉移的巫術，和中國的『祝由』，利用法術替病人治病很相近？」

　　蘇耀西點頭：「正是！」

　　古托大感興趣：「甚麼叫『祝由』？內容怎樣？中國自然是應該有巫術的！」

　　原振俠解釋著：「在中國，一般稱巫術為法術，內容豐富之極。『祝由』只不過是其中的一種，甚至不能算是大法術，又叫『祝由科』。『祝』字在這裡，是和『咒』字相通的－－」

　　古托雖然在血統上也是中國人，但是他自小在中美洲長大，所以要向他解釋中國文字上的問題比較困難。原振俠在使他有了一個概念之後，道：「那是通過使用符咒而施展的法術，歷史十分悠久，早在青銅器時代，甚至新石器時代，先民治病就使用這種方法，近代還有人會這法術。」

　　古托聽得興高采烈，原振俠道：「『祝由』最擅長的，就是將惡疾轉移，被轉移的對象，大多數也是大樹。例如有人生了惡瘡，這種由葡萄球菌感染而引起的瘡，中國人稱之為『疔瘡』，據中國古籍記載，有七十二種之多，名目繁多。由於古時根本沒有特效藥，所以死亡率十分高。但是『祝由』通過他們獨特的咒語，就可以把毒瘡轉到樹身上去！」

　　古托急急追問：「詳情怎麼樣？」

　　原振俠道：「自然是患者霍然而癒，而在樹上，會長出一個和惡瘡形狀相似的樹瘤出來。」

　　古托「啊」地一聲：「這情形，和達伊安大巫師的巫術太相近了！一定要設法找幾個會『祝由』法術的人，來切磋研究一下。」

　　原振俠道：「而且，『祝由』的理論，也和你研究的心得差不多。」

　　古托更是大喜若狂：「有這等事？」

　　原振俠道：「在古籍的記載中，最早提及這種治病方法的是《素問》這部醫書。《素問》和《靈樞》兩部書，合稱《內經》，據說自黃帝時期已傳了下來，所以又叫作《黃帝內經》。其中有一篇，叫〈移精變氣論〉，有一句說：『古之治病，惟其移精變氣，可祝由而已。』」

　　古托道：「那是甚麼意思？」

　　原振俠道：「意思就是說，治病，可通過咒語達到目的，而過程是『移精變氣』，那可以解釋為，利用人的精神，變成一種能治病的力量。這不是和你對巫術的解釋，通過人本身的能力，去引發充塞於四周的不可知的能量，十分相近嗎？」

　　古托聽得簡直手舞足蹈起來：「真是太奇妙了，簡直和我的假設一樣！嗯，移精變氣，很明顯，是把一種力量變為另一種力量。人的精神力量，化為幾乎無所不能的能量，或引發無所不能的能量！」

　　原振俠道：「大抵如此。」

　　古托道：「我要請世界上，所有有本領的巫師來作研究。」

　　原振俠笑著：「世界各地民族，都或多或少有他們自己的巫術，你哪裡研究得了那麼多！」

　　古托聽了，現出神祕兮兮的笑容來。蘇耀西道：「他在海地附近，買下了一個島，準備在島上創立一個巫術研究學院，建築工程已開始了。」

　　原振俠不禁咋舌，道：「真是有錢好辦事！巫術研究學院，聽起來怪得很。」

　　古托笑了笑：「我帶著達伊安大巫師，本來準備周遊世界，由大巫師施展巫術的神通，引出許多身懷巫術的人一起去研究。但忽然今晚發生了這樣的事，大巫師神力喪失太多，一年之內，施展不出巫術來，這個計畫自然只好取消了！」

　　古托說來，神情十分痛惜。

　　原振俠道：「不過押後一年而已。你是從哪裡，找到這位神通廣大的達伊安大巫師的？」

　　古托十分神祕地笑了一下，卻並沒有回答原振俠這個問題，原振俠只好也跟著笑了一下。他並沒有責怪古托的意思，巫師的異能是如此驚世駭俗，他們的生活自然也充滿了神祕性。以他和古托的交情而論，如果古托對這個問題避不作答的話，那就一定是有著甚麼重大的障礙，古托不能說出來之故。

　　原振俠轉變了話題：「其實，巫術研究的範圍，還可以擴大一些。」

　　古托十分有興趣：「你的意思是－－」

　　原振俠道：「既然假設巫術是由於人的精神力量，或意志力量所形成的一種現象，那麼，一切精神力量的表現，都可以列入研究的範圍。這種研究，在很多地方已正式開展，蘇聯在這方面的研究，甚有成果。」

　　古托聽了，「啊」地一聲，伸手在自己的頭上打了一下：「真是！我怎麼沒有想到這一點，還好你提醒了我！」

　　蘇應西也道：「是啊，精神力量或是意志力量，十分神奇，就有人能凝視一枚硬幣，集中意志，而使硬幣變得彎曲。而用機械力量要使硬幣彎曲的話，至少要超過五千公斤的壓力！」

　　古托十分興奮：「對，對！精神力量可以說根本就是巫術的一種，至少，道理是一樣的。我曾用最精密的儀器，探測過大巫師在施術之際，雙手所發出的能量。儀器探測的結果，是這種能量大得驚人，而且它所現出來的波形，全然不規則，見所未見，而又複雜無比，這自然也是人的精神力量所引發出來的。」

　　原振俠十分感嘆地道：「所謂人的精神力量，自然是人腦活動所產生的。人的腦部，究竟蘊藏著多麼巨大的力量，真是不可思議！」

　　古托向原振俠挑戰似地望著：「看來現代醫學的發展，已到了盡頭，要向巫術方面去進一步探索了！」

　　作為一個醫生，原振俠自然不很同意這樣說法，可是他卻也無法反駁。

　　所謂「現代醫學」，主流自然是西方的醫學。西方醫學最大的成功，是各種細菌的發現，和對各種細菌的抑制，再加上人體解剖學。

　　可是，人體解剖學，就算成功地把人腦剖解成幾千個獨立部分，還是無法明白人腦的活動力量，究竟可以到達一種甚麼樣的境界。

　　再精密的解剖，甚至無法在人腦之中，找出儲存記憶的所在－－記憶是明明存在著的，可是根本找不出來。

　　這種事實，莫非真是如古托所說，人類研究自己的身體，要改變一下研究的方向，從巫術作為開始呢？

　　古托自然看到了原振俠的那種茫然的神情，他笑著：「別失望，如果現代醫學滿足不了你的求知慾，巫術研究學院隨時歡迎你來！」

　　原振俠有點啼笑皆非，提高了聲音：「謝謝！」

　　古托的興趣十分高：「你說的有關降頭術是怎麼一回事，我要詳細知道。」

　　原振俠知道這一開始，非說到天亮不可。但那也是他自己十分感興趣的事，所以，從「天堂花」開始，原振俠詳詳細細，把那一段經歷，向古托說了一遍。

　　當原振俠說完之後，古托興奮得雙頰泛紅，道：「大巫師至少要休息一年，我正好趁這一年時間，去會見大降頭師史奈。如果他肯傳授我降頭術的祕奧，那真是太好了！」

　　原振俠笑了起來：「我可以把他介紹給你，是不是能得到他的傳授，我可不敢保證。不過我想，史奈大師至少可以擔任你那個研究院的顧問！」

　　古托用力揮著手：「我要聘他當降頭系的主任－－如果他肯公開降頭術的祕奧的話。人類到了開始揭開巫術的神祕帷幕的時代了！」

　　古托講得如此慷慨激昂，原振俠鼓了幾下掌：「史奈大師有極高的現代科學知識，我想，你和他會面，一定會十分愉快的！」

　　蘇耀西直到這時，才伸著懶腰，打著呵欠，道：「天早已亮了，先吃點東西吧！」

第四章

　　世界上，每一秒鐘，都不知有多少大大小小的事情在發生著。每一件事和每一件事之間，看來是全然沒有關聯的，然而又有許多事，是一環又一環緊扣著的。

　　或者說，沒有這件事發生，就不會有另外一些事發生，而另外一些事發生，又可以導致更多事發生－－如果不是古托和達伊安大巫師恰好來到，那少女也不會和大巫師見面。

　　那麼，古托和史奈降頭師，就會在另一種情形之下見面了。

　　古托和史奈降頭師的見面，又引發了許多許多事情出來，但是那不在這個故事的範圍之內，所以只是提一下就算了。

　　在原振俠將要告辭的時候，才想起桑雅醫生和那少女的事，他對蘇耀西說了這件事。

　　蘇耀西一口答應：「沒有問題，請他來辦一些手續就可以了。」

　　在一旁的古托忽然說了一句：「那少女，頭部嚴重畸形，就是昨天晚上，大巫師向她施術的那個？」

　　原振俠點頭：「是，她不但躲在我車子的後座，嚇得我幾乎魂飛魄散，而且還藏匿在車子的行李箱中，不知道她想幹甚麼？」

　　古托低頭想了一會，又站了起來，來回走了幾步，才道：「我想，那位整形外科醫生，可以不必再為那位少女操心了！」

　　原振俠聽得訝異之極：「你這樣說是甚麼意思？你是說達伊安大巫師－－」

　　古托陡然一揮手，打斷了原振俠的話頭：「是，大巫師已向她施了不可思議的巫術！」

　　原振俠一面笑著，一面搖頭：「雖然我確信巫術的力量，但是我也還無法相信，不到二十分鐘的施術過程，可以替代至少一百次以上的手術，使得那少女鬼怪一樣的臉，變得正常！」

　　古托聽了，發出一連串的冷笑聲來：「你對於巫術的力量一無所知－－那少女不但會變得正常，而且會變得艷麗無匹！」

　　原振俠想起那少女可怖的臉，那是無論如何，不能和「艷麗無匹」這樣的詞句聯繫在一起的！

　　不過，他自然也不會低估巫術的力量，而在現在，和古托爭論，自然也是沒有意義的事。所以他只是攤了攤手，沒有再說甚麼。

　　古托拍了拍他的肩頭：「等著看吧！你會再一次體驗到，巫術不可思議的巨大力量！」

　　蘇耀西道：「美國有一個默想會，說是集中許多人默想的話，這許多人的願望，就會得到實現。」

　　古托道：「這自然也是人的精神力量的一種作用－－」

　　他講到這裡，像是陡然想起了甚麼，皺起了眉，現出了相當嚴重的神情來。

　　原振俠和蘇耀西向古托望過去，古托道：「大巫師曾說，他雖然向那少女施了術，但是還要她自己做一點事。如果她做不到的話，巫術也起不了作用－－」

　　他一面這樣說，一面望定了原振俠，原振俠笑了起來：「真要是能使那少女變得正常的話，我願意盡我力量去幫她。就算她不來找我，我也可以把她找出來！」

　　古托悶哼了一聲，神情更是嚴峻：「你可別胡亂答應！巫術的領域之中，有著難以想像的怪異，她的要求，固然能對她有利，但對於幫她的人，可能有害！」

　　原振俠也不禁有點駭然，不由自主撫著自己的臉：「不會是把她鬼怪一樣的臉容，轉移到幫她的人身上來吧？」

　　古托的聲音之中，並沒有開玩笑的成分在內：「誰知道！」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古托又道：「她要做的事，一定不是很容易做，不然，大巫師也不會這樣說了！」

　　原振俠心想，大巫師會不會在玩甚麼花樣？他要那少女做的事，如果根本不可能做到，那麼，他的巫術如果根本沒有用，他也有推諉的話可說了。

　　不過原振俠只是這樣想，並沒有說出來。一來，一說出來，古托必然大為不滿；二來，昨晚大巫師施術之際，現象的確十分奇特。

　　尤其是最後的那聲大喝，人實在是不能發出那麼巨大的聲音來的。但如果古托的假設成立，巫師只是聚集了周圍的能量，那又不算甚麼了。

　　巨大的聲響，隨時可以發生，雷聲就是一個最淺顯的例子。

　　看看時間，已將近醫院的上班時間。原振俠在寫了一封信給史奈之後，就告辭離去。

　　到了中午，桑雅滿面疑惑地來到了原振俠的辦公室。他一進來就問：「怎麼一回事？我和蘇先生聯絡過了，他說經費沒有問題，可是又說我大可不必費心。他提到了巫術甚麼的，說你知道詳情。」

　　原振俠不禁苦笑：「是的，和巫術有點關聯，你相信巫術嗎？」

　　桑雅聳了聳肩，作了一個無可奈何的神情。原振俠把大巫師和那少女相遇的情形，說了一遍，聽得桑雅睜大了眼睛說不出話來。

　　過了半晌，桑雅才道：「就算巫術真的能令這樣嚴重的畸形恢復正常，具有這種超特能力的大巫師，為甚麼會作出那麼大的犧牲，去幫助一個見面才幾分鐘的少女？」

　　桑雅所問的這個問題，原振俠也曾想及過，他道：「有幾個可能，或者是大巫師的心地十分好，或者是他想考驗自己巫術的能力，也或者是那少女美麗的體態吸引了他，或許他會得到甚麼好處。我問過他，可是他十分神祕，甚麼也不肯說！」

　　桑雅不住地搖著頭，又嘆了一聲：「就算進行一百次精密的手術，我也沒有把握使她變成正常。巫術，唉，希望通過信心，可以使她的心理正常一些。她要是再來找我的話－－」

　　桑雅的神情有點猶豫，又有點尷尬，來回踱了幾步：「我倒真想再見見那少女！」

　　他這句話說得有點蹊蹺，原振俠望向他，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的身體真是美麗，就算是醫生，我想你也沒有見過那麼美麗的人體吧！」

　　原振俠閉上了眼睛一會，他想起了黃絹，也想起了海棠，那都是他熟悉的美麗人體，他甚至想起了一瞥之間就覺得美麗之極的水靈。然後，他才回答桑雅的問題：「不見得，世上有的是美女。人體美究竟可以到達甚麼程度，幾乎是沒有止境的！」

　　桑雅有點迷惘，連他的聲音聽來都是空洞洞的：「可是，我從來沒有－－見過那麼動人的女體，那實在是足以叫人迷戀的美麗。」

　　原振俠陡然吃了一驚，一時之間，不知說甚麼才好。那少女的胴體，當然對異性是一種極度的吸引，也足以引起異性的遐思，阿財一見了她，就失魂落魄。可是桑雅這時的語氣神情，竟然也有著深深的入迷，這實在有點難以想像！

　　他定了定神，才道：「你－－你是看見過她，鬼怪一樣的可怕的臉部的！」

　　桑雅長嘆了一聲：「是，可是她包上了白布，她的雙眼看起來還是那麼靈動。雖然曾經見過她－－那印象很難抹去，不過－－不過－－不是說－－視覺對醜陋，是會習慣的嗎？」

　　這時，原振俠不但是吃驚，簡直是駭然了。他張口結舌：「你－－你－－你－－」

　　桑雅接了上去：「我愛上她了，我想，如果讓我輕擁她美麗的身體一下，我會為她瘋狂！」

　　桑雅說得那麼認真，反倒使原振俠吁了一口氣：「我看巫術未必有用，你對她的愛意，我看至少可以醫治她心靈上的創傷！」

　　桑雅惘然笑了一下：「昨天，如果不是在我的辦公室中，我不會拒絕她！」

　　由於桑雅平日給人的印象，一向是十分老成的，所以原振俠才會那麼吃驚。但這時，原振俠也不以為怪，只是驚訝於人的感情之奇妙，簡直沒有任何道理可說。

　　他拍了拍桑雅的肩頭：「如果真想再見她，我看要找她也不是難事！」

　　桑雅低下頭，想了一會，才揮了揮手，走了出去，一副在戀愛中的少年模樣。原振俠望著他的背影，不由自主搖著頭。

　　他為甚麼要搖頭，連他自己也說不出來。或許，是他也見過那少女鬼怪一樣的臉面，覺得桑雅竟然會愛上那少女，有點不可思議吧！

　　由於整個晚上沒有睡，原振俠想在沙發上打一會瞌睡。可是他才閉上眼睛，就聽到了敲門聲，同時有一個遲疑的聲音問：「可以進來嗎？」

　　原振俠聽出是阿財的聲音，他並沒睜開眼：「你一個人去吧，我想睡一會。」

　　他以為阿財又是來看魯大發的，所以才這樣說。誰知道他說了之後，聽到阿財乾咳了兩聲，接著又是腳步聲，阿財走了進來，也沒有再說話。

　　原振俠睜開眼來，看到阿財在一張椅子坐了下來，神情十分古怪，又興奮又恍惚，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他說話：「昨天晚上，做了一夜夢。」

　　原振俠不禁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那你比我好，我昨晚根本沒有睡！」

　　原振俠說的是實情，但阿財聽了之後，反應卻奇怪之極－－他陡然震動了一下，然後，瞪大了眼睛望著原振俠，「啊」地一聲，道：「你－－也和我一樣？我開始也睡不著，後來－－」

　　阿財的話，令得原振俠全然莫名其妙，他忍不住問：「甚麼和你一樣？」

　　阿財的臉陡然紅了起來－－雖然是同一個村子的人，可是阿財的樣貌，和魯大發截然不同。他個子矮小，相貌平凡，而且，臉上有老是擠不完的暗瘡，那使他看起來，給人有一種不自然的感覺。這時他忽然漲紅了臉，看來更有點滑稽感。

　　他結結巴巴地道：「對不起，我以為－－你睡不著，也是和我一樣－－唉！見過了那麼美麗的女孩子，真是叫人沒法不做夢！」

　　阿財那幾句話，又像是在喃喃自語，可是原振俠一聽，卻陡然坐了起來。也許是他的行動太突然了，令阿財嚇了一大跳，臉也更紅了。

　　原振俠望著阿財，阿財的神態，為甚麼那麼怪異，他這下全明白了！

　　昨天，在電梯中見了那個少女之後，他也被那少女美麗的身體迷住了！

　　這一點，原振俠倒不覺得奇怪－－至少不如他剛才聽桑雅醫生對他說，自己簡直迷戀那少女那樣感到意外。而令他驚詫的是，那少女竟然有這樣迷人的力量！

　　阿財還在斷續地說著：「不知道她會不會再到醫院來？真想再看看她！」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就算她再來，也不會再衣衫不整吧！」

　　阿財搖頭：「就算她穿著衣服，也還是好看的！」

　　原振俠用力一揮手：「你見過她的臉？你怎麼知道她好看？」

　　阿財平時有點呆頭呆腦，可是固執起來，也很令人生氣的。他說：「想起來，一定是好看的。」

　　原振俠真想把真相告訴他，可是繼而一想，阿財再見到那少女的機會極少，何必把他美麗的夢弄碎呢？

　　原振俠是性情相當浪漫的人，他覺得阿財的生活太過平凡，讓他有一個綺夢，點綴一下生活，也是一件好事，所以他忍住了沒有說甚麼。

　　阿財還在說著：「她為甚麼用白布，把整個臉都包起來呢？」

　　阿財其實並不太笨，他在自己問了自己一句之後，又立即有了答案：「就算臉上有點破相，那也不要緊的！」

　　原振俠想笑，可是又笑不出來，因為他看得出，阿財的態度十分認真，和桑雅醫生一樣。兩個人所使用的語言雖然不同，可是他們的心態，都表現了對那個少女深深的迷戀。

　　阿財繼續獨白：「我要是能娶到這樣的老婆，短命一半，我也願意！」

　　原振俠這時，不能再不說話了，他十分嚴肅地道：「阿財，你在胡說八道甚麼？」

　　阿財長嘆了一聲：「我知道，我是在做夢，像我這樣的人，哪有資格娶這樣的老婆！可是讓我想想總可以吧？」

　　這下子輪到原振俠嘆氣了－－阿財自然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小人物，但是，小人物就不能對異性有迷戀嗎？

　　原振俠在嘆了一聲之後，道：「阿財，你是沒有甚麼希望。想想自然可以，可也別想得太癡了！」

　　阿財哭喪著臉：「想癡了會怎麼樣？會－－像大發哥一樣？你說過大發－－他的靈魂已不在他身上了，就算那樣－－也沒有甚麼不好！」

　　原振俠苦笑：「你和他的情形不同，那女孩子－－我看也不會喜歡你！」

　　阿財重複著那句話：「我想想總是可以的！」

　　原振俠作了一個「隨便你」的手勢。他這時並不擔心阿財，一半原因，是由於阿財實在是一個不受人注意的小人物，一般來說，對這類小人物的關懷，總是比較少的。另一半原因，是他相信如果阿財見到了那少女的真面目之後，他也肯定會整晚做夢，不過做的是噩夢而已！

　　原振俠擔心的是桑雅－－桑雅是見過那少女的鬼怪般的臉面的，而他也居然開始迷戀，這當然不是出自一個整形外科醫生的職業好奇了。

　　本來，那少女的樣子就算再難看，只要桑雅自己喜歡，也就不成問題。可是那少女卻又和巫術發生了關聯，這使得原振俠有一種十分不祥的預感－－究竟是甚麼令他有這種不安，他自己也說不上來。

　　阿財雙手搓著，望著原振俠，像是想說甚麼，又不知道如何說才好。原振俠站了起來，阿財嘆了一聲：「我不知道到哪裡去找她才好，醫院－－醫院裡不知道有沒有她的地址？」

　　原振俠搖頭：「據我知道沒有，這女孩子－－面部有缺陷，想來找桑雅醫生，桑雅醫生認為她沒有希望。」

　　原振俠終究還是把那少女的情形，作了一點透露，那是希望阿財不要太死心眼的緣故。誰知道阿財一聽之下，竟然大喜過望，手舞足蹈起來：「太－－太好了，我料到她多少有點破相！」

　　原振俠一瞪眼：「破相有甚麼好？」

　　阿財滿臉的喜悅，看來真是發自內心的：「當然好，你想想，她要是完美無缺的話，怎麼也輪不到我阿財娶她作老婆，是不是？」

　　原振俠不禁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忍不住斥道：「阿財，你只不過見了她一眼，看到她身體動人，就想娶她作老婆，男女結婚，是要有愛情的！」

　　阿財瞪大眼睛：「我是鄉下人，鄉下人說要把女孩子娶來作老婆的意思，就是愛那個女孩子，愛得－－不得了的意思。」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你憑甚麼愛她？你對她一無所知！」

　　阿財眨著眼：「也全是你們這種人說的，愛情是甚麼腦電波－－一剎那之間的作用，又說－－一見鍾情是自古已有的，為甚麼要了解，又不是調查戶口！」

　　原振俠再也料不到在阿財的口中，會講出那樣的話來，一時之間，為之語塞，不知如何反駁才好。而阿財居然還在繼續發揮：「像大發，他那時，甚至只不過是一個小孩子，他看到的根本只是玉寶的靈魂，他就那樣愛上了對方－－」

　　他講到這裡，昂起了頭，挺了挺胸，還「砰」地一聲，在自己的胸口上，重重拍了一下，一副豪氣干雲的樣子：「我們後魯村的男人，要是看上了甚麼女人，一定要把她弄來作老婆！」

　　原振俠只好笑著：「好，好！祝你成功！」

　　阿財一副好像已經成功了的樣子，仍然堅持著挺胸突肚的姿勢，走了出去。他這時的樣子，看來十分滑稽，但原振俠卻又笑不出來。

　　因為在這時，他忽然想到了十分無稽的一點：這少女，忽然之間，有兩個身分不同、教育背景完全不同的男人，都對她迷戀起來。那是全然出乎常理的，會不會是巫術已開始在起作用的結果呢？

　　一想到這裡，原振俠不禁有點不寒而慄之感！

第五章

　　他匆匆地喝下了一杯濃咖啡，提了提神，又開始了日常的繁重工作。等到傍晚日落時分，他離開醫院的時候，看到阿財斜倚在一輛小車子之旁，在東張西望。看起來，他這樣已等了不知多久了。

　　原振俠本來想和他打一個招呼，可是一想到他呆等的目的，可能就是想那個少女再在醫院出現，也就懶得理會他，逕自駕車回家。

　　他才一進住所的門，就聽到電話鈴不斷地在響。原振俠衝進去，拿起電話來，對方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問明了他就是原振俠之後，道：「蘇耀西先生吩咐我，無論如何要找到你，他有重要的話對你說，請等一下！」

　　原振俠心中怔了一怔，道：「請你接上蘇先生，我等著。」

　　他把電話夾在頰下，伸手扯掉了結了一天的領帶。約莫過了三分鐘，他就聽到了蘇耀西的聲音，原振俠先問道：「找我找得這樣十萬火急，有甚麼事？」

　　蘇耀西並沒有立即回答，先保持了一會沉默。

　　蘇耀西這短暫時間的沉默，使原振俠意識到，事情一定十分特別，不然他不會這樣子。

　　蘇耀西停了片刻之後，才道：「古托和大巫師都離開了。大巫師回中美洲去，臨走之前，他向我說了一些話，我認為有必要告訴你。」

　　一聽說是大巫師講的話，原振俠的心中不禁一凜：忙道：「請說。」

　　蘇耀西道：「大巫師說，他對一個少女，作了他一生之中最重要的巫術。這巫術，必須配合由那少女去做的一些行動，才能奏效。他可以肯定，那少女一定會照他的吩咐去實行的。」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天！大巫師要那少女做甚麼來配合他的巫術？殺人放火？還是把人開膛破肚，生吃人肝？」

　　蘇耀西苦笑：「我不知道，他沒有說具體內容，只是說這個少女，會變成十分可怕，絕對危險的人物。」

　　原振俠又有了那種不寒而慄之感，他悶哼了一聲：「那－－和我－－好像沒有關係？」

　　蘇耀西道：「昨天晚上，她是躲在你車子的行李箱之中，才能有機會見到大巫師的。我不知道你和她之間的關係怎樣－－」

　　原振俠一聽到這裡，忍不住叫了起來：「我和她甚麼關係也沒有！」

　　蘇耀西並不生氣：「那最好，聽大巫師的口氣是，那少女會成為極度危險的人物。任何人如果和她接近，都隨時可以有不可測的惡運降臨！」

　　原振俠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寒戰，這時他想到的當然不是自己，而是想到了桑雅醫生和阿財－－這兩個人，正千方百計地要把少女找出來，而且，毫不掩飾他們對那少女的迷戀。

　　而那少女，卻是一個超級大巫師口中的「極度危險的人物」！

　　原振俠呆了一會沒有出聲，蘇耀西「喂」了幾下，他才道：「謝謝你，大巫師有沒有暗示甚麼？」

　　蘇耀西道：「沒有，他所說的我已全部轉述，甚至加了我的猜測。事實上我也不明白，一個少女會有甚麼危險，除非她的身上，已有了奇異的巫術力量。」

　　原振俠沒有再問甚麼，就放下了電話。

　　「一個少女會有甚麼危險」這句話，他並不是十分同意。

　　歷史上，有太多「傾國傾城」的例子，一個少女所引起的災禍，可以大到成為歷史事件。但是，這個面目如鬼怪一樣的少女，當然不會有那麼大的危險程度，那麼，就只好把她的危險程度，和詭異莫名的巫術聯繫起來了。而那是甚麼內容，是全然無法作任何預測的！

　　而不論如何，原振俠覺得要把這種情形，至少對桑雅醫生說一下。他打了一個電話，沒有人接聽，他去洗了一個澡，再打電話，仍然沒有人聽。他實在十分疲倦，不想再等下去，就上樓在桑雅的住所門外，貼了一張紙條：「有要事奉告，歸即聯絡。」

　　他睡得很沉，可是也做了不少亂夢，夢見最多的是那少女可怕的臉。在他的夢境中，那少女鬼怪一樣的臉，在不斷地變化，變得更難以想像的可怖。

　　他是被一陣又一陣門鈴聲吵醒的，睜開眼來一看，天色早已大明，門鈴還在繼續響著。他連忙一躍而起，開了門，看到在門外的是桑雅醫生。

　　桑雅的神情古怪之極，臉白如紙，可是又興奮，又疲倦，他臉色之蒼白，叫人心悸。他的腋下，夾著一份報紙，門一開，他就大踏步走了進來，把報紙拿在手中，在茶几上重重拍了一下。然後，氣呼呼地坐了下來。

