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第一章　霧海奇聞　國際矚目
第二章　船長述異　撲朔迷離
第三章　電腦怪傑　布下陷阱
第四章　冤家路窄　山虎贖罪
第五章　圍捕女神　詭計破產
第六章　漂海情侶　同陷危境
第七章　異象出現　疑幻疑真
第八章　愛神釋疑　幻即是真

《尋找愛神》15

倪匡

檢閲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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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寫作人其實並不喜歡頻頻轉換出版社，除了一些特殊情形之外，大都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十分難以解釋的原因。像「尋找愛神」，改由明窗出版就是，反正不管哪裡出版，和讀者沒有什麼大關係，提一提就算。「尋找愛神」是「愛神」的續篇，故事和人物，都有聯繫，在寫作過程中，很少有這種情形，偶一為之，卻又分成兩處出版，世事之巧，有如此者，也是難說得很。

　　「尋找愛神」。算是整個故事完全結束了嗎？看來還沒有。

　　印支難民逃亡的故事，看來是永難完結的，那是人類歷史上許多的大災難之一。

　　衛斯理

第一章　霧海奇聞　國際矚目

　　聯合國派駐曼谷處理難民事務專員的辦公室，其設備不是十分豪華，堪稱簡陋。外面的氣溫是攝氏三十四度，室內幾架舊冷氣機雖然在努力工作，但是並未能把氣溫降低到清涼的程度，所以裡面的人，都仍然在冒著汗，衣著隨便。

　　繼萊恩上校之後出任專員的，是一個曾在軍隊中服役過的軍官，年紀相當輕，約莫三十來歲，有著一頭柔軟的棕髮，和十分親切的外貌。尤其當他毫無心事笑起來的時候，還可以在他的臉上，找到幾分稚氣。

　　只不過這時，他坐在辦公桌後面，顯然被甚麼事困擾著，緊蹙著眉。

　　他的名字是范西門，有著少校的軍銜，不過他不喜歡人家稱他的軍銜，而愛人家稱他為范西門先生。

　　困擾著范西門先生的是，在來自中南半島的難民口中，他一次又一次地，聽到了有關「海上拯救女神」的故事。

　　本來，那不關他的事，傳說中所說的一切，他也不是很相信，自不會對他形成困擾。使他困擾的直接原因，是由昨天晚上，他的一個好朋友－－小納爾遜，突然光臨他在曼谷的住所開始的。

　　小納爾遜和他的關係相當密切，當范西門是一個出色的指揮官時，已經知道小納爾遜是一個出色的情報工作者。兩個人在華盛頓的一次軍事會議中相識以後，就成了好朋友。

　　范西門在越戰之後，加入了聯合國難民事務的工作，多少還是受了小納爾遜勸告的影響。小納爾遜突然來到，范西門應該高興才是，怎會困擾呢？

　　原因是小納爾遜帶來的一個問題。兩人在見面寒暄了幾句之後，小納就單刀直入，提出了他來的目的－－這是小納一貫的辦事方式：「你總共聽過多少次有關『海上拯救女神』的傳說？」

　　范西門怔了一怔，聽過多少次？他無法一下子說得出來，總之，聽過很多次了。

　　是的，神奇的「海上拯救女神」！

　　每當難民船在茫茫大海之中，在海盜船的威脅之下，在風浪的顛覆之中，在糧盡水絕的情形下，一個美麗的女神就會出現，施展她非凡的能力，拯救身在絕境之中的難民。

　　這個拯救女神，倏然而來，飄然而去，從不說一句話，只是救人。這種傳說，范西門不論聽過多少次，都不會相信。

　　當范西門看到他的好朋友－－一個極其精明幹練的情報人員－－忽然一本正經向他問起「拯救女神」的事情來，他一方面有點愕然，一方面也感到了相當程度的好笑。

　　他轉動著酒杯，不經意地望著窗外一株巨大的白蘭樹，樹上開滿的花朵，正散發出濃郁得化不開的芳香：「不記得了，聽說過很多次了吧！」

　　小納湊近了身子－－范西門一直覺得他這位好朋友，有著一雙鷹隼一樣的眼睛，當這樣的眼睛想要搜尋甚麼事情之際，成功率大抵是百分之一百。

　　小納這時，就用那種銳利的目光盯著范西門：「試舉其中一次，把詳細的經過說給我聽。」

　　范西門揮了一下手，小納的這種神態令他十分不自在。他喝了一口酒：「那只不過是難民的傳說，海上航行本來就容易發生幻覺－－」

　　小納一下子就打斷了他的話頭：「西門，那不是幻覺。到現在為止，我們還不能判定那是怎麼一回事，但是那一定是極重要的一件事實－－」

　　小納平時不是喜歡說話誇張的人，可是這時，他再度俯身向前，直視范西門：「事情的嚴重性，可能遠超乎人類的想像之外，甚至遠遠超過整場越南戰爭！」

　　范西門不以為然：「只是為了一個虛無飄渺的女人？」

　　小納深深吸了一口氣：「不在乎一個或是兩個，而在於這一個或是兩個所掌握的力量。西門，相信我，那是一個可怕之極的力量！」

　　范西門感到了十分疑惑，那是真正的迷惑，他說：「傳說提及的，不是一個『拯救女神』嗎？難道拯救行動是種可怕的力量？」

　　小納又用力一揮手：「我不和你在名詞上爭執。總之，那是一種可怕的力量，而且，不但我要追究，西方的情報機構要追究，全世界的情報機構，也都在盡力想弄清楚，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范西門望著小納。天氣雖有點熱，可是還不至於到出汗的程度，但小納的鼻尖卻在冒汗，這證明他的心情又緊張又激動。

　　他嘆了一聲：「好吧，你要是有興趣，我可以安排一次會面。有一個人－－自然是一艘難民船中的餘生者－－曾向我提及過那女神，你可以聽他直接說一遍。」

　　小納吁了一口氣，連連點頭。

　　就是這個原因，使得范西門感到相當困擾。而坐在辦公室一個角落處的小納，看來卻相當鎮定。

　　他正在相當快地翻閱著一大疊文件，這一大疊文件，全是有關難民在海上遇見「拯救女神」的經過。

　　所有的記述，沒有任何可以確切證明有這樣一個女神存在的真憑實據。雖然「目擊證人」超過三百個，其中也有把女神的樣子，描述得十分詳細的，甚至有精於繪畫者，在事後憑記憶把女神的樣子畫了下來，但是這一切，都不能當作確實的證據。

　　尤其是小納十分關心的一些問題－－也是世界各國情報人員關心的事：女神是用甚麼工具出沒汪洋大海的？女神是用甚麼力量，甚麼武器對付掠奪難民的海盜船的？

　　這些問題，即使是「目擊者」，也沒有一個可以精確地說得出來。

　　小納迅速地翻閱著，直到范西門咳嗽了一下才抬起頭來。這時，職員已帶著一個中年人走了進來。

　　那中年人有著花白的頭髮，神情愁苦之中帶著僥倖，不斷地眨著眼，顯得他心中相當不安。

　　他進來之後，向范西門行禮，叫了一聲：「長官」，又向小納行禮。

　　小納已經用他銳利的眼光，迅速把那人打量了一遍，而且立即肯定，這樣的一個人，不可能說甚麼謊話。尤其，一個女神在海上出沒救人這樣的事，只怕要他編，他也編不出來。

　　那麼，他的敘述應該是真實的了？

　　真有這樣的一個女神？

　　他一面開始聽那人的敘述，一面不住地想著許多有關連的問題。

　　他首先想到昨晚在和范西門的談話中，他曾提及到「可怕的力量」。可怕的力量的確存在，他看著詳細的報告：

　　一艘小型的砲艇，在掠劫難民船的過程之中，遇上了「拯救女神」，忽然斷成了兩截。鋼鐵鑄成的船身，像是被燒紅了的刀切開的牛油一樣！

　　這是甚麼樣的一種力量？

　　他又聯想起最高情報當局的緊急會議上，一位將軍有點嘶啞的聲音：「一定要把那－－女人找出來！我可不相信有甚麼神，也不相信有人，會專為了救人而長期在海上生活，一定是另有目的！」

　　將軍用拳頭打著桌子：「很有可能這個女人，就是以我們造起來的金蘭灣海軍基地作大本營的－－要盡一切力量把她找出來！」

　　小納曾提醒了將軍一句：「將軍，據我們所得的報告，蘇聯和第三勢力，也正在做同樣的努力！」

　　將軍的臉色鐵青：「煙幕－－那可能是俄國人的煙幕！」

　　小納沒有再說甚麼，他曾做了幾個假設，甚至曾做了天外來客、外星人生活在海上的假設，但是都難以自圓其說。所以他才決定到曼谷來，從難民的口中，多了解一些實情。

　　自然，單是訪問絕不足夠，他也已經準備了要到海上去，希望可以在海上親自遇上「拯救女神」，弄明白她是何方神聖。

　　和小納懷著同樣目的，在進行著同樣活動的各國情報人員，究竟有多少，沒有精確的統計。不過一些頂尖情報人員的活動，想要長期掩飾是不可能的。

　　例如華沙集團的蓋雷夫人，蘇聯國家安全局的卡婭上校都到了亞洲！黃絹女將軍在東南亞流連忘返，美麗嬌小的海棠也頻頻在適當的外交場合出現等等，都可以使人知道明的、暗的波濤洶湧，正在為了弄明白「拯救女神」的底細，而各出奇謀。

　　其中有一個也在為「拯救女神」而活動的人，卻全然不屬於任何勢力，只是純粹的個人行動。這個人，自然就是我們大家都十分熟悉的原振俠醫生了。

　　原振俠會參與這件事情，不全是偶然的機會。就算他遇到了那個名叫林文義的人，是一種偶然，可是後來他遇到山虎上校，和山虎上校惡鬥了一場，那卻是必然的事。

　　這一切，全都記述在題為《愛神》的那個故事中了。

　　林文義為了要尋找阿英，本來準備重返越南，再當作難民逃出來。可是後來他稍微改變了一下計畫，他買了一艘船，在傳說中「拯救女神」出沒之處不斷地航行著。可是一個月過去，卻一點結果也沒有。

　　林文義的目的，自然和各國情報人員不同，林文義只是要見到阿英，要再見到他刻骨銘心的愛人、他生命的一大半的阿英。他相信了一個人的敘述，就是那個人，認出了海上的拯救女神，竟然就是阿英。

　　原振俠認為不可思議，所以要林文義若是找尋有了結果，就和他聯絡一下。

　　一個多月之後，林文義在海上一無所獲，卻再一次見到了認出阿英的那人。他決定請原振俠一起來聽那人的直接敘述，希望憑原振俠的分析能力，取得進一步的進展。

　　在同一時間之中，接受各方面、各種不同身分的人，通過各種不同管道所找出的講述海上奇遇的難民甚多。包括了難民專員辦公室的盤問，豪華遊艇上黃絹將軍的採訪，小河邊木屋中海棠的追問－－但是由於「海上奇遇」的經過都是大同小異的，所以只揀其中一宗來詳細敘述，以免重複生悶。

　　就揀原振俠的那一宗吧！

　　那天，原振俠接到林文義的電話，提到了一個多月來他一無所獲，口氣十分沮喪。原振俠安慰了他幾句，他就道：「見過阿英的那個人，我可以找他出來，是不是要見見他？」

　　原振俠道：「好啊，你可以帶他到醫院來。」

　　於是，當天中午原振俠休息時，看來沮喪的林文義，帶著一個中年人走了進來。

　　那中年人神情十分畏縮，一臉驚惶的神色，穿著一身新衣，但那些自內到外的新衣服，顯然才換上不久。他的神情也極度憔悴，見了原振俠，雙手不知往哪裡放才好。

　　他這種情形，一看就知道是才偷上岸不久的難民，自然來自越南。

　　原振俠請他坐下來。

　　本來，在醫院中是不怎麼適合長談的，但是聽到有了阿英的消息，原振俠也大是感到有興趣。因為當時在海上發生的情形，由林文義和山虎上校的敘述聽來，確然虛無之極，但若再有阿英的敘述，自然可以進一步分析，究竟是發生了甚麼事。

　　林文義介紹那人道：「這位是陳滿堂先生，算起來，是阿英的堂叔輩。」

　　那個陳滿堂向原振俠行了一禮，林文義又道：「他才上岸不久，虧他找到了我。與他一起上岸的幾個人，全被送到難民營去了！」

　　陳滿堂的聲音乾澀無比：「一船－－離開西貢的時候，大大小小，三十四人，到上岸的時候，只剩十四個人。要不是在海上遇上了阿英，只怕全死在海上－－逃難的代價真高！」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遇上了海盜？」

　　陳滿堂搖著頭：「沒有！遇上了哪還會有十四個剩下？船又破，海上風浪又大，人人用繩子綁著身子，說不定甚麼時候來一個巨浪，就捲走了幾個！糧食飲水用盡了，太陽曬也把人曬死了！」

　　原振俠閉上了眼睛，這種慘象不難想像。他苦笑了一下：「你說在海上遇上了阿英，那是怎麼回事？」

　　當原振俠這樣問的時候，林文義也用十分焦切的神情望向陳滿堂。林文義的這種神態，令原振俠有點奇怪，因為陳滿堂應該已向他說過遇到阿英的經過，他為甚麼還那麼急切呢？難道真是因為陳滿堂說得「太玄」，林文義根本不懂發生了甚麼事，所以才想再聽一遍，讓原振俠解釋他不明之處？

　　陳滿堂咳了幾聲，原振俠倒了一杯水給他，他喉際發出「咯咯」聲喝著水，然後放下紙杯：「那一天晚上，距離逃出西貢已經十二天了，食水早已用完。晚上的霧很濃，人人都伸著舌頭，希望舔到一點水汽，來潤一潤乾渴得發燒的喉嚨－－」

　　以下是陳滿堂的敘述，敘述相當長。原振俠曾幾次離開又再回來。他也曾想叫陳滿堂說得簡單一點，但聽陳滿堂乾澀的聲音，所說的又是逃難者在海上飄流，那種極度的苦難，他又有點不忍心打斷他的話頭，便由得他說下去。

　　當然，這裡的記述，不是全部的敘述。

　　在海上漂流的人，遭遇的大災難之一，是食水消耗盡了。

　　極目望去全是水，可是那是人不能飲用的水。人只好望著大量的水，而忍受缺水的痛苦煎熬。

　　突然之間，一個年輕人聲音嘶啞地大叫了起來，一面叫著，一面撲向船舷。幾個上了年紀的人，都知道他要去幹甚麼，可是卻無力去阻止他。

　　小木船由於他激烈的動作而晃動起來，人人都只求不要跌進海中，兩個小孩無力地哭了起來，幾個婦人發出了無聲的嘆息。

　　那年輕人撲到了船舷，盡量把自己的身子向外探出去，一面用可怕的聲音叫著：「水－－水－－這裡有水－－全是水－－」

　　海洋中全是水，這是人人看得見的。神智清醒的人才知道海水是不能喝的，可是對那些由於太缺水而導致神智不清的人來說，水就是水，有甚麼能喝的和不能喝的之分？

　　那年輕人叫著，將身子探出去，頭浸進了海水之中。船上的人都可以聽到他肚腹之間，由於在極短的時間中吞進了大量的水，而發出一種「咕嚕」、「咕嚕」的奇詭聲音來。然後，只是極短的時間，這年輕人抬起頭來，濕淋淋的臉上現出了怪異莫名的神情，一種難以形容的，全然不可置信的神情！

　　那種怪異的神情，就像是一個在外面飄泊了多年的遊子，回到了家中，才一撲入慈母的懷裡，就忽然發覺背上，被慈母手中的利刃直插了進去一樣！

　　他喝下了大量的水，以為水是可以止渴的，可是這時他扭曲的肌肉，告訴了每一個人他身受的痛苦。他張大口，沒有聲音發出來，只有嘴唇的縱紋裂開，血珠子和著水珠子一起迸射出來！

　　他雙手抓住喉嚨，像是要憑自己十根手指的力量把喉嚨扯開！等到發現喉嚨扯不開時，手指就無助地向下移，撕扯著胸膛，又發現胸膛也不是那麼容易撕裂。體內的痛苦無處宣洩，啃囓著每一根神經、每一個細胞時，他雙手用力去扯自己的肚子，肚子看來柔軟而有彈性，可以像橡皮一樣被拉得向外張開，可是一樣不能拉得破。

　　情景是瘋狂的，令每一個看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在戰慄著。但是，除了眼睜睜看著之外，一點辦法也沒有。

　　自那年輕人的喉際，終於發出了一下聲音，已經無法分辨，這樣的一下聲音有甚麼含意。隨著這一下怪異的聲音，他一頭栽進了海水中。

　　海水倒是相當平靜，除了他跌下去時激起的一道水花之外，一切都是那麼平靜。

　　然後，在木船的一角上，是一個女人心碎的尖叫聲，和一個男人的喘息聲。男人的懷中抱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頭和手臂可怕地軟垂著，雙眼失神地睜得極大，在她的眼中，也和海面上一樣，有著重重疊疊的白色濃霧。

　　小女孩死了，父母在哀哭。或許，何必哀哭呢？這才是真正的逃離吧！至少，今生的苦難，已經遠離了。於是，海水又濺起了水花，又一個本來不屬於海洋的生命，被海浪所吞噬。

　　濃霧漸漸消退，天開始亮了。

　　天亮，在各種不同的環境之中，有著各種不同的意義。

　　在海面上，在破木船中生存的人心中，在早已水盡糧絕、半死不活的人之間，天亮，表示太陽升起，太陽升起，一點也不表示光明，只表示死亡的加速來臨。

　　那漫長的一天是怎樣過去的，陳滿堂實在已無法確切記得起來了。事後，他和其餘幾個生還者交談過，別人也無法記得起，只記得時間完全停頓，無窮無盡，驕陽在天，烈日如火，烤炙著他們的生命，要將之烤成焦炭。

　　他們只記得，當天色終於又黑下來時，他們一共推了十二個人下海，那是這一天中死去的人。

　　而他們也知道，剩下來的人，也都逃不過明天的烈日。那時，只怕不會有人把他們推下海去，如果他們還會被人發現，那他們已變成甚麼樣子，想也不敢想。

　　陳滿堂在天色黑下來之後，睜著眼，海面上有異樣的反光，那種水的反光，具有極強的誘惑力，使他感到清涼的水，順著咽喉流進體內的那種舒暢感，和清涼的水，進入體內之後生命得以復活的慾望。

　　他舔著乾裂的嘴唇，思想越來越麻木，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在海上？他不是一直好好地在陸地上生活的嗎？是甚麼逼著他們，非在海上結束生命不可？

　　他感到心口一陣一陣刺痛，令他大口大口地呼氣，有氣無力地張大口。

　　濃霧是一入夜就開始聚生的，伸長舌頭，的確可以感到那麼一點潤濕。

　　他感到左邊有甚麼壓了上來，壓了很久他才轉身，看了一看－－一張他熟悉的臉，已變了形，靠在他的肩上，生命早已完結了。

　　陳滿堂和那張已死的臉隔得如此之近，他陡然不可遏制地號哭了起來。

　　號哭聲是斷斷續續的，當然沒有淚水。他似乎在自己的號哭聲中，進入了半昏迷的狀態，視線漸漸模糊了，身子有越來越輕的感覺－－是不是生命正在離開軀殼遠去？

　　然後，一切全是突如其來的。他沒有看到新鮮的水，可是卻聞到了清水的氣味！

　　清水怎麼會有氣味呢？人在通常的情形之下，自然是聞不出清水的味道來的，但是在快渴死的情形下，清水就有濃烈之極的香味－－生命之香！

　　陳滿堂那時非但不感到喜悅，反而感到了一陣深切的悲哀。他沒有氣力睜開眼來，他意識之中想到的只是：自己快死了，人在臨死之前，總是會在幻覺中，感到一些美好的東西或感覺。畢竟人的一生太痛苦了，在臨死之前，享受一點美好的幻覺，似乎也是天公地道的事。

　　像他這樣，明明是因渴致死的，卻忽然聞到了水的清香－－不！不單只聞到了水的清香，他真的感到了水的清涼，水的滋潤，感到有水湊近他唇邊！他迫不及待張開口來，幾乎已經忘記喝水的動作是甚麼樣的了。可是，充滿生命活力的水，還是源源不絕地，流入他奄奄一息的身體之中，使他復甦。

　　不需要多久，陳滿堂就可以肯定，那絕不是幻覺，而是實實在在正在發生著的事！

　　那是很容易分辨的，幻覺只能使人更接近死亡，而真正有水流進了體內，卻能使人復甦。他竟然睜開了眼來，他看到霧更濃，他看到自己的雙手捧著一大盆水。

　　他先是吸著氣，再迫不及待地去喝水，然後才有足夠的神智，去思考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他並不是一個崇尚空幻的人，一向十分實際，所以他先想到的是，有經過的船隻發現了自己。但是霧太濃了，濃得他那時正在小木船船首部分，卻也不能看清船尾部分的情形，當然更看不清，海面上是不是還有別的甚麼船隻在。

　　等到他喝了足夠的水時，他才看到，在他身邊的幾個人，還沒有死的，都各自捧著杯子或盆，總之是可以盛載清水的器皿，而這些器皿中也都有著清水。

　　他看到那些本來已死了九成的人的臉上，又有了生氣，眼珠也開始轉動。可知只要沒有死的人，這時都得救了，可是救他們的是甚麼人呢？

　　陳滿堂想叫，可是久經乾渴的喉嚨，卻十分不聽大腦的旨意，不能發出甚麼有意思的聲響來。他知道船上別的人也和自己一樣，因為在整艘船上，都有一種奇怪的，發自喉際深處的聲響。

　　就在這時候，陳滿堂看到（重要的是，除了陳滿堂之外，船上其餘人，也毫無例外地看到），在濃霧之中，有一個穿著白色長衣，身形十分苗條，有著烏黑頭髮的女人，如虛如幻，像是本身就是濃霧的一部分一樣，出現在濃霧之中。

　　陳滿堂首先叫了出來：「女神！」

　　當他在這樣叫的時候，他還未曾聽說過有「海上拯救女神」這回事。但是他自然而然地，以為那看來如煙似霧的窈窕身形就是一位女神。

　　他一叫，那「女神」緩緩轉過身來。

　　海面上實在很平靜，沒有甚麼風－－要是有風的話，霧也不會聚集得如此之濃。那「女神」轉過身來之際，她的動作分明十分輕，十分慢，一點聲息都沒有，可是她那一頭在白霧之中，看來分外奪目的黑髮，和她身上的白色長衣，卻隨著她身子的旋轉而撒了開來，在視覺上形成一個賞心悅目、美麗之極的印象。這種印象，能使得身在極度危急之中的人，得到難以言喻的安慰！

　　陳滿堂和船上的人，都不約而同，自然而然地發出「啊啊」的讚美聲來。「女神」在轉過身來之後，人人都可以看到在濃霧之中，不是能夠看得十分清楚，但也可以認得清的臉龐。

　　自然，那是一張美麗莊嚴，寧謐平和兼而有之的臉，看了之後，叫人由衷地敬服和崇仰。不過陳滿堂看了之後，心中卻多了幾分驚訝，他一眼就看出，這女神的臉型好眼熟！

　　當時，他並沒有想起那是甚麼人來，只是看著「女神」冉冉地在濃霧之中移動身子。她的身子早就應該移出小木船之外了，也不知道她是憑藉著甚麼，可以存身於海水之上的。

　　直到她的背影，也幾乎全部要溶入濃霧之中時，陳滿堂才陡地想了起來，那是阿英－－父親和自己是小同鄉，又是同行，住所和店鋪都在同一條街上的阿英！

　　阿英小時候一點也不好看，可是在十七、八歲之後，卻像是奇蹟一樣，出落得一天好看過一天，這是所有街坊都知道的事情。所以也能使陳滿堂在這時候陡然記了起來－－那是阿英！

　　他扯直喉嚨叫了一聲：「阿英！」

　　那一下叫聲，聲音之響亮，連他自己也吃了一驚。而且，感覺上，彷彿他的那下呼叫聲，有一種無形的力量，衝破了濃霧，而使陳滿堂清楚地看到，「女神」正在向前移動的身子突然停了下來，而且轉過身來。

　　她一轉過身，目光便向陳滿堂射來，陳滿堂只覺得心頭震動了一下！他看到「女神」的嘴唇掀動了幾下，像是說了一句甚麼話，或者是她想說甚麼話，可是卻沒有人聽到任何聲音。

　　而女神也立時轉回身去，陳滿堂這時更可以肯定那是阿英，絕對可以肯定！他又叫了兩聲，可是沒有用，阿英（女神）沒入濃霧之中，不見了。

　　在「女神」離開之後，他們的盛水器皿之中全是水，也有乾糧。第二天就有一艘貨輪發現了他們，也就是說，他們海上漂流生涯結束了，獲救了！而救他們的是「拯救女神」，而「拯救女神」就是阿英。

　　陳滿堂說完了經過，原振俠揮著手：「照你說來，海面上根本沒有別的船隻了，那麼，女神也好，阿英也好，是怎麼來的？」

　　陳滿堂搖頭：「我不知道她是怎麼來的，也不知道她是怎麼去的。後來我才知道，她救了不少人，都是在難民陷入絕境時突然出現的。也沒有人知道她怎麼來，怎麼去。」

　　原振俠抬頭想了片刻，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他很難下結論。而林文義雖沒有出聲，但是焦急的眼光，卻等於叫原振俠至少應該說出他的推測來。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假設－－阿英和你分開之後，一直和那位救了你們的－－『愛神』在一起－－」

　　他自己也覺得自己這樣分析相當勉強，可是卻又不得不循此分析下去。他略停了一停：「自此之後，海上救人的事，就變成由阿英來負責了。」

　　他又苦笑了一下：「我只能有這點分析，因為真正的情形如何，我一無所知。」

　　林文義低下頭去：「我還是要到海上去，我相信，只要她在海上出現，我一定有機會可以見到她。」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他其實並不是很喜歡懦弱的、對強勢有近乎卑微屈服的林文義。可是這時，他卻也十分欣賞林文義對阿英的思念，他伸手在林文義的肩頭上輕拍了兩下，表示支持。

　　林文義抬起頭來，神情惘然，長嘆了一聲。

　　原振俠和陳滿堂的見面，或者說，陳滿堂的敘述，並未能使原振俠作出任何結論。而在其他地方進行的其他的採訪，或同樣性質的活動，也未能使參與者得出任何結論。

　　例如，小納和范西門就是。

　　在接下來的幾天中，小納接見了各種各樣曾見過「拯救女神」的人，聽他們敘述經過。范西門在大多數情形之下都不參加，只有在第三天晚上約見的那個人，是個例外。

　　對小納的任務來說，能問得這個人的親身經歷，十分重要。他和范西門花了不少心力，才算是得到了這個人信任。雙方同意，會面絕不能算是正式的官方接觸，不能做任何方式的記錄，所以，約會地點要由對方指定。

　　對方指定的地點，是在曼谷西區一座廟宇的一個後院之中。

　　當小納知道了對方指定的地點之後，他十分鄙夷地一揮手：「廟宇？為甚麼要在一座廟宇中？」

　　范西門冷笑道：「我們曾有不能做任何形式的記錄的約定，或許，他認為在廟字中，我們就不會違背協定，不會把他的話記錄下來。」

　　小納的聲音更加鄙夷：「一個客串過海盜的人渣，會相信神明的約束力嗎？」

　　范西門的話，對東方人，或者也對西方人，總之對所有人都不是很恭敬。他道：「世上盡多一面做壞事，一面呼叫神明的人！」

　　小納沒有再說甚麼，只是為那個約會略做了一些準備工作。

　　使他們在事先，有那麼不尋常的對白的，自然是他們要見的那個人，身分十分特殊之故。那人的身分是現役的海軍軍官，但是卻客串過海盜，劫掠的對象，也是在海上逃亡的中南半島難民。

　　而在一次劫掠行動之中，「拯救女神」突然出現，救了在苦難中的難民，而懲戒了那群客串海盜－－他是唯一的生還者。

　　他的名字是大差。

　　大差原來的軍銜是甚麼已無關緊要，妙的是，在經歷了這件事情之後，他仍然當他的海軍軍官。而在他的身上，曾發生過這樣的事，是那次獲救的難民，事後透露出來的。

　　在幾次酒後，他還十分津津樂道「海上女神」為甚麼饒恕他的經過。小納正需要直接的資料，給了他一筆相當可觀的酬勞，他才肯接受詢問。

　　約定的時間是下午，廟宇的後院樹影婆娑，已經算是相當陰涼的了。但是攝氏三十三度的氣溫，即使手中的扇子撲得再快，人一樣會冒汗的。

　　小納襯衫的背上全被汗濕透了，令他十分不舒服，要不時抖動襯衫，好使濕了的布和皮膚之間，產生一點空隙，透點空氣。他坐在大簇芭蕉旁的一張石凳上，不住地發出埋怨聲來，范西門看來比他鎮定些。

　　小納嘆了一聲：「等一會所聽到的一切，可能是世上最奇妙的事，最不可思議的事，也有可能是最無稽的謊言－－」

　　范西門笑了起來：「兩者之間，好像並沒有太大的區別？」

　　小納苦笑了一下：「希望我們獲得的資料，超過別人所獲得的－－」

　　范西門沒有說甚麼，只是道：「來了！」

　　廟宇中十分靜，夏蟬的鳴叫聲單調而沉悶，所以有腳步聲傳過來時，十分容易分辨出，那不是屬於廟中僧人的腳步聲。

　　沒多久，牆角處有人影閃了一閃，又過了一會，才有人踅了過來。那人中等身形，衣著普通，戴著一頂相當大的草帽，遮住了頭臉，一副賊頭賊腦的樣子。

　　他逕自來到了小納和范西門的面前，一句話不說，先伸出了手來。小納沉聲道：「先讓我知道你真正的身分，肯定是我們要找的人。」

　　那人身子略挺了一挺，一言不發，轉身就走。他走出了不到兩步，早有準備的小納一揚手，把一大疊大面額的美鈔拋向前去，落在那人的腳下。

　　那人陡然站定，伸手去拾那疊美鈔，可是小納一抖手，那疊美鈔上連著的細繩，一下子又把鈔票給扯了回來。小納的聲音，聽來一點商量的餘地也沒有：「一定要先弄清你的身分！」

　　那人喉際咕嚕了一句話，聽起來不像是甚麼好話，他轉過身，又來到小納的面前：「事先講好的，不能有任何記錄，若是公開了，我將否認我所說的一切！」

　　小納幾乎吼叫：「證明你的身分－－」

　　那人取出了一份證件來，小納毫不客氣地掀開了他頭上的草帽，對照著證件上的照片，證明了是同一個人。而他得自軍方的資料，也說明這個叫作大差的海軍軍官，曾是一艘巡邏炮艇的副艇長。

　　那艘巡邏艇，在一次任務執行中發生意外而沉沒，全艇官兵八人，只有他一個人生還。

　　小納知道，眼前這個看來像賊多於像官的人，正是他要找的人了。

　　他毫不掩飾對大差的鄙視，幾乎是呼喝地道：「說清楚一點，別太囉唆！集中說你們的炮艇被摧毀的經過，我要一切細節，但不要渲染。說完了，這疊鈔票就是你的－－」

　　大差嚥了一下口水，連聲說「是」之後，就開始了他的敘述。

　　正如小納剛才所說的，大差所說的可以稱為世上最不可思議的事實，但是也可以說是最無稽的謊言－－兩者之間，如何去下判斷，很有點令人啼笑皆非。

　　大差在一開始，並不諱言他們客串海盜的罪惡行徑，他只是為自己辯護：「我比任何人都好，我絕不殺人－－也不－－強暴婦女－－除非是有的女人自己願意－－所以女神才放過了我。」

　　他在這樣說的時候，甚至大有讚許自己的神色。

　　大差繼續道：「那是－－四個多月前，我們都在晚上出動，在天將亮未亮時分－－行事－－」

　　天色將明未明時分，海上如果有霧的話，是霧最濃的時候。

　　巡邏艇在海面上高速行駛，一大團一大團的濃霧在艇兩旁掠過，艇上官兵八人，這時都脫下了制服。他們幹這種客串海盜的勾當已不止一次，客串海盜對付掠劫的對象，絕不會比正式的海盜仁慈，只有更卑惡貪婪。

　　在大霧之中，這八個客串海盜的臉上，都泛著醜惡的油光，雙眼之中滿是紅絲，看來不像是人類的眼睛。艇長陡然揚手，巡邏艇的機器停了下來，他們聽到右前方有木帆船的機器聲傳來－－那是典型的破舊的大型難民船，他們有經驗，這種大木船上的難民不會少，財貨自然也相當多。

　　艇長在傾聽了一會之後，打了幾個手勢，由於一切都不是第一次進行，所以根本不必再說甚麼。巡邏艇的機器又發動，全速向前衝出，兩名機鎗手也把住了扳鎗，只要在濃霧中一看到目標物，機鎗的鎗口，就會噴射出奪命的火舌！

　　以前很多次都是那樣的，這次不應該有例外。可是，巡邏艇全速前進的時間太長了，至少已經有五分鐘了吧，為甚麼還沒有看到滿載難民的木船，為甚麼看出去，只是茫無邊際的濃霧？

