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
前言
其一　京大青龍會
其二　宵山協定
其三　吉田世代交替儀式
其四　處女荷爾摩
其五　京大青龍會Blues
其六　鴨川十七條荷爾摩
終章

《鴨川荷爾摩》

萬城目學

《關西三部曲之一》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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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讀】

　　平成時代的陰陽師戰士　　／日本文化專家　茂呂美耶

　　日文原版《鴨川荷爾摩》封面是身穿藍色浴衣的三個男生和一個女生在斑馬線闊步的構圖。對老一代的披頭四迷來說，可能會立即聯想到披頭四的「ABBEY ROAD」唱片封面。差異在後者背景是林蔭大道，披頭四各穿著西裝及牛仔裝；而前者背景是四條通，各家商店前掛著紅燈籠表示祭典氛圍，盡頭是京都祇園町八坂神社，神社後邊那一大片綠意是圓山公園。

　　這本小說於二〇〇六年上市時，封面就吸引了我。首先浮上心頭的疑問是：為什麼三個男生中有一個是武士頭？而且手中還拿著一根竹串糰子。摺口寫著小說內容簡介：最近京城流行勸誘、沒錢、一見鍾情……最近京城流行協定、合戰、單相思……戀愛、戰鬥、武士頭，年輕人在街上闊步，魑魅魍魎跋扈自恣……

　　這段簡介是模仿鎌倉幕府滅亡後，第九十六代後醍醐天皇親政的第一年（一三三四），出現在京都二條河灘大字報的打油詩。由於是擅自張貼的大字報，打油詩作者不詳，但從諷刺政治社會的詩文看來，可以猜出作者是當時的京都貴族或僧侶之類的知識分子。

　　這首打油詩日後被取名為〈二條河原落書〉，收錄在《建武年間記》內，開頭也是：「最近京城流行夜襲、強盜、偽聖旨，不倫、快馬（現代的快遞）、虛騷動，懸首、還俗、自由出家……」打油詩總計八十八節，專家認為是日本史上打油詩最高傑作。

　　光是封面插圖和瀟灑的內容簡介，就能令人不得不讚嘆編輯的幽默和美感。文宣最後一段是「前所未有的娛樂大作，棋盤格子的夢幻戲劇」。而主角是京都大學新生，舞臺是棋盤格子的京都街頭，書名又是莫名其妙的「鴨川荷爾摩」。當然日本讀者都知道鴨川是京都的鴨川，但「荷爾摩」是啥玩意兒？既非激素的荷爾蒙，也非豬牛內臟燒烤俗稱的荷爾蒙，那到底是什麼？

　　光以上這幾個吊人胃口的要素，就足以構成書籍暢銷的條件。果然沒錯，二〇〇年六月，這本小說的銷售量不但飈到十八萬冊以上，而且已進入電影拍攝階段，預計在二〇〇九年春季上映。

　　在此先簡單說明小說內容。男主角姓安倍，落榜兩次，第三年才考上大學，身分雖是大一新生，其實年齡相當於大三。又因過了兩年重考生活，必須盡量節約所有開支，於是積極參加大學內五花八門的社團迎新會，以便每天晚上白吃白喝一頓。

　　五月中旬，他參加了京都三大祭之一「葵祭」臨時演員打工工作，身穿白色狩衣，頭戴烏紗帽，跟著牛車進行多達五百人的「路頭之儀」祭典活動。在上賀茂神社領取了，工資後，歸途遇見一位同樣是臨時工的京大新生高村，兩人在境內碰到兩個正在發社團傳單的京大學長，其中之一正是該社團會長菅原。

　　安倍去參加該社團迎新會的目的跟以往一樣，原本只打算去白吃白喝一頓。沒想到他竟在迎新會上對同樣是大一新生的早良京子一見鍾情。嚴格說來，是傾心於早良京子的鼻子。結果安倍和高村都加入了此社團，社團名是「京大青龍會」。

　　此社團非常詭異，會長菅原自稱是第四百九十九代會長，會員只有十名大一新生和十名大三學長。據說創始者是千年前的人物。十名大一新會員的姓氏分別是安倍、高村、早良、蘆屋、松永、紀野、三好兄弟（雙胞胎）、坂上、楠木。作者會安排這種姓氏，其實別有用心。

　　我先講解一下主角和幾位重要配角的姓氏隱意，相信讀者在讀小說時能興致倍增。

　　首先是男主角安倍，這姓氏當然是取自日本史上最有名的陰陽師安倍晴明；再來是蘆屋，這也是取自日本史上著名的陰陽師蘆屋道滿。安倍晴明與蘆屋道滿在日本史上是死對頭，實力不相上下，甚至留有兩虎相爭的紀錄。作者在此書中也讓這兩個男生成為鐵死冤家，原因是早良京子，甚至因此而讓「京大青龍會」鬧內訌，分裂為「京大青龍會藍調（blues）」隊、「京大青龍會神撰組」隊。「神撰組」這名稱想必也是取自幕末時期的「新選組」，不但日文發音一樣，而且歷史上的「新選組」隊員制服外褂也是藍色。

　　而令安倍與蘆屋成為死對頭的早良京子，姓氏取自平安時代最有名的怨靈早良親王。他因政治混亂於三十二歲登上皇太子寶座，也因皇族權力鬥爭而於三十六歲受到連累，冤死流刑途中。就歷史觀點來看，早良會成為內訌主因是理所當然之事。

　　封面插圖中髮型是武士頭的那個男生正是高村。在小說中，他是小時候跟隨父母到美國洛杉磯住了十年才回國的歸國子女角色，無論服裝或言談舉止都跟現代日本年輕人有代溝，這角色非常突出。姓氏取自平安時代官吏小野篁（Ono no Takamura），「篁」跟「高村」同音。小野篁雖是官吏，但令他在日本史留名的卻是歌人身分，因不喜隨波逐流，往往做出一些令人瞠目的行為，外號「野相公」。日本野史中記載他每夜經由水井到地獄輔助閻羅王審判，亦即表面是官吏，實為陰陽師。

　　至於「京大青龍會」僅有的兩位女生之一，也是後來「京大青龍會藍調」隊的軍師楠木文，姓氏則取自鎌倉時代末期武將楠木正成。楠木正成是日本史著名的武將之一，小說中的楠木起初是個不起眼的女生，娃娃頭加上黑框大眼鏡，造型很像日本藝人大木凡人，故外號叫「阿凡」，後來會變成所向無敵的「諸葛孔明」，其實都是根據實際存在的歷史人物量身打造出的角色。

　　最後是「京大青龍會」第四百九十九代會長菅原真，這名字是取自全日本考生無人不知的學問之神菅原道真。無論考私立中學或高中、大學，幾乎每個考生都曾在分佈全國各地、祭祀之神是菅原道真的天滿宮拜殿前搖過鈴，奉上「合格」祈願繪馬。

　　日本讀者因對上述幾位歷史人物具有基本知識，讀起這本小說時便會不時會心一笑或乾脆捧腹大笑。簡單說來，主角和幾位重要配角的姓氏、造型，都是作者故意安排的。臺灣讀者在讀這本小說之前，只要對上述那些歷史人物有個初步認識，應該可以進一步享受小說中的人際關係發展。

　　那麼，「荷爾摩」到底是啥？說穿了，就是一種率領小鬼作戰的競技。十名會員正是向它們施令的戰士，一名戰士可以率領一百個小鬼，而一般人看不見這些小鬼，只有沐浴過既嚴肅又荒唐之儀式的戰士才能看得見。

　　京都市內有四隊「荷爾摩」大隊，東青龍，南朱雀，西白虎，北玄武。在此先請讀者於腦中畫個丫字，丫字下方的直線是鴨川，上方分叉線分別是左邊賀茂川、右邊高野川，御所位於丫符號中心分叉點左下方。以御所為中心，京都大學位於鴨川東方，立命館大學位於御所西方，龍谷大學位於鴨川下方，也就是御所南方，但鴨川下方往左拐彎，因此龍谷大學是隔著鴨川位於京大這邊。北方的京都產業大學則位於丫字上方的正中央，左右是賀茂川和高野川。

　　而按照陰陽五行學說來看，東是「木」，南是「火」，西是「金」，北是「水」；「木」亦代表藍色，「火」代表紅色，「金」代表白色，「水」代表黑色。也因此，東青龍的京大戰士制服是藍色浴衣，南朱雀的龍大戰士制服是紅色浴衣，西白虎的立命館大戰士制服是白色浴衣，北玄武的京產大戰士制服是黑色浴衣。

　　正是這四色浴衣戰士在京都市內的棋盤格子街道展開一連串的「式神小鬼大戰」。這個式神小鬼造型非常可愛，作者在小說中說明頭部類似和菓子「茶巾絞」，大小約大拇指和食指圍成的圓圈，身高二十公分左右，身上披著及膝破衣，當然小鬼身上的破衣顏色也各別是藍、紅、白、黑。

　　不知道「茶巾絞」是什麼點心的讀者，可以想像成小籠包。小籠包中央的扭絞處正是這些小鬼臉部的唯一器官，只要在扭絞處塞進一粒葡萄乾，遍體鱗傷的小鬼會立即恢復元氣。

　　說實話，在得知這部小說將拍成電影的消息後，我就一直在期待。我不在乎男女主角由誰來演，但很想看看這些超級可愛的式神小鬼在電影中的造型。

　　導讀就此打住，接下來請諸位讀者跟隨小說人物各自率領一百名「小籠包小鬼」，在京都市內盡情開戰吧！

　　二〇〇八年十一月於日本埼玉縣所澤市

前言

　　各位聽過「荷爾摩」這個詞嗎？

　　對，「荷爾摩」。

　　不、不，不是荷爾摩的Hormone①，是少了ne的Hormo──「荷爾摩」，唸的時候，請將尾音拉長，表現出率直的感覺。

　　我想，大家一定都不知道這個詞。就算有人聽過，甚至有人在現實生活中聽過類似這樣的叫喊，應該也不知道它的意義。當然，這也無可厚非。因為要想知道「荷爾摩」這個詞的意義，以及存在於其背後的另一個廣闊的世界，必須先到達「某階段」，然而，一旦到達這個「某階段」之後，通常就無法向他人提起這件事了──不，正確來說，應該是不願意提起。

　　①Hormone（荷爾摩）除了指激素以外，在日語中也有指豬牛內臟燒烤之意。

　　就這樣，「荷爾摩」這個詞，至少在世界大戰以來的幾十年間，甚或更早之前的大正、明治、江戶、安土桃山、室町、鐮倉、平安時代，都是知者知之、傳者傳之，以至於在這個曾是帝王城市的京都內，僅僅只是一脈相承。據說在出雲附近，至今還有「記紀」②中沒有記載的某一個國家創立的傳說，以口述的方式一代接一代地流傳著，「荷爾摩」也在不為人知的情況下，走過了不算短的漫長歷史，非常隱密，而且無聲無息。

　　當然，也可說是這個詞與生俱來的封閉性帶來了許多阻礙吧！我問各位知不知道「荷爾摩」這個詞，其實，我身邊的所有同伴都不知道它的正確意思，即使可以回到從前，請教柳田國男先生或折口信夫先生③，他們也不會知道。因為我隱約察覺到，這並不是我們這個世界的語言。也說不定，這個詞曾在某些特定人士之間流傳，只是經過漫長歲月而在某處消失了，或根本就是超越人類理解範圍的語言。

　　②《古事記》與《日本書紀》並稱「記紀」，《古事記》是日本最古老的歷史書，內容包括傳說、神話與歌謠，《日本書紀》是最早由天皇下令撰寫的正史，以編年體記載。

　　③柳田國男（1875─1962）和折口信夫（1887─1953）都是日本著名的民俗學者。

　　那麼，「荷爾摩」究竟是什麼？

　　歸根究柢，「荷爾摩」就是一種競技的名稱。

　　「荷爾摩」是所謂對戰型的競技，目的在於與敵人競賽，決定勝負。競技人數二十人，敵我各十人。原則上，要戰到其中一方全軍覆沒，最後一個人從賽場消失時，才能分出勝負。然而實際上，比賽很少持續到最後一個人，通常在其中一方的代表宣佈投降時就結束了。

　　那麼，為什麼叫「荷爾摩」？

　　或許有人會說，既然不知道這個詞原來的意思，也沒有確切根據，幹嘛堅守「荷爾摩」這個怪不啦嘰的說法，何不隨便取個「御京阪」啦、「京都大原三千院」啦、「姐三六角蛸錦」之類的名字④？但是，事情並不是大家所想的那樣，絕對不是。

　　④這三個都是日本人很熟悉的地名，「御京阪」是京都和大阪的合稱，位於京都大學的「三千院」是日本著名的天臺宗寺廟，「姐三六角蛸錦」則是日本童謠《皮球歌》（丸竹夷）的歌詞，歌中將京都市的東西向道路由北到南排列出來，這句歌詞指的是姐（姉）小路通、三条通、六角通、蛸藥師通和錦小路通。

　　當參賽者敗下陣來，不能繼續進行「荷爾摩」比賽時，其中的理由就會赫然呈現，被擊敗的參賽者會不自覺地用力用力喘息，把鼻孔撐到不知羞恥的程度，顧不得周遭的一切，像要把肺裡的空氣全吐出來似的大聲叫喊：

　　「荷爾摩──」

　　用最大的聲音吶喊。

　　進行「荷爾摩」的地點沒有限定，可以在寬敞無人的地方，也可以在河原町舉行，看到敗下陣來的女生，在四條河岸的正中央，用我在此完全無法描述的可怕表情大喊：「荷爾摩──」，就算是敵對的那一方，也會覺得痛徹心腑。但是，不管是處於多可恥的狀態，當事人都非得大叫不可。倘若各位在京都市區聽到類似「荷爾摩──」的不明意義的叫喊聲，那一定是某個戰士在筋疲力盡時，不管願意與否都被迫發出的垂死呼喊。那個時候，我們無論如何都得用最大的聲音喊出「荷爾摩」，因為我們跟那些傢伙簽訂了「契約」──儘管是在毫不知情的狀態下簽訂的。

　　現在我可以斷言，在「荷爾摩」中對戰的敵我二十人，如果曾經看過最後會毫不留情地降臨在戰敗者身上的可怕瞬間，絕對沒有人願意踏入「荷爾摩」的世界，但是，我們幾個被巧妙安排的陷阱（對，那是陷阱！）吸引，最後都跟那些傢伙簽下了「契約」。

　　沒錯，這件事要回溯到京都三大祭典⑤之一「葵祭」的時候，一個月前才剛成為大學新人的我跟高村，以及留下來一起行動的其他成員們，都以臨時工作人員的身分參加了葵祭。在祭典結束後，我們從聽起來就像勢力遍佈全國的幫派組織──京大「青龍會」那裡拿到了稍嫌晚的迎新會傳單。

　　一個禮拜後，我跟高村拿著在葵祭收到的那張傳單，大搖大擺地去了三條木屋町的居酒屋「貝羅貝羅吧」。於是，一切就從這家「貝羅貝羅吧」解開了序幕。

　　⑤京都三大祭典是：每年五月十五日舉行的葵祭，七月持續一整個月的祇園祭和十月二十二日舉行的時代祭。

其一　京大青龍會

　　臨時工作人員被交付的工作是牽牛車。

　　不過，牛原本就會自己拉著牛車走，所以我只要穿上白色狩衣①，戴上裝飾著葵葉的烏紗帽，走在車輪嘎吱嘎吱響、緩緩前進的車子旁邊就行了。但是，河原町道路兩側擠滿了手拿相機的觀光客，我很難自然地邁開步伐，甚至無心享受裝飾在牛車側面的紫藤花。自始至終我都是以靦腆的心情，從御所②的建禮門前走到下鴨神社。

　　①在日本古代，狩衣本來是狩獵時的穿著，到了平安時代成為貴族、官員們平常穿的便服。

　　②又稱京都皇宮，位於京都市上京區，是日本平安時代的政治行政中心所在地。從公元七八一年奈良遷都到明治維新的一千多年裡，它一直是歷代天皇的住所，後又成了天皇的行宮。

　　京都三大祭典之一的葵祭，古時稱為賀茂祭，指上賀茂、下鴨兩神社的例行祭典。

　　在遙遠的平安時代，所謂「祭典」指的就是葵祭。每年五月十五日，都會舉辦葵祭「路頭之儀」的活動──五百多人穿著華麗的平安時代衣裳，排成約一公里長的隊伍，浩浩蕩蕩地在京都的大馬路上遊行，從京都御所建禮門前出發，經過下鴨神社，最後到上賀茂神社。

　　歷時半天的遊行結束後，我在上賀茂神社領了一天的臨時工作人員報酬，正打算回丸太町的租屋處時，在社務所③前與一個男人擦身而過。

　　③社務所就是處理該神社事務的地方。

　　與那個男人視線交接的瞬間，我有種奇妙的感覺。對方大概也有同樣的感覺，嘟起嘴、瞇著眼，用那副滑稽的表情瞅著我。

　　「啊──」

　　兩人同時發出了驚嘆聲。

　　原來是剛才拉同一輛牛車的男人，突然換下了千年前的祭典服裝，所以我一時沒認出來。

　　我大可就那樣跟他分道揚鑣。沒錯，要是平常的我，一定會那麼做。但是，在彼此寒暄「辛苦了」之後，不知為何，我竟然跟這個男人並肩走在一起，不但如此，在知道彼此是同一所大學的新生後，還做了自我介紹，簡直就像著了什麼魔……不，在這種時候，應該說是著了什麼「神」吧！

　　這個自稱「高村」的男人，皮膚白皙，給人敦厚老實的感覺，可能是短髮、體格纖瘦的關係，臉看起來特別小。

　　「安倍是念綜合人類學院啊！那是什麼樣的學院？都學什麼東西？」

　　才交談沒多久，他就一副跟我很熟的樣子，與他敦厚老實的外表完全不搭調。「你住哪裡？」「房租多少？」「選修哪門外語？」我每隨口回應一個問題，他的下一個問題就接踵而來。我很快就後悔了。怎麼會跟這麼一個麻煩的人搭上話呢？

　　原本擠滿參拜道路的觀光客已經散去，呈現出一片祭典結束後的景象，我們兩人有氣無力地走在逐漸昏暗的神社境內。

　　「安倍，你加入什麼社團了嗎？」

　　「沒有，沒加入任何社團。」

　　「咦，為什麼？」

　　「沒興趣。」

　　「咦，為什麼沒興趣？」

　　我瞪了高村一眼，希望他不要囉囉嗦嗦地問個沒完，但是高村絲毫不顧慮我的感受。「開學典禮那天收到那麼多傳單，總有一個喜歡的社團吧？」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他就是要打破砂鍋問到底。

　　我有一搭沒一搭地回應，他反而滔滔不絕地說起了自己的事。他說他是以歸國子女的身分入學。小學時，他的雙親帶著他出國，十年後全家人才一起回到了日本。我問他從哪回來，他用日本人絕對學不來的標準發音回答：

　　「Los Angels。」

　　我們在烏鴉叫聲中，鑽過了色調逐漸變得暗淡的第一鳥居④。

　　④鳥居是一種類似牌坊的建築，象徵神社的神域。「第一鳥居」是指進入神社境內的第一座鳥居。

　　「對不起，請問你們是京大的學生嗎？」

　　這時候，一對男女突然從鳥居的柱子後面冒出來，叫住了我們。

　　「嗯，是啊……」

　　高村用懷疑的聲音回答。

　　「我們正在拉新生加入社團，下禮拜六在三條有個迎新會，有空的話，要不要來玩玩？啊，也不一定非加入社團不可。」

　　那個女生從手上的盒子裡拿出藍色的傳單，給我跟高村一人一張。

　　□□□

　　一起ENJOY吧？　京大青龍會

　　※※※

　　以此開頭的傳單上劃著蜿蜒扭曲的龍，細長的身體環繞一圈，形成傳單的邊框。

　　□□□

　　無法滿足於一般社團的你！要不要加入京大青龍會？我們是為了增添大學生活的樂趣，每天不斷做各種挑戰的全新類型社團。我們還會跟其他大學交流，所以，可以交到很多朋友喲！

　　※※※

　　文案下面標示「迎新會通知」，並記載了三條木屋町的居酒屋店名，旁邊畫著一個女生的臉，還寫著「大家一起來！！」。

　　這一個半月來，我看過很多社團的傳單，但還沒看過質量這麼差的。什麼「……的你！」「可以……喲！」都給人十年前的古老印象，其中又以「京大青龍會」這個名字最為老氣，是怎麼樣的品味會想起這樣的名字？我也不禁懷疑，製作這張傳單的人是真心想拉人進社團嗎？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社團，傳單上連一句都沒提到。

　　「這個社團是做什麼？如果是宗教社團，我可不想參加，尤其是這句『每天不斷做各種挑戰的全新類型社團』，看起來就很可疑。」

　　我還來不及在心中做種種的自問自答，高村就提出了直搗核心的問題，率直得連我都不禁愕然。

　　我膽顫心驚地等待著眼前這對男女的回答。

　　「啊！果然會讓人這麼覺得，妳看吧！所以我叫妳多下點工夫嘛！這種傳單果然太奇怪了。」

　　「你還說呢，阿菅學長，之前你也說過這樣就可以了啊！」

　　沒想到兩人對高村的發問似乎完全不放在心上，只是自顧自地鬥起嘴來。

　　「不好意思，給你們這麼奇怪的傳單，不過我們不是宗教社團，所以下禮拜六你們可以放心來看看。就算沒有興趣也沒關係，抱著來瞧瞧的心情就行了。」

　　被稱為阿菅學長的男生靦腆地對著我們笑。其實搞不好那真的是宗教社團，剛剛那段對話也是處心積慮安排好的。但是看到阿菅學長那張有點傻乎乎的臉，就覺得，如果他真是那種硬是希望他人內心能得到平靜的偏激社團的一員，似乎又少了那麼一點壓迫感。

　　「為什麼在離學校這麼遠的地方拉人？效率太低了吧！」高村的聲音還是充滿了懷疑。

　　「你說得沒錯，但是……我們向來都是在葵祭這一天的這個地點拉人，該怎麼說呢……對了，算是一種傳統吧！」

　　那個女生帶著些許尷尬的笑容回答，我怎麼樣都無法界定對這兩個人的印象，總覺得心頭刺刺癢癢的。

　　這兩個人外表看起來並不奇怪，然而他們散發的傳單內容卻十分詭異，可是兩人完全不打算對傳單的奇怪之處做解釋或修改，還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所以，以順位來說，最奇怪的果然還是發傳單的這兩個人。

　　「一定要來哦！如果想問什麼問題可以跟我們聯絡，傳單下方有我的手機號碼。」

　　當阿菅學長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聽到那個女生說：「好像又有人來了。」時，便立刻跑向了她。我回過頭，目送阿菅學長那有著明顯的自然鬈頭髮而引人注目的後腦勺。

　　「太可疑了。」

　　跟我一起目送著他們離去的高村喃喃說著。我將視線拉回傳單，看到蜿蜒扭曲的龍形圖案旁邊，印著「菅原學長」這個姓和手機號碼。

　　※※※

　　從上賀茂神社到丸太町的住處有一段距離，但是，我當然沒有多餘的錢搭計程車，所以只好無奈地沿著賀茂川走回去。旁邊跟著一個高村，更是無可奈何的事。

　　一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兩個京大青龍會的人是如何如何判斷我跟高村是京大學生的呢？在休息時間，我從其他人的談話中聽出今天的臨時工作人員來自同志社大學、立命館大學和京都產業大學等，應該是京都市內所有大學的學生都報名參加了。那時候，在上賀茂神社的參拜道路上，多得是跟我們一樣打完工正要回家的學生。但是他們看也不看其他人一眼，就直接叫住了我們兩個。

　　我還有另一個疑問，那就是他們為什麼會認為我是新生？二度落榜的我，生日是四月三日，所以雖然是新生，也已經二十一歲了。如果第一年就順利考上，我現在應該是三年級，他們兩人卻毫不猶豫地認定我是大一生。今天的臨時工作人員招募也沒有限定新生才能參加啊！他們怎麼會知道呢？

　　不過，看著走在我身旁的高村那逐漸蒙上夜之氣息的微暗側面，我有點想通了。

　　──就是他，那兩個人一定是看到他，才斷定我們是京大生。

　　頭髮剪得那麼短，頭的側面睡出一條像裂縫般的髮線。襯衫規規矩矩地塞進牛仔褲裡，褲腰上繫著中年人用的黑皮帶。並非沉思中的單純駝背、不急著趕路的單純外八字──除了沒戴眼鏡外，他完全以自虐的方式表現出京大生跟不上時尚潮流的自我風格，完全就是標準的京大生模樣。

　　我板著臉，用像是體育老師對學生進行儀表檢查的眼神打量著高村全身，突然發現自己的穿著也沒好到哪裡去。

　　心情急遽低落的我移開盯著高村的視線，隨便給了自己一個結論，那就是京大青龍會的人會將我們當成同一所大學的新生，一定有某種不值得高興的莫名理由。

　　賀茂川與來自東北的高野川匯流後，改稱為鴨川。這兩條河川的匯流處，形成一個空盪盪的三角地帶，那是一整片的石板地，人稱「鴨川三角洲」，據說中世紀時經常成為戰場。我們沿著賀茂川走到三角洲前端，正要走上浮在昏暗川面上的石塊時，高村問：「安倍，你會不會去剛才的那個聚會？」我踩在烏龜形狀的石頭上，回他說：「不知道。」其實我早已有了決定。

　　我跟高木在出町柳站前分道揚鑣，或許有互道「再見」吧，但是我一點都不想再見到他了。回到丸太町的住處時，我已經忘了高村這個人。

　　沒想到後來會跟這個高村在「荷爾摩」中並肩作戰，這是多麼諷刺的緣分啊！回想起來，我為什麼會在上賀茂神社遇到高村，其中原因恐怕只有神才知道。至少，在全國據說有八百萬尊的神明當中，上賀茂神社所供奉的賀茂別雷命一定知道箇中緣由。

　　☆☆

　　沒錢沒閒。

　　這句話簡直就是我四月時的寫照。

　　沒想到上大學這麼花錢。因為我接連過了兩年的重考生活，所以儘可能不向父母拿生活費。但是，在買齊一個人生活的必需品、上課的教材之後，很快就囊空如洗了。我不想那麼窩囊，第一個月就向父母要錢，所以決定將伙食費縮減到最大極限，設法熬過四月。這樣的我，當然不得不靠迎新會來尋求活路。

　　從開學典禮以來，我從學校各系所拿到了可能有上百張的社團傳單，依照迎新會的日期重新排列，每天晚上都去參加這些迎新會。網球社在京大周邊的百萬遍、散步社在河原町、音樂電影同好會在木屋町、戶外活動社在三條京阪、戲劇社在木屋町、聯誼社在祇園、瑞士舞蹈同好會在河原町──我騎著腳踏車縱橫馳騁在京都夜晚的街道上，就為了靠這一餐填補一整天的空腹。沒有聚會的日子，就安排一整天的兼職勞力賺取生活費，在葵祭的臨時工作人員就是其中一個。

　　雖然我對高村說「不知道」，但其實在看到傳單的那一剎那，我就已經決定要去參加京大青龍會的迎新會了。雖然我把傳單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還是看不出這個社團到底是做什麼的，但是這一點並不重要。我對這種人數過多、做什麼事都虎頭蛇尾的集團，原本就沒什麼興趣。不，應該說更討厭大多數設團中那種半生不熟的親密感。我這麼無法接受社團，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歷經兩次重考，已經二十一歲的我，有時年紀會比辦聚會的二年級生還大，也就是說，我已經錯過了可以在社團天真玩樂的時期。

　　聚會當天，在我鑽過居酒屋的布簾時，當然還是打著同樣的主意──像平常一樣，跟人隨便聊聊，讓學長學姐們付錢，報上假的電話號碼、不參加續攤、最後盡快閃人，因為我該做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吃完飯回家。

　　但是我這樣的計畫，卻因為一個女生的出現而被徹底粉碎了。走上三條木屋町居酒屋「貝羅貝羅吧」的二樓後，我找到一個靠牆的空位坐下來，就在我抬起頭來那一瞬間，立刻對坐在我眼前的女生早良京子一見鍾情。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她的「鼻子」。

　　我剛才所說的一見鍾情，嚴格來說，應該是對早良京子的「鼻子」一見鍾情。

　　早良京子的鼻子外形，就是如此完美：有些鷹鉤，鼻樑直挺，描繪出輕柔溫和的線條；一點都不大，但很英挺，呈現出無與倫比的高尚輪廓。

　　為什麼在分析一個女生的長相時，鼻子的形狀這麼重要呢？老實說，我自己也不知道。但是回顧過去，所有我迷戀過的女生，都有著同一型的鼻子，沒有一個例外。我自己也覺得很奇怪，可是不知為何就是會被某種特定鼻形吸引。當然，我不會光靠鼻子來決定一切，還是會看整體的均衡性來做判斷。現在，眼前的早良京子除了鼻子外，還有充滿知性的堅毅眉毛、帶點迷濛的烏黑眼眸、柔軟的嘴唇，和讓人不禁想用手指戳戳看的光滑肌膚。總之，是一張五官端正的臉。毫無疑問，早良京子的容貌可以列入美女行列。但是我又因為她的鼻子特別加分，所以在我眼中，她不是「中等」美女，而是「優質」美女。

　　要不是來到會場的高村出聲叫我，我恐怕會繼續看著早良京子的鼻子，看到她的鼻子再也承受不了我的視線，而引發量子崩陷。聽到叫聲才回過神來的我，向高村招招手，指了指身旁的位子。因為有點擔心接下來沒辦法冷靜地跟早良京子交談，所以，儘管高村頭上還是睡出了一條遠遠望去也很清楚的分線，儘管今天他也把襯衫塞進了長褲裡，我還是決定先跟認識的人交談，把心情穩定下來。

　　我真的很沒用，自從我在這裡坐下之後，還沒跟她說過一句話。我以前就是這樣，跟沒有感覺的女生要怎麼談都行，一旦有了感覺就變成了啞巴。在喜歡的女生面前，我會變得僵硬木訥。

　　「結果你還是來了。看你那天的樣子，我還以為你絕對不會來呢！」

　　高村坐在我旁邊的坐墊上，還給了我一個親切的微笑，然後砰的一聲打破濕巾的塑膠袋。

　　「啊，我叫高村，是經濟學院的學生。」

　　他很自然地跟坐在對面的早良京子交談。

　　「我叫早良京子，就讀教育系。」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早良京子的聲音，清亮而柔和。我壓抑亢奮的情緒，毅然做了自我介紹。

　　「哎呀！」早良京子突然發出尖銳的聲音說，「我還以為你是學長呢！因為你一直沒說話，還板著一張臉……我還擔心是不是我做了什麼讓你不高興的事呢！原來你也是新生啊！」

　　早良京子把手指輕放唇上，嘻嘻笑了起來。整齊潔白的牙齒之中有顆小小的虎牙。

　　「不好意思，他這個人就是這樣……該怎麼說呢？就是比較害羞啦！」

　　高村完全沒看出我內心的狂風巨浪，哈哈大笑，豪邁地用濕巾擦起臉來，絲毫不在意早良京子的目光。看來，高村昏庸的眼睛似乎看不出她的鼻子有多完美。

　　「早良同學，你是怎麼知道這個社團的？」

　　高村把濕巾摺疊整齊後放回桌上。

　　「我在上賀茂神社拿到了傳單。」

　　「啊，不會是葵祭的時候吧？」

　　「是啊！你們也是？」

　　高村先問起了這件事，早良京子說她也是以臨時工作人員的身分參加了葵祭的遊行隊伍，回家時在上賀茂神社被叫住了。

　　「那麼，在這裡的其他人也都是這樣嗎？」

　　早良京子挺直身子，環視屋內。我先盡情地欣賞她側臉的鼻形後，才跟她一起環視了周遭。會場裡準備好的二十個座位都已經坐滿了。我看到在上賀茂神社發傳單的女生，就坐在早良京子後面。阿菅學長在哪呢？我正四處張望時，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我可以坐這裡嗎？」

　　我抬頭一看，發現對方就是那個阿菅學長。早良京子說：「啊！請坐。」阿菅學長頻頻點頭說：「謝了、謝了。」接著就在早良京子旁邊，也就是高村的正對面坐了下來。但他才剛坐下，就聽到有人說：「會長，人差不多到齊了吧？」阿菅學長又趕緊站起來說：「那麼，我們開始吧！」當他站起來時，正好與抬起頭來的我四目相接，便對我眨了一下眼睛。

　　「那麼……各位，請準備乾杯。」

　　大家準備好後，阿菅學長說：「在乾杯前，先向大家致意……」接著自我介紹。

　　這時我才知道，這號人物就是京都大學青龍會第四百九十九代（當時他沒說是第四百九十九代）會長菅原真。

　　那真的是很快樂的一晚，我還是第一次度過如何快樂的迎新會。

　　整個世界都以早良京子的鼻子為中心旋轉著。我藉著酒意，吞吞吐吐地說起佐田雅志⑤意義深遠的歌曲世界，她一直帶著柔柔的笑容傾聽著。這兩年的重考生活，是佐田雅志給了我勝過任何人的精神支持，我則是第一次把這種事跟其他人分享。在與早良京子交談時，我覺得她的鼻子衝破了我內心的高牆長驅直入，讓我感受到一種伴隨著酸酸甜甜的疼痛感。高村可能是不勝酒力，臉頰紅到給人一種猥瑣的感覺，還衝著周圍的人猛笑。不一會兒，他站起來說：「我要表現Scat⑥。」接著便terara、uroro地唸出一長串不清不楚的話，獲得滿堂喝采。對他來說，應該也是一個快樂的夜晚吧！

　　⑤佐田雅志是日本國寶級的全能創作人，一九七二年，才二十歲的他便在歌壇出道。他的音樂作品涵蓋了親情、愛情與人性等，層面很廣，嗓音特殊、情感豐沛的演唱風格別具一格。經典歌曲如：〈關白宣言〉、〈來自北國〉等。他也是導演與作家，暢銷小說《精靈流》、《解夏》和《眉山》都已被改編成電影。

　　⑥Scat（擬聲唱法）是爵士歌手用聲音模擬樂器演奏的一種演唱法。

　　☆☆

　　京都大學青龍會第四百九十九代會長菅原真──這個稱謂未免太長了吧！

　　幾天後，我問阿菅學長，這個「四百九十九」的數字究竟是從哪來的，阿菅學長笑著說：「隨便掰的。」接著又補上一句：「不過，也不是完全沒有根據。」他說「創始者」剛好整整去世一千年，大概是有人以兩年交接一次的慣例除以一千年，硬是算出了這個數字。

　　我問阿菅學長那個已經死了一千年的人是誰，他笑咪咪地指著我的臉說：

　　「那個人跟你同姓喔！」

　　「那麼，是日本人？」

　　「應該是吧！」

　　「總不會是安倍晴明吧？」我高聲說。

　　阿菅學長只是「嗯嗯」回應著，微微翹起嘴角，拋給我一個媚眼。

　　這個以「滑不溜丟的泥鰍」來形容最為貼切的阿菅學長是理工學院三年級的學生。其他參加三條木屋町居酒屋「貝羅貝羅吧」迎新會的學長姐們，也都是三年級的學生。京大青龍會沒有大二生，因為「兩年交接一次」是京大青龍會代代相傳的奇妙慣例。

　　我是在迎新會的幾天後。才聽說了「兩年交接一次」的事。

　　「菅原學長向大家致意後，有說到過這件事啊！你都聽到哪去了？」

　　高村在電話那一頭高分貝地指責我。高村說得沒錯，那一晚，阿菅學長或其他學長學姐說的話，我的確一句也沒聽進去，因為我對某人的興趣遠超過京大青龍會。

　　所以，以下的說明都是現學現賣，從高村那裡聽來的。

　　大部分的社團都是每年交接一次，而京大青龍會的一年級生升上二年級後，也會從學長學姐手中接下傳承的棒子，到此為止都跟其他社團一樣。不同的是，這些一年級生升上二年級後，京大青龍會不會招收新的成員，也就是這一年不會招收大一新生。等這批二年級生升上三年級後，才會再招收新生。就這樣，每隔兩年才會招收一次新社員，自然形成「兩年交接一次」的慣例。

　　「搞啥啊……好怪異的社團。」

　　「所以我一開始就問過你是不是很奇怪……你還說你不知道咧！」

　　「他們平常都在做些什麼？」

　　「我問過菅原學長，他說就是去爬大文字山、去琵琶湖露營什麼的，好像都是些戶外活動。」

　　「哦……」我問歸問，卻不怎麼在意，只輕輕發出鼻音回應他。突然，散在暖爐桌上的社團傳單中，一張藍色的紙映入我的視線。我抽出來一看，果然是在上賀茂神社拿到的青龍會傳單。

　　□□□

　　無法滿足於一般社團的你！要不要加入京大青龍會？我們是為了增添大學生活的樂趣，每天不斷做各種挑戰的全新類型社團。我們還會跟其他大學交流，所以，可以交到很多朋友喲！

　　※※※

　　我還是覺得這篇文宣寫得很爛，但是又反覆看了幾次，越看越納悶，如果真如阿菅學長告訴高村的那樣，都是從事一些無關痛癢的活動，那麼大可寫得具體一點吧？把活動內容寫得這麼含糊（也可能只是文字功力太差），應該有它的道理，如果真是爬大文字山，去琵琶湖露營這麼純樸又平凡的活動內容，未免跟這種曖昧不清的文宣太不搭調了。我立刻把這種突兀的感覺告訴了高村。

　　「那麼，你現在仍然覺得他們是宗教社團？」

　　「不，並不是。」

　　「那麼，你認為是自我啟發那一類的社團？」

　　「不是……」

　　我無法給他明確的回答，我只是單純地敘述自己的感覺而已，對這件事並沒有太大的興趣。令我意外的是高村的態度，他在回應我隨口提起的問題時，語氣顯然有點衝。

　　「怎麼，你喜歡那個社團啊？」

　　高村在電話那一頭猶豫地沉默了一下，給了我「嗯」的簡短回應。

　　「所以你打電話來是要問我為什麼不參加例會嗎？」

　　「不，我只是打來問你要不要去參加這次的例會，並沒有問你為什麼不參加，我沒那麼積極。」

　　「喂、喂，幹嘛這麼害羞嘛！」

　　「我才沒害羞呢！害羞的是你吧！」

　　「什麼意思？我幹嘛要害羞？」

　　高村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冒出一句話：

　　「佐田雅志。」

　　我握緊手機，感覺到整張臉紅了起來。高村怎麼會知道我心中的祕密呢？瞬間，我陷入狼狽慌亂的狀態中。

　　「你、你怎麼……」

　　「是早良同學告訴我的啦！她說你那天跟她大談佐田雅志。在第一次見面的Lady面前，談佐田雅志不太好吧？這樣會不受Lady歡迎哦！」

　　他以超標準的發音說出「Lady」這個字，那種自以為聰明的聲音，讓我腦海中清楚浮現出他狡黠一笑的臉龐。我羞愧得恨不得立刻衝上清水舞臺，從上面跳下來⑦。但是另一方面，大腦又對早良京子的名字快速產生反應，所以心中小鹿亂撞。可是，為什麼高村會跟早良京子談到這件事呢？

　　⑦清水寺正殿的搭建未用任何釘子，而是以一百三十九根木柱組合支撐，看起來像是一片舞臺，故別名「清水舞臺」。「清水舞臺」蓋在陸峭的山壁上方，自古以來有許多人為了祈願或其他原因由此往崖下跳，於是政府在一八七二年頒 佈法令禁止人民跳下清水舞臺。不過，日本倒是有句諺語「跳下清水舞臺」，指下定決心的意思。

　　「啊，迎新會結束後，我們交換了手機的妹兒。」

　　高村若無其事地說明原因後，開始報告早良京子的私人情報：「她爸媽今天從老家來看她。」我拚命壓抑，不讓我對高村的嫉妒火焰大量噴射出來。

　　「老實說，上禮拜參加迎新會時，我覺得這個社團的氣氛很不錯，雖然『京大青龍會』這個名字是有點那個……安倍，你覺得怎麼樣？我看你那天好像也玩得很開心。」

　　他講到一半我就沒在聽高村說話了，滿腦子想著早良京子和她的鼻子。那一晚，我沒向她要手機號碼或手機妹兒，就那樣匆匆與她揮別了。唯一不想要卻拿到的電話號碼就是高村的。我連向一個女生要手機妹兒的勇氣都沒有，我邊強烈苛責如此懦弱、無能的自己，邊獨自消失在包圍著鴨川沿岸的黑暗中。

　　「對了，早良同學好像也玩得很開心，說想去例會看一看。」

　　這時，我突然甦醒過來，高村的聲音瞬間灌入耳中。

　　「咦？」

　　「我是說，早良同學好像也覺得那裡的氣氛不錯，怎麼樣，下禮拜三的第一次例會，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的眼睛立刻掃過暖爐桌上的三角形月曆，下禮拜三沒有安排打工，上面只寫著「迎新會、河原町、專賣品同好會」。

　　「真拿你沒辦法……我就跟你去看看吧！」

　　知道可以再見到早良京子，我的心跳就像指數函數一樣攀升中，但是我不露聲色地表達了我要去的意願。

　　「哦，Thank you，安倍。」

　　「不過，你以後不可以向任何人提起雅志的事，他可是我最重要的心靈大師。」

　　可能是一時會意不過來「雅志」是什麼，一陣空白後，高村突然說：「關於這件事……」聲音聽起來有些沮喪，「我想問你……佐田雅志是誰啊？」

　　「嗄，你說什麼？」

　　這個世上不可能存在的問題，讓我啞口無言。

　　「老實說，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誰，問別人，別人也只是笑，所以我以為是不太好的人。」

　　「你胡說什麼，雅志是最高境界啊！你怎麼會不知道？他可是個國民歌手呢！啊─！啊─！啊啊啊啊！！你真的是日本人嗎？」

　　我不由得緊握手機，火爆起來。

　　「就是啊……大家知道的事，我通通都不知道。啊……這種時候，我就會覺得跟大家有很大的隔閡，好寂寞、好淒涼……」

　　聽到高村那麼悲切的聲音，我趕緊安慰他：「喂、喂，提起精神來，改天我把ＣＤ借給你。」心情這才稍微平復的高村說：「我絕不會向任何人提起雅志的事。」在如此堅決的發誓後，掛斷了電話。

　　我快速地抓起電暖爐桌上的三角形月曆，用原子筆劃掉「專賣品同好會」，一邊壓抑撲通撲通狂跳的心臟，一邊在格子裡大大寫滿「京大青龍會」幾個字。

其二　宵山協定

　　沒錯，我早就看出來了。

　　當阿菅學長在上賀茂神社把傳單交到我手上時，我就看出京大青龍會哪裡不對勁了。

　　但是，我清澈的眼睛，被阿菅學長一個接一個提出來的戶外娛樂活動，以及早良京子的存在給矇蔽了。我完全沒有察覺，在快樂的太平日子背後，「荷爾摩」的影子正朝我們步步逼近，就這樣迎向了宵山之夜①。

　　①七月十四日至十六日的「宵宵宵山」、「宵宵山」及「宵山」是祇園祭的前夜祭，到了十七日便是祇園祭的高潮──山鉾巡行。

　　但是，在進入那一晚的話題之前──也就是在敘述我們突然被告知「荷爾摩」存在的「祇園祭宵山事件」之前，必須先稍微提一下另一件事。

　　就是關於我們京大青龍會第五百代成員的事，還有我跟早良京子的事。

　　當我發現時，我們京大青龍會第五百代成員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湊齊了十個人。就是這種「不知不覺」，讓我感覺到京大青龍會的可怕。

　　萬物皆在「預定和諧」②的理論下進行著。我和高村、早良京子、蘆屋、松永、紀野、三好兄弟、坂上、楠木文共十人，會成為京大青龍會的成員，早在葵祭那天從阿菅學長手上接過傳單那一刻起，就已經決定了。

　　②「預定和諧」是德國哲學家萊布尼茲（Leibniz）的理論，認為上帝在創造世界之初便已預先安排，使得萬物間能夠相互協調，達成和諧。

　　我們全都是五月十五日的葵祭「路頭之儀」行列中的臨時工作人員，而且每個人都在回家的路上，在上賀茂神社拿到阿菅學長分發的藍色傳單。那時，我很懷疑阿菅學長怎麼會知道我是京大的新生，最後隨便下了一個結論，告訴自己他會那麼判斷應該是有我不知道的理由。就某方面來說，包括對阿菅學長的行動所產生的懷疑在內，我那樣的結論並沒有錯，也就是說，阿菅學長看得到我和高村看不到的東西，他只要依據他眼睛所見，把傳單發出去就行了。

　　去大文字山健行，去嵐山烤肉，去比叡山兜風，去琵琶湖露營──京大青龍會在五月舉辦的種種戶外娛樂活動，都是阿菅學長計畫收服我們的策略，也是為了在「宵山之夜」前鞏固成員所釋放的煙霧彈。當然，我們幾個人與這個社團的確滿「合」的（在京大青龍會是以散發一樣的「味道」這樣的專業術語稱呼）。對阿菅學長來說，把傳單交出去後，只要緊鑼密鼓提出企劃，把我們綁在社團裡就行了。

