扉言
奇幻之旅（李歐梵）
「星雲組曲」簡介
歸
望子成龍
豈有此理
翦夢奇緣
銅像城
青春泉
翻譯絕唱
傾城之戀
玩偶之家
歸
「星雲組曲」刊載日期表
作者簡介

《星雲組曲》

張系國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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扉言

　　　　「所有的詩篇

　　　　　均是夢幻的詮釋」

　　　　　　　　──Ｈａｎｓ　Ｓａｃｈｓ　「Ｄｉｅ　Ｍｅｉｓｔｅｒｓｉｎｇｅｒ」

奇幻之旅　　李歐梵

　　　　　　──星雲組曲簡論

　　這一篇序是張系國指定我寫的。我獲此殊榮，當然心情十分振奮，但又暗中不得其解：為甚麼在所有的朋友中，張系國會選我作序？我既不會寫小說，又從來沒有看過科幻小說（科幻電影倒是看的，因為我是影迷），實在沒有資格為這本科幻小說集寫序。

　　再三猜測之後，只想到兩個可能性：一是我時常鼓勵張系國寫科幻小說，因為我認為他是中國作家中寫科幻小說最適當的人才，中國知識份子中，既精科學又懂文學的人絕無僅有──而且又會寫小說的，恐怕只有張系國一位吧。也許因為我鼓動最勤，作者也就禮尚往來，給我寫序的光榮。

　　至於第二個原因，我想可能是張系國故意和我開一個小玩笑，這十篇小說，每一篇都賣了不少關子，作者不便點明，只好請我這個「批評家」解解題，猜猜他精心佈置的科幻之謎。（註：張系國你這個「不務正業」的傢伙，又出了甚麼怪招？真想把我難倒，在讀者面前當眾出醜？）

　　根據這兩個猜測，我也只好勉為其難地寫一篇序。

　　　　一

　　且不論科幻小說在西方現代文學中是主潮還是末技，在中國現代文學中，科幻小說是「珍品」，好的科幻小說，實在絕無僅有。（註：倪匡先生的作品在港臺非常轟動，我落伍了，至今還沒有讀過，十分不敬）。

　　我最近有一個怪想法：我覺得中國五四以來寫實主義的傳統，雖然促成了不少涕淚交零，動人心弦的作品，但是也無形中構成了一個寫實的框框：中國現代作家中，大部份都是寫實主義的路線（註：包括張系國在內，而且他也寫過論寫實主義的文章，觀點與我不盡相同），長此以往，似乎只有寫實的作品才是好作品。那麼，幻想呢？在沒有發明「夢幻天視」之前（註：見本集中「翦夢奇緣」一文），人還是應該有夢的，有幻想的，作家更應該有幻想。我認為幻想（Ｉｍａｇｉｎａｔｉｏｎ）對詩人和小說家同等重要，而中國現代文學中真正富於幻想的作品實在太少了。且不談古典文學中的「桃花源記」和「鏡花緣」，晚清以來，大多數的幻想小說──從梁啟超的「新中國未來記」、陳元華的「獅子吼」、到老舍的「貓城記」和沈從文的「阿麗思中國遊記」，都逃不了「社會」和「寫實」這個框框。「新中國」和「獅子吼」都是政治小說，寫的是未來的中國──成了共和政體，現代化以後的中國；「貓城記」和「阿麗思」卻是社會諷刺，用幾個怪角色來襯托中國社會的浮誇和虛偽，就文學的立場而論，這兩本小說都不算是真正的科幻小說，因為內中幻想的成份太少了（註：「貓城記」開始幾章頗有創意，使人想到很多年後的一部電影「浩劫餘生」Ｐｌａｎｅｔ　ｏｆ　ｔｈｅ　Ａｐｅｓ）。最近我又看到大陸上新出的一部中篇科幻小說──「珊瑚島上的死光」，故事是敘述一個中國華僑科學家被蘇聯間諜假冒商人戲弄，幾乎發明了對人類有害的武器，最後還是在力殲頑敵後，在珊瑚島上把實驗室毀之一炬，然後乘船回「祖國」，「為人民服務」去了。且不論其文章如何，這又是一個政治意味甚濃的小說。

　　中國現代文學中的感時憂國精神（註：也就是夏志清教授的名文所說的「Ｏｂｓｅｓｓｉｏｎ　ｗｉｔｈ　Ｃｈｉｎａ」）經過長期的「政治化」以後，真是變成了創作上的框框。我不禁要問：九億人口，難道沒有人真正能夠「幻想」嗎？

　　張系國的這一個集子，一方面表現了他自己的社會政治理想和對將來中國的憧憬，另一方面卻也代表一種突破──他從寫實的框框裡掙脫出來，使神思遨遊四海（包括海底），真是帶給讀者不少新世界（和新的星系），讓我們坐上他生花妙筆的飛船，作了一次「奇幻之旅」。

　　　　二

　　張系國在一篇談科幻電影的雜文「奇幻之旅」中說到：「科幻電影的素材是幻想，幻想並不是胡思亂想，胡湊上幾個怪物、機器人、瘋科學家……絕對搞不出好電影來。比較好的科幻電影都有一個新奇的構想。一個簡單的公式是這樣：『如果……發生了，會怎樣呢？』」

　　這一段，恰可用在這本科幻小說集上，雖然張系國自稱「不務正業」，但卻從來沒有「胡思亂想」，本書中比較出色的幾篇小說，都有一個新奇的構想，套用他的公式，我們可以看出：

　　如果人工受孕發展成功，會怎麼樣呢？──「望子成龍」。

　　如果心靈感應式的「夢幻天視」（註：這個名詞非常有創意，電視變成天視，更是神來之筆）發明以後，會怎麼樣呢？──「翦夢奇緣」。

　　如果「轉世」真正實現了，會怎麼樣呢？──「青春泉」、「翻譯絕唱」。

　　如果「時間甬道」可以通車，將來的人可以自由出入於過去的話（註：妙的是不能去將來），會怎麼樣呢？──「傾城之戀」。

　　如果人造生命實驗成功的話，會怎麼樣呢？──「豈有此理」。

　　諸如此例，還可以再舉下去（註：見張系國的「星雲組曲簡介」）。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對於「怎麼樣呢？」這個問題所提供的答案，卻並不簡單，而且有些還頗發人深思。

　　這一系列小說中很明顯的主題，是在未來的世界中，每一個新發明都會帶來問題：人工受孕生男孩，並不見得十全十美，最後還不得不配到一個醜孩子；人造生命成功，造出了妲己、褒姒、和西施，卻沒有為發明者帶來快樂；中國海底探礦的技術的發展，使廿一世紀的「中華聯邦」（註：作者的政治理想？）強大，但卻也引起其他列強的窺伺和破壞；「夢幻天視」發明後，人們從此卻沒有了夢。全書中最引人深思的是「銅像城」，作者以「旅行指南」式的敘述史實的手法，描繪出一個「索倫城」文明發展到了極致終於毀滅的故事。

　　我覺得張系國仍舊屬於科幻小說中的「文以載道派」，這一派作家，與「機關佈景派」的科幻作家不同，他們很擔心目前的社會「將會走到他所反對的方向去，因此故意將他所不滿或反對的社會狀況加以擴大渲染，筆之為書，以警惕世人」，文以載道派的目的既是為了喚醒讀者，「使讀者相信未來社會可能發展到這般境地，就必須強調他筆下未來社會和今日社會的共通性和連貫性」（註：引自張系國的一篇論科幻小說的文章──「奔月之後」，收在「讓未來等一等吧」）。然而，作為一個文以載道的科幻作家，張系國卻與寫「一九八四」的奧威爾不同，他一方面為將來的人類──甚至其他星際的生靈──擔憂，暗示科學急速發展後，必會影響到社會和人際關係，因為人類的價值觀不能隨之調整，必會產生種種危機（如「翦夢奇緣」、「豈有此理」、「望子成龍」等）。但另一方面，「星雲組曲」中有關中國的部份，張系國卻相當樂觀。為求得未來社會與今日社會的共通性，張系國用了不少臺灣的典故，譬如「豈有此理」中的大學就有點臺大的影子，而且還提到臺北的三家電視公司，又如在「歸」之一中（註：陳若曦只寫了一個「歸」，張系國卻寫了兩個「歸」），廿一世紀的臺灣小姐，還可以與蒙古少年談戀愛。最妙的是「翻譯絕唱」中蓋文族的語言，對於這一代臺灣的讀者來說，恐怕並不陌生，因為這個「蓋」字，是一般年輕人常用的。

　　張系國對於臺灣的關心和熱愛，見之於他的「昨日之怒」和「黃河之水」，也更印證在他的科幻小說中：臺灣的小姐最聰明，臺灣的電腦工程師設計了海底工作車，臺灣的科學家發明了夢幻天視、人造生命、和人工受孕，「傾城之戀」中的留學生，恐怕也是從臺灣來的。誠然，目前臺灣的科學進展較大陸領先，所以將來臺灣的科學對中國和世界必大有貢獻，這是可以預期的。但是，除了科學以外，目前臺灣社會中的一些價值觀念，在將來的世界中是否仍然站得住腳？這是一個頗饒趣味的問題。

　　我覺得張系國的「思鄉病」和「中國情意結」已經延展到他筆下的未來世界中去了，「星雲組曲」人物的感情和人際關係，多少都有點中國味道，譬如男女間的愛情，從「歸」之一到「歸」之二，都是很純情的，甚至「青春泉」中那幾個藝術家與女主角敏雯的關係，也使我想到五十年代和六十年代臺灣大學裡的「文藝青年」，至於「翻譯絕唱」中的夫妻關係，「望子成龍」中的重男輕女思想，當然更是中國式的了。

　　事實上，張系國對於未來世界裡的中國社會，並沒有批判得很厲害，而且，還在相當的程度下肯定了某些中國現存的價值觀念。這一個「中國結」，是否在科幻小說的藝術領域中也有存在的價值？張系國突破了寫實的框框，但是否能超越中國？

　　這是一個足以引起爭論的問題。我覺得可以分三個層次來討論。

　　中國科幻小說中最低的層次令人一看就知道是目前中國社會，科學幻境不過是一個幌子，作者不過借「未來」以諷今（「貓城記」），或製造一個理想國來代替現在的中國（「新中國未來記」），這類小說，在內容上太過說教，在技巧上也太過簡單，很少有人成功地運用「雙重曝光」的技巧：「在現代社會的底片上複印了未來社會的幻影」（註：引自「奔月之後」）。較高層次的科幻小說，是把將來的世界作為小說的領域，而將中國人和中國文化的貢獻作為最重要的一環，我認為「星雲組曲」中的一部份小說應該屬於這一類。而最高層次的科幻小說，我認為是蘊含著深厚的哲理，而且充滿了神話的小說，其所載的「道」，應該是與全人類、整個宇宙息息相關的「道」，中國文化中的哲理，可以推之於「星際」，以此來探討整個人類前途的問題。在「星雲組曲」中，張系國採用了幾個中國哲學和宗教中比較通俗的概念，譬如「翻譯絕唱」中就以轉世的幻想把「七世夫妻」的理想實現了，轉世和輪迴，源出佛家，但張系國卻把它巧妙地與威爾斯（Ｈ．Ｇ．Ｗｅｌｌｓ）的「時間機器」相結合，而創造出「轉世中心」、「時間甬道」等「機關佈景」，巧思之下也頗富深意，是值得讚賞的。

　　然而，「星雲組曲」中哲理層次較深的作品還嫌不夠。我認為全集中最出色的作品是「傾城之戀」，因為在這個戀愛故事中的背後，充滿了神話的意象（開頭及結尾用幾乎重複的方式描寫蛇人攻陷索倫城，更是神來之筆）和哲理，而且，這一篇──和與之互有關連的「銅像城」──也可以說是作者構思最龐大的作品，張系國在旁敲側擊之下，竟然創造了一個幾千世紀的「呼回文明」，而且還為之寫下了片段的興亡史，這一個星球上世界的塑造，顯示出張系國的幻想，終於超越了他的「中國結」，而臻入神話的境界（註：可能他受到Ｖｏｎｎｅｇｕｔ的影響），我一邊讀，一邊不禁想到「木馬屠城記」、「羅馬帝國興亡史」、聖經的舊約、司馬遷、廿五史、中世紀回教和摩爾人（Ｍｏｏｒ）的文化，甚至於佛洛伊德所著的兩本書：「圖勝與塔布」和「文明及其不滿」，當然還有張愛玲的同名小說（註：張系國顯然把張愛玲這個發生在二次大戰香港的故事擴展到幾千萬年前後的神話世界，但二者最後的結局卻是異曲同工的──男女主角都是在一次「歷史」事件中無法分離，張愛玲小說中是被動，張系國小說中是主動，二張先後相映，真可謂相得益「張」）。張系國這個「不務正業」的學養和構思的功力，實在令我佩服，我再加附註，還是只能看到一點浮光掠影而已。如果他在人物的塑造上再加一點功夫，這篇小說，將會與張愛玲的小說共同永垂不朽。

　　我希望張系國繼續寫下去，為呼回文化的各世紀仔細修史，以滿足像我這樣有「歷史癖」的讀者，我認為呼回族的歷史，足可構成幾部洋洋萬言的長篇小說，我且先為張系國訂下一個書名：「索倫城興亡史」（註：「銅像城」一文可以作為「楔子」）。

　　使讀者完全忘記自己所處的世界而全心全意浸潤在另一個星球的另一個世界中，這才是科幻小說最大的功能，而竟然還能夠為這個科幻世界寫出一套「全史」的人，恐怕除了美國的年輕怪傑Ｇｅｏｒｇｅ　Ｌｕｃａｓ（註：「星際大戰」的作者和導演，他也正在為這一系列的影片「修史」）之外，只有中國的張系國了吧！

　　我寄望張系國全力以赴，不要讓未來等一等吧。

　　　　　　　　──一九八○年九月七日深夜於布城

　　　　　　　　　　（註：無「夢幻天視」可看，只好寫稿）

「星雲組曲」簡介　張系國

　　「星雲組曲」由十個故事構成，勾繪從廿世紀到二百世紀的未來世界。

　　海底探礦的技術，在廿一世紀初葉有了新的發展。雛型海底城市出現，人類能更有效開發海洋資源。中華聯邦的締造，穩定了亞細亞大陸的政治局勢，但列強間的角逐並未終止（歸）。人工受孕及遺傳工程學，廣泛使用來控制人口（望子成龍）。另一方面，生物工程學不斷有重大突破，人造生命於焉出現（豈有此理）。人口問題及資源枯竭問題，都有了初步的解決方法。

　　因著海底探礦需要而發明的心靈感應通訊器，經過其後半世紀的研究發展，成為商用的夢幻天視。夢幻天視的發明，竟造成無夢的世界（翦夢奇緣）。不久各國都制定法規，限制夢幻天視的使用。

　　從廿一世紀到卅一世紀的一千年間，人類逐步開發銀河系，殖民星空。銀河系的大小星球，不久都有了人的足跡。人類的野心並未因舞臺擴大而稍斂。多次的星際戰爭，終於在五十二世紀中葉摧毀了星際文明中心之一的索倫城（銅像城）。

　　最後一次星際戰爭後，銀河系有千餘年沒有戰亂。轉世技術漸臻完備，各星球普遍設立轉世中心。除非被氣化，每個人都可轉世永生。永生對敏感的心靈，反而帶來更大的痛苦（青春泉）。藝術家飽受輪迴的折磨，一般人倒樂此不疲；也有人鍥而不捨，世世從事翻譯工作，語言學因而有長足進展（翻譯絕唱）。

　　有關時間旅行的研究，經過科學家數千年的努力，到六十五世紀才漸有收穫。時間甬道通車後，全史學的研究因而興起，到一百八十世紀，卻導致不少星球文明的崩潰（傾城之戀）。其後又經過二千餘年，人類的文明逐一崩潰，終於為機器人文明所取代（玩偶之家）。唯有在偏遠的星球，猶遺留著夢幻的痕跡（歸）……。

歸

　　巨大的鋼臂緩緩舉起，像潛伏在海底的史前怪獸探出蛇般的長頸，迴旋著上昇。海的色澤，由深黑逐漸變為湛藍。鋼臂冒出水面的瞬間，四周汹湧的巨浪，便翻滾著朝鋼臂頂端的瞭望室撲來，似乎恨不得將鋼臂永遠埋葬在海底。吐著白沫的浪頭擊中瞭望室的圓形玻璃窗，吳芬芬本能的向後縮，撞到站在她身旁的烏世民。烏世民扶著她，對她笑笑，吳芬芬不由得飛紅了臉。雖然在海底探礦站工作已經四個多月，她還是第一次和烏世民在瞭望室值勤。她扳動平衡桿，瞭望室突然傾斜到十五度，幸虧烏世民及時糾正她。

　　「小心，不要再昇高。好了，穩住反饋穩定器，就維持這位置。」

　　吳芬芬輕咬住嘴唇。這樣笨手笨腳，不知道烏世民心裡怎麼想。人家都說臺灣姑娘聰明伶俐，唯有她是例外。從小母親就愛數說她粗心大意，甚麼東西到她手裡都會弄壞，又天生不服輸的性格，偏偏賭氣學了電機工程。第一次上工場學習，就差點沒把手指銼掉。後來都是班上男同學幫忙，助教也只好睜隻眼閉隻眼。其實她的手指倒蠻修長的，小學老師還努力鼓勵她學鋼琴，到底也沒練好。烏世民的指頭卻很粗，看不出是吉他高手。男孩子會彈吉他，一定壞不到哪裡去。她的第一位男朋友也彈得一手好吉他，兩人分手時，他還送她紀念照，垂著頭，抱著吉他，一頭長髮連眼睛全遮住了。他和烏世民完全不同類型。從來不知道蒙古人會彈吉他，也從來不知道世界上有人姓烏。嫁給他，就變成烏太太，說多難聽就有多難聽……

　　「妳在想甚麼？」烏世民突然問：「想明天過年啊？」

　　「沒有哇。」吳芬芬忙說：「又不能回家，過年也沒甚麼意思了。」

　　「你們女孩子，一天到晚就是會想家。回家有甚麼好？能夠在海底過年，機會難得，一輩子也許就此一次。龔站長吩咐了，派機一隊擔任巡邏；全體工作人員，都可以回總站參加同樂晚會。」

　　「我知道。」吳芬芬記起站長的吩咐。「等會值勤完了，我還要檢查機一隊的電腦控制系統。」

　　「要不要我幫忙？」烏世民不等吳芬芬回答，又說：「我不會礙事的。龔站長總是派你們臺灣來的工程師管理精密機械，說實話我不大服氣。我雖然是蒙古包，技術水平並沒有那麼差！」

　　「誰說你技術水準差？」吳芬芬不禁笑了，她頗為欣賞這蒙古青年的憨直。「你的能力比我強多了。機一隊的電腦控制系統，本來就歸我管嘛，你有甚麼好氣呢？」

　　「我不氣，我怎會生妳的氣？」烏世民扮了個鬼臉。「你們臺灣來的工程師，到哪裡都喫香，待遇也最好，別人羨慕也都來不及呢！」

　　「喂，你不要開口『你們臺灣來的』，閉口『你們臺灣來的』好不好？忙得還不夠，還要劃清界限，是甚麼意思？」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說了。等一會，我幫忙妳檢查電腦控制系統，好不好？」

　　吳芬芬沒有回答，心裡卻很高興。她望著瞭望室外的海洋。波濤雖依舊洶湧，聲勢卻沒有剛才那麼駭人。瞭望室的位置，約在海面十公尺上空。她看不見支撐的鋼臂，倒好像置身於飄浮在海上的小舟裡。遠處海天連接處一片昏黑，雷雨即將來臨。但在雷雨來臨前，烏世民一定會及時將瞭望室降入海底。她似乎已將命運交託給身旁強壯的年輕人，覺得很安心。這時烏世民輕「咦」一聲，俯身注視操縱臺的儀表。

　　「怎麼了？」吳芬芬問。

　　「妳瞧，」烏世民指著雷達幕上的白點。「附近有船。」

　　「對，附近有船，怎麼樣？」

　　「不該有船的。這附近廿浬的海域都屬於警戒區，船隻應該迴避。」烏世民按下控制鈕，讀出雷達幕下顯示的數字。「十三點六浬，已經在警戒區內了。」

　　「也許是漁船？」

　　「不會，它比漁船大，倒像是軍艦。不論如何，我們先發射警告訊號過去。咦，等一下……」

　　吳芬芬和烏世民一同注視著雷達幕上不斷跳動的數字。吳芬芬讀出來：「十四浬，十四點二浬，十四點五浬……它好像在加速退出警戒區。」

　　「速度好快。」烏世民喃喃說：「時速一百五十海浬！妳看，它馬上就離開警戒區了，哇！」

　　就在烏世民驚呼的同時，雷達幕上的白點突然消失不見，數字也跳回到零。吳芬芬立刻打開聲納，隔了一會，果然傳來微弱的迴響。

　　「已經在二十海浬外了，是潛水艦沒有問題，水面時速八十浬，水底時速也超過三十海浬。」烏世民皺著眉頭說：「不是蘇聯的Ｍ七四三型海底巡洋艦，就是美國的海豚型潛水艦，別的國家沒有這麼快的潛水艦。」

　　「要不要列入日誌？」吳芬芬有點緊張。

　　「當然，龔站長特別囑咐過，要我們詳細記錄附近一切外國船隻的活動。水底時速卅海浬！」烏世民搖搖頭。「來意不善，不知道是為了甚麼？」

　　半小時後，他們回到海底探礦站。滿頭白髮的龔站長聽完他們的報告，多皺紋的臉上也顯出憂慮的神情，考慮良久，才說：「好吧，這件事情我知道了。你們不必對別人提起。」

　　「站長，」吳芬芬問：「您看他們為甚麼要闖入警戒區？」

　　「可能是來偵察我們探礦工作進展如何。許多國家都不相信我們能自力發展海底探礦的技術，這次他們可要大喫一驚了。」

　　「站長，」烏世民說：「我們要不要加強戒備？」

　　「我會立刻向海軍總部報告。明天是新年，這事情你們還是保密，不必影響大家情緒……現在是和平時期，對外國船隻試探性的偵察活動，我們要保持警覺，但也不必自相驚擾。」

　　吳芬芬和烏世民正要離開站長室，龔站長又喚住他們，說：

　　「吳芬芬，妳要仔細檢查機一隊的電腦控制系統，要他特別注意海底移動物體，千萬不能大意啊。」

　　「知道了。」吳芬芬覺得龔站長婆婆媽媽的態度很像母親，連講話的神情有時都有幾分相似。龔站長已經七十多歲了，精力充沛不比站裡的年輕技術人員差，但說話不免囉嗦，尤其喜歡講古。他是海洋資源開發局少數資深工程師之一，經歷過許多次政治風暴。每到週會，對探礦站工作人員訓話，話題三轉兩轉就免不了講起當年：「你們這些年輕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海底工作環境枯燥些，就要抱怨。你們哪裡知道從前的苦難日子，凡是知識份子都被打成臭老九，戴了高帽，五花大綁遊街。祗有四種人最喫香。哪四種人呢？有個口訣說：『白方秀士紅旗飄，四個輪子一把刀』。白方秀士是醫生；紅旗飄是幹部；四個輪子是司機；一把刀呢？就是屠夫了。至於知識份子，永遠是批鬥的對象，好事輪不到我們，壞事都算我們的錯……」

　　龔站長談起從前的事就沒完沒了，站裡的人因此最怕聽他訓話。到底，這都是六七變法以前的事了，誰還會感到興趣呢？龔站長雖然婆婆媽媽，對部屬卻照顧得無微不至。海底探礦站生活枯燥，大家工作情緒仍然很高昂，除了好勝心和責任感以外，龔站長的領導方式也是重要因素。

　　吳芬芬和烏世民鑽進通往十六號工作艙的狹窄通道。海底探礦站由數十個球狀的工作艙圍繞著總站所構成，每個工作艙都有獨立的動力系統和供氧設備。工作艙之間有甬道連接，遇到緊急狀況時，每個工作艙的水密閘門都會自動關閉，以保障裡面工作人員的安全。整個探礦站，因此就像火柴桿搭成的多角結構。十六號工作艙位於多角結構的最外側。他倆鑽進工作艙，機一隊儀器臺上面的小燈突然一齊熄滅，然後又都閃亮發光，如是連續三次。吳芬芬噗哧一笑說：

　　「機一隊在歡迎我們呢。」

　　「他怎麼知道有人來？」烏世民輕敲寬闊的前額，說：「我忘記了，你們能夠心靈感應。真奇怪，我總不明白，為甚麼有人能夠心靈感應，連電腦都會，我就不成。」

　　「每個人敏感的程度不同嘛。即使最敏感的人，也要依靠心靈感應訊號擴大器，才能和別人交通。你有沒有試過裝心訊擴大器？」

　　烏世民連忙搖頭，說：

　　「不成，我絕不讓人家打開我的腦袋，在裡面玩花樣。萬一沒裝好，多切掉一塊甚麼，豈不糟糕。」

　　「不會的。這就跟裝助聽器一樣，很簡單的手術。」

　　烏世民仍然搖頭。這人固執得很，要說服他做他不願意的事，不知道有多困難呢。如果和他交朋友，他肯遷就她嗎？怎麼又想到這方面去？吳芬芬的臉又紅了。偷眼看烏世民，他似乎毫無所覺，哼著小調，扳動機一隊儀器臺旁的控制桿。這人真完全不會心靈感應。她不免想起從前的男朋友，那個敏感而神經質的男孩。但是──她暗自嘆口氣。別想了，再想也沒有用。

　　儀器臺上的螢光幕顯示出機一隊的所在位置。機一隊不止是一具由電腦控制的海底工作車，而包括卅二輛大小性質各不相同的工作坦克。各工作坦克有各自的電腦控制系統，又通過十六號工作艙的主電腦系統，連接成一個整體。經由主電腦系統的協調控制，機一隊方能從事非常複雜的探測和巡邏工作。即使有半數的工作坦克毀壞了，機一隊仍然能照常執行任務。各工作坦克及主電腦系統間的聯繫，依靠五年前才發明的心靈感應波收發器，因此完全不受地形障礙的影響。吳芬芬腦中裝設的心訊擴大器，使她可以隨時和機一隊的主電腦系統直接交通，所以她也可以說是這系統的一部份。另外有個機二隊，設計和機一隊類似，包括十六輛工作坦克和主電腦系統，主要任務是修護工作，用途不及機一隊廣泛。這兩套海底工作車的設計，都是臺灣電腦工程師的傑作，計劃領導人就是吳芬芬唸研究所時的指導教授，鍾雨農教授和臺致平教授。這也是吳芬芬會成為一隊聯繫人的主要原因。

　　「現在要做甚麼？」烏世民問。

　　「機一隊主電腦系統會自動執行系統檢驗程式，測試每架工作坦克。等到全部測試完畢，有故障的坦克就送回八號工作艙修理。最近兩星期情況都不錯，沒有任何故障。」

　　烏世民觀看了一會螢幕上不斷顯現的測試圖形，轉頭對吳芬芬說：「明晚新年同樂會之後，我們想辦個舞會，站長也答允了。」

　　吳芬芬陡然心跳加速，她「嗯」了一聲，等待烏世民繼續說下去。烏世民遲疑了半天，才說：「舞會嘛，有總比沒有好。其實兩百多人裡，會跳舞的並不多，我也不大會跳。」

　　「沒有關係。」吳芬芬說完就感到後悔，他連邀請的話都不曾說出，自己何必忙著安慰他。好在烏世民並沒有注意到，一逕認真的說：「早就想請妳去那裡玩玩，可惜我們不在陸地上，海底也沒有甚麼好去處。明晚的舞會，請妳做舞伴，行嗎？預先聲明，我實在不會跳舞，希望你不介意。」

　　「沒有關係。」吳芬芬又重複說一次。昨天化驗組那位上海青年幾次邀請她，她都拒絕了，明曉得他舞跳得好，上海人永遠是上海人，烏世民的確不懂得心靈感應，也不會拐彎抹角說話。臺北十七八歲的大男孩，都比他更瞭解女人的心理，有時真恨不得不理他。這時她的腦海裡有聲音說：

　　「不要難為他，這孩子人品不錯。」

　　吳芬芬略喫一驚，立刻明白是機一隊的聲音。「多管閒事！」她立刻頂回去。她最恨機一隊干預她的私生活。偏偏機一隊十分好管閒事，一有機會就要插嘴。她很想關掉心訊擴大器，這樣機一隊就無法知道她在想甚麼。但是現在她正在檢查電腦控制系統，祗好忍耐聆聽機一隊老氣橫秋的教訓。

　　「芬芬，妳的年紀不小了。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我看這烏世民人蠻好的，不要錯過機會啊。」

　　「你『看』他人蠻好的？你怎麼『看』得見？不要管我好不好？你懂得甚麼是愛情？」

　　「我怎麼不懂愛情？」機一隊居然不肯服輸。「大小姐，我的磁盤裡貯存的資料數元，比妳喫的米粒還多呢！不聽我的忠告，妳會後悔的。妳要知道愛情的定義嗎？我有一百多條定義，我唸給妳聽……」

　　幸好機一隊各工作坦克的測試這時告一段落，吳芬芬立刻關掉心訊擴大器。真囉嗦的機一隊，比母親和龔站長還要婆婆媽媽，連交朋友都要管，愈來愈令她受不了。她看看烏世民，烏世民的目光仍膠著在螢光幕上面，好像著了迷般。吳芬芬覺得奇怪，一看螢光幕，立刻跳了起來。螢幕上顯現的不是測試圖形，而是一行行的小字。