　　原振俠一看到他這種情形，就如道一定有甚麼事發生了。他想起了曾留下字條的事，立時問：「你－－一夜沒有回來？」

　　桑雅醫生的態度更是怪異，一昂首，一副挑戰也似的神氣：「是又怎麼樣？」

　　原振俠有點駭然，笑了起來：「當然沒有怎樣，我只不過隨便問問而已－－」

　　桑雅又「哼」地一聲－－平時他和原振俠，雖然相識不久，但是交情實在很好，而且就算是在陌生的時候，他的態度，也是十分溫文的。像這種擺出一副隨時準備跳起來和人打架一樣的神態，原振俠還是第一次見到。

　　原振俠自然不勝訝異：「你怎麼啦？吞了硝化甘油進肚子了？」

　　桑雅陡然跳了起來，一手插腰，一手指著茶几上的報紙，聲音態度全都不友好之極，大聲道：「你自己去看，哼，你自己看！」

　　原振俠實在是莫名其妙之極，拿起報紙來，報紙有厚厚的一大疊，他也不知該看甚麼地方才好，所以只好向桑雅望去。桑雅伸手搶過報紙來，翻看著，然後手指用力一指：「你自己看！」

　　原振俠自桑雅的手中接過報紙，一看之下，他也不禁呆住了！

　　那是佔了相當大篇幅的一段啟事，說得正確一些，是相當奪目的一篇「尋人啟事」，那個「人」字，還是照古老的尋人招貼那樣，倒轉來排，而且是紅色的。不但標題大，內容的字體也不少：

　　「前天中午時分，在某某醫院二樓，衝進電梯來的小姐，請你千萬留意，我見了你一次之後，晚上轉側難眠，又不知芳蹤何處，自此日思夜想，倩影長留，只怕相思之苦，令人難以永壽，所以想再見小姐芳姿，想得肝腸寸斷，小姐若不嫌棄，能與聯絡，真正恩同再造。聯絡地址、電話如下－－癡心人」

　　原振俠看了這種似通非通，還要賣弄幾句文言，卻又不倫不類的啟事，真是又好氣又好笑！

　　他自然一看之下，就知道這個滑稽啟事是甚麼人登的了。

　　真難為了阿財，看來他不知翻查了多少《情書大全》之類的參考書，才七拼八湊地弄出了這樣的一個啟事來。

　　而他也知道，為甚麼桑雅的態度會那麼怪異了－－桑雅一定認為，這啟事是他刊登的！

　　桑雅向他表明過對那少女的情意，如今又誤會原振俠也在向那少女示愛，那他自然要生氣了！

　　而原振俠這時，心中也不免生氣。他倒不是氣桑雅誤會了甚麼，而是他竟然將這種亂七八糟、不知所云的啟事，和自己頗自許文采斐然的原振俠連在一起，這真有點難以忍受。

　　而在這時，桑雅卻發出了連聲冷笑：「你也不必瞎起勁了，我已經知道了她的身分，而且，已經見過她了。你再努力，也是白費心機！」

　　原振俠一聽得他這樣說，不禁怔了一怔，抬頭向桑雅看來。桑雅的神態，仍然極度不友好。

　　事情實在有點亂，自然要一樁一樁來解決。原振俠用力一揮手：「我一直知道你的中文程度差，可是也不知道，差到了這種程度！」

　　桑雅瞪大了眼睛，原振俠用力在報紙上拍了一下：「這種狗屁啟事，會是我登的嗎？」

　　桑雅挺直了的身子，不由自主，縮了一縮，遲疑地道：「不－－不是你？」

　　原振俠一連冷笑了七、八下，來表示心中的怒意。桑雅的敵意神態已完全消除，換上了滿臉的歉意，而且不知道如何道歉才好。原振俠也不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過了半晌，他才十分不好意思地道：「那－－不知是誰？」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和你一樣，一個莫名其妙，可能是一輩子沒見過女人的人！不過他比你還好一點，你是知道那女孩子的長相的。」

　　桑雅陡然漲紅了臉，掙扎著道：「你應該知道，愛情是－－是沒有道理可講的！這個登啟事的人，你可以告訴他，不會有希望！」

　　桑雅在這樣說的時候，神情略帶焦切，可是又充滿了自信。

　　原振俠想起了他剛才所說的話，心中一動：「你已經知道了這女孩子的身分？和她又見過面？」

　　桑雅用力點了點頭。

　　原振俠道：「先把你這方面的情形告訴我，我另外有一些話要告訴你。」

　　桑雅一聽，容光煥發，現出十分自得的神情來。

　　在離開了原振俠的辦公室之際，桑雅還是十分沮喪的。連他自己也不明白，何以他竟然會對那個少女，有了這樣不可遏止的愛意。

　　他曾經自己極其理智地分析過：那少女鬼怪一樣的臉容，實在是無可補救的。雖然她的體態是如此誘人，但是他自信，自己並非一個肉慾主義者，那麼，愛意自何而生呢？

　　而且，就算那少女的胴體如此美麗，一想到她那可怕的臉容，也該全身冒汗才是，如何會有愛意？

　　可是，理智的分析是一回事，澎湃洶湧，幾乎發自他全身每一個細胞的愛意，卻又是另外一回事。他一生之中，從來也沒有過這樣的感覺，那是一種極難受的感覺，難受的程度，可以把人折磨至死。

　　但是，那同時也是一種奇妙之極的感覺，奇妙的程度，可以使人快樂如神仙。

　　他十分清楚地知道，他會被這種感覺折磨到死，還是被這種感覺，帶到神仙境界，全然決定於他這絲毫沒來由的愛情能否實現。

　　一方面，他的理智保持著極度的清醒－－他是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專業人員，並不是一個沒有知識的人。可是同時，他卻又感到了極度的迷惑，他的思緒，像是進入了一團漆黑的迷霧之中，雖然視力正常，可是又無法辨別方向。他問自己：是不是每一個在戀愛中的人都這樣呢？

　　世上的而且確，有許多許多愛情，在旁觀者看來，是不可思議的荒謬，是突梯滑稽的可笑，是不可理喻的怪誕，是令人噁心的肉麻。但是那些感覺，都是旁觀者的感覺－－當事人是一點也不會有這種感覺的，當事人只是熱烈地愛著。愛情的滋味如何，也自然只有當事人自己才能夠知道。

　　桑雅在分析了整晚之後，得不出甚麼結論來，他只好自己對自己說：愛情是理智範圍以外的事，是全然不受人的理智所控制的，是一種感情上的爆發，是完全沒有道理可講的！

　　當他得出了這樣的結論之後，他自然心安理得。所以才有了第二天中午，和原振俠的那番談話－－原振俠是他來到了此地之後的唯一朋友，可是他在原振俠那裡，卻沒有得到甚麼支持，這是令他沮喪的原因之一。

　　令他沮喪的原因之二是：他怎樣才能找到那個少女呢？再加上原振俠曾提到了甚麼巫術，這使他迷惑，也使他有點心煩意亂－－巫術真有那麼大的力量，可以使得那麼可怕的臉容，變為正常？但是，誰又能否認，真的有巫術力量的存在？

　　他甚至於想到，突然自自己心中湧出來的愛意，是不是就是巫術的力量？他想到這裡時，乾笑了兩下，傳說之中，巫術甚至可以使人化為青蛙！

　　如果真有這樣的巫術力量，他倒願意坦然接受，使自己愛她。

　　然而，他又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僅僅是那樣，當然不夠，如果那少女根本不愛他，那麼他豈不是一生都要受失戀的折磨？

　　桑雅的思緒，實在紊亂之極，好在下午的工作比較清閒，他只是心不在焉地翻閱著新來的有關整形外科的醫學雜誌。

　　這一類雜誌有一個特點，就是在介紹病例的時候，照例把病人接受手術之前的醜陋形狀，記錄下來，再和手術之後的形狀相比較。

　　桑雅隨手翻著，人的畸形臉容一幅一幅在他的眼前掠過，每一幅都使他想起那個少女來，也都使他發出一聲輕嘆－－如果是這樣那就好了，可以施手術補救。

　　當他翻完了手頭的那本雜誌之後，一個念頭，突然閃電一樣，襲上了他的心頭，使他陡然振奮了起來。

　　接著，他想到了一個可以追尋那少女下落的方法。一想到這一點，他心跳就不由自主加劇。

　　那少女，不管她的樣子多醜、行為多怪，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受過一定程度的教育。她的衣著看來隨便，但卻全是精品，那件襯衫，當她在拉開鈕扣之際，就可以看出那是真絲的質地。

　　這說明了甚麼呢？說明這少女的家庭環境，可能不會太差。

　　就算不是一個富裕的家庭，在有了這樣一個畸形的孩子之後，也一定會傾其所能，希望對孩子的畸形有點幫助的。那也就是說，這少女，在她的成長過程之中，大有可能，曾不止一次地去向整形外科醫生求助過－－她自己去，或是由她的家長陪著去！

　　本地的整形外科不是很先進，那少女若是曾經求醫，最大的可能，是曾向外地的整形外科醫生求助。

　　日本、法國、德國、瑞士、美國和英國，都有十分先進的整形外科醫院，若是那少女曾去求醫過，醫院方面，一定有紀錄可以追尋的。只要和各大醫院聯絡一下，就可以有那個少女的資料了。

　　一想到這裡，他不但心中狂跳，簡直連身子也在微微發抖。

　　不過這個辦法雖然可行，實行起來也頗費手腳。要不是他曾在各地的整形外科醫院實習過，或是工作過，在那些醫院中都有熟人的話，還真難以做得到。因為這一類醫院，對於病人的資料，都是嚴格保密的。

　　他一個一個長途電話打出去，講述著那個少女的樣子，要求得到詳細的資料，這花了他整整一個下午的時間。然後，夜晚開始，他等候著各方面的回覆。

　　在接連幾個打回來的電話，都說從來也未曾有過這樣的一個病人之際，他幾乎失望了。然後，在午夜時分，日本方面的一家醫院來了回電：「八年之前，曾有這樣的一個病人來求診，並且拍攝了大量的Ｘ光照片，當時病人的年齡是十歲。但是由於頭骨的嚴重畸形，所以以無法矯正為理由，沒有替病人施任何手術。病人是女性，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那一位？」

　　桑雅在聽了這樣的描述之後，已經心跳加劇，他立時要求：「請約略形容一下，這個病人頭骨畸形的情形。」

　　對方以專業知識回答了他這個問題之後，桑雅可以肯定，八年前到日本去求醫的那個小女孩，就是他要找的那個少女！

　　他心跳更甚：「請把這個病人，當日在醫院登記的一切資料告訴我！」

　　桑雅的聲音，甚至在不由自主地發顫。

　　和他通電話的也是一位整形外科醫生，而且和桑雅很熟的，但是也不禁遲疑了一下，又問了一句：「你要病人的資料做甚麼？」

　　桑雅聲音焦切：「她曾來求醫，當時我拒絕，但現在想到有可行的方法，所以要和她聯絡。」

　　對方沒有再問甚麼：「病人的名字是－－這名字很怪，她叫瑪仙迪奧。」

　　（這個名字譯成了中文，寫出來，看起來一點也沒有甚麼特別。但當時在電話中，桑雅聽到的這個少女的名字，對方是用法文唸出來的，如果意譯的話，她的名字就是「多謝上帝」。）

　　（一個人的名字叫「多謝上帝」，那自然是夠古怪的了。）

　　桑雅聽了之後，不由自主，嚥了一口口水，反問：「她姓甚麼呢？」

　　對方的回答是：「不知道，登記的就是這個名字。她的監護人，資料上說，當時是和她一起來的，啊啊，這個監護人十分出名，我想你一定知道他的名字，他就是陶啟泉。」

　　桑雅本來是坐著在通電話的，可是他一聽到了陶啟泉這個名字，不由自主站了起來，發出了「啊」的一下低呼聲。

　　當桑雅向原振俠敘述他如何找到這個少女的時候，原振俠一聽到了「陶啟泉」這個名字，也發出了「啊」的一聲驚呼。當時，他和桑雅有以下的對話。

　　原振俠的神情驚訝之極：「陶啟泉？就是那個被稱為亞洲首富的陶啟泉？」

　　桑雅點頭：「就是他，那個超級大豪富。」

　　原振俠又「啊」了一聲：「這位陶先生－－我有一個一生充滿神祕經歷的朋友－－不能算是朋友，我只不過見過他幾次，他和陶啟泉是知交。而且，陶啟泉本身有一段相當神祕的經歷，這位先生曾約略地記述過，那是有關細胞無性繁殖，培殖成為一個複製人的事。」

　　桑雅訝異地道：「是嗎？」

　　原振俠揮著手：「瑪仙是陶啟泉的女兒？」

　　桑雅道：「不知道，那家醫院只說他是監護人，沒說明他們兩者之間，有親屬關係。」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沉默了片刻。在沉默了片刻之後，原振俠才說：「如果陶啟泉是她的監護人，你還要為她的手術費去籌募，這不是滑稽麼？最近的世界豪富錄中，陶啟泉排在第五名，估計他的財產，超過五百億美元！」

　　桑雅也很不自然地笑了笑，原振俠作了一個請他繼續說下去的手勢。

　　桑雅對於那少女有這樣的一個古怪名字，又對於那少女有這樣聲名烜赫的大豪富作監護人這兩點，實在沒有法子不覺得奇怪。他勉力使自己鎮定下來，才道：「請告訴我她的聯絡地址。」

　　對方說出了一個地址，桑雅聽了之後，不禁苦笑－－地址是在本市，很簡單：「陶氏大廈頂樓。」

第六章

　　陶氏大廈頂樓，當然不是普通人能隨便上去的－－通向頂樓的電梯，據說就有可以同時容納五十人舒服坐著的大面積－－桑雅自然也沒有去過。

　　桑雅在呆了半晌之後，想想陶啟泉的地址是在陶氏大廈頂樓，倒也不足為怪。陶啟泉在世界各地都有聯絡地址，本市的地址，當然是他事業的大本營－－陶氏大廈頂樓。

　　桑雅想的是，自己如何才能和這個龐大的企業王國的中心聯絡得上？

　　正在他發愁時，電話那邊的日本醫生的聲音又傳了過來：「有一個聯絡電話留下來，特別聲明二十四小時有人接聽，尤其是有關求診病人的事，一定會有答覆。」

　　桑雅大喜過望：「快告訴我！」

　　對方講了這個電話號碼，又道：「如果你能使這個病人的情形有所改善，這是整形外科史上的奇蹟！」

　　桑雅說了一聲：「我會努力。」就急急放下電話。看看時間，是凌晨零時五十二分。

　　他連忙撥了那個電話號碼，電話一響就有人接－－是一個十分甜蜜，但是職業化了，沒有甚麼感情的聲音：「陶啟泉先生祕書處。」

　　桑雅吸了一口氣：「我是整形外科醫生桑雅，要和瑪仙迪奧小姐聯絡。」

　　那甜蜜的聲音道：「先生，你打錯電話了，這裡是陶啟泉先生祕書處。」

　　桑雅道：「那就請陶先生聽電話。」

　　甜蜜的聲音聽來更平板：「好的，請把你要和陶先生通話的目的告訴我，再告訴我你的聯絡電話，然後儘可能不要離開電話。陶先生在二十四小時之內，隨時可能親自，或再通過祕書處和你聯絡。」

　　桑雅苦笑：「我不能直接和他通話？」

　　聲音傳過來：「恐怕不能，陶先生正在巴西，和巴西政府，討論開發亞馬遜河流域資源的事。」

　　桑雅只好投降：「請告訴他我的職業，事情和瑪仙小姐有關，我相信他也會認為事情相當重要。」

　　然後，他就放下電話來等。電話響了好幾次，卻全是各地醫院打來的，回答他並沒有他查詢的資料。

　　出乎桑雅的意料之外，一小時之後，又是那個甜蜜的聲音打電話來：「桑雅醫生？陶先生的電話。」

　　接著，就是一個聽來相當穩重的聲音：「桑雅醫生，瑪仙的事，你是聽誰說的？」

　　桑雅怔了一怔，並不明白陶啟泉這樣問是甚麼意思。他據實回答：「是她來找我的，而且，讓我看到了她－－畸形的頭臉！」

　　陶啟泉的聲音，聽來有點懊喪：「全世界的醫生都告訴過她，她的情形是沒有希望的，她為甚麼不肯聽？」

　　桑雅道：「不必絕望，雖然希望不大。我必須和她聯絡，好決定如何改造的步驟。」

　　陶啟泉的聲音聽來有點疲倦：「好！不論多少費用，絕無問題。」

　　桑雅問：「請問瑪仙和你的關係是－－」

　　桑雅這樣問，是因為他知道，他和瑪仙之間的關係，發展下去，絕不會是醫生和病人之間的關係那麼簡單。他對瑪仙的迷戀程度，幾乎每一分鐘都在增加，才不過知道了她的名字，他就感到了莫名的興奮。

　　可是，他這個問題，別說沒有得到回答，根本問題都沒有問完，陶啟泉已顯然放下了電話。接著，又是那個甜蜜的聲音：「瑪仙小姐的地址是夕陽大道三十三號，她準備見你！」

　　桑雅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在劇烈的心跳中，一秒鐘也不耽擱，就離開了辦公室。興奮使得他全然不知道甚麼叫作疲倦，他駕車直駛向夕陽大道。

　　夕陽大道在市區的西郊，路程相當遠。整條道上，全是相隔有相當距離的、式樣各有不同、爭奇鬥巧的洋房，那是一個只屬於富人的區域。當他的車子在三十三號門口停下，他先定了定神才下車。

　　三十三號是幢十分精緻的小洋房，有一個種植了太多花木，看起來有點像樹林一樣的一個花園。花園中的樹木之多、之密，叫人聯想起屋子的主人，一定有意想要隱藏或是掩飾一些甚麼。在黑暗中看來，神祕感也更濃。

　　桑雅才一下車，一陣猛烈的犬吠聲，從圍牆後傳了出來。兩條極大的獒犬，撲向花園的鐵門，人立起來，比桑雅還要高。

　　牠們撲上來的時候，鐵門都為之震動，可知力量是何等之大。

　　那兩頭正宗的西藏獒犬，是犬類之中體型最大，也是最兇惡的一種，純種的極其名貴。看看牠們白森森的利齒，都會有令人不寒而慄，更別提牠們那種駭人的吠叫聲了。

　　明知有鐵門相隔著，桑雅也要遲疑一下，才敢走近門去按鈴－－其實這個動作是多餘的，犬隻在發出那麼猛烈的吠叫聲，屋裡人除非是聾子，不然早就該知道有客人來訪了。

　　隱在太多林木後面的屋子，並沒有亮起燈光，但桑雅卻可以感到，已經有人向鐵門走來，兩頭獒犬已經返身撲了回去。

　　出乎桑雅的意料之外，來開門的，竟然就是那個少女！

　　她的頭上，仍然包裹著白布。已經是秋天，尤其在凌晨時分，很有點涼意，可是她的身上，卻穿著一件薄如蟬翼的絲袍。秋風吹拂，絲袍時而緊貼在她的身上，看起來和裸體也就沒有甚麼分別。而她的胴體是那樣地玲瓏浮凸，使得桑雅不由自主，屏住了氣息。

　　那兩頭獒犬，來到了少女的身邊，樣子看來十分馴順，一直緊貼著她，跟著她向前走來。少女來到了鐵門後，和桑雅只隔著鐵門。

　　在黑暗之中，她的眼中有一種異樣的光采。她用十分冷漠的聲音道：「我以為你會給我嚇得大病一場的！」

　　桑雅感到有點唇乾舌燥。中午時候，他曾對原振俠說過，如果那少女再向他投懷送抱一次，他會無法拒絕。而且事實上，那天要不是在辦公室中，他只怕也會禁不起這樣的誘惑。

　　他的那番話，在原振俠聽來，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但對桑雅來說，卻是真心誠意的。

　　而這時，他又面對著那麼誘人的身體，他覺得自己實在是在進行一場一生之中最大的冒險！

　　那少女冷笑著：「見過鬼怪的人，通常都會大病一場的，是不是？」

　　桑雅不知如何回答才好，那少女的智慧相當高，出言也十分尖銳。桑雅只好舔了舔唇：「我沒有見過鬼怪，你不是鬼怪。」

　　那少女聽了，陡然尖聲笑了起來。在她這樣笑的時候，她身邊的兩頭獒犬，發出了一種異聲的吠叫聲。兩種聲音交雜在一起，簡直是淒厲之極，令人慄然生寒。

　　她一面笑，一面作勢要去解裹在頭上的白布：「不是鬼怪？要不要再看一看？看看你在黑夜裡，能不能接受這樣的刺激？」

　　桑雅用近乎哀求的聲音道：「不要這樣，瑪仙，不要這樣！」

　　瑪仙陡然停止了笑聲，剎那之間，四周圍變得靜到了極點。

　　過了好一會，她才道：「你連我的名字都知道了！」

　　桑雅點頭：「你不知道，你離去之後，我為你做了多少事！可以有希望的，可以的！」

　　瑪仙低下了頭－－桑雅剛才那幾句話，聲音之中，充滿了男性的誠意。這種誠意，是任何女性都十分容易覺察得到的。

　　瑪仙沒有再說甚麼，拉開了門鎖。她自己轉過了身，緩緩向前走去。

　　桑雅連忙推開了門，跟在她的後面。那兩頭獒犬，跟在她的身邊，可是又不時回頭來望向桑雅，喉際發出低沉可怕的嗚嗚聲。

　　桑雅知道，瑪仙的畸形，可能影響到她的心理也形成畸形。這時，只要她一聲令下，那兩頭大狗，一定會把他在片刻之間撕成碎片。可是，桑雅向前走去的步子，卻一點也沒有猶豫。

　　由於花園中的林木如此茂密，自然更形陰森。瑪仙的一身白絲衣，卻在陰暗之中，也有著異樣的反光，以致她苗條的背影，看來有一種虛無的感覺，好像她整個人，不是一種真實的存在一樣。

　　桑雅盯著她的背影，看得有點發癡，尤其當風過，掠起絲袍的下襬，裸露出潔白晶瑩的粉腿之際，桑雅更有不知身在何處之感。所以，當來到屋子之前，有著幾級石階，瑪仙已上了石階之際，桑雅還渾然不覺，只以為瑪仙忽然之間升高了，會隨時飄然而去。而當他自己也來到了石階前面時，險些絆跌了一跤。

　　進了屋子，屋中更是一片漆黑，只有一對大眼，發出可怕的綠幽幽的光芒。

　　瑪仙整個人，看起來更像是一個幽靈一樣。

　　看來，瑪仙一點也沒有著燈的打算，她道：「我不喜歡光亮，這屋子，甚至白天也是漆黑的。像我這樣的人，不喜歡光亮，應該可以理解，那不算是變態，對不對？」

　　桑雅嘆了一聲：「當然不是！」

　　瑪仙又道：「請坐。請問，你千方百計找我，目的是甚麼？你不是已經徹底拒絕了我嗎？」

　　桑雅的眼睛，對黑暗已習慣了一些，他可以依稀看到有幾張舒服的椅子在，可是他卻並沒有坐下來的打算。

　　他向瑪仙走近去，但是他只走出了兩步，就聽到那兩頭大狗的氣息，明顯地粗了起來，那使得他不由自主停步。他吸了一口氣：「我起先不知道陶啟泉是你的－－監護人，我先為你奔走，籌募一筆基金，那是準備邀集全世界最好的整形外科醫生，替你動手術之用的。」

　　瑪仙一直背對著桑雅，她的聲音很冷淡：「其實，我是早就知道，自己的情形沒有希望的。」

　　桑雅又嘆了一聲：「總應該試一試！」

　　瑪仙的聲音又變得尖銳起來：「怎麼試？切下每一隻腳趾，用腳趾骨當我的鼻骨？再在我臀部切一大塊肉下來，做我的面肉？然後，又在我的肚子上，割一大幅皮膚下來，鋪在我的臉上？」

　　桑雅只是苦笑，說不出話來。

　　瑪仙發出淒苦的笑聲：「現在，我總算還有一個完好的身體，十次八次手術之後，我連身體都變得像鬼怪一樣了，是不是？」

　　桑雅低聲道：「那－－那你為甚麼到醫院來？」

　　瑪仙「哼」地一聲：「對不起，打擾你了！我雖然明知絕望，但總存著億萬分之一的奢望，我想在你這裡實現這億萬分之一的希望。謝謝你，你連我最後的一線希望也消滅了！謝謝你，謝謝上帝－－這就是我的名字，你當然知道那是甚麼意思了！」

　　瑪仙越說越是激動，她語言之中所表現出來的那股恨意，使得桑雅感到有點寒意。

　　瑪仙又尖聲笑了兩下：「而且，看來我的身體也沒有甚麼，你就連碰都不碰我！」

　　桑雅忙道：「不，不！你迷人之極！事實上－－我真不知如何說才好，事實上，你－－如果肯讓我抱一抱，我會認為這是我一生之中最大的幸福！」

　　他這幾句話，幾乎是掙扎著講出來的。講完之後，心頭狂跳，頭也不敢抬高，只是等待瑪仙的答覆。

　　黑暗之中，十分寂靜，只有那兩頭大獒犬發出的咻咻聲。過了好一會，瑪仙才道：「我是被關在瓶子裡的妖魔，而且耐心極差！不要說過兩千年，一次失敗，已足以使我恨你入骨，你是我最恨的人！」

　　桑雅張大了口，他感到了窒息，那是真正連氣也透不過來的感覺。他要用力使自己發出聲音來，才能講話：「我－－我想－－我－－你不明白我的意思，我－－瑪仙－－我－－愛你！」

　　瑪仙陡然爆發出一陣笑聲來，隨著她的笑聲，那兩頭大狗又發出淒厲莫名的吠叫聲來。在旁人聽來，這兩種聲音的混雜，足以使人聯想起鬼域來。只怕古今中外，當一個男人向一個女人說出「我愛你」這句話之後，得到的反應如此奇特，再也無出其右了。

　　桑雅全然不知所措了，他不知道該如何才好。瑪仙的尖叫聲，和著犬隻異樣的吠叫聲，令他震慄不已，他張大了口，可是發不出聲音來。

　　瑪仙的厲笑聲未斷，她已經尖聲叫了出來：「謝謝你！謝謝上帝！你愛我？我看不必了！」

　　桑雅不知從哪裡來的一股勇氣，陡然叫了出來：「真的！真的！」

　　他一面叫，一面向著瑪仙，直逼了過去。

　　一切，都是在剎那之間發生的－－桑雅一面向瑪仙逼過去，瑪仙身邊的兩頭大狗，就倏然向前撲出。雙方的勢子都如此之快，而且桑雅在向前逼去之際，根本忘記了那兩頭兇惡的獒犬的存在，而獒犬的動作，又無聲無息，疾如鬼魅！

　　瑪仙的呼喝聲雖然幾乎是同時發出的，但還是慢了十分之一秒。

　　就在這十分之一秒之中，事情已經發生了。事情發生得那麼快，桑雅甚至來不及發出一下呼叫聲，兩隻獒犬的利爪，已經一左一右，搭上了他的肩頭。

　　桑雅本能地向後一退，在他向後退出的同時，瑪仙的呼喝聲，也使得兩頭久經訓練的獒犬，一起向後退了出去。可是牠們的爪是那樣銳利，簡直就像是最鋒利的利刃一樣，已在桑雅的肩頭之上，劃開了幾道相當深，至少有十公分長的口子。

　　鮮血，自他受傷的肩頭上，迫不及待地疾湧出來！

　　雖然是在黑暗之中，可是濃稠的鮮紅的血，還是可以強烈地感覺出來。

　　桑雅直到鮮血令他的肩頭，感到生命在外洩之際，才發出了一下驚呼聲。

　　在桑雅發出驚呼的同時，瑪仙也發出了一下驚呼聲，急急來到了桑雅的身前，雙手去按向桑雅肩頭上的傷口，手足無措地想憑自己雙手的力量，把湧出來的鮮血阻住，不讓它們離開桑雅的身體。