　　不過，我前面所說的十個人，並不是一開始就湊齊了。十人當中，有人沒參加過三條木屋町居酒屋「貝羅貝羅吧」的迎新會，也有其他人參加了那個聚會，最後卻沒有留下來。我不知道阿菅學長究竟把傳單交給了幾個有「味道」的新生，但是並非把傳單發出去，成員就會像被催眠了似的紛紛靠過來，因為也有人參加例會後，發現感覺不合，以後就不來了。所以這裡跟一般社團一樣，也存在著成員去留的敏感問題。

　　但是在不知不覺中，環視周遭，我們已經聚集了十個人。

　　阿菅學長那一代也是十個人，據說，再上一代也是十個人。八成是不管追溯到哪一代，只要有「荷爾摩」的活動，就一定是十個人。不論哪一代，應該都是在不知不覺中恰巧湊齊了十個人，不多也不少。

　　在思考這些事情時，我不由得懷疑，地球上是不是有超越人類智慧的神明存在。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想法啦！譬如說，看到吊在屋簷下的晴天娃娃③，就會想在全國八百萬尊的神明中，是不是會有一個稍微影響一下明天的天氣──類似這樣的想法。

　　③又稱掃晴娘、晴天和尚，流行於中國農村和日本，是一種懸掛在屋簷上祈求晴天的布偶。

　　總之，自然而然聚集的十個人，聚集的方式也都很隨性。首先，我、高村、早良京子、蘆屋、楠木文五個人，是通過三條木屋町居酒屋「貝羅貝羅吧」的迎新會加入的；雙胞胎三好兄弟是經由五月最後一週的大文字山健行活動加入的；松永是從六月第一週的嵐山烤肉活動加入的；紀野是從第三週的比叡山兜風活動加入的；最後一個坂上是七月時從琵琶湖的露營活動加入的。

　　總是有股衝動想否定世上所有社團存在意義的我，為什麼願意忍受在初夏登山、在溪流旁生火、在兜風的路上暈車、在琵琶湖遊船上暈船這些原本不用忍受的事，主動參加京大青龍會主辦的活動呢？不用說，當然是為了早良京子。

　　也不知道是看上這個社團的哪一點，早良京子跟高村一樣，非常積極地參加每個禮拜三的例會以及週末的戶外娛樂活動，所以我也順勢裝出一副很不想去，卻被高村硬拉去的樣子，參加了週末的活動和幾乎所有的例會。不過所謂例會，也只是學生餐廳或京大附近的西餐廳七嘴八舌聊天的晚餐聚會而已。原本不擅長這種事的我，透過每個禮拜都跟同一票人見面的訓練，也漸漸跟阿菅學長那些學長姐們攀談起來，甚至和其他新生也打成一片。不過，偏偏跟早良京子就是無法自然交談，跟蘆屋那個法律系的男生也好像八字不合，幾乎沒說過話。至於兩個一年級女生當中的另一個女生楠木文，則是因為她太過沉默寡言，我也還沒跟她說過一句話。

　　在七月的第一次例會中，公佈了新生們為週末兩天一夜的琵琶湖露營所各自負責的工作，阿菅學長派我跟楠木文一組，負責採購食物。

　　例會結束後，我為了早良京子偏偏跟蘆屋一組負責準備飲料這件事，感到非常鬱悶。在餐廳前，我帶著這樣的心情叫住正要解開腳踏車車鎖的楠木文，問她能不能給我手機號碼。楠木文停下開鎖的手，用疑惑的表情看著我，只差沒衝著我問：「幹嘛要我的手機號碼？」

　　「要去採購時，總要聯絡吧？」

　　我強忍煩躁的情緒，給了她正當理由。她「啊」一聲，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了電話號碼。

　　「那麼楠木文，什麼東西嘛！」

　　三十分鐘後，高村在例會結束的回家路上順道來我的住處，我非常不滿地向他抱怨。

　　「她怎麼了？」

　　「我跟她都是採購食物組的，所以跟她要了電話號碼，她卻一副以為我對她有意思的樣子。」

　　「你想太多了啦！」

　　高村絲毫不以為意地哈哈大笑，在床頭坐下來。不知道為什麼，最近他幾乎每隔三天就會來我家，那裡漸漸成了他的固定座位。

　　床前的暖爐桌上，放著剛從家裡寄來的YOKUMOKU的蛋捲罐子。一眼就看到這個罐子的高村，興奮地說：「哦，是雪茄蛋捲，我最喜歡吃這個了。」他用渴望的眼神看著我，我用下巴示意可以自由取用，他說：「那麼，一根就好。」便立刻從罐子裡拿出了根細細長長的包裝袋。

　　「對了，楠木長得有點像大木凡人④呢！我都在心裡偷偷叫她『阿凡』。」

　　④大木凡人是在日本家喻戶曉的知名藝人，暱稱「阿凡」，招牌造型是娃娃頭加完全蓋住眉毛的厚厚瀏海，配上一副大大的黑框眼鏡。

　　我想起楠木文的長相，不禁覺得高村的說法絕妙無比。但是另一方面又覺得，把中年男人的名字冠在一個還不滿二十歲的女生身上，是很不紳士的行為。

　　「把她說成阿凡太過分了吧？她又沒阿凡那麼胖。」

　　「這一帶很像。」高村用從袋子裡拿出來的蛋捲在自己的臉的上半部畫了一個圓圈。「不要告訴她哦！」

　　「當然不會。不過，你也知道大木凡人啊？」

　　「最近知道的，那張臉看一眼就忘不了。」

　　高村把雪茄蛋捲當成真的雪茄，從鼻子下滑過聞聞味道後，放進了嘴裡。

　　「喂喂，你那是什麼吃法？」

　　「怎麼了？」

　　「不要那樣吃，看了就討厭。」

　　「我就要這樣吃。」

　　我要先為不知道雪茄蛋捲的人做個說明。雪茄蛋捲是把薄薄的餅皮一層層捲起來做成雪茄模樣的進口蛋捲。一般人是像抽雪茄那樣，「直向」放進嘴裡啪哩啪哩咬；高村卻像狗咬骨頭那樣，將雪茄蛋捲「橫向」放，用門牙把餅皮一層一層剝下來吃，好像猴子在耍猴戲，一副狼狽樣，我實在看不下去。

　　這個人就是這樣，總是有什麼地方異於常人，在穿著品味上更是已經到了令人絕望的地步。現在全日本哪有穿著Dodgers NOMO⑤的Ｔ恤到處招搖的十八歲年輕人？而且還把Ｔ恤塞進長褲裡，再繫上黑色皮帶。「沒有時尚感的歸國子女」所透露的悲哀，與「沒有韻律感的黑人」是一樣的。

　　⑤指美國洛杉磯道奇棒球隊（Los Angels Dodgers）的日籍投手野茂英雄（Hideo Nomo）。

　　我把雅志的精選集和三根雪茄蛋捲塞給高村，將他趕出了我的住處。雖然我很高興出現了一個對雅志深奧的世界有興趣的人，但是，這個人偏偏是高村，只會讓我感到鬱悶而悲哀。如果是早良京子該多好。我想起她在今晚的例會中，微低著頭吃義大利麵時鼻子的美麗傾斜度，嘆口氣，關上了門。

　　※※※

　　露營前一天，楠木文牽著腳踏車，準時出現在我們約好的京大鐘臺下，一分不差。

　　近距離看到她的臉時，我就想起高村說的話，拚命壓抑要往上揚的嘴角。完全蓋住眉毛的厚厚一層整齊瀏海，配上讓人不禁想問現在哪裡還有賣的粗框大眼鏡──用「阿凡」來形容真的很貼切的楠木文，在我面前停下了腳踏車。我向她點頭致意，她也向我點點頭，然後就陷入了尷尬的沉默中。仔細想來，我們之間連正式問候都沒有過，卻在阿菅學長一聲令下被迫一起採購食物。所以，彼此之間沒什麼話說也是無可厚非的事。

　　突然，我把視線朝向她的鼻子。這之前，我都只注意到她個性化的髮型和眼鏡，沒仔細看過她的鼻子。在一公尺的近距離內看到的那個鼻子，形狀出乎意料地好看。不過，有點太圓，好像缺少了筆挺華麗的感覺，果然還是比不上早良京子的鼻形。

　　「我們要去哪買？」

　　我趕緊將視線從她的鼻子往上拉，看到她正從大大的鏡片後面拋出狐疑的眼神。我試圖掩飾尷尬而看看手錶確認時間，說：「去我住處附近的超市吧！」便匆匆跨上了腳踏車。

　　一個人的話多與不多，完全是一種相對論的問題。跟楠木文並肩走在我住處附近的大型超市食品專賣區時，我有了這樣的全新體會。我在人前的話並不多，但是跟楠木文在一起，可能會被界定為饒舌的人。楠木文在買東西時，就是這麼沉默，自始至終都展現出不知道她到底是來做什麼的消極態度。但是，我看到她把我隨手扔進籃子裡的咖哩材料「男爵」馬鈴薯換成了「May queen」牌，可見她也不是漠不關心，因為前一個品種比較不耐煮。

　　買好的東西都搬到了我的住處，明天早上會有學長開車來載。

　　「喝杯果汁再走吧？」

　　把所有東西都搬進屋裡後，可能是因為剛才雙手抱的東西太重，楠木文站在玄關用力喘著氣，所以我帶著慰勞的意味對她說。她站在玄關處猶豫了一下，看到我把兩個杯子放在暖爐桌上，還倒了果汁，才含糊地說：「打攪了。」接著脫下了鞋子。

　　「楠木，妳在哪個學院？」

　　我坐在床緣，看著規規矩矩端正坐在暖爐桌前的楠木，問她。

　　「理工學院。」

　　「那不是跟阿菅學長一樣嗎？」

　　楠木邊喝飲料，邊點了點頭。

　　「妳為什麼加入京大青龍會？」

　　我看著她那厚厚的一層瀏海，問她從剛才就一直想問的問題。看到她超乎尋常的沉默寡言，我實在想不通她為什麼會有興趣加入京大青龍會。

　　「安倍呢？」

　　一陣沉默後，我以為楠木文要回答我，她卻反過來問我。雖然我也是直接叫她楠木，可以說是彼此彼此，然而在聽到她直呼我安倍的時候，卻有一種近乎困惑的新奇驚異感。

　　「我嗎？我是因為……高村一直說去啦、去啦，硬拉著我去，我才去的。」

　　明明是她自己問我的，可是卻冷漠到幾乎毫無反應，完全沒把我充滿虛偽的回答聽進去。

　　「妳呢？楠木，妳是為了什麼？」

　　我壓抑湧上心頭的反感，又問了一次。但是她把杯子拿在手上，漫不經心地環視屋內，沒有回答的意思。我看著她跟不上時代的厚厚瀏海下的大眼鏡，耐著性子等她回答。

　　「謝謝你的果汁。」

　　楠木文把杯子往前推，站了起來。我還以為她要去廁所，趕緊說：「啊，在右手邊。」她卻對我的話毫無反應，只是走到玄關穿上涼鞋，默默打開門，就那樣離開了。

　　我啞口無言，看著發出乾澀的聲音被關上的門。

　　當然，楠木文沒有再回來，她膨脹得像蘑菇似的後腦勺殘影浮現在我腦海中，我有種被打敗的感覺，茫然嘟囔著：

　　真搞不懂妳啊！阿凡。

　　☆☆

　　該不該買冷氣呢？

　　就在我猶豫不決中，夏天已經匆匆先來報到了。

　　即使是在深夜十一點走到戶外，位於盆地的城市仍然籠罩在有點濕熱的空氣中。

　　最近，我習慣在深夜時，先去鴨川沿岸乘涼一下，再回到房間睡覺。其實沿岸溫度跟屋內應該沒差多少，但是聽著河流的聲音，躺在長椅上，就會瞬間忘了周遭的炎熱。

　　那是再過三天就要去參加祇園祭宵山的晚上，我像平常一樣，從丸太町橋走下河川沿岸，躺在長椅上閉上了眼睛。閉著眼睛的我，開始不停地自問自答：今後漫長的炎炎夏日，我是否可以靠家裡送來的一臺老舊電風扇度過呢？不，實際上，我早已下定了決心，要靠一臺電風扇熬過傳說中「古都夏日」的炙熱地獄。可能的話，我也想一腳踢開電風扇這玩意兒，豪邁闊氣地買臺冷氣機回來，無奈我口袋空空。在兼職方面，阿菅學長幫我找到了一個待遇不錯的家教工作，我不必再過得像以前那麼拮据，有了一定程度的收入。但是，要買冷氣機就另當別論了。要選擇「涼快」還是「食物」？這個滑稽但現實的問題，高高橫亙在眼前。

　　一個聲音從下游的三條方向傳來。在流水中伴著踩過草地的聲音，從我身旁經過，在離我不遠的地方停下來。我用耳朵追逐那個聲音，心想應該是有人在我旁邊的長椅上坐了下來。難得的和風吹拂而來，我昏昏沉沉地被睡魔奪去了意識。

　　突然，我聽到奇怪的聲音，混雜著流水聲，像是什麼東西摩擦、卡住的聲音。我豎起耳朵仔細聽，但是越是刻意去聽，越覺得我尋找的聲音好像被捲入河流聲中不見了，又像一直在我耳邊繚繞，那種感覺很奇怪。

　　我稍微起身，覺得聲音是來自我旁邊的長椅。離我大約五公尺的隔壁長椅上，朦朧浮現出一個身穿白襯衫、像是女性的輪廓。我若無其事地用眼角餘光掃過她，發現她正在哭。剛才的聲音，應該是她的啜泣聲。

　　這麼晚了，妳為什麼這麼傷心呢？我很想這麼問她，但是當然做不到。只能對低著頭、顫抖著肩膀的她，雞婆地發出無言的吶喊：請妳把頭抬起來，擦乾淚水。結果，也不知道是不是聽見了我的吶喊，她用左手拿著像手帕的東西擦拭眼睛時，突然抬起了頭。

　　咦──？

　　瞬間，奇妙的感覺襲來。在黑暗中只能看到模糊影子的她，看起來有幾分熟悉。我仔細再看，當她的側面與背後丸太町橋上的橙色燈光重疊時，我像被電到一樣跳了起來。

　　她的側面呈現出清晰的輪廓，那個鼻子絕對錯不了。正是我認為這世上最美麗的──早良京子的鼻子。

　　「早良同學……」

　　當我回過神時，已經不由自主地叫出聲音。

　　隔壁長椅上的影子大吃一驚，身體抖了一下。我可以清楚感覺到她屏住氣息，悄悄觀察了我好一會兒。

　　「安倍同學？」

　　我聽到微弱而熟悉的聲音。

　　「啊，沒錯……是我，安倍。」

　　我從長椅上站起來，沒什麼意義地向她舉起了雙手。

　　「你在這裡做什麼？」

　　早良京子慌忙用手帕擦拭臉頰，聲音中帶著一點慌張和懷疑。或許是背對著橋上路燈的緣故，我無法看清楚她的臉。

　　「我……我在這裡乘涼。」

　　「乘涼？」

　　「是啊……我就住在這附近，所以有時候會晃到這裡來，躺在長椅上睡覺。」

　　早良京子默默凝視著我。不，是我自己認為她正在凝視我。

　　「妳呢？」

　　我委婉地問，硬是把我最想問的「妳為什麼哭？」這句話嚥了下去。

　　「沒什麼，我只是來四條玩，正要回去。」

　　雖然我心想，哭得那麼傷心還說「沒什麼」，但是並沒有再繼續問下去。正確來說，是不敢再問。

　　「妳住在哪？」

　　「修學院。」

　　「很遠呢！」

　　「嗯。」

　　「難不成妳要走路回家？」

　　「是啊！」

　　「走路要走一個小時吧？會不會有點危險？」

　　「謝謝你，我不會有事。」

　　早良京子站起來，把手帕收進肩上斜背的皮包裡。「那我走了。」她微微點頭致意，轉身背向我，往丸太町橋的方向走去。

　　「等一下！」我將手伸向半空中，不由得叫出聲來。「呃……我，我真的就住在這附近，何不先到我家坐坐？我可以把腳踏車借給妳，走路回家還是太危險了……」

　　我在心裡暗想，我怎麼會說出這麼大膽的話呢？但是，看著早良京子一個人消失在漆黑的街道上，我就是不能不這麼對她說。

　　然而，看著頭也不回繼續往前走的早良京子的背影，我不禁對自己輕率、混帳的發言感到可恥，整個人沮喪起來。竟然問她要不要去我家坐坐？她怎麼可能去呢？我這個笨蛋、笨蛋、笨蛋！

　　剎那間，自暴自棄的強烈衝動湧上來，我煩躁地下定決心──明天一定要去新町的電器行買附有自動清潔功能的高級冷氣機；為了促進國際交流而去英文補習班報名上課；訂購由聯合國Benjamin教授推薦，連複雜的乘法也可瞬間算出答案的郵購商品「MATH MAGICS」──我要把錢花在種種地方，讓生活陷入困境，逼得自己變成像在菩提樹下悟道前的釋迦牟尼那樣皮包骨的男人。

　　「我想……」

　　聽到突如其來的聲音，我暫停灰暗的衝動，抬起頭來。

　　不知何時，早良京子已經站在我面前。

　　「還是去你家坐坐好了，不知道可不可以？」

　　早良京子用微弱地聲音難為情地說。

　　我立刻決定把成為釋迦牟尼那種男人的計畫無限延期。

　　「可、可是有點熱喔！」

　　我邊滔滔說著自我解嘲的話，邊帶著早良京子從階梯走上丸太町橋，大腦咕嘟咕嘟沸騰，覺得自己就快發狂了。

　　※※※

　　我這麼做對嗎？

　　聽著早良京子在屋內回響的呼吸聲，我望著昏暗的天花板，不知道在心中無聲地問過自己多少次。

　　寫成這樣，可能有人會馬上聯想到──早良京子躺在我裸露的臂膀上，床尾散落著脫下的衣服，床單做作地拉到胸部要露不露的地方……這種淫蕩的畫面。

　　但是，真相當然跟那種纏綿後的景象相差甚遠──在床上呼呼大睡的早良京子、跟她隔著暖爐桌躺在地上輾轉難眠的我、卡啦卡啦作響搖頭晃腦的電風扇、依然悶熱不堪的房間──如此支離破碎的情景，正展現在六個榻榻米大的房間裡。但是，早良京子睡在我房間的事實，仍可說是驚天動地之大事，一點都不誇張，是我離開房間去鴨川乘涼時絕對想像不到的。所以在關燈後的兩小時我還是無法入眠，也是情有可原的事。

　　原本只打算來我房間坐一下的早良京子，為什麼會睡在我床上？老實說，我也不太清楚。從鴨川到我住的地方只花了三分鐘時間。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一會兒後，我去上廁所，回來就看到早良京子躺在床上睡著了。剛才抽抽噎噎哭到幾乎可以跟河水聲抗衡，我想她應該是睏到撐不住了吧！不論我怎麼叫她，她都只回我一些意義不明的話，什麼「算了，就這樣吧！」「我說算了啊！」之類的。等她陷入更深的睡眠中，就拒絕再做任何回應了，以上情況足以證明，她已經相當疲憊了。我也想過要抓住她的肩膀硬是把她搖醒，但是，我讓她醒來要做什麼呢？把一個睡得這麼熟的女生叫起來，借輛腳踏車給她，叫她在凌晨時分從川端通騎回修學院，這種事實在太不實際了，也非紳士該做的事。

　　於是我替她蓋上薄薄的毛巾被，自己睡在地上。

　　「晚安。」

　　我像對天地神明宣誓般喃喃自語，把手伸向暖爐桌正上方的電燈垂下來的拉繩。突然往下一看，燈光正映照著把臉頰貼在枕頭上沉睡的早良京子的側臉。當視線捕捉到傾斜度完美無缺的鼻子時，我的心臟立刻撲通撲通狂跳起來。

　　──不行。

　　在輪廓尚未清楚呈現之前，就已經有個邪惡的陰影在我體內深處翻騰、急速膨脹，我的良心很快對那樣的現象發出了警告。

　　──喂，何不輕輕摸一下她的鼻子？

　　從某處傳來這麼一句耳語。

　　我緊握著繩子，吞了吞口水。我非常非常清楚，再也不會有這種機會了。我平日最迷戀的東西，現在正以完全無法想像的、毫無防備的狀態橫躺在我眼前。

　　──且慢、且慢且慢！

　　警鈴鏗鏗鏗響起，一個聲音不斷地重複告訴我，要死守男人的矜持。但是，握著拉繩的手沒有拉動繩子也就罷了，連空著的另一隻手都慢慢地蠢動了起來。

　　──不行，不能摸鼻子！

　　「純白的我」在良心與一般常識的支撐下，拚命吶喊著。

　　──鼻子不行！要摸就摸臀部或豐滿的胸部，這樣比較健康，也有趣多了。光摸鼻子，簡直、簡直……就像變態嘛！

　　就在離早良京子的鼻頭只有幾公分前，我猛然停下了手。是的，繼續下去，我會變成名副其實的變態。世上用來區分變態與一般正常人的界線是什麼？那就是付諸行動與否──在千鈞一髮之際領悟到這一點的我，粗暴地啪嘰啪嘰啪嘰連拉了三次拉繩，直到房間完全暗下來為止。

　　但是，已經亢奮到將近沸點的情緒沒那麼容易平靜下來。我聽著早良京子平穩的呼吸聲，鬱悶地盯著天花板，還一度起身確認她的狀況。面向天花板睡得香甜的早良京子，她那有著漂亮輪廓的側面連同那優美華麗的鼻形，在床腳的窗簾上映出了黑色的影子。

　　結果，我到快天亮時才沉沉入睡。醒來時，已不見早良京子的蹤影。一股像被遺棄的落寞感油然而生。我躺在毛巾被摺得整整齊齊的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裡，聞到跟平常不一樣的味道，那是早良京子的味道。

　　☆☆

　　終於要說到「荷爾摩」了。

　　七月十六日，就是祇園祭宵山那一天，我第一次知道有「荷爾摩」的存在。那是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新月之夜。當然，那時的我還完全不理解「荷爾摩」是什麼東西。

　　晚上六點半，我跟來接我的高村一起離開住處，沿著鴨川沿岸一路往四條走去。

　　比平常更濕黏的空氣籠罩著京都的夜晚，光在沿岸走著，就可以感覺到整個城市耽溺在祭典的雀躍氣氛中。平常只有在三條到四條之間才看得到坐在河岸旁的情侶，今晚一直延伸到丸太町附近。綿延相連大約長達一點五公里。我和高村走在一對接一對的情侶後面，沒怎麼交談。有情侶互摟著肩膀；有情侶躺在對方大腿上；有情侶親吻著額頭；有情侶互相親吻；有情侶唇舌交纏；有情侶彼此撫弄胸部，完全陷入兩人親熱世界的男女，癡狂到完全不知節制。我和高村往四條走去，內心充塞著沒來由的挫折感。

　　三好兄弟、紀野、坂上、楠木文、松永已經到了人群聚集的四條河岸。

　　「搞什麼嘛！明明是他們把我們找來的，學長姐卻一個也沒到。」

　　高村不解地四處張望。我看看手錶確認時間，離晚上七點的集合時間還有五分鐘。我們之所以會來到人擠人的宵山的四條河岸，是因為我們都收到了阿菅學長的詭異妹兒，上面寫著：「祇園祭宵山午後七時，四條河岸見。」

　　「喲！蘆屋，這邊，這邊。」

　　在我旁邊的松永舉起了手，不久後，蘆屋從人潮中出現，親切地舉起手來和松永打招呼：「喲，讓你久等了。」接著卻瞥了我一眼，只「嗨」一聲就鑽進了我們的圈子裡。那麼明顯的差別待遇，讓我火冒三丈。但是看到站在蘆屋後面的早良京子，那種惡劣的心情立刻煙消雲散了。早良京子看到我，露出靦腆的笑容，用只有我聽得見的聲音輕輕說：「前幾天謝謝你了。」

　　在一陣歡呼中，對岸射出了煙火，緩緩劃出一道弧線，接著沒入了河面。我跟早良京子之間，彷彿也劃出了一道暖暖的心形弧線。這種令人受不了的悶熱算得了什麼？我的心更是暖得發燙。

　　「那是什麼啊？總不會是菅原學長吧？」

　　這時，松永突然鬼叫起來。我跟著松永猛然伸出去的手指望去，看到的是四條大橋。

　　那是什麼啊？

　　當我看到那副模樣時，也喃喃說出了跟松永一樣的感想。

　　映入我眼簾的是在欄杆旁排成一列，全身「藍色」的一群人。他們正力抗湧向八坂神社的滾滾人潮往前邁進。帶頭的毫無疑問就是阿菅學長，所有學長姐都在他後面排成一列。因為欄杆高及胸部，所以看不太清楚，但是，應該都是穿著藍色的衣服。

　　所有的一年級新生都看到橋上奇妙的「藍色」縱隊了。「喂，菅原學長！」高村神態自若地揮著手大叫，阿菅學長也看到橋下的我們，揮起手來。

　　他們從橋頭的階梯走下河岸時，我才發現他們一行人都穿著藍色浴衣，是沒有任何花樣，從上到下連帶子都是藍色的浴衣。其中兩個學姐也穿著同顏色的浴衣。

　　路上行人可能是把他們當成了祭典的相關工作人員，看到由阿菅學長帶頭往這裡走來的浴衣一行人，慌忙讓開了路。原本人滿為患的四條河岸突然空出一條羊腸小道，阿菅學長一行人恍如走在紅地毯上，木屐踩得咔嗒咔嗒響，悠悠哉哉地走到我們面前。

　　阿菅學長背後帶著一群大三生，與我們彷彿對峙般站著。在橋上路燈照不到的河岸上，他們身上的深藍色浴衣呈現出一片漆黑，醞釀出無法形容的氣勢。

　　阿菅學長口中暗唸著一年級生的名字，邊數著我們的人數，確認十個人都到齊後，「嗯哼」乾咳了一聲。我們一方面對突然穿著浴衣出現的學長學姐們感到困惑，一方面期待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所以一片靜默，等著聽阿菅學長說話，態度跟平常一樣的阿菅學長，與態度顯然不尋常、從頭到尾保持沉默的其他高年級生，形成詭譎的對比，帶給大家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各位，」阿菅學長將雙手在背後交叉，視線緩緩掃過所有人，嚴肅地起了個頭，「今晚七點，正式宣佈解除宵山協定。」

　　從對岸發射的沖天炮，穿越我們一頭霧水而茫然的心，颼的一聲飛向了夜空。

　　☆☆

　　「不知是誰取名為『宵山協定』的。」

　　阿菅學長像唱歌般低聲說著，逐漸切入了「宵山協定」的說明。他淡淡述說著有如玩笑般的內容──關於京大青龍會與荷爾摩的事，阿菅學長是第四百九十九代會長的事，我們是值得紀念的第五百代的事。我們默默聽著，也把那些事都當成了玩笑。

　　我們並不是不想相信阿菅學長說的話，只是很難想像那是現實世界中會發生的事。請恕我冒昧，先在此介紹一本冊子。

　　紙張已經完全褪色，封面上貼得到處都是的補強膠帶也都變質變色了，如實傳達出這本小冊子經歷過多少人的手，歷史又是多麼悠久。

　　標題用漂亮的毛筆字橫寫著「〈荷爾摩〉相關備忘錄」。在此，我要寫下在「總則」、「細則」之後，關於「禁止事項」那幾頁中的第三條條文。

　　□□□

　　第三條　在祇園祭宵山之前，禁止告訴新生所有關於〈荷爾摩〉的事。

　　※※※

　　這就是所謂「宵山協定」的正確原文。

　　根據這個條文的規定，在祇園祭宵山之前，針對新生舉辦的活動都限定在「湊齊荷爾摩所需十人」的範圍內。不管何時才能湊齊這十人，起跑線都要統一，可想而知，這個條文的目的在於實現「公平競爭」。聰明的你們，一定有人很快產生了懷疑──所謂「宵山協定」或「公平競爭」，究竟是指誰跟誰的協定、誰跟誰的競爭呢？

　　答案就在這本「〈荷爾摩〉相關備忘錄」的封面裡，這一頁只有在正中央處寫了短短一行字。

　　□□□

　　東青龍、南朱雀、西白虎、北玄武。

　　※※※

　　我們京大青龍會全體二十人離開了人聲鼎沸的四條河岸，前往四條烏丸十字路口。

　　根據京都府警方的調查，這一天出入祇園祭宵山的遊客多達四十六萬人。從四條大橋橋頭起被規劃成行人專用道的四條通，由東往西望去，視線所及之處，都是有如大河波浪般鑽來鑽去的人頭。時間是晚上七點半，我們在阿菅學長的帶領下，混雜在摩肩接踵的人潮中，從四條道往西走。正當我被迷濛而漫無止境的人海波浪搖晃得開始有點暈船的感覺時，今晚的主角突然浮現在四條通的盡頭。

　　正面懸掛著很多燈籠、屋頂插著長柄大刀的山鉾⑥，像發光的水母一樣，閃爍著朦朧的光芒，俯視著京都大馬路上來來往往的人們。

　　⑥山鉾是京都祇園祭的遊行花車，外形像是一座迷你小廟，其中第一輛固定是頂上裝飾著長柄大刀的「長刀鉾」。為了祇園祭的重頭戲「山鉾巡行」，每個町都會派出一輛裝飾華麗、色彩鮮豔的山鉾，三十二町共有三十二輛，每一輛山鉾的造型都不同。

　　京都三大祭典之一的祇園祭，來源要追溯到貞觀時期。

　　當時，京都流行傳染病，人們立起了六十六支二十尺長的長矛，祈禱能驅除這個傳染病。我不知道人們為什麼會想要立起那麼多支長矛，總之，這個奇妙的想法後來代代相傳，經過漫長的歲月，原本以手奉獻的長矛多了車廂和車子，演變成現在的風雅模樣。

　　Ko─n─chi─ki─chi─n⑦──

　　⑦這是形容祇園祭的樂聲，以鉦、太鼓與笛子等樂器演奏。

　　阿菅學長一行人踩出來的咔嗒咔嗒木屐聲，與祇園囃子⑧配合無間。浮現在燈籠淡淡光線中的藍色浴衣背影，看起來也頗有韻味。問題是，十個人的浴衣背上都圍了一圈白色的龍，很像鄉下的小混混，我不太能苟同。

　　⑧祇園囃子即在祇園祭中為炒熱氣氛而以笛子或鼓伴奏的音樂。囃（ㄘㄚˋ）子泛指在各式傳統表演中伴奏的音樂。

　　我們十個大一生也跟在他們的後面，搖搖晃晃地穿過祭典氣氛高漲的四條通。

　　雖然我們幾個在四條河岸突然聽說了「荷爾摩」的存在，但卻還是一副來遊山玩水的樣子。也就是說，我們沒有一個人真正理解阿菅學長在河岸所說的話。所以也難怪被祇園囃子炒得越來越興奮的我們，會向唱著「不是常有，只有今晚」的可愛孩童們買趨吉避凶的護身符，會在路邊攤買刨冰、烤雞肉、冰鳳梨，會以掛在長刀鉾上的精美布幔為背景拍照，盡情享受來到京都後第一次參與的京都祇園祭，這也是很正常的事。

　　快到四條烏丸十字路口時，阿菅學長突然停下來，用嚴厲的口吻說：

　　「從現在起，到『四條烏丸十字路口之會』結束前，禁止一切私語。」

　　我們頓時被拉回了現實，每個人都覺得剛才歡欣鼓舞的行為被委婉地責備了，心裡不太舒服，全都垂頭喪氣地安靜了下來，這才察覺到阿菅學長在河岸說的話還沒講完。

　　阿菅學長從懷中拿出古色古香的懷錶，確認了一下時間。我也受他影響，看了看手錶，時間正好是晚上八點。

　　「東青龍，南朱雀，西白虎，北玄武。」

　　阿菅學長用怪異的節奏喃喃唸著，信步走向十字路口，完全被詭異氣氛吞噬的我們，也默默跟在他後面，那是我們踏入荷爾摩魔境值得紀念的第一步。

　　☆☆

　　恍如置身夢境中。

　　原以為是胡扯瞎掰的事，卻突然活生生地出現在眼前，那種感覺就像在鞍馬山遇見了天狗，在大江山遇見了酒吞童子，在今出川通遇見了百鬼夜行⑨一樣。

　　⑨這些都是日本家喻戶曉的民間傳說。日本許多地方都有天狗傳說：長得像人，但有紅臉，鼻子又高又長，還有一對翅膀。其中鞍馬山的天狗最有名。酒吞童子是統領眾妖的百鬼之王，擅長化身英俊男子勾引女性。最早與其有關的故事在大江山一帶。百鬼夜行則發生在京都，妖怪會在夏天的夜晚成群結隊地大遊行。

　　人潮從東西南北各條道路蜂擁擠向四條烏丸十字路口，呈現一片混亂的狀況。山鉾排列在十字路口前，像巨大的象棋棋子聳立在四條通上，從屋頂懸吊下來的幾十個燈籠像下垂的柳樹、乾柿子、醬油糯米糰。在這一瞬間，我們十個新生仍然以為是阿菅學長和其他學長姐們基於某種理由（譬如社團延續下來的傳統惡作劇）在耍我們。

　　打從心底以為那是開玩笑的事，倘若某部分真的活生生出現在眼前，會怎麼樣呢？

　　阿菅學長在四條河岸做完荷爾摩的相關說明後，這麼說著──

　　荷爾摩的競賽，以京都這個城市為舞臺，持續了很長一段歲月。包括我們京大青龍會在內，參與荷爾摩競賽的四個集團，今晚將在四條烏丸十字路口齊聚一堂，名為「四條烏丸十字路口之會」。

　　再說一次，我們並不是不想相信阿菅學長說的話，只是很難想像那是現實世界中會發生的事。

　　但是，當我們從東側進入四條烏丸十字路口，向正前方望去時，果然如阿菅學長在河岸所說的那樣，真的有一群人往我們這邊來了。如果再繼續往前，就會跟迎面而來的那群人撞個正著，阿菅學長和那些大三生卻不發一語，勇往直前。

　　為什麼我會一眼就看出，從十字路口西側迎面而來的人就是阿菅學長所說的那群人呢？理由很簡單，因為他們也是同樣的裝扮。沒錯，他們也全都穿著浴衣。唯一跟阿菅學長他們不一樣的是，那些人穿的是白色浴衣。

　　逐漸接近十字路口中心時，我又發現了更驚人的事實。

　　正要進入十字路口的，不只我們和正對面的那些人而已，從左、右兩側也有跟我們一樣的人正推開人群，朝十字路口中心而來，他們也都穿著清一色的浴衣。從我們的右側，也就是十字路口北側前進的那群人，個個都穿著黑色浴衣；從我們左側，也就是十字路口南側前進的那群人，都穿著鮮豔的紅色浴衣。

　　「東青龍，南朱雀，西白虎，北玄武。」

　　阿菅學長說的話突然浮現腦海。

　　四隊人馬都直直面向四條烏丸十字路口中心。這樣下去，勢必會在十字路口彼此衝撞，引發混亂。

　　但是就在快要對撞之前，四方都突然停下了腳步。我們來不及反應，全都撞上了學長姐畫著龍的背部，被狠狠瞪了一眼。

　　四色浴衣圍繞在四條烏丸十字路口的正中心，彼此相對，每個人都保持緘默，文風不動。在旁人眼裡，一定是很詭異的景象吧！路上行人都跟我們離得遠遠的，有小孩要伸出手來指向我們，父母就趕快「噓！」一聲遮住他的手。人潮洶湧的十字路口，頓時像遇上亂流般形成無人地帶。

　　我戰戰兢兢地觀察左右那群人，目光絕不與他們接觸。

　　他們各穿著紅色、白色、黑色的清一色浴衣，人數大約十人，看起來都像是大學生，而且應該是三年級生。男生佔大多數，但也看得到幾個女生。每個人都緊閉著嘴唇，一觸即發的氛圍飄散在四方之間。奇怪的是，穿著紅、白、黑浴衣的一群人背後，都各有十名左右看起來比他們更年輕的人，正用疑惑的眼光四處張望。

　　簡直就跟我們一樣嘛──正當我發現這點端倪時，阿菅學長的聲音劃破了喧囂中的靜寂。

　　「現在是戌時──『四條烏丸十字路口之會』正式開始。」（指晚上七點到九點）

　　我看到站在大三生最前方的阿菅學長把手高高舉起，剛才那支古色古香的懷錶，在霓虹燈照射下閃爍著微弱的光芒。

　　帶領右邊黑色浴衣群的男人，突然發出粗獷的聲音說：

　　「京都產業大學玄武組，共十名。」

　　接著，帶領正對面白色浴衣群的男人，用力道十足的聲音說：

　　「立命館大學白虎隊，共十名。」

　　再來是帶領左邊紅色浴衣群的女人，她態度莊嚴地說：

　　「龍谷大學Phoenix，共十名。」

　　最後是阿菅學長用比其他三人少了那麼一點魄力的聲音，短短地說：

　　「京都大學青龍會，共十名。」

　　阿菅學長一說完，約四十名穿著浴衣的一群人便彼此鞠躬行禮，我也趕緊照著做。

　　當所有人抬起頭來時，又響起了阿菅學長的聲音：

　　「四條烏丸十字路口之會，到此結束。」

其三　吉田世代交替儀式

　　「你覺得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你明知我問什麼。」

　　「我哪知道啊！」

　　我當然很清楚高村想說什麼，但我故意漫不經心地回應他。

　　這是上學期最後一堂體育課，油蟬聲音洪亮地唧唧鳴叫著，把毛巾纏在頭上的高村，正津津有味地咕嘟咕嘟喝著果汁。

　　我就讀的綜合人類學院因為人數太少，上體育課都是跟經濟學院一起，所以，我每個禮拜都得跟高村在操場上見面。

　　上學期的最後一堂課是在祇園祭宵山的兩天後，所以，高村的「你覺得怎麼樣」的發問，所針對的對象只有一個，那就是從四條河岸到四條烏丸十字路口發生的事，以及之後在三條木屋町居酒屋「貝羅貝羅吧」舉辦的盛大宴會。

　　女子曲棍球隊的隊員們正在慢跑，從操場傳來她們輕快的吶喊聲。我在樹蔭下茫然地看著她們翩然舞動的制服短裙，回想宵山那件事，重新思索著究竟是怎麼回事。

　　※※※

　　在四條烏丸十字路口，阿菅學長宣佈「四條烏丸十字路口之會」結束後，一觸即發的緊繃氣氛隨即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哎呀哎呀，大家辛苦了。」「讓我想起了兩年前的事。」「怎麼樣？迎新會順利嗎？」之類的親暱話語滿天飛，四條烏丸十字路口內，突然洋溢著一片水乳交融的景象，令人大惑不解。

　　然後，穿著四色浴衣的人各自散開在不同的隊伍裡，有人互搭著肩談笑風生，有人以山鉾為背景拍照合影，大家在一片祥和的氣氛中從四條通往東走，全體人員都走進了迎新會時曾經去過的三條木屋町居酒屋「貝羅貝羅吧」。搞不清楚狀況的我們被大三生趕進店裡，只見二樓的隔間已全部拆除，變成了被包下的大會場。我們疑惑地坐上已經擺好餐具的位子時，飲料很快就端上來了。時間正好是晚上九點，在阿菅學長的帶頭乾杯下，開始了為數八十人的盛大宴會。

　　乾杯後，阿菅學長立刻把我們十個一年級生──也就是京大青龍會的新成員──一一介紹給在座的所有人。接著，京都產業大學玄武組、立命館大學白虎隊、龍谷大學Phoenix，也都由各自的代表介紹了十位一年級生的新人。每介紹一個人，所有穿著四色浴衣排排坐的人就會拍手、喝采，讓人誤以為來到了落語①研究會之類的地方。

　　①類似中國的單口相聲。

　　等各大學合計四十名的一年級生介紹完後，阿菅學長又站起來說：

　　「呃，我們平常雖然是荷爾摩競爭的對手，但是在荷爾摩之外的場合，卻是可以敞開胸懷、暢所欲言的好朋友、好夥伴。呃，希望一年級的各位也能不忘堂堂正正、公平競爭的精神，彼此相互切磋，將荷爾摩精神發揚光大。」

　　在發表完這段聽起來很像校長致詞的談話之後，在座的「浴衣組」又是一陣大喝采。

　　後來聽說，從四條烏丸十字路口到三條木屋町居酒屋「貝羅貝羅吧」的一連串行動會由阿菅學長帶領，是抽籤決定的，凡是抽中籤的幹部，必須決定宵山協定解除日，確認接手荷爾摩的十位新人、安排四隊相互宣言儀式──通稱「四條烏丸十字路口之會」，並事先準備好之後的宴會相關事宜。

　　那些大三生彼此就像知心好友般，聊得越來越投機，然而我們卻反而越來越不自在，只是默默地喝著酒。觀察周遭狀況，其他大學的一年級生也跟我們一樣，滿臉困惑與不解地看著「浴衣組」喧嘩笑鬧。想必他們也跟我們一樣，什麼都不知道。

　　※※※

　　「你用這麼熱情的眼光看著她們，會被告喔！」

　　高村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我趕緊將視線從女子曲棍球隊的隊員身上移開。

　　「安倍，你對菅原學長在河岸說的話有什麼感想？」

　　「你是說關於荷爾摩的事？」

　　「對，荷爾摩。」

　　「太荒謬了，我當然不可能相信。」

　　「哪裡荒謬？」

　　「哪裡……？」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高村。我一直以為，這個男人的言行舉止雖然滿詭異的。但是他的頭腦絕對不笨。看來，是我高估他了。

　　「當然是全部啊！彼此用鬼啦、式神②來作戰？……怎麼可能嘛！除此之外，我不知道我還能告訴你什麼。不然我問你，那些話的哪個部分值得你相信？」

　　②在日本指陰陽師以本身的靈力召喚異空間的生物，其靈力與操縱的陰陽師有關。

　　那一晚，在喧囂熱鬧的四條河岸，阿菅學長以「礙於宵山協定，我一直不能告訴你們」為開頭語，緩緩切入了荷爾摩的相關說明。他說，所謂荷爾摩，是十人對十人作戰的集體競技。他說，對戰的時候幾乎都是派出式神或鬼對戰。這很難用語言表達。但是，大家可以想像戰國時代的交戰圖屏風上畫的那種兵荒馬亂的感覺。

　　「那種話不管我怎麼聽都難以置信。如果我會信那種東西，就會連南美的神祕吸血動物楚帕卡布拉（Chupacabra）都深信不疑啦！」

　　高村沒有回應我充滿諷刺意味的話，站起來往前走，從停在附近的腳踏車車籃裡拿出橙色背包，再走回來。

　　「我去圖書館查過了。」

　　「查什麼？總不會在古書裡查到了荷爾摩的事？」

　　「書上怎麼可能記載那種東西？這一點常識我還知道。」

　　他鼓起臉，瞪了我一眼，一副「不要瞧不起人」的樣子。

　　「我查了名字。」

　　「名字？」

　　「京大青龍會、京產大玄武組、立命館白虎隊、龍大Phoenix，還有我們學校的名字，都有它的道理。」

　　「道理？品味那麼差的名字也有道理？」

　　「對，有道理。」

　　高村從背包裡拿出了一本書。

　　「這是有關陰陽道的書。」

　　「我想也是，從書名看得出來。」

　　「我要提醒你，這可是在大學圖書館裡找到的珍貴學術書籍喔！是專門研究律令制下的陰陽寮的書。」

　　我不太明白他要提醒我什麼，總之，對他點了點頭。

　　「你看這裡。」

　　高村翻到貼著標籤的地方，把厚厚的書遞給了我。我一眼就看到那一頁右上方的「陰陽五行學說」的小標題。

　　「就是這個圖。」

　　高村所指的地方，有個用單純的圓與線畫成的圖形。在每個圓裡，都有一個像撞球球形的漢字。全部有五個圓，以裡面寫著「土」字的圓為中心，其他四個如羅盤方位分據上、下、左、右，由上往順時針方向依序排列成水、木、火、金。

　　「這是把很久以前從中國傳來的陰陽五行說，以圖表來呈現。將萬物分為陰陽兩面的陰陽學說，與藉由金、木、水、火、土五種作用來說明世上森羅萬象的五行學說組合在一起，就成了陰陽五行說。」

　　高村滔滔不絕地解說起來，內容有點深奧，不太適合在運動後聽，但是，我還是無奈地把他的話聽完。

　　「這個金、木、水、火、土五行，更自附帶著各種要素。譬如，五方，就是五個方位的意思，如圖所示，『水』是指北，『木』是指東，『火』是指南，『金』是指西，『土』是指中央，還有五色，『水』代表黑色，『木』代表藍色，『火』代表紅色，『金』代表白色，『土』代表黃色。此外，不管是季節啦、星星啦、內臟啦、性格等等所有東西，也都分別隸屬於金、木、水、火、土五行──你覺得怎麼樣？」