　　　　「愛是永遠不必說對不起。

　　　　愛是犧牲，不是佔有。

　　　　愛是…………」

　　吳芬芬趕緊關掉螢幕的開關。烏世民大搖其頭，說：

　　「我真不懂！電腦測驗工作比我想像的難弄多了。愛是永遠不必說對不起，究竟是甚麼意思？」

　　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該死的機一隊！幸虧晚餐的鈴聲，及時解救了吳芬芬。

　　他們回到總站用餐。今晚是年夜飯，菜肴特別豐盛，海底探礦站的廚師顯然費盡苦心，雖然仍都是罐頭食品，滋味比平常可口。吳芬芬卻毫無食慾。她忘記了和那個秀氣的男孩分手時，究竟他說過對不起沒有。他那時已有別的女朋友。她大哭一場，把戒指退還給他，換回來一張照片。應該撕掉的，居然還一直捨不得撕掉。最不能原諒他，是幾天後開畢業舞會，他故意帶那女孩來參加。畢業考她考得一塌糊塗，但鍾教授仍推薦她報考研究所。本來沒有意思唸研究所的，以為他也要去唸，才決定報名。後來才知道他早就決定回新加坡。不久前聽說他在聯邦標準局南洋局，仍然沒有結婚，那女孩嫁了別人。現在又該是誰說對不起呢？

　　「吳芬芬，」不知何時，烏世民已站在面前，笑著說：「我終於想通那句測試警句是甚麼意思了。」

　　吳芬芬不願意聽烏世民解釋，不管大家仍在用餐，推說頭痛，跑回自己的寢室。躺在床上，淚水就泉湧出來。沒甚麼好哭的，她一再對自己說，沒甚麼好哭的，但淚水仍止不住。又是一年了，別人都好好活著，幾位女同學都嫁人生子，她卻流落在海底不知名的地方。假如烏世民多懂得些別人的心意多好，但那樣他也就不是烏世民了。烏世民，誰叫你那麼笨？

　　吳芬芬拭乾眼淚，才打開心訊擴大器──每隔一小時，她就要和機一隊通話一次，瞭解情況。她在腦海裡呼叫了一會，機一隊的答覆訊號才傳回來。

　　「機一隊各工作坦克都在指定區域巡邏，沒有特別情況……芬芬，怎麼哭了？是誰欺負妳？」

　　「沒有人欺負我，你少管閒事！」

　　「芬芬……」

　　吳芬芬不等機一隊說完，就關掉心訊擴大器。腦海裡的警戒紅燈亮了，是機一隊要求和她通話，她卻置之不理。她不想和任何人說話。機一隊的教訓，她早就聽膩了。不知從何時起，機一隊就把她當女兒似的，不時要數說她幾句。連母親都不敢這樣數說她，龔站長也不敢……吳芬芬突然想到，機一隊的口吻酷似一個人，是──鍾教授！對，一點不錯，鍾教授一定把他的性格灌注到機一隊的主電腦裡去了，難怪機一隊這麼關心她。吳芬芬嘆口氣。世界上關心她的人還真不少，可是她還是這麼寂寞，怪誰呢？

　　她扭開床頭閉路電視的開關，寢室的牆壁上閃出電視畫面，是播報新聞的時候，廣播員正在說：

　　「……明天是二○一一年元旦，也是中華聯邦締造十週年慶典。十一年前的六七變法，中國人民終於澈底摧毀封建專制勢力，真正當家做主；並在憲法裡明文規定，放棄一黨專政。在十年前的元旦，中華聯邦以簇新的面貌，在亞洲大陸出現。孫中山先生民有、民治、民享的偉大理想，終於完全實現！為了慶祝這光輝燦爛的日子，來自中國大陸、臺灣、新加坡、香港、沙勞越各地區的代表和海外各地的僑胞，雲集首都。我們現在轉播首都及各陪都各界籌備慶祝元旦的實況……」

　　腦海裡警戒紅燈又閃亮了，而且一直閃個不停，機一隊仍不肯干休。吳芬芬不情願的打開心訊擴大器。

　　「人家要休息嘛，不要吵我好不好？」

　　「警報！警報！不明物體在探礦站北北東方位出現，距離八海浬，正迅速接近本站。警報！警報！」

　　吳芬芬驚得從床上跳起來。她立刻撳了牆上的警鈴鈕，拿起電話機，直撥站長室。

　　「警報！不明物體在本站北北東方位，距離八海浬，正迅速接近中，請全面戒備……」

　　她的話還未說完，便為一陣劇烈的震動摔倒在地上。四處警鈴大作，腦海裡仍不斷傳來機一隊近乎歇斯底里的呼叫聲。

　　「警報！警報！警報！」

　　「機一隊，究竟出了甚麼事情？不明物體呢？」

　　「不明物體已轉向，往北方逃竄，本站多處被爆炸破壞。」

　　其實不用機一隊報告，吳芬芬也可感覺到爆炸的威力。她的寢室位居四號艙，是和總站最接近的球狀艙之一。震動的力量，似乎主要從總站的方向傳來。她掙扎著站起來，拿起電話筒大聲呼喊：

　　「站長！站長！」

　　但電話已經不通了。爆炸聲仍綿延不絕，震力從四面八方傳來。寢室的鋼壁，都被壓得向內凹。她丟開電話，衝出寢室，才發現通往總站的甬道已被水密閘門封閉，其他幾條甬道也都被封死了。吳芬芬惶急中，祗有再度呼叫機一隊。

　　「機一隊，總站到底被破壞得怎樣？趕快通知機二隊設法搶救。」

　　她連續呼叫幾次，都沒有回應。爆炸聲終於停止了，警鈴也不再狂響。四號艙裡的電燈全都熄滅，賸下兩盞緊急照明燈發射出昏黃的光芒。顯然主要電源已被切斷，僅依賴四號艙本身的備用貯電池供電。四號艙裡只有她一個人，其他的員工應該仍在總站。總站究竟怎麼了？吳芬芬不免情急落淚。都是她不好。如果不是她故意不理睬機一隊的警戒訊號，事情不會弄得這麼糟。

　　良久，機一隊打破沉寂說：

　　「總站被破壞得很厲害，第一層艙全部進水，瞭望鋼臂被炸斷。最糟糕的是水底碼頭直接中彈，救生潛水艇全被摧毀。除了總部，其他七十二個工作艙，有半數以上被毀，幸好艙裡都沒有人，祗有妳被困在四號艙。」

　　「那麼總站裡的人呢？」吳芬芬哭著問：「還有人活著嗎？」

　　「不要著急。第一層艙和餐廳所在的第三層艙，中間隔了兩道水密閘門，人都在第三層艙裡。機二隊的工作坦克，正在第三層艙外面鑽孔裝設緊急通訊網，不久就可以裝好。」

　　吳芬芬鬆了口氣，隨即又擔心起來。

　　「兩百多人困在裡面，氧氣夠嗎？怎麼才能和外界聯繫？」

　　「氧氣夠的。主發電機和供氧設備就在第三層艙，幸好都沒受到損害。和外界聯絡……這倒是個問題。」

　　機一隊和機二隊的工作坦克只能在海底活動。總站的救生潛水艇又全被炸毀。難道他們會永遠被困在海底？總有辦法可想。這時機一隊又說：

　　「緊急通訊網路裝好了，機二隊已經和總站裡的人聯絡上。機二隊把訊號傳送給我，我再傳送給妳。妳現在可以直接和龔站長通話。」

　　「太好了！」吳芬芬在腦海裡呼喚：「站長！」

　　「吳芬芬，」她的腦海裡浮現出龔站長多皺紋的臉孔。「幸虧妳及時發出警報，大家都逃入第三層艙，祗有幾人受輕傷。妳自己還好嗎？」

　　「我很好，請站長放心。都是我不好，警覺性不夠高，害得大家被困在海底。」

　　吳芬芬說著又哭了，龔站長安慰她說：

　　「不要自怨自艾，不是妳的錯。下午你們發現不明潛水艦後，我已向海軍總部報告。兩天內他們收不到我們的電訊，一定會派艦隊來搜查營救。此外，有人志願冒險從緊急逃生口潛水出去，游到海面發射求救訊號。」

　　從三千尺的海底潛水出去！即使潛水服能承受壓力，這仍是極端冒險的舉動。吳芬芬不禁緊張起來。

　　「能夠成功嗎？」

　　「必須一試。我們不能坐等海軍來營救，越早發出求救訊號越好。烏世民是第一流的潛水專家，他會成功的。」

　　「烏世民！他志願出去求救？」

　　「對，他已經準備好，就要出發。他想和妳說幾句話，妳等一下。」

　　隔了一會，她的腦海裡浮現烏世民寬闊忠厚的臉孔，微笑著說：

　　「吳芬芬，明晚的舞會，我祗好失約了。到了岸上，我們再相聚。」

　　「烏世民，我……我對不起大家，我對不起你。」

　　「甚麼話。機一隊的測試警句不是這麼說嗎──愛就是永遠不必說對不起。」烏世民說：「我們認識的時間太短，我也不好對妳講甚麼。可是現在不同了。我……有人永遠會愛著妳。記住，不論發生甚麼事，有人永遠愛妳。」

　　「烏世民！」

　　她全心全意呼喚他，可是他的形象逐漸消失在她的腦海裡。她又哭了，機一隊沉著的聲音，不久從腦海深處傳來。

　　「芬芬，不要哭了。烏世民已經順利游出緊急逃生口。不要哭了。」

　　她止住哭聲，這時艙身震動了一下，她沒站穩腳步，幾乎跌倒。

　　「芬芬，妳沒事吧？」

　　「我沒事。第四號艙震動得很厲害，恐怕進水了。你不用管我，搶救總站要緊。」

　　「芬芬，不要怕。四號艙震動並不是因為進水。我差遣了六輛工作坦克，把四號艙架了起來。它們會設法把四號艙拖到岸上去。」

　　「把四號艙拖到岸上去？」

　　「妳不要怕。」機一隊說：「四號艙裡貯存的氧氣，僅能供應卅六小時。所以妳的處境，比總站裡的人還危險些。幸虧這裡離最近的海岸僅有三百多浬。我計算了一下，六輛工作坦克以全速在海底行駛，在卅六小時之內，剛好可以駛達基隆附近的海岸。運氣好的話，妳會比總站其他的人先登岸。」

　　「那麼總站其他的人呢？」

　　「他們沒有問題，海軍遲早會來救援。是龔站長想出這個辦法，救妳脫險。」

　　「不，我不願意離開別人單獨逃走。」

　　「別孩子氣。」機一說：「這是為著妳好。況且妳也沒有甚麼選擇。」

　　吳芬芬考慮了一下，她被困在艙裡，的確沒有別的辦法可想。四號艙有規律的震動著，顯然六輛工作坦克已經開始執行任務。

　　「芬芬，躺下來，閉上眼睛，這樣可以節省用氧。不要怕，我會一直陪伴著妳。」

　　她依言做了，機一隊又說：

　　「一共有三百浬的路程，好在心靈感應波的強度不受距離影響，我會一直陪伴著妳，直到妳脫離險境。」

　　「你為甚麼對我那麼好？是不是鍾教授囑咐你的？你是不是鍾教授的化身？」

　　「不是，我不是鍾教授的化身。妳知道，創造我的是鍾教授和臺教授兩個人。如果說我是誰的化身，我也應該是他倆的共同化身。」

　　「機一隊，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你為甚麼對我那麼好？」

　　機一隊笑了。「讀過仙履奇緣嗎？妳就是仙履奇緣裡的灰姑娘，我是魔法師，差遣了六匹小鼠變的駿馬，拉著南瓜變的馬車送妳回家。芬芬，好好睡吧，醒來的時候，該已經近岸了。」

　　吳芬芬無論如何也睡不著。烏世民現在應該已經到達水面了吧？她多麼希望能夠再見到他，聽他詳述如何逃生的經過。他還肯重複臨別時所說的嗎？也許他會帶她回到草原，也許她會帶他回到海島。無論如何，她不會再離開他，永遠不會，祗要他們能再相見。

　　「你們會見面的。」機一隊說：「不要擔心，他一定平安逃出去了。」機一隊的聲音如患了重傷風般，吳芬芬好像聽到幾個聲音同時在說：「你們會見面的。你們會見面的……」她連忙問：

　　「機一隊，你怎麼了？」

　　「沒有甚麼。」機一隊以合唱的語調回答：「艙房進水了，有兩臺磁碟記憶器發生故障。」

　　「趕快召機二隊來修理，你不能停啊！」

　　「沒有關係。我計算過進水的速度，還有三十幾小時，我才會停止運作。到那時候，大家都獲救了，我已盡責，並無遺憾。」機一隊的聲音逐漸分解為一高一低兩個聲音，有時合在一起，有時截然分明。吳芬芬凝神傾聽腦海裡的聲音，她分辨出語調高的是鍾教授的聲音，低沉聲調的則是臺教授的聲音。她不禁興奮的說：

　　「鍾教授，臺教授，你們都在這裡？」

　　「我們都在這裡。」兩個聲音齊聲說：「我們會一齊陪伴著妳，護送妳回去。我們自己並不重要，要緊的是保護妳。芬芬，睡吧。」

　　吳芬芬安心閤上眼睛。在半醒半睡的狀態裡，她恍惚看到兩個人形，一前一後慢慢在海底前進，緊跟在後是六輛工作坦克，抬轎般簇擁著球形鋼艙。前面是千噚深淵，兩個人形轉彎沿著崎嶇的海底山崖，引導著工作坦克繼續前進。她感覺到呼吸逐漸困難，艙裡的空氣似乎變得稀薄。腦海裡鍾教授的聲音說：

　　「堅持下去，芬芬，就要到了。」

　　「就要到了？他會在岸上等我嗎？」

　　「他會的。」臺教授的聲音接著說：「我們都愛護妳，妳一定要堅持下去。」

　　「對，我們都愛護妳，妳一定要堅持下去。」

　　吳芬芬在夢裡微笑著，隨著那兩個人形飄身前行。兩個人形終於合而為一，然後消失不見。

　　※※※

　　海灘上嬉戲的孩子突然停止活動，張大嘴巴注視著波平如鏡的海洋。海面出現六輛形狀奇特的坦克，各個伸出長臂，高高舉起一個球狀的鋼艙。它們駛上海灘，小心翼翼將球狀艙置放在潔白的沙灘上。球狀艙的艙門自動打開了，陽光肆無忌憚的照耀進去。孩子群裡爆發出一陣歡呼，他們爭先恐後朝球狀艙的方向跑去，歡迎那位沉睡中的歸客。

望子成龍

　　　　一

　　李志舜拖著疲乏的步子，拎著沉重的公事包，走進公寓電梯。一百廿一層，他撳下電鈕。電梯仍靜止不動。他不耐煩再撳電鈕；電梯猛烈加速，李志舜猝不及防，一顆心直往下沉。這混帳電梯永遠不按常理行動，突快突慢，有心臟病的人一定受不了。但電梯速度倒是奇快，層數指示燈一連串亮過去，五十層、六十層、七十層……不到一分鐘就到了一百廿層。這時電梯又表演了一手緊急剎車，李志舜一顆心幾乎從嘴裡跳出來。他定了定神，詛咒著走出電梯。走廊盡頭他家的門大開著，李志舜不禁覺得奇怪。附近公寓區最近一連發生幾樁劫殺案。李志舜再三囑咐湘文，門戶一定要小心。其實不需他關照，湘文本來就是極謹慎的女子，一切事情都處理得有條不紊。連十年前結婚時結婚蛋糕上的裝飾人像，雖然中間搬了多少次家，到現在她還保留著。今天的情形卻有點異樣，莫非是……

　　李志舜突然緊張起來，放下公事包，三步併做兩步衝進家門。客廳裡一切如常，家具甚麼都沒有搬動的跡象。他的目光四處搜索，不見湘文的蹤影。李志舜正想放聲大喊，卻聽到沙發上傳來啜泣聲。他這才看見湘文面孔朝下，橫躺在長沙發上。李志舜輕悄悄的走過去，坐在湘文旁邊，用手撫摸她的長髮。

　　「怎麼了，太太？」

　　湘文沒有回答，肩膀上下抽動著，哭得更傷心了。李志舜注意到沙發旁的地上有一張公文。他立刻猜到出了甚麼事情，握緊拳頭，緊咬住嘴唇，半晌才說：

　　「豈有此理！他們不能夠這樣不通人情。十年了！我們等得還不夠久嗎？居然又……不行，我一定要抗議。這太不公平了！」

　　湘文翻身坐起來，面上的表情說不出是憤怒還是悲傷。

　　「志舜，你不能再堅持己見了。其實男孩或女孩又有什麼分別？現在是廿一世紀，你還抱著重男輕女的觀念，未免太落伍。每次填申請表我們都填男孩，每次都抽不到，已經十年了。你肯等，我可不願意再等下去。明年填申請表，我們填性別不拘好不好？」

　　「不行！我就不信邪。一連十年都抽不到，也真叫奇怪。一連十次抽不到的或然率不過是千分之一，一連十一次抽不到的或然率就是兩千分之一……哪裡會有這麼倒楣的事！」

　　「就是有這麼倒楣！」湘文的語氣變得冰冷。「我看你就是沒有養兒子的命。算了罷，男孩女孩又有甚麼分別？女孩子還比較孝順父母。」

　　「女孩子將來問題才多呢。男孩子才可以……不說了，這問題我們已經談了十年，再吵也沒有甚麼意義。既然已經等了十年，現在絕不能功虧一簣！我明天就去人口計劃局，問他們到底是怎麼回事情。」

　　一整晚湘文都和李志舜賭氣，對他不理不睬。打從剛結婚起，湘文就說男孩女孩都可以。但那時他們剛結婚，一切都沒有基礎，所以並不急著要孩子。每次申請，李志舜填男孩，湘文也隨他去，抽不到反而卻鬆一口氣。但是現在情形不同了。他們都有很好的職業，房子、車子都有，是該養孩子的時候了。偏偏天不從人願，就是抽不到男孩。湘文從兩年前就吵著要改申請表，李志舜卻不肯屈服。現在每家只有一名配額，他知道只要他意志不堅，聽從湘文的話，這輩子就真不會有兒子了。

　　「不行！絕不能功虧一簣。」李志舜躺在床上想。「一千分之一的機會……哪裡有這麼倒楣的事？我一定要奮鬥到底。」

　　　　二

　　第二天早上，李志舜果真請了假到人口計劃局去。接見他的職員是位五短身材、又肥又矮，但卻和藹可親的方先生。方先生聽了李志舜的抗議，仔細看完他的檔案紀錄，哈哈笑道：

　　「李先生，不是我說你，你這個人也真是死心眼兒，這是甚麼時代了？男孩女孩不都是一樣嗎？」

　　「我太太也這樣講，但是我絕不妥協。既然每家只許有一個小孩，如果不是男孩，我……我真是終生遣憾！」

　　「還是中國人的老毛病改不掉。」方先生摸著多肉的下巴。「假如每個人都像你這樣，那麼我們下一代豈不全是男兒了？現在政府規定的比例是每千名新生嬰兒中，有五百卅八名是男性，四百六十二名是女性，來申請的就依照這比例抽籤決定。如果不幸抽不到，又堅持一定要某一性別，只好等明年再抽籤。你就是這種情形。」

　　「但是我已經等了十年，居然還抽不到！一連十次抽不到的或然率不過千分之一。明年，就該是兩千分之一了……」

　　「你不能這樣算。」方先生大笑了。「其實每次抽籤都是獨立的事件，所以，明年你抽不到男孩的機會仍是二分之一。我必須警告你，你可能永遠抽不中男孩呢。」

　　李志舜絕望了，靠在椅背上，說：

　　「難道你們沒有任何補救的方法嗎？可憐我們已經等了十年了！明年再抽不到，我太太一定會跟我離婚……」

　　「我很瞭解你的痛苦。」方先生的目光充滿同情。「不瞞你說，我哥哥也同樣死心眼，一心望子成龍。我倒有個辦法。為了控制人口，照規定目前每家只能有一個小孩。現在我國人口已經是三千五百萬了。目前的政策，是為了一百年後能將人口總數降低到二千五百萬人左右。到那時人口政策又會調整，每家也許又可有兩名小孩，一男一女……」

　　「假如我晚生一百年該多好！」

　　「是啊，不過即使在今天，照精確估計每家也可以有一點二名小孩。這剩下的零點二名小孩當然沒有辦法分配給每家人，便由人口計劃局統一處理，在每年年底時另行分配。」

　　「你是說，你們每年還有剩餘的配額？」李志舜好像快溺死的人突然發現一線生機，緊緊抓住方先生的胖手不放。方先生有點窘，說：

　　「不要太興奮，要得到這多餘的配額是必須付出代價的！我們可以增加你家的配額到兩名。但從此你家的所得稅要比別人高百分之五；還有……」

　　「如果我拿到多餘的配額，是否可以選擇生男孩？」

　　「當然。你們可以先來一個男孩，再來一個女孩，或者先女後男。次序沒有關係，但不能要兩男或兩女……」

　　「這就夠了！這就夠了！」李志舜興奮極了。「無論多大的代價，我都願意支付！」

　　方先生乘機把手抽回去，拿出一張文件說：

　　「那麼，請你在這兒簽名蓋章。恭喜，李先生，恭喜你一舉得男！」

　　　　三

　　湘文頗為抱怨為了男孩所付出的代價太高，李志舜卻非常滿意。他的夙願得償，再無遺憾。一兒一女，天下還有更為美滿的家庭嗎？當然，他決定先要男孩，下次再要女孩。

　　拿到人口計劃局的生育許可證後，李志舜立刻帶了湘文，到他們住處附近最負盛名的醫院去辦理手續。一切都很順利，他們隨即拿到生產證，到婦產科去見吳大夫。吳大夫是位高大魁梧沉穩可靠的中年人，抽著煙斗，慢吞吞對他倆解釋生產過程的細節。

　　「明天你們就來這裡做全身檢查。如果檢查結果良好，沒有遺傳性的疾病，就可以進行下一步了。李先生，我們會抽取足夠的精液。李太太，我們會以真空吸管取出半打左右的卵子。然後我們會選擇最健康的男性精子和卵子在試管裡受精，再將受精卵植入婦產護士的卵巢內。到生產時，我們會通知你倆。那時你們準備好一切應用物品，到醫院裡來接新生的嬰兒就好了。生產的過程，就是這樣簡單！」

　　李志舜聽得十分入神，不住點頭。湘文卻皺著眉頭說：

　　「吳大夫，我不能自己生嗎？」

　　「自己生？」吳大夫好像突然觸到一條毒蛇般。「自己生？李太太，這年頭沒有人自己生孩子了，都是委託婦產護士代生的。」

　　「可是我希望自己生哩。這樣……好像更親切點，更像是自己的孩子。」

　　「委託婦產護士代生，也一樣是你們的孩子啊。是你們的精血結合所生，怎麼不是你們的孩子呢？婦產護士都是經過嚴格挑選訓練的年經女性。最適合幫助你們創造下一代。李太太，即使你要自己生，卵子一樣要經過試管受精的過程。萬一懷孕期間你傷風感冒，萬一你過去服食藥物不當或懷孕期服藥不當，萬一妳先生或妳自己過去不幸染上某些隱疾……生出來的孩子都可能有問題。如果由婦產護士代生，這些問題都絕不會發生了。再說，妳也避免了懷孕期的種種不便和生產的痛苦。如果妳自己生孩子，至少要請兩三個月的假。由婦產護士代生，妳一天假都不必請。現在已經沒有產假的制度了，大家都不必自己生孩子。妳要自己生孩子，種種花費再加上請假而損失的薪水，遠比婦產護士代生的花費更高。」

　　「吳大夫，我不是考慮花費的問題。」湘文仍狐疑不決。「我們好不容易才能生這個男孩，當然望他能又健康、又聰明……」

　　「放心好了，李太太。正因為男孩得來不易，所以我覺得你們便應萬分慎重。由婦產護士代生，就等於請最好的保姆照顧小孩，她會給予胎兒最好的照顧，飲食起居都在醫院監護下，當然比妳自己生更好。」

　　吳大夫這一番話深深打動了李志舜，他對仍感懷疑的湘文說：

　　「湘文，吳大夫說得不錯，既然是男孩，我們一切都要慎重，多花點錢沒關係。再說，我也不願妳受生產之苦，因懷孕而破壞了妳苗條的身段呢！」

　　「這樣好了。」湘文說：「吳大夫，我們能不能先和代生的婦產護士見見面？我一定要弄清楚代生的護士是怎樣的人。」

　　「沒有問題。」吳大夫打開抽屜，拿出一份卷宗。「我們醫院有八百位婦產護士，輪流為顧客服務。但是要看你們決定甚麼時候開始，我才能找出那時輪到誰值班。」

　　湘文還沒回答，李志舜搶著說：「越快越好，越快越好。」

　　「越快越好？最快就是後天了。後天……後天有五位護士有空。我想想看……就是金小姐吧。金小姐是藝術學校的學生，主修鋼琴，非常可愛的女孩子。今天她在醫院值班。你們要不要見她？」

　　李志舜和湘文商量了一下，就同意吳大夫的安排。金小姐一會兒來了。她果然是位極甜美的女孩子，紮著馬尾巴，看上去不過廿歲左右。湘文和金小姐倒是一見如故，立刻談得很投機。李志舜知道湘文一向醉心音樂，心頭放下一塊大石，看樣子太太這一關總算批准了。

　　金小姐走了以後，吳大夫又打開一本簿子說：「很好，就由金小姐為你們服務吧，還有幾個細節問題要談。懷孕期間，你們要頭等房、二等房、三等房？」

　　李志舜怔了一下，隨即領悟過來。是了，懷孕期間金小姐必須住院呢。他忙問道：「價錢怎麼算？」

　　「頭等房五百元一天，二等房三百元，三等房二百元。」

　　「價錢差那麼多啊？那當然越便宜越好了。」李志舜說：「就住三等房吧。」

　　湘文瞪了他一眼。「讓金小姐住三等房，怪不好意思的。」

　　「太太，如果是妳住院，當然住頭等房。但既然不是妳住院，我們只有委屈金小姐一點了。」

　　吳大夫聽他們倆對話，臉上浮現微笑。

　　「李先生，李太太，你們都誤會了。我指的不是金小姐住的病房。她可以住醫院為婦產護士預備的宿舍，所有護士待遇都是一樣的。我指的是你們的孩子，他要住頭等房、二等房、還是三等房呢？」

　　「我們的孩子？」李志舜詫異道：「他……他還沒有出生，當然住在……住在金小姐的肚子裡，他要住甚麼病房？」

　　「不是病房。」吳大夫耐心解釋：「我大概沒有講清楚。李先生，在過去沒有試管受精技術的時代，有人懷單胞胎，有人懷雙胞胎，甚至三胞胎、四胞胎……都非人力所能控制。現在，我們卻可以完全控制。究竟在卵巢裡植放幾個受精卵。如果植放的卵子數目越多，一位婦產護士一次所能生的小孩數目也就越多，當然每位小孩的生產花費就越低。所以，我說的頭等房，就是你的孩子的胚胎獨佔卵巢的情形。二等房嗎，你的孩子的胚胎必須和別人的胚胎共住一個卵巢。如果是三等房……」

　　「就是三家的胎兒擠在一起，我的天……」李志舜說：「你們還有四等房，五等房沒有？」

　　「目前還沒有。」吳大夫誠實回答：「衛生局還沒有批准。如果衛生局批准，將來有可能開放四等房和五等房。主要的關鍵問題，當然是所有同房的小孩都必須健康誕生。據我們研究，甚至開放六等房，都沒有大問題。」

　　「六等房！」李志舜打了個冷顫，看了湘文的一眼，堅決說：「我的兒子一定要有最好的待遇。我選擇頭等房。」

　　「好的。」吳大夫在簿子上記了一筆。「另外一個問題？住幾個月？」

　　「甚麼住幾個月？」李志舜怒道：「十月懷胎，自古皆然。當然是十個月了，這裡又有花樣不成？」

　　「李先生，目前醫學技術突飛猛進，小孩提前生產也毫無問題，這並不叫做早產。你要明白，早產的觀念已經過時了！孩子不過是從婦產護士母體的自然環境，移居到醫院培養器的人工環境而已。當然，住的月份越短，婦產護士就可以早些為別人服務，生產費用也就越低廉……」

　　「不必推銷。」李志舜說：「請你告訴我，究竟有幾種不同的選擇就可以了，別的話都不必多說！」

　　吳大夫並不動怒，微微一笑說：

　　「一共有九種：頭等六月、頭等七月、頭等八月、頭等九月；二等七月、二等八月、二等九月；三等八月、三等九月。李先生，頭等房可以住得短一些無妨。若是二等房，就必須住得更久些。三等房最擠，所以時間也最久，讓胚胎長得夠大才離開母體。不過細細算起來，還是住三等八月最划算。」

