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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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血的誘惑》23

倪匡

檢閲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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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自己很喜歡這個故事的構想：一個來自科學極其進步的星球的外星人，在地球上接受了輸血──輸入了地球人的血。地球人的血，對他造成了極大的誘惑，使他恢復了在他本來的星球上，早已消失了的記憶。

　　這些記憶，就是地球人的生活，包括了情欲、貪婪、對權力的追求、野心，等等。

　　他變成了地球人，一個有超凡能力的地球人！

　　這個故事的人物十分簡單，衹是外星人、卡爾斯將軍、黃絹和原振俠，可是卻十分錯綜複雜，結果由瑪仙出面，作了結束。

　　瑪仙是超級女巫，她使用的方法，自然是巫術，在故事中，並沒有詳寫，用了小說寫作法中的「暗場」的做法，是因為寫出來沒有甚麼意思，為了要達到使一個人變成白痴，那是微不足道的小巫術──甚至根本不必勞動巫術，衹要一些化學藥物，也可以達到這個目的。

　　說故事，應該衹說大事，大到能驚天動地，自然最好，不能那麼大，也應該避開小或不足道的事，這是說故事的法門。

　　倪匡
　　一九八九年三月六日

第一章

　　幼獅嗜血的故事是這樣的：幼獅在未曾嚐過鮮血的滋味之前，並不特別嗜血，一旦牠嚐到了鮮血的滋味，就此終生殘殺其他的生物，再也難以擺脫了。

　　這個故事流傳甚廣，但是只要略想一想，就可以知道並不是很說得通。獅是食肉獸，必然要捕捉弱小的動物來充飢，而獅子又沒有高明的烹調術，必然在捕到了獵物之後，就生吞活剝。那也就是說，只要生而為獅，必然有接觸鮮血的機會。

　　絕對無法設想，一隻獅子自幼便沒有接觸鮮血的機會，如果有這種情形出現，必然的結果是，這隻獅子沒有法子活下去，絕不會有奇蹟出現：這隻獅子因為一直沒有機會接近鮮血，因而依靠吃植物來維持生命。

　　對獅子來說，血不是一種誘惑，是生命的必需品。是不是有的生命，可以根本不接觸鮮血而生存，但終於因為受不住血的誘惑，而變得非要血不可的呢？

　　當然有，血的誘惑力十分強大，可以誘惑許多種不同形式的生命，使之變成鮮血的奴隸。

　　好像太寓言式了？

　　其實不是，很有具體的意義在，好好看這個故事，自然會明白是甚麼意思。

　　原振俠離開醫院，走向停車場時，就聽到救護車自遠而近，高速駛向醫院的警號聲。

　　對一個經驗豐富，又一直在一家規模宏大的醫院之中服務的醫生來說，這種警號聲早已聽得習慣了。人的身體十分脆弱，有幾千種原因，可以使得人被送進急診室，接受各種各樣的手術──結果是一個生命的結束，或是一個生命的延續。雖然說通過醫生的努力，可以「謀事在人」，但是很多的情形之下，卻也要依靠「成事在天」的運氣。中國有一句老話，誰都知道：「閻王注定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

　　原振俠和迎面來的幾個人打著招呼，他已經進入了停車場。就在他把車匙插進車門的那一剎間，像是四面八方都同時響起了呼叫聲：「原醫生──」

　　在叫嚷的，其實也不過是由兩個不同方向奔過來的兩個人，但由於停車場的建築環境，引起了回音，所以聽起來才像是四面八方都有人在叫他。

　　原振俠抬起頭來，就吃了一驚。他先看到的是左邊的一個人，那人一面向他揮著手，一面氣急敗壞地向他奔了過來，神情懼急之極！

　　有人叫著他，急急地向他奔過來，當然是有甚麼急事要留住他，那本來也不是甚麼值得吃驚的事，尤其原振俠有如此豐富的冒險生活經歷。可是當他一眼就看出那向他奔過來的，竟然就是醫院的院長時，他也立即知道，一定有極度不尋常的事發生了！

　　院長是德高望重的醫學界權威人士，已接近七十高齡，當然他仍然十分壯健。可是院長的性格沉穩，行事穩重緩慢，原振俠在印象之中，從來也未曾聽到過他用正常的速度講過一句話，也未曾見到過他用正常的速度做過一件事──他的一切，都比正常的速度，慢上三拍！

　　醫院中的人都說：看到院長，就像是看到了電影中的慢動作鏡頭一樣！

　　可是這時，年屆古稀的院長，卻以近乎百公尺賽跑衝刺的速度，向他奔了過來！

　　所以，一時之間，原振俠顧不得右邊那個叫了他一聲，也向他奔過來的人是誰，就先向院長迎了上去。他生怕院長在這樣的奔跑之中，就算沒有意外，不會跌跤，只怕他一直習慣了緩慢動作的身體機能，也會適應不了這樣子劇烈的負荷！

　　原振俠動作矯健，一下子就到了院長的身前，伸手將他扶住。

　　院長由於向前衝來的勢子太急，一下子撞在原振俠的身上，面色煞白，口唇發顫，雙眼睜得極大，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原振俠伸手在院長的背部輕拍著，在這時候，他又聽到了許多雜亂的腳步聲和人聲，顯然有更多的人進入了停車場，而且全是急急奔進來的。原振俠正待循聲看去，就聽到了驚天動地的鎗聲。

　　鎗響一共三下，一下接著一下，停車場中響起的回聲震耳欲聾。原振俠應變極快，抱著院長，一下子就閃到了一輛車子的後面。他立即看到一個人，手中握著一柄大得異乎尋常的手鎗，鎗口向上，還在裊裊冒煙，剛才的三下鎗響，自然是他發出來的。

　　那人身形高大，原振俠才一看到他，就打了一個突，因為這個人滿面都是鮮血，分明受了傷，但當然不是甚麼重傷，因為他奔得十分快，看起來猙獰可怖。令原振俠吃驚的是，雖然這個人血流披面，他還是一下子就認出了他是甚麼人來──而這個人，照說是絕無可能在此時此地出現的！他是非洲一個國家的元首，卡爾斯將軍！

　　卡爾斯將軍有「國際狂人」的外號，行事絕無常規可供遵循，頗有神出鬼沒之妙。可是，原振俠也絕對想不到，他有甚麼理由，會在這裡出現！

　　至於他剛才忽然鳴鎗三響，原振俠倒很可以知道那是甚麼用意──卡爾斯將軍和院長幾乎是同時出現的，兩個人也同時叫了一聲「原醫生」。可是原振俠先看到了院長，還向院長奔了過去，將軍感到了被忽略的憤怒，所以就開鎗，用鎗聲來吸引原振俠的注意力！

　　這種行為，在心理學上有一個專門名稱：「兒童行為」。兒童在感到自己被忽略時，就會有異常的行為，來吸引別人注意他。

　　卡爾斯將軍雖然身為一國元首，有資格隨時在聯合國大會上發表演說，可是原振俠認識他太久，知道他心智上有極不成熟的一面。他毫不掩飾自己是世界上許多恐怖活動的支持者，把自己扮演成「國際狂人」，多少也是由於這種不成熟的心理所造成的！

　　一看清了是卡爾斯將軍，原振俠立時站了起來。卡爾斯將軍在這時，也一下子奔到了原振俠的面前，手中巨大的軍用手鎗的鎗口，已抵在原振俠的心口！

　　這令原振俠又驚又怒──向天放鎗是一回事，用鎗口抵住了心口，而手指又緊扣在扳機之上，又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回事！

　　原振俠自然知道，這種軍用手鎗的威力極強大。卡爾斯的手指只要緊一緊，他的胸口就會出現一個直徑超過十公分的大洞。

　　任何人都不想自己的心口被開上一個那樣的大洞，原振俠更加不喜歡心口被鎗口抵著的那種感覺。所以他的反應，來得快速而強烈，幾乎就在鎗口抵向他心口的十分之一秒內，他已有了反應。

　　他先是一掌直切而下，切中了卡爾斯將軍的手腕。將軍的手指鬆開，手鎗跌到了地上，原振俠一抬腿，膝蓋頂中了將軍的小腹，在將軍痛得還來不及抽搐時，他腳已落下，踏住了跌在地上的手鎗。

　　同時，他也抓住了將軍的手腕，一個反扭，將軍的身子立時被反轉過來。原振俠下手十分重，將軍的身子轉過來之後，他的小腹上才傳來了劇痛，那使得他的身子向前彎曲──這種姿勢，十足是人類歷史上最慘酷的一個運動之中，被慣用的一種虐待方式，稱之為「坐飛機」。卡爾斯將軍發出的嚎叫聲，簡直令停車場變成了舊式的屠宰場。

　　在原振俠的身後，則傳來了院長的急叫聲：「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停車場中不斷有人來往，剛才三下巨大的鎗聲，又吸引了不少人奔過來。可是人人看到眼前發生的事，都目瞪口呆，駭然佇立。

　　若不是卡爾斯將軍一上來行為就那麼惡劣，原振俠也絕不會那樣應付。這時，他制住了卡爾斯，已經完全佔了上風，自然也不為已甚。而且，不論怎樣，卡爾斯是一國元首，像他如今這樣狼狽的情形，如果被記者拍了照片，公開發表，卡爾斯惱羞成怒，不知會做上多少瘋狂的事情來，牽累了無辜。

　　所以原振俠一鬆手，鬆開了將軍的手腕，卻又伸手在他的肩頭上一撥，又把他的身子撥回來。然後，伸手在他滿是血跡的臉上輕拍了兩下，用十分正常的聲音道：「將軍，隨便鳴鎗，十分危險。啊，你受傷了──」

　　卡爾斯在原振俠經過嚴格武術訓練的身手之下，簡直就如同嬰兒遇上了巨人一樣，由得原振俠擺佈，撥來撥去，毫無反抗的餘地。他自己顯然也知道這一點，所以雙手下垂，表示絕不反抗，但他陡然叫了起來：「別理會我，快去救他──」

　　這時，更多的人擁進了停車場來。有幾個人向前奔來，一面奔，一面在叫：「直升機快到了，院長，急診室第一時間準備好了──」

　　原振俠並不完全知道發生了甚麼事，可是也可以明白，一定有甚麼人受了重傷，重傷者正由直升機送來醫院。看來，卡爾斯將軍和這個重傷者，有著十分密切的關係──他剛才用十分粗暴的行為對付卡爾斯，這個狂人將軍居然忍了下來，只說先救人再說！

　　那個重傷者是甚麼人？

　　原振俠心頭不禁一陣狂跳，剎那之間，他的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穩！

　　令原振俠如此震驚的反應，自然是由於他想到的是：會不會是黃絹受了重傷？

　　他伸手扶著車子，聲音也變得尖厲：「誰？誰受了傷？」他是衝著卡爾斯將軍這樣問的。

　　卡爾斯伸手在臉上用力抹了一下，原振俠這時，才發覺卡爾斯沒有受傷。他臉上的血，全是沾上去的，可能全是那個受傷者的血！

　　卡爾斯將軍的回答，卻大大出乎原振俠的意料之外。他竟然說：「不知道！」

　　他剛才十分關切傷者，這時又說「不知道！」若是卡爾斯將軍不知道傷者是甚麼人，他那麼緊張幹甚麼？

　　原振俠雖然充滿了疑惑，但也弄清楚了傷者不是黃絹，那使得他鬆了一口氣。

　　那時，場面十分混亂，聚集過來的人越來越多。凡是這樣的場合，必然會有一些人發出莫名其妙的叫聲，來增加混亂。

　　院長在這時，反倒恢復了鎮定，不過講話仍有點急咻咻：「原醫生、將軍，跟我來──」

　　他同時提高聲音：「別聚集在這裡──通知急診室，作緊急準備──」

　　有幾個人答應著，奔了開去。院長握住了原振俠的手，原振俠感到他的手十分冷。院長一面向前走，一面對原振俠道：「十五分鐘之前，軍事機場有一架小型噴射機失事。」

　　原振俠「哦」地一聲──離醫院不遠處，有一個規模不是很大的軍事機場，如果有小型飛機失事，那飛機是屬於卡爾斯將軍的？

　　他向卡爾斯將軍望去，卡爾斯正在努力抹著臉上的血跡，大聲道：「飛機──由黃將軍駕駛──」

　　原振俠心中「啊」地一聲，心頭突突亂跳。他勉力使自己保持鎮定：「她沒有──」

　　卡爾斯將軍吞了一口口水：「飛機上一共四個人，黃和我一點也沒有受傷。一個侍衛──我猜已經死了，還有一個人──受了重傷。那人──那人──」

　　卡爾斯雖然為人古怪，但卻也絕不是講話吞吞吐吐的人。相反地，他自有他的氣概，發號施令之際，倒也氣宇軒昂。可是這時，他連說了三、四次「那人」，卻沒有了下文，瞪大了眼睛，一片茫然之色。

　　原振俠追問：「那人是甚麼人？傷得怎樣？」

　　卡爾斯又在臉上抹了一下：「我先脫身，來通知醫院，黃將軍告訴我一定要找到你！」

　　原振俠一縮腳，用腳尖挑起那柄鎗來，接在手中，還給了卡爾斯：「那也不用鳴鎗示警──」

　　卡爾斯臉色十分難看，悻然接過手鎗來，插進了掛在腰際的皮套之中，冷笑了一聲：「我就不明白全世界有的是醫生，為甚麼一定要來找你？不是為了要飛到這裡來找你，也不會有飛機失事！」

　　原振俠只當沒有聽見。他、黃絹和卡爾斯將軍三個人之間，有十分奇妙的三角關係，有時不是很方便講話。

　　原振俠一面向前走，一面隨口問：「你是用甚麼交通工具到醫院來的？怎麼比直升機還快？」

　　卡爾斯悶哼了一聲：「摩托車！黃將軍和救護人員要鋸開壓在那人身上的一些支架，才能把人救出來，這就快到了！」

　　院長在前急急走著，他們跟在後面進入了醫院。擴音器在不斷召喚當值醫護人員的名字，急診室前的紅燈在不斷閃動，準備做緊急救治。

　　原振俠對這種陣仗，感到有點討厭──雖然說在醫生的眼中，人就是人，沒有甚麼貴賤之分，但是事實上，卻大有分別。一個由一國元首送來的病人，和一個潦倒街頭的流浪者，在進入醫院之時，是大有待遇上的差別的！

　　卡爾斯望著原振俠：「你還不去準備急救？」

　　原振俠冷冷地道：「本院急診室的設備，亞洲第一，自有輪值的醫生負責，不會為了甚麼人而打亂秩序！」

　　卡爾斯的臉色十分難看：「黃將軍說──」

　　原振俠一揮手，打斷了他的話頭：「如果黃將軍陪伴傷者前來，我可以在直升機降落時，第一時間見到她！」

　　卡爾斯還想說甚麼，原振俠已經大踏步向電梯走去。這電梯可以直達建築物的頂樓，那裡有一個小型直升機的停機坪，可供直升機降落。

　　原振俠才一進電梯，卡爾斯將軍一閃身進了來。院長也想跟進來，卻被卡爾斯一伸手，粗暴地推了開去。

　　電梯的門關上，卡爾斯立即道：「我先趕來，是因為黃將軍說──」

　　聽到這裡，原振俠有忍無可忍的感覺，他大吼了一聲：「黃將軍說，黃說，你自己有沒有話要說？」

　　卡爾斯將軍也大怒，可是他居然強自按捺了下來，他的聲音，在這種情形下，自然也不會動聽。不過聲音是不是動聽，和所要表達的內容並沒有多大的關係，卡爾斯說的話，還是令原振俠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這位將軍大聲說：「那個人──十分特別，除了你之外，不能有別的人接觸。」

　　電梯在繼續上升，在大約二十秒鐘之後，原振俠才道：「如果傷者傷得重，那絕無可能，一定會有別的醫護人員見到他──」

　　卡爾斯卻堅持：「不行，絕不能有別人看到！不能看，我說不能看！」

　　卡爾斯將軍在說「我說不能看」之際，還重重地頓了一下腳，使得在上升中的電梯，震盪了一下。

　　原振俠望著他，冷笑了一下，現出一副不屑的神色，根本不想和他在這個問題上再爭論下去。卡爾斯則十分焦急，像是不知道如何作進一步的說明才好。

　　他漲得滿臉通紅：「這個人十分特別，黃將軍說──」

　　這時，電梯門張開，原振俠一步跨出，就聽到了直升機的「軋軋」聲。他道：「黃將軍已經到了，讓她直接說，不必你轉述了！」

　　卡爾斯的臉漲得更紅，原振俠不理會他，逕自推開了一道門，上了樓梯。在電梯外面的小堂中，醫護人員已準備了可以推動的病床──由於電梯不能直達停機坪，所以傷者或是病人，要由擔架抬下來，才能進入電梯，直達急診室。

　　一上了樓，就看到一架直升機正在下降，停在坪上，也有不少人等在那裡，準備第一時間搶救。卡爾斯站在原振俠的身邊，大口喘著氣，顯然他的心中，十分憤怒，但是卻又不知道如何發洩才好。

　　直升機很快落地，艙門打開，就看到黃絹探出頭來，神情極其緊張，尖聲叫：「原振俠醫生在嗎？」

　　看到黃絹的神情這樣焦急，原振俠一面大聲答應著，開步奔過去，一面也自然而然感到，黃絹在吩咐卡爾斯將軍先走一步，一定要在醫院找到原振俠時，語氣和神態一定焦急凌厲之極。難怪卡爾斯將軍一到了醫院之中，就大失常態了！

　　原振俠才一奔過去，黃絹就看到了他，她一手攀著機艙的門，一手伸向下。原振俠奔到了近處，握住了她的手，她用力一握，原振俠乘勢躍起，就已經進入了機艙。

　　一進了機艙，原振俠就呆了一呆。機艙中別無他人，直升機顯然是黃絹駕來的。

　　在機艙中，有一副擔架，擔架上明顯地有人，可是卻用白布由頭到腳蓋著──原振俠皺了皺眉。一般來說，醫院中的習慣，只有對付死人才會這樣子，若生命尚未結束，絕少連頭也蓋住的。

　　所以他自然而然的反應是：「已經遲了？」

　　黃絹搖頭：「原，沒有時間向你解釋。召人把傷者抬向急救室，可是一定要吩咐，絕不能讓任何人看到傷者！」

　　黃絹提的要求，和卡爾斯一樣！雖然兩個人在原振俠的心目中，一個憎一個愛，地位相去如雲泥，可是蠻橫無禮的要求，令人反感的程度，卻完全一樣。

　　原振俠冷冷地道：「我用甚麼理由，說服我的同事？」

　　黃絹顯然是早已想好了的，她立即回答：「就說傷者是極有地位的阿拉伯婦女！」

　　原振俠瞪了黃絹一眼。阿拉伯婦女不給陌生人看到臉的傳統，他自然知道，但他也知道那只不過是一個藉口，一定另有真正的原因。而且這個藉口，用在醫院的急救行動上，也未免太兒戲了！

　　原振俠還在猶豫，黃絹已大是焦急：「原，求求你，照我的話去做！」

　　原振俠感到了震驚，但是他卻立即有了決定。他的決定是：「好！」

　　令原振俠感到震驚的原因是，他素知黃絹的性格，十分倔強，他們相識以來，不論在甚麼樣的情形之下，他都未曾聽到黃絹說過「求求你」這三個字！

　　而這時，她居然說了，而且，說的時候，神情又如此之焦切，可知事態真的嚴重無比，不容許他再多花時間來考慮了！

　　原振俠甚至忍住了要掀開白布來，看一看傷者究竟是何等樣人的衝動（傷者在擔架上，由白布覆著。白布把傷者包裹得很嚴密，也不是隨便掀一掀，就可以看到傷者的），就和黃絹一前一後，抬起了擔架。要把擔架從直升機上抬下來，需要有一定的技巧，但這當然難不倒原振俠和黃絹。

　　他們一面行動，一面還在急速地交談：「我受過專業護士的訓練，在急救過程中，可以發揮作用。至於卡爾斯，就讓他打雜好了！」

　　原振俠乾笑了一聲：「還要利用他一國元首的地位，才能使院長答應我們破格的行動！」

　　這時，擔架已抬下了直升機，院長又急急奔了過來。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阻止了幾個奔近來的醫護人員，向院長沉聲道：「院長，你認識卡爾斯將軍？」

　　院長悶哼一聲，神情兀自驚悸：「就算本來不認識，被他那柄大手鎗指著頭部之後，也認識了！」

　　原振俠又指著擔架：「傷者的身分十分特別，基於他們宗教上的理由，不能給任何人看到。急救工作，只能由我、黃將軍和卡爾斯將軍三個人進行！」

　　院長張大了口──自從卡爾斯將軍滿面血污、兇神惡煞地衝進院長辦公室，拿鎗指著他的前額，逼問他原振俠在哪裡，一直到現在，他還根本弄不清發生了甚麼事，應該怎麼辦！

　　院長那麼匆忙地奔進停車場來追原振俠，自然也是受了過度的驚恐之後的反常行為。

　　這時，他先是怔呆，繼而用帶哭的聲音問：「你們──你──究竟想怎麼樣？」

　　原振俠疾聲道：「很簡單！遣走急診室中所有人員，把急診室交給我，並且通知全院上下，要對這件事守祕密，別胡亂傳揚──」

　　原振俠說一句，院長就答應一聲。等原振俠說完，院長已一面抹著汗，一面向有關人員發了命令。

　　黃絹已把抬擔架的責任，交給了卡爾斯，她自己則緊守在擔架之旁，一手按著腰際的佩鎗，神情緊張。看樣子，若是有甚麼人想接近擔架，她會毫不猶豫地拔鎗相向！

　　原振俠抬著擔架向前走，他在那時候，只感到極度的荒謬！

　　若是十分鐘之前，當他走向停車場時，有人告訴他在十分鐘之後，他會和著名的國際狂人卡爾斯將軍，一起抬著擔架走向急診室，他一定會把那個人，當做是無可救藥的瘋子！

　　可是，現實生活就是那麼荒謬。一分鐘之前，絕對無法推測一分鐘之後，會有甚麼意外發生──

　　當他們三個人和傷者，來到急診室的門口之際，院長的命令顯然已經下達。原來在急診室中的人，都站在門口，讓他們進去。黃絹立時把門關上，原振俠在這時，荒謬的感覺更甚，因為作為一個急救醫生，他這時才問了一句：「傷者受了甚麼傷？」

　　黃絹的神情，更是古怪之至。她並不回答，只是作了一個手勢，和卡爾斯兩人，一個抬頭，一個抬腳，把傷者連同白布，一起抬到了手術床上。手術床相當狹窄，那是為了方便醫生施手術而設的。

　　黃絹到這時候才道：「你自己看吧──」

　　原振俠揭開了白布，看到了傷者，剎那之間，他有如同遭到雷擊般的震呆！

　　在白布下面的，是一個相貌極其俊美的男性青年（由於是全裸的緣故，所以一眼就可以分出性別），那青年俊美得如同雕像一樣。

　　給人以他是一座雕像這樣感覺的原因，不但是他的臉型，更由於他的膚色。那青年人的全身，是一種異樣的乳白，就像是白色的大理石一樣。以致原振俠在震驚之餘，竟然不由自主，伸手在他的肩頭處輕按了一下，以確定那是人的血肉之軀，還是堅硬的大理石！

　　那青年不但皮膚白，他全身的毛髮也都是白的，白得如同雪花。他閉著眼，原振俠生怕他睜開眼來──要是看到的竟然是一對白色的眼珠，那簡直怪異之至了！

　　作為一個醫生，原振俠自然知道人體色素消失，會形成白化現象，原因至今不明（人類的醫學水準，實在十分之低）。可是那青年人這種異樣的白色，顯然不是正常人色素消失的現象。

　　原振俠也一眼就看出了那青年傷在何處了，在他的胸口有一個很大的傷口，顯然是在飛機失事時，不知由甚麼鋒利的物件所造成的。傷口胡亂地包紮著，有一種晶瑩的、看來相當濃稠的透明液體，自包紮傷口的紗布繃帶中滲出來──那也是令原振俠一看之下，如同被雷擊一樣的主要原因。

　　因為通常，在這種情形下，自繃帶下滲出來的液體，應該是傷者的血液！

　　如果那青年的血液，竟然不是正常的紅色，而是透明的話，那說明了甚麼呢？

　　結論只有一個：他不是地球人！

　　黃絹要求不能讓任何人見到傷者，也很容易明白是為了甚麼了──

　　原振俠注視著那青年好幾秒鐘，才抬起頭來，向黃絹望了一眼。黃絹立時點了點頭，表示她和原振俠有同樣的結論。卡爾斯將軍卻在這時，大呼小叫：「他是甚麼？」

　　原振俠冷冷地道：「人！當然是人──」

　　他一面說，一面已展開行動，他先按了青年的手腕，發現脈搏極弱。黃絹已經在利用急診室中的儀器，連結在那青年的身上各處。原振俠解開了包紮傷口的繃帶，那種晶瑩透明的液體又汩汩流出來，原振俠用了好幾柄止血鉗，才勉強止住了大量出血，接著便迅速而熟練地將傷口縫合起來。然後，他講出了一句他自己也幾乎無法相信的話來。

　　他說的那句話，其實普通之至，在急診室之中，每天都有醫生在說這句話。可是在如今這種情形下，這句話聽來，卻荒謬無比！

　　他說的是：「傷者需要輸血──」

　　從血壓、心臟跳動緩慢等等跡象來看，原振俠作出了這樣的判斷，再正確不過。可是問題是：傷者的血竟然是透明的，去哪兒找同樣的血輸給他？甚至那透明液體是不是血液，也不能肯定──

　　就算是人類的血液，看起來完全一樣的鮮紅，可是也有著血型的分別，也不是任何人的血，都可以輸給任何人！

　　（血，真是奇妙得可怕的人體組成部分──）

　　原振俠這句話一出口，忍不住發出了一下苦笑聲，黃絹的神情也古怪之極。這時，黃絹和原振俠思緒都一片紊亂，不知所措，一點主意也沒有。

　　這本來是正常人在這種情形下的正常反應。在這種情形下，卡爾斯將軍這個不正常的人的不正常反應，反倒起了作用。

　　卡爾斯粗聲問：「如果不輸血會怎樣？」

　　原振俠回答得極肯定：「會死亡──」

　　卡爾斯應道：「那就替他輸血──」

　　黃絹立即瞪視卡爾斯，卡爾斯提高了聲音：「輸我們的血給他！不輸是死，輸了，大不了也是死──」

　　卡爾斯的話，聽來荒唐之至，可是在這樣的情形之下，除了照他的辦法之外，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卡爾斯一面說，一面已捋起衣袖來。原振俠本來還想問他的血型是甚麼，但隨即想到，如果問出來，那才是十萬倍的滑稽！根本連血液的顏色都不同，血型又有甚麼關係？輸血行動，不過是死馬當活馬醫而已──

　　黃絹已經熟練地安排好了直接輸血的儀器，針已插進了卡爾斯將軍的血管中，她再將另一枚針尖，插進了那青年的血管。

　　血，自卡爾斯將軍的身體之中，緩緩地通過管道，流進了那青年的體內。

　　原振俠極小心地觀察著，準備一有異動，就立即中止這種無意義的行動。

　　事情的發展，完全出乎原振俠的意料之外。事後，原振俠回想起當時的情景來，他只覺得自己做了一場夢，完全像是一切在夢境中發生一樣！

　　在儀表上顯示，已經輸入了五百ＣＣ血液之後，奇妙之極的現象是，輸進那青年體內的血液，在雪白的肌膚之下，竟然可以看到主要的血管之中，那些紅色的血液在流動。而其他的反應，也正如失血過多的人，得到了血液補充的情形一樣。

　　在五百ＣＣ之後，原振俠替代了卡爾斯，也把自己的血液輸入那青年的體內，接下來是黃絹。

　　在總數一千五百ＣＣ的血液輸完之後，那青年的全身，看來更像是大理石雕成的。只不過，是一種美麗的粉紅色的大理石！

　　原振俠直到這時才翻開那青年的眼皮，去看他的眼珠──本來早就應該這樣做了，但是他心理上有恐懼，怕看到透明的眼珠！

　　不過這時，他一翻開眼皮，仍不免嚇了一跳：眼珠是鮮紅色的，紅得像白兔一樣！那也證明，他原來的眼珠，真是透明的──現在看來鮮紅，正是輸入了鮮紅色血液的結果！

　　透明的人類眼珠和鮮紅的人類眼珠，同樣地怪異莫名。原振俠忽然想到，那自然是前所未見的緣故。可以聯想到，一向閉關自守、知識低落的中國人，忽然見到了綠眼珠、藍眼珠的洋人時，會感到如何的震驚！

　　在一旁的黃絹和卡爾斯，自然也看到了那青年鮮紅色的眼珠，兩人的神情都十分駭然。

　　原振俠做了檢查，發現那青年眼部的結構，和普通人一樣，瞳孔的大小，也算是正常。也就是說，在經過了輸血之後，那青年的情形，已經十分穩定。

　　原振俠挺了挺身子：「急救已經完成，如果他腦部未曾受嚴重的傷害，這時他應該醒來了！」

　　黃絹吸了一口氣：「他會醒來？他在被發現的時候，就沒有知覺，處於昏迷狀態之中。」

　　原振俠望向黃絹，揚了揚眉。他雖然沒有出聲，可是他顯然是在問：「這個人是誰？他是怎麼被發現的？經過情形怎樣？」

　　黃絹正想開口，卡爾斯突然叫了黃絹一下，黃絹應聲道：「我們來這裡的目的，就是要向原醫生求教！」

　　卡爾斯的神情，有點像倔強的孩子，他指著那青年：「這人是我發現的！」

　　黃絹有點惱怒：「那又怎樣？是不是要先使他醒過來，使他講出自己的來歷？你能做到這些嗎？做不到，我必須邀請原醫生參加！」

　　卡爾斯沒有再說甚麼，可是仍然是一副不滿意的神氣。老實說，對於和卡爾斯將軍合作做事，原振俠的興趣，接近絕對零度。可是那青年卻又怪異莫名，令原振俠好奇心大發，也想弄清楚他的來龍去脈，所以他並不表示甚麼意見。

　　黃絹則一直盯著卡爾斯將軍，直到他雖然仍是老大不願意，但總算點了點頭為止。

　　黃絹吁了一口氣：「他傷勢穩定了，可以先把他送到我們的領事館去？」

　　原振俠想了一想：「當然最好是留在醫院。但是他──那麼特別，我不反對他出院。」

　　黃絹又鬆了一口氣：「請你安排，也請你到領事館來，我們好作詳談。」

　　原振俠沒有說甚麼，作了一個手勢，示意黃絹再用白布把那青年覆蓋起來，他自己離開了急救室。

　　二十分鐘之後，那青年被抬上救護車。由原振俠駕駛，黃絹和卡爾斯將軍陪著那青年，直駛領事館。

　　一進了領事館的範圍之內，卡爾斯將軍連呼吸都顯得相當大聲。等進了大廳，在他放大了的肖像照片之前，他更是神氣活現，頤指氣使，令原振俠感到和他再在一起，只怕就會窒息而亡。

　　好在原振俠和黃絹要照顧那青年。那青年被安排在一間十分舒適的房間中，他仍然昏迷不醒，看來像是正在熟睡之中。

　　原振俠用帶來的器具，又對他做了一番檢查，證明他情況很穩定。黃絹小聲提議：「是不是有甚麼藥物，可以令他醒過來？」

　　原振俠想了一想，搖頭：「不知道他昏迷的原因，還是再觀察一個時期。他若能自己醒過來，當然比使用藥物刺激好。」

　　黃絹望了那青年片刻，忽然道：「這個人真俊美，你看，他的眼睫毛多長！」

　　的確，那青年閉著眼，白色的眼睫毛，本來不是很明顯，但是在他的肌膚變成美麗的粉紅色之後，白色的睫毛看起來也明顯得多。他若是在熟睡，一定睡得極沉，因為他的眼皮和睫毛，一動也不動！

　　原振俠點頭，同意黃絹的話。黃絹又道：「童話之中有『睡公主』，我看他倒是十足的『睡王子』。」

　　原振俠笑了起來：「公主不一定美麗，王子也不一定英俊。」

　　黃絹吁了一口氣：「童話、神話中總是那樣，他可能是從一個神話世界來的。」

　　原振俠對黃絹的這句話，不是十分明白。正當他想請黃絹做進一步的解釋之際，重重的皮靴聲由遠而近傳來，門打開，換了全副戎裝的卡爾斯將軍，十分神氣地在門口一站。

　　黃絹的聲音卻聽來十分疲倦：「你來得正好，在等你說發現這個人的經過。」

　　卡爾斯將軍的動作十分誇張，他先裝模作樣地揮了好一會手。黃絹不理會他，取出了一瓶酒。

　　她斟了兩杯酒，自己先一口就喝了一杯，才把另外一杯交給了原振俠。然後，又倒了一杯水，遞給卡爾斯──基於宗教上的理由，卡爾斯自然不能喝酒。

　　本來，卡爾斯可能還想揮動手臂的，但是握了一杯水在手，自然無法如願了，所以他的樣子，看來有點滑稽。

　　原振俠已十分不客氣地提醒他：「將軍，請你盡量簡單扼要地說！」

　　卡爾斯大口喝了杯中的水，揚起手來，看樣子像是想把杯子順手摔出去。可是在他身邊的黃絹一伸手，已從他的手中把杯子接了過來。

　　卡爾斯來回踱步，倒也算得上步履矯健、氣宇軒昂。他並不站定，就開始了他的敘述：「前天早上，我做例行飛行，試駕我國新得到的最新型戰鬥機──」

　　卡爾斯將軍在他的國度之中，不但是國家元首，而且還兼任三軍總司令。最近，通過非常曲折的途徑，以極高的價格，向西方國家祕密購入了六架新型戰鬥機。

　　這種戰鬥機的性能極佳，可以輕易上升到超過一萬公尺的高空，和達到音速的兩倍。

　　駕駛這種飛機，要經過嚴格的訓練。出售飛機的國家負責派人來訓練，一共六個月，卡爾斯將軍也參加了整個訓練課程。

　　卡爾斯本來就是一個十分夠資格的噴射戰鬥機飛行員，而且他天生對於各種武器的熱愛，就像是對他自己生命的熱愛一樣，有著一股狂熱。

　　所以，當訓練課程結束，幾個教官整裝回國──每一個都接受了卡爾斯豐富的私人饋贈──之前，有一個教官非常誠意地道：「將軍，如果貴國發生了政變甚麼的，你必須下台的話，歡迎你來我們這裡，你是世界上少數的出色飛行員之一！」