　　我覺得怎麼樣？突然被他這麼一問，我只有一個很平凡的想法，那就是高村是不是要開始學算命了。

　　「你在想我是不是要開始學算命了，對吧？」

　　「你太厲害了，高村。」

　　我很乾脆地承認了自己的平凡。

　　「我要說的是這個。」

　　高村從腳旁撿起一根鉛筆粗細的樹枝，在沙地上迅速畫起什麼畫來。不，看樣子是張地圖。

　　「這是京都市的地圖。」

　　「這是鴨川，東側這裡是京大。」

　　「北邊這裡是京產大，上賀茂神社就在南方這一帶。」

　　「這是今出川通，稍微往西走到這一帶就是立命館大。」

　　「這裡有點偏南，是龍大。」

　　高村邊唸著河川、道路的名稱，邊把那些河川、道路畫在地上，最後把落葉放在各大學所在的位置上。

　　「怎麼樣？大致上是呈現以御所為中心，北為京產大，東為京大，南為龍大，西為立命館大這樣的配置吧？」

　　他把喝完的果汁罐放在京都御所的位置附近，指向四方的樹葉。

　　「雖然有點偏東，不過，差不多就是這樣。」

　　「把剛才的五行套用在這裡，北邊的京產大就是『水』，在五色中是黑色；東邊的京大是『木』，在五色中是藍色；同樣地，南邊的龍大是『火』，紅色；西邊的立命館大是『金』，白色。怎麼樣？會不會讓你想起四條烏丸十字路口的事？」

　　「啊──」

　　我終於了解高村要說什麼了。兩天前四條烏丸十字路口的景象，又歷歷浮現腦海。來自十字路口北側、穿黑色浴衣的京產大，來自西側，穿白色浴衣的立命館大，來自南側，穿紅色浴衣的龍大，以及穿著藍色浴衣從東側走向十字路口的我們，也就是京大青龍會，不論出場方位或浴衣顏色，全都符合高村所說的「五行」。

　　「這、這是怎麼回事？」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不過，這樣就可以說明一切了。」

　　「那、那麼，名字也……？」

　　「書裡也提到了名字喔！」高村點點頭，用沉穩的聲音說，彷彿在安撫過於震撼的我。

　　「青龍、朱雀、玄武、白虎，稱為四神，也有人加入黃龍，稱之為五神。」

　　「那個我知道，就是畫在龜虎古墳③內壁上的那東西吧？」

　　③龜虎古墳位於奈良縣高市郡明日香村阿部山，是七世紀末到八世紀初的古墳。

　　「對，就是那個。四神圖中，哪個神該畫在哪裡都有一定的方位，那就是『東青龍、南朱雀、西白虎、北玄武』。」

　　「就是那時候……阿菅學長用奇怪的聲音唸誦的句子？」

　　高村點點頭，又拿起樹枝，依次指向代表各大學位置的樹葉。

　　「配合方位來安置四神，就成了北邊的京產大玄武組、西邊的立命館白虎隊、南邊的龍大Phoenix……朱雀就是Phoenix吧！最後是東邊的……」

　　「京大青龍會。」

　　我們兩人的聲音詭異地重疊在一起。

　　一股莫名的不安，在我心底深處慢慢蠢動起來。

　　當我回過神來時，嘈雜的油蟬已經停止大合唱。手上拿著棒子開始練習Pass＆Go的女子曲棍球隊的聲音，聽起來就像近在咫尺。

　　「如果是開玩笑，未免也太費心了吧？」

　　「可是……」莫名其妙被逼得啞口無言的我，感到相當心浮氣躁，只能像無頭蒼蠅般在大腦裡搜尋適當的字眼。「就算是照你所說的理論來取名字，那也是兩碼子事，如此而已，跟阿菅學長所說的荷爾摩扯不上關係。」

　　「那為什麼每所大學都刻意穿上那樣的浴衣來四條烏丸？菅原學長在河岸說，有一種叫荷爾摩的玩意，還有四個以荷爾摩相互競賽的團體。如果那只是菅原學長一個人在故弄玄虛也就罷了。問題是，三所大學的人都真的來到了四條烏丸十字路口，還特地穿上不同顏色的浴衣；不只顏色而已，背後還清楚地畫著玄武、白虎和朱雀。為什麼要連這種衣服都準備？好，就算是其他大學的人應菅原學長的要求，在那個時間來到四條烏丸嚇唬我們，那之後的宴會呢？其他大學的人也都很自然地談著荷爾摩的事，還介紹了新生，說他們跟我們一樣是接續新荷爾摩的成員。很明顯，這不太可能是自導自演吧……」

　　「沒錯，或許真的有荷爾摩這種東西存在，我再不願意也得承認。但是關於荷爾摩的內容，如果將阿菅學長的說明照單全收，就大有問題了。依照他說的，那可是利用鬼或式神來作戰的遊戲呢！」

　　高村似乎也無法反駁我的說法。

　　「嗯……你說得也對啦！」

　　他皺起眉頭，沉思了好一會。

　　「喂，你也看一下這個。」

　　他拿起放在我大腿上的書，翻到另一頁，又把書放回來。我低頭一看，上面是一大張從「安倍晴明像」的畫像翻拍成的彩色照片。

　　「這不是那個很有名的陰陽師安倍晴明嗎？」

　　「啊！他果然是個名人。」

　　「對喔！像你這種從洛杉磯回來的歸國子女，哪會知道安倍晴明呢？你應該也碰到不少麻煩，過得很辛苦吧？」

　　「還好啦！每次遇到什麼我不懂的事，我就會好好地查資料，所以不會很辛苦。」

　　正當我對高村積極的態度感到萬分佩服時，他又開始演說。

　　「所謂陰陽師，是陰陽寮的官位名稱。安倍晴明也是陰陽寮的一個官員，他的名字開始出現在史書上是在他四十歲以後，可見他也在基層努力了很久。你看他右下方，是不是有個奇怪的東西？」

　　畫的正中央是一個戴著烏紗帽的鬍子老爹，穿著以前的畫卷裡常見的軟趴趴的衣服，盤坐在矮腳凳上。看來他好像就是歷史上最厲害的陰陽師安倍晴明，不過老實說，長得不是很帥，在這位晴明老爹的右下方，的確如高村所說有個奇怪的東西。

　　「這個矮不隆咚的大叔是什麼東西？」

　　「那好像就是式神。」

　　「這就是式神？是不是陰陽師對著紙片吹一口氣，就會像裊裊煙霧般現身的那玩意？」

　　「對，它們會聽從主人的命令，詛咒某人、傳遞消息給某人或保護主人，可以變成任何模樣，來去自如。」

　　「嗯……不過長得這麼醜，有點可憐。」

　　我把臉貼近那一頁，仔細觀察那個式神。拿著火把、雙膝著地、在晴明公前待命的那張臉，怎麼看都是很像妖怪的大叔模樣，身高大概只到成人的腰部。

　　「用這些傢伙玩荷爾摩？怎麼想都太可笑了。帶著這樣的東西走在路上，不引起大騷動才怪呢！我看連京都府警察的機動部隊都會馬上跑過來。」

　　「可是一般人看不見它們啊！你知不知道鬼的語源？據說，『鬼』（Oni）是『隱』（On）的訛音，原意是躲起來不讓人看見身影的意思。對了，聽說以前『神』（Kami）也唸成（Oni）（鬼）呢！總之，以前不管神或鬼，都被視為某種肉眼看不見的特殊東西。所以我也曾經想過，荷爾摩會不會是用某種平常看不見的東西來比賽。」

　　露出鄭重其事的表情大抒己見的高村，看到我索然無味的眼神，趕緊露出諂媚的笑容敷衍地說：「哎呀！幹嘛露出那種表情，我只是那麼想過而已啦！」便匆匆把書收進了背包裡。

　　「你可以在下次例會時問阿菅學長，說不定那傢伙會若無其事地對你說：『你胡說什麼啊？那當然是開玩笑啦！』」

　　「啊，很有可能。」高村邊拉起背包的拉鍊，邊呵呵笑著說，「可是，如果菅原學長表現得很認真呢？」他突然壓低聲音，盯著我看。

　　「我說你……」

　　我正要怒氣沖沖地反駁高村的話時，突然想起在四條烏丸十字路口看到穿著浴衣迎面而來的一群人時，那種無法形容的驚恐和不安交雜的感覺。「今晚，一起進行荷爾摩比賽的四個團體，會在四條烏丸十字路口匯集。」當阿菅學長在四條河岸這麼宣佈時，我心想他這個玩笑開得還真大呢！壓根不相信這種鬼話，沒想到其他大學的人，竟然真如阿菅學長所說出現在四條烏丸十字路口。當時所感覺到的不安，就是類似「既然進行荷爾摩比賽的四個團體真的存在，那麼，阿菅學長所說的荷爾摩是不是也真的存在呢？」這種恐懼的感覺。

　　用鬼或式神來進行競賽的荷爾摩。

　　參與這項競賽的四所大學。

　　「不可能有這種事！」

　　我用力搖著頭。但是莫名的不安，一直在我內心深處騷動不已。

　　☆☆

　　暑假前的最後一次例會，以大三生會請客為號召，在迎新會後就沒再去過的居酒屋舉辦。京大青龍會所有成員──包括十名大三生與十名大一生，總計二十人全都來到了位於百萬遍的CHANKO屋，以例會來說是很難得的事。在那裡，阿菅學長當然面臨了一年級生狂風暴雨般的激烈質問。

　　第一個點燃火苗的是蘆屋。

　　蘆屋的身高將近一百八十公分，肌膚黝黑，剪著整齊的短髮，肩膀寬闊，一副運動員的模樣，是法律系的學生。他隨時都想掌握或主導狀況，具有典型的掌控型特質。但是根據我的觀察，他的性格與他爽朗的外表不同，顯得乖僻又拖泥帶水。我絕不是很開朗的人，但是我一直努力維持心胸開闊的性格，雖然很多人沒有察覺，我扔如此堅持。而蘆屋則完全相反，他是個外表開朗，內心卻封閉的男人，但很少有人察覺。所以，蘆屋在大家眼中是個開朗、豪爽的人，一如他的外在形象。他總是裝出一副誠懇的樣子，其實滿口虛情假意，根本就是個狡猾的人。這就是我對他的感覺，但是跟一般人對他的感覺有很大的差距，所以總讓我恨得牙癢癢的。

　　再寫下去，會搞得好像是因為我嫉妒蘆屋的外表，所以企圖破壞他的形象似的，乾脆不寫了。最後，儘管很不情願，我還是要加上一句──在一年級的男生當中，蘆屋算是第一大帥哥。沒錯，我就是這麼一個公正的人。

　　蘆屋提出來的問題，當然是關於荷爾摩的事，不過那種質問方式，頗像他拖泥帶水的性格。明明一句「不可能有那種事」就解決了，他卻滿口大道理地提出質問，說什麼鬼或式神純粹只是想像出來的東西，但是以民俗學觀點來看，也可以說是當時的人們對風俗習慣、生死觀、黑夜的恐懼所產生的一種文化。

　　真的是很不乾脆的做法，完全不合我的性格，但是要駁倒對方的理論，或許就是要這麼做吧！最後的目的是要讓阿菅學長投降，說出符合常理的「荷爾摩」的真正內容。要反駁滿口大道理的質問，需要言之成理的答案。最後，我還是對蘆屋那充滿法律條文式的論述，私下佩服得五體投地，心想鬼或式神的非現實性被解釋得如此詳細、有理，想必阿菅學長也應付不來吧！

　　沒想到，京大青龍會第四百九十九代會長菅原真，面對這樣的質問卻不動如山。

　　「有的東西，就是有。」阿菅學長泰然自若地說。

　　聽到他的回答，我手上的杯子差點掉下來，但是阿菅學長卻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

　　碰了一鼻子灰的蘆屋脹紅著臉，又打算繼續追問。

　　「哎呀，不要這麼急嘛！蘆屋，你不久後就會了解了。」

　　阿菅學長滿臉神清氣爽，給了蘆屋一個怎麼聽都像是在矇混的答案。

　　我看著憤憤不平、不發一語的蘆屋，內心暗自高興。但是，荷爾摩的問題並未就此打住，繼蘆屋之後，大一生們一個接一個提出尖銳的質問，阿菅學長時而露出為難的表情，時而呵呵大笑，時而點頭如搗蒜，還是堅決不改變自己的說法，抗拒所有質問。

　　就這樣，雙方的討論一直沒有交集，眼看著阿菅學長堅持的非現實主張就要鎮住全場了。酒過三巡，討論暑假行程的聲音此起彼落，話題就要往另一個完全不同的方向展開，我們追究荷爾摩的意志是越來越薄弱了。

　　阿菅學長幾乎就快如願以償了。不用說也知道，這一天的例會，是為了安撫在祇園祭結束後滿懷疑問的我們，企圖用酒精的魔力，鈍化我們質問的矛頭，讓我們的疑問不了了之，就這麼進入暑假。等下學期開始後，就緊鑼密鼓展開荷爾摩的訓練……阿菅學長的這些奸計，正完美地邁向終點。

　　但是一個纖細的聲音，猛然推翻了阿菅學長他們如此周詳、狡猾的策略。

　　「請給我們看。」

　　那平靜的聲音，從會場的角落無預警地傳了出來。

　　如果是我以同樣的音調說同樣的話，恐怕沒有人會甩我。但是，說話的人是楠木文，所以充斥會場的喧鬧，頓時像退潮般安靜了下來。

　　「請給我們看。」

　　楠木文一個字一個字說得清清楚楚，所有人都驚訝地看著她。平時總是保持沉默，在酒席間也像處於慣性航行中的核動力潛艇般安靜的楠木文，會在眾人面前發言，是空前絕後的大事。

　　「既然你如此堅持，就給我們看，現在就給我們看鬼和式神。」

　　楠木文右手拿著日本酒的酒杯，用有些遲疑但清晰的口吻質問，不知道是因為大家都盯著她看，還是日本酒的關係，她的臉頰紅得像火一樣。

　　「不能給我看嗎？如果真有鬼和式神，請馬上把它們帶來這裡。」

　　對阿菅學長來說，這應該是出乎意料的奇襲吧？在這之前一直有如背上插著「不動如山」的旗子般泰然自若的阿菅學長，態度開始有所動搖，就是最好的證明。

　　「果然沒辦法給我們看吧？你在騙人，我要離開這種騙人的社團，我要退社。」

　　當楠木文緊咬不放，表現出堅定的意志時，阿菅學長明顯動搖了，不時與身旁的大三生交換眼神。可能光交換眼神還不夠，他們甚至開始咬耳朵，最後乾脆背向我們，幾個人嘰嘰喳喳討論起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楠木，請不要說退社這種話。」

　　剛才的強硬態度不知跑哪去了，阿菅學長用非常窩囊的語調這麼說著，站起來面向楠木文，搖搖晃晃地伸出手來。

　　「我說……我本來還不打算說，但是沒辦法了，就告訴你們吧！」

　　「那麼，把鬼和式神帶到這裡。」楠木文立刻如此要求。

　　「這件事……我恐怕做不到。」

　　頓時，大一生發出了強烈的噓聲攻擊阿菅學長，因為他說出了類似投降的話，態度卻依然從容自若。

　　「哎呀！你們聽說我，冷靜地聽我說。我很能理解你們無法相信我的話的心情，可以的話，我也想給你們看，可是現在不可能。」

　　「為什麼？」蘆屋氣勢洶洶地問。

　　「你們還看不見。我們跟你們一樣是大一生時，也看不見。沒錯，如果當時我們硬要看的話，或許早就看見了。但是我們的學長不讓我們看。現在我們才知道，那也是沒辦法的事，他們必須那麼做，也就是說，需要做好某種程度的準備才能看。該怎麼說呢……？總之，就是你們將成為它們的主人。啊！『它們』就是指那些式神。所以，你們首先必須學會它們的語言，我們稱之為『鬼語』。」

　　阿菅學長停頓下來，環視學弟妹們。當然，每個人的眼神都充滿懷疑，懷疑阿菅學長是不是想用「鬼語」這個新編出來的胡說八道來掩飾舊的胡說八道，所以帶著戒心抬頭看著阿菅學長。

　　「所謂的荷爾摩需要靠各位對它們下指示，驅動它們，才能成立。但是，它們不會無條件地聽從各位的指示。要驅動它們，必須先讓它們把你們當成主人。因此，你們必須學會它們的語言，也就是鬼語。」

　　「有哪些鬼語……你能不能舉個例？」高村規矩地舉手發問。

　　阿菅學長有些遲疑地看著高村的臉。

　　「咕啊咿嘰嗚欸。」

　　突然，阿菅學長像要從喉嚨裡生出蛋來似的，發出詭異的聲音。

　　「啊？」高村似乎嚇破了膽，發出可笑的聲音。

　　「我剛才說的是『前進』的意思。鬼語裡的每句話都像這個樣子，唸起來很難為情，所以我不太想在這麼多人面前說。」

　　阿菅學長一副真的很難為情的樣子，猛抓著頭。但是……「那這句怎麼說？」大一生還是爭相要求他示範其他句子。他每次都很誠懇地、仔細地發出有如早上在洗臉臺嘔吐的中年男人的聲音，一一回應我們的要求。

　　喜歡掌控現況的蘆屋起鬨說有驗證的必要，大聲提議要有三個人同時做實驗。他主張說，只聽阿菅學長一個人說，無法排除即興創作的嫌疑，所以必須再請兩個大三生出來，測試三個人說的話是否一致。蘆屋的提議得到大一生的大大贊同，大家想要立刻進行驗證，看看是否真有鬼語存在。看到蘆屋神氣活現地掌控全場，我心裡很不是滋味，但是很遺憾，我不得不承認他的提議非常有意義。

　　「那麼，就說『停止』這個詞吧？」

　　蘆屋這麼說，站起來的三個人點了點頭。根據阿菅學長的說明，他們知道的鬼語也只限於與動作相關的簡單語句。

　　「我喊三、二、一後，請你們一起唸出那個詞。準備好了嗎？我要倒數了，三、二、一……」

　　「呼啾咿啪嘓！」

　　滑稽的三重奏完美地響徹會場。

　　「喏，就是這樣囉！」

　　我完全搞不懂阿菅學長說的「這樣」是怎樣，只見他以像是卸下了心頭一塊大石的表情環視會場，說：「我保證當你們學會鬼語時，就可以看見它們了。每個人的學習進度不一樣，不過，大致上是兩到三個月。」

　　阿菅學長屈指一算：「還有七個月……可是得扣掉假日與考試期間，所以實際學習時間大概只有四個月。」他喃喃地說，「所以請妳千萬不要退社。」他又轉向楠木文。

　　看到楠木文雖不是百分百認同，但仍然表情僵硬地點了點頭，阿菅學長說：

　　「還有其他問題嗎？」

　　他用重拾信心的表情環視會場。我們大一生個個表情複雜，好像不知道該說什麼話。這意味著阿菅學長的勝利，我們沒能扳倒他的理論。

　　※※※

　　雖然並不十分認同，卻也失去了反駁的意願，我們就帶著這種曖昧不清的心情離開了CHANKO屋。在這樣的心情下，等暑假結束後，還會看到其他社員嗎？我環視周遭，不知是不是我多心，總覺得大家一副遭受挫折、毫無精神的樣子。早良京子的鼻子也比平常低垂，減少了華麗感。對我來說，阿菅學長說的話是真是假的確很重要，但是，更重要的是可以這樣每個禮拜見到早良京子。根據高村的轉述，早良京子暑假要去加拿大home stay。不管當時的理由為何，我跟她都曾在同一個屋簷下度過一晚，但是我們之間的關係，卻仍處於極少對話的冰冷狀態。為了讓這種亞寒帶關係變得更加溫暖，我不由得暗自祈禱，希望暑假結束後，還能再見到早良京子。

　　我在CHANKO屋對面十幾輛並排的腳踏車中尋找自己的愛車時，眼下突然冒出一個黑色的圓形影子。我往下一看，發現是楠木文圓圓的頭在那裡鑽來鑽去，她跟我一樣在尋找自己的腳踏車，我看著她出奇嬌小的背影，突然想起她正是讓阿菅學長透露那麼多情報的大功臣。

　　自從那天跟她一起去採購琵琶湖露營的東西後，我就沒再跟她說過話。那天之後，總有種被她吃死死的感覺，連跟她目光交會都敬而遠之。然而不可思議的是，現在的我覺得自己應該可以很自然地跟她交談。我對著那顆完美地反射CHANKO屋霓虹燈的「阿凡頭」，說了一聲：「喂，楠木。」

　　她驚訝地回過頭來，然而在發現聲音的主人是我後，便露出跟某天一樣的疑惑表情，毫不客氣地看著我。瞬時，我不禁懊悔自己開口叫了她。但是，人在該受到稱讚時該受到稱讚，所以我很快地說了一些讚美的話，譬如：「楠木，妳一開口說話就把我嚇到了。」「那是很好的切入點呢！」「阿菅學長完全被妳打敗了。」可是楠木文自始至終都板著一張臉，我只能在心中苦笑，覺得自己在楠木文面前好像變得特別饒舌。正要再說些什麼時，她突然發出尖銳的聲音說：

　　「不要說了，安倍。」

　　我像被點了穴道般全身動彈不得，她牽著車快步從我身旁離去，看都沒看我一眼，就騎向了夜晚的百萬遍一帶。

　　「你怎麼了？」

　　高村牽著腳踏車，走到還沒完全從衝擊中回復的我身旁。

　　「看來，阿凡很討厭我。」

　　暑假結束後的例會，能再見到楠木文嗎？──我懷著還哆嗦顫抖著的心，邊看著她那顆像鴻喜菇的頭緩緩消失在黑夜中，邊把高村的腳踏車鈴按得鈴鈴作響。

　　☆☆

　　我先從結果說起。

　　暑假結束後，京大青龍會在九月第二週的星期三舉辦了下學期④的第一次例會。我們十個大一生全都來了。

　　④日本大學的學期制一般分為上學期（前期，四月上旬至七月中旬）下星期（後期，九月上旬至二月中旬）。假期一般分為暑假（七月中旬至八月下旬），寒假（十二月下旬至一月上旬）與春假（二月下旬至四月上旬）。

　　可見，不管暑假期間大家心中有過怎麼樣的掙扎，又得出了怎麼樣的結論，我們終究是「有『味道』的一群人」。不過對我來說，早良京子是我唯一關心的事，看到她出現在充當會場的學生餐廳並分送加拿大特產給大家時，我開心得差點跳了起來。她也給了我一瓶楓糖漿，我不知道要用來做什麼，但是看著黏稠的褐色液體，我就陷入了快融化的甜蜜感中。

　　之後，京大青龍會完全變身為印度社團，不禁令人懷疑，之前的大文字山健行、嵐山烤肉、比叡山兜風、琵琶湖露營，這些活潑的戶外活動是所為何來？在每個禮拜三聚餐後，以及一個月兩次的禮拜六中午，我們會更換場所，讓大三生輪流當老師，勤奮地進行荷爾摩的訓練，也就是鬼語的練習。地點包括學長姐的房間、學校的空教室、KTV包廂；天氣好時，就在鴨川三角洲。

　　鬼語教學基本上是靠口語傳承，我們必須模仿學長姐的嘴形，重複發音，直到學會為止。俗話說，年輕時所付出的辛勞絕不會白費。但是，以跟鬼、式神溝通為目的的鬼語學習，在年老時真的派得上用場嗎？這恐怕不只是我，而是所有人每天都會思考十次左右的疑問。「我再也不做這麼蠢的事了。」就算有一天突然有人這麼說，並且從此不再出現在例會也不足為奇，然而，我們十個大一新生卻一起邁入了三月，期中沒有一個人脫隊，這究竟是偶然還是必然的結果呢？

　　我寧可相信從頭到尾都是一連串的偶然，因為高村一度想退出京大青龍會，留住他的不是別人，就是我。或者，我當時的行動也早已屬於預定和諧的理論之中？「對，沒錯，當然是這樣啦！」我很怕當我大聲說出這件事時，會從某處傳來這麼直截了當的斷言。所以，在聽到那樣的宣告之前，我要先告訴大家──當時的高村處於天人交戰的緊繃狀態，是我的親身諮詢與確切建議，鞏固了他留在京大青龍會的意願。

　　那是在東山的紅葉如火般染紅了山坡，修學旅行（畢業旅行）的學生、觀光客絡繹不絕，開始大搖大擺地走在京都大馬路上時所發生的事。入學半年以來，我第一次有機會拜訪高村在岩倉的租屋處。

　　岩倉位於腳踏車可及的通學範圍圈內的極北處，在明治維新的主角岩倉具視⑤登上歷史舞臺前，那裡是個非常荒涼的地方。但是以前那段光輝的歷史已經被遠遠拋到腦後，如果被其他學生知道自己住在岩倉，一定會被嘲笑，因為離學校太遠了。而且那裡又以冬天跟阿拉斯加一樣冷聞名。即便是晴朗和煦的冬天，從岩倉開來的公車車頂還是堆著白雪。

　　⑤岩倉具視（1825─1883），十九世紀時日本最有影響力的政治家之一，對明治維新的改革有很大的貢獻。

　　高村卻特地把自己的住處安排在那麼大老遠的地方。

　　「搭車到京大，大概要十五分鐘吧！」

　　即使連房屋仲介都這麼說了，仍然沒能敲響高村的警鐘。因為他是在大西洋彼方的汽車社會長大的。從此以後，高村每天都得騎上四十分鐘的腳踏車來學校上課。

　　我去高村的住處，是在鬼語教學和阿菅學長所謂的「荷爾摩總論課程」進行了快兩個月的時候（經由這些課程，證明高村對四神和社團名的推測是正確的）。傍晚時分，我拚命踩腳踏車，踩了好長一段路，終於到了岩倉。高村結結巴巴地說著「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之類的話，迎接我入內。或許是我的錯覺，總覺得岩倉的空氣比京大所在的百萬遍一帶涼快多了。我脫下鞋子，興奮地問他：「都準備好了嗎？」他拿著菜刀，以TOEIC九百八十分的流暢英文回我說：「Everything is OK。」

　　高村的住處整理得很整齊，一點都不像男生的房間。九個榻榻米大的房間中央有一張和室矮桌，上面擺著今天早上剛從他老家送來的高級黑和牛。我才剛到十分鐘，就跟高村吃起了壽喜燒⑥。我千里迢迢來到岩倉，就是為了這個很少有機會吃到的國產牛肉。

　　⑥又稱鋤燒，起源日本古代，指農人在繁忙之餘利用鐵製農具如鋤、犁的扁平部分，於火上燒烤肉類果腹。現指在鐵鍋裡烹調頂級牛肉及菜蔬的飲食。

　　「喂！那張寫得很爛的東西是什麼？你寫的嗎？」

　　和高村兩人不發一語，全神貫注地大啖牛肉後，我的心情開始緩和下來。環視高村的房間，我發現一張貼在牆上的宣紙。

　　「世間虛假──意思是現實世界不過是虛假的世界。是聖德太子晚年說的話，因為留給我很深的印象，所以我試著模擬看看。」

　　「這樣啊，好深奧的話。」

　　「最近我常會思考一些沒有意義的話。」

　　高村指著桌子說，桌上放著《虛構人名辭典》、《虛構地名辭典》等厚厚的書。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總之，好像不是很好的傾向。」

　　「我們在大學生活中，最該對抗的事情是什麼？」

　　「啊？」我不由得停下夾牛肉的手，盯著高村的臉看。

　　「你認為是什麼？」

　　「嗯，應該多餘的睡眠吧！如果可以每天只睡八小時，就能有效利用睡懶覺的時間去做其他很多事。另外，像是P開頭的黑色遊戲機也具有可怕的破壞力。」

　　「哈哈。」高村並不是很苟同的樣子。用筷子撈起黏在壽喜鍋角落的豆皮。「我認為是虛無，在我們漫長的大學生涯中，最該對抗的絕對是虛無。不，不只是大學，出了社會後，虛無還是會不斷折磨著我們。」

　　「高村，你是怎麼了？」

　　雖然我有點擔心地看著高村，但是我的手片刻也沒停過，拚命撈煮得剛剛好的牛肉。

　　「老實說，我在考慮要不要退出京大青龍會。」

　　聽到這句話，我不得不停下正要把沾了蛋黃的牛肉送進嘴裡的動作。

　　「安倍，你是以什麼心情在上那個鬼語教學和菅原學長的荷爾摩課程？每當我想到做那些事是為了什麼，就會有一股強烈的虛無感。」

　　我一邊心中暗自驚嘆「哎呀哎呀」，一邊還是把牛肉塞進了嘴裡。

　　「現在才說這種話，剛開始最支持阿菅學長的就是你啊！」

　　「沒錯，可是……」

　　「你的感覺我非常了解，有時我也會疑神疑鬼的，生怕一切都是他們在故弄玄虛，我們這是被一個大規模的整人遊戲整整耍了一年。如果真是這樣，我們就太慘了！啊，越說越可怕，好像阿菅學長真的會興奮地拿著『大成功』的標語牌跑來似的。」

　　「那麼，安倍，你是相信菅原學長說的話囉？」

　　「我沒這麼說。」

　　高村用怨懟的眼神看著我，深深地嘆口氣，垂下了肩膀，坐在放壽喜鍋的矮桌前的他，看起來好像小了一圈。

　　「我已經厭倦了每天都在東想西想的感覺，不管怎麼想，最後都會回到原點，就像漫無止境地奔馳在艾薛爾的錯視畫⑦裡，感覺好虛無，真的非常虛無。我已經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學鬼語了……失去了加入目的的社團，就不再是社團了，不是嗎？」

　　⑦艾薛爾（M.C. Escher，1898─1972），世界知名的荷蘭版畫家，慣用各種錯視技巧使觀畫者產生幻象，作品充滿了無窮的想像力，有「幻覺藝術之父」之稱。

　　「或許是吧！可是你一開始就知道，這是個即便認真探討也得不到什麼答案的社團啊！好了，多吃點青菜，放鬆心情吧！」

　　「唉！我真羨慕你，安倍，為什麼你的心態可以保持得這麼平衡呢？我一直想問你，你是靠什麼祕訣維持這種強韌……不，是這種『沒神經』的神經的？」

　　我當然不可能告訴他，我最關心的只有早良京子的鼻子，其他事情都是其次，我一點都不在意。

　　「說我沒神經也太失禮了吧！我建議你試著對自己說：『幹嘛想那麼多？一切都讓它去吧！』或許多少能讓心情緩和下來一些。」

　　「也許吧……」高村微低著頭，把因為煮過頭而變得軟趴趴的青菜機械式地送進嘴裡。「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我也想過很多次，可是，怎麼想都不覺得學長姐在騙我們。如果是騙我們的，那麼，那些鬼語也都是捏造的，你認為可能嗎？所有的大三生都會說那些鬼語，而且會的用語還不少呢！上過鬼語教學之後，你應該也確認了這一點吧？我不認為他們只為了欺騙我們，就特地編造一套虛構的語言，甚至還背起來……可見，他們應該認真的，那些鬼語也應該真是鬼的語言……剛開始，我的確也想支持菅原學長的理論，但那是因為我一直以我自己的想法來詮釋他所說的話，以為他是把我們至今還沒看到的某種東西，象徵性地以鬼或式神之類的詞彙來表現。但是，現在我知道了。菅原學長所說的鬼和式神指的就是『那個東西』，並不是什麼象徵性的表現。可是再怎麼樣，鬼和式神都不可能以實體存在啊！由此可見我們正在上的鬼語教學，荷爾摩課程都是胡扯瞎掰的，鬼語也是捏造出來的……這麼一說，又回到了原點。」

　　高村滔滔不絕地一口氣說完後，就粗魯地把鍋裡剩下的牛肉通通撈走，說：「不要把青菜都塞給我。」

　　「原來如此，你的意思是我無法同時相信他們的做法和目的啊！硬要把沒有道理的事說成有道理是不可能的，的確很傷腦筋呢！」

　　「不要說得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你也是當事人啊！安倍。」高村大口咬著牛肉，很沒規矩地用筷子指著我。

　　「喂，高村，不管你列出多少疑點，最後的癥結還是在你不相信學長姐吧？」

　　高村立刻嚴肅地看著我，不滿地說：「那麼，安倍，你相信菅原學長說的話嗎？」

　　「我不相信阿菅學長說的話，但是我覺得阿菅學長是個值得信賴的人，其他的大三生也一樣。我不會把他們的話照單全收，但我相信他們的人格。他們不是那種會撒彌天大謊的人，你不妨試著放開心跟他們交往，我的人生導師雅志也說過『男人要成為大河』。」

　　「我總覺得好像脫離了本質。」

　　「唉，不要這麼急嘛！等到三月就真相大白了。如果他們真的在騙我們，就把他們全扔進鴨川，到時我也會像阿修羅一樣懲罰他們的。」

　　高村還是一副無法苟同的表情，但是，我們就此結束了關於京大青龍會的話題。吃完壽喜燒後，我們一起聆聽我花了七年時間錄製的「雅志Music Fair Collection」。

　　「對了，我一直想問你，你為什麼老是穿成這副德性？」

　　在歌曲之間的空檔，我問了一直想問，卻又害怕問得不好會傷害到他，所以一直不敢問的事。

　　「咦，什麼意思？」

　　「你還問，你的打扮怎麼看都不對勁啊！為什麼一個朝氣蓬勃的十八歲年輕人會穿印著近藤勇⑧圖案的Ｔ恤呢？你在哪買的？」

　　「最近我都在研究歷史。對了，據說百萬遍附近有陸援隊的駐紮地呢！想到坂本龍馬曾在那裡走動⑨，我就覺得很興奮。」

　　⑧近藤勇是江戶時代末期維新派的武士組織「新選組」的局長。

　　⑨陸援隊是江戶末期土佐藩士中岡慎太郎所組織的軍隊，坂本龍馬是海援隊的隊長，兩隊常常相互支持。

　　「我要說的不是這個……」

　　「我一直住在國外，可是，不管我的英語說得多流暢，在那裡還是被當成外國人。回到這裡後，我又不知道大家都知道的事……結果還是像個外國人，我再也受不了這種孤獨的感覺了。」

　　「慢著、慢著，你說到哪去了？我要說的是更單純的事……」

　　「我希望更有身為日本人的自信，所以想知道更早的根源，於是開始研究歷史。我再也不想當無根的浮萍，我要有屹立不搖的根，我要更有自己是日本人的自信……」

　　「喂、喂，不用說到熱淚盈眶吧？你是日本人啊！剛才聽《父親最長的一日》⑩時，你不也跟我一樣猛吸鼻子嗎？這麼了解雅志的你，已經比其他任何人都像日本人了，我敢向你保證。你要對自己更有自信。」

　　⑩這是佐田雅志的歌曲〈親父の一番長い日〉，描述父親對女兒的深厚感情。

　　「謝謝，聽你這麼說，我很高興。」

　　高村用力點著頭，用印著近藤勇人像的Ｔ恤袖子擦擦鼻子。我嚥下我想說的話，把面紙遞給了他。

　　直到深夜，我才離開了高村的房間。

　　「那麼，下次例會見了。」

　　我這麼向他道別，他也沒點頭。我帶著他恐怕真的會退社的預感，跨上腳踏車，穿過夜晚的白川通，往丸太町的住處騎去，整整花了一個小時才回到家。

　　※※※

　　但是，他徹底背叛了我的預感。

　　接下來的例會在百萬遍附近的西餐廳召開，高村若無其事地出現了。

　　「結果我還是輸給了好奇心。」

　　高村看著我，露出像少女似的害羞表情。

　　我太遲鈍了，又缺乏與人之間的溝通，所以只注意到高村，說不定，所有大一生都多少有過這樣的困惑。結果是大家都戰勝不了想知道結果的好奇心，所以沒有退出京大青龍會。也就是說，除了像我這種動機不純的人之外，所有人都被京大青龍會的魔力綁住了。

　　以鬼語為主的荷爾摩訓練一直持續到十二月。新年過後，先是我們一年級的共同科目考試，二月輪到高年級的專業科目考試，這段期間，京大青龍會都處於實質休止狀態。

　　等到京大青龍會的所有成員二十人再次相聚，是在二月底的居酒屋例會上，在此順便同時慶祝考試結束。

　　例會一開始，阿菅學長就突然宣佈：「下星期三舉辦『吉田世代交替儀式』。」

　　他對著我們幾個反應遲鈍的一年級生微微一笑，恭恭敬敬地以「各位──」起了個頭，說：「你們努力到現在，終於可以看到我答應過你們的東西了。」

　　我們全都屏住氣息，興奮起來。

　　終於到了揭開一切真相的時刻。

　　☆☆

　　巨大的樟樹厚厚地遮住了整片天空。

　　學校的鐘臺前方映出形似蘑菇的陰影。聳立在黑夜中的這棵樟樹，常綠的枝葉下有幾個可疑的人影蠢動著。這些人影不是別人，正是我們京大青龍會的二十名成員。

　　三月的第一個禮拜三，鐘面上的燈光淡淡浮現在清澄的空氣中。時間是深夜十一點三十分，天氣還冷得刺骨，吐出來的氣都是白的。

　　阿菅學長穿著運動外套，站在圍繞著樟樹的矮叢外圍的座臺上，確認全員到齊後，他環視大家，嚴肅地說：「現在我們就要前往吉田神社，進行『吉田世代交替儀式』。穿過神社的鳥居後，就禁止所有竊竊私語。這項儀式是京大青龍會最重要的儀式，請各位務必牢記這一點。還有，很抱歉……」

　　阿菅學長放低聲調，面向並排站在團體角落的早良京子和楠木文。「這個『吉田世代交替儀式』的前半部禁止女人參與，所以，請妳們先跟她們在這裡等。時間到了，她們就會帶妳們去神社。」他指著三年級的兩個學姐。

　　「我們為什麼不能跟去？」

　　早良京子摩擦著凍僵的手，低聲抗議著。站在早良京子旁邊的楠木文也抬起頭，用剛烈的眼神看著阿菅學長。

　　「對不起……請不要問為什麼，照我的話去做。」

　　阿菅學長深深一鞠躬，完全不給她們再發問的機會。那模樣完全不像平常的阿菅學長。兩人被那樣的他安撫了下來。儘管一臉不滿，卻也沒再說什麼。

　　「謝謝。」阿菅學長抬起頭來，繼續面對其他人說，「男生們聽著，現在我們就要前往吉田神社。有一點我要拜託各位，在吉田神社境內，我們要獻上一支舞，這支舞是京大青龍會代代相傳的傳統舞蹈。屆時，我希望一年級的能跟著我們一起跳。不用擔心，這支舞很簡單，你們只要有樣學樣，跟著我們舞動身體就行了。另外，還要配合舞蹈發出聲音，我希望你們都儘可能照著做。獻上舞蹈後，女生就可以加入行列，一起完成『吉田世代交替儀式』。從那時候起，我們十個大三生就會離開京大青龍會了。之後我們會將各位介紹給『它們』，直到那時之前，都請保持嚴肅的氣氛。」他的聲音透露出不尋常的嚴厲感。

　　大家不由得緊張起來。此時，阿菅學長向每個人各要了一枚一圓硬幣，不曉得要用來做什麼。他將收集來的二十枚一圓硬幣放進藍色的小布袋裡，塞進運動外套的口袋。然後，他抱起放在腳邊的長木箱，從矮叢外圍的座臺上跳下來，穿過我們中間向前走，他手中的木箱表面用毛筆字寫著「玉乃光」。我邊跟著學長們往正門走去，邊回頭往後看，可以看到早良京子和楠木文站在樟樹下，臉色蒼白地目送著我們離去。在黑暗中，楠木文的阿凡頭看起來更膨脹了。我抬頭看著鐘臺，指針正指著晚上十一點四十五分。

　　※※※

　　吉田神社是以在室町時代誕生的吉田神道聞名，現在更以盛大的節分祭11為人所知。從京大正門出去左轉，往東一條通直走約一百公尺，就是吉田神社的鳥居。在阿菅學長的帶領下，京大青龍會的十六名男生從東一條通一路往東前進。

　　11節分祭指立春前一天或立春當天，在各地寺廟舉行的祭祀儀式。

　　吉田神社的鳥居就像通往魔界的入口一樣，在黑夜中張開大嘴，等待著我們。背後的吉田山像巨大的生物蹲踞在那裡。

　　走出京大正門後，就沒人再開口說話了。一群男生鑽過鳥居，踩著粗砂礫，走在沒有燈光的參拜道路上。正殿位於吉田山山腰，通往正殿的階梯旁有個小小的洗手臺，我們在那裡漱了口、洗了手。冰冷刺骨的水使我們原本就已凍僵的指尖完全失去了知覺。

　　往正殿的石階途中，屹立著一棵杉木，擋住了去路。我抬頭一看，發現石階兩側茂密的枝葉，包圍著一棵高聳入天的杉木，霸道地盤踞了夜空。彷彿天狗就要出來四處飛竄般，被風吹得窸窣作響的黑影，看起來就像對我們發出了強烈的警告。

　　爬上階梯後，視野變得遼闊了，左邊那片廣闊的神社境內，又聳立著一座鳥居。擺在角落的自動販賣機那白晃晃的燈光，給人無比的安心感。境內當然空無一人，社務所的窗戶拉上了窗簾，所有建築物的燈光都已熄滅。

　　我們鑽過鳥居，走向前殿。白天是鮮豔朱紅色彩的前殿，現在呈現一片灰色，了無生氣，完全被黑暗同化了。

　　前殿右手邊有個小小的舞殿12，舞臺上有堆成三角形的米袋。阿菅學長在舞殿前停下來，平靜地說：「各位，請在這裡脫下鞋子和襪子。」

　　12在神社內，用來表演傳統舞蹈的建築稱為「舞殿」。

　　所有大三生都遵照指示開始脫鞋子，我們也趕緊驅策凍僵的手，脫下鞋子和襪子。光著腳，戰戰兢兢地踩在粗砂礫上的觸感，就像冷空氣一路貫穿頭頂似的。

　　接著，阿菅學長又下了奇妙的指示。

　　「大三生三件，大一生四件。」

　　根據阿菅學長壓低聲音所做的解釋，三件、四件指的是衣服的件數。內衣褲、長褲、襯衫都各算一件。我在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的狀態下，選擇了內褲、牛仔褲、Ｔ恤和長袖外衣，接著把脫下來的外套和毛衣捲成一團，放在舞殿邊緣。

　　我們列隊站在前殿前，由阿菅學長帶頭，七名大三生在他後面橫向排成一列，再後面是我們八名大一生。遵從指示比我們少穿一件，只穿著「三件」衣服的大三生們，清一色都是長褲、短袖內衣的模樣，隱約浮現在黑暗中的雙臂，看起來既單薄又可憐。

　　之後，我們以直立不動的姿態等待了好一會，我不知道在等什麼。寬敞的神社境內鴉雀無聲，唯一晃動的東西就是從我們口鼻冒出來的灰色氣息。我的腳已經完全失去知覺，只能感覺到骨頭隱隱作痛。

　　話說回來，這個儀式還真嚴肅，竟然還有「嚴禁女人」這種落伍的規定，到底接下來要做些什麼呢？總不會要我們在耳朵或下巴塗上奶油、鹽巴之類的東西，像「要求特別多的餐廳」13那樣，往祭壇走去，讓高村給我看的那些小式神大叔大快朵頤一番吧？這麼一想，就好像聽到從前殿牆壁的另一面傳來聲音說：「客人，歡迎光臨、歡迎光臨，您不喜歡吃沙拉嗎？那麼，我馬上生火幫您油炸。」不要啊！好可怕。

　　13這是日本知名詩人、兒童文學巨匠宮澤賢治（1896─1933）的代表作，收錄在他生前除了詩集《春與修羅》之外，唯一出版的童話集《要求特別多的餐廳》中。故事描述有兩個人進深山打獵，在回程途中誤入了一間妖怪開的餐廳，差點被吃掉。

　　這時，前方響起嗶嗶嗶的短促尖銳電子聲，我看著手錶，時間正好是凌晨十二點。

　　「現在開始『吉田世代交替儀式』。」

　　阿菅學長轉過身來，嚴肅地對我們這麼說。他手上不知何時握著裝有向我們所有人收集來的一圓硬幣的小布袋，腳邊放著從木箱拿出來的一升裝「玉乃光」酒瓶。不用說大家也知道，這瓶「玉乃光」就是京都傲視全國的純米吟釀名酒。

　　阿菅學長再轉向前殿，拿起「玉乃光」緩緩走向階梯，在香油錢箱前停下來，把「玉乃光」放在香油錢箱前，接著後退一步，深深一鞠躬。他身上的白色內衣，在中央拱起的人字形屋頂下朦朧浮現。

　　阿菅學長打開手上的小布袋，將共計十枚的一圓硬幣以四枚、三枚、兩枚、一枚的數目，分別丟進香油錢箱裡。鋁製硬幣在木箱裡彈跳，發出喳鈴喳鈴的聲響。接著，阿菅學長拿起腳邊的「玉乃光」，拔開瓶塞，虔誠地將酒灑在香油錢箱四周，大概是當成淨化的酒吧！酒灑落在水泥地上，濺起了水聲。