　　「我不在乎錢！」李志舜大聲說：「我的兒子可不是半票觀眾，不能打折扣的。我要頭等九月！」

　　他們離開醫院前，特地到產房地帶走了一轉。李志舜和湘文恰巧看到三等八月房的房門打開來，護士拿著銀盤托出一盤三個嬰兒，粉紅色的幼嬰，細小如精緻的玩具。

　　「真小！」李志舜看呆了。「如果是六等八月房，那就更像一窩小……」

　　「別說了。」湘文拉著李志舜的衣袖，低聲說：「快走吧，幸好我們選的是頭等九月房。」

　　　　四

　　其後的幾天裡，不斷有推銷員來打擾他們。最先來的是龍種公司的推銷員。一天李志舜回家，發現沙發上坐著位彪形大漢，膝上擺著方型的黑箱子，正對坐在一旁的湘文大吹法螺。湘文看到他回來，如釋重負，站起來說：

　　「志舜，你回來正好，你和高先生談談吧，我要做飯去了。」

　　高先生看到李志舜，精神百倍，「拍」一聲打開皮箱。

　　「李先生，我和您太太已經談了好久，她不很能接受許多新觀念。您是做大事業的人，見多識廣，一定會瞭解，培養優秀的下一代是多麼的重要。」

　　「你要推銷甚麼？」

　　「聽說您們不久就要有男孩了，這是多麼令您們興奮的事情啊！我想您們最初的想法，一定是用自己的精血來創造您們的後代。這是極自然的想法。但是您們有沒有考慮過，這樣是否能培養出最優秀的後代？」

　　「你這是甚麼意思？」

　　「恕我直言，李先生，您的聯考成績是四百六十分，李太太的聯考成績是四百廿五分，這……」高先生做個鬼臉說：「都不是頂理想的成績。所以……我的意思是說……有一天，您們的孩子也要參加聯考的。如果他也只能考四百多分，是否會影響他的前途呢？李先生，請別誤會，我不是說您沒有前途。但是，您難道不希望兒子青出於藍，有更輝煌的未來嗎？」

　　「廢話少說，你到底葫蘆裡賣甚麼藥？」

　　「不是藥，李先生，是更有效的東西，請看！」高先生把打開的小皮箱放在小茶几上，裡面是好幾排試管，分成「男」、「女」兩部份，試管上面都貼著標籤。

　　「李先生，與其採用您的精和李太太的卵，您何不選擇更優良的品種呢？……希望兒子變成圍棋國手嗎？看，這兒有大國手的精。希望兒子變成漫畫家嗎？看，這兒有大漫畫家的精。還多呢，還多呢。物理學家、發明家、企業家、小說家、詩人……隨您選吧，應有盡有。」高先生注意到李志舜臉色大變，忙說：

　　「請別生氣，李先生，我們是就事論事。其實，您不想換自己的精也可以。我們換您太太那邊的卵好了。效果也差不多。請看，電影明星、歌星、女詩人、女作家……」

　　「混蛋！你給我滾。」

　　李志舜氣得渾身發抖，高先生連忙閤上皮箱，搖手說：

　　「別生氣，千萬別生氣，我下次再來好了。也許等您們生女兒的時候，我可以帶白、崔、鳳的……」

　　「滾！」

　　※※※

　　第二天李志舜回家，發現沙發上坐著位苗條女子，膝上擺著方型的黑箱子。李志舜毫不遲疑，堅決對女子說：

　　「小姐，妳請吧，不必浪費唇舌了！即使妳箱子裡裝了愛因斯坦、李白和杜甫，我也不會心動的。」

　　一旁的湘文卻攔住他。

　　「志舜，宋小姐不是來推銷精子和卵子，你聽她講嘛。」

　　「李先生。」宋小姐遞給李志舜一張塑膠名片。「我是創基公司的業務代表。我們公司和別家公司不一樣，我們並不推銷古人的翻版品。您一定也清楚，那些公司其實都是外國公司的代理商，那種產品並不適合國情。我們中國人從來不喜歡為人做嫁。我們的民族性比較保守，也比較重視傳宗接代的觀念。不然……嘻嘻，您也就不必費那麼大勁要一個男孩了。但是，用自己的精子創造下一代，並不表示不能改良下一代的品種，辦法多的是呢！」

　　宋小姐從箱子裡拿出厚厚一本目錄，遞給李志舜。

　　「這是我們公司的服務項目。我們主要的業務，就是改良遺傳基因，使您的下一代能力更強，外觀更美觀。這都是很簡單的手術，只要略微調整ＤＮＡ雙螺旋柱的結構就成了……」

　　李志舜瀏覽創基公司的目錄，越看越有興趣。

　　「雙眼皮五萬元……身高每增高一公分一萬元……聯考分數每增加一分一萬元……大眼睛十萬元……你們真有這麼的大本領嗎？」

　　「當然，我們可以給您一份保證書。如果不見效，立刻退還所有的錢。」

　　李志舜和湘文商量了許久，決定選擇身高一百八十公分，聯考成績六百分，白皙皮膚三項，共計是廿萬元。宋小姐解釋說預付款是十萬元，其餘分五期付清。李志舜當場就在契約上蓋了章。

　　「這年頭，養個兒子真不容易。」晚上李志舜躺在床上，對身旁的湘文說：「我算算，兒子還沒出世，已經花了卅幾萬元，一大半儲蓄都進去了。兒子出世，又不知要花多少錢呢？」

　　「都是你，一定要兒子。」湘文埋怨說，一隻手輕輕撫摸著李志舜光滑的胸膛。「如果是女兒，你捨得花這麼多錢嗎？」

　　「總得花的，為了兒女的終身幸福，這一點錢……」李志舜突然翻身騎到湘文身上。湘文只象徵性掙扎了一下，他便進入了她體內。「總得花的。從前生兒育女多麼簡單，就這樣……也就水到渠成……」他喘著氣說：「現在要養個兒子……真累……」

　　湘文沒有再說甚麼，只是順服隨著他上下。

　　　　五

　　金小姐不久就懷孕了，李志舜常帶湘文去看她。懷孕後的金小姐更加漂亮。有時李志舜不禁想，如果湘文自己懷孕，也許同樣美麗呢。但他隨即打消了這個念頭，他不能這樣自私，他們必須為兒子未來的前途著想。金小姐是藝術學校四年級的學生，早上去學琴，下午在醫院宿舍裡唱歌、聽音樂、看書。這樣的胎教自然是一流的。金小姐很健談，他們去探望她時，她就娓娓敘述自己的身世。原來她也是試管嬰兒，那時醫院制度比較紊亂，有一次不知怎的，試管搞錯了，發現時已經太遲，事後當然另外再製造了一個嬰兒給顧客。因弄錯而生下的金小姐，就成了名符其實的孤兒。她十七歲就當了婦產護士。好在她生性達觀，很能隨遇而安。她這樣自食其力的生活，明年就可畢業了。畢業後她打算去中學當音樂老師。

　　「這是我第七次代人生產。」金小姐微笑著說：「再一次，我就要退休了。」

　　「妳現在才廿二歲呢。」湘文十分同情金小姐。「妳已經有過六胎了，代生的孩子，大約也不少了吧？」

　　「剛好十八吧，四年十八個。」

　　「十八個？」李志舜喫了一驚。「怎麼會十八個……哦，都是三等八月房？」

　　「對，我一直在三等房服務。做頭等房，這還是頭一次呢。」

　　他們越同情金小姐，去探看她的次數也越勤。胎兒漸漸大了，金小姐讓他們摸肚子裡的孩子，李志舜可以感覺到孩子在動。湘文和他同樣興奮，回家時她卻很有些沮喪。

　　「自己的孩子，卻在別人的肚子裡。我多麼希望也能感受到孩子在肚子裡踢我一下，那種感覺會有多好！」

　　「不要難過了。」李志舜總是這樣安慰她。「一切都是為了兒子的將來。大家都必須犧牲一點。」

　　他們不斷添置孩子的衣物用品，連小床也買好了，放在李志舜的書房裡──現在變成孩子的房間了。一切都準備就緒。十月裡一個晚間，他們終於接到吳大夫的電話。

　　「恭喜你們。」吳大夫穩重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是個男孩。恭喜你們一舉得男！」

　　他們欣喜若狂，互相接吻，祝福對方成了父親和母親。然後他們匆忙帶了嬰兒推車，趕到醫院。金小姐躺在床上，臉色微微有些蒼白。看到他們來了，她擠出一個微笑。

　　「恭喜你們！是個男孩呢。小孩就在那裡。」

　　大床旁邊放置了一張小床，孩子正在嚎哭。李志舜和湘文圍過去看。李志舜內心充滿愛意，他畢竟成為父親了。但是看著看著，他的臉色變了。

　　孩子怎麼一點也不像他呢？也不像湘文。三角眼，蒜頭鼻，大餅臉，又黑又肥，醜極了。雖說新生嬰兒都比較醜，也不至於這麼醜吧！

　　「怎麼搞的，有冇弄錯了？」

　　李志舜一急，廣東話就出籠。金小姐搖搖頭，神情疲憊，閉上眼睛。

　　「我不知道。我只負責代生孩子，其他的事情我也不清楚。」

　　李志舜急了，跑出病房，恰巧看見吳大夫走過來。他一把抓住吳大夫的白色醫生制服說：

　　「吳大夫，怎麼搞的？我的兒子怎麼會這麼醜？是不是你們弄錯了？」

　　「和我們沒有關係。」吳大夫滿臉嫌惡推開李志舜的手。「你不是請了創基公司改變你精子的遺傳基因嗎？你該質問他們去。」

　　李志舜滿懷怒氣，也不管已是深夜，立刻到公用電話亭打電話給創基公司的宋小姐。電話響了好一陣，才傳來宋小姐困倦的聲音。

　　「都是你們幹的好事！」李志舜在電話裡大吼。「你們太無能了，把我的兒子整治成甚麼模樣？你們要負完全責任！」

　　「不是我們的錯。」

　　「不是你們的錯，是誰的錯？不要忘記我有你們公司的保證書，難道都不算數了？我一定要控告你們。」

　　「李先生，請您不要太衝動。您注意到保證書最後一頁最後一段後面還有幾行小字嗎？請您先看完那一段，再決定是否要控告我們。」

　　李志舜還來不及再說甚麼，宋小姐已掛斷電話。他無可奈何，只有回到病房，和湘文共同含淚注視著新生的醜娃娃。

　　三個小時後他們回到家裡，他拿出創基公司的保證書，翻到最後一頁，費力讀完蟻般小字的附註，他才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情。

　　　　六

　　「李先生，請坐。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回來的。」

　　矮胖溫和的方先生對李志舜微笑著，李志舜卻並不覺得好笑。

　　「姓方的，你害苦我們了。為甚麼早先不講清楚呢？」

　　「那天我本來要說明這些細節，可是你太性急了。我就想，何必掃你的興呢？何況一切都靠或然率來決定。不幸你的運氣實在太壞了。」

　　李志舜瞪著方先生溫和的胖臉，恨不得一拳打過去。

　　「我的運氣壞？你為甚麼不告訴我，人口計劃局有權改變遺傳基因？你害我花了許多冤枉錢，請創基公司把我兒子的遺傳基因改得更好。結果呢？反而更糟！你為甚麼不告訴我，你們也在偷偷改變我兒子的遺傳基因？」

　　「不是偷偷改變，李先生，請你不要亂講。」方先生的表情十分嚴肅。「人口計劃局有權改變任何新生嬰兒的遺傳基因，這是我們的職責所在。我們的任務，第一是控制社會總人口增減的速度，第二就是改良人口的品質。從前我們並不主動去改變遺傳基因。但是現在類似創基公司的行業越來越發達，每家人都希望下一代變得更聰明更漂亮。從個人自私的觀點來看，這並沒有錯。但是從整個社會的觀點來看，這就會造成嚴重的問題。試想，如果社會上都是聰明人卻沒有笨人，都是美人卻沒有醜人，大家豈不是爭執得更厲害，問題豈不是更多了？社會學家早已研究過，一個社會既不能只有一種人，賢愚不肖一定要有適當的比例。

　　「為了防止所有的人都變得太聰明，我們經過精密計算，發現至少要製造百分之十的笨人醜人。所以，在每年多餘的人口配額裡，我們選擇其中的一半，略微改變遺傳基因，使他們變得較笨較醜。這也是靠抽籤來決定的。那天我就在想，也許你的運氣沒有那麼壞。很不幸，你的兒子偏偏中了彩。即使創基公司再努力，也抵不過我們最後的修正。你要曉得，我們是有最後修正權的。」

　　李志舜瞠目結舌，氣得說不出話來。方先生繼續說：

　　「你不必太傷心。你的兒子一樣會過得好好的。你看我，不瞞你說，我也屬於較醜較笨一類的試管嬰兒。我不是一樣過得好好的？將來你的兒子長大了，我們十分歡迎他到人口計劃局來服務。」

　　方先生嘆了口氣，又說：

　　「那天我不是對你說了嗎？要得到這多餘的人口配額，是必需付出代價的。」

　　李志舜聽完五短身材的方先生最後一句話，他再也忍不住，終於放聲大哭起來。

豈有此理

　　說來說去，都是王復恩這小子惹的禍。

　　那天下午，我在生物工程實驗室做實驗。王復恩突然闖進來，也不管我手裡拿著玻璃試管，一掌就拍上我後心。

　　「郭老怪，你知道關雲長為甚麼和郭子儀大戰一場？」

　　我硬接了他一掌，震得我全身發麻，差點沒把試管打翻。真是豈有此理，我不禁暗罵。王復恩這小子自恃人高馬大，沒事就來搗蛋。他出手又重，乘著打招呼的機會，半真半假總要揍人幾拳。好在她沒有女朋友，不然千嬌百媚的小姐，哪裡捱得住他這種親熱方法。話又說回來，像他這樣的蠻牛一頭，也活該找不著對象。

　　王復恩看我不說話，又是一掌拍來，我及時閃過。

　　「郭老怪，怎麼沒有話講？是真不曉得，還是故意裝糊塗？」

　　這無聊男子，讀了幾本古書，就自以為了不起。其實他才叫做狗眼看人低，我郭志堯的學問絕不比他差。他們學文史的，總以為我們唸理工的除了會做實驗、解方程式，別的甚麼也不懂，著實令我好笑。王復恩搞的甚麼歷史心理學，才真是野狐禪。我看他又想來整我，就故意說：

　　「我真不知道啊。關雲長和郭子儀，一個是三國時代英雄，一個是大唐中興名將，兩人怎麼可能大戰一場？」

　　王復恩一聽我說不知道，樂得牙歪，擠眉弄眼的，好像被我培養的歡喜蚊叮了一口般高興。

　　「好啊，我們的郭大教授居然也有不知道的事情。來來來，我帶你去見識見識我的傑作！」

　　「不行，我的實驗剛做了一半，走不開。」

　　王復恩這才注意到我手上試管裡的小生物。他仔細端詳了半天，說：

　　「又在胡搞。那些綠蟲是甚麼？小蚱蜢？」

　　「不是小蚱蜢，是精細鬼。」

　　「紅的應該是變種的青蛙吧？」

　　「不是青蛙，是伶俐蟲。」

　　「精細鬼，伶俐蟲……你少唬人，我也讀過西遊記，究竟是甚麼東西？」

　　我看王復恩被試管中的蟲豸吸引住了，暗暗高興。

　　「要不要看他們表演？」

　　「好好……」王復恩眼珠一轉，拍了一下牛腦袋說：「好個郭老怪，差點著了你的道兒。我要你去看我的傑作，反而被你騙住了。不成不成，跟我走！」

　　他伸出巨靈之掌，就想鎖拿住我的手臂。這招擒拿術還難不倒我，我一閃跳開，把試管裡的精細鬼和伶俐蟲往地上一倒，說：

　　「看招！」

　　王復恩果然停住腳步，睜大眼睛看地上匆忙活動的紅綠蟲豸。說也奇怪，那些紅色的伶俐蟲立刻排成一道長蛇陣，幾隻綠色的精細鬼卻躲在陣線後面，彷彿指揮官一般。王復恩向左跨一步，那些精細鬼就指揮伶俐蟲屁滾尿流趕到左方；王復恩向右跨一步，精細鬼又帶著伶俐蟲急急忙忙堵向右方。王復恩大呼道：

　　「妙哉！郭老怪，你怎麼訓練出這些怪蟲的？」

　　「服了吧？」我大為得意。「都是我在試管裡培養出來的小生物。精細鬼天生精細，伶俐蟲自然伶俐。配合在一起，連齊天大聖都鬥他們不過，何況你這牛魔王呢？」

　　「唔……你養這些蟲豸做甚麼？」

　　「用處多著呢！」我滴了一滴糖漿在試管裡，把試管擺在地上，精細鬼和伶俐蟲就爭先恐後鑽進試管。「玩具公司想訓練精細鬼和伶俐蟲玩軍棋遊戲，國防部也有興趣購買。還有電視公司，華視中視和臺視的訂單都來了，不久你就會看到世界最小的電視劇場，和世界最小的節目主持人。」

　　王復恩搖頭擺尾，滿臉不屑的神情。

　　「你們學工程的人，滿腦子就想賺錢。錢有甚麼用？還是來看看我的偉大發明，好讓你慚愧一番。」

　　王復恩這小子還會有甚麼偉大發明？我暗自好笑。看他興奮得那副模樣，倒不忍心立刻澆他冷水，就收拾好機器，跟他走到文學院。

　　文學院是全學校最古老破舊的建築物，王復恩的研究室又是全文學院最骯髒陰暗的房間，連窗戶都沒有，真虧他每天還能在研究室泡上十來個小時。走進他的研究室，就聞到一股霉味。我的眼睛還未能適應室內的黑暗，王復恩就塞了塊冷冰冰的物件在我手裡。

　　「講話吧。」

　　「甚麼？」我喫了一驚，視力逐漸恢復時，才看清楚手裡拿著的是具小型對講機。

　　「講話啊，你難道不想跟古人講話嗎？」

　　「跟誰講話？」

　　「郭子儀。」王復恩又拍了我一掌。「郭老怪，你的老祖宗在此，還不乖乖跪下！」

　　我看見牆角的舊書堆上面，放了架舊收音機，連接著亂七八糟一大堆舊積體電路板，一看就知道是外行人拙劣的嚐試。可憐的王復恩，一定是妒忌我的成就妒忌得發狂，妄想東施效顰一番。他也不想想，這些玩意哪裡是他能一學就會的？

　　「郭老怪，講話吧！」

　　我不忍掃他的興，只好對著話筒說：

　　「郭子儀先生，請問你為甚麼會和關公不期而遇，大戰一場？」

　　王復恩的辛苦傑作嘰咕了好一陣，果然回答了。

　　「老夫保駕皇上遊月宮，關某讓皇上進去，卻偏偏不肯放老夫進去。老夫氣憤不過，是以和他大戰三百回合。」

　　「你聽！」王復恩大嚷：「你聽到沒有？你現在該明白，關雲長為甚麼會和郭子儀大戰一場了吧？」

　　「小王，」我冷冷說：「這個故事每本笑話書裡都有，你倒想來騙我。算了吧，騙人的點子也要想個高明的。」

　　說完我不等他或「郭子儀」回答，就大踏步走出他的研究室。難得有機會氣王復恩，這次總算報仇雪恥了！

　　王復恩大約真被我氣昏了，隔了五天，才再度出現在我的實驗室裡。其實他是個老好人，雖然喜歡佔點小便宜，頭腦也不大清楚，心地還算善良，我上次過份刺激他，事後想想，也覺得有些慚愧。看他楞頭楞腦走進來，我自動先跟他打招呼。

　　「小王，你最近忙些甚麼？」

　　「沒甚麼，沒甚麼。」他有點心緒不寧，東晃西晃，打翻了罐蒸餾水才湊過來說：「你最近忙些甚麼？」

　　「跟屁蟲。」

　　「郭老怪，你這就未免太過份了！」王復恩悻悻然道：「我不念舊惡，好心好意來看你，你又罵我做甚麼？」

　　「不是罵你，」我連忙解釋：「你問我最近忙些甚麼，我就據實回答，我最近培養出一種跟屁蟲。你瞧。」

　　我指給他看罐子裡裝的金色有翅六足蟲，然後把跟屁蟲拿出來放在桌子上。跟屁蟲好像睡著了般，黏在桌面動也不動。我走到實驗室的另一端，打開一小瓶阿摩尼亞氣的瓶塞。臭氣剛冒出，原先靜伏不動的跟屁蟲就像發瘋了一般，在小瓶上空狂飛亂舞，最後終於一頭栽進瓶子裡。

　　「這跟屁蟲最喜歡的食料，就是阿摩尼亞氣，所以是標準的逐臭之夫。我原先計劃把跟屁蟲賣給衛生局，以後在每處公共廁所裡，養幾隻跟屁蟲，廁所就不臭了。後來實驗的結果，發現有些技術問題。」

　　「甚麼問題？」王復恩仍舊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

　　「問題出在有人如廁時，萬一不小心放了呢，跟屁蟲聞風而至，往往塞進屁眼裡，造成意外故障！」

　　講完這麼可笑的事情，王復恩居然不笑，這小子真喫錯藥不成？我仔細觀察王復恩，他似乎心事重重。

　　「怎麼，小王？泡蜜司又罩不住了？」

　　「誰有閒情逸緻交女朋友！」王復恩終於爆發了。「大家都把我當做笨鳥，誰也不重視我，我真受夠了！郭老怪，你搞出幾隻精細鬼、伶俐蟲、歡喜蟲、跟屁蟲，世人就捧你上天；在我眼中，都不過雕蟲小技而已。我的偉大發明，卻無人相信，無人賞識。太不公平，太不公平！」

　　原來他對上次我奚落他的事，仍然耿耿於懷。這小子也未免太想不開了。我祗好安慰他說：

　　「不要性急，偉大的發明家，都經歷過許多次挫折和失敗，最後方才成功。」

　　「胡說！我已經成功了，為甚麼大家都不相信？我能夠還原古人的精神面貌，讓古人和今人直接交談，你們卻不相信，氣死我也。」他瞪著我說：「郭老怪，你也不相信，是不是？是不是？」

　　我看他面色不對，怕他動粗，忙說：

　　「你這套還原古人精神面貌的方法，別人實在不易接受。如果古人講的話，是書本上已有記載的事情，大家都會說你做假，預先錄好書上的記載。如果古人講的話原先並無記載，大家會認為是你自己編出的故事，仍舊不相信。所以你要證明講話的真是古人，難上加難。坦白說，我就不相信關雲長會和郭子儀大戰一場。這明明是笑話書裡的故事嘛。」

　　「豈有此理！」王復恩暴跳如雷。「明明是郭子儀親口講的話，我發誓我沒有讀過那則故事，好吧，我今天不是來和你吵架的。我已經把我還原古人精神面貌的理論和方法，完整的寫下來了，都在這本論文裡。我希望你抽空好好讀一遍，看看是否有些道理。郭老怪，我知道你不是學這行的。不過，以你的功力，給我些批評指教總該沒有問題？我一生名譽，都在你手裡！」

　　好友既然如此重託，王復恩走後，我只好坐下來，點燃烟斗，耐住性子讀他的論文：「精神面貌的沉澱、過濾與重組之理論及其運用──國立臺灣大學歷史心理系教授王復恩著」。

　　想不到一讀就讀到清晨三時，才將全文讀完一遍。更想不到王復恩這小子，居然有這麼大學問，令我刮目相看。他的理論，基本上很簡單。人的精神活動，在歷史過程裡必會留下許多痕跡。書籍、美術品、以及其他文化成品，都是最顯著的痕跡。王復恩稱這些痕跡為精神面貌的沉澱。除了這些沉澱外，王復恩指出，還有許多不明顯的沉澱。例如人住在房子裡，他的一舉一動，便會在房屋本身上面，刻劃出許多痕跡。房子每換個主人，裡裡外外就添上一層新的精神面貌的沉澱，彷彿經過重新油漆一遍。這層層沉澱，依靠最微細的事物而顯現。桌上的一道刀痕、茶杯砸破一個破口、舊皮鞋磨損的鞋底、磚地上重疊的千百個腳印、窗帘的顏色、窗口椅子曾置放過的無數位置……這一切沉澱的總和，便構築成眼前的世界。所以，王復恩認為，眼前的世界，已包涵了人類過去的整個歷史。如果能將這層層沉澱仔細區分開，經由過濾和重組，那麼人類過去的歷史活動，就能完整無缺的重新呈現。

　　「因此，我們沒有必要追索過去，」王復恩在論文的總論裡這樣寫道：「現實世界就是過去歷史的總和。研究人類精神面貌的沉澱、過濾與重組的過程，便是歷史心理學唯一的任務。」

　　這樣大膽提出了他的理論後，王復恩還提出一套數學理論，來支持他的論點。我粗略閱讀的印象，覺得他的一般性沉澱重組理論裡，還有許多漏洞。但是他的特殊沉澱重組理論，也就是如何重組特定的歷史人物的理論，已經相當完整。這樣看來，王復恩並不是吹牛，他真的能夠變出個關雲長或郭子儀來！

　　我十分興奮，顧不得已是清晨四點，立刻打電話到他的研究室──王復恩一向以研究室為家，學校雖然分配有宿舍，他也從不去住。他這個脾氣，倒完全和我一樣。

　　「小王，我剛讀完你的論文，老兄真是一代奇才！不過你的特殊沉澱重組理論裡，有些小漏洞，我都替你修正了。就是因為有這些漏洞，你造出的郭子儀，才會把笑話裡的故事，也變成他個人經驗的一部份。」

　　「郭老怪，我太感激你了！你不愧是我平生第一知己。」

　　「不必謝我，我還有樁小發明，剛好合你的用。你拿去，配合你的沉澱重組裝置，也許會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真的？我立刻就來！」

　　不出半個鐘頭，王復恩這大塊頭就撞開我的實驗室的大門。一進門，他就打翻桌上一排試管。

　　「王八蛋！」我不能不破口大罵，王復恩突然變得很好脾氣，滿臉堆笑，指指水槽裡的小石塊說：

　　「郭老怪，你又發明了甚麼？這些就是你說的王八蛋嗎？真小，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小的王八蛋。」

　　「我是在罵你！這個狗子，好心好意替你準備了十根試管，你倒打破了七根！」

　　「究竟是甚麼寶貝？」他仍舊笑瞇瞇問。

　　「這是我新培養出來的一種小生物，我管它叫透明蟲。這蟲無色透明，無形無狀，所以你瞧它不見。但是，如果直接將透明蟲放在強力電磁場裡，不斷餵給它電磁波，它就會團結成形，而且，還可以隨便你塑造成甚麼模樣。」

　　王復恩果然一點就通。

　　「你的意思是說，我可以用它來生死人、肉白骨……不錯，我的沉澱重組裝置，就是利用強力電磁場來重組古人的精神面貌。妙哉，郭老怪，謝謝你了！」

　　我還來不及再說甚麼，他就抓起剩下的三根試管，衝出大門。

　　之後許久，我沒有見到王復恩。我想他一定忙著依照我的建議，改裝他的沉澱重組機。隔了兩個月，我因為忙著推銷跟屁蟲，幾乎把王復恩的偉大發明完全忘記了。一天晚上突然接到他的電話，王復恩聲音顫抖著說：

　　「成功了！郭老怪，趕快過來看！」

　　文學院裡一片漆黑，我好容易摸黑找到王復恩的研究室，敲了半天，終於有人來開門。我仔細一看，驚奇得連話都說不出來。我生平從來沒有見過這麼美麗的女人，不免結結巴巴問：

　　「小姐，妳……妳是誰？」

　　「她是妲己。」她的身後傳來王復恩的聲音。「還有兩位名女人，也替你介紹一下，這位是褒姒，那位是西施。」

　　三位絕色美女，笑瞇瞇圍繞著王復恩。她們雖然漂亮，可是仍然有些虛無縹緲，身軀呈半透明狀，我知道這是透明蟲方才團結成形的關係。即令如此，她們的美已令我不敢正視。

　　「太……太漂亮了。她們能說話嗎？」

　　「還不能，要回到我的沉澱重組機裡，才能和我交談，」王復恩興高采烈說：「這點以後還要改進。喂，郭老怪，透明蟲除了電磁波，還能喫甚麼？」

　　「甚麼都能喫。而且透明蟲一旦團結成形，就不會再走樣。端看它喫甚麼，體質也會隨著改變。」

　　「妙極了！」王復恩摟著三位美女說：「想不到我一下子創造了三位夏娃！」

　　我看王復恩左擁右抱的，心裡有點不是滋味，就示意王復恩跟我走出研究室，正色對他說：

　　「小王，你有今天的成功，不能不說我也有相當的功勞吧？」

　　「當然，當然。沒有你郭老怪，哪來這三位絕代佳人？」

　　「你打算把她們怎麼辦？」

　　「我不知道，」王復恩搔搔頭，說：「你看呢？」

　　「唔……」我盤算了半天，才說：「最好和電視公司聯絡一下。有這麼三位最美麗的節目主持人，別人全都沒得混了！電影圈當然也會對她們有興趣。另外，還可以請她們口述回憶錄。一面出書，一面拍電影……。」

　　「郭老怪，你滿腦子就是錢！我不同意。我絕不忍心看見妲己、西施、褒姒變成商人的搖錢樹。」

　　「慢著，小王，她們不是別的商人的搖錢樹，而是你我兩人的搖錢樹。我們是經紀人，進帳對分，如何？」

　　「不成！」斬釘截鐵的答覆。王復恩這小子蠻橫起來，真是毫不講理。我委曲求全說：

　　「那麼好了，不動她們三人的腦筋。我再培養一打透明蟲，你把小鳳仙、陳圓圓、崔鶯鶯等人請來，有她們也一樣轟動。」

　　「不成！我已經決定，就祗創造這三位，再不多造了！」

　　好個混小子，竟想獨吞！我氣壞了，大聲說：

　　「如果是這樣，你休想再從我這裡搞去任何一隻透明蟲！」

　　「放心，再多我也不要了。有三位絕代佳人長相隨伴，我王復恩于願已足，夫復何求？」

　　說完他轉身走進研究室，把我關在外面。我從沒有這麼光火過，但王復恩是不可理喻的。這種混球，沒法跟他計較。我回家氣平之後，仔細想想，也不免同情王復恩。這小子一輩子沒有享受過這樣的豔福，難免反應激烈，祗有等他自己覺悟再說。