　　但是，她這樣做，當然一點用處也沒有。鮮血很快自她的指縫中迸出來，她陡然哭了起來。

　　這時，不管她有著魔鬼一樣的臉容，也不管她有著天仙一般的身材，不管她頭部如何畸形，不管她心理是否正常，她的反應，全然是一個驚惶失措的少女應有的反應。

　　她陡然哭了起來，一面哭，一面把臉靠向桑雅的肩頭上。

　　桑雅也開始感到了兩邊肩頭皮肉被撕裂的痛楚了。可是當瑪仙這樣緊緊地靠著他，飽滿的胸脯，幾乎是在擠壓著他的胸膛時，他全然忘卻了痛楚，雙臂輕輕地環抱著瑪仙的腰肢，甚至有點希望，這樣的情形永遠可以延續下去。

　　但是，只過了極短的時間，大約不到一分鐘，瑪仙的身子陡然劇烈震動了一下，發出了「啊」的一下低呼聲，迅速向後退去。

　　若是桑雅的肩頭沒有受傷，他動作敏捷得足可以一把將後退的瑪仙拉住的。可是他雙臂才一揚起，肩頭的創痛，使他的動作慢了下來。

　　而瑪仙在後退了幾步之後，行動又十分怪異，使他只顧看著瑪仙，沒有移動身子。

　　瑪仙在後退之後，伸手按住了她的口部。包住她頭臉的白布，由於她剛才曾緊靠著桑雅的肩頭之故，已經滿是鮮血，鮮血看來已浸透了整幅白布。她伸手按住了自己的口部，不知是甚麼意思，而她的手上，也滿是鮮血，她就這樣站著不動。

　　在黑暗之中，她雙眼中，冒出一種十分異樣的光輝來。

第七章

　　桑雅畢竟是醫生，他知道自己的傷口十分深，而大量失血的情形，如果沒有迅速地改善，會危及生命的。所以，當他從剛才和瑪仙的身體，如此緊密相依的夢幻般的感覺中醒過來時，他就立時道：「給我一些布條，幫我－－把血止住！」

　　瑪仙一聽之下，立時轉過身去，迅速把包在她頭臉上的白布條解下來。然後，並不轉身，就把布條拋向桑雅，布條真的浸透了鮮血。桑雅一伸手接過，自己胡亂在肩頭緊緊包紮了一下。當然，起不了甚麼大作用，他必須到最近的一家醫院去。

　　瑪仙在這時候，發出了幾下呼喝聲。那兩頭闖了禍，保護主人太心急了一些的大狗，夾著尾巴逃走，消失在黑暗之中。

　　她並沒有轉過身來，只是道：「你－－怎麼樣了？」

　　桑雅吸了一口氣：「我要到最近的醫院去！」

　　瑪仙的喉間，發出了「咯」的一聲響：「等我一下，我陪你一起去！」

　　桑雅十分歡喜，連聲道：「好！好！」

　　瑪仙的行動相當快，立時向樓梯走去。她始終背對著桑雅，當她踏上第一級樓梯時，她的動作，使得桑雅看得目瞪口呆！

　　瑪仙把她身上那件極薄的絲袍，脫了下來，順手掛在樓梯的扶手上，她曼妙動人的背影，在黑暗中看來，散發出柔和的、像玉一樣、像珍殊一樣的光輝。那實實在在是十全十美的少女胴體，完全按照能形成最美麗視覺效果的比例生長的人體美的極點！

　　桑雅根本無法去欣賞每一個細節部分，整體的完美無疵的美麗，已經令他目為之眩，神為之奪！

　　桑雅見過瑪仙的鬼怪一樣的臉容一次，但就算見過千百次，這時看到這樣動人的背影，也絕不會同時聯想起她那可怕的臉容來的。

　　當桑雅向原振俠敘述到這一部分之際，他蒼白之極的臉上所現出的那種陶醉的神情，已足以說明當時，他是如何屏住了氣息，全心全意地在欣賞著瑪仙的身體。

　　可是，原振俠在桑雅的敘述之中，卻感到了一股莫名的詭異！

　　他全然不知道，自己何以會有這樣的感覺，可是他又實在有這樣的感覺。這種感覺，不但使得他遍體都有寒意，而且令得他手背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所以，他陡然一揮手，打斷了桑雅的敘述。他的目的是要靜一靜，捕捉自己何以會有那種感覺的原因，可是他的思緒卻一片凌亂，甚麼也捕捉不到。

　　桑雅好幾次要再開口，但是都被原振俠作手勢，把他的話擋了回去。

　　他仍然在不斷問自己，為甚麼會有這種感覺－－當然是源自桑雅的敘述。可是，是敘述的哪一部分，使自己有了這樣的感覺的？

　　他開始有了一點模糊的概念。

　　一定是血，自桑雅身體中大量湧出來的血，使他有了這種感覺！

　　可是桑雅是被狗爪所傷之後才流血的，這其間似乎又沒有甚麼詭異之處。又何至於使得自己汗毛凜凜，覺得怪異莫名？

　　原振俠想了好一會，想不出這種直覺的根源。他只好放棄，只是問：「你的傷口怎樣了？」

　　桑雅道：「沒有甚麼大礙，我不說，你根本看不出我受過傷。」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看看你蒼白的臉色，也可以知道你曾大量失血－－」

　　桑雅笑了起來：「我失的血並不如你想像那樣多。而且，可以打開我和瑪仙之間的僵局，流點血，太值得了！」

　　原振俠一聽得桑雅那樣說，心中陡然一動，感到自己捕捉到了一些甚麼！對，血，桑雅的血，和瑪仙之間的關係－－可是，他仍然無法把想到的那些零碎的因素串連起來，只好再度放棄。

　　他又道：「狗爪上－－」

　　桑雅道：「放心，我在縫了三十多針的同時，也作了各種防疫注射。我臉色蒼白，那是由於極度的興奮，像有些人喝了酒臉紅，有些人喝了酒臉白一樣。我興奮的時候臉白，那是交感神經和副交感神經－－」

　　原振俠打斷了他的話頭：「算了，別解釋了，我們都不再是醫科新生了。」

　　桑雅笑了一下，原振俠問：「你不覺得你的敘述之中，有甚麼極度詭異之處嗎？」

　　桑雅瞪大了眼睛：「沒有啊！倒是後來，瑪仙向我提及了巫師向她施術的情形－－你也提及過的，聽起來，倒有點怪異！」

　　原振俠又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他捕捉到的零碎的因素之中，又多了一樣：巫術！

　　（血，自桑雅身體中湧出來的血－－和瑪仙的關係－－巫術－－再下面是甚麼呢？原振俠仍然無法將之組織起來。）

　　對於瑪仙自己來講述大巫師如何向她施術這一點，原振俠倒很有興趣知道，所以他道：「請繼續說下去。」

　　瑪仙向樓上走去的速度，不是太慢，也不是太快。可是在桑雅的感覺上，卻是其快無比，像是一閃即過。

　　桑雅也知道，當他和瑪仙之間的僵局打破了之後，這種情景，他以後一定常有欣賞到的機會。瑪仙曾表示歉意，那自然是她為甚麼讓他欣賞她裸體背影的原因。

　　桑雅自然也想到過，瑪仙由於臉容如此可怕，所以也特別喜歡炫耀她那動人的胴體，這是任何少女都有的心理。

　　他並沒有等了多久，瑪仙已從樓上下來，她的頭臉已包紮好了白布，身上也穿了普通的衣服。她一下樓就問：「你還能開車？」

　　桑雅道：「我想可以，如果我不能，你會駕駛？」

　　瑪仙笑了起來，這次，她的笑聲十分動人：「我會駕駛？你指的是潛艇、噴射機、還是坦克？」

　　桑雅「啊」地一聲：「對不起，我忘記你的監護人是誰了！有這樣的監護人，自然甚麼都有機會學。」

　　他們一起向外走去，瑪仙道：「也不盡然－－像我這樣子，少了許多女孩子應有的活動，自然時間多出來，可以學會其他許多女孩子學不會的東西。」

　　離開屋子，在經過花園時，那兩頭大獒犬又悄悄跟了上來。瑪仙道：「如果你不反對－－」

　　桑雅連聲道：「不反對！不反對！」

　　瑪仙像是很高興－－她是不是高興，自然無法自她的神情中看出來，但是走在她身邊的桑雅，可以在她變輕鬆了的腳步上感覺得出來。

　　桑雅的車子相當小，兩頭大狗擠在後座，看起來有點滑稽。瑪仙要開車，桑雅就坐在她的旁邊。

　　到最近的醫院，約莫十來分鐘車程，在這段時間中，他們兩人一直在交談。桑雅一開始，就覺得瑪仙的知識之豐富，遠超過她的年齡－－從日本醫院方面來的資料，她今年應該是十八歲。

　　當桑雅表示了對這一點的訝異之際，瑪仙的回答是：「我的監護人對我很好，當他發現我的智力並沒有問題時，就一直替我請最好的教師，教我一切我想學的東西。」

　　接著，她的聲音之中，充滿了少女自傲的喜悅：「我有三篇純數學的論文，發表在蘇聯科學院的院報上，分別用德文、法文、英文寫成。到現在，蘇聯科學院還在世界各地，找尋這三個數學權威！」

　　桑雅聽得悠然神往，只能發出「啊啊」的低呼聲，然後好奇地問：「你的監護人－－」

　　瑪仙緩緩搖著頭：「他只是我的監護人，和我一點也沒有親戚關係，我完全不知道我在世上還有甚麼親人。」

　　桑雅大是訝異－－他自然知道，打聽人家的身世，是一件十分不禮貌的事，所以他有許多問題，都不好意思問出來。

　　瑪仙倒是十分大方：「陶先生是在雅加達的街頭發現我的，那時，我是一個才出世的嬰兒。我想－－多半是我的樣子把我的親人嚇壞了，隨便把我包了起來，拋棄在街頭的。」

　　桑雅吸了一口氣－－瑪仙對她自己來歷的分析，自然不會離事實太遠。

　　印尼的國民文化水準不會太高，忽然誕生了這樣的一個怪嬰，沒有當場把她弄死，已經算是好的了，自然不會有勇氣將之養大。那麼，拋棄在街頭，就是最順理成章的處理方法了。

　　桑雅這時，正盯著瑪仙扶住了方向盤的雙手在看著。她的衣袖捲到臂彎部分，露出一截小臂，小臂上的肌膚，與她衣領開口處露出來的頸際和一抹酥胸上的肌膚一樣，看起來是那麼柔滑細膩。而且，在極淺的奶油棕色之中，透著淡淡的粉紅，那是一種艷麗無匹的膚色。

　　正宗的印尼人是棕種人，本來就天生有著淡棕色的美麗皮膚，而荷蘭人又曾長時期佔領過印尼，如果瑪仙有著白種人的血統，那麼，她有那麼好看的膚色，也就不算是甚麼令人詫異的事情了。

　　桑雅繼續著話題：「你算是運氣好的了，恰好遇上了陶先生。要不然，命運不堪設想，說不定叫野狗叼了去，也說不定被人－－」

　　他說到這裡，陡然住了口。本來，他是想說「說不定被人當作鬼怪打死」的，但總算及時住口，沒有說出來。

　　瑪仙苦笑了一下：「我如果在嬰兒時期就死了，不過是世上少了一個痛苦的人而已。當我開始會思想，開始覺得自己與眾不同，絕對無法和正常人一起生活之際，我真不知道該感激陶先生好，還是恨他的好！」

　　桑雅立時道：「這是甚麼話！當然是感激他，他使你過著比世上絕大多數人更好的生活！」

　　瑪仙的聲音聽來更苦澀：「誰能說我一定願意過這樣的生活？」

　　桑雅不由自主，伸手按住了瑪仙的手臂。他手心上所觸撫到的那種柔滑的感覺，傳遞到了他的神經中樞，使他的聲音聽來更是懇切：「我覺得，縱使是從一個棄嬰開始，到你由陶先生撫養長大，似乎冥冥之中，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在幫助你，使你堅強地活下去！」

　　瑪仙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道：「奇怪，那大巫師也是這樣說。」

　　桑雅怔了一怔：「喔，那個大巫師！」

　　瑪仙十分訝異：「你知道我和大巫師之間的事？」

　　桑雅把原振俠講給他聽的經過，講了一遍。瑪仙沉默了片刻，才道：「是的，白天我從醫院逃出來，心中恨透了醫生，在附近兜了一個圈子，我就隱藏在附近的叢林中，準備有一個醫生出來我就嚇一個，誰知道第一個就遇上了那位－－原醫生。我嚇了他一下，他倒反而找我，我就躲進了他車子的行李箱中。誰知道－－卻有了和大巫師相見的那一段奇遇！」

　　桑雅聽出她說到「恨透了醫生」之際的語氣，那是真正發自內心深處的恨。想到自己正是她最恨的一種醫生，心中也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他急急岔開話題：「你寧願相信巫術，不相信醫學？」

　　瑪仙道：「我不知道，在這以前，我從來也未曾接觸過巫術。」

　　桑雅大奇：「那你怎麼會和大巫師接上頭的？」

　　瑪仙沉默了片刻，車子也到了一家醫院門口，她停了車：「你一個人進去吧，我在車子裡等你，回程的時候我再告訴你。」

　　桑雅很想邀她一起進去，但是想到她白布裹頭的這種樣子，一定會引起他人的駭異，所以沒有堅持，獨自一個人進了醫院。

　　他進了醫院之後，縫針、消毒、打針這些事，全都乏味得很，所以跳過去不提，只說瑪仙如何會和大巫師打上交道的事。

　　那天晚上，原振俠在找不到瑪仙之後，絕未想到瑪仙躲進了車子的行李箱。他載著瑪仙，一起來到了小寶圖書館的門口。

　　而心中充滿了對醫生的恨意、對命運的恨意的瑪仙，正如桑雅醫生所料，她的情形如果得不到改善，她根本無意活下去。縮在車子的行李箱之中，她只覺得路程相當遠，她也根本不擔心會到甚麼地方去，她早已豁了出去。尤其在經過白天在醫院中的那樣打擊之後，她心靈上的創傷，簡直無可醫治。

　　當車子停下來之後，她只是在盤算，如何可以把那可惡的醫生再嚇上一大跳。

　　就在這時候，大巫師自小寶圖書館中走了出來，經過原振俠的車子。瑪仙在行李箱之中，以為是可惡的醫生回來了，她正準備解開頭上的白布，猛地跳出去，再去嚇人時，意料不到的事正在此時發生了。

　　她還沒有開始有動作，就聽到有人在外面，陡然道：「車子裡是甚麼人？真有那麼大力量的人，為甚麼那樣充滿恨意？你的力量－－大得異乎尋常，請你出來見我，我是達伊安大巫師！」

　　大巫師這一番話，是用西班牙語說的，那是瑪仙精通的語言之一。她呆了一呆，她當然知道甚麼叫「大巫師」，可是卻也不知道達伊安大巫師是何許人。她那時的心情是如此惡劣，就算是一群魔鬼呼喚她出來，她也不會憂慮些甚麼。

　　所以，她連想都沒有想，答應了一聲「好」，推開行李箱蓋，一躍而出。

　　於是，瑪仙和大巫師，面對面地站立著。瑪仙只覺得大巫師的神情怪異莫名，雙眼之中，迸射出一種異樣的光采來，盯著她看了足有一分鐘之久，才道：「你是我一生之中，遇到過的最奇怪的一個人。你天生能使神奇的力量為你做事，也就是說，你是一個天生的巫師。即使你是一個幼童，也已經會用這種神奇的力量，來改變你的命運！」

　　大巫師說得十分嚴肅認真，也說得很快。瑪仙冷冷地道：「是麼？這或許就是當我是一個棄嬰時，便使得一個大富豪發現我，把我養大的原因！」

　　瑪仙自小所受的教育十分現代，所以在觀念上，她是根本不相信巫術這回事的。她這樣回答大巫師，自然是在譏諷對方。

　　可是達伊安大巫師聽了，卻仍然十分認真，連連點頭：「當然是！當然是！」

　　瑪仙感到自己在被戲弄，她的情形如此之糟，而大巫師還說，她能憑藉甚麼神祕力量，去改變自己的命運。自從懂事以來，她不知多少次祈求自己的臉容變正常些，即使和最醜的醜女一樣，她也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可是結果，卻是連她自己，也不敢多看自己的臉容一眼！

　　當時，瑪仙又冷笑了一下，道：「你願意看看我是甚麼樣子嗎？等你看了之後，你再告訴我，神祕的力量有甚麼用處！」

　　那時，她真有這個衝動，要把頭上的白布解開來，讓那個自稱大巫師的人看看，看他有甚麼辦法。所以，她說著，已動手去扯白布。

　　而就在那時，大巫師沉聲喝道：「等一等！」

　　大巫師的聲音並不高，但是自有一股令人不能不順從的力量。瑪仙手下慢了一慢，大巫師已經伸手，按到了她的頭上。

　　當大巫師的手一按到了瑪仙的頭頂上之際，瑪仙發出了「啊」的一下呼叫聲。她只覺得大巫師的手，簡直像是一塊燒紅了的烙鐵一樣，灼得她全身，尤其是頭上，奇痛無比。

　　而大巫師的動作十分快，一按之後，立時縮回手來，神情更是異樣：「你真是與眾不同，真是與眾不同！你有神奇的力量，可以達到巫術上的最高境界，可以利用你的神奇力量做任何事！」

　　聽得大巫師一再這樣說，瑪仙的心中反倒沒有了憤怒感。她當然也絕不興奮，只是覺得十分疲倦，揮了一下手：「算了吧，我為了想改變自己的容貌，不知想了多少年，一點用處也沒有！」

　　大巫師「啊」地一聲：「你嫌你自己長得太醜？那太容易了！自己的心意，有足夠力量改變自己的容貌，何況你根本與眾不同！」

　　（中國人有一句話：「相由心生」，倒有若干和大巫師的論調相似之處。）

　　瑪仙聽了，只是冷笑幾聲，不願意再和大巫師交談下去，一面冷笑，一面轉身，向一處十分陰暗的地方走去－－她自小就習慣了陰暗，她從來也不照鏡子。一個人知道了自己有著一張鬼怪一樣的臉之後，最討厭的東西之一，自然就是鏡子。

　　當她看書的時候，她用特種的射燈，光線只集中在她需要看到的物件上。當她接受個別教育的時候，燈光也是特別安排的，她一樣是在陰暗的角落之中。

　　所以這時她想離去，也自然而然走向一個十分陰暗的所在。誰知道她一走，大巫師竟然立時跟著她走了出去。

　　（在小寶圖書館樓上看下來，原振俠他們以為大巫師和瑪仙是一起走開去的，那是由於大巫師的動作，和瑪仙配合得十分好之故。實際上，是瑪仙先走，大巫師立時跟了上去的。）

第八章

　　瑪仙覺出大巫師跟了上來，十分厭煩地道：「你又想說甚麼？」

　　大巫師在巫術界之中的地位極高，人人都對他恭而敬之，只怕從來也未曾受過別人對他這種不禮貌的話。可是這時，他一點也不生氣，因為他的而且確，感到這個白布包頭的少女，蘊藏著一股神奇的力量。

　　這種力量，他強烈地以他巫師的本能感覺得出來，就是巫術的力量，這是他以前未曾遇到過的事。這時，他的心情也在極度的興奮之中，怎會去計較瑪仙說話的語氣！

　　大巫師立時道：「如果你不覺得自己有巫術的力量，那只不過因為你不會運用！」

　　瑪仙悶哼了一聲：「你能教我？」

　　大巫師的回答十分肯定：「當然！」

　　他們一面說，一面向前走著。這時，已經走進了那個陰暗角落之中，在小寶圖書館上看下來，已經看不到他們兩個人了。

　　瑪仙陡然站定身子，用手一扯，把包在頭上的白布扯了下來，倏然轉身，抬起頭來，把她鬼怪一樣的臉，向著大巫師，然後道：「好，那麼請你教我，如何能把我的樣子，變得和普通人一樣！」

　　達伊安大巫師本身是巫師中的奇才，自幼就被幾個老巫師發現他有著巫術的奇異才能，一生接受神祕奇奧的巫術訓練。

　　在這種訓練之中，所見過、所接觸過的各種詭異現象之多，包括了要注視各種各樣的死屍的臉部，達一年之久的訓練在內，可以說見盡了世上玄奧恐怖的現象了。

　　可是，當瑪仙陡然揚起臉面向著他之際，他也不由自主，後退了一步，發出了「啊」的一下低呼聲來。

　　然後，他們兩人就對視著，在凝視之中，瑪仙只覺得大巫師的雙眼之中，有一股難以形容的光采射了出來。這股光采，似乎籠罩住了她整個鬼怪一樣的臉面，那使得她產生了一種極不自在的感覺－－那是她把臉向著別人時，自己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

　　正當她想偏過臉去，避開大巫師的那種眼光之時，大巫師已然道：「情形是特別一些，但還是有辦法的。你的力量，加上我的力量，還是可以有辦法的！」

　　一直到剛才互相凝視時為止，瑪仙還是不對巫術存任何希望的。可是這時大巫師的那幾句話，卻使得她的心中，陡然產生無比的信心。

　　大巫師又道：「你現在甚麼也不必做，讓我運用我的力量向你施術。你所要做的，只是集中你一切可以集中的意念，想像你將來要變成的樣子。」

　　如果不是剛才陡然生出了那股信心，一聽得大巫師這樣說，瑪仙一定又要忍不住發出尖厲的笑聲來了－－竟然可以想像將來要變成的樣子，這豈不是奢望中的奢望，夢想中的夢想？

　　她敢有甚麼別的願望？只要人家看到她，不把她當鬼怪，她已心滿意足了－－這正是她懂事以來最大的願望。

　　可是這時，在大巫師越來越盛的目光籠罩之下，她的願望改變了！

　　當時，瑪仙的心中或許這樣想：反正是達不到的願望，奢望和普通的願望，還不都是一樣的。所以這時她意念一集中，所想的是：我要變成一個美女，變成一個絕色美女，變成一個容顏上的美麗，和我身體的誘人可以完全配合的絕色美女！

　　她一開始那樣想，耳際就聽到了發自大巫師口中的喃喃咒語。那種咒語聲令她的意念更集中，而且進入了一種朦朧的境界之中。

　　接著，大巫師的雙手揚了起來，自她的頭頂開始，緩慢而有力地，在她整個頭臉之上移動著、撫摸著。瑪仙感到大巫師的雙手有光芒發出來，而且大巫師的手心是火燙的，燙得令人幾乎透不過氣來。

　　她一動也不動地站著，接受著大巫師的施術。

　　（大巫師施術的情形，原振俠在樓上看下來，只看到大巫師發光的手，在緩緩移動。）

　　對瑪仙來說，這時的經歷，更是異樣之極。她的胴體是那麼晶瑩可愛，但她的臉面是那麼可怕，可怕到絕不會有人想去觸撫一下的程度。而這時，大巫師滾燙的手，卻在她鬼怪一樣的臉面的每一部分，那麼有力地撫摸著。這使她產生了一種十分激動的情緒，對於自己能變成絕色美女的信念，也越來越盛，越來越是堅決。

　　大巫師一直在同時念著咒語，瑪仙不知過了多久，才聽得一下巨大無比的呼喝聲－－就像是一個焦雷，就在她的頭頂炸開來一樣，使得她從朦朧的境界之中，陡然醒了過來。

　　她聽到大巫師在劇烈地喘息著，當她望向大巫師的時候，看到大巫師臉上的汗，像雨水一樣地往下淌著。然後，大巫師疲倦地揮著手：「你回去吧，巫術的力量會發生作用，你會變成你意念中所想的模樣！」

　　大巫師說著，就緩慢地轉過身去。瑪仙又停定了一會，自己撫摸著自己的臉，發現一如從前。她苦笑了一下，重新紮起白布，在黑暗之中離去。

　　瑪仙和大巫師之間發生的一切事，自然是由瑪仙講給桑雅聽，再由桑雅轉述給原振俠聽的。

　　由於過程相當怪異，所以原振俠聽得十分用心。當他聽到桑雅的敘述告一段落之際，他覺得有點不對頭，問：「以後呢？」

　　桑雅呆了一呆：「甚麼以後？瑪仙說她自己回去了，就是這樣。」

　　原振俠緩緩搖著頭：「不對！不對！」

　　桑雅有點惱怒：「甚麼不對？她把一切都對我說了。而且巫術對她一點作用也沒有，她還是那個老樣子！」

　　原振俠仍然道：「不對，她隱瞞了一些事，未曾對你說起。」

　　桑雅笑了起來：「你倒知道？」

　　原振俠又想了一想，才肯定地道：「是的，我知道，前天晚上，大巫師十分疲乏地上樓來，的確如她所形容的一樣，滿身是汗。而且說，他為了這次施術所花的精力，要經過十二次月圓，才能恢復過來。」

　　桑雅一揮手：「這些事，瑪仙自然無法知道。」

　　原振俠說得十分緩慢：「大巫師還說，她必須做到一些事，如果做不到，他施的巫術力量，也不會有用處。需要她去做的事，一定極其重要，而她並沒有告訴你，是不是？」

　　桑雅怔了一怔：「她沒有提及，我想，那是由於她和大巫師在一起的時候，感覺雖然奇特，可是她根本不相信巫術的緣故。所以她也不打算去做大巫師要她做的事，自然也不必提了。」

　　原振俠聽出桑雅的語氣之中，正在竭力維護著瑪仙。而他也不知道瑪仙隱瞞的是甚麼，自然也無從再說下去。

　　他只是道：「猜想起來，她還隱瞞了一些事。大巫師說她有先天成為巫師的條件，大巫師肯向她施術，一定還有一點交換條件，她也提都不提。」

　　桑雅顯得相當不耐煩：「猜想，猜想，你甚麼都是猜想，你究竟暗示甚麼？」

　　原振俠道：「不是暗示，而是明明白白告訴你，別低估了巫術的力量！巫術有它不可思議的魔幻的力量，而她，有可能成為一個女巫！」

　　桑雅聽得哈哈大笑起來：「聽聽！這像是一個醫生所說的話嗎？她如果是一個女巫，那倒好了，至少可以使得她的臉面變好看一些！」

　　原振俠疾聲問：「你不是說，她的臉容就算是現在那樣，也值得你迷戀嗎？」

　　桑雅的回答也來得極快：「當然是！但是如果能有所改善，那有甚麼不好？」

　　說到這裡，他誇張地高舉雙臂，大聲叫：「天下所有巫術的力量，要是能夠使瑪仙的情形有改善，我寧願自己成為巫術的犧牲品！」

　　當桑雅醫生叫到最後一句之前，原振俠已經意料到他想講甚麼了，正想大聲疾喝阻止他，可是桑雅已叫了出來。

　　剎那之間，原振俠感到了一股寒意。他只好說了一句：「別開這樣的玩笑！」

　　桑雅卻十分高興：「我們說了那麼多話，她學識的豐富，真叫人吃驚，她還說，我可以時常去看她！」

　　原振俠作了一個「隨便你」的手勢，桑雅用力一拍報紙：「登報紙找人的那個甚麼阿財，叫他去死吧！」

　　他一面說著，一面離開了原振俠的房間。

　　他離開時腳步之輕鬆，就像他不久之前，離開夕陽大道三十三號時一樣。

　　昨晚，桑雅在醫院的急診室中，料理完了傷口出來，疾步走向車子，他生怕瑪仙已經離去了－－瑪仙還在，雙手托著頭，正在睜大眼沉思。

　　桑雅道：「沒有事，幾天就好。」

　　瑪仙沒說甚麼，仍然由她駕車，駛回她的住所。在歸途中，瑪仙向桑雅說了她和大巫師相識的經過，最後還嘆了一句：「人生的際遇，真是太偶然了，誰知道我躲進了行李箱之後，竟然會有一段那麼奇異的經歷！」

　　桑雅大有同感：「是啊，當年我對於是不是離開法國，也考慮了許多天。如果不到這裡來，怎麼有機會認識你？」

　　車子已到了洋房門口，桑雅踟躕著不肯離去，瑪仙邀請他進去坐一會，桑雅更是高興之極。在言語之中，竭力表示自己對她的迷戀之意，可是瑪仙卻每次都把話題岔了開去。

　　一直待到天色將明，桑雅才依依不捨告辭。臨走時，還輕握了瑪仙的手一下，由衷地道：「你上樓梯時的情景，足夠我回憶一生！」

　　瑪仙發出了一下充滿了幽嘆的輕笑聲，轉身走了開去。桑雅開車回到住所時，天色已然大明，他看到了原振俠留下的字條，準備一換了沾滿血漬、又被狗爪撕破了的衣服之後就下樓去。