　　艇長首先感到情形有點不對，一揚手，巡邏艇的機器再次停止。海面上靜到了極點，除了海水打在艇身上的啪啪聲之外，沒有任何的聲響。剛才還清晰可聞，航程至多在兩百公尺之外的木帆船，機器聲已完全消失，一點也聽不到了。

　　艇長十分惱怒，一定是木帆船發現了他們，也停了機器，想藉著大霧的遮掩溜走。這對他來說，簡直是一種不可容忍的挑戰！

　　他陡然下令：「開火！」

　　兩挺重型機鎗旋轉著，向著濃霧做三百六十度旋轉的掃射。艇長知道，機鎗的射程遠達五百公尺，木帆船不論躲在濃霧中的何處，都必然在三百六十度的旋轉射程之內！

　　而一分鐘的猛烈掃射，就可以逼使躲在濃霧中的木帆船，發出聲響而暴露所在，甚至投降討饒！

　　可是鎗聲停止，海面上仍是一片寂靜，寂靜得難以相信。

　　艇上所有人都向艇長望來，艇長側著頭，用心傾聽著。在寂靜之中，他陡然聽到了一陣水聲，那是有甚麼物體，在水面上迅速移動的聲音。

　　不但艇長聽到了，別人也都聽到了，每個人都現出狠毒貪婪的神情來！

　　艇上每一個人，都自然而然地認為那是木帆船停了機器，想在濃霧之中溜走時所發出來的聲響。艇長甚至忍不住，發出了桀桀的怪笑聲來，兩名機鎗手也不等艇長下令，就把機鎗口轉向有聲音傳來的方向。

　　這一切全是一剎那之間完成的事，只等艇長揚起的手向下一沉，海上的屠殺和掠劫就可以開始了！也就在那一剎間，剛才有聲響傳來的那個方向的濃霧，突然「裂」了開來。

　　那是一種十分奇妙的景象，濃霧本來濃得像是實質一樣，忽然「裂」了開來，自然可以看到，原來被霧遮住了而看不見的東西。

　　艇上的人都看到，有一艘相當大的破舊木帆船，在前面不到二十公尺處，船上幾十個人，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這種木帆船若是停了機器之後，在海上移動的速度應該是十分緩慢的。

　　但這時，他們看到的情形卻是，木帆船的移動快捷無比，陡然一閃之間，已經閃進了濃霧之中！而此時人人可見，木帆船之所以可以移動得如此之快，並不是它本身有甚麼動力，而是有一個人在木帆船的船尾部分推了一下，就是那一推之力，使得木船像箭一樣地射進了濃霧之中，消失不見！

　　而那人在把木船推進了濃霧之後，就轉過身來面對著巡邏艇。

　　那是一個極其美麗的女人！

　　那女人有著令濃霧無法逼近她的力量，因為不但在她的身邊，霧在翻滾著無法接近她，而且，她的眼光－－那像閃電一樣的目光，也能把霧逼開來，逼得巡邏艇上的各人，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才好。由於眼前的景象實在太奇特，他們都在極度的震懾之中手足無措。

　　大差說話不是很流利，有點口吃。當他講到被眼前的景象弄得手足無措之際，更是結結巴巴，詞不達意。

　　小納不耐煩地揮著手：「你－－乾脆我問你答算了，你說得太不明不白了－－」

　　大差嚥了一口口水：「當時的情形確然如此，我自然只有照實說。」

　　小納悶哼了一聲：「照實說，甚麼叫作『有人在木船的尾部推了一下』？木船那麼大，一推之下就能飛快前進？」

　　大差苦笑了一下：「我看到的情形就是這樣。」

　　小納一揚手：「推木船的那個女人，當時站在甚麼東西上面？」

　　大差瞪大了眼：「誰去注意這些－－細節呢？」

　　小納幾乎要罵出粗話來，在一旁的范西門道：「你仔細想一想。」

　　大差嘆了一聲：「我在事後想過不知多少次了，可是當時一見到那麼美麗的一個女人，突然在濃霧中出現，目光如電，誰也不知她是妖是神，個個都嚇呆了，誰還會去注意她站在甚麼東西上面？她穿著十分長的白色長衣，可能根本沒有雙腳，誰知道－－」

　　小納抹了一下汗，用蒲扇趕走了繞著他亂飛的蒼蠅：「說下去。」

　　大差道：「艇上所有人都不知怎麼辦才好，那女人－－女神－－卻一下子就捲著濃霧上了巡邏艇－－她那時是站在艇首的。」

　　小納繼續揮手，大差也就說下去。

　　那美麗之極的女人突然一下子到了巡邏艇上，站在各人的面前。艇上的水手長是一個色鬼，突然發出一下怪笑聲，張開雙臂就向那女人撲了過去！在那一剎間，他一定以為那女人，是難民船中的一員了。

　　他一面叫，一面向前撲去，他還沒沾到那女人分毫，那女人就揚起手來。沒有人看清有甚麼動作，只覺得眼前陡然一亮！

　　（小納又十分詳細地問到了這個經過，所以大差的敘述，也十分詳細。）

　　那一亮是突如其來的，極像是－－不像是閃電，像是強力的閃光燈，突然在近距離閃了一下。不但光亮發生的時候極亮，甚麼也看不到，而且，在光亮消失之後，眼前也全是鮮紅色的一大團，仍然甚麼也看不到－－時間只有兩秒鐘，或者更久，或者更少。

　　等到又可以看到眼前的情景時，他們看到那水手長雙手揮舞著，動作相當滑稽，如同在舞台上故意做出來的慢動作，十分不自然，有使人想作嘔之感－－自然，那種感覺是自他痛苦之極、驚駭之極、面上肌肉完全扭曲、眼珠都已突出了眼眶的可怖景象帶來的！

　　小納又打斷了大差的話頭：「照實說，少誇張！眼珠怎麼可能跌出眼眶來？」

　　大差嚥了一口口水：「我沒有誇張，真的，他的眼珠自眼眶中跌了出來，有一大半掛在外面－－我從來沒有見過那麼可怕的情景！他－－好像是想伸手把眼珠托回去，可是他又向前猛衝，他沒有碰到眼珠，卻一腳踏出了船舷，跌進了海中！」

　　大差又強調了一句：「從頭到尾，我沒有聽到甚麼聲音，連他跌進海中，都沒有發出甚麼聲音來！」

　　小納苦笑了一下，喃喃地重複了一句：「眼珠跌了出來－－是那女人打了他一拳？」

　　大差倒真的十分認真：「不知道，在那亮光一閃時，發生了甚麼事，我不知道，因為那一剎間，根本甚麼也看不到。」

　　接下來的變故發生得更快，艇長發出了一下吼叫聲，手指向那女人，機鎗的鎗口立時冒出了火舌。可是才不到十分之一秒，兩挺巡邏艇上的重型機鎗，陡然炸了開來！

　　這一下，不但有聲響，而且還有許多連帶而生的特殊效果。例如那兩個機鎗手，在陡然巨響、火光閃耀的爆炸之中，首當其衝，不知被炸成了多少碎片。其中有若干碎片，像冰雹一樣打了下來，落在大差的身上！由於連血帶肉直接落在肌膚上，還有著灼熱的感覺，而且黏乎乎地，拂也拂不掉。其中有些比較大一點的，在半空之中灑下了一陣血雨！

　　這一下變故陡然發生之後，餘下來的五個人，個個都如同泥塑木雕一樣，一動不動。

　　大差只感到那白衣飄飄的女人，這時看起來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形象－－她站在那裡，和死神的化身沒有甚麼分別。她的目光射透濃霧，如同閃電，先停留在艇長的身上，然後搖了搖頭，現出一種厭惡之極的神情來！

　　艇長正舉起佩鎗來對準她時，佩鎗也突然炸了開來－－那令得艇長在向下倒去之際，只是下半身倒下去的，他的上半身已在爆炸之中化成碎片了！

　　小納再度打斷大差的話頭：「你有沒看清她手中持的是甚麼武器－－」

　　大差回答得極肯定：「她手中沒有武器！」

　　小納哼了一聲：「可是她有力量，使別人手中的武器爆炸？」

　　大差搖頭：「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她的力量。」

　　小納不由自主地搖了搖頭，大差的敘述，要他自己來做知識上的判斷，實在是不能的事－－要令他人手中的武器爆炸，總要有一種力量才是，而一種力量總要通過一樣東西、一種裝置發出來才是！否則，力量自何而來？

　　難道真像他早些日子看過的中國神怪小說那樣，一翻手掌，掌心就有大量的電能發出來，稱之為「掌心雷」？或者是一伸手指，就有一股雷射激光發自指尖，稱之為「一道劍光」？

　　他耐著性子問：「那女人，至少手部，或是身體的其他部分有點動作吧？」

　　大差用力瞪著眼：「有－－有的－－她雙眼向艇長望來－－她的眼光和閃電一樣。」

　　小納又嘆了一聲，他想：比神奇小說更神奇，只要望上一眼，就能令敵人手中的武器爆炸，這是一種甚麼樣的能力？

　　他把手中的大扇子用力拍打在腿上：「解決了四個，還有三個呢？」

　　大差上下兩排牙齒在「格格」作聲，那自然是他想到了當時的情景，心中還在感到害怕之故。

　　當時，大差雖然身為副艇長，但是和其餘三人一樣，失魂落魄地發一聲喊，轉身便向艇尾部分奔。

　　他們那時的行動甚至是無意識的，巡邏艇能有多大？就算奔到了艇尾，又能逃出多遠？可是他們卻行動一致，只覺得離開那女人遠一寸都是好的。

　　在向艇尾奔逃的過程中，他們是背對著那女人的，大差並不是奔在最前。在他前面有兩個人，大約只奔上三五步，閃亮的精光連連兩閃，大差就看到在他前面的兩個人，雙手掩著臉，突然之間，踉蹌轉了轉身子，跌進了茫茫大海之中。

　　所以，當他突然又感到有精亮的光芒，自身後閃射過來時，他認為這次遭殃的一定是自己了！在那一剎間，他也下意識地停止了奔逃。

　　然而，當他一停步之後，在他身後的一個人，揮舞著雙手越過了他。

　　他轉頭一看，那人臉上的神情也是驚駭莫名，滿面都是才沁出來的血珠子，口張得大到了不能再大，卻沒有聲音發出來，

　　大差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人的舌頭，在他張大了的口中可怕地發著抖！

　　那人由他身邊一掠過去，也轉了一轉身，向前直衝，跌進了海水之中。

　　大差清楚地知道，巡邏艇上，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他在那時，絕沒想到自己還能活著，他只是自然而然地跪了下來，自然而然地屈服在不知是神法仙法，還是妖法魔法之下－－他只知道這種法術，只要一舉手之間，就可以將他當螞蟻一樣地捏死！

　　他跪了下來，雙手抱著頭，伏著，發著抖，可是卻甚麼也沒有發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慢慢抬起頭來，才一抬頭，就看到女神在他的身前！

　　他不住地叩頭，口中雜亂地說著許多求饒的話，不敢去看女神。

　　在這期間，他由於心中實在太恐懼了，所以根本不知自己講了甚麼。直到又是一下水聲傳來，他才住了口，他看到一艘救生艇正好離開船舷，落向海面，他不知道那是誰放下去的。

　　同時，他看到女神伸手向那救生艇指了一指，大差感到那是要他上救生艇去。他仍然發著抖，但十分迅速地跳進了艇中。

　　他才上了艇，就感到所有的濃霧一下子全成了鮮紅色，紅得如此奪目。當他半閉著眼向前看時，看到巡邏艇已齊中裂開，斷成了兩截，正在迅速地下沉。

　　而那個白衣女神已經不知去向了，霧也在轉眼之間，回復了原來的顏色。

　　他開始拚命划艇，終於在兩天之後獲救。

　　大差講完了他的遭遇，眼睜睜地望定了小納。小納向范西門望去：「這是我聽過的最拙劣的故事！」

　　范西門緩緩搖著頭：「我還以為你的工作，使你有豐富的想像力。小納，你聽到的不是故事，是事實－－的確有這樣一個具大神通的女神，在海上活動！」

　　大差連連點頭：「是，從那次之後，我聽不少人講起過。巡邏艇－－凡是客串海盜的一些－－船，沒有一艘能逃過去的，船上的人－－只有我一個生還的，有半截船被撈了起來－－」

　　小納喝了一聲：「說你自己知道的事！」

　　大差站了起來，拍了拍褲子：「我知道的事已經全說完了。」

　　小納十分疲倦地揮了揮手，大差搖擺著走了開去。這時，已到了夕陽西下時分，廟宇建築在斜陽之下形成的陰影，遮住了他們兩人，小納苦笑一下：「我不知如何作結論，照例要寫份報告的，這報告如何寫法？」

　　范西門也搖著頭：「照實寫。」

　　小納道：「上頭還需要我的意見。」

　　范西門用力一揮手：「承認真有這樣的一位女神，建議進一步探索。」

　　小納在自己的臉上用力撫摸了一下，沒有再說甚麼。他這時心中在想：自己這方面，可以說一點收穫也沒有，其他各國的情報組織呢，是不是有收穫？能不能提出一個建議，大家交換一下情報？

第二章　船長述異　撲朔迷離

　　當他在這樣想的時候，原振俠接到了黃絹的電話：「聽說，有一個難民，向你敘述了海上女神的事？」

　　原振俠承認：「是，他認出了女神－－是阿英，至少和阿英十分相似。可是也沒有甚麼用處，得不出進一步的結論來。」

　　黃絹的笑聲，雖然通過了複雜的物理變化，但自聽筒傳出來時，仍然十分動聽：「現在，我和你知道得最多了。」

　　原振俠一時之間，不很明白黃絹這句話的意思，所以只是「嗯」了一聲。

　　黃絹補充著：「其他人，包括兩大陣營的高級情報官在內，都只知道有『拯救女神』，而不知道有一個『愛神』，自然更不知道，正由於有愛神，才會出現拯救女神的。」

　　原振俠道：「那一樣不能有進一步的結論。」

　　黃絹的笑聲聽來更歡喜：「知道得越多，就越可以有進一步的結論。一小時之後，我們會約見一個船長，一個貨船的船長，可要聽聽他的經歷？」

　　原振俠正在想著，如何才可以做有效的推辭，黃絹像是知道他的心意一樣：「這位船長在南中國海航行時，曾救起了許多難民，他說是海上女神要他救的。他不但見過海上女神，而且現在他神魂顛倒，只想再見女神一次。」

　　原振俠皺了皺眉－－這引起了他極度的好奇心，黃絹道：「一小時之後，在公海我的遊艇上碰面，你到機場去，有飛機接你。」

　　原振俠吁了一口氣：「好－－」

　　黃絹笑得像勝利者：「自然好，我很少被人拒絕的！」

　　原振俠苦笑一下。

　　大約一小時後，他跨出了停在海上的小型水上飛機，快艇把他送上一艘大遊艇－－黃絹的「遊艇」。實際上，那是設備完善得超乎想像，攻擊力強得超乎想像的戰船。

　　原振俠被帶進了小會客室，黃絹正和一個三十來歲，身形高大，精神憂鬱的人在一起喝酒。原振俠一進來，那人就直視原振俠，然後取出一張素描人頭像來：「是她？她叫阿英？」

　　原振俠向那張素描看了一下，畫的是一個有著如夢幻般臉譜的美麗女人。畫家的藝術才能極高，連那美麗的女人眼神之中的幾分迷惘神情，也表達得清晰無比。

　　原振俠沒有見過阿英，他只在山虎上校和林文義，以及陳滿堂的敘述中知道阿英，所以他不能回答那人的問題。而且那人的態度相當無禮，原振俠也不想去理他，他逕自斟了一杯酒，走向一角坐了下來。

　　黃絹笑道：「原醫生沒見過，他認不出來的。」

　　那人向原振俠望來，一副不屑的神氣，彷彿沒有見過阿英，就不配做人一樣。那種神態，更令原振俠生氣，他悶哼一聲：「山虎上校是見過阿英的，叫他出來認一認就行了！」

　　黃絹立時叫：「原！」

　　原振俠知道，自己一定說了不該說的話，可是不知道是為了甚麼。

　　那人立即道：「山虎上校？他是甚麼人？在哪裡？我立刻要見他！他認得阿英？他怎麼會認得阿英？」

　　他發出了一連串的問題，令黃絹也十分不高興：「波爾船長，我們是講好了的，我提供一流的畫家，畫出你日思夜想的女神的樣子來，並且告訴你一些有關她的事，你就把遇到她的經過告訴我！」

　　那個人－－他自然就是波爾船長－－皺著眉：「可是我要再見她！」

　　原振俠喃喃說了一句：「人人都想再見她，只怕輪不到你了！」

　　那波爾船長看來有點像印度人，脾氣相當暴躁，霍然站起來，指著原振俠：「你沒見過她，不配談論她！」

　　原振俠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黃絹忙道：「船長，你要是不肯履行諾言，那就算了！」

　　船長仍然以一副挑戰的神氣望著原振俠，原振俠神態悠閒，看也不看他一眼。

　　船長重又悻然坐了下來：「她－－簡直是女神，當然是女神，我從來沒見過那麼美麗的－－」

　　黃絹不耐煩：「說經過，船長，請別說你個人的觀點。」

　　船長有點惱怒，但總算沒有發作，大口喝了一口酒，道：「她是突然出現的－－」

　　波爾船長在未開始敘述之前，看來焦躁莫名，但是一開始敘述，他不但靜了下來，而且，那種悠然沉浸在回想中的神情，也絕不是假裝出來的。由此可知，他是何等享受回憶他和女神相見的情景。

　　原振俠向黃絹使了一個眼色，黃絹作了一個「請原諒」的手勢。

　　船長又重複了一句：「她突然出現，當時我正在駕駛室，霧很濃，需要船長親自指揮航行。」

　　波爾船長是航運界中的佼佼者，三十歲就當了船長，航行經驗豐富。如今他指揮的貨船，屬於亞洲一個大航運集團，是最新型的大貨船。

　　這種大貨船的設備相當先進，船雖大，但是船員不是很多，一切全是自動化的。駕駛室中，有著電腦和許多電腦的附件，其中之一，是一個可以顯示電腦資料的相當大的螢光幕，在控制台的左首。

　　波爾船長坐在駕駛座上，右首的雷達螢光幕顯示一切正常。他伸了一個懶腰，突然之間，他的動作有極短時間的僵硬，因為在那一剎間，他看到左首顯示電腦資料的螢光幕上，出現了一個女人－－一個穿著白色長衣的女人！

　　波爾船長在那一剎間，沒有勇氣轉過頭去看個明白。

　　他懷疑自己是眼花了－－就是這點令他不敢轉過頭去。近年來他有了酒癮，公司方面還不知道他有這個壞習慣，如果知道了，船長的職位自然不保。而眼花、發生幻覺，卻正是酒精中毒的症狀！

　　他勉力定了定神，直視著前面，頸骨有點僵硬。他先用眼角去瞟螢光幕一下，一瞟之下，心頭不禁狂跳－－並不是眼花，在螢光幕上，的而且確，有一個白衣飄飄的女人，正在向他打手勢，像是有甚麼話要告訴他！

　　由於船長一上來給原振俠的印象就不是十分好，所以原振俠的態度也不是十分客氣。他突然重重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發出了一下冷笑聲：「這種謊言，只好去騙騙無知婦孺！」

　　波爾船長的額上，立時青筋凸起，厲聲道：「我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黃絹也道：「且聽他說下去－－」

　　原振俠平時很少發脾氣，但是在脾氣來的時候，卻也相當夠瞧的。他霍然站起：「如果他一直說謊，聽下去有甚麼意思？」

　　波爾船長握緊了拳，向原振俠晃著，黃絹嚇了一大跳，忙道：「船長，趁你的手指還沒有斷一大半之前，快收回你的拳頭！」

　　船長遲疑了一下，但是看到黃絹的神情緊張，他又深知黃絹的身分，所以不敢造次，拿起酒杯來，一口喝乾，大聲道：「我說的全是實話！」

　　黃絹向原振俠望來，徵求他的意見，原振俠冷冷地道：「他說在駕駛室的螢光幕上，看到了一個女人！那螢光幕是和電腦聯結的，並不是甚麼閉路電視的螢光幕，就算有人可以『進入』電腦，也絕不能在電腦的終端螢光幕上現身！」

　　黃絹也不禁「啊」了一聲，她並沒有聽出這個破綻來。

　　電腦終端的螢光幕，和普通電視的螢光幕，看起來差不多，但是實際上，差別極遠。

　　要在普通電視螢光幕上看到一個人，可以有多種方法。最簡單的自然是和錄放影機，或攝影機聯繫，也可以通過接收電波或碟影機等的設備，使人像出現在螢光幕上。

　　電腦的終端螢光幕上，自然也可以出現人像，但那必須先輸入資料，編定程式，再通過自動的或人手的操作使之顯現出來。那是一個相當困難的程序，絕不是甚麼人想出現，便可以出現的。

　　那位海上的「拯救女神」雖然神通廣大，但是「進入電腦」，在電腦的終端螢光幕上現身出來，還是難以想像的事，所以原振俠才說波爾船長是在撒謊。

　　在黃絹「啊」了一聲之後，船長的臉色難看之極：「我自然知道兩種螢光幕之間的不同，現在我只是在敘述事實，並不是在討論科學！」

　　原振俠伸手直指著他：「你所謂的事實，是根本不可能發生的事！」

　　船長倒也針鋒相對：「你的所謂不可能發生的事，恰好是我的真實經歷－－」

　　原振俠還想說甚麼，黃絹已十分溫柔地叫了他一聲：「原！」

　　那一下叫聲，令原振俠心突然向下一沉，剎那之間，非但沒有了任何惱怒之意，反而心境平和寧靜之極，甚至一下子就想到自己的態度十分不對－－用普通的科學常識，來判斷奇幻無比的事，自然容易得出「不可能」的結論來！

　　他和黃絹互相大有深意地交換了一下眼色。在原振俠和黃絹眼神的接觸中，原振俠又感到了一陣震動－－甚至是一陣心悸！他這才知道，黃絹對自己，竟然可以有那麼深的影響力，她一下輕柔的呼喚，她一個深情的眼神，都可以使自己的心情，在剎那之間，起那麼大的變化！

　　他雖然震動，可是還是十分願意自己的情緒受黃絹的影響，所以他立時向船長道：「對不起，我妄下判斷，那是我不對－－」

　　波爾船長用十分訝異的神情，望了原振俠片刻，才道：「不怪你，事實本來－－就難以令人相信。」

　　黃絹取過了一瓶酒，輕巧地拋向船長，船長一伸手接住，喝了幾口。

　　作為一個醫生，原振俠立時可以從對方喝酒的那種神態中，看出波爾船長幾乎已是酒精中毒末期的受害者了。

　　波爾船長伸手抹去了唇邊的酒，繼續說下去。

　　他定了定神，等到肯定了不是自己眼花之後，他反而鎮定了下來。

　　他首先想到的是：甚麼人在開這樣大的玩笑！這種玩笑也開得的嗎？

　　他一面想，一面已面對著螢光幕，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個白衣女人，或者說，只是朦朦朧朧地看到了那個白衣女人。

　　因為那白衣女人像是在濃霧之中，所以臉面不是很看得真切。可是她的動作又能看得十分清楚，只見她伸手向下指了指，示意他去看她所指之處。

　　在那一剎間，雖然是經驗極其豐富的波爾船長，也實在無法理解發生了甚麼事。

　　在他參加航海事業之前，他已經聽到過不知多少有關航海的傳說。老一輩的人喜歡說：在大海之上，沒有不可能發生的事。

　　在長時間的航海生涯之中，他也幾乎可以完全承認這句話了，但是眼前的情景，卻還是他無法理解，甚至無法接受的！

　　一個女人，在電腦的螢光幕上出現，而且分明還想和他交談、溝通！這個女人看來如此虛無飄渺，像是真實的存在，又像是只是個幻影！

　　這是怎麼一回事？

　　他一再問自己，一再用力撫摸著自己的臉，盯著螢光幕看著。

　　由於螢光幕上的女人，動作是如此簡單和容易明白，所以他不由自主地問：「你－－你想要我看－－甚麼東西？」

　　他喃喃自語地問上一句，可是螢光幕上那女人，竟然立即作了一個「是」的手勢，並且點著頭，手指仍然堅決地指著下方。

　　這不禁令船長全身在剎那之間充滿了寒意，就算曾喝了很多酒，這時也酒意全消了。他雙眼睜得老大，就在這時，螢光幕的下半截，出現了綠色的閃光，閃光迅速化為文字。他是經驗豐富之極的船長，自然懂得如何去看電腦上的文字，而一看之下，他心中更是駭然之極！

　　現出來的文字是：「請使用自動駕駛系統，我會使電腦控制船隻，駛到該去的地方！」

　　在那一剎間，波爾船長的思緒真是混亂到了極點，他的唯一反應，是用力敲打著自己的頭。

　　可是怪異的事還在進一步發展，那女人像是看到了他的怪動作一樣，竟然用一個十分嬌媚的姿勢，掩著嘴笑了起來。

　　波爾船長幾乎以為自己聽到了她動聽的笑聲！事實上，他當然沒有聽到甚麼聲音，只是那女人纖手掩嘴，細腰輕擺的神態，使看到的人，自然而然想到了她正在嬌聲發笑的條件反射而已。

　　他的眼瞪得更大，那女人突然向前走來，他不由自主，身子向後仰了一下，像是怕那女人自螢光幕中突然走出來一樣！

　　那女人突然移近，這情景雖然不可能，可是他確然看到那女人在移近，就像有一具攝影機對準了那女人，而又變動了焦距，把影像移近了。一下子，變成了她的臉部特寫。

　　船長的怔呆，至此可說已到了他一生中的頂點！

　　那是一個極美麗的東方女人，年輕美麗的臉上，笑意還未完全退去，所以看來也格外動人。她雙目明亮－－在螢光幕上有人現出來，本來不能給人以十分清晰的感覺的，可是那女子的一雙眼睛，非但看來明澈無比，而且連她深邃眼光之中的某種程度的憂鬱，也可以使人感覺得到！

　　波爾船長所受到的震動是無與倫比的，大海航行的傳說雖然多，但卻全是古老的傳說：一艘無人的船隻，一艘鬼船，一隻大得像山一樣的海怪，變幻莫測的風波－－等等。

　　而此際他所經歷的怪異，竟然和最新的科技產品，奇妙地結合在一起，這是他在以前，連想也無法想得到的！

　　螢光幕上的美女巧笑倩兮，像是在向他頷首，他也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然後，美女又以懇切的，但是十分堅決的神情，用她靈活動人的眼睛指示他去看那兩行字，並照著那兩行字去做。

　　波爾船長嘆了一聲，他完全順服了。他神智十分清醒，他甚至想到，就算這是一種最新的騎劫貨輪的方法，他也沒有法子拒絕這樣的一個美女的要求－－螢光幕上的那名美女，和那有所求的神態，簡直是無可抗拒的！

　　他不由自主地連連點著頭。那時，他根本不及去想一想，那女人是透過了甚麼方法，才會在螢光幕上出現的，自然也更不及去想，他能看到一個出現在螢光幕上的人，在螢光幕裡的人，卻絕沒有也同時可以看到他的道理。

　　可是，那時的一切情景，似乎都不照著常理在進行。他極其肯定地感到，螢光幕上的女人可以看到他，因為他一點頭，一有了答應對方要求的動作，那女人就現出了感激的神情來，也嘉許似地微微頷首，這更鼓勵了他要照那女人的吩咐去做。

　　他略轉過身去，按動了許多掣鈕，把整艘貨船，交給了由電腦控制的自動導航系統。再去看螢光幕時，看到那美麗的女郎，正向他發出令他心醉的微笑。

　　可是突然之間，那女郎消失了，螢光幕上出現的數字和航線圖顯示，整艘貨輪全然脫離了原定的航線。先是控制台上的電話響個不已，但波爾船長全然懶得接聽，只是癡癡地盯著螢光幕，希望那美女再次出現。

　　接著，船上的高級船員，大副、二副，都氣急敗壞地奔進了駕駛艙，用驚惶莫名的聲音叫著：「船長！」

　　船長向他們作了一個「不必多說」的手勢，宣布：「我接到改航的指示－－」

　　眾人愕然問：「為甚麼？」

　　船長也呆了一下，為甚麼？他也不知道，但是他卻充滿了信心：「總有原因的，我想很快就可以知道！」

　　在他和各人對答的時候，他一直盯著螢光幕看，那美女沒有再出現，令他失望之極，他甚至有點遷怒衝進來的那幾個人。他是一個脾氣十分暴烈的人，正當他想呼喝著趕他們出去之際，大副突然指著雷達的螢光幕，叫了起來：「附近有船！」

　　隨著大副的叫喚，甲板上的報告也下來了：「左前方發現一艘木帆船，似已喪失航行能力，並無求救訊號發出－－」

　　波爾船長連考慮也沒有考慮，就道：「駛近觀察！」

　　而事實上，他下達這項命令是多餘的。因為自動導航系統操縱著整艘貨輪，貨輪正是向那艘喪失了航行能力的木船駛去！

　　結果，一小時之後，貨船在那艘大木船上，救起了九十多名男女老幼。那些人全是難民，獲救時，狀況已壞到不能再壞，很難想像若是遲一小時獲救，他們之間會有多少人因而死亡！

　　等到救援工作告一段落，波爾船長仍然在駕駛室中，他再次在螢光幕上看到了那個美女。

　　美女向他發出感激的微笑，示意他：貨船的控制權，又回到了他的手中。波爾船長眼看那美女的身影，似乎要漸漸在螢光幕上消失－－不是遠去的那種消失，而是「淡出」的那種消失，他突然湊向前去，想去親吻螢光幕上的那個美女！

　　波爾船長這時的這種動作，自然是十分無聊的，一些青年人或許會偷偷去做，或者，某種程度的色情狂說不定也會做。而不論是甚麼人，做這種事的唯一結果只有一個，那就是他嘴唇碰到的，只是螢光幕光滑而冰冷的表面而已，絕不可能真親吻到那美女的。

　　波爾船長說到這裡，又停了下來，大口喝著酒。他把自己的這個行為，說得十分詳細，連最後那一段這種行動的唯一結果的分析，也是他說出來的。神情雖多少有點激動，話音也有點微微發顫，可是卻可以看出，他的思路和神智都十分正常。

　　由於他忽然停了下來不說，正在一面聽他敘述，一面急速思索著的黃絹和原振俠，也有短暫的沉默。然後，原振俠才有點無可奈何地道：「船長，請別告訴找，你向螢光幕去親吻那個美女，真的親到了她的櫻唇！」

　　剎那之間，波爾船長的神態，像是跌進了一個夢幻之中，連他的聲音，聽來也像是硬從遙遠的回憶之中拉回來的：「沒有，我沒有親到她的嘴唇。」

　　黃絹和原振俠，不約而同現出駭然的神色來，不知道該說甚麼才好。

　　兩人其實都想說：「你說沒有吻到她的唇，那麼，吻到了她的甚麼？那絕無可能，你的嘴唇只能碰到螢光幕外面的那塊玻璃！」

　　由於波爾船長的神態十分怪異，所以兩人想說的話都沒有說出來。

　　這時，波爾船長又喝了一口酒，聲音聽來，更是充滿了對已發生過的事情的甜蜜回味：「我想過去親她的時候，她神情害羞，顯然不是十分習慣這種西方的禮節。所以她舉起手，又像是想把我推開，又像是想把自己的口掩起來。結果，她還是選擇了把我推開，所以，我實際上是親到了她的手心，她柔軟、相當冷的－－手心！」

　　波爾船長在講述這一段「過程」之際，神情和語調，簡直就像是在朗誦一篇優美的散文一樣！

　　原振俠和黃絹兩人，都聽得半晌出不了聲。黃絹先開口：「原，你的意思是－－」

　　原振俠沒好氣地道：「照我看，是一個色情狂，正在發揮他的性幻想！」

　　黃絹也悶哼了一聲，表示同意原振俠的分析，同時道：「這種幻想真不錯，可以滿足世界任何色情狂對美女的慾望！」

　　波爾船長並不惱怒，反而微笑了起來：「你們以為我第一次親到了她的手心，只是我的幻想？」

　　兩人駭然，齊聲問：「還有第二次？」

　　波爾高興地笑了起來：「我那艘貨船，一共有多少次，在公海救起大量中南半島難民的紀錄？」

　　黃絹的聲音壓得很低：「三次。」

　　波爾船長點頭：「那我就親了她三次。每一次開始的情形都差不多，濃霧，我在駕駛室，她突然出現在螢光幕上，要我把貨船交給她－－」

　　原振俠一揚手：「不對，把貨船的航駛，交給電腦自動導航系統！」

　　波爾船長笑了一下：「交給她！因為一用自動系統控制，每次船都向有難民船的海域駛去，而這種航線的改變，根本不在原有的電腦資料之中，所以，等於是她在控制著貨船！」

　　原振俠只感到自背脊上直透出了一股寒意來，在波爾船長的話中，他覺察到了事情的嚴重性。他立時向黃絹望去，黃絹顯然是早已覺察到了這驚人的情形，她低聲說了一句：「現在你知道，我為甚麼一定要你，聽波爾船長親自敘述的原因了？」