　　又過了一個月光景，王復恩從沒有來找我。我忍不住了，主動跑去研究室看他。來開門的王復恩簡直變了一個人，形容枯槁，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小王，你怎麼搞的？」我大喫一驚，說：「不是有病吧？」

　　「沒有甚麼，我……我很好，沒有甚麼。」

　　我環顧室內，三位絕色美女容光煥發，身軀也不再呈透明。我心下明白大半，一把拉住王復恩說：

　　「小王，該醒醒了！這樣下去，不成的。還是聽我的建議，讓她們……」

　　「不，絕不！」王復恩費力說：「我很好，沒有甚麼。你走，你走吧。」

　　我記起舊小說裡的故事，突然明白我倆做了些甚麼。荒唐！真是豈有此理。但是要王復恩覺悟，顯然是不可能的了。我緊握住他枯乾的手，說：

　　「記住，你覺得撐不住的時候，趕快打電話給我。」

　　「不必說了，你……你走吧。」

　　王復恩就是這麼頑固的人。但即使是他這樣固執的人，到了最後關頭，也不能不悔悟吧？我這樣希冀著。一直到七天後的半夜，我終於接到他的電話。

　　「郭老怪，快來……我……我……我……你說得對……」

　　我趕到研究室時，她們已經失蹤了。王復恩乾枯的身軀，斜躺在地上，手裡還緊抓著幾張燒成半焦的紙片。我知道他把心血結晶的論文燒毀了。那具沉澱重組機，也被他搗毀。我並不怪他，也許他這樣做是對的。王復恩臉上的表情卻很安詳。這是他自己選擇的結局。誰知道呢？可能他認為還是值得的。能夠和歷史上最美麗的三位女人相處那麼久，誰說不值得？我們都祗不過是歷史的沉澱而已，在成為沉澱之前，為甚麼不選擇如何變成沉澱的最佳方式呢？

　　王復恩走了，我卻得負責替他料理善後。當然我也頗為希望找到她們三位──畢竟透明蟲是我的發明。這就是我為甚麼在報上刊登如下尋蟲啟事的原因。

　　　　　　懸賞尋蟲啟事

　　尋找從沉澱重組機逃脫的三隻透明蟲。這三隻透明蟲，形狀酷似妲己、褒姒、西施。但請千萬小心，和透明蟲接觸，對身體絕對有害！如有發現透明蟲下落者，敬請通知臺大生物工程系郭志堯教授（電話三三一一○九四），立致重酬，絕不食言！

　　　　─　─　─

　　啟事刊出後，他們都說我瘋了，要把我解聘，還要送我去精神病院。無論我怎麼解釋，沉澱重組機裡逃出來的透明蟲會變成為害社會的名女人，他們都不相信。真是豈有此理。說來說去，都是王復恩這小子惹的禍。但我能向誰訴說呢？

翦夢奇緣

　　　　一

　　形象總是從腦海左側的一角昇起。一組組光點由虛無飄渺處出現，像秋雁般整齊飛翔，向上升高。她張開心靈的眼睛，朝虛空望去，雁行排列的光點突然散開，流星般四散墮落。掉入海中的光點，激起一陣彩色的浪花。她心靈的眼前顯現網狀的線條，化為半弧形的傘蓋，籠罩住她的身軀。她感到十分舒適，似乎行走在紫色的原野上。她隨即看到他由山麓走來。她微笑著，朝他伸出心靈的手臂。他也伸出雙臂。流星雨散落在他們四圍。他們坐在原野中央，緊握著手。她嘆了口氣，心滿意足，對他唱出心靈的歌。

　　　　二

　　「時間到。關閉七零六用戶頻道。關閉五零四用戶頻道。」

　　李平熟練的轉動機鈕，面前一百個小螢光幕畫面剎那間消失不見。他拔除控制台底座的插頭，插入另一個插頭。小螢光幕出現新的一組畫面。他迅速瀏覽一百張螢光幕，沒有甚麼異狀。

　　「七零七用戶頻道一切正常，準備接通。」

　　耳機裡傳來方復的聲音。

　　「五二五用戶頻道一切正常，準備接通。」

　　李平伸出右手，推下控制臺的開關。面前的小螢光幕原本祗有一個小人像。這時卻出現兩個影像。

　　「頻道交流正常。開始神交。」

　　李平點燃香烟，站起來伸個懶腰。真沒想到有這麼多人參加神交。三百條用戶頻道，開放不到五年，就完全租完，還不夠用。台長說年底前要再增加兩百條頻道，供西北區使用。單單西北一個地區，就有數千人參加神交。夢幻天視沒發明前，誰能想像得到？

　　李平朝螢光幕望去。神交的情侶們一半以上在接吻。有幾對在唱歌。另有幾對在海灘上追逐嬉戲。有一對男女躲在草叢裡，看不清楚他們在幹甚麼。李平頓時提高警覺，隨手按下擴大鈕，小螢光幕上的畫面立即出現在控制台中央的大型銀幕上。那對男女果然是在……哦，不成。李平嚷道：

　　「方復，捉野鴛鴦啊。」

　　「不要嚷，我看到了。」

　　「是七零七一六號用戶和五二五三八號用戶。截斷神交！」

　　大型銀幕上的畫面消失，回復到鉛灰色的一片。方復咭咭笑著。

　　「好一對野鴛鴦。你有沒有注意到，女的已經……幸好我們發現得早。」

　　李平唇間也不禁掠過一絲微笑。某處客廳的一角，一位男士正懊喪的嘆氣。另一處的臥房裡，面色緋紅的少女暗中咒罵著翦夢者。翦夢者，人們這麼稱呼夢幻天視台的工作人員。李平並不在乎這稱呼，私下還有幾分得意。每次神交節目，他和方復都要拆散好幾對野鴛鴦。並不是他喜歡這麼做。夢幻電台嚴格規定，神交節目的顧客必須發乎情，止乎禮，決不能有任何猥褻行為。李平和方復的主要責任，就是制止顧客間的越軌舉動。李平並不太了解夢幻天視台為甚麼要這麼規定。雙方既是幻影，神交又有何妨？方復說這是生意經，讓顧客們吊足胃口。李平也問過台長，台長笑而不答，他反而不好再追問了。

　　李平注意到小螢光幕上又有一對男女坐著不動。那個男的似乎對女的唸些甚麼。李平將聲響放大，聽到那男的正唸：

　　　　「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

　　　　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

　　「唷，居然還有人唸詩，雅興不淺。方復，你來聽。」

　　方復走過來，看了一眼，聳聳肩膀。

　　「賣弄學問。也許那個女的小學都沒畢業。小李，該屠龍了。」

　　李平打開控制台右側的鐵櫃，選出一卷五爪金龍的磁帶，放進控制台小型電腦的磁帶閱讀機內。磁帶轉動著，一百張螢光幕上都出現五爪金龍。大多數顧客喜歡西方式的噴霧毒龍。尤其是女顧客，經常來信抱怨，為甚麼毒龍不夠兇猛，白馬王子不夠英勇。公司一再強調，要儘可能滿足她們的幻想。不過李平還固執的經常播放中國式的五爪金龍或白額虎，讓顧客換換口味。五爪金龍在雲霧裡出現，螢光幕上的一百個勇士便各顯神通，施展英雄救美女的手段。小型共時電腦，操縱著一百條金龍，和勇士纏鬥著。屠龍的一段是神交節目的最後五分鐘。等到時間差不多，李平按下機鈕，一百條金龍或死或傷，均落入茫茫雲海中。螢光幕上英雄美人紛紛團圓。李平打了個呵欠，按動廣告電鈕。英雄美人都不見了，換上寶島牌電單車的廣告。

　　接班的小王不知甚麼時候來到李平身旁。李平摘下耳機，遞給小王。

　　「今天的節目精彩吧？」小王問。

　　李平不說話，在控制台的桌面拿原子筆畫上另一隻鴛鴦的符號。小王和方復便都哄笑了。

　　　　三

　　其實是極簡單的手術，既無需麻醉，也不必開刀。只要找對位置，拿壓縮空氣注射鎗對準腦殼一扣槍機，直徑點零零五毫米的子彈便由腦骨間隙處射入腦中。兩秒鐘後，子彈自動彈開，幾枚小針插入特定的腦區域，訊號由袖珍發射接收器源源輸入腦中，夢幻天視就算裝設完成。

　　最初發明天視的人，祗想到用天視代替從前的電視、電唱機和收音機。天視發明者陳教授首先領悟到，與其依賴人類不太可靠的視覺和聽覺，將圖片和聲響輸入人腦，倒不如在腦內裝設一具袖珍接收機，直接輸入聲光訊號。這個構想，隨著腦神經科學的進步，終於成為事實。笨重的電視、電唱機、收音機，都為一具微小的腦內接收機代替。使用者隨時隨地都能收看天視台的各種節目。發明天視的陳教授替它起了一個美妙的名字：夢幻天視。的確，裝設了夢幻天視的人，隨時隨地都能享受各種聲光娛樂，真像生活在夢幻奇境裡。

　　夢幻天視發明廿年後，又有人發現，只要稍加改進，天視的袖珍接收機也可用作發射機，輸出人的腦波訊號。腦筋靈活的天視公司立刻推出神交的節目。參加神交的人，可以將腦海中理想的自我投射出去。男顧客將自己想像得多麼英俊瀟灑，投射出的自我就有多麼英俊瀟灑。女顧客將自己幻想得多麼美麗動人，投射出的自我就有多麼美麗動人。天視公司又預備了一個羅曼蒂克的舞台，讓男女顧客儘情在上面嬉戲，顧客又可以選擇一些驚險刺激的節目，如暴風雨、屠龍、飛機失事……自己親身經歷這些天視公司預備的幻覺節目。最吸引人的是，顧客根本不必離開自己客廳一步，就可以享受到這一切。

　　夢幻天視的發明，終於實現了人類一切羅曼蒂克的幻想。顧客只要存夠錢，為自己裝設一架夢幻天視，參加神交節目，就可以遇見心目中的白馬王子和天鵝公主。神交節目裡永遠沒有醜陋的人。男士永遠是廿五歲，高而瘦，英挺而成熟。女士永遠是十八歲，美麗動人，穿著長紗晚禮服，漫步在天視台預備的背景，一片紫色的原野上。流星雨灑在他們四周，像慶典施放的烟花。

　　夢幻天視帶來社會的安寧，家庭的幸福。自從有了神交節目後，離婚的案件大大減少。色情犯罪的事件，也大大減少。每到夜晚，人們都躲在自己家裡，和夢中情人溫存。誰願意花錢去烟花巷？沒有必要！一切的幸福，都在自己家裡。社會學家稱夢幻天視為廿一世紀末葉最偉大的發明。

　　當然，也有少數的不滿者。任何偉大的發明，總有少數人起來反對。他們是頑固保守派，也可能是先知先覺者。夢幻天視，始終為少數人所嫉恨。這些人是社會的公敵，幸福秩序的破壞者。

　　　　四

　　李平自睡夢裡驚醒，頸項間感到涼涼的一塊。他本能的伸手去摸，在黑暗裡有人按住他的手。

　　「不許動！動一動，就割斷你的頸子。」

　　李平略為清醒，覺悟到頸子上涼涼的東西是一把刀子。他十分驚訝，廿一世紀的臺灣，居然還有人持刀行劫。他清一清喉嚨，頸項間的東西又沉下一寸，迫得他將腦袋向後仰。

　　「不許說話。把他捆起來。」

　　李平聽出對方的聲音是女人的語調。一個女飛賊。為甚麼要搶劫他的公寓呢？他實在並沒有錢。李平想解釋這顯然的錯誤，又不敢開口。他感覺到身上的毯子被人掀開，有人拿電筒照著他，捆起他的雙手。他略一遲疑，一張厚布已蒙上他的臉。他心知不妙，想掙扎時，已經遲了。一股藥味直衝入鼻腔，他喪失了知覺。

　　等到李平再度醒轉過來時，他發現自己被反綁在一張椅子上面，臉上的布已經拿開了，他置身於一個大廳的中央。四周的窗戶，都為厚厚的布幔遮住，但仍透進幾絲陽光。藉著室內的微光，李平可以隱約分辨出站在他面前三個女人的身形。中間的一人，手裡拿著一把小刀。李平直覺的明白，她是綁匪的首領。她們為甚麼要綁架他，一個窮小子？李平又張開嘴。持刀的中年女人威嚇揮動小刀，制止他發言。

　　「李平，你知道你犯下的罪孽嗎？」

　　李平嚇出一身冷汗。她怎麼會知道他的名字？李平感到事情不簡單。這幾個女子不是尋常的綁匪。他無錢無勢，她們居然選中了他，還知道他的名字，她們一定另有所謀。持刀的女子又說話了。

　　「李平，你幹了這幾年翦夢者的勾當。你做的壞事，太多太多了。我們對你清楚得很。今天是你還債的時候了。」

　　「你們……你們是甚麼人？」

　　「我們是主持正義的人。你明白你做錯了甚麼沒有？」

　　李平搜索枯腸。他這一輩子，自問沒有做過任何虧心事。和五六個女孩交往過，也都是兩相情願，才發生關係。他並沒有做錯甚麼事，除非──翦夢者！他匆忙說：

　　「小姐，你完全誤會了。夢幻天視台有明文規定，不許神交顧客間發生苟且的行為。我是奉命行事，即使打散了人家的好事，也不能怪我啊。」

　　「真會狡辯！隨便你怎麼說，今天你也難逃我們的制裁！」中年女子在他鼻尖前揮動著小刀，李平拼命朝後縮，中年女子背後突然有聲音說：

　　「劉女士，教授現在要見這位先生。」

　　被喚做劉女士的中年女子恨恨哼了一聲，李平鼻尖前的刀子不見了。新來的人是一個瘦長的中年男子。他替李平解開身上的繩索，扶著李平站起來。

　　「請跟我來。」

　　　　五

　　老人坐在一張破舊的辦公桌後面，桌上堆滿書籍文件。中年男子帶著李平進來時，老人正在寫些甚麼，揮手示意李平坐下。中年男子鞠躬退出，留下張大了嘴的李平。李平有充分的理由喫驚，因為坐在辦公桌後面的老人，不是別人，正是夢幻天視發明人陳一麟教授。李平每天經過天視公司正門，都會看到掛在大廳裡陳教授的巨大肖像。眼前的老人雖然顯得比肖像衰老，李平仍然一眼就認出他就是陳教授。大名鼎鼎的陳教授，為甚麼會差人綁架他這個無名小卒；李平完全迷惑了。

　　「時候接近了。」

　　李平又喫了一驚。說話的聲音似乎從他背後傳來。他跳起身，轉過身，背後卻是一堵灰色的牆。

　　「李先生，這裡沒有別人，你請坐。」

　　李平依言坐下，陳教授將眼鏡摘下，對他淡淡一笑，嘴巴並沒有動，聲音卻從牆上傳來。

　　「時候近了，李先生，我們希望你能夠幫忙。」

　　「甚麼事近了，陳教授，您在怨甚麼？你為甚麼派人把我弄到這裡來？這是甚麼地方？」

　　陳教授不理會李平的一連串問話，牆上的擴音器又響了。

　　「李先生，我們知道你在天視台工作，我們也知道你是很有正義感的人。我們派人請你來，因為有一件重要的任務，沒有你就沒有辦法成功。」

　　「你們是誰？」

　　「反對天視聯盟，你聽說過這個組織？」

　　李平當然聽過反對天視聯盟。反對天視聯盟是反對推廣夢幻天視最積極的團體，五年前被法院判定為非法團體後，反對天視聯盟轉入地下。許多破壞活動，據說都是反對天視聯盟的傑作。但陳教授是……他怎麼會……陳教授似乎洞悉李平腦中的疑問。

　　「李先生，你一定覺得奇怪，夢幻天視的發明人，怎麼會加入反對天視聯盟，是不是？」陳教授頓了頓。「我不僅是反對天視聯盟的一員，事實上還是這機構最高負責人。我為甚麼會反對自己發明的東西呢？我可以講個故事給你聽。一百多年前，有一群科學家試造成功第一枚原子彈。他們大多數沒有考慮到發明原子彈的後果。在廣島長崎之後，他們中間不少人後悔極了，都變成反對製造原子彈最積極的人。我個人的感覺也是一樣。在發明夢幻天視的時候，我也沒有考慮到它會帶來這麼多問題。現在我後悔了，我希望能夠做些補救的工作。」

　　「陳教授，夢幻天視有甚麼不好？」

　　「你在天視台工作，應該十分瞭解內情。」陳教授嘆了口氣。「夢幻天視阻止人類發揮天生的幻想能力。凡是腦裡裝設了天視收發機的人，都不再會做夢了。李先生，你有沒有裝設天視收發機？」

　　李平點點頭。

　　「想想看，你裝天視以後，還做過夢嗎？」

　　李平從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的確，他很久沒有做夢了。每晚躺在床上，他都收聽夢幻天視播放的輕音樂，聽累了，一覺便睡到天明。他從不曾為噩夢驚擾過。

　　「不做夢有甚麼不好？不是可以睡得更香甜？」

　　「表面上的確沒有甚麼不好。但是人沒有了夢，也就沒有了幻想。不能夠幻想的人類，不僅再不會做夢，也喪失了所有的藝術創造力。我研究這個問題已經十多年了。」陳教授拿出一份報告。「如果你有興趣，可以看看這份調查報告。自從有了夢幻天視以後，世界各國出版的文藝作品，逐年減少。你知道去年全世界一共出了多少部小說？七本！一共祗有七本！詩集呢？連一本也沒有。你不覺得很可怕嗎？」

　　「但是有了夢幻天視，我們就不必有甚麼文藝作品了。」李平抗議道：「小說有甚麼用？詩有甚麼用？我們在天視公司，可以創造比任何小說都更驚險曲折的情節，還可以讓觀眾親身經歷這些故事。這不比小說更好？我們舞台的佈景，每一景都迷幻多彩，這不比詩更好？夢幻天視怎麼會阻止人們幻想？它不是更能夠幫助人們去實現幻想？」

　　「不，不是這樣。」陳教授連連搖頭，「你以為你還能幻想，其實你完全被你腦中的小機器控制住了，你只能接受人家供給你的廉價夢幻奇景，不比這多，也不比這少。」

　　李平低頭苦思。陳教授也許是對的。陳教授是天視發明人，如果連他也反對天視，他一定有相當充足的理由。李平自己很少看書。他所接受的教育，全由天視收發直接灌輸入腦袋裡。陳教授重視書本，是上一代人才會有的想法。但也許書本畢竟有些用處？

　　「陳教授，您要我做甚麼？」

　　「很簡單，你回去把這個小匣子裝在你工作的天視台控制室裡。」陳教授站起來，從書桌後櫃子裡取出一個小小的鐵匣。「這是小型電子摧毀器。我們準備在同一天，摧毀世界所有天視台裡的電子設備，從此人類就可以脫離天視的控制，重新恢復藝術創造力了。時候近了，我們急需要你的幫忙。」

　　「我絕不能夠答應。萬一被抓到了，我得坐一輩子監牢啊！」

　　「你考慮考慮吧。你如果不願意幹，我們也不勉強。當然，在放你走以前，我們必須給你清腦。」

　　「清腦？」李平嚇得魂不附體。「你們要清我的腦！」

　　「不要怕。這是真正的清腦，這樣你就不會記得這裡的事情。我給你一天的時間，考慮是否願意參加我們的組織，如果你仍然不答應，我們就送你回去。」

　　陳教授站起來。李平第一次看到他張開口，真正用自己的聲音說：「後會有期了。」

　　　　六

　　光點由虛無飄渺處飛來，像秋雁般整齊飛翔。她站在紫色的原野中央，張開心靈的眼睛，向四方張望。他不曾出現。她等了很久很久，他仍然不曾出現。她望著不停降落的流星雨，開始哭泣。

　　　　七

　　反對天視聯盟總部的活動中心是一間龐大的地下室，裡面有球場、游泳池、彈子臺，還有圖書館。李平在活動中心裡漫無目標閒逛。活動中心裡的男女都不去注意他，李平感覺到他們似乎故意漠視他的存在。他們應該會注意到李平，因為只有李平一個人年紀在卅歲以下，其他的人，不是頭髮已白就是已入中年。他們一定知道李平是外來的客人。但是沒有人找他說話，沒有人理會他。

　　李平看到活動中心的一角有一臺奇形怪狀的機器，幾個工人在忙碌工作。李平好奇的走過去看。他看了一會，就明白那是臺印刷機，工人正在裝訂一冊冊的書。李平隨便拿起一冊，這是一個詩人的傳記，李平讀了幾頁，不禁肅然起敬，喃喃自語說：

　　「奇怪，我從來不曉得我國有這麼偉大的詩人。陳教授說得不錯，我們都太久沒有接觸到真正的藝術，已經和藝術脫節了。」

　　「朋友，你在讀誰的傳記？」

　　一位胖胖的中年人走過來，親切的拍拍李平的肩膀。李平受寵若驚，沒想到他一拿起書本，就有人來找他聊天。他連忙說：

　　「我只是隨便翻翻，這位金大悲是誰？從他的傳記看，他恐怕是我國最偉大的詩人了！」

　　「不敢，不敢。」胖胖的中年人迅速對他一鞠躬。「在下就是，這是我親筆簽名的詩集，請指教。」

　　「你就是金大悲？」李平接過金大悲遞來的詩集，驚喜交加。「我真沒想到……太榮幸了！」

　　「唔……」金大悲嚴肅而又驕傲的說：「我的詩集，已經翻譯成為十八國文字，到處流傳。我現在正在編一本詩選，我們必須對歷史有個交代。來，我給你介紹幾位朋友。」

　　金大悲拉著李平，走向一堆高談闊論的詩人。每個人都對李平很客氣，他手裡立刻又多了幾本詩人傳記和親筆簽名的詩集。李平翻了翻各人的傳記，每位似乎都是當代最傑出的詩人。他有些迷惑，面對這些名家，他不敢隨便開口。詩人談論著地下室裡的天氣，出版界的不景氣，詩選的編輯工作。談到詩選，大家臉紅了，脖子也粗了，七嘴八舌爭著發表意見。李平在旁邊，漸漸聽出大家主要在批評另外一派詩人編的詩選。一個說：

　　「那本詩選，算什麼玩意兒！連金大悲兄的詩都不選，還算得上什麼詩選？大悲兄，你說是不是？」

　　金大悲說：「我個人倒無所謂，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但是他們不選宋俊人兄的詩，可把我氣壞了。宋兄的詩，開風氣之先，從來多少人學他，像趙樣超就有不少詩是模仿宋兄的抄襲作品。他們居然敢排斥宋兄的大作，這世界簡直沒有天理了。俊人兄，您說是不是？」

　　宋俊人慢吞吞說：「我對這種事情看得很開，他們那種編法，編出來的東西，將來傳不下去的。倒是他們批評吳天才兄的詩，令我看不順眼。吳兄的詩，獨步古今，他們哪裡有資格批評。天才兄，您說是不是？」

　　吳天才慷慨激昂說：「我才不屑同他們計較。但是為了對歷史有個交代，我們無論如何也必須另外編一本更好的詩選，向歷史交卷！」

　　大家都點頭同意。這時李平看到活動中心的另一角，有一堆人對他們指指點點。他乘著金大悲等人不注意時溜開了，走向另一堆人。這群詩人以趙樣超為首，果然也在討論如何抵制金大悲等人。趙樣超大罵金大悲不學無術，居然敢編什麼詩選，其餘眾人也隨聲附和。不一會，李平手裡又增加了幾本傳記和詩選。趙樣超要他簽名支持什麼詩選，他連忙推說不懂詩，一邊推辭一邊跑開，差一點和一個道貌岸然的長者撞個滿懷。李平說聲對不起，正想走開，長者突然長嘆一聲道：

　　「只剩這麼幾個詩人了，他們還為出版詩選爭執不已，真令人扼腕。」

　　說完又長嘆一聲。李平心中一動，不由得對長者多打量了幾眼。長者伸出手來，用力握住李平的手。

　　「我是匡濟世，比較文學家。很抱歉，你剛來這裡就給你壞印象。其實大家用心都是好的，可惜圈子太小了，難免生出許多是非來。等到夢幻天視被打垮，人們又重視文藝作品了，有人肯讀書了，大家心胸一定會變得寬大許多。」

　　「匡先生，我想請教您一個問題。剛才我碰到的人，都說自己是當代最偉大的詩人。您的看法如何？」

　　匡先生猛力搖著頭，「坦白說一句，詩是沒落了！」

　　「那麼散文如何？小說又如何？」

　　匡先生隨手一指說：「你看那邊打來打去的幾堆人，都是散文家。這邊罵來罵去的幾幫人，都是小說家。你能要我說什麼呢？」

　　「如果小說、詩、散文都沒落了，那麼現在我們靠什麼來喚醒沉醉在夢幻天視裡的人們呢？」

　　匡先生直瞪著李平，說：「比較文學！只有依靠我們這樣的文學批評家來振衰起頹！」

　　「沒有偉大的文學，哪裡會有偉大的文學批評呢？」

　　「這你就不懂了。」匡先生嚴肅的說：「文學批評就是人對於文學的知性反省。文學只是它的對象，不是它的主子，因此也就不是它的奴才。文學批評是獨立的，是超乎一切之上的！」

　　「但是文學批評，在我這外行人看來，只是一面鏡子而已。如果連照鏡子的人都沒有，空有一面鏡子，又有什麼用？」

　　這時活動中心裡突然起了一陣騷動。三個中年女子被一堆作家圍住，大家指著她們罵、說她們不能留在活動中心裡，要她們自動出去。李平認得那幾個女子，正是昨天綁架他來的女綁匪。他忙問匡先生，她們是什麼人。匡濟世說：

　　「這幾個女子，從前頗有名氣。左邊的那位專門寫純情小說，中間的那位專門寫言情小說，右邊的那位專門寫色情小說。磚頭厚的著作，每個人都有數十部。自從夢幻天視發明以來，她們也沒落了，最後才投靠反對天視聯盟。但是正派作家仍然看她們不順眼，常常鼓譟要攆她們走，真是怪可憐的。其實現在大家橫豎都沒有讀者，我看也不必起內鬨了。」

　　三位女子被眾人一陣亂罵，都蒙著臉從側門走出去。李平心中不忍，正想再問匡濟世幾句話，匡先生手裡抓著一紙文章，猛然怒喝一聲。

　　「氣死我了！居然有人膽敢批評我主張的比較文學，我一定要反擊！」

　　「匡先生，您剛才說過，連作家都沒有讀者，你們這些文學批評家，又何必再動肝火呢？」

　　「這個不同！我和他素來河水不犯井水，現在他膽敢批評我，侵犯我文學批評的霸主地位，我非罵他不可。對不起，我要趕寫文章，失陪了。」

　　匡濟世鑽入人叢中不見。李平在活動中心又閒逛了一會，一直到教授派人來召喚他了，他才離開了這一群吵鬧不休的藝術家。

　　　　八

　　「李先生，你決定了嗎？你願意不願意加入反對天視聯盟的組織？」

　　「我決定了。」李平鼓足勇氣說：「我不能夠加入你們。」

　　陳教授臉上頓時顯出沮喪的表情，擴音器說：

　　「為甚麼呢？難道你不相信我？難道你不明白，夢幻天視只會斲喪人的藝術創造力，對人類完全沒有好處？」

　　「我相信你。可是，我們要藝術幹什麼？我們要文學做什麼？沒有文學，我們一樣能夠活下去。」

　　陳教授低下頭來，半晌，擴音器發出沙啞的聲音。

　　「我不能接受這個。我自己是科學家，但我仍然相信，藝術對人類是有用處的。你們這些年輕人，未免過份現實了。」

　　李平看到陳教授痛苦的神情，有些動搖。但是他一想到活動中心裡的藝術家，李平又堅決對自己說，不，我們不能再走回頭路。藝術和藝術家都已經沒落，我們只剩下夢幻天視。我們不能再喪失天視，天視就是我們的幻想，天視就是一切。

　　「教授，有一天我在天視臺，聽到一位顧客唸詩。對的，還有人唸詩。真正的好詩，也許永遠會有人記得，有沒有夢幻天視，都是一樣的。」

　　「可能你說得對。但是我活著一天，我就要設法摧毀一切天視設備，這是我唯一贖罪的方法。」陳教授勉強擠出個微笑。「反正這跟你沒有關係了。你既然不答應，我必須為你清腦。不要怕，只要一秒鐘就好了，我不會傷害你的。」

　　陳教授拿出一支槍型的東西，對準李平的腦袋。李平頓時緊張起來。他注視著教授的手指慢慢扳動槍機，也許這就是他生命的最後一刻！他像羔羊般等待宰割的剎那。

　　陳教授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撞開了，幾位全副武裝的警察蜂擁進來，後面跟著天視公司的記者。李平看到同事方復的腦袋，在警察後面冒出來。