　　那教官的話，前一半，使得卡爾斯的臉色，難看之極，可是下一半，卻又聽得他眉飛色舞，高興莫名。

　　他把那六架飛機編成一組，命名為「空中雷神」組。每次例行飛行，他都儘可能以組長的身分參加，前天的那一次，也不例外。

　　不過前天的那一次，有點特別之處。在飛行到一半時，卡爾斯忽然命令其他五架飛機回航，他自己決定去做一件冒險的事──最近他和鄰國政府有點不愉快的摩擦，所以臨時決定，駕機直闖鄰國首都，準備以超音速飛過鄰國的總統府上空。

　　超音速的飛行，會產生「音爆」，如同猛烈的爆炸一樣，會產生強烈氣流。

　　音爆所產生的氣流，會使得玻璃震裂。卡爾斯的目的，就是想把鄰國總統府的玻璃全部震碎，然後迅速離去。他估計，鄰國絕沒有可能追得上他的飛機！

　　這聽來十分荒謬，完全是頑童的破壞行為──但是卡爾斯之所以成為國際間公認的狂人，自然就是由這種幼稚的頑童行徑累積而成的。

　　當他向原振俠敘述到這一點的時候，還自然而然，情不自禁，對他的行動計畫，現出洋洋得意的神情來。然而，卡爾斯這個破壞計畫，未能實現。

　　當他改變方向飛行，快越過兩國邊界時，飛機的雷達探測系統，突然發出了警告的訊號。這種每架價值一億美元的飛機，有著完美的電腦系統，雷達的探測波一有了反應，和舊式的掃描螢光幕大不相同──經由電腦的分析，會立時把探測到的物體，所有可能獲得的資料，以文字的形式，顯示在螢光幕上。

　　當文字一行一行打出來的時候，卡爾斯將軍瞪大了眼，眼珠幾乎從眼眶之中，跌了出來──螢光幕上顯示出來的資料，明白地說：一個高速飛行物體，正在距離飛機八千公尺的高空，以接近音速三倍在轉圈子。圈子的直徑是五千公尺，每轉一圈，它的飛行高度，就下降一千公尺。

　　電腦的螢光幕上，甚至打出了那個飛行體的形狀來。那是一架闊翼的飛機，是卡爾斯將軍從來也沒有見過的形狀。卡爾斯第一個想到的是：糟糕，原來鄰國已經擁有了那麼先進的飛機，相形之下，自己的「空中雷神」該扔進垃圾箱去。

　　接著，他想到的是：我要擁有這樣的飛機。然後，他又想到，自己是應該勇敢地升空，去面對那架飛機，還是趁還沒有人知道的時候，就溜之大吉。卡爾斯將軍最後的決定是甚麼，他沒有說出來，別人自然也不知道。

　　事實是，當他還在考慮的時候，那個高速飛行體，已經迅速地降低了飛行高度，一下子就在他飛機附近，不到五百公尺處，掠了過去。

　　卡爾斯只見銀白色的光芒，一掠而過，就看到了一股弧形的白煙，自那飛行體尾部噴出來。而那飛行體，早已越出了肉眼所能看到的範圍之外了。

　　那高速飛行體，在近距離掠過所引起的空氣震盪，要不是卡爾斯真是一個超卓的飛行員的話，只怕就會控制不了，而形成失事。饒是如此，震盪也使得卡爾斯手忙腳亂。

　　他想罵幾句髒話，卻罵不出來。高速飛行體脫離了視線，可是飛機上的雷達追蹤，還在繼續。資料顯示飛行體仍然在兜圈子，可是速度和高度，都在迅速減低，看樣子，是要在沙漠之中降落！

　　卡爾斯更是大奇。他所駕的那架戰鬥機，性能已是再好也沒有，可是也無法在沙漠中降落！

　　卡爾斯這時有了決定：不管這個飛行體是甚麼，他一定要看個明白！

　　他也降低高度，想看看那麼高速的飛機，如何可以降落在沙漠之上。可是這個願望，他卻未能達成──當他也採用盤旋飛行來降低高度，到了飛行高度只有一千公尺時，他已看到那飛行體，穩穩地停在沙漠上。

　　當他再降低一些時，他看到，在那飛行體的四周圍，有一個由沙所堆成的圓環，像是一個火山口一樣，而飛行體就在火山口的中心。

　　卡爾斯將軍吞下了一口口水，他畢竟十分識貨，一看這種情形，就知道那飛機是垂直降落的──在降落的時候，底部噴出氣體來減速。噴出的氣體，噴射在沙漠上，才形成了一個沙環──卡爾斯把飛機的高度降低到了危險的程度，在那停著的飛行體上，盤旋了五分鐘。

　　在那五分鐘之中，開始的兩三分鐘，他思緒紊亂之極，不知道自己在期待著甚麼。可能下意識裡，在期待那飛行體之中，忽然衝出一群通體碧綠的小人來！

　　接著，他鎮定了下來，心知那飛行體必然大是怪異。以他所掌握的世界各國新式飛機的情報資料，若是那一個國家，發展了一種那麼先進的飛機，他絕無可能一無所知。連美國製造的「隱形飛機」，未曾正式公開之前，卡爾斯也已經有了它的照片──黃絹主持的龐大有效的情報機構的大功勞！

　　所以，他才會有自那飛行體中，會有一群綠色小人衝出來的想法。

　　這時，他心頭狂跳：一架可能來自外星的飛機，降落在他的國土上。

　　（真好，如果再向西移三十公里的話，那麼，就是鄰國的領土了。）

　　卡爾斯將軍興奮莫名，他開始通過飛機上的通訊設備，下達了一連串的命令。

　　他下令在和鄰國邊界地區，進行一次戰爭戒備，封鎖邊界。除了他親自下令之外，任何人，包括軍隊在內，不得擅自行動。

　　然後他和黃絹取得了聯絡。當他把發生的一切經過，簡單地向黃絹作了一個說明之後，大吃一驚的黃絹，已經聽到了鄰國也在邊界作了一級戒備的消息。另外有的國家，已經來直接詢問：戰爭如果開始，要作甚麼樣的準備！

　　黃絹知道卡爾斯這次並不是在發神經病。如果真是一艘宇宙飛船，那是非同小可的大事，她甚至來不及作外交上的部署，只是下令：一切查詢，都回答無可奉告！

　　然後，她以最快的速度，登上了一架小型噴射機，直飛接近邊界地區的一個機場。等到她降落時，卡爾斯已在一架發動了引擎的直升機上，等得十分不耐煩了！

　　黃絹一上直升機，看到另外還有三架直升機，滿載官兵，看來準備一起出發，她就說：「甚麼人也別去，我們兩人先去看一看──」

　　卡爾斯怔了一怔，可能是想起了，他能夠和黃絹在一起從事那樣的冒險，神情興奮之極。他揮手令直升機中的兩個軍官下機，又命令所有官兵，原地待命，便駕著直升機，和黃絹一起飛了開去。

　　等到他們在那個飛行體旁降落，看到那飛行體仍然停在沙漠上的時候，卡爾斯才長吁了一口氣，把黃絹緊緊擁了一下：「我多麼怕它飛走了！你看，這可能是地球上製造出來的東西嗎？」

　　在那種情形之下，黃絹倒並不在乎給他擁抱一下，雖然她還是立即沉下了臉。

　　她打量著那飛行體，很小，不會比小型噴射機大多少，兩隻翼十分闊，幾乎和機身的長度相等。這時正是夕陽西下時分，斜陽映在機身上，銀光閃閃，十分美麗奪目。在機翼上，都有深黑色的、形狀古怪的符號，一點也看不明白是甚麼意思。

　　黃絹吸了口氣：「你準備親自接近它？」

　　卡爾斯遲疑了一下──這個飛行體來歷不明，根本無法知道它潛在有甚麼危機。可能它帶有極可怕的強烈輻射，也可能會噴射殺人的死光，更有可能，整個飛行體，都對人體有害！黃絹這樣問的意思，自然是問要不要先召一小隊士兵來，讓士兵接近那飛行體。

　　（原振俠在聽到這裡的時候，發出了一下明顯的不滿意的悶哼聲。）

　　卡爾斯將軍卻興奮得滿臉通紅：「不，如果這飛行體有人駕駛，我要成為地球上第一個和異星人接觸的人！」

　　黃絹冷笑一聲：「你做不到，在這以前，和異星人的接觸，在地球上不知進行了多少次。」

　　卡爾斯在興頭上，一點也不在乎黃絹的頂撞。他先是順手拿起了一個頭盔來，想套在頭上，然後，現出了一個勇敢的神情，拋開了頭盔，推開直升機的艙門，一躍而下。

　　他在沙漠上挺直了身子，用軍操的步伐，向前大踏步地走去。用他自己在事後的話說，他那樣做，是為了如果飛行體中有異星人的話，別讓人家小看了地球人！

　　黃絹看到卡爾斯昂然向前走去，心中也很有點佩服他的勇敢。她正在考慮是不是也要跳下去時，忽然一下聲響，發自那飛行體中。

　　由於那飛行體來歷不明，不知是吉是凶，所以卡爾斯停下直升機的時候，離它約一百公尺，不敢太接近。這時突然有一下巨響發出來，卡爾斯自然而然向後一退，一下子忘了自己是在沙漠上，後退之際用的力道不對，一腳陷進了沙子之中，站立不穩，一屁股倒坐在沙子上。

　　這時的將軍，自然非但沒有了儀態，而且還十分之狼狽。可是別說只有黃絹一人在場，就算有千百人在，別人也不會去注意他。因為接下來所發生的事，實在太奇怪，連他自己，雙手反按在沙子上，卻也顧不得站起身子來。

　　隨著那一下聲響，那飛行體的上部，彈出了一個金屬圓筒來。

　　那圓筒也是由銀光閃閃的金屬鑄成。它彈離了約莫十來公尺，呈拋物線狀落了下來，落在離跌坐在沙上的卡爾斯，不到三公尺處！

　　那銀光閃閃的大圓筒落下來之際，由於事情實在太突然，黃絹忘了出聲警告，卡爾斯也忘了躲避。當時還不怎麼樣，事後想起來，卡爾斯才知道害怕，可是他卻也十分自豪：「一定是真神阿拉的庇佑，不然，那個大圓筒要是砸到了我的身上，嘿嘿，那就完了！」

　　那大圓筒落地之後，陷進沙子中相當深，由此可知它的份量不輕。要是砸中了將軍，那麼卡爾斯將軍免不了要壯烈犧牲了！

　　在近距離落下了那麼大而沉重的一隻圓筒，刺激得卡爾斯彈了起來。黃絹疾聲道：「小心，離開遠一點，那可能會爆炸──」

　　卡爾斯向直升機奔來，黃絹也躍下了直升機，兩人一起避開了十來公尺。看看沒有甚麼動靜，才互望了一眼。

　　卡爾斯大是疑惑：「那是甚麼？」

　　黃絹皺著眉：「看起來，像是一個自動彈出來的逃生囊！」

　　卡爾斯伸手一指：「裡面有人？」

　　黃絹沒有回答，她先去看那飛行體，在彈出圓筒之時，飛行體上有一個圓洞。兩人等了一會，天色也漸漸黑了下來，黃絹作了一個手勢，要卡爾斯先別行動，她回到直升機上，開亮了強光燈，射向前面。然後，才和卡爾斯一起走近那圓筒。

　　那圓筒長約兩公尺，直徑約有五十公分，大小剛好可以藏下一個人。黃絹推測那是一個逃生囊，倒也不是沒有道理地亂猜。

　　圓筒的一端，明顯地是一個可以打開的蓋子。卡爾斯和黃絹，沒有費了多久時間，就把蓋子旋了下來──由順時鐘方向旋下來的。在地球上，一般來說，如果不是為了特殊的原因，要打開旋轉的蓋子，總是反時鐘方向旋轉的。

　　蓋子一打開，「啪」地一聲響，就自圓筒中，彈出了一雙人腳來──當然不是單單的人腳，而是圓筒之中，確然躺著一個人，那個人的一雙腳伸出了圓筒之外。

　　腳上穿著不知是甚麼質地，也是銀光閃閃的鞋子。

　　卡爾斯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低呼聲，同時用十分佩服的眼光，望向黃絹。

　　黃絹的推測中了！這個圓筒，顯然是一個逃生囊！

　　他和黃絹，一時之間都沒有行動，想要等那個人自己走出來。可是等了一會，伸出了圓筒的腳，一點也沒有移動的意思。卡爾斯先向黃絹作了一個手勢，黃絹點了點頭，卡爾斯就走過去，抓住了那一雙腳向外拉。

　　在那一剎間，兩人的心情都緊張之至。那一雙腳，看起來和地球人並無不同，可是那飛行體，大有可能來自外星，誰知道會拉出一個甚麼樣的怪物來！

　　可是一直到那人的胸部也顯露了，可以看到他雙手交疊著放在胸前的時候，他們的心情就沒有那麼緊張了。那人穿著銀光閃閃的衣服，雖然連雙手也戴著手套，並沒有肌膚露在外面，可是看來和人一樣，就算頭部有怪異，也怪不到甚麼地方去了。

　　等到整個人被拉出來之後，他們發現那人的頭上戴著頭盔，看來他是在那套銀光閃閃的衣服，和金屬圓筒的雙重保護之下。頭盔的前半部，是透明度極高的物體，可以看到那人閉著眼，生死難判，但是有一張俊美之極、猶如雕像一樣的臉龐。

　　原振俠聽到這裡，作了一個手勢，他問：「就是這個有著透明血液的人？」

　　卡爾斯和黃絹齊聲道：「就是他。」

　　原振俠有許多疑問要問，可是想了一想，還是讓卡爾斯再說下去。

　　再下去事情就簡單得多，卡爾斯和黃絹把那人又推進了圓筒之中，再蓋上蓋子，命令了一隊官兵連夜趕來，在那飛行體之旁佈防，不准任何人接近。連那隊官兵也要互相監視，誰接近那飛行體一百公尺範圍，立刻格殺勿論。

　　在軍隊來到之前，他們攀上了那飛船，從那圓洞之中，看了一下機艙內的情形。機艙內的各種儀表，複雜之極，黃絹和卡爾斯都是極有資格的飛行員，可是也看得莫名其妙。

　　最奇怪的是，機艙內並沒有駕駛員的座位，只有一個半圓形的凹槽，看來是放置那個圓筒用的。令人大惑不解的是，如果那人一直在圓筒之中，他怎麼能駕駛飛船，從另一個星體上，飛到地球上來呢？

　　這一個問題，卡爾斯和黃絹，在把經過告訴了原振俠之後，原振俠轉動著酒杯，在十分鐘之後，就有了假設的答案。

　　而若干時日之後，當原振俠向那位先生，以及幾個小朋友轉述這件故事時，那位先生和溫寶裕這位小朋友，幾乎同時，立刻就說出了假設的答案來，和原振俠所設想的，完全一樣。

　　那假設的答案，對整個故事來說，是一個相當重要的關鍵，所以可以先說一說。更何況，後來，又證明那假設完全是對的！

　　原振俠當時就說：「那是一艘無人駕駛的飛船──」

　　卡爾斯抗議：「明明有人──」

　　原振俠道：「是有人，可是人不負責駕駛，駕駛全由電腦控制。這艘飛船，一定來自極遙遠的星體，需要極長的飛行時間──」

　　黃絹「啊」地一聲：「所需的飛行時間，可能超越了一個人生命的極限。譬如說，需要一百年，甚至兩百年？」

　　原振俠點頭：「所以必須由電腦控制駕駛，而那個人的生命，一定經過十分特殊的方法處理過。譬如說，人工形成的冬眠，把新陳代謝減到最慢的程度。他被封在圓筒之中，他的生命可以延長，可能會延長好幾倍，他就有機會到達目的地──」

　　卡爾斯將軍駭然：「到了目的地之後，圓筒就自己彈出來？那麼──他如何醒過來？如何自行由圓筒中出來？」

　　原振俠道：「一定有辦法的──相信，他原來的辦法，已被你們的行動完全破壞了！」

　　黃絹發出了「啊」的一下驚呼聲，顯然她立時同意了原振俠的意見。卡爾斯則嘀咕道：「我們也沒有做甚麼──」

　　原振俠盯著黃絹：「你們做了甚麼？」

　　黃絹道：「把他送到醫院，先隔著那衣服，測出他的心跳和呼吸，都十分緩慢，然後，才把衣服除去。那時，檢查的醫生，已發現這個人的身上，根本沒有白色以外的其他任何色素，他的雙眼眼珠也是透明的！」

　　原振俠皺著眉：「還做了甚麼？例如有沒有替他注射藥物之類？」

　　黃絹道：「沒有，我們十分小心──」

　　原振俠打斷了她的話頭：「還說小心？當你們除下他頭盔的時候，如何肯定他呼吸的是地球上的空氣？如果不是，他早就死了！」

　　黃絹嘆了一聲：「當時，看到他的外形和我們相同，就沒有想到這一點。」

　　卡爾斯忽然十分憤怒：「都是你，急著非找原振俠不可！留他在我們的醫院之中，說不定早已醒過來了！」

　　黃絹垂下了頭，沒有出聲。

　　當時，黃絹看到那個人如此怪異，來歷又奇怪莫名，她立即想到了原振俠。卡爾斯雖然不願意，但最後還是同意了。卡爾斯的意思是把原振俠接來，可是黃絹卻道：「一來一去，多浪費時間，帶著這個人去找原振俠！」

　　卡爾斯一向扭不過黃絹，這便是他們來到這裡的原因。可是，飛機在降落的時候，卻出了點小故障，以致形成了小事故。一個侍衛在劇烈的震盪中喪生，卡爾斯和黃絹沒有事，那個神祕人物卻受了傷，傷在胸口，流失了許多透明的血液。

　　飛機失事之後，黃絹要卡爾斯先來找原振俠，這才有了卡爾斯將軍大鬧醫院的開場！

　　三個人保持了片刻沉默，原振俠就是在短暫的沉默之後，說出了他的假設來的。他同時道：「現在最重要的是，如何令他甦醒過來？還有，在輸進了我們的血液之後，他是不是可以接受？」

　　黃絹苦笑：「現在還不能證明他可以接受嗎？」

　　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現在的情形很好，可是究竟如何，誰也不知道。他的一切，我們一無所知，我們三個人的血型，也可能不一樣──」

　　卡爾斯搶著道：「我是Ｏ型──」

　　原振俠和黃絹同時揚了揚眉，原振俠道：「真巧，原來三個人全是Ｏ型！」

　　卡爾斯十分興奮：「那表示這個人可以在地球上──活下來？」

　　他這樣問，已經肯定了這個人是外星人。對於這一點，黃絹和原振俠兩人，也沒有異議。

　　也正由於這一點，原振俠不由自主搖了搖頭，心中升起了一個疑問：外星人的體內，輸了地球人的血液，他能活下來嗎？

　　理論上來說，地球之外任何星體上的高級生物，和地球人是截然不同的兩類生物，怎麼可以靠對方的血液而生存？

　　但是這個外星人和地球人的外形，一模一樣，只除了他完全沒有色素。

　　這是不是代表了他的那個星體，自然環境完全一樣，所以才進化出一樣的高級生物來？

第二章

　　一切全是疑問，而這些疑問，只有一個人可以解答，這個人就是那個如今看來，身體呈現一種十分美麗的粉紅色（猶如一種粉紅色的大理石），那個來歷不明的外星人！

　　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又喝了一口酒，表示要去看「傷者」，黃絹和卡爾斯也跟了去。

　　那「傷者」看來十分安詳。

　　醫療儀器上的數字，顯示他的心跳和呼吸，都以一種十分緩慢的速度在進行，可是已經比才發現他的時候快了。

　　原振俠比較了一下前後之間數字的不同，再計算了一下時間，就有了結論：「如果他的心跳和呼吸的速度，繼續以這樣的比例加快，那麼，大約在七十二小時之後，就可以達到正常的程度。」

　　黃絹吸了一口氣：「當然是地球人的正常程度。」

　　原振俠點頭：「是，假設他的心跳和呼吸速度和地球人一樣，那麼，到時他就會──他就應該會醒過來。」

　　卡爾斯的興奮更掩不住：「他醒了之後，我要帶他出席聯合國大會，把他介紹給全世界的人。要是他願意在地球上生活，他可以成為我們國家的公民，他可以成為第一個留在地球上的外來──」

　　卡爾斯將軍像是在發表演說一樣，滔滔不絕。

　　黃絹不等他講完，就大聲打斷了他的話頭：「究竟有多少外星人在地球上活動，沒有精確的統計，但這絕不是第一個──」

　　卡爾斯瞪大了眼：「我不管有多少外星人隱瞞了身分，鬼頭鬼腦混在地球人之中。這個人，我要他成為第一個在地球上公開活動的外星人，人人都可以知道他來自外星，而仍然是地球人的好朋友──」

　　黃絹的語音冰冷：「你怎能肯定他是敵是友？」

　　卡爾斯將軍神情十分激動：「你看他的外型，多麼完美！那麼完美的外型，自然不會是──兇徒！」

　　黃絹只是冷笑了一聲，表示對卡爾斯的話不屑。

　　原振俠皺著眉：「就算他醒了，也要根據他本身的意願來處理，不能硬性替他安排一切！」

　　卡爾斯將軍挺了挺胸，現出不可一世的神情，像是他天生有安排他人命運的權力一樣。原振俠和黃絹都轉過頭去，不去看他。

　　原振俠的預料，在二十四小時之後，證明十分正確。

　　「傷者」的心跳和呼吸速度，在逐漸增加，向地球人的正常情況推進。而且，他胸前傷口的痊癒速度，也快得十分令人吃驚。

　　當原振俠察看他的傷口時，卡爾斯和黃絹也都在一旁，他們都發出了驚訝的低呼聲。

　　作為一個醫生，原振俠更是奇訝莫名。他甚至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眼花了！

　　二十四小時之前縫合的傷口，顯然已經生長在一起。重生的能力如此之強，對地球人來說，不可思議──若是地球人受了傷，傷口要痊癒到這種程度，至少需要二十天！

　　後來，原振俠對那位先生說起他當時的感覺：「我當時一看到他傷口的癒合情形，忽然想到的一個念頭，古怪之極。我竟覺得，像他這樣，身體的再生能力如此之強，就算他的手臂斷了，不消一個月，就會長出一條新的手臂來！」

　　原振俠有這樣的感覺，由此可知，他當時心中的驚訝，如何之甚。

　　「傷者」的神態仍然安詳，看來，外來的鮮血，他可以毫無排斥地接受。

　　卡爾斯、黃絹和原振俠，在過去的二十四小時內，幾乎都沒有休息過。

　　後來原振俠提議：「我們可以休息二十四個小時，然後，在估計他會醒來的那二十四小時，再和他在一起。以便他如果真的醒來了，可以第一時間，就看到我們，我們也要盡快地使他明白發生了甚麼事！」

　　卡爾斯和黃絹，都同意了原振俠的提議，原振俠便伸了一個懶腰。在離開領事館的時候，黃絹送他到門口，原振俠有相當多的話要對黃絹說，可是又不知從何說起，一直到他上車之前，他才說了一句：「別讓卡爾斯亂來，那外星人──不要讓他以為奇貨可居！」

　　黃絹自然明白原振俠的意思：卡爾斯將軍是一個大野心家，他的野心，即使未大到想要併吞全世界，但肯定建立一個大阿拉伯聯盟，是他畢生的夢想──為了這個夢想，他積極擴充軍備，又成了武器狂。

　　不單是來自外星的人，還有來自外星的飛船，誰都不能料到究竟有多大的威力！卡爾斯怎肯放過這個可以大大提高他的聲威，而且真有可能在武器裝備上給他幫助的機會？

　　黃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低聲回答：「我會盡力。」

　　他們兩人互望了幾秒鐘，才各自移開了眼光，原振俠上了車。車子由領事館的職員駕駛，所以原振俠一上了車，就閉上了眼睛。

　　他雖然疲倦，可是並沒有睡意，而是思潮起伏，難以平靜。他先想到的是，在剛才自己和黃絹的那幾秒鐘互相凝望中，雙方都可以在對方的眼神之中，捕捉到許多訊息。可是一切又那麼紊亂，亂到了完全無法用人類的語言來表達的程度。

　　在這樣的情形下，唯一可以做的事，似乎只能長嘆一聲了！

　　原振俠當真長嘆了一聲。駕車的職員忍不住從後視鏡中向他看了一眼，從他的神情看來，一定不明白像原振俠這樣的人，還會有甚麼煩惱，以致會發出那樣的嘆息聲來！

　　二十四小時之後，經過了充分休息的原振俠，容光煥發地再進入領事館。當他和卡爾斯將軍又見面時，卡爾斯有意地在他身邊站了一站。

　　原振俠裝著沒有注意卡爾斯那種和他比較的行動，黃絹已經以十分振奮的聲調告訴他：「傷者的情形極好，傷口幾乎完全癒合了！」

　　原振俠大踏步走著，進入了安置「傷者」的房間，花了十分鐘的時間，檢查了一遍。一切都和他預料的情形一樣，現在唯一可做的事，就是希望「傷者」會在二十四小時之後醒過來。

　　黃絹在原振俠坐下來之後，就道：「有兩個專家，檢查了載他前來的那個圓筒──」

　　卡爾斯將軍十分不高興：「黃，國家機密，不必對任何人說！」

　　黃絹的臉色一沉：「第一，原醫生不是任何人。第二，我不認為那是甚麼國家機密！」

　　卡爾斯十分惱怒，顯然他們就這個問題爭論，已不是第一次了。卡爾斯大聲在叫：「他降落在我的國土上，他的一切，就歸我所有。」

　　黃絹冷笑：「連他這個人也歸你所有？」

　　卡爾斯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但是並沒有沉默多久，他就狠狠地道：「是！」

　　黃絹一揚眉：「他要是不願意呢？」

　　卡爾斯面色鐵青，臉上的肌肉在不斷地抽搐，口角歪向一邊，現出極兇狠的神情來。那種神情，即使看在一個完全不相干的人眼中，也自然而然會生出厭惡之感來。黃絹順手抓起了一條毛巾來，向他的頭臉上拋了過去，罩在他的頭上，用極不客氣的聲調斥責：「你到鏡子前面去照照，你像是甚麼！」

　　卡爾斯一下子把毛巾扯脫，緊緊握在手中，額上的青筋綻起老高，吼叫了起來：「我是卡爾斯將軍，真神阿拉最眷顧的，最偉大的卡爾斯將軍！」

　　黃絹美麗的臉龐上，現出了極度輕視的神情，而且用盡了氣力，發出了「呸」的一聲。

　　卡爾斯向她衝出了一步，雙手緊握著拳，捏得指節骨格格作響。看來他張大了口，又準備發出另一陣咆哮聲來，而就在這時，原振俠以十分平靜的聲音道：「能不能靜一靜？要是吵醒了我們的朋友，不知道會有甚麼樣的惡果？」

　　原振俠的話十分有效，卡爾斯立時放下了拳頭，向那外星人望去。他雖然在盛怒之中，可是仍然不忘狠狠瞪了原振俠一眼，糾正著他的話：「我的朋友！不是我們的朋友！」

　　黃絹一聲冷笑，原振俠也覺得卡爾斯的態度已經接近瘋狂，有必要澄清一下。他伸手指向卡爾斯，一字一頓：「將軍，如果你要違背這位朋友的本人意志，想利用他來達到你個人的野心目的，我想我和黃將軍，都會盡一切力量阻止你！」

　　黃絹立即朗聲道：「對！」

　　卡爾斯偏過頭去，喉間發出一陣怪異的「咯咯」聲。原振俠曾和這個狂人打過好幾次交道，但也未曾見過他的神態，像如今這樣獰惡兇狠的。由此可知，他的狂性已經發足到了頂點！

　　一時之間，房間之中靜了下來。過了好一會，卡爾斯才用力一揮手，大踏步走了出去，他一離開，黃絹就駭然問：「原，他會怎麼做？」

　　原振俠苦笑：「你都不知道，我怎麼知道？他曾對你說起他的計畫？他如果有一個瘋狂的計畫，必然會按捺不住心中的興奮，把計畫告訴你。」

　　黃絹咬著下唇，點了點頭，然後才道：「他準備召集所有阿拉伯國家，不，是所有的回教國家。他的野心又擴大了不少，等到所有回教國家的元首齊集之時，他就介紹這個人出現，要這個人駕著宇宙飛船自天而降。自然，如果還有甚麼其他力量可以展示的，自然也會一併展示出來給人看。」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卡爾斯將軍的計畫如果實現，自然會令所有目睹神奇力量的人，大是震懾！

　　黃絹又道：「他準備要讓這位自天而降的外星朋友，自稱是真神阿拉的使者，到人間來，宣布真神阿拉的教誨──每一個回教徒，都必須遵守。第一個指示，自然是要他──卡爾斯將軍──變成卡爾斯大帝，世界回教大帝國的大帝！」

　　原振俠抿著嘴，不出聲。

　　黃絹有憂慮的神情：「原，別以為那只是他的夢想！有了外星人的幫助，他的計畫，大有成功的可能！」

　　原振俠心中很亂，他在想，這樣的「大帝國」如果形成了之後，會有甚麼影響？

　　回教國家由於宗教的向心力，一直就相當團結，在世界各大勢力之中，自成一個勢力集團。是不是組成一個大帝國，關係倒並不大，問題是由誰來掌管這個大帝國。如果是卡爾斯將軍這個狂人，那麼，任何可怕的事，都會發生！

　　所以，只要略一思考，就可以得出結論：這個計畫，必須阻止！

　　原振俠在那一剎間，心中還有一個疑惑：他知道黃絹也是一個野心極大、對權力有著狂熱的人，不然，她也不會留在卡爾斯的國度之中。原振俠也為此，曾和她有過激烈的爭吵。照說，卡爾斯的野心擴大計畫，如果成功，水漲船高，黃絹自然也大有好處。為甚麼她這次，對卡爾斯的行為，一點也不支持？

　　原振俠來回踱了幾步，才望向黃絹，十分直接地提出這個問題。

　　黃絹苦笑：「說起來，只是直覺。我直覺感到這位異星朋友十分善良正直──可能那是他的完美無比的外型，帶來的一種感覺？」

　　原振俠喃喃地道：「可能是，很難想像那麼完美的臉，會有卑劣的心靈。」

　　黃絹又道：「所以，我假定他必然會反對卡爾斯的行為──你應該知道，卡爾斯發起狂來，反對他的計畫的人，就會遭到可怕行為的對待。所以我在一開始就反對，是想他不要以為計畫可以順利進行。」

　　原振俠用力一揮手：「那麼，我們立刻就開始行動，把這個外星朋友，弄出他的勢力範圍之外──立即移出領事館去。」

　　黃絹揚了揚眉，那是在詢問原振俠「如何進行」。原振俠也揚了揚眉，作了一個空手道「手刀」劈向下的手勢作為回答。

　　原振俠的方法十分簡單：等卡爾斯再進來，一記空手道的手刀，砍在他頸際的大動脈上，就足以令他昏迷不醒。而原振俠要把「傷者」帶出領事館去，自然輕而易舉。等到卡爾斯醒來，隨便黃絹怎麼解釋，他信或不信，都不是問題。那樣，就可以避免使這位外星人，成為他野心擴展的工具了。

　　黃絹點頭，表示同意。這時，門外又傳來了卡爾斯將軍的軍靴聲，原振俠的手臂垂向下，已經蓄定了勢子，可以出其不意，進行閃電一般的襲擊。

　　可是等到門一打開，原振俠和黃絹兩人都呆了一呆。

　　他們商量定的方法，簡單可行之至。可惜如今看了門打開之後的情形，他們就知道：可惜遲了一步！

　　門開處，卡爾斯將軍手中握著他那柄著名的軍用大手鎗，鎗口直指著原振俠。另外兩個低階軍官，端著自動步鎗，卻直逼黃絹。

　　卡爾斯這次學乖了──上次他在停車場中，吃過虧，是由於離得原振俠太近。這次，他保持距離，手指緊緊扣在扳機之上。自他雙目之中所迸射出來的兇光，叫人毫不懷疑他會開鎗殺人。

　　原振俠希望他再走近些──在不必移動身子，只需要揮手就可以擊中他的距離之內，他就有機會展開閃電般的攻擊，叫卡爾斯投降。

　　而如果他要移動身子，才能擊中對方，即像現在這樣，只要一躍向前，就可以達到，但是他料定卡爾斯手指的輕輕一扳，必然快過自己的行動！

　　所以，原振俠便只好一動也不動。他看見卡爾斯處在一種接近瘋狂的心態之中，自己就算稍有動作，他也會以為自己想反抗而開鎗的！

　　這時，卡爾斯和原振俠的對峙，氣氛緊張之極。黃絹則已憤怒地在呼喝那兩個低級軍官：「滾開！」

　　卡爾斯厲聲道：「他們只聽我的命令，誰也別動！原振俠，你轉過身去，背對著我，慢慢地轉！」

　　原振俠在最初的三秒鐘，並沒有反應，只是以嚴峻的眼神望著卡爾斯。卡爾斯神經質地大叫了起來：「轉過身去！」

　　黃絹忙道：「原，轉過身去，他不會殺你！」

　　原振俠冷笑了一聲，緩緩轉過身去。卡爾斯的聲音有點發啞：「沒有人可以阻攔我的計畫，我一定會成功，真神的使者會使我成功！」

　　原振俠不禁苦笑──卡爾斯的精神狀況，實在是一個瘋子。「真神的使者」甚麼的，根本是他自己設想出來的謊言，但這時，他自己被自己編出來的謊言騙住了！以為那真的是真神的使者，可以幫助他成功！