　　原振俠不由自主地苦笑起來。

　　如果「拯救女神」，竟然有能力通過電腦的自動導航系統而控制貨船，這實在是駭人聽聞的一種現象！

　　所有的電腦自動導航系統，不論是裝置在貨船上的，還是裝置在飛機上的，或是裝在軍艦上的、火箭上的、宇宙飛船上的，原理都是一樣的－－通過電腦運作的程式，進行導航操作。

　　而如果竟然有一種力量，可以在原來沒有的程式之中，隨心所欲地加入新的程式，誰都可以想像得到，會出現甚麼樣的情形！

　　這種力量，等於可以控制了世界上的一切！

　　生活在地球上的高級生物－－人－－在不知不覺中，已經陷進了被電腦控制生活的陷阱裡了。

　　只要花半分鐘時間，閉上眼睛想一想：現代社會的運行，一切生活程序，若是少了電腦，會是甚麼樣的情形？

　　少了電腦還不可怕，人就算不能適應，也還可以勉強生活下去。但如果有一種力量，可以隨便打亂電腦的原有運作程序，可以隨便把自己的意思，加入電腦的操作之中，那麼，這種力量將成為人類的主宰，將是毫無疑問的了。

　　這種力量，可以輕而易舉地發動戰爭，可以令飛行中的飛機前往任何目標，可以令飛彈射向它要射的地區，可以令各國國防系統，出現隨心所欲的紊亂，可以－－簡直可以做任何事情！

　　黃絹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所以在她那雙美麗的大眼睛中，閃耀著一種異樣的光采！

　　她是一個權力慾極強，野心大到了極點的人。試想想，對她來說，還有甚麼比掌握了這種力量更令人嚮往的事？這簡直是人類有史以來最強的力量，是古往今來所有野心家夢寐以求的控制力量，是開天闢地以來最至高無上的權力！

　　原振俠在黃絹的眼神中，看出了她的心意，他不由自主地喝下了一大口酒，讓自己鎮定了一下。

　　他心中所害怕的，倒並不是黃絹會找到這種力量，而是這種力量，不論落入甚麼人之手，結果都可怕之極！

　　他是由於要尋找愛神，才參加這件事情的。這時他隱隱感到，要是在尋找的過程中，出現了這種力量，那麼，他尋找的不是愛神，而是死神！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沉默不語。看波爾船長的神情，卻只是陶醉在他對那位美女的懷念之中，聲調聽起來也十分柔和，與黃絹連氣息也為之急促的興奮，成為明顯的對比。他又道：「每次都是一樣，貨船一由她控制，就會駛向亟待救援的難民船。她是良善之神，是拯救之神，每次救了人之後，我都情不自禁地想去吻她！」

　　原振俠聽到這裡，重重地悶哼了一聲－－他是想起了，事情可能會有可怕之極的發展，才有這樣的反應的。

　　可是波爾船長顯然誤會了，認為原振俠是在對他表示不滿，所以他急急解釋道：「我一點也沒有褻瀆她的意思，她簡直就是女神，我只是想親親她！」

　　他一面說，一面向原振俠望來，一副希望原振俠理解他心情的神氣。原振俠看出了他心中對那美女的懷念，又勾起了他自己心中的那份男女之情，不禁長嘆了一聲。

　　這一下悠悠的長嘆，聽在波爾船長的耳中，自然也大有知己之感！他向原振俠舉了舉杯，嘆了一聲：「第二次，我吻到了她手掌的邊緣，她有點似嗔非嗔，似怒非怒地瞪了我一眼，眼波流轉。唉，我－－我－－」

　　他不由自主地緩緩搖著頭：「第三次－－我又去親吻她，她伸手指按住了我的嘴唇。我－－一時大膽，張口在她的指尖上，輕輕咬了一下，她飛快地縮回手去，現出驚怒惶恐的神情來。我立時知道自己做錯了事，心中又難過又驚恐，想向她道歉，可是她已經迅速消失－－自此之後，她再也沒有出現過！」

　　波爾船長的神情不勝惆悵。

　　黃絹搖頭：「不是自此之後她未曾出現過，而是自此之後，你就被船公司暫時停止了職務！」

　　波爾船長現出十分憤恨的神色來，嘴唇掀動著，但是卻沒有出甚麼聲。原振俠問：「為甚麼？」

　　黃絹笑道：「要是一個船長，在每次任務之中，都救上一大船難民，而且每次又都是偏離了航道，故意去把難民找回來的！公司當局把他暫時停職，已經是最客氣的處理方法了吧？」

　　波爾喃喃罵了一句，原振俠問：「其他行走南中國海的船隻，有沒有遇到過同樣的情形？」

　　黃絹道：「我們正在努力調查，但或許有的船長，不是那麼容易答應美女的要求！」

　　波爾又喃喃地道：「沒有法子拒絕－－她是無可抗拒的，何況可以使我再見到她！她的名字是－－」

　　黃絹用力一揮手，打斷了他的話頭：「我說過的話一定會做到，可是一切要做周詳的安排。我提議你先去休息一下，然後，我們可以把那艘貨船交給你，仍由你當船長，在南中國海航行－－」

　　波爾船長興奮莫名，連連搓手。黃絹示意他離開，他聽從地走了出去。

第三章　電腦怪傑　布下陷阱

　　波爾船長離開之後，過了片刻，黃絹才道：「原，你也想到了，若能隨意控制電腦的自動控制程序的話，那是甚麼樣的力量？等於有了可以控制世界上一切動力的力量！」

　　原振俠早已料到黃絹會這樣說，所以他想都不想就回答：「波爾船長的話，接近神話多於事實。」

　　黃絹豐滿的嘴唇向上微微翹著，明顯地對原振俠的話表示不同意。

　　原振俠笑了一下：「一個女人的形象，出現在電腦的螢光幕上，這一點雖然不可思議，總還可以想像，這個女人可以控制自動導航系統，也可以想像。但是，如何想像這個女人，竟然可以看到波爾船長，如何想像波爾船長，竟然可以吻到她的手？」

　　黃絹沉默了片刻：「這其中自然還有許多我們想不通的事在，但無可否認的是，他幾次在海上救人，都是突然改變了航線，才發現了難民船的。」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你的目的，是為了要找尋事實的真相，還是要發現那種力量？」

　　黃絹在原振俠的面前，絕不掩飾自己的野心：「兩者都要。」

　　原振俠沒有說甚麼，來到艙門口，向外看著，外面海洋十分平靜。過了一會，他才道：「那麼，你的計畫是－－」

　　黃絹抿著嘴，半晌不語，才道：「我的計畫相當冒險，我想－－想－－」

　　她竟然有點遲疑，由此可知，她的計畫非但大膽，只怕還有難以說出口來的不可思議！

　　原振俠轉頭向她望去，她揚了揚眉：「那女人，假設她就是阿英，是被愛神救走的阿英－－」

　　原振俠坐了下來，黃絹卻有點坐立不安，來回走了幾步，在原振俠面前停下，俯身向著原振俠。

　　原振俠可以聞到自她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甜香，同時，自她的領口之中，看到她一抹酥胸和誘人的乳溝。她續道：「又假設阿英在被愛神救走了之後，愛神傳授了一些本領給她，這些本領，包括了使她在海上自由出沒－－」

　　原振俠伸出手指，輕輕地在黃絹胸口柔滑的肌膚上輕撫著。黃絹低頭，在他的手背上親了一下。

　　原振俠補充道：「值得注意的是，她每次在海上出沒，都是在海上起濃霧的時候。」

　　在原振俠手指的撫摸之下，黃絹多半是覺得有點酥癢，她的身子像貓一樣蜷曲了一下，然後才站直，握住了原振俠的手：「是的，這是值得注意的一點，到現在為止，她只在濃霧之中出現過，沒有在月白風清之夜出現的紀錄。」

　　她說了之後，再接續剛才的分析：「她的能力包括，在濃霧之夜，在海面上神出鬼沒－－」

　　原振俠點著頭，作了一個請她繼續說下去的手勢。黃絹又道：「她還有一定的破壞能力。據我所得的情報，她能令一艘炮艇斷成兩截，詳細的經過不是很清楚，相信和當日愛神救她時，施展的本領類似。」

　　（愛神在拯救阿英和林文義時，曾把山虎上校的炮艇斷為兩截。）

　　原振俠也並無異議，黃絹又道：「她最驚人的能力是，她能進入電腦，在電腦的螢光幕上出現，並且可以控制這部電腦。」

　　原振俠咬著下唇：「可以這樣說。」

　　黃絹再道：「至於她甚至可以在螢光幕之內，看到別人，讓別人觸摸得到，這－－可以暫且不論－－」

　　原振俠忍不住道：「不是可以暫且不論，而是那些能力，對你來說，沒有甚麼用處。」

　　黃絹並沒有立時反唇相譏，只是垂下了眼瞼，長睫毛抖動著。過了一會，才道：「也不能說沒有用，如果我能夠隨意出現在螢光幕裡，又可以看到螢光幕外的情形的話，至少我可以有機會，看到我們的英俊小生，如何和一個大國的女特務，美麗的小海棠調情的經過！」

　　黃絹的話，令原振俠陡然臉紅起來。

　　她的話，自然令他感到了尷尬。但是在那一剎之間，他也極其模糊地捕捉到了一些頭緒，有了一些模糊的想法，可是卻並不完整。

　　黃絹也適可而止，沒有再發揮下去。兩人之間靜默了片刻，她才道：「我們已向那家船公司，租下了原來由波爾船長指揮的那條貨船。」

　　原振俠「啊」地一聲，直視著黃絹。他已經可以猜到黃絹計畫的梗概了，那的確是十分大膽的！

　　黃絹續道：「我又聯絡到了一個電腦專家和他的助手，都是頂尖的高手。他們曾經試過，通過普通的家庭電腦，進入美國國防部的電腦控制中心，得到美國尖峰的國防祕密。」

　　原振俠喃喃地說出了一個人的名字來。自原振俠口中，說出來的那個人的名字是：「康比博士！」

　　黃絹略怔了一怔：「你聽說過他？」

　　原振俠的聲音有點乾澀：「誰能沒聽說過他呢？」

　　原振俠在提到康比博士這個人的時候，聲調不是很愉快，是有原因的。因為康比博士這個人，不是能令人有愉快感覺的人。

　　早在三十年前，電腦還不是十分盛行，他還只是一個藉藉無名的三流大學的講師之際，他就已經發出了預言：電腦將進入人類的生活，無可遏制地以絕對的優勢壓倒人腦，成為人類生活的必需部分，然後再進一步地控制人類的生活。

　　當時，人人都斥之為無稽之談。但時至今日，康比博士的預言已實現了一半時，反而使人更不願提起他的預言來。

　　康比博士曾大聲疾呼，指出：沒有人正視，電腦逐步為人類生活不可缺少的部分，這一點，正是電腦逐步控制人類生活過程中的詭計，叫人在不知不覺中，成為電腦的奴隸！

　　自然，他的大聲疾呼也被斥為無稽之談，危言聳聽。於是，他便聯合了幾個年輕人，開始了他宣稱的「對電腦的孤軍作戰」。

　　他對電腦作戰的方式十分特異－－利用了他在電腦方面的豐富知識，和超卓的能力，先在美國各地，利用電腦之間聯繫上的缺點，開始搗亂，使得電腦不斷出錯，目的是打擊人類對電腦的信心和依賴。

　　他的「戰爭」，的確令各地電腦出了不少差錯，可是卻並未使人類對電腦失去信心。但是因為電腦的差錯，而帶來了許多生活上的不便。

　　於是，康比博士不但在學術理論上，成為眾矢之的，而且，也成了各地警察、聯邦密探追捕的對象。

　　不過他也算是神通廣大的了，在他的「游擊戰」中，戰果最輝煌的一次，是使得美國國防部警戒系統的電腦出錯，發出了有敵方飛彈來襲的警報。雖然在八秒鐘之後，立時被糾正，但也足以令他名揚天下了。

　　至於其餘的小成績，在他由於追捕太緊，無法在美國國內存身，而在世界各地「旅行」之際，更不可勝數。他曾令荷蘭的幾千公噸的牛奶，由於電腦計算錯誤而運不出去；也曾令香港的食水儲存數量，因電腦計算上的差錯，使香港人以為沒有食水可用，而大起恐慌－－

　　可是，他的一切作為，都被視為一種破壞！

　　本來，康比博士的論點，普通人難以接受，但像原振俠這樣的人，至少是應該可以理解的。而使得原振俠一想起了他的名字，就有不愉快之感的原因是，原振俠曾在一個相當特別的場合之中，見過他一次。

　　康比博士一點也不像電影中，那些「天才博士」的造型那樣。他身形高而瘦，皮膚白皙，有著如同歐洲貴族一般嚴峻的臉孔，和十分講究的衣著修飾，甚至還戴了一枚晶光錚亮的鑽石戒指。那次，他的演講，一開口就使聽他講話的人，散掉了一大半。

　　他開口對聽演講的人的稱呼，不是習慣的「各位來賓」，而是「各位白癡」！

　　原振俠並沒有立即走，可是在聽到他不斷自稱為先知，一再攻擊現代人類依賴電腦的白癡行為之際，他也忍不住離場而去。那次演講，天知道有多少人，是能從頭到尾聽完的。

　　這樣的一個人，自然不能勾起別人愉快的回憶，但原振俠卻絕不否定他的才能。正由於這一點，當他知道康比博士和黃絹有了聯繫之後，他不舒服的感覺更甚。

　　一個世界上最傑出的電腦怪傑，和狂人卡爾斯將軍聯手，那絕不是人類安寧生活之福！

　　當下，原振俠苦笑道：「要大名鼎鼎的康比博士，對付一艘貨船上的電腦，不是大材小用之極了麼？」

　　黃絹道：「我要最好的人才替我做事。」

　　原振俠冷冷地道：「他肯答應替你做事，多半是由於世界各國都要追緝他，我看是他走投無路的緣故。」

　　黃絹皺了皺眉：「不，是一個女人可以隨意『進入』電腦這一點，打動了他。」

　　原振俠閉上眼睛一會，黃絹的聲音之中透著興奮：「他說了，如果真有甚麼人，可以照波爾船長所說的那樣，隨意進入電腦的話，他就有能力，把那個人禁錮在電腦之中，不讓他出來－－」

　　電腦的運作，是一門極其複雜的專門學問，原振俠也不是十分了解。他知道「進入」、「禁錮」等等的名詞，用在這上頭，和原來習慣使用時的意思，多少是有點出入的，可是也沒有別的詞彙可以借用。因為那種新的情形，必須創造新的詞彙去適應，在沒有新的詞彙之前，借用人類原來的詞句，雖然不是精確，倒也很可以意會。

　　原振俠一聽之下，不由自主地挺了挺身子。康比博士說得如此肯定，不能當他是說了就算！

　　原振俠神情更是厭惡：「禁錮了－－拯救女神，再逼她說出進入電腦的方法？」

　　黃絹揮了揮手：「別把我們說得這樣惡劣，康比博士說，他－－」

　　原振俠陡然煩躁起來，大聲道：「別再對我提這個人，你既然有這樣的人幫助，還找我來參與，為甚麼？」

　　黃絹沉聲道：「不但是你，我還要那個－－林文義，到時也在場。」

　　原振俠又怔了一怔，黃絹的用意自然再清楚也沒有－－她租了那艘貨船，到南中國海去航行，希望「拯救女神」再在駕駛室的電腦螢光幕上出現，然後由康比博士對付她。要林文義在場的目的是，如果拯救女神真是阿英的話，林文義可以使阿英注意力分散。

　　那種情形，簡直不是尋找這位女神，而是設下一個陷阱，去圍捕這位女神了。

　　黃絹對於自己的計畫，顯然十分滿意，原振俠卻緩緩搖頭：「只怕不能如願，阿英－－愛神－－所掌握的是甚麼樣的能力，你們一無所知！」

　　黃絹悶哼了一聲：「總要對付的，是不是？」

　　原振俠的聲音聽來相當嚴厲：「山虎上校一定也會在場，對不對？你為甚麼不說？」

　　黃絹呆了一呆，才柔聲道：「反正我不說，你也料得到的！」

　　原振俠用力一揮手：「我仍然看不出，事情和我有甚麼關係！」

　　黃絹一對明澈之極的眼睛望定了他：「要你在場的原因，只是我要你在場！」

　　原振俠震動了一下：「你－－」

　　黃絹吸了一口氣：「是的，我安排了一個陷阱，引誘我的『獵物』－－進入陷阱。可是我的目的物究竟有甚麼本領，我全然無法預測。我的陷阱，到時可能不堪一擊，我－－你以為我不緊張，不害怕？」

　　她講到這裡，停了下來，垂下頭，露出瑩白滑膩的頸：「在我害怕－－緊張的時刻，我希望－－有你在我的身邊，這算是過分麼？」

　　原振俠呆了幾秒鐘，走過去，把她輕輕摟在懷中：「不過分！可是別忘記，這種害怕和緊張，是你自己製造出來的！」

　　黃絹抬起頭來，大眼睛閃動著：「我能不製造嗎？」

　　原振俠憐憫地望著她，緩緩搖著頭。她當然不能！在知道了有這樣的神奇力量之後，她怎能罷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好，航行甚麼時候開始？我－－參加就是。」

　　黃絹笑得燦爛無比：「這就開始了，現在我們正駛向那艘貨輪－－」

　　原振俠「啊」地一聲：「那麼，康比博士和他的手下，早在貨船上了？」

　　黃絹點頭：「是－－他們先要熟悉船上的電腦系統。」

　　原振俠道：「林文義呢？不能叫他和山虎上校單獨相處，他們之間有著深仇大恨！」

　　黃絹道：「我想到過這一點，山虎在貨船上，林文義正由直升機接到遊艇上來。」

　　正說著，已聽到了直升機的聲音。不一會，林文義就上了甲板，拄著杖，一看到原振俠，就叫了起來：「阿英呢？阿英在哪裡？」

　　原振俠揮了一下手：「別大呼小叫！」

　　林文義急急向前走來，幾乎跌倒，原振俠和他一起進了船艙。由於事情實在太複雜，一時之間也難以向他說明白，他只是道：「我們會登上一艘貨船，在船上你會見到一些人，其中有山虎上校！」

　　林文義一聽，臉先是漲得通紅，接著便一片煞白，跳起來，又坐了下來，聲音和身子一起發著抖：「我－－我－－我－－」

　　他一連說了三個「我」，卻再也接不下去。

　　原振俠感到林文義的身上，無處不充滿了一個性格軟弱的小人物的那種可憐。他不由自主地為林文義嘆了一口氣，心中在想：世上有各種不同性格的人，像林文義這樣最難形容，算是甚麼呢？他自己或許不覺得難過，可是實在令看著他的人，感到渾身不舒服！

　　黃絹壓低了聲音：「林先生，山虎現在是我的手下，你們之間過去的事與我無關。」

　　林文義轉身向黃絹看去，他身子還在篩糠一樣地發著抖。看起來，他無論如何也無法明白，兇神惡煞一樣的山虎上校，怎麼會成為這樣嬌俏動人的女郎的手下。

　　可是他不是笨人，他也在黃絹的眼神之中，看到了她那種無可抗拒的威嚴。他實在不知如何才好，向原振俠望去，原振俠卻故意避開了他的視線。

　　終於自林文義口中，迸出了話－－那是作為一個軟弱的小人物，所能講出的最兇狠的話：「我－－不准他再見到阿英，我和他之間－－的仇恨，我－－我－－」

　　他揮動著手杖，咬著牙，看來他亟想打碎一些甚麼，來宣洩他心頭極度的憤怒。可是在揮舞著手杖大約半分鐘之後，他的手臂垂了下來，沒有甚麼別的動作，只是急速地喘著氣。

　　又過了一會，他簡直是神情頹然地坐了下來，雙手捧住了頭，又像是在問人，又像是在自言自語：「甚麼時候才能見到阿英？」

　　黃絹望著他，神情十分厭惡，向原振俠低聲道：「煩你向他解釋一下情形。」

　　然後，她用法文向原振俠道：「如果我是阿英，我絕不會喜歡這樣一個男人！」

　　沒料到，在越南長大的林文義是懂得法文的，他陡然一震，失魂落魄地抬起頭來：「為甚麼？」

　　黃絹正沒好氣，也就老實不客氣地道：「當阿英落入山虎手中的時候，你就該為她拚命，然後有機會去給她求死！要我是愛神，我才不會救你們，因為你和阿英之間，根本沒有愛情！」

　　黃絹一講完，現出極不屑的神情，轉身就走了出去。

　　林文義神色灰敗地望著原振俠。原振俠對黃絹激烈的言詞不是十分同意，但是想起自己在感情上，也絕對不能算是強者，缺少了對異性征服的氣概，又沒有拿得起放得下的胸懷，和林文義比較起來，只不過是五十和百步之間，一樣值得悲哀！他也就只好低嘆了幾聲，來到林文義的身前，伸手在林文義的肩頭上，輕拍了兩下，然後把阿英「出現」的情形，大略向林文義解釋了一下。

　　林文義只是怔怔地聽著，聽到後來，他竟然淚如泉湧，嗚咽著道：「阿英－－一定死了－－不然，她怎麼會這樣神出鬼沒？」

　　原振俠苦笑：「她是死是活，只要她能再出現，總可以弄明白的－－」

　　他略頓了一頓，才厭惡地一揮手：「人最沒有用的行為就是流眼淚，你知道嗎？不論是男是女，只要是成年人，流眼淚最沒有用。絕不會因為你流了眼淚，就會有人可憐你，同情你的－－」

　　林文義沒有說甚麼，只是將頭埋進了他自己的雙膝之間，仍然在抽搐著。

　　原振俠自然不再理他，自顧自走了開去，在窗邊坐了下來，轉動著手中的酒杯。

　　這時，遊艇一定正以全速在航行，海水碰在船舷上，發出清脆而急遽的「啪啪」聲來。原振俠心中暗嘆了一聲，他的心境不是很平靜。

　　他預感，在那艘貨船上，會有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他甚至想告訴阿英（如果有可能的話），叫阿英別再在那貨船的電腦中出現。

　　因為阿英雖然有著這種不可思議的能力，但是康比博士的能力也不低－－在原振俠的心目之中，康比博士，簡直是電腦的剋星！

　　黃絹是怎樣和康比博士聯絡上的，原振俠並不清楚。在未曾有過種種奇異怪誕的經歷之時，原振俠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醫生，自然無法知道國際上風雲際會，種種的陰謀詭計是如何進行的。

　　他自然更不知道，在黃絹和康比博士取得聯絡之前，在康比博士的身上，已經有一些表面上看來十分普通，但是實際上卻絕不尋常的事情發生過。

　　不但他不知道，甚至連黃絹也不知道。更有甚者，連直接的當事人－－康比博士自己也被瞞在鼓中。

　　這件事，在這個故事中也佔有一定的地位，趁各方面的人，還未齊集那艘貨船之前，可以乘機先敘一敘。狂風暴雨之前，總有一段出奇平靜的時間，這件事就在那段時間發生。

　　康比博士住在瑞士，瑞士政府對他也十分頭痛。可是一則，在科學界，博士有不少有力的朋友；二則，康比向瑞士政府保證，不搗亂瑞士銀行的電腦系統。這個保證使瑞士的銀行首腦吃了定心丸，因為若是康比博士立心要擾亂瑞士銀行電腦系統的運作的話，那後果只怕比任何武裝力量的進攻更加糟糕。

　　康比博士的住所，在勒曼湖畔的維維鎮上。那是一個山明水秀、風光如畫的好地方，距離著名的瑞士城市洛桑和日內瓦，都不是很遠。博士有四個助手，和他一起進行研究工作。

　　他的居所是一所十分巨大的古老屋子。在古老的建築物中，研究最尖端的科學，這多少也有點象徵著博士這個人的矛盾性格。

　　黃絹來到維維鎮的時候，絕不大張旗鼓，她看來甚至像是背著一個行囊，浪跡歐洲的女學生。她在博士的大屋前，報出了自己的名字之後，加了一句：「請利用閣下的電腦系統，查一查我個人資料。」

　　十分鐘之後，自動門打開，一對青年男女，帶著一對大得異乎尋常的大狼狗奔了出來。青年男女高聲用十分恭敬的語氣歡迎：「將軍，博士竭誠歡迎你的駕臨！」

　　黃絹笑了一下，她知道康比博士是不甘寂寞的人，她的造訪，必然能得到歡迎。可是，她卻也未曾想到，歡迎會熱烈到這種程度－－當她在巨大的客廳中，又等了十來分鐘之後，博士盛裝走了出來，那派頭像是他要去晉見一位國王一樣！

　　黃絹在來之前，已詳細研究過博士的資料，所以對於他那種十分誇張的修飾，並不表示訝異。

　　令她略感訝異的是，康比博士誤會了她的來意－－這是她為甚麼會得到這樣熱烈歡迎的原因。博士用十分標準的姿勢彎著腰，一手放在背後，一手輕拉起黃絹的手，親吻她的手背之後，就道：「能有甚麼為貴國效勞的？卡爾斯將軍如果要打擊貴國的敵人，我可以使他如願－－」

　　黃絹略怔了一怔，立時明白博士是誤會了。博士看來比卡爾斯更瘋狂，唯恐天下不亂的程度，高到了想挑起第三次世界大戰的地步，卡爾斯將軍似乎還比他要理智一些。

　　她十分柔和地笑著：「敝國要仰仗出力之處太多了。首先，是一件相當有趣的事－－」

　　黃絹接下來，向康比博士覆述了波爾船長如何見到了阿英的事。

　　康比博士在開始聽的時候，顯得十分不耐煩。但當他聽到螢光幕上的阿英，竟然可以看到船長的動作時，他聳然動容，搓著手，在喉間發出了一陣怪異的、外人難以明白含意的聲音來。

　　而當他聽到，船長竟然可以接觸到螢光幕中的阿英的手時，他本來一雙深凹的、看來有點陰森可怖的眼睛，突了出來，射出異樣的光采來！

　　等到黃絹說完，在短暫時間的沉默之中，黃絹又道：「基於我們與博士之間的合作，不是短暫，而是長期的，敝國已在瑞士一家銀行中，為閣下開設了一個戶頭，博士可以隨意去支取你所要的數目！」

　　雙方合作，一方如果開出了像黃絹這時所開出的條件，那真是天下最好的條件了！

　　但是康比博士卻像是未曾聽到黃絹這句話一樣，他先是喃喃自語一番，然後像中了魔邪一樣，陡然發出了一下叫聲，又興奮莫名地連打了幾個轉。動作和他那一身筆挺的衣服，不相稱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黃絹再機靈，也無法知道忽然之間發生了甚麼事。她只好迅速想一遍，想想自己是不是說錯了甚麼話。而在她還未曾有結論時，博士已經站定了身子，用力一揮手，大聲叫著：「真有這樣的事？這真是我做夢也不敢想的事！我知道一定有這樣的事，但是我怎麼也不敢想，真有這樣的事－－」

　　他連叫了四句，叫的話，近乎語無倫次，不是很容易聽得懂。可是又可以看得出，這個科學怪傑、電腦剋星，實在是十分興奮。

　　黃絹只好維持著禮貌，問：「博士，你－－」

　　博士陡然轉身，對準了黃絹，雙手舉向上，瘦削的臉上泛著紅暈，眼放異彩，甚至於耳朵也像是因為興奮而在抖動：「不要問！問了，我答了，你也不會明白，除非你對電腦，有和我一樣的認識！」

　　黃絹自然不好再說甚麼，康比博士又團團亂轉了好一會，才問：「甚麼時候開始？」

　　黃絹道：「一等貨船完成了這次任務，交給我們，立即就可以開始。」

　　康比博士連聲道：「好！好！我也需要準備一下－－」他講到這裡，陡然湊近黃絹：「告訴你，她能進入電腦，我就有辦法捉住她－－」

　　他的手在黃絹面前一揚，修長的手指陡然握緊。他握得那麼用力，以致指節骨發出了「格格」的聲響來。

　　然後，他又道：「把她抓出來，至少，可以把她禁錮在電腦裡！」

　　黃絹真是不很懂得康比的話，她只好說：「那太好了，一準備好，就會有人來接你。」

　　康比挺直了身子：「我，和兩個助手。」

　　黃絹自然答應，事情進行得極順利，這令她十分高興。所以當她舒服地坐在她專機上的時候，她還一直維持著好心情，帶著滿意的笑容。

　　而在黃絹離開康比博士的住所之後，沒有多久，博士的助手之一，一個名叫玉妮的電腦系研究生，離開了博士的巨宅，若無其事地來到湖邊。

　　勒曼湖湖水的清澈，舉世聞名。她在湖邊解開了一隻小艇，上了艇，發動引擎駛向湖中。

　　不一會，她就靠近了一艘專給遊客觀光整個勒曼湖用的大遊艇，並且登上了大遊艇。在大遊艇的一個小艙房中，會見了一個嬌俏動人的東方女子。

　　玉妮能夠當康比博士的助手，她的專業知識實在是無可非議的。她有豐富無比的專業知識，卻沒有豐富的經濟來源。

　　康比博士本身，是世界各國情報人員要爭取的目標。要爭取到康比博士本身並不容易，而且，對博士本身，大家都不免有點忌憚，有點「敬鬼神而遠之」的態度，所以，博士的幾個助手，反倒成了情報人員爭取的對象。

　　和玉妮有聯繫的各國特務究竟有多少？那看來嬌俏美麗，身形纖細得像是細腰隨時可以斷折的東方女郎也不知道－－那女郎自然是一個出色的情報人員，代表著東方一個相當大的勢力。

　　她和玉妮取得聯繫至少已有兩年了。玉妮在這兩年之中，並未能提供甚麼有用的情報，但卻一直在接受豐富的酬勞。

　　她們見面之後，第一句話是那女郎說的：「那位女將軍來見博士是為了甚麼？」

　　黃絹見博士是為了甚麼，作為博士主要的助手，玉妮自然完全知道。她不但全說了，而且還補充：「博士準備帶兩個助手，我是其中之一。」

　　那女郎聽了之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問：「在貨船上發生的事，以你的專業知識來看，有可能嗎？」

　　玉妮的態度十分認真，在說話之前，向四面張望了一下。

　　那女郎在這時，打開自己的皮包，取出一張支票來，交在玉妮的手上。

　　玉妮向支票看了一眼，她滿是雀斑的雙頰，登時紅了起來。

　　她調整了一下呼吸，才道：「那是一種特異之極的現象，全世界的電腦專家，尤其是正統的電腦學家，一聽到這種情形，必然斥為無稽。但是早在三年之前，康比博士就曾有過一種假設－－」

　　那女郎十分用心地聽著，看她全神貫注的神情，前額覆著俏皮的劉海，看來十足是一個少女。她烏黑的眼珠，特別深邃迷人，單看外型，誰也想不到，她名列世界十大情報人員之一！

　　她並沒有催促，玉妮停了一停，才道：「康比博士的設想，實在是極其驚人的－－他說，各個電腦系統之間，可以輕而易舉地聯繫起來，為甚麼人腦和電腦之間，就不能通過極其簡單的新方法，而聯結起來呢？」

　　那女郎發出了「啊」的一下低呼聲。

　　玉妮又道：「康比博士的設想如果實現，那就是說，通過簡單的聯繫，人腦和電腦結合，人腦可以隨意指揮電腦，電腦中的資料也可以隨意注入人腦之中－－這－－實在是很難設想的一種情況。」

　　那女郎聽了這種驚人的設想，除了一開始時發出了「啊」的一聲之外，並沒有太驚異的神情，反而道：「也沒有甚麼難設想，如果實現了，人腦中的一切資料，便隨時可以作為電腦資料的一部分，而又可以起控制整個電腦操作的作用－－」

　　接下來，那女郎又說了至少有五分鐘，有關電腦的、極其專門的、充滿了專門名詞的話。

　　（這一番話，若是照寫出來，未免不成其為小說了，當然略去。說故事的和看故事的，都全然不需要徹底明白那些專門名詞的。）

　　那女郎的這番話，聽得玉妮目瞪口呆：「我－－不知道你對電腦－－有那麼豐富的專業知識！」

　　那女郎淡然一笑：「近兩年才學的。博士的意思是不是說，他的設想已經有人實現了？」

　　玉妮點了點頭，道：「是，他有這樣的想法，但由於種種限制，博士無法把他的設想付諸實行。而且，即使在理論上，他也無法突破，他在第一步就遇上了阻礙，無法把人腦的活動－－具體地提出來，作為一種可供利用的信息。」

　　那女郎點頭：「是的，人腦的電波太弱了，就算放大幾萬倍，也無法作為一種信息－－嗯，黃絹的邀請，正投博士之所好－－」

　　她說到這裡，用十分堅定的語氣下了命令：「我要成為博士的助手，你退出，我代替你去！」

　　玉妮張大了口，好一會才道：「這－－怎麼可能？博士不會隨便更換助手的！」

　　那女郎笑了起來：「會，如果你有了急病，又如果你竭力推薦我，再例如他發現我可以勝任，而且，他也沒有別的選擇的話！」

　　玉妮只好不斷地眨著眼，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於是，就有以下的事發生：

　　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博士的四個助手之中，三個受了傷。傷勢不重，但至少得在醫院躺一個月以上，玉妮在傷者之中。