　　幾分鐘後，一切都結束了。陳教授沒有任何抗拒的企圖，就和他的一群同黨馴服進了警車。警察將反對天視聯盟總部活動中心裡的藝術家都趕了出來，讓他們各自回家。李平和方復陪著天視公司的採訪組，到處拍攝新聞鏡頭。李平自己當然也成了採訪對象。由於他堅不屈服，到現場視察的天視公司協理，當場宣佈給他加薪一百元，並且有一個月的特別假。

　　他和方復最後才離開反對天視聯盟總部。李平很感激，拍著方復的肩膀說：

　　「謝謝你。」

　　「為什麼要謝我？」

　　「如果不是你及時發現我失蹤，警察不會破獲反對天視聯盟總部，把我救出來的。」

　　方復突然大笑起來，笑得李平莫名其妙。

　　「你謝錯人了。並不是我救了你，我根本不知道你失蹤。昨天你的神交情侶打電話到天視公司，抱怨她的伴侶始終沒有出現。剛好是我值班，查出她的伴侶就是你。她說你從來沒有失約過，我知道事有蹊蹺，才去通知警察的。」

　　李平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方復繼續說：

　　「她現在就坐在我車子裡面等你。經過這麼一番驚險，你們一定想更進一步認識對方了，對不對？」

　　他們走向停在路旁的汽車，女孩已經站在車子旁邊。她當然沒有神交節目裡那麼美麗，但是李平立刻明白，他這一生不會愛上任何別的女孩。

　　他和她可說是一見鍾情，從此他倆快快樂樂過了一輩子。

銅像城

　　銅像矗立在城中心，高逾百丈，佔地十畝。城的四周是廣闊的草原。從城外五十哩，就看得到銅像龐大的身軀，在呼回世界的紫太陽照耀下閃閃發光。據那時候的旅客說，從太空船觀看呼回世界，這星球上最醒目的標誌，就是索倫城的銅像。連京城的黃金寶殿，都不及銅像來得壯觀。這麼碩大的銅像，不要說呼回世界，在整個宇宙裡，恐怕也是獨一無二的。

　　有關銅像的來歷，傳說各異。據呼回史書記載，最初的銅像是為紀念索倫城第一批移民而樹立的。但一般認為第一尊銅像是索倫城首任城主的遺像。又有一個說法，銅像是第三次星際戰爭時虜獲的戰利品。不論如何，在第三次星際戰爭時，索倫城裡已有銅像存在，是後世史家都同意的事實。最初的銅像約有十丈高，在當時算是龐然巨物，但比起後來的銅像，乃是小巫見大巫了。

　　第三次星際戰爭結束後廿年，在戰亂裡失踪的呼回王，突然回到索倫城。早已繼承王位的弟弟，自然不肯讓位，雙方終於兵戎相見。舊帝依賴老臣暗助，攻陷京城，新帝敗走草原。舊帝復辟後，將城中新帝餘黨全體處死，除了把千餘首級掛在城門示眾外，又將原有銅像熔化，與孽黨的盔甲共同熔鑄成舊帝銅像。舊帝不久崩殂，嗣君年幼，新帝黨得豹人之助，再度攻陷索倫城。新帝復位後，一樣殘殺舊帝黨，將原有銅像熔化，再鑄成新帝銅像。舊帝嗣君倖免於難，逃往草原，十二年後又率眾大舉攻城……新帝黨與舊帝黨之爭，持續了千餘年之久。根據呼回史書記載，索倫城易幟共計卅一次。當時局勢的動盪不安，可以想見，史稱「千年戰爭」。

　　千年戰爭既是新帝黨與舊帝黨的內戰，對安留紀呼回文明的發展並沒有甚麼積極貢獻。唯一的成就，也許就是銅鑄技術的進步──不論何黨攻城得手，第一樁大事，就是殺戮敵黨，將死者的盔甲與原有銅像共同熔鑄新像。戰爭一次比一次殺人更多，銅像也就愈鑄愈大。索倫城第十七次易手時，銅像已高達卅丈。這麼巨大的銅像，即使銅鑄技術再進步，熔鑄仍是曠日費時的辛苦工作。勝利的一黨為了鑄像，每每搞得民窮財盡，怨聲載道。往往銅像剛鑄好，敵黨已開始擊鼓攻城。鑄像的工作，於是又得重新開始。

　　但銅像是不能不鑄的。索倫城的銅像，已成為索倫城統治者的夢魘。當時的一位呼回詩人寫得好：「整個世界的目光／都注視著京城裡日漸高大的金人」。索倫城第十九度易手時，勝利者曾頒佈命令，搗毀銅像，並且從此不許鑄像。這位勇敢的新帝黨王子，竟在一夜之間成為全城人士鄙視唾棄的對象，第二天早晨就被部下在浴缸裡刺殺，索倫城也第廿度易手。有了這樣恐怖的殷鑑，後來的索倫城統治者，沒有人敢違抗傳統。不論鑄像的工作有多麼艱鉅，即使因此搞到府庫空虛，銅像也不能不鑄！

　　索倫城統治者對銅像的態度，因此不能不說是曖昧的。不鑄像會導致殺身之禍，鑄像卻必然亡國。這兩者之間的利害抉擇，足以令最英明的帝王焦慮到鬚髮皆白。索倫城人民對銅像的態度，也同樣十分曖昧。他們痛恨鑄像的工作。不少人的父兄，或者盔甲成為銅像的一部份，或者因鑄像而慘死──失足落入沸騰的銅汁鍋裡、搗毀舊銅像時被破片砸死、搬運銅像時精疲力竭倒斃路旁。銅像因此帶來悲苦的記憶。但銅像又是索倫城人民最感驕傲的標誌。索倫城之所以偉大，索倫城一切的光榮事蹟之所以為人傳誦，都因有這銅像存在。呼回詩人沒有一位不曾寫詩詛咒過銅像，也沒有一位不曾寫詩讚美過銅像。直到現在，呼回年輕人苦戀時寫情書，總是稱對方為「索倫城的銅像」，就是由於這個典故。

　　索倫城的統治者和人民，對銅像有著如此複雜而濃烈的情感。到索倫城第廿九次易手時，銅像已成了高達五十丈的龐然巨物。任何想要熔鑄銅像的人，祗要望它一眼，都會心膽俱裂。攻陷索倫城的舊帝黨將軍，進城時還十足的趾高氣昂。部下領他到銅像前，他的確僅僅望了銅像一眼，就一頭栽下馬來。這可憐人昏迷了三天。第三天的夜裡，有人看到他赤足背著手，在宮殿前的廣場上踱來踱去，喃喃自語。早上衛兵發現他吊死在宮裡。有人說他是自殺的；有人說他精神失常；也有人說是銅像的神靈附體，逼他投繯自盡。

　　不論真相如何，將軍吊死後，有卅七年之久，新帝黨和舊帝黨的軍隊都不敢進入索倫城，索倫城成為權力真空地帶。雙方的領袖都明白，誰膽敢進入索倫城，誰就必須重鑄銅像。雙方的領袖都缺乏這個勇氣，祗好聽任索倫城自由發展。這也該算是天意吧，因為呼回文明的民主傳統，就是在這卅七年間建立起來的。新帝黨和舊帝黨既然都迴避索倫城，城中無主，混亂了幾年。後來有位老學究力勸市民仿照地球古法，組織共和政府，史稱「第一共和」，索倫城也第卅度易幟。

　　共和政府成立後，索倫城逐漸恢復繁榮，人民安居樂業，工商百業迅速發展。共和政府的元首頗為自傲，有人就想到，該是重鑄銅像的時候了。主張鑄像的人指出，現在的銅像是新帝黨最後一任國王的遺像，無論如何不適合國民瞻仰崇拜。共和政府的成就，已經遠超過歷朝諸王，自然應該另鑄新像。至於究竟該鑄誰的像，則言人人殊，莫衷一是。有人認為該鑄許多小像，紀念索倫城第一批移民；也有人認為該紀念索倫城首任城主。至於共和政府的元老，自然私下都希望為自己鑄像，只是不便公開鼓吹罷了。

　　反對鑄像的人倒也不少。他們指出，歷朝君王皆因鑄像而亡國喪身，共和政府既是民主政府，就不該好大喜功。新帝黨和舊帝黨的騎兵隊，仍然在草原出沒，隨時可能進攻索倫城。如果共和政府將人力物力都浪費在鑄像上面，無疑是自取滅亡的愚蠢行為。況而銅像已高達五十丈，重逾百噸。上次重鑄銅像，費時共計十年。共和政府能不顧城內百姓反對，一意孤行嗎？

　　贊成鑄像和反對鑄像的兩派，勢力都很大，久久爭執不下。最後提出解決辦法的，還是當年首倡共和的老學究。這位老先生當時已九十多歲了，仍然耳聰目明，頭腦比年輕人還要敏銳清楚。他想出的解決辦法，的確是呼回歷史上一大創舉，對後世影響極大。他認為銅像不必重鑄，祗需要在原有的銅像之外，添加一層外殼。這樣不僅新銅像必然比舊銅像更為高大，而且舊銅像不必搗毀，節省許多人力物力。最要緊的，由於舊銅像仍然在新銅像之內，並未搗毀，未來的統治者，也絕不敢輕言搗毀銅像，至多設法另外添加一層外殼罷了。

　　老學究的意見，迅速為共和政府的元老院一致通過採納。城內的商人和庶民，也都以手加額，如釋重負。這是何等聰明而兩全其美的辦法啊！人們對老學究非常感激，又念及他首倡共和的功勳，共和政府新修的銅像，竟非他莫屬了。誰知這麼一來，卻送了老學究的命，也斷送了第一共和。

　　索倫城共和政府新建銅像的消息，迅速傳遍草原，激惱了新帝黨和舊帝黨的領袖。他們既然瞭解重修銅像並非難事，野心復熾，竟釋前嫌，組織聯軍，圍攻索倫城。共和政府英勇奮戰了三年，終於抵擋不住聯軍的攻勢。城破之日，共和政府的元老無一人逃走，集體端坐元老院內，自焚殉國。守城的共和政府軍隊，也戰至最後一兵一卒，無一人投降。第一共和悲壯的結局，迄今仍為呼回詩人所歌誦，也激勵了後來呼回族的千萬民主鬥士。聯軍入城，大屠三日，又斬決九十多歲的老學究及全家卅五口，將他們的頭顱掛在城門上，永遠不許取下。一直到一百廿四年後，民黨革命成功，建立第二共和，才取下老人全家的頭顱，並為老人重修銅像。

　　聯軍勝利後，共同擁戴新帝黨王子和舊帝黨公主為王及后，新舊帝黨的千年戰爭，至此告一段落。共和政府所修的銅像，也迅速加添了另一層銅殼。千年戰爭後，呼回歷史邁入新紀元。從此不再有新舊帝黨之爭，而是帝黨與民黨之爭。其後的兩千年間，共有廿七次共和革命，及廿七次復辟反動。帝黨的標誌是花豹，民黨的標誌是青蛇，因此史稱「蛇豹之爭」。民黨和帝黨最後彼此妥協，呼回歷史遂步入君主立憲時期，安留紀的呼回文明也進入巔峰的黃金時代。

　　蛇豹之爭的二千年間，索倫城的銅像又加添了五十四層外殼，終於成為近百丈高的雄偉巨像。君憲初期，出了幾位雄才大略的將軍和內閣總理，還重修過幾次銅像。但由於銅像體積過於龐大，連添加一層新外殼，工程都過份浩繁。最後一次添加外殼，竟耗資億萬，內閣因此垮臺。從此再沒有一位內閣總理嚐試過重修銅像。

　　銅像本身，卻逐漸自然起了變化。歷代加添的外殼，原本是不同朝代歷史人物的肖像。也許是因為年代久遠的關係，也許是受到地心吸力的影響，這一層層的外殼自然而然壓縮黏接在一起。銅像逐漸改變外貌。它的外貌不再是某位歷史人物的面貌，而成了無數人物的綜合像貌。索倫城的市民和外來旅客瞻仰銅像時，都不由自主感受到一種奇特的壓力，彷彿看到的不是數百噸的金屬，而是一個有生命的東西。有人說面對銅像時，似乎整個呼回歷史的眼睛都回望著他。也有人說銅像的面貌，絕不是凡人的面貌。有關銅像的種種神話，流傳漸廣。有人發誓說夜晚經過銅像，聽到銅像發出重濁的呼吸聲。住在銅像附近幾條巷子裡的居民，都曾聽到銅像裡傳出哭喊聲和嘆息聲。這些流言，雖經索倫市政府一再闢謠澄清，仍然不脛而走。由於銅像埋葬了歷代無數冤魂，市政府方面認為會有這些神話出現，原本不足為奇。一直以為銅像為唯一真神的銅像教出現了，人們開始膜拜銅像時，索倫市政府才慌了手腳，採取嚴厲措施，禁止銅像教的傳教活動和膜拜儀式。

　　這時候的呼回文明，正進入如日中天的全盛時期。藝術、文化、商業、工業、科技及軍事各方面的發展，都凌駕銀河系附近其他星區之上。呼回星區自然而然成為附近十八個星區的盟主。以安留紀呼回人的文明進步，居然在首都索倫城出現原始的銅像教，頗費後世史家一番解釋。然而銅像的魔力一天天增長。市政府雖久未修整銅像，銅像卻似乎繼續生長。有人懷疑是銅像教教徒暗中進行修理工作。這種說法難以採信。第一，銅像教教徒雖膜拜銅像，卻絕不敢和銅像接觸，這在他們的教義裡，是瀆聖的行為。第二，即使有教徒想犯禁修整銅像，他也很難不為守衛銅像的衛兵查覺。有一種說法，比較有科學根據。此一理論認為索倫城地層不斷下陷的結果，使銅像底部出現岩層裂縫，地底的赤熱岩漿注入銅像內部，像吹氣球般逐漸吹脹銅像。這一理論，也合理解釋了銅像為甚麼有時彷彿在流「汗」，有時又似乎在流「淚」。不論如何，不斷在生長的銅像，的確引起市民普遍的驚恐。夜闌人靜時，銅像發出的喘息聲，即使是不相信銅像教的人，也能清楚聽到。銅像面部的表情，逐漸變得猙獰可怖。某國新來的大使，第一次看到銅像時，驚駭中竟脫口而出說：這是魔鬼的臉孔啊！

　　其後的百餘年間，銅像繼續生長，高度達到百廿丈，身軀也繼續膨脹，侵佔了銅像前的廣場，和四五條街內的住宅區。隨著銅像的生長，信奉銅像教的人也越來越多。儘管有關方面全力壓制，也不能禁止銅像教擴充其勢力。孩童成群結隊，別著銅像徽章，在城中遊行。婦女頸項掛著鑲有銅像金身的頸鍊，到銅像前祈禱求其賜福。哲學家撰寫冗長的論文，討論銅像是否即宇宙唯一真神。因著對教義解釋的不同，各銅像教流派之間不時爆發流血衝突。死難的教徒，便都堆在銅像前。銅像對這些變化似乎都無動於衷，祗是一心一意繼續生長。初期飽受當局壓迫的銅像教，在內閣總理和內閣閣員都公開宣稱入教後，竟成為國教。呼回星區既然是附近十八星區的盟主，隨即照會加盟各星區，要求它們皈依銅像教。有十三個星區在呼回星區的武力威脅下就範。其餘的五個星區，斷然宣佈退盟。呼回星區裡狂熱的銅像教徒，旋即組織遠征軍討伐退盟的星區。局部的武裝衝突，導致鄰近超級星區干預。一連串的不幸事件，如連鎖反應般，終於引發了第四次星際戰爭。

　　第四次星際戰爭歷時兩百五十年，對銀河系各文明的摧殘及影響極大，戰爭的經過，在「第四次星際戰爭全史」裡有詳細記載，在此不多贅述。停戰協定簽訂後不久，禍首的呼回星區，受到應得的懲罰。來自Ｇ超級星區的艦隊，包圍了呼回世界的小小星球。一艘太空龍級無畏鑑，不久就出現在索倫城上空。它費了廿分鐘的時間，就將整座銅像完全氣化。索倫城城中心，僅賸下一片燒得焦黑的空地。

　　有關銅像的神話，並不因銅像被氣化而消滅。據說在銅像被氣化前一日，銅像突然流淚不止，臉部呈現少有的慈祥表情。一位目擊的銅像教徒日後回憶說，在那一刻他才意識到，銅像實在是索倫城的靈魂。又有人說，氣化的銅像並未消失在大氣層裡，在呼河流域上游山區裡，又出現新的銅像。更有人相信，銅像必將再度凝聚成形，回到索倫城，領導呼回勇士，發動第五次星際戰爭，重振銅像教聲威。這些傳說，到今天還在呼回世界裡流傳。

　　但是有一件事情可以確定：銅像和索倫城的命運關係至為密切。銅像消失後，安留紀的呼回文明迅即走向崩潰的道路。銅像消失後廿五年，索倫城為蛇人攻陷，從此成為一片廢墟。而呼河流域的蛇人族，不久也都神秘絕種。這些離奇的歷史，究竟和銅像有何關連，還有待未來的史家繼續考證。

　　　　　　（摘自「索倫古城觀光指南」）

青春泉

　　　　　　「永生的代價，就是要在活的時候死去許多次」

　　　　　　　　　　──尼采　Ｅｃｃｅ　Ｈｏｍｏ

　　　　　　　　─　─　─

　　　　　　「在鏡中我再度看到自己年輕的肉體

　　　　　　與夢的沉澱」

　　　　※※※

　　等待總是令人心焦，即使等待的是永生。

　　或者該說，永生在等待著他？畢果陀換了個較舒服的坐姿，右腿仍然發痠。他索性站起來，一瘸一拐轉了幾圈。那股麻癢卻鑽進後腦勺，癢得他直皺眉。對面站著個小老頭，哈著腰，虛點右足尖，幸災樂禍朝他扮鬼臉。畢果陀嫌惡的轉過身。轉世中心裡掛滿大大小小無數面鏡子，似乎生怕進來的人忘記自己的長相。怎麼可能？不然來這裡幹甚麼？

　　五個人裡面，首先到達轉世中心的仍然是畢果陀，每次都是這樣，除了他誰也不急。其實他也不必心急，人不到齊，誰也別想先轉世。當初是逸夫想出的餿主意，不能同日出生，便當同日轉世，從此成了定局，再也不能分開。

　　法律規定，同根互助組不能少於兩人或多於五人。有一度限定夫婦必須在一個同根互助組。立法的人倒是一番好意，希望藉此維持婚姻制度於不墜，到底沒有多大用處。轉世完就勞燕分飛的，據統計佔一半以上。後來同性戀者聯盟、獨身黨（最近改名不求人黨）、大家庭主義者、賈寶玉協會、全球紅學進步黨都起來反對，這不合理的規定總算取消了。諷刺的是，轉世制度實行三百年後，人們才發現同根互助組的成員如果兩世不改變，就永遠不能改變。所以儘有許多對貌合神離的夫婦，除了轉世的那一刻，世世都不相見。當初那些黨派鬧得天翻地覆，全是白費力氣。

　　畢果陀不記得逸夫是怎麼一番說辭，說動了敏雯。她實在沒有理由參加他們的同根互助組。多少人崇拜她，願意為她做任何事情，而他們四個人，集窮困潦倒之大成。畫家、詩人、哲學家、小說家……一個比一個窮酸，敏雯卻寧可跟他們混在一起。也許是逸夫當年的豪語打動了她：「藝術家往往生前潦倒不堪，死後得享盛名，現在不同了……我們可以轉世，等著瞧後世如何崇敬我們。這是最最甜蜜的復仇！」

　　回想逸夫的豪語，畢果陀不禁苦笑。最最甜蜜的復仇，不料變成最最難堪的折磨。古代的藝術家真是幸福，至少病危時，心裡還存著指望，後世終將驚詑惋惜其天才早逝。有此一念，就可含笑瞑目。如果轉世活下去，發現後人並不如此想，連最後的一線希望都落空了，這是何等殘酷、何等難堪的結局！

　　已經五次轉世了，他們四個人還是一事無成。連最達觀的逸夫都不禁氣餒。如果沒有敏雯，事情還不至於弄得那麼糟。她變成他們失敗的見證，即使他們逃得過自我譴責，到了轉世時，也逃不過敏雯的冷眼。她從不說甚麼，但是她的眼神足以令他們心碎。五十年一次轉世，等於五十年一次末日審判……然後一切又從頭來起，但是失敗的記憶仍然留存。可怕的折磨！最可怕的是，這折磨將反覆繼續直到永遠。

　　畢果陀揀了張牆角的沙發再度坐下。其他四人仍未出現。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總是到達太早。他永遠到得太早。別人寫意識流小說時，他已經寫哲理小說；等到別人寫哲理小說時，他又又進步到政治小說。但是從來沒有人稱他為先知。尼采的循環論：後覺就是先知，不管寫甚麼，總有人已經寫過，未來還有人老調重彈。夾在兩壁鏡子中間，前後都是永恆，重疊著無數個自我。然而他仍舊寂寞。都是幻影而已，他們為甚麼還不來？

　　轉世中心沒有窗，不讓外人窺伺裡面的情形，也不讓裡面的人回顧外間的大千世界。聰明的安排。轉世的人，祗有默然面對自己的一生。猶太神話：孩子在洗臉的剎那，恍惚度過七十年的歲月。為甚麼是在洗臉的剎那？也許孩子在面盆的清水裡望見自己的臉龐？鏡子的確是可怖的物件。畢果陀偷瞧一眼牆上無數面鏡子，懷疑沒有人的時候，它們究竟在做些甚麼。鏡子需要犧牲者。若沒有自投羅網的傻瓜，它們亦將無能為力吧？這是鏡子的悲哀。然而有虐待狂的鏡子，就有被虐待狂的傻瓜。

　　又一個傻瓜進來。逸夫禿了頭，顯得鼻子特別大，幾乎佔了全臉部的三分之二，細小的眼睛無助的分掛兩旁，嘴和下巴一齊藏到鼻底下，成了鼻的裝飾品。鏡中的逸夫，是一堆如山的鼻子。畢果陀儘可能躲開逸夫的視線。剛才他還希望他們早些出現，現在卻感到渾身不自在。如果逸夫也像他一樣仔細觀察對方，他將無所遁形。幸好逸夫從不喜歡觀察別人，走路時也垂著頭，似乎不勝鼻子的負荷，走到畢果陀面前，好像才突然發現了他。

　　「就是你一個人？」

　　「都還沒來，敏雯呢？」

　　逸夫搖搖鼻子，連帶搖動了頭部。逸夫穿著破舊的黑禮服，口袋露出一大截手帕。畢果陀記得許久許久以前，逸夫還真正年輕時，有流鼻血的毛病。他那塊大手帕上，滿佈褐色斑斑血跡。五世過去，逸夫的鼻子卻越來越大，流鼻血或許有助鼻子的進化？但進化論早已過時──優固不勝，劣亦不敗，永遠是和局。

　　「范大同和吳叔禮不來了。」逸夫以哲學家沉靜的態度宣佈，彷彿范大同和吳叔禮不來是天經地義的事情。畢果陀卻不能不喫驚。

　　「甚麼意思？他倆不想轉世了？」

　　逸夫抽出了大手帕，繼續在口袋裡掏啊掏的，總算掏出張摺成小方塊的報紙，遞給畢果陀。果陀打開舊報紙：現行氣化犯名單，范大同和吳叔禮的名字，赫然列在上面。逸夫擦拭著鼻子說：

　　「范大同和吳叔禮去博物館偷畫，被守衛發現。他倆氣化了一名守衛，第二天就被逮捕，定讞後立刻執行。這是兩年前的事了。」

　　求仁得仁，還是他倆勇敢。畢果陀悲嘆失聲，舊報紙迅即沾上幾滴豆大的眼淚。還是他倆勇敢。同根互助組，從此少了兩人。畢果陀想起許多故事，同根互助組因成員改變造成的悲劇。也許這樣最好，這是唯一可能的結局。但是敏雯不該捲入這悲劇，敏雯是無辜的，她不該被連累進去。

　　逸夫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說：

　　「不必擔心。我請教過轉世專家。最危險的情況，是兩人的同根互助組缺了一人，就簡直沒有希望。我們原來有五個人，即使少了兩人，還有過半數的成員在。我們會安全過關的。」

　　「不過……賸下的人，就永不能退縮了。」

　　「對的。但是總要有人留下來陪敏雯，對不對？」

　　逸夫擤了擤鼻子，很快藏起大手帕。畢果陀也趕緊站起來。敏雯一陣風般出現在他們面前。雖然六十五歲了，她仍舊高貴美麗如昔，輕巧的轉過身，伸出手讓逸夫握住。畢果陀遲了一步，但敏雯並沒有忘記他，微笑著招呼他。逸夫吶吶說：

　　「范大同和吳叔禮……」

　　敏雯的笑容消失了。畢果陀曉得她早已知道，頓感如釋重負，逸夫的鼻子也挺得高些了。敏雯是唯一值得永遠存在的人，他們不過是她的隨員。不願追隨她的弱者，隨他們去吧！不錯，有資格永遠存在的祗有女人。她們世代和鏡子鬥爭，永不服輸，最後的勝利不見得屬於鏡子。畢果陀環顧四周，無數面鏡子，因著敏雯的出現而閃閃發光。畢果陀握住敏雯的另一隻手，說：

　　「我們走吧？」

　　敏雯一揚眉，也輕聲說：

　　「走吧。」

　　他們走到大廳中央，站在一扇屏風鏡前面。這是轉世中心裡最大的一面鏡子，有兩個人高，卅尺寬。他們站在巨鏡前，巨鏡射出一陣眩目的光輝。他彷彿看見鏡中站著四男一女，都是廿來歲的青年。他迅即為中央的女郎所吸引住。她豐滿的嘴唇鮮艷欲滴，直挺的鼻樑似精緻的象牙浮雕，瞳子若宇宙深不可測的黑洞。她紅唇微啟，淺笑著伸手將髮夾解開，聽任光潔的黑髮直瀉在肩上。她在他們中間翩翩而舞，詩人吳叔禮伸手想拉住她，畫家范大同張開雙臂欲抱住她，她都靈巧的躲開了。畢果陀站在一旁欣賞她的舞姿，逸夫抽著煙斗，有時從大鼻子底下冒出幾句莫名其妙的話語，誰都聽不真切。她回眸對畢果陀一笑，躍入巨鏡的中心。這時逸夫朗聲誦道：「晨起如窗，日中如牆，夜闌如鏡。窗即是鏡，鏡即是窗！」

　　果然巨鏡的水銀層逐漸流散消逝，變成透明的玻璃。在玻璃屏風後面，他清楚看見站著四男一女，都是十來歲的少年。女孩站在中央，拉著旁邊兩位男孩的手。

　　畢果陀感到腦內一陣劇痛。他緊閉雙目，等到疼痛消失，他才再度張開眼睛。玻璃屏風後面站著兩男一女；一位雍容華貴的老婦人，拉著旁邊兩位枯瘦老頭的手。三人都緊閉眼睛，面上呈現痛苦的表情。

　　畢果陀注視著玻璃屏風，逐漸感覺有些不對勁。眼前的幻影，久久不曾消失。透明的玻璃屏風應該會逐漸變得模糊不清，再度變成為巨鏡。鏡中應該會映出五位年輕男女的身形，但是……

　　五位少年？

　　畢果陀的胃囊像是被誰揍了一拳。他突然明白，怎麼可能有五個人！他急忙朝左看，吳叔禮果然站在他身旁，眼睛骨碌碌轉動，狡黠的對他微笑。畢果陀像被誰催眠住，舉起手臂，想要撫摸那少年玫瑰般的面頰，耳邊卻傳來逸夫急迫的警告：

　　「不要碰他！這是幻影，真的吳叔禮早已不存在了。千萬不要碰他！」

　　畢果陀的手停在距少年面頰一寸處。少年的臉色變了，他彷彿在祈求甚麼，嘴唇嚅動著，目光透露出悲慘的神情。早已被氣化的吳叔禮，也許正懊悔他不該鹵莽從事吧？吳叔禮的幻影逐漸變得淡薄。畢果陀向右看時，范大同的幻影也祗賸下淡藍的一縷輕煙。他鬆了口氣，同時又感到十分難受。從此再也看不到吳叔禮和范大同了，同根互助組祗賸下敏雯、逸夫和他自己。

　　他再度望那玻璃屏風，又喫了一驚。玻璃屏風後面的三位老人依然存在，而且都張開了眼睛，正狠狠瞪視他們。左邊的小老頭並且向前走了一步，臉孔幾乎碰到屏風上面。畢果陀聽到身旁的少女「呀」的驚叫出聲。他認出那個小老頭就是他自己。不，不是他自己，他已是十五歲的少年。那個小老頭不再是他。

　　「逸夫，現在該怎麼辦？他們……他們為甚麼不走開？」

　　「不要動，那些幻影自然會消失。大家一齊唸：本是同根生，本是同根生，本是同根生……」

　　畢果陀隨著逸夫和敏雯重複唸著咒語，但鏡中的幻影並未因而消失。老畢果陀用力敲著玻璃屏風，臉上一副兇狠的表情。他心驚膽戰注意著老畢果陀的一舉一動。老畢果陀敲了一會玻璃，突然向左側走開。他立刻明白老畢果陀想繞過屏風過來。他心膽俱裂，大聲喊：

