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實驗　圓弧
第二部分　一九六九　禁區
第三部分　診斷　猴子的房間
第四部分　決定　馬薩喬
第五部分　至深計劃　匡提科
第六部分　行動　男孩
術語表
致　謝

《眼鏡蛇事件》

理查德．普萊斯頓

检阅制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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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實驗　圓弧

　　二十世紀九〇年代末，紐約

　　凱特是家中唯一的孩子。她今年十七歲，與父母住在聯盟廣場西面一棟古老卻很氣派的大樓頂層的閣樓裡，這座大樓就在格林威治鎮的邊上。四月下旬的一個週三早上，凱特起得很晚。前一天夜裡，她突然醒來，渾身冒虛汗。汗褪去後她又重新入睡，可卻做了一些記不清的噩夢。早上醒來後她覺得很冷，發現月經來了。

　　「凱特！」管家納內特在廚房叫她，「卡蒂！」

　　「聽到了！」她不喜歡被叫做「卡蒂」。

　　她坐起來，看到一張濕紙巾，隨手拿起來擤了一下鼻子，然後就去洗漱。刷了牙之後，她回到臥室，穿上了她在舊貨市場買到的花裙子。這個季節的早晨還是挺涼的，所以她又套了件毛衣。

　　凱特中等個頭，紅褐色的鬈髮在自然光線的照耀下顯得非常美麗。她的眼睛是灰藍色或是藍灰色，這要視光線、天氣還有她的心情而定（她喜歡這樣認為）；真是一雙複雜的眼睛。她發育很快，面容已經顯現出少女美麗的輪廓了。但她盯著鏡子裡的臉越久就越迷惑這樣的變化。她邊想著邊把頭髮捋到後面去，露出了她左耳的兩個白金耳環。

　　凱特的媽媽叫她「搬家鼠」，因為凱特喜歡亂堆東西。她屋子角落的書桌上堆滿了舊菸盒，菸盒上又堆滿了香菸說明、塑膠盒、金屬罐、錢包、背包、拼圖等一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兒。這些東西有些是打開的，有些是合上的。屋子裡還有個玩具屋，那是凱特在布魯克林的一家舊貨店裡發現的，她把它拆了另作他用。她進到那個玩具屋裡撿了個玻璃稜鏡出來，還把那個光滑的白色田鼠頭骨拿了出來。這個田鼠頭骨還露著小黃牙，是她在ＳＯＨＯ的一家骨頭店裡買的。她把稜鏡衝著從天窗射到屋裡的陽光，然後又把田鼠頭骨放在稜鏡後面看，什麼顏色都沒有；因為需要陽光。然後，她把這些東西都塞進了她的背包裡。她正在馬特學校彼德先生的畫室裡做一個小包廂，她要把這些東西都放到那個包廂裡去。那所學校是東邊北部地區的一家私立女校。

　　「卡蒂！」納內特又在叫了。

　　「來了，來了。」她嘆了口氣，一把把背包甩在肩上，來到了客廳。凱特家的客廳非常寬敞，廳裡擺著名貴的古董家具，光亮的木質地板上鋪著價值不菲的古董地毯。她的父母都已經上班去了。她的父親是華爾街一家公司的股東，母親則是鎮中心一家律師事務所的律師。

　　納內特在廚房給她準備了橘子汁和百吉餅。

　　可她卻搖了搖頭，她並不餓。突然，她打了個噴嚏。

　　納內特遞給她一張紙巾，問道：「想不想在家休息？」「呃……」凱特已經走出門進了電梯了。

　　這真是個令人愉快的早晨！凱特沿著第十五大街大步流星地向聯盟廣場的地鐵入口走去。廣場上的樹就要發芽了。片片白雲在城市上空漂浮著，從西南吹來的陣陣暖風也讓天氣變得比凱特預想的要更加暖和。隨著水仙花的逐漸凋謝，鬱金香開始綻放花朵。春天就要走了，夏天馬上就要來了。一個流浪漢藉著風力推著一輛堆滿了垃圾包的手推車從凱特身邊經過，向相反的方向走去。凱特穿過聯盟廣場北邊和西邊的農貿貨攤，終於走到了地鐵候車亭。她跑下樓梯，趕上了去城鎮列克星頓大街的快速列車。

　　車上很擠，凱特被擠到了第一節車廂的前窗前。小時候，她與父母坐車時最喜歡站在這裡，那個時候，父母有更多的時間來陪她。在火車前燈的照射下，你可以看到一個個鋼柱在行進，看到鐵軌逐漸消失在無盡的黑暗之中。旁邊的鐵軌疾馳而過，如果你坐的高速列車恰巧超過一輛行駛在臨近鐵軌的區間車，那麼，有一段時間兩列車會共同發生震動。

　　凱特不喜歡這樣的感覺。隧道的燈光晃得她頭暈。她轉過身，看著車廂裡各式各樣的面孔。這些面孔讓她覺得心煩。如果你看到太多的面孔擠在一起，你會覺得每張面孔都非常古怪。感覺地鐵裡的人們好像是戴著人類面具的異類。

　　馬特學校距第八十六街地鐵站只有幾條街的路。凱特雖然是跑著的，可還是有些晚了。當她跑到學校的教區石製大樓時，低年級的孩子們幾乎都已經進去了，不過一些高年級的學生還在樓梯上閒逛。

　　「凱特，我得告訴你點事兒。」她的朋友詹尼弗．羅馬薩對她說。她們一同走進大樓，不過凱特並沒有留意詹尼弗說了些什麼。凱特突然覺得很奇怪，好像一片羽毛拂過了她的臉龐。

　　鐘敲響了，校長聖安妮．瑟來德從旁經過。慢慢地，凱特感到一陣眩暈，好像自己在盯著一個無底深淵。她的提包從手中脫落，重重地砸在地上，頓時發出了玻璃破碎的聲音。

　　「凱特？笨蛋，你怎麼了？」詹尼弗問道。

　　凱特搖了搖頭，好像清醒了一些。再不去教室就要遲到了。

　　「凱特，怎麼回事啊？」詹尼弗又一次問道。

　　「沒事。」她撿起背包。背包裡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什麼東西碎了。該死，我把稜鏡摔碎了。」她懊惱地向教室走去。

　　上午十點鐘，凱特去醫務室拿了一些羥苯基乙酰胺。可她的感冒症狀並沒有在吃了藥之後減輕，反而越來越嚴重了。她得了鼻竇炎。她感到嘴巴腫了起來，而且還很疼。她在猶豫要不要回家去。最後，她決定上完美術課以後離開。

　　美術老師彼德是個禿頭的中年畫家，不是很嚴格而且還很可愛。他的畫室是個令人愉快的地方。學生們課上課下都經常到這裡來玩。凱特在畫室角落靠近窗戶的桌子前坐了下來。她正在組裝的包廂就在這兒。那可是個大工程，是她用玩具屋零件和各種撿來的東西組建的。凱特感到既頭暈又無力。她想要繼續進行她的工程，可卻記不起計劃。她感覺到從未見過這個包廂，好像是其他人建造的。

　　「我想回家。」她大喊道。

　　學生們都看著她，她站起來──想回到醫務室，可突然覺得更加頭暈。「哦，不。」她說。她想支撐著站起來，卻發現自己根本站不住，只得又沉沉地坐到了凳子上。

　　「凱特，怎麼了？」詹尼弗問道。

　　突然轟隆一聲，凱特從凳子上滑下來，倒在了工作檯旁。

　　彼德跑過來問道：「你還好吧？」

　　「我很難受。」凱特用含糊不清的聲音回答。她開始發抖，坐在地板上把腿伸得直直的，「我的嘴巴疼。」

　　彼德俯身下來說：「我們得送你到醫務室。」

　　她沒有回答。她的牙在打顫，臉被燒得通紅。

　　突然，凱特的鼻子裡一下子湧出許多透明的黏液，多得都流到了嘴唇上，很像是得了重感冒的樣子。她的眼睛掃過彼德的臉，可卻似乎根本沒看到他。看到凱特這個樣子，彼德慌了。

　　他大喊道：「快去叫護士。快，快！」然後他對凱特說，「坐著別動，好嗎？」

　　「我想吐。」

　　「你能站起來嗎？」

　　「不。可以。」

　　他扶著她站起來，說道：「詹尼弗，普拉薩亞，扶凱特去洗手間好嗎？」

　　兩個女孩扶著凱特去了洗手間，彼德則站在走廊上等。

　　凱特依著水池站著，並不確定能否吐得出來。她的腦海中浮現出一些東西，似乎一個樣子很像凱特的人正非常痛苦。水池前有一面鏡子。開始一段時間，她什麼都看不到。過了一會兒，她張開了嘴。在鏡子裡，她看到自己的嘴裡布滿了黑色的血泡，就像是發光的扁虱在吸血。

　　她發出一聲尖叫，靠在水池上，然後又是一聲尖叫，然後便失去平衡，跪在了地上。

　　彼德衝進了洗手間。

　　他看到凱特坐在地板上，呆呆地望著他。透明的黏液從她鼻子和嘴巴裡湧出來。她抽泣著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面無表情，左臉因不時地抽搐而不停顫抖。這是傑克遜癲癇病發作時的症狀。突然，她發出可怕的尖厲叫聲，然後仰著倒了下去，頭「砰」地一聲撞在了地板上。她的膝蓋伸得很直，身體因痙攣而變得非常僵硬，這種僵硬持續了幾秒鐘。然後，她的手臂和腿又開始顫抖，並有節奏地痙攣。與之伴隨的還有小便失禁，她的身下逐漸出現了一灘液體。

　　彼德努力使她的手臂保持不動。「我的天！」他喊道。

　　她的腿因痙攣而猛烈地抽動，踢翻了廢紙簍，還踢到了彼德。然後，她的身體一下子伸得筆直，一下子又縮成一團，然後又伸直，來回反覆，同時，她的牙齒咯咯作響，連嘴唇在內的整個嘴巴都在動，舌頭伸出來又縮回去，眼睛半開半閉。

　　彼德覺得凱特在看著他，想說些什麼。可她只是呻吟了幾聲，什麼都沒說。

　　接著，她的牙齒開始一次又一次拼命地咬下嘴唇，咬出的血都流到了下巴和脖子。隨著一聲類似動物發出的呻吟，她的嘴唇竟然掉了下來。可馬上，她就把嘴唇吸了起來吞進嘴裡，然後開始咀嚼。她竟然在吃自己嘴裡的肉，咀嚼自己的嘴唇以及臉頰裡面的肉。那咀嚼的樣子跟昆蟲很類似，就像一個昆蟲幼蟲在咀嚼食物：瘋狂、貪婪卻毫無意識──她就是這樣在不停地撕咬嘴裡的組織。突然，她的舌頭伸了出來，上面沾滿了鮮血以及血染的皮肉。她真的在吃自己的口腔組織。

　　「她在咬自己！」彼德驚叫著，「救命啊！」

　　他用手撐著她的頭，想盡量使凱特的下巴保持固定，但卻無法使她的牙齒停止咀嚼。凱特的舌頭仍在牙齒後面捲曲蠕動。他竭盡全力大喊救命。旁邊的詹尼弗也邊抽泣邊喊著救命。洗手間的門開著，學生們都站在走廊裡探著頭向裡看，他們全被這個恐怖的場面嚇呆了，許多人都在哭。有幾個跑去打了九一一。

　　凱特的身體開始來回地扭動翻滾。這個症狀叫基礎翻騰，是因脊柱頂端的一節組織，即大腦底部的中腦受到損傷而引起的。

　　她張開嘴發出嘶啞的叫聲。開始她是平躺著的，可一會兒脊柱開始向後彎曲，於是身體慢慢變成了弓形，同時肚子挺得越來越高。她的牙齒又開始咯吱咯吱地磨起來。慢慢地，她的脊柱已經彎到了最大限度，現在只有後腦勺和腳跟挨著地面支撐著她的整個身體，看上去就像個「Ｃ」。

　　她的身體就這樣在空中保持著平衡，緩慢地翻轉扭動，似乎是受身體內一種想要外洩的力量所驅使。她眼睛內的瞳孔已經滾到眼窩裡，因而圓睜的眼睛變成了全白色。她把牙齒後面的唇肉吐了出來，微笑著，一種深色的明亮液體從鼻孔裡流了出來。這是一種嚴重的鼻出血。隨著每一次心跳，血從兩個鼻孔同時湧出，流到了彼德的襯衫上，也流到了地板上。接著，它與地上的尿液混在一起，順著洗手間中間的下水道流了下去。她深吸了一口氣，又把一些流出的血吸了回去──血順著鼻孔流進肺部。現在，她的身體僵硬得像塊木頭。噼噼啪啪的聲音從她的脊柱裡傳了出來。

　　鼻血越流越少，最後終於完全止住了。

　　她的脊背也鬆弛下來，整個人又躺到了地板上。她咳嗽了一下，咳出了一些摻著痰液的血。

　　彼德對著她的臉喊著：「凱特！凱特！堅持住！」他幾年前曾在紅十字會上了一節心肺復甦術的課，可已經記不起該怎麼做了。

　　在凱特深層次的意識中，她其實已經醒了，完全清醒。她聽到了彼德要她堅持住的喊聲。她處於一種完全的平靜之中，沒有痛苦的感覺，也看不到任何東西。堅持住是不可能的。唉！她暈了過去。

第二部分　一九六九　禁區

　　約翰斯頓環礁

　　回顧歷史就像是用手電筒向著山洞裡照。你不能完全看到洞裡面的樣子，但當你晃動手電筒時，黑暗中的陰影就顯現了出來。

　　一九六九年七月下旬的一個晚上，夏威夷西南方一千英里處的太平洋海面蔚藍一片。波浪輕輕地敲打著一艘順風下緩緩前行的漁船的甲板，船上的天線杆和氣象傳感器緩慢地轉動著。太陽已經下沉到海平面以上一掌的地方。馬尾雲籠罩著天空，但月亮還是可以看到的，因為很突出，蒼白得好像幽靈。美國人曾在那個星球的某個地方行走過。

　　根納季．葉夫利科夫船長用望遠鏡望著月亮，想認出哪片陰影是靜海，但卻怎麼也記不起來。然後，他又向著北方的海平面望去。雖然看不到約翰斯頓環礁，但他知道它確實是在那裡的，那些美國人也在。

　　在葉夫利科夫周圍，衛生部的那些科學家們正忙著取出有蓋培養皿，擺放起泡器和玻璃器皿。他們煩躁地在設備架間穿梭，小心不碰碎任何東西。沒用過的完好漁網在上方的起貨機上掛著。

　　突然，在船頭站著的水手喊了起來。葉夫利科夫轉過身，看到他手指著北方的環礁。葉夫利科夫先是用肉眼望過去，接著又抓起了望遠鏡。他看到在海平面以上出現了一個棕色的小點。那小點並沒有在移動，周圍什麼聲音都沒有。開始，他以為那個點肯定是一隻海鳥。

　　它沒動，可是卻變得越來越大。

　　然後，他便看到了稍帶綠色的棕色機翼。

　　那是一架帶有海軍陸戰隊顏色的美國「幻影」噴射式飛機。剛才認為它沒在移動是因為它正衝著漁船飛來。它在水面以上大約一百米的高度飛行著，沒有任何聲音，也就是說，它是超音速的。突然，葉夫利科夫看到機尾閃了一下：飛行員點燃了後燃器。這架「幻影」的速度已經接近一馬赫了，可它仍在衝著漁船的方向加速前進。它飛得越來越低，在海面上滑翔而過。然後，他們看到一道Ｖ形的衝擊波使「幻影」後面的水面完全翻騰起來，什麼聲音都沒有。

　　「趴下！」葉夫利科夫大喊道。

　　隨著衝擊波對船體的沉重撞擊，每個人都撲到了甲板上。他們用手塞住耳朵，把嘴張得大大的。

　　可是，有一個衛生部瘦瘦的戴眼鏡的科學家並沒有這麼做。他站在擺放實驗室玻璃器皿的地方，嘴巴大張著，眼睛盯著飛來的「幻影」，就像一個站在行刑隊前的人一樣。

　　「幻影」以一．四馬赫的速度飛過這艘蘇聯漁船，在漁船前甲板上方十英尺的高度無聲地掠了過去。

　　過了一會兒，聲震像炸彈一樣在他們上方爆炸。葉夫利科夫感到自己的身體被震了起來，氣息在肺裡衝撞。所有的窗戶、艙門、測量儀表、培養皿、試驗器皿以及其他玻璃製品全部被震碎。葉夫利科夫感到玻璃碎片像雨點般從天而降，打在他的背上。「幻影」點燃後燃器，呼嘯著離開了，只留下空氣中下落的玻璃碎渣。之後，又有兩次聲震順著「幻影」的軌跡在漁船上方爆炸。

　　那位衛生部的科學家在一堆玻璃碎片中站著，眼鏡已經完全碎了。他用手指摸了摸耳朵，手指沾上了血。他的耳膜被震破了。

　　葉夫利科夫站起來說：「大家打掃一下吧。」

　　「船長，那邊還有一架！」

　　「它到底在幹什麼？」

　　另一架海軍陸戰隊「幻影」輕鬆地飛來，看起來輕鬆地似乎都缺少活力。它轉了個角度之後也衝著漁船飛過來，還在空中玩耍般地做了幾個非常危險的動作。

　　一個水手用俄語嘀咕地罵道：「美國狗屎！」

　　「幻影」的機翼開始翻轉，飛機開始傾斜轉彎，逼近漁船。這次，他們聽到了「幻影」飛來的聲音，因為它的速度比音速小。

　　船員和科學家們又一次撲到了甲板上，身體在碎玻璃上滑動的聲音與飛機的轟隆聲混在了一起。這次葉夫利科夫沒有趴下。我不會再向這些人低頭了，他對自己說。

　　在飛行員的操作下，「幻影」緩緩地豎起機翼，對準了漁船。

　　他不會開火的，葉夫利科夫自言自語著。

　　可「幻影」真的開火了。

　　葉夫利科夫看到曳光彈直衝過來。隨著一聲巨響，炮彈在船首爆炸，激起的水花好似水中升起的白色塔樓。「幻影」沒有飛走，它在空中靜止著，發出刺耳的轟鳴聲。飛行員伸出中指對著他們，並當著他們的面踢了一下後燃器，引起一聲巨響和機尾燈的一閃，這是侮辱的表示。

　　「狗娘養的！」葉夫利科夫用俄語罵著。

　　那個衛生部科學家完全麻痹地跪在碎掉的玻璃器皿旁。他的眼鏡已經沒了。鮮血從他的兩個耳朵裡湧出來，一直流到了脖子。他的褲襠也濕了一片。他們把他帶下甲板。葉夫利科夫決定向東沿著禁區的邊緣行進。「看看能不能找到沒有碎的盤子。」他對那些科學家說。

　　在葉夫利科夫漁船北邊七十英里的地方，少校兼醫學博士馬克正和他的同事們站在約翰斯頓環礁的海灘上。他們身後是猴子實驗室。太平洋的海水在他們腳下緩緩地滾動著，溫柔的海浪沖刷著珊瑚砂。夕陽已經落到了海平面上，馬尾雲漸漸地淡開了，冰晶在高空中飄動。逆溫的現象出現了。風輕柔地吹著，月亮升起來了。一切條件都很適合沉積。

　　其中一位科學家說：「我為船上的那些人感到難過。」

　　另一個說：「我更為那些猴子難過。」

　　站在海灘上的每個人都帶著一個防毒面具，以防風向突然逆轉。

　　「那些人會沒事的。」馬克說。他是美國海軍的一位醫學博士，是個英俊的美國黑人，高高的個頭，留著平頭，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他是約翰斯頓環礁野外試驗的一位醫官。參與此計劃的其他科學家對他的看法是他很聰明，可是野心太大了。他是個想在年輕時就出人頭地的人。他獲得過哈佛大學的學位和杜蘭大學的醫學學位。但哈佛的學位並沒有使他在部隊裡很受歡迎，不過他們還是會聽取他的意見，因為他了解科學。他清楚明瞭地解釋了他們正在試驗的武器進入肺部的方式，他還通過解剖猴子提供了至關重要的數據。但是，馬克對自己的成就並不滿意，他開始問自己，他到底在做些什麼。

　　「它來了。」有人說。

　　所有人把頭轉到了左邊。一架海軍陸戰隊「幻影」在水面之上二百米的高度以正好低於音速的速度飛過來。它越過海灘，向西邊的落日飛去。除了一個奇怪的小吊艙之外，機翼下什麼都沒有帶。他們一直盯著它。在月光下，他們看到吊艙裡灑下了一些東西，它們向空氣中散去。這種吊艙被稱為乾燥線汙染源傳播機，它工作的原理屬於機密。從吊艙中灑出的是一種以乾燥粉末形式存在的生物武器。

　　這種白色的薄霧一進入空氣馬上消散得看不見。它的微粒非常小，而且，為了使它在空氣中持續的時間更加長久，它用一種特殊的塑膠處理過。這些微粒的寬度介於一到五微米之間，對作為武器的生物微粒來說屬於理想型號。因為這種型號的微粒可以被人體深吸入肺中，並自然地黏在肺的薄膜上。為了更加形象地了解這種微粒的大小，你可以這樣想：五十個微粒排成一排的長度大約是一根頭髮的厚度。如果把它作為武器的話，人體只要吸入一到兩粒就會在三天之內身亡。而且，這些微粒在空氣中並不下落，它們一直在高空中漂浮。你聞不到，也看不到，只有開始感到虛弱時你才會發現它們的存在。就連雨水也不能把它們從天空中除去──它們不會被雨滴所捕獲。相反，雨水還會增強空氣中生物武器的效果，因為雨雲遮擋了太陽。生物浮質在陽光下很難持久。陽光會破壞它們的遺傳物質並殺死它們。因而，生物的沉積最好是在晚上。

　　隨著轟隆的聲音越來越遠，飛機的影子越變越小，最終好像消失在了太陽中。它的軌跡在太平洋上劃出了一條五十英里的線條。

　　有人讚歎道：「真美。」

　　「真令人難以置信。」

　　觀察者們的對話隨後轉到了技術方面。

　　「傳播率是多少？」

　　「每米一克。」

　　「就那麼一點？」

　　「每米一克！天哪！那等於什麼都沒有。」原來飛機在每千米的飛行中只噴出了一千克的傳染物質。

　　「如果那是炭疽病毒的話，」一位科學家作出評論，「要一卡車的量才能對那些猴子們產生效果。」

　　「吊艙裡只能裝下八十千克製劑。」即不到二百英磅。

　　「啊？剛才飛機散播了五十英里啊。」

　　「那是什麼物質？」

　　「猶他雞尾酒。你沒有聽到我說的哦。」物質的性質也屬於機密。

　　「猶他雞尾酒？它灑下的真是猶他雞尾酒嗎？天，它可灑了五十英里啊。」

　　飛機留下的微粒線條在約翰斯頓環礁的下風處。傳染物質從島上飄散開來。那條線會隨著風穿過一大片海洋區域。沉積的原理跟風擋雨雪刷沖刷玻璃的原理一樣，只不過生物微粒的軌跡是直接穿過海洋，方向不會變化。

　　「這樣能產生……呃，兩千平方英里的傳染區？」一位科學家說道。

　　「如果介質起作用的話。可它不會產生效果。」

　　「兩千平方英里的傳染區只有二百英磅的製劑。唉，也就是說每平方英里只有兩盎司的武器。那根本沒有任何作用。」

　　「沉積的面積有洛杉磯市那麼大了。」

　　「不知道我們的蘇聯朋友怎麼樣了？」

　　「可憐的傻瓜。」

　　「問問我們的醫生，看他有什麼想法。」

　　「我想那些物質是會產生效果的。」馬克說。

　　然後，他開始一個人沿著海灘散步。他在想那些猴子，想他近來在阿肯色州杉崖，在生物理事會Ｘ─二〇一工廠所目睹的一切，想他到底是誰。但是，馬克也有工作要做，有人要擔心。他整夜未睡，一直與拖船上的海軍船員保持著無線電連繫。拖船所拖的駁船上運載的都是猴子。

　　裝猴子的駁船和拖船停泊在下風向處，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艘。猴子的品種是恆河猴，牠們被關在金屬籠裡。一些籠子在甲板上，還有一些在駁船貨艙密閉的房間裡。那些科學家想知道被關在房間裡是否會對飄散在空氣中的生物武器起到一些保護效果。

　　馬克一直待在島上指揮中心的無線電設備旁。「拖船Ｃ。我是馬克。你們那邊怎麼樣了？一切都還好吧？」

　　下風向的五十英里處是試驗區的另一端。一位船長正站在舵輪處。他穿著厚重的橡膠太空衣，戴著裝有特別生物學過濾器──ＨＥＰＡ過濾器的陸軍防毒面罩。ＨＥＰＡ的意思是高效微粒吸收器。ＨＥＰＡ過濾器可以在病毒或細菌微粒進入人體肺部之前就對其進行吸收。

　　「我們要熱死了。」船長答道，「等不到被蟲子咬死，我們就已經被熱死了。」

　　「收到。現在的風向是南風轉西南風。把速度固定在八節。他們會盡快下達返航命令的。」馬克觀察著駐紮在試驗區的船隻發來的天氣預報。通過風速，他可以估算出傳染物質波隨著風向向西南移動時大概所在的位置。

　　在南太平洋這樣一個平靜的夜晚，一群抹香鯨在禁區中嬉戲。隨著牠們浮出水面呼吸，最後一艘拖船上的一名技術人員在月光下清楚地看到了海面上湧出的白色水柱。波浪一次又一次衝撞著駁船船體，濺起的水花閃著亮亮的磷光。穿著防護服的船員們都出了滿身的汗，但他們更擔心面罩上會出現裂縫。拖船的引擎緩緩地轉動著，一直拖著駁船保持在固定的位置。船長聽到了猴子的尖叫。牠們非常緊張。有事情要發生了。是不好的事情。人類又在做試驗了。這足以使任何一隻猴子緊張到發瘋。

　　在拖船的甲板上，兩名穿著太空衣的技術人員正在照管起泡器和血液時鐘。起泡器把空氣吸到一個裝滿油的玻璃罐裡，那些油會吸收空氣中的微粒。血液時鐘是個裝有圓形血脂塊的旋轉圓盤。瓊脂是一種膠狀物，細菌在那上面很容易生長。血脂中含有血液，顏色為暗紅色。生物武器在有血的環境下會生長得更好。

　　血液時鐘緩慢地轉動著，帶動血膠通過暴露在空氣中的裂縫。當傳染物質的微粒接觸血膠時，它們會被吸住，然後它們會從血中吸取營養，繁殖，形成條狀物和點狀物。之後，血液時鐘的表盤會顯示出空氣中傳染物質的起伏。

　　穿著太空衣，技術人員必須要喊話才能聽得到彼此。「我聽說尼克森將在越戰中使用這個爛玩意兒。」他們其中一個喊道。他的聲音因為被面罩蒙住而發出嗡嗡的聲音。

　　「是啊，他們很可能會考慮。」另一個喊著回答道。

　　「想想沉積會對胡志明小道產生什麼樣的效果吧。如果沿著小道從北向南進行幾次線狀沉積的話。」

　　「哼哼，一半的越南部隊都會消失。他們會在叢林中消失。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麼。」

　　「我們可以說是因為瘟疫。」

　　「確實是啊。」

　　他們笑了起來。

　　※※※

　　下風處，蘇聯的漁船在沿著禁區的邊緣行進。大部分玻璃器皿都碎了，只剩下架子上一些露天放置著裝滿血膠的培養皿。穿著綠色橡膠服的葉夫利科夫船長在掌舵，他通過觀察孔觀察著遠方，像個礦工一樣滿身大汗。他看不到任何美國海軍的艦艇，他一直關著雷達，但他知道遠處肯定有艦隊在隱藏著。負責後勤和運輸的，負責偵察的，負責周邊安全的，負責空中支援的，他知道，等天亮的時候他會遇到更多的麻煩。

　　據官方說，一九六九年約翰斯頓環礁的活動是一個「聯合海軍演習」，但那只是為了遮人耳目。實際上在環礁進行的是研究大面積範圍內生物武器戰略用途的傳染區試驗。這個實驗的規模從一九六四年開始不斷擴大。實驗進行到高潮時所使用的船隻足以組成世界第五大海軍。這樣的規模達到了二十世紀五〇年代美國在太平洋進行氫彈空中試驗時所使用的海軍力量──這個事實蘇聯人是知道的。葉夫利科夫船長就這樣駕駛著他的小船穿梭在這樣強大的海軍力量周圍，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著回去。

　　生物微粒波──生物浮質──整夜都在移動。它穿過一個又一個裝載猴子的駁船，又穿過蘇聯的漁船。早上四點左右，最後一艘駁船受命返航。那時，所有的猴子都已經呼吸了生物武器微粒。最後一艘拖船的引擎也開動了，船員以全速將船駛回了環礁。他們巴不得趕快離開那裡。

　　那些猴子被關在約翰斯頓環礁上猴子實驗室的籠子裡。在接下來的三天裡，馬克和其他科學家們將看到名為「猶他雞尾酒」的傳染物質所產生的效果。

　　一半的猴子都開始變得虛弱，死亡。被猶他物質傳染後，牠們一次又一次地咳嗽，直到肺部被燒壞，也沒有咳出水分。而另一半則活了下來，並且非常健康。牠們一點問題都沒有。

　　被感染的猴子都死了。如果猴子出現猶他物質傳染後的任何症狀，那牠就必死無疑了。沒有任何一隻猴子是開始虛弱而後康復的。換句話說，如果不經治療，這種物質對靈長類的致命率是百分之百。而靈長類被傳染的機率則是隨機的。那些猴子只要吸入肺部一兩顆微粒就會死亡。而沒有吸入微粒或因為某種原因吸入一兩粒之後對其有抵抗力的猴子則一直保持健康。「猶他」物質的病症沒有輕重之分。

　　這就是生物武器的典型表現。從根本上來說，運用生物武器是不可能完全消滅居住在同一地區的所有人的。但從另一方面看，生物武器可以在幾天之內把一個地區的人口減少一半甚至更多，所以運用它可以很容易地消滅一個地區的人口。

　　被關在甲板下密閉房間裡猴子的死亡率和在露天關著的猴子的死亡率是一樣的。密閉的房間並沒有起到保護作用。生物浮質和氣體是一樣的。而核子沉降物則不同，它是向下落的，因而才得名沉降物。生物微粒並不向下落。它們是有機的整體，非常輕，像絨毛一樣漂浮在空中。它們可以在最小的縫隙中飛舞。你根本不可能躲避掉空氣中活性的傳染物。

　　馬克日復一日地沿著猴子的籠子散步，觀察那些虛弱的猴子。牠們都變得駝背，昏睡，最後死亡。有一些還出現精神錯亂：那是因為猶他物質進入了大腦。這些動物們艱難地呼吸，咳嗽，卻什麼都咳不出來。還有一些身體蜷曲成胎兒的姿勢，最後崩潰，死亡。

　　醫生們帶走一些這樣的猴子，殺死牠們，解剖屍體察看牠們體內的變化。馬克自己就解剖過很多隻猴子。而最令他印象深刻的是，這些猴子的體內看起來相當健康。但是，如果你對猴子的血液進行化驗，你會發現血液中充滿了炙熱的猶他物質。這使他非常震驚。後來，馬克在一個機密的報告裡寫道：「即使是經過良好專業訓練的醫生也很難查出病人體內被軍事武器感染所產生的任何症狀，尤其是這些症狀還不太一樣。我們應該警告醫生，作為武器的有機體在人類體內產生的效果和不作為武器的同一有機體所引起的自然疾病的效果是不同的。」

　　另外，馬克還注意到，離微粒波最遠的駁船上猴子的死亡率和與之最近的駁船上猴子的死亡率也是一樣的。在下風處五十英里之內，傳染微粒都沒有減弱消亡。經過了五十英里的漂浮之後，猶他的殺傷力並沒有減弱。這和化學武器完全不同。化學毒氣沙林和塔崩〔註：Tabun或作GA，一種有極強的毒性的物質。〕在傳播過程中很快就會失去殺傷力。猶他物質是活性的。它一直保持著活性。它需要找到血液。它需要找到宿主。找到後，它會在宿主體內瘋狂地複製自己。

　　出於對生物學的考慮，實驗在太平洋一塊極其炎熱的地區進行，這個地區的面積比整個洛杉磯還要大。科學家並不知道實驗中的那些物質到底會傳播多遠，只知道它已經飄過了整個實驗區，並且還在繼續向遠處傳播。它飄過了最後一艘駁船，在夜間繼續向前移動，而且威力絲毫不減。它沒有殺死魚或其他海洋生物體，因為這些生物沒有肺。而如果有任何鯨魚死亡，人們也根本不會發現。

　　葉夫利科夫船長和他的船員們都倖免遇難，除了那個當時被嚇呆了的衛生部科學家。他當時拒絕戴面罩，結果因肺部枯竭而死，人們把他的屍體葬在了海裡。猶他微粒在蘇聯的培養皿上凝成了團狀。他們把樣本冰凍起來，帶回了符拉迪沃斯托克〔註：舊名海參崴。〕。據說，這些猶他冷凍樣本被運輸機送到了莫斯科以南奧博倫斯克一個名為「應用微生物學學院」的祕密軍事基地。那裡的科學家對這種物質進行分析，並在實驗室裡進行培植。這可能就是蘇聯如何得到美國的武器級猶他物質，並把它用於自身戰略生物武器庫的由來。根納季．葉夫利科夫船長因他的英勇表現和對國家的貢獻獲得了一枚勳章。

　　試驗之後的那個早上，太平洋上升起的太陽開始中和猶他物質，殺死了它的遺傳物質。最後，它完全遞降分解，海洋上和空氣裡完全沒有了它的痕跡。它完全消失了，留下的只有已經發生的事實。

　　※※※

　　不為人知的歷史

　　一九六九年十二月二十五日，白宮羅斯福的辦公室

　　理查．尼克森總統準備的聲明非常簡短，也沒有回答媒體的任何問題。在聲明正文中，他承諾美國不會首先使用化學武器。然後，他開始談到對於他來說明顯最重要的問題：生物武器。「第二，生物武器，即通常所說的『細菌』武器……」他把「細菌」這個詞以尼克森式的強調發顫地說了出來，似乎一想到細菌他的面頰就會發抖。「細菌武器：它會產生嚴重，不可預料而且可能很難控制的後果。它可能在全球範圍內引起傳染病，並對未來幾代的健康產生深遠的影響。」

　　他說，在向專家諮詢之後，他決定禁止美國使用任何形式的生物武器，而且，他還下達命令銷毀已有的武器。「人類手中已經掌握了太多使自身滅亡的種子，」他說，「希望通過我們今天作出的榜樣，所有國家都能夠致力於營造世界和平和理解的氛圍。謝謝。」唸完聲明，他便走下了演講臺，沒有多說一句話。

　　第二天，《紐約時報》上一篇名為「尼克森放棄了什麼」的分析文章充滿懷疑性地指出，尼克森只是銷毀了「美國軍火庫中一些可怕卻很可能已不能使用的武器」，以贏得可能對國家安全和他個人威信有利的條件。據「可靠管道」獲悉，尼克森放棄的化學武器都是既昂貴，又不可靠的。至於生物武器，「專家」說美國是沒有能力使用的。「首先，在阿肯色州杉崖冷藏庫儲藏的細菌和毒素（已經死亡但是仍具毒性的細菌產品）從未經過試驗；它們將對敵軍或敵方人口產生什麼樣的效果不得而知。」

　　專家的這種說法當然是錯誤的。要麼是他們不知道實情，要麼就是他們對《紐約時報》說了謊話。但他們的這種說法確實產生了一定的影響。一直到今天，人們還不知道生物武器是否真的從未被試驗過，是否確實無法奏效，或不能使用。約翰斯頓環礁的現場試驗並沒有被公開報導，所以，大多數非軍方科學家對此都毫不知情。

　　試驗從一九六四年一直持續到一九六九年，它所取得的巨大成功完全出人意料，甚至遠遠超過了參與試驗的科學家們的預想。結果非常明確。生物武器可以作為戰略性武器用來殺傷敵人的一支部隊、一個城市甚至整個國家（與戰略性武器相對的「戰術」性武器的用途要狹窄一些，它只是被用在單個戰役中。化學武器屬於戰術性的，因為它的用途是消耗大量化學武器去摧毀一小部分的敵軍。世界上只有兩種戰略性武器：核武器和生物武器）。

　　尼克森決定停止美國生物武器計劃的原因是複雜的。他的情報人員告訴他蘇聯已經做好準備開始一項速成的生物計劃，他希望勸說蘇聯放棄此項計劃。另外，國內對越戰的抗議仍然存在，一些抗議者把重點集中在了化學武器和生物武器上。他們不希望自己的政府把這些武器用於任何人，也不希望政府把武器儲存在他們附近或是在國內來回運輸。尼克森明顯考慮過在越戰中使用生物武器，但軍事行動的策劃者們無論怎樣部署也無法不殺傷大批的平民。雖然如此，五角大廈還是對尼克森放棄一項新的戰略性武器感到惱火。

　　太平洋試驗的成功也是尼克森作出此決定的一個因素，因為這項試驗震驚了所有人。生物武器的問題並不是效果不明顯，而是效果過於強烈了。它們的力量簡直令人無法置信，人類很難對此做出防禦。這種武器的成本低，製作方法簡便，效果視天氣而定。它們可以作為核武器很好甚至最好的替代品，尤其是對於那些無力製造核武器的國家來說。