　　他把一升裝酒瓶放回地面，再度站在香油錢箱前，挺直背脊，態度嚴謹地依序進行了二拜、二拍手、一拜的參拜儀式。

　　「我是京都大學青龍會第四百九十九代會長菅原真，就讀理工學院三年級，專攻地球行星科學，地址是京都市左京區高野蓼原町X─X─XGRAND下鴨二〇二號室，出生於昭和XX年九月三日，今年二十二歲。今天來此舉行京都大學青龍會世代交替儀式，除了名酒『玉乃光』之外，並將獻上京都大學青龍會世代相傳的舞蹈。」

　　阿菅學長彷彿變了一個人，用充滿緊張感又霸氣的聲音說道。他後退一步，深深一鞠躬，和他並排的學長們也一起低下了頭，儘管摸不著頭緒，我們大一生還是跟著做了。

　　阿菅學長轉過身來，走下階梯，站在學長們面前。

　　「從四開始。」他環視大三生，喃喃說道，學長們也輕輕點頭回應他。然後，阿菅學長突然脫起了內衣。顧不得刺骨的寒冷，他毫無表情地脫下內衣，再度面向前殿。

　　接下來到底還要做什麼──我無視透過薄薄的外衣悄悄潛入的寒氣，嚥下口水，專注地看著前方。阿菅學長袒露他那完全稱不上健壯的羸弱上半身，用力喘著氣。我悄悄往左右張望，看到所有大一生都緊繃著臉，出神地看著阿菅學長裸露的背部。

　　「四、三、二、一──」

　　阿菅學長倒數後，就突然開始了「那個動作」。

　　※※※

　　起初，我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事所代表的意義。

　　但是，當我發現這就是京大青龍會代代相傳的舞蹈時，強烈的麻痺感瞬間在我大腦中蔓延開來。

　　他們唱著粗獷的旋律，伴隨著整齊劃一的舞蹈，響徹鴉雀無聲的神社境內。

　　我聽過這首歌。不知為何，在「以前的懷念廣告特集」中看到的黑白畫面流入腦海，還閃過了小林亞星14的大餅臉。

　　14小林亞星是日本的知名作曲人，一開始是從廣告歌曲發跡。

　　∮

　　春天來到Drive way

　　Ye、Ye、Ye　Yeah Yeah

　　春天來到Drive way

　　Ye、Ye、Ye　Yeah Yeah　唔呼嗯

　　RENOWN RENOWN RENOWN

　　新潮高雅的RENOWN女孩

　　熙來攘往　熙來攘往　熙來攘往

　　Ye、Ye、Ye　Yeah Yeah15──

　　15這是日本RENOWN服裝公司於一九六七年播出的廣告歌曲，由小林亞星作曲。

　　※※※

　　虛脫、暈眩的感覺，伴隨雷霆萬鈞的歌聲而來，我拚死抵抗，勇敢面對。

　　可惜的是，我只能用言語來描述我現在所看到的畫面，實在讓我不甘心得直咬牙。琅琅響徹神社境內的大男人的「RENOWN女孩」大合唱，配上他們的舞蹈模樣──簡直是噩夢般的畫面。

　　唱到「Drive way」時，他們一起擺出了握方向盤的姿勢；
　　唱到「Ye、Ye、Ye　Yeah Yeah」時，他們就像跳康康舞那樣，妖媚地搖起屁股來；
　　唱到「RENOWN RENOWN RENOWN」時，學長們突然脫下了唯一包住上半身的內衣；
　　唱到「熙來攘往　熙來攘往　熙來攘往」時，就抓著內衣在頭上旋轉揮舞；
　　而唱到最後的「Ye、Ye、Ye　Yeah Yeah」時，就把內衣高高扔到半空中。

　　看著眼前令人眩暈的畫面，我們大一生從走出京大正門起就一直撐到現在，幾乎就要衝破極限的緊張神經，突然噗嗞一聲斷裂了，沒隔多久，小林亞星的旋律就從我們凍僵的嘴巴溢了出來，無人例外。

　　當我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也跟其他大一生一樣唱著「Ye、Ye、Ye」還猛搖屁股，有如木偶般乖乖脫掉上衣，伴隨著「Yeah」的叫聲，將上衣扔向了黑暗中。

　　接下來，我們在吉田神社境內的瘋狂行為，實在是讓人難以啟齒，可怕到不知該說是年輕氣盛？還是潛伏在身上的集團性格失控？

　　我們繼續跳著舞，高唱年輕人在歌頌四季時的快樂，還以舞蹈的方式表現出來。每當季節變換時，我們就把歌詞的開頭改成「夏天來到游泳池旁」、「秋天來到網球場」等，唱得沉穩，跳得輕盈，反正唱到最後，衣服一定會滿天飛舞。在那一瞬間，京大青龍會所有成員超越了年紀的鴻溝，完全融為一體了。

　　在此，我要先請各位回想阿菅學長當時的模樣。在開始跳舞之前，阿菅學長就已經裸露上半身了。也就是說，阿菅學長的「件數」只剩長褲、內褲「兩件」。所以，當「春」之舞進入尾聲時，我們脫掉上衣，學長們脫掉內衣，阿菅學長則是把長褲扔了出去，身上只穿一條內褲；跳著由「夏天來到游泳池旁」開始的「夏」之舞，並在最後的「Ye、Ye、Ye　Yeah Yeah」大合唱時，他毫不猶豫地回到了出生時的模樣。

　　在一大群人當中，只有他一個人光溜溜地進入了「秋」之舞。當時氣溫只有兩度，是個寒風刺骨的夜晚。解放身心的京都大學青龍會第四百九十九代會長菅原真，賦予自己「兩件」的嚴厲條件，勇敢地帶頭行動。有個寫成「漢」、唸成「OTOKO」16的字，簡直就是為他而存在的。

　　16「OTOKO」也與日語的「男」同音，比喻很有男子氣概。

　　但是，我們京大青龍會的男生們當然不會讓他一個人漂流在那種異次元之中，畢竟我們已經合為一體了。在「秋」之舞結束時，學長們的內褲全部飛向了半空中。我們一年級的長褲也緊追而上。當最後一段「冬」之舞開始時，我們眼前是一整排光溜溜的屁股。看著學長們形狀還不錯的屁股在面前扭擺，我們也只穿著一件內褲，青春洋溢地舞動著。

　　那裡已經沒有羞恥、名譽，也沒有寒冷、疼痛，甚至存在著一種奇妙的亢奮感。當「冬」之舞邁向結尾時，在無法言喻的解放感與滿足感的刺激下，我們終於讓內褲啪啦啪啦地飛上了吉田的天空

　　☆☆

　　傳說，對著蚯蚓小解，某種東西就會腫脹。

　　那麼，在神聖的神社境內，連聲叫著「Ye、Ye」，邊把某種東西暴露出來，邊瘋狂地跳舞，又會受到怎麼樣的懲罰呢？總不會變不見吧？可能是冷過頭的關係，我從剛才就感覺不到那東西的存在，於是惶恐地低下頭來檢視我的東西。那話兒為了保持體溫，儘可能縮小了接觸外面空氣的表面積，不過，似乎還健在。我暗自鬆了一口氣，將視線拉回前方。

　　裸體的男人們，凜然排列在我眼前。現在，儀式還在進行中，舞蹈結束，身體停止活動後，刀割般的寒冷空氣立刻毫不留情地包圍裸露的肌膚，冷得我都快哭出來了。

　　「京都大學青龍會世代交替舞蹈到此結束。」

　　恢復寂靜的神社境內，再次響起阿菅學長的聲音。

　　總計十六名的裸體男，站在深夜的神社境內──這究竟是什麼畫面啊？難怪要嚴禁女人加入。不只是女人，恐怕也要嚴禁社會大眾靠近。試想，如果這個超級詭異的隊伍在「KBS京都」之類的電視臺播出會怎麼樣？想必我們馬上就會因違反善良風俗遭到檢舉。啊，老家父母哭泣的畫面浮現眼前，我好想趕快穿上衣服。

　　「各位，你們做得太好了。」阿菅學長落落大方、神色自若地面向我們，稱讚我們的舞蹈。但是，當他瞥了一眼手錶後，突然臉色大變，以慌張的口吻說：

　　「糟了！各位，我們耽擱了一些時間，再三分鐘女生就要來了。」

　　剛才的肅穆感頓時煙消雲散，我們爭相撿起丟得到處都是的內衣褲，衝向排放在舞殿旁的衣服。我也驅策完全失去直覺的腳衝向了舞殿。坐在舞殿旁，穿上鞋子後，那種幸福感真是難以言喻！光是從粗砂礫的粗暴寒冷中得到解脫，就讓我如癡如醉了好一會兒。

　　※※※

　　整整三分鐘後，隨著踩在粗砂礫上的輕盈腳步聲，兩位學姐和早良京子、楠木文從鳥居那邊往這裡走來。那時，我們已經穿完衣服，一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的樣子，在前殿前排好了隊伍。

　　看到默默站在黑暗中的我們，四個女生似乎有點震驚，各自加入了大三生與大一生的行列。等二十名全員到齊後，披著運動外套的阿菅學長用非常渾厚的聲音說：

　　「現在繼續進行『吉田世代交替儀式』。」

　　阿菅學長手中再度握著裝有一圓硬幣的小布袋，接著他從運動外套口袋拿出微閃著亮光、大約兩公分大的藍色石頭。後來我才聽說，那顆石頭叫「青鉛」，是鉛與銅的硫酸鹽二次礦物。根據高村之前的說明，對應東青龍的金屬，就是五金之一的青鉛。

　　「十名大一生請往前。」

　　阿菅學長拿著小布袋走到香油錢箱前，接著轉過身來，我們面面相覷，戰戰兢兢地在他面前排成一列。

　　阿菅學長環視我們一圈後，從第一個開始一一叫喚我們的名字。那口吻與其說是在確認每個人的名字，還不如說是唸給某人聽似的，帶著某種奇妙的韻律。叫過所有名字後，阿菅學長再度面向香油錢箱，右手握著小布袋，左手握著青鉛的碎石。他先把青鉛投入香油錢箱，堅硬的碎石發出嘎咚嘎咚的聲響，滾落箱子深處。接著他跟剛才一樣，依四枚、三枚、兩枚、一枚的順序，將小布袋裡僅剩的十枚一圓硬幣全都投進了箱裡。

　　「排在這裡的京都大學青龍會大一生，從今天起，將成為荷爾摩的新『使用者』，繼承第五百代的京都大學青龍會。請在今後兩年的時間內，認定這十名為『使用者』，拜託你們了。」

　　阿菅學長用恭敬、虔誠的口吻說完後，連拍了兩次手。

　　深深一鞠躬後，他轉過身來。

　　「各位，辛苦了。它們似乎已經承認各位了。」阿菅學長的眼角泛起笑意，用力點了點頭，指著我們背後說：「看看你們後面。」

　　我們回過頭，順著阿菅學長的食指望過去。

　　學長姐們不知何時移動到左邊的舞殿前。從我們剛才排隊的地方，直到鳥居前的地面上，有許多小小的身影紛紜雜沓地攢動著。

　　「呀！」突然有人失聲大叫。

　　就像濃密的樹影立體化一般，「那群東西」帶著奇妙的立體感四處鑽動。這時，一個像是小玩偶的物體突然從黑影中彈跳似的衝了出來，我們不由得往後退。那個物體在我們面前擺出「chier──」的姿勢16，揮動手、腳，「咻嚕、咻嚕」地發出喉嚨被痰卡住一樣的微弱聲音。

　　後來我才聽說，那是它們表示歡迎時所發出的聲音，也就是說，在那一瞬間，我們有生以來第一次聽見了小鬼的笑聲。

　　我們看得茫然失神，站在背後的阿菅學長卻平靜地宣佈：

　　「『吉田世代交替儀式』到此結束。」

　　16這是日本喜劇漫畫大師赤塚不二夫（1935─2008）筆下《小松君》中人物的招牌搞笑姿勢：高舉一隻手，手腕呈直角彎曲；另一隻手的手肘彎曲，使前臂與地面平行。單腳站立，抬起一隻腳並彎起膝蓋，使小腿與地面平行。擺出這個姿勢，同時發出「chier──」的聲音。

其四　處女荷爾摩

　　或許有些唐突，我想請各位回想一下「茶巾絞」這個點心。

　　大家應該知道，把蒸好或煮好的東西磨碎，用茶巾包起來扭擰，擰出來的上面有個絞痕的東西就是茶巾絞。這種點心散發著純樸的氣息，最常見的芋頭口味和栗子口味。

　　請各位將大拇指和食指圍成一個圓，想像圍出來的大小正好可以塞進那個圓的茶巾絞。再把茶巾絞當成頭，想像下面連著一個差不多有四頭身長的身體。身高頂多二十公分，除了頭部是茶巾絞外，其他地方都跟一般人類差不多。小鬼身上穿著及膝的破衣，還被風吹得啪噠啪噠作響。當然，那身破衣正是京大青龍會的代表色──藍色。

　　頭部的茶巾絞在臉中央留下了「扭絞處」的形狀，所以臉的正中央有個像是輕輕一捏捏出來的突出點。膚色是像甘藷切面的淺白色，沒有眼睛、鼻子。還會從突出的扭絞處發出咻嚕咻嚕的聲音。由它們吸入葡萄乾的樣子來看，那裡應該就是嘴巴，耳朵小歸小，還是以尖尖的形狀貼在臉的兩側。當然要有啦！不然就聽不見我們說的「鬼話」了。

　　好了，從剛才到現在，我到底囉囉嗦嗦地在說些什麼？

　　想必大家都已察覺，在心中暗想莫非……沒錯，茶巾絞的四頭身就是「它們」的模樣。

　　該如何稱呼它們，老實說，沒有人知道正確答案。沒辦法，因為它們自己也沒有報上名來。它們沒有用來說話的嘴巴，只會從「扭絞處」發出「咻咻」那種類似鳴叫的聲音。詳細記載荷爾摩所有內容的「〈荷爾摩〉相關備忘錄」，也只將它們記載為「那東西」。至於鬼和式神這類稱呼，是我們自己認為它們大概屬於那一類的東西而擅自取的名字。

　　如果有人問「鬼」和「式神」哪個稱呼比較適合呢？我會投鬼一票。雖然它們並沒有世人所說的鬼角，但如果真如高村所說，以前的人將看不見的東西稱為「隱」（ON），因而從這樣的意義衍生出了「鬼」（ONI），那麼把它們稱為鬼，並沒有什麼不對。一般人也看不見式神，可是，拿它們與安倍晴明肖像旁那東西比較，模樣完全不同。

　　所以，權宜之計就是把它們稱為「鬼」吧！喔，不，為了避免跟所謂紅鬼、青鬼混淆，還是稱它們為「小鬼」吧！

　　我們之所以可以看到這些小鬼們（請容我立刻使用這個稱呼）的模樣，毋庸置疑，是在經歷過吉田神社的儀式之後。據阿菅學長說，小鬼們看到我們一絲不掛跳著舞的模樣，個個捧腹大笑，還笑得滾倒在地。當我們鑽過鳥居時，學長們就已經看到它們在神社境內肆無忌憚、飛揚跋扈的模樣了。阿菅學長說，因為它們看我們跳的舞蹈看得笑翻了，才會讓我們看見它們。是否必須跳到把那話兒裸露出來的程度，還有待商榷，但是根據傳說，躲在天之岩屋戶裡的天照大神①，也曾被外面喧鬧快樂跳著舞的樣子吸引，終於露了面，所以阿菅學長的說法應該不至於太離譜。

　　①天之岩屋戶是個大岩洞，傳說中是天照大神等神明居住地的入口。由於天照大神是太陽神，所以當她因生氣而躲在天之岩屋戶時，世界便陷入了一片漆黑。

　　我們在吉田神社大跳白癡舞的那天前後，其他大學也各自舉行了世代交替儀式。根據古老傳說，儀式都是在離各大學最近的神社舉行。也就是說，京都產業大學在上賀茂神社、立命館大學在北野天滿宮、龍大學在伏見稻荷大社，順利完成了世代交替。傳說中沒有提到詳細內容。不過，據說都是各大學代代相傳的祕密儀式。「祕密儀式」雖然聽起來很了不起，但是，我猜內容八成跟我們在吉田神社所做的白癡勾當差不多。

　　對了，我的那東西，現在既未脫落也未腫脹。或許，吉田的神明看到我們跳的舞，也覺得還不錯吧！

　　☆☆

　　染井吉野櫻在賀茂川兩岸描繪出桃色的雲霞，春天乘著徐徐微風到來，我也升上了二年級。

　　我瞇起眼睛，看著翩翩飄落的櫻花花瓣捫心自問：這一年來，你到底做了什麼？被京大青龍會這個來歷不明的社團吸引，最後還跟臉像茶巾絞、不屬於這世間的一群傢伙攪合在一起。最重要的書都沒讀到，生活水準一樣低落，跟早良京子之間的關係也毫無進展。

　　我將視線從櫻花移開，從河堤眺望賀茂川河面，高村正大口大口吃著櫻花糰子。在花朵盛開的櫻花樹下，兩個大男人孤寂地賞花──我不由得深深嘆口氣，輕輕拍落高村頭上的粉紅色花瓣。

　　對了，高村的頭髮留長了許多。

　　大概是從我去高村的住處吃壽喜燒那時候開始的吧！他不知道在想什麼，突然一改入學以來的短髮，開始留起長頭髮。可能是體質的關係，長得比別人快，經過大約半年，當我驚覺時，頭髮已經快留到肩膀了。

　　「喂！高村。」

　　「啊？」高村一臉蠢相轉過頭來，春風吹起他的長髮，讓我幾乎看不到他的側面。

　　「你什麼時候才要剪頭髮？」

　　「沒有特別的時間。」

　　「不是啦！我剛才那是附加問句，表面上是疑問句，其實是叫你把頭髮剪了。」

　　「不要，我好不容易才留長了。帥吧？像不像土方歲三②？這就是惣髮③吧？」

　　②土方歲三是江戶末期的武士組織「新選組」的副長，以風流俊美聞名。

　　③惣（厶ㄨㄥˇ）髮就是不剃髮，直接把頭髮留長後綁在頭頂上的男子髮型。

　　高村甚至露出自傲的表情，把拍打在臉上的頭髮塞到耳後，但是風一吹，又立刻恢復原狀。看到他那個樣子，我就有股衝動想當場扯光他的頭髮。

　　「就快開始啦！」高村突然壓低聲音喃喃說著。

　　我不由得嚥下準備好的攻擊話語，看著長髮凌亂飛舞的高村。

　　「去年在上賀茂神社拿到菅原學長發的傳單時，做夢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高村以縹緲的眼神仰望著天空。

　　「嗯，我也是。但是……就要開始了。」

　　我緩緩點頭，仰望天空，雲被風吹得快速前進。

　　「差不多該走了。」

　　我站起來，高村也把糯米糰子塞進嘴裡，跟著站了起來。

　　究竟是什麼要開始了呢？不用說，當然是「第五百代荷爾摩」。

　　如各位所知，經過吉田世代交替儀式後，我們正式成了京大青龍會第五百代成員。但是第五百代的傳承不只我們京大青龍會而已，巧的是，京產大、立命館大、龍大，也都經由世代交替的儀式誕生了第五百代的傳人。

　　京大青龍會第五百代、京產大玄武組第五百代、立命館白虎隊第五百代、龍大Phoenix第五百代──顯然這個所謂的「第五百代」並沒有任何可信度。但是，不管怎麼樣，從現在起將持續兩年的「第五百代荷爾摩」，就要展開活動了。

　　我和高村現在就是要去吉田神社，接受活動開始前的訓練。

　　☆☆

　　跟一年前一樣，一切始於葵祭的「路頭之儀」。

　　五月十五日，嫩綠耀眼，剛發芽的新葉散發著刺鼻的氣味。經過約兩個禮拜在吉田神社的訓練，我們帶那些傢伙直奔目的地。

　　沿著丸太町通前往京都御所的我們，腳邊跟著整整一千隻身穿藍色破衣的「小傢伙」。我們十個人因為顧慮周遭的目光，行動顯得謹慎小心，然而那些傢伙卻與我們成對比，簡直像要去遠足一樣興奮不已。

　　小鬼們喧鬧成這樣，卻沒有人察覺它們的存在。它們大搖大擺地穿梭在塞滿丸太町通的觀光客腳下，有時還會踩過某人的鞋子，但是被踩的人好像一點都不在意，沒人注意到腳邊有一千隻小鬼正在大遷移。如果被發現的話，可能會引起葵祭的觀光客一陣大恐慌──然而我們這樣的擔憂，全是杞人憂天。我們順利來到京都御所的建禮門前，途中沒有任何觀光客發現。

　　時間是上午十點，為了看三十分鐘後的「路頭之儀」，御所周邊已經擠滿了人。阿菅學長獨自一人，站在離開人群稍遠的地方。

　　「喲，平安到達了啊！」

　　他瞇起眼睛，環視全身僵硬到引人側目的我們。

　　「我們一路上都很擔心，怕會被誰發現。」

　　站在阿菅學長旁邊的三好兄弟之一摸著胸口說。

　　聽到「好好先生」三好兄弟說的話，似乎真的可以感覺到他們精神上的疲憊。善良人所說的話，可以讓人感受到超乎語言所表達的真實感。不過，認識他們一年了，我卻還是分不出他們兩兄弟誰是誰？我想現在跟阿菅學長說話的應該是三好哥哥，但我沒什麼自信。這對雙胞胎就是這麼像，除了臉、身高和體型之外，連髮型也都一樣。

　　「亂成這樣，太難看了。」

　　阿菅學長低頭看著毫無規律、雜亂聚集的小鬼們，委婉地提醒我們。我們慌忙發出了「排隊」的鬼語，腳邊的傢伙們就在我們發號施令的同時開始集合，不出幾十秒，已經排成十列X十列的整齊方陣。在荷爾摩中，明確規定一個人率領的小鬼數是整整一百隻。剛才所說的一千隻，就是從一百隻乘以京大青龍會的十名現任成員所算出來的。

　　在接近十點半，也就是遊行開始的時間時，其他大學的成員也各自率領一千隻小鬼，陸陸續續抵達。到達時，其他大學的小鬼當然跟我們家的小鬼不一樣，保持良好的秩序，展現有條不紊的行軍隊伍。

　　總數四十人的第五百代成員以及四千隻小鬼，聚集在京都御所的建禮門前。雖然氣氛看似劍拔弩張，但也並不是現在就要展開四隊打成一團的大混戰。今天的目的，純粹只是在「第五百代荷爾摩」開始之前，先舉行預告儀式。也就是說，在光榮的葵祭之日，荷爾摩的四支競賽隊伍於京都大馬路上展現各隊小鬼的雄姿，才是今天的目的。

　　上午十點半整，排在遊行隊伍前頭、馬術高超的騎馬隊伍，在觀眾的掌聲中從建禮門出場，開始了葵祭和我們的「路頭之儀。」

　　當穿著紅色衣服的山城使騎著馬從建禮門出現時，首先由京產大玄武組的小鬼們跟在馬後面，加入了行列。接著，立命館白虎隊的小鬼也走上了街道，龍大Phoenix的小鬼則跟在它們後面。

　　輪到我們上場時，隊伍已經到了第二隊的尾巴，令人懷念的牛車就要嘎登嘎登從建禮門出來了。

　　跟一年前一樣，拖著車子的牛，有氣無力地往丸太町通前進。我看著牠們隨興的牛步，一股難過之情湧上心頭。也難怪啦！一年前，有誰想得到我現在會是這副模樣呢──不幸慘遭京大青龍會的毒手，現在腳邊還有一百隻小鬼。阿菅學長發出信號後，我們配合時機試著發出了幾句鬼話，沒想到小鬼們真的排成整齊的縱隊，跟在牛車後面走了。所謂淪落歪魔邪道，大概就是這樣吧──當我正深切為自己的墮落感到心痛時，高村戳了我一下，說：「喂，不要停下來，快走啊！」我趕緊說對不起，慌忙往前移動。

　　小鬼們很聰明，只要下一次命令，接下來它們就會自己跟著隊伍走到上賀茂神社（聽說是這樣）。所以我們沿著鴨川河岸，先趕到今出川河原町的十字路口，繞到前方，在那裡等隊伍過來。

　　跟在從河原町通北上的騎馬隊後面出現的那些傢伙，看起來滑稽極了。在穿著華麗的平安時代服裝，一身貴族裝扮，漠然地走在京都大馬路上的臨時工作人員腳邊，小鬼們排著整齊的隊伍行進著。明明茶巾絞的頭就走在河原町通的正中央，沿路熙熙攘攘的觀光客卻沒有人發現。那種奇異的對比實在很好笑，它們那身破衣的素雅顏色，跟平安時代古色古香服裝的色調竟然頗為調和，也實在使人發笑。

　　阿菅學長目送著從我們面前經過的京產大玄武組的小鬼行列，平靜地對我們說，小鬼們出發的順序，是依照去年一整年的荷爾摩競賽成績。

　　其實去年阿菅學長他們在教我們鬼語的同時，也參與了「第四百九十九代荷爾摩」的第二年比賽。也就是說，京大青龍會的活動行程是：第一年學習鬼語，第二年參與荷爾摩實戰，第三年招募到新人後，再度參與荷爾摩實戰。兩年才交替一次的奇特慣例（其他三所學校也一樣），理由顯而易見。因為我們要學習所有荷爾摩相關經驗，就一定需要經歷大一、大二兩年的時間，在目前這個時期，根本找不出時間來招募新的社團成員。

　　去年舉行的荷爾摩競賽結果，如大家所知，京產大玄武組是第一名，接下來依次是立命館白虎隊、龍大Phoenix、京大青龍會。據阿菅學長說，京大青龍會總是最後一個出發的狀況已經延續了將近十年，形成非常丟臉的慣例景象。而連續三年蟬聯第一、去年甚至大獲全勝的京產大玄武組，簡直就是邁入了全盛時期。據說，現在實力最強的京產大玄武組與最弱的京大青龍會對戰時，會被稱為「平成的大鐵板」④。

　　④日文中用「鐵板」比喻實力懸殊，作者在這裡故意強調這是平成年間最著名的實力懸殊的比賽。

　　對我們來說是極度震撼的事，阿菅學長卻說得那麼平靜沉穩。我們的小鬼穿著藍色的破衣，玄武組的小鬼也同樣穿著玄武組的顏色──黑色破衣。正肅穆地走向今出川河原町十字路口的一千隻黑色小鬼，看起來果然跟我們的藍色小鬼不太一樣。立命館白虎隊的白色小鬼和龍大Phoenix的紅色小鬼也一樣。白色破衣在風中飄揚的模樣，給人整齊有序的感覺；紅色破衣迎風招展的模樣，則呈現出猛烈攻擊的形象。

　　「好像只有我們的小鬼看起來特別弱呢！」我已經對即將展開的荷爾摩競賽產生了極大的不安，不由得這麼詢問站在旁邊的阿菅學長。

　　「你就是以消極自虐的角度去看，才會有那種想法，心理狀態也會影響那些傢伙的行動，所以，隨時都要保持積極的思考。」阿菅學長答得氣定神閒。

　　下午四點過後，第五百代的四十名成員，在「路頭之儀」結束的上賀茂神社再次聚集，因為要決定「第五百代荷爾摩」初戰的日期。

　　時間定在三個禮拜後，也就是六月第一週的禮拜六。抽籤結果，我們京大青龍會的初戰對手是立命館白虎隊，王者京產大玄武組的對手是龍大Phoenix。

　　每次都要說長長的「第五百代荷爾摩」有點麻煩，所以方便起見，都會冠上京都的地名，這是代代相傳的習慣。譬如，上次的「第四百九十九代荷爾摩」稱為「東山荷爾摩」，再上一次是「京極荷爾摩」。

　　命名者是由四所大學輪流。其他大學是會長提醒阿菅學長這次輪到青龍會了。

　　「哦，是嗎？」阿菅學長悠哉地說，「那麼，就叫做『鴨川荷爾摩』吧？」

　　就這麼簡單地定案了。

　　日後，在漫長的荷爾摩歷史上永遠留名的「鴨川荷爾摩」，就這樣開始了。

　　☆☆

　　晚上八點半，上弦月飄浮在吉田神社的天空中。

　　一千隻小鬼已經整齊排列在前殿正面，在淡淡月光的照射下，看起來就像一堆在暗室叢生的白色鴻喜菇。我們發出「集合」的信號後，它們便肅靜地分成十組，分別跑到我們的腳邊。

　　我們回到京大的鐘臺後，立刻跨上腳踏車，奔馳在夜晚的京都大馬路上，目標是對手的根據地──立命館大學衣笠校區。這是我們的處女荷爾摩，也就是後來留在記錄中的「衣笠荷爾摩。」

　　在此，我要先介紹「〈荷爾摩〉相關備忘錄」中的一項條文。總則第三條「關於進行〈荷爾摩〉之場所」中，如此記載：

　　□□□

　　一、應於京都市內舉行。

　　二、不得在車道上舉行。

　　三、不得在氏神社內舉行。

　　※※※

　　以上三項，是備忘錄針對舉行荷爾摩時所做的指示。

　　所謂「氏神社」，是小鬼們原本應該服務的地方，對我們來說就是吉田神社，對京產大玄武組來說是上賀茂神社，對立命館白虎隊來說是北野天滿宮，對龍大Phoenix來說則是伏見稻荷大社。只要堅守這三項原則，姑且不論可不可能，即使想要在藤井大丸百貨公司的一樓舉行荷爾摩也沒有問題。

　　以不違反以上三點為原則，阿菅學長收到了立命館白虎隊寄給他的郵件。內容是「六月X日亥時（晚上十點），在立命館大學衣笠校區舉行荷爾摩」。簡潔的文筆，充分透露出立命館白虎隊內心的鬥志。

　　根據抽籤結果，這次的荷爾摩場地決定權由立命館白虎隊取得。但是下次交戰時，就改由京大青龍會決定場所。這樣的比賽結構，我們稱之為「Home（主場）＆Away（客場）方式」。這次的荷爾摩，的確就是在立命館白虎隊的「Home」舉行。

　　賽程在各自的「Home」與「Away」進行一場比賽，共計兩戰。採四隊循環賽，所以各大學一季要進行六場荷爾摩競賽；上學期比三場，中間隔一個暑假，下學期再比三場。經過將近半年的漫長比賽，贏最多場的隊伍就是冠軍。聽說，去年京大青龍會的戰績是一勝五敗，兩年前的戰績是六戰六敗。

　　「目標一勝。」昨天我們在吉田神社做最後一次演練時，阿菅學長突然出現，一臉認真地訓示我們後就離開了。

　　※※※

　　我們騎著腳踏車排成一列，奔馳在夜晚的今出川通上。

　　那些傢伙就像百鬼夜行的翻版，以飛快的速度緊緊跟在我們後面。經過幾次的訓練，我們已經很清楚，身高不到二十公分、手腳纖細的它們，有著與外表相反的無窮精力。我很難想像當小鬼和小鬼認真打起來時，會是怎麼樣的狀況。演練時總是以集合、散開的動作為主，不曾讓小鬼們彼此交戰過。「它們不會流血，所以沒關係。」雖然阿菅學長這麼說，但是從穿過北野天滿宮的鳥居之後，我便開始緊張起來，踩著踏板的腳也變得沉重了；不過，那種沉重感也可能是過了北野白梅町的十字路口後，就是西大路通的徐緩上坡道的緣故。

　　晚上九點四十五分，我們從校園北邊的正門騎入了立命館大學衣笠校區。

　　從正門往下的斜坡道上，有個女生站在路燈下，對著我們揮手打信號。我們靠近一看，原來是龍大Phoenix第四百九十九代會長立花美伽。

　　立花也是「龍大Phoenix」名字的命名者，這是眾所皆知的事。這位女性會長（每所大學都將領導人稱為「會長」，玄武組、白虎隊也不稱組長、隊長）身材嬌小、眼神銳利，給人的印象深刻。她是個女中豪傑，因為討厭原來的社團名「龍大朱雀團」聽起來像臺灣的幫派名，所以不顧學長姐們的強烈反對，將名字改成了「龍大Phoenix」。

　　「請把腳踏車停在這邊，從這裡走到中央廣場。」

　　立花用充滿活力的聲音告訴我們後，隨即轉身快步離去。

　　離晚上十點的荷爾摩開戰時間還有十分鐘。我們停好腳踏車後，蘆屋就召集我們，做最後的確認：「葡萄乾都準備好了吧？」

　　早良京子和楠木文點頭回應，她們手上正抱著市售的袋裝葡萄乾。

　　體內深處竄起一股莫名的寒顫，我不由得做起伸展運動。蹲下去時，正好跟整齊排列在腳邊的小鬼們目光交會──不，是視線跟「扭絞處」交會。它們晃著茶巾絞的臉，以直立不動的姿勢抬頭對著我。我悄悄伸出手來，碰觸最前面的小鬼。以前覺得很噁心，連靠近都不敢，但是「習慣」真的是很可怕的一件事，現在即使這麼靠近它們怪異的臉，也沒有任何排斥感了。我伸出去的手指直接穿過了它們的身體，然而不可思議的是，只要它們願意，就可以爬到我們的手掌上。我把食指停在小鬼面前，小鬼就把「扭絞處」靠過來，做出聞味道的樣子，但是，很快就把臉撇開了。

　　我站起來，一個深呼吸。將長髮紮在腦後的高村，表情僵硬，從喉嚨發出噎噎的聲音，大概是在練習鬼語吧！

　　「放心吧，照演練那樣做就行了。」

　　我拍拍高村的背，他回給我一個不管怎麼看都像是硬擠出來的笑容。從他平日的滑稽裝扮，會以為他是個很自我的人，但是現在我太清楚他了，其實他是那種內在很敏感纖細，很容易鑽牛角尖的人。

　　「啊，好緊張，覺得膀胱脹脹的。」

　　高村說出下流的洩氣話。站在他旁邊的楠木文，默默將手上的袋裝葡萄乾交給了早良京子。

　　「走吧！」

　　蘆屋一聲令下，我們便開始往中央廣場行進。立花已經站在廣場正中央等我們了。圍繞廣場四周的建築物高聳如城牆，看起來真的很像敵方陣營。

　　立花後面有十個人影晃動著，不用說，當然是立命館白虎隊的成員。

　　我們隔著立花相互對峙，無言的空間充斥著寂靜的殺氣。

　　「現在開始展開立命館白虎隊與京大青龍會的荷爾摩比賽，今天的荷爾摩由我龍大Phoenix第四百九十九代會長立花美伽當裁判。」

　　立花向前一步，交互看著我們，緩緩地接著說：「為了慎重起見，我要再交代一次。從荷爾摩比賽開始，到我宣佈結束為止，雙方不得有任何身體上的碰觸。即便是不小心的碰觸也一樣，碰觸雙方在碰觸的瞬間將立即失去比賽資格。而且，若判定為故意，極可能宣告故意碰觸者所屬大學為輸方。作戰時，人與人之間請保持適當距離。除此之外，在一方全軍覆沒，或代表人表明投降意願時，我才會宣佈荷爾摩結束。請問雙方的代表人已經決定了嗎？」

　　聽到立花這麼問，立命館白虎隊低聲討論了一會兒後，站在最前面的男生謙虛地舉起手說：「那麼，由我當代表人。」

　　我們這邊是蘆屋，他沒跟任何人商量，立刻發聲說：「由我來當。」最後就自然而然變成那樣了。

　　「那麼，請拿出公平競爭的精神，不要留下遺憾。」

　　立花以雙手示意我們彼此行禮，我們都照做了。

　　「雙方請相距三丈（約九公尺。）遠。」

　　我們按照立花的指示，拉開彼此的距離。在立命館白虎隊背後擠成一團的白色破衣，點點浮現在黑暗中，就像斑斑白雪堆積在部分草皮上一樣。

　　我的心臟猛然跳動，這是從沒有過的經驗。已經接到「裝備」命令的小鬼們，手上都各自拿好了棍棒、帶鉤的耙子等武器，搖晃著它們的「扭絞處」。圓圓的頭、一身破衣、拿著棍棒和耙子的身影，像極了平安時代在京都無惡不作的比叡山的山法師⑤。一聽到「裝備」的號令，它們立刻從破衣內抽出藏在身上的武器。其中甚至有比自己還要高的長柄大刀之類的東西。我們都很想知道那身破衣內是怎麼樣的結構，但是，因為無法直接碰觸它們，所以無從確認。

　　⑤山法師指的是比叡山延歷寺的僧兵，他們在當時常參與政變，造成朝廷動盪不安。

　　就在十點整的鐘聲響起時，立花的尖銳叫聲「開始！」響徹黑暗。在此同時，我們也從嘴巴裡喊出了怪異的鬼語，小鬼們立刻穿過我們腳下，亂糟糟地衝向前方。

　　就此揭開了「鴨川荷爾摩」的初戰「衣笠荷爾摩」序幕。

　　☆☆

　　那景象簡直就像一場玩笑。

　　若不是正在進行荷爾摩的比賽，看到它們那個樣子，我大概會捧腹大笑。那麼我在吉田神社裸舞被它們笑的事，就可以一筆勾銷了。

　　但是，現實可沒這麼輕鬆。我們完全沒有取笑它們的閒情逸致，因為眼前正上演著小鬼們拚了命的壯烈殊死戰。

　　藍色小鬼們吱吱吱吱叫著，毫不猶豫地衝向了如雪崩般湧上來的白色破衣傢伙們。以對方的頭為目標，棍棒、耙子齊飛，瞬間，幾百隻小鬼的大混戰就在我們眼前展開了。

　　它們的戰鬥場面真的很奇妙，即使迎面被粗大（頂多三公分寬）的木頭棍棒直擊而下，它們也從不畏縮。如阿菅學長所說，它們既不會流血也不會發腫，甚至不見瘀青，還一副不痛不癢的樣子開始狠狠反擊，只差沒破口大罵混帳。然而，它們也並不是不會耗損。雖然被棍棒亂打，不會噴血、骨折、破皮，但是，臉中央突出的「扭絞處」會一點一點凹陷下去。遭受越多攻擊，「扭絞處」就越往內陷，最後變成臉的一部分。不過，這時小鬼們的行動還不會產生變化，會繼續勇猛地揮舞耙子。

　　問題是在那之後，如果仍然持續受到攻擊，「扭絞處」就會像被吸進去似的往內側凹陷。那樣子就像臉部正中央挨了一拳，再也無法復原了。長相可笑到極點。

　　一瞬間我誤以為它們是在玩變臉，然而對小鬼們而言，那可是陷入了大危機。

　　「扭絞處」一旦往內凹陷，小鬼的動作就會突然變得遲鈍。若持續受到攻擊，臉中央的漩渦會越來越深，逐漸擴大，小鬼就會像喝醉了似的，身體搖搖晃晃地無法固定。不久後，會連手上的棍棒都舉不起來，最後無力地倒在地上。此時若再遭受最後一擊，就會發出悲慘的「嘌嘍」叫聲，像被吸走似的從地面上消失，當然，它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那麼，當小鬼的臉出現凹陷時，就只能等著它們臨終叫「嘌嘍」嗎？不，絕不是這樣。當然有救助的方法，那就是使用葡萄乾。

　　大家一定很疑惑，早良京子和楠木文手上的袋裝葡萄乾究竟要用來做什麼？其實她們手上的袋裝葡萄乾一點都不特別，是任何超市、乾貨店都有賣的普通袋裝葡萄乾。為什麼荷爾摩現場需要這樣的葡萄乾呢？

　　假設，現在有一隻瀕死（嚴格來說，應該是快消失）的小鬼，它的「扭絞處」已經深陷內側，只要再挨一拳，就會發出「嘌嘍」的悲慘聲音，並且無聲無息地消失。

　　這時，會有一隻小鬼飛也似的衝向它。這隻小鬼就是救援小鬼，它的手上緊握著一粒葡萄乾。救援小鬼會把手上的葡萄乾靠向倒在地上的小鬼的臉。雖然只是一粒小小的葡萄乾，但是，對臉只有拇指和食指圈起來那麼大的小鬼來說，卻是很大的東西。救援小鬼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那顆葡萄乾塞進完全凹陷的「扭絞處」。

　　「嘶砰。」葡萄乾發出悅耳的聲音，被瀕死的小鬼的「扭絞處」吸了進去。一旦吸進去，「扭絞處」就會彈出來，恢復原狀。

　　然後，倒在地上的小鬼會突然精力旺盛地爬起來，剛才氣若游絲樣子都不知跑哪去了，臉部中央又好端端地突出了「扭絞處」。小鬼就像什麼事都不曾發生過似的，又揮著手上的棍棒，勇往直前回到了戰場。

　　這一連串的過程，就是荷爾摩中的「補給」。運送「補給葡萄乾」，是早良京子和楠木文所率領的救援小鬼的任務。荷爾摩一開始，救援小鬼們就會爭先恐後地衝向她們撒在地上的葡萄乾。當它們一碰到葡萄乾，葡萄乾就會像分裂般轉移到它們手上。但是，真正的葡萄乾還留在原地，我不知道這是怎樣的原理，總之，它們可以從一粒葡萄乾裡拿出好幾粒葡萄乾。救援小鬼將兩手伸向葡萄乾，快速取得兩粒葡萄乾後，就一哄而散衝向前線的夥伴旁，進行救援工作。

　　救援小鬼不可以中途武裝加入戰鬥，兩手只能用來運送葡萄乾（白虎隊也一樣）。要如何驅使這些救援小鬼，由早良京子和楠木文做判斷。必須隨著戰況變化，迅速做出正確的判斷，因此可以說是非常艱鉅的任務。

　　要設置多少補給部隊並沒有明文限制。理論上，考慮與戰鬥力之間的平衡，最好是派兩人份，也就是共計兩百隻小鬼來做補給的工作，而且基於性格關係，大多由女性擔任這個職務。京大青龍會就是根據這樣的理論來做編制。

　　或許有點晚了，但是，我還是要在這裡簡單說明荷爾摩的規則。

　　荷爾摩比賽開始前，立花在注意事項中提到，在「〈荷爾摩〉相關備忘錄」的禁止事項第一條，寫著這樣的規定：

　　□□□

　　第一條　〈荷爾摩〉競賽期間，禁止所有成員的碰觸。

　　※※※

　　若說這個條文闡明了荷爾摩的一切也不為過。也就是說，荷爾摩從頭到尾都是彼此驅使的小鬼與小鬼之間的戰爭。我們只能用鬼語傳達給自己率領的小鬼，藉此左右勝敗。除此之外，驅使者之間不能有任何身體上的碰觸，也不能直接干涉對方的驅使者。

　　荷爾摩的勝敗，是經由兩種結束方式來判定：一種是對方的小鬼全軍覆沒，另一種是對方代表人宣佈投降。實際上，比賽還不曾戰到一方全軍覆沒，通常是代表人宣佈投降後決定勝負的。

　　「衣笠荷爾摩」在開戰六十三分鐘後便分出勝負。但是，除了最後十分鐘外，我對這個「衣笠荷爾摩」的比賽過程完全沒有記憶，恐怕是在搞不清楚狀況的情形下，一味地發出鬼語導致的副作用。儘管如此，我還是清楚記得，在荷爾摩開戰約五十分鐘時，京大青龍會已經把立命館逼到了絕境，也就是我們勝利在望了！

　　十年來享盡最弱之名的京大青龍會，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了？

　　一切都要從蘆屋的行動說起。

　　打從在吉田神社的訓練開始，蘆屋率領的小鬼就明顯不同於其他小鬼，它們動作敏捷而迅速地完成驅使者的命令；而我的小鬼卻要重複兩次命令才會採取行動，相較之下，他的小鬼優秀到令人嫉妒。仗著這樣的優勢，蘆屋儼然以領導者自居，所以剛才決定代表人時，他沒有詢問其他人的意見，就自己報上大名，一副自以為了不起的樣子。

　　不過，畢竟這次是第一次上戰場，所以剛開戰時，蘆屋的動作也跟其他成員一樣生澀。但是經過一段時間後，蘆屋開始充分發揮他在荷爾摩上出類拔萃的資質。

　　不要說我了，恐怕連蘆屋自己都沒想到他會是如此優秀的驅使者，他的調兵遣將真是優秀到無可挑剔。他將小鬼分派左右兩側，當對方的前線橫向延伸時，再一舉集合起來突擊對方的弱點。在對方慌忙將小鬼們集中到被突擊的那一點時，他就命令小鬼散開，以密不通風的包圍猛烈進攻。立命館白虎隊可說完全跟不上他超群絕倫的集散速度。

　　白色破衣發出「嘌嘍」的聲音，一個接一個像真正的白雪融化般，從地面消失。荷爾摩開戰五十分鐘後，蘆屋率領的打頭陣隊伍不斷進逼，立命館白虎隊的陣形終於瓦解。松永、坂上趁勝追擊，使得立命館白虎隊的前線再也無法鎮守，一一潰散逃亡。

　　眼看就要分出勝負了。然而，勝利女神真的很殘酷，心情也很多變。

　　為了給我們勝利之吻，她托起了我們的臉頰，卻在我們近距離感覺到她吐出來的溫柔氣息時，突然把臉撇開了。

　　☆☆

　　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當然，關於「那件事」，阿菅學長事前什麼話也沒對我們說，可想而知，他嚴禁實戰形式的練習，就是為了防止我們知道「那件事」。