　　「逸夫，這不是幻影呀！他……他想過來殺我！」

　　「不要動，跟我唸：本是同根生，本是同根生……果陀，不要動！」

　　但是畢果陀再也忍耐不住。他拔腿就跑，朝轉世中心門口的方向飛奔。大門鎖住了，他拼命敲門，鋼門絲毫不為所動，他轉過身，老畢果陀果然咬牙切齒站在他身後。他戰抖著嚷：

　　「本是同根生，本是同根生……」

　　老畢果陀舉起雙臂，企圖掐住他的喉管。他努力抗拒，推開老畢果陀的手臂。但轉瞬之間，老畢果陀又緊抱住他的腰部。他想不到老人的氣力這麼大，無論如何也甩不開對方。兩人掙扎了一會，一齊摔倒在地上。老人掐住他的喉管，他也掐住老人的喉管。他逐漸感到窒息，老人的臉孔也變成青綠色。

　　「為甚麼不放過我……」他好容易迸出來一句：「本是同根生……饒了我吧。」

　　「不能放過你，你也不必放過我。你比我年輕，你殺了我，我才是你。」

　　「我本來就是你，你本來就是我，為甚麼不放過我……」

　　「我不是你。我寫過許多壞小說，你呢？殺了我吧！」

　　「不，不行……」

　　「殺了我，你才能再生。」

　　老人鋼管般的手指越掐越緊，他的意識逐漸模糊，彷彿看到無數殘殺不全的人形，沒有臉孔的、沒有身軀的……一齊對他獰笑。老畢果陀似乎在說：

　　「……人物、性格刻劃、三一律……我寫過許多壞小說……殺了我吧，不然我就殺了你……」

　　畢果陀掙扎的氣力越來越小，終於不醒人事。

　　再度醒轉過來時，他仍舊躺在地上。一對年輕男女站在他身旁，憐憫的看著他。他渾身乏力，祗想再多躺一會。逸夫卻攙扶著他坐起身來。

　　「叫你不要動。多忍耐一刻就好了。」

　　「沒有關係，這樣也好。」畢果陀有氣無力的說。敏雯也蹲在他身旁，輕輕撫摸他的前額。他望著她容光煥發的面頰，忍不住說：「妳真美。我有沒有告訴過妳，我那些小說──雖然都是壞小說──有一大半是獻給妳的？」

　　「我知道，我永遠也不會忘記。」

　　「那就好了。」

　　他又休息了一陣，他們就扶他站起來。轉世中心的大門自動開了，可以看見外面的藍天。他要求他們扶著他回到屏風鏡前面。巨鏡現在又恢復原狀，鏡中映出他們的身影：一對神采飛揚的少年男女，扶著一位乾瘦的小老頭。

　　他咧開嘴，無聲的笑了。

翻譯絕唱

　　我從事翻譯工作，已經有七百多年了。如果細細數來，從我廿一歲那年發憤翻譯Ｇ星座閃族人的抒情詩開始，到現在恰好是七百四十九年。七百四十九年，不是一段短時間。在這七百多年裡，我遇到過不少棘手的翻譯難題，當然也犯過許多錯誤。由於我小心謹慎的工作習慣，多半能及時發現錯誤，沒有鬧出太大的笑話。在星際翻譯學院講授翻譯與寫作的時候，我就一再向學生強調，任何從事翻譯的人都會犯錯誤，要緊的是如何根據別人的經驗，慢慢減少錯誤。這話並不是我說的，是四千多年前一位名叫林以亮的翻譯工作者的經驗談。雖然是四千多年前古人的話，那位林以亮所討論的也祗限於古華語及古英語間的翻譯問題，但是我覺得他的話到現在還十分適用。當然，我們現在的翻譯設備要比古時候好得太多了。那時的翻譯工作者只能依賴個人有限的記憶和極為原始的辭典來從事艱鉅的翻譯工作，我們現在卻有最進步的翻譯電腦。但是他們只需要學習地球上的十幾種主要語言，現在我們卻必須能夠翻譯整個銀河各個星球上各個星族的語言。據最保守的估計，只計算銀河各星族的主要語言，就有兩萬五千多種！所以我常常提醒我的學生，不論翻譯甚麼語言，千萬不能大意，千萬不能自以為是。只要我們稍不小心，就可能犯下無可彌補的大錯誤。以我自己為例，儘管我個人一向小心謹慎，最近就因為一時大意，幾乎鬧出大亂子，送掉幾百條性命，現在回想起來還心有餘悸。

　　事情得從我參加星際警察總署講起。我原是個天性保守的人，在我前七次轉世的時候，我都選擇了我第一世的職業，在星際翻譯學院擔任教授。我喜歡翻譯工作，我也喜歡教書生涯的自由自在。因此有七世之久。我從沒有想到要改變我的生活方式。我的妻子也跟隨我轉世七次，做了三百五十多年夫妻。我第七次轉世不久，又在校園裡遇見我的妻子。我們最初認識時，她是翻譯學院的學生，我是翻譯學院的講師，我們隨即因戀愛而結婚。我們的婚姻非常美滿，因此我們每次轉世，都約好重溫舊夢──她再進入翻譯學院當學生，我們又來一次師生戀愛，然後我們再度結婚。第七世時我又遇見她，立刻約她出去喫午飯。出乎我意料之外，她竟然拒絕了。我現在還記得那天她在翻譯學院大樓外的橙色草地上，對我說的話。

　　「崇文，我們已經做了七世夫妻了。古時候的人再有緣份，也不過做七世夫妻，而且那還是神話故事。我們卻真正做了七世夫妻！崇文，我覺得我們緣份已盡。不，不要那樣看我。崇文，我還是愛你。可是你大概從不知道，三百多年來，我一直在等你改變。我一直幻想著，下一世的你，會和現在不同。你終於覺悟，翻譯學院的工作是多麼枯燥，做一個教授的妻子，又是多麼無聊。你會帶著我到遙遠的星球去，開始我們的新生活……三百多年了，我一直在等待著。一世，兩世，三世……這是第七世了，你還是一點也沒有變！你看，你連戴帽子的姿勢，皮鞋的式樣，甚至袖口磨掉的扣子，都和第一世的時候完全一樣！我對你太失望了。我們再這樣下去，一直到地老天荒，你還是第一世的你，永遠是個窮酸教授。每隔五十年，我們又年輕一次。但一切有甚麼不同呢？都是老樣子，連分配的宿舍都是同一棟！崇文，轉世的最大好處，就是使我們有機會嚐試各種不同的生活。你卻連一點冒險精神都沒有。每一輩子，你都要過和上輩子完全同樣的生活。這簡直是但丁的地獄！我不能夠再忍耐下去。崇文，這一次，我下定決心要離開你，去嚐試新的生活。崇文，我還是愛你。可是你必須改變。假如我們還有緣份，十世之後，假如你還愛我，我也還愛你，我們就再做七世夫妻……」

　　她果然離開了我，到三五一星座Ａ特區去當馴獸師。這是三百年前的事了。但是我仍然愛她。我清楚知道如果我不改變，她絕對不會跟我復合。我的七世妻有太多浪漫的想法。我們都是翻譯專家，她因此有機會讀到許多古時候的中國言情小說，竟然信以為真，也希望我們浪漫起來，偏偏我不是這麼塊料。中國的言情小說居然害得四千年後的我們拆散七世美滿姻緣，恐怕是作者做夢也沒有想到的。但是不論如何，我仍然深愛我的七世妻。我們分手後，我已經等了她六世，六世都沒有結婚。在這六世裡，我幹過太空碼頭工人、太空船船員、殺蟲員、潛天伕、大資本家、革命黨……我還有四世生涯。等到我再度見到她的時候，我相信這多采多姿的履歷，一定可以使她回到我的懷抱裡。但是我衷心希望她不會發現我生活的另一面，因為我每一世儘管表面上從事不同的職業，骨子裡我始終沒有放棄我最愛好的翻譯工作。即使在阿爾法星區搞革命的那一世，我真正的動機，其實是研究阿爾法星區幾種鮮為人知的語言。這些事情，當然不能夠讓我的七世妻知道，否則她一定會罵我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再不肯與我和好了。

　　這一世，我挑選了一個比較平淡的職業。我參加了星際警署，在警署裡擔任翻譯員。「又是翻譯！」我可以想像我的七世妻看到我這一世的經歷時的表情。但我沒有旁的選擇。上一世我不該冒險去當大資本家，結果工廠倒閉，我負債纍纍，只好自殺了事，提前被送進轉世中心。現在他們對轉世限制越來越嚴。如果你提前轉世，必須支付為數可觀的一筆轉世費。我因此欠下不少債，這一輩子只好找個穩當的營生，先還清債務再講。古人講甚麼前世債後世還，在六十三世紀的今天，不幸卻成為事實。我記得五百年前，他們還沒有修訂債務法的時候，債務只追三世。現在債務可以追到今世。這廿世裡不是你的子孫倒楣！而是你自己倒楣！我們警署電臺，就經常播放一段阻止人犯罪的廣播。

　　「回頭吧！為了貪圖一時之快，痛苦一千年，你想想看，值得嗎？一失足成廿世恨，再回頭已千年身，回頭吧！」

　　星際警署的廣播，整個銀河都收聽得到。現在已經沒有死刑，但無期徒刑可以從一世判到廿世。一個人坐一千年牢，會變成甚麼模樣？我連想也不敢去想。聽說達比烈星座有一名氣化犯，已經坐了三百多年牢，還有兩百年才能假釋。他是宇宙坐牢記錄的保持者。你把別人氣化，別人就不能再轉世，所以氣化犯是惡性最重大的犯人。但是即使是氣化犯，我也認為一千年的徒刑未免太重了些。這是我個人的意見。許多人或許認為一千年徒刑，仍不足以阻止犯罪者以身試法的。

　　一般說來，宇宙現在比一千年前和平。最後一次星際戰爭，發生在距今一千兩百年前。銀河各星區在互不侵犯條約簽訂後，這一千多年來，沒有重要的星際戰爭。當然，在各個星區內，革命、戰爭、動亂都不斷發生，但這都不足動搖星際和平。星際警察總署的主要任務，在於維持星際交通暢通無阻，防止星際走私，以及調查超級星區干涉小星區內政的事件。我屬於緝私組，每隔幾個月，必須出一次外勤，隨同緝私船到可疑星球從事偵查工作。其他的時間，都留在星際警察總署，協助辦案人員翻譯犯案者的口供。我鬧下的大亂子，便出在翻譯口供上面。

　　最近在第一○三星區，接連出了好些次搶劫星際商船的案件。最嚴重的一次，一位星際聞名的觸靈娘的私人太空遊艇遇劫，觸靈娘本人和所有船員竟都被氣化。這位觸靈娘最為天牙星區人所崇敬。劫案發生後，天牙星區立刻給一○三星區最後通牒，要求一○三星區在廿個星球日內交出兇手，否則一切後果由一○三星區負責。天牙星區和一○三星區間的武裝衝突，一觸即發。星際警署接到命令，全力協助一○三星區警探單位，偵辦一○三區的搶案。恰巧在這時，我們緝私組在一○三星區第Ｃ五十六星座附近，捕獲一艘走私船，上面滿載前幾次搶案的贓物。走私船的三名船員立刻被送到星際警署。緝私組派遣幹員錄取口供，由於我是警署最有經驗的翻譯人員，我責無旁貸的負起翻譯口供的重任。

　　三名走私犯，都是Ｃ五十六星座第七行星的土著。有關這顆行星的資料指出，行星上居住的蓋文族土著一向愛好和平，沒有戰爭紀錄。蓋文族科技落後，文化水平很低，一直到近一千年，才發展出最原始的太空船。但在這一千年內，Ｃ五十六──七行星科學研究進展很快。由於吸收了星際開發總署提供的科技資料，他們已經能製造第三級星際工業成品。星際開發總署從五十年前起，已將Ｃ五十六──七行星列為藍色星球之一。僅次於最進步的紫色星球和星際文化中心的金色星球。

　　Ｃ五十六──七行星的土著既然愛好和平，又從未發動過戰爭。這樣的和平種族，怎麼會幹出殺人越貨的勾當？緝私組的辦案人員，包括我自己，都有著同樣的疑問。被捕的三名走私犯並未給予我們多少幫助。他們異口同聲說，不知道船上贓物的來源，他們的口供，也透露不出任何消息。下面是口供的一部份，括弧裡是我加的附註。

　　問：「船上的貨物是從哪裡來的？」

　　答：「在蒙罕城買來的。」（蒙罕城是蓋文族的首都。）

　　問：「你知道不知道這是贓物？」

　　答：「我不懂贓物是甚麼意思。」

　　問：「贓物就是偷來的東西，你偷過東西嗎？」

　　答：「我不懂偷是甚麼意思。」

　　問：「偷就是不經對方許可，拿走對方的東西，你偷過東西嗎？」

　　答：「我從來不偷，我只從事正當的蓋貿。」（蓋貿是蓋文語裡交易的意思。）

　　問：「你從前有沒有犯罪紀錄？」

　　答：「我不懂犯罪是甚麼意思。」

　　問：「犯罪就是法律不能容許的行為。例如你無故殺蓋文，就是犯罪行為。」（蓋文語裡的「蓋文」，相當我們普通語裡的「人」。）

　　答：「我沒有無故殺過蓋文，我只和別人蓋朋。」（蓋朋是蓋文語裡親熱或友愛的意思。）

　　問：「你有沒有妻子？」

　　答：「我不懂妻子是甚麼意思。」

　　問：「就是終身和你蓋朋的女蓋文。」

　　答：「哦，你指我蓋寶。我有兩位。」（蓋文族行一夫多妻制，蓋寶就是妻子。）

　　問：「你有沒有兒女？你和你的蓋寶，有沒有生下小蓋文？」

　　答：「對的，我有七位蓋松。」（蓋松是蓋文語裡兒女的意思）。

　　問：「你愛你的蓋寶和蓋松嗎？」

　　答：「我和他們都很蓋朋。我蓋朋他們，他們蓋朋我。先生，我們的蓋文族是非常愛好蓋佛的民族。我們彼此互相蓋朋。」（蓋佛是蓋文語裡和平的意思。）

　　問：「你們這樣熱愛蓋佛的民族，怎麼會搶劫星際商船呢？」

　　答：「我不知道。我們蓋文都很蓋佛，我們互相蓋朋。我蓋朋別的蓋文。別的蓋文也蓋朋我。我蓋朋我的蓋寶，我的蓋寶也蓋朋我。我蓋朋我的蓋松，我的蓋松也蓋朋我。我們互相蓋朋，大家蓋朋。」

　　翻譯蓋文人的口供，實在是很辛苦的工作。尤其因為蓋文語彙裡有百分之八十七的詞句，第一個音節都是「蓋」。例如「蓋文」是「人」，「蓋朋」是「親熱」，「蓋貿」是「交易」，「蓋寶」是「妻子」，「蓋松」是「兒女」，「蓋佛」是「和平」，「蓋格」是「研究」，「蓋郎」是「調查」……乍聽蓋文人講話，就像聽一群鴨子在吵架，除了「蓋」、「蓋」的聲音，甚麼也分辨不出來。幸虧我三百年前對蓋文語下過一番工夫，再依賴翻譯電腦的幫助，才勉強完成任務。

　　但是我翻譯的口供，對於案件的調查，可以說是毫無幫助。三名蓋文族走私販一致堅持說他們不知道贓物的來源，我們再問也問不出結果。我們又找不出別的有力證據，能夠證明他們的罪行。依照星際刑事法的規定，我們必須在三個星球日之內，釋放這三名嫌疑犯。

　　天牙星區和一○三星區間的關係，一天比一天緊張。天牙星區的武裝炮艇，已在一○三星區外的太空游弋。一○三星區的自衛隊，也已經進入緊急戒備狀態。天牙星區是紫色星區，科技水平比一○三星區高出甚多。如果他們進攻一○三星區，一○三星區各星球必定無一倖免。戰爭萬一爆發，必然會牽連到和兩個星區簽署過聯防條約的幾個超級星區。如果超級星區參戰，事情就極為嚴重了。星際警署因此受到很大的壓力，必須立刻偵破搶劫案件。警署高級長官開會商討的結果，決定釋放三名嫌疑犯，同時派遣三艘緝私艇，載著最幹練的探員三百人，降落Ｃ五十六──七行星，全力展開偵察工作。我奉命隨同緝私第一大隊行動，我們的緝私大隊，在蒙罕城附近活動。其他的二個緝私大隊，也分別在Ｃ五十六──七行星其他十幾個大城建立工作站，協同當地警察當局，開始搜集不良份子的資料。

　　如果我們不是身負重任，蒙罕城實在是度假的最好去處。蓋文人的進化史，和我們地球的人類很相似。他們也是魚類的後代，微尖的腦袋兩側，還遺留有鰓的痕跡，成年人的正常膚色藍中透綠，兩手兩足，手足均有九指。成年人身高至少有兩公尺，孩童也有一公尺三四十公分高。蓋文人是很美麗的種族。尤其是女蓋文，她們流行服食一種藥物，能夠隨意改變膚色，或金黃或粉紅或墨綠，煞是好看。蒙罕城有許多家戲院，表演類似我們地球人的歌舞劇。男女蓋文邊唱邊跳，一面改變膚色，一面張口噴出細細的水柱──噴水也是蓋文人的特長。我走過那麼多星球，從沒有看到過更動人心弦的歌舞劇。他們的歌聲悲壯而淒涼，來觀光的旅客聽了，無不動容，甚至淒然泣下。蓋文人自己聽了，倒似乎並不覺得特別難受。每次表演完了，我都聽到台下的蓋文人一片「蓋」的呼聲。因此我又知道，「蓋」也是「好」的意思。「蓋」這個字，在蓋文語裡用途非常廣泛，我每天幾乎都會發現「蓋」字的新用法。這使我感到非常快樂。替星際翻譯學院編輯蓋文語辭典的教授，顯然本人並沒有到過Ｃ五十六──七行星。「蓋」字許多精妙的用法，也都不知道。我像發現了一座寶庫，每天趁著偵查探訪的機會，努力蒐集語言資料，準備將來有機會，好好寫篇專門論文，題目就叫做「論一○三星區Ｃ五十六──七行星蓋文族語裡蓋字之用法」，一定會使我那些星際翻譯學院裡的同事羨死妒死。我的七世妻真有遠見。行萬里路，實在遠勝過讀萬卷書。將來我再遇見她，我一定會要求她陪著我走遍銀河每一個偏遠的星球，這樣她既然不會感到厭倦無聊，我也可以得到許多實地探訪的機會。可惜從前我沒有想到這個法子，竟眼睜睜讓她離我而去。

　　我們的偵察工作，過了三個星球日，仍然毫無進展；局勢越來越緊張，電台不斷播放出一○三星區邊界天牙星區炮艇越界的消息。雙方已經幾次開火，所幸都是局部的小衝突。一○三星區其他的星球，都吵嚷著要全體總動員，出兵保疆。奇怪得很，Ｃ五十六──七行星上卻毫無緊張不安的現象。這也許和蓋文人愛好和平的天性有關。他們既然不知道戰爭為何物，當然也不會感覺到戰爭迫近的危險。我們緝私大隊的人，包括我本人在內，都越來越相信蓋文族是無辜的，是別的星球的壞人故意栽贓給他們。真正的罪犯，也許並不在Ｃ五十六──七行星上面。

　　我們將我們的偵察報告送到星際警署，所得到的回答卻是全力加緊偵察，限三個星球日破案。緝私大隊的隊長無法，只好命令全大隊的一百名隊員在蒙罕城內四散活動，每個隊員各自展開不眠不休的偵察。我們每個人都服用了不眠丹，可以三日不睡覺。三個星球日，相等於三百個地球日。星際總署竟要求我們三百天不睡覺的苦幹，我個人認為實在未免過份。可是命令已經下達，我們只有依命行事。

　　別的隊員如何進行偵察工作，我並不清楚。我自己呢？我本來就不是偵察，祗是一名翻譯員，要我單槍匹馬破案，真是天曉得。我在蒙罕城大街小巷胡亂逛了許久，大約有五十個地球日吧，實在走得疲倦了，剛好走到蒙罕城歷史博物館。我一向對博物館有濃厚興趣，就決定偷懶一陣，跑去館裡去參觀。

　　歷史博物館裡陳列了不少蓋文族的進化遺跡。他們也有鐵器時代、銅器時代、石器時代、和兩棲時代。蓋文族最早是兩棲動物的時候，就已經發展出相當複雜的文化，懂得採集水底的石頭做巢穴。這個兩棲時代，倒是我們人類所沒有的。歷史博物館裡另有一間電影院，放映各種科學影片。我隨著來參觀的蓋文人，進了電影院。首先放映了幾部星際旅行的科學教育片，我看得都快打瞌睡了。其後的一部影片，卻意外的引起我的興趣。

　　影片的題目是「兩棲時代的蓋文族」。影片開始時，一位蓋文科學家指給我們看蓋文族兩棲始祖的圖片。五十萬年前的兩棲始祖蓋文，比現在的蓋文更接近魚類，手腳粗短有鱗，頰上的腮還未退化，看起來很像我們地球上的青蛙。影片隨即介紹了一些兩棲始祖蓋文的遺跡。影片的最後一段特別精彩。蓋文科學家畫出想像中的兩棲始祖蓋文，用卡通片的方式介紹他們的生活起始習慣。我看到銀幕上青蛙似的始祖蓋文在大海中遨遊，有時爬在石塊上昂首棲息。就在這時，一樁令我大喫一驚的事情發生了。

　　銀幕上的始祖蓋文，突然一口咬住身旁的一隻小始祖蓋文，像大青蛙喫小青蛙一樣，三口兩口把小蓋文喫了下去。大始祖蓋文喫完小始祖蓋文，昂首向天，得意的鼓腮而鳴。我清清楚楚聽到大始祖蓋文在叫：「蓋！蓋！蓋！」

　　一股莫名的驚喜充滿我的心胸，我終於找到「蓋」的出處了！原來「蓋」是兩棲始祖蓋文進食以後滿足的呼聲！難怪蓋文語裡有百分之八十七的詞句第一個音節都是「蓋」。這是他們族類最原始的呼喚啊！我的論文，我的「論一○三星區Ｃ五十六──七行星蓋文族語裡蓋字之用法」，這下大功告成了！一篇完美無缺的論文！從字源，到字義流變，一直到現代語的用法，我都調查得清清楚楚。如果這篇論文得到星際翻譯學院年度論文獎，我一些也不會感到奇怪。

　　我簡直太快樂、太興奮了，竟沒有感覺到一隻手慢慢搭上我的肩膀。等到我發覺時，那隻手已經牢牢扣住我的左肩。我痛得叫起來，回過頭，一個龐大的藍色蓋文人正對我咧咧嘴。他輕聲說：「我要蓋朋你，不要動。」

　　一嘴綠森森的尖齒，襲向我喉管。我使出混身力氣，掙脫那蓋文人的手腕，及時閃開他的大嘴。我跳了起來，拼命朝電影院的出口處跑去。藍色的手臂水蛇般從四方伸向我，都被我躲開。從眼角我瞥見戲院裡面，大蓋文正在喫小蓋文。照他們的說法，該是大蓋文正在蓋朋小蓋文。他們也想蓋朋我，我可不能這樣被他們蓋朋掉！我拼命逃跑，在戲院門口處，我終於被三個蓋文人抓住了。我自忖性命難保，閉目待死。幸虧戲院門口的售票員跑過來干涉。

　　「他是觀光客，你們不能蓋朋他！」

　　三個蓋文聽說我是觀光客，立刻放開我。我爬起來，也不理會售票員的道歉，就拔足飛奔。我跑出歷史博物館，頭腦才慢慢冷靜下來。「蓋」字最後一個用法，也被我無意中發現了！原來「蓋」字主要是「喫」的意思。古時的兩棲始祖蓋文，喫完別的蓋文，便滿足的大叫「蓋！蓋！」現在的蓋文族進步了，發明了許多婉曲的說法，「蓋朋」、「蓋貿」、「蓋佛」……其實都有相同的字源，都是「吃」的含義。

　　蓋文語裡百分之八十七的詞句都有「吃」的含義，他們原來是吃人的星族啊！我想到這裡，不禁冷汗直流。那位研究蓋文語的教授，從來沒有想到蓋文族是食人族。他只依照我們的語言習慣，將「蓋朋」翻譯為「親熱」，「蓋貿」翻譯為「交易」，「蓋佛」翻譯為「和平」……他卻沒有想到，不論蓋文人講甚麼，不論他們嘴裡說得如何漂亮，他們都只想到一件事──如何喫掉對方。我們還以為蓋文人是最愛好「蓋佛」，最愛好和平的星族，其實他們是最愛好喫人的星族。我們的翻譯專家，沒有搞清楚蓋文語的語源，才會犯下這麼大的錯誤。

　　我又想到我的翻譯口供，就明白我完全翻譯錯了。三名走私嫌疑犯當然不肯承認他們犯了罪。對蓋文族而言，人喫人是完全正常的行為。他們既不偷，也不搶，只是彼此互喫。難怪蓋文族沒有人口膨脹的問題，多餘的人口，早就被他們喫下肚裡去了。難怪蓋文族的歌曲悲壯而淒涼。如果人人隨時可能被喫，他們的歌聲怎能不悲壯呢？一切都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我趕緊跑回緝私大隊的總部報告。我知道我無意間發現的秘密，可能會影響到所有隊友的安全。蓋文族為了敦睦邦交，顯然早有默契。他們通常不喫外來的觀光客。但是如果他們知道我們發現了他們的秘密，他們就可能把我們蓋朋個精光。星際法有明文規定，凡是喫人的星族，都必須被全體氣化。蓋文族不會不知道這一條法令。他們的掩飾工作，幾乎已經做得天衣無縫。我們偵察了那麼久，都沒有發現可疑的跡象。如果不是我無意中走進歷史博物館，我們可能再也不會發現他們的秘密。

　　大隊長聽了我的報告，立刻命令全體隊員停止偵察，回隊部集合，又拍發緊急電文給星際警署，告訴警署我們的新發現。蓋文人這時果然已經知道我們查出他們的秘密，他們迅即脫掉文明的假面具，成群出動，到處追趕著蓋朋緝私隊的隊員。一百名隊員，只有六十五名活著回隊部。我們迅速登上緝私艇，逃出Ｃ五十六──七行星的領空。另外兩隊緝私隊卻沒有我們這麼幸運。他們因為分散在各個城市的工作站，無法迅速集中。有一個大隊全部隊員都被蓋朋掉。另一個大隊，只逃出了十七個人。這是星際緝私隊成立以來，犧牲最慘重的一次。

　　我因為及時發現蓋文族喫人的秘密，備受上峰嘉獎。但是我良心仍然非常不安。如果不是我翻譯的口供錯誤，緝私隊不會蒙受這樣慘重的損失。他們送我回星際翻譯學院接受榮譽獎章的時候，我在謝辭裡就一再強調，幹我們翻譯工作這一行的，真是一點也大意不得。例如古華語裡的「赤腳大仙」，並不指「紅腳掌的仙人」，而指「光著腳的仙人」。但是「赤髮鬼」卻並不是「光頭的鬼怪」，而是「紅髮的鬼怪」。如果不是精通古華語的人，誰能夠搞得清楚這麼微細的分別？同樣的，誰會想到蓋文語裡無所不在的「蓋」字，竟會是喫人的意思？

　　自從蓋文族事件以後，我從事翻譯工作，更加小心謹慎了。蓋文族不久就遭到全體氣化的滅族處分，宇宙間又少了一個食人族。我還保存有一捲蓋文族歌唱的錄音帶，打算將來播放給我的七世妻欣賞。我在工作得疲倦的時候，有時也會為自己播放一段蓋文族的歌唱。他們那悲壯淒涼的歌聲，至今還縈繞在我心頭。可憐的蓋文族。一直到他們被滅族，恐怕他們都弄不明白，為甚麼吃人是犯罪的行為。最近我潛心研究銀河各星系比較語言學，又有一些驚人的發現。我發現不少語言都和蓋文語相似，有一個最原始的音節，通常都和喫人有關。如果我的理論不錯，有許多星族當初都是喫人的種族。他們最美麗的辭藻，都和喫人脫離不了關係。我這個發現，恐怕是六十三世紀語言學最大的突破。但是我一向小心謹慎，到現在還在仔細求證的階段，不敢貿然推出我的理論。

　　有時我站在警署辦公室的窗口，眺望著銀河無數的星球，不禁想起蓋文族的遭遇。也許蓋文族還算是太誠實的星族，他們祗曉得喫人是樁快事，竟忘記從他們的語彙裡除去那個可疑的「蓋」聲。別的星族也許同樣在喫人，祗是喫法更精，連喫完滿足的「蓋」聲都掩飾掉了。喫人者不自知在喫人，被喫者不自知被喫。耿耿星河裡，究竟有多少這樣的喫人族呢？

　　當然，這都是我的玄想，我也不打算再深究下去。對於我而言，最重要的事情，莫過於好好活下去，將來再和我的七世妻會面，重溫我們的舊夢。我準備對她大大吹噓一番，這幾百年來我幾樁得意的翻譯絕唱。

傾城之戀

　　　　一

　　熊熊烈焰由一座屋脊跳上另一座屋脊，染紅了京城半邊天。軍士們驚呼逃散。他狠命砍殺爬上城垛的蛇人，蛇人後半段身軀連同肥碩的長尾捲曲成一團。前半段猶在掙扎，三顆黃綠色的怪眼朝他投來恨恨的目光。他舉劍刺入蛇人三眼中間的柔軟部份，蛇人慘號一聲，不再動彈。另一名蛇人竄上城牆，他一咬牙，再度揮劍上前。