　　原振俠十分冷靜：「根本沒有甚麼真神的使者。這位朋友來自另一個星體，可能有極高的能力，也可能生命比地球人更脆弱，更有可能，他有正常善良的心靈，根本反對你的行為！」

　　卡爾斯哈哈大笑：「走出去，我會在一分鐘之內，押你出領事館。這件事不必你管，再也和你沒有任何關係！走！」

　　他這時，手中的鎗向前伸了一伸。一來，原振俠背後沒長著眼睛，二來，他十分忌憚原振俠的身手，所以，卡爾斯手向前一伸之後，立即又縮了回來。

　　原振俠向黃絹望去，黃絹的神情極怒，可是仍然向他使了一個眼色，示意他先離開領事館再說。原振俠知道卡爾斯雖然兇，可是黃絹自有辦法對付他，自己在場，卡爾斯在很多情形之下，為了怕下不了台，反倒會和黃絹相抗。

　　所以，他只是略聳了聳肩，就向外走去。從身後的靴聲聽來，卡爾斯一直和他保持著距離，但也一直跟在他的後面，把他押出了領事館。

　　在原振俠跨出門之前，卡爾斯才狠狠地道：「誰破壞我的計畫，誰就會遭到真神的懲罰。這根本是真神的旨意，誰反對都不會成功！」

　　原振俠冷笑了一聲，向前急走了十來步，來到了街上，才長長吁了一口氣，轉過身來，望著領事館的建築苦笑。事情會發展到了這一地步，卡爾斯那麼善於利用機會，他都想不到！

　　原振俠望著外表看來十分平靜的領事館建築物，心想最可惜的是，無法在那外星人一醒過來時，就與之接觸！他也不願意外星人一醒過來時，第一個看到的地球人就是瘋狂的卡爾斯，如果卡爾斯被當作了地球人的代表，那實在是一件可悲的事。

　　但是他又想到，卡爾斯這樣的狂人，倒還真是許許多多地球人的典型。大大小小的、中等的、各種形式的野心計畫，在地球的每個角落，每分每秒都在進行著，那已成為地球人行為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想到這裡，原振俠不禁長嘆一聲，緩緩轉過身來。

　　這時正是冬天，他站在一株高大的梧桐樹下，有兩片樹葉正飄落下來，一片在他的臉前飄過，被他一伸手接在手中，放在鼻端，聞著枯葉特有的香味，心中感到了一陣無比的落寞。所以他行動也慢了許多，緩慢地向外走去，低著頭，腳步避開地上的落葉，免得把它們踩碎。

　　他走出沒有多遠，就聽到身後有急促的腳步聲追了過來，他站定身子，甚至不必轉過身，他就知道追上來的是黃絹。在離開之前的那一下凝望，使他知道，他要是離開，黃絹一定會追上來。

　　可是，當他轉過身來之後，他就知道事情和自己想的，多少有點不同。和他落寞的心情相反，黃絹顯然處於盛怒之中！

　　她那本來就大的眼睛，這時正無緣無故睜得極大，眼中閃耀著憤怒的火花。她想說話，可是憤怒使得她口唇不由自主地發著抖，以致她不能發出正常的聲音來。

　　原振俠忙向她迎了上去，握住了她的手，把手中的枯葉輕輕在她的臉頰上拂著，同時輕柔地道：「在這種落葉的季節，有甚麼事是值得生氣的？」

　　黃絹直到這時，才算是緩過了一口氣來：「這畜生，他竟然這樣對我！」

　　原振俠已經多少知道發生了甚麼事──自然是她和卡爾斯發生了激烈的衝突，而卡爾斯一反以往的態度，不再聽從黃絹的意思，更有可能，把她趕了出來！

　　原振俠聳了聳肩：「既然是畜生，自然離得越遠越好，有甚麼好生氣的。」

　　黃絹的眼睛睜得極大，在憤怒之中，也有著失望。她用力一頓足：「我不會干休，不會放過他。他以為可以成為卡爾斯大帝，做他的白日夢！」

　　原振俠笑了一下，指著領事館的建築：「一枚火箭，就可以連他都消滅！」

　　黃絹怔了一怔，竟然像是在認真考慮原振俠的提議一樣。然後，更令原振俠駭然的是，黃絹竟然緩緩搖了搖頭。她在想甚麼呢？是在想原振俠的計畫行不通嗎？還是她想到，要是沒有了卡爾斯，連帶她的權力也沒有了源頭？

　　黃絹咬著下唇，又過了片刻，她一面笑，一面挽著原振俠，向前走去。當她的笑聲停止時，她的怒意，看來已完全消失。

　　原振俠低嘆了一聲，他知道黃絹在剛才那一剎間，已經有了對付卡爾斯的辦法。她必然會照她的辦法行事，而且，原振俠也知道，她必然會要自己介入！

　　原振俠連想都沒有想「是不是要幫助她」這個問題。當黃絹嬌柔的身體偎向他的時候，原振俠怎麼會去想這個問題？

　　黃絹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他當然要為黃絹做他能做的事──黃絹顯然也知道這一點，所以當她挽著原振俠向前走的時候，她自然而然地道：「原，這件事我們該想辦法對付！」

　　原振俠低聲重複了一下：「我們？」

　　黃絹卻十分肯定：「我們！」

　　這或許是原振俠的弱點，也或許是他的優點，他立即不再說甚麼，只是聲音之中，帶著幾分無奈：「我們！」

　　黃絹的眉心打著結：「他一定會第一時間把那人弄回去，他不會放心把人留在這裡！」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不幸的外星朋友，為甚麼偏偏一到地球，就被這樣的一個人發現？」

　　黃絹揚了揚眉：「我們可以改變外星朋友的命運。」

　　這一次，原振俠聽到了「我們」，連刺耳的感覺也沒有了，覺得是自然而然的事。他試探著問：「他完全不讓你參與其事？」

　　黃絹苦笑：「那還不至於──只是他堅持要照他自己的主意行事。」

　　原振俠道：「那就實際一些，你還是參與其事，不要離開我們的外星朋友。讓他在醒來的時候，看到的地球人，除了卡爾斯之外，還有別人。」

　　黃絹停了下來，昂起頭，咬著下唇，望著天空。想了一會，才點了點頭，可是神情不免有點委屈。

　　原振俠握住了她的手：「只有這樣，才能隨時幫助這個人。」

　　黃絹吸了一口氣：「那你呢？」

　　原振俠乾笑：「我看他不會允許我再出現。你回去告訴他，我會替他保守祕密，不破壞他的計畫。條件是：他絕不能對外星朋友進行身體上的傷害──他自己相信了自己所製造出來的謊言，你可以告訴他，這人可能真的是真神的使者，傷害了他，會遭到真神的報復。」

　　黃絹點頭：「對這頭蠢豬來說，那是最好的嚇阻。」

　　原振俠嘆了一聲：「別小看這頭蠢豬，他可以做出任何事來！」

　　黃絹也嘆了一聲，兩人又互望了片刻，黃絹忽然溫柔地閉上眼睛，原振俠也就自然而然，吻著她豐滿誘人的唇。四周圍在那一剎間，像是忽然變得十分之靜，靜到了使他們互相之間，都可以感到對方的心跳──他們的心跳，還是帶著狂熱。

　　好一會，擁抱著的他們，才分了開來。領事館所在的那一帶，十分偏僻，街道上很少有人，只有兩個女學生，用十分好奇的目光，在對面馬路上看著他們。

　　原振俠和黃絹分開之後，不約而同，各自發出了一下充滿了惆悵的低嘆聲。黃絹道：「我會隨時和你聯絡。」

　　原振俠的語調十分緩慢：「把來自外星的高級生物稱為真神的使者，真神的使者有那麼先進的飛行工具，這種事，在宗教力量十分強大，一直把勝利寄託在真神保佑上的回教國家來說，會有巨大的震撼。也的而且確，可以藉此獲得意想不到的大權力。」

　　黃絹低著頭，用心聽著。原振俠繼續說：「這是野心家的絕佳機會。」

　　黃絹嘆了一聲：「我明白，我自己也是野心家。但這次，我一定設法，不讓這個人受到任何形式的傷害！」

　　原振俠緊握住黃絹的手，用力搖了一搖。他向黃絹說這番話的意思，就是為了黃絹也是野心家，怕她會受不起可以獲得巨大權力的誘惑。

　　那誘惑是變成所有回教國家的大帝──只怕穆罕默德親臨地球，所獲得的地位，也不會更高了！卡爾斯在這樣的誘惑之前，自然無法抵擋，黃絹現在可以理智地處理這件事，可是等她逐步明白，那可以令她的夢想一下子變成事實時，只怕她也受不了這樣的誘惑！這時，黃絹雖然向原振俠作了保證，原振俠還是不敢百分之百相信她真的會這樣。

　　一切的發展會如何，誰也無法預料！

　　黃絹轉過身，慢慢向領事館的方向走去。原振俠望著她的背影，在不到一百公尺的距離中，黃絹回顧了五、六次之多。

　　看她的神情，十分迷惘，像是決不定該走回領事館去，還是留在原振俠的身邊。

　　這種情形，原振俠絕不陌生，也不是第一次經歷了，他已知道必然的結果。果然，在最後的一次回顧之後，黃絹加快了腳步，走進了領事館中。

　　直到這時，原振俠才想起，黃絹曾向他提及，檢驗那個乘載外星人前來的金屬筒的結果，被卡爾斯一打岔，黃絹沒能說下去。後來，又發生了一連串的事，最後還是沒有說出來。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這個外星人，竟然用這樣的方式來到地球，那簡直是自己開自己的玩笑！若不是卡爾斯發現了他，沙漠之中，常有兇悍的遊牧民族出沒，知識程度又低，若是發現了他，只怕他早就被鋒利的阿拉伯彎刀砍成幾截了。

　　當天晚上的電視新聞有一則報導，說北非某盛產鑽石的小國，元首和第二號人物，日前祕密前來，親駕的飛機在降落時曾失事，在本市逗留兩日之後，又包下一架飛機離去，目的不明──尤其是該國和鄰國關係緊張，在邊界進行一級戒備之際，更令人覺得撲朔迷離，只知道該國的第二號人物黃絹將軍，曾在一家醫院出現。記者在採訪該醫院時，醫院上下都諱莫如深，只有一個雜工透露：在停車場中，曾聽到過鎗聲云云。

　　整篇報導的結論是：在國際上有狂人之稱的卡爾斯，他的行為常和恐怖行動聯在一起。是不是他在本市，或是在亞洲地區將有甚麼大行動，所以才親自前來部署的呢？應該予以密切注意！

　　原振俠才從電視新聞中看到了這段報導，電話就響了起來。原振俠一接聽，就聽到十分急促的發問：「原醫生，看了新聞了，這狂人來幹甚麼？」

　　到最後，打電話來的人才想起，人家可能根本不知道他是甚麼人，這才補充了一句：「我是溫寶裕。」

　　原振俠大叫了一聲。他絕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叫，只是和溫寶裕這樣的人通電話，總得有一點反常的行為方才合理。那是因為溫寶裕的行為，實在太稀奇古怪之故，非如此，不足以表示物以類聚。

　　自然，溫寶裕對他的一聲大叫，一點也不以為意，他也同樣地發出了一下沒有意義的呼叫聲。原振俠這才道：「和恐怖活動無關！」

　　溫寶裕哈哈一笑，像是在對別人說：「聽到沒有，我就說和恐怖活動無關──部署恐怖活動，不會來找原醫生──」

　　又有兩個少女的聲音傳來──自然是良辰美景。看情形，他們在一起看了電視新聞之後，起了爭論，溫寶裕才打電話來求證的。原振俠本來就有意和那位先生聯繫，所以就問：「你們在甚麼地方？」

　　溫寶裕十分自負：「自然在我王國中！」

　　原振俠知道，溫寶裕的王國，就是一個很怪的怪人留給他的那幢大屋了。他「哦」地一聲：「沒有別的事了？」

　　溫寶裕的回答是：「暫時沒有，原醫生，有好玩的事，別忘了我們──」

　　原振俠一口答應，又隨口問：「可有見到那位尊敬的先生？」

　　溫寶裕大聲回答：「早幾天和你一起見過，昨晚他連夜出門，可能要準備許多故事講給人聽──」

　　（那又是另外一個故事，所以溫寶裕的話，在不明究竟的人聽來，有點無頭無腦。）

　　原振俠「嗯」了一聲，放下了電話。那位先生出了門，自然也無法和他聯絡了。他斟了一杯酒，挑選了一張唱片，一面喝酒，一面欣賞音樂。

　　可是他的精神不能集中，因為一面他還在想：那人醒了過來之後的情形，不知如何？他用甚麼語言？兩個完全不同星體的人，如何用言語溝通？在載他來的飛行艙中，是不是有語言翻譯儀器？

　　卡爾斯將軍包了飛機離去，自然是把那個人也帶走了──

　　原振俠看了看鐘，如果他的估計不錯，那人在二十小時之後，就應該醒來了！他伸了一個懶腰，十分之意興闌珊，他又舔了舔嘴，想起剛才和黃絹擁吻的情形，忽然又煩躁起來，大口地吞下了一口酒。

　　在十六小時之後，原振俠接到了黃絹的電話，那是清晨時分。

　　黃絹的聲音十分焦急：「原，過了預計甦醒的時間，那人仍然昏迷，一點醒過來的跡象都沒有。」

　　原振俠怔了一怔：「他的心跳速度是多少？」

　　黃絹道：「七十次，已是正常人的速度。呼吸次數和體溫都正常了，可是他不醒──」

　　原振俠想了一想：「可能他的體溫和心跳速率，都比地球人高，不妨再等下去。」

　　黃絹嘆了一聲：「只好這樣了，我會隨時聯絡你！」

　　原振俠問：「有沒有專業醫生照顧他？」

　　黃絹道：「有，一共有兩個。他們都發下重誓，宣誓在事情未公開之前，嚴守祕密。」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那不是問題，問題是他們對這個人有甚麼意見？」

　　黃絹還沒有回答，原振俠就聽到了卡爾斯的咆哮聲：「問他，這人究竟甚麼時候會醒來──」

　　黃絹的聲音冰冷：「要人家回答這個問題，就必須讓他知道更多的資料。而且，原醫生也沒有義務，一定要回答你的問題──」

　　電話中靜了片刻，才又聽到黃絹的聲音：「對不起，原。」

　　原振俠只是「嗯」了一聲，黃絹又道：「已對他做了十分詳細的檢查，證明這個人的身體結構，和人完全一樣，只是沒有色素──輸入他體內的一千五百ＣＣ的Ｏ型人類血液，他完全適應，一點也沒有排斥。他本身的血型，也檢定為Ｏ型。」

　　原振俠聽到這裡，忍不住道：「這──真是不可思議之至──透明的血液，也是Ｏ型？」

　　黃絹道：「現在他的血液並不透明，而是淺紅色。」

　　原振俠想了一想：「如果這個人的一切結構都和人體一樣，估計他的體溫，也不應該高出很多。再觀察二十四小時，相信可以有結果──」

　　電話中又靜了片刻，然後又是卡爾斯的呼叫聲：「再等二十四小時，我絕不等了──」

　　原振俠心中想問的問題，被黃絹在電話那邊問了出來：「絕不再等？你有甚麼辦法讓他醒來？」

　　卡爾斯將軍的話，令原振俠不由自主，生出了一股寒意：「注射藥物，醫生總有辦法令昏迷不醒的人醒過來的，是不是，醫生？」

　　另外有一個陌生的聲音道：「這得看是甚麼樣情形的昏迷，將軍──」

　　卡爾斯的聲音更響亮：「他一定要醒來，真神既然叫他來和我會晤，做我的助手，他就一定要盡快醒來！」

　　黃絹冷笑：「不等真神的使者自己醒來，而向他注射藥物，你不怕真神的譴責？」

　　這一句話，倒剛好擊中了卡爾斯的要害。

　　電話中再也聽不到這個狂人的呼叫聲了──他的發狂程度，顯然又再晉級，因為他竟然認定了真神使者降落在地球的任務，是真神派來協助他完成回教大帝國的計畫的。

　　原振俠又聽到了黃絹的吸氣聲：「原，我隨時和你保持聯絡。」

　　原振俠只好說：「一定要使他等下去！」

　　要使卡爾斯多等二十四小時，還不算太難。而二十四小時之後，情形仍然不變，再要他等第二個二十四小時，就困難得多了。

　　黃絹的報告是：這個人的體溫沒有再升高，心跳率和呼吸的速度，也沒有再增加。顯然在這些方面，他和地球人一樣。

　　他的一切都正常，可就是昏迷不醒！

　　在黃絹第三次和原振俠聯絡的時候，原振俠想到了一個其實早就該想到的問題──由於這個問題太普通太簡單了，在那麼怪異的情形下，自然會叫人疏忽掉，但實際上，這個問題十分重要。

　　原振俠問：「假設他的『冬眠狀態』已經解除，他必須吸收營養來維持身體發出熱能。而他又一直沒有進食，這是怎麼一回事？你們在替他進行葡萄糖注射？」

　　黃絹道：「沒有，經過檢查的結果，發現──」

　　黃絹在使用的顯然是會議電話，因為卡爾斯的聲音突然又傳來：「別說！」

　　黃絹的聲音大怒：「這又是甚麼祕密了，為甚麼別說？」

　　卡爾斯道：「當然是大祕密！這個人可以不進食而獲得營養，要是我的軍隊在戰爭時期，全能這樣，那麼我的軍隊的戰鬥能力，自然舉世無雙！」

　　原振俠不由自主嘆了一口氣：「算了，既然是那麼重大的軍事機密，那麼，關於這個人的一切，再也不要來問我的意見！」

　　黃絹在對卡爾斯說話，語氣之中充滿了諷刺：「你意思怎麼樣，將軍？」

　　卡爾斯連哼了五、六下，顯然他十分在乎原振俠的意見，所以他十分不願意地道：「告訴他吧！」

　　黃絹這才道：「在這個人的胃部，發現有一種物質，正在提供營養給他。這種物質是大小不同的顆粒狀，估計可以很有規律地按時被消化吸收。那是一種服食一次之後，就可以長期提供營養的食物！」

　　原振俠聽了之後，淡然道：「那不算甚麼，地球上也早已有這種設想。有一種毒藥，放在難以溶解的膠囊之中，吞了下去，就可以根據膠囊的溶解時間，而預定這個人毒發身亡的時間──嗯，有沒有觀察他胃部的這種食物，還可以維持多久？」

　　黃絹的聲音又低了一些，那是她在問別人。然後，有了答案：「大約三天。」

　　原振俠冷笑：「看來將軍要多等三天，三天之後，他就會醒來！」

　　卡爾斯大聲問：「為甚麼？」

　　卡爾斯的那一問，早在原振俠的意料之中，他立時轟笑了起來：「將軍，三天之後他會餓！餓了，自然會醒來，沒有人可以不吃東西的。」

　　原振俠可以想像到，狂人卡爾斯在聽到他的嘲笑之後的憤怒情形，他一面笑，一面放下了電話。接下來的兩天，每天黃絹都和原振俠聯絡一次，在第一次的電話中，黃絹的聲音聽來十分焦急：「情形仍然沒有改變，那豬快發瘋了。」

　　「那豬」自然是指卡爾斯將軍而言。要是那個外星人一直不醒過來，一個昏迷不醒的「真神使者」，能起甚麼作用？

　　原振俠的回答，多少有點嘲弄的味道：「你可以提議他向所有人宣稱，真神的使者之所以昏迷不醒，是由於使者的靈魂已進入他的體內。所以，實際上，他就是真神的使者了，這樣豈不是更加直接？」

　　黃絹陡地吸了一口氣：「天！我求你別再出花樣了，你以為他不會？他會的！」

　　原振俠也有點駭然：「他會不會，其實都沒有甚麼大分別。」

　　黃絹嘆了一聲：「他要是能駕駛那艘飛船的話，早已自稱是真神的使者了。可是那飛船實在太複雜，他又不想別人來一起研究。」

　　原振俠有點擔心：「你要小心些，人若是得不到適當的休息，行為會變得瘋狂。尤其他本來就有偏執狂的傾向，可能會有意外的怪誕行為。」

　　黃絹沉默了一會，才道：「我會小心。」

　　第二次的聯絡，黃絹的聲音聽來疲倦之極：「對不起，原，昨天我才休息了兩小時。外星人仍然昏迷，我無法休息的原因，是那豬不停地咆哮，他好像想憑自己的叫嚷聲，把外星人吵醒。」

　　黃絹顯然不是在卡爾斯身邊打電話的，因為原振俠並沒有聽到卡爾斯狂叫的聲音。

　　原振俠感到十分難過：「別再和他在一起了，到我這裡來。地球雖然小，可是還有的是可以好好休息的所在。」

　　黃絹沉默了片刻，原振俠的邀請，對她來說，自然是一個大誘惑。可是大約在半分鐘之後，原振俠卻聽到了一下嘆息聲，原振俠苦笑了一下──他知道自己所提供的誘惑，比起回教大帝國的第二號人物來，還是大大不如。黃絹並不諱言她是一個野心家，世界上，幾乎沒有任何野心家可以抗拒那樣的誘惑！

　　黃絹自己替自己解釋：「Ｘ光透視的結果，胃部殘留的食物，只可以維持一天了。希望至多一兩天，他就會醒來。」

　　原振俠忍不住問：「你究竟是贊成，還是反對那豬的計畫？」

　　他特別在「那豬」這兩個字上，加強了語氣。本來，他並不是很同意那樣稱呼卡爾斯，雖然卡爾斯是一個狂人，可是這樣的侮辱十分幼稚。但這時他卻強調了這個稱呼，因為若是黃絹同意卡爾斯的計畫，那麼，她就把自己和「那豬」之間，畫上了等號！

　　黃絹對於原振俠那麼嚴厲的責問，竟然不能有立即的回答──當然是由於她的內心，已同意了卡爾斯的計畫的緣故──原振俠感到十分憤怒，正準備用力放下電話時，才聽到了黃絹的聲音：「等外星朋友醒來了再說，要是他願意的話，我看──也沒有甚麼害處。」

　　原振俠的忍耐到了極限，他用盡氣力對著電話筒叫：「祝你成功！」

　　然後，他重重放下電話。在放下電話的時候，他還聽到黃絹的聲音自電話中傳出來：「原──別──」

　　黃絹要他「別」甚麼，他無法知道。不過猜想起來，無非是叫他別生氣之類。

　　原振俠的確生氣了，非但生氣，而且十分生氣。所以當電話又在固定的時間響起時，他任由電話響著，並不去接聽。

　　電話響了很久才停止，停了之後又響起，原振俠這才拿起電話來。黃絹的聲音聽來更疲倦更焦急，那使得盛怒中的原振俠，也不免感到了一陣心痛。

　　黃絹道：「原，外星朋友還沒醒──他胃部的食物已完全消化完了。」

　　原振俠嘆道：「我沒有意見，我無法對那麼複雜的問題，在幾千里之外作決定。」

　　黃絹聲音苦澀：「他疲倦，睡著了。我乘機替他注射了鎮靜劑，二十四小時之後才會醒轉。如果他醒轉，外星人仍然昏迷的話，他必然無法再等，一定要替外星人注射藥物，使外星人醒轉。他說過，即使是短暫的醒轉，也是好的。」

　　原振俠的聲音，不禁有點哽塞：「他無權那樣做，你應該立即通知聯合國，進行干涉。」

　　黃絹長嘆：「聯合國的干涉，要是有用，也不會有那麼多狂行了！」

　　原振俠冷笑：「我以為所有的狂行，你都有參與的份。」

　　黃絹的聲音聽來很刺耳：「現在不是追究誰是誰非的時候。原，要是注射藥物對外星人有害，我無法保護他。」

　　原振俠也一籌莫展，連黃絹都沒有辦法了，他遠在幾千里之外，又能有甚麼辦法？他思緒一片混亂，只好問：「他能接受地球人的血液，這真不可思議。」

　　黃絹苦笑：「能接受輸血，未必能接受藥物──」

　　原振俠也苦笑：「那又有甚麼辦法？只好怪他來到地球的方法太不高明了。」

　　黃絹在呆了片刻之後，才以極疲倦的聲音道：「也好，出了問題──也許更好，我實在太疲倦了！」

　　原振俠還想諷刺她一下「做野心家也會疲倦的嗎？」但是黃絹的聲音聽了實在令人同情，他就忍住了沒有說甚麼，只是說了一句：「多保重。」

　　這次聯絡，在黃絹的嘆息聲中結束。

　　原振俠估計，那外星人胃部定時消化的「食物」，既然已經用完，那麼，他身體再也沒有營養供應，必然要另外設法補充。

第三章

　　那麼，他必須醒來，不然，營養衰竭的必然結果，就是死亡！

　　所以，第二天，在固定的時間，原振俠的心情十分緊張，等候黃絹打電話來。可是過了十分鐘，電話仍寂然無聲。原振俠十分不安，無論那外星人是醒是昏迷，或者是吉是凶，黃絹都應該打電話來的！可是，黃絹的電話一直沒有來。

　　又一天，黃絹仍然音訊全無。

　　原振俠和黃絹之間，本來也不是每天都有聯絡的，甚至幾個月不聯絡也很平常。可是如今有了外星人這件事，忽然失去了聯絡，就有點很不尋常。

　　一連五天，黃絹還是沒有消息，也沒有來自卡爾斯國度的特別消息，原振俠已到了十分焦慮的程度。

　　他甚至想到，有可能黃絹和卡爾斯意見相左，被卡爾斯處置掉了──雖然他知道卡爾斯對黃絹有十分特殊的感情，但是在龐大無比的權力之前，再特別的感情，只怕也會在比較之下，敗下陣來！於是原振俠就開始主動聯絡黃絹。

　　黃絹有一個絕對私人的電話，是她一個人才能接聽的，原振俠自然曉得這個電話的號碼。他有點後悔，為甚麼五天之前，黃絹在固定的時間沒有打電話來時，沒有立即和她聯絡？這時，他撥了又撥，這個電話卻一直沒有人聽。

　　原振俠的雙手手心都在冒汗，他無法設想究竟發生了甚麼事，令黃絹竟然不聽電話！一小時之後，他又冒充是一個通訊社的記者，打電話到黃絹的辦公室，要求「簡單採訪黃絹將軍」。可是得到的回答是：「對不起，黃將軍正在處理緊急的國家事務，無法接受訪問。」

　　當然，是甚麼「緊急國家事務」，原振俠也問不出來。他轉而要求訪問卡爾斯，得到的結果也是一樣。

　　又是三天，仍然沒有黃絹的消息，原振俠簡直坐立不安。他明白自己雖然和黃絹在志趣和思想上，絕不相同，但是如果明知黃絹有意外，而他只是在幾千里之外等消息，結果使意外惡化的話，那麼他就會內疚一輩子！

　　他責怪自己，已經等得太久了！當原振俠決定要再行動時，他本來想和瑪仙聯絡一下，可是最後，仍打消了念頭──雖然瑪仙一直極大方，但是又焉知她的內心不會不快樂？超級女巫又怎麼樣，普天之下，是女人，都一樣！

　　他在電話答錄機中留下了話，說自己會有遠行，目的地是北非某國──他說的那個國家並不是卡爾斯的國度，而是它的鄰國。如果黃絹打電話來，自然會知道他真正的目的地是在甚麼地方。

　　原振俠在決定了要有所行動之後，第一個目的地，是卡爾斯發現宇宙飛船降落的地方。

　　他的目的，是要弄清楚黃絹究竟有甚麼意外，所以本來應該直接去找卡爾斯。可是他也知道，如果黃絹有了意外，他和卡爾斯之間，也成了死敵，卡爾斯不會不加防範，更不會見他。在那種情形下，自己如果貿然撞了上去，說不定卡爾斯早已下了格殺勿論的命令，那就真是「地獄無門闖進來」，自投羅網了。

　　他選擇先到飛船降落處去，是經過許多考慮之後的結果。因為不論那外星人怎麼樣了，卡爾斯的另一目標，必然是放在那艘飛船上。

　　他可以想像，卡爾斯是如何焦切，想學會駕駛那艘飛船！因此，他就會出現在飛船的附近，不斷研究如何可以駕駛飛船。

　　雖然在飛船的周圍有軍隊駐守，但是在沙漠中對付卡爾斯，自然比在他的「天宮」之中對付他，要容易得多了。原振俠知道，自己的這次行動，是自己冒險生活中新的一頁，必然極其凶險──除非一切都是自己神經過敏，黃絹根本沒有意外。

　　所以，他的行動十分小心──黃絹如果有了意外，卡爾斯就必然料到原振俠會有行動，可能早就利用了龐大的特務系統在跟蹤他了！所以他如常到醫院，在醫院中化裝，然後，再離開醫院，直赴機場。

　　原振俠把自己的皮膚染成淺棕色，看來就像是當地的土著。然後，他在鄰國的首都下機，租了一輛吉普車，駛入沙漠。在遇到了第一個遊牧部落時，就向部落借了四隻駱駝，繼續前進。在沙漠之中，駱駝遠比吉普車可靠得多。

　　由於兩國之間，有一段邊界還處在緊張局勢之中，所以原振俠繞了一些遠路。

　　兩國的關係再緊張，也無法在幾百里接壤的邊界上都佈有軍隊。所以原振俠毫無困難就越過了邊界，進入了卡爾斯國度的領土。

　　對那艘外星飛船降落的地點，原振俠並沒有正確的資料，一切都是卡爾斯的敘述。

　　卡爾斯當時，是從他的首都要飛往鄰國的首都去搗蛋，以他的偏執狂的性格而論，他必然採取直線飛行。而卡爾斯又透露過離邊界只有三十公里，有這兩點資料，範圍就縮小了許多。

　　原振俠在沙漠中騎了兩天駱駝，在這兩天之中，他從隨身攜帶性能極佳的收音機中，可以知道世界上發生的許多事。可是卻沒有卡爾斯將軍的消息，也沒有回教國家有甚麼特別行動的消息。

　　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看起來，平靜得像是甚麼事都沒有發生過，可是原振俠又知道，應該有事發生的！沙漠中單獨的旅行，本來是最沉悶不過的事，但原振俠卻不覺得，因為他利用時間，作了種種假設。

　　假設都環繞著那個外星人──不論是醒過來了，還是出了意外死亡了──來進行。外星人要是醒了，不論是自然醒來，還是用藥物弄醒的，都不應該那麼平靜──卡爾斯的計畫，一定已轟轟烈烈展開，全世界都知道了！

　　那麼，是不是外星人還沒有醒轉，或者，是在誤用藥物之下死亡了？

　　如果那外星人死亡，卡爾斯在極度的失望之下，會狂性大發！

　　原振俠擔心的，就是這一點：只有在這種情形下，黃絹才會有意外，而無法和他聯絡！

　　假設的結果，不是十分樂觀，那使得原振俠十分焦急，所以最後一段路程，雖然刮著強風，他仍舊拚命趕路。遠近被強風捲起的飛沙，蔽天遮地，使得沙漠看起來一片黃濛濛，尤其在夕陽西下的時候，變成了天地之間一片黃紅色──看來像是天地之間，充滿了一種魔幻之火一樣！

　　到了天色黑下來之後，風勢更強烈，實在不適宜再趕路了。可是也就在這時，原振俠看到了不遠處有強烈的燈光，估計距離不到兩公里。

　　沙漠之中而有那麼多光亮聚在一起，當然不會是遊牧部落，那極有可能就是原振俠要去的目的地了！

　　原振俠精神為之一振，用布把自己的頭部全包了起來（他早已戴上了風鏡），催著駱駝，向著燈光處進發。風越來越強烈，在強風中行走十分困難，可是也有一個好處──在這樣惡劣的天氣之下，誰也想不到會有人接近，警戒工作自然也會鬆懈很多。

　　一小時之後，原振俠已經通過望眼鏡，可以看到四列活動房屋，圍成了一個正方形。

　　那四列活動房屋，顯然是軍隊的臨時營房，可以看到有幾個士兵，正低頭匆匆走過。

　　而在營房中間的空地，圍著相當高的帆布幕，這時，帆布幕正在沙漠的強風之中抖動不已。看到帆布幕的抖動，原振俠甚至可以隱約聽到帆布被風吹動的簌簌聲。

　　強烈的燈光，就在布幕之內透出來，可想而知，布幕遮著的，正是那飛船。看樣子，正有人在二十四小時研究那飛船！

　　卡爾斯將軍也大有可能就在這裡！原振俠知道自己行動的步驟對了。

　　他又接近了幾百公尺，就放棄了駱駝，步行接近營房。當他來到一列營房後面時，風勢更強烈，帆布幕被風吹動所發出的聲響，十分驚人。雖然有士兵在站崗，可是天氣惡劣，原振俠接近營房並無困難。

　　當他來到了一個有燈光透出的崗亭之外時，恰好有一個士兵匆匆走進崗亭。原振俠背靠著崗亭站立著，聽到崗亭之中，有人在交談，一個濃濁的聲音在說：「將軍的精神真了不起，他幾乎不必睡！」