　　蘇聯的偉大領袖列昂尼德．布里茲涅夫或者是他的顧問們也清楚地意識到了太平洋試驗的意義。據說，因為落在了美國後面，布里茲涅夫對他的科學人員相當惱火。蘇聯認為尼克森在說謊，美國根本沒有真正取消生物武器的研製計劃。他們認為尼克森只是把實驗轉到了地下。所以，布里茲涅夫開始了一個新的計劃，這正是尼克森曾努力阻止的。蘇聯感覺到美國對它造成了威脅，為了作出回應，布里茲涅夫下令加速進行生物武器的研製計劃，當然他們也是祕密進行。

　　一九七二年，美國簽署了禁止發展、生產和儲存細菌和毒素武器並對已有武器進行銷毀的條約，即生物武器條約。蘇聯外交家撰寫了條約的大部分內容，因而蘇聯理所當然地成為了三大「條約保管國」之一，另外兩個是美國和英國。這三個國家通過成為條約保管國，使自己成為了其他國家學習的對象。人們相信，情報部門的手段以及科學部門的警惕和關注會對任何違反條約的行為有所察覺並敲響警鐘。

　　但是，在條約簽訂之後的幾年裡，情況並不像人們所想的那樣。違反條約的行為根本無法被證明，實際上，生物武器的發展和設計在世界上的許多國家都有了很大的發展。這個情況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被關注，是一段隱藏的歷史。

第三部分　診斷　猴子的房間

　　二十世紀九〇年代某年四月二十二日，週三下午

　　喬治亞州亞特蘭大疾病管制中心

　　亞特蘭大的氣候已經回暖，變得令人格外舒服，蔚藍的天空晴朗一片。四月末的空氣中彌漫著松樹發出的清香。在城市中心的西北方向，克利夫頓路在樹木繁茂的群山間蜿蜒，穿過了疾病管制中心的總部，一片由混凝土和磚塊建成的建築群。它們中有一些是新建的，但大部分都很破舊，可以看出有一定年頭了。這充分顯示了白宮和國會對這個機構的忽視。

　　六號樓位於疾病管制中心建築群的中間，是一座幾乎沒有窗戶的褪色磚樓。它原來是用來關動物的，用於醫療研究的老鼠、兔子和猴子都被關在這裡。後來，疾病管制中心的規模擴大了，辦公地點開始緊缺，關動物的房子就被轉移到了其他地方，而這棟樓則變成了辦公室。但它是全中心最不受歡迎的辦公室，所以只有年輕人才被分到這兒來。這裡的許多人都是來參加「疾病流行調查服務訓練」的，簡稱ＥＩＳ。每年大約有七十名官員會來參加此項訓練。他們會在這裡待兩年。在這兩年中，他們的工作是研究美國，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全世界爆發的疾病。這個訓練是為以後想要進入公共衛生業進行工作的人開設的。

　　六號樓三樓有一個沒有窗戶的屋子，以前是用來關猴子的，現在二十九歲的醫學博士奧斯汀正在進行電話值班。她也是疾病流行調查服務訓練的官員。現在，她正在接聽病人詢問病情的電話。

　　「我得病了。」一個從路易斯安那州巴頓魯治打來電話的人對她說，「而且我知道是什麼原因，因為我吃了個披薩有問題。」

　　「為什麼你會這樣想呢？」她問道。

　　「那個披薩是火腿和洋蔥餡的。我女朋友也得病了。」

　　「可你為什麼以為自己得病了呢？」

　　「我不想講的太過具體。就暫且說我得了傳染病吧。」

　　「那你去看醫生了嗎？」

　　「我在給一個人安裝石膏板，他不給我看病的錢。」男人說，「這就是我給疾病管制中心打電話的原因。」他接著開始描述自己的經歷。他和女朋友在當地的一家餐廳吃披薩，突然他發現自己嚼到了一塊塑膠。他從嘴裡拽出來，發現那是一條帶著黃膿的繃帶條。因此，他堅信就是那條繃帶讓他和他的女朋友都出現了難以啟齒的症狀。

　　「吃到繃帶是無法使你染上性傳播疾病的。」奧斯汀回答說，「你應該和你的女朋友一起去急診室做個檢查。如果檢查發現你真的得了淋病，我們建議你們服用西普樂〔註：德國拜耳公司生產的一種藥物。〕。」

　　那個男人還想講，奧斯汀沒辦法掛掉電話。她是個中等個頭的苗條女子，留著紅褐色的鬈髮，有著突出的顴骨和尖尖的下巴。她是參加訓練的醫學病理學者──她的專業是死亡。她有一雙灰藍色的眼睛，似乎是在吸收日光，非常有思想性，顯示出她總是以審慎的態度來看待這個世界。她的手雖然纖細卻非常有力，因為它們經常在器官、骨骼和皮膚間遊走探查。她的手指上沒有戒指，指甲很短，這樣才不會弄破外科醫生的手套。今天是週三，是疾病管制中心穿制服的日子。奧斯汀穿著一身公共衛生服務部的制服──卡其布的短袖襯衫和短褲，右肩上戴著少校的金色橡樹葉標誌。這看起來像海軍的制服。美國公共衛生服務部是美國軍隊一個非武裝的部門。

　　奧斯汀並不能說是一個孤獨，不會去愛的人，她有許多朋友，也有許多情人，有一個人還曾經想娶她。然而，似乎她與這個世界總是有一段距離。像許多病理學者一樣，她是個神經過敏，思想自由，同時對事物原理非常好奇的孤獨者。她的父親是新罕布夏阿席蘭鎮一位退休的警察局長。

　　「我們找了個律師，打算就那個披薩進行起訴。」那人還在不停地說。

　　奧斯汀解釋道：「繃帶在烤箱的高溫下已經被殺毒了。它不會使你傳染上任何疾病的。」

　　「是的，可如果那些黃膿沒有被烤熟呢？」

　　「烤箱的溫度是非常高的。我認為那些黃膿很可能會被烤熟。」她答道。

　　這時，一位年長的人走進了奧斯汀的辦公室。他揚起眉毛說道：「疾病管制中心什麼時候開始教人怎麼烤黃膿了？」

　　奧斯汀按下靜音鍵，說道：「一分鐘搞定。」

　　「才一分鐘嗎？疾病管制中心建議人們烤黃膿的時間最少是五分鐘。讓那個人用一個肉類溫度計，當它顯示『豬肉』時，黃膿就烤好了。」

　　奧斯汀笑了起來。

　　那個人坐在了一張空桌子上，用手裡拿著的文件夾不停地拍打著手背。他叫沃爾特，今年五十多歲，是個公共衛生醫生，在疾病管制中心已經幹了大半輩子。

　　電話那端又響了起來：「我把那個披薩放到了冰箱裡。你們想在你們的傳染區對它做試驗嗎？」

　　「哎唷！」奧斯汀把電話掛掉後嘆了口氣。

　　「你在那個人身上花的時間太多了。」沃爾特對她說。

　　奧斯汀並不是很了解沃爾特，但她知道一定有什麼事發生。他想從她這裡獲得什麼。

　　他接著說：「呃，我想找個人進行屍體解剖的觀察，而你是唯一一個在病理學訓練的流行病情報所軍官。」

　　「我現在很忙，要準備上一次的疾病發作報告。」

　　沃爾特仍在繼續說，好像想忽視奧斯汀的話：「我剛與紐約的驗屍官萊克斯通過電話。他們發現了兩個極不尋常的案例。他問我是否能找個人過去協助他們工作。而且是祕密的。」

　　「他們為什麼不與城市衛生部連繫？」

　　「我不知道。」沃爾特好像有些急了，「我很早以前就認識萊克斯，所以他給我打了電話。」

　　沃爾特有點啤酒肚，留著灰色的鬈髮和小鬍子。他在週三總是不穿公共衛生服務部的制服。今天，他穿了個灰泥色的襯衫，袖口已經磨破。奧斯汀發現自己想像中的沃爾特好像更加年輕一些，聽一場彼得、保羅和瑪麗音樂會就會感到滿足，相信這個世界將會改變。可如今，他已經快退休了。他已經是個年老的聯邦官員，永遠死守著不會變化的政府薪金標準。而世界已經變化得比他們那一代所預想的要多得多。

　　他繼續說道：「這可能是件好事呢。你是無法預料的。它還可能成為一個約翰．斯諾案例啊。」

　　約翰．斯諾博士是第一批傑出的疾病探測者之一，也是一位現代流行病學的創立者。一八五三年倫敦爆發霍亂時，他是一名內科醫生。他收集了許多病例，並跟蹤患病者及其家庭成員的生活情況，密切觀察他們患病前的活動。最後，他終於發現患者都使用了寬廣街上的同一個公用水泵。許多被傳染的人都來過這裡。一定是水中的某種物質引發了疾病，但斯諾並不知道它是什麼物質，因為人們那時還沒有發現引發霍亂的微生物。但他拿走了水泵的把手，之後，霍亂疫情就停止了。他根本不需知道水中的物質是什麼。這就是流行病學的古老故事。

　　疾病管制中心有一個榮譽極高的獎項，名為約翰．斯諾獎。每年，判定為作出最佳案例調查的流行病情報所軍官才能得到它。沃爾特在向奧斯汀暗示，紐約的案例可能也會使她獲得此項殊榮。

　　可奧斯汀並不買賬。她問：「這個案子也屬於你研究計劃的一部分嗎？」沃爾特正在進行某個很神祕的研究計劃，一個所有在疾病管制中心工作的人都不想涉入的計劃，奧斯汀也大約聽說過。

　　「我的研究計劃？祕密病毒計劃？是的──確實是。我認為紐約的案子裡存在著不為人知的病毒。它們並不大規模引起疾病的發作，只是偷偷地流竄。它們不具有太大的傳染性，所以只是這邊擊倒一個人，那邊擊倒一個。它們是開膛手傑克病毒，連環殺手──祕密病毒。萊克斯對祕密病毒計劃有所了解，我已請他留心任何跟這種情況相類似的情況。」

　　她注意到他的腰間別了個尋呼叫器。她不明白他怎麼還需要這個。

　　「你把所有的事都告訴我了嗎？」

　　沃爾特把手舉起來，嘆了口氣。他已經習慣了人們躲避他的計劃。看來這次又沒什麼結果了。「聽著，如果你不想做的話我可以告訴萊克斯這裡目前沒有合適的人選。他會理解的。沒關係。」

　　「不，我去。」

　　沃爾特看上去有些吃驚。他打開文件夾，取出一張三角洲航空公司的機票和一份政府支出表放在了她的辦公桌上，然後對奧斯汀說：「非常感謝。」

　　※※※

　　遠　景

　　奧斯汀駕駛著她的大眾捷達向她在底開特租的公寓駛去，那裡離疾病管制中心有幾英里的距離。她已經換下工作服，換上了一條藍色絲毛裙和一件絲綢襯衫。

　　她把剩下的衣服放到一個旅行包裡，同時還放進去一本書，不過她知道她是不會去讀的。包裡的大部分空間都被她的皮革工作靴占了。靴子用白色的塑膠垃圾袋包著，外面還用繩子打了結。它是邁提塔夫牌的，即建築工人穿的那種樣式，鞋頭是鋼的，鞋底是防滑的。這雙靴子是奧斯汀進行屍檢時穿的。然後，她把她的筆記型電腦、手機以及一個聯邦印發的綠色布面筆記本──他們稱之為「記事本」──放到了公事包裡。綠色的「記事本」是用來記錄所有她在調查中得到的數據的。她還帶上了一個數位照相機，它可以拍攝彩色相片，並把照片存放在記憶卡中。而記憶卡又可以和她的筆記型電腦連接，因而她可以在電腦的螢幕上看到照片。

　　之後，她又把一個皮夾放進包裡，疊在其他物品的上面，那裡面是她屍檢用的工具刀和其他尖利配件。工具刀是病理學者主要的職業裝備。因為要在租住的公寓進餐，她還帶了一套童子軍刀叉。她是不會住大旅館的。疾病管制中心給她在紐約的出差住宿補貼是每天九十美元。在紐約，九十美元的旅館是很難找到的，所以她得住在私人旅館。

　　飛機起飛時天氣很好。漆黑的夜空中一輪圓月低低地掛著，繁星閃亮。奧斯汀靜靜地看著北美大陸在飛機下緩慢地移動，地面的萬千燈火好像一張巨大的網一樣罩在漆黑的大地上。飛機接近一個又一個城市，而後又把它們落在後面──夏洛特、里奇蒙，然後是華盛頓特區。即使在三萬英尺以上也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波多馬克河彼岸的明亮長方形建築──購物中心。從飛機上看到的聯邦政府非常渺小和無助，似乎一腳就可以踩下去。

　　飛機在紐華克機場盤旋著等待著陸。它從北邊飛過來，在轉向準備著陸的時候經過了曼哈頓。奧斯汀從機窗望出去，出乎意料地看到了那個叫做「紐約城」的社會有機體。紐約的美麗幾乎使她窒息。城市的中心似乎是從水中升起，圍繞在中心周圍的燈光和建築像蕾絲花邊一樣鑲嵌著。遠看紐約，它就像一個發光的珊瑚礁。奧斯汀看到曼哈頓中心的建築閃爍著柔和的光，既遙遠又奇幻，似乎是想像中的情景。帝國大廈像一個沐浴在閃爍燈光中的長釘。在曼哈頓外圍的是布魯克林區和皇后區的廣闊土地。向南邊望去，奧斯汀看到了向外伸出的一部分，那是斯塔滕島，另外還有由韋拉扎偌大橋上的燈光組成的發光鏈條。在離飛機更近的地方，上紐約灣的水面並沒有燈光的照射，它就像一塊鋪開的黑色地毯，只有水面上一些停泊著的輪船會隨著潮汐的湧動發出一閃一閃的光亮。

　　奧斯汀認為一個城市就是一個由單元組成的有機體，而那些單元就是人。每個人都會存在一段時間，然後不可避免地死去，但他們的後代會取代他們，使有機體繼續存在。為了適應這個星球上生命的生物學條件，這個有機體成長、變化並進行反抗。奧斯汀此時的病人就是紐約城。這個病人的兩個單元神祕地消亡了。這可能是由病人體內的疾病所引起，也可能什麼事都沒有。

　　疾病管制中心為奧斯汀租的私人旅館公寓在第一和第二大街之間第三十三東街的基普斯灣。基普斯灣是六〇年代建造的磚塊型混凝土建築群，四周是花園，旁邊緊靠著一個大型的醫院聚集地。奧斯汀的房主是一個名叫格爾達．海林的德國寡婦。這個房間比較令人滿意，正對著紐約大學的醫療中心和東河，裡面有一張書桌和一張帶有雕刻花紋的德國古董床，那張床奧斯汀一坐上去就會發出吱吱的聲音。另外，房間裡到處都是德國書籍。沒有電話。

　　奧斯汀把她放工具刀的皮夾放在桌子上打開。皮夾裡有兩把短刀和一把長刀。這是她屍檢用的刀片。短的刀好像是切魚片用的刀。長的是解剖員用的刀，有著筆直、沉重的碳鋼刀片。刀長二．五英尺，像一把短劍。刀柄和斧柄一樣，是用白蠟木製成的，手感很好。她還在解剖夾裡放了一個菱形磨刀石和一個圓形磨邊鋼條。如果她被要求參加解剖工作的話，她希望可以使用自己的工具。她在水龍頭下沖了沖磨刀石，把刀放在上面，然後用拇指指甲試了試刀刃。人們用拇指的指甲去觸碰解剖員專用刀的刀刃時，往往希望它能戳到指甲裡並把指甲削下來，就像剃刀刮鬍子一樣。如果刀刃打滑或是彈了起來，就說明它不夠鋒利。

　　那把長的刀在磨刀石上劃過時發出了刺耳的尖利聲音。為了使刀刃更加鋒利，她又把它放在鋼條上劃磨──刺，刺，刺。

　　※※※

　　巴比倫以西

　　四月二十三日，週四，伊拉克

　　四月的伊拉克通常是乾燥晴朗的，但是一陣從北方吹來的涼風使天空陰暗下來。聯合國特別委員會生物武器調查小組第二百四十七號──即ＵＮＳ第二百四十七號──的車隊正沿著沙漠邊緣的一條狹窄公路緩慢前行。這條路是通往西幼發拉底河的。車隊的十二輛四輪驅動汽車都亮著車頭燈，車身刷了白漆，車門上大大地印著「ＵＮ」這兩個黑色字母。這些汽車都被蒙上了膠狀的灰塵。

　　車隊來到一個十字路口，速度降到最低。所有的汽車都同時打開右轉向燈。一輛接一輛地，車隊向東北方駛去。它們的目的地是幼發拉底河附近的哈巴尼亞空軍基地，一架聯合國運輸機正在那裡等候著把這些檢查人員送往巴林。然後，這些人員將分散去往不同的地方。

　　車隊正中間一輛白色的日產探路者四ｘ四來到十字路口時也開始減速。和其他車一樣，它也開了右轉向燈。可突然，它開始加大馬力。隨著輪胎的急速旋轉，日產桑駛出了隊伍。它以高速駛進了沙漠，身後留下的一條左轉時壓碎瀝青的印跡一直向西方延伸。

　　無線電中傳來了尖澀的聲音：「突擊檢查！」

　　那是美國海軍醫學博士（已退休）馬克司令官的聲音。雖然他已經六十多歲，但看上去仍然是個很堅強的人（同事們都稱他為「堅不可摧的馬克」），不過從他鼻子上架著的金邊單眼眼鏡和鬢角上的銀絲已經可以看出他的年齡。馬克曾受雇在不同的美國政府機構當顧問，但大多數時間他都待在海軍的部門裡。他曾參加過最高級的忠誠調查〔註：美國對參加祕密工作人員等進行的調查。〕。由於他在海軍的出色表現，馬克被任命為聯合國特別委員會生物武器調查員。現在，他就坐在脫逃日產的乘客席上，膝上攤著一張伊拉克地圖，手裡拿了一個小型電子螢幕。

　　伊拉克的護送車隊緊跟在聯合國特別委員會的車隊後面，他們的車非常破舊──破爛的豐田敞篷小型卡車、滿身故障冒著濃煙的雷諾汽車、沒有輪轂蓋的雪佛蘭牌汽車以及一輛裝著彩色玻璃和閃亮鎂合金輪圈的黑色賓士私家車。這些車大多是海灣戰爭時伊拉克在科威特繳獲的，在後來的幾年裡，伊拉克政府還經常使用。有一些車是用垃圾零件拼裝起來的，因此連車身的顏色都不一致。

　　當日產駛出車隊，無線電中傳出馬克「突擊檢查」的聲音時，那些伊拉克的護送者們非常困惑。他們的車隊「噌」地停了下來，開始對著手中的無線電大喊。他們要向位於巴格達的國家監測中心的上級匯報日產的脫逃。國家監測中心是為聯合國武器檢查組提供護送人員的伊拉克情報辦公室。整個車隊都停了下來，他們在等候命令。除了等候命令，任何一個珍惜自己生命的護送人員都不會冒險去幹其他事情。

　　突擊檢查是一種突然的武器檢查。檢查者們在沒有預先通知的情況下突然改變路線去往其他地方。可這次卻出現了點問題。馬克其實並未得到檢察長，法國生物學家阿列特進行突擊檢查的命令。因而，這屬於欺騙性的突擊檢查。

　　突然，四輛伊拉克汽車從車隊中脫離出來，以高速向日產脫逃的方向駛去。日產也在加大馬力向前疾馳，它駛過路面上的沙堆，沸沸揚揚地蕩起了棕黃色的沙霧。車前燈照射著漫天的沙塵，汽車幾乎是飛一樣地在路面上衝馳。

　　「該死的，威爾！要翻車了！」馬克對駕駛員威爾叫道。他是聯邦調查局的高級警探。

　　威爾三十多歲，瘦瘦高高，棕色頭髮，方形臉，還留著七天才刮一次的鬍子。他穿著寬鬆的卡其布褲子和本來是白色的襯衫（現在已沾滿灰塵），腳上是特瓦牌的涼鞋和綠色襪子。他襯衫口袋裡裝了一個塑膠套，裡面塞著鋼筆、鉛筆和一些雜亂東西。他的褲帶是一條尼龍帶，帶子上繫著萊澤蔓多用工具套，一套帶鑷子、螺絲起子、小刀和其他工具的工具包。這證明了威爾是一個「技術人員」──聯邦調查局負責器械的人員。任何祕密，尤其如果還包含高科技，到他手裡都肯定會敗露。一個技術人員走到哪裡都會帶著一套萊澤蔓工具。

　　威爾在加利福尼亞科技學院獲得了分子生物學的學位。在那裡，他掌握了用於生物學的機器和配件。後來，他在加利福尼亞理工學院製造小機件。目前，他的頭銜是匡提科生物和危險物質反應部隊的科學工作主管。

　　隨著汽車的傾斜和跳躍，馬克看著手中測繪儀的螢幕，把它與膝蓋上的軍事地圖作對比。測繪儀是一個發光的面板，會顯示出地形的大致變化。它與天上的一些全球定位衛星保持連繫。汽車目前的位置顯示在了螢幕上。

　　日產衝下一個斜坡，後座上的兩個黑色金屬哈里伯頓手提箱跳了起來。

　　「小心點！」馬克喊道。

　　「你肯定這是正確的路線嗎？」

　　「我肯定。」

　　威爾把腳踩在了加速踏板上，當輪胎碰到地面裂紋時，日產發出隆隆的吼叫聲。發燙的引擎已經開到了最大，汽車的速度只比最高安全限度小一點。他看了看後視鏡，後面沒有車。他幾乎可以聽到發往紐約、華盛頓、巴黎、巴格達和莫斯科的衛星通告：兩名聯合國特別委員會生物武器調查小組人員在伊拉克脫逃。

　　一長串汽車在日產的後面追趕它。最靠前的是那四輛伊拉克汽車，每次遇到顛簸，他們的輪轂蓋和金屬配件都幾乎在往下掉。接下來是整個聯合國特別委員會生物武器調查小組的車隊。和伊拉克車隊相比，他們的車況還算良好，現在也在向著日產開去的方向前進。阿列特命令所有的車跟在馬克和威爾的後面，他現在正用法語和英語通過他的短波無線電給不同的聯絡人發出通知，告訴他們出了一些問題。作為車隊主管，阿列特所擁有的權力跟在船上船長所擁有的權力一樣大。所有人應該無條件服從他。在聯合國車隊之後的是更多的伊拉克車輛。所以，日產身後有至少二十輛車在追趕它。

　　日產裡的手拿式短波無線電發出嗶嗶的聲音，從儀表盤上滑了下來。

　　威爾拿了起來：「喂？」

　　一個粗啞的聲音響了起來。「我是阿列特，你們的司令官。回來！你們在做什麼？」他用的是祕密安全的無線電頻道。伊拉克人是聽不到的。

　　威爾說：「我們取捷徑去哈巴尼亞空軍基地。」

　　「我建議你們回來。你們沒權利擅離車隊。」

　　「我們並沒有離開。這只是暫時的脫離。」

　　「胡說！快回來！」

　　馬克盯著電子繪圖儀的螢幕說：「告訴他我們迷路了。」

　　「我們迷路了。」威爾對著無線電說。

　　「回來！」

　　威爾一隻手把著方向盤，另一隻手的拇指按下了無線電的面板。他的手指靈活而又準確地擺弄著一些電線。突然，咕嚕咕嚕的尖叫聲從無線電中傳了出來。

　　「遇到電離層了？白癡！」

　　威爾把無線電放回到儀表板上，電線懸在板外。無線電還在尖叫。他又用指尖觸到無線電，猛地一拉，把葵花子大小的一個組件拉了下來。那是電阻。尖利的聲音變成了奇怪的忽強忽弱的聲音。他在擺弄無線電的時候，汽車左右搖晃。

　　「我希望你能搞定。」馬克說。

　　短波無線電裡說法語的聲音變得越來越歇斯底里。

　　「我們的伊拉克朋友是聽不到的。」馬克對威爾說，「所以，他們並不知道阿列特命令我們回去。我了解阿列特，他是不敢讓伊拉克人知道我們擅離職守的。他會跟著我們，因為上頭給他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價保持檢查小組的整體。所以，伊拉克人會認為這是一次授權過的突擊檢查，因為阿列特就跟在我們後面。估計他們會放我們進去。」

　　「我們要不要穿上安全服？」

　　馬克轉過身，摸到後座，在黑色手提箱旁邊，他拽起了一個全遮臉的生物危害面罩，面罩上還帶著紫色的ＨＥＰＡ過濾器。他讓威爾把它夾在腰帶上。

　　「我們並不是對整個大樓有興趣，」馬克說，「我只是想看看其中的一扇門。國家安全局的那些人對那扇門有所記錄。」

　　「你肯定你知道我們該怎樣到達那扇門？」

　　馬克按下一個按鈕，舉起了測繪儀。螢幕上顯示了一棟建築的詳細圖示。「我們假裝是無意中闖進了那扇門。到時你不要跟著我，威爾。給我一分鐘，我馬上出來。」

　　「然後呢？」

　　「深深致歉。重新加入到阿列特的隊伍中去。他會很生氣，可是他將不得不假裝整件事是被授權的。我們今晚之前會到達巴林。」

　　威爾沒有問馬克他們要找的是什麼，不過他知道肯定不是化學武器。他猜可能是細菌或是病毒。細菌武器是在發酵池中製造的，它有時會發出一種類似啤酒發酵的味道，有時又會發出類似肉羹的肉味。而病毒武器不是在發酵池中製造的，因為病毒在成長過程中不引起發酵。病毒的成長原理是一個病毒把活細胞傳遞給更多的病毒。這叫病毒擴張。擴張病毒的機器叫生物反應器。病毒擴張沒有發酵現象，沒有氣體產生，因而不會產生任何氣味。

　　生物反應器是一個很小的器皿，儘管有時其內部結構會很複雜。器皿中有一個裝溫熱液體的容器，裡面是飽和的活細胞液。那些細胞都被正在複製的病毒所感染。它們把病毒微粒滲漏出來，然後，生物反應器對那些微粒進行處理。病毒微粒中外圍是小塊蛋白質（有時還帶薄膜），中心是包含DNA或RNA紐帶的遺傳物質核。那些像帶子一樣的分子攜帶了指導生命活動的主要基因代碼。典型病毒微粒的體積是細胞體積的千分之一。如果病毒微粒的直徑是一英寸的話，一根頭髮的直徑就是一千英尺。病毒利用它們的基因代碼控制細胞，指揮細胞自身的運作機制製造出更多的病毒微粒。在細胞中充滿病毒複製品之前，病毒會一直使細胞存活，之後，細胞會突然爆炸，釋放出成百上千的病毒複製品。

　　許多病毒都被製成了武器。威爾知道他們在即將到達的樓裡什麼東西都可能找到。時刻掌握伊拉克人在實驗室中研製何種武器的信息是很難的。其中的幾種可能包括委內瑞拉馬腦炎和東部馬腦炎（大腦病毒），剛果─克里米亞出血熱，伊波拉病毒（當被冷凍乾燥時對肺部具有高度感染性），馬爾堡病毒，馬丘波病毒，裂谷熱病毒，拉薩病毒，胡寧病毒，巴西出血熱，腸病毒十七，駱駝痘，猴痘和天花。另外，他們還可能會見到想不到會用來當作武器的病毒，也可能見到從沒聽說過的病毒。

　　日產追逐著塵土馳騁在滿眼是棕色和灰色的原野上。道路開始折向北走，沿途可以看到稀疏的沙漠灌木叢和白色的地表。前方很遠的地方出現了一排海棗樹，與公路傾斜成一定角度排列著。威爾看到了緊隨其後的汽車，它們的車前燈在塵土中閃爍。伊拉克汽車正在拉近與他們的距離。

　　威爾發現他剛路經一條單行輔路，路上沒有路標。在車輪迅速旋轉的同時，他拉下了緊急煞車。日產從公路脫離，衝進乾燥的平原，揚起了漫天塵土，它自己也消失在塵霧之中。突然，它又從塵土中跳了出來，向相反的方向衝去。它大開著車前燈，在開闊的土地上馳騁。然後，車身一斜，日產轉到了那條輔路上去。威爾加大了油門。這條路是向東的。

　　「向左轉，威爾，該死的！」

　　威爾轉到了另一條路上，路邊是綠色的棉花地。棉桃在沙漠氣候下已經成熟。

　　一棟金屬的預製安裝建築出現在路的盡頭。那棟樓大概有四十英尺高，沒有窗戶，看上去像個倉庫。房頂上豎著銀色的透氣管。樓的周圍有一圈帶刺的鐵絲網作為圍牆，有一個大門和一個看上去很堅固的守衛亭。

　　威爾把腳從油門踏板上移了下來，日產開始減速。

　　「不要減速！」馬克急忙喊道，「衝向圍牆，假裝你根本是不準備停車。」

　　威爾又踩下了油門。突然，正前方的守衛亭開始閃光。守衛衝著他們開火了。

　　威爾喘了口氣，向旁邊座位一歪躲了下去。日產滑出路面，失去了控制。

　　而馬克則直直地盯著炮火的方向，為威爾把著方向盤。「把頭從我大腿上抬起來。他們不會向聯合國汽車開火的。」

　　威爾把頭抬起來，盯著儀表板，重新操起了方向盤。日產以極高的速度向前衝去。

　　「剎車，威爾。」

　　他踩了剎車，可是已經太晚了。日產急速轉向，衝進門裡，撞在了鐵絲網上，兩個車尾燈全撞破了。大門也被撞開了。過了一會兒，後面的伊拉克汽車追上來了，他們跟著日產也衝了進來，淹沒在塵土中。

　　賓士的後車門打開了，一個瘦瘦的身穿酸洗牛仔褲和白色短袖球衣的年輕人走了出來。他手上帶了一個誇張的金錶，臉上一副擔憂的表情。

　　「哎呀，馬克，你真是嚇死我們了。」那個穿牛仔褲的年輕人說。他是阿茲里．費達克博士，不過聯合國的檢查人員叫他「小孩子」。他是在加利福尼亞受的教育，如今是個分子生物學家。據說，他是伊拉克生物武器計劃方面的頂尖科學家之一。

　　「這是突擊檢查，」馬克對「小孩子」說，「檢察長下達的命令。」

　　「可是這裡什麼都沒有呀。」阿茲里．費達克回答道。

　　「這個樓是幹嘛的？」

　　「我認為它是艾爾葛哈農業試驗室。」

　　大樓的門大敞著。檢察官員們可以若隱若現地看到，在裡面陰暗的地方擺放著超現代化不鏽鋼的生物產品製造設備。

　　一個身穿白色實驗室工作服的女人急急地跑出了門，她周圍還有幾個男人。「他們是誰？」那個女人尖聲問道。在實驗室工作服裡面，她穿了一件看上去很昂貴的衣服。她戴了一副貓眼眼鏡，棕色的鬈髮鬆鬆地紮在腦後。

　　「聯合國武器檢查小組，夫人。」威爾答道。

　　「我們正在進行突擊檢查。」馬克補充說，「請問你是哪位？」

　　「我是瑪麗安娜．維斯托夫博士，顧問工程師。這位是哈馬克博士，總工程師。」

　　哈馬克博士又矮又胖，而且明顯不會說英語。他的眼睛一直在威爾和馬克的臉上掃來掃去，可是卻始終沒有說話。

　　維斯托夫博士抗議著說道：「我們這兒已經檢查過了。」

　　「我們只是做個後續檢查。」馬克說，「你們目前在這裡從事什麼工作？」

　　「這些是病毒疫苗。」維斯托夫邊說著邊揚起了手臂。

　　「哦，好的。那麼具體是哪種病毒呢？」

　　「小孩子」插話說：「我會檢查的。」

　　「維斯托夫博士知道嗎？」

　　「我們的工作是醫療性的。」她答道。

　　「我們走吧。」馬克說完就鑽進車裡，抓起其中一個黑色金屬手提箱，開始向大樓跑去。伊拉克的護送人員都閃到一邊給他讓路。每個人似乎都很糊塗。

　　「馬克！我們的生物危害裝怎麼辦？」威爾在後面喊道。

　　「別管那該死的太空衣！」馬克說，「快點來啊，威爾！把無線電頻道設在亞音頻上。」馬克想在護送人員發瘋地向他們開槍之前找到他要找的東西。

　　威爾抓起他的手提箱和無線電，向馬克追去。他脖子上掛著個機動尼康照相機，腰帶上勾著個面罩。一群人緊跟在他們後面也跑進了這個不鏽鋼叢林。空氣中沒有任何氣味。

　　大樓沒有窗戶，樓裡都是靠螢光燈照明。地面是粗糙的水磨石地板。他們的周圍全是不鏽鋼池和亂七八糟的管子。那些池子是生物反應器，它們都是裝在車子上的，工人們需要站在可移動過道上才能搆得到。伊拉克工廠裡的設備都是便攜式的。整個工廠都可以移動。

　　幾十個工人正在看管這些設備。他們都穿著白色外套，戴著外科面罩和橡膠手套，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的防護裝備。看到了檢查人員之後，他們都向後退，分組站在一邊看著。

　　馬克快步走到其中一個較大的生物反應器前，抓起一副橡膠外科手套戴上。威爾也戴上了一副。

　　「這個設備加了標籤嗎？」馬克向維斯托夫博士問道。

　　「是的。當然！」她指給他看那些大大的帶有識別信息的聯合國標籤。聯合國特別委員會生物武器調查小組想在伊拉克所有製造生物產品的設備上都加上標籤。知道了設備的活動和地點，就可以追蹤它的運作了。

　　馬克研究著一個標籤。「真有意思。」他說。池子裡冒出陣陣暖暖的熱氣，溫度大概和人的體溫一樣。「你這兒的機器真不錯。」他對維斯托夫博士說。

　　維斯托夫博士呆滯地站著，兩隻腳併在一起，頭髮被打理得很整齊。她的鎮靜與那些伊拉克護送人員的焦慮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我們採集一些樣本之後就會離開。」馬克說。他打開一個塑膠盒，取出一個長約四英寸，一頭帶有吸收墊的小木棍，像是一個特大的Q─tip棉棒。那是藥籤棍。然後，他嘭地打開一個塑膠試管的蓋子，這個蓋子可以勾住試管，試管裡裝了半管消毒液。他把藥籤軟的一頭插進試管蘸濕，然後把它放到其中一個生物反應器的閥門上摩擦──使勁地擦洗，試圖收集一些汙垢。之後，他又把棉花棒插回到試管中去，折斷木棍，蓋上試管蓋。他把試管交給威爾。試管中的液體裡裝著棉花棒的另一端和一些汙垢微粒。「這是艾爾葛哈大池一號樣本。」他說。

　　威爾用筆在試管上寫上了「艾爾葛哈大池一號」。他標注了日期以及池子上的標籤號，然後用他的尼康相機拍下了池子。

　　馬克低聲對他說：「離的近點。」

　　馬克繼續有目的的向裡走去，他走得很快，沒有取許多樣本，好像熟悉這裡的路一樣。

　　「誰建的這座工廠？」他問維斯托夫博士。

　　「阿克生物。一個令人尊敬的企業。」

　　「是法國的嗎？」

　　「我們的總部靠近日內瓦。」

　　「我明白了。那你是法國人嗎？」馬克問道。

　　「我來自日內瓦。」

　　「那麼，您是瑞士人了，維斯托夫博士，是嗎？」

　　「你是幹什麼的──警察？我在聖彼得堡出生，在日內瓦長大。」

　　馬克在對話中幾乎迷失了方向，他的身影幾乎消失在了那些池子和管子中。他現在位於大樓的正中央，正朝著某個目的地前進。突然，他停在了一扇沒有標記的金屬門前。

　　「不要進去。」瑪麗安娜．維斯托夫喊道。

　　馬克推開了門。

　　所有的事情都發生得那麼突然。威爾看到馬克的面前有一條走廊。走廊上有一些不鏽鋼的淋浴間──他們看起來就像是有毒生物沖洗間。這些有毒生物沖洗間是用來淨化生物危害服裝和設備的，看起來像是三級補給室，進入四級生物汙染區的入口。「馬克，不要！」威爾喊道。

　　馬克沒有聽他的。他從腰帶上解下面罩固定在臉上，進入了補給室。

　　「站住。」維斯托夫博士說，「這樣做是不允許的。」

　　補給室另一端的門上有一個圓形把手，有點像潛水艇壓力門上的把手。馬克走到門前轉動了把手，門鎖發出了橡膠封口被打開的聲音。門開了，裡面是一套擠滿了設備的狹窄房間，房間裡有兩個身穿生物危害太空衣的人。這就是四級傳染區，馬克終於揭開了它的迷霧。