　　而等他在換好衣服，洗了一個臉之後，報紙也來了。他拿起報紙來，就看到了那則不倫不類的尋人啟事，他只當是原振俠的傑作，所以就去找原振俠算帳。

　　等到弄清楚之後，他又興致勃勃地，向原振俠講述他找到了瑪仙的經過，只覺得精神振奮無比。

　　在桑雅離去之後，原振俠的心情卻有點沉重。他還在想，究竟是甚麼，曾令得他有遍體生寒的恐怖之感？是不是因為瑪仙和神祕莫測的巫術發生了關係呢？

　　而且瑪仙的來歷這樣奇特，監護人竟然是鼎鼎大名的陶啟泉，這也有點不可思議。他知道，要在陶啟泉方面了解瑪仙的一切，十分困難，世上怕只有那位有著無數神祕經歷的先生，和他的夫人，才有這個能力。

　　原振俠想了一想，本來想打一個電話給那位先生，但想起那位先生曾說過，電話是最不受歡迎的不速之客，隨時可以騷擾他人，所以他拿起了電話又放下。雖然事情和他無關，但是他的兩個朋友，桑雅和阿財，顯然已被牽涉了進去，他覺得有必要去了解一下。

　　原振俠的性格十分隨和，阿財和桑雅兩人，不論在學識上或是社會地位上，都有著極顯著的不同，但是在原振俠的心目中，倒是一視同仁，全把他們當朋友的。

　　他決定寫一封信，請那位先生若是有便，向陶啟泉問一下有關瑪仙小姐的一切。陶先生是瑪仙的監護人，應該知道她許多事的。

　　寫好了信，他又拿起報紙來，把那段尋人啟事再看了一遍，實在沒法子不發笑。一直到他在赴醫院途中，一面駕著車，一面還是忍不住想起來就發笑。很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在醫院門口，他竟然又看到了呆立著在東張西望的阿財！

　　原振俠停好了車之後，走近阿財，在他的肩頭上重重拍了一下。阿財嚇了一大跳，拍著心口：「原醫生，人嚇人，會嚇死人的！」

　　原振俠感到意外，因為他是對著阿財走過去的，阿財怎麼會看不見他？他還沒有問，阿財已經十分忸怩地道：「我只顧注意來來去去的女人，沒有注意男人。」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報紙上的啟事，是你登的？」

　　阿財一下子漲紅了臉，神情變得更忸怩：「你看到了？唉，花了我一夜工夫才寫好的。你想，她是不是會看得到？會不會？」

　　他一面說著，一面手足無措地等著原振俠的回答。原振俠正色道：「阿財，我們是朋友，我告訴你，你要聽我勸，再也別將這女孩子放在心上！」

　　阿財大是不服：「為甚麼？」

　　原振俠一揮手，道：「這女孩子身分已經弄明白了，她的監護人是出名的大富豪！」

　　何財一點也不氣餒：「我也有錢！」

　　原振俠真恨不得打阿財一個耳光：「你那點錢算甚麼？別說是你，就算魯大發不是現在那樣，再拍一百年電影，賺的錢還不夠人家一根汗毛！」

　　阿財眨著眼，結結巴巴地說著：「人要－－那麼多錢幹甚麼？你是說她有錢，會看不起我？我看那也不見得！」

　　原振俠真拿他沒辦法，阿財反倒打蛇隨棍上，別看他平時有點呆頭呆腦，這時一點也不笨，他道：「你知道她的身分，一定知道她住在哪裡的了，求求你告訴我，我到她門口去等她！」

　　原振俠用力搖頭：「我不會幫你做這種沒有意義的傻事，我要上班去了。」

　　原振俠疾言厲色的拒絕，並沒有使阿財氣餒，他反倒提高了聲音：「我知道，大家都是男人。我知道，那天在電梯中，你和我一起看到她的。你自己也喜歡她，迷上她了，所以不讓我去找她！」

　　原振俠氣得幾乎要昏過去，他也不想和阿財這種渾人爭辯，轉身走向醫院，一面道：「是，給你猜對了，所以你沒有希望！」

　　阿財又在他身後叫了些甚麼，原振俠並沒有再注意。而當他走上石階之際，他陡然怔了一怔－－他感到自己，自然而然，滿腦子都是那天在電梯中看到的情形。

　　那少女如此美麗誘人的胸脯，他在看到過之後，自然印象相當深刻。可是幾天來，從來也沒有像現在這樣，感到一瞥之間的印象，竟然還具有如此的震撼力！

　　他簡直無法遏制自己去想當時的情景，而且對於自己當時和那少女隔得如此之近，竟然只是盯著她看，而沒有甚麼行動，感到了極度的後悔。那種悔意，甚至令得他喉頭發顫，雙手發抖。

　　原振俠實在無法解釋，何以自己的意念，竟會變得如許不能控制？他急急走進醫院，迎面而來的人，都以十分訝異的目光看著他，有幾個問他：「原醫生，你不舒服？」

　　原振俠沒有回答，到了自己的辦公室之後，他喝了一大杯水。可是那種意念，越來越洶湧，使得他無法靜得下來！

　　另一方面，他還十分清醒：不可能的，那少女，瑪仙，根本像是鬼怪一樣，想她幹甚麼？

　　然而，他越是叫自己不要想，想念的程度卻越來越甚！他強迫自己，把意念集中在她鬼怪一樣可怕的臉面上，可是卻一點也不成功，反倒更加在腦海之中，翻騰著她美麗的身體的每一個細節。

　　那少女美麗的身體的其他部分，當時在電梯中的一瞥之間，原振俠幾乎沒有加以注意－－在當時的情景之下，任何男性的視線，自然而然，會集中在她誘人之極的胸脯上。

　　可是這時，原振俠卻想起了她別的部分來。她的手，手指修長，手背上的肌膚是那樣嫩白，而且穠纖是那樣適中。這樣的一雙玉手，要是緊緊地握著，手指和她的手指交叉著緊握著－－

　　還有她的小臂，渾圓的，有著近乎透明的細汗毛的小臂，叫人聯想到她的整個玉雕一樣的手臂和肩頭－－

　　原振俠不由自主，氣息急促起來，他坐立不安，無目的地來回走著。

　　當他翻開一本醫學書籍之際，在他眼前浮現出來的，竟然是那少女的細腰，和她腹際若隱若現的神祕而誘人的臍孔！

　　他用力拍著自己的頭，感到了一股異樣的衝動，而在這種衝動之下，他又不由自主，打著寒戰－－有一股恐懼的寒意，自他心底深處升起。

　　他知道自己突然之間，對瑪仙的這種思念，是不可理喻的！

　　他甚至立刻想到，一定不是自己要這樣想她，而是有某種力量，要他這樣想！

　　這某種力量是甚麼力量呢？是巫術的力量？如果巫術力量，竟然能夠這樣控制人的意念的話，這真是令人不寒而慄的事！

　　所以，他立時摒棄了這個想法－－那時他的思緒，真是混亂之極，他立時又想：不，不是由於甚麼外來力量的影響，是我自己想她。她的身體那樣迷人，想念她一下，也是很正常的！

　　原振俠不由自主，苦笑起來。正常？他現在多少有點明白桑雅和阿財的心態了，因為他自己，現在不正和他們一樣麼？

　　在他意念中出現的瑪仙，簡直已可以令他著迷！

　　他吞著口水，真的感到了著迷。他毫無目的的步子，越走越快，然後，陡然在門口站定，為自己突然而起的一個念頭，而心頭狂跳！

　　他是知道瑪仙的住址的：夕陽大道三十三號－－那是桑雅費盡心機打探出來之後告訴他的。駕車前去，至多一小時，與其在這裡想得唇乾舌燥，何不立即按址前往，去找她，去擁抱她那使人迷戀的身體？

　　這個念頭才一閃起，就令他心頭狂跳，接著，立即付諸實行的衝動，便如潮水一樣，不可遏止。他陡地轉向門口，用力拉開門，已準備一步跨了出去。

　　在他才一打開門時，他就看到有一個人當門而立。他幾乎連想也未曾想，反手一推，準備將那人推開去。

　　可是，他的手才一伸出去，就被一隻柔軟的手握住了。原振俠呆了一呆，轉頭向那人看去，首先接觸到的，是一雙深邃無比、閃耀著難以形容的柔媚光采的一雙眼睛。

　　原振俠陡地一怔，他看清楚了，握住了他的手的，是一個出色的美女，纖細而堅強。尖削的下頷，使她看來美得極其古典，忽閃的大眼睛中有著固執的迷茫。那種叫人自心底感到醉意的眼神，當然不是每一個人都有的，可以說，世上只有一個人有－－海棠！

第九章

　　在他辦公室之外的，正是海棠！

　　海棠看著原振俠，神情十分驚訝：「你怎麼啦？」

　　原振俠不由自主喘著氣：「我怎麼啦？」

　　海棠道：「如果有鏡子的話，你就可以知道你自己怎麼了！」

　　原振俠心中陡然一凜，剛才自己想的是甚麼，準備去做甚麼，又一起湧上心頭。要不是海棠突然在門口出現，他這時怕已上了車子了！

　　原振俠在那一剎間，有十分疲倦的感覺，像是整個人，才掙扎著從一個有濃稠泥漿的泥淖之中出來一樣。他不由自主伸手向額上抹了一下，卻抹了一手汗，這更使得他吃了一驚。

　　海棠一直用驚訝的眼光望著他，原振俠可以感到她的眼光之中，有著深切的關懷。但是他又不願接受這樣的關懷，所以他有點偏執地轉過頭去，避免和海棠的眼光相接觸。

　　當他這樣做的時候，他感到海棠在心中發出幽幽的嘆息聲。實際上，海棠並沒有發出任何嘆息聲來，只是故意用輕鬆的語調問：「不請我進去坐坐？」

　　原振俠有點像機械人一樣地回答：「請進來，請坐！」

　　他退回辦公室，海棠跟著進來。原振俠在坐了下來之後，感到自己已經鎮定了許多，剛才的一切，像是一場噩夢一樣。

　　而他又隱隱感到，那不是平常的噩夢。平常的噩夢，醒了就沒事了，而這個噩夢，只怕會不斷地持續下去，這是使得他涔涔汗下的主要原因。

　　他又抹了抹汗，才問：「我剛才看來，是－－甚麼樣子？」

　　海棠淺淺一笑－－原振俠常說，海棠的這種笑容，有著典型的對世界上一切事情的嘲諷，簡直是叫人無可捉摸的。而當她在這樣淺笑的時候，她的神態，又是如此柔媚可人。

　　她道：「你剛才看起來，就像是被甚麼邪術迷住了一樣！」

　　原振俠陡然震動了一下，他知道，海棠對於剛才在自己身上，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是不可能知道的。但是她竟然用了這樣的形容詞，可知道自己剛才推門出去的時候，神情是何等可怕！

　　他思緒極亂，無頭無腦地說了一句：「謝謝你！」

　　他向海棠致謝，是因為他知道，要不是海棠的突然出現，他這時會在車子裡，駛向瑪仙的住所。

　　海棠自然不知道他這樣說是甚麼意思，但是她自有她縝密的心思，並不表示太多的訝異：「本來不想打擾你的，也知道你並不想見到我－－」

　　原振俠張開了口，可是卻並沒有發出甚麼聲音來，那是他根本無法說甚麼之故。他不想見海棠嗎？當然想，而真的想見她嗎？卻又不想！

　　所以，他只是無意識地揮了揮手，無可奈何地嘆了一聲。海棠站了起來，當她站起來之際，幽香自她的身上散發出來，沁人肺腑。

　　原振俠望著她窈窕的身形，心中想：真是，我剛才怎麼會去想瑪仙的？黃絹或海棠，無論從哪一個角度來看，才是真正的美女！

　　他這樣想，本來是想否定剛才自己對瑪仙的思念的，可是才一想及瑪仙，腦際又湧起瑪仙那迷人的裸胸來。那令得他大吃一驚，不由自主用力搖著頭，好把這種念頭驅走。

　　海棠在這時，已經來到了他的身邊。原振俠像是一個遇溺的人，陡然見到了救生圈一樣，立時緊握住海棠的手，把頭靠向海棠柔軟的腹際。那使他多少在某種程度上，有點安全的感覺。

　　原振俠像孩子一樣地偎依著她，令海棠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她的氣息也開始急促，柔軟的、被原振俠緊偎著的小腹起伏著。她勉力定了定神，才道：「你心中有甚麼事，正在困擾你？」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來。淺紫色薄綢之下，海棠恰到好處的胸脯，阻礙了他的視線，使他看不到海棠。他喃喃地道：「是－－有一些事，不過我可以處理。」

　　海棠低聲道：「有人說，所有的男人，不管他是那一類型的，總歸來說，都是小孩子！看來這句話有點道理。」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離開了海棠一些，和她互望著。海棠現出一種令人憐愛的神情：「有一些話，你不喜歡聽，有一些事，你不願做－－」

　　原振俠嘆了一聲：「那就不要說－－今晚有空能和我一起晚餐？」

　　海棠揚了揚眉：「我還是非說不可，我要你介紹我認識一個人！」

　　原振俠沒有說甚麼，只是翻了翻手。海棠壓低了聲音：「桑雅醫生。」

　　原振俠十分訝異：「為甚麼？」

　　海棠有點無可奈何：「想通過桑雅醫生，認識另一個人－－陶啟泉。」

　　原振俠呆了一呆，他真的感到莫名其妙。

　　海棠的身分他自然知道，她仍然是一個極其龐大的勢力控制之下的「人形工具」。這個龐大的勢力，要和陶啟泉這樣的人物接觸，派海棠這樣出色的「工具」出馬，這也是可以理解的事。但是，一切和桑雅醫生又有甚麼關係呢？

　　他搖了搖頭：「我不認為可以通過桑雅醫生，去接近陶啟泉。」

　　海棠的嘴唇抿了一下：「可以的，陶啟泉有一個身分十分神祕的私生女，桑雅醫生和這個女孩子有來往。」

　　海棠這一句聽來十分平淡的話，在原振俠心頭所造成的震動，簡直難以言喻。他立即明白了「身分十分神祕的私生女」是怎麼一回事，也明白海棠和她的同伴，對瑪仙的監視已有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目的自然是想通過瑪仙，去接近陶啟泉。

　　說不定海棠還以為瑪仙的身分如此神祕，是由於陶啟泉有甚麼不可告人的祕密之故，從而想對陶啟泉做某種要脅威逼。一想到這一點，原振俠實在難以掩飾自己心中的那種厭惡感，他發出了一下冷笑：「你－－你們完全弄錯了！別再在那個少女身上下工夫了，一切和你們所想的全不一樣！」

　　海棠還沒有甚麼反應，原振俠的心中又是一凜－－他才在口中提及瑪仙，意念中對瑪仙的思念，又如同攔不住的洪流。

　　海棠默然半晌，才道：「那少女是不是臉部有甚麼缺陷？一個整形外科醫生，和一個臉部有缺陷的少女之間發生感情，是一件很自然的事。那少女和陶啟泉的關係，十分神祕－－」

　　海棠才講到這裡，原振俠像是驟然爆發的火山一樣，吼叫了起來：「住口！是的，她臉上有缺陷，可怕的缺陷，可是比起你心靈上的缺陷，來好得多了！」

　　原振俠一面叫，一面陡然跳了起來，拉開了門。他打開門的時候，他才發現，由於他的大聲吼叫，已引來了不少人在他的辦公室門口。

　　原振俠也不理會，指著門外：「請你立即離開！」

　　海棠在這時候，表現了她職業上的罕有鎮定。她帶著十分迷人的微笑，甚至以無懈可擊的儀態向外走去，到了門口，還輕輕說了一句：「原，你真是長不大的孩子！」

　　原振俠狠狠地沉聲道：「如果長大了，心靈會變得那麼醜惡，我寧願長不大！」

　　海棠沒有再說甚麼，只是深深地望了原振俠一眼，轉身就向外走了開去。

　　原振俠向門外的那些人，作了一個抱歉的手勢，望著海棠的背影，思緒亂成一片。

　　他只感到，事情越來越複雜了！

　　本來，事情已經夠紊亂的了，現在，又加上海棠－－巫術之外，再有龐大的特務勢力，事情真不知道要發展到甚麼地步！

　　這時，醫院的擴音系統，傳出了要原振俠立刻到三樓病房去的聲音，原振俠匆匆離開了辦公室。

　　這一天，在接下來的時間中，原振俠精神恍惚之極。當他把著女病人的脈搏之際，他會想起瑪仙來，當他替女病人聽診之際，他的那種綺念，更像是脫了韁的野馬一樣。

　　當他下班離開醫院時，他坐上了車子的駕駛位之後，足足十分鐘之久，決不定自己該回住所去，還是直駛夕陽大道三十三號。

　　原振俠已經可以肯定，是有一股力量在影響著他。而他自己的意念，正和這股外來的影響力量，在進行著苦苦的決戰。

　　他也幾乎可以肯定，桑雅和阿財，他們連戰鬥的機會都沒有，就被那股可怕的意念所控制了！

　　不然，至少桑雅醫生，不會全然無視於瑪仙那麼可怕的臉！

　　原振俠緊握著駕駛盤的手，正發著抖。他心中十分清楚該怎麼做，可是那個意念還是那麼強烈，強烈得他幾乎無法抗拒！

　　就在這時候，有人走近他，俯下身來。原振俠轉過頭來，看到容光煥發、滿面喜悅的桑雅醫生。

　　桑雅和原振俠一照面，笑容變成訝異：「你不舒服？」

　　原振俠伸手抹了一下，又抹了一手汗，他只是苦笑了一下。

　　桑雅喜孜孜地：「我和瑪仙有約，我已經準備計畫動手術了。這裡如果不行，我們到瑞士去！」

　　原振俠又苦笑了一下：「你仍然不相信巫術的力量，可以使她起變化？」

　　桑雅用力揮了一下手，又在車頂上重重拍了一下：「你信嗎？」

　　原振俠用力挺了挺身：「我信－－我甚至以為，你對她的迷戀，也是由於巫術的力量。」

　　桑雅陡然震動了一下，在那一剎間，他現出了極短時間的迷惘，但是隨即又回復了原狀。在斜陽的餘暉中，原振俠捕捉了他的這種神情，在心中暗嘆了一聲。

　　他知道，那種神祕力量的影響，自己還在苦苦與之爭持，但是桑雅卻早已完全受控制了。

　　那會有甚麼害處呢？原振俠也想不出來。如果那真是巫術的力量，而又如此強大的話，使桑雅不顧一切地愛上瑪仙，又有甚麼不好呢？如果瑪仙真的能夠在巫術的力量下，變得美麗，那豈不是更理想了？

　　巫術，一般總是和黑暗、陰森、恐怖、惡毒和陷害連起來的，可是在這裡，卻看不出有甚麼害處來，彷彿只看到像神話一樣美麗的結果。

　　原振俠沒有再說甚麼，桑雅卻道：「聽說下午，在你辦公室有點意外？」

　　原振俠「哦」地一聲：「有人企圖通過你和瑪仙接近陶啟泉，那是一個不擇手段的特工組織。你若是無法應付，就當他們不存在好了！」

　　桑雅多半是由於心情開朗的緣故，所以聽到任何事，他都覺得好笑。這時，他又暗暗笑了起來：「巫術已經夠熱鬧了，又加上特務，不會是○○七吧！」

　　原振俠的心情可沒有他來得輕鬆，只是悶哼了一聲，甚至有點粗魯地推開了桑雅，發動了車子，踩下油門，令車子像瘋馬一樣地向前衝了出去。

　　要是原振俠不走得那麼急，那麼，以他的機警，一定可以發現，停車場中接下來發生的一些不尋常的事情的。

　　如果沒有海棠的出現，對原振俠來說，事情可能要簡單得多－－要就他無法控制自己，照他的那種突如其來的衝動去行事，直驅夕陽大道，去找瑪仙；要就他自己的意念，得到了勝利，那自然也心安理得。

　　可是海棠的出現，卻使得他的思路更加紊亂。他這樣粗魯地對待海棠，海棠臨走時那一眼，眼神之中，包含了原振俠完全可以心領神會的千言萬語。她甚至沒有責怪，原振俠彷彿聽到她在他的耳際幽幽地說著：「你叫我怎麼辦呢？」

　　這是真正令人心碎的耳語，只有最無可奈何的心靈，才會發出這樣的耳語。

　　原振俠處於心緒極度紊亂的情形下，自然沒有留意到停車場中，一些他稍微留意一下就可以注意到的特別情形。

　　當他的車子飛快地駛離之際，桑雅走向他的車子。

　　桑雅的心情是如此之輕鬆，而且他本來就不是十分機警的人，所以他全然未曾覺得有甚麼不對。他只覺得天上的晚霞特別美麗，漸漸展佈開來的暮色也特別迷人。他肩頭上的傷口還有點痛，可是在他的感覺上，這就像是情人的咬囓一樣。

　　他進了車子，忍不住閉上眼一會，在他眼前浮起的，是瑪仙那麼迷人的裸體背影。他深深地吸著氣：瑪仙今晚會怎樣招待他呢？

　　他沉醉在如醇酒般的想像中，自然不會去注意在離他的車子不遠處，早已停著一輛小車子，小車上有一個身形矮小的人。自從他一出現，那身形矮小的人，雙眼之中射出猶如餓狼一樣的光芒，緊盯著他。一等他發動了車子，那人也發動車子，緩慢而謹慎地跟在他後面。

　　這個身形矮小的人是阿財。

　　阿財不能在原振俠處得到瑪仙的地址，但是知道了桑雅醫生和他心中的少女的關係，所以他「狩獵」的目標，就成了桑雅醫生。而他現在，正在開始他的跟蹤。

　　由於他全副心神都放在桑雅的身上，所以他也根本沒有注意到，就在他的車子跟著桑雅的車子駛出去之際，另外有一輛車子也跟住了他。

　　螳螂捕蟬，黃雀在其後！

　　那第三輛車子中，是四個面目平板，但是在平板中，顯得十分陰森的男人－－這四個人，自然就是海棠的夥伴了。

　　三輛車在暮色中向前駛，在後面的兩輛車子，並不想超越前面的－－在最後一輛車上，有著精密的無線電通訊儀器。

　　當車子漸漸駛離市區，進入郊區的公路時，第三輛車子上，有人按下了通信儀的掣鈕：「另外有一輛車子，似乎也在跟蹤桑雅醫生。」

　　在通訊儀中傳出了應該十分動聽，但這時聽來卻冰涼的聲音：「把他解決掉！」

　　通話的人訝異：「不弄清他是甚麼人？」

　　冰涼而動聽的聲音，自然是海棠在發布她的命令：「我們已經有太多的麻煩，不能再有新的了！」

　　最後是一聲「是」，結束了這次通話。

　　三輛車子仍然依本來的次序在前進。第三輛車子中，傳來了一陣密議聲，坐在司機位旁邊的那個人，自身上衣服不同的口袋之中，取出了手鎗和滅音管來，迅速而熟練地把滅音管旋上了鎗口。

　　這時，原振俠帶著撩亂的心情，回到了宿舍。他才一進電梯，就怔了一怔，電梯中有一股清幽的、淡得幾乎難以辨別的香味。

　　如果是別人，對這種香味一定不會在意，可是那卻能夠令原振俠的心跳加劇。當他和她在纏綿的時候，當汗珠自柔白的皮膚中沁出來的時候，原振俠會親密地，把這種香味稱之為「海棠的幽香」。

　　「海棠的幽香」既然飄漾在電梯中，那麼，海棠在甚麼地方？當然不會太遠了！

　　所以，當電梯的門打開之後，原振俠真決不定是跨出去，還是乘原電梯離開，不和海棠見面。

　　他望著自己住所緊閉著的門，心中不禁苦笑：他生命中兩個美麗的女人，都那麼與眾不同。至少，她和她，都可以任意出入他的住所，就算他住在一座防守嚴密的堡壘之中，也不能阻擋她們隨意進入。何況，他根本無意拒絕她們的到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來到住所門口，還不等他伸手去推門，門就緩緩打了開來。原振俠悶哼了一聲，走了進去，海棠已迎了上來。

第十章

　　原振俠不可抗拒地輕輕摟住了她的細腰。和下午不同，海棠曾經刻意打扮過，淡雅的化粧，使她看來更是清麗絕俗。

　　原振俠又不可抗拒地吻向她的櫻唇，海棠微張著口，柔軟的、濕潤的舌尖的接觸，使得他們兩人的氣息，都不由自主急促起來，淺吻變成了深吻。

　　他們自然不會再有機會發出聲音來。但是他們兩人的眼神交接，卻還在作無聲的心靈交流。

　　原振俠的眼神在低嘆：你又來幹甚麼？

　　海棠的眼神在幽息：說是為了想你，你相信嗎？

　　原振俠不由自主閉上眼睛，陶醉在海棠的柔情蜜意之中－－不但是那份無形的蜜意，而且還有實在的柔軟香馥的胴體。在這樣的情形下，如果再去想別的事，那簡直是白癡之極了！

　　他們兩人的身體越靠越緊，比上次更熱情，比上次更熾烈，比上次更纏綿。痛快淋漓的氣息聲，充塞在這小小的空間中，愉快的呼吸，使得空間之中的每一角落，也都感受到了快樂。

　　這時，在那幢幾乎從來也未曾亮過大燈的洋房－－夕陽大道三十三號中，瑪仙在一盞光線集中的小燈的照射下，一動都不動。

　　今天，她幾乎一直這樣一動都不動，盯著前面的一張報紙。小燈的光芒，集中在報紙的一個部分，那部分，刊登著一則啟事。

　　啟事是示愛的啟事－－文字，在瑪仙看來，是這樣的幼稚，可是文字中所表示的情意，卻是這樣的真摯，足以使得任何女性看了心跳。

　　瑪仙也不例外，她一看到那則啟事，就知道那是為自己而登的。

　　她一直在思索著，登這啟事的是甚麼樣的人？可是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那個人是甚麼樣子的了。

　　她記得自己在全身充滿了羞辱和憤怒的情形下，衝進了電梯。電梯中有兩個人，一個她是記得的，那是一個高大挺拔，有著尖銳目光，而神情略帶憂鬱的年輕人。另外一個人是甚麼樣子的呢？她只記得那個人的眼神，像是一頭見了佳餚的餓貓一樣。

　　她自然早已知道，自己的身體，幾乎可以使得任何男人，發出這樣的眼光來。但是，那個高大挺拔的青年人，目光為甚麼不是那樣子呢？

　　她在心緒極其撩亂之中，當然不會深一層想下去。

　　而當晚，她躲在醫院的單身醫生宿舍之旁，又見到了那個年輕而英俊得過分的醫生，從而使她有了和大巫師的奇遇。

　　刊登啟事的，會是這個年輕的醫生嗎？

　　當然不會，一定是另外那個人，醫生的程度，不會這樣低。

　　瑪仙的心一直跳得很激烈，和任何女性一樣，她樂意有異性對她迷戀。而她，更有特殊的原因，有真正特殊的原因。

　　在這一天之中，她好幾次拿起電話來，想和刊登啟事的那個人聯絡。但是每一次，她都只撥了兩個號碼，就放下了電話。

　　因為她想到，登啟事的人，是不可能見過她的頭臉的。如果見過了之後，還會對自己迷戀嗎？

　　她有特殊的原因，需要真正愛她的異性，而不是只見過她的裸胸，就表示愛她的人。

　　桑雅醫生是見過她的，而又向她表示了這樣的愛意。桑雅是第一個這樣的男人，她願意為他做任何事，任由他在自己的身上，滿足任何的心願。桑雅今晚會來，她的心跳得更劇烈。

　　是今晚呢？還是真的當自己變成艷麗無匹之後？

　　她之所以有這樣的想法，是由於她對大巫師的巫術，已經不可解釋地充滿了信心。她甚至想破例去弄一面鏡子來，解開包在頭上的白布，再看一看自己。

　　然而她卻沒有那樣做，連解開白布，在自己的臉上撫摸一下也不曾。信心增加是全然沒有理由的，她將之解釋成為是一種對幻想的熱望，自己做了一個美夢來欺騙自己。既然這樣的話，何必那麼快令自己夢醒。