　　「城陷了，走吧。」柔和的聲音在他耳邊輕輕說。

　　「還沒有完！」他吼道，探身出城垛，舞動長劍砍斷蛇人的長尾。蛇人失去攀附城牆的憑藉，尖叫著跌下去，在半空中居然向他投出最後一根短矛，還未觸及他即已力盡，復跌向地面。

　　「可以走了。」柔和的聲音又說：「你看背後是甚麼？」

　　他悚然回首，京城內的房屋均在燃燒，無數蛇人彎曲醜陋的身形在火光中蠕動，人們哭叫著自動投身火窟。城牆附近的軍士紛紛退向廣場，但不等到他們集中，四周包圍的蛇人已向他們投出無數根短矛。城樓上只賸下他一個人，他怒極而嘯，持劍撲向最接近的兩名蛇人。兩名蛇人向左右閃開，突然有七八根短矛射向他胸膛。他舉劍欲格，眼前猛然一黑，殺伐哭號聲同時消失不見。

　　「好了吧？我們都在等你。」柔和的聲音說。

　　他頹然扔下長劍，走向時間甬道。

　　　　二

　　餐廳建築在濱海的山崖上，從落地玻璃窗望出去，便是燐光閃爍的海洋。這時正有一頭巨大的海獸緩緩從海中浮現，光滑的背脊沾滿綠油油的燐光，背上一排呼吸孔開閤著噴出灰霧。海獸呼吸了一陣，又緩緩沉入海底，餐廳裡並沒有多少人留意海獸出沒，只有端菜來的侍者不經意提了一句。

　　「有沒有人想參加捕海（左虫右苗）？半小時後有一艘風舟要出海。」

　　王辛搖頭，同桌的幾個人仍在繼續談話，對侍者完全不予理會。侍者聳聳肩走開了。王辛打開銀盤的蓋子，小心翼翼挑出一塊肉放入嘴中。

　　「冬天他們不供應蟲類，你儘管放心喫吧。」柔和的聲音說：「你今天怎麼了？火氣真大，喚你多少次都不理。」

　　「我沒聽見，城陷時我甚麼都聽不見，只想到繼續殺！」

　　「喝，小王真有幹勁。」正在發表議論的宋培士聽到王辛的話，說：「小王又到安留紀去了？你的論文範圍不是玄業紀經濟史嗎？老是去安留紀幹甚麼？」

　　「小王殺心太重。」洪昇對王辛䀹䀹眼。「小心被時間警察抓到，說你破壞他們歷史完整，吊銷你的執照。」

　　「笑話，索倫城被蛇人攻陷，誰也挽回不了。我多去幾次又有什麼關係？」

　　「那可講不定。」一說到蛇人，洪昇精神就來了，這原是他的研究專題。「攻打索倫城的蛇人總共不過三千多名。你每次去殺掉幾個，積少成多，也相當可觀。我前天去找尋資料時順便查了一下，居然已經給你殺掉八十七名蛇人，天曉得這兩天你又殺掉多少。再殺下去，蛇人就攻陷不了索倫城，安留紀的歷史也得改寫了。」

　　宋培士伸出一個指頭，指著王辛說：

　　「嘖！嘖！小王得小心啊。執照被吊銷，你就回不來了。和蛇人住在一起幾十年，即使不死也會發瘋。我上次在負兩萬年時點附近超速，被時間警察抓到，判我就地拘留十年，可把我整慘了。幸好我超速的地方是冰河間歇期，天氣還蠻暖和，當地草原上的土著已經進入漁牧時代，對我還算不錯，否則我就死在那裡了。」

　　「我猜這是時間警察有意安排的陷阱。」洪昇說：「負兩萬時點附近的時間甬道最寬敞，不注意的話很容易超速，一超速就會被他們捉到。如果你不想在那個鬼地方住十年，只有一個辦法──塞紅包。」

　　「怎麼塞紅包呢？」宋培士說：「上次我何嘗不想給錢，可是又想不出個好辦法。如果直接給他錢，碰上清廉的時間警察，反而被他抓到賄賂的罪證，那就慘了。」

　　「很簡單，他跟你要執照，你就在裡面夾一張萬國通用債券，至少十萬信用點的面額。他收了自然沒有事情。他不收，你可以說是不小心夾進去的，也不算犯法。」

　　宋培士大嚷：「我怎麼就想不出這一招來？害得我上次被罰，白幹了十年牧羊人。幸虧碰到了一個美貌的呼回族牧羊女，否則我真會寂寞死了。古時候呼回人的性慾可比現代的呼回人強，我差點就應付不了那個牧羊女。但丁的地獄裡面，最可怕的懲罰，是讓一男一女永遠抱在一起。以前我一直不明白這有甚麼痛苦，經過這次的慘痛教訓，我總算明白了。可怕！真是可怕！」

　　宋培士一旦吹起他的艷遇就沒完沒了。幸好這時餐廳響起一陣掌聲，從餐廳中央舞臺的簾幕後面走出一位披銀紗的觸靈娘，抱著一具電子感應琴，她隨手撥弄琴弦，眾人彷彿聽到極美妙的音樂，又恍若無聞。洪昇撫掌笑道：

　　「轉軸撥弦兩三聲，未成曲調先有情。妙，妙！」

　　王辛問。

　　「她也是從地球來的？」

　　「當然，呼回人哪裡懂得彈感應琴？」

　　「看來她年紀不小了。」

　　「是不小，少說也有三千歲。一千多年前，我在地球聽過她唱歌，那時她正走紅，還主持過夢幻天視的觸靈節目。現在人老珠黃，只好到外太空跑碼頭。不過她扮相不錯，歌唱得也比一般呼回觸靈娘好多了。」

　　那名地球來的觸靈娘隨即唱了一首情歌，大意講太空船的水手遠航歸來，發現家園景物全非，夢中情人早已去世；水手傷心欲絕，再度登船航向太空。餐廳裡的呼回人都受到感應，不由自主掉下眼淚。觸靈娘又唱了一首輕快的歌曲，呼回人又都手舞足蹈，有的甚至在餐桌上表演倒立。王辛這一桌都是地球人，雖不至於像呼回人那般失態，卻也百感交集。王辛突然感覺到一隻柔軟的手輕輕握住他的手。他心中陡然一震，也輕輕捏了一下她的手。偷眼看她的表情，她專心注視著舞臺，臉上微微現出紅暈。唱完，大家熱烈鼓掌，她乘機將手抽回去。王辛坐在那兒，忘了鼓掌，也忘了說話。她仍然沒有看他，微笑著同洪昇的女友低聲講悄悄話。洪昇和宋培士一個勁兒起鬨，要觸靈娘過來坐一會。觸靈娘果真過來了，卻不肯坐下，說不能壞了規矩。洪昇宋培士和觸靈娘有說有笑，王辛在一旁落寞的坐著，不禁又想起燃燒中的索倫城，蜂擁而上的蛇人，驟雨般降落的短矛。他的手不由自主伸向腰際，卻摸不著佩劍。他才想起佩劍早已連同盔甲一起存放在時間大樓的寄物室裡。

　　「還在想索倫城？」柔和的聲音說：「你就不能想點別的東西？」

　　王辛注視著她藍得近乎透明的眼瞳，裡面似乎容納了整個地球溫暖的海洋。那水藍色的星球啊！王辛幾乎目不轉瞬的望著她，她臉頰又浮現出令他醉心的紅暈。他想說些甚麼，卻又覺得無話可說。

　　一陣笑聲驚醒了癡想中的他。觸靈娘格格笑著，宋培士和洪昇也對他不懷好意的微笑。他以為秘密被人發覺，大為窘迫。洪昇對他䀹䀹眼。

　　「宋小姐要我問你，閣下青春幾許？」

　　「一千五百七十五，不，過了年就一千五百七十六了。」

　　「好年輕。」觸靈娘嬌笑說：「這麼年輕就出來唸書，不想家嗎？」

　　「還好，初來的時候有點想家，現在也習慣了。」

　　「想家的話，多來這裡坐坐，我唱幾首家鄉的民謠給你聽。」

　　觸靈娘說著走回舞臺，玉指纖纖一攏感應琴，又唱了一首葡萄仙子。臺下的呼回人聽得如醉似癡，怪聲叫好。洪昇一拍王辛的大腿說：

　　「小子！人家可是對你有意，切莫辜負啊。」

　　王辛偷眼看她，她微笑對他點點頭，半身已消失在空中。王辛驚咦道：

　　「時間還早，這麼快就要走了？」

　　「不早了，還要回去趕寫一份報告，下個月再見。」再見甫說出口，她已完全消失不見。原來她坐的座位四周，空氣似乎流動得特別迅速，彷彿有一層透明的網逐漸收緊。但這也僅僅是一剎那間的異狀，一切迅速恢復正常。王辛悵然望著空了的座位。洪昇又拍了一下他的腿。

　　「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梅心最是解人，來也瀟灑，去也瀟灑，只有你這個傻小子還在胡思亂想。不要再想了，她是未來的人，你這些精神都是白費。」

　　王辛喃喃說：

　　「未來的人，為甚麼她偏偏是未來的人？我呢？我在哪裡？」

　　「算了罷，坐下來聽聽歌曲。」

　　王辛不理會洪昇，走到窗前。呼回世界的夜晚剛剛降臨，海上的燐光反而顯得更明亮，彷彿閃動著千萬盞小燈。一艘風舟掠過海洋，船舵的紅色火柱在海面燒出一道赤金色的痕跡。船帆漲滿了罡風，風舟以極快的速度劃過洋面，尾部的赤金軌跡歷久不消。遠處的海平線浮現一群海（左虫右苗）的暗影，那將是今晚風舟狩獵的目標。

　　「下個月你會在這裡等我嗎？」柔和的聲音在他耳邊問。

　　「我不會在這裡，我要回玄業紀去。」

　　「你騙我，你還在想索倫城。」

　　王辛嘆了口氣，爭執是沒有意義的。他摸摸腰際，自忖何時能再掛上佩劍。

　　　　三

　　蛇人，相傳是神和人雜交而生的異種。三眼，六足，肉食，卵生，性狡猾，喜獨居。安留紀時繁衍於呼河流域，一度曾嘯聚攻陷索倫城。城陷後不久，蛇人突然絕種，相傳為神降天火所滅。蛇人是謎般的種族，比有翼的羽人和穴居的豹人更加詭秘，儘管人類專家想盡辦法考察，蛇人的身世仍然是個謎。

　　　　四

　　「你為甚麼要去索倫城？」

　　「我不曉得，我明知不該去安留紀，可是總忍不住想回到索倫城去。也許是鬼迷了心竅吧。」

　　「為了躲避我？」

　　「為甚麼我要躲避妳？是妳在躲避我。」

　　「我也是沒辦法。」幽幽的口氣：「我屬於未來，你屬於現在，我們本來就不該見面。你的時代裡不該有我，我的時代裡也不再有你。」

　　「說得真漂亮。」他忍不住譏諷她。「既然如此，妳為甚麼還要繼續和我來往？」

　　她很久沒有說話，他幾乎以為她已經截斷了通話線路。等到他忙於披掛的時候，她的聲音又出現了。

　　「我不願意看到你毀了你自己。」

　　王辛穿上鎖子甲，沉重的甲冑壓得他幾乎透不過氣來。

　　「你這麼做，又有甚麼益處呢？」

　　「沒有甚麼益處，我告訴過妳，我是鬼迷了心竅。」

　　「你會後悔的。」

　　王辛從寄物櫃裡拿出頭盔和長劍，一切便算準備妥當。他走到時間甬道入口，值班的時間警察是一個矮小猥瑣的呼回老頭，睜著一雙似睡非睡的黃眼，上下打量了他半天，才接過他手裡的入道申請表。

　　「安留紀，安留紀不能去了。那段時間甬道在施工，現在只賸單行道開放。你去沒有問題，回來卻走不通。」

　　「甚麼時候才可以修好？」

　　呼回老頭嘴裡咕噥著，拿出一大疊文件，翻來翻去，也找不出答案。老頭搖搖頭。

　　「明年，也許後年……誰知道呢？時間甬道最近破壞得太厲害了……所有修護組都在搶修玄業紀附近的甬道，別處都沒有人管，好在現在是觀光淡季，想去古代的遊客並不多。先生，你去不得安留紀，換一個時代吧。去金閣紀如何？距離最近，只有五千年，可看的東西很多。那時代物價也便宜，你一定會喜歡金閣紀。」

　　「為甚麼我不能去安留紀？你不是說去沒有問題嗎？」

　　老頭迷惑不解的看他。

　　「有去無回，怎麼可以讓你去呢？甬道又不知道甚麼時候才能修復，你另選一個時代吧。」

　　「玄業紀還能不能去？」

　　「沒有問題，那一段的時間甬道早上剛剛修復。請你再填這張表格。萬一你捲入玄業紀的戰火，有生命危險的時候，只要一按胸前的緊急救生環，控制室就會把你時空移轉回時間甬道裡。請你在這裡簽字，表示同意支付救生保險費。」

　　王辛簽了字，老頭把兩張表格都收到抽屜裡，蹣跚走向甬道鐵門，搖動門旁的轉軸，門上的站牌便一格格跳動著：安留紀，志申紀，音豐紀，都平紀……站牌在玄業紀停住。老頭推開鐵門，示意王辛進去。甬道內空無一人，只有一輛四人小型時車停在站口。王辛跨進去，綁上安全帶。駕駛座前的黃燈亮了，一閃閃出現「玄業紀」的字樣。王辛將信用卡插入駕駛座機的洞口，時車便緩緩移動，朝玄業紀駛去。

　　　　五

　　玄業紀是呼回文明的巔峰時代，距離現在已有一萬多年。橫貫古今的時間甬道，呼回文明的完整歷史，都在玄業紀完成。呼回人的史學研究獨步宇宙，乃是玄業紀呼回文明的最大成就。宇宙億萬星球裡，只有呼回人早在一萬年前就編纂成功包括過去未來的完整呼回文明史。在這以前各星球的歷史都是不完整的歷史，只記載過去，不記載未來。自從呼回人開闢時間甬道後，史學研究步入新的領域。歷史不但包括過去，也包括未來。呼回的歷史學家、人類學家、社會學家……穿梭往來各個世紀，野心勃勃的蒐集第一手資料，編輯宇宙第一部全史。全史學從此成為史學一個重要的部門。呼回人首先發展成功時間甬道，因此全史學的研究進行得最徹底。一直到現在，呼回星仍然是宇宙全史學的研究重鎮。

　　自玄業紀以降，呼回文明盛極而衰，逐漸淪落到不堪聞問的地步，除了全史學，竟再沒有值得稱述的文化活動。呼回文明衰落最主要的原因，也許正是因為玄業紀全史學的編纂工作做得太成功。呼回人既然完全瞭解歷史未來的發展，又洞悉呼回文明必然盛極而衰，從此喪失了繼續努力的鬥志，聽任呼回帝國崩潰。連呼回人最引以自傲的時間甬道，也逐漸因年久失修，一段段廢棄了。王辛來到呼回星時，通往未來的時間甬道已經完全阻塞，只有少數冒險家膽敢進入一探，生還的人很少。通往過去的時間甬道，本來一直延伸到負五千萬年時點以前，現在只賸下到負卅萬年時點的一小段還勉強保持通車，而呼回人竟連這一小段時間甬道也無力維持。根據呼回文明全史記載，再過兩千年，整個時間甬道將完全不能使用，自玄業紀進入極盛期的呼回文明到那時就完全崩潰，呼回人也將回復到過去的愚昧生活，所能保存的只賸下呼回學者所編的呼回文明全史而已。

　　有了呼回文明崩潰的殷鑑，宇宙各星球對全史的研究工作以及修建時間甬道的計劃，都不敢進行得太徹底。只有十七個星球完成全史的編纂工作，十七個星球也都和呼回星一樣，陷於整個文明崩潰的邊緣。有一位著名的歷史學家金博士提出金氏理論來解釋這個現象。根據金氏理論，文明發展的原動力是好奇心。一旦喪失了對未來的希望，任何文明都只有衰亡一途。全史和原子彈一樣，只能帶來毀滅，所以必須限制其發展。金博士的理論被廣泛接受後，再沒有星球企圖編纂全史。但全史學仍舊是史學研究一個重要部門。已經編成的十八部全史，是宇宙文明活動十八份完整的記錄，可供史學家從事無窮盡的研究、比較、分析。十八部全史裡，尤以呼回文明全史最為完整。因此到呼回星留學，成為宇宙多少史學家夢寐以求的目標。

　　王辛自己也經歷過大大小小多少次考試，才申請到獎學金來呼回星研究比較經濟史。從地球來的留學生，約有兩三百人，幾乎清一色是歷史學者，但是彼此很少見面。因為研究的範圍不同，大家分散在呼回歷史的每個角落，只有在每學期註冊時，大家才從各個遙遠的時代回到呼回大學全史研究所來。王辛就是在註冊處認識梅心、洪昇和朱培士的。梅心來自一千年後的地球，她研究的是王辛這個時代的歷史。洪昇每次開玩笑就說，在梅心眼中，他們都是古人了。王辛很不喜歡洪昇這種玩笑，因為他不久就發覺自己非常喜歡這來自未來的地球女郎。洪昇專攻安留紀蛇人史。宋培士跑得最遠，他立志研究呼回古代史，和卅萬年前的穴居呼回人生活在一起已有五十年之久，因此得了風濕病，走起路來一瘸一拐。據宋培士說，如果不是時間甬道不通，他還要跑得更遠。宋培士對呼回人的生活習慣很能適應，他喜歡穴居生活，聲稱將來回地球也要依樣掘個土洞來住，他又愛吃呼回人的醃製蟲食。呼回人喜歡蟲食，據說是受蛇人的影響，這或許是蛇人在呼回史上遺留下來唯一的痕跡。王辛始終吃不慣呼回人吃來津津有味的各種怪蟲，他甚至連海（左虫右苗）肉也不敢吃。剛和洪昇、宋培士認識時，王辛就被他們捉弄過一次。他們騙他去呼回菜館，點了一桌百足蟲類，王辛當場就大吐，回來不舒服了許久。洪昇捉弄過王辛，事後倒很過意不去，向他道歉，又提議帶他去安留紀參觀，也就是那一次參觀。整個改變了王辛對安留紀的看法。

　　王辛讀史的印象，總以為安留紀是呼回文明的黑暗時期，並無值得大書特書的事情。洪昇帶他去參觀，他才驚異的發現：那時候的呼回人就已經發展出高度進化的文明，懂得使用鐵器，尤其喜歡金製飾物。呼回文明中心的索倫城簡直像黃金砌成的天上宮殿，華美壯麗無與倫比。洪昇帶他在安留紀四處瀏覽，從索倫城初興，到索倫城全盛時期，最後是索倫城為蛇人攻陷的悲壯場面。索倫城陷落的一幕尤其深深感動了王辛。他和洪昇站在城上，眼看黃金燦爛的古城逐漸為火海包圍。六足長尾的蛇人持著短矛蜿蜒爬上城牆，在牆壁上留下一條條帶黏液的痕跡。護城的勇士一個個倒下。城內烈焰騰空，號哭的聲音震動天地。一面城牆倒塌了，蛇人從城牆的缺口蜂擁爬進內城。古城的守軍和老弱婦孺自動往火窟跳。火焰竄得更高，全城的呼回人無一倖免，全為蛇人所屠殺或者葬身火窟，這是呼回文明的大劫，索倫古城的末日。

　　王辛從來沒有看到過這樣驚心動魄的景象。古城陷落的一幕從此如夢魘般緊隨著王辛。他無法專心工作，一閉上眼睛，金光閃閃燃燒著的索倫城就出現在腦海裡。他一次又一次溜到安留紀去觀看古城的陷落。起初他僅是旁觀者。但他對古城的感情越來越濃，竟無法制止不參加索倫城的防禦戰。他開始勤習擊劍術，每次到安留紀去，他都要登上城樓，汗流浹背的和蛇人做殊死戰。他知道這是非常瘋狂的行動。如果被極端重視歷史完整的呼回人發現，他就會受到嚴厲的處罰。但他仍忍不住一次次偷偷回到索倫城。如果不是梅心，他早已葬身索倫城下。如果不是梅心……。

　　　　六

　　「梅心，妳在哪裡？」

　　梅心的倩影逐漸出現在他眼前，水藍的眼瞳裡一片柔和的笑意。她穿著紫色的衣裳，外罩一襲碎玉串成的長袍，盈盈微笑著。

　　「我不就在這兒嗎？」

　　王辛指給她看山谷下的沃野。這裡是呼河流域最豐饒的地區，滿谷青翠，田野整齊分割成多彩的小方塊，呼回農民的村落點綴在小方塊間。玄業紀的呼回文明便從這裡興起。山谷另一邊群山糾紛，山後的草原上是一片廢墟。

　　「梅心，妳看這景色有多美！」

　　梅心在他身邊坐下來，輕輕嘆口氣。

　　「你叫我來不是為了欣賞風景吧？」

　　「不是。」他老實回答。「我只等再看你一面，就要離開玄業紀了。」

　　「去哪裡？去索倫城？你知道你們時代的呼回人已經準備完全封閉那一段時間甬道嗎？」

　　「我知道。所以我必須趁他們還沒關閉剩下的單行線前趕到索倫城。」

　　「那麼你不準備回來了？」

　　「我不回來了。」

　　「為甚麼呢？你這樣犧牲又有甚麼價值？索倫城注定要為蛇人攻陷，你救不了索倫城。誰也救不了索倫城。」

　　「我知道。但這不是問題關鍵的所在。」他握住梅心的手。「我知道我改變不了索倫城的命運。但是在城陷時，我必須在那裡。我這樣做的確沒有任何意義，我承認。但是如果我不去，事情會弄得更糟。」

　　「又能糟到哪裡呢？你看那片廢墟。那就是索倫古城。醒醒吧！索倫古城早就不存在了。那場戰爭發生很久以前，跟你，跟我，都毫無關係，只是一場幻夢，你就當它是一場幻夢吧。」

　　「不是幻夢。」他握住她的手。「時間就跟這片原野一樣，永遠結結實實的存在著。妳是屬於未來的人，但是妳不會認為我們相識也是一場幻夢吧？我知道未來有妳，妳知道過去有我，一千年的時光也不能把我們分開，對不對？問題是你要選擇哪一刻而活。你必須選擇，最後你一定要選擇。」

　　「為甚麼不選擇我的時代？」她說完，自己也搖搖頭。「我知道你不能來，我真不懂為甚麼他們禁止人到未來去旅行。無論如何，我要請求他們破例一次。我要你到我的時代來，然後我們就永遠不必分離了。」

　　「他們不會批准的，他們有他們的理由。」王辛想起金氏理論。「但我們並沒有分離，我仍然存在，妳永遠可以在這山坡上找到我。」

　　她還想再說甚麼，王辛感覺她的手在融化，他捏得更緊，她回報一個無奈的微笑。

　　「我必須走了，時間不多，現在他們管制得越來越嚴。不要去索倫城，我求求你，不要去索倫城……」

　　梅心走了以後，王辛在山坡又坐了許久。天色漸漸暗了，谷底移動著群山的暗影，原野的小方塊一塊塊變成深藍的顏色，彷彿有人拿彩筆有系統的塗抹著這片原野。索倫古城的廢墟在落日餘暈照耀下突然鍍上一層金色的外衣，有如黃金鑄成的浮雕。王辛站起來伸個懶腰，大踏步走向索倫古城。

　　　　七

　　他走過一個世紀又一個世紀，一個時代又一個時代。城市倒塌了又興起，田園荒蕪了又開墾。滄海變為桑田，桑田變為滄海。他放棄了時車。在時間甬道裡彳亍步行，為的是最後一次好好瀏覽一下時間甬道外面流過的歲月。多少歡欣的歲月，多少苦難的歲月，多少默默等待中渡過的歲月。但是人還一樣活著，死了，又再出生。他再度戰慄的體驗到時間堅實的存在。滅亡？絕不！沒有永遠的滅亡。一切存在的東西都永遠存在著。從渾沌初開遙遠的歲月，一直到地老天荒的歲月，一切存在的東西都永遠存在著……。

　　「你看到的都是幻影。」柔和的聲音在他耳邊說：「都是早已死滅的東西。回來吧！」

　　他知道梅心仍然關心著他的一舉一動，心中感覺一股暖意，腳下卻並不停留。

　　「我的護守天神，我可愛的護守天神。沒有死滅而不能復生的東西。我們都永遠存在。」

　　「這都是幻影。回來吧！」

　　「不。」

　　「假如我告訴你，索倫古城曾像巴比倫城一樣尊榮，也像巴比倫城一樣的衰頹，你會忘卻它嗎？」

　　「不。」

　　「假如我告訴你，索倫古城曾是所多瑪城一樣的罪惡之都，也像所多瑪城一樣的為天神所滅，你會忘卻它嗎？」

　　「不。」

　　「但這都是事實，你所愛的並不是真實的索倫古城，只是索倫古城的幻影啊。」

　　「不！我愛的是妳。億萬年無垠的歲月裡，我只遇見了一個人，就是妳，我只愛妳。」

　　「但是你卻離開我走向虛幻而早已死滅的東西。回來吧。」

　　他回答了最後一個「不」字，這時他已經走到目的地。

　　　　八

　　熊熊烈焰由一座屋脊跳上另一座屋脊，染紅了京城半邊天。軍士們驚呼逃散。他狠命砍殺爬上城垛的蛇人，蛇人後半段身軀連同肥碩的長尾捲曲成一團，前半段猶在掙扎，三顆黃綠色的怪眼朝他投來恨恨的目光。他舉劍刺入蛇人三眼中央的柔軟部分，蛇人慘號一聲，不再動彈。另一名蛇人竄上城牆，他一咬牙，再度揮劍上前。

　　「城陷了，走吧。」柔和的聲音在他耳邊輕輕說。他猛回首，她正站在他身後。

　　「妳來這裡幹甚麼？」

　　她緩緩脫下碎玉串成的長袍，他明白這意味著甚麼。他不能再回去，她為了他也不回去了。在浩瀚宇宙無數星球之中，在億萬光年無邊的歲月裡，他們偏偏選擇了這一刻活著，沒有過去，也不再有未來，僅只有這一刻。

　　他把長劍交到左手，緊握住她的手。他們共同面對燃燒中的索倫城，京城內的房屋均在燃燒，烈焰騰空，金黃色的火海彷彿將直燃燒到永恆。

玩偶之家

　　　　一

　　「兒子這麼大，該給他添幾件玩具了。前天隔壁的小朋友請他參加生日宴會，兒子回來就抱怨別人家玩具好多，他一樣都沒有。給他買樣什麼吧。」

　　「買什麼呢？買條小狗？」

　　「小狗太普通了。他的同學，一個家裡有三頭老虎，一個養了滿池的鱷魚，還有一家有兩頭小象。」

　　「我們怎麼養得起那些動物？每天飼料費就負擔不起。還是買一條小獅子狗，既便宜，吃得又少。」

　　「你不能只顧省錢，我們再窮，總不能讓兒子有自卑感。」媽媽氣憤的將早餐盤重重摔在餐桌上。「想不到你越來越吝嗇。」

　　爸爸喝了一口杯裡的機油，拿起一根亮晶晶的鋼條送進嘴裡。「好吧，我想想辦法。這鋼條怎麼會這麼難喫？」

　　「不會吧，我們一直喫這個牌子，你嫌味道不對？」

　　「你嚐嚐看。」

　　媽媽嚼了一根鋼條，皺著眉說：

　　「的確不好喫，真奇怪。」她找出裝鋼條的箱子。「明明是同一個牌子。上個月一箱廿磅裝的才兩元五角，現在還漲了二角呢。」

　　「讓我看看。」爸爸唸著箱上貼的成份表。「鐵百分之四十五，鋁百分之卅五，鉛百分之十五，銅百分之二，鎳百分之一，銀百分之零點三……不對，從前鋼條裡至少有百分之八十的鐵，現在祗剩百分之四十五了！這哪裡是鋼條，簡直是鋁條，營養價值太低了。下次你買東西，一定要注意成份表，不要上當。」

　　「物價又漲了，我有甚麼辦法？食品類漲得最兇。機油一罐現在賣到一角五分，小鋼珠一打要二角錢，從前只要一角。你從來不進菜場，哪裡知道主婦的艱難！」

　　「他們還說最近物價漲得少。」爸爸嘆了口氣。「這樣漲法，以後怎麼得了？兒子還要買玩具，唉！」

　　媽媽堅決說：「寧可我們自己苦些，兒子的玩具一定要買。你希望我們的兒子被同學瞧不起？」

　　「好吧，我想想辦法。你看我買這種玩具好不好？」爸爸說出一種玩具的名字，媽媽聽了，起先皺著眉，終於無可奈何說。

　　「你說得也對，我們只買得起這個。將就先買它吧。將來有錢，再給兒子買一樣好的。」

　　爸爸已經走出門，媽媽又追出去喊。

　　「要挑一件漂亮一點的。」

　　爸爸揮揮手，抱著公事包走了。

　　　　二

　　　　「三隻老虎，

　　　　三隻老虎，

　　　　跑得快，

　　　　跑得快，

　　　　一隻沒有耳朵，

　　　　兩隻沒有尾巴，

　　　　真奇怪，

　　　　真奇怪。」

　　兒子和同學手拉手唱著歌，繞著三隻老虎轉圈子。三隻白額虎蹲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第一隻老虎的耳朵扯掉了，第二隻老虎的尾巴只剩下半截，都無精打采看著孩子們。孩子們唱了一遍歌，帶頭的建議唱第三遍，大家便興高采烈又唱道。