　　「聯合國！」馬克喊道。他拿著棉花棒棍衝進傳染區，就像是衝入鼠穴的獵犬。

　　突然，瘋狂的事情發生了。那些身著太空衣的研究人員肯定得到了聯合國檢查小組到來的預先警告。就在馬克通過傳染區門口時，他聽到柴油機加快轉速的隆隆聲。

　　馬克頭頂上的屋頂裂開了，出現了沙漠的天空。裂口越來越大。

　　這個傳染區原來是在一輛卡車裡，可以移動。現在，它正從整個大樓中脫離出去。

　　馬克滑下來，摔到了地面上。威爾好像做夢一樣，眼看著他摔下來，然後自己拽著手提箱，衝向了從牆裡打開的新天地。相機在他的脖子上瘋狂地來回搖擺。卡車開動了，後車門開始搖擺。一隻戴手套的手伸出來關上了門。威爾跳到地面上，把手提箱扔到馬克身旁，然後把自己的面罩罩在臉前，跳上了移動的卡車。

　　他在卡車裡面站著，看到了若隱若現的設備和昏暗的燈光。突然，他聽到橡膠封口合在一起的啪啦聲。有人關上了卡車的後門。威爾被關在了四級病毒武器試驗室裡，而他只戴了一個面罩。實驗室還在移動。

　　卡車裡有兩個人，他們背對著，都穿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綠色太空衣。他可以聽到空氣流通的嘶嘶聲。兩個人中年紀較長的那個眼睛是藍色的，留著亂亂的灰色頭髮，臉上已經起了皺紋。年輕的那個──看起來像個伊拉克人──開始從威爾的背後繞過來，他的衣服因摩擦而發出聲音。

　　威爾得盡快取一個樣本。他從襯衫口袋裡的塑膠套中取出一個藥籤棍，撕下包裝紙，向四周望去，看有什麼東西好取樣。他的目光掃過控制臺，電腦螢幕。傳染區的另一端有一個大約兩英尺高的圓柱形玻璃器皿，上面有個像帽子一樣的沉重不鏽鋼蓋子。那個金屬蓋子上有一些鋼導管和塑膠導管伸向四周。他認出這是個病毒生物反應器。小型的那種。反應器中有個沙漏狀的透明中心，器皿裡盛滿了紅墨水色的液體，就像是摻了水的血液。這個中心應該是製造某種病毒的。

　　生物反應器離他太遠了，搆不到。但是他旁邊有一個安全操作櫃──你在任何生物實驗室都可以找到的設備。它是用來處理傳染性物質的。它的口很大。威爾看到安全操作櫃的裡面有一些托盤，裡面盛滿了規則的六邊形──六個邊的平面晶體，像硬幣一樣。那些六邊形呈現出五彩繽紛的彩虹色。

　　他用藥籤棍去擦拭其中一個六邊形。

　　那個年輕的人已經從後面繞了過來。他抱住威爾，從兩邊夾住了他的手臂。

　　那個藍眼睛年紀較長的人指著威爾說：「不許動！」突然，他伸出一隻手，把威爾的面罩扯了下來──同時另一隻手打在了威爾的小腹上。不過不是很用力。只是剛好使他喘不過氣來。

　　空氣飛快地在他的肺裡流動。他彎下腰，衝向卡車的後門，一隻手猛搖門把手。鐺的一聲，門開了，陽光射了進來。威爾跳下了車。

　　他摔在塵土上，翻滾了幾下，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他一邊咳嗽一邊仰著摔下去。為保護藥籤棍，他一直蜷著身體。他沒時間照相，但藥籤棍上可能帶有重要的DNA信息。車門砰的一聲關上了，那輛卡車一路呼嘯而去。

　　※※※

　　停屍房

　　四月二十三日，週四

　　紐約，總驗屍長辦公室

　　奧斯汀在格爾達．海林的廚房裡喝了杯咖啡，吃了個甜麵包後，太陽已經升起來了。她把她的靴子和放工具刀的皮夾裝到背包裡，背上背包出門來到第一大街，然後轉了個彎快步向南邊走去。她進入了曼哈頓東邊的醫院聚集地，這裡與東河遙遙相對，那些醫院就像是停靠在乾涸碼頭邊的輪船──紐約大學醫療中心和許多研究所、表維醫院、退伍軍人管理醫院還有其他醫療機構。在第一大街第三十街的東北角，她走進了一棟標有「五百二十號」的灰色大樓。這棟樓有六層高──不過在曼哈頓這個地區它已經算低的了。樓裡的窗戶都是鋁製窗框，已經很髒了。一樓的地板鋪的是藍色的釉面磚，不過因為灰塵太厚，地板的顏色已經有些褪掉了。這棟樓就是紐約總驗屍長辦公室。前門是鎖著的，奧斯汀按下了夜間門鈴。

　　一個個頭很高，體形偏胖的六十多歲老頭給她開了門。他穿著一件綠色的外科消毒裝，鬢角上有一些白色的鬈髮，不過腦袋頂上已經快禿了。「我是萊克斯。」他說，「歡迎來到總驗屍長辦公室──紐約最醜陋的樓房。」門廳的大理石牆面是一種奇怪的褐色，上面還帶有斑點和條紋。這使奧斯汀想到了被切開檢查的癌變肝臟。癌變肝臟色的牆面上貼著一行金屬字母，是一句用拉丁文寫成的格言。

　　「你的拉丁語怎麼樣，奧斯汀博士？」萊克斯說。

　　「唔，我看看──『語言使這個死神快樂的地方安靜……』這句話不合邏輯啊。」

　　萊克斯微笑著說：「它的意思是『讓話語在這裡停止，讓微笑在這裡消失，因為這裡是死神樂於救助生命的地方。』」

　　「死神樂於救助生命的地方。」奧斯汀一邊嘀咕，一邊跟著萊克斯走進了他的辦公室。萊克斯的辦公室靠近前門，既寬敞，又整潔。

　　一個人站起來迎接她。「格倫，」他說，「副總驗屍長。」格倫與奧斯汀握了一下手，他的手非常有力。他是個英俊強健的人，大約五十多歲，黑色的頭髮，方形的臉，嘴巴繃得很緊，戴著方形的金屬邊眼鏡。

　　奧斯汀打開她的綠色「記事本」。在扉頁上，她寫下了萊克斯和格倫的名字。「我可以知道你們的連繫電話嗎？」

　　「你是法律病理學者嗎？」格倫問。

　　「不。我是醫學病理學者。」她說。

　　「你在法律醫學方面沒有經過訓練嗎？」

　　「我曾經做過一段時間的法律驗屍。」她說，「我基本了解該怎麼做。」

　　「在哪裡？」格倫問。

　　「富爾頓縣驗屍員辦公室，在喬治亞。疾病管制中心與他們有一定的連繫。」

　　「那你通過委員會的考核了嗎？」

　　「還沒有。」

　　格倫轉身冷酷地對萊克斯說：「他們連個通過考核的病理學者都不給我們派。」

　　「我明年將進行委員會考核。」她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綠色記事本上。

　　萊克斯說：「呃──我想沃爾特博士已經告訴你，我們這兒有兩例不尋常死亡的病案。一個女孩兒昨天死亡，另外，五天前也有一個相似的病例。我們注意到的第一個病例……」

　　「我注意到的。」格倫強調說。

　　「……格倫注意到的，是個身分不明的流浪漢。當地人管他叫吹口琴的人。他大約六十歲，過去總是在地鐵上吹口琴。他有個帽子，他用它乞求施捨。他在城市各處遊蕩。我住在貧民區邊上，可我曾看到他乘坐列克星頓大街的區間車。一週前，他在時代廣場的地鐵站死去，就在地鐵線向南行駛的月臺上，不知你是否清楚具體的位置。」

　　「我對紐約不是很了解。」奧斯汀說。

　　「沒關係。他因疾病劇烈發作而身亡。」萊克斯說。

　　「他的死很轟動，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格倫說，「那個人在人群中突然發作，他一邊尖叫著，一邊咬掉自己的舌頭，接著又去咬自己的手，同時還出現大出血。他被送到表維醫院後不久就死亡。我做了屍體解剖，發現他的舌頭在他的肚子裡。消防局緊急救護技術班的報告上說，吃了自己的舌頭之後，他出了很多血，背部彎成了弓形，最後在月臺上保持著那個樣子僵化，死亡。他當時和他的一個朋友在一起──那個人也是個流浪漢，名叫……」他翻開病例檔案，瞥了一眼，「名叫萊姆。姓不太清楚。我做屍檢時發現，這個吹口琴的人是酗酒者，有肝硬化。另外，他的食道有靜脈曲張。食道的一條血管發生破裂。這就是他嘴裡流血的原因，而且舌頭的殘餘也在流血。他腦部有腫脹和損傷，中腦發生了大出血。這可能是由毒藥或是毒素引起的。但是我們並沒有在毒物學資料中查到有關信息。」

　　「引起我注意的，」萊克斯說，「是發作的形式──脊柱的彎曲弧度。」

　　「這並不是很重要，我想，萊克斯。」格倫說。

　　「那叫『圓弧』的發作。」萊克斯若有所思地繼續說道，「我調查過這種症狀。它是被十九世紀法國神經病學家讓─馬里．沙爾科發現並作出鑑定的。那只是假性的發作，真正的發作脊柱是不彎曲的。可這兩個死者可不是假的──他們當時就要死了。」他轉向奧斯汀，「媒體已經知道了第二個病例，因此，我們不得不對此做出解釋。」

　　「所以你就給疾病管制中心打了電話，萊克斯──你竟然聽沃爾特的鬼話和他的無聊理論。他是個瘋子。」格倫說。

　　萊克斯聳了一下肩，向奧斯汀閃過一個微笑，「你可不是瘋子，對吧，博士？」

　　「我希望不是。」她回答道。

　　格倫突然站了起來，「我們走吧。」他拿起空椅子上的淡黃褐色文件夾，「我們可以到停屍房再說。」

　　他們走進一個貨運電梯。它通往總驗屍長辦公室的地下室。在電梯裡，萊克斯問奧斯汀：「你多大？」

　　「二十九歲。」

　　「當聯邦調查員可有點年輕了。」站在他們身後的格倫說道。

　　「這是個需要訓練的工作。」她說。

　　停屍房在地下一層，與收費車庫相鄰。一輛停屍房的貨車剛剛開進來，兩個醫學院實驗室助手或是停屍房的工作人員正把一具用藍布蓋著的屍體往車下抬。工作人員把屍體轉移到停屍房叫做平板的蓋尼式床上，那是一種裝有輪子的金屬擔架。平板的形狀和擔架一樣，這樣液體就不會從屍體上流到地面上。

　　收費車庫裡擠滿了帶生物危害標誌──有三個尖裂片的花朵──的鮮紅色垃圾罐。牆上寫著一句話：

　　請不要把布條或帶血的被單扔在垃圾罐上。

　　萊克斯走到一個穿綠色消毒裝的人跟前。「我們準備好了，克萊。」他說，「我給你介紹疾病管制中心的調查員。這位是奧斯汀博士。這位是克萊。他將成為我們的助手。克萊，奧斯汀博士來到這裡的事情是保密的。」

　　「我知道。」克萊微笑著說道。他的名字和「飛翔」押韻。兩個人握了一下手。

　　克萊中等身材，比較瘦，皮膚是深奶油色的。他是個亞裔美國人。「我馬上去找你們。」他以柔和的聲音說道。然後，他推著運屍體的平板走進了走廊。

　　他們推開一對已被撞扁，來回擺動的門之後進入了停屍房。馬上，他們就被一股濃重的味道所包圍，這種味道有點酸，而且彌漫得到處都是──一種和這個世界一樣古老的味道。它像液化霧一樣漂浮在空氣中，似乎覆蓋到口腔根部。這是細菌把肉轉化為能量的味道。細菌溶解人肉後，釋放出氣體。在曼哈頓停屍房裡，這種味道時濃時淡，每天都有改變，這要視天氣和這個城市發生的事情而定了，但它絕不會散去。好似永不間斷的格列高利聖詠一般，曼哈頓停屍房總是會散發出獨特的氣味。

　　查爾斯．達爾文最先發現是自然的選擇引起了進化，而自然選擇就是死亡。他也發現，大量的死亡（大量的自然選擇）引起了生物體形狀或行為發生微小卻是永久的改變。沒有大量的死亡，生物體便不會在時間的流逝中改變。沒有死亡，人類永遠也不會變得比最簡單的自我複製分子更加複雜。如果沒有大量重複的死亡，海星的觸角就不會出現。死亡是構造之母。經過了四十億年──宇宙三分之一壽命──的死亡，人類終於出現。如果再經過四十億年，或可能一百億年，誰知道死亡會不會創造出一種敏銳高效的頭腦來改變宇宙的命運，成為上帝呢？曼哈頓停屍房的氣味並不是死亡的味道；它是生命改變形式的味道。它有力地證明了生命是不可毀滅的。

　　停屍房是環形的，中央是矩形，屍體都儲存在中央的地下室裡。環繞中央一周，你可以來到一個特別的地下室。它的牆面由灰綠色磚頭建成，門是不鏽鋼的。主屋連著不同的小房間。這些小房間中有一些是儲存嚴重腐爛屍體的，這樣可以避免屍體的臭味彌漫到整個停屍房。

　　「那是女盥洗室。」萊克斯指著停屍房的一個門說，「你可以在那兒換一下衣服。」

　　這兒比大多數停屍房的浴室都乾淨。奧斯汀找到了一個擺放著乾淨外科消毒裝的架子。她脫掉平時穿的鞋子，衣服和裙子，換上了消毒裝。然後，她又穿上她的邁提塔夫靴，繫上鞋帶。

　　她在停屍房另一邊的儲藏室裡找到了萊克斯、格倫和克萊，並在那裡罩上了第二層衣服。儲藏室裡堆滿了擺放生物研究安全性設備的架子。他們在消毒裝外套上了一件一次性外科長袍。在外科長袍外，他們又繫上了沉重的塑膠防水圍裙。然後，他們給鞋子罩上外科鞋套，頭上戴上外科手術帽。

　　格倫把一個帶紐扣的一次性口罩拉上去罩住鼻子和嘴巴。那是由細菌過濾物質製成的柔軟杯罩，像是外科醫生的口罩。口罩中心有一個藍色按鈕。「嗨，奧斯汀博士，你的太空衣在哪兒啊？我以為你們疾病管制中心的人不穿太空衣就沒辦法工作的。」格倫的笑聲從口罩裡傳了出來。

　　「我從不穿那個。」奧斯汀說。

　　他們戴上塑膠防護眼鏡，避免血或者任何流體濺到眼睛裡。格倫不需要這個，因為他已經戴了一副眼鏡了。

　　然後，他們戴上了橡膠外科手套。

　　之後，格倫在左手戴上了一隻由不鏽鋼鎖子甲製成的手套。這意味著他將是解剖員──屍體解剖工作中的領導者，主刀的人。在紐約總驗屍長辦公室，解剖員都在一隻手上戴上金屬手套；這不僅僅是醫學權威的象徵，更重要的是，它也是一種安全措施。屍檢中的大多數意外刀傷都出現在病理學者不太靈活的那隻手上。大多數人不太靈活的都是左手。病理學者都用比較靈活的手握著刀，所以刀傷通常出現在另外一隻不太靈活的手上。因而，他們才會在不靈活的手上戴一隻鎖子甲手套。

　　在外科手套外面，他們又戴上了一層沉重的黃色橡膠洗碗手套。格倫在金屬手套的外面也套上了個橡膠手套。

　　「死者在一〇二房。」克萊說。

　　他們跟著推著空平板的克萊穿過停屍房，繞過環形房間，來到一扇不鏽鋼門前，這就是一〇二號地下室。裡面的托板上放著一個白色屍體袋。這裡發出一股腐爛的味道。

　　「奧斯汀博士，這個味道對你沒什麼影響吧？」萊克斯問道。

　　「這味道確實比我通常聞到的要濃一些。」

　　「他們在醫院是保持新鮮的。」克萊邊說邊抽出托板。屍體在白色袋子裡顯現出形狀。

　　萊克斯說：「曼哈頓跟其他地方不一樣。人們來曼哈頓是為了孤獨地生活。這也經常意味著他們會孤獨地死去。我們曾處理過不計其數的腐爛屍體。你現在聞到的就是孤獨的惡臭，奧斯汀小姐。」

　　克萊隔著袋子抓住屍體的肩膀，格倫抓住腳。他們老練地舉起屍體，把它轉移到了平板上。接著，克萊把它拖到一個地磅上，讀出了重量。「一百一十八英磅。」他邊說邊記在了筆記板上。

　　他推著蓋尼式推床穿過一對門，來到了屍體解剖室。

　　「歡迎來到解剖室。」克萊說。

　　屍體解剖室有七十英尺長，有一部分在地下。室內的八張不鏽鋼解剖床排成了一排。這就是曼哈頓屍檢中心，世界上最繁忙的屍檢室之一。其中的四張床旁已經站著正在工作的病理學者了；他們正在擺放屍體，準備工作；一些已經動刀了。解剖室是個灰暗的地方，一個不絕對炎熱也不絕對安全的地方。它是介於兩者之間的地方。牆上的紫外線輻射燈照射著整個房間，它的用途是殺死空氣中的病菌、病毒和細菌。地板上的空氣過濾機在哼鳴，清除著空氣中可能會進入解剖者肺內的受感染微粒。

　　克萊在一張解剖床前停下來，固定了煞車。然後，他解開了白色的袋子。

　　※※※

　　凱　特

　　凱特的眼睛閉著，眼瞼腫著。她的鼻子曾流過血，血流到了下巴，並淤積在喉嚨口。曾有人，可能是個繁忙的護士，試圖給凱特清洗一下臉部，可是她清洗得並不徹底。

　　人們天生就是愛挑剔的，他們有不計其數的方法來修飾自己的身體和維持自己容貌的正常。而當一個人死去的時候，他也就停止了修飾。人們看到死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失常──蓬亂的頭髮，癱軟的四肢，帶汙跡的潮濕皮膚，半開半閉的眼睛，同時還伴有一些肉類沒有清洗的味道。

　　在被咬碎的嘴唇後面可以看到她扭曲的牙齒，上面沾滿了褐色的血跡。她的頭髮是紅褐色的鬈髮，光亮美麗。奧斯汀第一眼看到這個女孩時就發現，這個女孩頭髮的顏色和質地和她自己的一樣。她的左耳有兩個耳環。

　　「她名叫凱薩琳．莫蘭。」萊克斯說，「我們的法醫調查員昨天與她的一些老師進行了交談。他們稱她為『凱特』。」

　　克萊完全解開了袋子。這個死去的女孩穿了一件短短的病號服，似乎是為了避免誇張。

　　格倫打開一個馬尼拉紙文件夾，裡面夾了許多頁紙，這是調查員的報告。

　　「九十八─Ｍ─一二六九八號病例。」格倫照著文件唸道，「她在學校的教室裡發作。」格倫的眼睛飛快地瀏覽著報告，「馬特學校，在第七十九街。昨天，她在上課時變得極度虛弱。大約在上午十點半時，她摔到了地面上。她面部扭曲，非常痛苦，並撕咬自己的嘴唇──撕咬自己的組織，咀嚼嘴唇並吞下它們──病情劇烈發作──嚴重的鼻出血──無法說明的突然死亡。另外，他們還報告說，最後她的身體變得非常緊張。從表面現象來看，這個病例與『吹口琴的人』的病例很相似──病情劇烈發作，脊柱痙攣緊張拉伸，出血，咀嚼。她是紐約醫院的到院即死亡病人。媒體昨晚知道了這件事。」

　　「你把一個流浪漢和一個出身富裕家庭的女孩子聯繫在了一起。這在本質上有鮮明的對比。他們兩者之間沒有明顯的關聯。」萊克斯作出評論。

　　「毒品。」格倫說。

　　「似乎他們體內有一個魔鬼。」克萊低聲說。

　　「想請個牧師嗎，克萊？」格倫說。

　　「我是長老會教友。」克萊回答道。

　　「醫院作了血液和脊柱的檢查了嗎？」奧斯汀問。

　　「他們沒有作任何檢查──她已經被宣布死亡了。」格倫答道。

　　格倫和克萊把女孩兒抬出袋子，把她放到解剖檯上。袋子裡層沾著幾滴血跡。他們把屍體的背部拉直，放在解剖檯沉重的鋼筋網上，鋼筋網下有水流流過。然後，他們解開女孩兒的衣服。她的胸部很小。她的身體很年輕。

　　看到凱特的身體，奧斯汀感到非常不安。因為這個女孩兒的身體與她的也很像。她可以做我的妹妹了，奧斯汀想，如果我有個妹妹的話。她伸出她戴手套的手抓起女孩兒的左手。她輕輕地舉起來看著。女孩兒的手指甲非常精緻。

　　「可能有人給她加了熱負載，萊克斯。」格倫說。

　　奧斯汀皺起了眉頭，她覺得很困惑。

　　萊克斯解釋道：「致命劑量的毒品，奧斯汀博士。這就是熱負載。當毒品販子想除掉顧客時就採取這樣的方法。」

　　「那麼，這就可能是個凶殺案了，不過，這很難證明。」格倫說。

　　萊克斯突然說：「奧斯汀博士──我希望你做這個案子的解剖員。你會做屍體解剖的。」

　　「但是我來這是進行觀察的。」

　　「我認為如果你能加入這個案子的調查，那將非常有意思。」萊克斯說，「克萊，她也需要一個鎖子甲手套。我想，你打算用自己的刀吧。」

　　她點了點頭。

　　克萊遞給她一隻鎖子甲手套。她把它戴在了左手的黃色橡膠手套外。接著，她打開解剖夾，拿出了她的鋼刀。

　　「法律方面的事情格倫會協助你，他將簽署文件。」萊克斯說。

　　然後，萊克斯離開他們，開始在解剖室裡巡視。他經過一個又一個解剖檯，時不時停下與病理學者說幾句話，並逐個瀏覽當天的病例。奧斯汀看著他走開，感覺到從他們見面開始，他就開始對她進行評估了。從開始，他就考慮著把解剖工作交給她做，但是他一直到最後一刻才作出決定。她看著他逐漸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之外。

　　格倫低聲對奧斯汀說：「我根本不明白萊克斯給疾病管制中心打電話的用意。這是他的意思，不是我的。你得跟著我做。明白嗎？」

　　「明白。」

　　「我們這兒最不需要的就是正在公開接受教育的疾病管制中心受訓者。」

　　克萊假裝沒有聽到這些話。他拿起一個橡膠管，輕柔地用水流沖洗著女孩兒的身體。

　　各個手術檯前，工作都正在進行。屋子另一邊突然閃了一下。一個攝影師正站在一個梯子上，給一個被擊斃的死者拍照。那人是西班牙人，在進行海洛因交易時被逮捕。他的屍體已經腐爛。他們脫掉他帶血的衣服，放在衣帽架上晾乾。一個病理學者正在寫標籤，並把標籤綁在那些衣服上。一個紐約調查凶殺的偵探正站在一旁看。另一個解剖檯前吸引了許多人的目光。檯子上躺著一個全裸的女人。她的胸部和頭部都有淤青，頭骨似乎破碎了，她的腹部很大，上面有很深的刀傷。她懷有八個月身孕，是被自己的丈夫毒打並用刀刺死的。腹中的胎兒也明顯死於刀傷。有人在另一個檯子邊說道：「誰拿了斬波器〔註：一種轉換電能的電力電子電路。〕？」空氣中有一股熱熱的腸內殘留物的味道，很像是得了腹瀉之後排泄物的那種惡臭。檯前的病理學者們時不時交談幾句，房間裡都是低聲說話的聲音。這裡是紐約城市生活中最失敗的中心之一，雖然它每天都必須存在，可大多數生活在這個城市的人們都不會去注意或是想到它。在學校死亡的女孩兒並沒有引起其他病理學者們的注意。

　　格倫把攝影師叫過來，讓他給凱特拍了幾張照片。然後，奧斯汀和格倫開始做外部檢查。

　　在明亮的螢光燈照射下，他們觀察著她的皮膚。他們把屍體側過來檢查背部，然後又把屍體側回來，使她平躺在解剖檯上。嬰兒出生的時候，主治醫師要檢查嬰兒的生殖器，看是否畸形。而當生命完結的時候，病理學者也會做相似的檢查。奧斯汀分開女孩兒的雙腿，仔細地察看著她的陰部。她看到一條線和一些血跡。這個女孩兒正在經期中。奧斯汀拽著那條線，把棉棒拽了出來。她把它拿在她戴手套的手上，翻轉著觀察。上面有一些鮮紅的血跡。

　　有經驗的停屍房助手或實驗室助手會協助病理學者們發現一些比較重要的現象。克萊指著女孩兒的鼻子說：「這兒有很多黏液。」

　　奧斯汀看到，從女孩兒鼻子裡流出的不止有血，還有一種光滑的液體，並且流量很大。「你說得很對。」她說，「她好像患了感冒。」

　　「她患了感冒。」克萊評論性地說了一句。

　　「什麼？」奧斯汀看著他。

　　「你知道感冒病毒是如何在屍體內存活的嗎？」克萊說，「我曾被屍體傳染過感冒。屍體感冒是最厲害的。我想那是因為感冒病毒在屍體內已經待膩了。它說，『這個人已經死了。放我出去。』」

　　「那麼你們還被傳染了什麼病呢？」格倫說。

　　「哼哼，我在停屍房工作了七年。」克萊回答說，「我的免疫系統現在已經像磐石一樣堅不可摧了，沒有病毒能通過它。就是只有每年十月我都會得屍體感冒，就像鬧鐘一樣準時。」

　　奧斯汀想檢查女孩兒的口腔和舌頭。她把舌頭側到一邊。「她咬了自己的舌頭和嘴唇。」她說，「舌頭根部有牙齒咬過的傷口。」看起來，她是用前牙撕碎了嘴唇，嘴唇的一部分已經沒有了。但那並不是全部。口腔內部的肌理和顏色都變了，全被鮮血模糊了。奧斯汀彎下腰，仔細地觀察。她看到了一些東西。女孩兒的嘴裡長了一些水泡。它們的顏色很暗，看起來像是血泡。

　　接下來該檢查眼睛了。奧斯汀用小鑷子輕輕夾起女孩兒的眼瞼，一次翻起一個。

　　眼瞼內密布著一些小紅點。

　　「她有結膜炎。」奧斯汀說。

　　現在她開始檢查眼球了。虹膜是藍灰色的，稍帶一點金黃色。奧斯汀彎下腰，她的臉與凱特的臉只有幾英寸，她逐個觀察了凱特的瞳孔，左邊的和右邊的。凱特的角膜反射出頭頂的螢光燈和奧斯汀戴面罩和防護眼鏡的臉，泛著幽藍的光。病理學最重要的就是觀察。只有帶理解的觀察才能作出診斷。奧斯汀還在觀察凱特的眼球，試圖弄清楚凱特當時在看什麼，試圖從她的眼球中認出一種圖案。她覺得凱特眼睛的顏色很不正常。每個虹膜上似乎都有一個發亮的黃圈──瞳孔圈，周圍還帶有火焰一般的衍生物。瞳孔的黑點周圍有一個七彩的光圈。它閃著金屬的光芒，像一隻熱帶蝴蝶的翅膀。那鮮黃的顏色看起來就像是瞳孔著了火。

　　「格倫博士，她的眼球看起來不太正常。你對虹膜上的顏色有什麼看法？」

　　「唔。」格倫彎下腰看了看，「這是正常的顏色。是結膜在發紅。」

　　「但是她的虹膜上有瞳孔圈。像是某種水晶或金屬的沉澱物。我不知道那是不是銅。她可能中了銅毒。虹膜上的這些圈可能是凱澤─佛來雪輪環。那是眼中的一種沉澱物。這是威爾遜疾病的一種症狀……」

　　「我知道那是什麼。」格倫看著她說，「不是──絕對不是。奧斯汀博士，由銅中毒引起的光圈是出現在虹膜外邊緣上的，而這個黃色是出現在瞳孔附近虹膜內部的。這是正常眼睛的顏色。」

　　女孩兒的鼻子流了血。奧斯汀決定要看一下鼻子內部。「你有檢查燈嗎？」

　　克萊找到一個標準的檢查燈，遞給奧斯汀。她把燈對準凱特的鼻孔進行觀察。

　　鼻咽就像是頭部的一個洞。現在，這個洞已經被凝結的血塊堵塞了。突然，奧斯汀看到了鼻腔內閃光的血泡。

　　「呀。」奧斯汀說道，「這兒起了水泡。」她猜鼻子出血可能是因為水泡破裂引起的。

　　「讓我看看。」格倫說，他舉起燈，「是啊。這究竟是什麼啊？」

　　「她的嘴裡也有類似的泡。我認為，這看起來像是疾病感染的症狀。」

　　「是的。或是大出血。可能是某種毒素引起的。繼續，開始解剖吧。」格倫說。

　　克萊把一個乾淨的刀刃插到刀柄上，然後把這把消過毒的解剖刀遞給了奧斯汀。奧斯汀把解剖刀插入凱特的左肩。她迅速、細心而又靈活地把刀從女孩兒的肩膀劃到她的胸部以下，最後一直到胸腔，中間還碰到肋骨。她碰到了胸骨末端，肋骨在此與腹部頂端相接。奧斯汀從那裡直直地向肚臍劃下去。然後，她的刀又在肚臍周圍繞著劃了一圈。刀一直劃到盆骨的恥骨才停止。當腹部的皮膚被劃開時，空氣中立刻充滿了一股濃烈的糞便味。

　　現在，奧斯汀開始下第二刀了。她從凱特的另一個肩膀開始下刀，順著向下，穿過胸部到達胸骨，最後，刀口與第一刀的刀口相接。這樣，兩個刀口就形成了一個Ｙ。Ｙ的兩個頂端在兩個肩膀，相交點在胸腔底端。而Ｙ的柄從腹部一直延伸到恥骨。她的皮膚開著口，黃色的脂肪露了出來。

　　「依發夫薩。」克萊柔和地說道。

　　「什麼？」奧斯汀盯著他問道。

　　「依發夫薩。這是給人帶來好運的詞。它是耶穌把魔鬼從聾啞人體內召喚出來時說的話。他把他的手指塞進那個人的耳朵，再在那個人的舌頭上塗一點自己的唾液。然後，他說，『依發夫薩。』意思是，『張開吧。』魔鬼就鑽了出來。」

　　「上帝指引著我們實驗室助手的手。」格倫評論性地說了一句。

　　「他指引著我們解剖員的手。」克萊平靜地說。

　　奧斯汀用解剖刀切去脂肪和組織，並小心地去除了女孩兒胸腔的下層組織。她把皮膚掀起來，露出了女孩兒的胸腔。然後，她把凱特胸部的皮膚翻過來，裡面朝外，蓋住了她的臉。這樣，胸腔內部完全露了出來，奧斯汀可以看到胸腔的內部組織，它是乳白色的，而胸腔外部則在凱特的臉上蓋著。

　　克萊遞給奧斯汀一個長柄剪──就是園丁用來修剪樹枝的那種──她切斷了凱特的肋骨。肋骨斷裂時發出了咔嚓的聲音。然後，她拿下胸板，胸腔的中心部位，把它放在了桌子上。

　　奧斯汀把手指伸到胸腔中，輕輕地把肺和有薄膜包圍的心臟分開。「我要取個血樣。」她說。

　　「你打算從心臟取血樣？」格倫尖厲地問道，「如果你是打算測試傳染物質，那就應該從腿部取血樣而不是從心臟。難道你不知道嗎？」他繼續說，「心臟會被許多種細菌感染，因而，它不能提供可靠的生物血樣。」

　　奧斯汀的臉變紅了，她說：「好吧。」

　　格倫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表情。他遞給奧斯汀一個注射器。奧斯汀把它扎進凱特腹股溝處的血管。她第二次才找到血管，吸取了少量血液。然後，她把血液注入了兩個裝有啤酒色培養液的瓶子裡。凱特血液中的任何細菌都將在培養液中成長，然後被觀察和檢測。

　　接著，奧斯汀取出了心臟和肺。她把它們放在一個白色的塑膠切板上。她用刀切開肺。肺很沉，是黑色的。凱特曾把鼻血吸到了肺裡。但奧斯汀認為，她吸入肺裡的血液並不是她致死的原因。因為並沒有足夠的血淹沒肺部。

　　之後，奧斯汀用一把發鈍的剪刀切開心臟和肺部組織，把它們扔到了一個盛滿福馬林防腐劑的大玻璃瓶裡。福馬林是一種看起來像水的透明有毒液體。這個瓶子叫儲存罐。它將被送往總驗屍長辦公室組織學實驗室，瓶裡的組織切片將被放在顯微鏡下進行觀察。奧斯汀還準備了一個單獨的毒物學容器，一個沒有防腐劑的塑膠瓶子。總驗屍長辦公室毒物學實驗室將測試這個瓶子裡的樣本，看它是否含有毒素和毒品。奧斯汀把切下的幾片肺扔進了毒物學瓶中。

　　現在，奧斯汀進行到了腹部，她的手指在腸部活動。她摘除了小腸，把它像繩子一樣一英尺一英尺地拽出來，並切掉了把腸子包裹在一起的薄膜。空氣中出現一股發酸的臭味，許多食糜從小腸裡擠了出來，像擠出的牙膏一樣。食糜是一種像麥粥一樣軟軟的灰色糊狀物。它是已經經過了胃的半消化物，不過還沒有被膽汁變黑。她把小腸放到一個充滿流動水的圓柱形鋼製洗滌罐裡。這個罐子放在解剖檯的最邊上。腸部的組織看上去是健康正常的。

　　接下來，她看到了肝臟。她把它拽起來進行觀察。肝臟的顏色看起來很正常：深紅棕色。她把肝臟拿下來，放到檯子上的天平上稱了一下重量。「肝臟重一千三百五十克。」她把肝臟放在切板上，迅速地切開，把一塊樣本扔進儲存罐裡，一塊扔進毒物學瓶裡。然後，她把胃切開，觀察裡面的內容。凱特有一陣子沒吃東西了。

　　奧斯汀把大腸拿出來，用雙手捧著，鬆鬆地折起來。她把它遞給克萊。克萊把腸子放入洗滌容器中，進行擠壓清洗，就像洗衣服一樣。糞便塊兒漂浮到水面上，順著下水道沖了下去。惡臭飄得到處都是。

　　體腔已經完全打開，而且幾乎已經掏空了，只剩下一具紅色的空骨架子。女孩兒的臉已經看不到了，它被胸部的皮膚像一張毯子一樣蓋住了。

　　克萊站在奧斯汀旁邊，盯著體腔看。

　　「找到她的靈魂了嗎，克萊？」格倫問。

　　「她的靈魂已經去往一個更加美好的地方了，博士。」克萊回答道。

　　骨盆的一些器官還需要移除。那些是隱藏在骨盆裡的器官。它們只有在大腿自然分開時才會打開。

　　奧斯汀把手從腹部伸下去，一直伸進女孩兒的骨盆，並用左手（戴鎖子甲手套的手）抓住了陰道和直腸。然後，她右手拿著解剖刀伸進骨盆。憑著感覺，她小心地切過直腸根部，切過陰道，並切過尿道底部的膀胱。她切的時候穩穩地拽著那些器官。沒發生什麼意外。然後，她用力一拉，把一團器官拽了出來，出來的時候它們還咯吱咯吱地起著泡。這個聲音叫做骨盆出聲，是因為器官被拽出骨盆時骨盆吸入氣體而發出的。

　　奧斯汀舉起那一團骨盆內的器官：直腸、陰道、帶卵巢的子宮還有膀胱。這些器官大約重五英磅，它們像裝在一個包裡一樣，整個兒地在奧斯汀手上晃來晃去。她把這一堆東西放到切板上，它們很柔軟，像果凍一樣攤在板子上。

　　奧斯汀覺得發冷。她希望工作人員別把屋裡的溫度調得太低。她用剪刀把那些器官一個一個分開。然後，她切開膀胱。裡面是空的。

　　奧斯汀開始把注意力集中在切板上的腎臟。她把腎臟的脂肪除去，然後用刀把腎臟一切兩半。

　　腎臟不是很正常。

　　她看到腎臟中心的腎錐上有淡淡的金黃色條紋。這是不正常的。正常的腎臟應該是深紅棕色，不是金黃色，而且也不帶條紋。在屍體解剖過程中，顏色通常代表著一定的問題。金黃色的腎臟是不正常的。

　　「看看這個，格倫博士。」

　　兩個病理學者都彎下腰去觀察。奧斯汀切開了另一個腎，裡面同樣有金黃色的條紋。她從兩個腎上各切下兩塊，分別放進了儲存罐和毒物學瓶中。

　　「黃色的組織是死亡的。」格倫說，「我認為，那些是尿酸梗塞物。組織是被尿酸晶體的沉積物殺死的。」

　　「她看上去很健康。為什麼血液中會含有那麼多尿酸呢？」

　　「也可能不是尿酸。可能是一種毒素。它引起了口腔內部的起泡。可能她正在為治療癌症而進行化療。那極大地損傷了腎臟。」

　　「可是並沒有發現任何癌症的症狀。」

　　現在，奧斯汀開始觀察其餘的骨盆內器官。她剪斷將直腸和子宮連在一起的薄膜，把它們分開。她把直腸放在切板上切開，把它壓平，還用手指抹平。

　　然後，她又把陰道、子宮和卵巢放在切板上。她切開陰道。陰道裡面也布滿了血泡。有一些已經破了；可能這就是棉條沾上血的原因。她又用剪刀把子宮切開。子宮正處於月經初期。

　　接著，奧斯汀用解剖刀把一個卵巢切開。女孩兒的卵巢在刀下變成了兩半。卵巢上的細胞已經和成人的一樣了。看著凱特的卵巢，奧斯汀產生一種神祕的感情。她想到了自己的骨盆內器官，想到了自己不可預見的未來，還有某一天她也會成為母親的可能或是憧憬。女孩兒的母權在刀下被分成了兩半，她的未來就像一道猛然關上的門一樣結束了。卵巢組織看上去很正常。