　　另一個聲音嘆了一聲：「願真神保佑他，別讓他再發脾氣了！」

　　士兵的對話，令原振俠幾乎歡呼起來！

　　卡爾斯將軍果然在這裡！他在這裡，日夜研究那飛船！

　　然而在興奮的同時，原振俠也更加焦急：卡爾斯致力於研究飛船，可知那外星人一定遭到了意外。黃絹和自己失去聯絡，凶的成分又多過吉的成分了！

　　原振俠背著風，深深吸了一口氣，他極目四顧，很快就找到了卡爾斯的棲身之所。

　　他看到一輛中型吉普車，巨大的車輪是專為沙漠行駛設計的。在那輛車子後面，是一間拖車屋，有著土黃色的偽裝色。另外還有好幾輛軍用大卡車，圍往了這拖車屋，當然是為了保護將軍的安全。

　　原振俠心中暗想：卡爾斯將軍大駕在此，一定是一個極度的機密。不然，世上有不少人想他消失，只要一枚小小的火箭襲擊，就可以達到這個目的了！

　　看來，卡爾斯也不是不想有更好的防衛，可是在沙漠之中，臨時又怎能建立完整的防衛系統？

　　就算沒有惡劣的天氣，月白風清，原振俠要接近那車屋，也不是難事，何況是現在！車屋的門鎖著，原振俠只花了一分鐘就弄開。

　　在他推開門的時候，他在想，卡爾斯對那飛船再有狂熱，總要休息的。當他進入車屋，發現自己正在恭候他的時候，神情一定精采絕倫了！

　　他推開門，閃身而入，立時關上門，原振俠才發現車屋之中，異乎尋常地黑暗，一點光線也沒有。車屋不可能是密封的，那一定是有著特別防光裝置的結果。卡爾斯有不少怪癖，可能一定要在漆黑的環境中才能入睡也說不定。

　　原振俠只是略怔了一怔，就已取出了小電筒來，準備先照看一下車屋中的環境。可是，他還未曾著亮小電筒，就陡地震動了一下。

　　車屋中有人在！

　　他甚麼也看不到，可是他強烈地感到，車屋中有人在！他甚至於沒有聽到這個人的呼吸聲，可是他知道，一定有一個人在。這個人一定正屏住了呼吸，所以才聽不到呼吸聲，然而人是有體溫的，在一個小空間中，有人在和沒有人在，感覺敏銳的人一下子就可以分辨出來，而原振俠正是感覺十分敏銳的人！

　　一時之間，原振俠感到了僵呆，他迅速轉念：在車屋中的是甚麼人？保鏢？隨從？守衛？

　　那早已在黑暗中的人，一定知道自己進來，不然，他不會屏住呼吸。可是他為甚麼不採取行動，只是在黑暗之中一聲不出？

　　這個在黑暗之中一聲不出的人，不知在車屋的哪一個角落？而自己開門，閃身進來，在甚麼地方，對方全然知道！

　　一想到這裡，原振俠立即用極小心的動作，打橫跨出了兩步，同時伸手摸索著，摸到了一個不知是甚麼架子。然後，他十分小心地吁了一口氣。

　　在黑暗中的那人仍然不出聲──原振俠知道自己不會感覺錯，一定有人在。車屋中仍然一片漆黑，在緊張之中，原振俠覺得氣氛十分怪異。

　　那人不但不出聲，而且一定屏住了呼吸，可是原振俠卻明顯地可以感到他的存在！這是一種十分奇異的感覺，也正由於感覺如此奇妙，所以黑暗之中，氣氛也就詭異之極，連有豐富怪異經歷的原振俠，也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

　　他迅速地轉著念：這樣僵持下去，不是辦法。因為不論在車屋中的是甚麼人，總是自己在明，別人在暗，在明的總是吃虧的一方。

　　可是，又如何打破這樣的局面呢？

　　而且，在黑暗中的那人，為甚麼不採取行動？難道那人對自己沒有惡意？那似乎又不可思議。這是卡爾斯的車屋，在裡面的人，怎會對自己沒有惡意？除非那人是──

　　原振俠一想到這一點，幾乎就要「啊」地一聲叫了出來。因為他想到了，在車屋中的除非是黃絹，才會對他沒有惡意！

　　剛才他閃身進來時，在車屋中的人，一定可以覺察到，那是一個陌生的侵入者，也就一定會展開行動。除非是黃絹，從他的動作上，認出了是他，所以才沒有行動。

　　可是，那又有點說不過去──黃絹為甚麼不表露自己的身分呢？難道不能肯定自己是誰？

　　分析到這裡，原振俠覺得，無論如何，自己總得先有點表示才是，否則，僵局不能打破。而且，黑暗中的那人，若是要害自己，也早就可以下手了！

　　他先呼出了一口氣──如果黑暗中的那人是黃絹的話，那麼，不必等他開口，就應該可以知道他是甚麼人了。他緩緩呼出了一口氣，而他和黃絹之間的熟悉程度，是可以知道彼此之間呼吸的頻率──這並不是打情罵俏的話，而是他們相互之間，確然有這樣熟悉對方的能力。

　　所以，原振俠在呼出了一口氣之後，略頓了一頓。可是黑暗之中，仍然沒有反應。

　　原振俠的心中，又疑惑了一下，才用極低的聲音低呼：「絹，絹？」他叫了兩聲，就停了下來。

　　車屋之中相當靜，雖然風聲很強烈，但原振俠可以肯定，黑暗之中如果有人，一定可以聽到他的低呼聲。可是，仍然沒有反應！

　　原振俠的手中握著小型的強力電筒，他知道，只要按一下，電筒發出的光芒，是可以照亮整個車屋，弄清楚車屋中的情形。可是這個動作會使他完全暴露，這是他猶豫的原因。

　　原振俠又輕輕地移開了幾步，就在那時，他忽然聽到了鎗聲。雖然在強烈的風聲之中，鎗聲聽來仍然十分驚人，而且鎗聲聽來，也十分奇特。

　　那是單一的鎗聲，只是一枝鎗在射擊，一下接著一下，聽得出是射擊者一下又一下在扳動扳機，而不是連發鎗。

　　對各種鎗械有豐富知識的原振俠，甚至在第三下鎗響時，已經聽出，那是一種威力強大的軍用手鎗所發出的聲響。而且，子彈在向上飛，也就是說，射擊者是在向天空發鎗。原振俠也立即想到了這種巨型軍用手鎗的主人──卡爾斯將軍，當然發鎗的就是他！

　　通常，人都是在兩種情形之下，才會向天射擊：一種是極度興奮，表示慶祝；一種是極度憤怒，向天射擊，以便洩憤。

　　原振俠很快就知道，卡爾斯是在哪一種情緒影響下向天射擊的了。因為在幾下鎗聲之後，他又聽到了卡爾斯的呼叫聲，卡爾斯正用一連串粗鄙得不能再粗的髒話，在大聲咒罵著。而被他咒罵的是天氣，是強風，由於天氣的惡劣，使他的研究工作受阻！

　　咒罵聲正自遠而近傳過來，可知卡爾斯離開了帆布圍著的範圍，正在向車屋走來。

　　原振俠陡然緊張起來，他雙手迅速摸著，接觸到了一個架子。他推了一下，那架子居然可以移動，他就把自己的身子，擠到了架子的後面。

　　他估計，自己藏身之所，離車屋的門，大約有兩公尺左右的距離。卡爾斯一進來，只要不是第一時間發現他，他就有出手突襲，一下子把卡爾斯制伏的機會。

　　而且，那是一個絕佳的機會──卡爾斯由於憤怒，向天開鎗，鎗聲一共響了七下。他射完了鎗膛中的子彈，在憤怒之中，不見得會立刻補充的！

　　要對付手中只有一柄空鎗的卡爾斯，原振俠自問綽綽有餘了！

　　一閃身進入架子後面，原振俠便已蓄定了勢子。他的目的不僅是躲藏，所以便保持著可以看到架子外面情形的姿勢──就算卡爾斯一進門來就見到他，他也想好了行動的步驟：先發力推倒架子，然後飛撲而出，以他熟練的「擒拿手」功夫，一下子把卡爾斯制伏！

　　卡爾斯的咒罵聲越來越近，聽得出他的聲音十分粗啞。雖然是在窮兇極惡地咒罵，但是聲音之中，實在充滿了疲倦和失望。

　　卡爾斯來得更近了，原振俠知道，自己和他之間的距離，不會超過三公尺！

　　接著，就是「砰」地一聲響。卡爾斯顯然在開門之前，先在車門上，重重踢了一腳。

　　原振俠在這時，不禁慶幸自己相當幸運──他剛才在弄開車門，閃身進來之後，曾順手檢查了一下，鎖是自動鎖，車門一關上，就自動上鎖。如果不是，卡爾斯一發現門開著，自然會大起疑心！他雖然在盛怒之中，但也畢竟不是笨人。

　　這時，原振俠聽到了開門聲。卡爾斯顯然一時之間未能把鑰匙插進匙孔，所以又在大聲咒罵，把車門弄得乒乓亂響。

　　卡爾斯隨時可以進來，原振俠整個人也如同拉緊了的弓弦一樣，蓄勢待發。

　　結果卡爾斯花了至少有一分鐘，才算是打開了鎖。他一面仍然用髒話罵著，一面粗魯地打開了門，一步就跨了進來。

　　原振俠早已準備好了，他看到門一打開，卡爾斯跨進來的時候，手中還握著鎗。他可能是一面向前走來之際，一面向天開鎗的。

　　卡爾斯一進來，就轉向右邊，用力關上了門，使得整個車屋極之震動。他背對著原振俠，在那一剎間，原振俠若是依計行事，就算卡爾斯又在手鎗中補充了子彈，也非被原振俠突如其來的偷襲制伏不可！

　　可是，原振俠卻一動都沒有動，白白錯失了一個可以一舉成功的好機會！

　　使得原振俠突然取消了原來計畫的原因，是因為他在那一剎間，感到了震驚。而令他震驚的原因，是由於他看到了一個十分奇特的現象。

　　當卡爾斯一打開門的時候，漆黑的車屋之中，由於外面透進來的光亮，變得有了一點光線。

　　外面也是天昏地黑，而且強風呼呼。映進來的，只是一些燈光，並不強烈。

　　雖然不能使人憑藉這些微光，看清車屋中的情形。可是就在那一閃間，原振俠卻看到了兩點晶亮的、異樣色彩的圓形光芒！

　　情形是這樣的：門一開，他就看到了那兩點圓形的光芒，可是，只是極短的時間，那兩點光芒就突然消失，那時候，門還開著。

　　原振俠感到震驚的就是這一點：門還開著，外面的燈光仍然映進來，何以那兩點光芒就消失了呢？那兩點光芒會出現，分明是微光映進來的結果，何以微光仍在，它就消失無蹤了？

　　等到卡爾斯用力關上了車門，車屋之中，重又變得一片漆黑之後，原振俠對這個問題，已經有了答案！

　　他知道，自己剛才看到的那兩點異樣的光采，是一雙眼睛！

　　一雙在黑暗之中，睜大了的眼睛，在車門一打開之時，由於有光線映進來，眼睛就反光。但眼睛立即閉上，兩點光芒，自然也消失了！

　　本來，卡爾斯一關上了門，就是原振俠展開突襲的最好機會！可是在黑暗中忽然會出現一雙眼睛，卻令他震驚，令他不得不思索：這對眼睛，是屬於甚麼生物的？

　　原振俠在那時，只想到那是一對生物的眼睛，而沒有想到那是人的雙眼。這是由於他剛才看到的，那一雙眼睛反映的光采，十分奇特之故。

　　各種不同的動物，雙眼在黑暗之中，驟然反映光亮時，會有不同的色彩。如果用一隻電筒，忽然照射一頭在黑暗中睜大了眼睛的貓，貓眼會反映出一股陰森森、綠黝黝的光采。如果是狗，那麼，狗眼會反映出深棕色的色彩。

　　原振俠剛才看到的，卻是一種奪目的晶亮，好像隱隱有鮮紅的流轉──由於時間太短暫，而且又來得十分突然，所以未能十分肯定。

　　那又是甚麼動物呢？

　　原振俠首先想到的是一頭豹！卡爾斯將軍喜歡養豹的習慣，國際知名。一想到這一點，他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赤手空拳要對付一頭豹，那可不是容易的事！

　　但是他隨即推翻了自己的想法，剛才在黑暗中，他一點也未曾聽到任何呼吸聲──若是說一頭豹，竟然會控制呼吸，那是不可思議的事！

　　原振俠的思緒十分紊亂，但他還是及時採取了一些行動。

　　卡爾斯如果一直背對著他，就不容易發現他。但是原振俠又要看外面的情形，因此又不能完全躲在架子後面。

　　所以，他縮了縮身子，使自己盡量隱藏得好些，可是又能探頭向外。卡爾斯將軍在進了車屋之後，一直沒有停止過咒罵，大約過了十來秒鐘，他才停止。

　　一切到這時為止，只不過過了十來秒！然後，「啪」地一聲響，燈著亮了！

　　燈光十分柔和，原振俠早就想到，卡爾斯無法在漆黑的環境之中進行活動，所以也料到會有燈。所以燈光一亮，他就移動頭部，同時閉上眼睛一會。

　　等到他再睜開眼來，發現燈光十分柔和時，卡爾斯已經又發出聲音來。可是那卻並不是咆哮聲，也不是咒罵聲，和剛才發怒的卡爾斯，簡直不可能是同一個人。他的聲音之中充滿了哀求，像是一個流浪了七、八天沒有進食的小孩子，在向他人乞求食物！

　　一聽到他的聲音，原振俠就怔了一怔。他和卡爾斯相識許久，從來也想不到卡爾斯這個超級狂人，也會用這樣的語氣說話！

　　而且，這時他就快成為回教國家的卡爾斯大帝了，怎麼還肯這樣向人低聲下氣？

　　原振俠一面用心聽卡爾斯在說些甚麼，一面慢慢向外探出頭去。

　　他先聽得卡爾斯在說：「求求你！求求你！真神阿拉既然派了你來，你為甚麼一直不醒？」

　　一聽到這一句話，原振俠心頭所受的震動，簡直難以形容。他甚至要用手掩住自己的口，才能控制著自己，不發出驚呼聲來！

　　卡爾斯自己騙信了自己，他處於瘋狂狀態的野心，使他自己也相信了那個沒有色素的外星人，是真神派來，宣稱他應該統治整個回教世界的使者。

　　而他現在又這麼說，那麼，那個外星人也被他弄到車屋來，是毫無疑問的事了。

　　這一點，很合乎卡爾斯行事的作風，不足為奇。

　　令原振俠震驚莫名的是，卡爾斯的話，證明那外星人一直未曾醒過來！

　　可是，原振俠剛才卻看到了一雙眼睛！

　　把一切經過都組織起來，結論就十分令人震驚：那外星人在車屋中（原振俠一進車屋，就感到黑暗中有人），他假裝昏迷不醒！

　　事實上，他早已醒了！

　　（真正昏迷的人，不會睜開眼來。）

　　那外星人為甚麼醒了，而仍然假裝昏迷？

　　這時候，原振俠被這個問題弄得腦際嗡嗡直響。不久之後，他就知道了答案，而這個答案，卻又簡單至極！

　　又在相當時日之後，他照例把這個故事的經過，向那位先生和夫人，以及溫寶裕、胡說、良辰美景等一干小朋友說起的時候，良辰美景卻一下子就叫出了原因來，很令原振俠詫異。他感到有的時候，答案越是簡單，反倒越是難以推理。

　　這些全是後話，提一提就算。

　　當時，卡爾斯將軍還在喃喃說著：「使者，你既然受命而來，為甚麼還不向所有人，宣布我應有的地位？你一定要使我──」

　　他的聲音有點模糊不清。這時，原振俠已探出頭來，可以看到車屋中的情形了，所以卡爾斯究竟在說些甚麼，並不重要。

　　原振俠看到，卡爾斯用回教傳統的俯伏祈禱的方式，伏在地上禱告。

　　在他前面，是一張床，床上，躺著那個外星人。

　　原振俠並不是第一次見到那個外星人。這時，在柔和的燈光下，那外星人俊美的臉龐，顯得十分平靜，閉著眼，看來，像是粉紅色大理石的石雕。

　　他的身上，覆蓋著白色的薄毯子，蓋到胸部。原振俠曾為他胸前的傷口縫針，但這時，早已痊癒，甚至一點疤痕也沒有。這人的再生能力十分驚人，地球人根本無法想像。

　　原振俠一時之間，決不定該怎麼做。他知道那外星人早就醒了，只不過是假裝昏迷。可是他不知道，如果自己突然對卡爾斯發動攻擊，那外星人會怎麼做──會不會在兩個地球人發生爭鬥之際，他從中取利呢？

　　原振俠和卡爾斯再志不同、道不合，兩人卻終歸都是地球人。誰又能知道這個外型如此完美的外星人的內心思想呢？黃絹曾斷言，這個外星人的人格一定也十分完美，那只是黃絹女性的直覺。久歷風險的原振俠，想法自然要實際得多，所以他仍然等著，靜以待變。

　　這時候，他甚至期待著車屋之中，忽然撲出一隻豹來。可是車屋之中，顯然除了他們三個人之外，再也沒有別的生物，剛才原振俠看到的，一定是那外星人的眼睛！

　　卡爾斯祈禱了足足有五分鐘之久，才撐著身子，掙扎著站了起來。原振俠可以看到他滿臉倦容，連動作也遲緩得不像話，顯然無日無夜對那飛船的研究，遠遠超過了他體力所能負擔的極限！

　　卡爾斯搖搖晃晃，站直了身子，使原振俠感到，只要伸出手指在他的身上輕輕碰一碰，他就會倒地不起！

　　卡爾斯一手按在一張几上，一手用力在臉上抹著。接下來他的行動，大出原振俠的意料之外，他竟然打開了一個櫃子，取出了一隻錫製的扁平小瓶來，打開了瓶蓋，仰起頭就喝瓶中的東西。

　　本來，這樣的行動，叫人一看就可以知道那是酒徒在喝酒。但是卡爾斯有這種行動，可以說突兀之至──他是回教徒，非但是，而且還野心勃勃，要做回教大帝國的帝王。而回教徒是不喝酒的，他這時的行徑，就像是一個得道高僧，忽然摟著一個妓女一樣！

　　原振俠一開始，還不敢肯定他真的在喝酒，可是一陣濃烈的酒味，已經撲鼻而來。卡爾斯在喝的，並不是甚麼美酒，而是含酒精成分極高的劣酒！

　　一看到這種情形，原振俠再也忍不住了。他一面哈哈大笑，一面自架子後走了出來。

　　原振俠突然出現，卡爾斯的震驚反應，如見鬼魅。他陡地一震，手中的酒瓶落到了地上，他也立即把順手放在一邊的手鎗抓在手中。可是這一切，只是他的自然反應，他的一切動作，都不受大腦指揮──他的腦部活動，一定因為過度的震驚，而停止了活動，因為他抓住的，不是鎗柄，而是鎗管。

　　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同時，立刻拉下了頭上的包頭巾和風鏡，仍然笑著：「將軍，為甚麼見到了老朋友，那麼吃驚？」

　　卡爾斯全身篩糠也似抖著，喉間發出沒有意義、模糊不清的聲音，充滿了恐懼。

　　原振俠走向前，俯身拾起了酒瓶來，放在鼻端嗅了一嗅。當他俯身時，卡爾斯像是想舉起手來，用手中的鎗去砸他，可是又顯然力不從心。等到原振俠直起了身子，他自然也喪失了這個機會。酒雖然劣，但是原振俠這時，相當需要酒，他也昂頭喝了一口，把酒再遞給卡爾斯。

　　卡爾斯接了過來，猶豫了一下，終於大大地喝了一口。吞下酒之後，他忽然笑了起來，笑了又笑，直笑到劇烈嗆咳為止。

　　原振俠自然知道他為甚麼要笑的原因。他喝酒這個大祕密，被原振俠發現了！他有野心要成為全回教世界的領導人，可是他卻違反回教的基本教規！

　　這是任何人一想到就要發笑的事，包括他自己在內。

　　等到他停止了咳嗽，原振俠一下子就問了一個最快需要答案的問題：「黃絹呢？」

　　卡爾斯用手背抹著口角：「她很好，只是暫時，我不讓她破壞我的計畫！」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他知道，黃絹被軟禁了，所以沒法和他聯絡。

　　卡爾斯在這時，像是突然被蜂螫一樣，跳了一下，指著原振俠：「你是怎麼來的？你來幹甚麼？」

　　他叫著，又舉起鎗來，對著原振俠。可是他立即想到鎗是空鎗，就一下子拋掉了鎗，從皮靴中抽出一柄一看就知道十分鋒利的匕首來，神情十分緊張，弓著身子，盯住了原振俠。

　　原振俠不禁嘆了一聲：「你一直維持著這種把任何人都當敵人的心態，難道不覺得疲倦？」

　　卡爾斯略怔了一怔，看了看手中的匕首，嘆了一聲。事實是，他的敵人實在太多了！

　　原振俠本來想說「你把每一個人都當敵人，自然人人也把你當敵人」，但是繼而一想，像卡爾斯這樣的人，心態已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再對他說甚麼都沒有用，還是少說的好。他略停了一停，改口道：「我沒有興趣做你的敵人，我只是為了沒有黃絹的消息，所以才來到這裡的！」

　　卡爾斯望著原振俠，臉上的神情疑惑之至，可知他的心中充滿了疑問。原振俠也知道，如果他心中的疑問，得不到答案，他會因為懷疑而變得瘋狂！

　　所以，原振俠嘆了一聲：「你心中有甚麼疑問，只管問吧！」

　　卡爾斯疾聲道：「你和黃，習慣每天都有聯絡？」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當然不！最近，她每天和我聯絡，是因為這位外星朋友應該醒來，但是卻沒有醒的緣故。」

　　卡爾斯大大地鬆了一口氣，緊張的神態也至少減輕了一半。原振俠看了，也不禁感嘆：卡爾斯對黃絹，始終有十分異特的感情，因此也可以推斷，黃絹雖然暫時被軟禁，可是必然不會受到苛刻的待遇。

　　這一次，實在是因為卡爾斯所想得到的目標太大，黃絹加以阻撓，所以才形成了這樣的局面的。這一來，不但卡爾斯不再那麼緊張，原振俠自己，心情也輕鬆了許多。

　　卡爾斯的第二個問題是：「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我的行蹤是絕對機密的！」

　　原振俠只覺得好笑：「百分之一百是巧合！」

　　卡爾斯神情疑惑，原振俠把自己的行動，簡單地解釋了一下。卡爾斯究竟不是全無頭腦的人，原振俠的態度又十分誠懇，所以他連連點頭。

　　原振俠意料不到的是卡爾斯的第三個問題，他指著那外星人：「他怎麼還不醒過來？」

　　原振俠呆了一呆，他當然不會告訴卡爾斯，那外星人已經醒來了，剛才在黑暗之中還曾睜大眼！他想了一想，才道：「我不明白為了甚麼原因，你研究那架飛船有甚麼結果？」

　　卡爾斯神情愕然，罵了幾句髒話，才道：「完全不懂，就像新幾內亞的穴居人，在研究噴射機一樣！」

　　卡爾斯居然也肯承認自己十分低能，這倒頗令原振俠感到意外。尤其他在那樣說了之後，還大口喝了一口酒，樣子看來，和他的一貫形象更不相稱，可是在印象來說，卻親切了許多。

　　原振俠笑了一下：「這是可想而知的事，他們能從不知多麼遠，利用自動飛行來到地球，他們的一切，又豈是地球人所能理解的？」

　　卡爾斯的老毛病又來了：「可是，為甚麼真神派來的使者，一直昏迷不醒？」

　　原振俠自然不會向他解釋，那外星人不會是真神的使者，因為那樣做的話，一定白費心機。他一轉念間，有了一個極好的主意，這個主意正投卡爾斯之所好。

　　原振俠提出來的辦法是：「你把黃絹接到這裡來──你親自去接，我有辦法在短期之內，令外星朋友醒過來！」

　　卡爾斯一聽，先是神情興奮之至，但隨即又十分疑惑。接著，又猶豫不決──他的反應，表現了他性格的全部。

　　原振俠攤了攤手：「我無所謂，外星朋友醒不醒，與我完全無關。這裡有你的軍隊，我想我也無法把飛船和外星人帶走的！」

　　卡爾斯盯了原振俠好一會，他說出來的話，倒使原振俠有受到極度的恭維之感。

　　卡爾斯道：「別說你無法，我要你答應，不會把飛船和使者弄走！」

　　卡爾斯這樣說，等於是承認原振俠神通廣大，若是真要行動的話，還是可以成功的！

　　原振俠舉起了三隻手指：「我答應──不過我十分好奇，能不能讓我去看看那艘飛船？」

　　卡爾斯十分緊張：「不能！等我回來再說！」

　　原振俠明白卡爾斯的心態，所以他盡量作出輕鬆和不再堅持的神情，唯恐他又犯疑。卡爾斯接連喘了幾口氣，又喝了一口酒，再替他的手鎗補充了子彈。

　　當他把實彈手鎗放在手中掂了掂的時候，原振俠不禁十分緊張。尤其在卡爾斯還突然把鎗指向原振俠，期望嚇原振俠一跳的時候。

　　原振俠當然絕沒有在表面上現出害怕的神情來，還不屑地牽了牽嘴角。卡爾斯有點無法下台，打了一個「哈哈」，收起了手鎗。

　　然後，他又通過無線電通訊儀，下達了一些命令。

　　原振俠趁這時候，打量那外星人。

　　由於原振俠十分肯定他是在假裝昏迷，所以在打量他的時候，也格外留意。在注視了他幾分鐘之後，原振俠也不禁感嘆──那外星人看起來，完全像是一個雕像！

　　雖然地球人也能扮演「假人」，可以一動也不動，但是總有些跡象可尋，哪能像這個外星人一樣，甚至連眼珠都可以一動也不動──眼珠若是動了，就算閉著眼，眼皮也必然會有反應，可以看得出來。

　　卡爾斯在直升機漸漸接近時，又問了一句：「你有甚麼方法使他醒過來？」

　　原振俠笑而不答，只是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他不要再多問。

　　想到這個「真神使者」對他關係重大，卡爾斯自然只好言聽計從。不一會，直升機降落，卡爾斯打開車門，大踏步跨了出去。

　　等到車屋的門又關上之後，原振俠就來到那外星人的面前。他拽過了一張椅子，坐了下來，喝了一口酒，想了一想，才道：「朋友，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聽得懂我的話，我還是要告訴你，你不必再裝下去。你早已醒了，假裝昏迷，對你來說，一定十分痛苦。」

　　原振俠並不期望自己一開口，對方就會有反應，果然那外星人仍然一動不動。原振俠續道：「或許我應該自己先介紹自己。我是一個醫生，你曾經受傷，就是我替你治傷的，我也曾替你輸血──你對我，對所有的地球人來說，全然是一個謎！」

　　那外星人仍然沒有反應，原振俠並不氣餒，仍然說著：「當時你受了傷，流出晶瑩透明的血液，我們束手無策。失血過多會導致死亡，所以我們──當時一共是三個人，每人輸了五百ＣＣ的血給你──地球人的血。所以，你的體內，現在有約莫四分之一的血，是地球人的血，一種你可能也從不了解的，鮮紅色的血！」

　　那外星人仍然不動，但是原振俠在那一剎間，卻感到他的呼吸在加快。

　　那外星人的呼吸，本來是緩慢細微到了完全覺察不到的地步。原振俠才進車屋時，就只是感到有人，而一點也覺察不到有呼吸聲。可是這時，如果仍然是在黑暗之中，原振俠知道，自己至少可以感到有動物在呼吸！

　　這一點發現，令得原振俠的心在狂跳，這證明那外星人聽得懂地球上的語言！（原振俠在說那番話時，使用了超過十種以上在地球上流通的語言。）

　　要是語言不通，雙方就無法溝通──星際交流的最大障礙，就是語言不通！如果雙方有共通的語言，那麼等於是巨大的困難，已解決了一半！

　　原振俠觀察到了外星人聽得懂自己的話，心中極高興。他自然而然笑了起來，笑得十分歡暢，繼續道：「我不知你來自甚麼星球，當時把我們的血液，注入你的身體中的時候，也未曾料到你可以接受，一切全是意外的巧合。所以你現在的身體，是一種美麗之極的粉紅色，而不再是白色。你可以被當作是四分之一的地球人，而不完全是外星人！」

　　外星人仍然沒有任何動作，而且，似乎連呼吸也和以前一樣，覺察不到了！

　　原振俠舔了舔唇：「你們的科學文明，無疑比地球人進步很多──雖然你來到地球的方法，實在危險得近乎愚蠢，不敢恭維！我想，由於先天進化的緣故，在你們的概念中，根本沒有『色彩』這回事，你們可能只有白色和無色這兩種視力上的感覺。我真希望地球人的血液，能使你有對色彩的感應能力，讓你可以看到地球上繽紛的色彩。那實在是難以形容的一種美麗，是造化賜給地球人的許多能力之一。」

　　外星人仍然一動不動，原振俠嘆了一聲：「也許你不知道，不多久以前，在黑暗中我看到你還睜大了眼睛。所以我肯定你醒了，我不知道你為甚麼還要繼續假裝昏迷？你必須絕對相信，我對你絕無惡意！」

　　原振俠在最後這樣說的時候，還是沒有期望會得到甚麼結果。

　　可是，他的話才一出口，就看到那外星人倏然睜開眼來，而且開口說話，說的是地球上的語言，也就是原振俠最後那番話所用的那種。

　　他說的是他假裝昏迷的原因：「我害怕！」

　　剎那之間，反倒是原振俠不知所措，不知應該如何應付才好了！

　　如此富有怪異生活經驗的原醫生，這時呆若木雞地望著那外星人，那外星人也目光灼灼地望著他。外星人的樣子是淡紅色的，看來十分怪異，再加上他眼中有一種十分異樣的光采，很有叫人不敢逼視的味道。

　　原振俠雖然早已知道外星人早已醒轉，也十分期望他醒過來，可是卻也絕料不到他會一下子就醒過來，而且字正腔圓地說出了他假裝昏迷的原因。

　　那外星人和原振俠對望著，足有一分鐘之久，原振俠才吁了一口氣，搓著手，算是從震驚的情形之中，恢復了過來。

　　可是，他還是不知說甚麼才好。他轉頭向身後看了一看──他明知車屋中沒有別人，可是還是這樣做了，因為他實在希望，這時有人分享他的快樂和驚詫。

　　等到他的視線，又和那外星人相遇時，外星人反倒先開口：「你好，我們應該不陌生了！」

　　原振俠忙道：「是！是！雖然你一直昏迷著，可是我相信你一定偷偷看過我！」

　　外星人搖頭：「沒有，我醒過來的時候你不在。我只是在一些人物的交談之中，知道有你這樣的一個人，是可信任、可委託的可靠的人！」

　　原振俠不確知那外星人是甚麼時候醒過來的，他既然這樣說，自然是在自己預料的日子左右。那時自己不在，那外星人自然是在卡爾斯和黃絹的對話之中，知道了他這個人的。

　　他十分高興，向那外星人伸出手去。外星人略微遲疑了一下，也伸出手來，互相握了一下。

　　外星人十分高興：「很好，你是我第一個接觸到的地球人，我很高興！」

　　原振俠在這時，心中的疑問之多，多到了難以形容的地步。勉強要形容的話，可以這樣說：如果要把所有的疑問分配給每一個細胞，每個細胞可以分到超過一個！

　　外星人這時已坐了起來：「可以找一點衣服給我？」

　　原振俠這時才問出了第一個問題：「你一定知道卡爾斯將軍，他回來之後，你是繼續假裝昏迷，還是以清醒的姿態和他相見？」

　　外星人皺了皺眉（他的眉毛，這時也是淡紅色的）：「你的意見呢？」

　　原振俠想了一想，這個問題十分難以決定。看起來，當然是別讓卡爾斯知道真相比較好。所以他反問：「假裝昏迷，對你有困難？」

　　外星人笑：「一點困難也沒有，容易之至。你進來的時候，如果不是好奇，想弄明白你的身分，我也不會睜開眼來，你也不會發現我已經醒了！」

　　原振俠的思緒還是十分紊亂，但有一點，他卻可以肯定，他需要和對方作長時間的交談，總不能讓對方一直赤身露體，只擁著一張薄毯子。

　　他估計卡爾斯將軍去接黃絹，至少要七、八小時。在聽到了直升機降落的聲音之後，再請他假裝昏迷，還可以來得及。

　　原振俠姑且走向一隻櫃子，打開之後，看到有兩套嶄新的軍服。他把軍服拋給了那外星人，又在櫃中找出不少罐頭食物。等他轉回身來時，那外星人已經穿好了軍服，看起來十分英武。卡爾斯的身量很高，那外星人恰好和他相仿，所以軍服穿在身上，十分合身。

　　原振俠把罐頭食物向他揚了一揚，那外星人揚眉，表示疑惑。原振俠道：「你不想進食？」

　　外星人的回答是：「可以！也可以不！」

　　原振俠心中的疑問，又多了一個：「怎麼可以不進食呢？難道身體可以不需要營養？」

　　外星人自行斟了一杯水，一口飲盡，吁了一口氣，來回踱著步：「你不妨設身處地想一想：你到了一個陌生的星體，周詳的計畫遭到了破壞。當你按計畫醒來的時候，完全是一個陌生的環境，你根本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只知道有一個外形和你一樣，可是卻有著說不出怪異的人，在你的身邊大叫大嚷，你是不是會害怕？」