　　康比博士暴跳如雷，他出發在即，至少要兩個助手協助進行這件工作。現今能走動的，卻只有一個！

　　玉妮「想起」了她在研究所時候的一個同學，一個來自東方的高材生，立即在博士的催促下請她前來。那女郎在見了博士之後十分鐘，就被博士聘為研究助手，三天之後，黃絹派人來，接走了博士和他的兩個助手。

　　這就是那段小插曲。

第四章　冤家路窄　山虎贖罪

　　博士和他的兩個助手，是直接降落在貨船的甲板上的。

　　那時，黃絹的手下已登上了貨船，包括山虎上校在內。

　　直升機停下，康比博士一馬當先，下了直升機。山虎上校已接到了命令，盡量恭敬地迎接博士－－他得到的命令十分嚴厲：你若是令得博士皺一次眉，就剁掉你的一隻手指！

　　所以，山虎上校的態度是恭敬得無可比擬的。不過康比博士一看到他那麼巨大的身形，還是不由自主地皺了皺眉，使得山虎上校心中突突亂跳，不知道黃絹追究起來，如何解釋才好。

　　山虎上校魁偉的身形，和他雖然滿面堆笑，但是刀疤和橫肉看來卻更令人心悸的臉，使得康比博士悶哼了一聲：「你是從哪裡出來的，魔瓶還是神燈？」

　　山虎上校一下子沒有聽懂，只是連聲說：「隨你喜歡，博士，隨你喜歡！」

　　跟著博士一起離開直升機的，是一個有著一頭紅髮，但是神情看來有點猥瑣的白種人，三十歲左右，不喜歡講話。他也有著博士的頭銜，但是有康比博士珠玉在前，人人都只稱他為哈謀先生。

　　再接著，就是康比博士新聘任的助手，那位嬌俏美麗的東方女郎了。

　　康比博士有工作狂熱，一到了貨船上，幾乎立即就展開工作，詳細地研究貨船上的電腦系統。

　　山虎上校為了獻殷勤，緊跟在旁邊。但是不到三分鐘，就被康比博士用最嚴厲的語句轟了出去。

　　在康比博士和他的兩個助手，正埋頭於察看貨船的電腦系統之際，又一架直升機降落在貨船的甲板上。

　　山虎上校率領的衛隊和貨船上的船員，都在甲板上列隊歡迎。直升機停定，首先登上甲板的是波爾船長，他高舉雙手，大叫：「我回來了！」

　　由於他心情是如此興奮，他走到船員面前一個個擁抱他們。當他來到山虎上校的面前時，望著他巨大的身形怔了一怔，揮著手轉過身去。

　　接著下機的是黃絹，全體衛隊立即挺立行禮，山虎上校更巴結地迎上去。

　　山虎上校這時的行動，簡直像是小丑一樣，他來到黃絹的面前，屈一膝跪了下來，伸手想去握黃絹的手。但黃絹卻縮著手，用十分低沉而肯定的聲音道：「快給我滾遠一些！」

　　在山虎上校還未曾來得及「執行命令」之際，黃絹又已道：「你當海盜時的一個舊相識也來了，記著，我有重要的事要辦，別生任何是非！」

　　山虎上校一時之間，還未曾明白「當海盜時的舊相識」是甚麼意思，原振俠和林文義已走了下來。

　　山虎上校看到了原振俠，就已經震動了一下，自然而然地伸手護住了要害。而等到他看到了林文義時，他張大了口，臉上的肌肉不住在跳動，神情怪異驚怖之極，竟比林文義看到了他還要驚駭！

　　林文義一手拄杖，一手緊握著原振俠的手臂，雙腿在發著顫，也不知道他是害怕，是憤恨，還是激動得想報仇雪恨，他的喉間，發出一陣相當可怕的異樣聲響。

　　山虎上校也全然僵硬了，他突然連退了幾步，雙手揮動著，無助地望向黃絹。

　　黃絹冷冷地道：「林先生是我的貴賓，你，負責你自己該負責的事－－」

　　山虎上校突然發出了一下十分怪異的吼叫聲來－－他本意可能只是想透一口氣，清一清喉嚨，好開始說話，可是由於他的身形實在太巨大，所以變成了一下怪異莫名的吼叫聲。

　　在這下聲響之後，他急急道：「這麼說是真的了？他們說阿英曾在這貨船上出現，那是真的了？」

　　他問得那麼急促，一句話和下一句話之間的喘息聲，聽來也叫人有震耳之感。

　　黃絹冷冷地道：「真的也好，假的也好，那都不關你的事！」

　　山虎上校突然咆哮了起來－－這一次，是真正的咆哮，連黃絹也不由自主，後退了半步。

　　雖然他只能算是叫了半聲，就立時硬生生地止住，可是他心情之激動，也可以看得出來。他雙手緊握著拳，指節骨發出響亮的「格格」聲響來。

　　他當然是已經被黃絹收服了的，不然他的「反抗」，怎會止於發出半下吼叫聲！他的雙眼睜得極大，眼中的血絲又多又濃，看來駭人之極！

　　林文義在原振俠的身後，已禁不住發出了一下呻吟聲來。

　　山虎咬牙切齒：「阿英在船上，我要見她！」

　　黃絹兩道秀眉揚起，現出了十分憤怒的神情來。別看她身形和山虎相比可能是一與四之比，而且仰著頭看山虎，可是這時，在她臉上現出來的那種冷峻和嚴厲的神情，她那利劍一樣的眼光，也使得山虎上校突然震動了一下。可是他仍然一臉兇狠，站著不動。

　　在一旁的原振俠一見這等情景，心中不禁十分疑惑。他絕對可以肯定，山虎上校對黃絹，是已經完全傾服了的。可是這時的情景，他顯然準備不顧一切來違抗黃絹！

　　為了甚麼？是為了阿英？

　　原振俠看出，這種場面如果處置不好，黃絹一味高壓的話，隱伏在山虎上校體內的兇性，可能會一下子爆發出來，不可收拾！

　　他立時走向前去，和山虎上校保持了一個安全的距離，才朗聲道：「阿英不在貨船上，情形－－超乎你的知識程度之外，你還是執行黃將軍的命令好。」

　　山虎上校急速地喘著氣，當他吸氣和呼氣之際，他寬闊的胸膛起伏的幅度之大，簡直驚人。使人可以清楚地感到他的肌肉在跳動，他的血液在急速奔流，他的兇性正在積聚！

　　原振俠又沉聲道：「你不是一個莽漢，你有頭腦，你該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他一面說，一面把手放在背後，向黃絹作著手勢，示意黃絹別太逼迫他，免得他的兇性大發。

　　黃絹看到了山虎這種情形，心中也有幾分怵然，就由得原振俠去處置。

　　山虎上校的喉際，發出了一陣吼聲：「阿英，如果她在貨船－－」

　　原振俠疾一揮手，打斷了他的話頭：「她不在船上，她的情形十分特殊，沒有人向你說起過她的特殊情形？我可以告訴你！」

　　山虎上校震動了一下，全身緊鼓著的肌肉鬆弛了下來，竟然有十分感激的神色：「謝謝你，原醫生！謝謝你，原醫生！」

　　原振俠也鬆了一口氣，和黃絹交換了一個眼色。黃絹略點了點頭：「現在沒有濃霧，又是白天，不會有甚麼事情發生！」

　　林文義有點怯意地叫了一聲：「原醫生！」

　　原振俠還沒有回答，黃絹已不耐煩地斥道：「這野人的心中只有阿英，根本沒有你，你放心好了！」

　　林文義身子劇烈地發起抖來！

　　原振俠剛感到黃絹不應該這樣逼迫林文義－－林文義雖然性格軟弱，但是再軟弱的人，若是被逼得急了，一樣會有一個忍受的極限的！

　　而且，如今的環境，和山虎當海盜時，可以隨便操人生死的情形不同了，林文義他－－

　　原振俠才想到這裡，便已聽到林文義發出了一下難聽刺耳之極的號叫聲，揚起手杖，踉蹌著向山虎上校衝了過去。

　　山虎上校轉過頭，用一種不能相信，十分滑稽的眼光望定了林文義。和林文義那種咬牙切齒、全身的氣力都迸發在外、心中所有的仇恨都噴射而出的情形，形成了一個強烈的對比。

　　原振俠心中暗嘆了一聲，「啪」地一聲響，林文義手中的手杖，已重重擊打在山虎上校的身上。山虎甚至於未曾用手去遮掩頭臉，只是仍然用那種滑稽的眼光，望定了林文義。

　　林文義不斷揮著手杖，一下又一下，抽打在山虎的身上。看得出他每一下，都是出盡了死力在打著對方的，可是雙方之間，力量的懸殊實在太甚，他再用盡生平之力，山虎還是一點感覺也沒有，一動也不動地任由他擊打。

　　終於，在不知是十幾下還是二十幾下之後，林文義手中那根手杖，「啪」地一聲斷成了兩截。木製的手杖斷成了兩截之後，一截落地，另外半截還在林文義的手中，斷口處的折裂，看來相當尖銳。

　　林文義這時，滿頭大汗，口中發出「呵呵」的聲響，整個人就像是瘋了一樣。

　　突然之間，他號叫著跳起來，把手中的斷杖，直插向山虎上校的左眼。

　　這一下變化，倒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原振俠更是大吃一驚！因為那和用手杖擊打山虎大不相同，斷杖插向他的眼睛，無論插中插不中，都會惹得山虎施暴，而山虎只要一還手，林文義怎堪一擊？

　　可是林文義出手又極快，他大聲呼喝想要制止，已經來不及了！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出乎甲板上每一個人的意料之外，連攻擊者林文義，也全然不能相信發生的是事實！

　　林文義的斷杖插向山虎上校，人人都知道以山虎上校的身手，只消伸一個指頭撥一下，就可以將林文義連人帶杖，一起直掃跌出去！

　　可是，山虎上校仍然像鐵塔一樣站立著，動也不動！

　　在貨船甲板上的所有人之中，只有黃絹和原振俠兩人，注意到了山虎上校其實並不是真的「一動也不動」。他在斷杖疾插而至之際，下垂著的雙手，手指突然一緊，捏成了拳頭。

　　原振俠在那一剎間，心中還突地一凜，因為他知道，林文義是無論如何禁不起山虎那一拳的！

　　可是，就在那時，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山虎根本一點沒有揚起拳頭來的意思，斷杖也就在這時，發出了詭異莫名、令人心悸的「噗」的一聲響，插進了山虎的左眼之中！

　　這一下，所有的人都呆住了！林文義也呆住了，他突然鬆開了手－－斷杖是自下而上插上去的，一鬆手，杖就向下垂，但是插進了山虎的左眼相當深，並沒有落下來。

　　人人都屏住了氣息，盯著山虎看。山虎面上的肌肉，形成了可怕的扭曲，血和著莫名其妙的、不知是甚麼的液汁，再加上他的汗，循著斷杖流下來，流到了杖柄上，發出清晰可聞的聲響，滴在甲板上！

　　一滴、兩滴、三滴－－每一滴的聲響並不大，可是對許多人來說，卻可以稱之為一生之中，聽到過的最驚心動魄的聲音！

　　原振俠一個箭步，掠到了山虎的面前。他先一伸手，用力把呆若木雞的林文義一下推開去，林文義再也站立不穩，一下子跌倒在甲板上。這時候，他才知道害怕，一倒了下來之後，連滾帶爬地向外逃開去。

　　山虎一伸手，把斷杖自眼中拔了下來。原振俠一看，手杖斷口處，染血的部位約有三公分，知道未曾傷及腦部，但是左眼受了這樣的重傷，一定保不住了，他叫了一聲：「拿救傷包來！」

　　有警覺得快的人，莫名其妙地發一聲喊奔了開去。山虎也真稱得上是兇悍絕倫，拔下了斷杖之後，就用一隻手，幾根手指之力，「啪啪啪」地把斷杖又斷成了七、八截！

　　血自他左眼湧出來，左眼眼眶附近，因充血而腫成了可怕的紫黑色。眼中根本沒有眼珠了，只是一個深洞，汩汩地在向外噴著血。

　　可是他的右眼還睜得老大，瞪著正在連滾帶爬，向外逃開去的林文義，一字一頓地道：「一隻眼換一截腿，夠了吧？」

　　黃絹在這時鼓起掌來，掌聲聽來清脆玲瓏之極。山虎居然還「謝幕」一樣地，向黃絹彎了彎腰。

　　林文義在甲板上站不起來，除了喘氣之外，甚麼也不能做。山虎卻一仰頭，滿臉血污，如同厲鬼一樣笑了起來。

　　在那剎間，原振俠的思緒複雜到了極點。他實在不明白，何以山虎任由林文義攻擊，任由斷杖插進了他的左眼？

　　山虎完全有機會避免這種情形發生的，就算他不願意還手，只要他隨便移動一下，林文義也必然不能得手！

　　可是他卻一動都不動！

　　他雙手緊握著拳，那是在那一剎間，他已經立定了心意，任由斷杖插進自己的眼中！

　　為甚麼？山虎的兇性要是發作起來，甚麼環境他都不理會，更不會計較甚麼後果！

　　為甚麼？難道真如他所說，他用一隻眼睛，去賠償林文義的一截腿？

　　那又表示甚麼？表示他的懺悔？

　　山虎上校這樣窮兇極惡的惡魔，若是對他自己的惡行會懺悔，那真是天方夜譚了！

　　雖然事情已經發生，但原振俠也絕不敢相信這一點！

　　那麼，又是為了甚麼？

　　這時，貨船上的醫務人員，已經抬著擔架飛奔了過來。山虎上校厲聲大笑，一抬腳，把擔架踢得直飛向半空，像是一隻白色長方形的風箏一樣，在半空中飄蕩。他向原振俠，發出如同活生生自陰間冒出來的鬼魂的一笑，指著自己還在冒血的眼睛：「原醫生，一面替我包紮，一面告訴我有關阿英的情形！」

　　原振俠在那一剎間，激動得身子有點發顫。

　　為了阿英－－那更不可思議了！

　　然而看來，除了是為了阿英之外，再也沒有別的解釋了！

　　原振俠只是作了一個手勢，山虎已向醫務員說道：「帶路！」

　　醫務員嚇得呆了，諾諾連聲，雙腳卻如同釘在甲板上一樣，一動也不能動。山虎走過去，在他肩頭上輕輕推了一下，把醫務員推得一個踉蹌，他卻像是一個做了惡作劇的孩子一樣，哈哈大笑了起來。

　　黃絹在這時來到了原振俠的身邊，用極低的聲音道：「你應該自傲，一個真正的男人曾屈服在你的面前！」

　　她指的，自然是原振俠曾以極度的機智和超卓的武術，打敗過山虎的那樁事。

　　（那樁驚心動魄的爭鬥，在《愛神》這個故事中有詳細的敘述。）

　　不過，原振俠不是很同意黃絹的說法。

　　黃絹的話中，把山虎稱為「真正的男人」。無疑的，山虎在兇狠絕倫之外，也表現了罕有的勇氣和忍受苦痛的能耐，甚至於他用一眼換一腳的行動，也表現了他的某種「公道」的精神。但是原振俠是一個現代社會培養出來的知識份子，他的道德觀，和原始森林中弱肉強食的道德觀，有著截然不同的看法。

　　這時，他雖然不明白山虎為甚麼要這樣做，但要他承認山虎這種人，在道德觀上可以被稱為了不起的人，或是「真正的男人」之類，他絕無法接受。他冷笑一聲，表示了他的反感，又道：「請別把我和他放在一起比較！」

　　黃絹立時回了一句。黃絹的回話，是原振俠絕對想不到的，黃絹竟然說：「是的，我錯了，可以說，你比不上他！」

　　原振俠一怔間，黃絹已經翩然轉身，走了開去，經過倒在甲板的林文義身邊，理也不理一下。

　　林文義倒在甲板上，竟沒有人去扶他起來。

　　原振俠在剎那之間，心緒極亂。反倒是山虎又叫了他一聲，他才如夢初醒一樣，發出了一連幾下苦笑。

　　在醫務室中，原振俠花了半小時左右，才從山虎的左眼中，取出了若干斷刺，再替他包紮好。他告訴山虎：「你左眼無法再看到東西了！」

　　山虎居然有幾分幽默感：「這算是做海盜的報應吧！傳統的海盜，不是大多數是單眼的麼？」

　　原振俠絕不客氣地道：「一點也不好笑！」

　　山虎自褲袋中摸出扁酒瓶來，一口氣喝了半瓶，才道：「告訴我阿英的情形！」

　　原振俠點頭：「好，到你的艙房去，一面走一面告訴你。整件事超乎你知識範圍之外，你聽著就是，別亂發問，因為問了我也回答不出。」

　　山虎伸手在左眼包紮的繃帶上按了一下，站起來，向外就走。他可能有點心神恍惚，離開的時候，頭一下子撞在門框上－－他身形太高大，船上的每一扇門，他在經過的時候，都得低下頭才能經過。

　　到了山虎的艙房，原振俠冷笑道：「一隻眼當然可以抵一條腿，如果你想藉此贖罪的話，那你個子雖大，也不夠切割。」

　　山虎呆了一呆：「贖罪，誰想贖罪？甚麼叫贖罪？哈哈！」

　　山虎簡直笑得有點前仰後合，原振俠喝道：「那你是為了甚麼？」

　　山虎理直氣壯：「當然是為了阿英！阿英不是會到船上來麼？我甚麼也不缺，林文義少了一截腿，在那種情形下，阿英如果愛我而不愛林文義，那就不公平。我不是一個講公平的人，可是在阿英這件事上，我不要阿英的選擇，有甚麼外來因素的影響。」

　　原振俠只覺得耳際嗡嗡直響，一時之間，他實在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勉力定了定神，道：「你說甚麼？再說一遍！」

　　山虎把剛才那番話，一字不易地又說了一遍。原振俠仍然有被噎住了的感覺，揮著手，好一會才講得出話來：「你－－說甚麼？你的意思是，如果阿英在貨船上出現，她－－會－－選擇愛你？」

　　山虎點頭：「是，為甚麼不？」

　　原振俠想罵山虎，可是太多咒罵的語言，堵塞住了他的咽喉，反倒令他一句話也講不出來。他只是嘆了一聲：「好，我把『阿英會到貨船上來』的情形，向你約略解釋一下。」

　　山虎用力揮了一下手，在繃帶外的半邊臉，肌肉跳動著：「我知道是甚麼樣的情形，她－－是出現在電腦的螢光幕上，可是又像是真人一樣！」

　　原振俠怔了一怔，山虎的說法雖然有點不倫不類，但是卻也十分形象化，她是出現在螢光幕上的，可是卻像「真人一樣」。像真人一樣的意思就是，你看到她，她也看得到你，而且甚至可以觸摸得到她！

　　原振俠沒有再說甚麼，山虎顯得十分興奮：「康比博士說了，他可以有辦法把她從電腦中弄出來！那她－－就是到了貨船上了，她－－會見到我，自然她會有所選擇－－」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康比博士，這一切自然是康比博士對山虎說的了。他覺得有責任表示一下自己的意見，所以在想了一想之後，他道：「阿英－－嗯－－你是在那麼惡劣的情形之下，侵佔了阿英的－－」

　　他已經盡量使自己語氣溫和，而且措詞也不那麼激烈。可是一開口，想起山虎上校那種兇殘至極的海盜行徑，他仍然不免怒氣上沖，悶哼了一聲：「你強暴了阿英，並且又要把她殺死，你以為阿英見了你會怎樣？她現在專門在海中對付海盜，我看你要為你自己的性命，多做點打算才好－－」

　　山虎上校聽得原振俠這樣講，低下了頭。

　　山虎道：「開始，或者－－肯定是我不對，可是後來，我卻－－並沒有做錯甚麼－－」

　　原振俠更是發怒：「用你海盜的邏輯解釋一下！」

　　山虎的面肉已激烈地跳動了幾下：「我是強暴了她，可是－－可是幾天之後，她曾縮在我的懷裡，說她快樂得全身發抖，說她從來也不知道，作為一個女人，可以有那樣的快樂，那簡直不是人才能有的快樂。我也告訴她，絕不要以為凡是男人，都能使她那麼快樂，絕對不是！一萬個男人之中，未必有一個能給她那樣的快樂，而我能，因為我是萬中無一的男人，是男人中的男人！」

　　原振俠已聽得不由自主地揚起手來。他想要暴喝一聲，說自己一生之中，再也未曾聽過那麼厚顏無恥的話！可是一轉眼間，他揚起的手卻垂了下來。

　　雖然他心中仍然充滿了無名怒火，可是他卻知道，山虎是不會捏造出這一番話來的，一定是阿英真正曾那樣說過！

　　阿英是一個生理上完全成熟了的女性，又在熱帶地區發育成長，會不會在生理上，可能和山虎這樣強壯的男性，產生了十分和諧的配合，而使她在肉體上，有了這樣的感受？

　　乍一聽起來，那是十分荒謬的！一個殘暴的海盜，和一個被海盜掠走了，任由擺佈的女性－－兩者之間，怎能產生甚麼和諧與配合？

　　但是撇開了一切其他因素不提，單就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而論，又絕對有可能在生理上產生極度的配合！而男女在生理上配合而產生的歡樂，又是人類與生俱來的本能，是不受任何因素影響的！

　　這樣想來，雖然荒謬，但也不是沒有可能！

　　原振俠揚了起來的手，因此並沒有摑向山虎，只是無意義地揮動了一下：「那麼，她－－為甚麼，還要冒著被你殺死的危險，去找林文義？」

　　山虎的神情居然有些惘然，他一隻眼眨動著：「我不知道，或許，她想－－她不相信我的話，以為個個男人都像我一樣強壯，或許－－」

　　原振俠陡然又揮了一下手，打斷了山虎的話頭，因為他突然想起了一些事！

　　他了解的阿英、林文義之間的一切，全是林文義說的。

　　林文義的話，是不是百分之一百可靠呢？原振俠以前沒有懷疑過這一點，現在才想到，整件事，有可能完全不同！

　　想到了這一點，原振俠不禁用充滿疑惑的神情，望定了山虎，山虎也用獨眼，目光灼灼地回望著他。

　　這時，原振俠對這個兇神惡煞，已經有了從另一個角度來打量他的看法。

　　至少，他在林文義用斷杖戳向他眼睛的時候，他完全可以避開而沒有避開。原因，他已經說了，雖然聽來令人極度駭異，但是世上絕不會有人，把自己的眼睛拿來開玩笑，所以那證明他心中真是這樣想。

　　而且，斷杖戳進了他的眼，他受的創傷極重，而他卻沒有發出半聲呻吟，自始至終若無其事，單是這份對痛苦的忍受能力，也無法不教人佩服。

　　這也使原振俠想到，上次能夠在赤手空拳的搏擊中，居然贏了這個兇煞，那多少有一點幸運的成分在內！

　　或許是由於曾贏過他，令他敬服，所以他願意說出心中所想的話來。還是他對阿英，真有一份異樣的感情，所以才特別興奮，要向人講出心中所想的？

　　原振俠不是十分能確定，但是山虎想找人傾訴他心中想法的那種神態，卻是一看就可以看出來的。而像山虎那樣的大漢，可能一輩子，有任何問題發生，都是靠拳頭和武力解決的，從來也未曾和別人好好傾談過。所以他這時作著無意義的手勢，不知如何開口才好。

　　原振俠找到了酒，還未及取杯子，山虎已一伸手把酒搶了過去，大拇指一頂，就把未曾開過的瓶塞頂了出來，把酒瓶湊近口中，咕嘟咕嘟連喝了三、四口，抹著嘴唇，獨眼仍然盯著原振俠：「你看我有多少希望？」

　　這一句問話，問得實在有點無頭無腦，可是原振俠卻完全明白。他的意思是說，阿英如果到了貨船上，選擇他而不愛林文義的機會是多少？

　　如果沒有剛才的一番思索，原振俠一定會回答，你的希望是零！

　　但現在情形，多少有點不同，所以原振俠的回答是：「那要看你－－在炮艇上對阿英究竟做了些甚麼，要看她在那時怎麼對你。」

　　山虎吞了一口口水，旋轉著酒瓶，嘴唇掀動著，又用獨眼盯著原振俠，像是全然不知如何開口才好。

　　他又不斷喝著酒，直到一瓶酒喝完，他用力捏著酒瓶，手指如同鐵鉗，酒瓶在他手掌之中成了碎片，他才道：「我一見到阿英，在三十秒鐘之內，就已經可以肯定，這個女人，就是我要的女人，只有她才配得上我，也只有我才配得到她！」

　　原振俠沒有說甚麼，只是靜靜地望著山虎。在那時，他的思緒十分亂，他忽然想到，要了解一個人是多麼困難，要了解一件事情的真相，也是多麼困難！

　　山虎又嘆了一口氣，挪動了一下身子。他這時候的動作，和他巨大的身形、兇惡的外型，都不是十分相稱，尤其他一開口所說的話，更令原振俠吃驚：「我知道－－對她這樣的女人－－不應該用－－對別的女人一樣的方法。可是我不懂，尤其當林文義說，她是他的未婚妻之後，我更怕失去她，所以我就急急佔有了她－－真想不到，她竟然是處女－－」

　　山虎講到這裡，略停了一停，臉上的疤痕，閃著一種奪目的可怕的紅色：「你或許不相信，我睡過的女人不知多少，可是除了她之外，沒有一個是處女－－」

　　原振俠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才好，他只好發出幾下乾澀的笑聲，既不否定山虎所說的話，也絕不表示對山虎的話同意。

　　山虎在接下來的敘述中所說的話，像是囈語一樣：「她－－真是－－唉－－我不知說甚麼才好！我到有了她，才知道女人是怎麼一回事，真是沒有人能相信。若說我不愛她，天會打雷把我打死－－」

　　原振俠直到這時，才冷冷地接了一句：「天有一千個理由，打雷劈死你！」

　　山虎一點也不諱言他自己的罪惡－－或許在他充滿邪惡的心靈之中，根本不把自己的行為當作是一種罪惡！他立時同意：「或許有一萬種，但絕不能為了我不愛她而打雷懲罰我！」

　　原振俠震動了一下，山虎兩次提及他愛阿英，有這個可能嗎？

　　實在是不可能的，但是看來卻又是事實，原振俠實在感到了迷惘！

　　他緩緩吸了一口氣，山虎又道：「開始一兩天，我對她當然十分粗暴。可是，一個女人－－就算是在正常的情形下，嫁了一個身體異常強壯的男人，那－－也是必須經過的過程。事實上，成熟的女性，都可以承受強壯的男人，不會－－」

　　原振俠用力一揮手：「別向我多說男女的生理構造，我是醫生！」

　　山虎沉默了片刻，才又道：「總之，我不會讓她落在別人手中！哼，那船長一提起阿英，也賊頭賊腦，小心他－－」

　　接著，山虎對波爾船長，發出一連串不堪入耳的咒罵。

　　原振俠心中想，阿英究竟在哪裡，還是虛無飄渺的事，可是在這艘貨船上，至少有三個男人，已經都想把她據為己有了。

　　波爾、林文義和山虎，究竟誰是真正愛著阿英的？這個問題，看來只怕連「愛神」也不容易解答。

　　原振俠在忽然之間，感到了十分疲倦，那是由於他心頭的迷惘，所產生的一種疲倦。他無意識地搖了搖頭，山虎還目光灼灼地睜著獨眼，望定了他，在等著他回答那個問題。

　　原振俠也喝了一大口酒：「你曾把她綁起來餵鯊魚，我看，要她愛你的希望，只怕等於零！」

　　山虎陡然漲紅了臉：「她是女人，她應該知道，男人若是不愛女人，就不會嫉妒得要殺死那女人！林文義就不愛她，眼看她陪我睡，一點表示也沒有！」

　　山虎說得這樣「理直氣壯」，原振俠揮著手，答不上來。他和山虎之間，實在是無法在心意上溝通的，山虎的一切想法，全是那麼原始和野蠻，還停留在原始人的階段－－喜歡一個女人，用木棍把她打昏，扯著她的頭髮，拖回洞去性交，是理所當然的事！

　　可是原振俠卻是文明人，文明人是無法接受野蠻原始的觀念的。

　　可是，正如山虎所說，如果女方根本樂意接受這種待遇的話，那又有甚麼是非對錯呢？

　　原振俠的心中，對山虎的行為，自始至終，有著極強烈的反感。可是這時，他竟然無法對山虎的想法，作出任何判斷！

　　山虎站了起來，像是一頭巨大無比，又充滿了怒意的熊一樣，在艙中來回走動。他全身瀰漫的精力，像是不斷膨脹，要把船艙脹裂。

　　原振俠感到極度的不舒服，他也站了起來準備離去。山虎突然又吼叫了一聲：「原醫生，你是－－你可以說是我唯一佩服的人！」

　　原振俠有點啼笑皆非：「太多謝了！」

　　山虎並沒有聽出他話中的譏諷意味：「所以，如果有人要對阿英不利，而我又獨力難以－－保護她的時候，請你為我保護她－－」

　　原振俠怔了一怔，山虎的這幾句話說得誠懇之極，絕對不必懷疑他心中的誠意，而且也使得聽到的人，無法拒絕他的要求。

　　原振俠還未回答，山虎又道：「那個電腦博士，我看他全身充滿了妖氣，我一點也不喜歡他，只想把他撕成兩半！」

　　原振俠又不禁聳然動容，山虎形容康比博士「全身充滿了妖氣」，這是多麼古怪的形容，可是就整件事而言，卻又有著某種程度上的契合。

　　阿英在電腦終端的螢光幕上出現，已經是一種十分「妖異」的現象，而康比博士一心要對付阿英，又一副「捉妖」的姿態，整個詭異的事態之中，確然充滿了一種難以形容的妖氛。連不知所云的林文義、窮兇極惡的山虎、為阿英迷惑的波爾船長、一心想獲得超級能力的黃絹，幾乎人人的身上，都散發著妖異的氣氛。他甚至感到，自己也在這些怪異莫名的事物之中，成了一個模糊不清的妖異影子！

　　這種感覺，自然絕不會令人感到愉快，他只好用力揮著手：「聽著，阿英的能力比誰都大，她已經成了拯救女神！」

　　原振俠在這樣說的時候，直視著山虎，他的意思十分明白－－阿英有了超特的能力，如果她要報復山虎對她的暴虐，山虎將無法抵抗！

　　山虎顯然明白這一點，可是他泰然不懼，反倒笑了起來：「她自然要報復我對她的粗暴，而且，我樂意接受她的報復！」

　　原振俠沒有說甚麼，側著身，經過山虎的身邊走了出去。離開了艙房之後，他才大大地吁了一口氣，以減少心中那種鬱悶的感覺。

第五章　圍捕女神　詭計破產

　　他還未曾回到自己的艙房，黃絹的一個手下，就已經迎了上來：「將軍請閣下去議事，康比博士和他的助手也在，康比博士已經有了發現。」

　　原振俠作了一個「請帶路」的手勢。

　　貨船的船艙部分不是很大，而且通道相當狹窄，轉了幾個彎，來到了一個堪稱寬敞的艙房中。他一進去，就看到黃絹和一個身形高瘦、氣派非凡的人在說話。

　　原振俠自然認得，那就是自稱－－也的確是人類之中，第一電腦怪傑的康比博士。另外有兩個年輕人，一男一女，正在用心傾聽著。女的一頭黑髮，身形嬌小纖細得惹人憐愛，正背對著門口。

　　原振俠一看到那楚楚動人的背影，就不禁怔了一怔，心頭劇跳了起來，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一慢，同時心中告訴自己：不可能的，不會是她，她是不會在這裡出現的－－這兩個年輕人，應該是康比博士的助手，她怎麼可能成為康比博士的助手呢？

　　就在這時，那身形纖細的東方女郎並沒有轉過身，卻把手放在背後，向原振俠作了個手勢。

　　原振俠又陡然震動了一下！他看懂了那個手勢的意思：別大驚小怪，也別說出我是誰！

　　海棠－－

　　當然是海棠！除了她，誰也不會有那麼纖細動人的身形；除了她，誰也不會有那麼輕巧的手勢！

　　原振俠在一秒鐘之內，令自己迅速鎮定下來，黃絹也在這時，一面說話，一面向他望了過來。原振俠心想：海棠在這裡出現並不奇怪，在全世界情報人員，都對拯救女神發生興趣之際，海棠這樣身分的人若置身事外，反倒是奇事了。

　　但是，看黃絹的樣子，竟像是未曾知道海棠的身分，那就十分奇怪了！黃絹可能未曾和海棠正式見過，但是海棠是甚麼樣子的，她自然早就知道了。

　　不過，這個疑問立即就有了答案，因為這時，所有的人都向原振俠望來。康比博士顯然由於說話被打斷，而有相當程度的不快。

　　原振俠若無其事地向海棠望去，心中不禁失笑－－海棠用極其精巧的化裝術，把她的本來面目完全改變了。她這時看起來，只是一個面目普通之極的東方女性！

　　黃絹急促地道：「博士正在向我解釋他所了解的情形，請用心聽。」

　　原振俠點了點頭，在一邊的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這時，他實在不是十分能集中精神，如今的情形，可以說是他一生之內，從來未曾遇到過的。