　　她和克萊對視了一下，說：「頭顱檢查。」

　　「好的。」克萊把凱特的頭舉起來，放在一個堅硬的橡膠頭顱板上。頭顱板是一個Ｈ形的黑色硬化橡膠板。它在解剖工作中是用來放置頭顱並使頭顱脫離解剖檯的，這樣頭骨才能被分開。克萊把女孩兒胸部的皮膚從臉上揭下來。

　　奧斯汀拿起解剖刀。她彎腰到跟解剖檯一樣的高度，觀察頭顱的一側來判斷下刀的最佳位置。她用一隻手把礙事的紅褐色頭髮舉起來。然後，她在耳朵上面的皮膚下了刀，刀口直直地插進去，一直到達骨頭。她迅速撕開皮膚，又在頭頂處切了一刀。這是從左耳到右耳的花冠形切口，切過了整個頭皮。頭皮組織口茲的一聲分成了兩半。它看上去就像是頭頂上一張嘴唇張開的嘴巴。一些血滴在解剖檯上，在鋼板上匯聚成了幾灘。

　　奧斯汀抓緊頭皮往前拉，把它從頭骨上剝下來。她拉的時候，頭皮發出微弱的嘶啦聲，凱特的整張臉被擠壓得跟一張橡膠一樣。頭皮很容易就被扒了下來。她把頭皮和頭髮搭在前面，蓋住了臉。凱特的眼睛睜著，向下垂著，臉已經扭曲變形，形成的表情好像是她陷入了世間最深切的悲傷之中。頭皮現在已經完全翻了過來，掛在她的前額骨上，蓋住了她的眼睛。潮濕反光的紅色裡層頭皮完全露在了外面，就像是帽簷很低的帽子。她的頭髮在頭皮下面，像是臉上蓋了一層翻過來的地毯。一束無光澤的頭髮從翻過來的頭皮下伸出來，它垂下去蓋住了凱特的鼻子和嘴巴。然後，奧斯汀又把後半部頭骨的頭皮剝下來，幾乎剝到了脖子頂部。現在，凱特的頭顱完全呈現出來，它是象牙色的，很濕，而且還反著光。

　　開顱是停屍房助手的任務。克萊舉起一個史賽克電鋸，把插銷插進解剖檯下的電源插座。史賽克電鋸是一種電動工具，它的切片並不是旋轉移動，而是前後移動。克萊打開開關，史賽克電鋸發出嘎嘎的響聲。克萊調整了一下自己的防護眼鏡──如果使用會濺起血點和粒子的電動工具，你應該先確保自己的眼睛是處於保護狀態下的。史賽克電鋸切進了頭蓋骨。

　　女孩兒頭部周圍的空氣中出現了一層薄霧。它像煙霧一樣，在史賽克電鋸刀片周圍漂浮圍繞著。空氣中立刻充滿了刺鼻的骨味。這層「煙霧」是骨屑。它發出一種強烈刺鼻的臭味。那味道跟牙醫用高速鑽鑽牙時牙齒發出的味道相似──煙霧繚繞的，充滿骨屑的，溫熱的，帶血的，潮濕的惡臭味。

　　克萊艱難地舉著史賽克電鋸，表情很痛苦。切口環頭部一圈。最後，他終於以一定角度完成了切割，並在前額留下了一個v形的凹口。留凹口的目的是奧斯汀檢查完之後，他可以根據切口的形狀把頭蓋骨重新放回到頭顱上。

　　然後，他拿起一個鋼製的Ｔ形骨鑿。他把它插入電鋸的切口，旋轉骨鑿。頭蓋骨發出咔嚓的聲音。他把骨鑿插入另一個地方，再次撬動。頭蓋骨傳出更多的咔嚓聲。克萊就這樣一個又一個地方輕輕地撬動著。最後，他終於撬出了頭蓋骨的頂部。這部分骨頭叫做顱蓋。他把它底朝下放在手裡。顱蓋的大小形狀和湯碗差不多。這就是凱特頭蓋骨的頂部。顱蓋的底部積了一灘血，這差不多就是一碗血那麼多。

　　「耶穌啊。」克萊做夢般地說道，「頭骨之所在。」他把顱蓋放在解剖檯上，顱蓋在檯子上緩慢地旋轉。

　　「你讀聖經讀得太多了。」格倫作出評論。

　　「我讀得還不夠。」克萊回答道。

　　他揭開堅韌的灰色硬腦膜，那是覆蓋大腦的薄膜。

　　現在，又輪到奧斯汀的工作了。她把手放在硬腦膜上，撫摸著薄膜。她感覺到鬆軟和膨脹，不過這種感覺很難用語言來表達。她拿起發鈍的剪刀，小心地剪開硬腦膜，把它剝下來。大腦的褶皺終於出現了。

　　大腦膨脹地像一個奇怪的森林蘑菇。它呈現出怪異不正常的珍珠色。病理學者們從沒見過這種顏色的腦部組織。

　　「哇哦。」格倫說。

　　奧斯汀的心臟怦怦作響。她認為，這是已經損害的腦部。她既感到害怕，又感到興奮。

　　「抻平的褶皺。」格倫說。

　　人腦上的褶皺通常都比較深，而且還帶有明顯的溝槽。而凱特的大腦是銀色的，而且還膨脹得像個氣球。大腦的褶皺消失了，它被硬腦膜壓平了。此時的大腦光滑、膨脹而且平整──似乎那些褶皺都被一個熨斗給熨平了。這從學術上講叫壓伸大腦。腦部似乎在頭骨裡面爆炸了。

　　奧斯汀觸摸著大腦表層。它非常非常柔軟，就像是沒有放置好的凝膠。而大腦已經受到損害，幾乎就要溶解了。怎樣移動它呢？它會碎成幾塊的。

　　奧斯汀用戴鎖子甲手套的左手手指輕推凱特的前腦葉。同時，她的右手在頭顱的前額骨後摸索著，盡量不碰碎大腦。她用左手輕柔地把大腦向後拉，然後右手完全憑感覺地把解剖刀劃向頭骨前方以下。她開始用刀片探測視覺神經，即把大腦和眼睛連接起來的神經。她看不到解剖刀的刀片，所以她必須完全依靠自己的觸覺去摸索。終於，她找到視覺神經，並剪斷了它。在此過程中，大腦經過晃動而顯得更加鬆軟。

　　奧斯汀總認為，在解剖過程的各個步驟中，移動一個人的大腦是最侵犯個人尊嚴和隱私的行為，因為大腦是人體中最私人的部分；是唯一可以研究自身的部分。奧斯汀覺得人的生命具有神聖的本質。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相信靈魂，這好像是個難以回答的問題。但她相信生命的神聖。尊重生命的一種重要方式就是努力探究它是怎樣完結的。

　　奧斯汀把大腦向後拉，搖搖晃晃地把它托起來。她覺得凱特的大腦柔軟得令人難以置信。把大腦托到一定高度後，她終於搆得到下面的脊髓了。她拿著解剖刀以傾斜的角度迅速切斷脊髓，大腦掉到了她的手上。

　　她的手捧著這個器官──它非常重，不同尋常地重，充脹著流體，就像果凍一樣似乎隨時會破碎──她把大腦放到天平的盤子上稱了稱。

　　「啊，一千六百二十五克。」她說。真是個巨大的腦子。

　　然後，她把大腦捧到切板上。她把它翻過來，底部朝上。大腦在自身重力的作用下向四處伸展，像一個水滴。它太柔軟了，像一袋水一樣在切板上溢出。

　　不過它是個帶斑點的水滴。

　　大腦的下側布滿了小紅點。

　　奧斯汀盯著這些斑點。它們是一些小紅斑點，非常小，直徑不超過一毫米。這叫星形出血。不過大腦沒有大規模的出血。它只是光滑，腫脹，帶著紅點。

　　當人患了麻疹時，皮膚會突然長出紅點。而大腦被病菌感染後也會產生斑點。

　　她意識到自己是活著的，而這個大腦已經死亡了。但大腦內部可能還有些活性物質。「我看到許多小血點。」她對格倫說。

　　奧斯汀開始試圖作出診斷。「診斷」這個詞在希臘語中的意思是「通過了解」。要作出成功的診斷，你必須在所有可能性中搜索，排除其中的一些，然後再排除一些，直到最後你出現恍然大悟的感覺，直到整個謎題的片斷突然組成了一幅清晰的畫面。

　　她漏掉了一些東西。什麼東西呢？她圍著解剖檯走動，打算換個位置對大腦進行進一步檢查。她轉動的時候碰到了顱蓋──頭骨的頂部──它底朝上放著，裡面還有一灘血。它的位置很礙事，所以奧斯汀打算把它拿起來放到其他地方，可它突然從奧斯汀光滑的手指滑落，當的一聲砸在了解剖檯血染的金屬板上，濺起了許多血點。

　　「該死的！」格倫邊後退邊罵道。

　　他的防護眼鏡上濺到了血點。

　　「你的技術真是好。」他說。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奧斯汀感到一陣緊張，她的腹部縮了起來，「你有沒有濺到眼睛裡？」

　　「沒有。真是幸運。這就是我們帶防護眼鏡的目的。」他臉上的表情非常冷酷。

　　解剖工作還要進行下去。奧斯汀看到了大腦膨脹的結果。大腦是被包裹在堅硬的頭骨裡的，當受到傷害或感染進行膨脹時，它別無去處。所以，它只好損害自己。它就像受損害的組織一樣，膨脹，充滿流體，最後壓碎自己。

　　膨脹的大腦向下擠壓著腦幹頂部的深層組織，尤其是中腦。中腦是年老的大腦，是原始的大腦。它包含控制著呼吸和心跳這些基本功能的神經支脈以及臉部神經；同時，它還含有控制虹膜感光行為的神經。如果中腦被壓碎，這些神經都將受到損害。其結果就是瞳孔擴大固定，呼吸和心跳停止。

　　奧斯汀看到大腦下側深陷的凹槽。這些凹槽是大腦破裂的症狀：它已經完全爆裂了。隨著大腦的膨脹和死亡，它的形狀也改變了。這是個沒有希望的病例。在凱特發作之前，她的命運就已經註定了。

　　大腦在擠壓自己時，血壓會升得很高。這種休克反應叫做中樞神經缺血反射，它通常在死亡前發生。大腦需要血液，當膨脹的大腦封鎖了給大腦供血的動脈時，腦部血壓升高，身體內的血壓也會隨之而升高。這時，身體會不惜一切代價使血液進入大腦，因為如果對大腦的供血停止，它會在幾秒鐘之內停止運作。所以，血壓可能會升到非常高。當病人快要死亡時，心臟收縮的血壓會飆升到三百。正常的心臟收縮壓應該在一百二十左右。在中樞神經缺血反射過程中，血壓的突然升高可能會引起出血，那是身體任何部位都可能出現的出血。血壓飆升，血管破裂。病人開始流血，然後死亡。奧斯汀認為，這就是凱特鼻子出血的原因。她的血壓暴漲，在死亡的時候引起了鼻子大量出血。

　　「可能是大腦受到了病毒的感染。它導致大腦膨脹，病人突然死亡。」奧斯汀說，「它引起了中樞神經缺血反射，與之伴隨的是鼻咽出血。」

　　格倫看著她說：「很好。我們發現了一種可以導致鼻出血的不知名大腦病毒。這就是你想要告訴我的嗎？」

　　「這真令我震驚。我從沒見過這樣的情形。我想切開這個大腦。」奧斯汀說。

　　「它是一灘爛泥。」格倫說。

　　「我想試一試。」

　　「那麼，繼續吧。」

　　奧斯汀把她的刀在沖洗槽的水裡蘸了蘸，刀子濕潤了才會光滑。她把刀放在大腦冠部，平穩地切下去，跟從左耳到右耳的切口類似。她一次又一次切下去，她的刀移動得很快，切的厚度跟麵包片的厚度差不多。

　　大腦碎成了幾片。當刀切下去的時候，它變成了一灘透明的灰紅色碎塊兒。奧斯汀一直不停地切，直到帶血的腦組織變成光滑的糊狀，在燈光的照射下閃現出珍珠的顏色。它們在切板上像湯一樣到處流動。

　　「你毀了它！」格倫說。

　　奧斯汀沒有回話。她還想告訴他後退的。

　　「你把她的腦子變成了交通事故！」

　　「對不起。我正在盡力。」她切開深層腦組織。組織在刀下又一次幾乎溶化。在凱特的中腦和腦髓橋內，奧斯汀發現了她正在尋找的東西：少量滲出型出血。它使腦組織的一些區域出現了血點，這些血點是因大腦向下擠壓腦組織，腦組織被壓碎產生的。

　　克萊把一個盛滿福馬林的玻璃瓶放到解剖檯上。奧斯汀用她的刀把柔軟的大腦從切板上鏟下去，克萊在下面拿瓶子接著。大腦撲通一聲掉進福馬林溶液中，以扭曲的形狀漂浮著。

　　「有什麼東西損害了女孩兒的中央神經系統。」奧斯汀說。

　　※※※

　　總驗屍長

　　「情況怎麼樣？」半個小時後，萊克斯問道。奧斯汀在死亡報告區找到了他，他正在審查幾個新的案子。

　　「情況不好。」奧斯汀已經換下消毒裝，換回了她的便裝，但是她總覺得──以一種模模糊糊的方式──她的味道和凱特的相似。這種感覺會持續幾個小時，一直到她能去洗個澡，可是她並沒有時間洗澡。

　　他們走進萊克斯的辦公室。萊克斯打開辦公桌的一個抽屜，從盒子裡取出一根菸放進嘴裡，然後開始翻箱倒櫃地找什麼東西。「我的菸嘴哪兒去了？」接著，他又拿起一根菸。「你要一根嗎？」他說。

　　奧斯汀笑了笑，說：「不，謝謝。」

　　「是嗎？你確定？這些是二十美元的菸。如果我的這個惡習影響了你，請直言相告，好嗎？」

　　「沒關係的。」

　　他終於找到他的菸嘴，把菸插了進去。他劃了一下火柴，用手指而不是用嘴巴夾著菸，在火苗上慢慢地滾動著菸頭，直到菸頭發灰。「恐怕我不是年輕人的典範。我不僅有抽菸的壞毛病，腹部還有太多的脂肪。當他們解剖我的時候──我會堅持要求解剖的──他們會發現一大堆問題的，我肯定。病理學者經常在解剖檯上看到由生活方式問題引起的疾病，可他們並不總是由此而吸取教訓。」他叼起菸，屋子裡充滿了柔和的菸草味。「不過，邱吉爾一生中也抽了大約六萬根菸，而且，他活到了九十一歲。告訴我你的發現吧。」

　　奧斯汀開始描述她的檢查結果：身體外部出口的血泡，包括嘴巴、鼻咽和眼瞼。腎臟的金黃色條紋。致命的大腦膨脹。

　　萊克斯疑惑地看著她說：「繼續，說說中央神經系統的情況。」

　　「中央神經系統受到的損害非常嚴重。」

　　「多嚴重？」他問道。

　　「大腦完全被破壞了。」奧斯汀盡力地總結著，「大腦膨脹疏鬆，已經失去了物理完整性。我切割的時候，它幾乎已經完全崩潰了。它上面有一種閃光的斑點，我從沒見過。整個大腦──我怎麼來描述呢？──就像是發亮的布丁。她鼻咽大量出血，而且，她曾非常用力地咬過自己的舌頭、嘴巴和嘴唇。另外，她有感冒的症狀──鼻竇流出黏性分泌物。眼睛的虹膜上出現金黃色瞳孔圈，周圍還帶有火焰般的衍生物。這使瞳孔看起來像是著了火。總之，總體的結果就是──呃──驚人。我認為，這可能是由病毒感染引起的，它影響中央神經系統，還可能影響了嘴巴、眼睛等身體外部出口的組織。」

　　「我們這裡沒有檢測病毒的能力。」

　　「你們沒有檢測病毒的實驗室嗎？」

　　「沒有。我們把生物樣本送到城市衛生部的實驗室去。他們是檢測細菌的。他們不檢測病毒。」

　　「我們可以。」奧斯汀說，「我可以給疾病管制中心送一些樣本嗎？」

　　「當然可以。把它們連同我的問候一起帶給沃爾特。」他露出狡猾的表情，「你和格倫相處得怎麼樣？」

　　奧斯汀想了一會兒才回答這個問題，她謹慎地組織著自己的語言，「他表達自己的觀點時非常直接。」

　　「孩子──你真是個外交家。」萊克斯抽了口菸，「格倫確實是個討厭的人。如果他太討厭了，告訴我，我會替你教訓他。不過我想你自己會處理好的，奧斯汀博士。」

　　她點了點頭，什麼都沒說。

　　萊克斯繼續說道：「格倫的生活不是很盡人意。他的妻子最近離開了他。她還把孩子們都帶走了。他曾有過外遇。不過格倫是我的同事，也是一個寶貴的人才。」

　　「那當然。」

　　「你想繼續這個調查嗎？」

　　「是的，我想。」

　　「真的嗎？我不想強迫你。我可以把這個案子交給衛生部。」

　　「你並沒有強迫我，萊克斯博士。」

　　他大笑起來。「好吧，已經有夠多的『我親愛的阿方斯』了。你需要什麼？」

　　「呃──我想看看你最近所有病例的文件。」

　　「當然可以。其他的呢？」

　　「我需要一部電話。還有一張紐約市地圖。」

　　萊克斯抽菸的時候沉默了一下。「這就是所有你需要的東西？」

　　「在外工作是很簡單的。」她說。她從窗戶望出去，只能看到隔壁樓的磚牆。她發現外面下雨了。「我忘帶雨衣了。」

　　「我會給你拿件我們的雨衣。你還需要個辦公室，對嗎？」

　　「我想是的。」

　　他們給了她一間小辦公室，那幾乎是個壁櫥，在三樓。有人給她拿了一件亮黃色的雨衣。雨衣背上印了一排黑色字母：「總驗屍長辦公室」。這是件災難雨衣，是工作人員在災難現場為避免血液、流體和雨水濺到身上穿的。雨衣上一股汗味。

　　辦公室是另外一個病理學者工作人員的，她正在休產假。從辦公室的一個窗戶望出去，能看到的只有幾英尺以外停車場車庫一堵沒有門窗的牆。不過不管怎樣，這比她疾病控制中心的辦公室要好。她不知道為什麼傳染病學家的辦公室總是世界上最差的。她用膠布把一張紐約地圖掛在牆上，用鉛筆在地圖上標出一個Ｘ：在第七十九街馬特學校的位置，即凱特死亡的地方。她還在時代廣場標了另一個Ｘ，那裡是吹口琴的人死亡的地方。這些標記代表了死亡的地點。不過它們並沒有顯示死亡者是在哪裡接觸到病毒的。如果他們確實曾經接觸過什麼的話。如果這是一次傳染疾病或連續中毒的爆發事件，吹口琴的人就是第一個被確認的病例。因而，他應該被叫做索引患者。幾天以後死亡的凱特是第二個。這兩個病例之間沒有明顯的關聯。要開始調查，奧斯汀無需知道是什麼殺死了他們。就像約翰．斯諾所明白的那樣，傳染病學的發展可以在不了解致病物質本質的情況下進行。

　　※※※

　　進一步觀察

　　凱特的組織正在總驗屍長辦公室的組織學辦公室進行處理，一天之後它們就可以被觀察了。同時，吹口琴的人的組織已經可以檢查了，奧斯汀把案例號告訴一個技術人員，想要來他的樣本。「那些切片已經被格倫博士拿走檢查了。」奧斯汀來到三樓格倫的辦公室。她看到格倫正坐在一張小桌子前，兩眼對著一臺雙頭顯微鏡的目鏡向裡看。這種顯微鏡有兩套雙眼並用的目鏡，因而，兩個人可以同時觀察一個樣本。

　　「你想要什麼？」格倫頭也不抬地說。

　　「我想看看第一個病例的組織樣本。」

　　他唔了一聲，繼續觀察著顯微鏡裡的樣本。

　　奧斯汀面對著格倫坐下來，開始對著另一套目鏡向顯微鏡裡看。她看到一片腦細胞。這是吹口琴的人腦部組織的薄切片。

　　「這是從大腦皮層的顳葉下側取來的樣本。」格倫說，「就是海馬狀突起區域。它好像受到損害了。」

　　她放鬆了一下眼睛，開始觀察細胞區域。她看到了線狀的神經元，那是腦部發送信號的神經細胞。她還看到了其他類型的腦部細胞以及腦部的白色脂肪物質。她看到一片受損害的區域，開始在那裡尋找紅色的血細胞。「我想我找到了個出血點。」

　　「沒有其他的了？好吧，我再放大一點。」

　　螢幕跳動了一下。細胞被放大了。「看看這些細胞。」他說，「再放大一點。」螢幕又跳動了一下。他們正一步一步深入到吹口琴的人的大腦中去。

　　這些細胞有點問題。神經元，即神經細胞，是一條帶有分支的長線。線中間的某個地方有些膨脹。膨脹部分的內部有一個圓點。這個圓點是細胞核，它是細胞儲存遺傳物質DNA的地方，形狀像一個炸雞蛋的蛋黃。它含有染色體。染色體是保持細胞DNA完好的螺旋蛋白質外殼。奧斯汀覺得這些大腦細胞的細胞核不太正常。

　　「細胞核不正常。」她說，「你能不能再放大一點？」

　　螢幕又一次跳動。核子變得更大了。

　　「這是最大的放大倍率了。」格倫說。

　　你很難搞清楚自己在看些什麼。細胞階段的生命是複雜的。細胞核內似乎有一些組織──一些不屬於核子的組織。然後，她發現了她從沒見過，甚至在書本裡都不曾出現的東西。細胞核內有一些物體。物體。這可能是正常的現象。也可能是細胞的色素表現出一些可以解釋的特徵。很難說。

　　「格倫博士，這是什麼？」

　　他咕噥了一下，也沒有答案。

　　核子內的物體是發亮閃光的帶角晶體，有著很精確的形狀。他們膨脹出許多小平面，像是有角的英式足球。它們太大了，所以不可能是病毒微粒。病毒微粒在常規顯微鏡下是看不到的。

　　光線在晶體表面進行反射，好像晶體在發光。

　　「我從沒見過類似的情況，格倫博士。」奧斯汀說。

　　「簡直是太奇怪了。」格倫對自己不太肯定地答道，「這肯定是化學化合物。市面上出現了某種新的毒品。」

　　「也許這些晶體是晶體化的塊狀病毒。」奧斯汀說。

　　「塊狀！塊狀病毒。你別白癡了。」他厲聲說道。然後，他又繼續沉默地對著顯微鏡進行觀察。

　　※※※

　　聯盟廣場

　　紐約城沐浴在四月涼爽的細雨中。奧斯汀在辦公室裡向外望去，看到雨水順著那面車庫的牆向下流。她穿上那件黃色的災難雨衣，背起她的背包，乘計程車來到了聯盟廣場。

　　一輛福克斯五頻道的電視轉播車在莫蘭家大樓的街道上停著。在奧斯汀按門鈴時，一位年輕的女記者認出了她的黃色雨衣。「您是驗屍員辦公室的嗎？凱特到底發生了什麼？她是不是中毒了？這是否是一起謀殺事件？您能告訴我有關情況嗎？」她身後站著一個錄影的人。

　　「我很抱歉，你得去向總驗屍長詢問有關情況。」奧斯汀說。門鈴響了，她閃了進去。

　　女孩兒的父母，吉姆和尤妮斯．莫蘭手拉著手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他們看起來要崩潰了。沙發對面的牆上靠著一張鑲鋼框的巨幅黑白照片──那是羅伯特．馬波瑟普為尤妮斯．莫蘭照的肖像照。照片中，莫蘭太太穿著一件柔軟的白色羊毛套領毛衣，她看上去若有所思，顯得非常端莊。而現在，她非常憔悴，眼睛因為哭泣變得很紅。

　　管家是一個年長的愛爾蘭婦女。她迴避到廚房，腳步聲敲打著橡木地板。奧斯汀聽到她的抽泣聲。

　　奧斯汀知道，處於巨大悲痛之中的人們面對流行病學家的問題可能會出現意想不到的反應。因此，她溫和地介紹自己是亞特蘭大疾病管制中心的一名醫生，現正與紐約市驗屍員辦公室一起工作。當凱特的父母了解到奧斯汀被派到紐約是來調查他們女兒的死因時，他們很欣然與她交談。對話進行得相當困難，因為吉姆和尤妮斯．莫蘭會時不時說不出話來。凱特是家中唯一的孩子。這對父母未來的生活將會空虛得無法想像。

　　他們知道凱特的屍體會被解剖──法律上要求對沒有預兆的突然死亡案例進行解剖分析，他們也接到了通知。奧斯汀決定不告訴他們解剖工作是由她主刀進行的。「你們女兒的屍體一小時前已被運往殯儀館。」她說，「不過，考慮到屍體可能具有傳染性，城市衛生部要求火化。他們通知殯儀館採取通常的生物危害防護措施。我給殯儀館打了電話，他們知道該怎麼做。」

　　「你說的生物危害防護措施是什麼意思？」尤妮斯．莫蘭說。她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打碎的玻璃。

　　「我很難過。你們的女兒可能患了傳染性疾病。」

　　「什麼病？」莫蘭先生問。

　　「我們不知道。我們甚至不知道它是否具有傳染性。我現在來這裡的原因是──我知道這很困難──我需要向你們詢問一些問題。你們應該還記得你們的女兒在過去的幾天或是幾週裡做過什麼，去過哪裡。我們想找出她是否接觸過什麼東西。」

　　莫蘭太太把丈夫的手握得更緊了。她說：「我們會盡力協助你的。」她衝著椅子點了下頭，「請坐。」

　　奧斯汀坐在椅子邊。「你們能不能想到凱特最近做的什麼事可能會使她接觸感染物或是病毒？她最近有沒有去外國旅遊？」

　　「沒有。」莫蘭先生說。

　　「她最近有沒有為治療癌症而接受化療？」

　　「凱特？沒有！」

　　「她有沒有服用過一些有劇毒或可能有毒的藥物？」

　　「沒有。」莫蘭太太答道。

　　「那她最近有沒有接種疫苗？」

　　「沒有。」

　　「她有沒有吃任何貝類或是不尋常的食物？去了什麼不經常去的地方？」

　　「我覺得沒有。」莫蘭太太說。

　　奧斯汀沉默了一會兒。

　　「她有沒有去過樹林遠足或是露營？她可能在那兒被虱子叮咬。」

　　「沒有。」

　　「凱特有男朋友嗎？」

　　他們對這個問題不太肯定。他們說凱特有時與一個男孩子一起出去，那個男孩兒和她年齡一樣大，名叫特爾．薩爾蒙松。

　　奧斯汀在她的綠色記事本上寫下了這個名字，並向莫蘭太太要來了男孩兒的電話號碼。

　　「我想，她與特爾分手了。」凱特的母親說。

　　奧斯汀問他們可否仔細回想一下凱特近兩週內的活動。他們很茫然。凱特的生活太安靜了。她有朋友，但她不是個善於社交的人。她喜歡搖滾樂，不過她的父母不讓她去某些音樂俱樂部。但那似乎並沒有引起真正的麻煩。

　　「還有一個問題我很難出口。你們知道凱特有沒有吸食毒品？」

　　「絕對沒有。」莫蘭先生說。

　　「她沒有抽過大麻或其他毒品？」

　　「我不知道──我想是沒有的。」尤妮斯．莫蘭說。

　　凱特每天乘地鐵去學校，下午的晚些時候到家。她回到自己的房間，聽音樂，給朋友打電話，做作業，吃晚飯，接著做作業，有時會上網發郵件，然後睡覺。

　　「我近來的工作很忙。」吉姆．莫蘭說，「最近，我們家的集體活動比較少。」

　　「她最近去任何什麼地方了嗎？」

　　「我唯一想到的一件事就是她給老師彼德做的藝術工程。」莫蘭太太說，「那好像是跟建築有關的什麼東西，凱特出去購買她的包廂和其他東西──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呢？」她轉向她的丈夫。

　　「我不知道。」莫蘭先生說。

　　「我想是上週末。我猜她是在ＳＯＨＯ、百老匯大街還有第六大街的跳蚤市場買的。彼德先生……」莫蘭太太的聲音失去了控制，「我總是禁不住去想──對不起──他曾試圖去救她。」

　　「是嗎？他有沒有嘗試心肺復甦術？」

　　「他當時已經想不起該做什麼了，那是……那是他打電話告訴我的。他非常難過。」

　　奧斯汀在記事本上作了紀錄，提醒自己要馬上去採訪這位美術老師。他可能已經接觸到致病因素了。另外，她有一種不祥的感覺，她覺得她的調查可能最終會是荒謬沒有意義的，她可能被沃爾特推入了一個毫無希望的問題之中。一次無法解決的疾病爆發。這些感覺一個也無法解釋。

　　電話響起來。管家納內特去接了。一個牧師打來詢問葬禮的有關事宜。奧斯汀能聽到納內特說：「沒有守靈，上帝，不，不，衛生部不允許……」

　　「你們介意我在房子四處走走嗎？」

　　凱特的父母沒有回答。

　　「有時觀察會對事態發展很有幫助。另外，你們介意我拍一些照片嗎？」她從提包裡取出她的數位相機。「我可以看一看廚房和凱特的臥室嗎？」

　　他們有些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她先是去了廚房。奧斯汀一進廚房，納內特就急忙捂著臉走了出去。廚房看上去很舒服，有灰色的石製操作檯和一個大爐子。她打開了冰箱。

　　奧斯汀並不認為凱特的疾病是由食物引起的，不過她不能肯定，也許凱特進食了某種有毒物質。她把冰箱裡的東西移動了一下，然後用相機照下了盡可能多的食品。牛奶，紙包的魚肉。她把紙揭開。是鮭魚；聞起來很新鮮。還有葉子頂端是紅色的萵苣。半瓶法國白葡萄酒。奧斯汀聞了聞，似乎是沒問題的。

　　然後，她來到走廊。順著走廊走過去有一張半開的門，它通往凱特的臥室。

　　這是間漂亮的屋子，磚牆面沒有裝修，屋頂有個天窗。它充滿了一個十多歲生命的氣息。床沒有鋪，牆上貼著菲什的海報──鼓手喬恩．菲什曼穿著一件女裝在舞臺上作秀。還有一張弗米爾油畫的海報：一個年輕的女人在彈奏翼琴。在壁櫥裡，奧斯汀發現肥大的牛仔褲、繃緊的絲帽、小吊帶裝和一件短皮夾克。凱特肯定是那種很敏感，很時髦又有一些藝術氣質的女孩兒。屋子裡有一個舊衣櫃，一個裝有各種低劣珠寶的楓木箱子，還有一張書桌，上面擺著一臺電腦，以及一張堆滿小擺設的桌子。由木頭、塑膠、蘆葦和鋼鐵製成的玩具娃娃、長笛和一便士哨子一個挨一個地排成一排。桌子中央放著一個玩具屋。這曾經是凱特的藝術工作檯。另外，屋裡還堆著一些小古董盒子、新的金屬大盒子、金屬小罐子和管子。一個罐子上寫著：「唐寧伯爵茶。」其他還有一些各種形狀各種顏色的塑膠罐和精巧的木製盒子。所有東西都歸置得很整齊。

　　奧斯汀想尋找一些有關毒品的東西。她打開書桌抽屜和幾個箱子，尋找吸毒用具。沒有發現相關的東西。奧斯汀開始排除格倫博士的假設，即凱特吸過毒。這不是一個吸毒者的房間。

　　凱特有著古怪的品味和對顏色和形狀不同尋常的感覺。奧斯汀打開她的照相機，開始在屋子裡照相。從天窗射進屋裡的光線給所有東西都披上了一層素淨的色彩。有一段時間，她甚至覺得凱特就和她一起站在這間屋子裡；這是不可能的，但是她就是覺得這個世界旁邊還有另一個世界的存在。在某種意義上，那個世界是真實的，凱特正在那裡整理著這些物品。它們在凱特死後就沒有被動過。

　　奧斯汀打開一個盒子，裡面有一個機械玩具甲蟲。它用鑲嵌寶石的綠色眼睛悲傷地看著她。她把它放回原處，不想移動凱特的安排。另一個盒子裡有個金屬鑄造的微型小汽車。相機自動聚焦，她照下了每一樣東西。有一個盒子裡裝滿了鳥的羽毛：藍松鴉的，主紅雀的，烏鴉的，還有一片有條紋的羽毛，奧斯汀認為那可能是紅尾鷹的，不過她不肯定。有一個木製的盒子，上面畫著多邊形。奧斯汀想打開它，卻弄不開帶有智力玩具的鎖。所以，她只是給盒子照了張相。她照下了一個看上去很堅硬的鋸齒狀金屬彈簧，一個綠色孔雀石。一個掛鎖上的萬能鑰匙。某種小鳥，可能是麻雀的頭骨。一個紫水晶球。然後是玩具屋。凱特似乎把玩具屋拆開了。奧斯汀向後退了退，把玩具屋照了下來。然後，她又給整個房間照了一張。不過，她不知道她還會不會再去看這些照片。它們可能具有某些信息。也可能沒有。她草草地在她的綠色記事本上記下了一些筆記。

　　※※※

　　蹤　跡

　　奧斯汀沿著凱特每天早上上學的路線去往馬特學校：她走到聯盟廣場，乘上去往貧民區北部的地鐵，努力尋找那種凱特世界的感覺。馬特學校坐落在市內住宅群中一個安靜、富裕的地區。奧斯汀下午三點到了那裡。女校長聖安妮．瑟來德早晨要求學生進行集合和禮拜，然後取消了安排好的課程，要求學生在學校做一天的沉思和祈禱。在奧斯汀到達之前，她剛剛給學生們放學，不過有一些學生被選出來留下，瑟來德修女認為這沒什麼好爭論的。她是個瘦小的中老年女人，有著直直的白髮和銳利的雙眼。她沒有穿修女的服裝，而是穿了一件淡藍色的衣服。「凱特在這裡很受喜歡。」她對奧斯汀說。她把她領到美術課教室。教室裡有三個學生坐著，什麼都沒做。她們受到了打擊，很沉默，還曾哭過。

　　「彼德先生在哪兒？」聖安妮修女問她們。

　　「他回家了。」其中一個學生答道，「他太難過了。」

　　「我簡直太氣憤了，聖安妮。」另一個女孩兒對校長說。她是詹尼弗．羅馬薩。她曾憤怒地哭過，因為感到對一些事情無法改變。

　　「上帝會了解你的感情的。」聖安妮說，「他愛凱特就像你愛她一樣，他會明白你的悲憤之情的。」

　　「我是看著她死去的。」詹尼弗的聲音顫抖著。

　　聖安妮修女握起詹尼弗的手說：「生命是神祕的，而死亡在它發生的時候也是。當你與凱特再次相遇時，你會明白的。但是現在，我們需要問的是，凱特希望我們做什麼。」

　　奧斯汀也在問自己這個問題。凱特希望她做什麼呢？

　　「凱特根本沒有生還的機會。」詹尼弗說。

　　「對於這一點，我們可不知道。」聖安妮修女說，她建議她們進行祈禱。

　　然後，聖安妮修女說：「這位是奧斯汀博士。她來這裡是調查凱特的情況的。」

　　「我是在紐約市工作的一名醫生。」奧斯汀說。

　　「凱特是我最好的一個朋友。」詹尼弗．羅馬薩說，「我不能相信她已經走了。」

　　「我想凱特會希望我們查出到底是怎麼回事。」奧斯汀說，「我可以在教室裡轉一轉嗎？」

　　奧斯汀在教室裡四處閒逛，幾個女孩兒看著她，聖安妮修女小聲地跟她們說著話。沒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刷上油漆的咖啡罐、石膏管、帆布撐子。凱特的工作區域在教室角落的一個桌子周圍。桌子上有許多凱特的東西，還有一個類似於房子的大型建築，有點像玩具屋，不過更大更複雜。

　　奧斯汀轉過身問那些學生：「凱特感到難受時，美術老師彼德先生有沒有在凱特旁邊？」

　　兩個女孩兒點了點頭。

　　她又轉向校長：「您有他的電話嗎？」

　　現在是週四下午的晚些時候了，不過仍然是奧斯汀調查的第一天。下班高峰期開始了。離凱特死去已經有三十個小時了。離彼德在凱特發病時近距離接觸她也有三十個小時了。如果彼德已經被某些物質傳染，那他現在很可能正處於潛伏期。而且，他很可能沒有出現任何症狀，根本看不出已經得病。奧斯汀認為，傳染物質在三十個小時左右的時間裡只會產生最微不起眼的症狀。但她還是想與彼德取得連繫，看一看他，並和他隨時保持連繫。