　　外星人一口氣說著，原振俠也認真地在設身處地想著。他已經自然而然，打了三、四個寒戰，所以他由衷地道：「害怕！害怕！害怕極了──」

　　外星人的神情和語音，也是猶有餘悸，他吁了一口氣：「所以，當我發現只有假裝繼續昏迷，對我來說才是最安全的時候，我就偽裝昏迷，同時，調整我腦部的記憶──

　　「我曾在出發之前，接受過有關地球一切知識的一種──處理，把有關地球的許多知識，通過處理，放進入我的記憶。」

　　原振俠聽到這裡，不禁發出了「啊」的一聲。

　　那外星人說話十分流利，可是在說到他接受有關地球的知識處理時，有些吞吞吐吐。那絕不是他想有所隱瞞，而是他說的那種「處理」，在地球上還沒有這種行為！

　　人類沒有這種行為，自然也沒有適當的語彙可以表達，所以只好稱之為「處理」。原振俠若不是最近的一宗奇異經歷，也不會那麼容易，一下子就明白這種「處理」是怎麼一回事。

　　最近，他知道有人成功地在雙生子之間，進行了記憶轉移，使得一對雙生子──一個有豐富的學識，一個甚麼教育都沒有接受過，可是在進行了轉移之後，前者的知識，毫無保留地進入了後者的記憶系統之中，使得兩個人都具有同樣的豐富學識！

　　那外星人所說的「處理」，一定是一種相類似的情形。有關地球的所有知識，一下子全進入了他的記憶之中，使他熟知地球的一切。

　　然而，一個疑問帶來了另一個疑問：有關地球的一切資料和知識，那些外星人是怎麼得來的呢？

　　那外星人像是知道原振俠的心中有甚麼疑問一樣，他微笑著道：「無人駕駛的飛船，飛近星體，可以收集到星體上高級生物腦部活動所產生的一種能量。把收集到的能量分析還原，就可以得到這個星體上的一切資料。」

　　原振俠有點遲疑，說：「我不是十分明白──」

　　外星人一揮手，又斟了一杯水喝了，才道：「舉個例子來說，一個水利工程師，正在從事一本有關水力發電的著作。當他完成了那本著作，還沒有在地球上印刷出版，在他寫作過程之中，腦部所產生的能量，在我們的儀器中經過分析還原，我們就已經知道了那本書的全部內容！」

　　原振俠急速地吸了一口氣──根據這種方法去了解另一個星體，那還有甚麼不能知道的？

　　一時之間，他心口像是重重地壓上了一塊大石一樣，說不出話來。

　　他的神情，引起那外星人的誤會，他道：「這樣做，不算是竊聽，而是蒐集情報，並不是不道德。可以這樣做的各星體，都在這樣做！」

　　那外星人的解釋，更令得原振俠發出了一陣呻吟聲來──「可以這樣做的星體，都在這樣做」，可知不知道有多少外星人，就用了這種方法，得悉了地球上發生的所有事，和有關地球的一切資料！

　　反倒是地球人，對自己腦部活動的情形，幾乎是處在一無所知的幼稚階段！

　　原振俠用力搖了搖頭，外星人注視著他，顯然他的記憶之中，雖然有地球人的許多資料，但那只如同「書本上的知識」，真要實際運用，亦得花點時間消化。例如這時候，他就不知道，原振俠究竟是為了甚麼而難過！

　　原振俠到這時，才問了一個兩個人見面時，最普通的問話：「你叫甚麼名字？」

　　那外星人高興起來：「我是來自白化星的李固──我原來的名字很長，這是名字的首兩個發音。我想已經很夠了，對不對？」

　　原振俠的聲音乾澀：「你好，來自白化星的李固先生！」

　　他剛才沒有問李固是從哪裡來的，因為他知道，李固就算回答了，對自己來說，也一點意義都沒有，還是不問的好。

　　結果，李固不問自答，說他來自「白化星」。原振俠心中苦笑：那白化星在甚麼地方？在浩淼宇宙的哪一個角落？還是在人類理解的宇宙觀念之外？

　　原振俠唯一的反應，只好是苦笑。過了一會，他才無力地問：「很遠？」

　　那來自白化星的李固長嘆一聲：「太遠了！」

　　他在那樣說的時候，現出了一種十分悲哀的神情來，而且還有一個時期在發怔，顯得十分落寞和無助。

　　他的這種神情，使原振俠感到意外，同時也想到，如果卡爾斯在，看到了他這種神情，一定會大失所望──真神的使者，怎會看來那麼難過？這種神情，和卡爾斯所希望的英明神武的「真神使者」的形象，不是相差太遠了嗎？

　　還好李固的這種神情，只是一閃而過，不然，想靠他來建立回教大帝國，就不是很有希望了！

　　原振俠心中所想的，自然並沒有通過語言表達出來。李固也在吸了一口氣之後，回復了常態。原振俠也沒有再問，他所說的「太遠了」究竟有多遠。

　　他當時不問，是認為星球的距離，對地球人來說，並沒有意義。星際的距離，動輒以幾十萬光年，幾百萬光年來計算，而地球人的星際探索，到如今為止，連一光年的距離都未曾突破！

　　對於星際知識如此幼稚的地球人來說，再進一步去問「究竟多遠」，非但沒有意思，而且說不定還會受到對方的嘲笑。

　　原振俠這時，自然不知道他沒有問出來的這個問題，對整件事，有著十分重大的關係！

　　那時，原振俠只是感到，來自遙遠的白化星的李固，一提到他們的星體，離地球實在太遠的時候，他的情緒，一定有過急速的變化。不然，他也不會現出那種悲哀落寞的神情來。

　　從這一點看來，他雖然來自不知多遠的白化星，但是一切和地球人，卻又驚人地相似──相似到了他的身體，甚至可以接受地球人的血液！

　　原振俠接下來的話是：「雖然遠，可是兩個星體，必然十分相似，你呼吸沒有困難，我們需要維生的氣體是一樣的，我們的身體結構也一樣！」

　　李固緩緩揚起雙手來，看看自己的手。他雙手的手背和手掌，都呈現一種極美麗的粉紅色，看了好一會，他才道：「選擇在地球上登陸，就是因為在收集到的資料之中，知道地球和白化星之間，驚人地相似。在所有的資料之中，只有一項，是無論經過怎樣的分析，我們都無法明白的，這也是我要到地球上來探索的原因。」

第四章

　　原振俠不禁有點愕然──這時，他還是不知道有多少問題要問，看來李固也不知有多少事情想弄清楚的。正由於兩人心中想弄明白的事情太多，所以說話也有點雜亂無章，也就只好說到哪裡是哪裡了。

　　李固忽然提到了，他們弄不明白地球上的一些資料，這似乎有點匪夷所思。原振俠疑惑地問：「以你們的科學水準，怎麼會分析不清地球上的資料！」

　　李固用力點頭：「就是不明白！我們蒐集到的資料之中，有一項──有一個總稱，在總稱之下，又有許多分類，可是我們全然無法明白。你──剛才在我假裝昏迷時，也對我提及過，那是──」

　　他說到這裡，略頓了一頓。原振俠也已明白了他說的是甚麼，所以和他一起叫了出來：「顏色！」

　　李固點頭：「顏色！在我們的星球上，一切都是白色的──由於只有白色，所以從來不把白色當作一種顏色。我不知道我就算來到了地球上，是不是也可以看到地球上的顏色！」

　　原振俠有點不明白他這幾句話的意思，所以等待他進一步的解釋。李固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頭部：「我想，我們和地球人最大的不同，是我們根本沒有分辨顏色的能力，身體結構之中，沒有這方面的細胞。由於我們在一個根本沒有顏色的環境之中進化而來，所以不需要有辨別顏色的能力！」

　　原振俠聽得呆了半晌，他十分同意李固的話。環境對於生物進化的影響極大，生物在進化的過程之中，所發展出來的各種能力，幾乎完全都是為了適應環境。

　　地球上的動物，都有視覺器官。但是有一種魚，由於長期生活在漆黑的岩洞之中，視覺器官在漆黑的環境之中，根本一點用處也沒有，所以，長久之後，這種魚的視覺器官便消失了，完全不起作用了。

　　這種魚，就成了「盲魚」──並不是十分稀罕，一般水族館中就可以買得到，價錢相當便宜。如果在白化星上，億萬年以來，根本就沒有顏色，那麼白化星人，自然也沒有必要在進化的過程之中，在身體中發展辨別顏色的能力。

　　但是疑問又在原振俠的心中升起：既然白化星人沒有辨別顏色的能力，李固是白化星人，他怎能例外？在他的行動和言語之中，顯然他已明白了顏色是怎麼一回事，難道他一到地球，就有了辨別顏色的能力？

　　原振俠並沒有把這個問題問出來，只是用十分疑惑的神情望著李固。

　　李固的神情，突然變得十分激動，聲音也變得高亢：「我不知道自己醒過來之後，過了有多久，才肯定了身邊沒有人，才有了睜開眼來看一看的機會。我一睜開了眼，看到的一切──怪異──怪異得難以形容。我立刻就知道，那就是地球上的顏色，是白化星人從來也未曾接觸過的。我所受到的震動，對一直習慣有顏色存在的地球人來說，絕對難以想像！」

　　他講到這裡才略停了一停，可是仍然在不由自主地喘著氣。

　　原振俠自然無法體會到，李固當時所受的震動到了甚麼程度。但可以肯定，那真是無法形容──一種在進化過程中，全然不曾接觸過的現象，忽然出現在眼前，那是一種甚麼樣的情景？

　　原振俠的思緒十分紊亂，他忽然想到，星際之間，高級生物的來往，不知道要遭遇到多大溝通上的困難？白化星人和地球人的相似程度，是百分之九十九以上了，可是白化星人就從來沒有顏色的觀念！

　　李固喘了幾口氣之後，總算漸漸平復了下來，他用力搖著頭，忽然說出了一句原振俠聽來全然不懂的話，然後他才道：「我真的無法形容當時的震駭，別說用地球話形容不出，用白化星話，我也形容不出。」

　　原振俠點頭：「我當然明白你的意思，我不明白的是，究竟是在白化星上根本沒有顏色呢，還是你們沒有辨別顏色的能力？」

　　李固在想了一想之後，神情變得十分嚴肅：「兩者都是。因為白化星上根本沒有顏色，所以，白化星人就沒有看到顏色的能力。」

　　原振俠一揚眉：「那麼你──」

　　李固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是令得我的震驚加倍的原因──我應該沒有這個能力，可是我卻確然看到了顏色！同時，看到了我自己的皮膚，竟然變得那麼可怕，那是一種──甚麼顏色？和──我──我──」

　　他說到這裡，激動得說不下去。原振俠忙道：「你現在的膚色，是一種十分美麗的粉紅色！」

　　李固張大了口，又顫喘了幾下，口唇掀動，欲言又止。過了好一會──在那片刻之中，顯然他想到了許多東西，想說但是又沒有說出來。

　　原振俠當然不知道他的心意，又繼續安慰他：「來日你回到白化星，既然白化星人沒有分辨顏色的能力，你也就不必擔心自己會與眾不同！」

　　原振俠以為李固的震驚，是來自他變了色，和所有白化星人都不同，一旦回到了白化星，就會變成一個怪物這一點而來。所以，他才會這樣說的。

　　李固一聽，反應十分奇特。剎那之間，他又現出了十分悲哀和落寞的神情來，口唇掀動了一下，有點苦澀，但是這種神情卻一閃而逝。

　　他嘆了一聲：「我感到我在地球上，在我沒有醒過來之前，一定發生了一些我不能理解的事。說不定我已被地球人當作怪物來研究，那多麼可怕──在一個陌生的星球上，只有我一個人！」

　　李固的聲音發顫，原振俠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頭：「在地球上的異星人不只你一個，當他們知道，地球人很可以做為好朋友的時候，這種恐懼的心理，就都會消失。」

　　李固凝視著原振俠，顯然是在問：你可做為好朋友？

　　他的眼神之中，在開始的時候，還有幾分疑惑的神色。但是在原振俠十分肯定地點了點頭之後，那種疑惑的神色，逐漸消失，他又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他的聲音也平靜了許多：「那時──我至少知道，地球人──注射了一些不知道甚麼東西，進入了我的身體之內，我不知道那會有甚麼可怕的後果！」

　　他說到這裡，原振俠發出了「啊」的一聲，用力一揮手，恍然大悟：「血！你的身體中，有了地球人的血！當時你受了傷，不斷流血，你的血是無色的，失血過多，必然會導致死亡。我們不知道會有甚麼可怕的後果，即使在地球人之間，也不是隨便可以輸血的，但那時，在這樣的情形下，我們只好把自己的血，注入你的體內！」

　　李固也現出駭然的神情來：「真是億萬分之一的幸運，我是怎麼會受傷的？」

　　原振俠把卡爾斯將軍發現他的經過，簡略說了一遍──這個經過情形，在李固醒來之後，使自己的記憶系統，調整到了可以聽懂地球語言，也在卡爾斯和黃絹的對話之中，稍微知道了一些。但真正的經過情形，也到這時才算是完全明白。

　　他聽了之後，呆了半晌，才長嘆一聲：「計算得再精密，也難免有意外──這在地球語言之中叫──叫──」

　　原振俠接上去：「叫人算不如天算！」

　　李固又乾笑了幾聲，閉上眼睛一會：「我原定的步驟是，根據我們獲得的地球資料，我將降落在一個杳無人跡的沙漠上。」

　　原振俠想笑，可是卻笑不出來：「你確然是降落在一個人跡不到的沙漠上，可是恰好那天卡爾斯將軍心血來潮，駕了飛機在那裡出現，他在空中就發現了你！」

　　李固側著頭，發了一會呆：「我想那是一件好事。不是被他發現的話，我會在我藏身的金屬筒之中，一直到我醒來，就會離開金屬筒，開始我在地球上的生活。」

　　原振俠剛想說「你無法混在地球人之中生活的」，李固也現出怪異的神色來：「是的，實際上我無法混在地球人之間，可是我不知道──我們白化星上，沒有一個人知道這一點。白化星人在蒐集到了地球人的資料，發現地球人和白化星人一模一樣時，就認定白化星人如果來到地球，可以毫無困難地混入地球。資料只顯示有一點和我們不同──我們沒有顏色，而我們根本不知道顏色是甚麼，認為無關緊要！」

　　李固講到這裡，略停了一停，神情駭然：「誰知道顏色竟然那麼重要，無處不在。像我這樣一個根本不知道顏色是甚麼，也根本沒有分辨顏色能力的人，還自以為和所有的地球人一樣！一旦出現在地球人面前，會引起甚麼樣的後果，想都不敢想！」

　　他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所以，還是被卡爾斯發現好多了！」

　　原振俠也不禁駭然，想想看，他如果出現在地球人之前，一定是在降落地點附近。當地人知識程度不高，若是突然看到一個全身都是白色的怪人出現，唯一的結果，就是亂刀把這個怪人砍成肉醬，他哪裡還有甚麼生存的機會！

　　原振俠呆了半晌，才道：「這樣說來，反倒是地球人可以混在白化星人之中生活！」

　　李固嘆了一聲：「也不能，地球人太落後了，到了白化星，甚麼也不懂，只好冒充白化星人中的白癡！」

　　李固這樣說，原振俠多少有點不自在，他停了一會，才道：「你現在有了分辨顏色的能力，那是由於你輸進了地球人血液的緣故？」

　　李固點頭：「我想是，除此之外，我想不出有第二個原因來。我的身體中，有了地球人的血，我也就有了地球人的能力，可以分辨顏色。」

　　原振俠盯著他：「可是，你實際上仍然無法在地球人中生活，你看來還是和所有地球人不同！」

　　李固呵呵笑了起來：「我不必和地球人一樣生活，我是『真神的使者』，一定可以有供我生活的宮殿，我會是──」

　　他說到這裡，陡然停了下來，神情古怪之至。而他的那幾句話，卻令得原振俠心頭狂跳，張大了口，說不出話來。

　　好一會，原振俠才定過神來。他知道，李固在醒過來之後，假裝昏迷，聽了卡爾斯和黃絹的許多對話，自然也明白了卡爾斯要利用他來完成的野心計畫。

　　原振俠一直在擔心的是，卡爾斯會強迫外星人來完成這個計畫，導致外星人遇害。可是如今聽來，李固似乎對自己扮演「真神使者」這個角色，十分有興趣，他完全可以和卡爾斯合作無間！

　　原振俠感到了一股寒意，他的聲音自然也十分冷：「你會是皇上之皇，對不對？」

　　李固的神情更是古古怪怪，可是他沒有說話，自然也沒有否認。原振俠只覺得自己全身的血，幾乎都湧上了腦門，他知道自己的臉，這時一定漲得十分紅。他的聲音十分嚴厲：「那你就應該立即和卡爾斯合作，為甚麼還要假裝昏迷不醒，不表露自己的真正情形？」

　　李固遲遲疑疑，並沒有回答原振俠的問題。原振俠這時，心情又壞又亂，他第一想到的是，李固這個白化星人，如果和卡爾斯合作的話，一定可以令卡爾斯的夢想實現。那樣，地球上就會出現一個回教大帝國，而且這個大帝國的權力中心，是有著國際狂人之稱，野心極大的卡爾斯將軍！

　　這種局面的形成，無論從哪一個角度來看，都不會是好現象。在卡爾斯的呼風喚雨之下，世界上每一個角落，只怕都再無寧日！

　　雖然世界上如今很混亂，但總還可以忍受。混亂的情形，實在不容許進一步的惡化！

　　應該如何阻止這種局面的出現呢？原振俠甚至已立即握緊了拳頭。他相信白化星人的身體結構如果和地球人一樣，他用力的一拳，至少也可以使對方昏迷二小時，可以容他冷靜下來，好好想想對策。原振俠的性格並不那麼衝動，所以他在揮出那一拳之前，先說了一句話。

　　（如果是那位先生的話，一定早已一拳揮出，以後所發生的事，也可能截然不同了。）

　　原振俠事後，回憶當時的情形，講到他忽然會說這句話的原因，是由於他雖然在李固的話中，知道李固對卡爾斯的計畫十分有興趣，但是神態上，卻總有點遲疑和古怪，有點不知甚麼樣的隱衷在，所以他才那樣說的。

　　原振俠所說的那句話是：「哼，真想不到地球上的瘋狂野心家的計畫，竟然會和來自遙遠的白化星人的心態，那麼合拍！」

　　李固一聽得原振俠這樣說，反應奇特之至。先是他的臉陡然紅了起來──他體內一千五百ＣＣ的紅色血液，一起湧向他的頭部，他的身子也陡然震動了一下。

　　他說的話，也令得原振俠莫名其妙：「我──知道不對，可是──又一直想那樣做！」

　　原振俠一怔，那一拳自然更沒有揮出。他冷冷地道：「你說些甚麼？」

　　李固急速地踱著步，他的腳步變得相當重，在車屋的地板上，發出「登登」的聲音。然後，他陡然站定：「在白化星的歷史上，許久許久之前，也曾有過各種各樣的野心家，為了一己的利慾，製造各種各樣的混亂和流血，把權力加在他人的頭上。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那時的情形，就和如今的地球相仿。」

　　原振俠聽得他忽然長篇大論起來，也就放鬆了緊捏著的拳頭。

　　李固又轉了幾轉：「後來，白化星人終於拋開了一切歧見，把野心、權力，視為最醜惡的行為，致力於科學發展，使得星球上每一個人，都可以自由自在生活。在白化星上，早就沒有了地球人、也是以前白化星人所有的一切罪惡，所以科學才能飛速發展，使得每一個人的日子過得更好！」

　　原振俠這時雖然心緒十分亂，可是李固所說的情形，還是令他心嚮往之，他由衷地道：「地球上也早已有這種理想，可是，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到達這種境界！」

　　他期待李固再說下去，可是李固卻抿著嘴，不再說話了。等了一會，原振俠忍不住又道：「你來自那樣一個環境，沒有理由會接受卡爾斯的計畫！」

　　李固道：「這就是為甚麼我一直假裝昏迷的原因！」

　　原振俠大惑不解：「可是你剛才又說──」

　　李固用力一揮手：「不知道為甚麼，我明知卡爾斯的計畫，是一個瘋狂的野心計畫，我，作為一個文化發展已極高級的白化星人，絕不能參與。可是不知為甚麼，它的計畫，又對我有強烈的誘惑力，使我想嘗嘗握有至高無上，可以主宰許多人命運的權力的滋味！」

　　李固的話，說得再坦率也沒有！

　　正因為李固的話說得太坦率了，所以原振俠聽了，發出了一下驚呼聲。同時，自然而然，叫出了四個字來：「血的誘惑！」

　　這是宇宙間最大的誘惑！

　　雖然白化星上，現在已經沒有了權力這件事，可是在歷史上卻曾經有過！

　　有了權力可以為所欲為的這種情形，在地球上幾乎是每一個人所嚮往的。一部人類的歷史，就是大大小小的野心家爭奪權力的結果！

　　李固是應該早就沒有了這種念頭的，何以他忽然又會感到有這樣的誘惑呢？

　　血的誘惑！原振俠又想起那四個字來，他是直覺地突然想起的！

　　李固曾接受輸血，輸入他體內的是地球人的血。地球人的血，是不是有著爭奪權力野心的基因密碼在內，從而使得這個白化星人，有了難以抗拒的誘惑？

　　他之所以在一醒了過來之後，就有了可以看到顏色、辨別顏色的能力，自然也是由於他輸入了地球人血液的緣故。

　　地球人的血，使他能辨別顏色，也使他的內心，產生了早就不存在的誘惑！

　　他，已經不是百分之一百的白化星人！

　　他，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是摻合了地球人血液的白化星人，是地球人和白化星人的混合體！

　　所以，他才有了想取得權力的野心，才會感到卡爾斯的計畫，是一個極大的誘惑！

　　原振俠一想到這一點，就感到了極度的震驚。隨即他又努力掩飾自己的震驚，但內心真正感到了恐懼！

　　他的恐懼是：如果這個白化星人李固，真的由於地球人血液給他的影響，而受不住攫取權力野心的誘惑的話，那事態發展下去，將會可怕之至！卡爾斯將軍利用不了他，而他卻可以反過來把卡爾斯將軍，把整個回教世界玩弄於股掌之上！

　　他才會是真正的回教帝國大帝！或者是皇上之皇！

　　原振俠感到一股寒意侵入，他立即告誡自己，千萬要小心說話，絕不能挑起李固有這個念頭。

　　可是原振俠也知道，就算自己再小心也沒有用。李固要是真的由於體內流轉的地球人血液而產生了野心，他遲早會有這個念頭，那是必然的事！

　　原振俠現在，也看得出李固的心情，還十分矛盾。一方面是地球人的血給他帶來無比的誘惑，另一方面，他固有的、白化星人的良知，似乎還沒有泯滅，因而感到不應該那麼做。

　　他還未曾真正的決定，還在猶豫，還在掙扎！

　　可是原振俠又不禁苦笑──在地球上，也常有這種心中天人交戰的情形出現，一方面亦是權力、金錢、美色，一方面是道德、操守、人格。可是交戰的結果，絕大多數，都是道德操行人格這一方面敗下陣來。由於權力的誘惑實在太大，而且和人性吻合，一個是順流，一個是逆流，順流自然事半功倍！

　　更何況，在地球上，一旦有了權力，連道德操守人格的標準都可以隨便改變，還有甚麼別的做不到的事？

　　這種情形，李固既然已接受了地球人的血，自然也可能在他的思想之中，出現地球人的思想方式。

　　原振俠感到自己的手心冒汗──李固本來是一個十分友善純良的白化星人，他來到地球，對地球只有幫助，不會有損害。

　　因為陰錯陽差，他的體內輸入了地球人的血，他就可能成為地球上的大禍患！原振俠不禁苦笑──如果李固在地球上作惡，那是白化星人在作惡，還是地球人自食其果？

　　導致李固思想起變化的，令得李固感到權力是一種強大的誘惑的，是地球人的血！

　　原振俠突然想到的是：不應該輸血給他！

　　當日在醫院中，如果不輸血給他，由於失血過多，他必然死亡！

　　他死了，留下那架宇宙飛船，無人會操縱，只好放在博物館中，一切都像是沒有發生過一樣。不必擔心他會成為地球的禍害，不必擔心他是不是終於會難以抗拒強烈的誘惑！

　　原振俠立即又想到的是：事情是不是還可以補救？以自己的武術造詣來說，如果出其不意地攻擊，也就可以輕而易舉地令對方死亡！

　　心中一起了殺機，原振俠的神態，多少有點異樣。即使同是地球人，也可以感到另一個地球人身上所散發出來的殺氣，何況李固是一個感覺更靈敏的白化星人！

　　李固立時震動了一下，不再走動，只是盯著原振俠看，身子也自然而然，緩緩向後，退了一步。在這時候，他用極低的聲音講了一句話：「我以為我們是朋友！」

　　原振俠並沒有對他的話十分注意，因為這時，他自己的念頭，已有了改變。他盯著李固，看到他俊美無比的臉上，略現出一絲慌張的神情來，原振俠就想到了黃絹的話。

　　黃絹曾對李固十分有信心，說是有著那麼完美的臉型，那人的心地，一定不可能是奸惡的。原振俠自然知道黃絹的話，是典型的女性情緒化的話，可是他本身也有這樣的情緒。

　　所以這時他想到，或許自己錯看了他，他有足夠的自制力，可以抵抗地球人血液所帶來的誘惑。當他一想到這一點的時候，他心中剛才興起的殺機，自然消退。李固也立時可以感到這一點，他緊張的神態消失，吁了一口氣：「我們是朋友！」

　　剛才，李固想到原振俠可能對他不利，所以對原振俠是不是朋友，有了懷疑。但這時，原振俠的心念一有了轉變，他就肯定原振俠是他的朋友。

　　這情形，不禁令原振俠暗叫了一聲慚愧。他走過去，伸出手來，李固也伸出手，兩人緊握著手。原振俠心中千頭萬緒，不知說甚麼才好，而一開口，他說出來的話，連他自己也感到有點意外。

　　原振俠說的是：「對不起，我想不到地球人的血，會給你帶來──困惑！」

　　李固苦笑：「的確是困惑──困惑之至。原，告訴我，如果我和卡爾斯合作，他的計畫實現了，我能夠得到的是甚麼？」

　　原振俠心跳劇烈，他當然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李固吸了一口氣：「那個美麗的女將軍，看來也十分同意這個計畫。唉，她是那麼美麗動人！」

　　原振俠一聽得他那樣說，更加吃驚！

　　黃絹的美麗動人，自然毫無疑問，可是讚美出自一個外星人之口，而且這個外星人在稱讚地球美女之際，神態語氣和地球男人完全一樣時，他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心中想的是甚麼，也就十分容易明白了！

　　李固見原振俠沒有回答，就自顧自道：「我知道可以有權力，也知道有了權力之後，可以有很多東西──嗯，我對金錢的作用不是很明白，因為那在白化星上，早就沒有了，對我來說，那太陌生。」

　　他說到這裡，原振俠已呆住了，作聲不得。李固卻又補充了一句：「不過我想，我一定會很快就習慣的。」

　　原振俠盯著李固看，心中只想到了一點：地球人的血，對一個來自外星的美好心靈來說，簡直起著強烈的腐蝕作用！

　　李固卻越說越眉飛色舞：「還有令我不能明白的，是美好的食物。在白化星上，食物的目的是有效地維持健康的生命，追求食物味道美好的時代早已過去。不過，據說那是一種十分美好的感覺？」

　　原振俠仍然沒有回答，李固居然咂著舌頭：「看來，文明的進步，會使人損失很多美好的享受！」

　　原振俠發出了一下呻吟也似的聲音，在李固滔滔不絕的說話中，他一句話也插不進去，只感到一陣一陣的驚恐。

　　而李固接下來所說的話，更令得原振俠張大了口出不了聲。

　　李固像是十分誠懇地在請教原振俠，語氣有點遲疑：「我有幾次機會，暗中打量──那美麗的女將軍。一看到她，我就有一種十分奇怪的念頭，一種──奇怪的，前所未有的衝動。而且又知道這種衝動，如果發展或是延續下去，會給我帶來極度的，無可言喻的快樂，可是我又根本不知道這種快樂是甚麼！」

　　原振俠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無助地望著他。

　　李固又問：「為甚麼我會這樣？是不是這也是地球人的血帶來的感覺？地球人確實有這種感覺？這種快樂是怎麼樣的？」

　　李固的這個問題，地球上任何成年而又生理正常的人都可以回答。可是這時，原振俠卻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李固顯得十分焦躁：「這是我最大的疑點，我希望有明確的答案。不然，那使我十分不安，我不知道如何去處理那種衝動！」

　　原振俠剎那間激動了起來，地球人的血，簡直使李固成為地球人了！

　　如何處理這種衝動？原振俠想告訴他，在地球上，每一個少年男子都知道！

　　李固的神情變幻不定，在他俊美到毫無瑕疵的臉上，有一種無可捉摸的怪異神情──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原振俠訴說：「我──不知道如何才好，像是全身在癢，可是又一點也搔不到癢處；又像是空空洞洞，但又十分急切想抓到些甚麼。我根本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可是卻又知道一定有事發生了，我難過得──身子如要脹裂──告訴我，地球人的血帶給我的這個感覺，究竟是甚麼？怎麼會那麼令人煩躁？」

　　原振俠一面聽，一面心念電轉。他自然知道李固這時遭到的困惑是甚麼，地球人的血，也令得他這個白化星人，有了男女間肉體溝通的慾望！

　　這是所有有意識的高級生物最大的慾望，是無可抗拒的誘惑。

　　在許多文學名著中，多有描寫這種慾望的。且舉金庸的《天龍八部》一段為例，一個從來不知女色為何物的佛門弟子虛竹，就算在他完全克制著，明知不能有這類慾望時，他也有這樣的情形：

　　「虛竹今年二十四歲，只和──三個女人說過話，這二十四年之中，只在少林寺中唸經參禪。但好色而慕少艾，乃是人之天性，虛竹雖然謹守戒律，每逢春暖花開之日，亦不免心頭蕩漾，幻想男女之事。只是他不知女人究竟如何，所有想像，當然怪誕離奇，莫衷一是。」

　　這種情形，就和現在李固不知如何是好的情形，一模一樣了。

　　原振俠想到虛竹和尚終於有機會，接觸了女體之後的情形，不禁在心中暗嘆了一聲。

　　雖然是小說中的情形，但小說描寫人生，也就是人生現實生活中的寫照：

　　「他是個未經人事的壯男，當此天地間第一大誘惑襲來之時，竟然絲毫不加抗禦，將那少女越抱越緊──」

　　男女間兩性身體的接觸，是「天地間第一大誘惑」！

　　對李固來說，那可以說是「宇宙間第一大誘惑」！

　　李固現在沒有機會接觸異性的身體，自然不知道如何才能使自己的那種空洞、沒著落、焦躁的衝動消除。一等他有了這個機會，他自然也一樣會「絲毫不加抗禦」，因為那根本無從抗禦的！

　　而當他得知了這種歡愉之後，他又更向地球人接近了一步！

　　他可能變成百分之百的地球人，但是仍然保持著白化星人的超能力！

　　這樣發展下去，情形會怎麼樣？地球人的種種卑劣的人性，在他身上逐漸發作，他會變成甚麼樣子？

　　原振俠的思緒，紊亂之極，李固卻還以求助的目光望定了他。原振俠感到，至少這時候，他的目光還十分真摯。

　　原振俠嘆了一聲：「在白化星上，新的生命，是如何繁殖出來的？」

　　李固皺著眉：「歷史記載告訴我們，很久很久之前，胚胎通過原始的生殖細胞接觸的方法，在母體內孕育。但是這種會使女性遭受生育痛苦的繁殖方法，早被廢棄了！」

　　原振俠不禁苦笑：「那麼，現在的繁殖方法是──」

　　李固側著頭：「用簡單的手術，取得男性和女性的生殖細胞，在試管中培育成胚胎──百分之百的理想，稍有不合規格的，就可以棄去不要！」

　　原振俠心中「啊」地一聲，多少有點明白何以李固的外型如此完美了。看來，每一個白化星人都是這樣，反正是試管中大量培殖出來的，稍微有一點缺陷，都可以不要！

　　李固還在說著白化星上新生命產生的情形：「所有遺傳的疾病，都由於這個先進的繁殖方法而消滅了。新一代的智能，自然也選擇最高的，這就使科學的進步，越來越快，這是極大的進步──」

　　他說到這裡，看出原振俠的神情十分古怪，就住了口：「有甚麼不對？」

　　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白化星的男性和女性之間，就此沒有了──身體的接觸？」

　　李固像是不明白原振俠所說的話，想了好一會，才道：「甚麼意思？」

　　原振俠長嘆了一聲，李固的神情大是焦急：「是不是有甚麼事是我不懂的？請告訴我，原，我們是朋友，請告訴我！每次我見到那女將軍時，那種不知是甚麼的感覺，實在不好受。」

　　原振俠苦笑，要他對一個科學那麼先進的白化星人施行「性教育」，本來不是甚麼難事。可是在白化星上，既然早已沒有了男女身體上的接觸，就像根本沒有顏色一樣，叫他如何能明白？

　　看到李固的神情如此焦切，他輕按住了他的肩頭：「白化星的男女，沒有愛情？」

　　李固竟然瞠目不知所對：「愛情？對了，在得到的地球人資料中，有大量這個字眼，那是甚麼？」

　　原振俠用力一揮手：「你們白化星的男女，難道不互相擁抱？」

　　李固忙道：「擁抱是我們的禮節！」

　　原振俠問道：「請問，當你們的一男一女，裸體擁抱著的時候，會有甚麼事發生？」

　　那麼簡單的問題，李固居然呆了半晌，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

　　過了一會，他臉紅了起來，囁嚅道：「在白化星上，不會有男女裸體擁抱這種情形出現。可是，我現在──現在──」

　　他看來十分難以啟齒，兩頰又越來越紅。突然之間，他轉過身去，雙手掩住了臉，身子極不自然地扭動著，最後終於直起身子來，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才緩緩轉過身來，神情古怪尷尬之極，像是一個才知道了男女情事的少年人！