　　他曾單獨和黃絹相處過（不止一次），也曾單獨和海棠相處過（也不止一次），可是海棠和黃絹同時在他眼裡出現，卻是第一次！

　　他心中有一種異樣的刺激，甚至有非非的幻想，使得他心跳加劇。可是一想到她們是為了甚麼才同時出現的，他又不禁一陣心跳。

　　或許是他心神恍惚的神情無法掩飾，所以康比博士在向他望了一眼之後，發出了兩下十分不以為然的冷笑聲來。

　　原振俠定了定神，聽著博士發表他的意見：「我檢查過了整個電腦系統，發現有一部分，正是那女人『出現』的時間，資料記錄磁帶，有過異常的記載加入和消除的痕跡。」

　　他向海棠望去，海棠立即接口，她甚至連聲音也變得相當普通：「這表示，在那段時間中，有某種資料入侵過電腦系統。」

　　黃絹道：「這一點我們已設想到。」

　　康比博士粗魯地打斷了黃絹的話：「設想是一回事，證明有這樣一件事，是另一回事！」

　　黃絹沒有甚麼特別的反應，只是問：「那是一種甚麼形式的入侵？」

　　博士先說了一大串專門名詞，才道：「是一種磁力的感應，通過一種力量，使電腦系統的磁性資料帶起感應，而達到控制電腦的目的。」

　　黃絹又追問了一句：「是由於甚麼情形，才出現了這種力量？」

　　康比博士皺著眉，臉色看來異常蒼白：「還不能確定，如果是來自人腦電波的力量，那麼，這個女人可以隨心所欲，侵入任何電腦之中－－」

　　黃絹用力揮了一下手：「造成任何破壞？」

　　博士沒有回答，海棠代答：「不一定，但如果像波爾船長那樣，願意把電腦系統交出來，這種力量就能控制一切。」

　　原振俠提高了聲音：「我有點不明白，據波爾船長的敘述，電腦終端螢光幕上出現的人，竟可以看到他，也可以讓他碰到，這是甚麼異象？」

　　康比博士居然翻著眼，仍然一副高不可攀的態度：「我不知道！要等她再出現了，才能有頭緒。」

　　原振俠忍不住諷刺了一句：「真是專家的好意見！」

　　康比博士冷笑：「知道的就知道，不知道的就說不知道，這是最科學的態度！」

　　原振俠不禁肅然：「是！說得是－－」

　　博士雖然還瞪了原振俠一眼，但由於原振俠誠懇認錯的態度，顯然已贏得了他的好感。

　　康比博士又道：「在控制室中，我已做了特殊的裝置，我提議到時－－我的意思是，當我們的目標出現時，除了波爾船長之外，我們都集中在控制室中。」

　　原振俠皺皺眉，他不喜歡博士所用的語氣。

　　從博士的話聽來，他們像是在進行一項甚麼狩獵，或是圍捕行動！

　　原振俠雖然沒有見過阿英，也對「愛神」的撲朔迷離無從想像，但是在感情上，他卻覺得，不論在甚麼樣的情形之下，都不應該和她們站在敵對的地位！

　　可是，康比博士卻顯然把他自己，放在敵對的地位上！他接下來的話，更證明了他的心態，也使得原振俠更是大皺眉頭，不知如何對付才好。

　　康比博士以十分堅決的語氣道：「我的特別裝置，包括了一套十分完善的『磁屏』在內。磁屏的主要功用，本來是防止磁帶受外來因素的干擾，而我將磁屏的作用倒轉，那就是說－－」

　　他說到這裡，現出了十分得意的神情來，示意海棠繼續說下去。海棠道：「那就是說，在受了干擾之後，干擾的因素會被禁錮在磁帶上，不能離去！」

　　黃絹和原振俠同時吸了一口氣，原振俠直視著海棠：「那意思是，阿英－－假設出現的是阿英，就要被迫留在電腦之中！」

　　海棠的眼光中閃耀著狡黠的光芒：「可以這樣說，但實際的情形如何，由於這是人類文化之中，從來也未曾發生過的事，所以也無法想像。」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也不是十分難以想像，如果進入電腦的是人的腦能量，那麼這個人的腦能量，就會一直留在電腦中，那個人－－」

　　原振俠說到這裡，也感到難以再設想下去。正如海棠剛才所說，那是人類知識範疇以外的事，想假設也無從著手！

　　黃絹在這時，陡然吸了一口氣：「如果說，人腦發出的能量，就是一個人的靈魂，那麼，是不是說這個人的靈魂，被關閉在電腦之中了？」

　　一時之間，所有人都靜了下來。因為黃絹提出的這個問題，實在太詭異了，全然無從想像，但是卻又令人一想到就感到心寒！

　　過了一會，康比博士才勉強乾笑了幾聲：「這－－太奇了吧！我的專長是處理電腦，不會也不想成為和靈魂有關的巫師！」

　　原振俠站了起來，表示著他的意見，神態十分堅決：「不論怎樣，我不會同意對出現者造成損害。」

　　康比博士側著頭，笑了一下，又聳了聳肩，並沒有說甚麼。

　　可是他的神態，卻十分明白地表示，究竟事態發展下去會有甚麼樣的後果，他是不知道的！

　　原振俠向海棠望去，想在海棠那裡多了解一下博士的意圖，可是海棠神情漠然，像是不論發生甚麼事，都和她無關。

　　黃絹打破了沉寂：「天氣預報說，明日凌晨海面上會有濃霧，而貨船也會航行在最多中南半島難民出沒的海域之中！」

　　黃絹的宣布，又帶來了一陣沉默。

　　各人都吁了一口氣，黃絹又道：「所以，希望在午夜時，大家都能集中在控制室中。」

　　康比博士沒有說甚麼，揮了揮手，帶著他的兩個助手走了出去。海棠出去時，連看也沒有向原振俠多看一眼，原振俠卻望著她纖細動人的背影，發了一陣子怔。

　　就在他發怔的時候，黃絹柔綿綿的聲音，在他的耳際響起：「是不是這個女助手，令你想起了甚麼人？」

　　原振俠竭力克制著心頭的震動，反手勾住了黃絹的頸：「能想起誰？」

　　黃絹笑了一下：「我也說不上來－－原，你不覺得異常的興奮？」

　　原振俠沒有回答，黃絹的氣息有點急促：「要是那－－阿英進入電腦，我們將會經歷人類科學史上嶄新的一頁！」

　　原振俠嘆了一聲：「是，十分偉大，可惜目的並不是太高尚。」

　　黃絹低嘆著：「你可知道，你最大的毛病是甚麼？」

　　原振俠揚著眉，用神情代替了詢問。

　　黃絹轉過頭去，有點不忍心正視原振俠的樣子：「你最大的毛病是，你根本不能肯定自己在追求甚麼！你先為每一件事，都設定了一個你心目中認為高尚的目的，但結果發現，你的目的是永遠達不到的。」

　　原振俠想反駁幾句，可是由於黃絹對他的了解是如此深刻，所以講到他的毛病時，是如此的一針見血，使得他不知如何為自己辯護才好。

　　黃絹又道：「你就像是一個，把注碼下在永遠不可能贏的那一門上的賭徒一樣！」

　　原振俠掙扎了一下，才勉強應了一句：「真有那麼糟糕？」

　　黃絹再嘆了一聲：「只有更糟，原，只有更槽！」

　　原振俠默然無語，雙眼之中充滿了茫然的神色，望著船艙的窗外。外面海水平靜，望不到盡頭。

　　黃絹忽然笑了起來：「是不是我們都忽然長大了，怎麼突然討論起那麼嚴肅的問題來了？」

　　原振俠也笑了起來，笑聲十分乾澀，凝視著黃絹。

　　黃絹避開他的目光：「希望阿英會出現，那我們至少可以看到、經歷到人類自有文明以來最奇怪的事。」

　　原振俠喃喃地道：「是，人腦和電腦的結合，真可以說是最奇怪的事！」

　　一直到午夜之前，原振俠都是一個人獨處在分配給他的艙房之中。林文義縮頭縮腦來找他，可是被他不耐煩地揮手趕走了。

　　午夜前，海面已開始起霧。濃霧在開始的時候，還只是稀落地貼著平靜的海面緩緩飄動著。可是在極短的時間內，幾乎覺察不到的情形下，一轉眼間，望出去，海水不見了，深黑色的天空不見了，天上的星月不見了，極目所望，只是白濛濛的一片。

　　貨船維持著正常的速度向前行駛，原振俠走出了艙房，甲板上的燈光，看來是一團一團奇異的亮紅色。他低下頭，看到濃霧在他身邊繚繞著，每一步跨出，都像是踏向雲端。

　　船頭把濃霧衝開，被衝開的濃霧，立即以一種奇異的方式旋轉著纏著貨船，像是癡心女子的雙臂，纏住了負心漢子的脖子一樣。

　　原振俠走沒幾步，黃絹的一個部下就接近他：「請到電腦控制室去。」

　　原振俠點了點頭，他並不急於前去，所以他仍然在濃霧之中，欣賞這難得一見的霧景。直到濃霧忽然在他面前分開，一個龐大的身形突然裂霧而出，幾乎和他撞了一個滿懷！

　　那是正急急向前走著的山虎。

　　原振俠打量著這個兇神惡煞一樣的巨人，發現他穿了一套嶄新的軍裝，戴著眼罩，獨眼炯炯生光，頭髮也梳理得十分整齊，竟然很有點神采飛揚的樣子。若不是他的神情，有一股難以形容的獰厲，山虎實在可說是一個十分英武魁梧的男人。

　　山虎一看到原振俠，就掩不住他的興奮：「有可能見到阿英了！」

　　原振俠不置可否，山虎用力一揮手，大踏步向前走去，一面大聲唱著聽來十分粗獷、旋律充滿了原始風味的山歌，那可能是他家鄉一帶的歌。

　　原振俠聽不懂他唱些甚麼，可是也聽得出，在歌聲中充滿了焦急的、喜悅的期待。

　　山虎過去了不久，才有緩慢的手杖點地聲傳來。好一會，林文義才緩緩地自濃霧中冒了出來，停在原振俠的身邊，嘴唇不住哆嗦著。

　　原振俠等他先開口，可是林文義老是不出聲，原振俠才道：「你、阿英和山虎三個人之間的事，我只聽了你的敘述－－」

　　林文義急忙道：「我說的全是實話，全是實話！要是有一句謊言，叫－－」

　　原振俠用一下相當粗魯的動作，打斷了林文義的話。他不是很喜歡聽到人動不動就用神明的力量來起誓，認為那是一個人，連自己對自己都不能負責的一種懦弱的表現。

　　他疾聲問：「阿英和你相擁在那炮艇的一個小空間之內，她－－曾對你說了甚麼？」

　　林文義咬牙切齒：「她甚麼也沒有說，也不必說，我完全可以了解她的心意。」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別太武斷了，要了解別人的心意，是極難的事！」

　　林文義倏然漲紅了臉：「我能了解，她－－遭遇那麼慘，冒死來和我相會，她－－還能有甚麼別的心意？」

　　原振俠苦笑著，林文義神情憤然：「她會在電腦上出現，你可以問她！」

　　原振俠仍然沒有說甚麼，連他也十分迷惑－－究竟是山虎的自信令他迷惑，還是林文義實在沒有吸引人的地方，而使他討厭？

　　林文義持著一根代替手杖的木棍走了開去，立時隱進了濃霧之中。

　　原振俠在船舷上又站了一會，才走向電腦控制室。

　　他是最後走進控制室的一個，博士已經十分不耐煩了。他一進來，黃絹便來到了他的身邊，緊緊握住了他的手。

　　黃絹的手是冰涼的，這說明她的心情十分緊張。

　　原振俠留意到海棠的眼角掃向他，口角也有著一絲嘲弄的笑意，使得原振俠特別尷尬。

　　林文義縮在一角，把木棍橫在胸前。雖然不會有甚麼人在這裡襲擊他，但是他還是習慣保護自己，雖然他實際上，並沒有保護自己的力量。

　　山虎上校昂然而立，他比每一個人都高，神情也比每一個人都焦急。

　　康比博士向各人望了一眼，道：「我簡單地作一些說明－－」

　　他指著並列著的兩個螢光幕，按下了掣鈕，右首的那一幅，立時現出了貨船駕駛室中的情形－－波爾船長正在駕駛，神情緊張，盯著駕駛系統上的電腦螢光幕，甚至可以聽到他急促的呼吸聲。

　　而左首的螢光幕上，正閃耀著一連串的數字和文字。

　　博士道：「兩個螢光幕，右首是駕駛室中的情形，左首是電腦的終端，和駕駛室中的一樣。也就是說，如果有女人出現，會出現在這上面。」

　　隨著康比博士的話，是幾個人不約而同的吸氣聲。康比博士又用力一揮手：「可能會有異象出現，不論是甚麼樣的異象，我要請各位保持鎮定。在我未曾示意之前，不論在螢光幕上出現的是甚麼景象，最好不要有甚麼行動－－」

　　他說著特意向山虎狠狠瞪了一眼，又向一角的一張椅子指了一下。

　　山虎十分不願意，但還是走了過去，在椅上坐了下來。不知道他在坐下去的時候用了甚麼勁，那張椅子被他龐大的身子，壓得吱吱直響。

　　黃絹問：「現在，我們幹甚麼？」

　　海棠笑了一下：「不幹甚麼，只能等－－」

　　黃絹突然問了一句：「小姐，你是甚麼時候開始，成為康比博士的助手的？」

　　原振俠一聽，不禁有點緊張，海棠卻不動聲色：「就在來到這裡之前兩天。」

　　黃絹的神態和聲音，都絕稱不上友善：「在這以前呢？你在幹甚麼？」

　　海棠的聲音十分平淡：「一直在學電腦，那是一門一經接觸，再也難以自拔的學問。將軍，你對我有甚麼懷疑嗎？」

　　黃絹有點憤然：「是，我懷疑你是一個著名的情報工作者！」

　　海棠作出了一個看來自然不過的驚訝表情：「真是太刺激了，這裡具備了一切驚險小說中的情節和人物，太典型了，當然應該有情報工作者才是－－」

　　黃絹冷笑了幾聲，沒有再說甚麼。

　　控制室中靜了下來，原振俠苦笑了一下。的確，海棠說得對，在這裡，人雖然不多，但是其複雜性卻勝過了千軍萬馬－－有電腦怪傑康比，有山虎這樣的兇神，有黃絹那樣的女將軍，有海棠那樣的情報人員，有林文義那樣不知如何形容才好的人－－

　　也有像他這樣，人家看來簡直怪不可言的醫生，更有隨時可能在螢光幕上出現的「女神」！

　　這幾個人，算是一個甚麼樣的組合？簡直複雜到了難以形容的地步！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打算，每個人和每個人之間，都有著難以劃分清楚的糾纏。原振俠甚至，連自己是怎樣忽然進入這樣錯綜複雜的漩渦之中，也有點說不清楚！

　　而就是這幾個人，卻又有可能展開人類文明發展史上新的一頁，進入人類科學上的空白，開創一個無可探測、神異莫名的新領域！原振俠想到這裡，不由自主低嘆。

　　他感到黃絹的手握得更緊。黃絹並不是沒有過異常經歷的人，但可能由於這時所期待發生的一切太異特了，所以她也有了反常的緊張。

　　控制室中十分靜，只有電腦操作所發出的一些輕微的聲響，再就是山虎上校特別濃重的呼吸聲。時間在緊張的氣氛中慢慢地過去，康比博士和助手，一直在檢查著電腦的運作，原振俠看了看鐘，已經接近凌晨兩點了。

　　也就在那時候，先是波爾船長的一下如同呻吟般的聲音，通過擴音裝置傳入了各人的耳中。接著，看到在駕駛室中的波爾船長身子向前傾，幾乎要壓向電腦終端的螢光幕。

　　而在電腦終端螢光幕上，原來的文字和數字已消失，代之以十分凌亂的、閃動的線條，像是一架接收不良的電視機一樣。

　　康比博士、海棠和另一個助手都緊張起來，不斷地察看著各種儀器。海棠的聲音也忘了掩飾，如果曾聽到過她原來的聲音的人，這時應該一聽，就可以憑聲音說出她真正是甚麼人來。她急急地道：「磁性加強，電腦的資料輸入，有了異象，是突如其來的－－」

　　另一個助手在不斷地報出一連串的數字，顯示數字正在不斷增加。康比博士雙頰通紅，像是中了邪一樣，在喃喃叫著：「來了，來了！」

　　山虎和林文義一起自坐著的角落中向前衝過來，山虎快一步。林文義的去路，一被山虎龐大的身形阻住，就停了下來。在康比博士大聲呼喝之下，兩人才又一起退回到了角落之中。

　　海棠和另一個助手，更忙碌地操縱著儀器。螢光幕上約莫亂了一分鐘，就突然出現了畫面，那是一片看來沒有盡頭的白茫茫。

　　波爾船長的聲音傳了過來：「天！阿英，你又來了，你又來了！」

　　山虎的喉間發出怪聲！

　　所有人都看到了，在一片茫茫的濃霧之中，出現了一個女人！

　　在螢光幕上看到的景象，十分難以形容。

　　的確有一個女人出現了，但是一點也看不真切。因為那女人穿著白色的、飄動的長衣－－以致她整個身子，看來就如同是濃霧的一部分。

　　而較能清楚辨認的，是她的一頭秀髮，在濃霧中看來分外烏黑。

　　她的臉也是白色的，幾乎和濃霧沒有分別。

　　她的眼睛看來格外漆黑明亮，簡直像是兩顆閃亮的星星。星星不應該是黑色的，但是在一片白茫茫的濃霧之中，漆黑閃亮的眼珠，卻給人以星光燦爛的感覺。

　　完全看不清她是站在甚麼東西上，她像是浮在海面的濃霧之上。她揚著手，正在向不知甚麼目標打招呼。

　　原振俠這時，也緊張得屏住了氣息。那種景象，在不明來龍去脈的人看來，是一點也不覺奇特的，但是在知道緣由的人來說，卻是奇特之極－－人竟然能進入電腦系統，出現在電腦終端的螢光幕上！

　　波爾船長的叫聲再度傳來：「阿英！」

　　山虎上校再度衝到了螢光幕前，獨眼睜得老大，一眨也不眨。

　　林文義的喉際，發出了青蛙一樣的「咯咯」聲響，身子在發著抖！

　　螢光幕上的那女人，看來極其生動－－她並沒有甚麼動作，可是她身上的白色衣服，卻在不住飄動。海面上的濃霧幾乎是靜止的，所以她身上衣服的飄動，就構成了十分奇特的現象，使得她看來似幻似真，流動不定，難以捉摸到她固定的神態。

　　這種景象只維持了不到一分鐘，螢光幕上，突然有極亮的亮光閃了一閃，在那一剎間，幾乎使人以為整個電腦系統都會爆炸一樣！而在一閃之後，本來的「遠鏡」，一下子成了「近鏡」。

　　在螢光幕上看到的，是一個極美麗的女人的臉部特寫。

　　原振俠聽到了幾下不同的，難以形容的聲響。其中也有可能是他自己發出來的讚嘆聲－－由於見了一個出色之極的美女的緣故，而自然發出的讚嘆聲。

　　當然，也有山虎、林文義和波爾船長發出的怪聲。

　　很難形容那女郎的美麗－－美麗有千百種，但真正的美麗，其實只有一種，就是美麗。使人的視覺器官，在一接觸到了之後，就立即向視覺神經傳送消息，視覺神經又把信息，交給腦部的記憶系統去分析，得出的結論是：美！

　　（人腦的操作過程，其實和電腦的操作過程十分類似－－）

　　原振俠立即可以知道：阿英來了！阿英已經進入了貨船的電腦系統之中！

　　原振俠在那一剎間，緊握住黃絹的手，並立即去注意康比博士的行動－－博士是專門來對付阿英的，這時，他該採取行動了！

　　可是出乎原振俠的意料之外，博士瞪大了雙眼，直勾勾地望著螢光幕，一點別的動作也沒有。顯然他被阿英的美麗所震懾，忘了他是來幹甚麼的了！

　　而也就在這時，海棠輕輕將博士推開了一些（發怔的康比博士，如同木頭人一樣，任由擺佈），站到了一組複雜的儀器之前，熟練而又飛快地操作起來。

　　波爾船長的聲音傳來，充滿了激動和長久期待之後的焦切：「你又來了！我－－我立刻把船交給你，讓你通過電腦系統指揮航行－－」

　　阿英在初出現的時候，帶著十分甜美的笑容，眼光也是極度的柔和。她那種眼光，使人聯想起許多文學上對女性眼光的形容，例如柔情如水、眼波橫溢－－等等。

　　可是，波爾船長的話還沒有說完，她美麗的臉龐上，突然泛起了一股極度的不快和厭惡。秀眉微蹙，目光也變得鄙夷，使得和她對望的人，心中都產生了一種犯罪的內疚感，不敢和她逼視。

　　她開了口，聲音十分冰冷，可是卻很客氣，她道：「謝謝你！」

　　波爾船長突地叫了起來：「你－－說話了－－你說話了！」

　　在電腦控制室中，可以在螢光幕上看到波爾船長手舞足蹈、近乎狂亂的樣子。他語無倫次的叫嚷著：「你說話－－你可以聽到我的話？可以看到我？哦－－你真是女神，你－－」

　　在波爾船長叫嚷時，山虎和林文義也同聲叫了起來：「阿英！」

　　林文義要向前衝來，山虎伸出他粗壯的手臂，攔住了林文義的去路，林文義一時情急，用力搖撼著山虎的手臂。

　　黃絹叱責著山虎，一時之間，不論在電腦控制室還是在駕駛室，都亂成了一團！

　　這種混亂的局面，實在不是在場的任何一個人所能控制的－－阿英不但在螢光幕出現，而且，還和波爾進行了對答！雖然看來，她只是在螢光幕上出現，但是和她真人突然上了貨船，幾乎完全一樣！

　　原振俠預料過會有混亂，因為不但林文義、山虎和阿英之間，有著難以計算得清的糾纏恩怨，波爾船長也對阿英有單方面的癡情，他們三個人都會難以克制自己。

　　然而令原振俠驚駭的是，在外形上看來，神態是如此冷漠高傲的康比博士，這時似乎也不由自主地，加入了那個行列之中。他盯著螢光幕，在混亂中再加上幾分混亂，他用一種聽來十分怪異、高亢之極的聲音叫了起來：「你不可能看到我們、聽到我們！你在電腦之中，你只不過是一種電磁信號，或許你能憑信號指揮整個電腦系統，但是你不可能看到我們、聽到我們，你不是人，你只是一種信號！」

　　康比博士不但叫著，而且向前衝了過來，揮著拳，看起來就像是想去攻擊在螢光幕上的阿英。而在螢光幕前，一夫當關似的山虎，自然而然充當了保護者的角色，不等康比衝向前，一伸手抓住了這個電腦怪傑的肩頭，手指一緊，手臂一揚，把他整個人直提了起來。

　　不論康比博士的學問有多麼高深，和山虎上校比起體力來，自然大大不如。他一下子被山虎上校提得雙腳離了地，雙手也難以揮動，可是他還是掙扎著，想用腳去踢螢光幕。

　　同時，他仍然在大聲叫著：「你只是一種信息，一種信息，不是真的人！你看不到我們，聽不到我們！」

　　連黃絹和原振俠，這樣經歷過許多異常場面的人，這時在這樣的混亂中，也不知所措！

　　海棠仍然在飛快地操縱著儀器，人人都在一種狂亂而難以遏制的情緒之中，像是每一個人都是一瓶硝化甘油，不知道在甚麼時候，由於甚麼微小的因素，就會引起猛烈而不可收拾的爆炸！

　　因為每一個人的情緒，幾乎都已到了每個人理智所能控制的極限，隨時可以發生意料之外的意外！

　　和所有的人相比，在螢光幕上的阿英，更顯得出奇地冷靜。她的冷笑聲雖然是通過擴音裝置傳出來的，可是聽起來，就和真人發出來的一般無二。

　　她冷峻的目光射向康比博士，她接下來所說的一句話，使得正在叫嚷著的，狂亂得難以自制的康比博士，在剎那之間，如同乾癟了的氣球一樣！

　　她的話並不急，可是卻有著極強的打擊他人心靈的力量。她顯然是在問康比博士：「信息？請問，你對信息知道多少？」

　　康比博士是舉世聞名的電腦怪傑，他和電腦信息打交道的歲月，絕對超過阿英的年齡！可是這時，他張大了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康比博士已停止了掙扎，山虎將他放了下來。博士幾乎站立不穩，一個踉蹌向前跌出了一步，雙手扶住控制台才穩住了身子。他仍然盯著螢光幕，大口喘著氣，阿英剛才問他的問題，竟然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海棠在這時抬起頭來，一臉都是疑惑的神色，嘴唇掀動了幾下，想說甚麼而沒有說出來，又低頭去專心對付儀器。

　　一直不出聲的另一個助手，這時突然發出了一下驚呼聲：「她－－不是信號－－她根本不是－－」

　　他一面叫著，一面現出古怪之極的神情來，繼續叫著：「她是甚麼？天！她是甚麼？」

　　本來已經夠混亂的了，而且原來在混亂之中，就有著十分奇詭的氣氛，再被那助手一叫，更是令人覺得寒森森的，妖異之極。

　　博士終於開了口，他的聲音聽來像是一個垂死者的呻吟：「我－－懂得太少了！」

　　阿英像是在勸慰博士，口氣之中，把這個舉世公認的電腦奇才，當成了幼稚園中的學生：「不要緊，肯承認不懂，是懂的開始！」

　　山虎雖然身軀龐大，體力驚人，但是在極度的混亂之中，也直到這時才搶到了說一句話的機會：「阿英，我，你也可以看到我？」

　　（用文字來形容一樁事的缺點是，文字的形容、描述，都是直線的，所謂「一枝筆不能寫兩件事」，而事情的發生，如果涉及的人是超過一個的話，卻是立體的－－幾個人在同一個時間內，各有各的動作，文字就只好一個一個來寫，不能同時一起寫出。）

　　（所以，文字寫來相當長，事實上，一切都只是在極短時間內所發生的事。）

　　（像這時，阿英出現，到山虎叫了那一句，其間也只不過不超過兩分鐘的事。）

　　阿英的眼光掃了過來，迅速掃過了山虎，又移了開去。當她的眼光掃及山虎的那一剎間，山虎像是遭到了雷擊一樣，全身的肌肉都在不由自主地彈跳著，甚至可以令人聽到他肌肉彈跳時發出的聲響。

　　阿英並沒有回答山虎的話，她閃電一樣的目光停留在黃絹的身上，使得黃絹突然震動，自然而然地靠得原振俠更緊。

　　阿英現出了諒解的笑容－－她明明是想要說甚麼的，可是卻又使人有她已經原諒了對方的感覺。

　　阿英的那種笑容，多少緩和了一些緊張，接著她道：「沒有用的！你是主使人吧？沒有用的－－對不起，有人等著拯救，我不想和你們多浪費時間了。」

　　原振俠在這時候，陡然叫了起來－－他意識到阿英要「離去」，他的思緒十分混亂，也不知道眼前經歷的是甚麼現象，更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但是他知道，至少應該把阿英「留下來」！

　　所以，他幾乎是氣急敗壞地叫了起來的：「等一等，請你等一等－－」

　　螢光幕上的阿英立時向原振俠望了過來，當原振俠和她的目光接觸之際，完完全全地感到，那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在他面前，而絕不是螢光幕上的一個形象！

　　原振俠甚至可以在她的眼光中，看出她內心的感情來！

　　原振俠幾乎可以直接地感到，她的胸襟十分寬大柔和，她對她所看到的情形感到厭惡，她能明白這些人聚集在一起是為了對付她。可是，她卻也並沒有太多的責難，那說明她是一個十分容易原諒他人的人。

　　原振俠一面心念電轉，一面又急速地道：「關於你，有許多疑問－－」

　　原振俠的話還沒說完就住了口，因為這時，在螢光幕上的阿英，現出了一個抱歉的笑容來。那使原振俠立時知道：自己的要求被拒絕了！

　　接著，又是亮光一閃，螢光幕上充滿了混亂的線條，隨即又出現了一連串的數字。

　　海棠在這時，才以出奇冷靜的聲音道：「現在，貨艙是在電腦控制之下航行，目的地不明！」

　　康比博士的神態看來沮喪之至，但是他還在做最後的掙扎：「無法改變？」

　　海棠緩緩地搖著頭：「整個電腦系統，都在一種來歷不明、無法確定的力量的控制之下運作－－」

　　黃絹震動了一下，康比博士雙手抱住了頭，另一個助手失魂落魄地站在一旁，山虎仍然盯著螢光幕，林文義在喃喃自語。

　　黃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之後，問：「這種力量，在理論上－－可以控制任何電腦系統？」

　　海棠點頭：「理論上，只要她喜歡，就可以。」

　　海棠在回答中，不用「它」而用了「她」，這更使得黃絹震動。海棠繼續道：「因此，剛才出現的那位女士，可以說是人類之中最具權力的女性。黃將軍，比起她來，你差得太遠了－－」

　　黃絹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原振俠瞪了海棠一眼，海棠卻裝作看不見。黃絹揮著手，想說甚麼，又沒有說出來。

　　在經過了剛才阿英出現的混亂之後，這時，控制室中又變成了極度的僵凝，每一個人都木然而立，不知該如何才好。

　　阿英雖然在螢光幕上消失了，但人人都知道，她仍然在電腦之中。而且，正控制著電腦，令貨船按照她的意志航行！

　　她可以令貨船觸礁，也可以令貨船的引擎超過負荷而爆炸，她可以－－可以通過控制貨船的電腦系統，而使貨船發生任何意外！

　　而且，她又是如此的無可捉摸，雖然確知她在電腦之中，可是她和電腦之間究竟是一種甚麼樣的聯繫，連康比博士也說不出所以然來！

　　那不但是感覺上的詭異，而且是直接使人感到安全受到了威脅，一種命運控制在她不可測的力量之手，產生的難以形容的恐懼！

　　這種恐懼，每一個人都感受到了，另一個助手第一個叫了出來：「天！她不會－－使貨船－－出事吧！」

　　山虎立時吼叫：「當然不會，她是拯救女神！」

　　林文義尖聲道：「她殺壞人、殺海盜－－」

　　山虎將牙齒剉得「格格」直響，原振俠嘆了一聲：「我看，這是她另一次的拯救行動－－」

　　他的話才一出口，駕駛室中傳來了呼叫聲：「左舷有隻船，漂流的船隻！」

　　漂流的船隻上，一共有七十餘名難民，在一小時之後全部獲救，上了貨船。

第六章　漂海情侶　同陷危境

　　正如原振俠所料，那是「另一次拯救行動」。

　　這一次的拯救行動，實際參加者全是貨船的船員。黃絹和她請來的那批人，包括波爾船長在內，全都集中在電腦控制室之中。

　　阿英在螢光幕上雖然出現只幾分鐘，但是在拯救過程之中，貨船始終都在阿英的控制之下。這使得每一個人的心頭都有一股重壓，這種重壓，甚至使所有的人，都不想說話。

　　控制室中只有濃重的呼吸聲，沉默最後被大副的報告打破：「船長－－全部難民都已獲救，健康情形良好－－」

　　控制室中的人，都有不由自主地鬆了一口氣的感覺。大家向螢光幕看去，螢光幕顯示電腦正在從事正常的操作，那股不知自何而來，也不知是甚麼性質的控制力量，已經消失了。

　　波爾船長望向黃絹，黃絹揮了揮手：「把難民送到最近的港口去，如果沒有人收留，我國可以收容。」

　　波爾向大副傳達了命令，黃絹挺了挺身子，不知是否由於心怯，她的聲音聽來特別高：「博士，你曾說過可以將－－」

　　康比博士不等她說完，就搖著手：「別提以前說過的話！以前，我以為自己是電腦專家，現在，我才知道自己甚麼都不懂！」

　　博士的臉色蒼白得十分可怕，他的聲音也發顫。海棠悶哼了一聲：「博士，不必這樣，人腦可以和電腦產生直接的聯繫，這個理論是你首先提出來的！」

　　博士的神情，像是絕處逢生一樣，睜大了眼睛：「你認為剛才的情形，是人腦和電腦的聯繫結合？」

　　海棠抿了抿嘴，這種小動作，使她的神態看來顯得相當堅決：「其中的細節，有太多未知數，可是這種假設是成立的。除此之外，不可能有別的解釋！」

　　博士大大吁了一口氣，臉色也漸漸緩和了下來，他自嘲似地道：「我們都給剛才那種奇特的現象嚇壞了是不是？嚇得甚至連好好想一想都不能！」

　　原振俠也吁了一口氣：「想了，可是卻實在無從設想！人腦和電腦的結合，那是－－一種甚麼樣的情形？」

　　海棠說得十分緩慢，幾乎是一字一頓：「人腦的能量，控制了電腦，指揮電腦的運作。也就是說，她想怎樣，電腦都會照她的意思去做！」

　　黃絹不由自主地發出了一下呻吟聲，她又想起了海棠剛才的話：掌握了這種能力的人，才是掌握了至高無上的權力！

　　人類在實際生活中，已經完全依賴電腦的運作，而有人可以隨心所欲，指揮電腦的運作，這個人的力量之巨大，實在不可想像！

　　康比博士雖然也曾運用他的技術，干擾過電腦的運作，但是和這種控制力量一比較，也全然不值一哂了！

　　黃絹喃喃說了一句：「剛才，我們－－貨船的命運，全掌握在她的手中！」

　　原振俠嚥了一口口水，輕聲道：「理論上來說，世界的命運，每一秒鐘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控制室中，又靜了下來。