　　她搭上一列開往皇后區的Ｎ線列車。二十分鐘後，她在格蘭德街區的上層車站下了車。一截破舊的鐵製電梯通往小市場、乾洗店、髮廊、一家希臘旅館以及一個加油站。她想找出該怎麼走。她穿過幾個街區，來到一個比較安靜的地區，才發現自己正在一個小公園裡。那裡有一些多利安式圓柱，還有一座青銅色雕像，那是一個穿著長袍的人。出於好奇，奧斯汀走到了雕像前。這是蘇格拉底──就是他，有著畸形的臉和濃密的鬍子。他的下面刻著一行字：「了解你自己。」彼德這個名字──她意識到這裡一定是個希臘街區。奧斯汀開始發現，紐約市的各個街區都非常具有地方色彩。她現在正觀察著這個複雜得令人迷惑的生物體系。

　　她一直不停地走，來到一條小巷。彼德和其他人合住在一個紅磚小房子裡。奧斯汀按了下前門的門鈴。

　　彼德馬上來開了門。他又矮又胖，有一張和善卻很悲傷的面孔。他的客廳就是他的工作室，裡面堆放著被畫框撐直的帆布、裝著顏料和水的咖啡罐，還有一些靠著牆的油畫。那些色彩很鮮明。

　　「真是不好意思，這裡太亂了。」他說，「請坐。」

　　奧斯汀坐在一張破舊的安樂椅上。彼德則坐在一個旋轉凳上。他重重地嘆了口氣，似乎馬上就要哭出來了。

　　「我對發生的事感到很難過。」奧斯汀說。

　　彼德對她的關心表示感謝。「我的生活就是學校和繪畫。我一個人住著。我對自己的才能不抱幻想。但是……」他拽出一條手帕，擤了一下鼻子，「我努力在孩子們面前製造一些小小的不同。」

　　「你能不能描述一下你當時為挽救凱特做了什麼？」

　　「我……」他嘆了口氣。停頓了很久。「我努力地回想怎樣進行人工呼吸。可是我想不起來……怎麼做……我上過課，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了──我很抱歉，這對我來說非常困難。」

　　「你有沒有把嘴對著她的嘴？」

　　「有，不過只是一下子。」

　　「嘴裡有血嗎？」

　　「她鼻子流血了。」

　　「有血流到你身上嗎？」

　　彼德的聲音開始顫抖：「我已經把我的襯衫扔了。」

　　「我能不能接近一點地看一下你的臉？」

　　他既不舒服又尷尬地坐在凳子上，奧斯汀仔細地看著他。

　　「你感冒了嗎？」

　　「是啊。流鼻涕。鼻塞。」

　　奧斯汀深吸了口氣：「你的眼睛難受嗎？」

　　「是的。我一得感冒或是過敏它們就很難受。我經常過敏。」

　　「你能不能描述一下眼睛裡的感覺？」

　　「沒什麼，就是發癢，流淚。跟過敏性反應一樣的。」

　　「我很擔心。」

　　「擔心我？我覺得很好啊。」

　　「我不能給你作檢查──我不是臨床醫生。」她沒有告訴彼德自己是因為沒有在紐約行醫的執照而從法律上被禁止給病人作檢查。「我希望你跟我到醫院的急診室去一趟。我們會找到一個醫學小組來為你檢查。」

　　彼德看上去很吃驚。

　　「不過很可能什麼事情都沒有。」她說。

　　「我真的不想去醫院。我覺得自己很好。」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不可以看看你的舌頭？」

　　她沒有舌壓器。不過，她的手伸進包裡摸索了半天，摸出一個小盒子來。她從盒子裡取出一個筆形電筒。她打開它，要彼德說「啊」。

　　「啊……」

　　「嗯，你的扁桃腺有點發紅。看起來你確實得了感冒了。」她說，「我可以──不好意思──看一下你的眼睛嗎？」彼德很不情願。他現在似乎非常緊張。

　　奧斯汀在屋裡轉了一圈，關上百葉窗。然後她開始做「搖擺閃光測試」。她把電筒光線依次對著兩個瞳孔。虹膜的顏色看起來完全正常。彼德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奧斯汀觀察著瞳孔遇到光線的反應。她認為自己看到了瞳孔反應的延遲。這可能就是大腦損害的輕微症狀。

　　這真是太荒謬了。我反應過度了，她跟自己說。根本沒有明確的證據證明凱特得的是傳染病。而且人與人之間的傳染也沒有發現。

　　她說：「如果你的感冒症狀有任何變化，請給我打電話，好嗎？」她把自己手機的號碼和她在基普斯灣的電話號碼都告訴了他。「隨時都可以打電話給我，白天或晚上。我是醫生。我時刻都在等著電話。」

　　在她回地鐵站的路上，她一直在考慮自己做的事是否正確。作為美國衛生和公共服務部的一個少校，奧斯汀具有要求人員隔離的法律權力。雖然如此，疾病管制中心的官員們從來都沒有使用過這個權力。疾病管制中心的政策要求外出衛生官員安靜地工作，避免引起關注，不做任何可能使公眾引起恐慌的事情。她掃了一眼蘇格拉底。他沒有什麼建議，除了要她了解自己。

　　※※※

　　一無所知

　　回到基普斯灣的那天晚上，奧斯汀又累又餓。在調查中通常是會忘記吃飯的。她找到一個泰國的外帶飯館，買了一盒食物，帶回了她的房間。當她把食物帶到臥室時，海林太太的表情明顯是不贊成的。奧斯汀坐在桌子前，用她的童子軍刀、叉和勺吃著麵條和檸檬香草雞肉。同時，她用手機給在家的沃爾特打了個電話。她不想讓海林太太聽到談話內容，她總覺得如果可以的話，海林太太一定會偷聽的。

　　「事情怎麼樣了？」沃爾特說。

　　「沃爾特──這件事真嚇壞了我。它可能是損壞大腦的一種不知名傳染物。它不是細菌傳染，可能是一種病毒。我認為……」她停了下來，用手摸了摸前額，額頭上都是汗。

　　沃爾特在電話那端保持著沉默。

　　「我認為我們今天早上做了一次傳染屍體解剖，在沒有嚴密生物安全防護措施的情況下。」

　　沃爾特沉默了幾秒鐘。「天啊！」他說。他沒有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

　　「我會繼續觀察的，沃爾特。」她把她的發現告訴了他：眼睛裡的光圈，腫脹，布滿紅點的光滑大腦，嘴巴和鼻咽的血泡。她還提到了索引患者吹口琴的人，他的大腦細胞上清晰可見不明物質的腫脹。「如果這真是傳染物質，那可真是太糟了。」她說。

　　「有關那個女孩兒的第二個病例沒有實驗室調查結果嗎？」

　　「結果還沒有出來。」

　　「哪個實驗室在進行這項工作？」

　　「我想跟你說的就是這個。城市衛生部的實驗室正在測試細菌。但它不能測試病毒──他們做不了。」

　　「那麼，如果你認為這件事真的很嚴重，我們就需要把樣本送到疾病管制中心，我們會對它進行測試。」

　　「這正是我想讓你安排的。」

　　「我會找萊克斯安排這件事的。你還有多久能回來？」

　　「我不知道。我還有一些戶外工作要做。」

　　「什麼戶外工作？」

　　「你可是那個在我面前宣揚約翰．斯諾的人。」她吃泰式麵條的時候停頓了一下。

　　「好吧。」沃爾特說。

　　她沖了很長時間的澡，然後倒在有雕刻花紋的床上，把毯子拉到下巴。當她是個十歲小女孩兒時，有一次她家去新罕布夏海邊度假，住在一家小型汽車旅館，她有時就難以入眠。她父母讓她睡在一張折疊鋼絲床上，和她弟弟一個房間。她喜歡枕著枕頭，聞著淡淡的黴味和海水味，蜷縮在床上看「南茜德魯」神祕故事。她孩提時曾看過所有的「南茜德魯」神祕故事。這使她想起了她的父親，現在他自己住在阿什蘭湖區。我曾經管他叫爸呢，奧斯汀想。

　　她能聽到海林太太在廚房裡走來走去，然後，電視被打開了。過了很長時間，她都難以入睡。她的窗戶正對著第一大街。深夜裡，各種交通工具的聲音都穿過玻璃傳了進來，卡車的隆隆聲，計程車的嘀嘀聲，偶爾還會有開往急診室的救護車的鳴笛聲。這都是城市正常的噪音。奧斯汀想：情況可能並沒有看上去那麼糟糕。我沒有找到可以把兩個案子連繫起來的證據。莫蘭的死可能與吹口琴的人毫無關係。在大街上移動的車輛就像是流過動脈的血液。

　　※※※

　　女洗手間

　　週四，伊拉克艾爾葛哈

　　帶有可移動實驗室的卡車開走了，揚起一層沙塵。馬克手裡拿著塑膠樣本試管在威爾身旁站著。他沒說話，只是從威爾手中抓走棉花棒放進試管。「卡車樣本一號！」馬克把試管放進襯衫口袋裡。

　　威爾站起來，拍了拍灰塵。

　　「你看到了什麼嗎，威爾？」

　　「是的。那是什麼？」

　　「那是……」

　　伊拉克護送人員趕了過來，把馬克和威爾團團圍住。他們看起來幾乎已經歇斯底里了。

　　「卡車裡有什麼？」馬克問道。

　　「我會調查的。」費達克博士說。

　　馬克突然吐出了一些不道德的話語。

　　「小孩子」的臉沉了下來。他說的是阿拉伯語。

　　「那什麼都不是，」瑪麗安娜．維斯托夫說，「只是一次例行的疫苗運送。」

　　「我會調查這件事的。」費達克博士說。

　　「為什麼卡車裡的一個人對我說俄語？」威爾問。

　　「你肯定聽錯了。」費達克博士說。

　　馬克和威爾看了看對方。

　　「檢查人員需要一間休息室。」馬克突然喊道，「根據安全委員會協議的有關條款，檢查人員隨時可以要求私用的休息室。」

　　馬克和威爾被帶回到大樓。到達休息室門口時，他們發現一些護送人員在竊笑。還有一些在對著無線電嘰哩咕嚕地說著什麼。

　　「我想這是女洗手間。」馬克對威爾說，「進去吧。」他們進去後鎖上了門。

　　阿茲里．費達克博士此時已經受到了驚嚇。他看著自己的生命在眼前流逝。威爾已經注意到其中一個外國顧問。雖然不確定，費達克還是覺得自己看到威爾在卡車上拿著一個棉花棒。他不知道威爾有沒有照相。事實上，讓聯合國相信兩個檢查人員看到了具有軍事用途的物品是不太可能的。但是那個棉花棒……如果有任何證明成立，費達克博士很可能會被他自己的政府槍斃，因為他竟然允許聯合國檢察員在那裡取走了樣本。

　　瑪麗安娜．維斯托夫博士的表情很嚴肅。「那間休息室是給女性技術工作人員準備的。」她說，「不是給那些男人用的。」

　　「也許他們很緊張。」費達克博士說。

　　一個名叫胡笙．薩維爾的情報官員兼護送人員敲了敲門。「你們還好吧？」他問。

　　沒有回答。

　　「小孩子」推了推門。「鎖上了。」他說，「他們把門鎖上了。」

　　女洗手間鋪著綠色和白色的瓷磚，消過毒，光線陰暗。

　　「現在全完了。」馬克說，「我沒想到會發現一輛卡車。我們必須快點行動。」

　　威爾脫掉他的橡膠手套，換上一副乾淨的。他把哈里伯頓手提箱放到水池上。他彎下腰，把右眼湊近透鏡看著把手旁邊一個小光學透鏡。然後，他開始盯著哈里伯頓。這套系統可以認出視網膜上的血管類型，威爾的是「小威爾，威廉，至深計劃。」如果沒有這種視覺鑰匙，任何企圖打開箱子的行為都會啟動自我毀滅裝置。

　　箱子裡的鎖打開了，威爾拿起蓋子。同時，馬克也把他的哈里伯頓手提箱放在水池上打開。

　　這兩個箱子裡裝有生物傳感器。美國海軍用它來感應和分析生物武器。通常做這種試驗的實驗室需要好幾個房間來擺放機器。

　　「我打算做一個手提式伯因，很快的。」馬克說。他從手提箱中取出一個平裝書本大小的電子裝置。這是個手掌形生物傳感器。人們叫它伯因是因為當它探測到生物武器時會發出一種好聽的鐘聲。伯因有一個螢幕，幾個按鈕和一個樣本進口──一個小洞。它可以探測到已知的二十五種不同生物武器。

　　馬克從口袋裡取出裝有卡車樣本的小試管，又取出一個一次性塑膠吸液管。那是個小滴吸管。他吸出一小滴樣本液體，滴進伯因的樣本進口裡。

　　然後，他等了一會兒，盯著顯示器。他希望聽到鐘聲。可是伯因一直保持著沉默。

　　「該死的！」他說。

　　「怎麼了，馬克？」

　　馬克盯著顯示器：「沒有數據。我這裡是空屏。」

　　「那麼，指揮官，我要不要啟動費利克斯基因掃描儀？」

　　「好吧。動作快點。」

　　有人在敲門。「裡面是不是有人不舒服？」是那個叫胡笙．薩維爾的情報官員。

　　「一會兒就好。」威爾回答道。他把卡車樣本試管放在他的哈里伯頓手提箱上。他的箱子上有一個叫做費利克斯基因掃描儀的裝置，是個跟大城市電話本一樣大的黑盒子。它是一種生物傳感器設備，叫做基因掃描儀，由一臺筆記型電腦控制。它可以很快讀出一個有機體的遺傳碼。

　　威爾把筆記型電腦從哈利伯頓箱上拿下來，放在窗臺上。他的手迅速地工作著，把一根數據電纜插到費利克斯基因掃描儀上，啟動了電腦。螢幕亮起來，出現了幾行字：

　　費利克斯基因掃描儀

　　測試第二版，Ｄ．Ｑ

　　利弗莫爾勞倫斯國家實驗室

　　密碼：

　　*

　　威爾敲進自己的密碼。「快點，快點。」他說。

　　他用一個吸液管把樣本試管中的液體吸入一些到費利克斯基因掃描儀的樣本進口。然後，他輸入了筆記型電腦的密碼。

　　「聚合酶鏈反應擴大已經開始，我們期待吧。」他對馬克說。

　　他盯著螢幕。

　　門口又有人在敲門。

　　「還沒完！」馬克喊道。

　　「DNA擴大已經完成。」威爾小聲說，「DNA正往晶片上移動。」

　　門開始晃動。「開門！」胡笙．薩維爾大喊道。

　　「這裡現在是聯合國的洗手間設施。」馬克聳起肩大喊道。

　　威爾瘋狂地向馬克做手勢。「我們就要開始傳送了。」他噓道。

　　馬克從他的手提箱裡拿出一個筆記本大小的黑色儀表板。它連著一條電纜。那是一個特殊的衛星傳送天線。他把它插在筆記型電腦上，威爾輸入密碼。

　　「序列就要出來了！」威爾說。

　　一連串字母出現在費利克斯基因掃描儀顯示器上，都是些a，t，c和g的組合。這些組合是樣本生命形式原遺傳碼的序列。

　　「把它發出去，獵狗！」威爾說。

　　現在，費利克斯基因掃描儀正通過傳送面板把DNA代碼塊發送到空中。此時，美國國家安全局控制的通信衛星正在天空中接收有機體的遺傳碼，不管它是什麼。

　　「我想我們要在這兒做一些匹配。」威爾說，「堅持住。」

　　費利克斯基因掃描儀正在把這些DNA序列和它內部儲存的一些序列進行匹配，試圖確定這種有機體。按推測應該可以在卡車樣本上看到的病毒的名稱開始出現在筆記型電腦的螢幕上。

　　暫定序列匹配：

　　金魚病毒組

　　豬繁殖病毒

　　土撥鼠Ｄ型肝炎病毒

　　核多角體形病毒

　　泡沫病毒

　　微小病毒

　　無類別類似於Ｔhogoto病毒的毒劑

　　ＣＡＫ─Ｉ型病毒狀顆粒

　　洪比頓病毒

　　「洪比頓病毒，這是什麼？」威爾小聲問道。

　　然後，螢幕上顯示出：

　　費利克斯基因掃描儀無法處理這個樣本。

　　螢幕變成全白。系統崩潰了。

　　「你這個混蛋！」他對著費利克斯基因掃描儀說。

　　「怎麼了？」馬克小聲問道。

　　「它顯示出一串看不懂的文字。」

　　敲門聲已經變得連續不斷了。

　　威爾伸手從腰帶上把他的萊澤蔓工具拽出來。他取出鱷口鉗和螺絲刀，又從他的口袋裡拿出一個迷你美格手電筒。他摺起費利克斯基因掃描儀，打開盒子的光滑黑色蓋。裡面全是些線狀的細小顯像管和電線。他照著手電筒，拉開電線，轉動著螺絲刀。

　　「威爾……」馬克說。

　　「每次系統都不能正常工作。」

　　「把那個手提箱放在一起，威爾。我們得通過無線電尋求幫助。」

　　威爾舉起一個花生大小的金屬物體：「這是泵。我想就是它壞了。」

　　「夠了。把箱子關上吧。」

　　「馬克──卡車上是個生物反應器。還有一些晶體。我就是從那兒用棉花棒取樣本的。」

　　「啊？你說的是什麼意思，晶體？」

　　「嗯，它們是平面的，在托盤裡放著，是透明的……」

　　「該死的。聽起來像是某種病毒玻璃。那些混蛋在製造病毒玻璃。」

　　「在卡車裡？」

　　「那就是全部問題。」

　　「它要去哪兒？」

　　「那誰知道？反正聯合國再也看不到它了。」

　　胡笙．薩維爾正通過短波無線電與位於巴格達的伊拉克國家監控中心對話。「決定出來了。如果他們想把自己鎖在洗手間裡，那就讓他們待在那兒吧。」幾個穿著夾克的護送人員來了，他們都拿著槍。

　　在艾爾葛哈大樓外，聯合國特別委員會生物武器調查小組的車隊已經到達。汽車從公路一直排到了工廠門前。在最前面的車輛裡，檢察長阿列特正同時對著兩個無線電講話。伊拉克守衛已經關閉了大門。他們都把槍對著聯合國的車隊。

　　「這兩個人！他們沒有接到我的命令就擅自行事。他們不服從我的直接命令！」阿列特對著無線電說。

　　形勢變成了僵局。伊拉克安全人員想衝進門去逮捕這兩個聯合國檢查人員。而伊拉克政府卻阻止他們不要去騷擾這兩個人，因為聯合國在伊拉克已經被騷擾了，儘管每個人都認為這兩個檢查人員的行為確實不符合國際行為標準。就這樣，白天變成了傍晚，傍晚變成了深夜。聯合國的車隊一直在工廠外的馬路上停著。檢察人員車上帶了食物和水，但是他們非常生氣，而且筋疲力盡，最想做的就是回家。但是，規定不允許他們把威爾和馬克扔下，而伊拉克人又堅決不讓威爾和馬克離開。他們說，這兩個檢查人員的樣本和設備必須被伊拉克沒收。

　　「別再擺弄你的機器了。」馬克對威爾說，「你得睡會兒覺。」馬克躺在地上，用哈里伯頓手提箱當枕頭枕著。他背上的每一塊肌肉都在疼痛。威爾背靠牆盤腿坐著。費利克斯基因掃描儀變成了一堆零件在他面前擺著。他牙咬著手電筒。「我肯定問題就出在泵上。」他說。

　　「上帝啊！」馬克說。他睡不著。深夜的時候，短波無線電還在吱吱扭扭響個不停，伊拉克安全官員又開始時不時地敲盥洗室的門。馬克看著天花板，想到了他的妻子和他剛在佛羅里達買的船。「這是我最後一次衝進武器工廠。」他嘀咕道。

　　幾個小時以後，即週五的清晨，馬克開始對著無線電講話。這個無線電自從被威爾拆掉一個零件以後就工作得不太正常了。「處理我們的辦法已經決定了，威爾。」協商組已經談好了條件。這兩個美國檢查人員可以離開伊拉克，但是聯合國必須開除他們。他們將被剝奪聯合國官員的身分。阿列特對這個處理方法很滿意。他們必須把所有的生物樣本和設備──即手提箱──交給伊拉克。而且，交接過程需要錄影。

　　馬克和威爾同意了這些條件。日出之前，兩架從科威特城派來的直升飛機來接他們。這兩個不名譽的檢查人員終於從盥洗室裡走了出來，來到工廠前槍口對著的門口。他們在安全防護欄內站著，聯合國的車隊可以看得到他們。就在那裡，聯合國官員和伊拉克護送人員同時錄影，馬克和威爾把兩個哈里伯頓手提箱和他們所有的棉花棒和樣本交給了伊拉克人。

　　天空中傳來隆隆的聲音。兩架破舊的白色直升機從南邊飛來。它們是「休伊」，機身上有聯合國的標誌。這兩架直升機在聯合國生物武器調查小組車隊旁降落，蕩起了一層灰塵。

　　「我們犯了錯誤。對不起。」馬克對胡笙．薩維爾說。

　　「小孩子」拿著一個樣本試管，問道：「這是卡車上的樣本嗎？」

　　「是的。唯一的一個。」

　　費達克面無表情，但在心裡，他因為解脫而深深地嘆了口氣。這可能會救回我的命，他想。

　　伊拉克守衛以幾乎有些侵犯隱私的方式完全徹底地搜了馬克和威爾的身。最後，他們滿意地確認這兩個人確實已經沒有任何樣本物了。沒有棉花棒，沒有試管，沒有證據。守衛打開大門。馬克和威爾走了出去。

　　阿列特從車上跳下來，全身憤怒地發抖。「白癡！你們完了！你們被祕書長解雇了。」

　　「對不起，阿列特。」馬克說，「我們失敗了。什麼都沒有找到。」

　　「你們美國人真是神經病！」阿列特說，「你們頻繁威脅伊拉克。你們毀了一切。離開這裡。馬上走！」

　　「我們道歉。」威爾說，「真的很對不起。」然後，他和馬克登上其中一架直升機。

　　直升機起飛了，把艾爾葛哈留在了下面。

　　「哇哦。」馬克靠在了椅背上。

　　一些伊拉克守衛還在拿槍對著直升機，不過什麼都沒發生。威爾和馬克向下望去，看到工廠前一長串白色的汽車，豎著通風管的灰色屋頂，一片廣闊的棕色土地，幾塊兒灌溉綠地，還有遠方幼發拉底河的棕色弧線。

　　「佛羅里達，我來了！」馬克咕噥道。

　　「休伊」裡坐在他們旁邊的是一個穿卡其布平民服裝，帶著耳麥的人。他和威爾握了握手。「美國陸軍，大衛．聖伯利少校。我來自馬里蘭德契克堡的美國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所。」接著，他轉向馬克喊道：「那麼，馬克，到底是怎麼回事？」

　　「該死的，我們走得太近了。」馬克戴著耳機說。

　　「我想我們找到一種很具傳染性的病毒樣本。」威爾說，「我們開始對DNA解碼，然後把它發送出去，可是費利克斯基因掃描儀壞了。」

　　「真糟糕。」聖伯利少校說，「當然，你是有海軍裝置的。我能說什麼呢？」

　　直升機在搖晃，槳葉使古老的「休伊」發出隆隆的聲音。

　　「但是我們得到了部分DNA序列。」威爾說，「唉，這些伊拉克生物學家正在做一些可怕的事。」

　　「做可怕的事的人可不止他們。」聖伯利少校說。

　　※※※

　　在艾爾葛哈，胡笙．薩維爾和阿茲里．費達克博士拿著哈里伯頓手提箱走進大樓。他們要把這些箱子送到一個安全的地方以供伊拉克情報部門進行回收。費達克拿著費利克斯基因掃描儀。好像有什麼不對勁。他把手掌放在箱子上。「啊！」他叫了一聲，趕忙把手拿開。他把箱子放到地板上，「好燙。」

　　「啊！」薩維爾也把箱子扔到了地上。

　　兩個箱子開始冒煙。

　　他們眼看著兩個箱子開始熔化，接觸反應發熱器燒毀了箱子。他們的臉開始發熱。

　　※※※

　　撒　網

　　四月二十四日，週五，紐約城

　　奧斯汀的桌子上有一張剛剛列印出來的紐約地區醫院名單，上面還附帶電話號碼。她開始一個一個給這些醫院打電話。她得找一個急診家庭醫生，問他／她一些問題。對話都沒有持續太久。「最近你有沒有遇到臨死前疾病劇烈發作的急診病人？」她會問，「我們正在尋找一些本來非常健康，可突然由於疾病發作而死亡的人。這些病人眼睛的虹膜可能已經變色。肌肉可能非常僵硬。脊柱向後彎成Ｃ型。」

　　她從醫生那裡得到的反應都不理想。一個醫生以為她是妄想型精神分裂症病人。他拒絕與奧斯汀交談，直到她證明自己確實是疾病管制中心的醫生。另一個女醫生告訴她曾見過許多鏈鎖狀球菌Ａ型食肉細菌──「病人的臉，胳膊和腿都逐漸溶化。這樣的病例大多發生在流浪漢身上。誰知道他們的病是在哪兒被傳染的。」

　　「你有沒有見過這些病人疾病發作時的情況？」

　　「沒有。他們並不像你描述的那樣。」

　　幾個小時過去了，她一無所獲。調查似乎根本不會有結果。

　　可突然，突破出現了。第三個病例。

　　她給斯塔滕島聖喬治醫院打電話。那是位於紐約市邊遠自治區的一家小醫院。接電話的是一個名叫科普．德安赫洛的急診室內科醫生。

　　「是的。」他說，「我想我曾見過。」

　　「你能描述一下嗎？」

　　「死者是個女子，名叫──她叫什麼來著？──我看一下病例，你別掛。」

　　「好了。」德安赫洛繼續說道，電話裡傳來了翻動紙張的聲音。「她叫彭妮。週二她在急診室中死亡。」

　　「誰是她的主治醫師？」

　　「我。我簽署的死亡證明書。很明顯她產生了頭暈現象。她有高血壓病史。她正在服用降壓藥。三十五歲。抽菸。有人打了九一一──是她的母親。彭妮和她母親住在一起。她突然開始發作。急救護士把她送到這裡。她的心肺停止了跳動，我們無法使之復甦。因為她具有高血壓病史，我們認為她肯定是發生了顱內出血或梗塞。我覺得她是腦部出血。她瞳孔的顏色是棕色的──膨脹而且固定不動。她的屍體已被焚化。」

　　「你有沒有進行腦部檢查？」

　　「沒有。我們根本不能使她安穩下來。她處於臨死前的極度痛苦中。她的脊柱一直向後彎，變得非常僵硬。當時的情景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護士們都被嚇壞了。我也是。我從沒見過類似的情況。她的臉扭在一起，完全變了形。她從擔架上滾到地面。腿直直地伸著。頭向後仰。她的脊柱處於極度緊張的狀態之中。她開始對著空氣亂咬。護士們都害怕被她咬到。然後，她開始咬自己的舌頭，幾乎要把它咬掉。另外，她好像還咬掉了自己右手的幾個手指。」

　　「我的天哪！她什麼時候咬的啊？」

　　「入院之前。那位年老的母親已經──呃──語無倫次了。一個咬掉自己手指的病人。我以前從未見過。」

　　「你們進行屍體解剖了嗎？」

　　「沒有。」

　　「為什麼不呢，像這樣一個病例？」

　　他停頓了一下。「這是一家盈利性醫院。」他說。

　　「你的意思是？」

　　「屍體解剖？在盈利性醫院裡？誰為解剖付錢？健康維持組織是絕對不會為解剖付錢的。我們總是盡量不做屍體解剖。」

　　「那你們就是總是盡量不去了解病人發生的病情了，德安赫洛先生？」

　　「我不想對這點進行爭論，奧斯汀博士。我們沒有做屍體解剖，行了嗎？」

　　「我要是能看看她的腦部組織就好了。你有樣本嗎？」

　　「我們只是進行了血液、脊椎和一些實驗室測試。我們沒有組織樣本，因為沒有對屍體進行解剖，這點已經告訴過你了。」

　　「你能在明天之前把結果告訴我嗎？」

　　「當然可以。我很樂意。」

　　「你在死亡證明書上寫的是什麼？」

　　「腦血管破裂。腦中風。」他停了一下，「你覺得這個會傳染嗎？」

　　「我不能肯定這是什麼。她母親的地址和電話號碼是什麼？」

　　※※※

　　細　胞

　　奧斯汀用鉛筆在地圖上的斯塔滕島聖喬治醫院標出又一個Ｘ。現在有三個死亡地點了：

　　一．時代廣場。四月十六日。吹口琴的人。索引患者。

　　二．斯塔滕島聖喬治醫院。四月二十一日。彭妮。

　　三．第七十九街東區。四月二十二日。凱特。

　　他們之間還沒有明顯的關聯。他們是怎麼聯繫在一起的呢？怎樣從生物學的角度把這幾個人聯繫起來？她想到了隱形飛機式病毒這個詞，不過又把它排除了。

　　她給沃爾特打去電話。「沃爾特，我發現了第三個病例。」她把情況描述了一下，「不過我想我錯過了一些很重要的東西。我沒有發現任何模式。」

　　「你的直覺是什麼？」

　　「錯過的是一些我看到了的東西，沃爾特。它是視覺線索。它就在我面前，可是我卻看不到。」

　　現在，凱特的組織應該已經被處理好，可以放在顯微鏡下觀察了。奧斯汀來到總驗屍長辦公室的組織學實驗室，取了一套載玻片。她的辦公室沒有顯微鏡，所以她拿著玻璃片來到格倫的辦公室。

　　「情況怎麼樣了，奧斯汀博士？你解開謎題了嗎？」格倫穿著一件消毒裝，正在編輯一個文檔。他剛剛結束當天的解剖工作，正在寫報告。奧斯汀發現他似乎很疲勞。他總是打理得很好的頭髮有些凌亂，他的臉色也有些泛黃。

　　奧斯汀把彭妮的病例向他描述了一下。

　　「真有趣。」格倫說，「我得到了一些莫蘭病例的實驗室結果。」他取出一個報告，「她的血液中含有高濃度的尿酸。」格倫讀著報告上的內容，「脊髓液中白血球數量有輕微上升。」

　　「有沒有發現任何毒素？」奧斯汀問道。

　　「如果發現了毒素，我早就該告訴你了。」他轉過身去，拿起一張試驗室用試鏡紙擤了下鼻子，煩躁地把它扔進廢紙簍。然後，他們在雙頭顯微鏡前面對面坐下來。格倫選擇要觀察的載玻片。他們首先觀察的是莫蘭肝臟和肺的切片。一切似乎都很正常。然後，他們開始觀察葉鞘組織。奧斯汀發現了一片看上去像是血泡的區域，她檢查了那裡的細胞。一些細胞的中心似乎帶有成角度的陰影和結晶物質，不過她不肯定。

　　奧斯汀想觀察一下腦部細胞。「啊，大腦在你切開之後就變得一塌糊塗，博士。」格倫說。即使是這樣，他們還是觀察了凱特的腦部細胞。結果他們又一次發現，一些細胞──在細胞核的地方──有一些塊狀物質。

　　「我們看看腎臟吧。」奧斯汀說。她還在想著凱特腎臟上的金黃色條紋。

　　他們一起研究了腎臟的組織切片。腎臟的損害明顯是由尿酸造成的。奧斯汀看到了一些針狀物。

　　「是的。」格倫說，「這些是尿酸沉澱物。這孩子的尿酸濃度非常高。」這個發現與血液檢查的結果一致。莫蘭在死亡前曾發生了腎臟衰竭失去作用的症狀。

　　「我想在電子顯微鏡下觀察一下這個組織。」奧斯汀對他說，「這樣能更加清楚地看到細胞核上的物質。」電子顯微鏡可以運用電子束使細胞內部結構高度放大。它可以成像病毒微粒。

　　「為什麼你不帶一些切片回亞特蘭大去？」格倫說。

　　「我會的。不過我想在這個城市進行一些後續工作。」

　　※※※

　　休士頓街

　　到現在，奧斯汀已經確定這是一次疾病的爆發。細胞內的物質就是疾病的部分表現。神經上的警告已經消失。回到辦公室，奧斯汀盯著地圖看了一會兒，考慮下一步該做什麼。她發現手上出了許多汗。時間在一天天地流逝。她打開病例檔案苦苦地研究著，努力想找出一些細節。她肯定自己錯過了一個細節。吹口琴的人是索引患者。她曾經非常仔細地研究過這個病例，儘管總驗屍長辦公室甚至連這個人住在哪裡都不知道，更不用說他的名字了。

　　有人在敲門。是克萊。「情況進行得怎麼樣了，奧斯汀博士？我只是來看看你。你看上去好像不是太好。」

　　「我很好。你呢，克萊？」

　　「你認為這件事是真的嗎？」

　　「我知道它是真的。你能不能幫我點忙？你對這個城市的道路熟悉嗎？」

　　「相當熟悉。我開過一段時間的太平間運屍車。」

　　「第一個病例是個流浪漢，克萊。他叫吹口琴的人。人們不知道他住在哪裡，但是他臨死時正和一個朋友在一起，一個叫萊姆的人。報告上說萊姆住在『休士頓東街』。你能告訴我那是什麼意思嗎？」

　　「當然。就像報告上說的那樣啊，他住在休士頓東街。」克萊微笑著說。

　　「你能帶我到那兒去嗎？」

　　「現在？」

　　她點了點頭。

　　克萊聳了下肩，說：「我得去問問總驗屍長。」

　　「拜託，不要，克萊。他可能不同意。如果你就這麼帶我去那的話……」

　　「我們找個巡警和我們一起去，好嗎？」

　　※※※

　　「我在城市四處收集屍體。」克萊說，「許多無家可歸的人的屍體。人們管這些無家可歸的人叫流浪漢。我們經常可以在城市的各處發現他們的屍體。」

　　克萊和奧斯汀正坐在下等貧民區邊上休士頓東街的卡茲熟食店裡。他們吃著發燙的炸餅和蘸了淡鹽汁的牛肉三明治，喝著咖啡。桌子上有兩個手電筒。

　　奧斯汀在啃炸餅。炸餅是一種馬鈴薯半圓捲餅。她的舌頭都被馬鈴薯燙疼了。她一整天都沒有吃東西，幾乎要餓暈過去了。炸餅似乎流進了她的骨頭裡。

　　卡茲熟食店成立於一八八八年。那時，下等貧民區住的都是從東歐來的猶太移民。現在，卡茲店仍屬於卡茲家族。店裡的牆面塗著棕色的漆，桌子是福米卡的，整個店都用螢光燈照明。店裡大多是自助式銷售，不過其中的一面牆邊上也有一些需要服務生的桌子。牆面用名人的照片裝飾著，如警察局長和蘇皮．塞爾斯。這些名人都在與一個卡茲先生握手。其中有一張是甘迺迪在與一個卡茲先生握手的照片──甘迺迪是卡茲店的常客。

　　顧客在進門時會得到一張票。在點餐之前，櫃檯後的服務生會拿出一小點熱的燻牛肉讓他品嘗，這樣他可以判斷當天的燻牛肉是否新鮮可口。燻牛肉的外面覆蓋著粗粉，像柏油一樣黑；而裡面則是紅色，美味多汁，儘管有時有些油膩，可這正是卡茲店顧客所喜歡的。有時候，櫃檯後的服務生給顧客的餐品會比他點的要多，如一瓶啤酒變成了兩瓶，但是賬單上只寫了一瓶啤酒。服務生會小聲地對顧客說：「想要一瓶嗎？下次說出來！拿著，年輕人！別告訴別人。」一個老人後面的架子上掛著乾義大利臘腸，如果誰想要的話，老人會賣給他一半。天花板上懸著一些紙製標語，上面寫著：

　　盛達義大利臘腸

　　給你在部隊裡的孩子

　　如果你發音正確的話這句話是押韻的。

　　他們喝完咖啡後拿著餐票到收銀臺結了賬。然後，他們出門來到休士頓街，向西走去。休士頓街是一條寬廣的交通要道，路邊沒有樹木。當時是下午，正是交通繁忙時段。在路上，克萊用奧斯汀的手機給交警局打了個電話。他帶著奧斯汀來到第二大街轉角處的地鐵站入口，一個等候Ｆ線列車的車站。他們在車站等了一會兒，一個巡警出現了。

　　地鐵站的月臺有一百五十碼長，可整個月臺上站著不過三四個人。這不是一個繁忙的車站。

　　克萊向上看了看天花板，他說：「我們沿著休士頓街向東走。」月臺的一端有一個從天花板一直垂到地板的金屬幕牆。空氣中有一股很重的尿味。克萊說他們正面對著東河。「Ｆ線的軌道從這裡往南轉。」他解釋說，「我們不沿著那條路走。另外有一條向東方向的廢棄隧道。」克萊轉向巡警問道：「它有多遠？」

　　那個警官又矮又胖，留著小鬍子，拿了個手電筒。他說：「有一段距離。」

　　月臺一端有一個來回擺動的小門。他們打開手電筒，穿過小門，走下軌道的樓梯。克萊把手電筒對著一條與軌道平行的黑色金屬棒。「那是那三條軌道，奧斯汀博士。它還在使用中，不要去碰它。」

　　警官轉向奧斯汀說：「如果有車過來，就靠牆站著，知道嗎？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那裡是安全的縫隙。不過我會用燈示意列車停下的。」

　　他們沿著軌道走了一段。他們的左邊是金屬片牆面。克萊拿手電筒對著牆面晃來晃去。他終於找到了要找的地方──金屬片牆面上的一個洞──他們彎下腰，鑽了進去。他們的右邊是一條向東方向的廢棄軌道。軌道生了鏽，枕木上散落著一些報紙和垃圾。他們沿著軌道的路基向前走，用手電筒四處照著。一列火車在他們腳下呼嘯而過，整個隧道發出轟隆的響聲。