　　如果先發生「那件事」的是立命館白虎隊，那麼結果應該會完全不一樣。但是，儘管被逼到極度劣勢，白虎隊還是無人投降，硬是持續著十個人的作戰。相反地，也最諷刺的是，戰況維持壓倒性優勢的我們，竟然先出現了投降者。

　　那麼，是誰比任何人都更早面臨了「那件事」，成為最可悲的犧牲者呢？

　　不是別人──正是高村。

　　荷爾摩開始前，就看得出來高村緊張得直發抖，但是他被派到後方位置，應該多少讓他的心穩定了下來才對。立命館白虎隊的陣容一舉瓦解後，他就一直堅守前線後方的位置，全心全意掩護早良京子和楠木文的補給部隊。雖然表現得不夠亮眼，但穩紮穩打，這就是我給高村的真心評價。

　　那麼，堅守後方守備位置的高村為什麼會成為「衣笠荷爾摩」的第一個投降者呢？

　　那是因為蘆屋在前線窮追不捨，追得立命館白虎隊的小鬼們無處可逃，只好直接衝向了我們的陣營。作困獸之鬥的白虎隊小鬼，有部分衝破了我們正勇往直前的陣形鬆懈處，就這麼輕而易舉地侵入了我們空空蕩蕩的陣內。

　　但是，不必著急，因為那裡有高村守著。那些由立命館白虎隊四人率領而入侵成功的小鬼們，因為受到蘆屋的猛烈攻擊，只剩下大約一百五十隻。而高村率領的小鬼們則毫髮無傷，他只要讓小鬼們適度散開來，阻止敵人繼續入侵，然後等主力部隊回防就行了。遭到前後突擊的白色小鬼們，這回準會被打到一敗塗地。白虎隊雖然發動了漂亮的突擊，但是充其量也只是最後的掙扎，我一直以為這場殊死戰他們注定是失敗者。

　　然而，這裡面卻暗藏著意想不到的勝負玄機。

　　據說實際上戰場時，最重要的不是拔槍的速度、射擊的技巧，而是保持冷靜。此時的高村，完全失去了戰場上最需要的東西。在只要下一句「散開」命令的情況下，高村偏偏下了「集合」的命令。

　　只是短短發音的差別，卻成了致命的失誤。高村的小鬼們，在一百五十隻殺氣騰騰的小鬼面前，毫無意義地肩並肩，縮成了一小團。

　　驚覺不對時，高村的小鬼已經被立命館白虎隊包圍了。此時我們才看到，被團團圍住的小鬼有多麼無力，一陣寒意油然而生。不論高村怎麼發出鬼語，試圖突破重圍，都已經太遲了。那是一場讓人鼻酸、慘不忍睹的殲滅戰。高村的小鬼受到來自四面八方的無情攻擊，不出十秒就啪噠啪噠倒地，再幾秒後就煙消雲散了。

　　立命館白虎隊的其他成員看到這個情形，又重新燃起了鬥志。為了營救高村而好不容易折回來的主力，背後遭到原本處於劣勢的殘餘部隊勇猛襲擊。蘆屋等主力部隊被牽制後，離蘆屋稍遠的我，也因為與對峙中的白色小鬼們搏命對抗，完全動彈不得。

　　只有短短幾公尺的距離，卻從未像現在感覺如此遙遠。得不到近在咫尺的夥伴救援，高村的小鬼們被包圍後，在短短兩分鐘內就全軍覆沒了。

　　那期間，我從幾步外的距離看著高村的表情。他在全軍覆沒前哭喊似的發出一連串鬼語，那光景實在令人心痛。但是就在小鬼全軍覆沒的那一瞬間，他的樣子突然起了變化。就像被消音般，我們聽不見他的聲音，他面向半空，嘴巴開始像魚一樣吧噠吧噠開合著。

　　「高村？」

　　看到他異常的模樣，我戰戰兢兢地叫了他一聲。但是，他沒有回答我。不，應該說是沒辦法回答。此刻，高村不由自主地倒吸了許多口氣。

　　下一個瞬間，「那件事」就毫無預警地發生在高村身上了。學長姐們一直不肯告訴我們「荷爾摩」這個名稱的由來，然而在這一瞬間，我們徹底理解了。

　　「荷爾摩──」

　　高村悲慟的叫聲，像垂死掙扎的野獸在咆哮一般，拖著長長的尾音在夜幕低垂的校園裡迴響著。

　　☆☆

　　我們的車停在從正門進來的斜坡道下，高村跪在腳踏車前的柏油路上，沮喪地垂著頭。老實、認真又太過纖細的他，那時候說不定哭出來了。

　　但是，沒有人去扶他起來。剛才的敗戰震撼把青龍會所有人都擊垮了，包括我在內。

　　高村的慘叫，是一切的導火線。

　　立命館白虎隊的小鬼幾乎是毫髮無傷地就把高村的小鬼包圍殲滅了。接著它們面對的是沒有任何武器裝備的──早良京子和楠木文的補給部隊。高村的小鬼被殲滅後，完全被孤立的補給部隊成了目標，立命館白虎隊的小鬼像衝向獵物的白虎般，猙獰地衝向了補給部隊。

　　「不要啊！」

　　早良京子劃破黑夜的慘叫聲，響徹校園。

　　如果是冷靜得像冰一樣的指揮官，想必會不惜犧牲早良京子和楠木文，也要以全體的勝利為優先吧！以現在一面倒的兵力差距來看，就算沒有補給部隊，最後也可能成功壓制對方的戰力。但是，有誰忍心看到兩個女生淪落到高村那樣的下場呢？所以，當立命館白虎隊的小鬼「咻嚕咻嚕」叫著、揮舞著棒棍，包圍了早良京子的小鬼時，蘆屋會從喉嚨擠出懊悔的聲音宣佈投降，也是情非得已的事。

　　「勝負已分！」

　　就在龍大Phoenix第四百九十九代會長立花美伽高高舉起手的同時，立命館白虎隊成員的歡呼聲，在中央廣場倏地爆開來。

　　※※※

　　「你這個笨蛋！」緊握著拳頭沉默了好一會兒的蘆屋，一腳踢向停著的腳踏車後輪，怒氣突然爆發了出來。「為什麼那麼簡單的指令也會搞錯呢？你是幹什麼吃的？豬頭！」

　　蘆屋對著跪在地上垂頭喪氣的高村背部，毫不留情地破口大罵。沒錯，高村犯的錯確實影響重大，那是最基本的指令，所以沒有任何辯駁的餘地。但是「荷爾摩──」的慘叫震天動地，感到最丟臉、內心受傷最深的一定也是高村。

　　「喂！慢著。」等我驚覺時，我已經向前跨出一步，用手指戳著比我大一號的蘆屋那厚實的胸口。

　　「你憑什麼把他罵成這樣？要不是你得意忘形，欠缺思考只管往前衝，情況也不會變成這樣吧？不要把所有責任都推給高村。」

　　「你說什麼？難道是我的錯嗎？你什麼都沒做，只是站在那裡發呆，竟敢對我說這種話！給我閃一邊去，沒用的傢伙！」

　　蘆屋用鄙視的眼神看我，伸出雙手用力把我的身體推出去。

　　「你說誰沒用？混帳！」

　　我重新站穩後，立刻揪住蘆屋的胸口。旁邊一堆人上前勸阻，在一群人拉拉扯扯中，我還是猛抓著蘆屋的短髮大罵：「你這個王八蛋，最好變禿驢！」所有人從各個角落伸出手來，抓住了我們，我則用眼角餘光掃過了高村。他完全不理會我們的騷動，虛弱地站起來，沒有跟任何人說一聲就騎著腳踏車離開了。我正目送著他瑟縮的背影時──「你才變禿驢呢！」蘆屋不知何時反過來抓住了我的頭髮用力拉扯。那種頭皮的疼痛，再加上為高村難過的心情，讓我們悄悄落下了眼淚。

　　☆☆

　　在這之後，便完全失去了高村的消息。

　　打電話給他、發妹兒給他，他都沒有回應。在「衣笠荷爾摩」戰敗後的第二個禮拜，吉田神社舉辦了例會，不只高村沒去，我當然也沒去，因為我知道去了只會跟蘆屋起爭執。下週的禮拜六，很快又要迎接與京產大玄武組之間的荷爾摩第二戰，但是，我已經不把那個當一回事了。雖然見不到早良京子比什麼都難受，可是我怎麼樣都不想去蘆屋以領隊自居的地方。

　　例會那天晚上，難得有人來找我。晚上九點多時，聽到咚咚的敲門聲，我還在想會是誰呢。探頭一看，竟然是阿菅學長。

　　「對不起，這麼晚來打攪你。」

　　笑咪咪對我揮著手的阿菅學長背後，有個熟悉的黑影在動。我挺直身體望過去，果然是楠木文的阿凡頭。

　　「可以進去坐坐嗎？」阿菅學長在我面前晃晃手上裝著冰棒的塑膠袋，也不等我回應，就很自動地脫起鞋來了。

　　「是這樣的，楠木學妹說她很擔心你跟高村，所以拜託我來看看。」

　　阿菅學長簡直把這裡當成了自己家一樣，在暖爐桌前穩穩地坐下來後，就從塑膠袋裡拿出了冰棒。「楠木學妹，妳吃抹茶口味的吧？」他給了楠木文一支，「安倍，你就吃蘇打口味的吧？」我驚訝地看著阿菅學長，接過他手上的冰棒。他說楠木文因為擔心我和高村而去找他商量，我有點不相信。起碼，楠木文現在是一張毫無表情的臉，完全看不出她會擔心我們。她像個徒弟般端坐在阿菅學長後面，默默啃著抹茶冰棒。

　　「安倍，我看你沒什麼問題嘛！」

　　阿菅學長舔著橘子口味的冰棒，大剌剌地端詳著我的臉。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我很好。但是，高村就不知道了。」

　　「你沒跟他聯絡嗎？」

　　「我打過好幾次電話，他都沒接。」

　　「他住在哪裡？」

　　「岩倉。」

　　「喔……岩倉啊，那就不方便去看他了。」

　　「不用管他啦！過一段時間，他就會一臉沒事的樣子自己晃出來了。」

　　我把冰棒吃光後，輕輕點頭說：「謝謝你的冰棒。」

　　「我說得不夠清楚也是原因之一吧！我還是會擔心他。下週就要舉行第二次荷爾摩比賽了，所以星期三的例會他非來不可……安倍，你在學校會不會碰到高村？」

　　「下週一有體育課，那傢伙雖然會蹺掉其他課，卻從沒蹺過體育課，所以我想他應該會去吧！」

　　「這樣啊……」

　　語氣聽起來分外沉重，我擔心地問：「高村怎麼了嗎？」

　　阿菅學長只是搖搖頭，把已經吃光的冰棒木棍猛舔了幾下，最後才捨不得地丟進垃圾桶。

　　「有件事我一直瞞著大家，所以利用今天的例會，我去向大家道歉了。」

　　「是關於最後的吼叫嗎？那當然要道歉啦！也要向我道歉。」

　　「你很凶呢！安倍，其他人的臉色也都很不好看。唉！也難怪啦……我們這一代也討論了很久，不知道該不該事先告訴你們。可是就算說了，也不會有什麼好事，所以我們最後還是決定不要說。當初我們也是在學長姐沒有告知的情況下，參加了第一次的荷爾摩。『那件事』發生時，我們也是整個陷入驚慌失措的狀態……即使自己升上大三了，還是說不出口。」

　　阿菅學長用輕鬆的口吻繼續為自己辯解，但是一注意到我嚴厲的視線，立刻正襟危坐，低下頭說：「對不起。」

　　「『那件事』到底是怎麼回事？」

　　阿菅學長抬起頭，喃喃說著：「這個嘛……」他抹了一把臉，「我也不清楚……總之，荷爾摩這個稱呼肯定是來自『那件事』。」阿菅學長環抱雙臂，語帶感嘆地說：「不管把嘴巴閉得多緊，叫自己不要吼出來都沒辦法，最後還是會用異於常人的聲音，不顧一切地吼出來。」

　　「你有過經驗？」

　　「有過一次……不是很愉快的回憶。」阿菅學長嚴肅地點點頭。

　　「那也是……那些傢伙搞的鬼？」

　　「很難說，當驅使者吼叫時，自己驅使的小鬼應該都消失不見了……所以，這一點還是很難判斷……總之，應該是失敗的懲罰吧？」

　　「懲罰？誰的懲罰？」

　　阿菅學長微微牽動一下嘴角，沒有回答我的問題，結果楠木文從背後傳來的冰棒包裝紙，丟進垃圾桶。

　　「不過，我還是擔心高村……因為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什麼事？說得好像還有後續似的。」

　　「嗯，的確還有後續。」

　　「咦？」我不由得尖聲大叫。

　　阿菅學長分明是想避開我的視線，慌忙抬頭看著天花板。

　　「喂！你給我說清楚，所謂後續是怎麼回事？不是喊完荷爾摩就結束了嗎？高村還會發生什麼事？」

　　「這我也不知道。」

　　「什麼？」阿菅學長說得不清不楚，逼得我厲聲說，「不要耍人了！」

　　「我真的不知道，只是根據我的經驗……」

　　「根據你的經驗？」

　　「應該是當事人會被奪走什麼重要的東西吧？」阿菅學長老神在在地說出驚人之語後，從鼻子哼了幾聲說：「不過，放心吧……雖然是重要的東西，但是……該怎麼說呢？不是有些東西對某人來說很重要，旁人卻完全嗤之以鼻嗎？哎呀，真的很難解釋清楚呢！總之，那些傢伙就是會奪走那種東西。所以，我想應該不會怎麼樣。」

　　阿菅學長抬起下巴，一個人自顧自地點頭肯定。之後，不管我問什麼，他都只是敷衍地回答我「沒事啦」、「不用擔心」、「他會熬過去的」，根本問不出結果。最後，他還乾脆轉移話題。

　　「對了，聽說蘆屋很厲害？」

　　「是啊……不過他太臭屁了，一副已經當上會長的樣子，對吧？楠木。」

　　我當然也想繼續高村的話題，但是，對蘆屋這個名字產生了強烈反應，不由得回應了阿菅學長的話。我皺皺鼻子，徵求楠木文的同意。再說，我會對蘆屋的狂傲抱持反感，自有我正當的理由。因為，京大青龍會的會長現在還是阿菅學長，所以不管蘆屋在荷爾摩上多活躍，還是跟我一樣，只是一般成員，這是不爭的事實。

　　或許有人會想，世代交替後進行的明明就是「鴨川荷爾摩」，也就是「第五百代荷爾蒙」，為什麼會長卻還是由第四百九十九代擔任？的確是有點難理解的雙重結構。但是新會長必須在「鴨川荷爾摩」的第一年結束後才會決定。在那之前，阿菅學長仍是會長，會給我們種種關於荷爾摩的意見（各大學都一樣），協助我們適應還沒經歷過的過程。

　　剛才被我徵求意見的楠木文，過了好一會兒才回答我的問題。

　　「可是，總得有人扮演領導人的角色吧？」

　　她說得很小聲，但是論點相當正確。

　　阿菅學長點頭如搗蒜，接續她的話說：「蘆屋的確有很多需要改進的地方，但是，他那樣的表現也很難不成為中心人物吧？老實說，在今天的例會後，大家一起討論過，蘆屋似乎也反省了，所以請你也冷靜地跟他談談吧！安倍，荷爾摩最重要的就是團隊精神。」

　　阿菅學長露出親切的笑容，拍拍我的肩膀。

　　「還有，龍大的立花說，楠木學妹具有洞察先機的優異眼光，很值得期待喔！」阿菅學長轉過頭，頻頻讚賞楠木文的救援小鬼的行動。

　　楠木文低著頭，靦腆地笑著說：「謝謝。」

　　我像看著什麼稀世珍品般，看著她從未有過的笑容。那個露出淺淺酒窩的表情出乎意料的可愛，我有些驚訝地直盯著她看。這時，楠木文突然抬起頭來，發現我的視線，雙眉之間浮現幾分厲色，我趕緊撇開了視線。

　　「那下禮拜三見，高村的事也拜託你了。」

　　結果我在還沒搞清楚高村發生什麼事的情況下，就看著阿菅學長跟楠木文一起離開了。我目送著楠木文蓬起的後腦勺從走廊離去，還是無法相信她是為了擔心我而來。八成是阿菅學長自己胡扯的，我下了這樣的結論，關上了門。

　　但是，我辜負了他們特地來我住處看我的好意，隔週禮拜三的例會，我缺席了。因為我的心情被無情地摧殘，沒有餘力去那樣的地方。

　　不過在說這件事之前，要先稍微提一下關於高村的事。因為就是那個人在上完體育課後，不經意地說出來的那些話，徹底摧毀了我的心。

　　☆☆

　　星期一第三堂課，在農學院的操場上，三十多名學生圍繞著教官進行課前點名，但不見高村的影子。

　　阿菅學長他們來過我的住處後，我並沒有去岩倉找高村，因為隔天我就收到了高村的妹兒，他說下週一的體育課他會去上。

　　但是當教官叫到高村的名字時，卻沒有人回應，他純粹只是睡過頭了呢？或是仍然還沒振作起來呢？我想起阿菅學長前幾天說的話，決定還是去岩倉看看他。這時候，突然起了一陣騷動。我環視大家，發現所有人都露出驚訝、難以接受的詭異表情，注視著操場的入口。我也循著他們的視線，把頭扭過去。

　　儘管那是個高難度的姿勢，我還是當場僵在那裡。

　　一個男生手上抓著我所熟悉的橘色背包，下了腳踏車，匆匆往這裡走來。

　　男生的頭頂剃得精光，只有左右兩側還留著頭髮。

　　突然，我發現男生的青色頭皮上好像戴著什麼東西，我定睛一看，很快就看出那個奇妙的物體是髮髻。不是假髮或任何東西，是名副其實的「髮髻」，就在男生的頭上躍動。

　　但是，可能是自己紮起來的，所以髮髻微微偏向了右側，再加上經過長距離的腳踏車奔馳，兩側頭髮也迎風飄揚，更散發出難以形容的詭異感。

　　髮髻男完全不把同學們震驚、屏息的視線當一回事，從容自若地走到我旁邊，輕輕點個頭說：「好久不見了。」

　　教官戰戰兢兢地用微帶疑問的語氣點名：「高村？」

　　不用說，我旁邊的髮髻男當然用充滿自信的聲音回應了。

　　※※※

　　下課後，我擦著汗，背靠著更衣室的牆壁坐了下來。

　　「喂，喝吧！」高村特地拿著冰涼的果汁過來，「讓你擔心了，對不起。」

　　「哪裡，我並沒有很擔心，這句話你應該對阿菅學長和楠木說。我倒是比較擔心你現在這副模樣。」

　　「你是說我這樣子？嘿嘿，很醒目吧？」

　　高村一點都不覺得難為情，撫摸著自己剃得精光的頭頂。

　　「我就直接問你了，你幹嘛剃成這樣？」

　　「嗯，這個嘛……老實說，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不清楚？你在說什麼啊？之前我一直叫你剪，你都不肯剪，現在竟然弄個髮髻？」

　　高村太過從容的態度讓我覺得有點可怕，直盯著他的髮髻看。

　　「就是……手自己動了起來。」

　　「什麼？你在耍我嗎？」

　　「是真的，我也不是一開始就想弄成這種頭啊！我一直很喜歡我以前的髮型，可是，手就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總之，那種感覺很奇怪，後來就變成這樣了。」

　　高村看起來不像在開玩笑，回答時眼睛直盯著我。但是，不管他的眼神有多誠摯，髮髻終究是髮髻，我再也無法忍受地撇開了視線。

　　「跟那時候的感覺一樣……」

　　「那時候？」

　　「就是在衣笠校區，大叫荷爾摩的時候……該怎麼說的呢？那時，聲音也是莫名其妙地湧上來……不管我願不願意，嘴巴就自己張開大叫了。有點像打嗝的感覺，不管你怎麼忍，還是會嗝出來吧？當時就像那樣，我從丹田處喊出了『荷爾摩』……雖然形式不同，但是有點類似。不管我願不願意，手就自己動了起來──不，是某種感覺逼得我非動手不可，於是我就那樣剪下去了，剪得還不錯呢！」

　　高村的臉上浮現笑容，喝了一大口鋁罐裡的飲料。當我們兩人坐在那裡時，下一堂課的學生已經來了，陸陸續續從我們前面經過。當然，每個人都訝異地瞥了高村的頭一眼。那種表情與其說是驚愕，還不如說是看到了什麼危險人物。會有那種反應也是人之常情，連我都有點擔心，這個人會不會已經去了再也喚不回來的遙遠世界？

　　但是，聽著高村一臉沉穩，不，甚至可以說是一臉開朗所說的話，我發現了一個重大事實。我一直以為高村的情緒一定很低落，因為他不但被迫大叫「荷爾摩」，而且不管是不是因果關係，還被奪走了心愛的頭髮，變成這種髮髻模樣。

　　但是，事實完全不是那樣，高村非但不沮喪，而且狀況還好得很。

　　「變成這樣後，我第一次打從心底有了『啊，我是日本人』的真實感，覺得自己比誰都還像日本人。在你看來或許會覺得很愚蠢，但是，我從來沒有這麼確定過我自己的根。所以我很高興，真是太高興了。」

　　令人難以置信，高村就是因為變成這種髮髻模樣，才找回了長期以來下落不明的自我認同感。果然如阿菅學長所說：「當事人覺得重要的東西會被奪走，但是不會有事的。」應該是吧？他應該是沒事吧？從高村滿面春風地吐露愉悅心情的那張臉，就可以一目了然了。當我聽說會被奪走重要的東西時，腦中還浮現那些傢伙攻擊高村，從「扭絞處」把高村的身體嗞嗞吸進去那種詭異的畫面。現在仔細想想，當然是我太多心了，要不然，如果那些傢伙每次都做那麼恐怖的事，就沒人敢玩荷爾摩了。

　　「所以……上次那件事，你完全不放在心上了？」

　　我覺得全身無力，將話題從高村的髮髻轉移開來。白白替他擔心，實在太傻了。尤其是看到他那麼滿意他的髮髻模樣，我差點落下淚來。

　　「犯了那樣的錯誤，我是有段時間相當自責，但是我已經決定回到起點重新來過。希望下禮拜的玄武戰，可以洗刷恥辱。」

　　「這樣啊，你完全振作起來了。可是，你不怕嗎？那種感覺很不好吧？好像整個身體都被控制了。」

　　「也還好啦！而且要說控制，從我們看得到它們的那一刻起，或多或少就被它們控制了，不是嗎？其實只是程度的問題而已。」

　　高村喝光了手中鋁罐裡的飲料，頭上的髮髻也隨著他的動作晃啊晃的。

　　「對了，安倍，上禮拜的例會你也沒去吧？」

　　「你怎麼知道？」

　　「阿凡發妹兒告訴我的。」

　　「這樣啊……我真搞不懂她這個人，到底是冷漠還是親切？」

　　「你為什麼沒去？」

　　「你想也知道吧？因為有蘆屋在啊！」

　　「你為了我跟他吵架，我應該負起責任。」

　　「少來了，什麼為了你吵架，說得好像竹內瑪利亞的歌，好噁心。別再提這件事了，我跟阿菅學長談過後，跟蘆屋之間已經沒什麼疙瘩，也不想跟他計較了。我也是個大人了，讓我們拋開私人感情，為京大青龍會的勝利全力以赴吧！不過，說真的，你覺得蘆屋這個人怎麼樣？」

　　「唉！要我說，我只會說他壞話，還是算了。」

　　「哼！真是個好學生。」從他那個模樣，實在很難想像他會答得這麼謹慎。我大感掃興，一把捏扁了喝完的鋁罐。

　　「不過，如果我是女生，絕對不會喜歡蘆屋那種男人。」

　　「怎麼，他有女朋友嗎？」

　　「咦？」高村滿臉詫異地看著我，「你不會不知道蘆屋的女朋友吧？」

　　「我怎麼會知道？我沒必要知道蘆屋跟誰交往吧？」

　　「可是，蘆屋的女朋友是早良啊！」

　　突然，我覺得聽覺如疾風迅雷般離我而去。

　　在噗嘟噗嘟逐漸沉入水底的感覺中，只有高村的聲音如水鬼般在耳邊呢喃。

　　「他們大約交往一年了，也不知道他哪一點好，早良超級迷戀他的……」

　　我完全不記得自己是如何與高村道別，又是如何回到家的。當我回過神來時，身上正穿著有點髒又汗濕了的運動服，我把頭埋進枕頭裡，唔啊啊啊啊地發出意義不明的叫聲。

　　晚上，我勉強從床上爬起來，去附近超市買了一堆食物，再回到房間。不用說，第二天，我就宣稱要「閉關齋戒」，而無限期地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了。

其五　京大青龍會Blues

　　淒淒慘慘淒淒。

　　不管對我那無人能敵的天真、舉世無雙的愚蠢吐多少口水都嫌不夠。實在太窩囊、太愚昧了。我至今的長久相思全都白費了。不，從一開始，我的戀愛就沒有對象存在。我是對著不會說話的人體模型嘰嘰喳喳說個不停，頻送秋波。可能的話，我想猛敲我這顆愚鈍的頭，消去所有記憶。我想把我對她的迷戀、深深愛著她的鼻子這種無可救藥的昏昧情緒，全都連根拔除。

　　只要能見到她一眼，我就很高興；在能跟她說到話的日子裡，即使我回到住處，心都還是暖的；她出於禮貌寄給我的賀年卡，我都夾在《英日辭典》的S頁①裡。我最近談的都是荷爾摩的事，大家可能會以為我不再那麼關注早良京子了。錯、錯、錯，那是不可能的事。京大青龍會有聚會時，我的視線之內總是有早良京子的身影，沒有聚會的時候，她的殘留影像也隨時在我的心中呼吸著。這一年多來，我一直是以誠實、沉穩的態度來對待她，用溫和的眼神看著她美麗的鼻子。我平日的舉止有多紳士，從早良京子會在晚上突然來我住處找我這件事，就不言而喻了。

　　①早良的讀音是Sawara，所以安倍把她寄來的卡片夾在字母S頁。

　　但是，從頭到尾都是我一個人虛幻的美夢與獨角戲。因為從一開始，在她的視線裡，就只有一個男人的身影。

　　千金難買早知道。

　　早知道，那一天、那個時候、那個地方，我就這麼做、那麼做了，這種後悔的排列組合不斷湧上心頭。我沒有向早良京子表明我的愛意，也沒想過要向她表白，還搬出「隱忍才是愛」這種完全跟不上時代的「葉隱」②教諭，用毫無意義的理論來武裝自己。直到現在失去了心靈依託，空中樓閣在空中瓦解了，我才清楚知道，自己只是個膽小、擁有敗犬性格的男人。從第一次見到早良京子卻不敢跟她要手機號碼那天晚上起，我的勇氣就沒有半點成長。

　　②「葉隱」是日本武士道的經典書籍，也是武士的代名詞。

　　回首這一年來自己的毫無作為，一股令人咬牙切齒的遺憾席捲而來。我一再責怪自己，不管結果會多難堪，都該表明自己的心意。更好笑的是，在我內心深處竟然覺得自己失去了她。其實，哪談得上失去呢？我根本連嘗試得到她的決心和勇氣都沒有。我的心破了一個洞，泡在苦汁裡的悔意不斷從那裡溢出來。我撿起被打上岸，用縷縷後悔補綴起來的貝殼，短短嘟囔一句「NO PAIN NO GAIN」，重新開始後悔的排列組合。

　　☆☆

　　據高村說，那完全是一見鍾情。就在我對早良京子一見鍾情的三條木屋町居酒屋「貝羅貝羅吧」的迎新會上，她也對蘆屋這個男人一見鍾情。看到早良京子那麼積極參加京大青龍會的活動，我還曾驚訝地想──她為什麼這麼喜歡這個社團呢？這是多麼可笑的情景啊！也就是，我看著我自己被投射在前方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

　　據高村說，那段戀情幾經波折。剛進大學時，蘆屋有個從高一就開始交往的女朋友。那個女孩為了考上蘆屋就讀的京都大學，正在家鄉的補習班準備重考。所以，在兩人去酒類專賣店採購琵琶湖露營時所需飲品的回家路上（我是跟楠木文一組，去買咖哩材料），早良京子向他告白了，可是他並沒有接受。兩個禮拜後，早良京子參加完教育學院的班會，正要回家時，在四條看到蘆屋和前來京都遊玩的女朋友走在一起，受到打擊的她，頹喪地走到鴨川沿岸，坐在丸太町橋附近的長椅上一個人啜泣。高村不知道我就睡在旁邊的長椅上，後來發生什麼事，我比誰都清楚。沒錯，我絕對忘不了，那是祇園祭宵山三天前的事。

　　據高村說，那是早良京子誤會了。蘆屋跟正用功準備重考的高中女朋友在四條見面，並不是為了一解相思之情，而是為了想選擇早良京子為新女友，所以，找她來結束長達三年的交往關係。她為了挽回蘆屋的心，一個人趕來了京都。

　　據說，蘆屋和早良兩人的交往始於祇園祭宵山。我想起那天，早良京子和蘆屋一起來到四條河岸，從她臉上絲毫看不出三天前哭過的痕跡，展露出清新柔和的笑容，那一幕幕彷彿就像昨日。原來，那是在幾個小時前成就了愛情的女孩與大家分享的幸福。我不知道那種笑容有一半是因為蘆屋，還傻傻地沉浸在幸福的氛圍裡。啊！如果可以回到那時候，我真想給愚蠢的自己狠狠一巴掌。

　　據高村說，早良京子還是一樣深深地迷戀蘆屋。他說他一點都不知道蘆屋哪裡好，但是只要一提到蘆屋，早良京子向來沉穩的性格就會突然像打開了開關似的，變得很熱情。交往半年時，蘆屋身旁還偶爾會閃過那個前女友的身影，激動的早良京子差點就殺到蘆屋家鄉的補習班去找她理論了。Love is blind（愛是盲目的）這句話，簡直就是為她而存在的。目前最危急的問題，就是蘆屋的前女友經過一年的重考生活後，考上了同志社大學。不知道是為了復仇，還是偶然的結果，總之，她來到了京都，意圖不明。高村私下很擔心，早良京子對這件事非常敏感，不知道會不會採取什麼極端的行動。

　　最後，高村說，他之所以會這麼清楚早良京子的私事，是因為迎新會那天晚上跟早良京子交換手機號碼後，彼此就成了在學校生活中交換意見的朋友。關於這次的事，早良京子也發了妹兒跟他說，她已經強烈要求蘆屋的態度必須再柔軟一些，所以，請高村跟安倍一起去參加例會。高村說，他打算從後天的例會開始重回社團，一來因為我也會參加，二來為了早良京子，也該跟蘆屋建立起協調管道。

　　我背靠著牆壁，思緒逐漸墜入失神的深淵，高村完全沒發現我的異樣，用髮髻男的得意表情繼續說著。言語的利刃一刀接一刀，割得我滿身是傷，到了氣若游絲的地步，我只能勉強擠出聲音問他，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早良京子跟蘆屋的事？

　　「我一直以為你知道啊！因為他們兩人交往的事，全社團的人都知道啦！」

　　高村撫摸著髮髻的前端，回給我一個帶著苛責的眼神。

　　我在農學院操場上的記憶，就到此為止了。也就是說，那是我的大腦皮質和海馬體被宣判Doctor stop③的瞬間。

　　③Doctor stop是日式英文，指拳擊選手在比賽中受傷，經醫生診斷不能繼續比賽的情形。

　　☆☆

　　我決定進行的「閉關齋戒」，時間長達九天。

　　我深鎖大門，緊閉窗簾，拔掉電話線，關掉手機，避開所有可以與人間聯繫的不潔之物，沒入一人世界的深處。我沒去學校上課，蹺掉了家教工作，沒去京大青龍會的例會，也沒參加與京產大玄武組的荷爾摩。光想像自己得裝出一副沒事的樣子，杵在蘆屋與早良京子共處的空間裡，我就覺得想吐。例會那天晚上以及荷爾摩前夜，我聽到有人不停敲門的聲音，但是，我還是戴著頭戴式耳機，調大音量聽雅志的演唱會CD，專心閱讀高村借我的《三國志》──他會買這本書是因為他以為那是日本歷史。

　　「閉關齋戒」一直進行到第七天，我才打開了手機，檢查郵件，幾乎都是來自高村。剛開始是因為聯絡不上我而擔心，接著逐日變成埋怨我不回信的責備字眼。他自己在不久前還不是做過同樣的事？這個男人只會怨別人，就不會說自己。我邊在心中這麼咒罵，邊一一看過他的妹兒。

　　妹兒中也提到兩天前舉辦的京產大玄武組之間的「京都府立植物園荷爾摩」結果。少了我一個人，京大青龍會是以總數九人的成員挑戰對手京產大玄武組的客場戰。我心想八成是輸了，可是看到結果時，不由得大叫一聲：「咦？！」妹兒裡面說，儘管成員比對方少了一個人，京大青龍會還是贏了實力最強的玄武組。我從床上跳起來，繼續往下看。打倒強敵的功臣果然還是蘆屋。他的小鬼們比「衣笠荷爾摩」時更兇猛，不給玄武組一點攻擊的破綻，才短短三十六分鐘就讓對方俯首稱臣了。「大家對蘆屋的攻擊力讚賞不已，開始稱他為『吉田的呂布』。」妹兒最後還加了這麼一句討厭的話。這麼一來，早良京子豈不是成了貂蟬？我進而做了不必要的想像。這種意料之外的精神性自殺行為，把我傷得更深。

　　「閉關齋戒」的第八天晚上，我的心還無法從惡性通貨膨脹循環中逃脫出來，憂鬱的心情恍如蔓延到了天際，梅雨季連綿不斷的雨從早上便不停地敲打著窗戶。

　　晚上十點整時，突然響起咚咚敲門聲。會在這種時間來找我的人，一定是京大青龍會的成員，而且十之八九是高村。我想差不多該浸淫人間的不潔空氣，慢慢回歸社會了，但是，還是希望他再讓我安靜個兩、三天。更何況，重回俗世所見到的第一個人如果是髮髻男，不潔度也未免太高了。基於精神上的判斷，我決定不理睬這個敲門聲。幸虧只敲了一次，接著就沒聲音了。還放棄得真乾脆呢！我帶著莫名的失落感，再度坐了下來。然而，就像算準了時機似的，此時又響起了咚咚敲門聲。從兩次之間的間隔和含蓄的敲門方式來看，感覺並不像是高村。我悄悄接近門，想從貼上了膠帶的窺視孔往外看。

　　「安倍同學。」

　　纖細的叫喚聲隨著敲門聲從門外傳來。瞬間，我像遭到電擊般呆立在門前。

　　「安倍同學，你不在家嗎？」

　　我顫抖著手伸向門鎖，轉開了門把。

　　一個女孩拿著濕淋淋的傘，孤單地站在門外。

　　「對不起，這麼晚還來找你。」

　　就像某天那樣，早良京子哭腫了雙眼，難為情地笑笑，低下了頭。

　　☆☆

　　她微傾那美麗的鼻子，將裝著紅茶的馬克杯緩緩遞到了嘴邊，無聲地啜了一口，吸吸鼻子後，又將杯子放回暖爐桌上。她手上抓著手帕，長長的睫毛從低垂的眼眸處露出來，淡淡的黑影落在陶瓷般光滑的肌膚上。眼睛還有點紅，臉也有些蒼白，但更襯托出了她的美。不時偷瞄著她的我，不管喝了多少紅茶，都不覺得自己有喝下任何東西。

　　那種感覺，就像一年前的影像原封不動地投射在眼裡。面對低著頭的早良京子，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只好抬頭望著天花板。這樣面對面默默地坐著，種種疑竇開始湧現腦海。我懷疑這個早良京子是真的早良京子嗎？會不會是從我過度的妄念中衍生出來的幻想？

　　在這八天中，我耗費漫長的時間思索早良京子和她的鼻子，隨之而來的後悔與自我厭惡所花費的時間，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其中，又以應該向早良京子表面自己的心意這個想法，在後悔的無限迴廊中耗費了我最多的時間。同樣都在後悔，應該要做更具積極性的後悔──我不斷重複這種消極後悔的想法，但是，為什麼早良京子一出現在眼前，我的心就破了個洞呢？我清楚條列架構出來的後悔圖表，瞬間煙消雲散，就像破了底的水桶。已經抱定了那麼多憑空想像的覺悟，如果這時突然脫口而出說：「我對妳一見鍾情。」那麼，我肯定會因為太過緊張和難為情，痛苦掙扎而死。

　　啊，我就是這樣。只會在大腦裡天馬行空，卻不會伴隨實際行動。我需要的是知行合一的精神。不，在喃喃說著：「我需要的是知行合一的精神」之前，就該勇敢踏出一步……快踏出去啊！就那樣痛苦掙扎而死吧！去啊去啊去啊──

　　「安倍同學？」

　　「唔哇啊！」

　　被她突然一叫，我不由得跳了起來。當我慌忙將視線從天花板拉回來時，發現早良京子正怯生生地看著我的臉。

　　「你還好吧？」

　　「嗯、嗯，沒事。」

　　「對不起，突然來找你。」

　　「沒、沒關係。」

　　「安倍同學，你都不問我為什麼會來嗎？」

　　「啊，我……這個嘛……」

　　看到她還含著淚水的眼眸，我當然想知道原因。但是，如果那個原因就是蘆屋呢？我想我會不知道如何是好。因為我喜歡妳啊──我實在說不出口。

　　「你人真好。」

　　「是嗎……沒、沒有啦！」

　　「你是不是去旅行了？高村同學一直聯絡不上你，很擔心呢！上次的例會、府立植物園，你都沒去，怎麼了嗎？」

　　「啊……呃……我想我不會再去京大青龍會了。」

　　「咦，為什麼？」

　　早良京子張大了眼睛。我看著她那正好面對著我的端正鼻子，想到再也不能每個禮拜看到這個鼻子，不禁百感交集，抬頭看著半空中。

　　「什麼事讓你這麼不想去呢？難道是那件事……」

　　「不，跟那件事沒關係。」

　　我用強硬的語氣打斷了早良京子的話。她接下來要說的話，一定會提到我現在最不想聽到的男生的名字。我無論如何都不想在這個房間裡，從早良京子嘴裡聽到蘆屋的名字。

　　「對不起。」

　　「不……早良同學，妳不需要道歉。」

　　早良京子無言地點點頭，注視著自己在暖爐桌上的手中握著的手帕。

　　雨滴敲打窗戶的鏗鏘聲響，迴盪在安靜的室內。早良京子小口啜飲著已經涼掉的紅茶，我望著她優雅的鼻樑，哀傷之情又油然而生，於是一口喝乾了紅茶。

　　如果我用「平常心」仔細觀察早良京子的神情，在她進房間時，我說不定就會發現她眼底閃爍著淡淡的可疑光芒。

　　都這麼晚了，外面還下著傾盆大雨，早良京子為什麼非得在這時候來我的住處找我不可？我連這麼基本的問題都不願認真面對。因為，我怕她的眼淚會跟蘆屋扯上關係，這樣的恐懼阻斷了我的思考。不用說，這都是因為一年前那件事影響了我，儘管有些情況不同於當時，但我還是把從高村那裡聽來的「鴨川落淚理由」，也無條件地套用在這次的事件上。

　　譬如說，一年前，早良京子固執地不讓我發現她在哭，還倔強地隱瞞到底，在我面前絕不會吸鼻子或用手帕擦拭眼角。

　　從這些微妙的差異，我就該感覺到某種信號了。但是，經過八天的「閉關齋戒」，我的心已經不知懷疑是何物，就像個剛出生的嬰兒，被徹底淨化了。我沒有抱持任何疑問──不，我甚至將懷疑之心視為卑鄙的行為，儼然以一個紳士的態度迎接早良京子的突然來訪。

　　我暫時離席上完廁所回來後，雖然目睹與一年前相同的光景，還是沒有影響我當時的心境。也就是說，當我發現早良京子上半身趴在床上呼呼大睡時，我不但沒產生疑心，還有點驚慌失措，而且仍然以紳士的態度去面對那樣的情景。

　　「哇─哇！早良同學。」

　　我慌忙走向早良京子。她坐在坐墊上，把手臂放在床上當枕頭，沉沉睡去。我跪下來，窺視她的側臉。美麗的鼻子線條清楚地呈現，看得我不禁屏住了氣息。但是，想到這個鼻子已經為另一個男人所獨佔，也同時感到無限的悲哀。

　　「早良同學，妳快醒醒啊！」

　　我輕輕叫喚她。現在已經晚上十一點多了，我並不打算讓早良京子就這樣睡在我這裡。不管雨下得多大，我也要讓她搭上計程車。回到修學院的租屋處。一個有男朋友的年輕女孩，不該在其他男人的房間裡度過一晚。萬一因為今晚的事情而引發早良京子和蘆屋之間的爭吵，那不就太沒意義了。

　　再見了，早良。

　　我心痛地看著殘留在她眼角的睫毛膏污漬，向她做了無言的告別。不管我多麼傾慕她和她的鼻子，她的心中從以前到現在卻都只有一個男人。人們說「海畔有逐臭之夫」，雖然只是比喻，我還是難過得不得不稱她為「逐臭之夫」。聽高村那麼說，我只能斷言她絲毫沒有欣賞男人的眼光。現在，她還是跟一年前一樣，一心一意把珍珠般的淚水獻給了那個男人。我有很多話想說，然而一旦面對她本人，我就知道什麼都不用說了。她選擇了蘆屋，那就是一切。

　　我要離開京大青龍會，然後──忘了她。

　　「早良同學，妳不可以睡在這裡喔！」

　　我用強硬一點的語氣叫她，但還是完全叫不醒。我往前挪動膝蓋，把手伸向她瘦弱的肩膀，想用力搖醒她。

　　然而，意想不到的陷阱，就潛藏在此時此刻。

　　向她的鼻子告別吧──

　　我非常認真地這麼想。

　　對我來說，那並不是什麼寡廉鮮恥的事，而是從誠實衍生出來的行為。就像我總是滿懷敬意地對待早良京子的人格那樣，我對早良京子的「鼻格」，也充分表現出了敬意。不，可以說是表現出了這世上最高的敬意與愛意。所以，今晚在向她本人告別之前，先向沉默不語的鼻子告別，又有什麼奇怪的呢？

　　我又不是要做出親她鼻子那種犯罪的行為，只是想用指腹輕輕沿著線條撫過，代替告別而已。

　　之前曾在這個房間嚴厲勸誡我的心之聲，現在已經聽不見了。我縮回就快碰到早良京子肩膀的手，做一個深呼吸，將顫抖的食指伸向她的鼻子。

　　這時候，她的眼睛毫無預警地突然張開了。

　　我來不及把手縮回來，只能張大嘴巴，一副正要撲向她的姿勢，而伸出去的手指指間在離她鼻子一寸的位置顫抖著。

　　接下來只能用「慘不忍睹」這句話來形容。

　　響徹房間的一聲尖叫、我的右手被撥開、抬頭看著我的驚懼眼神、匆忙站起來的身影、衣服摩擦聲、踩踏地板聲、開門聲、跑過走廊聲──我只能無力地將手伸向玄關，無奈地目送著早良京子的背影離去。

　　第二天，我的「閉關齋戒」結束了。

　　或許有人會說，在早良京子來找我時，「閉關齋戒」就被迫中斷了。但是，我還是想假裝「閉關齋戒」沒因此被打斷──請容我這麼想。因為要我把早良京子當成不潔、應該「避忌」的東西，未免太悲哀了。更何況，真正的結局是以大家都能認同，且再明顯不過的形式發生的。

　　那是早上十一點多的事。當門外響起咚咚敲門聲時，我正為了與早良京子告別的場面反反覆覆後悔了上萬次，嘴裡還邊啃著可以當早午餐的乾麵包。

　　我不由得站起來，豎起耳朵。敲門聲只響一次就停了，過了一會兒才又含蓄地響起。

　　一定是早良京子──我確定後，立刻衝上前打開門，並且把昨晚想了一整夜的道歉話語都先在嘴邊準備好。

　　但是，站在門外的不是早良京子。

　　是表情無比凶惡的蘆屋。

　　「你對她做了什麼？！」

　　我還來不及招呼他，他的拳頭已經與怒吼聲同時揮了過來，接著，我就倒在地上了。

　　我按著臉頰，茫然躺在地上。他對著我一陣謾罵，最後丟下「你這個變態！」這句話，便粗暴地關上門離開了。

　　我說蘆屋是我最該「避忌」的人，相信大家都會認同吧？就這樣，不管願意與否，我在第九天結束了我的「閉關齋戒」

　　☆☆

　　我和阿菅學長隔著暖爐桌面對面坐著，桌上擺著章魚燒。

　　這是我結結實實地挨了蘆屋一拳後的第二天，在阿菅學長住處上演的畫面。

　　下午睡醒時，我看到手機裡有阿菅學長傳來的妹兒，大意是想找個地方跟我聊聊。我立刻回電答應他，他說：「那麼，下午五點在我住處見。」就這樣敲定了。

　　我不知道阿菅學長是不是聽說早良京子去我那裡後發生的一連串事件，才找我出來談。但是，不管怎麼樣，也該把我跟京大青龍會之間的關係做個了斷。

　　我在半路上向攤販買了章魚燒，當阿菅學長興匆匆地打開裝著章魚燒的紙袋時，我立刻切入了主題：

　　「我想退出京大青龍會。」

　　阿菅學長打開紙袋的手停頓了一下，但是，很快又默默地拿出了袋裡的兩盒章魚燒。

　　「這樣啊……」他重重地嘆了口氣。

　　「不行嗎？」

　　不管阿菅學長如何決定，我都已經決定退出了，只是覺得事前請示會長是應有的禮貌。

　　「也不是不行啦！只是……」

　　「只是什麼？」

　　「恐怕不可能。」

　　「什麼意思？」

　　阿菅學長瞄了我一眼，抓了抓鼻頭。

　　「不如你先告訴我，你為什麼想要退出呢？我跟楠木去找你的時候，一點都看不出你有這種念頭啊！是不是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看來，阿菅學長還不知道我跟蘆屋的那件事。