　　原振俠看到這種情形，不禁呆了！

　　李固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想我──已經很明白了。原，我覺得白化星人的進步，付出的代價太大了。多謝地球人的血，使我又恢復了身體可以享受歡愉的能力，就像我可以辨別顏色一樣！」

　　原振俠頹然坐了下來，一時之間，不知道說甚麼才好。李固的神情興奮之至，揮著手：「白化星人放棄的東西太多了。這些東西，本來都只存在遙遠的記載之中，可是，在地球上，卻全都實實在在，我要──」

　　他講到這裡，忽然住口，直視著原振俠：「你的臉為甚麼那麼難看？是不是這一切，只有地球人才可以得到，我不能？」

　　原振俠只覺得自己疲倦之極──不是肉體上的疲倦，而是精神上的疲倦。即使他幾乎不想再開口，但是他還是不能不說：「你能，你可以得到一切地球人能擁有的──可是，我怕你──再也回不去了。」

　　李固用力一揮手：「回去？我一離開白化星，就沒有回去的打算。我是一個志願的開拓者，向地球出發的時候，我就知道根本回不去，我只是負責在地球上，把一切資料向白化星輸送。我──會永遠住在地球上！」

　　原振俠又呆了半晌，李固顯得十分熱切：「卡爾斯的計畫，能使我得到一切？」

　　原振俠仍然不出聲，可是李固更加興奮，一面說，一面揮著手：「我無法回自己的星球去，當然想在別的星球上過得好一些，難道不應該嗎？」

　　原振俠望了他半晌，由衷地道：「應該！」

　　李固簡直是在歡呼：「好極了，我要享受地球人能享受到的一切！你知道嗎？這就像──地球人聽了許多年神話，知道神話中的境地是如何美好，而忽然發現自己，已進入了這種神話境地一樣！」

　　原振俠一時之間，有點不明白他這樣說是甚麼意思：「那些享受，在白化星上──本來就存在著的。是你們認為那是一種落後的生活方式，才逐步運用進步的科學廢棄了的，怎麼會令你如此嚮往？」

　　李固呆了半晌，神情相當困惑：「我也不是十分明白，我想──在我們的進化過程之中，一定有一個重要的關鍵，是出自一個錯誤觀念的指導，或者只是少數人的一種決定，所以才使我們的進化走到了如今的方式──竟然放棄了那麼多美好的享受，真正是愚不可及！」

　　原振俠思緒十分紊亂，望著李固，不知說甚麼才好，因為他感到李固剛才的那幾句話，十分之發人深省。李固說到「一個錯誤觀念的指導」，以致使進化過程的方向，走向高度的科學技術，而忽略了人本來就有的許多美好的享受。在高度的科學文明之下，人反倒成了索然無味的科技奴隸！

　　這是在白化星上已經發生了的事，在地球上，如今的趨勢，卻分明是正在走白化星人的老路！地球人不是正致力於科學技術的開拓嗎？不是已有在試管中培養出胚胎和無性繁殖法了嗎？科學家不是正在努力，要使女性不再負擔妊娠和生育的痛苦嗎？許多科學技術的產品，不是正在替代天然的產品嗎？

　　原振俠又突然想到，地球上的一切，本來都是上帝創造的，是上帝賜給人類，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生活享受的泉源。可是如今卻要用人工的科技製成品來替代，那算不算是人類對上帝又一次不自量力的背叛呢？

　　原振俠之所以會忽然考慮到了宗教問題上，是由於他的思緒實在紊亂之極，而這種紊亂，當然全是由於和李固的談話引起的。看情形，這一番兩個不同星球的人之間的談話，不但是原振俠這個地球人感到困惑，李固這個白化星人，一樣像是處在思想的迷陣之中一樣，找不出出路。

　　李固有點喘氣：「像男女身體接觸繁殖下一代的方式，都能使男女在身體的接觸過程中，享受到難以言喻的快感。當年，在白化星上，為甚麼竟然會放棄了這種享受，以致久而久之，白化星人根本不知道那種感覺是甚麼樣子的？我若不是身體內有了地球人的血，也不會──」

　　他說到這裡，臉又紅了起來，那神情言動，宛若是一個身體機能才發生變化的少年人！

　　在這方面，原振俠自然有很多話可以對他說。原振俠盯著他：「我不認為你已經真正知道了那種感覺是怎樣的，因為你還沒有機會真正接觸到女體！」

　　李固陡地震動了一下：「和剛才──我感受到的──不相同？」

　　原振俠大笑起來：「差得遠了，真正和女人身體的接觸──」

　　原振俠才說到這裡，李固有點坐立不安，雙手揮動著，聲音也有點發顫：「聽得你那麼說，我──身體那種不舒服的感覺又來了。我──這是──性的衝動？」

　　原振俠一面點了點頭，一面陡然地想到了甚麼。李固又已道：「最好的解決方法，是我應該和一個女人──的身體接觸？」

　　原振俠又點了點頭，同時，他剛才想到的那一點，又具體了一些。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苦笑：「我和你現在的對話，在某些人聽來，會認為我在引誘你做壞事！」

　　李固怔了一怔，笑了起來：「壞事？那怎麼會是壞事？甚麼人會這麼認為？」

　　原振俠嘆了一聲：「太複雜了，不過你在地球上住久了，一定會明白。人類不知從甚麼時候開始，忽然限制起男女之間身體接觸的行為來，制定了種種清規戒律──雖然一直沒有人遵守，連定下規律的人也不遵守。這種觀念，卻一直在人類的思想之中，像陰魂一樣地縈繞徘徊，驅之不去──我明白了，在白化星的進化過程中，一定發生過同樣的情形！」

　　李固有點不明白地望著原振俠，原振俠自己也不禁感到有點好笑，他自己只是個地球人，如何會明白白化星人進化過程中的巨大關鍵？

　　可是他又知道自己想到的這一點十分重要，所以他還是說了出來：「在地球上，有一些在男女身體接觸行為上，觀點特別固執保守的人，這批人，在固執的觀念驅使下，想出種種方法，限制人類在這方面的行動所得到的歡樂。如果有機會給這種人掌握了權力，他們就會把他們的觀念，化為行動！」

　　李固「啊」地一聲：「你是說，白化星的歷史上，有一個這樣的過程？所以才演變成為在實驗室中繁殖下一代，久而久之，白化星人的記憶之中，就再也沒有男女合體的歡樂了？」

　　原振俠緩緩點了點頭：「我猜想是，那一定是一個白化星人，認為自己已經處於極進步的時代，不然，不會有那麼大的犧牲！」

　　李固喃喃地道：「如果我們早已忘了那種感覺，也根本沒有那種衝動，那就等於根本不知道自己失去了甚麼，似乎也不能說是犧牲了甚麼！」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消失了的，總是一種損失！」

　　李固一字一頓：「重要的是，我已從地球人的血液中，得回了遙遠的記憶。」

　　原振俠抿著嘴，卡爾斯留下來的酒，已給他喝得差不多了。

　　外面的風仍然十分強勁，風聲呼呼，但是原振俠卻充耳不聞，因為他思緒極亂，腦中嗡嗡的聲響，蓋過了外界的一切聲音。

　　在他再度舉起酒瓶來的時候，李固突然道：「你一直在喝的是甚麼？氣味好像很強烈！」

　　原振俠又呆了呆，才答了一個字：「酒！」

　　李固「啊」地一聲，顯然，他對於這個「酒」字，一點也不陌生，可是酒究竟是甚麼樣的東西，他卻又一點也不知道。

　　他知道有一種液體叫「酒」，自然是由於蒐集到的許多地球人的資料之中，都有「酒」這樣東西出現的緣故。而他完全不知道酒是甚麼，是由於白化星上沒有酒，他從來沒有見過，更別說喝過了！

　　原振俠在這時，已經可以肯定，白化星人過的生活，是一種所謂「淨化」了的生活。這種生活觀念和生活方式，地球人也並不陌生，那是在觀念上認為，人的天生慾望和天性所希冀的一切，都要拋棄。

　　在地球上，極端地抱持這種觀念的，叫作「清教徒」，局部的，可以泛稱為道德家。這就是白化星人的生活──沒有男女身體的接觸，沒有酒，當然沒有賭博，沒有紛爭。人人按照一個規律生活，個個都是實驗室中養出來的標準身體，健康活潑──看來這正是一種理想的生活，可是，原振俠一想到這樣的生活，就不由自主感到了一股寒意，甚至發起抖來！

　　本來，在白化星人李固的面前，他作為一個落後的地球人，曾有難以掩飾的自卑。可是這時，他感到地球雖然科學落後，紛亂無章，雜七雜八，甚至一塌糊塗，但在地球上生活，一定比在白化星上有趣得多了！

　　這一點想來李固也有同感──這可以從他的神情上看出來。原振俠忽然笑了起來，起了一個十分頑皮的念頭，他把酒瓶向李固遞了過去：「喝一口試試，開始，感覺可能差之極矣，但是你很快會知道它的妙處！」

　　李固接過了酒瓶，遲疑了一下，就大大地喝了一口。

　　接下來的一分鐘，原振俠被眼前的情景，震駭得張大了口，難以呼吸。他實在想大笑特笑，可是卻又笑不出來，只好睜大了眼，盯著李固看。

　　令他駭異的，自然是李固在吞下了那一口烈酒之後的反應。

　　當那口烈酒吞下去的時候，原振俠還可以清楚地聽到他吞酒時，所發出的「咕嘟」一聲響。接著，李固的身子陡然挺直，張大了口，看來他想叫，可是卻只發出了一下低沉的一聲「哈」！

　　隨著那「哈」的一聲，他粉紅色的眼珠，齊向鼻樑集中，像是他看到自己口中噴出來的不是一口氣，而是一股烈火。

　　接著，他一揮手，把那酒瓶，向原振俠直拋了過來。原振俠這時的震驚還沒有到達頂點，所以居然一伸手，把酒瓶接住了！

　　拋出了酒瓶之後，李固雙手都空了出來，他立即反手捏住了自己的脖子，看他十指那麼用力的情形，像是想及時捏住自己的喉嚨，好阻止那口酒再向下流。

　　可是顯然已經遲了──就算不遲，他用的那個方法，也無法阻止酒進入他的身體。他捏得那麼緊，以致張大了口，雙眼突出，原來俊美的臉，扭曲得可怕。若不是原振俠絕對肯定，人絕對不能自己捏死自己的話，他一定會撲上前去拉開他的手！

　　更令人吃驚的是，他一頭雪也似的白頭髮，本來看來十分柔軟，可是這時，都一起向上豎了起來。像是有一種靜電實驗，使得所有的頭髮都拉直了一樣，樣子怪異之極。

　　然後，他就維持著那種怪異的姿勢，一面雙腳向上蹦跳，一面打著轉。每跳一下，就發出了「哈」的一下聲響。

　　原振俠知道，酒精一定會在李固的身體之中發生作用。可是卻也想不到，作用會如此強烈！

　　卡爾斯將軍喝的，是十分劣的烈酒。但是，不論是已儲藏了幾百年的陳年佳釀，還是最低劣的土酒，它們只是在味覺上有所不同而已，進入了人體之後，給予人體的刺激，卻是完全一致的！

　　李固跳著、轉著，足跳了有三、五十下，雙手才算是鬆開了脖子，一下子重重地在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他坐得那麼用力，以致整個車屋都震動了一下。然後，他指著原振俠，張大了口。

　　在那時，他的神情已經漸漸回復了正常。原振俠以為他一定要責備自己，不應該讓他試著喝酒，可是他一開口，說出來的話，令原振俠意外之極！

　　這個白化星人李固說的是：「再──給我來一口，好傢伙，這究竟是甚麼東西？」

　　原振俠極快地遞過酒瓶去，他的回答是：「這就是酒！」

　　李固接過了酒瓶，閉上眼睛，又大大喝了一口。這次他分成幾小口喝了下去，然後長長吁了一口氣，又張大了口，發出了「哈」的一聲。

　　他學得極快，這第二口酒，他喝下去，已經現出了標準酒鬼在喝了酒之後應有的神態來了。過了一會，他才開口：「嗯，酒，真是奇妙！白化星上怎麼沒有這好東西？」

　　原振俠笑了起來：「我相信在歷史上，一定曾經有過的。你剛才喝的酒，是品質最劣的酒，要是喝好酒，那感覺更是奇妙！」

　　李固聽了，竟然現出了一副垂涎欲滴的神情來：「有甚麼不同？」

　　原振俠有幾句話已經要衝口而出了，可是一轉念間沒有說出來。卻不料李固已經道：「我知道了，一定大不相同。就像我剛才──和真正的男女身體接觸一樣，大不相同！」

　　李固所說的話，竟然就是原振俠想說，而沒有說出來的話！

　　原振俠在那時候，不禁有點手足無措，望著李固，不知如何才好！

　　在他體內的地球人的血液，使他有了自發的誘惑。他對於外來的誘惑，也有興趣之極！

　　酒的誘惑（天曉得一個從來沒有喝過酒的人，在驟然吞了一大口烈酒之後，是如何難過，可是他都立即就接受了）、色的誘惑、金錢的誘惑、權力的誘惑。看來，他這個有家歸不得的白化星人，會十分樂意在地球上生活下去！

　　種種的誘惑，都是他們白化星人早在億萬年之前，由於進化而消失了的記憶！

　　就像幼獅嚐到了第一口血之後一樣，牠就從此變成嗜血者了！

　　這樣一個白化星人，在地球上，會生出甚麼事來？

　　原振俠望了他很久，李固顯然由於酒精的作用，搖頭晃腦，十分興奮，一下子又吞下了第三口酒。

　　原振俠嘆了一聲：「喝得太多會醉的，醉了就不好玩了，會很難過！」

　　原振俠那時，也略有酒意。他說完了之後，隨即哈哈大笑了起來，又補充道：「可是喝酒如果不喝醉，就更不好玩，會更難過！」

　　李固用力眨著眼，他只是一生之中才喝過三口酒的人，當然很難明白這種只有資深酒徒才會明白的，充滿了飲酒智慧的話。原振俠看了他疑惑的樣子，繼續大笑，向他作了一個手勢：「繼續喝，你很快就會明白！」

　　李固又喝了第四口酒──他總會有再也記不清自己喝了多少口酒的一天，所以開始的第一到第十口酒，也就特別有意義。

　　當酒意漸漸湧上來之後，又發生了一些甚麼事，原振俠已經不很記得清了。其實，甚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他們只是不斷地說著話，討論著各種各樣的問題，搶著發表自己的意見。

　　原振俠只記得李固在喝醉之前大叫：「地球真有趣，讓我可以回去，我也不會回去！」

　　原振俠並不是酒徒，可是在這車屋之中，他見到了白化星人李固，並且和他詳談之後，他腦部的活動，令他感到無法負擔。他想到了許多許多問題，有的極其嚴重，可是他卻無法想得出解決的辦法來，在這樣的情形之下，他自然而然會需要酒精的刺激。

　　關於酒精給人的撫慰作用，原振俠的好朋友年輕人，說得很透徹。

　　在阿爾卑斯山雪崩中，公主喪生之後的那段期間，年輕人是百分之一百的酒鬼，沒有一分鐘血液之內不混含著酒精。

　　他說：「要是世上沒有酒這樣東西，我早就不再存在。」

　　（快樂的人可以不需要酒，但是有大大小小煩惱痛苦的人，絕不能沒有酒！）

　　原振俠就在車屋的地上躺了下來，當他斜眼看李固時，李固也早已睡著了。

　　原振俠閉上了眼睛，先是在眼前現出了一團又一團，五顏六色的雲狀物，接著他就睡著了。

　　他不知自己睡了多久，醒過來的時候，只覺得頭痛欲裂，口渴若火燒。他勉強站起身子，總算找到了一壺水，大口吞著。忽然感到有人搖他的褲腳，原振俠低頭一看，看到李固正在半撐著身子，伸手指著自己的口，原振俠忙把水壺裡的水倒向他的口。

　　李固大口吞嚥，樣子享受無比，吞了七、八口，才吁了一口氣：「嘿，從來也沒有喝水喝得那麼愉快過！」

　　原振俠看到門縫中有光亮滲入，撩開窗帘一看，天色早已大明，已是中午時分。他看了看錶，又把水壺中的水，潑向自己的臉上，好讓自己清醒些。然後他望著李固道：「卡爾斯將軍快回來了，你打算怎樣？」

　　李固學著原振俠，也洗了洗臉，才用他粉紅色的、光芒閃爍不定的眼睛望著原振俠：「你說該怎麼樣？」

　　原振俠沉聲：「你知道他計畫的內容？」

　　李固抿了抿嘴，點了點頭：「昨晚我曾做很多夢，夢到他的計畫實行之後，我能得到的那種享受！」

　　原振俠嘆了一聲：「那你就不必假裝昏迷了，就照他的計畫去行事吧！」

　　李固忽然笑了起來，他的笑容之中，有著一種和他那完美無瑕的臉絕不相稱的狡獪──這種表情，在地球人的臉上，普通之極，一般來說，地球人六歲起，就會有這種表情了。

　　可是由於這種表情和李固的臉如此不能配合，所以看來十分怪異。

　　原振俠苦笑，轉過頭去，假裝看不見。他知道，那又是地球人的血，在李固體內發生的作用，使得他也有了地球人的狡詐和欺騙！

　　李固又瞪著眼：「可是，為甚麼要實現他的計畫？」

　　原振俠嚇了一跳：「那你想實現甚麼計畫？」

　　李固一字一頓：「我的計畫！」

　　原振俠吞了一口口水，作了個手勢：「你的計畫──內容是甚麼？」

　　原振俠在講這句話時，聲音有點發顫，因為他實在感到了恐懼！

　　原振俠不知道李固的能力究竟到達何等程度，也不知道他可以造成甚麼樣的禍害和變化？

　　李固的神態卻悠然自得：「我計畫的第一步，是利用卡爾斯將軍。我要好好投入地球人的生活，進一步了解地球的一切！」

　　他或許看出了原振俠的神色不定，他又道：「你放心，我已經是地球人了，不會做危害地球的事！」

　　原振俠不禁苦笑，他想：歷史上，不知有多少危害地球的，都是地球人！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你可以實現你的計畫，但是你必須明白，卡爾斯的計畫，對地球有百害而無一利！他是一個野心家，有著統治全世界的野心！」

　　李固的反應十分奇特，他發出了一陣「啊啊」的聲響，眼望著遠方，原振俠不知道他在想些甚麼。過了一會，李固大有心嚮往之的神情，他道：「嗯，在地球人類的歷史上，產生過不少野心家！」

　　原振俠聽了，心中又大大不是味兒，可是又無法反駁。的確，地球人可記載的歷史十分短，至多只可以上溯四千年。四千年，對一個星體來說，是短到了不能再短的時間。也的確，在人類這四千年的歷史之中，產生了不知多少野心家！李固既然曾用他們先進之極的方法，蒐集過地球人的資料，他對這方面的了解程度，只怕已超過了地球上的任何歷史學者。

　　原振俠一想到這一點，已經猜到李固接下來想說甚麼了，他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

　　李固半閉上了眼睛，像是想在他獲得的資料當中，搜尋些甚麼。然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人類歷史上所有的野心家，最大的悲哀是甚麼？」

　　原振俠感到了一陣厭惡：「是不是一定得圍繞著這個問題討論下去？」

　　李固倏然睜大了眼，在那一剎間，他有一股熾熱狂野的神情，在他粉紅色的雙眼之中，甚至射出了一種貪婪的光芒。這一切，都表明在他的思想中，有著佔有一切的衝動！

　　而妄想佔有一切，正是野心家的心態！

　　原振俠感到寒意在加劇，他還沒有再說甚麼，李固已經道：「不行，要討論下去。事實上，是你先談論這個問題的！」

　　原振俠雙手捧住了頭，烈酒令他頭痛，而李固的話，聽了又令人那麼不舒服，所以，他索性在車屋的一角，坐了下來，使身體有所依靠。

　　李固看來，精神奕奕，顯然他的體能遠在地球人之上。他揮著手：「野心家最大的悲哀，是野心會越來越大，始終無法真正得到滿足！」

　　原振俠有氣無力地答應了一聲。李固又道：「可是，大大小小的野心家，又都能達到一定的目的。像卡爾斯，他的野心是做回教最大帝國的王，他還沒有實現這個野心。可是他如今至少是一國元首，在他的權力範圍之內，他可以為所欲為！」

　　原振俠不知道李固這樣說，最後想達到甚麼結論，可是他十分敏感地感到，事情越來越不妙。李固的體內，有了地球人的血之後，他變得越來越像地球人，而且有了地球人心態中的一切邪惡！

　　果然，李固接下來的一句話，使得原振俠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呻吟聲來。

　　李固用十分陶醉的聲音道：「做一個能隨心所欲的人真好！能夠為所欲為，真好！」

　　說完，他咯咯笑了起來。

　　原振俠不由自主背脊直冒冷汗，他甚至由於驚慌，一開口有點口吃：「你──你必須明白，地球上的道德標準──生活原則是，你可以使自己隨心所欲，可是絕不能強迫他人，把自己的意念加在他人身上。也不能使他人的自由意志得不到發揮，不能妨礙他人的自由，不能使他人痛苦，不能──」

　　原振俠一口氣講到這裡，李固陡然揚聲大笑。他的笑聲洪亮之極，以致原振俠想說下去，也在所不能！

　　原振俠之所以要在這樣的情形下，急急地向李固解釋著那些道理，是由於他最害怕會出現的情形出現了！

　　地球人的血，不但使李固這個白化星人可以看到顏色，使他嚐了烈酒，使他有了性的衝動和能感到性接觸的歡樂，也使他感到大權在握的那種滿足感。

　　各種各樣來自地球人血液的誘惑，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來，來得如此之快！白化星人李固，這時的心態已經是一個野心家！

　　更可怕的是，天知道他的能力究竟有多大──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的野心計畫，如果要付諸實行，實行起來，一定比任何地球人更容易得多！

　　他來到地球，甚麼事都沒有做過，可是他已經強烈地感到，一個人能為所欲為，是痛快莫名的事！他如果胡作非為，後果極其可怕，所以原振俠才亟亟要把那些「準則」告訴他！

　　李固卻以狂笑打斷了原振俠的話。他一面笑，一面不屑地揮著手：「算了吧，朋友，你說的那些話，我全知道，可是誰會照著做？你，嗯，地球上還有國家，你的國家在地球上算是文明古國，如果文明就是國家的歷史，那麼，文明就是殘殺和少數野心家的為所欲為。你所說的那些準則，從來也沒有被遵守過！」

　　原振俠整個人像是跌落在冰窖之中一樣，他要竭力掙扎著，才能說出一句話來：「你想怎樣？」

　　李固得意非凡：「十分簡單，你們地球人，自己都做不到的所謂道德標準，我這個白化星人怎麼能做得到？」

　　他在說了那句話之後，以一個十分誇張的神情，望向原振俠，並且向原振俠湊近臉來。

　　原振俠在那一剎間，感到他湊過來的那張臉，充滿了邪惡，簡直就是魔鬼的化身。而且原振俠感到了極大的壓力，有窒息之感。

　　他心中陡然想到的是：這是一個魔鬼！這是一場惡夢！這個白化星人，如果在地球上施展他的野心，會給地球人帶來巨大的災害！

　　他的腦部活動，在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時間之中，已達成了結論：把他除去！

　　原振俠的右拳緊握，在李固的臉向他繼續湊過來的時候，用盡了氣力，一拳就向那張粉紅色的臉的中央部分擊出！

　　原振俠在這時，只覺得氣血上湧，這一拳擊出之後會有甚麼後果，他想都沒有想過，只是感到非擊出一拳不可。那是由於他並沒有別的武器在，如果有，他會用任何武器向李固進攻！

　　他估計這一拳，就算不能立即置對方於死地，也可以令他昏過去。

　　可是，原振俠這裡一拳才擊出，李固身子一挺，已經轉身跨開了一步，剛好背對著原振俠，已到了原振俠的拳頭所及不到的範圍了。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曉得，剛才原振俠向他作出了可以致命的一擊！李固在轉過身去之後，只是呆立著。

　　而在那一剎間，原振俠只感到了一陣虛脫。他擊出的那一拳，運起了全身的氣力，猝然擊空，自然也使得所有的力道，沒有了著落，難過之極。

　　就在這時，有直升機的軋軋聲傳來。由於烈風早已靜止，所以直升機的聲音，聽來也格外震耳。

　　同時，也聽到了軍隊的喝令聲、士兵的跑步聲。

　　顯然是駐軍的軍官，知道是卡爾斯回來了，要軍隊列隊歡迎。

　　李固緩緩來到窗前，把帘子拉開一些，向外看去，同時用相當低沉的聲音道：「我會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我會好好地做一個地球人。你不必擔心甚麼，我的朋友！」

　　他在「我的朋友」這個稱呼上，特別加強了語氣！

　　原振俠本來還想再出手的，可是一聽得他這樣說，原振俠就知道，剛才他「恰好」轉過身，跨出一步去，並不是偶然的！

　　這個白化星人，有著極敏銳的感覺，幾乎可以躲過一切暗算！

　　李固又說道：「卡爾斯回來了，我去見他！」

　　原振俠緩過一口氣來：「看來你還不能成為一個真正的地球人──如果你要自認地位在他之上，那麼，就應該讓他來見你，不是你去見他！」

　　李固轉過身來，和原振俠相互凝望了片刻，才道：「你說得對，我對地球上的一切，全是理論上的知識，真正的實際生活，一點也不熟悉，還要你的幫助！」

　　原振俠苦笑：「不必多久，你一定融會貫通，比地球人更地球人！」

　　李固在那一剎間，並不理會原振俠話中的譏諷之意，反倒眉飛色舞。或許，他根本聽不出原振俠的話，有嘲諷的意思在內。在他想來，原振俠是地球人，地球人怎會嘲諷地球人？

　　或許他是真的不知道：地球人分成兩類，正義和邪惡，簡單的來說，善和惡，已鬥爭了幾千年。李固這個白化星人，原振俠看得出，他正在向惡的一邊突飛猛進。原振俠不禁苦笑，輸入他體內的，是三個地球人的血，難道在這三個地球人的血液之中，就沒有一點善的因子在內？

　　從車屋中看出去，已可以看到直升機降落，幾百個士兵列隊奔過去，向下機的卡爾斯將軍舉鎗致敬。黃絹也全身戎服，跟在卡爾斯的後面，兩人急急向車屋走來。

　　原振俠回過頭去看李固時，又不禁苦笑了一下──李固站在車屋之中，挺直身子，以一種君臨城下的姿態站著。他身形高大魁偉，以這種姿態站著，會給進車屋來的人一個下馬威。由此可知，他已經很懂得作為一個地球人的箇中滋味了！

　　車門被推開，卡爾斯將軍一步跨了進來，口中嚷叫著：「原！」

　　他只叫了一個字，就看到了李固！

　　卡爾斯的身形也很高大，在檢閱軍隊之時，也大是威嚴。可是這時，他向李固才望了一眼，整個人就像陡然矮了一截一樣！

　　他的神情，難以形容之至，又是興奮，又是敬畏，雙眼有點發呆，想說甚麼，可是一點聲音也沒發出來。跟著他進來的黃絹，也是一進來就看到了李固，她也陡地呆了一呆。

　　兩個人，剎那之間，都像是泥塑木雕！

　　卡爾斯發出了一下怪異莫名的呼叫聲，雙手高舉，身子向前傾跌，發出「砰」的一聲響，整個人就仆倒在車屋的地板上，恰好在李固的身前──卡爾斯這時的動作，正是一個典型的回教徒五體投地的最高崇拜儀式，卡爾斯在這時，自然而然做出了這樣的行動，是由於他看到了李固，心中就以為他是真神，或至少是真神的使者，所以才行起最高的敬禮來。

　　黃絹在一旁，也有點不知所措，不知是應該跟著卡爾斯行禮好，還是該做些甚麼──由於太突然了，再有應變能力的人，都不免在一剎間手足無措。原振俠在李固一開口說話時，也曾這樣子目瞪口呆過！

　　卡爾斯將軍不但行了「五體投地」式的禮拜，而且，多半是出於激動，他的前額還不斷在地板上碰著，發出砰砰的聲響。

　　原振俠也沒有想到，卡爾斯將軍一見了白化星人李固，就會有那麼強烈的反應。

　　作為一個醫生，他自然知道，卡爾斯的行為，用心理學來解釋，完全可以理解：他一直在想像著，利用這個外星人的身分，把外星人當作是「真神的使者」去懾服他人。

　　他要騙信別人，必須先令自己相信。當他全副心神投入他夢想的計畫時，在心理上，他自己騙信了自己。

　　所以，一看到李固傲然而立，卡爾斯立即就把他當成了真正的真神的使者，膜拜起來。

　　而這一點，看來李固也十分明白。在卡爾斯向他膜拜時，他仍然不可一世地站著，並不伸手去扶他，反倒略轉過頭去，向原振俠眨了眨眼睛，意思十分明顯──看，卡爾斯想利用我，可是我可以更容易利用他！

　　黃絹雖然不知發生了甚麼事，但是她至少可以知道：這個外星人醒來了！

　　而且，平日自大成狂、不可一世的卡爾斯，原來內心竟是如此虛弱，如此不堪一擊！這時，他俯伏在地上，又是何等渺小！

　　黃絹也看出，在這個外星人的臉上，有一種難以捉摸的神情，這種神情，和他那高雅俊美的外型，不是很相稱──就是因為他有那麼美好的外型，才令黃絹相信他有同樣美好的內心世界，可是現在看來，顯然和她所想像的並不一樣！

　　黃絹是一個聰明絕頂的人，她立即知道，其中一定大有蹊蹺。再加上她也看到了，那外星人對原振俠所作的那個怪表情，更使她相信，外星人和原振俠之間已經有了某種默契，而這種默契，會對她不利！

　　她迅速地判斷著眼前的情勢，跨出一步，先在像白癡一樣膜拜的卡爾斯將軍身上，重重踢了一腳，喝道：「起來！」

　　然後，她又立時以相當銳利的目光，向原振俠望去。原振俠這時，也是思潮起伏，所以他能給黃絹的回答，只是一個苦笑。

　　原振俠自然也一下子，就看出了李固和卡爾斯之間的高下立判──也就是說，自此以後，不是卡爾斯利用李固，而是李固可以盡情利用卡爾斯！

　　使得他思緒紊亂的主要原因是，他根本無法預料，李固會利用卡爾斯做出甚麼事來！

　　這時，在車屋中雖然只有四個人（三個地球人，一個白化星人），但是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想法。卡爾斯被黃絹重重踢了一腳，雖然軍靴的靴尖十分硬，可是他也不覺得疼痛。只是那一腳，的確提醒了他：真神使者的地位雖然崇高無比，可是自己是一國的元首，也不必表現得太卑賤了！

　　所以，他一挺身，站了起來。但他才一站起，李固閃耀著異彩的目光，就盯著他看，令他不敢逼視，不由自主又低下頭去。

　　這種情形，黃絹一眼就看出，這個外星人想懾服卡爾斯。看來，卡爾斯甭說沒有能力反抗，他連想反抗的念頭都沒有！

　　黃絹感到，在這樣的情形之下，原振俠沒有理由站在外星人的一邊，而不站在地球人的一邊！

　　所以她用極度不滿的聲音叫：「原！」

　　原振俠又只好苦笑，他明白黃絹的意思，可是他有甚麼辦法？他別說控制，連影響李固也在所不能。在體內有了地球人的血之後，李固這個白化星人的思想行為，比地球人更地球人了！

　　黃絹見原振俠沒有反應，便再跨前了一步。

　　在那一剎間，黃絹甚至想過，是不是這外星人已經懾服了原振俠，這時又在對付卡爾斯呢？連她，不是在外星人目光直視的範圍之內，都被那種異樣的目光，帶來一種強烈的壓迫感，如果被他正視，是不是能承受這種壓力，還是未知之數！

　　她知道必須打破眼前這種局面，所以她在跨出了一步之後，盡量使自己的聲音變大，聽來簡直像在呼叫：「原，不介紹這位外星朋友？」

　　她的話才一出口，李固已經向她望了過來。剎那之間，連黃絹也不禁不知所措──自然是由於李固的那種異樣的眼光。

　　然而，那種眼光，和他望向卡爾斯將軍時，已大不相同。在那一雙粉紅色的眼睛望向黃絹的時候，散發出來的目光是充滿了熱情，可是又表現得非常柔和；摻揉著狂野，可是又有著適當的克制；醞釀著歡樂，但又在小心地探索，錯綜複雜之極！

　　作為一個女性，黃絹自然知道，當一個異性用這樣的目光望過來之際，那異性的腦部活動，所產生的思想是甚麼！單是在這種目光的注視之下，黃絹已感到全身一陣發熱，不由自主心神蕩漾，她感到自己的雙頰，像是有兩盆火在逼烤一樣！

　　她想偏過頭去，不和對方的目光接觸，可是竟連轉動一下脖子的氣力都沒有！

　　原振俠陡然吸了一口氣：「他來自白化星，他的名字是李固！」

　　原振俠一開口，李固望向黃絹的目光，才沒有那麼熾熱。他把原振俠的話重複了一遍之後，又向卡爾斯道：「如果稱我為真神的使者，我也不反對。」

　　卡爾斯一聽，雙手揮舞，興奮得只是發出一陣沒有意義的呼叫聲，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黃絹神情猶豫，望向李固，又望向原振俠。李固卻發出了一聲長嘯，大踏步向外走去。

　　在他走出車屋之時，向卡爾斯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他跟著來，卡爾斯立即跟了出去。黃絹的神情十分焦切，問：「原，怎麼了？」