　　　　「三隻老虎，

　　　　三隻老虎，

　　　　跑得快，

　　　　跑得快，

　　　　一隻沒有耳朵，

　　　　兩隻沒有尾巴，

　　　　三隻沒有眼睛，

　　　　真奇怪，

　　　　真奇怪。」

　　唱完了，大家都擁上去捉弄第三隻老虎。老虎受驚直跳起來，卻被一個孩子捉在右手裡，左手就去挖老虎的眼睛。老虎張牙舞爪抵抗，但兩隻眼睛還是被孩子挖了出來，流了一地的血。另外兩頭老虎這時都逃到車庫裡去了。孩子們笑鬧了一陣，才把第三隻老虎放在地上。瞎老虎蹣跚試圖跑開，卻一頭撞在樹上。孩子們又是一陣大笑。

　　兒子玩到興盡，才離開同學家，蹦蹦跳跳跑回自己家裡。媽媽正在煮銅汁湯，拿調味瓶往湯裡灑一點金粉，又舀出一匙嚐嚐味道。兒子撲到媽媽身上說。

　　「媽媽，今天我們玩得真高興。ＱＹ把老虎的眼睛都挖出來了。我們一起唱三隻老虎，三隻老虎，一直唱一直唱，好好玩。」

　　「ＱＹ故意把玩具弄壞？你有沒有參加？」兒子連忙搖頭。媽媽說：「下次ＱＹ再破壞玩具，你要勸他，不應該這樣玩。知道嗎？」

　　「但那是他的玩具嘛。ＱＹ說他媽媽說他可以隨便怎麼玩。」

　　「我不管ＱＹ的媽媽怎麼說。破壞玩具不是好習慣，好孩子不故意弄壞玩具，知道嗎？」

　　兒子點點頭。停一會，他又纏到媽媽身旁。

　　「媽媽，給我買一樣玩具，好不好嘛？我一定不會弄壞。」

　　「這才是好孩子。」媽媽笑著說：「爸爸下班就會帶一樣玩具回來給你。」

　　「真的？」兒子睜大了眼睛。「爸爸真好。甚麼玩具？獅子？老虎？鱷魚？」

　　「你等會就知道了。可是你要答應我，不能隨便破壞玩具。」

　　「媽媽，我一定不會弄壞。」

　　兒子跑到院子裡，等待爸爸回來。三輪紅日，有一輪已逐漸沉入地平線，天色略暗了些。隔壁的鄰居回來了，牽著一頭獅子出來散步。兒子坐在地上，興奮的想：我終於也有一樣玩具了，不知道爸爸買了甚麼？他拿起地上的小石頭，一顆顆丟進門前的池塘裡去。

　　一直到第二輪太陽也沉入地平線，爸爸才回來，手上提著一個小小的盒子。兒子吵著要立刻打開來看，媽媽卻堅持要他先喫晚飯，才能看玩具。兒子吵鬧了一陣，被媽媽打了兩下屁股，才肯乖乖坐下來，晚餐是炸玻璃片，銀絲捲和銅汁湯。爸爸喫得津津有味，他今晚情緒很好，對媽媽說：

　　「廠裡趕一批貨，經理要我們從下週起，每天晚上都去加班。這個月平空增加一筆收入，真意想不到。」

　　媽媽說：「難怪你今天就給兒子買了玩具回來。我還以為你向廠裡借了錢呢。」

　　「我從來不借錢。沒有十分把握，我們絕不能超出預算。」

　　兒子看爸爸媽媽都很高興，趁機說：

　　「媽媽，我可不可以看看我的玩具？」

　　「好吧。」媽媽說：「小心不要弄壞了。」

　　兒子小心翼翼拆開盒子，裡面有一隻四腳的小動物，一見到亮光，它立刻縮到盒子的一角，呱呱叫著。

　　「真好玩。」兒子笑著碰一下玩具，玩具跳了起來。「這是甚麼東西，是不是小豬？」

　　「不是小豬，不過它和小豬一樣，都是哺乳類，身上也沒有毛。」爸爸說：「你上自然課一定學過的，想想看。」

　　「我知道了，是靈靈。對不對，爸爸？」

　　爸爸拍拍兒子的頭。

　　「不錯，是靈靈。這是一隻母靈靈。它還很小，長大了會比現在大一倍。你要好好照顧它。」

　　「我知道。爸爸，靈靈喫甚麼？我能不能餵它喝一點銅汁湯？」

　　「不行，靈靈不是人，你餵它喝銅汁，它立刻會死掉。你也不能給它喫玻璃和鋼條。我們人喫的東西，靈靈都不能喫。靈靈和小老虎、小象一樣，要喫特製的飼料。喏，」爸爸從公事包裡掏出一包飼料。「你可以餵它喫這個。」

　　兒子倒了一點飼料到盆子裡，靈靈果然爬過來，捧起飼料一口一口喫著。兒子格格笑著說：

　　「爸爸，媽媽，你們看，靈靈喫東西了。好好玩啊。」

　　爸爸說：「靈靈很聰明，你待它好，它會聽你的話，玩好些把戲。明天我再買一個籠子回來。今天就暫時把它養在箱子裡吧。」

　　「我可不可以帶靈靈一起睡覺？」

　　「不行。」媽媽說：「靈靈會把你的床弄髒。你把盒子放在你的小桌子上好了。」

　　兒子高興的抱著盒子跑到樓上他自己的房間。他從盒子裡掏出靈靈。靈靈縮在他的手掌裡，兩隻眼睛骨碌碌望著他。兒子對靈靈說：

　　「不要怕，我不會弄壞你的。」

　　兒子對靈靈吹了一口氣，靈靈吱的叫了一聲，從他的掌心跳出來，掉在地板上，兒子連忙把靈靈拾起來，仔細檢查它的四足，幸虧它並沒有受傷。這時媽媽進來了，對兒子說：

　　「不要再跟靈靈玩，把它放回盒子裡去。靈靈膽子很小，你這樣作弄它，會把它嚇死。好了，把盒子放好，上床睡覺。」

　　「媽媽，我明天可不可以帶靈靈去學校給我的同學看？」

　　「你請小朋友回家來看你的靈靈好了。」媽媽慈祥的給兒子蓋上被。「你還要記得一件事，靈靈最怕曬太陽。中午的時候，千萬不能把靈靈放在院子裡，它會被曬死。媽媽小時候，家裡也養過一隻靈靈，一隻好漂亮的靈靈。有一天我們給它洗完澡，就把籠子放在院子裡曬乾，不小心忘記拿進來。隔了一會去看，靈靈已經曬死了。害得媽媽哭了好久。」

　　「後來呢？」

　　「後來媽媽就再不養靈靈了。好好睡吧。」

　　　　三

　　「兒子很喜歡那隻靈靈呢。這個玩具買對了。他無論到哪裡去玩，都不忘記帶靈靈去。他還教靈靈講話。那隻靈靈蠻聰明，已經能跟兒子聊天了。」

　　「靈靈本性都很聰明。只有變種的靈靈才不會說話。所以我買的時候特別挑了一隻原種的，價錢雖然比較貴，會講話的總比不會講話的好玩得多。」

　　「這隻靈靈很乖巧。有一次我去菜場買菜，帶了它去。它突然大叫：『掉了！掉了！』我回頭一看，果然是我的錢包掉在地上，真聰明，聽說有人還養靈靈看家呢！」

　　「養靈靈看家是靠不住的。它們太纖弱了，而且有的靈靈喜歡惡作劇，乘主人不在家，把家裡搞得一塌糊塗。這種動物只能當玩具。」

　　「我們家的靈靈要不要配一下？有本書上說，靈靈十六歲就可以配了。」

　　「為甚麼要配？你還想再養幾隻小靈靈？」

　　「你真傻。小靈靈可以賣錢呢！況且靈靈一次只會生一兩隻小靈靈。賣不掉，自己養著玩也好。」

　　「又不是名種的靈靈，賣不到好價錢的。不過你就拿去配好了。我知道ＴＸ家有一隻公靈靈，我們可以把我們的靈靈送去試試。這種動物很怪，不是說配就可以配得成。據說所有的動物裡，只有靈靈和熊貓不能隨便匹配。」

　　「不論如何，去試試看吧。」

　　　　四

　　兒子滿懷憂慮的看著精緻的籠子裡關著的小靈靈。這隻靈靈已經有幾天不肯喫東西，躺在籠子裡，似乎連走動都沒有力氣。自從他們從ＴＸ家把靈靈接回來，它就變成這個模樣，甚麼都不肯喫。爸爸說靈靈配過以後，情緒可能會反常一陣。但是它為甚麼一點東西都不喫呢？不喫東西，它不會死掉嗎？靈靈死掉，他就沒有玩具了。兒子不禁難過起來。他湊在籠子前，輕聲對靈靈說：靈靈，喫一點東西好不好？喫一點東西嘛！

　　靈靈好像聽到他的話，勉強把頭抬起來，又無力的垂下頭。兒子好不焦急，他相信靈靈一定生病了，便打開籠子，把靈靈輕輕拿出來，對它吹氣。靈靈張開眼睛，看到是他，嘴巴喃喃動著。兒子把靈靈放在耳朵旁邊，勉強可以聽到靈靈細緻的聲音。

　　「ＧＹ，把我放下來，讓我死了吧。」

　　兒子喫了一驚，靈靈居然喚他ＧＹ，它以前一直喚他小主人，它怎麼知道他叫ＧＹ？

　　「靈靈，你說甚麼？」

　　「把我放下來，ＧＹ。我不是你的玩具，讓我死了吧。」

　　「你不能死，喫一點東西好不好？」

　　「我不喫，我寧可死掉。」

　　「你不能死，你為甚麼要死呢？為甚麼？難道我們對你不好？」

　　兒子痛苦的喊著。靈靈平靜的聲音，傳入他耳朵裡。

　　「你對我很好，可是我不再是你的玩具了。不自由，毋寧死，你懂不懂？我是人，我不是你的玩具。」

　　兒子驚訝的張大嘴巴，望著躺在他手掌中的靈靈。

　　「你說甚麼？」

　　「ＧＹ，我是人，我不是你的玩具。」

　　「你是人？你怎麼會是人？你是靈靈，我才是人。爸爸是人，媽媽是人，我是人。你是靈靈，你不是人。」

　　「不，我才是人。ＧＹ，你和你爸爸媽媽，你們都不是人，你們是機器人。你們是像我這樣的人類造的機械人。」

　　「胡說！」兒子說：「我不是機械人。媽媽生了我，媽媽告訴我的，我是人，你是靈靈。」

　　兒子手中的靈靈閉上眼睛，但它仍舊在說話，聲音細微得幾乎聽不見。

　　「ＧＹ，我講個故事給你聽。很久以前，世界上就有了人，他們自稱是萬物之靈。後來人造了像你這樣的機器人來服侍人類，但人太狂妄自私，終於毀滅了自己的族類。他們遺留下來的機器人反而繁殖眾多，繼承了整個世界，這就是你們。我們人類卻變成了你們的玩物，你明白嗎？你不是人，我才是人。」

　　「你亂講。」兒子急得掉下眼淚。「我才是人，我是媽媽生的。我是媽媽的好孩子，你是靈靈，你是我的玩具，你不是人！你不是人！」

　　等到他平靜下來，兒子方才注意到，他手掌裡的靈靈的頭鬆軟無力的垂下來，早已沒有氣息了。

　　　　五

　　「兒子不小心把靈靈捏死了。他傷心得很，我好不容易才哄他上床。那隻靈靈死前對兒子說，它才是人，我們都是機器人。兒子聽了，難過得不得了，剛才還在問我，他究竟是甚麼。」

　　「唔。」爸爸喝完杯中的汽油擦擦嘴說：「果然不出我所料，那隻靈靈並不笨。推銷靈靈的廣告上面說靈靈是最有教育價值的玩具，倒並沒說錯。」

　　媽媽仍舊有些憂慮。「你覺得這種教育方式適當嗎？我很擔心兒子承受不了打擊。」

　　「這個你放心。這就是最新式的啟發教育。兒子遲早要明白人生的意義和他的來歷。讓一隻靈靈來教育他，讓他知道進化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死亡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再適當不過了。」

　　「不過明天你應該跟他好好談談。有些事情，你講比較合適，兒子最崇拜的就是你。」

　　「好的，明天我會對他解釋一切。」爸爸伸個懶腰。「今天累死了，最近加班太多。錢雖然賺了不少，人卻累壞了。」

　　「明天我煮一鍋錫塊洋釘湯，給你補一補。」停了一會，媽媽又說：「說真的，有時我也有點疑惑，難道我們真如靈靈所說的，都是機器人？」

　　「你怎麼也會相信這種話？」爸爸笑了，「我們當然是比靈靈更進化的人類，可是我們並不是機器人。機器人會思想嗎？機器人有自由意志嗎？我們當然不是機器人。最重要的一點，我們也會死亡。機器人會死亡嗎？我們當然是人。」

　　爸爸站起來，又說：「你要知道甚麼是機器人，到我們廠裡來參觀吧。我們現在忙著設計的，才是真正的機器人。它可以替人服務，做好些事情，設計得巧妙極了，將來在市場上銷路一定好。你等著看吧，這次機器人設計成功，我們都要加薪呢。」

　　「那太好了，那時我們可以給兒子再買幾件更好的玩具了。」

　　　　六

　　晚上，爸爸從籠子裡拿出靈靈小屍體，在院子角落裡挖了一個小洞，將膚色蒼白的靈靈埋進去。龐大的機器人隨即走回屋內，只剩下一輪夜晚的紅日，兀自照耀著無名女孩薇薇隆起的墳地。

歸

　　每天晚上他切下一小片他的生命，擲入她面前的火爐。生命的碎屑在爐中熊熊燃燒時，他就趁機央求她：

　　「再講個故事給我聽吧。」

　　她面現微笑，讓他輕握住她的手。

　　「要聽甚麼呢？」

　　「再講一遍，我們去公園的故事。」

　　「你忘記了，我們的故事永遠不會重複。」

　　他的確忘記了。但她順從的撥動爐火，他們便回到公園裡。他九歲，她七歲。他們坐在池塘邊，水面籠罩著薄薄一層輕霧。池塘的中央有朵蓮花。槳聲夾雜著歌聲，由池塘另一角傳來。他定睛看那朵紅蓮，蓮花卻變成跳動的火焰。

　　「就是這樣嗎？」他失望的說：「未免太短了。」

　　「我告訴過你，我們的故事永遠不會重複。」

　　「我記不清楚了，但是我們的故事絕不可能這麼短暫。」

　　她沒有說甚麼，爐火已然熄滅，生命的碎屑燒成黑色的殘燼。她垂下頭，他望著她銀白的長髮，不禁黯然。

　　※※※

　　第二天晚上，他又來了，切下厚厚一塊生命，擲入火爐。她來不及阻止，卻仍不免生氣。

　　「你不必這樣，畢竟這是你的生命。」

　　「不錯，這是我的生命，我要怎麼處置都可以。」他端詳手中的蠟像，一隻手臂和一條腿已經失蹤。他冷哼一聲，「我的生命，不過一尊蠟像而已，都是迷信！我告訴妳這迷信是怎麼來的。我們的高曾祖父母輩，他們還在太空遨遊時，每個人都要帶尊小蠟像。其實不是蠟像，而是濃縮的固體燃料。萬一太空船出事，就將蠟像投入救生衣的袖珍燃料爐，這樣可以在太空裡多活十天，等待救授。他們稱蠟像為生命，我們卻繼承了這迷信。」他收藏好殘廢的蠟像，目光變得朦朧。「再講個故事給我聽吧，講個長長的故事，長──長──的故事。」

　　她嘆口氣，順從的撥動火爐，他們便回到海邊的小屋裡。他十九歲，她十七歲。他緊緊摟住她，親吻著她柔軟的黑髮。她最喜歡用臉蛋不斷磨擦他下巴的短鬚。然後對他神秘的一笑。

　　「為甚麼這樣看我？」

　　「把耳朵湊過來，我就告訴你。」

　　他依言做了。她輕咬他的耳垂，說：「我愛你。」

　　他們依偎站在窗口，聆聽永無休止的浪濤聲，月光灑在她赤裸的肩上，她的膚色泛藍，顯得那麼瘦小而惹人愛憐。月光浴據說能使人瘋狂。他一遍又一遍吻她，抬頭再看那月，玉盤周圍逐漸開始融化，中央閃出橘色的光輝。他痛苦呻吟了。

　　「不要，不要這樣。妳明明答允我講個長長的故事。」

　　「我也沒有辦法。我已經儘量延長故事，可是每次都比上一次更短。我也不懂為甚麼。」

　　爐火一旦熄滅，屋內便驟然冷下來。刺骨的寒意，侵入他的靈魂深處，令他無法忍受。他一咬牙，掏出蠟像，她及時捉住他持刀的手。

　　「夠了！冬天還長呢。」

　　「反正是最後一個冬天了，妳不用管我。」

　　「我說夠了就是夠了。」她和他爭執許久，改變語氣哄他道：「你不要胡鬧，我就講別的故事給你聽。沒有爐火，我一樣能夠講故事。」

　　「真的？我不相信。」

　　「不要鬧，我就講。」她真的開始講述故事，關於那遙遠的城市，終年為冰雪封蓋。人們永遠躲在沒有窗的圓柱形巨廈內。在地底的甬道中，蟻行的工人晝夜穿梭來往。

　　「我不想再聽。妳怎麼記得那麼清楚？」

　　「因為它不是幻想。記得嗎？你每次都說，祗要能離開那城，你就心滿意足，再無所求？」

　　他並不記得，或者是不願意記得。她又繼續講下去，關於另一個屬於春天的城市，到處都是鮮花，陽光永遠照耀，人們隨處歌唱跳舞。

　　「你說你去了春之城，就會快樂。可是結果你並不快樂。」

　　「然後呢？」

　　「然後你離開我，跟她去了。」

　　「跟誰去？我完全記不得。」他急切的追問：「跟誰去了？」

　　「那是你的幻想，你應該記得。」

　　他實在不記得，他甚麼都忘卻了。祗有一個辦法。他撫摸著口袋裡的蠟像。她像是洞悉他的念頭，冷冷說：

　　「不必費神，我告訴你吧。然後你又回到我身邊。然後你又跟別的女人走了。然後你又回來。然後你老了。然後我們離開城市，搬來這裡。」

　　「為甚麼？我實在不懂，我竟已糊塗到這般地步嗎？」

　　她聳聳肩膀。

　　「你喪失一切幻想，不是我的錯。」

　　越來越冷，他知道她不會再講故事，就站起來離開她。女人甚麼都沒說，呆坐在熄滅的火爐前。

　　※※※

　　沒有夢的夜，對他是一種折磨。他苦苦追憶女人所說故事裡的人物，但是她們執拗不肯凝聚成形。他真遇到過別的女人嗎？她說有兩位，他卻毫無印象，她說過，都是他的幻想。他時常懷疑，即使在幻想裡她們也並不存在，不過是她故意編織出，用來刺激他的故事。其實他祗想聽他們兩人的故事。在公園裡，他九歲，她七歲。但是她每次講的內容都不一樣。有時候他們好像坐在池塘邊，有時又好像在盪鞦韆。最糟糕的是，過不了多久他就將她從前所講故事的內容完全忘記了。也許她祗是反覆講述五六種不同的公園故事，並不是像她所說，每次內容都完全不同。但是他也無法證明這點。

　　有一天他驚覺到，他竟連自己的名字也忘記了！這對他又是新的打擊。他祗有去問她，女人淡淡回答。

　　「有甚麼關係？這裡祗有我們兩人。」

　　「但是──我怎能沒有名字呢？」

　　「好嘛，你叫秦國本。」

　　「那麼妳呢？」

　　「我叫林愛蓮。」

　　他懷疑她在騙他。他不相信自己叫秦國本，但又找不出理由來反對。他覺得自己姓林，她才姓秦。他想把這發現記載下來，就不會再忘記，卻明白自己早就忘了如何寫字。他好像被困的野獸，獸檻一天天在縮小，卻全無辦法。他因此甚恨女人。她甚麼都不肯告訴他！

　　然而他的記憶也並非一片空白。無關緊要的事，他偏偏記得很清楚。有些女人不記得的事，他都知道。例如蠟像為什麼叫做生命。女人十分珍惜她的蠟像，除非凍得實在無法忍受，絕不肯切一片拿來取暖。他卻不管這套，每次到她那裡去，就替她點燃火爐。有時他想到，這樣做不無愛憐她的意味。也許正因為這點，祗有在熊熊火光照亮她的臉孔時，女人才肯講述他倆的故事。

　　或許她也仍有一絲關愛他吧？女人多半是恨他的，不然何必這樣折磨他？他記不起兩人為甚麼決定分開住，他住在山頂，女人住在谷底。白天他並不去打擾她。沒有夢的夜晚，他實在忍受不住孤寂時，就下山找她。然而這並沒有甚麼益處，徒然增加他的苦惱。

　　有一天下午在砍柴，他靈光一閃，突然記起自己從何而來。他興奮極了，一路叫嚷著跑下山。女人正在縫補衣服，他推開門時差點將她撞倒。

　　「我記得了！我記得我們從哪裡來的。我們原來並不住在這裡，我們的家在另外一個星球，一顆水藍的星球，好像嵌在星空裡的藍寶石。妳曉得嗎？」

　　「我知道。」

　　「那麼妳為甚麼從不告訴我？」

　　「為甚麼我要告訴你？你記得我們從哪裡來，可是你記得我們為何而來嗎？」

　　他為之語塞，胸膛裡的怒氣逐漸昇高。這狡獪的女人，總要想盡辦法使他難受。他一把拉住她的頭髮，將她撳倒在地上。女人尖聲叫喊，他更加憤怒，用力按她的頭撞地，碰然有聲。女人掙扎了一會，嗚嗚哭起來。他氣力也使盡了，一面喘息，一面罵她。

　　「混蛋，真氣死我了！今天我一定要逼妳把一切都說出來，我被妳欺騙得太久了。說！我們為甚麼到這裡來？說！妳說不說？」

　　「是你自己答應我到這裡來的。」女人邊哭邊講：「是你自己說，從此不再離開我。你說要把過去種種全都忘記，開始新生活。你自己決定服下遺忘劑，並沒有人逼你。我不肯告訴你，是怕你……怕你想起從前的種種事情，又要離開我。我受夠了，你殺了我吧，我受夠了啊！」

　　女人伏在地上痛哭，他倒沒了主意，怔怔坐在一旁。她終於淚盡，爬起身來，十分鎮靜的對他說：

　　「就在山後面的洞裡。」

　　「甚麼在山後的洞裡？」

　　「飛船。船上還有足夠的燃料，夠你飛到平原的星際航空站。駕駛艙右側的藥箱裡，有一瓶銀色的藥丸。服下五顆，應該就能暫時恢復記憶。以後每隔八小時服三顆。回去後，你立刻找醫生，他們有設備能徹底恢復你的記憶。」

　　「妳呢？」

　　「不用管我。」她收拾好掉在地上的衣服。「你說過，這是最後一個冬天了。」

　　他離開她時，她埋首坐在熄滅的火爐前，慢慢一針針縫補衣服。

　　※※※

　　暴風雪來臨前，他已在山頂的木屋裡獨自關了三天。暴風雪一旦開始，他知道暫時不能離開這星球，反而覺得心安。木屋裡有足夠的糧食和薪柴，他不必擔心。他想起谷底的女人。他忘記是否替她也儲存了糧食和其他必需品。他應該會考慮到這些事的，但他不再能確定自己做過甚麼。他考慮了許久，決定下山去探望女人。

　　木屋外的積雪已過膝頭，他掙扎著走向谷底，閃著綠色燐光的鬼雪仍在飄落。在半山腰他滑了一跤，跌進一個大坑。幸虧積雪很厚，他並未受傷。但他試了幾次，都爬不出來。他喘息著躺在坑底，仰觀天色，無數點微細的綠光在天空中飛舞。他抹去臉上的雪水，努力向上爬。就在再次向下滑落前，他的手抓到樹根。

　　他翻出雪坑，連滑帶滾的跑下山坡。谷底女人的木屋幾乎全被埋在雪地裡，他好容易才挖開門前的積雪。敲門敲了許久，女人卻不開門。他大聲詛咒，懷疑是她的詭計，又怕她真出了意外。他轉到後門，又費盡力氣清出一條通路。僥倖後門並沒有鎖住，他爬進屋內，整個人就癱倒在地上。

　　她並不在木屋裡。

　　他精神稍稍恢復，就全屋搜索了好幾遍，確定她不在裡面。他想衝出去找尋她，自知氣力不濟。屋裡似乎比外面還要冷。他渾身溼透，縮成一團，聆聽屋外呼嘯的風聲。從窗口望去，鬼雪形成無數條交織的綠線，像一張綠網。

　　終於祗賸下你一個人了，他想。

　　他凍得牙齒不停打戰，口袋裡的手卻觸及一塊冰冷的物體。一個殘缺不全的人形，沒有手臂，沒有腿，祗賸下軀幹。

　　他掏出蠟像，在窗外綠光的照耀下，蠟像似乎也發出奇異的光輝。他撫摸了一會蠟像，顫抖著將它擲入火爐。他摸出打火機，點燃最後一塊生命。

　　熊熊的火光立刻改變了木屋內的景象，窗外的綠光登時黯然失色。他感到胸前溫暖起來，臉孔開始發熱。他頓忘外面的暴風雪，凝神專注著爐中白熱的一團光輝。

　　他再度看到他自己。現在他一切都記得了。他知道他是誰，他從哪裡來，他為何而來。他同時記起那古老的傳說：當蠟像燒成灰燼時，蠟像的主人也將與之俱滅。

　　但他並不在乎。他全神貫注張開心靈的眼睛。他彷彿又回到公園裡。他九歲，她七歲。他們坐在池塘邊，水面籠罩著薄薄一層輕霧。池塘的中央有朵蓮花。槳聲夾雜著歌聲，從池塘另一角傳來。他定睛看那朵紅蓮，蓮花的顏色逐漸黯淡下來，由紅慢慢泛白。他感覺到自己也逐漸變得衰弱，背脊上的寒意一寸寸昇高。那麼古老的傳說竟是真的了！但他並不害怕，他全心全意凝視著那朵白蓮。

　　陡然蓮花的顏色變了，它的色澤轉回到鮮紅。他喫了一驚，胸膛又開始發熱，他感覺到另一隻手握住他的手，是她的手。

　　「我來找妳，妳不在。」他像小孩般盡情傾訴。

　　「我去山頂找你，你也不在。」

　　「妳將妳的蠟像扔到火爐裡去了？」

　　「對，全都放進去了。」

　　他的嘴角浮現笑意，緊緊摟住她，共同注視著火爐裡燃燒正烈的最後一尊蠟像。

　　因為即使是回憶，也需要生命的照耀。

「星雲組曲」刊載日期表

　　歸──中國時報一九八○年七月十七日

　　望子成龍──聯合報聯合副刊一九七八年八月卅日、卅一日

　　豈有此理──聯合報聯合副刊一九八○年五月卅日

　　翦夢奇緣──聯合報聯合副刊一九七六年三月廿四日、廿五日

　　銅像城──聯合報聯合副刊一九八○年八月十八日

　　青春泉──聯合報聯合副刊一九八○年九月二日

　　翻譯絕唱──聯合報聯合副刊一九七六年五月二、三日

　　傾城之戀──聯合報聯合副刊一九七七年六月廿一、廿二日

　　玩偶之家──聯合報聯合副刊一九七六年五月廿七日

　　歸──聯合報聯合副刊一九八○年五月三日

作者簡介

　　張系國，筆名域外人、白丁、醒石，一九四四年生於重慶，原籍江西省南昌市。童年時隨父親到台灣定居，在新竹縣長大。一九六六年於台灣大學電機系畢業後，赴美攻讀電腦科學，一九六九年獲柏克萊加州大學博士學位。歷任康乃爾大學助理教授、伊利諾理工學院電機系教授兼系主任、匹茲堡大學教授、台灣中央研究院資訊科學研究所研究員。

　　張系國既是一位電腦科學專家，又是一位多產作家。張系國曾自我介紹：「我從小就是個孤獨的孩子。小時候因為體型矮胖，又不擅運動，永遠是同學捉弄的對象。……就我個人而言，我到現在還下意識地害怕與人交往，尤其害怕被人嘲弄。我寧可通過筆尖和人交往，也不願冒險和人直接面對面的剖開自己。只有在一個人獨處的時候，我才感到完全舒適自在，不必害怕被人傷害。」張系國從事小說創作，也許和這種性格有關。

　　他二十歲時（一九六三年）即於《聯合報．副刊》發表短篇小說《勝利者》、《釣魚》，並在十二月出版長篇小說《皮牧師正傳》。此後，他就創作不輟，先後出版了長篇小說《棋王》、《昨日之怒》和《黃河之水》等，短篇小說集《地》和《香蕉船》等，短篇科幻小說集《星雲組曲》和《星塵組曲》等，長篇科幻小說《五玉蝶》，以及雜文評論集《讓未來等一等吧》、《快活林》、《英雄有淚不輕彈》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