　　「對不起，我不能告訴你理由。」

　　「看來似乎有很嚴肅的理由呢……啊！這是美乃滋。」

　　阿菅學長從紙袋裡拿出小包裝的美乃滋，放在桌上。

　　「為什麼不可能退出？」

　　「也不是啦！其實只要你想退出，就可以退出，但是……」

　　「但是什麼？你總不會還有事情瞞著我們吧？」

　　「喲！你真敏銳。」

　　阿菅學長詫異地看著我。我只是隨便說說而已，沒想到竟然說中了！一股不祥的預感襲向了我。但是，阿菅學長不但不設法消除我的不安，還露出沉重的表情，開始在章魚燒上加美乃滋。

　　「說到這個問題，就是……你們都簽了契約吧？」

　　阿菅學長一副很難啟齒的樣子。

　　「契約？什麼契約？」

　　「就是……那些傢伙答應在你們面前現身，你們就得成為『使用者』，負起所有責任，直到下一次的交替儀式……這樣的契約。」

　　「我不記得簽過這樣的契約。」

　　「當然啦！因為是我替你們簽的。」

　　我不由得停下往章魚燒加美乃滋的動作，抬起頭來，直視著裝傻的阿菅學長視線，尷尬的沉默氣氛一時間蔓延開來。

　　「我第一次聽說這種事。」

　　「其實我真的一直想找機會告訴你們。嗯，我要吃了，不客氣囉！」

　　「不能Cooling off（解約）嗎？」

　　「恐怕沒辦法耶……啊！真好吃。」

　　此時再度陷入了漫長的沉默，我和阿菅學長繼續埋頭大嚼章魚燒。過了好一會兒，阿菅學長才用嘴對著滾動的章魚燒呼呼吹氣，邊斷斷續續地說起「吉田世代交替儀式」的意義。

　　據阿菅學長說，那個儀式的重點，在於把一圓硬幣丟入吉田神社的香油錢箱的那個部分。也就是說，向所有人收集來的一圓硬幣，不只是一般香油錢，而是跟那些傢伙解約與簽約的契約金。跳舞前投下的十枚，意味著阿菅學長等第四百九十九代成員的契約結束了，也就是所謂的解約金。而我們在前殿排成一列時，跟青鉛一起投下去的那十枚，則是申請成為新「使用者」的簽約金。

　　「那麼，如果我中途退出京大青龍會會怎樣？總不會違反『契約』吧？」

　　「嗯，就是那樣。」

　　「簡直荒謬嘛！」

　　阿菅學長不回應我的嘲諷，只管大口大口動著嘴巴。

　　「請老實告訴我，退出會怎麼樣？為什麼不可能？」

　　阿菅學長抬眼瞄了我一眼，咕嘟吞下了章魚燒。

　　「如果中途退出，會被那些傢伙視為違反『契約』，就會遭到懲罰，而且是非常不人道的懲罰，沒有人承受得了。我們這一代也有人中途想退出，但是，忍不到三天就重回社團了。」

　　「懲罰……什麼懲罰？」我惶恐地問。

　　「那些傢伙會來找你。」

　　「咦？」

　　「某天你醒來時，會看到房間裡到處都是式神，地上、床上、廚房……所有地方走來走去。就算走出屋子，它們也會跟你到任何地方。在學校上課時，它們會在桌上賽跑。在研究室做實驗時，它們會在架在器材上的燒杯裡玩起相撲。進了澡堂，它們就會從浴缸下面浮上來。進了廁所，它們就會在馬桶下面往上看。早上醒來時，它們會一起在你額頭上做體操……」

　　我張大嘴巴，任憑章魚燒停在空中。

　　「那就是懲罰？」

　　「嗯，二十四小時都要跟它們生活在一起。我也不太清楚，聽說不管早上、中午、晚上，它們都會吵鬧個不停，不讓你安靜地睡覺，不會給你一個人冷靜沉思的時間，也不再聽從你的任何命令。」

　　那有如噩夢般的懲罰內容，讓我不寒而慄。如果我真的遭到那樣的懲罰，我想我可能連一天也受不了。

　　「那個懲罰會持續多久？總不會一直到死吧？」

　　「理論上是持續到下一次的世代交替儀式那天。但是，應該沒有人可以忍耐到那時候吧？以你的狀況來說，就是要跟它們過著親密的同居生活，直到明年三月下任京大青龍會會長在交替儀式中投下一圓硬幣的那一刻。」

　　「沒辦法停止它們的行為嗎？」

　　「當然可以，只要重回社團，它們就不會再來鬧你了。」

　　我總算知道阿菅學長一開始所說的「恐怕不可能」是什麼意思了。太過分了──我徹底認清了京大青龍會是多麼惡劣的社團。

　　「所以，安倍，你再試一次看看嘛！少了你，我們多寂寞啊！我想這件事應該跟蘆屋有關，不過我不想追問。但是，我想不管任何問題，總會隨著時間慢慢解決的。」

　　阿菅學長把最後一個章魚燒放進嘴裡，溫和地對我說。

　　他說得很有道理，問題是，我已經無法想像自己繼續待在京大青龍會的模樣，也不想就近看著蘆屋和早良京子相依偎的身影。然而，我也絕對不想跟那些小鬼過親熱的同居生活。

　　我實在走投無路了，前有蘆屋、早良京子，後有小鬼。我只想一個人獨處，為什麼大家都不放過我呢？──

　　「留在社團裡有這麼難過嗎？」

　　可能是看到我茫然失措地用手指畫著地板，一臉頹喪的樣子，阿菅學長於心不忍，這樣問我。

　　「無論如何都得回去嗎？」

　　「應該是吧……不過，也不是沒有其他辦法啦！」

　　「咦，什麼意思？」

　　阿菅學長話中有話，我不由得抬起了頭。

　　「我想這個條文，應該是為了像安倍這樣不能再參與荷爾摩比賽的人而訂的……我沒仔細看過，所以不太記得……呃，內容是什麼呢？……等一下。」

　　阿菅學長拉長身子，從正面貼著一大張印有偶像明星泳裝照的月曆紙，上面堆著厚厚的專業書籍的書桌上，抽出一本老舊的冊子，封面上用漂亮的毛筆字寫著「〈荷爾摩〉相關備忘錄」。

　　「那是什麼？」

　　「這個啊，應該說是荷爾摩的使用規則手冊吧！所有跟荷爾摩相關的事都記載在這裡面。呃，剛才提到的條文，好像是在總則的最後面……啊，就是這個。」

　　阿菅學長皺起眉頭，看著翻開的那一頁。我沿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只看到一大篇片假名與平假名交雜的文縐縐文章，因為我站在相反方向，所以只能辨識出開頭是「第十七條」這幾個字。

　　「就是這個第十七條……使用這一條應該就沒問題了……不過老實說，我不太建議你使用。」

　　「為什麼？別這麼說，快告訴我該怎麼做！上面寫了吧？」

　　「的確寫了，可是，該怎麼說呢……我有種不好的預感，而且，我還不曾聽說過有人遵循第十七條採取實際行動。」

　　「你是說沒有前例？不要像個公務員似的說的那麼保守嘛！」

　　「這世上沒有比荷爾摩更保守的東西了。企圖改變自古傳下來的某種東西，通常就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我們身邊不是常有這種故事嗎？所以，我覺得最好不要做這種違反常態的事。」

　　「可是既然條文上有記載，就不是被禁止的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

　　「拜託你告訴我。」

　　我把雙手平放在暖爐桌上，深深低下了頭。我沒有餘力顧及阿菅學長那毫無根據的憂慮，那個「第十七條」關係著我的將來。

　　結果阿菅學長拗不過我，為難地把「第十七條」的相關規定告訴了我。雖然成立的條件很難達成，但是「第十七條」上記載的文字，確實可以解決我現在的所有問題。

　　「期限到什麼時候？」

　　「你是說哪個？」

　　「兩個。」

　　「其實兩個都差不多。」阿菅學長笑出聲來，又把視線拉回小冊子上。「首先，根據細則，提出『第十七條』的期限是在季前賽結束之前，也就是在下一次龍大Phoenix戰結束之前，至於違反『契約』的規定……從我那一代的經驗來看，如果沒有正當理由，連續兩次未出席荷爾摩就會被那些傢伙視為違約……所以，不管由哪個期限來看，你都必須在下次與龍大Phoenix之戰結束前，備齊所有提案條件。不過，你真的要這麼做嗎？我覺得最好還是不要……」

　　「請讓我那麼做。」

　　我打斷阿菅學長的話，斬釘截鐵地宣告，其實根本想都不用想。因為往前進是地獄，往後退也是地獄，既然這樣，我要選擇沒有蘆屋、沒有早良京子的地獄，縱使哪一天必須直接與他們兩人對決也無所謂。

　　「如果我備齊了所有條件，你會幫我提案嗎？」

　　「這個嘛……」阿菅學長露出複雜的表情，最後輕輕點了點頭。「沒辦法，到時，我會讓你的付出得到應有的回報。」

　　我把剩下的章魚燒塞進嘴裡，離開了阿菅學長的住處。跨上腳踏車後，我在心中喊著：「走，去岩倉！」接著拚命踩著踏板從北川通往北前進。

　　☆☆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我盤腿而坐，抬頭看著貼在牆上的書法。

　　隔著小矮桌，我跟房間的主人高村面對面坐著。高村雙臂交抱，面帶難色地抬頭看著天花板的某一點。如果把焦點放在那張臉上，還可以當他是以嚴肅的表情在沉默思考，但是整體來看，感覺就會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你來得太突然，所以我來不及綁嘛！」高村這麼辯解。但是，問題不在這裡。只有頭頂露出頭皮，左右兩側的頭髮則散亂地披在肩上，教我很難維持正常的表情看他。所以我儘量不去看他的臉，可是又禁不起那種怪異的誘惑感，不知不覺就會往那裡看。一往那裡看，就得強忍住笑，趕忙把視線移向《般若心經》的其中一節。

　　小矮桌上擺著已經吃完的碗公，還殘留著甜甜的醬汁香味。我到的時候，高村正在享用豪華的鰻魚蓋飯。

　　「你每天都吃這種東西嗎？」我問。

　　「才沒有呢！這是我媽寄給我的，我今天早上才收到，她是想藉此聲援在京都一個人努力生活的兒子。喂，這次可沒你的份哦！」高村給了我尖酸刻薄的回答。

　　看著碗底朝天的蓋飯，我不得不說，他母親為了讓他得到老家的滋養，一會兒送和牛、一會兒送鰻魚的愛心，全都被高村用錯方向而白白浪費了。她到底知不知道高村現在變成這種見不得人的樣子呢？看來，高村並不想剃成月代頭④，因為頭頂已經稀稀疏疏長出頭髮，配上散開來的左右兩側頭髮，看起來就像正要前往六條河岸刑場的石田三成⑤。如果知道自己的兒子以這身打扮大搖大擺地走在京都大馬路上，他的母親恐怕會大受打擊，從此一病不起。他實在太不孝了，如果我尚未出生的兒子有一天變成這樣，我一定會跟他斷絕父子關係。

　　④月代頭是平安、鐮倉、幕府時代的武士所留的髮型，最後甚至流行到民間。髮型是從前額至頭頂的頭髮剃成半月形，其餘頭髮在頭頂前方梳成髮髻。

　　⑤石田三成是協助豐臣秀吉稱霸日本的得力武將，最後在六條河岸的刑場被處死。

　　但是，不管我怎麼咒罵，這個該稱之為「活動公然猥褻物」的男人，卻是可以協助我脫離目前困境的唯一靠山。一想到這點，就打從心底覺得自己窩囊、沒志氣，而陷入深深的悲哀中。

　　「告訴我你的答案吧！」

　　聽到我這麼說，高村緩緩將面對著天花板的臉轉向我這裡。最糟糕的是，他那張臉越是認真，給人的感覺就越怪異。

　　「可以問你一些問題嗎？」

　　「當然可以，我可是抱定了必死的決心來找你的。」

　　「你為什麼這麼討厭蘆屋？」

　　一針見血的質問，讓我為之語塞。

　　「這個男人的確有不少問題，可是我不懂你為什麼這麼討厭他。總之，你就是連跟他呼吸同一個地方的空氣都不願意，對吧？我也不喜歡蘆屋，但是只要在例會或荷爾摩比賽場所不跟他說話就行了。而你卻連這樣都不能忍受，我有點無法理解。是不是你們之間有我不知道的問題？」

　　高村直視著我的臉，連珠炮似的提出尖銳的質疑。

　　來到他的住處之後，我先把從阿菅學長那裡聽來的違反「契約」以及「第十七條」的事，鉅細靡遺地告訴他，然後為了發起「第十七條」的提案請求他的協助。不過，我沒告訴他我對早良京子的感情，還有昨天我跟蘆屋的那件事，我只把我討厭蘆屋的心情當成擋箭牌，描述我不能再待在青龍會的個人隱情。可是我的這些話似乎無法打動高村的心。

　　為了想出可以讓高村認同的理由，我很快在心底整理了一下想法。

　　首先──我討厭蘆屋，這是千真萬確的事。他明明是學法律的學生，卻毫不猶豫地訴諸暴力手段，那種不尊重法律精神的性格非得好好調教不可。不過，會促使我採取這樣的行動，當然不只因為我討厭蘆屋。如果只是蘆屋個人的問題，我只要殺到他的住處，痛毆他一頓就行了，沒必要千里迢迢騎腳踏車來岩倉這種地方。也就是說，問題在於早良京子，她是我悲哀的震源。而蘆屋的存在會直接影響到這個震源，所以我斷然拒絕與他共處一室。而且經過昨天那件事，恐怕蘆屋今後也無法跟我維持正常關係了。為了彼此……也為了早良京子，我跟蘆屋斷絕關係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如各位所見，問題非常簡單，只要我把早良京子的事告訴高村就行了。這麼一來，他應該會支持我。

　　但是，我做不到，怎麼樣也做不到。光想像我把對早良京子的情感告訴高村的畫面，我就覺得丟臉、沒用、窩囊，痛苦得快暈過去了。明明在寒風颼颼的吉田神社裡，我連比這還丟臉的事都高高興興地做了，但是向高村坦承自己對早良京子的愛意這件事──啊，我就是無論如何都做不出來。

　　「我再也無法跟蘆屋相處了，是前世的孽緣迫使我這麼做的。」

　　結果我絞盡腦汁也想不出有力的理由，只好死馬當活馬醫，試圖矇混過去。

　　「我無法苟同。」

　　當然，高村搖搖頭，給了我冷漠的回答。

　　然後他對我投以同情的眼神，緩緩地接著說：

　　「你真的知道你在做什麼嗎？安倍，你是想把京大青龍會一分為二啊！沒有人會願意的……說得嚴重點，你純粹是為自己考慮，想把旁人也捲進去，徹底破壞社團的秩序。老實說，我對今後跟蘆屋一起參與荷爾摩這件事，沒有任何不滿。何況跟蘆屋在一起，還可以贏得荷爾摩，所以我甚至覺得很滿意。蘆屋真的很行，與玄武組的那一場荷爾摩，我在一旁看得全身起雞皮疙瘩，他就是這麼強。看到成為蘆屋的手下敗將，大喊『荷爾摩──』的對手，我就會慶幸我的敵人不是蘆屋。他就是這麼強，強到非比尋常。現在你竟然想跟這樣的蘆屋為敵，還要我幫你承擔那樣的風險，卻不告訴我真正的理由，教我怎麼幫呢？這樣不會有人願意跟隨你的。」

　　我像個被老師斥責的小孩，垂著頭聆聽高村的話。他說的每句話都很有道理，點出了我太過自私的想法，這讓我極度沮喪。

　　「對不起，高村，我錯了。」

　　我把雙手頂在小矮桌上，低下了頭。

　　「那就把理由告訴我吧！這十多天來，你都幹什麼去了？為什麼會突然陷入這種進退兩難的狀態？」

　　「唔，那是因為……」面對高村毫不留情的直球攻擊，我帶著離開擊球區的打算，把視線轉向了剛才看到的牆上那幅書法。

　　「對了，我一直想問你，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常常看到。」

　　高村瞪了我一眼，似乎在埋怨我扯開了話題。偏偏他又很想說明，完全掩飾不了雀躍的表情。最後果然不出我所料，高村敗給了知性的虛榮心，自己打斷了自己的話，得意洋洋地說明了起來。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我不是很清楚教義上的解釋，不過好像是指不被任何事物束縛的心。」

　　「上次那一張呢？」

　　「我想過了，所謂虛無，不就是什麼都沒有嗎？而空也是什麼都沒有，但是，我認為空的思想應該比什麼都沒有包含了更深的意義，就像藍天，實際上看起來什麼都沒有，卻存在著讓生命運行的所有要素，不是嗎？我也想超越虛無，到達空的境界。」

　　「那麼，你到達了嗎？」

　　「怎麼可能到達，我又不是釋迦牟尼，我只是寫下我的目標而已。」

　　「哈哈，原來如此。」

　　我敷衍地回答，再看了一下寫得很爛的書法。

　　我不知道高村對「空」的解釋對不對，只覺得應該不是那麼容易理解的東西。畢竟空就是「空」，並不是「天空」。不過，只要那是一種心靈上的寄託，對高村來說就是正確答案。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我試著在嘴裡唸誦，回顧自己的心。現在，我的心正與「不被束縛的心」對峙中。我的心被早良京子和她的鼻子五花大綁，動彈不得了。光想到要把這件事告訴高村，我的心就產生了強烈的排斥反應。

　　我不禁想，或許越是這樣，我越該告訴高村。我已經下定決心與早良京子訣別。以實際狀態來說，我跟早良京子已經形同訣別，所以剩下的是「我的心」的問題。是我自己願意被鎖鍊綑住的，現在我要自己砍斷鎖鍊。若從高村所說的「空」的教諭來看，我現在需要的絕不是用來砍斷鎖鍊的大斧頭，而是放鬆力量，等到鎖鍊自行脫落的「不被束縛的心」

　　「我知道了。」我鄭重地轉向他，點點頭，用有點沙啞的聲音說：「我把所有事都告訴你，但是，可以先給我一杯茶嗎？」

　　我趁高村在廚房泡茶時，靜下心來，理出頭緒。老實說，把所有一切告訴高村到底是對是錯，我不知道。但是為了解脫咒縛，我必須做些什麼才行。而且，我現在無論如何都需要高村的協助。

　　高村用小砧板代替托盤，端著兩個杯子回到了座位。

　　「請喝。」

　　「不好意思。」

　　我喝了一口熱茶，看到茶杯裡有茶梗隨波飄蕩。

　　把茶杯放回小矮桌上後，我深吸一口氣說：

　　「我這個故事，從一年前的京大青龍會延續至今……」

　　※※※

　　我不知道自己說了多久。

　　從我在三條木屋町居酒屋「貝羅貝羅吧」的迎新會對早良京子一見鍾情，到我對她鼻子的傾慕，和最後突來的結局──我用誠懇的話語，把我的心思毫無保留地告訴了高村。

　　「差不多就是這樣。」

　　我只說到上禮拜的體育課之後第二天，我進入「閉關齋戒」的部分，就結束了這個長篇故事，並沒有告訴他兩天前早良京子來找過我，以及昨天遭受蘆屋攻擊的事，因為我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你是不是瞧不起我了？」

　　我面向在我說話時完全沒出聲的高村，平靜地問他。說完後，我才發現，避重就輕的結果就是重要的部分我都沒說，所有內容都是我一個人滑稽的自導自演戲，從頭到尾討厭的對手都沒有出場，是個寂寞、空虛的獨角戲。

　　我一口喝乾了杯裡的茶，當然，茶已經涼了。

　　高村無言看著又墜入了自我厭惡深淵中的我，緩緩地搖了搖頭說：「怎麼會呢？」他吸吸鼻子，突然低下了頭，「對不起，我一直沒察覺。如果我早點看出來……」

　　「別說，別再說了。」

　　我舉起手來制止他，他抬起了頭，眼睛似乎有些濕潤。

　　「我知道了，就這麼做吧！」

　　高村點點頭，說得平靜而有力，我不由得蹲起來。

　　「你真的願意幫我？」

　　「你應我的要求，把實情告訴了我，這需要很大的勇氣。現在換我回應你的要求了。」高村一臉嚴肅，斬釘截鐵地說。

　　「說不定會跟蘆屋對決喔！」

　　「我當然有這樣的覺悟，不過現在想這個還太早，要先思考如何備齊提案的條件。」

　　「好，明天就開始拉票。」

　　「我知道了。」

　　高村突然伸出右手，我無言地反握他的手，兩人面對面互看了好一會。我怕自己會笑出來，拚命用左手捏自己的大腿，看著高村莊嚴的表情。

　　然後，我跟高村聚首商議，就像曾在這個地方策劃種種陰謀的岩倉男人們，嘰嘰喳喳地擬定計畫。當我離開高村的房間時，已是傳來送報人摩托車聲的黎明時分了。

　　「對了，你最近去過我那裡嗎？」

　　「咦，幾時？」高村露出米老鼠Ｔ恤下的肚臍，頂著像電影「終極戰士」裡的異形一樣的頭，打了一個大呵欠。

　　「上星期的例會和跟玄武組比荷爾摩的前一天晚上。」

　　「沒，我沒去啊！有誰去找過你嗎？」

　　「沒……沒人來找過我。」

　　我扔下一臉疑惑的高村，說了聲「再見」便打開門出去了。

　　早上的空氣有點冷，山頂染上了淡淡的粉紅色，如果我再多那麼一點文學素養，就可以為這個景色吟上美好詩句。我跨上腳踏車，帶著兩度敲門竟然都不是高村的疑惑，踩著腳踏車的踏板，騎向遙遠的丸太町。

　　☆☆

　　店裡繚繞著比莉哈樂黛略帶憂鬱的低沉嗓音，我喝口早已不再冰涼的咖啡，把杯子放回茶托上。

　　「已經超過約定時間很久了。」

　　「再等一下吧！說不定他們把集合時間搞錯了一個小時。」

　　「說得也是……」

　　我抬頭看看牆上的時鐘，約定時間是下午三點，已經過了四十分鐘。

　　這家小小的泡沫紅茶店位於百萬遍十字路口的西南邊巷子裡。午後和煦的陽光從窗戶流瀉進來，照射在接近入口處的五人座圓桌上。

　　「我看是不會有人來了……」

　　「安倍，不要說這種洩氣話，你剛剛不是才說他們可能搞錯了時間嗎？」

　　「要他們在我跟蘆屋之間做選擇，他們當然會選蘆屋，換了是我也一樣。」

　　「你這麼說，怎麼對得起我這十天來到處奔波的努力呢？」

　　「啊！說得也是，剛才是我嚴重失言……我太差勁了。」

　　高村坐在滿臉沮喪的我旁邊，瞄了一眼手機，但是很快就嘆口氣，關掉了畫面。為了避免引發不必要的騷動，高村因應我的強烈要求，戴上了帽子。

　　在此，請容我先介紹共十八條的「〈荷爾摩〉相關備忘錄」總則中的第十七條。

　　□□□

　　第十七條　若於規定期限內有人提案，青龍、朱雀、白虎、玄武便得以各自一分為二，重新進行荷爾摩之競賽。

　　※※※

　　青龍、朱雀、白虎、玄武，當然是指四所大學的社團。說白了，這個條文的意思就是「將各個社團一分為二，重新進行荷爾摩競賽」。

　　如阿菅學長所說，這個條文是建立在因人際關係的不協調，使一個社團難以繼續延續的狀況之下。但是，即便是這種類似緊急避難的性質，還是有種種條件限制。細則部分記載著許多條文，其中關於提案的部分可歸納如下：

　　□□□

　　◎若青龍、朱雀、白虎、玄武其中之一提案，則所有社團皆需遵從提案內容，切割所有社團，進行荷爾摩比賽。

　　◎提案需經社團半數成員同意。

　　◎社團之切割是一分為二（五名X兩組）

　　◎分割後共計八組（四社團X兩組），重新進行荷爾摩競賽。此時，即便青龍、朱雀、白虎、玄武需與同社團成員對戰，也需繼續進行荷爾摩。

　　◎分割有效期到荷爾摩季賽結束為止。

　　※※※

　　我的目標是超高難度的解決方案，也就是分割京大青龍會，以促成我與蘆屋在社團內可以各自獨立，並藉由荷爾摩的重新開賽，解決與那些傢伙之間的「契約」問題。讓「第十七條」通過提案的必要人數，是京大青龍會成員過半數的五名，也就是說，除了我和高村外，還需要另外三名成員的認同。經過討論後，決定全權交由高村負責說服京大青龍會的人。如果由沒什麼人氣的我出面，恐怕只會把事情搞砸。但是，經過約十天的說服，高村的結論是「希望渺茫」。

　　※※※

　　●松永和坂上最近幾乎成了蘆屋的跟班小弟，立場堅定，毫無希望。

　　●紀野跟坂上同樣在工學院建築學系，大可能因此同進退。

　　●溫厚篤實的三好兄弟，不喜歡被牽扯到這樣的紛爭裡。

　　●楠木討厭我。

　　※※※

　　最後關於楠木這一項，是我自己的意見。她特地跟阿菅學長來找過我，我卻完全辜負了她的好意，甚至還挑起社團的分裂，她不知道會用多麼深沉的怨恨和冷漠的視線來看我。隨便想都知道，她絕不可能支持我。

　　稍微計算一下票數，便可知沒有任何支持者出現，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這本來就是件不可能的事，正如高村所說，敢頑強抗拒與蘆屋共處的人，在京大青龍會中只有我一個人。我也是因為早良京子而採取了這樣的行動。這種極端個人的動機是不可能引發其他人共鳴的。對其他人而言，最近蘆屋在性格上的缺陷是有些引人側目，但是在荷爾摩賽場上仍是強有力的夥伴。

　　我抬頭看看牆上的時鐘，時間是下午三點五十分。除了蘆屋和早良京子外，京大青龍會其他成員都收到了我寄的妹兒，內容是「贊成提案的人，下午三點請在吉田泉殿町的泡沫紅茶店『ZACO』集合」。阿菅學長給我的妹兒暗藏激勵意味，說他已向其他大學的會長傳達了提案的可能性，所以現在就等我的消息。看來，阿菅學長所等待的消息，將會是令人失望的內容。

　　這時，突然響起一陣鈴響，店門打開了。正在裡面的座位跟長髮外國人談音樂的老闆，低聲說著「歡迎光臨」迎接客人。

　　看到從門外進來的兩人，我整個人都呆住了。那兩個人同樣用右手抓著頭，同樣露出靦腆、困惑的笑容，背對門站著。我沒想到真的會有人來，差點說出「真是巧遇呢」這種愚蠢的問候語。

　　「對不起，我們遲到了。」

　　三好兄弟在高村身旁坐下來，雙掌合十，不好意思地笑著。我還是分不出來說對不起的是哥哥還是弟弟。

　　「謝謝你們來，可是……呃，你們為什麼會來呢？」

　　我半信半疑地問。都到了這種緊要關頭，我還是很沒志氣地想，他們會不會只是來泡沫紅茶店吃午餐呢？高村也明顯露出驚訝的表情，看著他們兩人。

　　三好兄弟都點了熱咖啡後，把臉偏向同一個角度。

　　「很簡單啊！」

　　「我們從以前就很討厭蘆屋，總覺得他的心胸太狹窄。」

　　「對，太狹窄，什麼事都沒得商量。」

　　「最近越來越嚴重，態度越來越高傲。」

　　「不知道會神氣到什麼程度。」

　　三好兄弟呵呵笑了起來。

　　「因為我們對他都沒什麼好感，所以當你在衣笠校區當面反駁他時，我們都覺得大快人心。」

　　「嗯，真是痛快。」

　　我有點受寵若驚，直盯著他們兩人動個不停的嘴巴。在我眼中向來溫厚篤實、對誰都謙恭有禮的三好兄弟，竟然一句接一句狠毒地批判蘆屋，用字辛辣到連把蘆屋當成不共戴天仇人的我都不禁想替他說話。我交互看著完全分不清誰是誰的三好兄弟，心裡暗驚，除了我之外，竟然還有人這麼討厭蘆屋，果然從外表是看不出內心真正想法的。

　　「不過，很對不起，安倍……儘管如此，一個小時前，我們還是覺得以長遠來看，最好還是跟著蘆屋。」

　　「因為很可能跟蘆屋對決，對吧？沒人贏得了那個像怪物一樣強悍的蘆屋啊！」

　　「可是我們被那通電話說服，於是就匆匆趕來了。本來還擔心人都走光了，幸虧你們還在。」

　　電話？我反射性地望向高村，高村也露出同樣驚訝的表情回望著我。

　　「電話？什麼電話？你們跟誰講了電話？」

　　「她應該是跟我們差不多時間出門的，所以差不多快到了吧！看，來了來了。」

　　我認為應該是三好兄弟中的弟弟，邊把奶油倒入咖啡裡，邊指著窗外。

　　我望向窗外，一輛腳踏車進入我的視線來到泡沫紅茶店前，笨拙地停了下來。

　　腳踏車的主人從車籃裡拿起背包，走向店門。門鈴喳鈴響起，一個女生進來了，蓬鬆茂密的黑髮上，浮現出亮麗的光圈。

　　「我來遲了。」

　　楠木文對著我和高村小聲地說，面無表情地低下了頭。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看著這意料之外的發展。楠木文不理我，直接坐到五人座圓形桌的最後一個位置上，用同樣小的聲音點了咖啡歐蕾。

　　手腕被推了一下，我才回過神來。一轉頭，發現高村正滿面笑容，張開手掌對我比出了「五」的數字。

　　※※※

　　我立刻撥了電話給阿菅學長。

　　阿菅學長輕輕嘆口氣說：「恭喜你，你做得很好。」給了我祝福。

　　跟他討論完提案的事後，他說：「那麼你先想個名字。」就掛了電話。等「第十七條」提案之後，京大青龍會就要一分為二，如果稱為京大青龍會A、B，就少了那麼點味道。所以，阿菅學長要我在京大青龍會後面加上短短的名字。

　　喇叭依然播送著比莉哈樂黛的哀怨歌聲，我環視圍桌而坐的四人時，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名字。

　　我覺得這個名字，用來形容我對早良京子的傾慕而衍生出來的一連串事件，那真是再貼切不過了。我立刻詢問其他四人的意見，高村說：「藍色正是我們的顏色，不錯啊！」其他人也點頭回應，顯得不是很在乎。

　　京大青龍會Blues。

　　我試著唸了一下，感覺還不錯。

其六　鴨川十七條荷爾摩

　　集合場所是在三條木屋町居酒屋「貝羅貝羅吧」的二樓，因為時間是下午三點，所以沒有事先安排座位，四個社團共四十人，每人各取一個坐墊，找自己喜歡的位子坐下來。我和蘆屋各自坐在會場的兩個角落，集合期間，視線一次都沒有交集過。

　　早良京子坐在蘆屋的後面，兩旁是松永和坂上。早良京子對我是怎麼樣的看法？那天的事，她又是如何告訴蘆屋的？她知不知道蘆屋來我住處痛扁我的事？滿心的疑問如泉水般湧現。但是，在蘆屋的強力戒護下，我完全沒有機會與她交談，也無法為那天的失態向她致歉。

　　集會時，由京大青龍會會長提出「第十七條」議案，正式決定舉行「鴨川十七條荷爾摩」。

　　接著發表「鴨川十七條荷爾摩」概要，亦即從暑假結束後的九月開始，比賽採淘汰賽的方式，進行每組各參加三戰的荷爾摩。依照這個方式，就是由新誕生的八組（四所大學X兩組）加入錦標賽。敗部隊伍在敗部之間自行排名，最後以三戰的戰績決定第一名到第八名的名次。

　　集會最後，四位會長發表特別聲明，希望這次的「鴨川十七條荷爾摩」只是特殊形態，從明年起能恢復原來的荷爾摩，他們在特地追加了這段發言後就散會了。

　　集會結束後，我在原地等跑去上廁所的高村。

　　「安倍，走吧！氣氛不太好。」

　　高村神情凝重地回來了。

　　「我在廁所聽到其他大學成員之間的談話，他們好像都很不爽這件事。」

　　我想也是，其實這是可以理解的。對其他大學的人來說，這種事再麻煩不過了。他們沒有人想這樣，卻因為京大青龍會的提案，所以社團被迫一分為二。

　　「也難怪他們會生氣，看來我們還是趕快離開這裡才是上上策。」

　　我站了起來，和高村匆匆離開了二樓。下樓梯時，高村的髮髻像另一種生物似的，在我面前搖來晃去。因為他剃了個乾淨的月代頭，所以走在三條大橋上時，都會有外國觀光客大叫「武士！」而找他一起照相，儼然變身為受歡迎的人物。

　　當我正從玄關旁的鞋櫃拿出鞋子時，阿菅學長從走廊前的布簾探出頭來說：

　　「安倍，過來過來。」

　　他從布簾縫隙向我招手，我只好讓高村先走，把鞋子放回鞋櫃後，走向阿菅學長。

　　在布簾的後面是廚房重地，一個老人坐在中央的鋼製大調理臺前。

　　「店長，我帶安倍來了。」

　　阿菅學長把我拉到被稱為「店長」的男人面前。戴著白色廚師帽、圍著圍裙，正看著攤開在調理臺上的帳簿的老人，抬起了頭。

　　「他是平時很照顧我們的『貝羅貝羅吧』的店長。說起來，店長就像荷爾摩的裁判一樣，是我們的老前輩，參與荷爾摩將近五十年了。」

　　「嚴格來說是五十一年。」店長把黑框眼鏡放在帳簿上，「啊，都過了這麼多年，我的數學還是很爛。」他把手指放在眼皮上轉圈子按摩著。

　　「店長在學生時代也玩過荷爾摩，畢業後繼承老家的居酒屋，一直在這個地方擔任『通告人』。」

　　「通告人？」

　　聽到這個生疏的名詞，我不由得反問。

　　「嗯，你們每次去吉田神社時，那些傢伙都會在那裡等你們吧？可是平常去的時候，卻什麼也沒有，那是因為我會事先把荷爾摩相關行程告訴店長，店長再去八坂神社做『通告』。京都地下有縱橫交錯的通道，稱為『龍穴』，那是以八坂神社為中心，連接所有神社的通道。那些傢伙就是在被通告的日子，經由龍穴出現在各個氏神社。我說的沒錯吧？店長。」

　　「嗯，差不多就是這樣。」

　　店長又戴上眼鏡，闔上帳簿，把老舊的算盤壓在上面。

　　「你在八坂神社是如何傳達指示給那些傢伙的呢？可以告訴我了吧？」

　　「這我不能告訴你，我只能說，我還多知道一些你們不知道的用語。」

　　店長揚起嘴角，委婉地岔開了阿菅學長的追問。

　　我在一旁聽著他們兩人的對話，心裡恍然大悟──哈，原來這裡是荷爾摩主帥經營的居酒屋啊！難怪我們可以動不動就在這裡舉辦宴會，或是像今天這樣，什麼東西也不點，簡直把這裡當成民眾活動中心使用。但我還是有一點想不通，那就是他找我來這裡做什麼？

　　「那麼，店長為什麼會突然想見安倍呢？你是第一次提出這種要求吧？」

　　不知道是不是感覺到我的疑惑，阿菅學長把手搭在我肩上，適時提出了疑問。

　　「因為相隔五十年了。」

　　「咦？」

　　店長摘下廚師帽，小心撫平稀疏的頭髮之後，再把帽子戴上。

　　「那是我大三時的事了……我們同伴之間也是因為一些芝麻綠豆的小事引發紛爭，於是我帶頭強行提出第十七條的議案。這次的『第十七條』提案，還是繼那次之後的第一次，所以我想見見發起人的樣子。」

　　這段意想不到的話，聽得我和阿菅學長面面相覷。

　　「因為你的關係，我不得不免費提供場所，今後還得增加前往八坂的次數，真的是越來越忙啦！明年我就七十歲了，你們也替我想想嘛！」

　　被他銳利的目光狠狠一瞪，我和阿菅學長慌忙低下頭說：「對不起。」

　　「唉，算啦！我也沒資格說你們……不過，有件事你們要小心點。」店長突然壓低了聲調，「你們不覺得太簡單了嗎？」

　　「咦？」

　　我猛地抬起頭來，發現店長正直視著我。

　　「只要一個社團，而且只要其中五人贊成，其他大學就得遵從『第十七條』的規定，你們不覺得條件太簡單了嗎？」

　　沒錯，我也這麼想過。但是，門檻當然是越低越好，也因為這樣，我才會決定實行「第十七條」。

　　「也就是說……」店長用看不出已經七十歲的光滑指尖，咚咚敲了敲帳簿的皮封面說，「你被設計了。」

　　「被設計了？被誰？」阿菅學長不安地問。

　　但是，店長只是眼神縹緲地看著阿菅學長，什麼也沒說。

　　※※※

　　我和阿菅學長沿著鴨川河岸一起騎腳踏車回家。離開「貝羅貝羅吧」後，阿菅學長一直滿臉困惑地思考著什麼。

　　到丸太町的十字路口時，阿菅學長突然問我：

　　「安倍，你以前見過店長嗎？」

　　「沒有，第一次。」

　　「我想也是……」

　　阿菅學長皺起眉頭，按了按蓋子已經脫落的腳踏車鈴。

　　「怎麼了嗎？」

　　「很奇怪，我從來沒有在店長面前提起過你的名字。因為怕引發什麼事端，所以也沒有告訴其他大學的會長是誰發起了『第十七條』的提案，甚至還交代過你們不要說出來，不是嗎？可是，今天店長卻突然叫我把你找來……」阿菅學長偏著頭，一副無法釋懷的樣子，但是很快又說：「總之，『第十七條』能順利提案通過，實在太好了。」他勉強擠出笑容，拍了拍我的肩膀。

　　店長在廚房說的話搞得我們心裡七上八下，但是，我們彼此都沒有提及這件事。和阿菅學長道別之後，我騎向了自己的住處。

　　☆☆

　　沒過多久，我就瞭解店長話中的意思了。

　　在三條木屋町居酒屋「貝羅貝羅吧」宣告「第十七條」正式通過的第二天，我很快就體驗到了那句話的意思了──而且是刻骨銘心。

　　那是祇園祭宵山前三天的夜晚。

　　就跟一年前在這個鴨川河岸遇到早良京子的那天晚上一樣，我又躺在長椅上睡覺了。因為受不了連續五天的熱帶夜，我衝出了住處。直到現在，我屋裡還是沒裝冷氣，唯一仰賴的電風扇最近也完全起不了作用。躺在跟房裡差不了多少的河岸濕氣中，我考慮著或許差不多該買臺冷氣機了。

　　這時候，傳來奇妙的聲音。

　　乘風而來，拖著長長餘韻的聲音，乍聽之下很像是人的悲泣聲。我反射性地爬起來，環顧四周，河岸一片漆黑，不見半個人影。

　　與一年前的感覺多麼似曾相識啊！我在心中這麼喃喃唸著，再度環視周圍。當然，隔壁長椅上並沒有嚶嚶啜泣的女生。

　　當我把眼睛轉向丸太町橋上時，視線頓時定住了。

　　在車子絡繹不絕、路燈煌煌照亮的丸太町橋正中央，有個奇怪的東西搖晃著。

　　我從長椅站起來，邊盯著那個東西，邊走向丸太町橋。跟人差不多大的黑影在橋上搖來晃去，而且隨著時間的流逝，濃度明顯增加，剛才還可以看到背後的路燈柱子，現在已經被影子遮住看不見了。

　　一股莫名的不祥感覺湧上心頭，當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跑了起來。我一口氣從河岸衝上了階梯。跑到丸太町橋上時，我整個人愣在那裡。

　　黑色火焰燃燒著。

　　約一百五十公分高的黑色火焰，在步道正中央裊裊搖擺著。

　　我握緊欄杆，膽顫心驚地踏出步伐，又聽到了淒厲的慘叫。

　　那個慘叫聲無疑是從黑色火焰中傳出來的，那不是人類的慘叫，而是比人類更粗野、呼吸更急促的「怪物」的吼叫。黑色火焰彷彿在呼應慘叫般，波動得越來越激烈，叫聲也越來越刺耳，逐漸變得癲狂。

　　「吱吱吱……」

　　這時，我注意到慘叫聲中夾雜著熟悉的細微聲音。

　　瞬間，我知道眼前的東西是什麼了。

　　那不是火焰。

　　那是──小鬼們，一身黑的小鬼們，密密麻麻地纏住了「某個東西」。被纏住的「某個東西」拚命掙扎，企圖擺脫小鬼們，所以看起來才會像一團火焰。

　　「吱吱吱吱……」

　　小鬼們的聲音像流水聲似的傳入了我耳裡。

　　這時，教人不由得想摀住耳朵的尖銳慘叫聲傳遍整座丸太町橋，同時響起什麼東西被不斷撕扯的聲音、水花四濺的聲音，還有什麼東西被折斷的嘎吱聲──然後，慘叫聲突然停了。

　　「吱吱吱吱。」

　　黑色火焰被小鬼們吵鬧喧騰的聲音重重包圍，有如潰散般在步道上緩緩擴散開來。

　　我腳步顫抖地往前走。

　　黑影彷彿被吸了進去似的，從步道的柏油路面上消失了。當我到達現場時，僅剩的那幾隻小鬼也快從地面消失了，模樣跟我所見過的任何小鬼都不一樣。雖然大小、形狀一樣，但是穿著我不曾見過的紫色破衣。最奇怪的是它們的膚色，手、腳、臉都像塗上了夜色般的漆黑顏色，給人極邪惡的感覺。

　　最後一隻小鬼目不轉睛地抬頭看著我，像是在跟我挑釁一樣，撲碌碌地抖動著「扭絞處」，然後咻一聲從夜色覆蓋的地面消失，只剩下空無一物的柏油路。

　　我靠著欄杆，抹了把臉，這才發現手心滿是濕黏的汗水，悶熱的風粗魯地拂過臉頰。我久久無法動彈，只見計程車悠哉地從我面前駛過。

　　第二天，我一個人來到了三條木屋町居酒屋「貝羅貝羅吧」。

　　雖然掛著「準備中」的牌子，我還是拉開了入口的格子門走進去。在玄關處撞見了抱著啤酒箱的店員，但是店員沒有任何反應，逕直上了二樓。

　　我把鞋子放進鞋櫃，走向廚房。

　　鑽過布簾，便看到與昨日相同的景象，店長一個人坐在空曠的廚房中央，看著帳簿。

　　「呃……對不起。」

　　我一出聲，店長便抬起了頭。瞇起眼睛確認我是誰後，他向我招了招手，用平靜的語調說：

　　「喲，你來了啊！很好，進來吧！」

　　他合上帳簿，站了起來，從廚房角落裡拿來一張圓板凳。

　　「來，坐吧！」

　　我道謝後，在店長面前坐下來。

　　「你是不是……看到那個了？」

　　店長從調理臺拿起麥茶的杯子，問我。

　　「是的……」

　　店長似乎已經知道我的來意，我把昨天在丸太町橋上看見的東西告訴他，這期間，他只是盯著夾在兩手間的麥茶杯子。

　　「跟我那時候一樣……」

　　店長嘆一口氣，喝了口麥茶。

　　「那是什麼？」

　　「被解放了。」

　　「解放？」

　　「當然，實際上是怎麼樣，誰也不知道……就跟荷爾摩其他的事情一樣。不過，根據我的猜測……『第十七條』說不定是類似塞子的東西。」

　　「塞子？」

　　「對，一旦通過『第十七條』，那些傢伙就被解放了。至於是它們主動現身，或純粹只是你看得見它們，可就無從得知了。唉！無論如何，結果都一樣，就是你拔掉了塞子。」

　　「今後會發生什麼事？」

　　「什麼事也不會發生。」店長說得很乾脆，輕輕搖了搖頭。「那些傢伙畢竟不是我們這個世界的東西。你只是每天晚上都會聽到某種東西被那些傢伙襲擊的慘叫聲──就只是這樣。」

　　我茫然地聽著店長說的話，心想這回闖下了大禍，一股麻痺感在大腦裡迅速蔓延開來。

　　「店長……你現在已經看不見那東西了嗎？」

　　「幸虧看不見了。不過，都五十年了，偶爾還是會夢見，是很討厭的夢。」

　　「請告訴我，我該怎麼做？」

　　「很簡單，」店長擠出眼角皺紋，微微一笑說，「只要贏了第十七條規定的荷爾摩，那些傢伙就會再被封印。」

　　「如果贏不了呢？」

　　「不知道，我只能告訴你我個人的經驗。」店長直視我的雙眼，伸出一根食指說：「有一點你一定要記住，那就是千萬不能小看荷爾摩，你正在跟一群可怕的傢伙打交道，最好不要惹火它們。」