　　她所住的區域十分靜，所以，當老遠有車子駛來的時候，她已經可以聽到了車聲。使得她有點驚訝的是，駛近的車子，似乎不止一輛。

　　是的，駛近來的車子，不止一輛，一共是三輛。第一輛是桑雅，第二輛是阿財，第三輛是海棠的那四個夥伴。

　　三輛車子之間，本來都維持著相當的距離，但到了這時候，第三輛車子陡然加快速度，追了上來，很快就追上了阿財的車子。阿財自然而然轉頭看了一看，在那一剎間，他如同自己置身於一部電影之中一樣。

　　他看到已和他平行的那輛車子之中，伸出一柄手鎗來，正對準了他。

　　阿財並不是一個反應靈敏的人，但是他看過許多次，他的好朋友魯大發拍電影時，遇到這種情形是如何應付的，所以他陡然側了側身子。

　　就在那時，他身邊的車窗玻璃碎裂，他感到有甚麼東西飛了進來，穿進了他的肩頭。他連忙伏下身子，拚命地踏下油門，車子像野馬一樣衝向前，「砰」地一下，撞上了桑雅的車子。當兩輛車子在路中因相撞而打轉時，第三輛車子已經以極高的速度掠了過去。

　　車子因相撞而停了下來，桑雅打開車門跳了出來，阿財也打開了車門，可是他卻是從車中直跌出來，跌在車邊，掙扎著，可是卻站不起來。

　　桑雅來到了阿財的身邊，他一眼就看出阿財受了傷，至少有兩處傷口在冒血，一處在肩頭上，一處在手臂上。

　　他連忙俯身下去：「你覺得怎麼樣？」

　　在才中了鎗之後，阿財根本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也不覺得疼痛。但這時，他的兩處傷口，卻火灼一般地痛了起來。儘管他的神情十分痛楚，但是在痛楚之中，仍然有著莫名其妙的滑稽，他喘息著：「有人鎗擊我－－打了我兩鎗，就是剛才那輛車中，有人向我開鎗，我想他們－－一定弄錯人了！」

　　他一面說，一面想掙扎著站起來，桑雅忙去扶他。阿財的個子雖然不大，但身子也相當沉重，桑雅去扶他的時候，自己肩頭上的傷口也牽動了一下，隱隱生痛。

　　他把不斷在流血的阿財，半推半扶進了車廂，疾聲道：「你儘可能按著傷口，前面不遠處有屋子，我是醫生，會設法替你包紮！」

　　阿財幾乎哭了出來：「我又不是甚麼大人物，為甚麼有人要殺我？他們一定弄錯人了！」

　　桑雅一面飛快駕著車，一面喝道：「少說話，按住傷口要緊！」

　　阿財語帶哭音：「按不住，血－－不聽話，一直－－在湧出來！」

　　出事的地點，離夕陽大道三十三號相當近，瑪仙也聽到了車子碰撞的聲音。她在考慮了一下之後，正好帶著那一雙巨犬走了出來，所以當桑雅的車子駛到門口時，她立時把門打開。

　　桑雅叫著：「有人受了傷，你扶他進去，我立即和醫院聯絡！」

　　他跳下車，把阿財拉出來。當他望向阿財之際，他不禁陡地呆了一呆，阿財正以異樣之極的眼光盯著瑪仙－－他從來也未曾見過一個人的眼光，可以如此灼熱，簡直像是兩團火一樣！

　　桑雅也不及細想。阿財出了車子之後，扶著車身，大口喘氣，自從他一見到了瑪仙以後，他就根本不知道甚麼是流血，甚麼是疼痛，只是雙眼直勾勾地盯著瑪仙。他跟蹤桑雅醫生的目的，只是想知道他心中迷戀之極的少女的住址，如今竟然看到了自己迷戀的對象就在眼前，這真的足以令他忘懷一切！

　　而瑪仙在一看到了阿財的那種眼光之際，也立時知道他是甚麼人了。

　　瑪仙在一秒鐘之間，就知道了這個受傷的人，就是那天在電梯中的另一個人，也就是在報上刊登啟事的那個人。

　　這時，桑雅奔向屋子，一面還在叫著：「扶他進來，我立刻叫救護車！」

　　瑪仙走近阿財，低聲問：「你就是在報上刊登啟事，要見我的那個人－－」

　　當瑪仙靠近阿財的時候，阿財險險昏了過去，他除了不住點頭之外，一句話也講不出來。

　　瑪仙接著，陡然拉開了上衣的衣鈕，讓她豐滿的雙乳彈跳出來。在阿財的眼中看來，那簡直是天上冉冉飄下來的兩朵仙花，而他自己，就像要飄向天上一樣！

　　瑪仙還在繼續靠近他，阿財感到喉際如同塞進了一塊燒紅了的烙鐵一樣，汗水自他的全身每處湧出來，而尤其以他的臉上為甚。汗水模糊了他的視線，眼前鮮麗嫣紅的乳房，看起來也成了模糊一片。

　　他只聽得那少女的聲音，在他耳際響起：「我的樣子很難看，你不怕？」

　　阿財竟然陡地掙扎著，叫出了一句話來：「不怕！再難看也不怕！」

　　瑪仙道：「好，你看著！」

　　她迅速地解下頭臉上的白布，雙手轉過阿財的臉來。阿財的臉，一給瑪仙柔軟滑膩的手按了上來之際，人已處於昏迷的邊緣。當他面對著瑪仙的臉時，他根本甚麼也看不清，只是嘶啞著聲音叫著：「不怕，你很好看，很－－」

　　他說到這裡，更接近昏迷。在朦朧之中，他感到了肩頭傷口的疼痛，又感到好像有一股力量在傷口上吸吮著。他遲鈍的思緒只想到了一點：在傷口上吸，吸甚麼呢？除了血之外，還能吸甚麼？

　　而當他想到這一點之際，他已經昏過去了。

　　當桑雅醫生在黑暗的屋子中，找到了電話，召了救護車，再奔出來之際，他看到的是阿財半伏在車子上，昏迷不醒，瑪仙背對著他，正在迅速地裹上頭臉上的白布。

　　桑雅全然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他只看到阿財的兩處傷口還在流血。他立時撕開了阿財的外衣，先把傷口包紮了起來。

　　等到救護車響著警號駛到時，瑪仙才道：「你陪他到醫院去吧！」

　　桑雅這才看到，她的身上也有著不少血漬。桑雅立時道：「你身上－－」

　　瑪仙的聲音聽來十分自然：「我想扶他，沒有扶動，身上反倒沾滿了血。」

　　桑雅忙道：「醫院事完了之後－－」

　　瑪仙的聲音，聽來簡直是令桑雅傷心的冷淡：「等我打電話給你。」

　　她說著，已帶著兩頭巨犬，走進了鐵門。在救護車停下來的時候，桑雅目送她走進了漆黑的建築物，像是一個碩大無朋的怪物，將她吞噬了一樣。

　　阿財的傷勢並不是很重，但是由於是鎗傷，自然驚動了警方人員。不但要向阿財錄取口供，連當時唯一在場的桑雅，也不免被問上一番。等到施手術取出子彈之後，動手術的醫生來到桑雅的身前：「怎麼一回事，你不但自己受傷，還送傷者來？」

　　桑雅苦笑：「大概是巧合吧！」

　　那醫生聳了聳肩，沒有再說甚麼。而躺在手術床上被推出來的阿財，麻醉藥的作用還沒有完全過去，可是他眼珠呆滯地轉動著，已經自喉際發出了一連串的聲音來。

　　這種聲音，在別人聽來，真是難聽之極。但是他自己在模模糊糊中聽來，卻是他有生以來，自己所發出的最快樂的笑聲！

　　剛才施手術的時候，醫生替他上了麻藥－－其實，不上麻藥，他也一定不會感到任何疼痛。他眼前晃動的，是那雙誘人之極的雙乳，他身上的唯一感覺，也就是臉頰上，被一雙纖手按著時的那種飄然，他記得自己並沒有看清楚那少女的樣子，但是那又有甚麼關係呢？

　　他也依稀記得，肩頭上的傷口，好像曾給人吮吸過。當他記起那一點的時候，他心頭更是狂跳－－是那少女用她的嘴在吮吸嗎？真可惜那時自己已經快昏過去了，不然，等她抬起頭來的時候，或者可以乘機親吻她。

　　他立時又幻想起親吻那少女的情景來。雖然這時，在他的腦中，閃過一絲念頭：那少女的嘴上，一定沾滿了血，因為她曾吮吸過他的傷口。

　　但是，他絕未曾再想甚麼，若是他有機會可以親吻那少女，管她的嘴上沾了甚麼！

　　原振俠被門鈴聲鬧醒的時候，睜開眼來，天色正是黎明時分。透過窗帘射進屋子來的灰濛濛的晨曦，映在他懷中的海棠的粉頰之上，令她頰上那層淡淡的紅暈，看來更是迷惑般地誘人。

　　原振俠動了一動，海棠也在這時睜開了眼來。他們相擁著熟睡，身體的每一部份，都幾乎緊緊相貼著，這時，誰都不想挪動分毫。

　　海棠又閉上了眼睛，門鈴聲還在繼續著，閉上了眼的海棠，長長的睫毛在輕輕顫動。音樂門鈴聲，不斷重複著貝多芬第五交響曲一開始時的那四個音符。

　　海棠幽幽地問：「命運之神習慣於每天一清早就來叩門？」

　　原振俠緊摟了海棠一下，令他們的身體貼得更緊密一些。他咕噥著：「管他是甚麼神，我－－」

　　他本來是想說他絕不會起身的，可是這時，門外已傳來了急速的敲門聲。原振俠嘆了一聲，人生在最美好的時光之中，總是要遭到橫來的破壞的！

　　他有點發狠地深吻著海棠，又把臉在她的胸脯上貼了好一會，才跳起來，裹上了浴巾，走出臥室，一面應著，一面把門打開。

　　他已經決定，不論門外的是甚麼人，都非迎面痛罵一頓不可。然而，當他看到門口站著的是桑雅醫生，桑雅的身上又滿是血漬之際，他張大了口，準備好的罵人話出不了口。

　　桑雅劈頭就責問：「怎麼那麼久才來開門？」

　　原振俠向臥室的門指了一指，作了一個男人之間都可以互相明白的手勢。桑雅本來已一腳跨了進來，立時「哦」地一聲，縮了回去：「對不起，真對不起！」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你又受傷了？」

　　桑雅大是忿然：「不是我，是那隻癩蛤蟆！」

　　原振俠莫名其妙，桑雅又道：「一定是你告訴了他，我已經找到瑪仙了。這癩蛤蟆，竟然異想天開，跟蹤我的車子！」

　　原振俠當然知道他是在說甚麼人了，苦笑了一下：「我不知道他會這樣，想叫他死了這條心，誰知道－－」

　　桑雅急急道：「好笑又奇怪的是，有一輛車子也跟著來，車中竟然有人向他射了兩鎗，沒有射死他，算他運氣好！為了照顧他，我也沾了一身血，還被警員問了半天話。」

　　原振俠在剎那間，思緒又陷入十分紊亂的情形之中，他隱約地想起了兩件事。一件是：桑雅和阿財，都在去見瑪仙的時候受了傷，這是巧合嗎？另一件是：誰會想到要殺像阿財這樣的小人物呢？

　　兩件事都像是有答案，又像是沒有。

　　在原振俠發怔的時候，桑雅已退了出去：「對不起，打擾了你，等會再細說。」

　　桑雅退了出去，順手把門關上，心中仍然十分氣憤。

　　桑雅一直不知道阿財的身分，直到警員問完了話，他準備離去時，才有醫院中的人走過來告訴他：「他完全醒過來了，一定要見你－－」

　　桑雅還在想，那一定是傷者想多謝自己的救助。誰知道，當他來到阿財的床邊之際，阿財看來神采奕奕，大聲道：「你不必想了！」

　　桑雅摸不著頭腦：「不必想甚麼？」

　　阿財道：「不必再想－－再想－－」

　　他不知那少女的名字，結巴了幾下，才道：「不必再想她了！你知道我指甚麼人，我知道你在追求她，別想，她是我的！」

　　桑雅聽得又好氣又好笑：「你是甚麼人？」

　　阿財有點氣餒，他是小人物，甚麼人也不是。可是剛才那少女在他面前的一切行動，湧上了他的腦際，那又令他勇氣百倍：「我叫魯旺財－－是－－大明星魯大發的－－經理人。」

　　桑雅只發出了幾下輕笑聲，轉身就走，他只當阿財是一個白癡！

　　阿財自然也看得出人家對他的輕視，在桑雅向外走去之際，他還在大聲叫著：「你聽著，你別以為自己作個醫生有甚麼了不起！你不知道她給我看了甚麼－－她，她－－還吸了我的血！」

　　瑪仙是不是曾吸過他的血，阿財其實也不能肯定，但這時，他卻以絕對肯定的語氣叫了出來。

　　那是由於他在桑雅面前，實在太自卑的緣故，總想有一方面可以勝過對方。而那少女如果曾吮吸過他的鮮血，這自然是非比尋常的關係，足以驕人，足以提高自己的地位，所以他才高叫出來的。

　　桑雅聽了之後，陡然怔了一怔，想要轉身指斥他。可是在那一剎間，桑雅也想到了甚麼，心中一動，沒有理會，繼續向外走去。

　　阿財看到這種情形，心中有無限的快意：「她是我的－－她給我看她的臉，我本來可以親她－－」

　　阿財繼續又說了一些甚麼，桑雅並沒有聽到－－聽到了也沒有意義，因為那全是阿財一連串的幻想。

　　而阿財的話，畢竟使得桑雅十分生氣，所以他一回來，就非要把原振俠鬧醒不可。

　　等到原振俠開了門，桑雅明白了原振俠屋中特殊的情形之後，他自然不便久留，但心中仍不免生氣，一面走進電梯，一面還在悶哼：「哼，她吸你的血？她又不是吸血殭屍－－」

第十一章

　　然而，他才自言自語了半句，又陡然怔住了。才一聽得阿財那樣說的時候的一個模糊的意念，這時變得清晰了起來。

　　他記起了自己受傷之後的情形，瑪仙曾經靠近過他，又曾後退，有一個十分令他訝異的動作－－在她後退之後，曾用手摀著口，而當時，她滿頭滿臉全是血，是從他身上流出來的血。

　　桑雅甚至可以更清晰地記起來，當時，他陶醉於瑪仙的嬌軀偎依之際，肩頭傷口的痛楚，不是很覺得，但是好像有過一陣異樣的感覺。

　　吸血！

　　瑪仙在那時候，是不是利用緊靠著他肩頭的機會，在吮吸他的血？

　　桑雅忽然興起了這樣的念頭之後，他又不由自主地用力搖著頭，自己責備自己－－太荒謬了，除了臉部畸形之外，瑪仙自然一切正常！唔，心理上或許有點不平衡，但如果說她竟然嗜吸人血，這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

　　他已經走進了電梯，可是按著掣鈕，不讓門關上，因為他決不定，是不是要把自己的感覺，立刻告訴原振俠。他猶豫了一會，終於嘆了一口氣，確定自己的想法是十分無稽的，是受了阿財的影響，何況原振俠的住所又有情人在，自然不方便去打擾他。

　　所以，桑雅醫生鬆開了手，電梯上升，他回到了他自己的住所之中。

　　而在桑雅離開之後，原振俠轉過身來，看到臥室的門打開，海棠的身上也裹著一條毛巾走了出來。

　　海棠這時的嬌慵媚態十分動人，尤其當她撩臂去整理頭髮之際，背著晨光，令人目眩。

　　可是原振俠卻嘆了一聲：「我有一個朋友，昨晚受了鎗傷，是你的同伴幹的事吧？」

　　海棠一點表示也沒有，只是側著頭，讓烏黑光亮的頭髮瀉向一邊，她的眼光也不和原振俠接觸。

　　原振俠有點惱怒：「你們弄錯目標了，他是一個小人物，絕不是你們暗殺的對象！」

　　海棠低嘆了一聲：「原，在這樣的早上，一定要說這樣不愉快的話？」

　　原振俠有點發狠地道：「因為有不愉快的事發生！」

　　海棠嘆了一聲，走回了臥室，在走進去之前，把她凌亂扔在外間的衣服，一件一件拾了起來。她的動作優美而誘人，原振俠忍不住過去，在她的後面緊緊地抱住了她。

　　海棠並沒有避開，也沒有掙扎，只是當原振俠抱住她的時候，停止了動作。原振俠又嘆了一聲，把自己的臉，在海棠滑腴的背上貼了一下，就退了開來。

　　他們都是成年人了，在成年男女之間，有許多事，是根本不必通過語言來表達的，甚至不必經過眼神的傳遞，只要是身體的一下小小的接觸，就可以知道對方的心意，是熾熱還是冰冷。

　　原振俠知道自己破壞了一個美麗的早晨，可是他卻並不後悔，因為他說了他必須說的話。而且，就算不說，在有了一個美麗的早晨之後，又怎麼樣呢？還能有一個美麗的上午、中午和黃昏嗎？

　　海棠默然走進臥室，不一會，穿好了衣服，又默然走了出來。一直走到門口，才道：「相信我，和你在一起，真的快樂。」

　　原振俠有點急急忙忙地道：「我也是！」

　　海棠發出了一下令人心醉的淡然的笑聲：「所不同的是，你是我快樂的全部，而我，只不過是你的快樂的一部分！」

　　原振俠張大了口，在那一剎間，他想說的話是：「讓你變成我快樂的全部吧！」

　　可是，他明知這種話，講也等於不講，所以就用一聲長嘆代替了言語。

　　海棠並沒有再轉過頭來，已經伸手拉開了門。原振俠陡然道：「請你們放過瑪仙，她是一個十分可憐，值得同情的少女，而且，也不是陶啟泉的私生女。她看來十分神祕，是由於她的骨頭畸形，使她臉容如鬼怪，根本見不得人之故。」

　　海棠靜靜地聽他講完，才道：「謝謝你，我們會另覓途徑去接觸陶啟泉的－－再見！」

　　原振俠也茫然道：「再見！」

　　這時，早晨的陽光恰好射進來。海棠在走出門口的一剎間，秀髮揚起，在陽光下閃耀起一片燦爛，然後，門關上，她離開了。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每次，黃絹也好，海棠也好，離去時，都令他感到無比的悵惘。

　　但是，那又是他絕對無法留得住的。除了悵惘之外，他似乎也不能再做甚麼了。

　　當他到了醫院之後，才知道受了鎗傷的阿財，堅持要轉到這家醫院來，並且吵著要見他，吵了幾十次了。

　　原振俠有點心煩意亂，推開病房時，他的動作甚至是十分粗魯的。阿財一見原振俠，立時坐起身來，揮動沒有受傷的手臂，興奮莫名地，向原振俠絮絮叨叨地敘述著所發生的一切事。

　　原振俠有點心不在焉地聽著，他不能自制地，又踏入了那種對瑪仙思念的情緒之中。當阿財喘著氣，說到瑪仙用裸露的胸脯面對著他之際，原振俠也滿腦子都是那一對美麗的乳房。

　　他在意念之中，把海棠的酥胸與之相比－－海棠的一切，自然都是美麗之極的，引人思念的，可是為甚麼，這時竟然壓不過對瑪仙的思念？而且，海棠整個人，昨夜全在他緊緊的擁抱之中，為甚麼對瑪仙的思念，會這樣地不可遏制呢？

　　當阿財說到瑪仙讓他看她的臉時，原振俠粗聲道：「看到她的臉了？沒有把你嚇死？」

　　阿財並沒有注意到原振俠的臉色，他仍然興致勃勃：「沒有啊！我沒有看清楚，她長的樣子有甚麼關係，反正我－－」

　　接下來，又是一連串聽來肉麻非凡的話。

　　原振俠自己神情恍惚，也沒有聽進去。直到阿財說到，瑪仙竟肯吮吸他的傷口之際，原振俠陡然吃了一驚：「你說甚麼？說得詳細一點！」

　　阿財道：「她－－好像是在吮－－吸我的傷口－－我真是這樣感到－－真的！」

　　原振俠不禁感到了一陣暈眩！

　　當他在聽桑雅敘述的時候，他就有一種十分詭異之感，可是卻找不出原因來，只是在心中列出了一些因素：血－－瑪仙－－巫術，他無法將那些因素組織起來成為一件事。

　　而這時，他在震動之餘，陡地又添入了一個因素，整件事，就可以組織起來了。

　　添入的因素是：吸血！

　　吸血！瑪仙吸血，這一定是巫術行為的一部分，而且是十分重要的部分。

　　這一定是大巫師要她做到的事，就是大巫師所說她如果做不到，巫術也不會發生作用的事，是她隱瞞了沒有對桑雅說的事！

　　雖然解開了一個啞謎，可是原振俠的思緒更亂了。吸血和巫術連在一起，倒並不是令人吃驚的事，問題是吸血這種令人一想起來就發慄的行為，總是和害人與被害聯結在一起的。

　　如今，至少已經有了兩個被害人：桑雅和阿財。

　　在被瑪仙吸了他們的血之後，他們兩人，會有甚麼害處？或者說，詭異的巫術，會在他們的身上，引起甚麼樣的變化？

　　當原振俠想到這一點的時候，他自然而然盯著阿財看，看起來，阿財並沒有甚麼變化。而阿財反倒發覺了原振俠的目光十分異樣，他吞了一口口水：「原醫生－－我怎麼了，你為甚麼這樣看我？」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轉頭過去：「你沒有覺得－－甚麼不舒服？」

　　阿財道：「沒有啊，我高興得很，從來也沒有這麼高興過！」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當他肯定了瑪仙這種怪異行為和巫術有關之後，他對於桑雅和阿財兩人，會在巫術的影響之下發生甚麼樣的變化，實在不敢樂觀。現在沒有變化，那只是暫時還未曾發作而已。

　　使得原振俠心緒撩亂的是，這種吸血的巫術行為，會對被吸血者形成甚麼樣的害處，他一無所知，甚至無法猜測。

　　達伊安大巫師自然知道，但一來找他不容易，二來他也未必肯說。那麼，剩下來的只有一個法子了：問瑪仙！

　　原振俠本來要竭力遏制著自己腦際所產生的，那種洶湧澎湃的思念，才能勉強自己不去和瑪仙見面。

　　但是如今，事態的發展，使得他非和瑪仙見面不可了！

　　他不但要去問明白她為甚麼要吸血，對桑雅和阿財有甚麼可怕的害處，還要弄明白她是不是還曾吮吸過別人的血，更要叫她停止這種吸血的可怕行為！

　　和瑪仙見面，是無可避免的了！

　　當原振俠一有了這樣的決定之後，一方面心緒撩亂，一方面又感到輕鬆和興奮。像是早就想去做一件事，但由於種種的顧忌而做不成，這時終於順理成章，非做不可一樣的輕鬆。

　　阿財還在喋喋不休地說著，可是原振俠已不再聽，自顧自走了。令得阿財大失所望，只好喃喃自語：「她不知道會不會來看我？」

　　阿財在這樣想的時候，桑雅在不斷撥電話。

　　桑雅醫生的電話，自然是撥到夕陽大道三十三號去的，可是他撥了又撥，電話鈴響著，卻一直沒有人接聽。他無可奈何地放下電話，突然覺得左肩上的傷口，一陣陣奇癢鑽心。他用力按著，拍打著，稍微戢止了一些，可是不多久又癢了起來。

　　他拉開了上衣－－傷口在縫針之後，敷了藥，貼著紗布。由於那種不尋常的奇癢，他實在無法忍受，使得他明知不應該，也要拉開紗布來看看。

　　就在他揭起紗布的那一剎間，原振俠走了進來。

　　由於同是一家醫院中的醫生，原振俠進來，自然不必經過護士的通傳。而又恰好原振俠心情十分亂，也不知道如何將自己想到的事，對桑雅說才好，所以他連門都忘了敲就進來了。

　　所以，當桑雅揭起紗布，向自己發癢的肩頭看去的時候，原振俠也恰好同時看到了他肩頭上的情形，也所以，兩人的驚呼聲是同時發出來的。

　　兩人所發出的驚呼聲，是真正的驚呼聲，立刻驚動了在外面的兩個護士，桑雅也立時用上衣掩住了肩頭。原振俠不敢轉過身去，因為他知道自己這時的臉色，一定難看之極。

　　他要運用他全部的鎮定力，才能使他自己的聲音不發顫。他背對著兩個進來的護士說：「沒有事，你們出去，把門關上，我和桑醫生有事情商議。」

　　從他這幾句話出口，到聽到關門聲，在感覺上，幾乎像隔了一個世紀那麼久！

　　事實上，那兩個護士是一聽到他那樣說，立時退出去把門關上的。但原振俠幾乎已到了能支持的極限，一聽到了關門聲，他身子便不由自主發起顫來。這時，也在發顫的桑雅，轉過頭向他望來，臉上一陣青，一陣黃，雙眼之中，充滿了恐懼的神色。

　　原振俠知道，自己的臉色不會好到哪裡去。他們兩人互望著，大口喘著氣，然後，首先是桑雅十分嘶啞的聲音：「你－－看到了？」

　　原振俠的頸骨還有點僵硬，但是他總算努力地點了點頭，回答了桑雅的問題。

　　他決定和瑪仙會面之前，來找桑雅，目的是想向桑雅說一說自己想到的事，和問一問桑雅，覺不覺得有甚麼異樣之處。

　　但是，現在根本不必問，因為剛才一推門進來時，他已經看到了！

　　原振俠看到的是，桑雅左肩的傷口，大得超乎想像之外，大約是直徑十五公分的不規則的一團。在那一團的範圍中，紗布一揭了開來，看到的是在那一團傷口之上，全佈滿了新肉的那種肉紅色的瘤塊。

　　作為醫生，單是看到了這種瘤塊，是不應該感到害怕的。這種被稱為肌肉纖維瘤的病變，本來就是醫生經驗之中的事。

　　可是可怖的是，即使在一瞥之間，也已經可以看到，那些可怖的瘤塊，正在迅速變大。像是它們本身有生命一樣，在互相擁擠著，膨脹著變大。而且在瘤塊之間的隙縫之中，還有如同血漿一樣濃稠的一種膠狀體，正在不斷地擴散。那種情形，就算是單獨看到，也足以令人戰慄不已了，何況是在人的身體上出現！

　　桑雅是在一下驚呼之後，立時拉上了外衣的。他和原振俠兩人，都沒有勇氣再去多看一眼。

　　這時，桑雅的聲音之中，充滿了哭音：「它們－－它們現在變得怎樣了？」

　　原振俠感到喉際發乾：「那－－總得看了才知道！」

　　其實，不必再揭開衣服來看，也可以知道事情十分不妙了。

　　薄薄的一層上衣，可以遮住視線，但是卻遮不住在發生著的變化。那些可怖的肉瘤，一定還在繼續長大，因為在衣服的覆蓋之下，像是有許多小鼠在攢動一樣。而且漸漸把衣服頂了起來，越頂越高！

　　桑雅的聲音變得如同狼嗥：「發生了甚麼事，在我身上發生了甚麼事？」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來到了他的身前，桑雅立時用手緊握住了原振俠的手臂。原振俠沉聲道：「鎮定一些，我想，那是由於巫術的作用！」