　　原振俠搖頭：「太複雜了，卡爾斯變成了玩火的人！」

　　玩火的人一定會被火所灼傷，卡爾斯這時的情形，確然如此，看來他對李固完全沒有抵抗的能力了！

　　黃絹和原振俠也跟了出去，只見外面的士兵，目瞪口呆地望著在陽光下的李固。

　　李固仍然大踏步向前走，卡爾斯看來，勉力想和他並肩走，可是始終趕不上，只好變得跟在李固的後面。

　　卡爾斯大聲地宣布：「真神派來了使者，你們目擊了神蹟，看到了真神派來的使者！」

　　卡爾斯一叫，所有的軍官和士兵都發出呼叫聲，身子仆向前，一律是五體投地的膜拜。李固的神態，像是他有生以來，就受慣了這種膜拜一樣，昂首前行，連看都不向那些官兵看一眼！

　　黃絹不由自主握住了原振俠的手，兩人的手都很冷。他們的心思全是一樣的：李固這個白化星人，有超特的能力，可以輕而易舉在地球上主宰一切！而誰如果要反對他，就必須面對一個具有超能力的敵人！

　　原振俠喃喃低語：「我們三個人的血，進入了他的體內，竟使他成了標準的地球人！他現在思想上的野心，大過你和卡爾斯加起來的總和！」

　　黃絹冰雪聰明，自然已大略可以猜知發生了甚麼事──剛才李固向她注視，那種貪婪地希望佔有、熾烈地企求得到的目光，等於已說明了一半的問題。

　　在這種情形下，她自然只有苦笑，可是她對於原振俠的指責，也不能完全接受。她低嘆一聲：「原，你的血液之中，未必沒有地球人的壞思想！」

　　原振俠沒有再說甚麼，他自然不會以為自己是個盡善盡美的人──就算他在成年之後，在行為上便沒有再犯罪，可是，那也只是道德教化的結果，並不是他的天性。他是地球人，始終具有地球人的本性，有罪惡的遺傳基因，極有可能，白化星人李固就算體內只輸進了他一個人的血液，結果也和如今一樣！

　　而且，事實會發展到這一地步，絕非始料所及。現在也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重要的是，事態如果發展到嚴重得不可收拾的地步時，如何制止！

　　原振俠想到這裡，轉頭向黃絹望去，黃絹立時深深吸了一口氣。原振俠的眼神，已經告訴了她，他要說的是甚麼話──原振俠是在要求她，在最緊要的關頭時，她要站在他的一邊！

　　黃絹的思緒十分紊亂，她無法一下子就回答原振俠的問題，因為她不知道這個白化星人，不可控制的程度會是如何嚴重！

　　李固顯然已經控制了卡爾斯，但那不算一回事。

　　卡爾斯本來就是一個容易控制的人，在李固這個「真神的使者」沒有出現之前，她──女將軍黃絹，就將卡爾斯控制得十分好。

　　黃絹在基本上，並不反對卡爾斯回教大帝國的計畫，因為那可以使她的權力達到一個新的頂點。她不諱言自己是一個野心家，而權力正是任何野心家賴以生存的空氣！

　　黃絹在開始時，曾和卡爾斯的意見分歧，那是由於她擔心外星人會不同意，而卡爾斯會發蠻。現在的情形，和當時擔心的情形完全相反，黃絹自然和卡爾斯的意志一致，或者可以說，和白化星人李固的意志一致了！

　　在這種微妙的情形下，原振俠要求她在某種情形下，和他站在一起，對付李固，黃絹自然不能立刻就有肯定的答覆！

　　黃絹的神情猶豫，原振俠自然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心意。他只覺得自己喉頭發乾，向走在前面的卡爾斯指了一指：「他已經玩火自焚了，希望你別步後塵！」

　　這時，李固正大踏步向前走著，看來氣宇軒昂，再加上他那種特殊的膚色，在陽光下看來，奇特之極，另有一股令人震懾的威嚴，像是有著巨大的，叫人頂禮膜拜的力量──這種力量，倒不一定是外星人才有，許多出色的地球人，也一樣天生就有這種懾服他人的力量，使得普通人，在面對有這種力量的人之際，產生恐懼感。

　　卡爾斯將軍本來也很具有這種力量，可是在李固面前，他的這種力量消失了。他努力想跟上去，可是始終落在李固的身後，看起來，兩人的地位，也就有了極大的差別。

　　這時，俯伏在沙地上的幾百名士兵和軍官，從他們的動作來看，毫無疑問，是出自內心地對李固的崇拜。他們的宗教信仰和李固的外型，已使他們毫無疑問地接受了李固「真神使者」的身分！

　　原振俠指著卡爾斯的背影說話，同時，眼前的情景，又不免令他嘆了一口氣。

　　原振俠那句話的意思，也十分容易明白。黃絹咬了咬下唇，把聲音壓得很低，可是語氣卻十分堅決：「我和他不同，沒有那麼容易自焚！」

　　原振俠只感到心頭發涼，他又向黃絹望了一眼。雖然他仍然沒有說甚麼，可是黃絹立即在他的眼神之中，領略到了他的意思。

　　原振俠的眼神，和他那種大是鄙夷的神情，都等於是他在用語言問：「你打算把你和卡爾斯的關係，轉移到白化星人的身上去？」

　　由於黃絹的心中，正好有這樣的想法，所以她一下子就避開了原振俠的眼光。可是同時，她也撇開了原振俠的手，略昂起頭，並挺起胸來。

　　這種身體語言的含意是：有何不可？

　　原振俠感到眼前一陣發黑，他想到李固這個才有了性衝動意念的人，在提到黃絹這個美麗的女將軍時所說的話。他知道黃絹如果想那樣做的話，幾乎連過程都不必有，肯定可以立刻成功！

　　原振俠也不知為了甚麼，心口有遭受重擊的感覺。那情形，比當年黃絹決定離開他，和卡爾斯在一起的時候，還要嚴重！

　　可能是由於在原振俠心目中，一直沒有把卡爾斯當作是對手，可是李固卻不同──李固不但有著超卓之極的能力，而且他的外型是如此完美。面對著他，原振俠雖然不至於像卡爾斯那樣五體投地膜拜，但是卻也不免為對方的氣勢所懾！

　　當原振俠的心頭有這種感覺的時候，他的臉色自然不很好看。這時他又聽到了黃絹的一聲冷笑：「原，你是在對我進行道德裁判？」

　　原振俠陡然一震，勉力定了定神，又恢復了視線。他首先看到，李固已登上了一個小沙丘，卡爾斯正想跟上去，卻被他一個手勢所阻止。李固居高臨下，看來更增氣勢。

　　原振俠嘆了一聲：「我有甚麼資格對別人進行道德裁判？你誤會了，我只是想提醒你，我們──地球人，在哪一方面，都比不上人家，你絕不是對手！」

　　黃絹的視線投向李固，恰好這時，站在沙丘上的李固也向她望來。李固的雙眼被陽光一反射，現出兩股十分強烈的異彩，直投向黃絹艷麗的俏臉上，令黃絹整個人都為之震動。她竟然不由自主地道：「誰會計較是不是他的對手呢？」

　　原振俠的心頭，又遭受了一下重擊。看來，他還是太低估了李固的能力──不但卡爾斯將軍一見了他就臣服，看如今黃絹的神情，她簡直願意當李固的女奴！

　　原振俠知道，在這樣的情形下，自己的語言再也起不到作用了。如果真有必要對付李固時，他必須尋找別的力量來支持。

　　當他想到這一點的時候，他感到一股悲哀，甚至不敢進一步地去想，找甚麼力量來和李固對抗呢？這時候，李固還只是站在沙丘上，沒有接下來的一連串行動，原振俠已經有這樣的悲哀了。

　　二十分鐘之後，原振俠簡直到了絕望的邊緣。因為接下來發生的事，實在太令人吃驚了！

　　李固在沙丘之上，高舉起雙臂來，大聲宣布：「人人都可以抬起頭來，好好看我。你們是第一批見到真神使者的人，真神不會虧待你們，你們將成為真神帝國中的重要組織份子！」

　　原振俠再也料不到，李固會講出這樣的一番話來！而這一番話的效果之好，倒在原振俠的意料之中，只見剎那之間人人抬起頭來，發出由衷的歡呼聲。

　　幾百個人不算太多，但是一起由衷地用盡氣力在歡呼，聲勢也十分浩大。

　　原振俠留意到，在幾百名士兵一出聲歡呼之際，李固還略有不習慣，而現出訝異的神情。可是轉眼之間，他就變得十分享受這種歡呼，在他俊美的臉上，現出了滿足的微笑。

第五章

　　在所有人的歡呼之中，卡爾斯的呼叫聲最響亮，也最起勁。李固的目光又投向黃絹，黃絹卻只是高舉雙臂，鼓著掌。

　　她雖然沒有呼叫，可是她臉上興奮的神情，卻同樣表達了她內心的思想。

　　李固軒昂地自沙丘上走下來，他一開始行動，所有的人都靜了下來。

　　卡爾斯立時趨前，像是想說甚麼，可是他還沒有開口，就被李固一擺手，阻止了他出聲。然後，李固大踏步向圍著的帆布走去，來到了帆布前面，雙手一伸，抓住了帆布，兩邊一分，「哧」地一聲，就把帆布扯裂，他也在裂縫之中，閃身而入。

　　從被撕開了的帆布縫中，原振俠可以看到，被帆布圍著的，是一架銀光閃閃的飛船，那自然是李固來到地球的飛行工具了！

　　直到這時，原振俠才暗叫了一聲不好！他在那一剎那間所想到的是，李固作為一個外星人，主要的超卓力量，當然可能來自他自身。例如他一伸手，就撕裂了厚厚的帆布，自然不是普通人能做得到的！

　　可是，來自身體的力量，自然有限。他的身體也會受傷，那次若不是原振俠的急救，他已經死了。如果他真有無比的力量，那麼，力量必然來自科學進步的許多裝備，那些裝備，自然全在那飛船上！

　　讓李固接近飛船，等於是把他的超卓能力還給了他，使他可以為所欲為！可是，當原振俠想到這一點時，從帆布的裂縫之中，已經看到李固登上了飛船。

　　李固登上了飛船，迅速進入了飛船之中。

　　卡爾斯在那一剎間，似乎也曾想要從帆布的裂縫之中走進去。可是也就在這時，只聽得李固的一下大喝聲，如同晴天霹靂一樣，自天而降──聲音真正是從天上，從極高的高空中傳下來的。這種猝然而來，令人心震的情形，使得許多本來已站直了身子的人，重又俯伏在地，因為那氣勢，自然叫人想到，那一下大喝聲，是真神發自天上的怒吼！

　　原振俠不知道李固是通過了甚麼裝置，達到這種效果的，但是可以知道的是，自己所擔心的已是事實──李固上了飛船，他的能力，立時提升了不知多少倍！剛才他站在沙丘上的時候，所說的話，只是聲音洪亮，也和常人差不了多少，哪有如今這樣的氣勢！

　　一想到這一點，原振俠雙手緊握著拳，知道自己失去了一個再也找不回來的機會──剛才在沙丘上的時候，李固雖然看來氣勢非凡，但是他「真神使者」的地位才建立，並不穩固。那時，如果他不顧一切地衝上去，只要能夠把他打倒在沙丘上，他自然不會再有「真神使者」的地位──豈有真神使者會被普通人打倒的？

　　雖然對於能不能打倒李固，原振俠並沒有把握，可是那至少是可以摧毀「真神使者」神話的唯一機會！

　　而這個機會，以後再也不會有了。在那飛船之上，一定有許許多多的裝備，可以使他看起來，真正是不折不扣的「真神使者」。單是那一下呼喝聲，已經是先聲奪人之至了！

　　隨著那一下呼喝，李固的聲音，聽來洪亮之至，而且也是從老高老高的天空上傳下來的。李固用命令式的口吻宣布：「每個人，盡快利用交通工具，迅速離開至少兩公里，立即進行！」

　　命令來自天上，剛才，所有人又都看到過「真神使者」，所有接到命令的人，一下子就向停著的幾輛大卡車奔了過去。

　　所有的軍官和士兵，快疾無比，紛紛上了車，兩輛大卡車已經疾馳了開去。一下子，空地上只剩下了原振俠、黃絹和卡爾斯三個人。

　　卡爾斯的動作雖然慢了一些，但是他也很快就選擇了服從命令。他奔向一輛吉普車，駛得飛快，一下子到了黃絹的身邊，向黃絹伸出手，黃絹被他拉上了車。可是他並沒有停車，「呼」地一下，車就從原振俠的身邊飛駛了過去，濺了原振俠一身的沙子。

　　原振俠這時，不禁躊躇之極。

　　就在不遠處，還有一輛吉普車停著，可是原振俠決不定，自己是不是應該服從李固的命令？大卡車和吉普車，都已駛出了相當遠。原振俠不知道李固想做甚麼，但是他知道，自己如果不離開，一定會有危險，不然，李固不會叫所有的人都作緊急疏散的！

　　就在原振俠不知如何才好時，他又聽到了李固的聲音。這一次，李固的聲音不是發自天上，而只是平平地自帆布中傳了出來，看來他可以隨便控制音量的高低，和聲音傳出的方向。

　　這個在不久之前，還因為流落地球而害怕，假裝昏迷不醒的外星人，這時在聲音之中，卻充滿了自信：「原，你也要離開，不能例外！」

　　原振俠身體挺立著。在他的性格之中，有著十分倔強的一面，他實在不願意在這樣的情形之下，在李固帶有威脅的命令之下離開。雖然他明知如果不離開，可能有十分危險的事發生！

　　他緊抿著嘴，沒有動，身子挺得更直。

　　李固的聲音繼續傳來：「原，我令飛船起飛時，會在沙漠上形成一個大坑。如果你不想被埋進三十公尺深的沙層之中，請離開！」

　　李固的話，還是十分客氣，在「離開」之前，冠以「請」字，可是也可以聽得出，他已經相當不耐煩了。不過，他在講完之後，略停了一停，又補充了一句：「我們是好朋友！」

　　也就在這時，黃沙滾滾，黃絹駕著吉普車直衝了過來。她大叫：「原，快上車！」

　　她身子略側，車子在原振俠的身邊，陡然停止。原振俠心情苦澀，知道自己在這樣的情形之中，根本無法和李固抗衡。所以，在黃絹又發出了一下呼喚聲後，他身形一聳，就上了車子。

　　車子疾駛出了兩公里左右才停了下來。

　　這時，沙漠上的情形是這樣的：數百名士兵，在跳上大卡車駛開去時，分成好幾個不同的方向，這時都在距離兩公里左右的距離停了下來。約有五、六十名士兵，和卡爾斯在一起，黃絹載了原振俠駛出去，並沒有和任何人在一起。

　　所有的人形成了一個不完整的圓圈，圍住那艘飛船，和飛船附近的許多作為軍營的活動房屋、車屋，以及別的許多軍事輜重，和卡爾斯調來保護自己的武器。

　　沒有人知道會發生甚麼事，只有原振俠知道李固會令飛船起飛。但是人人都知道一定會有事發生，所以每一個人都屏住了氣息，向前望著──沙漠之上，一望無際，沒有甚麼阻隔視線，在視力範圍之內，有甚麼事發生，人人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在緊張的等待之中，先是突然傳來一聲巨響，緊接著，只見一道銀光，沖天而上，快得人的視力，幾乎無法捕捉得到。

　　那飛船竟是直上直下，一下子就上了高空的！

　　雖然只是短短的時間，可是隨著飛船的升空，發出一連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和轟轟烈烈、強烈無比的狂風聲。飛船升空時所帶起的強烈氣流，令得身在兩公里之外的每一個人，身子都搖擺不已。熱流撲面而來，連氣都難喘，不少人乘機俯伏了下來。

　　而強烈的氣流過處，只見黃沙陡然騰起──那時，高空上，飛船已經成了一個銀點，還在繼續升高，一眨眼就看不見了。可是騰起的沙柱，足騰起了五、六十公尺高，直徑竟然有三十公尺。沙柱旋轉著，向上升去，沙面上立時出現了一個又大又深的坑。所有的房屋、車子，一切在沙上的物事，全都瀉進了那巨大的沙坑之中。

　　在這一切發生的時候，各種各樣震耳欲聾的聲響，不斷傳出來，令得所有的人目瞪口呆。連久經世面的原振俠，也沒有經歷過那麼猛惡的場面，一樣看得呆若木雞！

　　這一切，都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接下來，便是被強烈的氣流所帶起來的沙柱，一起下落，又極快地把那個深坑填滿，而一起被陷進了沙坑中的東西，自然也一起埋到了沙層之下！

　　原振俠記起了李固的話，他知道，那個在剎那之間出現，又消失了的沙坑，吞噬了一切，深達三十公尺。被埋在沙層下的東西，再難有重見天日的機會，他剛才如果堅持不走的話，這時自然也絕對無法倖免了！

　　一切在很短的時間內，又靜了下來。先是極度的靜，然後，由卡爾斯最先開始，發出了一下沒有意義的呼叫聲，那是回教徒在誠心膜拜時常發出的聲音。

　　然後，幾百人一起跟著他發出同樣的聲音，又每一個人都在沙上膜拜了起來。

　　就在這時，在高空之中，又傳來了隆隆的巨響。光天化日之下，有著比陽光更強烈的閃光，如同閃電一樣擊下，然後，才看到飛船下降。

　　飛船仍是直上直下地下降，下降的速度，比上升時慢了許多，可以清楚地看到，自飛船的船身上，四面八方，都有閃電也似的強光發出來。

　　一直到飛船又降落在沙漠之上為止，前後幾分鐘，氣勢之強烈懾人，簡直難以用言語文字形容！

　　飛船才一停定，又是「轟」地一聲響，一蓬光亮，自船身上射出。光芒之中，赫然是已換了裝束的李固，他竟然是直飛出來的！

　　原振俠長嘆一聲。看到李固那時的裝備，他就知道，李固要做甚麼都可以了！

　　李固這時，身上已換上了一套銀光閃閃的衣服，背後有一個長方形的凸出物，腰際有一條相當厚寬的腰帶。他能飛上半空，當然是有「個人飛行器」之類的裝備之故，但這時，他的形象，別說十足是「真神使者」，就是說他是真神的化身，也可以被教徒接受！

　　所有目擊這種情形的人，連黃絹在內，都不由自主，發出呼叫聲來。呼叫聲並不是沒有意義的，那是表示發出聲音的人，對眼前所看到的景象一種由衷的懾服──人在見到神現身的時候，自然而然，會有這樣的反應。

　　只有原振俠是例外，在這時候，他的思緒紊亂之至──白化星人李固，已經有了一個十分好的開始，一下子就建立了他的地位，再進一步，他會怎麼樣？

　　李固一直升高，到了將近有一百公尺的空中，才停止上升。然後，自他的身上，忽然透發出一蓬極強烈的光芒來，他整個人都在閃光，光芒強烈得叫人睜不開眼來。在那種情形下，在半空中的，自然更是神而不是人了！

　　原振俠感到有一種接近爆炸的衝動，他剛想大叫，要李固別再玩花樣了，可是卡爾斯卻已先叫了起來。卡爾斯叫的是：「真神的使者，我們會為你建立宮殿，願你向我們傳達真神的旨意！」

　　他不但叫著，而且又膜拜了起來，其餘所有的官兵，也都一起膜拜。

　　原振俠感到身邊的黃絹，身子在劇烈地發著抖，他轉頭向她看去，看到她雙頰緋紅，艷麗無比，而且，有著一種異樣的興奮神情。她的雙眼，像是在黑暗之中的貓眼一樣，閃閃生光，那是一種叫人看了絕不會感到舒適的光芒，只覺得十分妖異。

　　全身發光的李固，看來自然十分神奇，但原振俠知道這種景象，對李固這個白化星人來說，只是小把戲，目的是要懾服卡爾斯和那些官兵，可是黃絹為甚麼會有那麼奇特的反應？

　　他想問，可是還沒有開口，黃絹已經喃喃地道：「他在向我示愛，他要和我一起領略他本來只存在於遙遠的記憶之中，而如今又被地球人的血，誘惑勾引回來的樂趣！」

　　原振俠不由自主，喉際發出「咯」的一下聲響──他和黃絹站在一起，並沒有聽到李固發出任何聲音。而黃絹這樣說，自然是李固不知用了甚麼方法，把訊息直接輸入了黃絹的腦部之故！

　　黃絹仰望著在天空中的李固，口唇掀動，神情更加興奮，一如春情勃發的懷春少女。原振俠的記憶之中，從來也未曾見過，黃絹有過如此美麗的神態。

　　本來，原振俠心中的感覺，十分不自在，可是這時看到了黃絹的這種神態，他也不禁驚嘆了一聲。常有人說，女性只有在真正她所愛的男人面前，才會顯現出她美麗的極致。

　　看起來，自己和黃絹之間的感情糾纏，自己一直以為相當迴腸蕩氣，但實際上，卻膚淺之至，不值一提。這一點，只要看看黃絹現在的神態，就可以明白了！

　　一想通了這一點，原振俠有心情豁然開朗的感覺，他由衷地道：「願你們真能領略到那種天地之間，至高無上的樂趣！」

　　黃絹並不望向身邊的原振俠，只是一直看著空中的李固，口唇微微掀動，像是在說話，可是卻又沒有發出聲音來。

　　她這時，緋紅的雙頰上，又有略微害羞的神情，眼波流轉，看來更是動人之極。她的整個神態，別說有特別領悟能力的白化星人了，連在一起的原振俠，也一樣可以聽到她的心跳聲！

　　在半空中的李固，發出了一下歡呼聲，那一下歡呼聲，簡直響徹雲霄。就在歡呼聲中，李固全身透射出來的光芒更甚，比一頭獵鷹撲向地面上的獵物更快，已向著黃絹疾撲了過來。

　　在精光奪目之中，原振俠只依稀看到李固在撲面而來之際，雙臂張開。而在地上的黃絹，也張開了雙臂，而且有點迫不及待，自然而然，踮起雙腳來。

　　李固一下子就撲到了黃絹的身前，兩人立即緊擁在一起，然後李固帶著黃絹，身子又騰空而起，去勢快絕。轉眼之間，自李固身上發出來的光芒，就只餘下了拳頭大小的一團，再眨眨眼，只剩下了一點，然後，就看不見了！

　　事情在突然之間，有了這樣的變化，可以說是在原振俠的意料之中。

　　原振俠早已料到，在黃絹這個美麗的女將軍，和李固這個在外型上無懈可擊的白化星人之間，會有不尋常的事發生。

　　可是他未曾料到的是，事情竟然會發生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直接，竟然連一點過程都沒有！竟然會是如此地赤裸裸而毫無掩飾！

　　原振俠不禁苦笑，弄不明白這是地球人血液的作用，還是那根本就是白化星人的傳統！

　　李固帶著黃絹消失在高空之中，原振俠感到了一片惘然。那些伏在地上的官兵，悄悄站了起來，而卡爾斯在站直了身子之後，呆了一呆，然後發出了一下叫聲，向著原振俠，直奔了過來。

　　他奔到了原振俠的身前，看來氣急敗壞，惶恐莫名，張大口喘了好幾口氣，才叫道：「真神在上！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原振俠冷冷地回答：「你應該看到一切過程的！」

　　卡爾斯雙手亂揮，一面又搔著頭，可是他心中混亂之極，根本不知道想表達甚麼。

　　原振俠這時，忽然起了一個念頭──他曾向黃絹提出，如果事情發展到了必須和李固成為敵人的時候，他需要黃絹的支持。

　　黃絹當時就沒有答應，現在，自然更不可能在黃絹處，獲得任何支持了！

　　可是，他卻大有可能，得到卡爾斯的支持──世上本就沒有永遠的敵人，只看環境對雙方利害，來決定是敵是友！

　　原振俠心中大有滑稽之感，可是他卻一點也笑不出來。他用力在卡爾斯的肩頭上，拍了一下，使得在驚惶之中的卡爾斯，整個人向上彈了起來。

　　原振俠接著嘆聲道：「你的真神使者，和你的美麗女將軍──不知現在在做甚麼？」

　　卡爾斯將軍的臉，一下子變得通紅，可是接著，又變得煞白。他雙手緊握著拳，說不出話來。

　　原振俠又道：「或許是我們不好，不該把我們的血輸入他的體內。我們的血液之中，只怕都有對黃絹的愛慕，他自然抵抗不了這個誘惑！」

　　卡爾斯倒並不像原振俠所想的那麼沒有用，他的神情已漸漸鎮定下來，雖然聲音仍然有點發顫：「不要緊，只要他是真神的使者！」

　　原振俠忍不住大笑了起來：「你以為還可以利用他？」

　　卡爾斯顯然不必原振俠提醒，自己也想到了這個問題。而原振俠的話，更刺激得他面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的情形下，不住地跳動抽搐，以致他的臉，看起來十分可怕。

　　這情形，使得原振俠想起，利用電流去刺激解剖了的青蛙，使得青蛙的肌肉，在已經沒有生命的情形下抽動！

　　原振俠對卡爾斯沒有多少同情，他只是冷冷地道：「玩火的人，必然會被火灼傷，你還是多多祈求你的真神護佑你吧！」

　　卡爾斯臉上的肌肉抽搐更甚，連眼睛也扭曲得可怕。他突然冒出了一句話來：「如果他已經熟悉了地球人的一切，那麼他的野心，會比我更大！」

　　原振俠點頭：「大有可能！而且，他很知道權力的好處。他有著超人的能力，可以輕而易舉，得到他想要得到的一切，別以為黃絹是被他劫走的──」

　　原振俠講到這裡，略頓了一頓，神情和聲音，都只是黯然：「你和我，都無法得到她，可是他一下子就征服了她。不管她以前多麼野性難馴，在他的面前，她會心甘情願地做一個女奴！」

　　卡爾斯的眼睛睜得極大，由於他的肌肉還在抽搐，所以睜得極大的眼睛，以一種十分怪異的動作在眨動著，目光也怪異之極。

　　原振俠一句話也不說，只是望著他看，直到他的喉際，發出了一陣「咯咯」聲，原振俠才攤了攤手：「如果你願意一切聽命於他，我想你的地位也不會太低──不過可得小心些，別惹得他生氣。例如，再見到黃絹，千萬別再望她，才嚐了甜頭的男人，最易嫉妒──」

　　原振俠的話還沒有說完，卡爾斯雙手緊握著拳頭，身子由於痛苦而呈現半蹲的狀態。自他的喉際，發出一陣又一陣可怕之極的叫聲來。

　　在原振俠和卡爾斯交談的時候，那幾百個官兵，已經列成了隊伍，看來是準備接受卡爾斯的訓詞。這時，他們全向卡爾斯望來，神情訝異莫名。

　　原振俠知道，自己該說的話全說了，接下來的事，該由卡爾斯自己去決定處理了。他如果決定屈服在白化星人李固的強勢之下，那自然無話可說，要是他不願意，他自然有辦法對付。

　　原振俠估計，卡爾斯絕對無法容忍。不但是由於權力的喪失，而且還有黃絹──衝冠一怒為紅顏的事，可以發生在地球上任何一個角落，任何一個時代！

　　在卡爾斯喊叫了七、八下之後，原振俠才提醒他：「將軍，別在你的官兵面前失態！」

　　卡爾斯陡然一怔，雙手先掩住了臉，然後再慢慢挺直身子，等到他昂然直立之後，才放下手來，臉上的肌肉，也不再抽動。他問：「我們有多少時間可以對付他？」

　　原振俠緩緩吸了一口氣：「不知道，但是請問，你準備如何對付他？」

　　卡爾斯卻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略想了一想，陡然揚起手來，用一隻手，作了一個手勢。

　　他調來的那批官兵，自然都是他軍隊中的精英，也是最可靠的近衛軍。一看到他的手勢，就有六個軍官，一起急步奔了過來，在他面前，筆直地挺立。

　　這時候，卡爾斯看來也回復了他將軍的英姿，他大聲發著命令。

　　原振俠見他前後沒有多久，就回復了鎮定，而且所發的命令，也有條不紊，心中對他也相當佩服。

　　卡爾斯的命令，包括了立即調工兵爆破連隊，帶著大量最強烈的炸藥趕來，又命令一個直升機中隊，擔任運輸任務。同時又命令戰鬥機，隨時集中在附近的機場，作一級戰鬥準備，又調動了一個防空的地對空飛彈中隊，趕來待命。

　　這一連串的命令，使得原振俠聽了暗暗吃驚。因為他想不到卡爾斯的國度，竟然有如此精良的現代化武器裝備。

　　卡爾斯將軍的最後命令是：「一切全在絕對機密的情形下進行！」

　　這個命令十分重要，因為這樣子規模的軍事行動，集中地又離邊境不遠，一向處於戰爭邊緣的鄰國，一得了消息，一定以為那是卡爾斯要展開大規模的進攻了。他們怎麼也料不到，這一切的部署，都只是為了對付一個白化星人！

　　六個軍官向卡車奔去。原來的一切裝備，都在那飛船起飛時，被氣流沖出來的沙坑所吞沒，但卡車上都有完善的通訊設備，可以下達卡爾斯的命令。

　　卡爾斯大踏步向列隊的士兵走去，到了士兵面前，親自叫喊口令，然後揮著手臂，大聲宣布：「剛才每一個人所看到的情景，絕對不准向任何人說起，互相之間，也絕對不能談論。如有違反，不但將受極嚴厲的軍紀懲罰，而且也必然難以逃脫真神的懲罰！」

　　卡爾斯這樣宣布，使得原振俠鬆了一口氣。那麼多士兵，在親眼目睹了威勢非凡的「真神使者」的行動之後，卡爾斯若是忽然又說要對付「真神使者」，只怕會立刻引起譁變，士兵會不聽命令，而效忠「真神使者」。

　　但如果卡爾斯只說不能洩露剛才所見的情形，那就使得事情更神祕。原振俠也相信，卡爾斯必然會調走這些士兵，不會讓他們執行對付白化星人李固的任務，說不定，他們還會被心狠手辣的卡爾斯分批滅口，以使曾有「真神使者」出現過的這件事，再也不會洩露出去！

　　原振俠再也未曾料到，事情竟然會演變到了這種程度。他感到對自己的行為，有了懷疑──是真的怕白化星人會在地球上無限制地擴展他的野心呢？還是另有原因？如果是另有原因，促使他煽動了卡爾斯，要卡爾斯來對付李固，那麼原因又是甚麼？

　　一想到這一點，他的心頭，不免有一下銳利之極的刺痛，就算他再不願想起，也非承認不可──為了黃絹！為了李固一下子就從他的身邊，帶走了剛才還和他手緊拉著手的黃絹！

　　李固這個白化星人，畢竟還不完全是地球人！如果他是地球人的話，一定不會那樣做！

　　原振俠又用力搖了搖頭，想否定自己的這個想法。他又在心中大聲告訴自己：不是為了黃絹，和她無關，一切都是為了要制止一個能力無限的野心家產生！

　　可是這種爭辯，卻越來越沒有力。他煩躁起來，一腳踢起了一大蓬沙粒，差點幾乎全灑在正向他走來的卡爾斯身上。

　　卡爾斯停了一停：「我的第一批武裝力量，兩小時之後就可以到達！」

　　他說完，望向原振俠，像是在問：李固會不會在兩小時之內就回來？

　　原振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隨時可能出現，可是只要你沉得住氣，他絕想不到他一去一來，事情已經有了根本的變化！他畢竟不是地球人，對地球人的行為方式，只是理論上的了解！」

　　卡爾斯將軍陰森地笑了一下：「地球人的行為，你說得真好！」

　　原振俠也不禁苦笑，他用了一個自欺欺人的詞彙，其實他應該說「地球人的詭詐」！

　　可是，又有甚麼辦法？看來，可以對付李固的唯一方法，就是利用李固還不是十分熟悉地球人的詭詐了，難道要和他去比較飛行的能力嗎？

　　卡爾斯對於陰謀詭計，顯然十分有心得，所以他的陰森神情，顯得十分自然。

　　他指著那架停在沙地上的飛船，聲音沉著：「我用可以炸毀一幢大廈的炸藥炸這飛船，使他根本無法回到他原來的星球去！」

　　原振俠嘆了一聲──卡爾斯對李固的情形，所知不是很多，所以他說：「對他來說，沒有多大的損失。因為他在離開白化星之際，就已經知道自己再也沒有機會回到自己的星球了！」

　　這一點，頗出乎卡爾斯的意料之外，所以他也發出了「啊」的一下驚呼聲。

　　李固的行動，其實是十分悲壯的：一個將在宇宙之中展開遠征的勇士，前途如何，全然不可測，無數的凶險在等著他。而就算最終，他可以闖過所有的難關，終其一生，他也是一個宇宙中的星際流浪者。他沒有機會回到自己的星球去，永遠回不了家鄉。

　　可是這種悲壯的行為，卻因為一千五百ＣＣ地球人的血，而完全改變了！李固不會懷念他自己的星球，會十分樂於在地球上生活！

　　悲壯的行為，變得接近滑稽。這時，他就和黃絹在雲端，享受著作為一個能有感覺的生物應享的樂趣。

　　原振俠想到這裡，不由自主，點了點頭，同意卡爾斯的破壞計畫。

　　卡爾斯又道：「我的戰鬥機，現在正飛往附近的機場，我的『空中雷神』組！」

　　他在說到「空中雷神」組的時候，樣子神氣，聲音響亮。可是他立即想到，自己的那六架「空中雷神」，和李固的飛船相比較，性能相去實在太遠了，所以，不免大是洩氣，不斷翻著眼睛。

　　過了好一會，他才又道：「如果那小子恰好在空中飛回來，我不相信他能逃得過空中的狙擊！」

　　原振俠想了一想：「不知道他那身衣服性能如何，不然，他肯定會成為飛灰。實際上，他曾因一次小小的意外而受重傷！」

　　卡爾斯咬牙切齒：「不該替他輸血！」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沒有表示甚麼。

　　卡爾斯忽然望向原振俠：「你能設法使他飛在空中，讓我進行空中攻擊？我要親自參加這場戰役。他──看來肯相信你，把你當作朋友！」

　　原振俠一聽，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李固確然把他當朋友，可是他如今，卻和卡爾斯在策劃對付李固的行動！