　　就在圍著圍裙的男人抱著食材袋子走進廚房時，店長站起來說：「今天就說到這裡。」

　　我為我的突然來訪致歉，正要離去時，店長又叫住我說：

　　「對了，還有一件事非告訴你不可，不只你一人看見了那個東西，凡是贊成『第十七條』提案的人，也都會有同樣的遭遇。說不定他們已經看見了，你最好趕快去找他們。」

　　店長從食材袋子裡拿出圓滾滾的賀茂茄子，對著啞口無言的我說：「這個拿去。」接著扔了一個給我。

　　☆☆

　　眼前的景象，就跟兩天前「京大青龍會Blues」誕生時一樣。地點是吉田泉殿町的泡沫紅茶店「ZACO」。我、高村、三好兄弟和楠木文，坐在入口處的圓形桌旁。

　　「我真的很對不起你們。」

　　我把兩個小時前「貝羅貝羅吧」店長告訴我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他們，然後以額頭叩桌表示歉意。

　　「從現在起……你們可能也會看到我剛才說的東西。」

　　可能是內容太過聳動，大家從頭到尾都沒說一句話，我低著頭，支支吾吾地告訴他們。

　　「早就看到啦！」高村冒出一句話。

　　咦？我猛地抬起頭。

　　「我們也看到啦！昨晚在農學院。」

　　三好兄弟說完後，楠木文也小聲地接著說：「我在哲學之道看見了。」

　　我無言以對，只能再次以額頭叩桌說：「對不起。」

　　「不要再道歉了，安倍，你事先也不知情啊！而且，只要贏得重新比賽的荷爾摩就行了吧？那就贏啊！」

　　我抬起頭，視線正好與高村看著我的堅定眼神交會。說真的，那英挺的髮髻頭，讓我瞬間以為看到了織田信長。

　　「反正對我們沒什麼危險吧？」

　　「那就當作噪音，忍耐一下囉！」

　　三好兄弟還笑了笑，跟高村互相點點頭。楠木文的表情雖然僵硬，也點了點頭。

　　「謝謝你們。」

　　其實，大家都感到很震撼。高村也說：「看到的時候，我嚇得拔腿就跑。」可是看到我那麼沮喪，大家還是說了許多鼓勵的話。他們都是因為我的一己之私才被拖下了水，卻對我如此寬容。換了我是他們，八成會說：「我非告你不可。」對著圍繞圓桌而坐的四個人，我的心中充滿懺悔之情以及感謝之情，激動得三度以額頭叩桌。

　　幾天後，阿菅學長通知我，「鴨川十七條荷爾摩」的賽程排出來了。根據抽籤的結果，我們的初戰對手是京產大玄武組那智黑（所謂「那智黑」，跟我們的「Blues」一樣，是類似Second name的名稱），舉行日是暑假結束後，九月的第二個禮拜天。

　　阿菅學長還說，小鬼總數維持原本的千隻對千隻，由於一組的驅使者從十人減半為五人，所以每個人率領的小鬼數會倍增為兩百隻（聽說，實際調整是「通告人」貝羅貝羅吧店長的工作）。

　　聽到這個決定，我腦中立刻浮現蘆屋的名字。他那些強悍的小鬼已經夠難纏了，現在又要暴增一倍，其戰力勢必天下無敵、舉世無雙。不過值得慶幸的是，京大青龍會Blues必須過關斬將，進入錦標賽賽程最後的第一、第二名決戰，才有可能與蘆屋對決。我心中不禁期望蘆屋最好食物中毒，中途就從錦標賽敗退。

　　「黑色傢伙們」還是一樣，每晚出現在京都的大街小巷。在百萬遍的十字路口、河源町通、京阪三條車站入口處的屋簷，一看到蠢蠢蠕動的黑影，我就立刻頭也不回地騎著腳踏車逃之夭夭。即使不出門，也會聽到被那些傢伙襲擊的「某東西」的悲慘叫聲，那聲音乘著悶熱的空氣而來，在京都的天空迴盪著。睡覺時一定要塞耳塞；天氣再熱也不能打開窗戶，否則總覺得那些傢伙會趁著黑夜闖進房裡。

　　「貝羅貝羅吧」的店長說，不知道是「第十七條」讓它們現了身，還是我們看得見它們了，我認為後者的可能性極大。這個來歷不明的殺戮行為，說不定已經延續了千年以上，是每天晚上都在這個城市上演的熟悉景象。以前被稱為「陰陽師」的那些人，還可能就是不幸看得見那些傢伙的可憐人。

　　聽高村說，蘆屋和早良京子等其他京大青龍會成員並沒有出現任何異狀。我也不經意地問過阿菅學長，看他的樣子，似乎並不知道那些傢伙的存在。為了不讓阿菅學長擔心（這是我無視他事前警告的結果，所以也很難向他啟齒），我拜託「貝羅貝羅吧」的店長，在「鴨川十七條荷爾摩」結束前，替我隱瞞那些傢伙的事。店長也說「最好是這樣」，同意我這麼做。

　　八月十六日，我和高村一起去學校的屋頂上欣賞五山送火⑥。送亡靈到彼岸的火，在山的表面燒出了朦朦朧朧的「大」子。魑魅魍魎的垂死慘叫聲依然隨著濕黏的空氣，迴盪在京都的夜空中。我和高村只管欣賞大文字山，早把那樣的慘叫當成了風聲。

　　⑥日本每年八月十六日的「盂蘭盆節」，為了送走亡靈而舉辦五山送火的傳統活動，在京都盆地的半山腰上用篝火描繪出巨大文字，依序是「大文字」、「鳥居圖形」、「妙法二字」、「船形圖案」與「左大文字」。

　　的確，我們看到的可能是這個世界的真面目，但是，我們一點都不想一輩子看著這個新的世界。為了與魔界訣別，我們把寶貴青春的一小段完全投注在荷爾摩的訓練上。因為是我所率領（我正式就任代表人）的京大青龍會Blues，所以攻擊顯然缺少了銳利的殺傷力，但是想恢復正常生活的渴望，讓我們產生強烈的向心力。此時，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暑假結束了，我們也有了越來越上手的感覺。

　　※※※

　　事情是發生在「鴨川十七條荷爾摩」初戰的前兩天傍晚，因為十八號颱風接近，京都颳起了強風暴雨。

　　高村冒著風雨，騎腳踏車回岩倉。就在離他的住處只有幾公尺的地方，腳踏車在人孔蓋上打滑，高村連人帶車撞上了旁邊的電線杆。據說，意外是發生在無情的雨敲打著柏油路面的無人巷子裡。看來不會有人來幫忙，高村只好振作起來，拉起腳踏車，靠自己的力量走去醫院。到醫院前，右腳早已痛得無法忍受，而照過X光後，確實是右腳脛股裂開了。

　　以上內容是意外發生後，高村本人的敘述。

　　據他說，右腳已經打上石膏固定，目前只能靠枴杖勉強移動。我問他能不能參加後天跟玄武組那智黑之間的荷爾摩，高村老實回答我說還沒用慣枴杖，恐怕很難發揮百分之百的力量。

　　「真的很抱歉，我老是這樣。」

　　在電話另一頭的高村聲淚俱下，我安慰他幾句後，暫時先掛了電話。

　　神要折磨我到什麼時候？還是說這也是「第十七條」的詛咒呢？我自嘲地喃喃說著，仰面躺在床上。

　　今晚，怪獸般的慘叫依然乘著風，在窗外縈繞。

　　☆☆

　　在此，我要稍微提一下楠木文。

　　炎炎盛夏持續的暑假，楠木文只回老家一個禮拜就回來了。聽說，荷爾摩訓練之外的時間，她都在北白川的義大利餐廳打工。我很難想像楠木文穿著女服務生制服的親切模樣，就隨口問她是負責外場還是廚房，也不知道是哪裡惹到她，她只透過「阿凡眼鏡」狠狠瞪了我一眼，並沒有回答。

　　但是，暑假期間，京大青龍會Blues的成員常一起在學生餐廳吃飯，久而久之，楠木文不為人知的另一面也漸漸呈現出來了。

　　譬如，她的租屋處有兩臺電腦，她會為了解一個算式，二十四小時開著電腦。我們這幾個只會用電腦來發妹兒、搜尋資料的男生，不禁佩服起她知性的一面。譬如，京大青龍會Blues荷爾摩訓練的第一天，她把親手做的護身符發給我們每人一個，老實說，當時大家都被她作夢也沒想到的女人味感動了。又譬如，被午後陣雨淋到的她在餐廳把眼鏡摘下來時，男生們看到她那張可愛的臉，都覺得「她絕對該戴隱形眼鏡」，可是沒有人敢告訴她，只能暗自惋惜。然而，當大家熱烈討論今晚可以看到壯觀的獅子座流星雨的新聞時，她卻毫不掩飾地說：「星星掉下來的說法是錯的，那是地球闖入了流星群的軌道。」頓時粉碎了男生們的夢幻心情，興致全沒了。

　　就這樣，和京大青龍會Blues成員混在一起時，我跟楠木文也漸漸可以正常交談了。但是她還是不肯告訴我，她為什麼這麼大力協助我，還幫我說服了三好兄弟。每次我要問這件事，她就會露出不悅的表情，輕易剝奪了我的發問權。

　　就在高村告訴我他發生意外的第二天，我打電話給楠木文。

　　高村在電話裡說，指揮救援小鬼的驅使者不需要太大的動作，所以他或許還能勝任這個工作。因此我想跟楠木文商量，請她跟高村互換位置。如果要高村參加荷爾摩的話，就只能擔任救援小鬼的指揮工作。但若是讓他跟楠木文一起指揮四百隻小鬼從事救援，以整體的均衡來看，數量又太多了。

　　不過，我想楠木文對我的提議，一定會表示強烈反對。表面上標榜男女平等、機會均等的荷爾摩，其實有很多地方在本質上與女性有所衝突。最具代表性的，應該就是全軍覆沒時的吼叫。如果不是擔任坐鎮在軍隊最後方的補給部隊，而是戰鬥部隊，就會增加吼叫的風險。我覺得楠木文一定不願意承受這樣的風險。這將是一場困難的交涉──我抱著這樣的覺悟，展開了與楠木文的電話交談。

　　沒想到，對於我戰戰兢兢的提議，楠木文竟然一口答應了，乾脆到讓人跌破眼鏡。

　　「咦，真的可以嗎？」

　　「可以啊！每次都只能在後面觀戰，我一直很想去前面試試呢！」

　　楠木文淡淡地回答。我有股衝動想以過來人的身分警告她──哈哈，那是因為你沒有實際驅使小鬼作戰過。但是，現在我絕不能多說什麼廢話。「那明天拜託你囉！」我笑著回應她，趁她還沒改變心意前，迅速掛斷了電話。

　　☆☆

　　下午兩點四十分，我們從吉田神社出發。

　　我把腳踏車停在下鴨神社的鳥居前，讓坐在後座的高村下車。最近我終於可以分辨出來的三好哥哥把枴杖遞給了髮髻男。

　　抽籤取得場所決定權的京產大玄武組那智黑，指定的地點是下鴨神社的糺之森林，位於下鴨神社境內，是草木扶疏、空氣清新的神域。

　　鑽過鳥居，渡過流水潺潺的賴見小川，便可見到河合神社。以《方丈記》聞名的鴨長明⑦，就出生於這個神社的神官之家。京產大玄武組那智黑的成員已經聚集在河合神社北面的空地。擔任今日裁判的龍大Phoenix第四百九十九代會長立花美伽，指示我們站立的位置，看到拄著枴杖的高村，立花滿臉詫異，但是很快又恢復了神色，用嚴厲的聲音宣佈：

　　「現在開始京大青龍會Blues與京產大玄武組那智黑的荷爾摩。」

　　⑦鴨長明（1155─1216），日本古代的歌人、和歌評論家，日本詩史上的重要人物之一，後遁入佛門，《方丈記》為其代表作。

　　我悄悄觀察與我們面對面的玄武組那智黑成員，從他們的表情可以感覺到驚人的氣勢。為了爭取四連霸，玄武組那智黑的成員，眼中都燃燒著鬥志。但是，對我們來說，這一戰關係著能不能回到正常的「世界」，所以我們也絕不可能退讓。無論如何，我們都要解除「第十七條」的詛咒。

　　立花講解完注意事項後，向前一步，緊張的氣氛立刻籠罩全場。已經接到「裝備」命令的小鬼，發出耙子、棍棒相互敲擊的聲響。

　　「請拿出公平競爭的精神，不要留下遺憾。」

　　我們遵從立花的手勢，彼此一鞠躬後，拉開三丈的距離。

　　「開始！」

　　下午三點整，立花的號令聲穿越清涼的森林，揭開了「鴨川十七條荷爾摩」的初戰「糺之森林荷爾摩」序幕。

　　一開戰，我們就陷入了極度的劣勢。

　　我和三好兄弟在前線迎戰大舉殺過來的玄武組那智黑；除了驅使救援小鬼外沒有執過指揮棒的楠木文，在後方掩護高村的補給部隊。既然楠木文並不積極參與作戰，那麼，我和三好兄弟就得從頭到尾以寡敵眾。才開戰十五分鐘，我們就從起戰線被逼退了二十多公尺，這更增長了對方的氣勢。

　　但是，我們的損傷並不如預期的多，因為楠木文跟在高村旁邊，給了高村精確的補給指示。我和三好兄弟一再變化陣形，儘可能避免與對方正面迎擊，然而對方採取包圍攻勢，我們只能力守防線。開戰二十五分鐘後，我和三好兄弟之間還是出現了破綻。

　　對方沒放過一剎那的疏失，玄武組的黑色破衣颯颯作響，小鬼們都卯起來大肆進攻。我和三好哥哥之間的聯繫，轉眼被切斷了；三好弟弟和我完全無力反擊，逐步被逼到了右翼。

　　在成功突破前線的「黑色」小鬼面前，只剩下孤立無援的楠木文和高村的小鬼們。玄武組那智黑就像獵物當前的大蛇般猙獰，毫不猶豫地將攻擊矛頭指向了楠木文。

　　我和三好兄弟無力殺出重圍前去支援楠木文。為了避免楠木文陷入吼叫的危機，我告訴旁邊的三好弟弟，當楠木文的小鬼被包圍時就主動投降，三好弟弟沉著臉點點頭。好狼狽啊！抱定必勝決心，卻在初戰就節節敗退，我不由得當場蹲了下來，目光正好與對面的高村交接。在髮髻配上枴杖，一如「蒲田進行曲」⑧的畫面中，高村一臉蒼白地面向著我。

　　⑧「蒲田進行曲」是執導「里見八犬傳」、「大逃殺」等片的日本鬼才導演深作欣二的經典代表作之一。

　　這時候，令人驚愕的事發生了。

　　趁勢殺入後方的玄武組那智黑的小鬼，正要包圍楠木文的小鬼時，一直保持沉默杵立原地的楠木文，突然發出了短短幾句鬼語。

　　下一個瞬間，楠木文的小鬼立刻以超乎想像的敏捷，變化成一支長戟般的陣形。緊接著楠木文又發出鬼語，「藍色」小鬼們頓時「吱吱吱」大聲叫囂，同時發動了攻擊。

　　那是個絕妙的時機，玄武組那智黑企圖一氣呵成包圍楠木文的小鬼，所以向右邊散開，頓時中央部分形成一個破綻，被楠木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貫穿了，以令人眼睛為之一亮的精采表現突破前線的楠木文，立刻讓部隊來個U turn大迴轉，再給對方為了支援中央部分而變得薄弱的左翼狠狠一擊。

　　我看得出了神，心想她是何時學會了這些技術？那是個完美的迴轉攻擊。楠木文以青龍騰躍黑雲之勢，蹂躪戰力失衡的玄武組那智黑部隊。以接近兩倍的數量攻擊楠木文的「黑色」小鬼們，完全陷入了混亂狀態。不聽命於驅使者，邊「哇呀呀」叫著，邊往右、往左跑的「黑色」小鬼，東一個西一個地冒了出來。

　　我還以為她會趁勢追擊，她卻突然撤回了部隊，一一指著從驚嘆轉為詫異的京大青龍會Blues的男生們，以尖銳的聲音說：

　　「安倍，你先引開前面的敵人，再繞到背後攻擊。」

　　「三好弟弟，你暫時離開右翼。」

　　「高村向左行動，給三好哥哥補給葡萄乾。」

　　京大青龍會Blues的男生們，瞬間像遭到電擊般呆立在原地。但是一會意到眼前的狀況，立刻照她的指示開始行動。

　　是的，楠木文突然執起了京大青龍會Blues的指揮棒。

　　這是開戰後三十五分鐘後的事。

　　☆☆

　　那簡直是高難度的技藝。

　　看到小丑表演扔球。會覺得自己也做得到，可是一旦拿了三顆橘子在手上，就會發現連扔第一顆的時機都抓不準。看到足球運動員的假動作，也會覺得自己做得到；可是一旦球在眼前，就會發現連身體該怎麼動都不知道。把困難的事簡單地呈現出來，才是高難度技藝的極致。

　　楠木文在糺之森林連下好幾個簡潔的指令，成功逆轉了形勢。當然，我已經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是面對同樣的狀況，若要我做出跟楠木文相同的事，我大概什麼也做不出來吧！因為我無法理解楠木文所下的種種指令是源自於怎麼樣的想法。

　　楠木文的指揮乍看之下是如此鬆散，似乎朝向各個不同的方向。但是，等那些指示畫出令人驚訝的正確軌跡後，就會全都集中到一點。也只有楠木文一個人知道那個完成圖代表的意義。

　　恐怕連玄武組那智黑的成員，都無法理解為什麼會被人逼入那樣的困境吧！他們原本是窮追猛打聽從楠木文指揮的我們，卻在不知不覺中，往我方的中央部隊靠攏，而且除了補給部隊外，所有戰鬥力都陷入苦戰。

　　不等楠木文下指示，我們便團團包圍了玄武組那智黑，就像順手摘下眼前的柿子般容易。

　　那之後展開的包圍殲滅戰，據說可以媲美名垂青史的完全殲滅戰──木曾義仲率領的俱利迦羅峠之戰⑨，以及越南解放軍的奠邊府之戰。從高村之前經歷的那場苦戰，我們已經可以領教到，小鬼一旦被包圍就會頓失力量。經過這次殲滅戰，我們更深刻體會到，不管規模多大，都會帶來同樣的結果。

　　⑨木曾義仲（1154─1184），日本平安時代著名武將，一一八三年五月十一日，木曾義仲軍與平維盛（1157─1184）率領的平代軍在俱利迦羅峠展開戰鬥，是役為源平合戰中最大的會戰，最終木曾義仲軍大獲全勝。

　　耙子、棍棒一陣狂揮亂打，「黑色」小鬼們的「扭絞處」漸漸凹入內側。從頭到尾只有挨打的分，甚至被打得趴在地上，毫無招架餘地的小鬼們，發出「嘌嘍」的叫聲，就這麼從地面消失了。包圍的圈圈逐漸縮小，就在開戰六十一分鐘後，玄武組那智黑的其中一人吼出了垂死之聲：

　　「荷爾摩──」

　　緊接著第二聲：

　　「荷爾摩──」

　　當第三聲叫喊響徹糺之森林時，傳來立花尖銳的聲音：

　　「勝負已分，到此為止！」

　　也就是說，那等於是京產大玄武組那智黑宣佈投降的瞬間。

　　※※※

　　兩個禮拜後。

　　雙雙贏得第一回合比賽的京大青龍會Blues與龍大Phoenix歎異抄之間的「鴨川十七條荷爾摩」第二戰，是在以一千零一座千手觀音聞名的蓮華王院三十三間堂前舉行。在這場「三十三間堂荷爾摩」中，京大青龍會Blues在技術更加精湛的楠木文指揮下，以有如繪圖般漂亮地完成各個擊破的戰技，開戰四十六分鐘後，龍大Phoenix歎異抄就投降了。（《歎異抄》，日本淨土真宗重要經典。）

　　第二天，因為裁判人數的關係而延後一天舉行的其餘四場荷爾摩，結果也都揭曉了。

　　「我真是以你們為榮。」

　　阿菅學長用愉悅的聲音告訴我，兩個禮拜後即將舉行的「鴨川十七條荷爾摩」冠亞軍賽，將由我們京大青龍會Blues，與蘆屋率領的京大青龍會神撰組對決。

　　「我期待會有一場精采的荷爾摩。」

　　阿菅學長說得很輕鬆，掛電話時還哼起了歌來。

　　☆☆

　　我的心是虛空的。

　　而且虛空到就快要化作一片捲積雲，飛向秋天的高空了。

　　但是，不管我陷入多麼虛空的情緒，周遭的氣氛卻與我成反比。他們面臨「鴨川十七條荷爾摩」的最後決戰，心情顯得越來越興奮激昂。

　　歷經京產大玄武組那智黑與龍大Phoenix歎異抄的兩場戰役之後，楠木文的名字已經傳遍京都。現在，楠木文用兵之神妙獲得極高評價，甚至被譽為「吉田的諸葛孔明」。街頭巷尾將這次的冠亞軍賽比喻成「吉田的呂布」與「吉田的諸葛孔明」之對決，炒得沸沸揚揚，連其他大學也相當注目。

　　勝利的滋味真的很可怕。三好兄弟就別說了，連高村都開始說：「這是挫挫蘆屋銳氣的好機會。」但是，我怎麼想都覺得我們不可能贏得了蘆屋。他與立命館白虎隊式部舞的第一戰花了二十八分鐘，與京產大玄武組多聞天的第二戰僅僅十六分鐘便分出勝負，光想到他那種出神入化的攻擊力，我就不能不憂鬱。

　　還有更讓我憂鬱的事。

　　不用說，那就是早良京子的存在。

　　自從那天在三條木屋町居酒屋「貝羅貝羅吧」，開完「第十七條」提案會議後，我已經有兩個多月的時間沒有見過早良京子了。心中的愛火逐漸平息下來，只要這樣持續下去，終有一天我一定可以把她拋到九霄雲外。那麼，等到明年，我說不定就能真正成為青龍會的一分子，心平氣和地協助舉辦迎新的活動。

　　然而，上天卻不允許我繼續平靜地做心的復健，還要我在最惡劣的狀態下與早良京子碰面，命令我站在敵對的立場，去深刻感受早良京子與蘆屋在荷爾摩中恩恩愛愛並肩作戰的樣子。我為了與蘆屋、早良京子訣別，才提出「第十七條」議案，也因此被迫承受種種意想不到的副作用，沒想到竟是落到這種下場。我覺得自己好蠢，蠢到不知道該說什麼。

　　重重嘆口氣，我環視左右。京大青龍會Blues成員吃過飯後，正圍繞學生餐廳的桌子聊著天。坐在我對面的高村都還沒取下石膏呢。就在跟三好哥哥說明年要考機車駕照的事，隔壁的楠木文正面向三好弟弟，大談這個宇宙根據弦論（string theory）是由十次元構成，根據Ｍ理論是由十一次元構成的話題。

　　下一戰將決定我們的命運，左右我們的人生，可是成員們卻沒什麼緊張的氣氛。高村說：「想再多也沒用，我們非贏不可。」沒錯，他說得是。看到他有如脫胎換骨、一副積極思考的樣子，讓我不禁也想梳個髮髻頭試試看。但是，看到至今仍有女生在他背後指指點點，我就覺得代價還是太高了。

　　大家結束用餐，互道再見後，我叫住了正在往公車站走去的高村。

　　我雙掌合十，拜託他代替我去跟蘆屋開會。阿菅學長說同是京大青龍會的人，最好面對面坐下來決定一個禮拜後的荷爾摩最終決戰地點，所以硬是敲定了今晚的會面。

　　我當然知道，阿菅學長是想多少緩和一些我跟蘆屋之間的芥蒂。但是，我怎麼樣都不想跟蘆屋單獨見面。只要一想到那天被蘆屋突襲的事，直到現在都還會怒火中燒。而且除非天下紅雨，否則蘆屋是不會來向我道歉的。

　　高村看到我的表情，大概是察覺到什麼，不情不願地答應了我的要求。我交代他晚上七點半在百萬遍的泡沫紅茶店「Orange」開會，便與他道別了。

　　我說晚上九點以後給我一封妹兒，告訴我結果就行了，高村卻特地跑來我住的地方。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踏入玄關後，高村一開口就不悅地質問我。

　　「什麼事？」

　　「少裝了，早良同學跟蘆屋的事啊！」

　　高村瞪了顯然有些心虛的我一眼，把枴杖放在玄關旁，單腳跳進屋裡，在床上一屁股坐下來。我隨後坐上坐墊，他用大岡越前⑩般的銳利眼神觀察了我好一會兒。

　　⑩大岡越前是日本江戶時代中期的大臣，以審案公正聞名，地位類似中國的包青天。他的故事曾被拍成連續劇。

　　「蘆屋在這裡打了你吧？」

　　高村問了一個令我驚愕的問題。

　　「你、你聽誰說的……」

　　「早良同學啊！剛才早良同學在『Orange』告訴我的。」

　　「咦？」

　　聽到意想不到的名字，我不由得大叫一聲。

　　「蘆屋也沒來，他跟你是同樣的想法，所以早良同學代替他來了。」

　　高村的話嚴重打亂了我的思緒。

　　蘆屋討厭我，所以找人代替他，這一點我可以理解。但是，為什麼會找早良京子呢？他總不會忘了那一連串的事吧？不，我更想問的是，早良京子不排斥與我單獨見面嗎？

　　高村似乎看透了我滿心的疑惑，用力點著頭說：

　　「沒錯。是早良同學不顧蘆屋反對，主動說要代替他去的。」

　　「她主動要求的？」

　　「早良同學一直想為上次那件事向你道歉，所以聽說你不去，她很失望。」

　　向我道歉？──一時之間，我還以為高村說的是其他事，為什麼早良京子要向我道歉？我怎麼想都覺得該道歉的人是我。

　　「早良同學全都告訴我了，這件事的確很過分，她當然應該向你道歉。而且，現在道歉都嫌晚了。」

　　「等等，我不懂你在說什麼，為什麼早良京子應該向我道歉？你說得我一頭霧水。」

　　「她利用了你啊！安倍，那天她是為了讓蘆屋吃醋，才特地跑來找你，因為她知道蘆屋討厭你。」

　　我不太能理解高村的話，原本盯著我看的高村，突然指著旁邊的床說：

　　「對了，我問你一件事，三個月前，早良是不是在這裡睡過？」

　　「大、大概是吧……」

　　我轉開臉，避開高村的視線，點點頭。高村已經知道所有事，我卻還試圖以曖昧的回答敷衍他，這樣的我顯得有些不夠坦蕩。

　　「你老實告訴我，那時候你有想過要對她亂來嗎？」

　　「什麼啊！我怎麼可能做那種事？我只是……」

　　我不由得大叫起來，想起當時的種種情景，在那之後，我不知道有多後悔自己為什麼會想做那種事。

　　「只是怎樣？」

　　「我只是想摸一下她的鼻子……藉此跟早良同學說再見，斬斷我對她的情絲。不巧她正好醒來，就那樣跑走了。」

　　「果然……」高村仰望天花板，重重嘆了一口氣。

　　「我就猜是這樣。早良同學也不認為你會對她怎麼樣，她說她只是被某種莫名的氣氛嚇到，才會衝出你的房間。」

　　我又想起早良京子當時驚懼的表情，胸口感覺到有如被刨挖般的疼痛。

　　「該道歉的是我，她沒有錯……」

　　我拔掉塞住喉嚨的蓋子，勉強擠出話來。

　　「不對。」

　　高村沉著臉搖了搖頭。

　　「什麼不對？」

　　「是蘆屋，一切都要怪蘆屋。我不是說過嗎？為了蘆屋，她有可能做出任何事。啊！如果我早點察覺就好了。不過，我真沒想到她會找上你……」

　　「你到底想說什麼？快說啊！」

　　「好啦……」高村顯得有些猶豫，但是拗不過我強烈的目光，只好點點頭，垂下視線，低聲說了起來。

　　「之前我跟你說過，蘆屋的前女友來京都念大學，所以早良同學變得有點神經質。她一直懷疑，蘆屋到現在都還在跟前女友偷偷來往。面對這樣的質疑，蘆屋強烈否認，說他絕對沒做那種事。可是，早良在新京極撞見了蘆屋跟前女友走在一起，這件事他當然沒向早良報備。早良同學曾經見過他的前女友，所以撞見時，馬上認出蘆屋旁邊的人是誰。蘆屋想辯解，但是早良同學揮開他的手，哭著跑開了。然後……就跑到你這裡來了。」

　　我的頭漸漸往下低垂，不知不覺中，視線釘在襪子大腳趾的破洞上。

　　「為了……為了氣蘆屋。她必須製造在你房裡待過的事實。那天，她回到修學院的住處後就打電話給蘆屋，說她一直待在你房間裡，而且為了引起蘆屋的注意，故意誇大回來前發生的事。沒想到蘆屋聽完後，不但不反省自己做過的事，還激動了起來。早良同學萬萬沒想到蘆屋會跑來找你，最近才知道他打了你的事。當蘆屋告訴她這件事時，她才了解你會提出『第十七條』議案的原因。她在『Orange』哭著說，沒想到會因為她而變成這樣。」

　　我用食指摸摸已經磨得很薄的襪子腳後跟，恍惚地想著這雙襪子差不多該扔了。

　　「這就是真相。你並沒有做錯什麼。安倍，早良同學對她離去前發生的事，也不覺得怎麼樣。」

　　我茫然地抬起頭，看著高村招搖的髮髻，心裡想著毫無關係的事：「那麼，荷爾摩的地點到底在哪呢？」

　　在漫長的沉默中，高村撫摸著石膏表面。窗外蟲聲嘶噪，彷彿催促著我們重開話題。

　　「他們兩人……後來怎麼樣了？」

　　高村抬起頭，有點難以啟齒的樣子。「早良同學的目的達到了……從此以後，蘆屋跟前女友便完全斷絕了關係。」他說得支支吾吾。「早良同學真是罪孽深重，她完全不知道你的心意，連我都覺得生氣，她怎麼可能做出這麼殘忍的事？幸虧你沒去，要是去了……」

　　「不要說了。」我舉起手來，制止高村，「夠了，別再說了。」蟲聲突然停下來，靜寂的空氣籠罩著房間。

　　「總之……就是我被捲入了情侶的無聊爭吵中。」

　　我喃喃說著，高村則感傷地低著頭，久久沒有回應我的話。

　　☆☆

　　我站在投手板仰望天空，厚厚的雲層疾飛而過。

　　聽說從今晚到明天黎明，會有颱風來襲。紛擾不安的空氣中，散發著狂風暴雨前會有的沉悶氣味，我並不討厭這種味道。

　　高村和早良京子討論後，決定在吉田校區的操場舉行明天的荷爾摩。上了大學以來，不知從操場前面經過多少次，我想應該沒有必要再勘察地形了。這個操場上除了棒球壘包孤獨地躺在那裡外，放眼望去都是土，沒有任何改變。三好兄弟去了駕訓班，高村去了醫院，他們早就說好不會來勘查地形了。我本想乾脆也不要來算了。可是，楠木文說她還是想按規矩來看看，所以我只好跟來了。有時會颳起一陣強風。吹起楠木文的頭髮。她不時用手按著頭髮，不知道在思考什麼，從一壘走到二壘。

　　我擺出一個低肩投法的姿勢後，打了個呵欠。與京大青龍會神撰組的對決就快到了，我心裡卻缺少緊張的感覺。對即將與蘆屋和早良京子直接對峙一事，也不再有任何正面或負面的情緒了。當然，基於其他理由，我們非贏不可。但是，我卻好像連這種事都不在乎了，只覺得空虛、傷感。因為這一切都是配合早良京子編排的劇本演出，我莫名成了無聊肥皂劇的犧牲品。

　　回過頭，我看到二壘上的楠木文兩手插在夾克口袋裡，仰望著天空。天空中厚重雲層低垂，完全看不出太陽在哪裡，可能是快下雨了。

　　「喂，楠木。」

　　我招招手，楠木文從二壘走向投手板。

　　「明天的對手是蘆屋。」

　　楠木站上投手板，壓著頭髮，沉默地點點頭。

　　「我們會贏嗎？」

　　「不知道，要比了才知道，但是我們非贏不可。」

　　好偉大，我由衷佩服她。不管高村也好，楠木文也好，為什麼他們可以保有這麼強烈的求勝心呢？我相信三好兄弟一定也會順口說出同樣的話。只有身為領隊的我，到現在還沒有自信可以抵擋蘆屋的攻擊。

　　「沒錯，我們非贏不可。可是如果輸了，是不是一輩子都要面對那件事呢？我可不想。如果把這件事告訴蘆屋他們，他們會不會體諒我們……啊，不行，什麼事都瞞不過那些小鬼，如果這麼做，下場一定更慘。」

　　楠木文用鞋尖踢著腳下的投手丘，完全不回應我消極的發言，害我覺得自己很沒用。

　　「對了，楠木文，我一直想問妳一件事。」我硬是改變了話題。「我好幾次都想問妳……那時候，妳為什麼那麼支持我，還幫我說服了三好兄弟？啊……因為『鴨川十七條荷爾摩』明天就要結束了，妳、我、三好兄弟和高村五個人，再也不可能像現在這樣參與荷爾摩了，所以，最後我想知道這個理由……」話說到一半，楠木文就抬起了頭，我感覺她逼人的強硬氣勢，但還是繼續問下去。

　　投入反蘆屋旗下的男生們，對蘆屋都有著不同程度的反感，但是感覺上，楠木文對蘆屋並沒有什麼不滿的情緒，所以她的行動更顯得奇特。她幾乎不談自己的內心世界，所以，只能去揣測她的意圖。然而，想要從她平靜的表情中揣測她平常瑣碎的想法都很難了，更何況是更深的意圖呢！

　　現在，楠木文也是用毫無反應的表情看著我，完全沒有要回答我的意思。

　　「總不會妳也喜歡蘆屋吧？」

　　應該不會吧！呵呵──為了緩和潮濕空氣中的尷尬氣氛，我又隨口補上了一句話。楠木文對我這個愚蠢至極的玩笑。當然笑也沒笑一聲。啊！又說了沒營養的話，我很快認清了自己的失態，向她低頭道歉。

　　這時候，我的視線突然停在楠木文的嘴唇上。

　　她抿成一條線的嘴唇，微微顫抖著。

　　我猛然抬起頭。

　　楠木文張大阿凡眼鏡下的眼睛，盯著我看，表情明顯僵硬，我從來沒有看過她出現這樣的表情。從背後襲來的強風就快要把我吹動了，這麼強的風當然也把她的頭髮吹亂了，此時她卻無意去壓住她的頭髮。

　　「對、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只是開開玩笑……呃……」

　　楠木文的臉整個垮下來，鏡片下泛起了淚光。她趕緊低下頭，撇開了臉。我還來不及說什麼，她已經用力撞開了我的肩膀，我失去平衡，一個踉蹌，狼狽地跌坐在投手板上。楠木文看也沒看我一眼，便頭也不回地跑向了擋球網旁的出口。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呆呆目送著楠木文的背影。

　　雷聲響起。

　　我抬起頭，大顆大顆的雨滴打在臉頰上。我慢慢地站了起來。

　　很快下起了傾盆大雨，雨被風捲起，就像在苛責我似的拍打著我的側臉。我呆呆地站在投手板上，薄薄的襯衫被雨淋得濕透。無法挽回的後悔化成泥漿，在我胸口流動。任誰都有不想被碰觸的傷口，這一點我應該比誰都清楚。

　　楠木文也喜歡蘆屋──這是我萬萬想不到的事，但是，套上「蘆屋」這個關鍵字，楠木文的行動確實透露出這樣的意味。她堅持不肯說她在「第十七條」提案時支持我的理由，甚至當初加入京大青龍會的動機，這下全都真相大白了。也就是說，楠木文有過跟我一樣的心路歷程。

　　那麼，在明天將與蘆屋直接對戰的楠木文心中，不知颳著多強烈的狂風呢！我卻什麼也不知道，一腳踩進了她的內心世界。

　　我低著頭，雨水沿著頭髮不斷滴落下來。我雙手掩面，聽著雨打在泥地上的聲音，心裡想著該如何向楠木文道歉。明天的荷爾摩已經不重要了。不，既然知道了楠木文的心情，就不能再讓她與蘆屋對決。更何況，她可能再也不會跟我一起行動了，京大青龍會blues已經完全失去了楠木文……

　　「安倍，你是個大笨蛋！」

　　這時候，突然響起劃破雨聲的叫喊。我驚愕地抬起頭，全身濕淋淋的楠木文不知何時站在我的面前。

　　「安倍，你是個大笨蛋！」

　　楠木文再度用盡全身力氣大叫。

　　她把濕答答的眼鏡拿在手上，瞪著我看。被滂沱大雨淋得彷彿變了一種造型的頭髮，正被雨水壓垮，濺起水花，隨風飛舞。雨水毫不留情地洗過她的臉，我看不清她是不是在哭。

　　「對不起，我太沒神經了，我向你賠不是，對不起……」

　　「不是的，」她咬著嘴唇，用力搖搖頭，「你為什麼會那麼說呢？我、我喜歡的人……是你啊，安倍！」她渾身顫抖，大叫了起來。

　　頭頂上響起更巨大的雷聲，強風掃過樹木，在楠木文背後呼呼作響。

　　楠木文撩起頭髮，一步、兩步、三步走過來，最後停在我面前，用憎恨的眼神瞪著說不出話的我，然後，舉起沒有拿眼鏡的右手，用力一揮──

　　下一個瞬間，我挨了楠木文使勁渾身力氣的一巴掌。

　　※※※

　　在大一新生期間，我參加了無數迎新會，其中之一是在三條木屋町居酒屋「貝羅貝羅吧」舉行的。

　　在那場聚會上，出現了後來加入京大青龍會的兩個女生和三個男生──早良京子。楠木文、蘆屋、高村，還有我。

　　在那裡，我對早良京子一見鍾情，早良京子對蘆屋一見鍾情，這是眾所周知的事。但是，現在得再加入另一個人──楠木文，她也在同一個時間、同一個空間裡，對某人一見鍾情。

　　那個人就是我。

　　在雷電交加的操場上，我忘了臉頰的疼痛，茫然聽著楠木文的說話聲。

　　我什麼都不知道。

　　對我來說，待在京大青龍會的理由是因為有早良京子在；同樣地，對楠木文來說，促使她待在京大青龍會的理由則是我。在「閉關齋戒」期間，是她擔心沒出席例會的我，而兩度來敲我的門；她說服三好兄弟，支持我提出的「第十七條」議案，是因為聽阿菅學長說我陷入了困境，所以一心想幫助我，這些事我通通不知道。

　　楠木文當然不知道我對早良京子的心意，她純粹只是擔心我，想幫我脫離困境，所以給了我不求回報的協助，完全不替自己的行動做解釋。

　　我什麼都不知道，還老是追著她問，為什麼進京大青龍會？為什麼支持「第十七條」？為什麼？為什麼？這一連串的疑問一定深深傷害了她。雨下得越來越大，模糊了視野，我看著她在雨中奔跑著離去的小小背影，被自己的愚蠢打擊得虛脫無力，只能呆呆杵在原地。

　　大雨就有如掃射出的子彈一樣，在地面上彈跳。我站在空無一人的操場上，終於想通了一件事。

　　高村、三好兄弟和楠木文，為什麼能有那麼堅定的求勝心？

　　那是因為他們相信──相信自己的能力，更相信自己同伴的能力，從一開始就不曾做過與蘆屋之間誰強誰弱的無聊比較。

　　與他們相比，我又如何呢？我一點都不相信自己的能力，而且知道現在還在懼怕蘆屋。也就是說，我不相信自己的同伴；對一直為我付出的人，也一點都不了解，不只是對她，對三好兄弟也一樣。為了協助我，他們不知付出了多少心力，然而我卻不相信他們。

　　大可恥了。

　　我好想就這樣在雨中溶化、消失。

　　到目前為止，我參與荷爾摩都是為了我自己：為了我與早良京子之間的事，也為了我與蘆屋之間的事。為了個人的理由，為了湊人數利用同伴，雖然口頭上感謝他們，心裡卻一點都不信任他們。

　　雨滴化為礫石，含恨敲打著我的臉。

　　我要贏──我激動地這麼想。

　　當然，我們有非贏不可的理由。但是，那已經不重要了，我要為比那更重要的目的而戰！我想為高村、為三好兄弟，更想為楠木文而戰，而不再是為我自己。

　　我握起拳頭伸向天空，使出全身力量，對這轟隆巨響的雷鳴嘶吼。

　　☆☆

　　颱風一過，清澈剔透的藍便在鐘臺上空蔓延開來。

　　但是，鐘臺上的指針已經超過下午三點二十分的集合時間了，楠木文還是沒出現。

　　超過集合時間十分鐘時，我就確定楠木文不會來了，因為她從來沒有比集合時間晚到過。

　　不管打再多次電話都沒人接，我心想只好靠我們四個男人奮戰了。正當我斷了希望這麼想時，楠木文騎著腳踏車，以超慢的速度出現在正門。連我站在這麼遠的距離看，都覺得騎得驚險萬分的她好像有哪裡不對勁……沒多久，我就發現原因了──她沒有戴她的註冊商標「阿凡眼鏡」。

　　楠木文剛在我面前停好腳踏車，高村就問：「咦？妳的眼鏡呢？」

　　楠木文低聲回說：「昨天有件事讓我很生氣，我就把眼鏡摔破了。」

　　三好兄弟和高村把她的話完全當成了玩笑，咯咯笑了起來，只有站在一旁的我全身顫慄。

　　但是，看到楠木文肯來，我彷彿吃下了定心丸，低下頭對她說：「謝謝妳來。」她默默地看了我一會兒，接著從口袋裡拿出什麼東西，很快地遞到我面前。

　　「我早就做好了，現在給你們。」

　　我一邊挺直背一邊接過那東西，是個手縫的護身符。這是她在最後決戰前特地為大家做的。而且，這次還在堅韌的藍色布料中心，用金色絲線繡上了一筆成形的星形驅魔圖騰──五芒星。

　　「仔細看這個圖騰，很像那些傢伙的臉呢！」

　　我看著五芒星，想起那些傢伙的「扭絞處」，心想如果把那張臉戲劇化一點，應該就像這樣吧！

　　「不，這是與五行相剋相關的圖案。」

　　隔壁的高村立刻自作聰明地賣弄起知識。我頗感不悅，但是看到楠木文因為我和高村的回應而表情稍微放鬆的側臉，我就不責怪高村的插嘴鬧場了。可能是沒戴眼鏡的關係，今天的楠木文似乎比較容易看得透。不過，那也可能是因為她今天的喜怒哀樂特別分明，還說她氣得把眼鏡摔破了。

　　我很想為昨天的事說些什麼，但是，找不到適當的話語。連眼鏡這件事，都沒辦法提起。面對我難堪的沉默，楠木文儘可能不跟我視線交會，只指著我手上的護身符說：「這是我特地做的，今天非贏不可。」剎那間，恍如閃電竄過我體內，我緊緊握住了護身符。

　　去吉田神社迎接小鬼前，我集合京大青龍會Blues成員，對他們說：

　　「我們即將跟京大青龍會神撰組決戰。他們自稱是神選出來的一組，可見蘆屋有多傲慢，我們要狠狠教訓他那夜郎自大的態度。這是京大青龍會Blues最後的戰役，請大家全力以赴，不要怕敵人，勝利必定屬於我們。」

　　男生們點點頭，臉上泛起沉穩的鬥志。

　　「贏得勝利後，就把這個勝利獻給楠木，感謝她為我們這些無能的男生做了兩個護身符，還帶領我們到這個境界。」

　　男生們異口同聲發出了「喔──」的聲音，不約而同將手伸向圖騰中央，每個人手上都掛著五芒星閃閃發亮的護身符。我用眼神向楠木文示意後，將手往中央疊放。楠木文默默看著我，點點頭說了聲「謝謝」，把手疊放在最上面。