　　桑雅尖聲叫了起來：「巫術？巫術？」

　　他連叫了五、六下，然後，發出神經質的尖笑聲。原振俠用力搖了一下他的身子，疾聲道：「先別笑，先看看情形壞到了甚麼程度！」

　　桑雅止住了笑聲，用力咬著牙，望定了原振俠。原振俠用十分堅定的眼神，給他精神上的支持，揭開了他的上衣。

　　肩頭上的那些肉瘤，已經停止了膨脹，可是範圍卻比剛才更大了些。肉瘤疊著肉瘤，全是那種新肉的紅色，會令人發慄的那種顏色。大小如葡萄，形狀是爛糟糟難以形容的一堆。

　　兩個人的視線在那團肉瘤上停留著，都屏住了呼吸。原振俠拿起一隻鉗子來，夾住了一團棉花，在肉瘤上輕輕按著，問：「覺得怎麼樣？」

　　桑雅聲音苦澀：「剛才很癢，現在－－甚麼感覺也沒有，這－－巫術？」

　　原振俠用力地點頭：「剛才還可以說只是我的猜想，現在我已完全可以肯定。你不覺得這－－團肉瘤，曾在甚麼地方見過？」

　　桑雅一聽，如同遭到了電擊一樣，陡地震動了一下，失聲道：「瑪仙的頭臉上！」

　　瑪仙的頭臉上，就是長滿了這種肉瘤的，所以才使得她看起來如同鬼怪。

　　而如今，桑雅的肩上也長出了這樣的肉瘤來！肌肉纖維瘤是不會傳染的，是不是瑪仙在吸過了桑雅的鮮血之後，再加上巫術的力量，會使肉瘤轉移？

　　達伊安大巫師曾施術把古托身上的血咒，轉移到一株大樹之上，這種轉移，是不是他的拿手本領？

　　原振俠思緒極亂，他只是想到甚麼，便把甚麼講了出來，桑雅是身經其事的，自然聽得明白。等到原振俠的話告一段落之際，他吁了一口氣，語音不但回復了平靜，而且還十分興奮：「如果是這樣，那太好了！瑪仙頭臉上的肉瘤，轉移到了我的肩頭上，那麼，這些可怕的－－東西，應該在她頭臉上消失了？」

　　原振俠緩緩道：「未能證實，但應該如此。」

　　桑雅拿起了電話來，又撥著號碼，但還是沒有人接聽。他放下電話：「我這就去找她！」

　　原振俠道：「你要知道，還有她頭骨的嚴重畸形，如果也轉移起來－－」

　　桑雅怔了一怔，伸手按在自己的頭上，瞪著原振俠：「我的樣子沒有變吧？」

　　原振俠冷冷地道：「剛才你那麼高興，現在為甚麼又害怕起來了？」

　　桑雅緩緩放下手來：「你錯了，我一點也不害怕，她的畸形，如果能轉移到我的身上來，我會十分高興！」

　　原振俠望著他，桑雅說的話，原振俠絕不懷疑是出自他的真心，原振俠甚至自己也願意那樣－－瑪仙雖然其醜若鬼，可是卻有一股異樣的魅力，這種魅力，甚至於不是來自她誘人的胴體，而是一種全然莫名其妙的神祕力量！

　　原振俠嘆了一聲：「巫術的一切如此不可測，真正的後果－－」

第十二章

　　桑雅不等原振俠說完，一揮手，打斷了他的話頭：「任何後果，我都願意承受。」

　　原振俠無話可說，只是指著他的肩頭：「這些－－纖維瘤，看來可以施手術割掉的！」

　　桑雅吸了一口氣：「先要問清楚，如果割掉了之後，對她有影響，就讓它存在好了。」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桑雅對瑪仙的癡情，那是再也不必懷疑的了。桑雅把桌上的東西，匆匆整理了一下：「代我向院長請假，我去看瑪仙，看她的臉容，是否有了變化。」

　　原振俠遲疑了一下：「是不是可以讓我先去見見她？」

　　桑雅陡然之間，神情變得十分機警：「為甚麼？」

　　原振俠攤著手：「我對巫術的了解比較深刻，我有很多問題要問她，目的是保護你－－和阿財，因為她曾吮吸你們兩人的血！」

　　桑雅的面色，在那一剎間變得難看之極，忿然道：「那癩蛤蟆算甚麼！」

　　原振俠搖頭：「他對瑪仙的愛意，和你一樣。雖然有可能全是巫術的力量，在你們身上起了作用，可是他或許比你更愛瑪仙！」

　　桑雅的臉漲得通紅，捏著拳，揮動著：「你再說這種話，我們就不再是朋友！」

　　原振俠出奇地鎮定：「你絕不能否認巫術的力量，你有沒有好好想一想，對瑪仙的迷戀，甚至是一點理由也沒有的？」

　　桑雅揚起了拳，又緩緩放了下來：「她的身體是那麼完美－－我迷戀她－－我－－」

　　他顯然感到迷惘，不知道該如何說才好。原振俠本來，並不願意太過於表白自己心中所想的一切，但是他隱隱感到，事情如果發展下去，絕不止肩頭上長出一堆肉瘤來那麼簡單，不知有多麼可怕的禍害會發生，所以他嘆了一聲：「沒有道理可說，是不是？連我，甚至也遏制不住想親近她的衝動。那天，要不是海棠來了，我又知道她的地址，我已經去找她了！這是－－」

　　原振俠的話還未曾說完，桑雅已發出了一下怒吼聲，一拳打向原振俠的臉部。原振俠是各類東西方拳術的高手，要對付這樣毛手毛腳的一拳，自然是再容易不過。

　　他略一抬手，就握住了桑雅的手腕，疾聲道：「你必須明白我們這幾個人－－幾個見過她美麗胴體的人，現在的處境！」

　　桑雅喘著氣：「甚麼處境？你也想加入－－對瑪仙的追求？」

　　原振俠搖頭：「不，我們現在的處境是，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巫術的力量，正在影響我們的腦部活動，使我們對瑪仙著迷！」

　　桑雅用力縮回手來，冷笑著：「你去和巫術的力量對抗吧！我願意被這種力量控制，十分樂意，因為這種處境，使我快樂，使我的人生有意義！」

　　原振俠苦笑：「可是，那不是你自己！你成了巫術力量的犧牲品－－」

　　桑雅醫生甚至講起粗話來：「放屁！甚麼叫我自己？甚麼叫巫術力量？當人看到了美好的東西想佔有，看到了美麗的異性想追求，當然是有一種力量在驅使的，你怎能稱之為巫術？」

　　原振俠冷冷地道：「正視一下現實，看看你肩頭上長出來的瘤！或許她還會要求吸你的血－－」

　　桑雅斷然揮了一下手：「我要去求她再吸我的血，吸乾了也不要緊，全然是我自願的！我是一個成年人了，絕對有權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激動得大口喘氣，用充滿敵意的眼光，望定了原振俠：「你明白了嗎？所以，我不會讓你和她單獨見面！」

　　原振俠悶哼一聲：「你好像沒有這個權利！」

　　一雙好朋友之間，說話說到了這種地步，那是接近翻臉的邊緣了。

　　桑雅針鋒相對：「我會盡我的一切努力！」

　　原振俠也在盡最後的努力：「你是被巫術迷住了，朋友，那不是你的本意！」

　　桑雅哈哈笑了起來：「對不起，我認為最了解我自己本意的，是我自己，朋友！」

　　他說著，已昂首挺胸，向外走去，原振俠連忙跟了出去。當他們兩人，一前一後，像追趕又不像，一起急步走向醫院的大門口時，引來了不少驚訝的目光，不知道他們在幹甚麼。

　　他們急步來到停車場，各自走向自己的車子，桑雅搶先一步打開了車門。當原振俠也拉開了車門之際，忽然有兩個人，向他急奔了過來，一面奔，一面叫：「原醫生，請等一等！請等一等！」

　　原振俠連看也不看那兩人，就進了車子，他只是大聲回答：「我有急事，明天再來找我！」

　　這時，桑雅已經發動了車子，疾衝了出去。

　　原振俠也發動了車子，可是那兩個奔過來的人，在這時也來到了他的車子旁邊，扶住了車身，其中一個道：「原醫生，無論如何，請你等一等！」

　　原振俠又急又怒：「告訴你們我有急事！」

　　他直到這時，才注意到那兩個人衣冠楚楚，穿著深色的西裝和得體的領帶，奔得有點氣喘，一臉焦切的神色。其中一個又道：「請你等一等，陶啟泉先生快來了！」

　　原振俠起先還以為是醫院的急診室中有甚麼事，這時一聽，不禁氣往上衝，大聲道：「陶啟泉來不來，關我甚麼事？」

　　另一個忙道：「是一位先生介紹陶先生來見你的，那位先生的名字是－－」

　　那人一說出了「那位先生」的名字，原振俠便「啊」地一聲，怒氣全消。那位先生是他最崇敬的人，是他介紹來的，那一定是有十分特別的事情了。

　　而且，這一耽擱，再想追上桑雅，也不是容易的事情，只好慢一步再說了。

　　他在「啊」地一聲之後，道：「哦，那位先生，陶先生找我有甚麼事？」

　　兩個人齊聲道：「是和瑪仙小姐有關的事！」

　　原振俠又「啊」地一聲－－要不是陶啟泉那麼難見，為了瑪仙，他也真想去見見他。難得他自己來了，自然再好沒有。

　　他道：「陶先生他－－」

　　兩個人一起叫了起來：「他來了！」

　　原振俠循那兩人所指看去，只看到一輛相當大的卡車駛了過來。那卡車和普通可以坐四、五十人的那種遊覽車差不多大小，車身是鮮藍色，看來十分悅目。車廂上的窗子，全遮著淺藍色的天鵝絨窗帘。

　　車子直駛到近前停下，那兩人忙道：「陶先生在車上，原醫生請上去！」

　　原振俠出了自己的車子，向前走去。當他來到了大車子的後面時，門打開，一道登車的梯級自動放了下來。原振俠登上了車子之後，車門先關上，然後在他面前的另一扇門才打開。

　　原振俠並不是沒有和富豪打過交道，但是這樣的排場，他卻也是第一次遇到。他心想，如果不是那位先生的介紹，這個大富豪，只怕絕不會紆尊降貴地親自前來。

　　面前的車門打開之後，原振俠就看到了車廂中的情形。整個車廂佈置得極其優雅，看起來絕不像是車廂，而像是一個十分舒服的小客廳。這時，自一張淺藍色的絲絨沙發之上，一個中年人正站了起來，十分客氣地道：「原醫生，真對不起，打擾你了！」

　　原振俠想起已經駕車去見瑪仙的桑雅，他的確是被打擾了。所以他也沒有客氣甚麼，只是道：「是那位先生介紹來的，我再有重大的事，也得放一放！」

　　他一面說，一面打量這個世界上數一數二的大富豪，驚訝於他外表的年輕，而他的一切神態，卻又是十分成熟的。原振俠聽說過有關他的身體的傳奇故事，所以也沒有太大驚小怪。

　　當他們坐下來之後，陶啟泉開門見山地道：「你見過瑪仙？她告訴我，是由於你，她才和一個來自中美洲的大巫師見了面的！」

　　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你可能不明白，不是我帶她去見大巫師的，而是她躲在我車子的行李箱中，停車之後，大巫師恰好經過－－覺得有一種神奇的力量，發自行李箱之中，才把她叫出來見面的。」

　　陶啟泉欠了欠身子，「哦」地一聲：「她沒有對我說起詳細的情形，她太頑皮了。躲在你車子的行李箱中？幹甚麼？」

　　原振俠笑了一下：「想嚇我，她恨醫生。」

　　陶啟泉笑了一下：「你見過她了？」

　　陶啟泉這樣問，自然是指瑪仙的臉容而言，原振俠點了點頭。

　　這時候，原振俠感到了車子在移動。自然，由於超特的避震設備的緣故，車子行駛時，幾乎是覺察不到的。

　　陶啟泉揮了揮手：「要說的事很多，不知道從哪裡說起才好－－瑪仙告訴我，大巫師向她施了巫術，她會變成一個絕色美女。」

　　原振俠又點頭：「是的，她會，巫術已開始在進行，她已經吸過兩個人的血！」

　　陶啟泉一聽，整個人向上挺了一挺：「甚麼？」

　　原振俠十分鎮定地回答：「吸血，相信那是巫術進行必要的程序。」

　　陶啟泉的樣子充滿了疑惑：「甚麼人－－肯讓她－－吸血？」

　　雖然他見慣世面，可是在提及「吸血」之際，聲音也有點發顫。

　　原振俠道：「開始的時候，是一種偶然的情形。但是她－－似乎有一種異常的魅力，如果她再需要吸血的話，那兩個人，或是其他人，相信都會十分樂意，把自己的血交給她！」

　　陶啟泉沉吟了片刻：「是的，當她還是一個嬰兒的時候，我就覺得她有一種異樣的能力。就是由於她有這種力量的緣故，我才會發現她，而且，儘管她的樣子看來似鬼怪，我也願意撫養她。當時有醫生警告過我，說是頭骨這樣嚴重的畸形，會影響腦部的發育，使人成為白癡。可是她自小就聰明絕頂，現在她的學識之豐富，只怕是全世界同年齡中的第一人！」

　　原振俠聽桑雅講起過瑪仙的情形，這一點，他絕不懷疑。他道：「能不能說一說發現她的經過？你剛才提及，有一種神奇的力量使你發現了她，這使我感到興趣。因為大巫師也說，她有天生的力量，可以成為一個超級的巫師。」

　　陶啟泉皺了皺眉：「剛才你把那種力量稱為魅力，倒很有道理。唔，那一年，我在雅加達，正是我屬下大小企業，出現經營上的嚴重危機的時候。一個小環節的處理不善，就可以導致整個企業王國的崩潰，我日夜操心，幾乎焦頭爛額！」

　　原振俠望著這個大富豪，在敘述他當年遭遇到的困難時，他仍然有掩飾不住的驚恐之色。由此可知，這危機是如何地驚心動魄。

　　原振俠心想，世人都以為富豪生活舒適，但他們自然也有辛苦的一面。

　　富豪自然也有辛苦的一面，陶啟泉努力挽救自己的事業，的確已到了焦頭爛額的地步。企業經營發生困難的消息，已經在耳語之中傳開去，這使陶啟泉在調動資金時，更加困難。

　　如果不是他的意志力堅強得驚人，他精神早已崩潰，無法再支持下去了。

　　那天晚上，當他和三個銀行家會談，要求支持而沒有結果之後，他真是心灰意冷到了極點。那時他自然還有豪華房車，但是他卻吩咐司機開車跟在他後面，他需要走走路。

　　當他毫無目的地踽踽獨行了將近一小時之後，他覺得自己完全沒有希望了。這時，他正站在一處街道的轉角處，已是凌晨時分。本來，他疲倦得連視線都模糊了，可是當他無意間，望向街角堆著的那一堆廢紙箱時，突然感到了有一股奇異的力量，正在影響著他！

　　那是一股甚麼樣的力量，影響了他一些甚麼，當時他說不上來，日後回想，也一樣說不上來。他只是視線無法離開那堆廢紙盒，而且，強烈地感覺到，在那堆廢紙盒中有一個生命，一個對他來說極其重要的生命，他必須把這個生命找出來。

　　於是，他把跟在後面的司機和保鑣叫下車，一起在那堆廢紙盒中尋找。不到一分鐘，他們就找到了一個用布塊包著的女嬰。

　　而司機和保鑣，一看到那個女嬰的頭臉之際，嚇得尖叫著，幾乎昏了過去。陶啟泉也嚇了一大跳，可是女嬰那樣醜怪的臉上，一雙漆黑晶亮的眼睛，卻吸引了他。

　　女嬰沒有啼哭，甚至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來，已經能夠使得陶啟泉發現了她，陶啟泉當時就認為是一個奇蹟。而當他望向這個畸形醜嬰的眼睛之際，簡直就像是有人，在他耳際說話一樣地在告訴他：「帶我回去，我會為你帶來好運！」

　　陶啟泉抱著女嬰上了車，當他回到他在雅加達的住所之際，看見門外停著三輛名貴房車。走進客廳，三個在兩小時前，對他的要求嚴詞拒絕的銀行家，倒轉來要求他接受銀行的支持。

　　陶啟泉手中還抱著醜女嬰，當時他情不自禁，用法文叫了一句：「多謝上帝！」

　　而這，也成了醜女嬰的名字。

　　自這次事情之後，陶啟泉堅決相信，這個其醜如鬼怪的女嬰，會給他帶來極度的好運，所以他用最好的方法去照顧她。

　　瑪仙的成長，大抵是在世上所能受到的最佳照顧之下長大的。

　　最初，陶啟泉甚至要所有照顧瑪仙的人，都戴上特製的、看來和瑪仙一樣恐怖的面具，以防瑪仙發覺自己與眾不同。

　　可是，小小的瑪仙，已經是如此智力過人。在她開始會說話，開始懂事起，她就知道自己與眾不同，知道自己在他人的眼中看來，是一個怪物。

　　但是那並不妨礙她那如飢如渴的求知慾，她幾乎甚麼都學，而且聰慧得一學就會。

　　陶啟泉曾帶了不少整形醫生來看她，也帶過她去求醫－－那是桑雅醫生終於能找到她的原因。

　　陶啟泉講到這裡，停了一停，忽然問：「原醫生，你有沒有聽說過瑞士的勒曼醫院？」

　　原振俠怔了一怔－－勒曼醫院！

　　原振俠當然聽說過勒曼醫院，那是人類醫學界的一個極其神祕的奇蹟。一切彷彿都只是傳說，只有一位充滿了傳奇生活的、原振俠極尊敬的那位先生，才觸及過這家醫院的真正祕密。而自此之後，這家醫院中所有的醫護人員和主要的器材，在一夜之間，神祕失蹤，離開了瑞士。

　　自然，他們不可能離開了地球。但是地球在宇宙中如此渺小，在人類來說，卻又極大，要找尋他們的下落，自然不是易事。而且，也不會有甚麼人去找尋他們。

　　由於他們在科學上的成就，他們可以說是世上最有權勢的人。因為他們巧妙地利用了「無性繁殖」法，替世界上許多巨商富豪、政壇要人、軍事王國的主人等等，製造了「後備」，好讓這些人在有緊急需要的時候，做器官的移植。

　　這是一個極其駭人的行動，自然一切也在極度隱祕的情形之下進行。

　　據那位先生的揭露，眼前這位富豪－－陶啟泉，在幾乎無藥可救的心臟病的邊緣，被奇蹟似地救回來，就是勒曼醫院那批醫學怪傑的傑作。

　　陶啟泉為甚麼忽然在這時候，提起勒曼醫院來了呢？原振俠心中想著。

第十三章

　　他自然知道，既然事情涉及那麼重大的隱祕，還是別說得太直接才好，所以他含糊地道：「好像聽說過，這醫院中的一些醫生，在進行一項實驗。」

　　陶啟泉倒並不諱言：「進行無性繁殖的工作。取得一個人身上的細胞之後，他們可以培育出一個一模一樣的人來，完全一樣！」

　　原振俠聳了聳肩，並沒有太過驚異的反應，只是道：「相當駭人聽聞！」

　　他仍然不明白，陶啟泉何以要提起這家醫院來。

　　陶啟泉靜了片刻，才道：「在瑪仙十二歲那一年，我曾突發奇想。我想，瑪仙的頭骨的嚴重畸形，可能只是一種胚胎時期發育的意外，不是由於她的遺傳，如果是這樣的話－－」

　　陶啟泉才講到這裡，原振俠就發出了「啊」的一聲。他是一個想像力十分豐富的人，又是醫生，自然知道陶啟泉的意思是甚麼了。

　　瑪仙的情形，既然任何整形醫生都無能為力，那只有向勒曼醫院求助了－－請他們培育一個瑪仙出來，培育出來的瑪仙，只要可以避過那種「意外」，那麼，就是一個沒有畸變的瑪仙。

　　有了一個沒有頭部畸變的瑪仙之後，再捨棄原來的瑪仙不要，進行腦部的移植，那就可以使瑪仙完全正常了！

　　原振俠不禁一拍桌子：「好主意！不過，是沒有進行？還是失敗了？」

　　陶啟泉撫著臉，神情有點疲倦：「失敗了！」

　　原振俠追問：「培育出來的瑪仙，依然是畸形的？」

　　陶啟泉搖了搖頭：「不，他們無法利用瑪仙的細胞，進行無性繁殖！」

　　原振俠的心中，充滿了疑惑，剎那之間，他想到了許多許多問題，可是又都不得要領。過了一會，他才問：「原因是－－」

　　陶啟泉道：「他們發現瑪仙的細胞組織，和普通人不一樣，可是他們卻又找不出不同的地方來。他們進行了極其徹底的分析，連染色體都一對一對分離開來，盡他們的可能，做詳細的檢查，其程度之徹底，相信是人類醫學所能做到的頂點了！」

　　原振俠由衷地道：「我也相信是！」

　　陶啟泉道：「可是他們仍然未能發現有甚麼不同－－他們知道必有不同，但找不出相異之處來。」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是，我了解這種情形。相異之處實在太細微了，也許細微到了要由細胞中的量子行為來衡量，那當然找不出來了。」

　　陶啟泉苦笑了一下：「所以，瑪仙的情形一直沒有改善。我把她當做自己的女兒一樣，可是－－原醫生，你認為巫術的力量，可以使她變得好看？」

　　原振俠的思緒也十分紊亂－－發生在桑雅醫生身上的情形他見過了，可是在瑪仙的身上，有沒有發生相反的變化，他卻不知道，這時自然也難以有肯定的答覆。雖然一開始，已經肯定了這一點。

　　他想了一想，才道：「已經發生的事是－－」

　　他把在桑雅醫生肩頭傷口上發生的事，說了一遍。陶啟泉「啊」地一聲：「是巫術上的一種轉移？」

　　原振俠點頭：「可能是，我本想去看看她有沒有好轉，卻被你叫了來。」

　　陶啟泉又「啊」地一聲，按下了一個掣鈕，道：「儘快到瑪仙小姐處！」

　　他吩咐了之後，原振俠感到車速在提高。他把桑雅和阿財意外受傷的情形，也說了一遍，最後道：「至少，這兩個男人，對她異常的迷戀，我認為是巫術的力量！」

　　但是陶啟泉有點不以為然：「除了頭臉之外，她是一個十分動人的少女，而且有著超人的智慧！」

　　原振俠沒有和他爭下去，因為他想到了自己也曾興起過對瑪仙的極度迷戀。而且這種迷戀，就在這時候，又像電擊一樣地侵襲進了他的意念之中，使他在不由自主之間，氣息變得急促，而且很快同意了陶啟泉的話，喃喃地道：「是！是很迷人的！」

　　由於這時，他的神情有點古怪，陶啟泉只是訝異地望著他，沒有多說甚麼。

　　原振俠深深地吸著氣，努力與這種襲來的魔念相對抗。過了好一會，他才像是實際上和人打了一架一樣，有全身疲累之感，這才算逐步恢復正常，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陶啟泉在這時又道：「你有沒有注意到，瑪仙的頭髮，不是黑色的？」

　　原振俠怔了一怔：「哦，她染黑了？」

　　陶啟泉道：「沒有染，看起來像是黑色，但只有在陽光下，才可覺察到，那是一種極深的深藍色，幾乎接近黑色，但又不是黑色！」

　　原振俠並沒有因之引起太大的疑問。人類的頭髮，本來就有各種各樣的顏色，瑪仙的頭髮，看來和黑色無異，自然不值得注意。

　　陶啟泉又道：「那位先生說你對巫術有一定程度的研究，果然你給了我相當滿意的答覆。唔－－吸血的行為－－雖然聽來很可怕，但只要對被吸血者，不造成太大的傷害－－」

　　原振俠揮了一下手：「會造成甚麼樣的傷害，還不能確切知道！」

　　陶啟泉壓低了聲音：「如果對瑪仙確有幫助，你也會加以制止？」

　　原振俠的思緒亂極－－制止？如何制止？如果桑雅和阿財兩人，如此心甘情願地把自己的鮮血給瑪仙吮吸，他有甚麼能力阻止？

　　原振俠甚至意識到，阿財和桑雅，對瑪仙的迷戀，是如此之甚，就算為她而死，只怕都心甘情願！

　　他想了一會，才道：「陶先生，你放心，我和你一樣關心她！」

　　陶啟泉吁了一口氣，原振俠又道：「但是當我見了她之後，我一定要問明白這一點，希望你不要阻止。」

　　陶啟泉雙手交叉著－－這個做一個決定，可以影響整個世界經濟的人，在考慮了一下之後，道：「好！」

　　就在這時候，車子停了下來。

　　車門自動打開，原振俠就看到，桑雅駕著車，正以極快的速度在離開。他所用的速度，遠超過了他那輛車子所能負荷的程度，所以他的車子在疾駛向前之際，發出十分可怕的聲響來。

　　原振俠還未曾來得及出聲叫他，桑雅早已駛遠了。

　　原振俠怔了一怔－－他和陶啟泉的談話，大約花了四十分鐘，那就是說，桑雅來到這裡，大約是半小時左右，他為甚麼那麼快離去？

　　自然，在半小時之內，可以做很多很多事了，但以桑雅對瑪仙的迷戀程度來說，似乎應該逗留更久一些。他意識到一定又有些甚麼事發生了！

　　陶啟泉也看到了那輛亡命飛車，向原振俠投以詢問的眼色，原振俠沉聲道：「桑雅醫生。」

　　兩人一起下了車，才一來到花園的鐵門口，那兩頭巨大的獒犬，就從裡面飛撲了出來，隔著鐵門，發出吠叫聲，同時竭力搖動牠們的短尾。

　　陶啟泉隔著鐵門拍打著牠們：「這是純種西藏獒犬，是我自小養大的。」

　　原振俠這時，已看到瑪仙跳躍著奔了出來。她這次，頭臉上並不是裹著白布，而是戴了一個黑色的面幕，甚至眼睛部分也是遮住了的，只不過遮住眼睛的部分，是黑色的輕紗。當她來到近處之際，透過輕紗，可以隱約看到她明潔的眼白閃耀，有一種十分詭異之感，使原振俠立即聯想到了女巫。

　　她歡聲叫著：「陶叔叔－－」

　　等她來到門口之際，她發現了原振俠，原振俠感到她的眼光，如同閃電似地向自己閃了一閃－－在那一剎間，他感到了一種極度的震動－－她也像是怔了一怔。

　　然後，她拉開了門，和那兩頭巨犬一起撲向陶啟泉，就像是一個女兒撲向父親的懷中一樣。

　　兩頭巨犬人立了起來，搭在陶啟泉的肩頭，陶啟泉連忙道：「小瑪仙，你和原醫生是見過的了？」

　　瑪仙後退了一步：「是，請進來！」

　　三個人一起走了進去，巨犬跟在後面。進了屋子，瑪仙著亮了燈，光線十分輕柔，猶如在滿月之夜。陶啟泉先道：「有關巫術的事，原醫生已全對我說了！」

　　瑪仙只是輕輕地「嗯」了一聲，原振俠單刀直入：「達伊安大巫師要你做的事，是不是包括了吮吸人血？」

　　出乎原振俠的意料之外，瑪仙的一切，全是如此鎮定。她立即道：「是！」

　　從瑪仙的神態看來，她在回答的問題，似乎不是「吮吸人血」這種駭人聽聞的事，而是「喝一口咖啡」這種普通之極的事一樣。

　　原振俠為她這種異常的鎮定吃了一驚，立時又問：「要吸多少人的血？要吸多久？」

　　瑪仙直視著原振俠－－雖然她的雙眼在黑紗之後，但是原振俠可以清楚地感到這一點。而且，感到她的目光，極其懾人，震人心弦！

　　瑪仙對於那樣尖銳的問題，也是立即回答的：「三個不同的人，男人，其中兩個，要是全心全意迷戀我的，願意為我做一切；而另一個，必須是不願意被我吸他的血的！」

　　她越是說得如此鎮定，那種詭異的氣氛也就越是強烈。原振俠注意到陶啟泉的身子在微微發抖，原振俠也要勉力鎮定自己，而使聲音聽來不發顫：「被你吸血的人，會有甚麼後果？」

　　瑪仙的回答更直接：「會死！」

　　陶啟泉和原振俠兩人，不由自主，陡然站了起來！

　　瑪仙笑了一下：「不是身體上真正的死亡。他們是為了迷戀我，才答應我的要求的，但是我不欺騙他們，一開始他們就知道，我心裡絕沒有他們，所以他們一切努力都白費，一步一步走向絕望，絕望到死！」