　　卡爾斯看出了原振俠猶豫的神情，他用力一揮手，居然說了一句十分文雅的話：「非我族類，其心必殊！他可能是地球上的大禍害！」

　　原振俠苦笑：「我只是想到，你的攻擊行動會有甚麼結果？你沒有看到他剛才升空的速度，地球上的火箭，只怕根本跟不上他！」

　　卡爾斯神色陰晴不定，抬頭向天空看去。天空晴空萬里，甚麼也看不到，根本沒有李固和黃絹的影子。

　　一小時之後，第一架直升機開始降落。接著，是六架「空中雷神」在天上掠過，飛往附近的機場。飛行員都知道卡爾斯將軍在沙漠上，所以在飛過去的時候，都搖擺機身，表示致敬。

　　卡爾斯立刻登上了直升機，上機之前，他向原振俠望了一眼：「炸毀飛船的任務──」

　　原振俠點頭：「我會見機行事！」

　　卡爾斯嘆了一口氣：「我會駕駛『空中雷神』參加戰鬥，他一出現，立刻就聯絡！」

　　不出原振俠所料，在增援的官兵陸續來到之後，卡爾斯就下令原來的官兵，開到三百公里之外的一個軍營等候命令。

　　那些官兵，因為都曾目睹「神蹟」，所以都充滿了信心，絕想不到會發生甚麼事。

　　卡爾斯又把指揮增援部隊的權力，交給了原振俠。雖然說人生多變幻，但是原振俠再也想不到，自己竟然會有指揮卡爾斯將軍軍隊的這一天！

　　原振俠想到了這一點的時候，有一個短暫時間的發怔，就在這時候，卡爾斯向他伸出手來。不管原振俠曾如何厭惡卡爾斯這個人，可是在如今這樣的情形下，他還是自然而然，也伸出手來，和卡爾斯握著手。

　　卡爾斯一面緊握著原振俠的手，一面所說的話，更使得原振俠啼笑皆非。他道：「想不到我們兩人，有攜手合作，挽救人類未來命運的這一天！」

　　原振俠心情苦澀，他只是喃喃地回答了一句：「我可沒把自己看得那麼偉大！」

　　卡爾斯也不理會原振俠說甚麼，轉過身，在軍官和士兵的一片敬禮聲中，步向直升機。直升機立即起飛，載走了這個在行動和神情上，都很以「人類救星」自居的卡爾斯將軍。

　　原振俠呆立了片刻，已有幾個軍官恭立在他的面前，等候他的指示。並各自報著自己的軍銜、姓名和職位。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指著那艘飛船：「這就是爆破目標，儘快佈置。目標可能異乎尋常地堅固，多佈置爆炸品，可能我們只有一次機會！」

　　幾個軍官大聲答應著，行禮，轉身奔了開去。卡爾斯雖然有「國際狂人」之稱，但是他的軍隊，卻訓練有素，行動十分快捷，工兵連立即奉命行事。

　　原振俠想在爆炸還沒有開始之前，先去察看一下李固的那艘飛船。可是當他攀上了飛船時，卻發現李固已經把船艙的門關上，他無法弄得開，自然也進不了船艙。

　　原振俠回想李固自飛船上沖天而起的情形，又不禁長嘆了一聲──當時的情景，李固看起來，根本就是天神，而且，他確然具有天神的能力。

　　天神究竟有甚麼樣的能力，其實全然沒有人知道，但總之是人所夢想不到的力量。這種力量，包括有形的和無形的在內。

　　有形的力量是，白化星人李固，憑藉著他的配備，可以自在地在空中翱翔。他剛才沖天而去，一下子就到了高空之中！

　　無形的力量是，他只向黃絹投以幾個眼神，黃絹就像是一個初戀的少女一樣，投入了他的懷抱之中，現出了原振俠從來未曾見過的喜悅神情！

　　原振俠轉頭望著天空，又看著在飛船旁忙碌佈置的工兵，他忽然苦笑起來，想到了一點：炸毀了這艘飛船，對李固來說，有甚麼損失呢？

　　或許，飛船中有許多裝備，可以使他的能力更強。但少了那些裝備，地球上又有甚麼人能及得上他呢？他還是可以為所欲為！

　　卡爾斯準備在空中攻擊李固──用地球上最先進的戰鬥機和飛彈，去對付一個在空中飛行的人。這種情形，很叫人有置身於夢幻之中的感覺！

　　原振俠又嘆了一口氣，雙手抱著頭，一動不動。在他的生命之中，很少有這樣在心理上，感到如此徬徨無依的時刻過。他這時，甚至在心理上，極想靠著一個不論是甚麼人，好讓他有一點安全感！

　　剛才，他曾緊握著黃絹的手，可是黃絹卻毫無留戀地離他而去。或許正由於如此，他才感到了格外的恐慌。他想起了瑪仙，瑪仙如果在身邊就好了，他會緊擁著她，不是為了甚麼，就是想緊擁著她，好讓自己的心中不再有空蕩蕩的恐慌！

　　他不知道自己這樣呆坐了多久，也沒有人敢來驚動他，他只是一動不動地坐著。

　　後來，他才知道，自己在一箱烈性炸藥之上，坐了將近半小時。

　　原振俠被軍官響亮的報告聲，自惶惑無依的情形下驚醒過來。軍官筆挺地站在他的身前：「裝置完成，請下令倒數，爆炸可以立即進行！」

　　原振俠站了起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看到在那艘飛船的附近，大量的烈性炸藥都已放置好。而他才一站起來，就有兩個士兵奔過來，抬走了他剛才坐著的那箱炸藥，同時，整個工兵連也在迅速撤退。

　　在工兵連撤退的同時，一輛吉普車駛到近前。車中的通訊系統中傳出撤退的命令，要所有人撤出兩公里之外，可知即將會發生的爆炸，是何等劇烈。

　　也就在這時，天上轟然巨響傳來。六架「空中雷神」在上空疾駛而過，掠出去老遠，才又高速轉了回來，在上空一直盤旋了五、六次，才又飛了開去。

　　原振俠知道，卡爾斯將軍一定就在領隊的那一架「空中雷神」之上。如果李固在空中一出現，那麼，機上的空對空飛彈，就會射向他！

　　可是，在六架「空中雷神」飛走之後，天空中靜得出奇，李固並沒有出現。

　　原振俠深吸了一口氣。卡爾斯一定在不斷搜索，要把李固找出來，原振俠忽然想到，如果李固仍然和黃絹在一起，卡爾斯是不是一樣會展開攻擊？李固是不是有能力保護黃絹？

　　原振俠怔怔忡忡，看來有點失魂落魄。那軍官再度提醒他：「請下令倒數！」

　　軍官一面說，一面把一具遙控器，雙手遞了過來。原振俠吸了一口氣，伸手將它接住。那是一具十分先進的電子遙控儀，並不是十分重，可是原振俠接在手中，卻有十分沉重之感。

　　軍官又向吉普車指了一指，示意原振俠上車。原振俠上了車之後，四面看去，只見黃沙滾滾，所有人員，都在撤退。各種大小車輛，在沙漠中疾駛，揚起的黃沙，高達好幾公尺，看來也十分壯觀。

　　原振俠上了車之後，吉普車立時向外駛出，速度十分快。等駛出了兩公里，才陡然停止。

　　原振俠舉起了遙控器，向同車的軍官望了一眼，那軍官點了點頭。原振俠按下了遙控器上的數字鍵，先按了「一」，再按了「○」。那表示，十秒鐘之後，遙控器就會自動引爆佈置好的烈性炸藥！

　　原振俠的手指才一離開，數字顯示幕上的「一○」，就變成了「九」，接著，變成了「八」──

　　原振俠屏住了氣息，注視著兩公里外，停在沙漠上的那艘飛船，等待著即將發生的爆炸，想像著爆炸發生之後的情形。

　　也就在這時，他腦際閃電也似閃過了一個念頭，那令得他像是被雷擊一樣，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驚呼聲。同時，按下了遙控器上的緊急停止掣鈕！

　　他心中是如此吃驚，以致汗水涔涔，有一大滴汗珠，自他的額頭上滴了下來，落在那具遙控器上。他低頭一看，看到數字顯示幕上的數字是「一」也就是說，只是一秒鐘之差，他可能已闖下了瀰天大禍！

　　那軍官不明白發生了甚麼事，皺著眉，望向原振俠，一臉的疑惑。顯然，他心中對原振俠十分不滿，不明白何以卡爾斯將軍，會把指揮權交給了這樣一個舉棋不定的人！

　　原振俠並不理會那軍官對他的態度，他也無法把自己陡然想到的事向那軍官解釋。他只是不由自主地喘著氣，盡可能使自己可以發聲，指著車上的通訊儀：「能和將軍通話？」

　　那軍官立時回答：「可以！」

　　他說著，就在通訊儀上調弄著、呼叫著，不一會就聽到了卡爾斯的怒吼聲：「別來打擾我！」

　　原振俠忙叫：「將軍！是我！」

　　卡爾斯叫嚷著：「飛船已炸毀了？我升高到一萬公尺，卻找不到敵蹤！」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將軍，聽我的意見，立刻回航，取消攻擊計畫。」

　　卡爾斯呆了一呆，隨即怒吼：「給我適當的理由！」

　　原振俠的聲音已顯得鎮定：「我立刻趕赴機場，一定會給你適當的理由！」

　　原振俠接著聽到的，是一陣咬牙切齒的聲音。顯然卡爾斯十分不甘心放棄攻擊計畫，可是他又不敢不聽原振俠的意見。然後，是他的呼喝聲：「你最好有！」

　　原振俠鬆了一口氣，吩咐那軍官：「你率領軍隊在這裡駐守，等候進一步的命令！」他又向那駕駛兵下令：「盡快到空軍基地去！」

　　軍官下了車，吉普車駛向空軍基地。駛出了不到三分鐘，六架「空中雷神」，就在頭頂上呼嘯而過。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知道，自己的決定，一定不會有錯！

　　使得原振俠突然之間，按停了遙控器，在最後一秒鐘，制止了爆炸發生的原因，是他就在那最後一秒鐘，想到了十分重要的一點！

　　他和卡爾斯，在決定要對付李固，決定要炸毀那飛船之際，竟然都沒有想到這一點──那當然是他們的疏忽。

　　原振俠的心中，又不免泛起苦澀──這種疏忽，多半也是由於黃絹的離去而造成的！

　　原振俠終於想起來的是：那艘飛船，能夠作宇宙航行，從不知在甚麼地方的遙遠的白化星飛到地球，剛才又見過它聲勢如此嚇人的飛行表演，它的動力來源是甚麼？

　　如果這樣的一艘飛船，是在地球上製造的，那麼，它的動力，當然是極強大的核能。

　　原振俠不能肯定，這艘飛船是不是核能動力，但可以肯定的是，必然是一種強大的、持久的能量來源。凡是這一類的動力來源，都具有強烈的輻射，地球上的輻射物質已是如此之可怕，來自外星的輻射，會造成甚麼樣的災禍，根本無法預料。

　　撤退兩公里，那只是烈性炸藥爆炸的安全距離！

　　如果大量烈性炸藥的爆炸，引致了飛船動力部分遭到了破壞，會有甚麼結果？

　　那情形，和用大量的炸藥去炸一座核能發電廠一樣，簡直是危險到了極點！

　　原振俠一想到了這一點，立刻按下了緊急停止掣鈕，頓時汗流浹背。同時，他也想到，卡爾斯如果在空中展開對李固的攻擊，同樣危險之極！

　　李固在沖天飛去的時候，全身都有強光透射，而且速度如此之高，可知他身上那身銀光閃閃的「衣服」，一樣有著強大的能量來源！

　　飛彈要是擊中了李固，也就同樣有可能會引起能量的大迸發！

　　那不只是六架「空中雷神」遭殃，或是在這裡的幾百名官兵遭殃的事──發自白化星的不可知的能量，不受控制的大迸發，會給地球造成甚麼樣的禍害？

　　說不定會把地球的大氣層，炸出一個大洞來！

　　（傳說中的共工頭觸不周山，竟撞崩了天！）

　　（傳說中的女媧，要煉石補天！）

　　（是不是也是無意中造成的災禍？）

　　原振俠在車中思緒紊亂。還沒有到達空軍基地，就看到迎面一輛吉普車疾駛而來，兩輛車子迅速接近，在對面的車子上，卡爾斯站了起來，拚命在揮著手。

　　原振俠也揮著手，他知道卡爾斯性急，飛機一降落，不等原振俠趕到，就迎面趕了來！

　　兩輛吉普車迅速接近，同時停止。卡爾斯滿面怒容，伸手直指原振俠，原振俠早已想好了該怎麼說，立時大聲道：「我們都忘了飛船的動力裝置！」

　　在盛怒中的卡爾斯，顯然一下子沒有弄明白原振俠這樣說是甚麼意思。他吼叫著：「那有甚麼關係？」

　　原振俠十分沉著：「甚麼能量能維持長期的宇宙航行？」

　　卡爾斯陡然呆了一呆，臉上的肌肉，不由自主抽動著，迸出了兩個字來：「核能？」

　　原振俠吁了一口氣，卡爾斯也明白了。他點著頭繼續道：「可能是──如果是核能，那飛船上的核能，可能比地球上任何裝置更大。如果不是核能，那麼，就必然是無法想像的另一種能量，去破壞它，一定比爆破核能裝置更加可怕。所以，我們的計畫要取消！」

　　卡爾斯悶哼一聲：「可以取消毀滅飛船，為甚麼要阻止我在空中攻擊？」

　　原振俠沒有回答，只是直視著卡爾斯。卡爾斯的神色難看之極，過了一會，才伸手在自己的臉上撫摸了一下，聲音已變得頹喪無比：「難道我們就沒有辦法──對付他了嗎？」

　　原振俠嘆了一聲。當然不會是絕對沒有辦法，可是一時之間，他還真的拿不出辦法來！

　　卡爾斯本來一直站著，這時，他重重坐了下來，使得整輛車子都震動了一下。他雙眼睜得極大，神情也極其憤慨，突然叫了起來：「別責怪我！誰看到了他，都會想利用他的！」

　　原振俠由衷地道：「沒有人在責怪你，看來，你是自己在責怪自己！」

　　卡爾斯雙手抓住了自己的頭髮，用力扯著。從他用力的程度來看，他在扯的不像是他自己的頭髮，而是他敵人的頭髮一樣！

　　顯然，他心中在責備自己，何以會一念之差，造成了這樣的局面！

　　過了好一會，他大罵了一句粗話，問：「這王八蛋怎麼還不出現？」

　　原振俠自然想到了李固一去之後，為甚麼還不出現的原因，可是他卻不願意說出來，只是閉上了眼睛。他不願說，那並不代表他可以不想，他一閉上眼，眼前就浮起黃絹玲瓏浮凸、誘人之極的胴體。這麼嬌美的身體，如今正給予白化星人李固甚麼樣的歡樂？

　　白化星人早就失去了這種歡樂，現在卻又在地球上找了回來。

　　而在理論上，地球比白化星落後了不知多少年！

　　李固當然不會那麼快出現，他必然在盡量享受，那在他自己星體上早已消失了的歡樂！

　　這時，卡爾斯顯然也在想同一個問題，因為他喃喃地自言自語：「黃──會愛他？他會──只滿足於黃──一個美女？」

　　原振俠苦笑：「他已經是一個百分之百的地球人，用你的問題，去問任何一個地球人，都不會有肯定的答案。人會變不會變，誰能知道以後的事！」

　　卡爾斯神色陰晴不定，忽然道：「他──可能會因為在我這裡，搶走了黃而不好意思，會對我──會幫助我得到更大的權力！」

　　卡爾斯的話，令原振俠感到了一股極度的噁心，可是他又沒有甚麼可以嘔吐的，所以只好乾嘔起來。卡爾斯在這種極度輕視的態度之前，居然也紅了紅臉，訕訕地道：「總比白白失去，甚麼也得不到的好！」

　　原振俠長長地吁了一口氣。他知道，自己和卡爾斯之間的「合作」，已經結束了！

　　他用十分疲倦的聲音，十分緩慢的聲調道：「願你如願，我再也不想見到這個白化星人，不想再見到黃絹，更不想再見到你！」

　　他在最後一句話上，加強了語氣，而且還用力一揮手，表示自己的決心。

　　卡爾斯望著他：「如果我們以後不再見面，那麼，這是我最後一個要求。」

　　原振俠道：「快說，我厭透了！」

　　卡爾斯一字一頓：「別向任何人透露，我們曾有對付李固的計畫──」

　　原振俠嘆了一聲，他知道，這是卡爾斯徹底向李固屈服的表示──不讓李固知道他曾有過反抗的行動，他會把反抗的意念收起來，從此作為李固的附庸，從而得到他所能得到的好處！

　　地球人的天性！

　　想來李固一定十分可以明白這種心態，也大有可能，卡爾斯可以如願！

　　原振俠還沒有肯定答覆，卡爾斯已通過通訊儀，在下達撤消一切戒備的命令了。

　　事情在突然之間，會有那麼多意料不到的轉折，真的令原振俠感到疲倦之至。

　　他甚至於想，若不是最後一秒鐘想到了那一點，大爆炸早已發生，有多大的禍事，也早已發生，那反倒是一種一了百了的解脫！

　　他向那個駕駛吉普車的士兵揮了揮手，示意他下車，然後他坐上了駕駛座。他又轉過頭去，看了卡爾斯一眼，看到卡爾斯滿面油光，用他每一股面部肌肉，在表示著他內心的貪婪和卑劣！

　　原振俠立時轉回頭去，凝視著眼前一望無際的黃沙，踏下油門。吉普車像是一頭野馬一樣，向前飛駛而出。

　　在他才一疾駛離去的時候，腦中一片混亂，甚至連自己駛到甚麼地方去都不知道，只是感到極度的不愉快，想以快速的行駛來發洩心中的鬱悶。一直到駛出了很遠之後，他才停下了車子，靠在駕駛盤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剛才他曾對卡爾斯說，他再也不想見到白化星人李固，再也不想見到黃絹，再也不想見到卡爾斯，那是他真正的心意。

　　整件事，從在醫院的停車場中，見到幾乎發狂的卡爾斯開始，到現在為止，原振俠都想把一切當一場夢一樣忘掉。可是他也知道做不到這一點，具有超人能力的白化星人李固，是一個實在的存在！

　　他抬起頭來，望著萬里碧空，這時候，他無法想像李固把黃絹帶到甚麼地方去了。可是他臨飛走時的那一剎那情景，原振俠卻再也不會忘記──李固輕摟著黃絹，黃絹以雙臂環抱著李固，她整個人都變成了李固的一部分。

　　十分了解黃絹的原振俠知道，在那一剎間，黃絹才算是找到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她可以得到無窮的權力，來滿足她的野心，比較起來，卡爾斯能給她的權力，簡直微不足道！

　　想到這裡，原振俠有十分滑稽可笑的感覺，他忍不住縱聲大笑起來，他是真正感到好笑，一點也不是做作。因為他想到，黃絹和李固離去，他一點也沒有損失──黃絹早就離開了他，在幾年之前，黃絹就由於卡爾斯可以給她權力而離開！

　　如果他那時並沒有感到難過，現在又有甚麼理由難過呢？

　　應該感到難過的是卡爾斯將軍，他將成為小丑中的小丑。可是看他的神情，他也並不難過，或許還在沾沾自喜，可以成為「真神使者」最寵幸的人！

　　看起來，人人都沒有損失，反而他們各有所得，那有甚麼不好呢？

　　既然沒有甚麼值得難過的，不就應該大笑嗎？

　　原振俠笑了又笑，他本來還想再去看看那艘飛船，這時也放棄了這個打算。他用正常的速度駕著車，向前駛去，心境也開始變得十分平靜。

　　想起李固一直把他當做朋友，他心中在盤算著，如果李固來找他，他應該如何表現自己的冷淡？

　　白化星人由於輸入了地球人的血，而變成了地球人，這不知可以算是星際的喜劇，還是悲劇？地球人的情慾，地球人的野心，在這個異星人身上發作之後，會有甚麼事發生？雖然一切都早在地球上存在，可是李固的超能力，會不會把一切提到一個新的高度，從而使地球人面臨更大的災難？

　　這許許多多問題，原振俠都沒有答案，也無法可施，只好等著事態的發展。

　　他勉力使自己不再去想這些問題，但結果還是連聲地嘆息。

　　兩天之後，原振俠在加勒比海上的一艘性能良好的遊艇上，向一個小島進發。

　　那小島，自然是他曾經到過，在島上曾和超級女巫瑪仙，有過神仙一般日子的巫師島。

　　原振俠在離開了沙漠之後，竟然有天地茫茫，無處可以容身之感──他當然不是真的沒有地方可去，而是他找不到一個可以使他心神寧怡的所在。所以，他就自然而然，想起了巫師島。

　　如果這世上還有可以拋卻任何煩惱的地方，那麼，對原振俠來說，這地方就是巫師島了。只有在這個小島上，他和瑪仙在一起，才能得到真正內心的寧靜。

　　他一離開沙漠，就試圖和瑪仙聯絡，可是一直沒有結果，於是他決定逕自前去。他知道在適當的距離下，他思念瑪仙的訊號，瑪仙可以接收得到，因此估計在接近巫師島的時候，就可以接到瑪仙的信息了。

　　在這兩天中，他自然也十分留意阿拉伯世界中發生的新聞，可是似乎沒有甚麼大事發生。只有卡爾斯和鄰國之間一度緊張的報導，然後，就風平浪靜，似乎甚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原振俠感到十分奇怪，李固難道還沒有回來？如果李固回來了，他必然有所行動，那會是阿拉伯世界和回教集團之間，也將會是全世界的頭等大事。李固若是有野心想成為一個超級統治者，一定會心急發動，不會有耐心等下去！

　　風平浪靜的唯一可能，就是李固還沒有回來，而卡爾斯又不敢輕舉妄動！

　　兩天了，李固和黃絹要是還不曾回來，可以想像得到，卡爾斯將軍會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團團亂轉，並大發脾氣的樣子！

　　原振俠在駕駛艙中，望著萬里碧波。遊艇鼓浪前進，離巫師島已越來越近了，他不斷地在思念著瑪仙，可是卻仍然一直沒有反應。

　　當日下午，他已經可以通過望遠鏡，看到巫師島了。當日落時分，他的船就靠在島的西邊碼頭上。

　　當他步上碼頭之後，只覺得整個島靜得出奇。他呆了一呆，有預感瑪仙不在島上，這島上根本沒有人！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急急向前走著。當他看到了屋子時，他就大叫「瑪仙！」

　　他的叫聲，遠遠傳了開去，甚至引起遠處山崖傳來的陣陣回聲。可是他叫了十七、八聲之後，已經來到了屋子的門前，仍然沒有得到回音。

　　瑪仙看來真的不在島上！

　　原振俠感到失望之極。他看到屋子的門關著，在門上，掛著一串一共九張枯葉，那種星形的葉子，顏色鮮紅，看來十分奪目。

　　原振俠知道，這串樹葉一定有巫術上的特殊意義。他本來想伸手去推門，但隨即想到，瑪仙不在，這個島上有許多巫術上的禁忌，自己要是一不小心觸犯了，根本不知如何應付才好。這屋子中若是沒有人，就決計不會歡迎任何人推門進去，還是不要造次的好！

　　所以，他的手縮了回來，慢慢踱了開去，到了一片草地之上躺了下來。一閉上眼，仍然不斷思念著瑪仙，不知不覺之間就睡著了。

　　一覺醒來，繁星滿天，已是午夜時分。原振俠感到又飢又渴，他一躍而起，奔出了百來公尺，到了一道山溪之旁。他站立的那地方，恰好是溪水匯聚的一個水潭，水面平靜之極，他蹲下身想掬水來喝，可是又猶豫了一下，不知道這潭水中，是不是有巫術的禁忌在。

　　而就在這時候，他聽到身後響起了一個動聽之極的聲音在說：「只管喝，不要緊！」

　　原振俠沒有轉過頭去，就在潭水的倒影之中，看到了瑪仙俏生生地站在自己的身後，正在緩緩蹲下身來。又一會，原振俠就感到軟馥馥的身子，靠在自己的背上。即使在潭水的倒影之中，瑪仙的雙眼，看來也比任何一顆星星更明亮。

　　原振俠轉過頭來，四片熾熱的唇，立時併在一起。除了感到自己還在心跳之外，原振俠整個人都沒入了熱吻之中。

　　然後，原振俠在潭邊的草地上躺了下來。瑪仙從身上取出了一個形狀十分奇特的容器，掬了潭水，送到了原振俠的唇邊。

　　原振俠一下子把水喝乾，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把瑪仙擁在懷中，瑪仙的身子柔軟得像一團棉。兩個人都不想講話，只是相擁著，過了好久，原振俠才道：「我不知你在甚麼地方，真怕無法和你相會！」

　　瑪仙淡然一笑，沒有說甚麼，可是在她的眼神之中，原振俠卻捕捉到了許多訊息。他像是清晰地感到瑪仙在說：你要見我，我怎麼會不來？他又感到瑪仙在說：確然是在不知甚麼地方的地方，用盡了方法趕來的！

　　然後，瑪仙用極溫柔的聲音問：「心裡的煩躁，可好多了？」

　　從展現在原振俠臉上的笑容，誰都可以看得出他心滿意足之極。可是他卻嘆了一聲：「不得了，整個人，都像是要炸開──」

　　他講到這裡，頓了一頓，直視著瑪仙。瑪仙的俏臉，在月色之下，登時泛起兩團紅雲。原振俠趁勢把她抱到了懷中，在她的耳際，又低聲說了一句：「只有你才能使我平靜下來！」

　　瑪仙發出了一下嬌呼聲，雙頰不但緋紅，而且，原振俠可以感到她全身在發熱！

　　原振俠的手在她身上移動，她的雙臂勾在原振俠的頸上，嬌喘細細，說的話低不可聞，但又聽來極其清楚：「這島上，只有我們兩個人！」

　　原振俠的喉裡，發出了一下連他自己也不明白是甚麼意思的聲響。

　　那種沒有意義的聲響，一直在持續著。加勒比海輕柔的海風，令他們如飲醇醪，更增加心神俱醉的程度。在月色下看來，瑪仙的嬌軀，散發著玉一樣的光輝，散發著生命的美艷光輝，原振俠凝神看著，不由自主，發出由衷的讚嘆聲來。

　　瑪仙伸出雙臂，抱住了原振俠。兩人又好一會不說話，瑪仙才低聲道：「我去給你準備食物！」

　　他們互相摟抱著，進了屋子。在進屋子之前，瑪仙先摘下了那串樹葉來，回頭笑了一下：「你居然知道不去碰它們！」

　　原振俠大是好奇：「碰了會怎麼樣？」

　　瑪仙笑：「也沒有怎麼樣，有我在，還會怎麼樣！」

　　原振俠也沒有再問下去，就進了屋子，瑪仙把原振俠帶進了廚房，忙碌起來。原振俠就把白化星人李固來到地球，被卡爾斯發現之後，這些日子來，種種所發生的事，告訴瑪仙。

　　瑪仙一面煮食，一面聽著。由於事情本身十分怪異，所以瑪仙頓時現出驚異的神情來。

　　當她聽到李固帶著黃絹一起飛向天空的時候，她似笑非笑地望著原振俠，原振俠假裝完全不明白她的意思。

　　等到原振俠講完，香氣撲鼻、可口至極的食物也早已準備好。原振俠狼吞虎嚥，吃得痛快之至。

　　當他舒服地坐了下來，轉動著酒杯時，瑪仙才在他的身邊，靠著他道：「血的作用，在巫術上運用得最多，我如果不是──」

　　她說到這裡，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那種神情，更增她的嬌媚。停了一會，她才繼續道：「我如果不是喝了──你們三個人的血，巫術也不會使我鬼怪一樣的臉容有所改變。」

　　原振俠嘆了一聲：「當日向他輸血的時候，絕想不到會有這樣的結果！」

　　瑪仙咬了咬下唇：「你是在後悔失去了──」

　　原振俠不等她講完，就道：「當然不，我早已經失去了她！」

　　瑪仙沉默了一會，雖然她沒有說甚麼，可是在她的眉梢眼角，處處都呈現出她心中正極其高興。那種高興，自然是由於她知道黃絹再也不會回到原振俠身邊的關係。

　　原振俠不去看她，心中想的只是那一句話：女人始終是女人！

　　他嘆了一聲：「我擔心的是，這個外星人，他有那麼超卓的配備，要是胡鬧起來，沒有甚麼力量可以制止他！」

　　瑪仙一揚眉：「我想你的決定不對，應該把他的飛船炸毀。那樣可以使他知道，他在地球上，雖然超特，可也不是萬能！」

　　原振俠張了張口，瑪仙又道：「當然，可能引起巨大的核爆炸，或不知是甚麼爆炸。但是必須冒險，總比他可以為所欲為的好！」

　　原振俠喝著酒，不出聲。瑪仙又道：「你想可能他不至於太壞？原，把賭注放在希望一個掌握權力的人向善，是最大的冒險。」

　　原振俠的眉心漸漸打起結：「我不以為卡爾斯將軍還有這個勇氣，而且，爆炸行動會帶來甚麼樣的禍害，也無可估計。」

　　瑪仙笑：「那就只好把希望，寄託在黃絹的身上。希望這個外星人，沉醉在溫柔鄉之外，根本沒有大志，不想當甚麼帝王君主。」

　　原振俠心中陡然一動：「巫術的力量，是不是可以改變一個人的心意？」

　　瑪仙呆了一呆，低下頭去，半晌不出聲。原振俠說了之後，為自己的話感到荒唐，自然而然地揮著手。

　　過了好一會，瑪仙忽然以極低的聲音道：「不能改變他的心意，然而，卻可以令他根本沒有心意！」

　　原振俠也不禁震動了一下：「把他──他變成白癡？」

　　瑪仙點了點頭：「不論他的裝備多好，如果他的腦部活動處在半停頓狀態，他就根本不懂得如何去運用那些裝備，那還有甚麼可怕的？」

　　原振俠聽得心頭怦怦亂跳，好一會才問：「他是外星人，也會受巫術的作用？」

　　瑪仙回答得十分肯定：「他能接受地球人的血，自然也必須接受地球人的巫術。本來，最有效的方法是取得他的血，但是他體內既然有你的血，就更簡單了。原，給我一點你的血！」

　　原振俠笑：「絕無問題！」

　　瑪仙嫣然一笑，取出一根黑黑的尖刺來，一下子就刺進了原振俠的手臂。那尖刺竟是空心的，鮮血立時一滴一滴流出，滴入一個相當怪異的容器之中──看來像是一隻甲蟲的內殼。滴了大約十來滴，瑪仙就拔出了尖刺，原振俠的手臂上了無痕跡。

　　當晚，他們沒有再討論任何問題。擁著瑪仙，原振俠睡得酣暢之至。

　　第二天天亮，原振俠和瑪仙一起到了船上，一打開收音機，就聽到了「回教國家緊急高峰會議，在卡爾斯將軍倡議下舉行」。

　　新聞評論員稱：「此次緊急高峰會議神祕之極，無人得知會議內容！」

　　原振俠雙手緊握著拳，遍體生寒：「李固回來了！」

　　瑪仙忽然低嘆一聲：「我不知道是不是該去施行巫術？」

　　看她秀眉緊蹙的樣子，原振俠失聲道：「如果會對你有不幸，那──當然不必去！」

　　瑪仙忽然又笑了起來：「也不算甚麼，一直都是那樣。你在船上等我，我會很快回來！」

　　原振俠又望了她半晌，直到瑪仙道：「對不起，我無法向你解釋施行巫術的過程。說了，你也不會明白，相信我，我會成功！」

　　原振俠握住了她的手：「你剛才為甚麼會不安？」

　　瑪仙神祕地微笑：「你日後自然會明白的！」

　　瑪仙說走就走，她的船駛走之後，原振俠感到異樣的寂寞。還好有關「緊急高峰會議」的消息不斷傳來──與會的各國元首，紛紛到達卡爾斯國家的首都。觀察員都注意到了一個十分不尋常的現象──該國的第二號人物黃絹的聲勢，似乎凌駕於卡爾斯將軍之上！

　　原振俠自然知道其中的原因是甚麼。

　　第三天早上，是會議正式舉行的日子，但是禁止任何記者訪問。看來黃絹安排的，是李固突然在各國元首前亮相，在各國元首之前展示實力。

　　可是到了第三天中午，消息是「高峰會議可能流產，各國元首紛紛回國」。

　　原振俠握著拳，手心冒汗──瑪仙成功了！

　　接下來，再無那個會議的消息。只有幾個與會的元首，間接指責卡爾斯將軍是不切實際的狂想者的談話。

　　又過了一天，瑪仙回到了原振俠的船上，一見原振俠，就作了一個「大功告成」的手勢。

　　一小時之後，原振俠忍不住問道：「你究竟做了甚麼手腳？」

　　瑪仙伸了一個懶腰，姿態動人之極：「我說過了，過程無法向你解釋！」

　　原振俠只好不再問下去。

　　過了兩天，瑪仙和原振俠一起離開，各奔東西。原振俠回到住所，一打開門，就看到黃絹滿面愁容在等他。

　　黃絹來了顯然已不只一天，怒意使她美麗的臉龐變得十分可怕。她聲音尖厲地問：「你那女巫，究竟對李固施了甚麼巫術？」

　　原振俠攤了攤手：「對不起，我對巫術一無所知。我們的外星朋友怎麼樣了？」

　　黃絹胸脯起伏，好一會才道：「他忽然喪失了智力，我懷疑他中了巫術的暗算！」

　　原振俠不置可否，在那一剎間，他明白了瑪仙何以在行事前會不安──巫術成功，黃絹又會在原振俠的身邊出現！

　　女人始終是女人！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