　　※※※

　　當我們到達時，為了商議作戰計畫而提早三十分鐘到達吉田神社的京大青龍會神撰組，所有成員已經在操場中央排好了隊。京大青龍會的兩組人馬，隔著裁判阿菅學長相對峙。

　　我已經三個月沒見過蘆屋和早良京子了。站在最前面的蘆屋，即使跟我目光交會，那張臭臉還是沒有絲毫改變。站在他旁邊的早良京子則是一接觸到我的目光，便立刻低下了頭。

　　她的臉頰似乎比以前消瘦了。或許有人對早良京子感到極端厭惡，因為她以殘酷的方式回報了我對她的真情，但是，我還是無法憎恨她的所作所為。並不是因為她的鼻子的線條還深深魅惑著我，而是不管原因為何，我都不想去責怪一個自己曾經真心喜歡過的女孩，我畢竟是個男人，多少還是有點男子氣概。就算我是個沒有男子氣概的人好了，看到她畏畏縮縮看著地面的樣子，也只會替她覺得悲哀，沒辦法去苛責她。

　　我對蘆屋也是同樣的感覺。以前只要稍微瞥到他那張高傲的臉，不，光是用想的思緒就會一團亂。但是，現在只跟他相距幾公尺面對面站著，我的心卻是不可思議地平靜。

　　我略感驚訝，接受了這樣的心情。蘆屋現在還是很討人厭，以後大概也是，但是，我知道他已不再是我的競爭對手，因為我不再透過早良京子這個過濾器來看他了。我再度將視線移到早良京子身上，傾聽自己內心的聲音。我的心平靜地告訴了我事實，那就是我的心也已經從早良京子和她的鼻子的束縛中解脫了。

　　我原諒他們了──

　　看著京大青龍會神撰組的所有成員，我片面下了這樣的宣言。我要讓所有的事付諸流水，讓我冥頑的心隨波而去，我要原諒所有的一切，我仰望天空，讓蒼天填滿我的心。

　　但是，在我心中萌芽的寬恕情感與接下來的比賽是兩回事。為了楠木文，今天的勝利我勢在必得。還有，雖說與剛才的原諒相互矛盾，但我還是要回報他那一拳。身為男人，那是個重大的了斷。

　　「這一戰是『鴨川十七條荷爾摩』的最後一役，請各位秉持堂堂正正、公平競爭的精神作戰。還有，請各位不要忘了，儘管雙方彼此對決，我們終究是京大青龍會的同伴，所以作戰時請保有尊敬對方的意念和寬容的心。」

　　阿菅學長說到這裡便停頓下來，交互看著我和蘆屋，我對阿菅學長用力點點頭，蘆屋也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阿菅學長指示雙方行禮後，兩手向左右張開，說：

　　「雙方請相距三丈──」

　　※※※

　　我看看手錶確認時間，離荷爾摩開戰的下午四點還有三分鐘。我召集京大青龍會Blues的成員，交代他們必須跟第一戰、第二戰時一樣，聽從楠木文的指揮。男生們都默默點了點頭，只有當事人楠木文面帶難色，視線閃爍不定。

　　「怎麼了？」我看著楠木文。

　　「呃……」楠木文低垂著視線，用細微的聲音回答說，「我……完全看不到東西。」

　　「咦，妳沒戴隱形眼鏡？」

　　「我沒有那種東西。」

　　剛才她什麼會超過集合時間才到達鐘臺前的理由，以及為什麼騎腳踏車騎得那麼驚險的理由，我在一瞬間理解了。

　　「這個看得見嗎？」

　　我指著高村的派克大衣。那上面用豪邁的筆觸寫著一個斗大的「空」子。不過才短短兩公尺的距離，楠木文卻瞇著眼睛，緩緩地搖了搖頭。

　　輕微的騷動在同伴間擴散開來。「各位、各位，少安毋躁。」高村邊打開袋裝葡萄乾的開口邊說，「可以靠破衣的顏色辨別敵我雙方，所以，稍微看不見也沒關係。」

　　但是他話才剛說完，我、三好兄弟，甚至是高村本人，都露出驚愕的表情，將視線投注在京大青龍會神撰組的腳邊。整齊排列在那裡的小鬼，當然跟我們的小鬼一樣，都穿著代表青龍會的藍色破衣。

　　我頓時覺得腦中一片空白，其他男生也都臉色發白。當然啦，因為男生們都知道，一旦少了楠木文的頭腦，京大青龍會Blues不可能贏得勝利。

　　然而，我們還來不及檢討對策，阿菅學長已經把手錶拿到眼前，緩緩舉起了手。

　　阿菅學長宣佈開戰的尖銳聲音，無情地響徹了覆蓋在操場上的一片藍天。

　　就這樣，「鴨川十七條荷爾摩」的最終戰「吉田荷爾摩」，在對我們非常不利的狀態下展開了。

　　☆☆

　　如果以蘆屋前兩戰的氣勢，長驅直入我們京大青龍會Blues的陣營，只怕會再次改寫他創下的十六分鐘即結束荷爾摩的驚人紀錄，達成夢幻的個位數，把我們徹底殲滅。

　　但是，蘆屋不但沒有突擊在極度混亂中被宣告開戰、只能像貝殼般縮成一團的我們，還不斷觀察我們，非常謹慎地選擇作戰方式。

　　不用說，這都是因為聲名遍及全京都的楠木文的驚人戰績，成功地誤導了對方的心理。就有如「死孔明嚇走活仲達」一般11，楠木文的名聲，讓對方心裡產生了不必要的疑惑，以為沉默的陣勢背後，隱藏著什麼意圖。

　　11司馬懿字仲達，在三國之戰中任魏軍統帥，與蜀營的諸葛亮多次對峙。諸葛亮死後，魏軍趁勢攻擊，然而蜀軍在陣中放了一尊諸葛亮的木像，使魏軍嚇得急忙撤兵，後人稱為「死孔明嚇走活仲達」。

　　但是，蘆屋也很快看破了我們的舉動。荷爾摩開戰十分鐘後，蘆屋一改不合他個性的戰法，自己帶頭對遲遲不見攻勢的我們發動了攻擊。

　　雖然我們早有心理準備，但是，恐怕沒人料到他的破壞力竟如此之強。「吉田的呂布」的突擊攻勢，就是這麼驚人，凡是他經過之處，都會響起「嘌嘍」大合唱，然後小鬼們一個接一個從地面消失。遭受蘆屋正面攻擊的三好弟弟，才區區一擊，就失去了三分之一的小鬼。

　　很難想像我們驅使的是同樣的小鬼，看到那種超群的破壞力，高村指著蘆屋的小鬼手上的棍棒，猜疑地說：「那上面是不是塗上了毒藥？」

　　蘆屋先給強烈的一擊，松永、坂上、紀野再緊接著攻入裂開的傷口，不給我們喘息的時間。雖然他們是敵人，我還是不得不說那是很漂亮的聯手攻擊。我們銅牆鐵壁的防禦很快就出現了破綻，在一波又一波的連續攻擊下，裂痕正逐漸擴大。但我們還是頑強抵抗，改變陣形，以避免二度遭受蘆屋的正面攻擊，有時甚至還能擊退蜂擁而上的松永或坂上的小鬼們。高村迅速、準確地搬運著葡萄乾，楠木文是視力約〇．〇四的大近視眼，所以幾乎無法加入戰鬥，只能掩護高村。雖然軍師不在，京大青龍會Blues的男生們還是相互鼓勵，奮勇作戰，向大家證明了即使不靠楠木文，我們還是可以憑藉前兩戰的經驗，抵抗到一定的程度。

　　但是，就到此為止了。

　　面對鬼神般的攻擊，以我們凡人的毅力，還是無法扭轉頹勢。就算能抵擋對方的攻擊，也只能勉強守住最後的防線，這就是現實。大家嘴巴不說，其實心知肚明，只要一處防線被攻破，就會兵敗如山倒。荷爾摩開戰快三十分鐘了，平心而論，我們也算是英勇奮戰到最後一刻，只是對手實在太強了。

　　「抱歉，可能快要撐不下去了，枉費妳特地為我們做了護身符……對不起。」

　　我走到楠木文旁邊，老實地報告目前的戰況，沒想到結果竟然是我完全無法回報楠木文的眼淚。

　　「沒轍了嗎？」

　　楠木文輕輕嘆口氣，喃喃問道。

　　「真丟臉，我想大家都盡力了，都怪我的能力不夠……」

　　「不，不是的。」

　　楠木文搖搖頭，從夾克口袋拿出用手帕包著的東西。

　　「咦？」

　　「我現在看不見是真的，可是……」

　　我不知道楠木文在說什麼，只好將視線從前線移開，盯著她看。

　　「我說生氣打破眼鏡是騙人的，其實是今天我從住的地方玄關出來時，重重摔了一跤，把眼鏡摔破了。因為我邊走邊擦眼鏡，腳下的瓷磚又正好被昨天的雨淋濕……」

　　楠木文打開手上的手帕，裡面是一邊鏡片嚴重龜裂的「阿凡眼鏡」，反射著空中的太陽。

　　「摔跤？」

　　「對，只有眼鏡飛了出去。」

　　楠木文點點頭，給我看手背的傷和夾克下襬的污漬。

　　「太丟臉了，我不敢戴。」

　　楠木文戰戰兢兢地碰觸裂痕無數的右眼鏡片，稍微偏離中心的裂痕集中處，缺了一小塊鏡片。

　　「我想要求你一件事。」

　　楠木文低聲嘟囔著。

　　她的聲音原本就很小聲，現在說得更輕細，更微弱，使我幾乎聽不見。

　　「咦？什麼？」

　　我像被拉過去般，不由得將耳朵靠向她的臉。

　　「改天……」她盯著自己的手，用低啞的聲音說，「可不可以……帶我去哪玩？」

　　「咦？」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臉，她低著頭，滿臉通紅。在她視線前方的阿凡眼鏡，正映照著清澄的藍天。

　　「當然可以……我很樂意。」

　　這些話很順地從我的喉嚨裡滑了出來，自然到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

　　「咦？」楠木文詫異地抬起頭來。

　　「真的。」我直視著她，點了點頭。

　　瞬間，楠木文的嘴角浮現出淺淺的酒窩，發出低微的嘟囔：

　　「沒辦法啦……」

　　她用手帕擦拭沒有損傷的鏡片，緩緩低下了頭。再抬起頭來時，一邊鏡片嚴重受損的「阿凡眼鏡」又回到她臉上了。

　　「豈可輸給那種蠢男。」

　　楠木文低聲喃喃唸道。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聽到楠木文對蘆屋的批評。

　　「高村、兩位三好、安倍──」楠木文依序叫出男生的名字。

　　我們的軍師終於站上了吉田操場。

　　※※※

　　男生們集合到她兩旁後，她簡短地說明了作戰策略。

　　「妳怎麼會知道？」高村對戰略的「根據」提出直率的質疑。

　　楠木文扼要地說明後，又補上了一句：

　　「我沒有確切的把握，但是，只能這麼做了。」

　　所有視線都集中在我身上。

　　「就這麼做吧！我相信楠木。」

　　我這麼說，三好兄弟點頭應和我，高村思考了一會兒，也說：「知道了，就這麼做吧！」輕輕點了點頭。

　　「機會只有一次。」

　　楠木文解釋完戰略後，環視男生們，難得聲音緊張地這麼說。

　　時間是下午四點四十分，荷爾摩開戰快四十分鐘了。

　　☆☆

　　我們一起往後撤退。

　　當然，這樣的行動是遵循楠木文的戰略。操場上，處處可見昨天的颱風留下來的積水。阿菅學長選擇操場中央作為荷爾摩開戰場所，是因為積水處比周圍少。但是，我們卻開始往積水處移動。

　　我們的目標是操場的東南角，那裡有昨天的颱風雨所積聚而成的一大片水窪。那個水窪大到我和高村可以在裡面平躺成一個「大」子。所以對那些小鬼來說，大概就像一個「水池」那麼大。

　　這是伴隨高度危險的戰略，處理不好說不定會變成真正的敗退。蘆屋看到我們的行動，果然以企圖一舉殲滅我們的雷霆萬鈞之勢展開了追擊。

　　這裡的重點是，我們必須裝出節節敗退的樣子，一直退到操場東南邊的「水池」。關於這一點，我們的演技相當完美。在蘆屋的追擊下，我們抱頭鼠竄，拚命往前衝，終於衝到「水池」前。

　　再來就等蘆屋看到我們被「水池」擋住去路，進退兩難，給我們最後一擊了。

　　「放心，那個男人絕對會那麼做。」

　　看到高村因為擔心蘆屋不會上鉤而顯得很不安的樣子，我壓低聲音這麼安撫他，我有這樣的確信，他一生氣就不分青紅皂白殺到別人家裡，可見個性有多急躁。

　　我的預測成真了。

　　對我們的行動產生懷疑的松永和坂上還來不及制止，蘆屋已經瘋狂地發動了攻擊。而且，發現我意圖正面與他迎擊後，更驅使小鬼以驚人的速度衝向了我們的陣營，而且那是我從不曾看過的速度。

　　我和三好哥哥將蘆屋引到最後防線，便讓小鬼們後退。不，正確來說，是讓它們全速衝向後面的「水池」。有些跑得不夠快的小鬼被蘆屋的突擊殲滅，煙消雲散了。

　　快到「水池」邊緣時，我和三好哥哥同時下達向左右轉的命令，來不及轉彎的小鬼一個接一個栽進了「水池」裡。但是，我和三好哥哥還是毫不猶豫地強迫它們來個U turn大迴轉。

　　這時候蘆屋才知道自己上了當，拚命想制止小鬼們。但是，加速過快的小鬼還是一整群衝進了「水池」的泥水中。蘆屋試圖讓小鬼們逃出「水池」，然而楠木文已經命令小鬼包圍「水池」，徹底切斷了它們的退路。

　　松永、坂上和紀野立刻出現，想要解救蘆屋的困境。可是已經成功迴轉的我和三好哥哥就擋在前面，斷然阻絕了他們的救援。

　　蘆屋和楠木文雙雄，終於在「水池」對上了。

　　不過，過了大半天都沒開戰，因為蘆屋的小鬼一步也動彈不得。

　　漸漸地，蘆屋小鬼臉上的「扭絞處」消失了，小鬼們搖搖晃晃地站都站不穩，完全聽不到蘆屋面目猙獰地叫著鬼語的聲音。楠木文看到蘆屋大軍已經動彈不得，便開始悠哉地命令小鬼們從「水池」邊撤退。她的小鬼的「扭絞處」也一一往內凹陷，可是兩手捧著葡萄乾的高村的救援小鬼，勇敢地划水前進，先給楠木的小鬼一粒，再給扭絞處凹陷的自己一粒，俐落地進行補給。

　　「嘶砰」、「嘶砰」、「嘶砰」、「嘶砰」、「嘶砰」。

　　在吸取葡萄乾的巨大聲響中，楠木文的小鬼安然無恙地回到了地面上。相反地，蘆屋的小鬼則無聲地倒落在泥水中，那副場面看得我都傻眼了。

　　蘆屋所帶領的小鬼的「扭絞處」幾乎都往內凹陷了，完全如楠木所策劃的一樣。那些傢伙怕水，楠木文漂亮地利用了它們令人難以置信的弱點。我們以更加敬畏的眼神看著那個阿凡頭。楠木文任憑裂痕無數的鏡片反射著陽光，平靜地觀望戰況。那散發著野性的身影，像極了獨眼龍政宗12。

　　12即伊達政宗，安土桃山時代至江戶初期的著名武將，因右眼失明而被稱為「獨眼龍政宗。」

　　話說，剛聽到這個戰略時，大家都面面相覷。高村立刻提出了確切的反駁：「妳說小鬼怕水，可是我們都有在雨中指揮小鬼的經驗。而且，即使在下雨的夜裡，還是會聽到那個慘叫聲啊！」

　　對於高村的反駁，楠木文很快敘述了她前幾天在木屋町目睹的事。

　　楠木文說，她到木屋町參加班會，在回家的路上偶然目睹被那些傢伙襲擊的「某個東西」，奮力掙扎著從步道摔下高瀨川的瞬間。當時，她覺得「那個東西」好像是故意跳下了高瀨川似的。所以平常總是快步離開的她，在那時停下腳步，從三條小橋上觀看河川的狀況。結果，她看到小鬼們一個個從摔落河川中的「某個東西」的身體上剝落。不到幾十秒鐘，那些傢伙就全部沉入河底了（據她說，那些傢伙剝落後，什麼東西也沒有出現）。

　　知名的高瀨川，平常水位只有五公分到十公分。為什麼淋到雨也不會怎麼樣的小鬼，一旦泡在頂多深及腰部的水裡，就會喪命呢？

　　楠木文說，可能是因為破衣內側進了水吧！如各位所知，一接到「裝備」的命令，小鬼們就會一起從及膝的破衣內掏出武器來，怎麼想都不可能藏在衣服裡的東西，就這麼一個個冒了出來。楠木文是這麼說的──大概是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闖入了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破衣內，而使它們的身體起了變化吧？

　　當然，楠木文自己也承認，那都只是臆測。誰也不敢斷定，那些黑色小鬼跟我們在荷爾摩中驅使的小鬼是同樣的東西。但是，我們將所有賭注下在楠木文的戰略上，而且漂亮地贏得了賭注。

　　這個水窪雖大，水位也只到蘆屋那些小鬼的腰部。但是，小鬼們在沒有受到任何攻擊的情形下。臉中央卻清楚地捲起了深深的漩渦，接著一一潰敗，從滯積的水面消失。不知道在昏暗的泥沼底下，它們是否發出了悲慘的「嘌嘍」聲。

　　荷爾摩的勝敗是由兩種結果決定，一種是把對方的小鬼殲滅到一個不剩，另一種是逼迫對方代表人宣佈投降。

　　從開戰到現在五十八分鐘，蘆屋率領的最後一隻小鬼也消失於無形了。

　　我們都屏氣凝神，等待從蘆屋嘴裡發出的「荷爾摩」吼叫響徹雲霄的那一刻，等待從阿菅學長口中宣告我們勝利的那一刻。

　　但是，怎麼等都聽不到吼叫聲。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蘆屋的臉。

　　蘆屋面色泛紅，滿臉充血，很快地血色逐漸轉為深黑色。粗壯的脖子浮現血管，緊握的雙手拚命顫抖。

　　是的，蘆屋正死命地壓抑著積在喉嚨的「荷爾摩」吼叫，靠的是令人難以置信的意志力，或者也可以說是咬緊牙關的力量。

　　即使只晚一秒鐘也好，蘆屋試圖延後那屈辱的一刻，硬撐得不像人樣。但是，吼叫似乎已經來到了喉頭，我邊佩服蘆屋的高度自尊心與不認輸的強烈意志，邊等著即將到來的完結篇。

　　突然，蘆屋的身體蒙上了陰影。

　　是太陽被雲遮住了嗎？我不由得仰望天空，但是，天空萬里無雲。

　　我以為是我的錯覺，再拉回視線時，嚇得愣在原地。

　　「喂、喂，安倍，那是……」

　　高村聲音顫抖，指著蘆屋。

　　蘆屋的身體被搖晃的影子團團包圍，影子的顏色漸漸變得漆黑，不到幾秒鐘，全黑的小鬼們開始浮現輪廓，一隻隻清楚呈現了出來。

　　「吱吱吱吱……」

　　小鬼們發出彷彿從地獄底層爬上來的雜沓聲，密密麻麻地纏住了蘆屋的下半身，淹沒了整條牛仔褲。當影子快速往上半身攀爬時，我莫名其妙地像被彈了出去般開始往前衝。

　　視野裡的所有東西，都以慢動作流逝著。

　　遍地的「藍色」小鬼們，驚訝地看著我從它們頭上跳過去，我撞開用手指著我不知道在鬼叫什麼的松永和坂上。阿菅學長張大嘴巴，早良京子瞪大眼睛，看著衝過去的我。

　　「蘆屋！快叫！快叫『荷爾摩』！」

　　在有如靜止的時間裡，我突然領悟到「荷爾摩」這個詞的意義，以及「荷爾摩」本身的意義。

　　以前阿菅學長說過，「荷爾摩」的吼叫是對小鬼全軍覆沒的懲罰。但是，並不是那樣，不是的，那個吼叫不是罰則。罰則的確存在，可是只發生過一次，那就是高村被迫頂著髮髻頭的那個有如玩笑般的舉動。「荷爾摩」的吼叫非但不是罰則，而且是為人類準備的「安全裝置。」

　　大叫「荷爾摩」後，我們就從那些傢伙的遊戲中安全解放了。「第十七條」通過後，每晚聽見的慘叫，恐怕才是「某個東西」在那些傢伙的遊戲（我當然不知道是什麼遊戲，很可能是純粹以殺戮為目的的「狩獵」遊戲）中敗北所遭受的「真正懲罰」。而我們稱為「荷爾摩」的這個奇妙競技，對它們來說，應該只是玩玩而已。不，說不定這個荷爾摩本身，就是被用來當作人類與那些傢伙的共同遊樂場所。但是，要是我們大叫「荷爾摩」時，這種架構才會成立。如果我們該叫而不叫呢？這時候，那些傢伙就會認定我們是玩真的，對我們施予「真正的懲罰」……

　　我強撐起因為鞋子陷入泥巴裡而差點絆倒的雙腳，奮力衝向蘆屋。在目前的狀態下，我能做什麼？只能做一件事。

　　「哇啊──」

　　我亂吼一通，使出渾身力氣，撞向已經變成巨大黑繭的蘆屋。

　　「吱吱吱吱吱──」

　　視野瞬間被染成一片黑，那些傢伙發出抗議般的叫聲，在耳邊迴盪。

　　我一把抱住蘆屋的腰部把他推倒在地，兩人就那樣摔進了他背後的水窪裡。

　　積水高高濺起，濺得滿嘴泥巴味。我的視野整個天旋地轉，滾動的身體好不容易才停下來，我立刻反射性地撐起了身體。

　　滿臉泥巴的蘆屋的臉，就近在咫尺。

　　當我們視線交會時，他就從鼻孔發出了河馬般的聲音，緊接著，「荷爾摩──」的洪亮叫聲響徹了覆蓋在吉田操場上的藍天。

　　☆☆

　　我先回住處換衣服，快到下午七點時才又出門。在約定地點三條京阪土下座像13前與京大青龍會Blues的成員會合後，我們一起走向了三條河岸。

　　13在京都三條大橋的東側立了一座江戶末期思想家高山彥九郎的石像，呈跪拜模樣，人稱「土下座像」，是人們約定碰面的著名地點。

　　我們五個人排成一列，坐在面向鴨川的河岸石階上。每個人都不太說話，注視著霓虹燈閃爍的河面。

　　「結果還是輸了……」高村沉重地嘆口氣，喃喃說著。

　　沒有人回應高村的喃喃自語。三好兄弟低頭看著腳下，楠木文茫然看著三條大橋，她的臉上沒有戴阿凡眼鏡。

　　是的──我們京大青龍會Blues輸了。「鴨川十七條荷爾摩」的霸主榮譽，因為我的「違規」，落入了京大青龍會神撰組手中。

　　如「〈荷爾摩〉相關備忘錄」禁止事項第一條所記載，在荷爾摩中嚴禁競技者彼此之間的身體接觸。我觸犯了這個大原則，還用力地撞倒了蘆屋，阿菅學長判定我這樣的暴力行為是關係到勝敗的重大違規，當場宣佈京大青龍會Blues喪失資格。

　　我滿臉泥巴，制止了企圖抗議的高村。即使提出抗議，我們也無法給阿菅學長一個滿意的解釋，因為只有我們京大青龍會Blues的五個人看得到操場上那群黑色小鬼。

　　「是安倍救了蘆屋啊……」

　　高村的不滿，很快就被流水聲無情地淹沒了。

　　雖然沒拿到非得到不可的「鴨川十七條荷爾摩」的優勝，我還是抱著一線希望。

　　沒錯，當驅使者發出「荷爾摩」的吼叫聲，才算主動認輸投降。但是，如果我對「荷爾摩」這個名詞的認知是對的，那麼，當蘆屋的小鬼全軍覆沒時，應該就已經分出勝負了，因為後來的「荷爾摩」吼叫已經跟勝負無關，而是人類「說」或「不說」的個人意願問題，所以實際上，蘆屋是「輸了」這場比賽，因此，那些黑色傢伙應該不會出現了吧？

　　「差不多是時候了……」

　　手錶顯示的時間已接近晚上八點。自從「第十七條」順利通過後，這三個月來，我們都會在晚上八點過後，聽到響徹黑夜的慘叫。

　　我們做了一個深呼吸，豎起耳朵，動也不動地坐在原地。只要一點風吹草動，或是走在三條大橋上的年輕人影子閃過河面，我們就會全身顫抖，神情緊張地環視周遭。漫漫長夜中，大家只去木屋町吃了一次拉麵，就又回到河岸，一直待到東山的天際泛白。

　　凌晨五點，黎明到來，我們也站了起來。

　　結果，我們一次也沒聽見慘叫聲。

　　這是三個月來第一次寂靜的夜晚。我們圍成圈圈，靜靜地相互擁抱。在圈圈中，高村說：「有人踩到我的腳。」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很痛，還是喜極而泣，他含淚笑著。

　　※※※

　　在三條大橋上，京大青龍會Blues解散了。

　　與三好兄弟道別之際，我向他們坦承，在暑假結束前，我一直都分不清他們誰是誰。兩人開朗的笑著說：「那也沒辦法，因為連我爸媽到現在也都分不清楚呢！」然後一起騎著腳踏車離去了。

　　高村去便利商店買東西，我跟楠木文在外面等他。這是自從前天以來我們第一次單獨交談。

　　「呃……關於那天說的約會……」

　　默默撫摸著三條大橋西橋頭的彌次喜多像14的楠木文，聽到我這麼說，猛地敲起雕像的頭。

　　14彌次喜多郎是江戶時期的一部滑稽小說《東海道徒步旅行記》的主角──彌次郎兵衛與喜多八。

　　「你、你胡說什麼啊……我只是叫你帶我去玩，我又沒說是約會……」

　　「改天，妳願不願意跟我去聽雅志的演唱會？啊，雅志就是佐田雅志。」

　　楠木文茫然聽著我的邀約，突然浮躁地喃喃自語起來：「我得把眼鏡修好才行。」

　　我猶豫了幾秒鐘，試著對她說：「配隱形眼鏡吧！那樣絕對比較……可愛。」

　　楠木文瞬間瞪大了眼睛，但是立刻垮著臉，低聲回我說：「對不起啦，以前都戴那種可笑的眼鏡。」

　　「不、不，我不是那種意思，我是……」

　　我立刻後悔說了不該說的話，聽到楠木文開始帶刺地說：「你自己……」我突然把手伸向了她。當我察覺時，發現我的右手不是摀住她的嘴，而是……不知為何，突然捏住了她小小的鼻子。

　　「呀！」楠木文尖叫一聲往後退。

　　我訝異地看著與自我意識無關、擅自行動的右手，再將惶恐的視線轉向楠木文的臉。原以為她會回給我侮蔑與憎惡的眼神，沒想到她正以奇妙的表情注視著我。

　　「我知道了。」楠木文點了點頭。

　　「咦？」

　　「關於眼鏡的事，謝謝你。我會考慮。」

　　楠木文露出笑容，左臉頰微微浮現酒渦，一副沒事的樣子。用手指擦了擦鼻頭。高村出來後，楠木文便向我們兩人道別，驚險地騎著腳踏車回家了。

　　「啊！好睏。」高村打了個打呵欠，坐上我的腳踏車後座，喃喃說道：「終於結束了。」我對他點點頭，踩著腳踏車踏板騎向丸太町的住處。

　　※※※

　　從這天起，我的生活有了兩大變化。

　　一是，再也聽不到半夜的慘叫聲。

　　二是，我不再注意女人的鼻子了。當然，還是會坦然欣賞漂亮的鼻子，但那已成為習慣之一，不會再光看到美麗的鼻形，就心癢難耐地被深深吸引了。究竟是那些傢伙認定「違規敗戰」有效，奪走了我最重要的東西？還是吉田神明看在我努力過的分上，讓我觸摸楠木文的鼻子，藉此改掉了我對鼻子的癖好？

　　真相如何，誰也不知道。

終章

　　這裡是聳立於京大鐘臺前的巨大樟樹，我就坐在樹下矮叢外圍的座臺上，茫然看著人潮。來來往往的人群前，陽光將樹木的新綠映照得閃閃發亮。

　　「你好。」

　　突然有人跟我打招呼，我抬起頭，是全身沐浴在傾瀉而下的陽光中，因光線刺眼而睜不開眼睛的阿菅學長。

　　「咦，你怎麼會來？」

　　「沒有啦！我猜你應該在這裡，所以來看看。」

　　今年春天，阿菅學長考進了理學院的碩士班，我問他都在研究室做什麼？他說在尋找真正的統一理論。我又問那是什麼？他回我說，就是宇宙的自我探索之類的東西。看來，他是在研究很深奧的問題。

　　「我聽說你最近常往其他大學跑？」

　　「之前『貝羅貝羅吧』的店長提醒過我，『第十七條』最重要的是收拾善後，所以，我為我們的任性帶給大家的麻煩到處去道歉。你也希望到了宵山時，大家還可以快樂地玩在一起吧？」

　　阿菅學長瞇起眼睛，嗯嗯點著頭，在我旁邊坐下來。

　　「等一下要去吉田神社嗎？」

　　「沒有，我讓別人先去了，差不多該回來了……啊，回來了。」

　　我指著正好出現在正門口的人影，阿菅學長詫異地看著那個身影好一會兒。

　　「啊、啊──」他發出從胸口硬擠出來似的驚訝聲。「那是楠木？變得那麼清秀可愛……我完全認不出來了。上個月碰面時我才發現她沒戴眼鏡……現在連髮型都變了，簡直就像換了一個人，哎呀哎呀，太厲害了。」

　　她讓小鬼在我們面前排列整齊，說要去學院牽腳踏車，就轉身離去了。阿菅學長看著她的背影，不勝感慨地說：

　　「你要跟楠木兩個人去？」

　　「不，跟高村三個人，他下課後也會來這裡。」

　　「已經過二年了啊……好快。」

　　「都上大三啦！這是第三次葵祭了。」

　　「傳單做好了嗎？」

　　「做好了，可是因為不知道該怎麼寫，所以最後還是直接用了兩年前那張傳單上的文案。」

　　「哦，是嗎？老實說，我也是把上一代的東西直接拿來用，以後可能會一直沿用下去吧……」阿菅學長感慨萬千地點著頭，一個人呵呵笑著。「對了，差點又忘了。」他從夾在腋下的肩背包裡拿出一本小冊子。

　　那個眼熟的封面上，用漂亮的毛筆字寫著「〈荷爾摩〉相關備忘錄」。

　　「前幾天在『貝羅貝羅吧』就該交給你，可是我忘了，以後就由你帶著吧！安倍。」

　　「那怎麼行？這東西好像很重要，弄丟了就不好了。」

　　「所以才要你好好保管啊……而且這是規定，寫在這條總則的最後……」阿菅學長啪啦啪啦把小冊子翻到某一頁遞給我，「你看這裡。」

　　我的視線落在阿菅學長手指按住的地方。

　　□□□

　　第十八條　此備忘錄由青龍、朱雀、白虎、玄武各自之會長保管。

　　※※※

　　失去反駁理由的我，默默地接過「〈荷爾摩〉相關備忘錄」，收進背包裡。

　　「由我當會長真的可以嗎？」

　　「有什麼不可以？」

　　「我沒有自信。」

　　「放心吧！你是大家選出來的。」阿菅學長拍拍我的肩膀，又給了我不太可靠的意見，「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

　　這件事實在令人難以理解。

　　是的──我成了京大青龍會第五百代會長。

　　這是上個月，在三條木屋町居酒屋「貝羅貝羅吧」二樓舉辦會長選舉時所做的決定。

　　阿菅學長是見證人，採取一人一票無記名投票。在我的預測中，最有希望的候選人當然是蘆屋，即使是他當上會長，我也打算默默跟隨他；但是要我投票給他，我還是不願意，所以我投給了高村。

　　第一次的投票結果是蘆屋五票，我四票，高村一票。看來，前京大青龍會Blues的成員都投給了我，他們的情義幾乎讓我掉下淚來。

　　依規定，當選的必要票數是六票，所以即使是最高票，也不能判定蘆屋當選，因此要繼續我跟蘆屋的最終投票。為了那些支持我的人，我當然不能投給蘆屋，只能寫上自己的名字，投給我自己。不過，如果最終得票數相同，就由第一次得票數最高的人當選，所以不管怎麼樣，結果幾乎已經確定了。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我當選了京大青龍會第五百代會長。

　　最終投票結果我是六票，蘆屋是四票。也就是說，前京大青龍會神撰組的某人把票投給了我。高村推測，應該是早良京子把她那一票投給了我，但是，事實如何也無從查證。對了，蘆屋跟早良京子現在還在交往中。聽高村說，他們還是爭吵不斷，不過已經跟我毫無關係了。

　　我聽到機車的聲音，以為是高村，抬起頭來，結果是別人的機車從前面騎過去。我又低下頭，看到楠木文留下來的一百隻小鬼，在燦爛的陽光下，挺起「扭絞處」仰望著天空。

　　「兩年前，你就帶著它們吧？」

　　「是啊！參加『路頭之儀』，走到上賀茂神社後，它們就會追上有『味道』的新人，發出命令。」

　　阿菅學長探出身子，看著小鬼們的臉。小鬼們把「扭絞處」朝向阿菅學長，但是很快就又撇開，朝向他處了。

　　「結果找上了我跟高村？」

　　「是啊！不過，反應不是太熱絡。」

　　「什麼意思？」

　　「如果小鬼和這個人志趣相投，它們在後面跟著跟著就會跳起舞來。當他們跟在蘆屋和楠木文後面時，簡直是鬧翻了天。」

　　「連志趣相不相投都知道？」

　　「是啊！我們大學裡有很多死腦筋的人，小鬼對他們幾乎都沒什麼反應。」

　　大概是快到下課時間了，經過正門的人突然變多，阿菅學長望著正門，悠悠地說：「你跟蘆屋怎麼樣了？」他轉向我，單刀直入地問，「處得還好嗎？因為改成了『鴨川十七條荷爾摩』，所以今年沒有荷爾摩的『路頭之儀』，不過，希望明年可以走在最前面一排。畢竟，我們同時擁有楠木文跟蘆屋，這種機會可是千載難逢的呢！說啊！你跟蘆屋到底怎麼樣？」

　　「應該沒什麼問題吧！最近碰面時會打招呼了，即使互看不順眼還是勉強過得去。」

　　「就是啊！我以前也沒怎麼樣。」

　　「咦，你也有不合的人？」

　　「有啊！我跟某人的關係糟到連話都不說，可是你們都沒看出來吧？所以啊，總是有辦法解決的。」

　　阿菅學長呵呵笑了起來，我也被他影響，跟著笑了起來。

　　「對了，前幾天『貝羅貝羅吧』的店長告訴了我一件有趣的事……想不想聽？」

　　我轉向話中有話的阿菅學長，他正笑嘻嘻地看著我，我可有可無地點點頭，他才說：

　　「店長也姓……安倍。」阿菅學長像是在欣賞我驚訝的表情，停頓了一會才又繼續說，「店長的姓是……安倍，之前都喊他店長，不知道他姓什麼。」

　　根據我之前的經驗，一旦阿菅學長說起什麼莫名其妙的話時，十之八九都不會是什麼好事。我充滿戒心，我聽著阿菅學長繼續說下去。

　　「而且，五十年前店長提出『第十七條』議案時，荷爾摩的名稱也是『鴨川荷爾摩』。哎呀！巧合這種東西還真可怕呢！」阿菅學長用看起來並不怎麼害怕的表情，煞有介事地點著頭。

　　「還有，在店長之前以『第十七條』的提案進行荷爾摩，也是在五十年前發生的事，而且提案的人也姓安倍，荷爾摩的名稱也是『鴨川荷爾摩』。安倍，我第一次帶你去見安倍店長時的事，你還記得嗎？想必那時候安倍店長已經知道你的事了，搞不好在你進大學前就……不，說不定五十年前就知道了。」實在太可怕啦！他這麼嘟囔後又繼續說，「對了，店長還說，據他所知，歷代的『通告人』都是由提出『第十七條』議案的人接任，所以『通告人』的姓都是……」

　　「不要說了。」我舉起手，強行打斷了阿菅學長的話，「那不關我的事，我是我。」

　　面對我的怒目而視，阿菅學長縮起肩膀，緩頰似的說：「我想……應該是巧合啦……我也是什麼都沒想就取了『鴨川荷爾摩』這個名字。」說到這裡，這個話題就此打住了。

　　都已經下課了，高村也不知道在做什麼，一直沒出現。我把手放在矮叢內側的草皮上，抬頭望著樟樹。纖細的嫩葉從根根枝葉中，像樹精般冒出了新芽。

　　「為什麼我們現在還持續著荷爾摩呢？」

　　我將突然浮現心頭的疑問拋給阿菅學長。

　　「不知道。」阿菅學長擺出跟我一樣的姿勢，抬頭望著樟樹，「可能是被迫陪它們打發時間吧！它們一定在我們身上下了賭注，玩得很開心。」他悠哉地接著說。

　　之後，我又問了他很多問題，譬如，「那些傢伙」指的是什麼？結果阿菅學長沒有回答我。我只能自己揣測，此時腦海中浮現全國據說有八百萬尊的神，答案仍然無從確認。推論永遠是推論，可是我仰望著樟樹，不可思議地確信，阿菅學長說的話說不定有某種程度的真實性。

　　不久後，高村騎著機車出現，楠木文也騎著腳踏車回來了。「放輕鬆去吧！船到橋頭自然直。」阿菅學長說完，折回了研究室。

　　「楠木，要不要搭我的機車？我有安全帽。」

　　高村指著剛買的越野機車的後座。座位下掛著他最近傳說中女朋友的安全帽。那個女朋友，其實就是立命館白虎隊的第五百代會長。聽說高村為了取得機車駕照，去西院駕訓班上課，正好她也在那裡學開車，高村就利用等接駁公車的時間和她拉近關係。對了，高村已經不留髮髻頭了，因為她提出的第一個交往條件就是要高村告別髮髻頭。高村只好哭著照做了。看著高村光溜溜的和尚頭，我不禁懷念起他以前的髮髻頭。但是，為了高村的母親，也為了京都的平靜，還是這樣比較好。

　　「那我在第一鳥居等你們。」楠木文很乾脆地拒絕後，高村奸笑著交互看看我和楠木文說：「也難怪啦！」接著便發動引擎，英姿煥發的騎走了。

　　☆☆

　　葵祭的「路頭之儀」行列已經通過了下鴨神社附近，工作人員開始整理善後。

　　我從出町橋橋頭騎下河岸道路，在柔和的流水聲中，沿著賀茂川騎往上賀茂神社。回頭一看，那些傢伙都緊緊跟在楠木文的腳踏車後面。

　　「啊！我應該拉那些天真無邪的年輕人入社嗎？有種罪惡感。」

　　我對楠木文說。印在淡藍色紙上的五十張傳單收在我的肩背包裡，感覺分外沉重。

　　「放心吧！雖然會遇到很多怪事，但是，快樂的事應該也不少。」

　　「是嗎？」

　　「我是這麼覺得。」

　　楠木文點了點頭，將視線轉向了河面，燙了微微波浪的捲髮迎風飄揚。不可思議的是，我竟然有點懷念她過去的阿凡頭，如同懷念高村的髮髻頭一樣。不過話說回來，是我強烈要求她告別那個阿凡頭的，所以現在絕不能告訴她，其實那個頭也別有風味。

　　過了北大路橋，我看到「路頭之儀」的最後遊行行列正走在河川西岸的加茂街道上，要走到上賀茂神社還有一段時間，所以我停下腳踏車，先練習如何與新生溝通。我思考著說明的順序，猛然抬起頭來時，看到楠木文正目不轉睛地盯著河面，周遭不見小鬼們的影子。我問她怎麼了，她默默指著河。

　　我驚訝地從長椅跳起來，站在楠木文旁邊慌張地望向河水，水面波光粼粼，飛濺著銀色水花，到處不見小鬼們的蹤影。

　　「那些傢伙呢？」

　　「學會游泳了。」

　　「咦？」

　　「可能也學會怎麼跳出來了。」

　　「妳在說什麼？那些傢伙在哪？」

　　楠木文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靜靜地發出我從未聽過的鬼語。

　　突然，魚跳出了水面。不只一隻，是幾十隻魚濺起水花，一起跳了上來。

　　但是，我很快便發現了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沒有任何一種魚可以如此輕易躍出水面十多公尺，沒錯──那正是小鬼們。

　　楠木文上下揮著手，從嘴裡發出鬼語。漸漸地，她掌握到與小鬼之間的時間差，不一會兒，幾百隻小鬼便隨著楠木文的手勢一起跳出水面，騰空而起，看得我目瞪口呆。

　　「怎麼會這樣？」

　　「我說了『跳』的鬼語。」

　　「可是這麼一來它們就會掉進水裡了啊！」

　　「放心，我有命令它們游泳。」

　　妳怎麼會游泳的鬼語？更何況，它們會游泳嗎？對於我這些疑問，楠木文淡淡地回我說：「我覺得它們應該會，試了一下，結果它們果然會。」難道妳能跟小鬼說話？我又戰戰兢兢地問她，她歪著脖子說：「我不知道。」

　　此時我突然覺得絞盡腦汁思考如何說明傳單的自己很可笑，便把傳單塞進了包裡。

　　小鬼們高高躍過我仰望的藍天。

　　破衣颯颯飄曳，「扭絞處」撲簌撲簌晃動，小鬼們悠閒自在地畫出拋物線，消失在河面上。

　　配合楠木文的手勢，小鬼們又整齊地跳出了水面。往上賀茂神社前進的遊行隊伍正好走在前面的御薗橋上。尚未謀面的「第五百零一代」的學弟妹們，應該正莊嚴肅穆地走在那個隊伍裡。

　　而且，一舉一動都散發出令人驚豔的「味道」。

　　※

　　§後記§

　　前幾天，我在京都市左京區的吉田神社境內，見到了鬼。

　　因節分祭而人滿為患的神社裡，穿著袴裝①的「鬼」帶領著「稚兒」遊行②。一堆人擠在鬼的前面，等著鬼把寫著「笑鬼來福」的笏板③插在他們頭上。我也排在行列中等待，突然想起一年前在這裡見過一對小兄弟的往事。

　　①袴裝是日本傳統和服的一種，由褲子變形而來。曾被視為女學生服的代表，和現在的水手服不相上下。

　　②這裡的「鬼」是指在驅鬼儀式中扮演鬼的人，「稚兒」則是在祭典或寺廟的誦經、歌舞行列中裝扮華麗的兒童。

　　③笏（ㄏㄨˋ）板是古代臣子覲見天子時手中所持的板子，也用做記事用。

　　※※※

　　事情發生在我寫這本書的不久前。因為把這裡當成故事的舞臺，所以前來這裡勘察環境。那天，剛過新年，寒風刺骨，太陽已經西斜，蒼茫的暮色就快包圍了吉田神社。

　　我抬頭望向通往正殿的長長石階，看到年幼的兄弟站在石階中間。

　　不知道什麼事惹得小弟弟不高興，嗚嗚咽咽地哭個不停，旁邊大約幼稚園大班的哥哥，手上提著布包裹，不知所措地站著。

　　一個看似父親、體格壯健的男人站在石階上方，對他們招手說：「快來啊！」

　　哥哥交互看著弟弟和父親，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露出迷惘的神色。但是，父親很快消失在石階盡頭，於是哥哥趕緊牽起弟弟的手往上爬。

　　我看著抽抽噎噎的弟弟被哥哥往上拉，走得搖搖晃晃的背影，自己也跟著爬上了石階。

　　快到終點時，我趕上了年幼的兩兄弟。弟弟還是哭個不停，快進入神社境內時，哥哥壓低嗓門在弟弟耳邊說：

　　「你再哭，神會來哦……」

　　就在那一瞬間，弟弟的哭聲戛然而止，突然得令人詫異。

　　我不由得瞥向弟弟的臉，他臉頰上還掛著兩行淚，張大眼睛看著哥哥。

　　哥哥一手提著布包裹，一手牽著弟弟，跑向正在社務所前跟宮司④說話的父親。父親從哥哥手中接過布包裹，交給宮司後，父子三人深深一鞠躬。

　　④宮司是代表神社的神職人員，負責侍奉神、祭祀等事宜。

　　我踩響粗砂礫，走向香油錢箱，剛才哥哥說的那句話還在耳邊繚繞。年幼的兄弟，顯然都認為「神是可怕的東西」，這樣的畫面留給我深刻的印象。

　　我把硬幣丟進香油錢箱裡，祈禱神明讓我順利完成這本書。（一直到現在，只要我站在這個香油錢箱前，就一定會想起以前的事，想起在這裡跳舞的夜晚，白雪紛飛，天寒地凍，想起有人穿錯散落一地的別人的內衣褲等等……）

　　結果，天色完全暗了，我來不及詳細勘查環境，就匆匆離開了。還站在社務所前跟宮司說話的父子們，笑聲在神社境內迴盪著。

　　※※※

　　鬼授福的儀式輪到我了，我低下頭來，在稚兒的歌聲中，鬼輕輕幫我插上了笏板。

　　我知道，有對人和善的鬼，也有讓人害怕的神。

　　我抬起頭來。

　　眼前是一張非常可怕的鬼臉。

　　──萬城目學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