　　「這是城鎮住宅區的Ｆ線列車。」克萊從聲音判斷出來，「它在我們腳下駛過。我們正在一座橋上。」

　　軌道和地面上布滿了黑色的灰。

　　「不要踢起那些東西。」克萊說。

　　「那是什麼？」奧斯汀問。

　　「鋼灰。它們是從鐵軌上脫離下來的，阻塞了這些廢棄的隧道。」

　　他們繼續四處打量。隧道裡到處都是鋼柱，天花板是拱形的。裡面有一些敞開的門通往黑暗的深淵。他們的腳在黑灰上移動著。這些灰很軟，在腳下還很滑。它們掩蓋了腳步的聲音。牆面被塗得亂七八糟。地面上堆著許多紙板和乾燥的糞便。他們踩到了軌道之間一件破爛發黑的滑雪夾克和一個毛墊或毛毯。奧斯汀用燈照了照毛毯。那是一隻被碾碎後屍體已經乾枯的狗。空氣中充滿了緊張不安的氣氛，這似乎來自於那條狗。奧斯汀聽到啪嗒一聲。她看到警官解開了手槍皮套的皮蓋。

　　「萊姆？」克萊喊道，「嘿，萊姆！」他的聲音在隧道裡迴蕩。

　　沒有人回答。

　　「有人在嗎？」克萊又喊道。

　　「萊姆！」奧斯汀也喊了起來。

　　他們慢慢地來回移動，用燈光照著這個陰暗的地方。突然，奧斯汀和克萊同時注意到牆上的其中一個出口有蒼蠅的嗡嗡聲。這使奧斯汀非常吃驚。她沒有想到地下還會有蒼蠅。

　　他在一個由鋁和塑膠製成的折疊細麻布椅子上躺著。他是個白人，年齡可能是三十，也可能是六十。他的背很駝，整個身體扭曲得像個彎月。他的肚子脹得非常大，似乎裡面在孕育著什麼。腸子的下部已經變成了一種發亮的綠色。奧斯汀可以聞到他的體內已經有腐爛的氣味產生。他的嘴巴和鬍子上沾滿了綠色和黑色的液體。死屍液從他兩腿間流出，弄髒了他的褲子。蒼蠅在空氣中飛來飛去。他的眼睛好像已經沒了。

　　警官取出他的手拿式無線電，把它調到斷路器頻道。他向後退了幾步，轉過身咳了一下，然後彎下腰把手放在膝蓋上，又接著開始咳嗽。黑暗中傳來液體飛濺的聲音和更多的咳嗽聲。「我討厭這種東西。」警官擦了擦嘴說道。

　　奧斯汀小口吸著氣，也聞到了這種味道。她能感覺到這種味道在接觸她的皮膚──她感覺到自己的皮膚在接收這種氣體裡的油膩表層。她的嘴裡出現了一種金屬的味道。她嘗了嘗舌頭上的味道。

　　她在死者旁邊跪下，打開提包，帶上一個電鈕面罩。她把另一個面罩遞給克萊。他似乎沒有太被這種味道所影響。奧斯汀戴上橡膠手套。她小心地舉起死人的右手。

　　他的手指還完好無損，可是手上的皮膚已經脫落。它鬆鬆地掛在手指上，像一張柔軟半透明的羊皮紙。奧斯汀小心地掰開手指。他的手裡攥著一個萎縮的眼球。

　　「他自己剜出來的，克萊。他剜出了自己的眼睛。」

　　對屍體進行了簡單的檢查之後，奧斯汀站起來向隧道周圍望去，她用手電筒照了照四周的角落。萊姆和吹口琴的人是朋友。報告上說，吹口琴的人有時會雇萊姆當保鏢。朋友和鄰居？

　　巡警正對著他的手拿式無線電講話，報告發現屍體的情況。

　　奧斯汀發現隧道不遠處有一扇鋼製折疊門。門上有一把掛鎖。門邊散落著幾堆看上去像是新鮮垃圾和食物容器的東西。「克萊。」她說。

　　克萊走過來看了看，搖了搖掛鎖。鎖打開了。鋼圈其實已經被鋸鋸開了。

　　「這是流浪漢的把戲。」克萊邊說邊拉開門。

　　門後的狹窄空間裡全塞著電纜。大多數電纜都與地面上的架子平行。「他們就睡在架子上。」克萊拿著手電筒四處照著，「那上面更暖和一些。」

　　奧斯汀站在一個煤渣塊兒上看了看。壁架上排放著幾個空伏特加酒瓶，還有其他的一些瓶子和塑膠食品容器。一個黑色的垃圾袋裡裝了什麼柔軟的東西。

　　「小心老鼠，奧斯汀！」

　　她用戴手套的手摸了摸袋子，把它撕下來。

　　警官問他們在做什麼。「一分鐘就好。」奧斯汀說。

　　她打開袋子。裡面有一件帶帽子的運動衫，被揉成了一團，還有一捲銀色的管道傳送帶。另外一個透明塑膠袋裡裝著兩個何納口琴。

　　「吹口琴的人住在這兒。」她說。

　　在太平間運輸車司機的協助下，巡警把屍體裝進了袋子。奧斯汀交代他們對屍體一定要仔細進行通用的生物危害防護措施。另外，她還要求把屍體放在雙層的袋子裡。然後，她給在辦公室的萊克斯打去電話。

　　「你明天就可以進行屍體解剖。」萊克斯說，「不過，那個屍體腐爛得太嚴重了，我想你可以等到週一再做。」

　　「我想現在就做。」

　　「今天是週五。現在是下班高峰期。」萊克斯嘆了口氣說，不過他還是要求格倫在奧斯汀做屍解時留下。奧斯汀不能簽署死亡證明書。

　　格倫惱怒地把屍體匆忙送到Ｘ射線室，進行牙齒Ｘ射線照射。解剖室裡除了他們兩個就只有克萊了。他是留在這裡協助他們的。其他的解剖檯都空著。

　　他們把萊姆的衣服割開，發現老鼠已經吃掉了他的生殖器。

　　「牠們先吃的就是這個。」格倫說。

　　他的左眼窩裡似乎生了蛆。奧斯汀盡量小口地吸氣，幾乎根本沒有把空氣吸入肺裡。惡臭的味道濃烈得甚至油膩。她控制著自己的手在屍體上劃出Ｙ形刀口，打開了屍體。

　　格倫兩手交叉站在一邊。

　　她開始下刀了，在解剖刀劃過肚子的時候，肚子放出一些氣體，發出嘶嘶的響聲。腹部的脂肪已經溶解流油，並發出惡臭。

　　「哦。」奧斯汀邊說邊向後退了幾步。

　　「你離他遠點操作，奧斯汀。」格倫說。

　　格倫撥掉萊姆右手上的皮膚。它很容易就脫落下來。他把帶橡膠手套的手放進這個皮膚手套中，他的手指伸進萊姆的手指皮膚裡。手指上的皮膚還有指紋。他用指尖蘸了點印泥，在指紋墊上按下幾個手指的指印。奧斯汀發現格倫的手在萊姆的皮膚裡顫抖。她猜格倫可能有酗酒的毛病。

　　內部器官已經變成了骯髒混沌的一團。奧斯汀取了樣本之後把它們扔進了儲存瓶。她仔細地檢查了一下口腔，裡面似乎有一些黑點，很可能是血泡，不過也很難說。

　　格倫說：「你在顯微鏡下觀察這堆肉是看不出什麼結果的。」細胞已經死亡了很長時間，它們估計已經破裂了，頂多也只會像鬼魂一樣出現。

　　惡臭味不但充滿了整個解剖室，甚至還從門縫鑽出去，飄到了太平間裡。兩個值夜班的工作人員也聞到了。「他們正做的這個可不怎麼好弄。」其中一個人評論道。

　　※※※

　　島

　　週六上午

　　斯塔滕島的渡船離開曼哈頓南端一角的南渡口終點站，隆隆地穿過紐約灣北邊，把海水攪拌成了人行道的顏色。這是個灰暗的週六上午，略微有一些薄霧。奧斯汀站在露天前甲板上，在一個可折疊護欄後看著州長島慢慢向左邊移去，南邊的樹木和建築群逐漸出現在視野中。州長島的樹木已經開始發芽，遠遠望去繁盛一片，就像是一團團紅褐色和淡綠色的花朵。那黃色的一片則是連翹的花朵。微風把她的頭髮吹了起來。她向另一邊望去，自由女神像在薄霧中漸漸遠去。渡船上人不是很多。甲板在奧斯汀的腳下顫動跳躍。黑色腦袋的小燕鷗掠過水面在空中盤旋，一個撞鐘浮標叮叮噹噹地從渡船邊上飄過。

　　渡船停靠在聖喬治終點站，即斯塔滕島北端的一角。那是一個廢棄碼頭伸向海灣的沿岸陸地。奧斯汀一邊看著地圖，一邊拖著裝有電腦和筆記本的背包走出站臺大樓。她找到斯塔滕島環線列車的月臺，搭上一列去往斯特普爾頓的列車，下車後步行到海灣街。她左右看了看，發現了一座具有黃色鋁壁板的維多利亞式房子，一樓的牌子上寫著「古董小島」。這間房子隔壁是一家馴狗沙龍。整個地區的空氣中都飄著鹽味。

　　奧斯汀找到對話器按鈕，按了一下。

　　很長時間沒人應答。「誰？」

　　「我是奧斯汀。我們通過電話的。」

　　對話器響了一下，鎖開了。奧斯汀爬了幾節樓梯，來到平臺的另一扇門前。

　　「進來。」一個嘶啞的聲音說道。

　　奧斯汀一開門，一股貓的氣味撲面而來。一個滿臉皺紋，面帶憂傷的八十歲老太太坐在一個躺椅上，面對著鑲有厚玻璃板的窗戶，窗外是一片倉庫，倉庫前面有一個海灣。她穿著一件睡衣外加一件浴衣，還有一雙拖鞋。她的腳踝因水腫而顯得膨脹沉重，還有些發青。「我走路不太俐落。所以你得到這兒來。」

　　這就是海倫．澤克爾，死者的母親。

　　「我在參與紐約市的工作。」奧斯汀說，「我們想查明你女兒彭妮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們擔心那可能是一種傳染病。我們希望對它進行追蹤研究。」

　　彭妮母親停了很長時間沒有說話。然後，她移動了一下身體，用可怕的眼神看著奧斯汀：「它帶走了我的彭妮。」

　　「誰？」

　　「那個怪物。我一直在對醫生說，可他們根本不信我的話。」她開始哭泣。

　　奧斯汀在彭妮母親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它帶走了我的彭妮。接下來，它就要把我帶走了。」她揮著手臂，那樣子似乎在說，我要結束了你。

　　「我可以問您一些問題嗎？」

　　海倫．澤克爾在椅子裡轉了一下身，用一張充滿淚痕的臉看著奧斯汀：「你是個可愛的人兒，餵一下那些貓吧。」

　　廚房既骯髒又凌亂。奧斯汀一打開食物罐，四隻貓就衝了進來。她在兩個茶杯大小的碟子裡裝滿剁碎的雞肝，四隻貓一起擠到碟子前。然後她又把貓喝水的碟子洗了洗，重新盛滿水。

　　回到客廳，奧斯汀說：「我想知道彭妮死亡前那段時間的活動。你能告訴我嗎？」

　　「它把她帶走了。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它帶走了她。」

　　「讓我們努力找出是什麼帶走了她吧。」

　　「總是有這樣的事發生，而它們從不告訴我們什麼！」

　　彭妮母親對最近的事記得不是很清楚。早些年的事情倒記得很清楚。「我是在這個房子裡長大的。」她說，「這個城市在完蛋之前很漂亮。新年前夕，爸爸和媽媽會帶我們去閣樓。」她指了指天花板，「爸爸會打開那裡的窗戶。真冷。我們都裹著毯子。」

　　「我們說的是您的女兒，彭妮……」

　　「你可以聞到從窗口飄來的貨船的煙味。新年前夜，你能聽到水手們在船上唱歌。十二點整的時候，爸爸會舉起手，他會說，『安靜！聽！』我們就變得非常安靜。聽著。它開始了。就在那邊……」

　　奧斯汀循著她的眼神，向似乎漂浮在遠方的銀灰色曼哈頓塔樓望去。

　　「它就像是風的呼嘯。」她說，「吹啊吹。」這是新年前夜曼哈頓的聲音。「我現在再也聽不到了。」

　　奧斯汀坐到她旁邊的椅子上。她摸著彭妮母親的手：「你記得嗎？彭妮去過哪裡，做了什麼不尋常的事？你能想起什麼來嗎？」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她在哪裡給她的商店進貨？」奧斯汀問。

　　「到處。我不知道。她總是交稅。還有一次她去了亞特蘭大。她是乘公共汽車去的……我的彭妮走了。」

　　「我可以看看她的商店嗎？」

　　「我不能陪你去。」

　　「沒關係。」

　　彭妮母親拉了一下沙發椅一邊的把手。椅子的靠背向前傾斜，把她頂了起來。她把腳放在地板上，咕噥了一聲。奧斯汀把手伸給她，幫助她站起來。她拖著拖鞋走到書架，從上面取下一個咖啡杯，把它倒過來。一把鑰匙掉了出來。

　　※※※

　　奧斯汀走下樓梯，走上人行道，從前門進入了古董小島。她打開一盞螢光燈。屋子裡很冷；暖氣沒有開。牆被刷成了檸檬黃色，厚厚的玻璃窗周圍裝飾著褪色的蕾絲花邊。屋子裡有許多玻璃櫥和櫥櫃，上面擺著看上去很便宜的「古董」。這確實是個舊貨店。一架子發黴的女式衣服。一張金屬餐桌，桌上放著一張蠟紙，蠟紙上擺著已經乾燥的吃剩的三明治，旁邊是一個盛滿菸蒂的菸灰缸。彭妮是個沉溺於香菸的人。一些書架上放著已被人忘卻的平裝本暢銷書。一個橡木陳列盒裡裝著一些人造珠寶，盒子上有一句話：「非賣品。問都不要問。」一把藤條搖椅的標價是七十五美元，這個價格可不低。一個已磨損的著色松木製櫃子售價四十五美元。奧斯汀打開櫃門。裡面是一堆《國家地理》雜誌。

　　情況看上去很好。這個屋子的某一個地方就是線索。彭妮是個搬家鼠。像凱特一樣。她們的行為有相似之處。而現在，她們都死了。

　　奧斯汀開始用數位照相機拍照。

　　奧斯汀仔細地搜索著房間。廚房用具的托盤和盒子。絞肉機。塑膠兒童玩具。待售的膠合咖啡桌。售價三十美元的漂亮銅船燈。希爾威斯特玻璃酒杯。鉻合金金屬壺。釣龍蝦用的浮標。牆上掛著雪景圖的複製品，一切都是出售商品。

　　一些東西困擾著奧斯汀。她打開桌子抽屜。裡面有一些文件夾。她把它們取出來，找到一個標有「盈利」的文件夾。裡面夾著一些記錄紙，那是一份手寫的清單。這個清單是彭妮在買賣舊商品時用來記錄成本和盈利的。

　　單子上寫著日期和名字。奧斯汀快速瀏覽著：「四/十八──小椅子──＄五十九成本＄五。」看上去似乎是彭妮花了五美元買了把椅子，然後以五十九美元賣給了別人。她可真是個精明人。她一直靠做買賣維持著自己和母親的生計。

　　彭妮似乎對賬目還不太了解，不過這就是她生存的方式。

　　四/十八──第六大街跳蚤市場──黑色衣服──婦女──＄三十二成本＄，找到的垃圾

　　四/十八──鋒利剔骨刀──克洛先生──＄十八成本＄一

　　四/十九──第六大街跳蚤市場──盒子（玩具）──＄六，用明信片交換的

　　四/十九──珠寶別針（綠色）──＄二十二本兒＄五

　　奧斯汀把這一頁用相機拍了下來。

　　然後，她向彭妮母親告辭，並保證如果對她女兒死因的調查有了進展會立刻告訴她。

　　奧斯汀站在渡船的露天後甲板上，遠眺北邊的巴約訥和南邊奇爾文科的咽喉。然後，她走到船首，望著華爾街的石頭晶體。雲層開始分散，顯露出城市上空棕藍色的天空。這個城市看上去很虛弱，可是診斷卻沒有結果。

　　她決定給疾病管制中心的沃爾特打電話。在輪船的客艙裡，她取出手機，撥了沃爾特家裡的電話。手機發出刺刺的聲音。電池沒電了。

　　「該死的！」她低聲說道。

　　與疾病管制中心失去了連繫，奧斯汀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她把手機放進提包裡，靠在椅背上。她已經精疲力竭了。輪船航行時間差不多是半小時，這給了她思考的時間。奧斯汀感覺到在她記錄的某個地方存在著一面隱藏的門。如果她發現這扇門，它將引領她進入生物系統和生物關係的迷宮中，接觸自然的內部運作。自然已經和人類進行了十億年的遊戲。

　　她啟動了她的筆記型電腦。到現在，她已經有三個記憶卡，裡面的數據全是她用數位相機拍的照片。她把記憶卡一個挨一個地插入電腦，在螢幕上瀏覽所有的照片。

　　四個病例中有兩個都有收集東西的習慣，她們是凱特和彭妮。那個吹口琴的人呢？他也曾是個收藏東西的人。他收集杯子裡的錢，這些錢經過了許多人的手。對萊姆，奧斯汀還不太了解。

　　奧斯汀在鍵盤上敲了幾個字母，調出凱特藝術收藏品的照片。有一些是特寫。其中有一個水晶球，她還記著。奧斯汀敲了一下鍵盤，照片開始放大，放大到螢幕幾乎變成像素的迷宮。她什麼都看不到。石頭是不攜帶病菌的。接著，她點到存放綠眼睛小甲蟲盒子的照片。接著點到玩具屋的照片。裡面有什麼不尋常的東西嗎？然後是凱特收集的盒子的照片。一個罐頭盒。裡面有什麼呢？

　　她沒有給吹口琴的人的東西拍攝照片。她和克萊從隧道出來的時候太匆忙了。

　　賬目。彭妮的賬目。她把賬目照片調出來，一頁一頁地研究。其中有一條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的記憶中閃過了一些東西：

　　第六大街跳蚤市場──黑色衣服──婦女──＄三十二成本＄，找到的垃圾

　　這可能就是凱特喜歡穿的那種衣服。但是另外的一些字眼又引起了她的注意：第六大街。凱特的父親提到過，凱特曾在跳蚤市場買東西。奧斯汀非常確定地記著他提到第六大街。凱特買衣服了嗎？她的眼睛又轉向賬目：

　　四/十九──第六大街跳蚤市場──盒子（玩具）──＄六，用明信片交換的

　　凱特喜歡盒子。

　　奧斯汀感到陣陣發冷。究竟是怎麼回事？

　　她重新瀏覽了一遍凱特臥室的照片。

　　在那些照片中，她終於發現一個灰色的小木盒。它擺在玩具屋邊上。它很小，是個矩形，沒有其他特徵。只有一樣除外。盒子的一邊畫著某種形狀。這個形狀很熟悉，它是個多邊形，即有角的晶體狀。奧斯汀以前在哪裡見過。

　　她把照片放大，大到它變成像素的迷宮。她盯著盒子上的形狀設計。我究竟在哪裡見過呢？

　　她在凱特的大腦裡見過這樣形狀的晶體。診斷進行得很順利，就像是運轉正常的機械。

　　凱特在跳蚤市場從彭妮那裡買下了這個盒子。

　　這個盒子就是抽水泵的把手。她想：它現在正擺在凱特的臥室呢。

　　※※※

　　旋風

　　週六上午

　　大腦病毒發生作用的時間是很快的。它可以在幾個小時之內使一個完全健康的人進入致命昏迷狀態。生長在中央神經系統的病毒物質會沿著神經細胞擴散。可能你上床睡覺的時候還是健康的，可是卻永遠也起不來了。第二天早上，物質會沿著中央神經系統的纖維蔓延。

　　病毒在彼德體內已經經過了夜晚的擴散。他的精神狀態不是很好。今天是週六，學校放假，可他還是穿好去學校要穿的衣服，走到高架火車站。他坐上一輛開往曼哈頓的返途Ｎ線列車，趕往馬特學校。他在列車中間的部位坐下，這是他的習慣。火車轟隆隆地駛過皇后區的高架鐵軌，轉了個彎，向東河下面的隧道駛去。

　　他通常在第五十九街車站換車，他會在那兒搭乘Ｚ列克星頓大街城市線路的地鐵。因而，今天他像往常一樣在第五十九街車站下了車。列克星頓大街線路在下一層，所以他走下幾節樓梯來到一層和二層之間的夾樓。夾樓鋪著彩色馬賽克，因而很容易讓人迷失方向。所有的出口看上去都很相似。馬賽克的圖案是草和樹。樹幹是紅色的，樹葉是綠色的。牆上是德爾莫．施瓦茨和格溫多琳．布魯克斯的詩歌。

　　彼德應該去往通向城市地鐵的那個出口。可是他沒有。他看錯了標示。彩色的馬賽克使他迷失了方向。他不停地走。他路過一面牆，上面寫著：「在噪音和旋風的抽打中開出你的花朵。」

　　他穿過一扇周圍貼滿金黃色馬賽克瓷磚的門，走下幾級樓梯，來到了列克星頓大街鐵路去往市區的一邊。一列地鐵開過來了；他走上去，找了個位子坐了下來。現在，他離他的目的地馬特學校越來越遠了。他坐著，頭幾乎垂到膝蓋。他不停地用手摸自己的嘴。他的鼻子在不停地流鼻涕。

　　列車載著他向南行駛，穿過了曼哈頓，潛入東河，出現在布魯克林。當列車行駛到布魯克林市區的赫爾自治區車站時，彼德似乎才意識到自己迷路了。「我搞錯了。」他沙啞地說。

　　他下了車，走上樓梯來到另外一邊，讀著標示。此時，外表的彼德正在看標示，而內部的彼德正因飽受疾病煎熬而尖叫翻騰。他的中腦正在壞死。他坐在長椅上彎下腰，把頭放在兩個膝蓋之間。這個姿勢保持了很長時間。他在呻吟。終於有一個名叫詹姆士．林德的巡警發現了這個情況。他碰了碰彼德的肩膀。

　　彼德突然發出一聲好似嬰兒發出的尖厲叫聲。這真是一個可怕的爆發：它是因內部世界被侵擾而引起的。他從長椅滾到月臺上，僵硬的身體先是側蜷成一團，然後又直直地抻開。過了一會兒，僵硬消除了。

　　一些人停下來在彼德身旁聚攏起來，還有一些人經過後沒有停留。

　　「請向後站。不要碰他。」林德警官說。他通過無線電呼叫了紐約消防局的急救醫療小隊。

　　彼德躺在月臺邊緣的黃線附近。突然，他扭動了一下，滾下月臺，掉在了五英尺以下的軌道上。他掉下去的時候濺起了軌道枕木上的積水。

　　就在那時，車站響起了轟隆隆的聲音，一列地鐵就要開過來了。

　　「哦，不！」林德警官大喊道。他沿著月臺跑上前去，不停地對列車揮手，「停下來！」

　　人們都對著鐵軌上的彼德大喊：「站起來！快起來啊！」

　　彼德似乎聽到了人們的喊聲。他眼睛半睜著，躺在一灘水裡。然後，他翻過身開始在鐵軌間爬行──向著第三條鐵軌，電力鐵軌爬去，這使他越來越遠離幫助。列車正飛快地開過來。

　　司機發現鐵軌上爬動著的人後急忙拉下了完全緊急煞車風閘。一列地鐵在拉下緊急煞車後還會沿鐵軌向前滑行五百英尺。

　　彼德趴在鐵軌上突然開始顫抖，身體來回翻騰。他的衣服已經被水浸濕了，身體橫在地鐵列車就要開來的鐵軌上，而頭則伸進充了電的第三條鐵軌，枕著這套電氣系統。

　　有嘶嘶的閃光出現。他僵硬的身體開始噼噼啪啪作響。華盛頓特區一萬安培的電量正穿過他的頭和脊柱，因而，他的身體如岩石般僵硬。斷路開關沒有跳電──每次有人的身體碰到紐約地鐵時它們都不會跳電。通過彼德頭骨的電流足以使掛有二十節車廂的地鐵列車全速前進。他臉部的皮膚幾秒鐘之內就被燒焦，然後臉上突然出現一連串白色水泡。接著，水泡下陷，並變成黑色。

　　此時，他的身體傳出嗡嗡和噼啪的輕微爆炸聲，頭蓋骨以內的物質燒焦了。然後，他的頭骨砰的一聲炸開，腦部物質向四周射去，有些甚至射到了月臺上。一個人用手揉了揉眼睛，然後看著他沾了汙點的眼鏡納悶，不知這些灰色的血點從何而來。

　　過了一會兒，火車在煞車的噪音中呼嘯著軋過彼德的屍體，把它碾成兩截，然後才停了下來。車廂下開始冒煙。

　　※※※

　　眼鏡蛇

　　聯盟廣場

　　管家納內特來開了門。她說，凱特的父母去了親戚家。

　　「凱特的房間裡可能有一些危險物質。有人進去過嗎？」奧斯汀問。

　　沒人去過那個房間。凱特的父母不忍心進去，她的祖母打算等這段最難過時間過去後來收拾凱特的東西。現在，凱特的父母正忙著安排計劃於明天舉行的葬禮。

　　奧斯汀仔細研究過那些照片，她腦子裡記得凱特房間裡所有的東西。她在工作檯前坐下。那個帶有圓形有角晶體圖案的盒子就在她面前。她伸出手去拿，中途又停下來。她猶豫了一下，打開提包，取出一個裝有檢查用橡膠手套的紙盒。她從裡面找到一個電鈕面罩。她折斷面罩頭後的橡膠帶，把面罩罩在了嘴巴和鼻子上。然後，她在提包裡找到一副防護眼鏡戴上。之後，她打開一盞檯燈。

　　現在，她小心翼翼地拿起盒子。它由一種堅硬質密的木頭製成，每面的面積大約是三平方英寸。它是個智力玩具，盒子的某個地方有個可以把它打開的滑鉤或是機械裝置。其中有一面是鬆的，那可能就是開盒裝置。

　　我要不要試著去打開它呢？如果我打開了會有什麼後果？已經有四個人死了，原因可能就是這個東西。可能我已經被感染了。

　　我要打開它。「依發夫薩。」她小聲嘀咕道，「打開吧。」

　　她在盒子面上滑動手指，仔細地觸摸。嘎噠一聲，盒子開了，什麼東西突然從裡面躥了出來。

　　她大叫著丟掉盒子。盒子啪嗒一聲落在地板上。

　　竄出來的是一條蛇。一條小木蛇的頭和脖子。這像是那種打開盒子就跳出一個奇異小人的玩具盒。蛇碰到她的指頭，然後就閃開了。這是一條頸部皮褶膨脹的眼鏡蛇，膨脹的頸部皮褶閃著亮光，它完全是一副進攻的姿勢。頸部皮褶後面有一個紅色的眼鏡標誌。它的眼睛帶有細長形虹膜的亮黃色小點。紅色分叉的舌頭向外伸著。

　　蛇與一個彈簧裝置相連。當你關上盒蓋鎖上盒子時，彈簧就壓在了一起。而當你扳動正確的盒面時，彈簧鬆開，蛇就會突然躥出來撞到你的手指。這是個兒童玩具。它可能是印度或中國手工製成的，她想。

　　在日光燈的照射下，奧斯汀看到另外一些東西從盒子裡噴出來。那是一種淺灰色的粉塵。

　　她閉上眼睛，急忙把頭向後仰，然後把面罩緊緊地罩在臉上跑開。睜開眼睛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站在凱特房間的另一邊。她顫抖著，渾身是汗。那種粉塵是什麼？

　　她又一次穿過房間，同時緊緊抓著臉上的面罩，盡可能小口地呼吸。她用戴手套的手撿起那個盒子。盒子頂部是開著的。她朝裡看了看，除了一個機械裝置和一點粉塵之外什麼都沒有。這東西是個粉塵散播裝置。它並不是很有效，只會把一點點粉塵噴入打開盒子的人周圍的空氣。

　　「哦，我的天。上帝啊！」她說。這是個炸彈，是個生物炸彈。

　　奧斯汀用手扶著面罩，使之罩住鼻子和嘴巴，希望它密封良好。這個面罩的氣孔大小是多少？這個面罩會阻止那些粉塵顆粒嗎？問題是，她不知道粉塵顆粒的大小。反正，要麼它能穿過面罩，要麼就不能。如果它已經穿過面罩的話，現在已經太晚了。

　　奧斯汀用指尖把盒子翻過來，她旋轉地很慢，以防任何粉塵再掉出來。盒子底部用膠水黏著一個小紙片，紙片上印了些很小的字。

　　凱特應該在屋子裡某個地方放著放大鏡。她打開桌子下面的一個抽屜。然後另一個。找到了。一個高倍放大鏡。

　　她又一次把盒子拿起來，靠近燈光用放大鏡讀著上面的字。她清楚地看到了那些黑色的字母，它們明顯是由高品質的雷射印表機打出的。

　　Ｃ．人類試驗＃二，四月十二日

　　Ｃ．阿基米德fecit

　　她把盒子放下，環視了一下房間。那個唐寧茶葉罐可以派上用場。她從凱特床邊桌子上的背包裡抽出一張濕紙巾。然後，她看到了床邊地板上揉成一團的濕紙巾。她幾乎尖叫起來。如果凱特用它們擤過了鼻子，它們就很可能具有傳染性。她沒有碰它們，只是把一張沒用過的濕紙巾塞進那個罐子，然後把那個蛇炸彈輕輕地放進濕紙巾裡，緊緊地扣上罐子蓋。現在，她手上拿著這個茶葉罐。她必須盡快把它送到一個生物危害袋或容器中。

　　光線從天窗裡直射進來。冷冷的光線照亮了奧斯汀的紅色頭髮。她想起了凱特的紅色頭髮，以及那次的屍解。

　　她又看了看四周。這個房間的換氣系統在哪裡？她發現一個蒸汽散熱器。很好。強迫通風加熱管可以把房間裡的空氣帶入整個大樓。然後，她發現天花板上的空調通風孔。她得搞清楚莫蘭一家有沒有打開空調。

　　奧斯汀反鎖住凱特臥室的門後離開了，門在她身後發出喀噠一聲。她摘掉面罩和手套，可是卻不知道該如何處置它們。最後，她只是把它們放進背包裡的一個袋子。她還帶走了那個放大鏡。

　　她找到納內特，警告她不要讓任何人進入凱特的房間。「我想我在那裡找到了一些極其危險的東西。我已經鎖上了門。官方負責人會來調查的。在他們到達之前請不要打開那扇門。」

　　納內特答應她不會進去，並阻止其他人進入。「莫蘭先生和太太明天才回來。」她說。

　　「不管你做什麼，一定不要打開空調。」

　　奧斯汀走出來，搭上一輛計程車返回驗屍員辦公室。她把裝有吹口琴的人東西的袋子放在了辦公室的桌子旁邊。她戴上一副乾淨的外科手套和一個乾淨的電鈕面罩。她打開垃圾袋，取出了那件黑色的運動衫。前面的口袋是鼓著的。她伸進口袋，掏出一個小盒子。它幾乎和凱特房間裡的那個一模一樣。奧斯汀在螢光燈下檢查了一下。這個盒子的底部也用膠水黏著一個小紙片。她用放大鏡辨認著。這個紙片上有一張圖片，是一張非常小的工程繪圖。奧斯汀從沒見過圖片上的東西。它看起來像一個罈子，罈子裡好像有個像啞鈴或是沙漏的東西。圖片下面印著一些很小的字：．

　　Ｃ．人類試驗＃一，四月十二日

　　Ｃ．阿基米德fecit

　　這些盒子包含著一個計劃，一種精密的思想。

　　奧斯汀鎖上辦公室，上樓來到組織學實驗室要了幾個可密封的生物危害塑膠袋。她沒有告訴其他人要這些袋子幹嘛，只是徑直回到辦公室把兩個眼鏡蛇盒用袋子裝了起來。她沒有打開茶葉罐。然後，她來到地下室拿了幾個大塑膠袋，把萊姆的衣服包了三層。她意識到自己的背包肯定已經被橡皮手套和面罩汙染了，所以她把所有的東西都包上三層塑膠袋，捆了起來。

　　然後，她來到盥洗室，面對著水池上面的鏡子，真害怕眼睛裡會看到什麼東西。她盯著自己的眼睛，還是灰藍色的。顏色沒有變化。也沒有瞳孔圈。

　　萊克斯博士住在第五十大街的貧民區北邊。奧斯汀坐計程車去往那裡，五分鐘後便到達公寓門口。他的妻子科拉開了門。「哦，是的，你是疾病管制中心的醫生。」她說，「請進。」

　　萊克斯在公寓裡有一間小辦公室。桌子上堆滿了文件。書架上擺的都是哲學和醫學巨著。房間裡有一些菸味。萊克斯關上門。

　　奧斯汀說：「我找到來源了。」

　　「我不太肯定有沒有聽懂你的意思。」

　　「來源。死亡原因。這是人為的，不是自然疾病的爆發。這是謀殺。」

　　房間裡出現了很長時間的寂靜。之後，萊克斯以一種謹慎的口氣問道：「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奧斯汀把那些橘紅色生物危害袋放在萊克斯的桌子上，裡面裝著那個茶葉罐和吹口琴人的盒子。

　　「我找到了兩個裝置。它們是生物武器散播裝置──炸彈，萊克斯博士。一個是在吹口琴人的衣服裡找到的，另一個則是在凱特的臥室。彭妮是個舊貨商。是她把這個裝置賣給了凱特。她的筆記本上寫著彭妮用一些明信片跟某人交換到那個盒子。那個某人就是凶手。」

　　她把自己的筆記型電腦放在桌子上打開。「看看這些照片。」

　　總驗屍長彎下腰，盯著從彭妮轉到莫蘭手裡的這個盒子的照片。

　　「就是這個裝置使彭妮感染。她又把它賣給了凱特。」然後，奧斯汀拿起其中一個生物危害塑膠袋。「這是另外一個裝置──你可以隔著袋子看看。這就是導致吹口琴的人死亡的裝置。我想可能是有人在地鐵上把這個給他的。當盒蓋打開的時候，它們會噴出少量粉塵。我認為這種粉塵是一種乾燥的生物製劑。它可能是結晶的病毒微粒，不過我不能肯定。」

　　萊克斯盯著盒子很長時間沒有說話。他拿起塑膠袋，透過塑膠袋看著裡面的盒子，盒子上的晶體形狀，還有那些沒有特色的灰色木頭。突然之間，他似乎變成了一個老人。他放下袋子。「這是犯罪證據。你在哪兒找到它們就把它們放回到哪兒吧。」

　　「我……我想我沒有考慮到證據的事情。這是個炸彈。我只想把它從那兒消除。」

　　「你已經碰過這種物質了。」

　　「格倫和克萊也一樣，還有你。解剖莫蘭時你們都在場。」

　　「上帝！他們正在解剖那個教師呢！」

　　「什麼？」

　　「那個美術教師。他被軋死在鐵軌上。」

　　「哦，我的天哪！怎麼回事？」

　　「我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曾試圖跟你連繫。你的手機關機了。所以我叫了格倫來。他現在正和克萊在解剖室。」

　　萊克斯給總驗屍長辦公室打去電話，找到一個太平間助手，叫他找格倫來聽電話。過了一會兒，那個人回來了，他說格倫博士現在很忙，稍後會給他回電話。

　　※※※

　　刀

　　總驗屍長辦公室，太平間

　　奧斯汀氣喘吁吁地趕到解剖室時，那裡只有格倫和克萊兩個人。她在主解剖室的門口停下來，衝他們大喊：「等等！這個屍體是被傳染物質感染的。」

　　克萊向後退了一步。

　　「它非常危險，格倫博士。」奧斯汀說。

　　「那麼你穿戴好再進來吧。」他回答道。「看看我發現了什麼。」他戴手套的手指指著彼德的頭，「我們發現他的臉部皮膚因受到地鐵電刑而出現跳躍弧形的黑色下陷。他的眼睛睜著，非常渾濁，這是因為受熱引起的。右邊的太陽穴膨脹凸起，我們看到了牡蠣破碎式骨折。另外，我們還看到受熱的腦部物質噴濺出來的痕跡。受熱大腦的味道可是與眾不同的。我為什麼聞不到呢？」他抬起頭看著奧斯汀。他的鼻子正在流鼻涕，已經流到了他的呼吸面罩上。

　　「克萊。」奧斯汀邊說邊向後退去。

　　克萊開始是拿著儲存瓶的。他看了看格倫，手裡的瓶子掉了下去，嘩啦一聲摔在地板上。

　　摔碎玻璃的聲音可能引起了格倫的不快。他的臉開始出現傑克遜癲癇式的抽搐。他咕噥著，張開嘴，嘆了口氣。

　　格倫用他靈活的那隻手舉起他的解剖刀。他轉向奧斯汀，順著刀刃的方向用發亮的眼睛警惕地看著奧斯汀。

　　刀刃由磨刀石磨過的碳鋼製成，長度大於兩英尺，鋒利度可與折疊式剃刀的刀鋒相比，頂部有一個木質把手。如果被懂得如何使用它的人握在手裡，它會成為一個有力的武器。現在，它還沾著受感染的血液。