　　理論上來說，阿英的「力量」，既然能隨意控制貨船上的電腦系統，自然也可以控制任何電腦系統。而幾個強國所儲存的，足以毀滅全世界的核能武器，一律由電腦決定行動，也就是說，她可以有能力令所有核能武器在同時爆炸！

　　而科學家早就指出過，各強國儲存的核能武器，不但足以令地球上所有的生物一起毀滅，而且，爆炸的威力還能使地軸度數改變，影響到地球運轉的軌跡，進一步使得太陽系、銀河系，甚至整個宇宙的星體運行，都發生輕重程度不同的影響！

　　這是一種甚麼樣的強大力量！

　　那是自有人類歷史以來，不知道多少野心家夢寐以求的力量！

　　這種力量以前被認為是不存在的，但隨著電腦時代的來臨，人類的生活已離不開電腦之後，這種力量就出現了！只要能夠隨意操縱全世界的電腦系統，就等於掌握了這種力量！

　　掌握了這種力量，可以隨意建立起人類生活的新秩序，可以控制所有人的生活，可以達到統治全人類的夢想，可以成為地球上至高無上的統治者！

　　一時之間，不但山虎上校的氣息更粗濃，連黃絹的鼻孔也反常地翕張著。顯得她心中正因為想到了這一點，而感到了異樣的緊張。

　　海棠的雙眼睜得極大，使人很容易覺察到她是戴了隱形眼鏡，改變了她原來眼珠的顏色。但是這時除了原振俠之外，也沒有甚麼人注意她。

　　原振俠心中只感到了一陣極度的悲哀，他不由自主地嘆著氣。當黃絹充滿了迫切狂熱的目光投向他之際，他知道黃絹的心中在想些甚麼，他立時搖著頭：「就算有這種力量存在，也不會落在任何人的手中－－」

　　黃絹疾聲道：「誰說不會？阿英－－不是人？」

　　原振俠艱澀地笑了一下：「在某種程度上來看，阿英不是人。」

　　山虎和林文義同時失聲：「你這樣說，是－－甚麼意思？」

　　原振俠昂起頭來，深深吸了一口氣：「她有著異常的能力，可是她只是用來救人，不是為了自己建立權力。她的行為已脫離了人類罪惡的天性，所以我說，她在某種程度上不是人。」

　　原振俠注意到，自己的話令黃絹和海棠都低下了頭。

　　原振俠也知道，自己的話，至多只是在一剎那間，使她們感悟到了一點道理，絕不能使她們在追逐權力和野心的道路上止步的。

　　果然，黃絹又現出了堅決的神情來，望向康比博士。康比雙手搓揉著眼：「我要好好想一想，真正地好好想一想－－」

　　黃絹沉聲：「需要多久？我們可以提供一切你所需要的條件！」

　　博士苦笑：「我不知道需要多久，不能肯定。」

　　黃絹現出十分不滿的神情來，突然道：「好了，這裡的一切告一段落，直升機會送各位離開！」

　　林文義張大了口：「阿英－－阿英－－她不會再來了？她－－」

　　山虎厲聲道：「住口！」隨即他雙手握著拳：「我不會離開，我要在這裡等她！」

　　黃絹揚了揚眉，波爾船長沉聲：「貨船名義上是由我指揮的，是不是？」

　　黃絹一字一頓：「如果你們之中，有誰真是想見到拯救女神的話，我有一個好建議！」

　　一時之間，所有的人都靜了下來。黃絹道：「剛才救上來的難民都說，他們曾見過拯救女神，不是從螢光幕上看到，而是女神實實在在地，出現在他們的面前！」

　　原振俠畢竟對黃絹有極深的了解，他已經知道黃絹要說甚麼了，心中先苦笑了一下。其餘人，顯然還不知道黃絹準備怎樣捉弄他們，還十分用心地在聽著。

　　黃絹的語音冰冷：「所以，想見到女神的人，大可離開貨船，在大海上漂流。預測今晚一樣會有濃霧，那就有直接見到她的希望！誰願意離去，我可以提供方便－－」

　　黃絹在這樣說的時候，是以為自己的這種提議，擺明了是調侃那些急欲見到阿英的人，一定會使得各人再也不敢說甚麼的。

　　可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也出乎原振俠的意料之外，山虎首先「呼」地一聲，舉起了他粗壯的手臂來，大聲道：「我願意去，請給我一艘救生艇！」

　　林文義接著也囁嚅著：「我－－我也願意去－－不過－－我要單獨－－行事－－」

　　山虎道：「自然每個人都單獨行動－－」

　　黃絹怔了片刻，乾笑起來：「好，貨船上救生艇相當多，還有誰願意在海上漂流，等候拯救女神光臨的，請舉手！」

　　黃絹的話才出口，波爾船長就沉聲道：「我！」

　　更出乎意料之外的，康比博士居然也緩緩舉起手來：「我！」

　　原振俠忍不住嘆了一聲：「博士，為甚麼？」

　　博士的神情顯得十分迷惘，他當然不是為了對阿英有所迷戀，所以原振俠才會這樣問。

　　博士有點失魂落魄：「我想去追究－－去了解－－她憑藉甚麼－－她是如何能使自己的腦部活動，和電腦相結合的－－」

　　原振俠沒有說甚麼，只是苦笑。在他以為不會再有人要求在海上漂流時，海棠用十分鎮定的聲音道：「我也要一艘救生艇！」

　　原振俠陡然叫了起來：「你們知道自己要做甚麼？在大海上漂流，絕不是一件有趣的事！」

　　海棠的聲音仍然十分鎮靜：「非但無趣，而且危險得很。可是有些事，實在是非做不可的。」

　　黃絹用力一揮手，望向博士的另一個助手。那小伙子有點不知所措，只是使勁搖著頭。

　　黃絹沉聲道：「每一個人的要求，都可以得到滿足。」

　　她說著，大踏步走了出去。原振俠並沒有跟出去，他來到了海棠的身邊，海棠冷冷地道：「還不快去伺候你的將軍，看來她生氣了！」

　　原振俠忍受著她的譏諷：「改變主意！」

　　海棠倔強地揚著眉：「為甚麼？人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我非但不會改變主意，還想邀請你和我一起去！」

　　原振俠有點哭笑不得，海棠卻「咯咯」笑了起來：「海上漂流，不會比到新幾內亞腹地探險更危險－－原，你是勇氣減退了，還是女將軍的魅力，使你無法抗拒？」

　　原振俠陡然感到有點呼吸困難，他幾乎是逃走一樣地離開了控制室。到了甲板上，靠在船舷上大口大口呼吸著潮濕的海上空氣，才令他好過了一些。

　　不多久，在濃霧之中，船員的吆喝聲、嘈雜聲傳來，那是救生艇一艘又一艘放下海中的聲音。大約在半小時之後，才靜了下來。

　　霧仍然十分濃，救生艇幾乎是在一離開船舷之後，就隱沒在濃霧之中的。接下來，是輕微的水聲，也根本看不清，救生艇是在甚麼樣的情形下離開的，等到甚麼聲音都靜了下來之後，放下去的幾艘救生艇，像是就此便在濃霧之中消失無蹤一樣，詭異莫測，令人有一種受壓迫之後的窒息感。這種感覺十分強烈，以致原振俠要不由自主地大口喘氣。

　　貨船以正常的速度前進，原振俠的身上，因為在濃霧中佇立得久了而濡濕，當他掠了掠頭髮之際，水珠順著髮際落了下來。他轉過身，看到黃絹正向他走來，笑得有點勉強：「要去聽聽被救的難民的敘述？」

　　在把難民救上來的時候，有幾個難民七嘴八舌地，說了一些他們見了「拯救女神」的經過，聽來雜亂無章。原振俠雖然沒有要求到海上去漂流，可是他也絕不是對整件事不感興趣。

　　所以，他點了點頭，和黃絹一起來到了她的艙房之中。船員帶來了幾個難民，原振俠又一次聽到了「拯救女神」在濃霧中突然出現的故事，和他以前聽到的並沒有甚麼差別。

　　黃絹打發走了難民，斜靠在一張安樂椅上，神態看來有點慵懶：「原！這個『女神』的存在，千真萬確，再也不必懷疑了！」

　　原振俠揚了揚手：「我從來也沒有懷疑過！」

　　黃絹倏然坐直身子：「讓他們全到海上去等，我還是以為她會在電腦上再出現。」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請準備直升機，我想離開。」

　　黃絹凝視著他，原振俠苦笑了一下：「我認為，不論懷著甚麼目的，或許可以再見到她，可是絕不能達到目的！尤其，更不能在她那裡獲得控制電腦，或是人腦和電腦相結合的能力！」

　　黃絹仍然凝視著他，原振俠嘆了一聲：「阿英只是一個普通人，我認為，她擔任了『拯救女神』這個角色，並不是她有甚麼改變。她的能力是來自『愛神』，那個在她最危急的時候，救了她的那個神祕人物。」

　　黃絹悶哼了一聲：「你以為我不知道？然而，要尋找愛神，必要通過阿英！」

　　原振俠道：「就算找到了愛神，你認為你可以得到些甚麼？」

　　黃絹並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她嬌聲笑了起來：「或許，可以得到愛情？」

　　原振俠打了一個「哈哈」：「看來，你對那些到海上去漂流的人的處境，一點也不擔心！」

　　黃絹冷笑：「那是他們自己的決定－－自然，我知道你在擔心其中的一個！」

　　原振俠默默不語，他的確有點擔心，擔心海棠在海上的遭遇。儘管他知道海棠有著非凡的應變能力，可是他還是擔心。

　　黃絹的聲音冰冷：「我猜那個所謂博士的助手，其實是海棠，猜對了嗎？」

　　原振俠略微震動了一下，不說甚麼，黃絹又笑了起來，在她的笑聲之中，有著某種程度的殘酷。原振俠陡然吃了一驚：「你－－早知道了？」

　　黃絹道：「不算太早，但是在她下救生艇之前，我已經可以肯定！」

　　原振俠一下子衝到黃絹面前，黃絹昂起頭，傲然無懼地直視著他。原振俠的聲音，聽來十分低沉：「你在－－救生艇上－－做了手腳？」

　　黃絹有點故意做出來的悠然：「換了她是我，也會一樣做。不過，我們這樣做，絕不是為了你，而是為了別的目的，所以，你不必飄飄然，也不必太緊張－－」

　　原振俠緊握著拳，好一會才慢慢地鬆開了手指，笑了一下：「我不會自作多情，不過，我認為在這一帶的海域上，越是生命有危險，就越是有機會遇到拯救女神－－這正是所有人在海上漂流的目的！」

　　黃絹的神色略變了一變：「你是不是要先一步去扮演大情人？」

　　原振俠心中突然一動，他對於阿英／愛神，也有著濃烈的好奇心，也亟想知道，所謂「愛神」的來龍去脈。

　　如果能和海棠一起，在茫茫大海之中，在生死一線之間遇到阿英，再進一步見到愛神，這是何等浪漫奇趣的經歷！

　　然而，他又立時想到，如果阿英再出現在貨船的電腦之中，和黃絹一起和阿英作進一步的接觸，又何嘗不是一樁難忘的經歷！

　　他全然不知如何才好，這種矛盾的心情已經不止一日，這時，仍然使他無法做出抉擇。

　　黃絹忽然長嘆了一聲，向他靠來，雙手交叉掛在他的肩上，聲音十分甜膩：「我留下了博士的另一個助手，他說，阿英剛才出現的情形，他全都記錄了下來，你可有興趣再去看一遍？」

　　原振俠其實是一個性格相當矛盾的人，在紊亂的思緒之中，他會突如其來產生莫名的、半秒鐘之前連想也未曾想到過的衝動。這時的情形就是如此，他提高了聲音：「我不想看，我只想要一艘救生艇。」

　　黃絹陡然震動了一下，偏過頭去，不去看他，聲音是故意裝出來的冷淡：「你不但可以得到救生艇，還可以得到額外的食水和食物！」

　　黃絹的答允來得如此之快，倒也頗出乎原振俠的意料之外，他連忙道：「謝謝你！」

　　他一面說，一面離開了艙房，自然在離去之前，他並沒有太注意黃絹的神情。他不向黃絹多望一眼，倒並不是怕黃絹會改變主意，而是怕他自己會改變主意。

　　所以他並沒有看到，當黃絹抬起頭來看著他的背影時，神情複雜之極，有怒意，也有著惘然，雙眼之中，竟然有一種欲淚的潤濕－－當然，堅強的女將軍是不會落淚的，但是若不是她的心中，有了異樣的感覺，眼角又怎會潤濕呢？

　　甚至於她豐滿誘人的口唇，曾動了一下，雖然終於沒有發出甚麼聲音來，可是，總是曾經想發出聲音來。她想發出甚麼聲音來？是詛咒原振俠在海上遇險，還是要原振俠回來？那只怕也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了。

　　當艙房的門關上之後，黃絹維持著那種神態足有好幾分鐘，一動也不動。在那段時間之中，她幾乎連思想也是一片空白，她不明白，原振俠為甚麼忽然會有了這樣的決定？

　　其實，連原振俠自己，也不知道為甚麼會突然有了這樣的決定！

　　或許，是由於知道了黃絹在海棠的救生艇上做了手腳，會令海棠在海上遇險之後，才突然生出了這個念頭來的。

　　他不是十分能確定為了甚麼，只想早點離開貨船，所以他也沒有去要求更多的水和食物。只是匆匆來到船舷，在黃絹的手下的協助下，放下了最後兩艘救生艇中的一艘，登上了艇，拿起艇上的槳，用力向前划著。

　　開始的時候，由於貨船行駛時帶起的海浪，令小艇顛盪甚劇。但等到貨船龐大的影子沒入濃霧之中，像一個巨靈一樣消失之後，海面就變得十分平靜。濃霧所形成的白茫茫的一片，似乎把所有的聲音都隔絕了，四周靜得連一點聲音都沒有。

　　原振俠停止了雙槳，這時，他可以靜下來好好地想一想。

　　他首先想到的是海棠－－海棠的處境，應該和他是一樣的。理論上來說，由於海水的流向不變，所有下海的救生艇，都會向同一個方向漂流，應該是聚在一起而不會飄散的。

　　可是事實上，卻絕非如此－－許多艘小艇，即使是同一時間、同一地點放到海面上去，不需要多久就會分散，而不會聚在一起，飄向同一個目的地。

　　這是一種十分奇妙的現象。雖然理論上來說，海水的流向不變，在海面上飄流的物件，也都會向著同一個途徑前進，但事實上，海流十分複雜，大流之中又有著無數的小流，表面上看來平靜之極的海面，卻蘊藏著幾百股速率不同、方向各異的海流。在海面上漂流的物體，全然無法選擇方向，只好聽憑海流的擺佈。

　　何況，小艇上載著不同的人－－山虎上校可能正在施展他那驚人的膂力，使小艇在飛快地前進；林文義可能只是呆坐著不動；波爾船長多半利用他豐富的航海經驗，使小艇更平穩地行駛；博士和海棠，又會有各自不同的處理方法。所以，這時，五艘大約在半小時之前落海的小艇，早就不在一起了！

　　而他也當然無法去追趕其中的任何一艘－－他自然希望可以追上海棠所搭乘的那艘，可是大霧茫茫，他怎知海棠在向甚麼方向漂流？

　　原振俠索性在救生艇上躺了下來。救生艇設計可以承載二十人左右，只有他一個人，自然相當寬敞。他枕在一件充了氣的救生衣上，仰首向天，他所能看到的，只是白茫茫的濃霧。這實在是十分奇特的處境，而他可以說是突然進入了這種境地之中的。

　　他做了幾種設想，設想海棠會遭遇到甚麼樣的困難。他相信，在二十四小時之內，海棠可以有能力應付任何困難，超過二十四小時，她就陷入困境，自己是不是能在二十四小時之內發現她呢？

　　成團的濃霧，帶著濕漉漉的感覺，在他的身上飄來飄去。艇身輕輕地蕩漾著，雖然身在汪洋大海之中，但是卻有著一種出奇的寧靜。這種寧靜感，自然是原振俠知道救生艇上，至少有著可供他一個月所需的食水和食物之故－－一個月的海上漂流，在水和食物不缺的情形下，實在算不了甚麼！

　　原振俠決定了把小艇的去向，交給海流之後，他竟然閉上了眼睛，進入了睡眠狀態！

　　在沉睡中醒過來，是由於眼皮上的一陣灼熱而刺痛的感覺。他一醒了過來，就感到灼熱正在侵襲全身，他先轉了一個身才睜開眼來，海面上閃耀的光芒，使他的眼睛只能睜開一道縫。

　　太陽已經升起，和海面成三十度角，朝陽把海面染成了一片奪目的金色。

　　原振俠從來也沒有在這樣的情形下，欣賞過海上的朝陽，他不禁發出了一下讚嘆的呼叫聲，因為眼前的景象實在太美麗了！

　　天邊的朝霞和海面泛起的那一片無邊無際的金光，兩種絢麗之極的色彩，鋪天蓋地地把他包在其中，使他覺得自己渺小之極！

　　他慢慢坐起身來，用手遮額，朝陽在視線中，是不可捉摸、閃爍和浮動的，他無法逼視，只能感到它的威力。他在太陽的威力之下，是全然赤裸的、無法防禦的，這令他有些心怯。

　　他在用具箱中找到了一具望遠鏡，利用它四面看著。可是除了閃耀著金光的海水之外，甚麼也看不到，先他落海的五艘小艇，蹤影不見！

　　原振俠張開了一塊帆布，簡陋地弄了一個遮陽篷。他知道，陽光會越來越猛烈，再加上海水的反射，如果沒有遮陽設施的話，皮膚便難以抵抗猛烈的陽光。

　　當他忙碌地準備這一切之際，他又發現救生艇上的設備，比他想像中還來得多，其中還有一具無線電通訊儀。原振俠立時調整著頻率，可是卻無法取得任何聯絡，看來只能發射信號，而無法接收。

　　原振俠立即想到，黃絹處事縝密，在她答允各人下救生艇的時候，一定早已有了準備。這具無線電通訊儀所發射的信號，多半可以在貨船上接收的。那也就是說，救生艇所在的位置，黃絹會一清二楚，在救生艇上的人遭遇到了甚麼事，她自然也可在最快時間內獲知。

　　原振俠甚至可以料到，貨船在把那批難民運到了最近的港口之後，一定會再駛回來，駛近這一片海域，儘可能接近漂流的救生艇！

　　想到了這一點，原振俠不禁苦笑：所有的救生艇，等於是黃絹的「觸鬚」一樣，當每個人自以為是自己在尋找愛神之際，實際上，是代黃絹在找！

　　看來，不必多久，就算遇不上別的救生艇，只怕也能在海面上，再見到那艘貨船！

　　原振俠對自己的推測充滿了信心。可是，到了第二天中午，海面上仍然是空蕩蕩地，並沒有見到那艘貨船時，原振俠不禁懷疑起自己的判斷來了！

　　雖然原振俠不認為，自己的海上漂流會有甚麼危險，可是，那畢竟是十分沉悶無趣的事。

　　所以，當好不容易等到日落，漫天紅霞的景色比起日出來，又另有一番不同的美麗之際，原振俠欣賞景色的興趣也不是那麼濃。他開始盤算，若是一日復一日這樣在海上，超過了二十天，那就非但沉悶，簡直無趣之極，而且要超過一個月的話，那就有極度的危險了。

　　一個月遇不上別的船隻，那應該是不可能的事，他自己安慰自己，大可不必操心。

　　他又舒服地躺了下來，海上略有小浪，小艇起伏，很容易催人入眠。尤其是隨著太陽的隱沒，涼風陣陣吹拂著全身，更令人生出了一股懶洋洋的感覺。

　　在天色還未完全黑下來時，原振俠的眼皮漸漸沉重，天際的第一顆星開始閃爍的時候，他已經睡著了。

　　這一覺並沒有睡了多久，醒來時，極目望去，只是一片白茫茫，又是一個濃霧之夜。他呼著氣，甚至可以看到整團的霧在他面前飄開去。

　　原振俠懶得動，因為根本沒有事情可做。他設想，其餘的人在濃霧之中，多半也開始感到，這種守株待兔式的方法，實在是太笨了一些！

　　不過，自己和他們的目的多少有點不同，自己是為了海棠而來的。海棠會遇到甚麼意外？意外已經發生了？還是沒有發生？

　　原振俠正在這樣想著，突然，他看到前面的濃霧之中，像是有幾點火星在閃耀。因為霧實在太濃，所以根本看不真切，但是隨著火星閃耀，有一下砰然聲響，隱隱傳了過來。

　　原振俠立即坐直了身子－－有人在發信號鎗，是不是有人在求救？

　　他抿著唇，迅速轉著念，同時，拿起了槳，向剛才有火星閃爍的方向－－他估計約有五百公尺的距離－－用力划了過去。

　　那時，他還無法知道是甚麼人，由於甚麼目的在發射信號鎗。可是，由於海上漂流實在太寂寞了，就算是林文義誤射了信號鎗也好，他一樣會划近去看看的。

　　小艇無聲地衝破濃霧，每一下划槳的動作，都令濃霧團團地打轉。在划出了兩三百公尺之後，原振俠大叫了起來：「前面是誰？」

　　在他問了幾聲之後，他聽到了一陣「砰砰」聲傳了過來，那像是有人在敲打甚麼而發出來的聲響。可以判斷出距離已經不太遠了，原振俠再用力向前划著。

　　在他正奇怪，對方為甚麼不用語聲來回答自己之際，他看到自己的救生艇，正在迅速撞向另一艘救生艇！他忙用槳抵上去，那一艘艇上的人，也伸出船槳來抵住，使兩艘艇不至於相撞。

　　原振俠在那一剎間，卻叫了起來：「海棠！」

　　在那另一艘救生艇上的，正是海棠！

　　這時，兩人的距離極近。原振俠看到海棠的神情十分憔悴，但是在看到了他之後，眼睛在濃霧之後，卻像是閃耀的精靈一樣，噴射著喜悅的光芒。她口唇掀動著，聲音十分嘶啞：「水！水！」

　　原振俠「啊」地一聲，立即取過一罐水拋了過去，海棠接住，拉開了罐蓋，貪婪地喝著。原振俠這時，自然也明白黃絹所做的「手腳」是甚麼了－－在海棠的那艘救生艇上，沒有食水！

　　算來已將近三十小時，而且，有整整一個白天！海棠在完全沒有食水的情況下，自然是吃了點苦頭。

　　原振俠一面把兩艘艇繫在一起，一面不由自主，發出了一陣咒罵聲來。海棠喝了大半罐水之後，才喘了一口氣，她的聲音聽來十分嘶啞：「還算好，她要是在艇上裝一個定時炸彈，那我早已成了魚的食物了！」

　　她一面說，一面俯過身來。原振俠忙伸手過去，握住了她的手，笑著：「過來坐坐？」

　　海棠甜甜地笑著：「好啊，你怎麼也來了？真是想不到！」

　　原振俠用力一拉，海棠身形輕盈地躍了過來，原振俠的小艇晃動了一下，海棠就勢跌向原振俠的懷中。原振俠雙臂一緊，正把她柔軟纖細的身子擁住之際，突然之間，海棠的那艘救生艇發生了爆炸！

　　那實在是意料之外到了極點的變故，以致連原振俠和海棠，這樣慣於經歷變故的人，在剎那之間，也完全無從做出及時的反應。

　　爆炸其實並不猛烈，但也足以使得海棠的小艇破裂。而原振俠剛才，是把兩艘艇繫在一起的，自然也受到了波及－－在一艘小艇碎裂的同時，另一艘小艇的一邊，也破裂了一個很大的缺口。

　　由爆炸而產生的浪頭立即湧了進來，原振俠和海棠在開始的幾秒鐘之內，被爆炸所造成的氣浪，迫得連氣也喘不過來，眼前也變得甚麼都看不見。而等他們定過神來之後，一艘小艇不見蹤影，他們存身的那一艘，也有一半進了海水之中。

　　原振俠發出了一下驚呼聲，海棠尖叫著：「快搶救必需品！」

　　原振俠一伸手，抓住了兩件救生衣，海棠掙扎著撲向前，抓住了一隻帆布袋，也不知袋裡有些甚麼。小艇開始打轉，旋轉的力量相當大，不但艇身在向下沉，還有可能把他們也扯沉下去。

　　所以，他們不約而同地一齊向前划著，游了開去。在游開去時，原振俠再一伸手，總算抓到了一塊板子。之後不到一分鐘，兩艘小艇都無影無蹤，只有一些碎片，在海面上漂著，也一下子就看不見了！

　　原振俠和海棠都伸手抓了那塊板子，一時之間，兩人實在不知該說甚麼才好！原振俠在喘了幾口氣，吐出了口中鹹得發苦的海水之後，啞著聲問：「天！發生了甚麼事？」

　　海棠的喉際發出「咯咯」聲，濕髮貼在她的臉上，使她看來狼狽之極。她不住搖著頭，顯然不論她曾受過多麼嚴格的應付突變的訓練，可是這時，她還未曾從驚悸之中定過神來。

　　原振俠反而比她鎮定，但他也不明白何以海棠的救生艇會突然發生了爆炸。而且，竟恰好連累了他的艇隻，以致兩個人都落到了海中！

　　接著，並不是由於全身浸在海水之中，原振俠開始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躺在救生艇上，有充足的水和食物在海上漂流，和這時只靠兩件救生衣和一塊板子在海上漂流，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

　　前者，可以悠哉遊哉，當作是在海上的度假，而現在，卻是每分每秒都要和死神搏鬥了！

　　他用力在臉上抹了一抹，海水的那種鹹苦的感覺，像是正在由他本身每一個毛孔之中鑽進去，再也抹不掉。他望向海棠，海棠這時總算是鎮定了下來，她想說甚麼而沒有出聲，一臉疑惑的神情之中，又帶著驚駭和抱歉。

　　原振俠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來：「不算太糟，比起落在新幾內亞腹地的山中，不會差太遠。」

　　海棠居然也笑了起來：「有幸兩次都和你一起，真是高興－－」

　　原振俠有點啼笑皆非：「要不要看看我們現在擁有甚麼？我有兩件救生衣！」

　　海棠道：「我有一個帆布袋，不知裡面是甚麼？」

　　她一面說，一面打開袋子來，對那袋子寄予無限希望。

　　兩人向那帆布袋中一看，都不禁發出了一下歡呼聲來－－人真是十分容易滿足的，他們看到布袋內，是大約二十罐食水時，真正由衷發出歡呼聲！

　　在他們這樣的處境之下，真沒有甚麼比食水更寶貴的了！

　　接下來的時間中，他們都套上了救生衣，而且把那袋子固定在救生衣上，又把兩人身上的救生衣繫在一起。原振俠在做好了這一切之後，和海棠互望著：「若是這樣一直到生命結束，倒也浪漫得很！」

　　海棠的眼中射出了一陣異樣的光采，可是卻立即又黯然，眼中也像是蒙上了一層濃霧一樣：「有甚麼用呢？只不過繫住了我們的身體，繫不住我們的靈魂。」

　　原振俠正不知如何回答間，她又道：「連身體也是繫不住的，若是死了，魚會把我們吃掉，我們的骨頭會一根根散開來。連自己的骨骸尚且不能保持完整，何來繫在一起的浪漫！」

　　原振俠的聲音，聽來異常乾澀：「你為甚麼非將不美麗的一面說出來不可？而且，說得那麼清楚！」

　　海棠乾笑了一聲：「不說，還不是一樣會有那種事發生，何必自欺欺人？」

　　原振俠喃喃地：「保留一點美麗的想像，總是好的！」

　　海棠沒有再說甚麼，當然是由於他們如今這樣的處境，絕不適宜爭辯任何問題之故。

　　原振俠嘆了一聲，他知道，這是他和海棠、黃絹之間最大的差別！他喜歡沉醉在美麗的想像之中，有意地去逃避一些現實，但是黃絹和海棠，卻極度正視現實，對現實不存絲毫幻想！

　　這種不同的情形，實在很難分出誰是誰非來，無非是因為性格的不同，因此觀點互異而已。

　　海面仍然相當平靜，濃霧在海面上滾來滾去，他們可以覺察到，濃霧正順著海流，在面前飄著。他們都希望能遇上別的救生艇，或者是黃絹的貨船，甚至是別的船隻。

　　最好不要等到白天，因為到了白天，在猛烈的陽光下，全身泡在海水中，是十分難受的煎熬，更不必說可能遇上隨時出沒的鯊魚了！

　　他們一起扶住了那板子，靠在一起。海棠側頭，靠著原振俠的肩，神情相當平靜。

　　兩人都不說話，一直到濃霧漸漸消散，天際出現了曙光，海棠才嘆了一聲：「我反而感到十分平靜，比起不住地擔心完不成任務，要受到懲罰來－－反而更平靜些！」

　　海棠的話說得又真摯又傷感，因此可知她平時的日子，是過得如何提心吊膽、驚心動魄，真不知她是怎麼在抵受的！原振俠心中一陣難過，用頭在海棠的頭上抵著、轉動著，表示他心中的同情，又低聲道：「可憐的小海棠！」

　　海棠吁著氣：「有你可憐，就不算可憐！」

　　原振俠舔著唇，拉開了一罐食水，兩人輪流小口地喝著。朝陽就在這時驅散濃霧，緩緩地升了起來。

　　海上日出的景色很壯麗，但別對全身浸在海水中，生死難卜的人形容。因為他們所想到的，只是在太陽升起之後，他們所要受的苦楚！

　　他們需要以驚人的體力和意志力，才能克服身處的困境。而更能令人意志力崩潰的是，他們全然不知道，噩運甚麼時候才會結束！

　　他們互望著，互相以眼神鼓勵著對方，當朝陽漸漸升起時，他們又用額互相抵著，儘可能避免日光直接射向臉上。可是，日光實在太猛烈了，到了中午，他們的臉上頭上，都已受到了灼傷，紅腫的傷處，又無可避免地要和海水接觸，那又帶來一陣陣的劇痛。

　　他們都咬緊牙關抵受著，兩隻手緊握著。太陽像是固定了留在他們頭頂一樣，好不容易等到日頭略微偏西一點，他們的口唇都已經裂了開來，血從裂開的部分，一點一點沁出來。

　　在又消耗了一罐食水之後，海棠突然勾住了原振俠的頸。四片裂開的唇碰在一起，有刺心的疼痛，有海水的鹹苦，也有魚的腥味。這樣的熱吻，世上能享受到的男女，只怕為數絕少。

　　海棠喘著氣，掙扎著說：「我還是寧願現在這樣！」

　　原振俠嘆了好幾下，心中想說：既然這樣，為甚麼不脫離那種非人生活？

　　可是，他卻只是在心中想著，並沒有講出來。

　　因為他知道，海棠就算下定決心，要改變她的生活，她所屬的組織也絕不會允許她那樣做！而她所屬的那個組織，幾乎是無可抗拒的龐大勢力，海棠的一生，注定了是悲劇！

　　悲劇的程度之深，到了這時生死難卜的海上漂流，對她來說，竟然當成是一種享受，一種心情上遠較生活安寧的享受！

　　好不容易，通紅的夕陽，慢慢地隱沒，海面上金光閃耀。

　　天色正迅速地黑了下來，就在這霧還未生，晚霞變成深紫色時，他們看到了一艘船！

　　毫無疑問，那是一艘船！

　　離他們還相當遠，可是他們都可以看到船身和船桅。那是一艘帆船，可是沒有支著帆，可能是一艘機帆船。

　　原振俠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呼叫聲。可是他立時意識到，叫喊是沒有用的，他開始用力揮著手，希望在天色還沒有完全黑下來之前，那艘帆船上的人可以發現他們。

　　他們漂流的方向，看來是正在接近那艘帆船，可是帆船像是未曾發現他們。天色迅速黑了下來，霧並不濃，但是帆船已經看不清楚了。

　　原振俠陡然之間發現了一件事，他失聲道：「那船上－－一點燈光也沒有！」

　　海棠的聲音極度乾澀：「是，我早就注意到了，那是一艘－－」

　　原振俠叫了起來：「難民船！」

　　那是一艘難民船！

　　他們希望船上的人能救他們，但船上的人，也正希望別人能救他們！

　　原振俠急速地喘著氣：「不論怎樣，他們的處境總比我們好些！」

　　難民船上的情形再壞，自然比他們的情形好得多了。在不到二十四小時的漂流中，他們不但頭臉上全是灼傷，而且手和手臂都已被海水浸得發白。再過幾小時，鹽分侵入皮膚更多，就會浮腫，再多些時候，體內就會嚴重脫水－－