　　陶啟泉和原振俠，鬆了一口氣，再坐了下來。瑪仙的聲音，這時聽來有點憂愁：「最難的是第三個男人，他不願意讓我吸血，我怎麼能夠吸到他的血呢？」

　　陶啟泉立時道：「花多少錢都不要緊！」

　　瑪仙低下了頭：「陶叔叔，其中有一個關節，你不明白，我暫時也還不能說。」

　　陶啟泉又道：「可以求他！」

　　瑪仙笑了一下：「有點像玩邏輯遊戲，我求他，如果他答應了，那就是他情願的了。而我需要的，是一個不願給我吸血的男人的血！」

　　原振俠聽得大是反感，惡狠狠地道：「憑你的樣子，就算求人家，人家也未必答應！」

　　瑪仙嘆了一聲：「本來或許是，但現在遲了！」

　　原振俠怔了一怔，一時之間，不知道她這樣說是甚麼意思。

　　而瑪仙說著，已緩緩地拉下她戴著的面幕來。她是自上而下緩慢地拉下來的，所以首先看到的，是她的額角部分。

　　原振俠看到的，是一個光潔柔滑，細膩粉緻的額頭。在柔和的光線下，甚至可以看到額頭上，少女特有的細絨毛。

　　原振俠和陶啟泉兩人，不由自主，發出了「啊」地一聲－－她額頭上，重重疊疊，可怕之極的肉瘤，全部不見了！

　　巫術的力量！

　　那些可怕的肉瘤，到了桑雅醫生的肩頭上！

　　面幕在繼續向下移，又使人看到了兩道秀眉。本來，她臉上除了奇蹟似地顯露在外的眼睛之外，根本沒有眉毛，可是這時，那一對彎度恰到好處的眉毛，看來竟然也那麼動人。

　　面幕再向下移，她一雙本來就澄澈異常的眼睛也露了出來，那絕對是一個絕色美女的臉面的上半部。當她眼珠轉動，眼波流轉之際，原振俠感到了心跳加劇。陶啟泉則不斷用歡欣之極的聲音，在喃喃地叫：「小瑪仙！小瑪仙！小瑪仙！」

　　面幕還在向下移，在那一剎間，原振俠感到了真正的震動！

　　如果說那是巫術的力量（不是巫術的力量又是甚麼呢？）那巫術的力量，實在是大得太不可思議了！瑪仙臉上，原來的鼻子部分是多麼可怕，她甚至根本沒有鼻骨，可是這時，展出在面幕之下的，卻是一個挺秀、穠纖適中到無懈可擊的一個鼻子！

　　她的臉已顯露出了一大半，在已顯出的一大半看來，不但美麗之極，而且有一股極度的靈秀之氣。若不是她的雙眼之中，有著那麼不易覺察的，兩三分奇詭莫名的眼神的話，原振俠就會承認，她是世上最美麗的少女。

　　可是，瑪仙的動作停止了。她先把臉轉向陶啟泉，然後再轉向原振俠，接著，又拉上了面幕。

　　陶啟泉急叫道：「讓我看看你整個臉！小瑪仙，我要使你變成全世界人心目中的公主！」

　　原振俠竭力使自己鎮定：「她現在還不能讓你看整個臉，她還在等那第三個男人的血！」

　　瑪仙笑了一下：「不，你錯了，我在等第二個男人。如果我沒有料錯，他很快就會到！」

　　原振俠嚥了一口口水，瑪仙道：「兩個人，我第一次吸他們的鮮血時，都是意外，雖然他們也心中願意。所以必須有第二次，他們真正地願意。」

　　陶啟泉興奮得搓著手，原振俠卻看出事情並不如此簡單，他先道：「陶先生，且別太高興！」

　　陶啟泉興奮如小孩，朗聲道：「你看她，你看她，我簡直和當年，我從死亡的邊緣被救回來一樣高興！」

　　瑪仙柔聲道：「陶叔叔，你對我真好！」

　　然後，她又轉向原振俠。在那一剎間，原振俠感到，瑪仙有一種可以統率全場的神奇力量，憑這種力量，她幾乎可以控制一切！

　　在這裡，面對她的，雖然只有兩個人，但是一個是如此精明能幹的大富豪，一個是他－－原振俠也絕不是妄自菲薄的人，知道自己的才幹。

　　可是瑪仙在這兩個出色非凡的人面前，卻是這樣的揮灑自如，怎像是一個未見過世面的十八歲少女？

　　這種力量，是她與生俱來的？還是巫術的力量？

　　當原振俠想到這一點之際，他又自然而然地起了與之對抗的意念，就像他對抗突然襲向自己的對瑪仙的迷戀一樣－－他始終認為，自己對瑪仙的思念，絕非他自己真正的意願，而是一種外來的侵襲！

　　瑪仙又道：「我一定會成為全世界人心目中的公主，因為我的魅力太強烈了！」

　　陶啟泉向原振俠望了一眼：「魅力，原醫生，這個名詞，你才用過－－」

　　原振俠點了點頭。

　　瑪仙道：「剛才原醫生說，如果我求人，人家也不一定會答應，而我說現在太遲了，原因不必解說了吧！」

　　原因當然不必解釋了，她如今已是這樣美麗的一個少女，又似乎對他人具有神奇的精神控制力量，那誰會拒絕她的要求呢？即使這個要求是吸血，也不會遭到拒絕的！

　　然而，原振俠想到了這一點時，他對抗的意念卻更甚，立時冷笑一聲：「仍然不見得人人答應，至少，我就會拒絕！」

　　瑪仙的反應，快得異乎尋常，她立時道：「所以，多麼可惜，兩次意外受傷的，都不是你！」

　　瑪仙的話，乍一聽，還不是十分容易明白，但是他隨即明白了！

　　要巫術的力量發揮，瑪仙需要三個男人的血。

　　（巫術的奇妙是不可解釋的，她必須直接在這三個男人身上，吮吸他們的血液，而不能抽出血來給她喝下。）

　　這三個男人，兩個是要心甘情願的，一個是根本不願意的。

　　桑雅和阿財都願意，原振俠不願意！

　　但如果原振俠意外受傷，在不知道的情形下，瑪仙已吮吸了他的血的話，不是最難解決的一環就解決了嗎？

　　而原振俠更進一步想到，瑪仙這樣說，等於是告訴他：你是不願意被我吸血的男人，我需要的，就是你的血！

　　一想到這裡，原振俠倏然站了起來。也許是他的心中已滿是敵意，感覺極其靈敏的獒犬已覺察到了這一點，當他才一站起之際，那兩頭獒犬，也霍然站起，緊盯著他。

　　原振俠心中一凜，但他當然不會露出慌張的神色來。他凝視著瑪仙，瑪仙明亮的雙眼，在黑紗之後，也同樣向他凝視。

　　這時，他已經知道，瑪仙鬼怪一般的臉容，必然可以奇蹟一樣，變得和仙女一樣美麗。那種不可遏制的迷戀，再一次襲進他的意念之中。

　　可是奇的是，他抗拒的力量，反倒比以前幾次強大得多，只是略一「交戰」，就將那種意念擊退。這使他自己也覺得十分奇怪，或許是當她醜如鬼怪之際，他對之還有幾分同情，就更容易思念。

　　如今，她要依靠吸血來變得美麗，通過巫術來使兩個對她迷戀如此之深的人絕望。這種行徑，絕對不能算是高尚的。或許正是這一點，激發了他心中強烈的正義感，使得迷戀的意念，敗於厭惡的心情之下！

　　當原振俠想到這一點時，他又更進一步想到，桑雅和阿財對瑪仙的迷戀，似乎力量並不來自瑪仙主動的願望，而是一種自然而然的力量。

　　瑪仙並沒有要他對她迷戀，自己也曾不可遏制地思念過她，就足以證明－－因為她需要一個不願意給她吸血的人的血，那就沒有理由發出力量，使自己迷戀她。

　　巫術的力量，可能就是一種自然力量的存在。一個美女，在通常的情形下，是根本不必通過甚麼巫術，一樣會有許多人對之迷戀。

　　閃耀的寶石、黃金、珍珠，又何嘗有甚麼巫術相助，還不是一樣吸引了許多人的追逐？

　　財富、聲名和權力，難道又有甚麼巫術力量？人類為之流血爭奪的例子還少了嗎？

第十四章

　　原振俠在兩頭巨犬的虎視之下，思緒十分凌亂，剎那之間，亂七八糟不知想起了多少事來。屋子中的氣氛，詭異而僵硬，三個人都不出聲，靜得出奇。只有兩隻獒犬發出的「咻咻」呼吸聲，其餘的一切，像是都凝結了起來一樣。

　　不知過了多久（至少有十分鐘），原振俠才鎮定而又冷靜地道：「我絕不會讓你吸血，其實，你可以不告訴我這些，製造一次我意外受傷，不是很容易嗎？」

　　瑪仙低嘆了一聲，沒有立時回答。

　　過了一會，她才幽幽地道：「當時，達伊安大巫師雖然展示了他極其神奇的力量，但是我還是根本不相信，我的臉容會有所改變。直到那次意外－－那是真正的意外，桑雅，他的名字是桑雅吧？」

　　原振俠簡直感到了憤怒，桑雅為她如此神魂顛倒，心甘情願被她吸血，把她頭臉上那麼可怕的肉瘤，轉移到了自己的身上，而她居然連他的名字是甚麼都不能肯定！

　　原振俠提高了聲音：「對，他的名字是桑雅，你應該好好記住他的名字！還有一個叫魯旺財，你也應該記住，他們都是對你如此迷戀的人！」

　　瑪仙發出了一陣輕笑聲，笑聲聽來悅耳之極。她又輕輕揮了一下手，然後才道：「對我迷戀的人將會超過十億，我哪能記得那麼多人的名字？」

　　原振俠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這個美麗的少女，自然具有顛倒眾生的力量，這種力量是天然的也好，是巫術的也好，如果她要運用這種力量，去胡作非為的話，可以達到的禍害程度，真是難以想像！

　　他一時之間，被這種可能性震撼到了講不出話來的地步。而瑪仙的聲音，聽來仍然那麼輕柔：「那是一次意外，我靠著他，他傷口的鮮血湧出來，湧進我的口中，我立即有了一種奇妙之極的感覺，感到大巫師對我講的一切，全是可靠的，我必須照他的話，每一句每一個字去做。所以，第二次，那個甚麼阿財受傷－－我是故意這樣做的，我想，他還會來，應該快來了－－」

　　瑪仙才講到這裡，那兩頭巨犬，陡然發出了驚人心魄的吠叫聲。連原振俠也不禁嚇了一跳，以為兩頭巨犬向他展開攻擊了！

　　原振俠早已盤算過，在他和瑪仙這種「巫術」關係之下，瑪仙唯一的方法，就是通過暴力，硬要吸他的血。

　　原振俠甚至知道，陶啟泉也想到了這一點，這是他為甚麼在一旁，一直保持沉默的原因。他用他的態度在表示，即使用暴力，他也決定旁觀到底。

　　原振俠也考慮過，自己雖然身手矯健，但是要赤手空拳，對付兩頭如此兇惡高大的惡犬，絕沒有不受傷的把握，所以他早已察看好了可以安全退避的方法。

　　這時，兩頭巨犬陡然狂吠，原振俠整個人已向上直彈了起來，凌空向後翻了出去，十分快捷地落在一張高背的安樂椅之後。

　　可是也就在這時，那兩隻大狗，一面吠叫著，一面衝出了屋子。

　　瑪仙也立時站起來，向外奔去。當她奔到門口之際，還向原振俠揮了揮手。

　　原振俠這才知道，大狗吠叫不是為了攻擊他。他向外看去，看到一輛小車子已停在花園的鐵門外，那是阿財的車子。

　　阿財果然來了！心甘情願，讓她在未曾痊癒的傷口上吸血！

　　這時，陶啟泉也站了起來。原振俠感到自己有一種無法挪動身子的麻木，他怔怔地站著，看著阿財下車，瑪仙開門迎著他進來，又帶著他登上了陶啟泉的那輛大車，車門立刻緊緊關上。

　　直到這時，原振俠才陡地大叫一聲，待向外奔去。可是陶啟泉卻一把拉住了他，道：「我這輛車子，一連士兵也未必攻得進去！」

　　原振俠用極憤怒的眼光望向陶啟泉，陶啟泉神情鎮定：「別忘記，那人是完全自願的－－事情雖然很－－妖異，但他是自願的！」

　　原振俠的聲音有點啞：「好！他願意，我絕對不願意，你準備怎麼樣？」

　　陶啟泉真是老奸巨猾：「她正要你不願意，我不準備怎樣，又不是我要吸你的血！」

　　原振俠真恨不得重重地摑他兩個耳光，他用力一掙，掙脫了陶啟泉。陶啟泉又道：「你在外面無論做甚麼，車子裡面都不會受影響。原醫生，瑪仙變得這樣美麗，有甚麼不好？」

　　原振俠不禁苦笑，一個嚴重畸形的少女，能夠變成絕色美女，自然是一大好事，可是事情卻是在這樣妖異的情形下進行！

　　他沒有理會陶啟泉的再阻攔，慢慢向外走去。他走得十分慢，他知道自己的干涉是沒有用的，那倒並不是因為陶啟泉的車子如何堅固，而是他知道，如果干涉的話，阿財反而會和他拚命！

　　阿財是完全心甘情願的！

　　在那個車廂之中，現在，瑪仙正在吸著阿財的血，那是要巫術力量發揮的必需程序。

　　當原振俠慢慢地來到那輛大車子前面的時候，車門打開，阿財像是喝醉酒的人一樣，從車上走了下來。他一眼看到了原振俠，用一種原振俠從來也未曾聽他用過的、輕柔之極的聲音道：「原醫生，你騙人，她臉上一點也沒有破相，她是最好看的女人！」

　　原振俠注意到了阿財臉上那種極度滿足的神情，也注意到他右臂，十分不正常地下垂著。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好，算我騙你，你－－」

　　阿財緩緩搖著頭，忽然揚起左手，自己在自己頭上，重重打了一下，道：「我真是想昏了頭，想娶她作老婆，她肯要我的血，我這一輩子已經心滿意足了，誰能有那麼好運！」

　　他說著，踉蹌向前走去，右臂一直下垂著。原振俠想去拉住他，瑪仙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讓他去吧，他比那個醫生要想得開多了！」

　　原振俠轉過身來，看到瑪仙已下了車，低著頭，讓長髮垂下來，遮住了她的臉。然後，她陡然抬起頭來，長髮像雲彩一樣散開來，讓原振俠看到了她整張臉！

　　在那一剎間，原振俠怔呆了！

　　不管是迷戀她也好，是厭惡她也好，看到了如此美麗、如此完美的一張臉，都無法使人不怔呆的！

　　才過正午的陽光，映在她的臉上，使她整個人、整張臉，都發出如同珍珠一樣的光輝來，柔和美潔，像一首可以傳誦千古的詩，如一朵向陽綻開的花。

　　那是完美得全然無懈可擊的一張臉，而且，所有的色彩全是自然的絢麗，沒有一絲人工添上去的俗色。

　　原振俠不知自己怔呆了多久，直到瑪仙開口問他：「怎麼樣，好看嗎？」

　　原振俠不由自主點了點頭。在這時候，他聽到身後，傳來了一下絕望的叫聲，轉頭看去，阿財的左手抓在鐵門上，身子在發抖，陡然轉過身，衝向他自己的車子，上了車，車子跳動著，以絕不正常的速度，向前衝出去，情形和剛才桑雅醫生一樣。

　　原振俠心中的厭惡感再度升起，他的聲音之中，表現了他的厭惡：「那麼容易就擺脫了兩個對你迷戀至深的人，真有本領。」

　　瑪仙清脆玲瓏的笑聲傳來：「以後我不知要擺脫多少迷戀我的人，沒有這種本領可不行！」

　　原振俠陡然轉過身來，直視著瑪仙，聲音冷酷得不近人情：「告訴我，要是得不到我的血，你的美麗可以維持多久？我希望只是二十四小時！」

　　瑪仙的臉色，在那一剎間，變得極其蒼白，在陽光之下看來，簡直蒼白得透明。雙眼之中，射出一種異樣的光芒來－－雖然陽光普照，但是一和這種目光接觸，陽光帶來的光亮和溫暖，剎那之間，一起消失。

　　原振俠只感到了黑暗和寒冷，那令得他在這一剎間，全然不知所措。而就在那一剎間，事情就發生了！

　　在瑪仙妖異的目光的注視之下，原振俠在那一剎間，感到在黑暗和寒冷之中，自己需要竭力去對抗這種充滿妖氣的感覺，所以在行動上，變得茫然和麻木。而就在這時，那兩頭獒犬，就如同鬼魂一樣，向他疾撲了過來，那是在原振俠全然沒有防備之下發生的事。

　　一切發生得如此突然，等到原振俠覺察到不妙時，右肩上一陣劇痛，一頭獒犬的利爪，已在他的右肩上扯開了一道口子，鮮血湧出。

　　原振俠第一個反應是一掌劈出，劈向那頭獒犬的鼻子。早在醫學院求學時期，原振俠已經是空手道的黑帶七段高手。

　　這一下「手刀」，更是他在多次空手道比賽中奪標的絕藝，曾經作過科學儀器的測試，有兩百磅的力量。而且當他在發「刀」之際，掌緣簡直是堅硬若鐵的，而鼻子又是所有狗隻最脆弱的部分。

　　所以，在十分之一秒鐘的時間內，他聽到了自己這一掌劈在狗鼻上的骨頭碎裂聲，和那頭狗發出的慘叫聲。那頭獒犬，也幾乎立時在他視線之中消失。

　　可是，另一頭獒犬，卻在那時，在他的身後人立起來，一雙前腳搭住了他的肩頭。原振俠還來不及反手用肘去撞，只覺後頸上陡然一緊，一股又腥又臭的熱氣，將他的後頸，幾乎完全包住。同時，也感到了獒犬的利齒，簡直已陷進了他的頸子之中。

　　在那一剎間，原振俠想到的是，如果自己雙肘一起撞出，受過嚴格攻擊訓練的獒犬，一定同時合攏雙顎！那麼，雙肘反撞的力量，雖然可以把巨犬撞得疾飛出去，但那一定是帶著自己被咬下來的頭，一起飛出去的。

　　他只猶豫了極短的時間，瑪仙已疾撲了過來，一下子就咬住了他肩頭上正在冒血的傷口。

　　原振俠一生之中，從來也未曾有過這一刻的這樣驚怒過。他連想也沒有想，就一把扯緊了瑪仙的頭髮，想把瑪仙拉開去。可是瑪仙咬得他傷處極緊，原振俠已經感到，她在吸自己的血！

　　他尖聲叫了起來：「女巫！女巫！」

　　一面叫，一面更向外扯瑪仙的頭髮。他用的力道是那麼大，使他自己也感到，再這樣扯下去，會把那一把頭髮連同頭皮一起扯下來。同時，也由於外扯的力量，使他被咬住的傷口，發出一陣劇痛。

　　然後，瑪仙突然鬆開了口。

　　她一鬆開口，便被扯得頭仰向上，正對著原振俠憤怒之極的臉。

　　在這同時，原振俠也感到，身後的獒犬，已經離開了自己。原振俠揚起左手來，一掌就待向瑪仙的臉上劈下去。

　　一切，全是在不到十秒鐘之間發生的！

　　不到十秒鐘，瑪仙趁原振俠全無防備的情形下，發動突襲，達到了她的目的，她吮吸了一個不願被她吸血的男人的鮮血。

　　這時，她被原振俠扯著頭髮，臉被逼向上，口唇上還沾滿了殷紅的鮮血。當原振俠揚起手掌，要劈向她如此美麗的臉面時，他的心中充滿了憤怒，根本沒有一絲愛憐之意。而就在他手掌將要落下之際，瑪仙整個人忽然向他靠了過來，身子對身子，貼住了原振俠。

　　原振俠立時感到了一陣無比的柔軟香膩，瑪仙的身子，柔軟得像可以任意變形一樣，緊貼著他的每一部分。雖然隔著衣服，但是那種奇妙之極的感覺，卻也使得他的左手，在掌緣快碰到她的鼻尖時，陡然停了下來。而且，抓住她頭髮的右手，也不由自主鬆了開來。

　　瑪仙並沒有立時後退，反倒更緊貼了原振俠一下。在原振俠有近乎窒息的感覺時，她才翩然後退，退開了兩、三步，站在原振俠的面前，帶著微笑，伸出舌頭來，舔著在她唇上和口角邊的鮮血。

　　那景象之妖異詭譎，使得原振俠全然忘記了肩頭上的疼痛，而全身不由自主發起抖來。

　　瑪仙舔乾淨了口角的血之後，笑靨更甚，聲音低得近乎聽不見：「你可以得回代價，我不能先把你可以得到的代價告訴你，因為如果你知道自己可以得到甚麼，就會願意被我吸血。」

　　原振俠想說甚麼，可是顫抖的雙唇，卻使他張大了口，也說不出話來，只是發出了一陣憤怒的低吼聲。

　　瑪仙又吸了一口氣，才緩緩地道：「你可以得到的代價，是－－可以得到我！」

　　原振俠陡然叫了出來：「我不要你！」

　　瑪仙現出了一個淒然的笑容：「你要我也好，不要我也好，你都會是我生命中唯一的男人。除了你以外，我不能再有任何其他的男人，不然，巫術的力量就會消失，我會變回原來的樣子！」

　　原振俠被這種突如其來的話，弄得頭昏腦脹，他只是不斷地叫著：「不要你，我根本不要你！」

　　陶啟泉在這時急忙奔過來，大聲道：「原醫生，你沒有結婚，瑪仙配你，真是太好了！」

　　原振俠怒吼一聲，一手把陶啟泉推得跌倒在地，又立時揮手，重重摑了瑪仙一掌。瑪仙俏嫩的臉頰上，立時現出了五個紅指印。

　　然後，他再次叫：「我不要你！我不會要一個女巫！」

　　瑪仙十分冷靜：「是的，我是一個女巫，不但是女巫，而且是巫術王國中的女王！達伊安大巫師說過，我是一個天生有巫術力量的人，只要知道運用的方法，我就會成為巫術王國的女王。他也說過，他向我施術，有一半也是由於我自己有自己的力量，所以才能成功！」

　　陶啟泉這時已被嚇呆了，瑪仙甚至不去碰一下她挨了打的臉頰，她在繼續說著：「你可以打我、踢我，不論怎樣虐待我，我都不會反抗，因為你將是我唯一的男人。你可以隨便將我怎麼樣，這是巫術發生力量的程序之一，我喜歡現在的樣子，不喜歡以前的樣子，所以我也不會破壞巫術的程序！」

　　原振俠木立著，心中不住苦笑。他曾在意念之中，興起過對瑪仙的難以遏制的綺念，如果在那時候，變得如此美麗的瑪仙在他面前說「你隨便把我怎樣都可以」，那麼接下來會發生甚麼事，再簡單也沒有了。

　　可是現在，原振俠只是苦笑。他已明明白白知道，瑪仙是巫術王國中的女王，他對瑪仙的綺念，已經降到了零點，自然是甚麼事也不會發生的了。

　　瑪仙在說完之後，指著他的肩頭：「傷口，總要紮一紮吧？」

　　原振俠聲音苦澀：「我肩頭上，也會長出一大堆肉瘤來？」

　　瑪仙搖頭：「不會，肉瘤轉移到了桑雅的身上，骨頭的畸形，轉移到了－－阿財的手臂上。你的傷口痊癒之後，甚至連疤痕都不會留下來。你可以得到我，不要，是你的事，不論何時，你要，我都是你的！」

　　原振俠有點神經質地笑了起來：「真是太不公平了，心甘情願被你吸血的人，得到的是悲慘，而我根本不願意，卻可以得到你！」

　　瑪仙淡然一笑：「世事，往往是這樣，不是嗎？」

　　原振俠無法回答，陶啟泉又小心地走過來，陪著笑臉：「對，先進去紮好傷口再說。別的事，慢慢再商量也不遲，可以慢慢商量！」

　　原振俠想告訴他，那又不是做生意，有甚麼好商量的？可是他卻懶得開口，他向屋中走去，陶啟泉和瑪仙跟在後面。

　　原振俠聽得陶啟泉在說：「唉，原醫生一掌就劈死了一隻，另外一隻，只怕也活不成了。唉，再要去找一對那麼好的獒犬，怕找不到了！」

　　原振俠這才注意到，一隻巨犬，軟癱在地上，另外一隻，在繞著狗屍不住打轉。那麼兇惡龐大的身軀，這時看起來，竟像是充滿了哀傷，自牠的喉際，不住發出一種接近嗚咽的聲響來。

　　瑪仙也嘆了一聲：「牠們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是死亡，那是連巫術的力量也無法挽回的。巫術能令活變死，卻無法逆轉。另外一隻活著既然痛苦，不如死了。」

　　原振俠聽得又生出了一股寒意，他加快腳步，走進了屋子之中。

　　瑪仙的動作又快又輕柔，替原振俠包紮著傷口。原振俠偏著頭，不和她的目光相接觸，但是心中卻有點感嘆。因為這時的瑪仙，非但不像是女巫，反倒柔順得有點像是女奴。

　　一等到傷口包紮好，原振俠就準備離去。在他離去之前，他道：「如果桑雅和阿財的情形太壞，你能不能運用你的力量，使他們有所改變？」

第十五章

　　瑪仙低下了頭，可以看到她的長睫毛在閃動。一個形如鬼怪的臉容，在短短幾天之內，竟會改變得如此之徹底，這實在是令人心悸的。

　　過了一會，瑪仙才道：「不能，事實上，我已向他們說得十分明白，他們完全是自願的－－桑雅來的時候，我臉的上半部已開始變化，他在我額上吻了一下，就說他覺得從此之後，他不會再想到任何女性，阿財的情形也是一樣。」

　　原振俠悶哼一聲：「令他們兩人對你有如此的迷戀，是你所施展的巫術的力量！」

　　瑪仙皺了皺眉，神情像是很受委屈：「我早已說過了，那不能怪我的，凡是美好的東西，對人都有一定的吸引力，不能說是巫術的力量。自然，大巫師使我的這種能力加強－－」

　　她講到這裡，略停了一停，忽然展顏微笑，看來動人之極：「我想，你也想過我，對不對？因為你也看到過我美麗的身體！」

　　原振俠坦然道：「是，但是我卻與這種意念作戰，到現在，已完全克服了。我知道這種意念不是我的本意，是一種外來的神祕力量對我腦部活動侵襲，是一種巫術力量！」

　　瑪仙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當大巫師說我必須吮吸三個男人的血之際，我知道找兩個願意的太容易，找一個不願意的，簡直是不可能的事。可是你卻天生有抗拒巫術力量的能力，就像我有天生的巫術能力一樣，而你就在我的眼前，唉－－這不知是我的幸運，還是我的大不幸！」

　　原振俠用充滿諷刺的語調反問：「不幸？」

　　瑪仙抬頭，望著天花板，緩緩地道：「是的，由於你必須是我唯一的男人，而你又一點也沒有要我的意思。那就是說，在我一生之中，再也不能有男女之間的情愛了，這是心靈上的大缺憾！」

　　原振俠聽到瑪仙這樣說，第一個反應，是真的想哈哈大笑。

　　可是，他卻又笑不出來。因為瑪仙在這樣說的時候，聲音之中，充滿了哀傷。那種淡淡的，彷彿平靜的語調，卻可以叫人感到她心中的哀傷是如何之甚。

　　原振俠只是嘆了一聲：「小姐，你未免太貪心了！」

　　瑪仙忽然又換上了一副調皮的神情，睨著原振俠：「怎麼能怪我？人人都是貪心的，何況我還是一個女巫！」

　　她一點也不諱言自己是女巫，而且在這樣說的時候，神情實在是極其可愛的。

　　陶啟泉在這時，忍不住道：「原醫生，你看看，瑪仙有甚麼不好？她簡直如天仙下凡一樣，你又必然是她生命中的唯一異性。她還有我這個監護人，我會使你們的婚禮，轟動世界－－」