　　奧斯汀眼睛盯著刀刃向後退去。她慢慢地舉起雙手保護脖子和臉。「格倫博士，請把刀放下。」她說。

　　慢慢地，輕輕地，格倫把刀刺向奧斯汀。奧斯汀尖叫著向後跳，刀從她的手臂下劃過。格倫好像是在逗她一樣。

　　「這兒！」克萊說。

　　格倫轉過身面朝著克萊。

　　「快走！」克萊向奧斯汀喊道。

　　奧斯汀沒走。她拿起一個長柄剪，但格倫馬上轉過來用刀刃把剪子打掉了。刀剪相撞發出叮噹一聲。

　　接著，他又轉過身，慢慢地向克萊靠近。克萊盯著格倫的臉，邊向後退邊對他說：「冷靜點，博士。把刀放下。一切都好，博士。我們一起祈禱吧。」

　　格倫把克萊逼到一個角落。克萊已經無處可躲了。

　　「我們還是不要祈禱吧。」格倫邊說邊用全身的力量把刀揮了下去。刀刃劃過克萊的脖子，他的脖子上立刻出現了血淋淋的傷口。這一刀幾乎把他的頭砍了下來。

　　克萊脖子部位的動脈血管裡的血瞬間射到天花板上。他的頭歪到了一邊，肌肉已經被切斷。撲通一聲，克萊的身體倒在了地上。

　　奧斯汀尖叫著跑出了解剖室。

　　格倫低頭看看克萊，然後平靜地環視了一下四周。他的脖子很疼。他的脊背開始彎曲。基礎翻騰的症狀加強了。他走到供給檯，拿起一個帶著包裝紙的消毒解剖刀刀片。他撕去包裝紙，把一個小刀刃固定在刀柄上。然後，他把解剖刀舉到左耳上方，深深地刺進了自己的皮膚，刀尖碰到頭骨時刀才停止。接著，他迅速用刀劃過自己的頭頂，形成一個從左耳到右耳的冠狀切口，刀刃撞在他堅硬的顱蓋骨上。之後，他又把刀刺進大腿，刀片在隨著肌肉顫抖──這塊肌肉是下刀最方便的地方。他雙手上舉，緊緊抓住頭部開裂的皮膚，猛地向前一拉。皮膚嘶啦一聲被扯掉了。他把頭皮從頭骨上扒下來，露出了頭骨裡面的部分。他一直在操作──以專業的方式把自己臉上的皮膚從顱蓋骨上扯了下來。他扯的時候眼睛開始下陷。他的解剖刀從他像是光滑紅毯子的臉前掉了下去，他的頭頂露出象牙色的骨頭和紅色的血液，他的頭髮搭下來垂到了嘴巴上。他的嘴唇在頭髮下面蠕動。他在尖叫。他在吃他的頭皮。直到最終，再也沒有任何發作症狀產生。

第四部分　決定　馬薩喬

　　位於曼哈頓南部聯邦廣場二十六號的賈維茨聯邦大樓就在百老匯大街，從這裡可以俯瞰福利廣場周圍的法院大樓和城市政府建築，還可以看到布魯克林大橋。聯邦大樓的表面是灰黑色石磚，它有一些排煙管。樓裡的辦公室有一部分屬於聯邦調查局紐約區辦公室。它是除了華盛頓總部之外美國最大的聯邦調查局辦公室。一千八百名特別探員和職員在為其工作。它占據了聯邦大樓的八層樓。

　　奧斯汀和紐約總驗屍長走進二十六樓一個昏暗的會議廳。會議廳裡的桌子都被擺成同心半圓，面對著幾個影音顯示器。這裡是紐約區辦公室的指揮中心。許多探員、職員和技術人員或坐或站聚集在桌子旁，空氣中明顯有一種執法咖啡的酸味。

　　一個四十多歲的健壯男人向他們走來。他有一頭捲曲的棕色頭髮和一雙聰明的黑色眼睛。他穿了一件藍色的牛津襯衫，外面套了一件Ｖ形領的毛衫，他的下身是一條卡其布褲子和一雙比恩路夫鞋。他的肚子很大。

　　「你好，萊克斯。」他說，並與奧斯汀握了握手，「馬薩喬。很高興見到你，博士。我們到我的辦公室談吧。」

　　他們走出指揮中心時，馬薩喬指著顯示器說：「我們剛剛結束一個突擊檢查。保險金欺詐。」他搖了搖頭，「一些嫌疑犯定期假裝心臟病爆發。就在我們說話的同時，紐約市一半的心臟保健部門都接到了有組織的犯罪性『病人』，他們的生命『岌岌可危』。這真讓我們發瘋。」

　　馬薩喬是紐約區辦公室的負責人兼聯邦調查局的協助主管。他們來到二十九樓的辦公室，馬薩喬對他們說：「好吧，把情況重新說一遍。」

　　萊克斯的聲音很尖：「我的下屬死了，被解剖室裡的一些物質感染。他用刀殺死了我們最好的停屍房助手，然後他用一種難以描述的方法殺死了自己。」

　　奧斯汀把自己的筆記型電腦放在咖啡桌上：「一些物質似乎會引起人們攻擊他人或是自己。我們已經有六起死亡病例。有人似乎在有預謀地培養這種物質。」

　　馬薩喬什麼都沒說。他站起來穿過房間，坐在奧斯汀電腦前的沙發上，這樣他就可以看到螢幕了。他用銳利的眼光看了一眼奧斯汀：「我要問的第一個問題是，這是在聯邦調查局的權限範圍內嗎？」

　　「這是一起謀殺案。」奧斯汀說。在她描述發生的事情以及她的發現時，她看到的是一種中立的凝視，她無法從這種目光中讀出什麼。

　　馬薩喬一直在聽，沒有發表任何評論。然後，他突然舉起一隻手：「等等。你有沒有把這件事向疾病管制中心的人通報？」

　　「還沒有。」萊克斯說。

　　「我想給疾病管制中心撥個電話過去。」馬薩喬說。他走到辦公桌前，直接站著輸入自己電腦的密碼，然後盯著一個帶有姓名和號碼的清單，「這個是我們跟亞特蘭大的連繫方式。」他撥了一個號碼，然後用一個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個數字。這是「空中傳呼」。

　　不到兩分鐘，電話就回過來了。馬薩喬把電話的擴音器打開，說：「是沃爾特嗎？我叫馬薩喬，是聯邦調查局紐約區的負責人。我不知道我們是否見過面。我很抱歉在週六打擾你。我們有個小問題。你現在在哪裡？」

　　「我正在上高爾夫課。在一個俱樂部會所裡。」沃爾特說。他們可以聽到他很重的喘息聲，似乎他是跑著過來接電話的。

　　「沃爾特？我是奧斯汀。」

　　「奧斯汀？情況怎麼樣？」

　　開始，關於誰認識誰的問題出現了一些迷惑，不過沃爾特很快就解釋給了馬薩喬。

　　「沃爾特，看起來我們可能捲入了一個──生物事件。」馬薩喬說，「你的研究員好像發現了一些東西。」

　　「等等──沃爾特怎麼會捲入？」奧斯汀說。

　　「他是我們一個特別部門的顧問。這個部門名叫『至深計劃』。」馬薩喬說。他解釋說，「至深計劃」是個機密行動，他會為奧斯汀安排忠誠調查。

　　奧斯汀還不能肯定自己是否已經明白了目前正在進行的事情。

　　「『至深計劃』是聯邦調查局一個特殊的刑事偵破部門。」馬薩喬說，「它的工作是處理核、化學和生物恐怖主義的有關事宜。沃爾特博士是『至深計劃』在疾病管制中心的聯絡人。他是我們的顧問之一。」

　　「你參與了嗎？」奧斯汀問萊克斯。

　　萊克斯很尷尬，他說：「沃爾特告訴我了一些。」

　　「所以他給你打電話了，萊克斯？」馬薩喬說。

　　「他要我注意一些不尋常的病例。而這個看起來很不尋常。」

　　奧斯汀感到自己受到了欺騙，非常惱火，但是她盡力使自己保持冷靜。接著，她更加詳細地向馬薩喬描述了自己的發現，她的措辭非常謹慎。偶爾，馬薩喬會打斷她問一些問題。奧斯汀發現自己根本不需要把一件事向他解釋兩遍。

　　「格倫博士為什麼變得如此暴力呢？」馬薩喬問道，「那個高中女孩兒就沒有。」

　　「這種物質似乎擴大了潛在的攻擊性。」奧斯汀回答說，「凱特是個安靜的孩子，所以她只會咬自己的嘴唇。而格倫則……」

　　「令人不快。」萊克斯插進來說，「從本質上來說。」

　　「它對大腦的基本部分進行破壞。」奧斯汀說，「如果這是一種傳染性物質，這就是我所見所聞中最危險的傳染性機體。」

　　馬薩喬的目光射向奧斯汀。「傳染性多強？很強還是很弱？」

　　他問的問題很正確，奧斯汀想。「口腔和鼻子裡面的水泡是個重要細節，它非常可怕。」她說，「當受到諸如天花或麻疹這類感染性很強的物質感染後，病人的身體就會起泡。這種物質沒有流感病毒那麼具有傳染力，不過卻比愛滋病病毒更具傳染性。我想它的傳染性大概和一般的感冒病毒差不多。其實，它最初的症狀就是感冒症狀，然後傳染物質開始侵入神經系統。」

　　「那麼這是一種什麼物質？」馬薩喬問。

　　「不知道。」奧斯汀說。

　　「這只能屬於聯邦權限。」萊克斯打斷說道，「紐約市是不可能處理這件事的。」

　　「好吧。」馬薩喬說，「我們現在所了解到的就是有一系列使用未知生物物質進行的謀殺事件。這符合了聯邦法規的第十八條，屬於我們的權限。它在聯邦調查局的權限範圍內。疾病管制中心能否為我們鑑定出這是什麼物質？」

　　「那可能很難。」沃爾特說。

　　「那麼可以治癒嗎？」

　　「治癒？」沃爾特說，「如果我們不知道它是什麼，又怎麼可以治癒呢，馬薩喬先生？如果它是病毒的話，很可能根本就沒有治癒的方法。大多數病毒都無法治療，無法治癒。通常，唯一防禦病毒的方法就是防禦疫苗。而要發明一種新病毒的疫苗，我們需要多年的研究以及或許上億美元的資金。至今，我們還沒有發明出愛滋病病毒的疫苗。」

　　馬薩喬說：「好吧，那麼你們需要多長時間來鑑定這種物質？」

　　沃爾特在擴音器上回答說：「幾週到幾個月。」馬薩喬盯著擴音器，似乎他要用自己的眼睛在上面燒出一個洞來。「我們只有幾小時到幾天的時間來處理這件事。」他轉過身。「那麼……告訴我你認為這種病毒是什麼，奧斯汀博士。」

　　「我不知道它是什麼。我們甚至不能肯定它是不是病毒。」

　　房間裡一片沉默。然後，馬薩喬說：「我覺得你心裡有許多東西沒有告訴我，奧斯汀博士。」

　　「我沒有太多的證據。」

　　「胡扯。你在沒有援助的情況下進行了一個極其複雜的犯罪調查。你家裡有警察嗎？或許，你的父親是警察？」

　　她什麼都沒說。

　　「說啊。」馬薩喬哄著她說。

　　「我父親是。他是個退休的警察局長，不過這個有意義嗎？」

　　馬薩喬咯咯地笑起來，對自己感到很滿意。「好吧，呃──好的警官都會利用他們的直覺。告訴我你的直覺吧。從一個警官到另一個。」

　　「它是一種病毒。」她說，「它像一般的感冒病毒一樣傳播：通過接觸空氣中的小滴黏液，眼瞼或是受感染的血液進行傳染。它可以被製成乾燥粉末進入空氣，這樣，它就可以通過肺部進行傳染。它會入侵神經──即沿著神經纖維入侵到中央神經系統中。它在大腦中複製，在腦部進行爆炸式增生。它大概在兩天內致人死亡，所以它的複製期應該相當快，比我見過的任何物質都快。病毒在腦部細胞中形成晶體。這些晶體在細胞中心，即細胞核內形成。它破壞腦幹，即控制情感、暴力和進食的區域。病毒引起人們攻擊自己，吃自己的血肉。這太不……正常了。」

　　「真是一個瘋狂的推測。」沃爾特說。

　　「拜託，沃爾特，你開始的時候對我說這有關隱形飛機式病毒。」奧斯汀說。

　　「我在考慮『昂薩波』。」馬薩喬說。「昂薩波」是調查局術語，意為「不知名物質」──即犯罪行為中的不知名凶手。「他會是一個組織還是一個個人呢？」沒人能回答他的問題。

　　「奧斯汀博士，有一件事我必須問你：你自己被傳染了嗎？」

　　「請不要把我排除在這個案子之外。」

　　馬薩喬咕噥著說道：「嗯……那麼如果與您談話，我們就得通過郵政了。這是什麼想法啊！」他轉動著手指上的一個金色大玻璃戒指，牙齒發出嘬嘬的聲音。他站起來，走到對著市中心和帝國大廈的北面窗戶。他把手放進口袋。「嗜食同類，像感冒病毒一樣在紐約傳播。」然後，他轉過身對他們說，「我在辦公室裡連一件該死的太空衣都沒有！」

　　「消防局有防護服。」萊克斯說。

　　「那麼紐約市消防局能怎麼處理大腦病毒，萊克斯？給它澆點水嗎？」

　　「我得通知疾病管制中心的負責人。」沃爾特說。

　　馬薩喬掛斷電話，他轉向萊克斯和奧斯汀說：「我會把這件事通知給國家安全部。它的負責人名叫史蒂芬．懷贊斯基。」他又按下另外一串號碼。懷贊斯基馬上回了電話，他們小聲交談了一兩分鐘。

　　「史蒂夫想來個ＳＩＯＣ集會。」馬薩喬說。「有沒有人告訴我為什麼不好的事情總是發生在週六晚上呢？週六晚上你什麼人都找不到。」

　　「什麼是……集會？」奧斯汀問。

　　「戰略情報管理中心集會。」他的發音是斯──奧克。「那是聯邦調查局總部專家和聯邦人員開的會議。ＳＩＯＣ的意思是戰略──啊──戰略──呃。天哪，我竟然想不起來了。阿爾茨．海默一定會參與。它是聯邦調查局華盛頓的指揮中心。你們將去那裡。萊克斯和我要留在紐約這邊維持地區工作的運轉。我們必須通知市長辦公室。我將和警察局一起組成一個聯合特遣部隊──這可非常有用。消防局也許也能派上用場──我會盡力找到這個……的結果。」

　　奧斯汀看著他。她看到的，是一個非常聰明的人開始走出防禦的一著棋。問題是，控制著這個遊戲的是那個未知的對手。

　　※※※

　　阿基米德

　　四月二十五日，週六下午

　　敘拉古〔註：位於西西里島。〕的阿基米德，死於公元前二百一十二年的偉大數學家和武器專家，設計了一種可把陽光集中在敵船使之起火的玻璃透鏡或者說是鏡子。他明白了槓桿原理，並使用它來移動巨大物體。他說，「給我一個支點，我就能撬起整個地球。」

　　阿基米德喜歡坐地鐵。他可以一連坐上幾個小時，思考，計劃。他坐在地鐵裡，在金屬邊框眼鏡後面看著車廂裡的人們，臉上時不時出現一抹淡淡的微笑。他三十多歲，可頭已經禿了。他通常穿一件棕褐色棉襯衫和一條鬆鬆垮垮的自然纖維褲子，腳上是一雙帆布和橡膠製成的運動鞋。他的衣著很簡單，可其實都非常昂貴。他對大多數人都表現出適度的友好，因而當有些人要下車時，他會感到非常難過。

　　地鐵是城市流動著的血液，它連接著城市的各個角落。阿基米德喜歡研究這些連接。他站在時代廣場的月臺上，看著一列列地鐵經過。然後，他登上一列穿越曼哈頓市中心去往中央車站的往返列車。他興致勃勃地穿過地鐵站，在人群中走動，傾聽他們的腳步聲，仰頭看著拱形天穹中的金色星座──美麗的獵戶星座。他考慮著從中央車站通往世界的道路。人們總是在談論來自熱帶雨林的病毒，它們可以找到通往現代城市的道路，並對居民進行感染。但是，它傳播的途徑也可以反過來。紐約產生的疾病也可以通過傳播而傳染給居住在熱帶雨林裡的人類。比起地球上的其他城市，紐約與世界的連接點是最多的。一些疾病可以在這裡爆發，然後再傳播到世界的各個角落。

　　他向西走過幾個街區，來到紐約公共圖書館。他環繞圖書館一圈，最後在布賴恩特公園草坪、倫敦懸鈴樹，還有人群附近的一個長椅上坐了下來。他們太多了。他坐在長椅上，看著行人從眼前來來往往，這些臨時生物的生命將不會被銘記，他們最終會消失在時間的深淵中。他抬頭看了看圖書館，人類知識的智庫。他們不會明白我的樂觀和希望的，他想。但是我想我們是會得救的。我的手中拿著槓桿。

　　※※※

　　「衝鋒」

　　四月二十六日，週日

　　黎明之前，一輛紐約市的警車把奧斯汀從基普斯灣帶到了第三十四街的東部直升機飛機場。當一架聯邦調查局貝爾渦輪直升機以最大功率沿東河飛來時，警車已經停在了降落平臺附近。直升機迅速降落在平臺上。奧斯汀跑了過去。

　　直升機上有兩個聯邦調查局飛行員和一個技術人員，一位女士。

　　「馬薩喬確實對某些事情感到很難過。」那位女士說。

　　「我從來沒聽說過他的情況會那麼糟。」其中一個飛行員說。女士跟奧斯汀握了握手：「特別探員卡羅琳。」

　　奧斯汀注意到這架直升飛機裡裝滿了電子設備。卡羅琳在擺弄一些電線，她把一根電纜線折了起來。「這該死的設備會讓我們失去病例的。」她對那個飛行員說。

　　直升飛機直接穿越曼哈頓，從哈德遜河正上方飛過，然後又向西轉個彎，穿過紐澤西，降落在泰特伯勒機場一架雙引擎的渦輪螺旋槳客機旁。「一切好運。」特別探員卡羅琳對奧斯汀說。之後，直升飛機就起飛離開了，它還要在城市上空繼續進行它的工作。

　　那架渦輪螺旋槳飛機是一架「衝鋒八」，歸聯邦調查局所有。一名駕駛員和一名副駕駛正在機上檢查儀器。奧斯汀走上臺階，螺旋槳發出轟隆隆的聲音，開始轉動。「衝鋒八」插進了出租飛機的行列，它具有立即起飛的優先權。飛機上升到一定高度，把紐約拋在了下面。奧斯汀向窗外望去，她想俯視一下這個病態有機體，但整個城市已經消失在黎明前的雲層中了。

　　她是唯一的乘客。另外二十九個座位都是空著的。

　　「如果你需要什麼，奧斯汀博士，請向我們要求。」駕駛員通過擴音器對她說。

　　「我需要一個電話。」她說。

　　副駕駛走過來，給她指了指一個座位前的通信控制臺。控制臺上的裝置很多，其中包括幾個電話。他拿起一個電話聽筒遞給奧斯汀。「它很可靠，不會被竊聽。你可以撥打到世界的任何地方。」

　　奧斯汀舉起耳機，調整了一下麥克風，給她新罕布夏的父親打去了電話。她把他叫了起來。「呵欠聲──天哪！現在是五點啊，奧斯汀。」他說，「你去哪兒了？我給亞特蘭大各個地方都打了電話。沒人知道你在哪裡。」

　　「對不起，爸爸。我正在進行外出調查。」

　　「我猜就是。你現在在哪兒？」

　　「我不能說。一個類似於緊急情況之類的事件。」

　　「我聽到的噪音是什麼？」

　　「什麼都不是。」

　　「呵欠聲！」他聽起來還是昏昏沉沉的。他在咳嗽，奧斯汀聽到他在喝水。「你在哪裡，一個工廠裡還是其他地方？」

　　她的父親住在新罕布夏州阿什蘭市附近樹林的一個小屋子裡。她的母親三年前去世。她想，如果她的父親知道她是在一架飛往華盛頓的聯邦調查局飛機上給他打的電話，他該是多麼興奮啊。「爸爸，我只是想說，我好崇拜你。」奧斯汀說。

　　「你天亮前把我叫起來就為了說這個？」他咯咯地笑著，「我接受。」

　　「我可能會有一段時間沒機會給你打電話。」

　　「嘿──我要出去釣魚。既然你把我叫起來了。」

　　「釣什麼魚，爸爸？」

　　「陸封鮭魚。牠們還能被找到。」

　　「嗯。多釣些。」

　　「保持連繫，寶貝。」

　　「再見，爸爸。我愛你。」她坐回到座位，閉上了眼睛。這可不是個完美的告別，如果我像凱特那樣完結的話。她站起來，走進飛機的盥洗室，看著鏡子裡面自己的眼睛。這已經是她今天第二次看了。她沒有看到顏色變化的標誌。我希望我在這點上是對的。我知道我是對的。但是，如果我錯了，我只是拉響了世界上最大的警鐘，我甚至從不知道它的存在。

　　※※※

　　安德魯

　　華盛頓特區

　　威爾和馬克被滯留在波斯灣巴林機場了幾個小時，他們終於有機會刮一下鬍子了。不過，他們沒有乾淨的衣服。而當他們坐在一架美國軍用七〇七空中指揮運輸機的空餘座位上時，他們的衣著看上去更加糟糕。這架飛機將駛向安德魯空軍基地。

　　飛機在週日黎明降落在安德魯。馬克要去往馬里蘭州貝塞斯達美市的國家海軍醫療研究學院，他將在那裡匯報自己試圖獲得伊拉克生物武器樣本的過程。威爾得去匡提科市的聯邦調查局學院。他們都已經被聯合國解雇，他們引起了一場外交事件，因而，他們需要對此作出許多解釋。華盛頓的這個週日早晨依然晴好，能夠活下來，威爾覺得非常幸運。「我們先去喬治城找個咖啡館坐一會兒吧。」他說，「要點咖啡，吃點早餐，享受一下陽光。咱們需要減壓。」

　　「我覺得這個主意不錯。」馬克說。

　　他給妻子安妮打了個電話，告訴她自己已經安全。他告訴她，他估計會在幾天之內回到波士頓，即在匯報完畢之後。「把你的游泳衣找出來，親愛的，我們要去佛羅里達了。」

　　他們打算找一輛豪華轎車去華盛頓。可剛到路邊，威爾的呼叫器就在提包裡嘟嘟地響了起來。他拉開提包的拉鏈，看了看呼叫機上的號碼。號碼並不熟悉。但是他還是從口袋裡取出無線電話，回撥了那個號碼。他表明了自己的身分。聽話一分鐘後，他說：「戰略情報管理中心？什麼？噢，啊。她什麼時候來？我要等她？」突然，馬克低下頭看了看，皺起了眉頭。他提包裡的呼叫機也響了。

　　「這是集會。」威爾對他說。

　　馬克取出自己的手機打開。這是個在政府通信波段上的祕密電話。他走到一邊。過了一會兒，他回來了。他說：「你能不能帶我去那個會議？在你接完那個醫生之後？」

　　奧斯汀走下「衝鋒八」時，威爾和馬克正在安德魯停機坪上等候。

　　威爾說：「嗨。特別監督探員威爾。」他和奧斯汀握了握手，「這位是馬克博士。他是聯邦調查局有關生物恐怖主義問題的顧問。我們將陪同你參加會議。」

　　奧斯汀認為特別監督探員威爾的穿著有些過於樸素。她注意到那個塑膠口袋套，腦子裡蹦出了「瘋狂雜耍演員」這個詞。

　　一輛聯邦調查局的汽車出現了，他們急速地趕往華盛頓市區。汽車在環形公路上稀少的車輛間穿梭，然後向西轉個彎，來到賓夕法尼亞大街。

　　威爾清了清喉嚨：「我就是局裡處理生物學恐怖事件的。你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麼嗎，博士？」

　　奧斯汀把情況簡要地向他們介紹了一下：「已經出現了幾個死亡病例。這看起來像是使用病毒進行的一系列謀殺案，但我們根本不知道這是什麼病毒。」

　　「恐怖多重態，呃？」

　　「如果這是你稱呼它的方式的話。」奧斯汀說。

　　「我們有點像是在說炸彈。」他說。

　　「這些就是炸彈。」

　　「類似的事情。」

　　「這是使用傳染性疾病的謀殺案。」她說。

　　「我們可以處理的。」威爾說。

　　奧斯汀懷疑地看著他說：「你認為是這樣嗎？」

　　汽車環繞國會大廈一圈後又回到了賓夕法尼亞大街上。櫻桃樹已經過了它的盛開期，可城市仍然布滿了久不凋謝的花朵。一個無家可歸的人在一家飯店旁的垃圾堆前遊蕩。他們的汽車繞過商業街北邊，駛向第九街。

　　「現在輪到我說些什麼了。」馬克說。

　　「請說。」奧斯汀說。

　　「我們將與整個聯邦政府一同進行現場直播。你們以前做過這種事嗎？」

　　「沒有。」威爾說。

　　「如果你們倆出了差錯，那會是非常尷尬的事。」馬克說。

　　奧斯汀和威爾沒有說話。

　　一棟出奇醜陋的碩大建築出現在賓夕法尼亞大街。它由未加工的灰黃色混凝土製成，帶有牢固的防彈排煙窗戶。這是胡佛大樓，聯邦調查局的國家總部。這座大樓的頂部比底部寬，像一個倒置的冰山。調查局的汽車拐入第九街，駛進胡佛大樓。它經過一個祕密地點，繞過爆炸屏障，衝下一個斜坡，駛入地下車庫。他們乘電梯來到五樓，走到一扇門前。這是一扇帶有數位鎖的鋼製拱門，門上有個字碼鍵盤，還有一行紅色標誌字──「限制進入──正在使用」。

　　「看起來他們已經開始了。」威爾說。他按下授權密碼，門鎖咔嚓一聲開了，他推開了門。這是戰略信息操作中心的入口大廳。

　　※※※

　　戰略情報管理中心

　　聯邦調查局的戰略情報管理中心是個沒有窗戶、無線電屏蔽的會議室。會議室外廓由銅和鋼覆蓋，這樣，任何分散的信號都不能傳播出去，避免了竊聽。戰略情報管理中心會議室的內部空間被玻璃嵌板分成了幾部分，不過各個部分都可以互相看到。許多人圍坐在其中一個較小隔間的會議桌前。

　　一個穿著西裝，滿頭白髮的高個兒男子來迎接他們。他是史蒂芬．懷贊斯基，聯邦調查局國家安全部門的負責人。「你是威爾？你們幾個人都通過授權了嗎？」

　　「他們和我，呃，是一起的。」威爾說。

　　奧斯汀被介紹給了許多聯邦調查局官員，但要她記住他們的名字可有些困難。

　　「我們二十五分鐘之後就要進行衛星會議了。」懷贊斯基瞥了一眼牆上的掛鐘說，「我們沒有太多的時間。我們必須迅速堅決地行動起來。請告訴我們你所有的信息，奧斯汀博士。」

　　奧斯汀打開她的筆記型電腦，給他們看了那些照片，並把情況描述了一下。他們左右夾擊，一連串問了她許多問題。他們想在召集政府其他部門之前先絕對確定這件事是真的。

　　「衛星傳送四分鐘後啟動。」有人大聲說道。

　　「我們要進行直播了。」史蒂芬．懷贊斯基邊抬腳起步邊說，「謝謝你，奧斯汀博士。」

　　他們來到影音會議廳，在桌子前坐下。一個聲像技術人員給他們戴上了可用夾子夾住的話筒。牆上有許多寬大的影音螢幕。這些螢幕在發光，不過此時上面還是一片空白。桌子上有幾個擴音器。

　　史蒂芬．懷贊斯基調整了一下自己的領帶，緊張地清了清喉嚨。

　　影音螢幕一個接一個地出現了幾張臉。聲音從擴音器中發出。房間裡充滿了權力的氣息，真正的權力；你在空氣中感覺得到。

　　「由我來主持會議。」懷贊斯基說，「歡迎來到戰略情報管理中心。這是眼鏡蛇事件的威脅評估會議。聯邦調查局通常會給主要的犯罪行為調查起一個名字，這次是『眼鏡蛇』。你們很快就會明白這個術語的意思。此次會議由調查局召集，有第三十九號總統決定指示以及第七號國家安全指示的書面命令……」

　　奧斯汀感到自己在顫抖，雖然是很輕微的。她希望不會表現出來。她幾天都沒有睡好覺了。威爾在她旁邊坐著。

　　在兩個挨著的影音螢幕上分別有沃爾特和疾病管制中心主管海倫．萊恩的臉。沃爾特穿著美國衛生與公共服務部的正式白色制服，胸前掛著戰鬥綬帶。

　　「祝賀你，奧斯汀博士。」沃爾特說。

　　「沃爾特？你在哪兒？」奧斯汀問。

　　「我和萊恩博士在亞特蘭大的總部。」

　　馬薩喬的臉出現在另一個螢幕上。他和埃倫．拉特金斯在一起。拉特金斯是紐約市緊急事件處理辦公室主任，她代表紐約市市長。

　　史蒂芬．懷贊斯基給所有人介紹了一下奧斯汀，參加會議的人員也進行了自我介紹。他們許多人都是高級軍官。還有一個人是司法部部長辦公室的官員。

　　「白宮那邊上線了嗎？」懷贊斯基問道。

　　「白宮上線了！」後場的一個技術人員回答道。

　　一個固定在指揮位置的大螢幕開始發光，進入直播。螢幕上出現一個滿臉皺紋的中年男子，穿著一件粉紅色球衣。他看起來像是習慣於趕點參加這種精心策劃的會議的。「是的。我是傑克．赫托格。我代表白宮國家安全局。我還不確定這個事件是否需要我們此時作出反應。」

　　懷贊斯基把發言權交給奧斯汀。

　　奧斯汀站起來，深深地吸了口氣。她照的照片出現在大螢幕上。她閱讀了印在傳播裝置眼鏡蛇盒子上的小字。她說：「現在的情況非常可怕。已經有六例死亡在短時間內出現。」

　　「我們可以確定我們現在所處理的是一種生物製劑嗎？」一位來自德契克堡美國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所的陸軍上校問道。

　　「我非常肯定。」奧斯汀說。她解釋說，至少兩例死亡病例中存在著未知致病製劑的傳播感染。她告訴他們，她懷疑那是一種病毒。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它就是一種四級傳染物了。但是我們不能作出鑑定，對嗎？」

　　「完全正確。」奧斯汀說。

　　「那麼如果不知道這種物質是什麼，又怎麼進行威脅評估呢？」

　　「好問題。」懷贊斯基說。

　　「威爾，告訴我──這個威脅有多壞？」馬薩喬對威爾說。

　　「馬克博士會解釋這個問題。」

　　馬克身體向前倚著桌子。攝影機跟隨著他。「這個問題裡有太多的未知因素了。」他說，「首先我們不知道這種物質是什麼，然後傳播這種物質的人是誰也不清楚。要評估威脅是很困難的，不過我們知道，如果有致命劑量的生物武器攻擊人群，它所產生的作用會是巨大的。如果幾英磅乾燥傳染物被釋放到紐約市的空氣中──那也許會導致一萬人死亡。最大死亡數可能是二百萬，也可能是三百萬。」

　　「你所說的最大死亡數似乎有些誇大了。」白宮人士傑克．赫托格說，「我在不同的政策審查中見過不同的估算。」

　　「我當然希望這是誇大的數字，孩子。」馬克說。

　　赫托格似乎被惹惱了，沒人會用「孩子」來稱呼白宮內部參謀機構的成員。

　　市長辦公室的埃倫．拉特金斯打斷了他們。她曾非常生氣。「聽著，如果你們真認為事情會可能發展到你們所描述的那樣，那麼，我希望知道你們計劃如何處理此事。」

　　「我能理解你的擔憂。」傑克．赫托格說，「但你必須明白，我們沒有理由認為我們正在處理的是一起嚴重的恐怖主義行動。」他心裡問自己：我怎麼會同意把自己的名字寫入名單的？

　　「等等。」奧斯汀說，「死亡發生得非常快。這種疾病是未知的。它在人體產生的效果是爆發性的。我認為紐約有問題。那裡有某種謀殺犯。」

　　赫托格微笑著說道：「那兒是有謀殺犯的，博士。」

　　「你沒有看過這種疾病！」奧斯汀說。

　　史蒂芬．懷贊斯基決定調和一下氣氛。「我們需要作出威脅評估。」他說，「危險不僅僅包括疾病，還包括疾病之後的個人或是團體。那個個人或是團體叫……他叫什麼？」

　　「阿基米德。」奧斯汀說，「『阿基米德fecit』是拉丁文，它們的意思是『由阿基米德製作』。它們指的是眼鏡蛇盒子。盒子上的日期可能是阿基米德準備盒子的時間。詞組『人類試驗』很可能指的是人類醫療試驗。」

　　接下來，與會者對阿基米德的動機進行了許多討論。眼鏡蛇事件並不像典型的恐怖主義。在典型的恐怖主義事件中，一個團體會根據日程進行行動。也許如果確實有日程存在的話，它此時也不是很明顯。

　　傑克．赫托格已經被會議搞得煩躁不堪。白宮有比紐約在逃殺手更重要的問題需要處理。「並沒有大規模恐怖主義行動發生的明顯威脅。」他說，「所以，呃──馬克博士的估計聽起來像是學術性質的。」

　　馬克站起來。「嘿！奧斯汀博士給眼鏡蛇傳播盒照的照片上顯示出一個設計圖案。」他用刺耳的聲音憤怒地說道，「那是一種生物反應器。那該死的生物反應器能在很短的時間內製造出大量病毒……」

　　「謝謝你，馬克博士。」赫托格說。

　　威爾一直在坐著，不知自己該何時發言。他還穿著那些迫切需要清洗的衣服。「似乎我們可能會遇到很嚴重的情況。」最後，他終於開口說道，「我認為……」

　　「這是誰？」赫托格問道。

　　「特別監督探員威爾。我是個法律分子生物學家，匡提科生物和危險物質反應部隊的科學工作主管。」

　　「噢，知道了。你是那個還沒準備好的生物全球打擊小組成員。」赫托格說。

　　「我們準備好了，長官。而且我們不是一個全球打擊小組。我們是科學家。」

　　「我的理解就是，你們什麼都說沒準備好。」

　　威爾感覺到赫托格正在失去對這個案子的興趣。他說：「我認為我們看到的是一種模式。我們看到的是一種正處於試驗階段的生物恐怖主義。那就是『人類試驗』的意思。因為某種原因，生物恐怖主義者喜歡測試他們的材料。日本的奧姆真理教在東京地鐵站裡釋放毒氣前就曾進行過試驗。他們用炭疽病毒試驗了兩三次，可無法使之奏效，所以他們換成了毒氣。一九八四年俄勒岡州一個名叫達爾斯的城鎮上也發生了相同的事情。宗教狂熱分子在城鎮周圍餐廳的沙拉塊兒裡放入了沙門氏菌，七百五十人中了毒。那是個試驗。他們計劃之後在鎮上進行大規模的生物武器攻擊。紐約現在發生的情況可能就是為大規模釋放生物武器而進行的試驗。」

　　「這只是猜想。」赫托格說。

　　「但是我們可以運用法醫學分析來制止它。」威爾繼續說道，「標準的法醫學都是對出現罪行之後所顯露出來的證據做分析判斷。現在，我們可以運用法醫學分析來逐步解決恐怖主義犯罪行為。在恐怖事件發生之前，我們有絕好的機會阻止它，通過運用『至深計劃』。」

　　「這個單位並不存在。」赫托格說。

　　威爾從他的口袋套裡取出一個藥籤。「這就是『至深計劃』的中心所在。」他說。

　　「什麼？」赫托格說。

　　「這個小藥籤。證據主要是有關生物學方面的。所有的恐怖主義武器都會有簽名──法律簽名──它可以帶你找到犯罪者。如果有人做了一個炸彈，他肯定會在上面留下標誌和線索。我們可以分析這種傳染物，它會引領我們找到它的製造者。」

　　「這種事似乎是即興的。」赫托格說。

　　威爾說話的時候搖晃著他的藥籤：「『至深計劃』之後的思想是全面的法醫學分析。你使用所有工具，所有獲得的東西，把犯罪行為分成幾塊。你在自己的理解範圍內探索罪行。調查一個重大罪行就像是探索一個宇宙。它跟天文學家用望遠鏡觀看夜空，或是生物學家用他們的顯示裝備研究細胞是一樣的。你開始翻譯語言，然後罪行的構成以及凶手的身分就會像宇宙的構造一樣慢慢地浮現出來。」