　　情況會越來越嚴重，而身在船上，至少可以避免海水的泡浸！

　　原振俠沉聲：「不管是甚麼船，我們要接近它！」

　　海棠咬著牙，點頭表示同意。原振俠先舉起手臂來，用力划進了水中，海棠也同樣地划著，一起向著那帆船出現的方向划去。

　　他們無法知道游了多久，只是覺得到後來，手臂每划動一下，所需要發出的力量，簡直要使得他們在咬緊牙關之後，全身還是像要散開來一樣。

　　但終於，在薄暮和黑暗之中，他們看到了那幽靈一樣浮在海面的帆船，而且，漸漸在接近它。一直到可以看到船上的人－－那些看來一動也不動的形體自然是人，可是卻了無生氣，叫他們懷疑那是不是人！

　　等到距離更近時，原振俠又很自然地叫了起來。這時才看到，船上有幾個人影動了一下。

　　船上的那些人，動作緩慢之極，好一會才來到船舷上，向他們望來。

　　原振俠停止了呼叫，船上那些人也沒有甚麼別的動作，只是看著他們。原振俠和海棠再用力划了幾十下，伸手可以碰到船身，他們抓住了自船舷邊上懸下來的一些繩索，向船上攀去。

　　等到他們翻過了船舷，看清了船上的情形之際，他們就像是突然之間，由海水之中，浸進了冰山中一樣，甚至禁不住發起顫來！

　　船上至少有五十多人，可是還有活動能力的人不超過十個，全是年輕的男性，而他們的行動，也慢得比電影中的慢鏡頭更慢。而且，毫無例外地，每個人的頭臉上，都有著白白的一層鹽花，那層顏色曖昧奇詭之極的鹽花，散發著死亡的氣息，映得那些人的口唇呈縱裂的死灰，連眼珠也是呆滯的灰白色。

　　他們在行動之際，並沒有甚麼聲音發出來，連眼珠都不轉動。那幾個算是在向他們望來的人，臉上的神情，全都怪異莫名。而另一些老老少少和女人，一動不動地躺著或蹲著，看起來就和死人無異！

　　剎那之間，原振俠和海棠兩人，都有置身於地獄之船的感覺！彷彿這艘帆船，是承載著一群才從地獄出來的冤魂，還未曾甦醒過來，不知道他們已經到了人間。

　　船上沒有哀哭，沒有號叫，沒有流血，甚至沒有呻吟。可是那種瀕臨死亡的悲慘，那種極度的絕望，卻像是無數支又冷又利的箭一樣，從四面八方鑽射著，使人不寒而慄，把不住發抖！

　　作為一個醫生，原振俠在第一眼，就可以發現船上的所有人，都因為嚴重的脫水，而在死亡的邊緣掙扎。其中有幾個人可能早已死了，只是由於大多數人，都在靜止不動的狀態之中，所以連死活都難以分得清楚。

　　在眼見這樣可怖的情形之下，原振俠陡然之間感到了極度的口渴－－那並不是他生理上需要水，而是他心理上需要水！

　　他們有一背包的食水，大約還有近二十罐，原振俠自然而然地取出一罐來打開。可是，他還未曾把罐頭湊向唇邊，船上所有死灰色的眼珠，凡是還能轉動的，突然都一起轉動著，充滿死亡妖異的眼光，一起向他望了過來。

　　那令得原振俠突然之間，動作僵凝，竟然不知如何才好！那十來個還能行動的人，都一起叫了起來。

　　那些人的叫聲，嘶啞到了難以形容的地步。而許多由於嚴重缺水而乾癟了的、佈滿了鹽花的手，卻向他伸了過來。原振俠在很久之後，還常夢見這種情景，他告訴人，當時，真的以為會給那些乾枯的手，直扯進地獄的盡頭去！

　　那些人不但揮舞著手臂，而且還向原振俠移近，幸而他們的動作依然十分緩慢，使原振俠有鎮定一下的時間。而海棠在這時，也以十分清楚的聲音道：「我們有一點水，每人可以分到幾口，不要爭！」

　　那些在移動的人都停了下來，望向他們的死灰眼睛又定了下來。

　　原振俠那時，也不再考慮水分完了之後會怎麼樣，他和海棠用極快的動作，把食水取出來，儘可能平均地分給那些人。每個人分到的水，不會多過兩百ＣＣ，但是在極度的乾渴之中，這些水，卻可以使生命延續下去。

　　少量的水，會使人已麻木了的口渴之感更洶湧，而且，渴得簡直要撕心裂肺。所以有幾個看來身子比較壯健的人，在喝了自己的那一份之後，還想去搶奪別人的。原振俠和海棠兩人，眼明手快，把想去搶他人食水的全都推開去。

　　等到原振俠和海棠表示，食水已分送完畢之後，所有原來不動的人，又維持著原來的姿勢不動。另外幾個人眼望著原振俠，口唇翕張著，可是卻發不出正常的聲音來。

　　原振俠也沒有多問他們甚麼，因為就算問了，所得到的回答，一定也是一個標準的難民故事：海上漂流，糧盡水絕，只是在等死了。目的地在何處？何時可以到達？船上的人，沒有一個知道！

　　僅僅為了自由，僅僅為了逃避一個暴虐的政權，人竟然可以付出那麼高的代價！

　　原振俠望著那些人發呆，海棠輕輕地碰了原振俠一下，兩人交換了一下眼色，在船尾的一角坐了下來。

　　海水十分平靜，船也在緩緩移動。他們坐了下來之後，海棠才低聲道：「我們－－情形好像更糟了！」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他們現在不必浸泡在海水之中，可是，本來可以維持他們兩人至少十天的食水，卻全都分光了。

　　如今的處境是更好，還是更壞，實在難說得很！原振俠沉聲：「能不能弄出一些求救信號？應該有人在附近的！」

　　原振俠心目中「有人在附近」，指的是另外幾艘救生艇，甚至是那艘貨船。如果能發出求救信號使他們看到，那自然是獲救之道。

　　海棠聽了之後，怔了一怔，沒有回答，深吸了一口氣，身子向原振俠靠了一靠，低聲道：「要是沒有人來救，倒也平靜得很！」

　　原振俠苦笑起來：「生死線上的掙扎，比你日常的生活還要平靜？」

　　海棠沒有回答，她緩緩地掠開了貼在臉上的濕髮，俏臉之上一片迷惘，眼神更是惘然，和佈滿了霧一樣－－是的，這時，海面之上已迅速地有濃霧在展佈。

　　原振俠是先注意到了海棠雙眼中的迷惘，才注意到了海面上的霧已越來越濃。他有點情不自禁，突然在海棠還潤濕的唇上吻了一下，同時心頭一震－－那麼美麗誘人的紅唇，不要四十八小時，就會因為缺水而乾裂，殷紅變成灰白，潤濕變成乾枯，彈性變成開裂。毫無例外，生命漸漸遠去，最後接管一切的，便是死亡！

　　海棠也突然激動起來，緊摟住原振俠。兩人身上的衣服全是濕的，當身體相貼得緊密時，互相之間可以感到對方的體溫。

　　他們不知擁抱了多久，實在是十分奇怪，在這段時間中，他們甚麼都沒有去想，腦中只是一片空白，只是全心全意，在享受著兩人間的相擁。

　　等到他們又對外界的一切有了感覺時，霧更濃了。在一團團濃霧中，船上那些不動的人，看起來更如幽靈－－比真正的幽靈更可怕，因為他們畢竟還是活人！

　　原振俠和海棠，一定是同時想到了那一點的－－因為他們兩人，同時發出了「啊」的一下低呼聲來！

　　他們互望了一眼，知道彼此心中想的，都是同一件事：在如今這樣的情景下，應該是「拯救女神」出現的時刻。在獲救的難民的敘述中，都是在絕境中、濃霧裡，拯救女神突然出現。那麼，現在，她是不是會出現呢？

　　一想到這一點，原振俠和海棠兩人，都不由自主地精神一振，互相握著手，懷著滿腔希望等待著。

　　海面上極靜，船上也極靜，濃霧似乎能產生掩蓋聲音的作用。船上偶然有一兩下呻吟聲發出來－－人到了真正絕望時，是連呻吟聲都懶得發出來的。

　　像他們那樣的等待，可以說是最難抵受的一種無望的等待了－－拯救女神可能會出現，但是也有可能根本不會出現！

　　不錯，她曾出現過，也救過不少人，但是她所救的人，和成千上萬在海上漂流的難民人數相比較，只佔了極少數！

　　極少數的幸運者能蒙她所救，更多的不幸者，從此消失在汪洋大海之中，再也沒有人知道他們的結局。

　　在這種情形下，她來拯救這艘船上的難民的或然率是多少？

　　沒多久之後，原振俠和海棠就同時想到了這個問題，他們眼中興奮的神情在減退。

　　海棠忽然低聲道：「如果她有能力，利用自己腦部的活動，使人腦的能力進入電腦而操縱電腦，那麼，不知道她是不是有能力，接收他人腦部活動時所發出的能量？」

　　海棠的話聽來是無頭無腦的，可是原振俠卻明白了她的意思：「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們不斷地想，要她來救我們，她有可能收到我們腦部活動發出的信息？」

　　海棠認真地點了點頭，原振俠卻認真地搖了搖頭。

　　海棠用訝異的神情望向他的時候，他道：「船上所有人，都在想著有人來救他們，如果她有這能力，就一定會出現。我們如果想她來，她只怕反而不出現了，因為從她出現的情形來看，她似乎並不想公開露面，不想成為－－成為被採訪和被研究的對象。」

　　海棠同意了原振俠的看法，嘆了一聲：「她－－在逃避甚麼呢？」

　　原振俠把海棠拉向自己的懷中，他們兩人，竟同時向對方問出了同一句話：「你又在逃避甚麼？」

　　兩人在話一出口之後，一起苦笑了起來。

　　每一個人都會逃避些甚麼，可是究竟為甚麼要逃避？逃避的是甚麼？只怕當事人的心中也一片惘然，說不出所以然來！

第七章　異象出現　疑幻疑真

　　他們緊靠著，不再說甚麼，霧越來越濃，船頭傳來水波拍打的啪啪聲。又有一個人發出了一下呻吟，時間和生命同在悲慘地溜走。

　　原振俠看了看錶，時間是凌晨兩點，他也不禁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就這樣等待死神的降臨，這實在太可怕了！

　　就在他那一下嘆息聲溶進了濃霧中時，他陡然震動了一下，伸手指向前，想說甚麼，可是卻又說不出來。

　　海棠立時坐直了身子，原振俠吞了一口口水才道：「聽來－－沒有道理，可是剛才，我的確看到遠處－－有一團亮光，閃了一下。」

　　海棠現出疑惑的神情來，也向前指了一指：「船頭的情形，也因為濃霧而看不清，你怎麼能看到遠處的亮光？」

　　原振俠無從解釋起，而就在這時，不必他再解釋了。因為海棠也看到了，就像原振俠所說的那樣，遠處有一團亮光閃了一下－－不是一點亮光，而是一大團相當奪目的亮光！

　　海棠發出了一下低呼聲，原振俠的聲音緊張得有點異樣：「近多了！比第一下近多了！」

　　海棠是受過嚴格軍事訓練的人，那點亮光雖然一閃就滅，但是她在那一閃之間，也估計出距離大約是一千公尺左右。她想問：那是甚麼？但不等她開口，那團亮光又在遠處，閃了一下。

　　海棠又震動了一下！

　　亮光的距離又近了許多，大約只有五百公尺了，速度極高！可是四周圍，卻又寂靜得聽不到有任何物體移動的聲音！

　　兩人互望了一眼，心中想到的都是：拯救女神來了！

　　原振俠拉了海棠一下，兩人又坐了下來，使自己看來和全船的難民並沒有多大的差別。這樣做，是怕女神一見他們就離去！

　　而且，他們如果不突出，也可以更仔細觀察「女神」的行動！

　　他們才坐下不久，光亮又閃了一下。這一下，就在船的右舷亮起，船上也有人注意到了這一點，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亮光消失後，人人都可以看到，在濃霧之中，在船舷之外，多了一個人！

　　那實實在在是一個人，可是卻又虛無飄渺到全然無可捉摸。實在是由於霧太濃了，所以，非但看不真切她的樣子，而且連她的存在也十分幻象化。可是，她的身邊又有柔和的光發出來，可以叫人看清楚，是有一個人在船舷之外！

　　船舷之外是海面，那個人是存身在海面上，還是有甚麼東西承受著她，也全然無可辨認。只是可以看清，那是一個女人的身影，有著長長的、烏黑的頭髮，穿著可與濃霧混成一體、使她看來更加神祕的白色衣服。

　　她站在那裡不動，船上開始有人掙扎著站起來，也有人發出了微弱的呼救聲，有的人雙手在自己的臉前揮動著，那是以為自己看到了幻象，想把它拂去。

　　原振俠和海棠的手握得更緊，那人影－－只能說是人影－－開始移動，飄然到了船上！

　　這時，原振俠和海棠可以肯定，出現的一定是「拯救女神」了！而他們這時離她如此之近，她一上船，就站在離船尾不遠處的甲板上，背對著原振俠和海棠。

　　船上的難民可能在出海之前，也曾聽到過有關女神的傳說，所以都發出低沉的呼叫聲，盡量掙扎著向她靠近來。

　　她站著，突然雙手向上揚起來。原振俠注意到她衣服的袖子相當寬，當她雙手揚起來之際，衣袖褪下了少許，露出了她的小臂。而她的手才一揚起來，濃霧就起了變化，變成了霏霏的小雨，而且雨勢越來越大。

　　所有的人，在這時都不約而同地張大了口，讓雨水灑向口中，又不住地舔著唇。

　　海棠好幾次想要有所行動，但都被原振俠堅決制止。雨勢越來越大，大約維持了十分鐘，卻又突然消失。船上的人發出的聲音也響亮了許多，在一片混雜的求救聲中，只聽到「女神」幽幽地嘆了一聲，用道地的越南話，以十分柔和動聽的聲音說：「我去找船來救你們！」

　　海棠在這時突然說了一句：「波爾船長已不在他的船上了！」

　　「女神」突然一震，海棠又道：「阿英，有幾個人拚了性命在找你，你似乎也該救救他們！」

　　原振俠沒有阻止海棠說話，因為他也覺得，應該和阿英做正面的接觸了！

　　阿英十分緩慢地轉過身來，在這時，原振俠和海棠也都站了起來。當他們正面相對時，三個人的神情都顯得十分驚訝。

　　原振俠和海棠是驚訝於她的美麗。雖然他們曾經在電腦的螢光幕上見過她，但這時面對著真人，她的那種美麗，更有一種逼人的氣勢，使得人會不由自主地屏住了氣息！

　　海棠自己也是一個極美麗的女性－－只有自己也是一個美女，才能真正懂得如何去欣賞另一個女性的美麗，庸脂俗粉和醜女人，都拚命要在美女的身上找尋缺點。所以海棠也感到了阿英的美麗，實在十分難以形容，如果真要說的話，那只有說，阿英看來真正像一個女神！

　　至於阿英為甚麼會有訝異的神情，她也立刻說了出來。她發出了一下低呼聲：「你們－－為甚麼離開了貨船？」

　　阿英的這一句話聽來十分平常，可是，卻使得原振俠和海棠兩人，感到了極度的震動！

　　因為阿英那樣問，表示她曾見過他們在貨船上！

　　而在貨船上，阿英只不過是出現在螢光幕上。

　　雖然，他們曾假設阿英在螢光幕出現也能見到他們，但那只是一種想像力十分超特的假設，幾乎是說不出任何理由來的。而如今，這樣不可思議的現象得到了證實，自然引起極大的震撼！

　　原振俠和海棠同時開口，可是他們說的話都不一樣。原振俠在回答問題：「說來話長，如果你願意聽的話，我們－－」

　　而海棠則已急不及待地在反問：「怎麼會？在貨船上，你只不過出現在電腦的螢光幕上，你怎麼有可能見到我們？」

　　阿英的脾氣看來十分好，她只是溫柔地笑了一下，並沒有說甚麼。海棠急急向她走出兩步，而且握住了阿英的手，十分懇切地道：「阿英，我們能不能好好長談一下？你一定要答應我！」

　　海棠的懇求，是連同為女性，也會心軟答應的－－這或許是她所受的多種訓練之一，懂得如何掌握人的同情心，要求人家為自己做事。

　　在一旁的原振俠有點不以為然，可是也沒再說甚麼。阿英顯然對俏麗嬌小的海棠，有著相當程度的好感，她秀眉微蹙，神情有點躊躇：「談甚麼呢？我有甚麼好談的呢？我－－」

　　海棠道：「你已經成為人們心目中的女神，你可知道你自己被叫作甚麼？『拯救女神』！所有的人都叫你『拯救女神』！」

　　阿英感到十分意外，先用手掩住了自己的心口，現出驚訝的神情，姿態自然而嬌憨，看得出她不失少女的嬌態。隨即，她笑了起來，又搖著頭：「女神不是我，救了我的－－才是女神－－」

　　海棠的神情更是興奮之極：「你是說愛神？我－－我們也想見她，十分想見她！」

　　阿英猶豫了一下，海棠拉著她的手搖著：「求求你，你能不能幫幫我們？」

　　阿英低嘆了一聲，海棠又湊過去，在阿英的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話。原振俠沒有聽清楚她說了甚麼，只是看到阿英的神情，一下子變得十分陰沉，咬著下唇，垂下了眼瞼，長長的眼睫毛抖動得十分劇烈，可見她的心情萬分激動。

　　海棠在一旁，用挑戰也似的眼光望定了她。阿英很快抬起頭來，神情變得堅決，點了點頭。

　　原振俠雖然就在一旁，可是卻實在無法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只聽得阿英道：「好，我們－－好好地談一談。可是先要救了這一船難民，他們抵受不了多久了！」

　　海棠疾聲問：「怎麼救？」

　　阿英側頭，想了一想：「還是用老辦法！」

　　她這句話一出口，原振俠和海棠都不禁十分緊張。

　　老辦法－－他們知道阿英的老辦法是甚麼！那是指阿英在某一艘附近船隻的電腦螢光幕上出現，控制這艘船的電腦系統。

　　那一連串不可思議的行動，他們曾經經歷過一次，但如今如果有機會，眼看阿英如何去進行這樣怪異的行動，自然又是新奇無比的經歷！

　　他們兩人互望了一眼，在他們的眼中，都閃耀著興奮的光芒。

　　阿英此時向他們望來，現出十分靦腆的笑容：「我－－所做的一切，我其實一點也不懂，全是恩人教我的。」

　　原振俠小心地問：「你口中的『恩人』，就是自稱『愛神』的那一位？」

　　阿英略有訝異的神色，點了點頭：「你們知道我的名字？好像知道我不少事？」

　　海棠吸了一口氣：「是，我們曾見過林文義和山虎上校。」

　　海棠這一句話才出口，阿英陡然震動了一下，俏麗的臉龐變得比濃霧還要白，而且，她的身子激烈地發起抖來。她緊閉著眼睛，也可以看得出，她還緊閉住了氣息，然後，足有二十秒鐘之久，才見到她悠悠地吁出了一口氣來。

　　顯而易見，海棠的那句話，在她的心中造成了極度的震撼和打擊。

　　當她又睜開眼來的時候，首先看到是海棠充滿了歉意的神情，和原振俠充滿了關注的眼光。

　　阿英實在是一個十分善解人意，而且十分柔順的好女孩。她乾澀傷苦地笑了一下，反而安慰起海棠來：「不要緊－－恩人早就說過，我不能一直躲著的，我總要－－面對現實。因此，我不但會再聽到他們的名字，而且，一定會－－再面對他們的－－」

　　阿英這樣說，不禁使原振俠和海棠十分疑惑。事實上，當海棠一提到了林文義和山虎的名字之時，阿英的反應如此強烈，已經很令兩人起疑了，因為，阿英最近一次出現在電腦上，就應該見過他們了！

　　這時，從阿英的反應和她的話來看，好像自從她被愛神救了之後，連這兩個人的名字都未曾聽見過一樣！

　　海棠忙道：「對不起，陳小姐，我以為最近一次，你在貨船的螢光幕上出現的時候，已經見過他們兩個人了？」

　　阿英的神情十分疑惑：「貨船上的螢光幕？那－－是甚麼意思？我為甚麼要在那上面出現？」

　　原振俠和海棠不禁相顧駭然，原振俠忙道：「你出現過好幾次，要波爾船長來拯救難民，難道你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

　　阿英現出十分抱歉的神情來：「我真是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我已經說過了，一切全是恩人教我的！」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心中的迷惑已到了極點，海棠也現出難以置信的神色來－－阿英竟然一直不知道她自己在做甚麼，這實在是難以想像的事！

　　可是，看阿英的神情，她卻又不像是故意在掩飾甚麼。

　　原振俠問：「那麼，你要和貨船的船長聯絡，總有一定的方法。你也可以見到他，甚至，他也可以碰到你－－這是怎麼一回事？」

　　阿英聽到原振俠這樣說，俏臉上紅了一下，多半是想起了波爾船長幾次要吻她的事來了。

　　她說：「我只是照恩人的教導去做，我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海棠輕輕碰了原振俠一下：「這一船難民都急待救援，我們不要再多說了，就請你按照你恩人的教導去做，使他們快點獲救吧！」

　　阿英看起來，也並不是很有主見的人，一聽海棠這樣說，「啊」地一聲：「真是，只顧和你們說話，我倒忘了，真要快點進行才行。」

　　她看起來還有點急急慌慌，純粹是一個十分正常普通的年輕女孩子，和她神出鬼沒的事蹟，以及她「拯救女神」的稱號十分不相稱。

　　這時，原振俠和海棠至少明白了一點：阿英只是一個普通人，她的一切異能，全來自救了她的「愛神」，「愛神」才是真正掌握了不可思議的才能的異人！

　　阿英說著，就急急向船舷走去，原振俠和海棠忙跟著她。船上有幾個難民也想跟著來，海棠朗聲道：「你們別亂動，很快會有船隻來救你們！」

　　在絕境中的難民，有了獲救的希望，竟變得十分順從，都靜了下來，目光中充滿了感激。

　　阿英來到船舷，一聳身就上了舷邊上。原振俠和海棠兩人向船外看去，由於霧十分濃，連海面也看不見，只見白茫茫的一片。

　　阿英卻毫不猶豫，向下便跳，那令兩人吃了一驚，預期會聽到阿英落水的聲音。可是阿英的身子向下一沉，隨即穩住。看下去，她整個人都在霧中，下半身看不真切，上半身也如虛似幻，但是還可以看得出，她正在向船上招手，請他們也下來。

　　原振俠和海棠，只是略微猶豫了一下，也都一起向下跳了下去。他們全然不知道，在海面上會有甚麼承住自己的身子，但阿英既然能穩住身子，他們自然也不至於跌進海水之中。

　　果然，他們的身子向下落著，估計在快到海面時，雙腳已踏在相當柔軟舒適、如同厚厚的地毯般的東西上。可是低頭去看，仍然看不清楚那是甚麼東西。

　　在他們還未回過神來時，已發現那艘滿載難民的帆船正在迅速遠去－－而當他們略一回過神來時，才發現並不是帆船在遠去，而是他們在迅速地離開帆船！

　　由於他們的移動，平穩到了一點也不能覺察，所以造成了帆船在遠去的錯覺。

　　這真使他們兩人都驚訝之極！

　　他們並不認為自己是在一艘速度極高的船上面－－在船上，總有在船上的感覺。他們實在不知道，也無法想像自己是在甚麼東西上，而那東西又移動得如此之快，轉眼之間，那帆船早出了視線之外！

　　他們一起向阿英望去，阿英又作了一個「我不知道」的手勢。

　　這時，原振俠和海棠，都像是進入了一個幻境中一樣。事後若干日，他們曾討論了一下當時的感覺，以下是其中的若干對話：

　　「我像是進入了夢境－－不，應該說是一個幻境之中，一切全是－－全是－－」

　　「一切全是不可思議、不可捉摸的，我們應該是站在海面上，可是在迅速地移動中，我又感到，像是踏在一塊神話故事中的『飛毯』上，貼著海面飛行－－」

　　「是的，神話故事是十分貼切的形容，我就像是進入了神話故事中一樣。說來很奇特，人腦和電腦結合的設想，實在是『科學』的，可是一接觸到了，卻又像是在神話的境界之中！」

　　「那可以說是神話和科學的結合了，實在是難以想像的怪異！」

　　原振俠和海棠的那一段對話，是以後的事，先抽出來敘述一下，是想說明他們兩人在這時的那種感覺。

　　他們移動得十分快，好像「騰雲駕霧」一樣，而且他們全然不知道移動的動力是甚麼。轉眼之間，不知在濃霧中移動了多久，前面忽然有一種異樣的光芒傳了過來。

　　那是一大團變幻不定的光芒。一開始的時候，光芒不是很強烈，只是十分柔和的光芒，可是轉眼之間，卻成了一片鮮紅色。

　　由於海面上仍然有著濃霧，所以在一片紅色光芒的照映之下，整個海上都呈現了一大片紅色，異特之極。

　　原振俠心中「啊」地一聲，他立時想起，在林文義和山虎的敘述之中，都曾提及過眼前全是紅色的一片，是不是就是這時候的情景呢？

　　他覺出海棠正緊緊地靠著他，顯然眼前的奇異景象，使得這個幾乎可以應付任何場面、經驗豐富的特種情報人員，也感到了難以遏制的恐懼！

　　向阿英看去，紅色的光芒映在她的身上，使她看來更加俏麗出眾，長髮飛揚。她臉上只有十分惘然的沉思的神情，並沒有驚惶的神色，顯然，眼前的異象對她來說並不陌生。

　　過了不多久，他們已經進入了那團紅光之中。由於接下來所發生的一切，他們在日後回想起來，也有如同身在神話境界之中的感覺，所以在當時更是如夢如幻。有許多事，見到的、聽到的和做了的，都十分難以捉摸，難以有一種實在的感覺。

　　（原振俠到了這時，才知道何以林文義和山虎的敘述，給人以不清不楚的感覺。事實上，叫他把接下來發生的遭遇敘述一遍的話，也一樣不清不楚。因為一切的經過，根本就如夢幻一般，如何說得清楚？例如，那時候他感到自己「進入了那團紅光之中」。）

　　（甚麼叫「進入了那團紅光之中」呢？聽起來實在模糊得很，可是他當時的感覺，確然是進入了紅光之中。那只好說，發生的一切實在太奇幻了，到了正常的人類語言和文字，無法百分之一百表達出來的地步！）

　　在那時，看出來的一切，幾乎全是紅色的，可是突然之間，卻又有潔白的一大片！那潔白的一片，是從海面上突然發生的，才一映入眼瞼時，像是一個大浪捲起時，浪梢上潔白的水花一樣。可是這時海面卻又平靜之極，絲毫不覺得有任何波浪。

　　那潔白的一片，一開始相當大，隨即又變小，變成了自海面上拱起少許。像是一個極大的球體，只有一小部分露出水面那樣的形狀，白得耀目之極！

　　由於那是自海面上冒出來的，所以在直覺上，使人以為是一艘潛艇！

　　之所以會叫人有這樣直覺的想法，自然是由於看到的人一直所受的知識訓練，儲存在大腦記憶系統中，告訴看到的人，自海中冒起來的人工製造物體，就是潛艇的緣故。

　　可是，眼見的事實，卻又立時否定了這種由儲存的記憶資料所作出的判斷。因為在記憶資料之中，絕沒有這種樣子的潛艇！

　　而且，轉眼之間，在一團奪目絢麗之極的彩霞閃動之後，他們看到阿英突然離開了他們，到了那潔白的一片之上。

　　這已經令得他們夠吃一驚了，兩者之間的距離至少有三十公尺，阿英是如何一下子就移動了過去的呢？在這樣的情形下，他們自然無法去深究，再加上令得他們更加目瞪口呆的現象，還在繼續發生！

　　阿英一站到了那潔白的一片上，她的身子就向下沉，陷進了那潔白的一片之中。先是她的雙足不見了，接著是小腿不見了，轉眼之間，已陷到了腰際。

　　而阿英顯然不是遭到了甚麼危難，因為她向他們望來，作了一個他們不明其意的手勢，還帶著十分平和的笑容。

　　然後，她整個人都沉進了那潔白的一片之中！

　　那潔白的一片卻並未消失，紅光也依然在他們的四周圍。

　　原振俠的奇異經歷，可以說已是豐富之極的了，可是在這時候－－在阿英消失之後的一分鐘之內－－他也是目瞪口呆，看起來像個傻瓜一樣。他沒有去注意海棠的神情，想來，機智百出的出色情報人員，當時的情形也不會比他好多少。

　　一分鐘之後，他才聽到海棠虛弱無依的聲音在問：「我們應該怎樣做？」

　　原振俠不禁苦笑，他和海棠一起有過相當怪異的經歷，在幾乎與世隔絕的新幾內亞腹地山區裡，可怕之極的山頂上，海棠的堅決果斷，曾給他十分深刻的印象。連身在「鬼界」之中，海棠也未曾有過半分怯意！

　　可是這時，她的聲音，聽來卻像是一個迷了路的小女孩！

　　自然，原振俠並沒有譏笑她的意思，因為眼前的一切，實在太怪異了！

　　他又吸了一口氣，並沒有回答海棠的問題，反而也十分沒有主意地反問：「她－－向我們作了一個手勢，是甚麼意思？」

　　海棠回答：「我－－不知道，是叫我們跟著她－－一起走－－過去？」

　　原振俠自然而然地低頭看了一會。他們這時，應該是站在海面上的－－人絕不能直接站在水面上，必須站在一個承載的物體之上，可是他們一直不知道，自己是站在甚麼物體上，也不知道那物體有多大，是不是可以連結那潔白的海中冒起物。

　　這時，他們低著頭，仍然不能知道，自己是站在甚麼東西上面－－這幾乎是難以說明的怪現象，但是當時他們的處境卻又的確如此，這便是他們猶如置身在夢幻之中一樣的原因。

　　海棠提到了阿英的手勢，可能是要他們跟著她一起行動。原振俠吸了一口氣，握住了海棠的手，兩人的手指緊緊地握在一起。

　　他們兩人曾在一起經歷過不少危難，但是由於海棠的身分特殊，而原振俠又對海棠的身分有著極度的反感，所以，儘管在肉體上，他們有過男女之間最高程度的親密，可是在心靈上，卻也有著間隔和距離。

　　而這時，當他們互相緊握著對方的手，舉步向前，不知道自己腳下的是甚麼所在，也不知道向前走去會有甚麼事發生。在一種如夢似幻的境地之中，他們兩人都覺出相互之間有說不出的了解，而且心意也有說不出的接近！

　　這種感覺同時在他們的心中產生，所以他們在不知不覺間，也靠得對方更近。

　　他們一步步向前走，每一步跨出之際，他們都預計，可能會一腳踏進海水之中，整個人直沉下去－－如果真的發生了這樣的情形，會有甚麼樣的後果，他們自然不能預測。然而他們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沉下去的話，那一定也是兩個人手握著手，一起沉下去！

　　正因為他們絕對可以肯定這一點，所以他們了無所懼，勇敢地、挑戰地一步又一步向前走著。而每一步，都踏在可以承受他們腳步的物體之上，像是那物體是隨著他們的腳步，在向前伸展一樣。

　　不到一分鐘，他們已經來到那突出水面的、潔白得耀眼的東西邊上，只要再跨出一步，就可以踏在那東西的上面了！

　　在這最後的一步，他們略停了一停，互望了一眼，這一下互望，對他們以後的生活有著極其重大的影響。因為在那一剎間，他們都在對方的眼神中，看到了以前未曾發現過的神采。而那種神采，基於人類的本能，人人一看，就可以知道代表著一種甚麼樣的感情，而且也可以感到，這種感情在對方的心中是多麼真摯，多麼深切！儘管沒有一句話，再多的話，也及不上眼神中真情的流露！

　　海棠表現得相當激動，她一面深深吸著氣，一面閉上了眼睛，胸脯起伏，喃喃自語：「我們可以見到『愛神』，她－－已經在眷顧我們？」

　　原振俠也像是發著囈語一樣：「愛神－－真能影響人的思想？把人的感情從埋藏中掘出來？」

　　他們都沒有再望向對方，雙方都不想使剛才那不經意的一望中，捕捉到的對方心底深處的感情，變成一種刻意的表達。

　　感情在不經意間的流露，才是純真而又可貴的，若是變成了刻意的表達，那還有甚麼浪漫可言？

第八章　愛神釋疑　幻即是真

　　這時，他們兩人的心都跳得十分激烈，仍然緊握著手，雙方的手心都有一定程度的潤濕，但是卻又十分溫熱。他們都可以感到對方的體溫比平時來得高，那是為了甚麼？心情的激動、歡暢，還是為了別的？

　　他們本來就有在夢幻境界上的感覺，這時更增了幾分迷醉。所以接下來發生的一切，非但如在夢境之中，而且還是一個十分朦朧的夢境。事後不論他們如何努力回憶，都無法清楚地把經過情形一一回想出來。

　　他們一起舉步向前，一下子就跨到了那潔白的突出物之上，踏上去，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柔軟之感。想像中，人踏在雲端上，就應該有這樣的感覺。

　　然後，他們就一起向下沉去，他們低頭眼看著自己的身子，自雙腳起，迅速地消失。一轉眼間，紅色全然不見，眼前是一片十分柔和的銀白色。他們只知道自己多半和阿英一樣，已經全身陷進了那潔白的突起物中間去了。