　　原振俠這一次忍不住了，他哈哈大笑了起來。不但笑得彎下腰，而且也笑出了眼淚。

　　陶啟泉有點惱怒：「有甚麼好笑，我講得不對嗎？」

　　原振俠陡然止住了笑聲，連聲道：「對！對！你講得太對了，只是除了一樣，我對她－－」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伸手向瑪仙指去。本來，他是想說：「只是我對她一點興趣也沒有，我絕不會要一個女巫作妻子的。」

　　但是，當他指向瑪仙之際，自然而然向瑪仙望了過去。當他一看到瑪仙這時的情形之際，他陡然住了口，再也說不下去。

　　絕不是他一看到了瑪仙就改變了心意，而是他覺得不應該再說這種話。

　　當他望向瑪仙的時候，瑪仙也正望著他，一雙明眸之中，有著深邃無比的情意。這種眼神，無法不令原振俠吃驚。

　　瑪仙輕咬著下唇，雪白的牙齒，襯著殷紅的唇，臉上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幽怨，使得心腸再硬的人，也不忍心再用言語去傷害她－－而原振俠根本是一個心腸很軟的人。

　　原振俠呆了一呆，嘆了一聲：「瑪仙，巫術如果使我成為你生命中唯一的異性的話，那並不代表你真喜歡我，是不是？我只是你的唯一選擇而已！」

　　在知道了巫術的程序，包括了吮吸鮮血這種妖異的行為在內之後，原振俠在感情上，對瑪仙就開始起了厭惡的感覺。

　　尤其在她利用了時機，也吸了他的鮮血之後，他的厭惡程度更甚。這時他這樣問，已經算是最理性的了。

　　瑪仙聽了之後，淡然一笑，在她的笑容之中，有著極度的無可奈何。

　　可是她的神情是瞬息萬變的，突然之間，她的笑容又變得十分活潑，而且大有調侃的意味在內：「你說得是，我的情形，就像是中國古代的女性一樣，在古代的婚姻制度之下，嫁給了一個她根本無從選擇的人。她注定要成為這個人的妻子，一生都不能改變這個命運。在這種情形下，她除了勉力使自己去愛丈夫之外，還有甚麼別的辦法？」

　　瑪仙的話，聽來像是在說理，又像是在說笑，連她的神情，看來也是不認真的。可是原振俠卻聽得暗暗心驚，他從瑪仙的眼神中看出來，她是認真的！

　　她舉了中國古代婦女的命運為例子，無非是想說明，她必然會對她生命中唯一的男人糾纏到底，不達目的誓不罷休－－因為她別無其他選擇。

　　這其中，心理上可能還牽涉到了她女性的自尊－－一個美女的自尊。她有著使任何人迷戀的條件，如果竟然無法使她生命中唯一的男人對她著迷，那對她的自尊，自然是難以挽救的打擊。

　　原振俠怔怔地看著她，在她似笑非笑，俏媚動人的臉容上，原振俠彷彿看到了這樣的情景－－一隻巨大的蜘蛛，正在吐絲結網，牠一點也不慌不忙，只是不斷地吐著絲。牠的目標，是一隻正在飛離牠的昆蟲，可是牠卻那麼耐心地認真結著網。因為牠有信心，這隻昆蟲，總有一天，會飛撲著投進牠所編織的那張網之中的！

　　原振俠感到了一股焦躁，他知道，日後不知道會有多少麻煩在等著自己。而這些麻領，一定是全來自這個超級女巫，俏美絕倫的瑪仙！

　　陶啟泉在一旁，卻沒有看透原振俠和瑪仙兩人的心意，他道：「是啊，感情可以慢慢培養，可以慢慢來！」

　　原振俠不禁苦笑－－巫術王國的女王，已經下定了決心要俘虜他，看他能反抗多久，或者說，逃亡多久吧！

　　他吸了一口氣：「如果你不吸我的血－－」

　　瑪仙道：「你剛才已經說中了，我的樣貌只能維持二十四小時，就會變回原形，而且，再也沒有甚麼力量可以改變了！」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其實你如果求我，我會－－答應你的！」

　　瑪仙咯咯嬌笑了起來：「你真糊塗了，如果你答應，你的血對我一點用處也沒有。我需要的，是一個不願意給我吸血的人的血！」

　　原振俠真的有點糊塗，他的思緒一片混亂。

　　在巫術的天地之中，有一些行為，看來是一點道理也沒有的，但是卻非十足照做不可，一點也不容許有任何差錯。

　　譬如說瑪仙的情形，同樣是一個人的血，可是那個人願意或不願意，卻是極其重要的關鍵！

　　這是不是說明了，人在情緒有變化的時候，血液的成分會起變化？

　　自然，這種變化可能微弱之極，微弱到任何現有的科學儀器都檢查不出來，但是卻已足以構成在巫術力量上的大不相同了。

　　原振俠這時，自然只好作這樣的設想。進一步的情形如何，只怕要留待古托創辦的巫術研究學院，去作深入的補充了。

　　原振俠在發怔，怔呆了好一會，才轉過身，向門口走去，他感覺到身後有輕盈的腳步聲跟了上來。他才想開口叫瑪仙不必跟上來，瑪仙已然道：「客人走了，主人禮貌上總要送到門口的。」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沒有再說甚麼。到了門口，他才發現自己並沒有駕車來，但是在他略一猶豫之際，已聽到瑪仙在吩咐司機：「請送原醫生走，然後再回來接陶叔叔，我和他好久不見了，有些話要說。」

　　那司機是一個五十左右的中年人，看來十分忠實可靠的那一種。這時瞪大了眼睛望著瑪仙，神情驚訝莫名，發出「啊啊」的聲音：「瑪仙小姐，你一直蒙著臉，還以為你臉上有點破相。誰知道，嘖嘖，你那麼美麗，真是，竟蒙著臉幹甚麼呢？」

　　瑪仙只是笑了一下，並沒有回答，原振俠則苦笑了一下，準備上車。在他上車的時候，瑪仙忽然叫住了他，卻又低著頭，半晌不出聲。

　　原振俠也不催促她－－一個那麼美麗的少女，叫住了一個異性，卻又低著頭不說話，只是用足尖在地上劃著圈子，這種情景，無論如何都是很動人的。

　　過了一會，瑪仙才道：「我和達伊安大巫師有協議，要去作他的學生，由他傳授我有關巫術的一切！」

　　原振俠不置可否地「唔」了一聲。

　　瑪仙抬起頭來，明澈的眼睛閃耀著深情：「我有天生的巫術力量，這－－究竟是甚麼意思？」

　　原振俠搖頭：「我不知道。如果說巫術力量，是由人的精神意志力所催動的，那麼，或許你的腦部結構，與眾不同，精神意志力特別旺盛之故！」

　　瑪仙口唇顫動了一下，沒有發出甚麼聲音來，顯然是她想說甚麼而未曾說出來。又呆了一呆之後，她才道：「巫術，是一種力量，看你怎麼運用，不一定運用在邪惡方面的！」

　　原振俠笑了起來：「是，好心的女巫。可是我看不出，兩個男人為你作出了犧牲，有甚麼善良的成分！」

　　瑪仙一點也不以為原振俠是在譏諷她，反倒神情十分惋惜地搖著頭：「真可惜，原來你不懂得甚麼叫愛情，我以為你應該懂得的！」

　　這兩句聽來輕描淡寫的話，卻正好觸及了原振俠感情上的弱點和傷痛處，剎那之間，他有血向上湧的感覺。他急急為自己辯護：「他們不是愛你，是受了巫術力量的影響對你迷戀，他們是受害者！」

　　瑪仙笑了一下：「說你不懂，你還真是不懂！愛情當然是迷戀的，而在愛情之中，誰又是得益者呢？你覺得他們是受害者，可是他們心中，想些甚麼，你又怎麼知道？」

　　原振俠知道，自己絕不是拙於詞令的人，可是這時，在瑪仙輕柔動聽的語言之下，他卻像是每說一句話，都受制於對方一樣。

　　他只好「哼」地一聲：「所以我才急著要趕回去，問問他們！」

　　瑪仙點頭：「讓你知道他們的心意，也是好的。免得你以為我是一個邪惡的女巫，一到了晚上，就變成蝙蝠，到處去吸人的血！」

　　她在這樣說的時候，揮動雙臂，作蝙蝠的飛行之狀，看來十分可愛有趣。

　　原振俠看得又好氣，又好笑，伸手向她一指：「你的確吸人的血！」

　　瑪仙的動作十分快，原振俠才伸手向她一指，她陡然張開口，兩排潔白整齊的牙齒，已將原振俠的指尖輕輕咬住。

　　她的動作極突然，原振俠根本來不及縮回手來。可是就算他一時之間縮不回手來，瑪仙根本不是用力咬他，而只是輕輕地咬住了他，他是完全可以在被咬住了之後，抽回手來的。

　　可是，原振俠在那一剎那間，卻整個人都僵呆了。他覺得有一股電流也似的力量，倏然之間，自他被咬的指尖，傳遍了全身。那種感覺，並非令得他僵硬麻木，而是令他有難以形容的懶洋洋的舒適之感，根本從意念上就一動都不願動。

　　他任由瑪仙咬著指尖，向瑪仙看去，瑪仙的一雙妙目之中，蘊含著濃膩得化不開的笑意。在她烏黑的眸子之中，這種笑意，正像水面上的漣漪一樣，正在一圈一圈向外擴展，擴展向無窮無盡的領域。而在漣漪之下的水，也像是兩個極深極澄澈的水潭一樣。

　　原振俠彷彿自己已經投身在這個深水潭中一樣。而當他投身入水潭之後，漣漪變成了漩渦，一種有巨大牽引力量的漩渦，把他扯向潭底。

　　在一開始之際，他還是懶洋洋地，一點也不想有甚麼反抗。然後，在突然之間，他開始掙扎，他要浮出水潭，不要沉下去！

　　當他開始掙扎的時候，水潭之中，水花翻騰，水聲轟隆，漩渦的力量幾乎把他整個人的身心一起絞碎。

　　然而，他卻感覺到了自己的掙扎起了作用，他不再向下沉，而且，還在向上升起來，升出了急速旋轉著的水潭。他又看到了那一雙動人的妙目，根本沒有甚麼水潭，也沒有漩渦，他略定了定神，輕輕把手指鬆了回來，吁了一口氣。

　　瑪仙的口仍然半張著，樣子十分誘人，原振俠沉聲道：「別玩甚麼花樣了！」

　　瑪仙笑了起來：「你以為我會放棄嗎？我不會。現在，你的意念力比我強，將來，我會比你強！」

　　原振俠由衷地、喃喃地道：「放過我吧，我是一個意念力最薄弱的人！」

　　原振俠自然是對他感情生活上的體驗，有感而發的，但瑪仙卻不相信似地揚了揚眉。

　　瑪仙一面揚著眉，一面軟語相求：「看來我們還有說不完的話，可要我送你一程？」

　　原振俠硬起心腸道：「不必了，我帶給你的好運已經夠多了。不是我，你根本沒有機會見到達伊安大巫師！」

　　瑪仙笑得極迷人：「我又沒有說不感謝你，都感激得以身相許了，可是你不要，那有甚麼辦法？」

　　原振俠又一次被瑪仙的詞鋒，逼得說不出話來，一咬牙，轉身走進了車廂。當車門自動關上之際，他聽到了瑪仙的一陣乾笑聲。

　　瑪仙不是發出幽嘆聲，而是發出十分輕鬆的笑聲，這更令得原振俠怵然。這表示她十分有信心，不怕她的獵物不到手，她一點也不憂慮這一點。

　　當他惘然地在沙發上坐下來的時候，司機的聲音傳來：「原醫生，到哪裡？」

　　原振俠想了一想：「回醫院去。」

　　在回醫院的途中，原振俠思緒極亂，自己將成為獵物的感覺越來越濃。他甚至盼望瑪仙跟達伊安大巫師去學巫術，最好學上十年八載，那麼，在這段時間之中，他至少不必提防甚麼了。

　　當他下車，走進醫院的建築物時，就聽見院長響亮的聲音從院長室中傳出來：「你這個年輕人，在攪甚麼鬼？辭職？你才來了多久？」

　　接著，便是桑雅醫生的聲音：「真對不起，可是我必須辭職，我會推薦更好的整形外科醫生給醫院。」

　　原振俠聽到這裡，忍不住敲了一下門，推門進去。看到院長神情十分惱怒，但桑雅卻有一份出奇的平靜。

　　一看到原振俠，桑雅就道：「院長，原醫生可以證明，我有非辭職不可的理由！」

　　院長立時向原振俠望來，原振俠其實也不知道，桑雅何以非辭職不可，但是他知道，事情一定和瑪仙有關。而且桑雅的神情如此堅決，看來是無可挽回的了，所以他點了點頭：「是，他有非辭職不可的理由！」

　　院長氣惱地揮著手：「去！去！」

　　桑雅十分有禮：「謝謝院長！」

　　他說著，向原振俠使了一個眼色，兩個人一起走了出來，當他們關上門的時候，還聽到院長重重拍桌子的聲音。原振俠吐了吐舌頭，向桑雅望去，桑雅的目光空洞而茫然，一聲不出。一直到他們一起走進了原振俠的辦公室，他才道：「原，真是巫術的力量，我－－沒有法子得到她，沒有法子！」

　　桑雅的那兩句話，語音平淡之極，可是語調之中那種深切的悲哀，卻使人不寒而慄！

第十六章

　　原振俠忙道：「我們所愛而又得不到的，太多了。我自己在感情上，又何嘗不然？」

　　桑雅長嘆了一聲：「我知道我無法再工作了，我心神恍惚得厲害，再拿手術刀，一定會闖禍，所以非辭職不可，唉！」

　　原振俠關切地問：「那你有甚麼打算？」

　　桑雅發了一會怔：「在法國南部，我有一個小農莊，到那裡去靜養一個時期再說－－你上次提及，有一個甚麼巫術研究院？」

　　原振俠點頭，把那個研究學院的情形，說了一遍。

　　桑雅道：「我可能會去參加－－」他指了指自己的肩頭：「我想我有這個資格。」

　　原振俠怔了一怔：「據我所知，瑪仙也必然會在那個研究院！」

　　桑雅雙手按在桌上，一動不動，聽了原振俠的話，他甚至眉毛也不抬一下，仍然用那種平靜的聲音：「我已經完全想通了，絕望了之後，迷戀昇華到另一個境界－－」

　　他說到這裡，忽然笑了起來：「是你介紹我看的一部小說，其中寫一個癡情男人，默默地躲在他所愛戀的女性身邊幾十年，一共只對他所愛的人講了二十三句話。別人看來，他淒苦無比，但是他自己的心中，卻甜蜜之甚。一切全是心甘情願的，全是自己選擇的！」

　　原振俠「哦哦」地應著，講不出話來。

　　桑雅舉的例子，是金庸小說《鹿鼎記》中的情節：美刀王胡逸之，迷戀陳圓圓，於是放棄了一切，只求每天看上她幾眼，就心滿意足。能講上一句話，那便是意外之喜了。

　　看來，桑雅對瑪仙，也是一樣！

　　迷戀真到了如此深切的地步，是甜是苦，也只有當局者自己知道，旁人不論表示甚麼意見，都是多餘的－－只要當局者心甘情願，甚麼樣的行為，都是正常的。

　　看來，桑雅的心境，比他自己更少煩惱。原振俠自然覺得不必再勸說甚麼了，他想了一想：「是的，你曾親身體驗過巫術的奇異力量，大可以你的專業知識，去做進一步的研究。這個研究院的創辦人古托，和我很熟，我想絕無問題！」

　　桑雅淡然一笑：「明天我就離開，很高興認識你！」

　　原振俠心中感慨之極，自然，他感慨的是人的命運，實在太奇妙不可測了！

　　短短的幾天之中，發生在桑雅身上的命運變化，阿財的變化，瑪仙的變化，都可以說是天翻地覆的。而在這些變化未發生之前，任憑你如何設想，也無法設想得出來。

　　桑雅揮著手，看來十分瀟灑地走出去。

　　原振俠發了一會怔，門被推開，阿財垂著頭走了進來。他的右臂仍然向下垂著，一進來就苦笑了一下：「那位醫生，看來和我一樣。她那麼美麗，唉，世上真沒有甚麼男人配得上她－－」

　　阿財講到這裡，忽然盯著原振俠：「原醫生，你倒還差不多！」

　　原振俠怒道：「你胡說甚麼？」

　　阿財不敢再說甚麼，指著自己的手臂：「她說，她不會忘記我，說我幫過她的忙。其實我甚麼也沒有做過，她對我真好！」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瑪仙不會忘記阿財？在瑪仙的口中，阿財只不過是「那個甚麼阿財」而已。他自然沒有將心中所想的說出來，只是道：「讓我看看你的手臂，看有甚麼辦法好想。」

　　誰知道阿財一聽，立時向後退去，連聲道：「不！不！我的手臂變得很難看，動作也不太靈，不過我喜歡這樣子，不要你想辦法！」

　　原振俠現出詢問的神情來，阿財道：「這樣可以叫我無時無刻不想她，如果再能幫她的話，再壞一條手臂，也不算甚麼！」

　　原振俠揮了一下手，他知道，教育程度、生活背景，儘管各有不同，但是一旦在情愛上癡迷起來，卻全是一樣的。

　　阿財又道：「我回後魯村去了，以後怕很少會出來，你多照看大發哥一些！」

　　原振俠十分認真地點了點頭，阿財又苦笑了一下，看來他認命認得十分平靜。

　　當阿財又默默離開之後，反倒是原振俠，久久不能平靜下來。傍晚，當他神思恍惚回到住所之際，發現沙發上有著一件淺紫色的女裝外衣，而內衣飾物，一直通過房間，散落在浴室門口，浴室之中，則有水聲傳出來。

　　原振俠在床上斜躺了下來，他知道在浴室中的是海棠，他突然有一股不可遏制的衝動，陡然跳了起來。也就在這時，海棠打開浴室的門，裹著毛巾，走了出來。

　　原振俠立時衝過去，把她緊摟在懷中。他摟得如此之緊，幾乎連他自己也喘不過氣來。海棠全然沒問甚麼，只是十分柔順地，盡量偎貼著他。

　　原振俠呼吸著自海棠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幽香，喃喃地道：「你知道不？你救了我一次！」

　　他指的是在他對瑪仙突如其來的思戀，幾乎無法對抗之際，海棠的突然出現，使事情有了轉機。海棠自然不知道他在說些甚麼，不過在這樣的情形下，她也不會去深究，只是全心全意地，享受著原振俠的擁抱。

　　裹在她嬌軀上的毛巾，其實早已鬆了開來。但由於他們兩人抱得那麼緊，所以毛巾仍然未曾落下，只不過在背部散了開來，使原振俠在鏡子中，看到了海棠頎長纖細、螢白如玉的背影。他雙手順著海棠的後頸，慢慢滑下去，海棠已不由自主，氣息急促起來，甚至在她白皙的背部，也出現了紅暈，而她的雙頰，早已像塗了太多的胭脂一樣地嫣紅了。

　　在黑暗之中，原振俠和海棠都不出聲。原振俠想欠身去開燈，但卻被海棠緊抱著，不讓他動。

　　又過了好一會，海棠才道：「一次任務之後，又一次任務，真－－不知到甚麼時候為止！」

　　原振俠沒有說甚麼，只是道：「這次任務完成了？」

　　海棠「唔」地一聲：「出奇地順利，見到了陶啟泉，和一個美麗的少女。我從來也沒有見過這樣美麗的少女過，不知道是甚麼人？」

　　原振俠喃喃地道：「是一個女巫！」

　　海棠睜大了眼睛－－即使在黑暗之中，她的眼睛也是黑白分明的，充滿了訝異的神色。

　　原振俠沒有作進一步的解釋，只是重複了剛才那句話：「是一個女巫！」

　　就在這時，電話鈴響了起來。原振俠在海棠的緊擁下，騰出了一條手臂來，取起電話，他聽到了一個他敬仰的聲音：「原醫生？我是－－」

　　那邊報了名字，原振俠不由自主坐起身來－－就是那位先生，介紹陶啟泉來見他的那位。

　　海棠也聽到了那位先生的名字，她也坐了起來，頭靠在原振俠的肩上。

　　原振俠答應著，那位先生道：「陶先生和瑪仙在我這裡，你可有興趣過來談談？我有一點不同的見解－－」

　　原振俠忙道：「我立即來，但－－如果我帶一個朋友來－－」

　　海棠在原振俠的耳際，用極低的聲音道：「我不去，我也該去報到了。」

　　那位先生已經道：「歡迎！」

　　原振俠忙道：「不，我還是一個人來！」

　　他放下電話，海棠摟住了他的頸，在他的頰上親吻了一下，立時輕巧地轉身下床。

　　當他們一起走出門口時，他們互望了一眼，海棠有點淒然地笑了一下：「我很快樂，也很滿足，真的！」

　　原振俠乾笑了一下：「這樣講是甚麼意思？夜行人吹口哨，表示自己一點也不害怕，而其實心中正怕得要死？」

　　海棠有點答非所問：「誰知道！」

　　在電梯中，他們偎依在一起。走出了建築物，抬頭看著滿是星星的夜空，海棠忽然吟了一句：「明日隔山岳！」

　　原振俠把腳邊的一塊小石子遠遠踢了開去，接口道：「世事兩茫茫！」

　　兩人相望了片刻，再也沒有說甚麼，就各自登上了車子。

　　當原振俠走進那位先生的書房之際，他那種惘然的神色還未曾全部消退。

　　那位先生站起來迎接，原振俠先向那位先生的夫人行禮，美麗的夫人以她一貫優雅的微笑表示歡迎。

　　瑪仙坐在她的身邊，看來神情很正經，但是雙眼之中，卻蘊滿了調皮的笑意。

　　陶啟泉也站了起來，大聲道：「原醫生，如果我請主人夫婦作媒人，那總可以了吧？」

　　書房中幾個人的目光，一剎間，全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原振俠沒想到一進來就遇上這樣的場面。陶啟泉這樣說，自然一切發生過的事，這裡所有人都知道的了。這不免令他有相當的尷尬，但他同時也有足夠的鎮定，來應付這樣的場面。

　　他淡然微笑：「當然可以－－」

　　在陶啟泉面露喜容，那位先生和夫人面露訝異之色，瑪仙現出不信的神情之際，原振俠已不容任何人插口，立即道：「不過要有一條時光隧道，讓我們回到三百年之前才行！在那年代，媒妁之言最有權威。」

　　那位先生立時哈哈大笑起來，夫人微笑著，陶啟泉神情尷尬，瑪仙則輕輕鼓著掌，埋怨陶啟泉：「陶叔叔，我求你別叫我再出醜了！」

　　原振俠接過了遞給他的酒杯，呷了一口：「聽說有不同的意見？」

　　那位先生點頭：「倒不全是巫術上的，我的觀點和你相同，巫術是精神力量，通過特殊方法，得到的一種發揮。而瑪仙的精神力量，顯然有異常人。」

　　原振俠緩緩旋轉著酒杯，透過酒杯，他也可以看到瑪仙的俏臉，他點頭表示同意。

　　那位先生又道：「她的智慧極高，精神力量異於常人，而勒曼醫院的醫生，又無法用她的細胞做無性繁殖的培育。她的頭髮是深藍色的，她原來的樣子如此可怕，而通過巫術的力量之後，卻又奇蹟似地變得如此美麗。醫生，一個人骨頭的畸形，幾乎必然影響腦部的發育，何以她的智慧，遠超常人，這一切，說明了甚麼？」

　　他一口氣地說著，原振俠用心聽著，然後小心地反問：「你的意思是－－」

　　夫人輕拍著在一旁的瑪仙的手背，用一種忍不住發笑的神情道：「他的意思是，瑪仙不是地球人！」

　　那位先生一揮手：「沒有甚麼好笑，這個可能極大！」

　　夫人道：「別忘記，陶先生發現她的時候，她只是一個嬰兒。」

　　那位先生怔了一怔：「外星人的棄嬰，又有何不可？」

　　原振俠也笑了起來－－那位先生有時候堅持己見起來，態度相當令人吃驚。他委婉地道：「好像沒有甚麼道理吧！外星人為甚麼要遺棄他們的嬰兒？」

　　那位先生反應十分快：「自然因為她長得醜！」

　　夫人又輕笑了一下：「或許她原來的樣子，就是那種外星人的樣子，現在的樣子，是地球上的第一美人，反倒成了醜的外星人了！」

　　瑪仙望著夫人：「夫人，你才是地球上的第一美女！」

　　原振俠忍不住譏諷：「還沒作女巫，就已經這樣子說話了！」

　　瑪仙陡然揚起雙手來，向著原振俠，手指急速地動著，作巫術施法之狀，口中也煞有介事地在唸著「咒語」。她的這種神情和動作，令得各人都被逗得笑了起來。

　　但是原振俠卻一點也不覺得好笑，反倒感到了十分的氣惱。他知道，自己作為瑪仙生命中唯一可以愛戀的男人，日後的煩惱不知有多少。現在，瑪仙是向他開玩笑似地在作法，但以後，必然有她向自己真正施巫術的一天！

　　他想到這裡，不禁苦笑起來，偏過頭去。可是他身上的感覺仍然告訴他，瑪仙的視線，正緊盯在他的身上。

　　那位先生擊了一下掌：「別打岔，我又想到了一個可能：一群外星人，想培育出一個和地球人一樣的嬰孩來，但是在培育的過程之中，出了意外，沒有成功。所以他們就放棄了，這是瑪仙成為棄嬰的由來。」

　　大家都不出聲，因為這種想像，實在是想像力太豐富了。

　　那位先生又道：「外星人在培育嬰孩之初，必然想使這個嬰孩智力過人，精神力量過人，他們做到了這一點。所以即使是一個嬰孩，瑪仙也能運用她的精神影響力量，使陶先生在紙盒堆中，把她找出來！」

　　瑪仙微笑著：「可惜陶叔叔那時沒有再留意找一下，不然，說不定可以發現我的外星培育者留下的書信。」

　　原振俠早就領教過瑪仙詞鋒的銳利，這時，連那位先生也有點發窘。原振俠不敢看他，怕增加他的窘意。

　　而陶啟泉在這時，卻突然道：「我怎麼沒有找過！當然找過，而且找到了一張照片－－這件事，我沒有對任何人說起過，而我一直保存著這張照片。」

　　事情突然有了這樣的變化，自然出人意表之極。陶啟泉打開皮夾，取出那張照片，放在桌上之際，人人都不禁「啊」地一聲－－小小的照片上，是一個十分美麗的女性，和如今瑪仙的容顏一模一樣！

　　那位先生首先叫了起來：「看！這就是她原來要被培育出來的樣子！看，現在她只是回復了她應有的樣子。巫術的力量，使她回復原來的樣子，而不是徹底改造了她的樣貌，只不過是糾正了培育過程中的錯誤。」

　　夫人溫柔地持相反的意見：「更有可能，那是瑪仙母親的相片，告訴發現棄嬰的人，嬰孩的母親是一個美人，嬰孩將來，會有希望變美。」

　　陶啟泉有點不好意思：「我就是這樣想，所以一直把這張照片帶在身邊，希望找到這個女人。可是多少年來，明查暗訪－－」

　　那位先生接過口去：「當然不會有結果！這照片，根本是一個圖樣，是外星人要依據來培育出一個人來的圖樣。而他們失敗之處，卻由巫術來補足了。原振俠，你的意見怎麼樣？」

　　原振俠苦笑：「我沒有意見，只知道自此，忽然多了一個通天女巫！」

　　瑪仙笑著：「且看仙姑大展神通，把小妖收服！」

　　原振俠只好繼續苦笑。

　　瑪仙的來歷究竟如何，自然在種種假設之中作推測，不會有甚麼結論。那位先生和夫人，也似乎並不反對瑪仙去學作女巫。

　　當原振俠先行告退時，天色已經微明了。那位先生送他出來，拍著他的肩頭：「別擔心，就算巫術有靈，我看你也不會損失甚麼。」

　　原振俠沒有回答，他只是惘然地想起了瑪仙的一句話：在感情的領域中，有甚麼得失之分呢？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