　　然而，他們又不像是陷在甚麼東西中，而分明是進入了一個空間，一個充滿了柔和光線的空間之中。那潔白的突起物，像是一個巨大無比的肥皂泡，而他們的身子，透過那一層薄膜，進入了肥皂泡的中心一樣！

　　他們抬頭看，上面是潔白的一片，他們清清楚楚，感到自己的身子是懸在半空中的－－腳下並沒有踏著任何實物，但是卻也沒有向下落去！

　　這樣的處境，自然令得他們兩人訝異莫名！原振俠剛想揚聲叫阿英，突然，一個美麗的身形，向著他們迅速移近。

　　那又是異特之極的現象，那身形在才一出現時，看起來離他們極遠極遠，以致小得只有手指般大小。可是即使是那麼遠、那麼小，才一看到，就可以感到那是一個極美麗的女人。

　　那美麗的身形是凌虛而來的，來勢快絕，轉眼之間，已有尺許高下了。這時候，他們已可以看清，那美人眉目如畫，白衣飄飄，清麗脫俗，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奪目的光輝，自她身上迸發出來。

　　又一眨眼間，來者已到了他們的身前，和他們一樣，凌虛而立，滿面含笑，目光深邃地望定了他們。

　　原振俠和海棠同時吸了一口氣，齊聲問：「愛神？」

　　實在很難形容，他們面對著的那個麗人的美麗－－毫無疑問，她是極美麗的。可是，她的笑卻極其古典，而且是東方的古典，看不清楚她身上白色的衣服，是甚麼式樣和質地，只覺得飄動輕盈。她的長髮也是在不斷飄動著的，臉上有一種十分安詳的光輝。

　　原振俠在那時，心中不住地自己對自己說：這個美人不是真實的，是神話世界中的，而且，是中國古代神話中的人物。她是那麼不真實，但是卻又實實在在地站在你的面前，這是怎麼一回事？是她走錯了時間，從古代來到了現代，還是自己走錯了時間，從現代回到了古代？

　　當他一想到這一點的時候，那種如同夢幻般的感覺，自然也更甚了！

　　而他的心中也強烈地覺得，除了用「女神」這樣的字眼去形容她，不可能再有別的更恰當的稱呼了！他又用詢問的口氣問：「愛神？」

　　麗人微笑著，先側頭想了一想，然後，笑容又展開，她的聲音也極柔和動聽：「愛神？隨便叫甚麼都可以，愛神，很好，我願意充當愛神－－」

　　她說著，含蓄而又有深意地指了指原振俠，又指了指海棠。甚至她的手勢，也是極度古典的，優雅得令人心醉。真難想像，就是那麼典雅的手勢，一舉手之間，可以令一艘炮艇齊中斷成兩截！

　　原振俠感到在她一指間，海棠向自己靠得更緊，他甚至可以感到心跳在加劇。

　　原振俠也感到，心中有一種十分難以形容的感覺。他心中也有不知多少問題想問，可是卻又思緒撩亂得不知自何問起才好，他想海棠或者會先問，可是海棠卻也不出聲。

　　他轉頭向海棠望去，只見海棠的一雙妙目，水汪汪地望定了他，雙頰緋紅，艷麗欲滴，自她雙眼之中蕩漾出來的那股情意，使原振俠幾乎難以承載！

　　他也不禁心頭狂跳起來，不由自主地伸手，摟住了海棠柔軟的細腰。

　　在這時，他又聽到愛神柔和悅耳的聲音：「怎麼樣？我這個愛神的法力，還算是高強吧？還是你們本來就是相愛的一對？」

　　海棠把臉埋進了原振俠的懷中，像是一頭吃飽了的貓兒一樣，自她的喉間發出滿足的「咕咕」聲。原振俠想說甚麼，可是又實在不知說甚麼才好。

　　愛神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神態動人。也沒見她怎麼動，可是已可以感到她的身子開始在後退，和來的時候一樣，轉眼之間，身形便縮小了幾乎四分之一。原振俠一見這等情形，不禁大是緊張，突然叫了起來：「等一等，請你等一等－－」

　　愛神停止了遠去，也沒有再移近來。看得清她秀眉微蹙，聲音仍然那麼柔和，可是也聽得出帶有少許責備：「還叫我做甚麼？相愛的兩個人之間，應該絕無間隙，連一個原子也容不下－－」

　　她的外型是那麼古典，可是她使用的語言卻又是那麼現代，而又使人不覺得有半點不調和。

　　原振俠想要解釋一下，但不知如何說才好。他不能說自己不愛海棠，這次海上重逢，他對海棠的感情和以往大不相同。他想說，他同意在相愛的兩個人之間，不應該有任何的間隙，實際上間隙是來自海棠，是海棠不肯放棄她的組織！

　　可是這樣，解釋起來，又實在太長了，不是三言兩語所能說得明白的！

　　他看出愛神又有要離去的意思，情急地叫了起來：「你－－等一等，告訴我，我們是在甚麼地方？」

　　愛神笑了起來，像是成年人在笑小孩子不懂事一樣：「真是，甚麼地方有甚麼關係？和自己相愛的人在一起，任何地方都是仙境！」

　　原振俠忙不迭點頭：「是，我同意。可是，請問你究竟是甚麼人呢？」

　　愛神又笑起來，她的笑容使人感到親切：「我？你不是稱我愛神？我就是愛神。」

　　原振俠本來不是思路不敏捷的人，可是這時卻變得十分口拙，他又急急道：「愛神－－又是甚麼？」

　　愛神笑得更歡暢，長髮和衣服飄蕩得更甚，連她的身子，也因為歡笑而在款擺：「你這人真有趣，愛神自然就是愛神，還能是甚麼？」

　　原振俠又呆了一呆：「我不是這個意思－－」

　　愛神一副很有耐心傾聽的樣子：「那麼你的意思是甚麼呢？」

　　愛神看來並不著急，也不是不耐煩，可是原振俠卻急得鼻尖有點冒汗。他從來也不是應對失措的人，可是這時，他實在不知該如何問下去才好。

　　總算海棠在這時候，從沉醉中醒了過來。可是她一開口，問的卻不是原振俠－－甚至也不是她自己，本來急於想知道的問題：「你－－真有使人互相發生愛情的能力？」

　　愛神笑著－－她一直在笑著，各種笑容雖然不同，但卻叫人看了有說不出來的舒暢：「是啊，這是很簡單的事－－」她伸手在自己的額頭，輕輕指了指，又笑了起來：「不必拿著弓箭，用箭去射穿兩個人的心！」

　　「用箭去射穿兩個人的心」，那指的是丘比特。在西方神話中，這位又名厄洛斯（ＥＲＯＳ）的小愛神是愛神之子，在傳說中，是帶有雙翼的小孩子，常帶著弓箭在空中飛翔，用箭去射人。中了他的金箭，就會產生愛情；中了他的鉛箭，就失去了愛情。

　　她顯然不是傳說中的那個愛神。而在她說話之前，指了指自己的頭部，那又是甚麼意思呢？原振俠覺得心中越來越是混亂了！

　　海棠深深吸了一口氣，卻也伸手學著愛神剛才那樣，指了指自己的額角：「我明白了，愛念是從腦部產生的。如果有能力把愛的意念注入腦中，那麼，愛意自然就產生了！」

　　愛神嘉許地點著頭：「是，你明白得較快。在愛情上，女性總比男性來得直接，也來得容易明白－－」

　　原振俠雖然思緒亂極，但是還是發表了自己的意見，悶哼了一聲：「不見得！」

　　愛神和海棠也沒有和他爭辯，海棠的正常思考能力，顯然比原振俠恢復得快，因為她已開始問出了關鍵性的問題來：「請問，我們現在－－是在一種甚麼樣的情形之下？我們明明是在海上，但現在又顯然在另一個空間中。我們何以竟然能凌空而立？你又何以能忽來忽去？阿英又到甚麼地方去了？」

　　海棠的語音清脆，說得又快又流利，一口氣問下來，中間一點停頓也沒有。聽得在一旁的原振俠，不由自主地吁了一口氣，轉頭在海棠的頰邊輕吻了一下，海棠則報以嬌羞無限的一眼。

　　愛神「哦」地一聲：「你想知道的真多，我要一一回答你的問題？」

　　海棠忙道：「是！」

　　原振俠加了一句：「還有更多的問題！」

　　愛神略蹙了蹙眉：「怕只怕，我回答了你們也聽不懂。」

　　兩人齊聲道：「那也請你回答。」

　　愛神爽快地道：「好，我們現在是在甚麼樣的情形之下？嗯，我們現在就在我們現在的情形之下－－」

　　兩人又齊聲叫了起來：「不！」

　　愛神有點訝異：「怎麼不呢？」

　　原振俠苦笑：「你這樣回答，不是等於沒有回答嗎？」

　　愛神輕嘆了一聲，她的嘆息聲中大有悲天憫人的味道，像是就在她的嘆息之中，感嘆著世人的愚昧癡妄一樣：「怎麼會等於沒有回答？我說得再明白也沒有了，只是你們不懂！」

　　原振俠吞了一口口水。的確，愛神說他們現在就是在現在的情形之中，這句話是無可辯駁的，只是實在太不具體了。對了解現在是處在一種甚麼情形之下，一點幫助也沒有！

　　他伸手向自己的腳下指了指：「人總要站在實地上的，為甚麼我們現在－－」

　　他說到這裡，身子彈跳了幾下，雙腳之下明明是空虛而無一物，可是身子在每次彈起之後落下，總未見下沉，還是在原來的位置上。他繼續道：「為甚麼可以凌空站著，腳下甚麼也沒有？」

　　愛神反而現出訝異的神色來：「為甚麼人一定要站在實地之上呢？」

　　原振俠不禁苦笑，要解釋這個問題，當真還不是三言兩語可以打發的事。他道：「人是有重量的，重量是由萬有引力所產生的。所以人不能凌空而立，所有的東西，都不能凌空」

　　愛神望著他，像是笑一個小孩子在發無知妄言一樣。原振俠自己以為解釋得十分明白，所以直視著愛神。

　　愛神笑了一會才道：「照你的說法，世上就不應該有飛鳥了！嗯？」

　　海棠代原振俠回答：「飛鳥由於利用空氣的承載力，克服了地心吸力，所以才能在空中存身！」

　　愛神道：「原來你也知道。那麼，飛鳥能，你們為甚麼不能？」

　　原振俠和海棠齊聲道：「我們－－」

　　愛神不等他們講完，就道：「你們自然也不能，可是，我能使你們能！」

　　她又不等兩人再問，一口氣地快速地說下去：「我能使你們能，是因為我有使你們能的能力，我有使你們能的能力，是因為我是愛神。愛神，不論怎樣總是神，是神，總應該有超特的能力，可以做許多人做不到的事，你們明白了嗎？」

　　原振俠和海棠兩人直聽得目瞪口呆，差點沒有口吐白沫！

　　愛神的話，要說明白，任何人都聽得明白，但說不明白，只怕人人聽了都不明白！

　　原振俠倒抽了一口涼氣：「你是神？」

　　愛神訝異之極：「怎麼啦？我們一見，你就叫我愛神－－不是神，怎麼是愛神？」她又笑得燦然：「我只聽說過白馬非馬，沒聽說過愛神非神！」

　　原振俠不禁有點啼笑皆非，海棠揮著手：「你的能力，包括－－使一艘炮艇一斷為二在內？」

　　愛神聽了呆了一呆，像是一時之間，省不起海棠所說的是甚麼事。在想了一想之後，才啞然失笑：「原來是這件事，那不算甚麼，要比令兩個人相愛容易多了－－」

　　兩人齊聲叫了起來：「容易？」

　　愛神道：「是啊！炮艇－－那東西是用一些金屬拼成的，是不是？那些金屬大多數是鐵，也有銅、鋁－－不論是甚麼，全是一樣的。」

　　原振俠幾乎是在大聲叫嚷了：「請問，怎樣才能把這些金屬拼成的東西，齊中剖開來？」

　　愛神說得十分輕描淡寫：「金屬的分子排列比較緊密，所以就相當堅固，但是只要把它們的一部分分子排列弄鬆，自然就會由弄鬆的部分裂了開來。甚至不必費甚麼力，金屬自己本身的重量，就會令它裂開來的。」

　　原振俠和海棠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如同呻吟一樣的聲音來：「有甚麼辦法可以令金屬的分子排列，由緊密變成疏鬆？」

　　愛神依然笑著：「憑法力。」

　　原振俠的雙眼瞪得極大：「法力？」

　　他這「法力」兩字，是聲嘶力竭叫出來的。愛神道：「是啊，或者說是神力，隨便你喜歡。」

　　原振俠本來還想問：你是怎麼會有這種能力的？可是他卻沒有問出口，像是喉間有甚麼東西堵住了一樣，發不出聲來。

　　他知道，就算問了也沒有用，因為愛神的回答一定會是：「我是神，自然會有神力或是法力的！」

　　海棠深深吸了一口氣：「你的能力－－法力，也包括了自由進入－－電腦系統之中，指揮操作電腦？」

　　愛神睜大了眼，在她有這種神情時，給人一種相當純真的感覺。像是她在說，那麼簡單的問題，竟然也會提出來？

　　海棠的聲音，聽來也有一點像是在呻吟：「請回答－－你是如何做到這一點的？」

　　愛神道：「我可以有能力影響人腦的意志，要去影響電腦不是更容易了嗎？電腦是那麼愚蠢的一種裝置，運作全憑輸入的信號作準，全然無法判斷正確或錯誤，只是依著資料得出結果。要把一些信號注入電腦去，有甚麼困難呢？它又不會抗拒的！」

　　她說得極其輕描淡寫，像是把資料加進電腦系統去，就像是將鬆軟的奶油蛋糕，吞進肚子去一樣地簡單！

　　原振俠雖然聽懂了她的話，可是他卻無法做深一層的理解。而海棠既然能充當康比博士的助手，對電腦的運作知識一定是十分豐富的了，所以原振俠向她望去，想知道她的感受。

　　只見海棠的臉色煞白，鼻尖有細小的汗珠在泌出來，顯然愛神的話，給了她相當劇烈的震撼。她又急急地問：「人腦的信息，可以控制電腦的信息？」

　　愛神道：「自然，人腦的活動信息，比電腦的運作信息高明萬倍，只是由於人越來越懶了，所以才依賴起電腦來。其實，發展由人腦信息運作的機器，來代替現行的電腦，效果好得多了。可惜人類要想到這一點，至少還要幾百年，還要看種種條件而定，若是真要實現，至少要一千年以上。人越來越懶的結果，是文明水準停滯不前，看看這一百年，人類文明有甚麼進展？」

　　愛神一副慨然言之的樣子，原振俠道：「近一百年，是人類歷史中進展最快，幾乎是幾何級數在進步的一百年，你－－還說停滯不前！」

　　愛神又笑：「若是真有那麼進步，你們還會向我問那麼多笨問題？」

　　原振俠和海棠兩人不禁苦笑！

　　他們自覺所問的問題，全屬於不可思議之極，是人類科學非但無法解釋，連設想都在所不能的問題。可是愛神卻說，那些全是「笨問題」！

　　他們都意識到，自己的知識水準與對方相比，實在相去太遠。難怪愛神的神情中，總流露出一種把他們當作小孩子的神氣。

　　原振俠一面想，一面鼓足了勇氣：「請問，你是甚麼時候到地球的？」

　　他不問「你是從那一個星球來的」，因為就算他認定了，愛神是一種外星人，愛神也回答了他的問題－－一個星球的名稱，也是毫無意義的事。還不如問她是甚麼時候來到地球的，比較好些。

　　這應該算是笨問題中的笨問題了，原振俠在一問出口之後，不由自主地紅了紅臉。可是愛神聽了卻側著頭，皺著眉，想了好一會。看她的神氣，並不是不想回答，而是真的答不上來！

　　這不禁令兩人大是訝異，不知為了甚麼。過了一會，愛神才笑了一下：「不是都說，女人的年紀是祕密，問女人的年齡是不禮貌的嗎？」

　　原振俠和海棠都笑不出來，因為他們絕未想到會有這樣的答案！

　　而不等他們問甚麼，愛神忽然道：「阿英已找到船隻去救那批難民了，這女孩子－－」

　　海棠忙道：「能讓我們再和她見見面？」

　　愛神毫不猶豫：「當然可以！」

　　她說著，一揮衣袖，在她的衣袖之中，像是飛出了一片明霞，將原振俠和海棠兩人罩住。

　　（「像是飛出了一片明霞」，是因為那種如夢似幻的感覺一直存在，使他們兩人對每一樁親手經歷的事，都無法作百分之百的肯定。）

　　緊接著，兩人也不感到身子在移動，只看到身子四周的彩光明滅不定，愛神始終和他們保持著同樣的距離。轉眼之間，明霞彩光一起消失，他們顯然已被轉換到了另一個地方。

　　那地方看來無邊無際，但是又絕不是在露天，又不像是在房間中，甚至絕不像在一個極大的大廳堂中。難以說得明是甚麼所在，而又給人以相當舒適的感覺。一到，他們就看到阿英向他們冉冉走了過來，先迎向愛神，高高興興地叫著：「恩人！」

　　愛神笑斥著：「告訴過你多少次了，別這樣叫我，多難聽！」

　　阿英調皮地道：「可是你又不讓我叫你仙子！」

　　愛神「呸」地一聲：「仙子？在人家看來，你也已經是仙子了－－」

　　他們兩人的交談，竟像是好朋友一樣，這很令兩人感到意外。阿英有點不好意思地笑：「還不全是你教的，其實我甚麼也不懂！」她轉過身來，向著原振俠和海棠：「兩位請坐！」

　　原振俠和海棠打了一個突－－這裡極目望去，全是空蕩蕩的，雙腳也不知踏在甚麼東西上，就算要「席地而坐」，至少也得有地方才行，而這裡連地也沒有，所以他們不知如何才好！

　　阿英卻笑了起來：「對不起，我初來的時候也很不習慣，但恩人告訴我，在這裡，意念所至萬物皆應念而生，你們只要坐下去，想坐在甚麼樣的椅子上，就會坐在甚麼樣的椅子上！」

　　原振俠呆了片刻：「這道理我明白，可是實際上還是根本沒有椅子的，是不是？」

　　愛神微笑：「甚麼叫實際上有，甚麼叫實際上沒有？在你任何的感覺上都是有，那就是有了，是虛是實，又有甚麼不同？」

　　原振俠還是沒有坐下去，剎那之間，他心中想起了一點事，心頭怦怦亂跳，指著愛神，一時講不出話來。

　　在那剎間，他想到許多許多的事。萬物皆由意念而生，他明白這一點－－任何事物，都無所謂虛虛實實、真真假假，只要在各種感覺上都感到存在，那是虛是實還有甚麼分別？

　　譬如說，一張椅子，看得見，摸得著，可以由得人坐，甚至也可以提起來摔出去。那麼，這張椅子是由意念生出來的，還是實實在在由匠人做出來的，又有甚麼不同呢？

　　虛即是實，真即是幻！一切全決定於人腦的活動！

　　原振俠指著愛神，想說而一時之間未曾說出來的話，被海棠搶先說了去：「那－－你－－和阿英，也是－－根本是虛的了－－」

　　愛神笑得有點讚許的意味：「我已說過了，虛和實只憑意念而定。我是虛還是實，全看你們的意念是怎樣而定！」

　　原振俠和海棠互望一眼，原振俠疾聲：「不！不憑我們的意念而定，而是憑你運用能力影響我們的意念而定！」

　　愛神略一揮手：「可以這樣說，現在你們是在我法力的範圍之內，我可以影響你們的意念。我叫你們看到我，看到阿英，你說，我是虛的還是實的？」

　　兩人本來就有置身在夢幻境界之中的感覺，這時思緒更是紊亂之極，難以理得出一個頭緒來。

　　海棠道：「你的這種法力－－究竟是甚麼呢？又能控制人腦的活動，又能控制電腦的活動！」

　　愛神對這個問題，沒有正面回答：「控制電腦的活動容易多了，我想你一定明白這道理的！」

　　海棠震動了一下，因為聽她那樣說，海棠感到自己在想些甚麼，或是自己的腦部有甚麼活動，她都知道一樣！而愛神如果真有這種力量的話，那實在是最不可思議的事了。

　　當她那樣想的時候，瞪大眼睛望定了愛神，愛神卻像是默認一樣，微微頷著首。

　　原振俠在這時，心頭所受的震撼也是無可比擬的。他想到，如今在自己眼前，正在和自己講話的愛神和阿英，有可能根本只是一個虛影！她們的實體，不知在甚麼地方？

　　她們出現在自己的眼前，和她們出現在電腦系統的螢光幕上，道理是一樣的，全是愛神的法力在起作用。正如她說過，人腦和電腦的結構，基本原理是一樣的！

　　那麼，愛神究竟是甚麼呢？

　　原振俠不禁苦笑，在問了許多問題之後，又兜回第一個問題來了。而愛神早就回答過這個問題：「愛神就是愛神－－」

　　原振俠不由自主喘著氣，而且有點賭氣似地用力坐了下去，他的身子，立時被一張十分柔軟舒適的椅子所承住。他又覺得自己需要一點酒來鎮定一下，意念才動，手中就多了一杯酒，喝進口中，那正是他最喜歡的一種白蘭地的香醇。

　　他轉過頭去，海棠一臉迷惘，愛神向她走近：「你想要跟我學法？那得離開你習慣的世界，幾乎是永遠－－你學法的目的，是為了想在世界中變為有能力的人，可是實際上，你卻必須離開世界，這是無法勘破的矛盾，我看你學不成甚麼法！」

　　愛神的聲音十分柔和，可是卻又十分強而有力。神情迷惘的海棠不住地點頭，可是又有點不服氣，她向阿英指了一指：「她－－她－－」

　　愛神搖著頭：「她絕不是在這裡學法，她只是心裡亂，想逃避一陣子，很快就會離去的。當她心中有了決定之後，就會－－」

　　她說到這裡，向阿英望去，阿英忽然俏臉通紅，咬著下唇，一副春情蕩漾的模樣。愛神笑了一下：「有了決定了？」

　　阿英點了點頭，又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原振俠忍不住問：「決定了甚麼？」

　　愛神代答：「決定了她應該愛誰，她的決定只怕是你們想不到的。女人的心理－－應該說，女人的腦部活動，比男人的更複雜，以我的法力，有時也料不中。」

　　原振俠聽得發呆，而海棠低聲道：「她－－阿英她－－選擇了山虎？」

　　海棠神情仍然極度迷惘，緩緩搖了搖頭，卻又沒頭沒腦問了原振俠一句：「你選擇了誰？」

　　原振俠陡然震動了一下，他並沒有回答海棠的這個問題，卻又反問：「你選擇了甚麼？」

　　這時，他們兩人的神情同樣惘然，而且大有不知身在何處之感。要不是愛神忽然發出了一下嘆息聲，他們在那種如夢似幻的境界中，還不知道沉迷多久。

　　愛神的一下嘆息聲，使得他們抬起頭來。愛神笑著：「所有的問題全都問完了吧？」

　　原振俠和海棠兩人，實在不知說甚麼才好。若說是沒問題，事實上，不知問了多少，而且也都有回答。可是得到的答案卻又那麼不能捉摸，問了又等於沒問一樣！

　　兩人都想說話，可是還未等他們開口，愛神又道：「也只能這樣了，因為有很多事你們不能明白－－也不是你們不會明白，而是你們不肯接受一個簡單的事實，卻偏偏喜歡往複雜的方面去想！」

　　兩人苦笑，齊聲道：「例如－－」

　　愛神一揚手，在她揚手之間，又有一片明霞飛起。那片色彩變幻不定的明霞，將她和阿英兩人一起罩住，而且，在冉冉離去，看起來像是十分從容，但實際上快速無比。

　　轉眼之間，愛神和阿英，就由近而遠，身形也由大而小。可是愛神的聲音，卻還是字字清晰地，傳進了他們兩人的耳鼓之中。

　　愛神臨走之前的那番話，聽得他們兩人，半晌作聲不得！

　　愛神的聲音悠悠不絕：「例如，我就是愛神，你們只要簡單地承認，我是一個有法力神通的神仙，就可以明白很多事。可是你們卻不肯接受這簡單的事實，你們腦部的活動，拚命向複雜方面去鑽牛角尖，竭力在想我可能是外星人，不知道掌握了甚麼怪儀器，只按照你們的知識和想像的模式，想把我嵌進去，而不願承認一個簡單的事實！」

　　在愛神的聲音靜寂之後，原振俠和海棠仍然一片惘然。看來他們還是不能接受「簡單的事實」，因為他們同時喃喃自語：「法力？那是甚麼呢？神仙，又是甚麼？法力作用究竟能有多大？」

　　原振俠震動了一下：「說是隨意念所至，要怎樣，就可以怎樣－－」

　　海棠有點誇張地叫了起來：「哦！那就讓我離開這裡吧，我寧願在海上漂流－－至少，那是一種實實在在的感覺！」

　　她的話才一講出口，一股相當強大的震撼力陡然襲來，海棠立時緊握住了原振俠的手。震撼隨著各種各樣的光芒一起發生，明暗不定，終於，在他們都感到了有一下巨大的拋擲力量之後，他們才能「啊」地一聲叫了出來！

　　眼前所看到的，是一片強烈之極的金紅色的光芒，那種強烈之極的光芒，像是從一個又大又圓的物體所發出來的。由於光芒是如此強烈，以致他們竟然無法逼視。

　　才一開始感到自己已進入了另一種怪異的處境之中，兩人大是駭然。可是他們立即弄清楚，那又大又圓發出強光的物體，正是才從海面上冉冉升起的太陽。他們兩人重又回到了海面之上，正面對著東方，恰好迎接了初升的旭日！

　　面對初升的旭日，這自然不是陌生的境界，也不會再引起驚駭，而且，他們也立即看到，一艘救生艇就在他們的附近。他們一面叫著，一面用力游了過去，看到波爾船長雙手抱著頭，坐在救生艇上，一動不動。

　　兩人向他打招呼，他也不應。等到兩人攀上了艇，他才失神落魄地抬起頭來，聲音惘然：「我見到阿英了，阿英她－－她－－」

　　他口角牽動，像是哭，又像是笑：「一切全是我自己自作多情！」

　　原振俠和海棠一時之間，不知道他這樣說是甚麼意思，正想問他時，又看到兩艘救生艇靠近來。還隔得相當遠，就聽到其中一艘救生艇上，傳來山虎上校粗獷而充滿了歡樂的歌唱聲。

　　山虎的救生艇先接近，因為山虎在用力划著，他臂力極大，每划一下，小艇便似箭一樣地向近射來。他的歌聲實在不敢恭維，但只有心中十分快樂的人，才能發出這樣的歌聲來，這一點殆無疑問。

　　他來到了附近，和每一個人打著招呼，看來精力充沛，獨眼之中，神采斐然。原振俠悶哼：「甚麼事那麼高興？」

　　山虎單眼向上翻著：「阿英叫我別告訴任何人，快樂是我們之間的事－－」

　　原振俠和海棠不約而同，「啊」地一聲：「你－－也見到阿英了？」

　　山虎並沒有直接回答，可是他的神態卻像是回答了十次「是」一樣！

　　原振俠心中還是十分疑惑，可是在他身邊的海棠卻已在作手勢，暗示他別再問下去。

　　原振俠一轉頭間，看到林文義也划著救生艇靠近來了。

　　林文義的神情沮喪之極，頭垂著，像是連抬起頭來的力道都沒有。看他好不容易抬起頭來，一看到了山虎，雙眼之中，像是要噴出火來一樣。

　　而山虎的反應奇特之極－－頭向上一揚，吹了一下十分嘹喨的口哨，竟然不和林文義的目光相接觸。肌肉墳起的雙手用力划動船槳，又向外划了開去，一面還在大叫：「再見了，各位！」

　　林文義雙眼直勾勾地，望著遠去的山虎，聲音發著抖：「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

　　海棠問他：「你不信甚麼？」

　　林文義痛苦得面肉扭曲：「我不信阿英會喜歡他這樣的禽獸！」

　　原振俠心中又一動：「誰告訴你阿英喜歡他？」

　　林文義雙手掩住了臉，抽噎啜泣起來（男人而有這樣的動作，實在很令人作嘔）：「她－－阿英她親口告訴我的，她竟然－－竟然－－」

　　他哽咽得說不下去－－

　　原振俠和海棠又互望著，他們想起了愛神說阿英已經有了決定愛甚麼人時，阿英那嬌羞的動人神態！

　　阿英的決定是甚麼，現在再明白也沒有了！

　　山虎上校的救生艇，已只剩下了一個小黑點。在相反的方向，熟悉的貨船正在向前駛來，船身上的標誌，很快地清晰可見了。三十分鐘之後，波爾、林文義、海棠和原振俠，一起上了貨船。

　　他們一上船就見到了黃絹，黃絹的臉色極難看，那令她的美麗大打折扣。原振俠還沒有問，黃絹就道：「又救了一批難民。」

　　原振俠「啊」地一聲－－他和海棠上去過的那艘難民船，他知道貨船救的一定就是那一批。

　　黃絹的聲音中只是惱怒，但是也有難以掩蓋的驚恐：「我不同意去救人，可是電腦系統竟接管了船隻的航行，使我無法控制船隻！這－－是甚麼妖異的力量？」

　　海棠抿了抿嘴，沒有回答，原振俠回答著：「是一種法力！」

　　黃絹發出了一下冷笑聲，原振俠又補充著：「其實，要你自願去救人也一樣可以－－別為有一種力量可以控制電腦而大驚失色，那並不可怕，可怕的是能控制人腦的力量！」

　　黃絹仍然冷笑著，顯然沒有去體會原振俠話中的深意，只是憤然走了開去。

　　貨船為了想找回康比博士，又在附近海域打了兩天轉，才駛向附近的港口，海棠和原振俠在那裡上了岸。海棠和原振俠在各奔東西之前，兩人互望了很久，都沒有說一句話。

　　他們一再回憶著，和愛神見面的情形－－始終難以十分清楚地說出每一個細節來。而最後，又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他們在那時，曾互相問過對方的問題。

　　「你究竟選擇了誰？」

　　「你究竟選擇了甚麼？」

　　既然他們雙方，都未曾確切地回答對方這個問題，看來，他們之間的情形，也難以有甚麼突破。他們分手的時候，心情自然十分悵惘，所以誰也不想開口說話。

　　原振俠用最直接的方法，約晤他最佩服敬仰的那位先生，因為他實在太需要聽他的意見了。

　　當他敘述完了經過之後，那位先生首先提出了一個問題：「康比博士一直沒有出現？」

　　原振俠回答：「沒有。」

　　（一直到很久很久之後，康比博士還是沒有出現。）

　　那位先生皺著眉：「博士可能跟愛神去學法力了。」

　　原振俠沉聲問：「你想－－愛神真是一位神仙？真有法力？」

　　那位先生用力揮了一下手：「她還能是甚麼？自然也有可能是一位外星人，但那只是名稱上的分別！」

　　原振俠想了一會，再次領悟地道：「是，只是名稱問題。反正她有著神奇的力量，能影響人的意念，連人腦的活動她都能干涉，要干涉電腦，自然再簡單不過了！」

　　那位先生來回走著：「當你們在海上漂流的時候，好像每一個人都見到了阿英！」

　　原振俠道：「看來是，但是我不明白，阿英怎能同時出現在幾個人面前。」

　　那位先生「哈哈」大笑：「法力之中有一種，叫作『一氣化三清』，就可以做到這一點！」

　　原振俠漲紅了臉，那位先生笑著拍他的肩頭：「同時影響幾個人的腦部活動，就可以同時使幾個人，在不同的地方看到他了。醫生，虛即是實，真即是幻！你看到的阿英，也只不過是法力影響了你腦部活動的結果！」

　　原振俠「啊」地一聲，有點恍然大悟的神情。那位先生十分有趣地道：「看來各國情報機構白忙一場了，那位愛神，看來並沒有在世上大展法力的意思！」

　　原振俠苦笑：「她－－她究竟是甚麼－－」

　　那位先生一揚眉：「你又來了，她是甚麼有甚麼關係？只需要簡單地承認事實就行了。事實是，她有著美麗女人的外形，有著不可思議的法力，自稱愛神，偶然管些人間閒事，就是這樣的一個神仙。可能她在九天之內，也可能在另一空間，去深究作甚？」

　　原振俠嘆了一聲：「真想不到阿英會選擇了山虎－－」

　　那位先生也嘆了一聲：「男女之情是最沒有道理可說的，山虎的下落－－」

　　原振俠搖頭：「下落不明。」

　　（很久很久以後，山虎仍然下落不明，也沒有人再見到阿英。據推測，山虎和阿英，不知道躲到甚麼人跡不到的去處去了。）

　　那位先生忽然感嘆起來：「愛神說得對，女性的腦部活動要比男性複雜得多，看來，法力最深奧的部分，還在於針對人腦活動部分！」

　　原振俠道：「能使金屬的分子排列變得稀疏，那也夠神奇的了！還有許多神奇的力量－－」

　　那位先生有點責備的意思：「你也真是，怎麼不乘機學一點法力回來！」

　　原振俠苦笑，想起當時如夢似幻的感覺，連面對的一切猶如在做夢一樣，哪裡還有閒暇去學點法力回來！他只好攤著手，輕輕地嘆息著，露出一副無奈的神情。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