　　「看在上帝的份上，威爾！」史蒂芬．懷贊斯基叫道。他非常尷尬。

　　威爾把藥籤放回到口袋裡，生硬地坐下。他的臉很紅。他扭到一邊看了看奧斯汀，然後低下頭看著桌子。

　　「我還從來沒見過為這種事下達政策簡令的。」赫托格咕噥了一句。

　　奧斯汀開始為威爾感到難過。

　　「我們需要祕密行動。」威爾以更大的聲音說道，「如果凶手知道我們正在向罪行靠近，他，或是他們，可能會加快犯罪計劃。我們需要進行一個『至深計劃』實驗室的祕密室外部署。」

　　德契克堡的陸軍上校說：「等等。這個人說的是運用可移動室外實驗室分離一種傳染物質。這可真夠瘋狂的。要做這件事，你需要一個全面的四級生物安全研究機構。」

　　「我們正處於揭露犯罪行為的過程中。」威爾回答道，「我們沒有時間把證據運往德契克堡，在那裡進行研究。另外，如果我們把證據運往各個地方，密閉環節可能就會被破壞。我們可能就會無法定罪了。」

　　司法部代表與他的觀點相同。他說：「我們需要可以用於審判的證據。」

　　威爾繼續說道：「我們可以使犯罪實驗室成為證據。我建議以『至深計劃』實驗室為中心，建立一圈調查力量。我的意思是，建立一個帶有法律小組的核心科學實驗室。圍繞實驗室，我們建立一支由探員和警官組成的聯合特別工作組。科學小組帶頭，但是我們將需要幾百個調查人員跟隨它。我們需要進行正確正規的調查工作，我們需要把它融入到『至深計劃』的法律操作中去。」

　　白宮的傑克．赫托格打斷了他：「這超過限度了。你正在要求一大筆錢和聯邦政府極大的注意，為了什麼？另外一場最終會毫無希望神祕結束的八〇〇航班媒體馬戲……？」

　　「嘿！」馬薩喬插話道，「我的人是全心全意……」

　　「閉嘴，馬薩喬。聯邦調查局法律實驗室其實根本沒有重要的業績記錄。你的人花了十二年時間尋找『怪漢』，結果最後，是他的兄弟把他出賣了。現在你又想幹什麼，在紐約上演一場科幻電影？」

　　威爾向屋子四周望去，尋找著支持。史蒂芬．懷贊斯基在退縮，他不願意把自己捲入與白宮的對抗中去。螢幕上馬薩喬的臉因憤怒而變了顏色，但是他似乎在控制自己。最近與白宮出現的衝突太多了。

　　馬克慢慢地站起來：「我認為我需要補充幾點以使事情更加客觀全面一些。我們這個國家從來沒有大規模地受到生物武器的威脅。但是我們很長一段時間以來都非常懼怕這種情況的發生，而生物武器使用和發展的技術一直在被我們控制不了的人，那些不關心後果的人發展著。在二十世紀六〇年代後期太平洋試驗中，我們了解了許多這些武器的工作方式……」

　　「對不起……」傑克．赫托格打斷他說，「我認為在此時對那些試驗進行討論不是很恰當。」

　　馬克盯著他說：「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恰當，但是該死的，你最好認真對待這件事。」

　　「總統當然會認真對待這件事。」赫托格說。

　　「使用生物武器，」馬克繼續說道，「你可以使人類像成群的蒼蠅一樣死去。這要根據天氣和風向、時間、物質乾燥和準備的方式、傳播的確切方法以及物質本身的性質而定。幾天之內發生一萬例死亡會使城市所有的醫院崩潰。醫院的床位和供給都會用光。如果這種物質可以進行人與人之間的傳染，那麼第一批死亡的人將是醫療看護人員和首先發生反應的人。醫生、護士、消防隊員、救護車工作人員以及警察，他們會可怕地迅速消失。然後將沒有人把病人送往醫院，醫院裡也沒有醫療人員來治療他們。因而，從相對不是很嚴重的後果來說，由生物武器可能引起的大量死亡會使城市完全失去醫療保障系統，除非軍隊涉入。而由之引起的比較嚴重的後果則不堪設想──但從技術角度講那是完全可以達到的。這種事件可以發生在世界上的任何城市。東京、倫敦、莫斯科、新加坡，隨便你說。你現在的情況就是，隨便在哪兒，任何一個具有狂熱個性和一些生物學知識的瘋子都可以殺死一大批人。」

　　房間裡安靜下來。甚至傑克．赫托格似乎也被馬克話語的分量所影響。

　　最後是史蒂芬．懷贊斯基首先開始講話。他曾被赫托格對聯邦調查局的憤怒所嚇退，想暗示威爾他們調查局是在控制之下的。他說，他感到即使現在對危險範圍有合理的懷疑，尤其是現在還沒有提出特別的目標或是要求，但是似乎他們唯一的選擇就是開始一個詳細調查。他認為最好的選擇就是威爾的「至深計劃」小組。

　　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地同意了這一點。「我能想到這件事可能會變成一個大塊兒的老鼠屎。」赫托格說，「但是我想我們沒有太多的選擇。底線是，我們不能允許紐約這種地方的崩潰。」

　　馬薩喬開始把行動付諸實施。「我有個地方給你們『至深計劃』的人。」他對威爾說，「你知道州長島嗎？」

　　「從沒聽說過。」威爾說。

　　「它位於紐約灣中部，就在華爾街右邊。它歸聯邦政府所有。非常祕密。沒有媒體，沒有人闖入干涉。它以前歸海岸警衛隊所有，不過他們已經離開了。他們留下了所有的基礎設施。」

　　「好的。」赫托格插進來說，「威爾，你把你的科學小組帶到島上去。不要搞得一團糟。至於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所和疾病管制中心，我希望你們同時工作。你們都是國家實驗室。你們都會得到樣本去分析。如果聯邦調查局的樣本被沖進了廁所，你們也都必須去那裡分析病症。同意嗎？」

　　疾病管制中心主管和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所的上校都表示同意。

　　「長官，」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所的上校對赫托格說，「我可以提出個建議嗎？有一些現場生物防洩漏戶外醫院。它可以設立在島上。您不希望，重複一下，不希望任何被未知生物武器感染的病人被送到哪個紐約市區的醫院裡吧。那將會非常危險。」

　　「他說的完全正確。」衛生和公共服務部的一個上將說。

　　陸軍上校繼續說道：「陸軍有可以被黑鷹直升機運輸和流動的ＴＡＭＬ部隊……」

　　「對不起。」赫托格說，「我不明白ＴＡＭＬ是什麼。」

　　「哦──那是一個戰區陸軍醫療實驗室。它是打包的生物防洩漏醫院。它的生物安全等級是三+。你把它掛在直升飛機上，它就可以去往任何地方。」

　　「很好。」

　　「一個小問題。」馬薩喬說，「是奧斯汀博士展開了這個眼鏡蛇案子。我們應該叫她案件探員。我想要她宣誓就職代理美國執政官，擁有完全的法律實施權力。司法部的官員帶她宣誓好嗎？」

　　「謝謝大家。第一次眼鏡蛇會議到此結束。」懷贊斯基說。

　　人們站起來；技術人員跑過去摘下與會者襯衫上的麥克風，取下攝影機；牆上的螢幕一個接一個地暗了下來。

第五部分　至深計劃　匡提科

　　戰略情報管理中心會議結束之後，奧斯汀和威爾馬上駕駛一輛調查局的汽車趕往維吉尼亞州匡提科的聯邦調查局學院。那裡位於華盛頓南部，開車要一個小時。馬克給他波士頓的妻子打了個電話，然後獨自駕駛調查局的另一輛汽車去往馬里蘭州貝塞斯達的國家海軍醫療研究學院。他要在海軍的生物防禦研究計劃實驗室裡挑選一些額外的生物傳感器設備。這些實驗室一直在給聯邦調查局提供費利克斯基因掃描儀和伯因。

　　威爾去往匡提科路上的大部分時間都在打電話。用他的話說，他是在「組織小組人員」。他和奧斯汀幾乎一句話也沒說。他看了奧斯汀一眼，她睡著了。她的頭髮掉在了臉上，威爾覺得這張臉雖然精緻，卻很疲勞。他注意到奧斯汀閉著的眼睛周圍有暗淡的眼圈。

　　匡提科是海軍陸戰隊的基地，聯邦調查局在基地裡擁有一片區域。威爾駛過九十五號州際公路，沿著向西的一條公路穿過綿延起伏的樹林。他駛過聯邦調查局檢查站，把車停在了幾棟灰磚牆面的大樓前面。這幾棟大樓之間有玻璃走道連接著。這就是聯邦調查局學院，調查局就在這裡訓練新探員。這裡還保留著許多調查局的單位，其中包括威爾自己的小組──危險物質反應部隊。「我們到了，奧斯汀博士。」他說。他的聲音叫醒了奧斯汀。

　　奧斯汀被帶到學院的一個客房。她在那裡換上了工作服──運貨褲和藍色襯衫──她與威爾在一棟巨大灰色的建築前停了下來。這個建築叫工程研究機構，或是Ｅ．Ｒ．Ｆ。它是聯邦調查局絕密的電子設備實驗室。它由光滑普通的磚塊建成，有一些排煙窗戶，不過從窗戶外面是看不到大樓裡面的。房頂上布滿了各種形狀和型號的無線電天線。

　　在工程研究機構的大廳裡，威爾給奧斯汀找了一個塑膠徽章。她在一個數字鍵盤裡輸入她的社會保險號碼，然後，電腦系統顯示出她已經進行了國家忠誠調查──馬薩喬已經為她處理好了。

　　她跟著威爾穿過通往大樓中心的走廊。兩層樓高的走廊上有許多窗戶。窗戶上都掛著黑色的百葉窗，這樣，走廊上的人就無法看到臨近房間裡進行的事情了。「許多房間都是用於機器加工的。」威爾邊走邊說，「我們這裡什麼都造得出來。我們可以把攝影機放到蛋筒冰淇淋裡，或是給匪徒的扁桃腺照張照片──開個玩笑。」

　　他們來到一道十字轉門和一扇安全門前，它們是由電腦控制的。兩個人都需要用徽章在轉門上刷卡。

　　「工程研究機構被分成了幾個安全板塊兒。」威爾解釋說，「危險物質反應部隊分散在其中的兩個板塊兒裡。我們現在還沒有板塊兒。我們是新來的。所以，我們還在尋找一個屬於我們自己的板塊兒。」

　　他們走進一個名叫Ｄ板塊的寬大室內會議室。它有五層樓高，天花板上掛著明亮的螢光燈，內部的牆面上鋁箔和銅網在閃著光，地板上堆滿了盒裝的設備。

　　「這就是『至深計劃』嗎？」奧斯汀問道，「規模可夠大的。」

　　「哦，不。這裡的大多數東西都是聯邦調查局的其他東西。我們只占有Ｄ板塊的一個小角落。」

　　「這是什麼地方？」奧斯汀問。

　　「無線電寂靜會議室。局裡在這兒進行電子工作。」

　　奧斯汀沒有問他所說的電子工作是什麼種類的，因為她覺得自己是不會得到圓滿答案的。

　　威爾領著她穿過擁擠的臨時走廊。一堆堆箱子和金屬儲藏架折來折去地堆放在走廊上。他們走過一輛發生故障的舊貨車。它的儀表盤是開著的，裡面全是通信齒輪，外面還吊著數據電纜。這是輛監測車。

　　他們來到一個區域的中部。那是個擁擠的地方，牆邊堆滿了箱子，人們在急急忙忙地工作著。

　　「威爾！嘿，威爾來了！」一個五十歲左右的人過來跟他們打招呼。他很健康，有一張滿是皺紋的臉和一副寬大的肩膀。他是特別探員維茲，「至深計劃」的戰術行動長官──負責武器和太空衣的人。他還是個後勤學專家。維茲知道怎樣把帶有齒輪的飛機快速打包。這看起來是聯邦調查局一項很有價值的技能。他肩膀上的手槍皮套裡塞著一把黑色大手槍。他以毫不仁慈的力量與奧斯汀緊緊地握了一下手。「歡迎來到『至深計劃』。」維茲對她說。

　　然後，奧斯汀與其他的小組成員見了面。他們是威爾挑選來進行此項行動的。大部分挑選過程都是在電話上進行的，當時奧斯汀正在車裡睡覺，威爾在開車。

　　小組的成像專家兼微生物學家是個討人喜歡的女士，她叫蘇珊，不到三十歲。她不是聯邦調查局探員，她只是個無軍職的實驗室技術人員。在這之前，她一直在美國海軍工作。

　　「蘇珊一直要求我們雇用她。」威爾解釋道，「所以我們就把她從海軍裡偷偷轉移出來了。」

　　「我該帶些老鼠來嗎，威爾？」她問。

　　「當然，帶一些來。不過不要太多。」威爾回答道。

　　蘇珊開始忙著整理那些裝有實驗鼠的塑膠箱。

　　奧斯汀對她說：「你知道怎樣操作電子顯微鏡嗎？我們現在就需要觀察組織樣本。」

　　「當然。」蘇珊說，「那是我的專業。」

　　「蘇珊，我們從哪弄來電子顯微鏡的問題解決了嗎？」威爾說。

　　「陸軍部正打算用卡車給我們送來一架。他們還找了個人來告訴我它的怪癖。」

　　「很好。」威爾說，「這些顯微鏡都是有怪癖的。」

　　威爾看了看錶：「吉米在哪兒？我們的原料天才。」

　　「就在這兒。」

　　一個極高的男子從一堆箱子後站了出來。特別探員吉米是一個法庭原料分析家。在行動中，他將通過影音會議與華盛頓的聯邦調查局法律小組進行配合。

　　「我不知道是否可以把這個人裝進直升機裡──他太高了。」維茲說。吉米的身高是六英尺八英寸。

　　「你最好裝下我，維茲，因為威爾離了我，這個案子他就辦不了。」吉米回答道。

　　「我想要幾樣東西，吉米。」威爾對吉米說，「我想要一個紅外線雷射器。一個小點兒的，桌上型的。」

　　「已經準備好了。」吉米說。他用一根充滿骨感的修長手指指了指一個灰色的軍用運輸箱。

　　「質譜儀。」威爾繼續說，「為了鑑定物質。」

　　「也準備好了。是個小型的。其他還有什麼？」

　　「我想要一個Ｘ光衍射機。小型的。便攜式的。」

　　「有了。我準備好了你需要的所有東西。」

　　在集結地的一個角落裡，六個特別探員，有男有女，在挑選他們的生物危害太空衣和身體防護裝。太空衣是深黑色的，明顯用於夜間作業。他們還把十毫米手槍、零式霰彈槍，Ｈeckler＆Ｋoch十毫米ＭＰ五攻擊來福槍以及彈藥、照明燈和特別呼吸設備寫入了物品清單。維茲把他們叫過來，把奧斯汀介紹給了他們。他們都屬於駐紮在匡提科的聯邦調查局人質營救小組的。「他們將負責這個任務的作戰行動。」維茲說，「如果我們需要戰鬥的話。」

　　他們被稱為聯邦調查局的忍者。

　　「我們輪流照管威爾。」一個名叫卡洛斯．佩德納爾的忍者說。

　　「那是因為威爾是個科學家。他不會照管自己。」維茲說。

　　「你知道，我們不需要任何忍者。」威爾邊說邊在武器周圍走動著，看著他們，「如果我需要，我會叫你們的。」

　　「現實點，威爾。」維茲說，「你想讓行動小組向前靠。那就讓他們向前吧。現在你要希望把他們帶到島上去，威爾。如果有行動的話，那可能會發展得非常迅速。」

　　維茲轉向奧斯汀說：「不知威爾有沒有告訴你，你們作為科學家是收集證據的。如果一個恐怖主義武器爆炸，你們必須迅速進入傳染區去收集證據。你們可能需要忍者在旁來保護你們免受傷害。」

　　奧斯汀想說她可以照顧自己，不過她什麼都沒說。

　　馬克和兩個調查局探員走進Ｄ板塊。他們一共帶來了五個哈里伯頓手提箱。馬克在貝塞斯達挑選了兩個費利克斯基因掃描儀機器和三個伯因。

　　「至深計劃」小組已經工作了大約一小時，整理箱子，進行物品紀錄。維茲和他的人開始把設備搬到Ｄ板塊門外的一輛卡車裡。它們會被運往直升機飛機場。

　　奧斯汀把馬克叫到一邊。她說：「馬克博士，我們可以私下談談嗎？我們為什麼要帶上所有武器？」

　　「這是個不錯的問題。嘿，威爾──過來一下。我們為什麼需要這些武裝人員？我是在問你，威爾。」

　　威爾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讓我們希望用不著他們吧。」

　　馬克說：「如果我們要去紐約搞爆破的話，我可不參加。我不進行爆破工作。在這點，奧斯汀博士和我意見一致，我想。」

　　威爾被激怒了。他自己就帶著一把手槍：「聽著，馬克，我負責這個小組。我們要按常規來。」

　　「按常規，威爾？」馬克說，「根本沒有常規。」

　　一個人走進來，看到這副裝備感到很吃驚。他是司法部的一名美國執政官：「奧斯汀博士在哪兒？我是來給她授權的。」

　　「我真的不想當執政官。」奧斯汀說。

　　「這是政府要求的。」他說。

　　「我不會用槍。」

　　「你不允許用槍。」威爾說，「你不具有使用武器的資格。」

　　然後，司法部的人使奧斯汀和馬克都宣誓就任了代理美國執政官。

　　「你真不錯。」蘇珊對奧斯汀說，「我真希望他們也能為我這麼做。」

　　※※※

　　傳染中心

　　直升機排成一列，以一百一十節的速度穩定地向北飛行著。行動小組的直升機跟隨在科學小組的後面。

　　「我喜歡休伊。它們很慢，不過卻能把你帶到目的地。」維茲對駕駛員說。

　　「我們本應該駕駛黑鷹來的。」飛行員說。

　　在整個飛行過程中，威爾一直把一個費利克斯基因掃描儀黑箱子放在他的膝蓋上。他大多數時間都在擺弄它，用它的萊澤蔓工具進行檢查。他一次又一次地打開費利克斯基因掃描儀，進行測試。然後，他打開另一個費利克斯基因掃描儀檢查。他一遍又一遍地測試伯因。

　　馬克坐在威爾旁邊，幾乎一直沒有說話。「我對這件事有點瘋狂了，威爾。」他說。

　　直升機在下午的晚些時候飛過了紐約灣的韋拉扎偌大橋。之前的那天早上，當奧斯汀離開聯邦調查局的飛機時，城市還被包裹在雲層中。現在，雲層已經變成了帶有柔軟灰色底部的蓬鬆棉花，春天的雲真是多變。它們在下面的建築群上投下了片片陰影。

　　「這些大行動。」威爾說，「它們跟什麼都不像。這種感覺很難形容。」

　　奧斯汀不加掩飾地表現出害怕。她從來沒有參加過空中行動，也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的武器。看到聯邦調查局能夠如此迅速地進行集結真使她感到驚訝。但是她有種感覺──無論什麼時候政府派人到正在發展的緊急事件中，人們都會失去控制。只有歷史是在控制中的，而故事是從來不會按照計劃發展的。

　　州長島坐落在離布魯克林不遠的東河上。當「至深計劃」的休伊接近它時，小組成員看到聯邦政府的其他分部已經到達了。島中央有一個起落區，那裡原來是棒球場。兩架陸軍黑鷹直升飛機停在那裡，還有一架黑鷹正在駛離起落區，好使「至深計劃」的直升飛機先著陸下來。這幾架黑鷹直升機的下面都吊著貨盤。貨盤裡是戰區醫療實驗室的醫院設施。「至深計劃」的休伊一個接一個地降落下來。

　　州長島長一英里。島上有一些不同歷史階段的廢棄樓房。那裡有兩個一八一二年戰爭時留下的堡壘，還有一些二十世紀七〇年代建成的樓房。在美國獨立戰爭前，州長島是紐約英國殖民統治者居住的地方。他們選擇這個地方是因為這裡與城市的喧鬧和嘈雜有一段水路距離。近幾十年來，這個島一直由美國海岸警衛隊擁有管理，不過現在，它已經轉移了工作，把這個地方留了下來。

　　島上有許多美觀的大型磚造宿舍樓。它們有著白色的牆身和藍色的房頂。其中最大一棟樓的房頂是圓形的。島的東邊與布魯克林遙遙相望，它們的中間是巴特米爾克海峽。小島向海峽深處伸出三個碼頭。海岸警衛隊的幾艘汽艇停泊在碼頭邊。州長島與曼哈頓南邊的距離相當近，所以華爾街上的塔樓似乎就聳立在小島上。

　　組員把他們的設備取下來，鑽到直升機槳葉下把箱子拖出來。

　　馬薩喬正和他的一組高級調查員在等候。他挨個跟組員打了招呼，並和他們握手表示歡迎。「這難道不是個好地方嗎？」他說。他把手插進軍用防水短上衣的口袋裡，「現在這裡是你們的了。別讓紐約辦公室失望。我會在那兒支持你們的。」

　　海鷗在頭頂明亮的日光中盤旋，輕柔的海風吹拂著小島。海灣中飄來了海水的味道。

　　沃爾特也和馬薩喬在一起。戰略情報管理中心會議之後，他搭乘了一趟從亞特蘭大飛來的班機。沃爾特看起來非常吃驚。他與奧斯汀握了下手：「我終於可以以個人的名義向你祝賀了。」

　　「我真希望你早些告訴我。」

　　「你沒有進行忠誠調查。」

　　「你讓我進入了聯邦調查局。」

　　「你還是屬於疾病管制中心。我們正派出一個流行病臨時特別工作組。」這個小組由一些流行病學家組成，他們會監控城市裡任何深入的眼鏡蛇病案，並跟蹤與可能的眼鏡蛇病案發生接觸的人群，希望這樣可以使疾病在城市裡的傳播得到控制。「我們的實驗室已經準備好做支援工作了。」沃爾特對奧斯汀說，「我會把樣本送去。」

　　聯邦調查局的直升機已經卸下了貨物。其中的兩架留在島上協助運輸人員進出城市，另外一架返回了匡提科。

　　小島的西邊正對曼哈頓南部和自由女神像，那裡靠水的地方有一家破舊的磚造醫院，它是古老的海岸警衛隊基地醫院。那裡的活動已經在進行了──身著綠色勞動服的陸軍士兵和軍官正在前面的樓梯口忙上忙下，搬運設備和供給。他們要使這裡符合生物防洩漏陸軍野外醫院的標準。

　　一個身著勞動服的陸軍上校站在樓梯上。「你肯定就是奧斯汀博士了。我叫埃內斯托．阿吉拉爾，是戰區陸軍醫療實驗室的主管。」他說。

　　「醫院現在怎麼樣了，長官？」奧斯汀問他。

　　「已經有房間了，那也就是我們所需要的。」他說，「幾個小時以後，這裡將成為一家真正的醫院。」

　　這個醫院非常簡單樸素，彌漫著油氈的氣味。馬克把四處的門都打開，開始四處閒逛。他和威爾把整棟大樓從頂部到底部巡視了一圈，了解了房間的構造、窗戶以及換氣口的位置。馬克，小組的生物危害軍官，很喜歡大樓後側的一些房間──一個各個房間相互連接的擁擠公寓。這片區域將成為「至深計劃」實驗室，生物防洩漏中心。房間都是空著的，只有幾張木桌和一些金屬椅子。這些房間的旁邊有一個大會議室。從會議室裡的一排窗戶望出去可以越過海灣看到曼哈頓南部和自由女神像。會議室外面有一個帶金屬護欄的望平臺。進行大型的調查工作需要定期召開小組會議：這是通常的慣例。至少每天一次，調查組的所有負責人進行會談，交換共享證據和同行意見，並討論需要實施的路線。

　　「這真是個不錯的構造，威爾。」馬克說。

　　「它打敗了伊拉克。」威爾說。

　　奧斯汀在她去戰略情報管理中心路上遇到的電子學專家卡羅琳特別探員，乘直升飛機帶來了不同種類的通信設施。它們與維茲從匡提科帶來的裝置結合在一起。工作人員在會議室外的平臺上豎起一排碟形衛星天線。會議室內，卡羅琳架起影音螢幕，加密手機架以及無線電機。人們在開會時可以隨時與紐約辦公室指揮中心或是華盛頓聯邦調查局總部進行影音連繫。這套裝置還可與網際網路和全球資訊網進行高速衛星連接。

　　馬克正在與威爾計劃生物防洩漏中心的布局。對傳染證物進行防洩漏就是他們的目標，這樣工作人員就可以安全地在生物安全三級區域研究證據。他們管這個地方叫證據中心。

　　證據中心是帶有傳染性的。它包括三個相連的房間。第一個房間是原料室，用來盛放和分析基本的物理證據。它裡面將放有各種各樣的機器。第二個房間是生物學房間，用來培養燒瓶裡的培養菌，並準備和觀察一般光學顯微鏡下的組織樣本。第三個房間是成像房間，用來在電子顯微鏡和電子設備下觀察樣本。

　　中心與會議室之間有一扇玻璃窗。要到達中心的房間必須穿過一個安全前廳。因而，這個前廳成了排除汙染室，組員在這裡更換他們的生物危害防護裝備。他們會使用手壓式噴霧漂白劑來淨化他們的防護服裝。這些服裝是聯邦調查局的一次性野外生物危害服。

　　一艘海岸警衛隊的渡船開過來，停在了小島最北角的碼頭邊。渡船上有一輛沒有標記的白色卡車。卡車裡裝著陸軍的便攜式電子顯微鏡。它後退到醫院的進貨場，陸軍技術人員把顯微鏡分成幾塊兒運到中心的成像室，組裝起來。蘇珊在場聽從著他們的指導，進行協助。

　　電子顯微鏡是個龐大的裝置，高六英尺。它利用電子光束進行高倍成像。它將是放大生物樣本極其重要的工具。這臺顯微鏡裡的樣本是帶有傳染性的。因為小組成員需要實時即時接觸成像，顯微鏡必須放置在生物防洩漏中心裡。

　　組員住在醫院旁邊海岸警衛隊的一個空宿舍樓裡，那是其中的一棟磚樓。它的周圍是榆樹和懸鈴樹。像醫院一樣，從那裡可以越過紐約灣看到曼哈頓南部和自由女神像。小組成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房間。房間裡有一張金屬床以及一些海岸警衛隊的毯子和被單。這就是所有的東西。

　　「我們要晝夜不停地進行這個法庭來調查。」威爾對組員說，「你需要睡覺的時候，告訴別人你在哪裡。另外，盡量把睡眠時間保持在四個小時或者更少。」

　　「是，是，亞哈船長。」吉米說。

　　「至深計劃」的作戰班──維茲的忍者們──也連人帶設備駐紮下來，他們暫時還無事可做。所以他們擦拭了武器，並檢查了兩次他們的裝備。他們討厭這種等待。「至深計劃」作戰班的一些年輕成員對此向維茲抱怨。他讓他們放鬆。他說，成功獵人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保持自身的靜止。

　　證據中心處於在負氣壓下，因而它的生物安全等級將保持在三＋。這樣傳染微粒就不會通過裂縫從那些房間裡洩漏出去。馬克已經計劃好了怎麼做。他和威爾輪流工作，用大錘在中心的一個內部牆面上砸出一個洞。然後，他們往洞裡塞進一個柔軟的塑膠空氣管，把所有的裂縫用黏性管道帶封住。他們把由陸軍提供的便攜式ＨＥＰＡ過濾機與管道連接起來。它實際上就是一個連接到中心的真空吸塵器。它把受汙染的空氣從證據中心抽出來，在空氣經過窗戶的另一個塑膠管與戶外對流前先對空氣進行過濾。這套系統使中心一直處於負氣壓下，這是三＋等級的標準。空氣中任何危險性的微粒都不會從中心洩漏出去，它們只會流入真空吸塵器並在那裡被ＨＥＰＡ過濾器吸收。

　　威爾打開過濾器開關，它開始嗡嗡地響起來，聲音不大。他們完成了空氣處理系統之後打算一直把它開到晚上九點，即直升飛機到達州長島的四個小時之後。

　　「證據中心現在已經處於負壓強下了。」威爾對其他人解釋道，「如果我必須親口這麼說的話，這是個被機械裝置處理的傳染區。」

　　「每次我聽到你說『機械』這個詞時，威爾，」馬克說，「我就知道我們有麻煩了。」

　　「至深計劃」小組在會議室集合。威爾對他們說：「你們可以把這個實驗室當成太空船。我們將會與世界失去一段時間的連繫，與我們的家人，我們的朋友。我們將踏上調查罪行的征途。」

　　「去往一個沒人知道自己在幹嘛的地方。」蘇珊說。

　　「我有一個問題，威爾。」吉米說，「這個行動真能起到什麼效果嗎？」

　　「我不知道。」威爾說。

　　「我想知道的是，我們是否真的安全？」沃爾特說。他正在等待要送往亞特蘭大的樣本。

　　「我們會盡量保證安全的。」馬克說。

　　在紐約的其他地方，這是春天一個平靜的夜晚。格林威治的咖啡館裡，人們聚集在室外的桌子前，吃喝玩樂。報紙上還沒有出現關於聯邦調查局小組登陸州長島的消息。新聞媒體並沒有注意到這個新增的行動。幾年來，海岸警衛隊一直把這個地方作為營救行動的集結地點，居住在小島附近布魯克林地區的人們已經習慣了直升機的起起落落。人們沒有注意到海岸警衛隊已經不在那裡了，取而代之的是聯邦調查局以及美國陸軍的直升飛機。

　　威爾思考著在哪裡放置費利克斯基因掃描儀的問題。它們不需被放在證據中心內工作。費利克斯基因掃描儀系統由位於加利福尼亞的勞倫斯利弗莫爾國家實驗室開發，是一套供軍隊進行未知生物物質識別的系統。供基因掃描儀觀察的生物樣本會在帶出證據中心前被化學藥品消毒。某些化學藥品會在不分解病毒遺傳物質的情況下殺死病毒。你可以把一個消過毒的病毒樣本放進費利克斯基因掃描儀，它會成功地分析出DNA，甚至可以分析出機體的死亡時間。

　　威爾找到幾張桌子，開始在會議室安放費利克斯基因掃描儀。他搬了幾個椅子放在那些桌子旁，然後把費利克斯基因掃描儀的數據電纜與通信中心連起來。這樣，威爾就把費利克斯基因掃描儀和全球資訊網連了起來。

　　晚上七點時，一艘海岸警衛隊的渡船到達。船上裝載著一輛冷凍停屍車，這是紐約市友情提供的。萊克斯也隨車來到這裡。對於任何屬於總驗屍長權限範圍內的屍體解剖──以及紐約市任何有關眼鏡蛇事件的同類型死亡──萊克斯都將在解剖現場，簽署死亡證明書並封存證據。

　　停屍車裡放著彼德、格倫以及克萊的屍體，都用三層屍體袋密封著。萊克斯和一個聯邦調查局的證據專家坐在車的前部。那位證據專家帶來了裝有兩個眼鏡蛇盒子的ＮＡＴＯ大型生物危害試管以及一個紅色的塑膠生物危害鼓形圓筒，裡面有吹口琴人的衣服和口琴。

　　馬薩喬的人已經控制了凱特的臥室，馬特學校的美術教室，彼德的房子以及彭妮在斯塔滕島上的商店。這些人都是證據專家。他們在生物危害工作方面沒有受過訓練，但他們戴了呼吸面罩以及覆蓋全身的裝備，他們還具有樂觀的態度，會從好的方面去設想。為了進一步取證，他們需要幾天的時間查看這些地點。這是進行犯罪調查的標準工作步驟，必須這麼做。

　　「我想我們已經準備好進入傳染區了。」威爾說。

　　會議室的窗戶外一直持續著直升機的轟隆聲，它們送來了陸軍的醫院設備。「至深計劃」小組可以聽到陸軍醫生和醫療人員工作的聲音，他們在醫院的走廊上來回走動，忙著為未知病人建立病房。

　　小組成員穿上外科消毒裝，走進證據中心前廳。他們打開一些玻璃纖維盒，取出由高密度聚乙烯合成紙製成的聯邦調查局黑色生物危害服。他們穿上橡膠靴，戴上雙層外科手套。所有人在前廳裡一個撞一個地擠著。

　　「我可不覺得這好玩。」吉米邊說邊抖開一件超大的黑色外套穿上。

　　威爾在他的服裝上掛了個尼龍帶，然後把他的萊澤蔓口袋工具繫在上面。他們戴上柔軟有伸縮性的呼吸頭盔。這是一個帶有過濾空氣供給的透明塑膠頭罩，名叫頭部防護罩。攜帶者的腰上繫著一個電池供電的風箱，它把經過過濾的空氣吸入頭罩，並使頭罩一直保持在正壓狀態。這樣，空氣中的傳染微粒就不會鑽進去了。風箱的電池可持續八個小時，提供大量的過濾空氣，維持的時間足夠一個人使盡全身力氣。太空衣和頭部防護罩不同，它本身沒有加壓。它是件只有中性壓強的連身服裝。肺部和眼睛是暴露在空氣中最脆弱的薄膜，所以，它們需要加壓頭盔的重點保護。

　　威爾把一個頭部防護罩戴在頭上固定好，並教給其他人如何戴。頭罩上有一種雙層帽帶，垂到了胸口和肩膀。他把太空衣的拉鏈拉到肩膀的帽帶以上，並一直拉到脖子。「我們應該在四分鐘之內完全完成著裝步驟。」他說，「迅速進入中心對我們來說將非常重要。」他轉向奧斯汀說：「這比穿著你們疾病管制中心的那些恐龍四級太空衣可簡單和容易得多。」

　　「恐龍是有作用的。」奧斯汀說。

　　「『至深計劃』是個小型的有毛哺乳動物。」他說，「行走輕快，移動迅速，還有尖尖的牙齒。」

　　「進去吧，威爾？」奧斯汀說。

　　馬克推開門，小組成員進入中心，展開了他們的工作。

　　威爾把那個ＮＡＴＯ濾毒罐放在一張桌子上打開。他取掉塑膠圓筒，去掉一些紙巾填充物，拽出那兩個眼鏡蛇盒子。它們看起來極其相似。唯一看到的不同就是黏在底部的紙標籤。這兩個盒子一旦暴露在空氣中，中心就正式成為傳染區了。

　　他把盒子放到桌子上，在兩個證據標籤上寫下「眼鏡蛇」幾個字。然後，他給標籤註明日期，並寫下「至深計劃」實驗室的實驗室控制號碼。（聯邦調查局給每個證據實驗室都要分配一個號碼。）樣本的號碼是一和二。

　　「我一直在考慮一些事情，威爾。」馬克說，「製造這些盒子的人也會使用一個與這兒相類似的實驗室。在城市的某個地方有另外一個實驗室，另外一個中心。而且它也是具有傳染性的，跟這兒一樣。」

　　「我喜歡你的想法，馬克司令官。」威爾說，「它是個反─中心。反─中心就在那兒。這些小東西」──他指的是眼鏡蛇盒子──「將會把我們帶到那裡。」

　　通過集合法律調查的各個組成部分，迅速進行野外部署，以及安排在附近的住宅和整裝待發的作戰班，威爾認為──也希望──可以加速調查工作的進行，並能很快得出結論。他的想法是把一個通常的法律行動壓縮成一個持續、無聲和祕密的高速行動，最終以加速的衝刺狀態達到頂點。獵物是不應該知道獵人在哪裡行動的。獵物甚至不應該知道獵人的存在。

　　※※※

　　昆蟲飼養箱

　　曼哈頓，週日

　　阿基米德住在三樓有兩個臥室的公寓裡。他二十四小時都拉著窗簾。窗簾上是一排排的金屬薄片，它既遮擋了陽光，也消除了偷窺者利用感熱照相機對實驗室內部進行偷拍的可能。有時，他會覺得自己正在被監視。另外一些時候，他又覺得自己太多疑了。

　　他必須保持公寓的陰暗。他不能允許陽光直接進入實驗室，因為陽光可能會毀掉他的病毒培養菌。他現在正在廚房吃午餐。他的午餐是冷凍的蔬菜玉米餡餅和一個脫脂玉米餅。他不吃肉。他是個植物王國的寄生蟲。他站起來，打開連接走廊的門。走廊就是他的生物安全二級補給區。

　　他在補給區裡放著一個盛滿水的浴盆和衣物漂白劑。那是用來清洗──淨化──汙染物的。那裡還有一些裝有生物安全設備的紙箱子，這是郵購來的。他把他的設備郵寄到紐澤西。然後，他開車出去，在車裡挑選這些東西。

　　他從箱子裡取出一件乾淨的高密度聚乙烯合成紙製服裝穿上。高密度聚乙烯合成紙不是一種自然纖維，但是如果要接觸大腦痘病毒，你必須穿上它，否則你會在很短的時間內受到傳染。他接觸大腦痘病毒已經很長時間了，但他從未受到過傳染。他很小心。他也認為，他可能是個因為某種原因而不太容易受到大腦痘病毒感染的人。他戴上雙層橡膠手套和頭罩，穿上外科手術靴，然後又套上一個覆蓋整個臉部的呼吸器面具。整裝完畢後，他打開了三級實驗室的門。

　　他走進臥室，關上後面的門。

　　他的武器實驗室的工作環境很舒適。有幾張他從跳蚤市場買來的舊福米卡桌子。他就是在那個跳蚤市場把盒子交換給想騙他的那個女人的。他把她列入了人類試驗的清單。後來，他瀏覽了報紙，還觀看了電視新聞，可是都沒有看到有關她的消息。他的實驗室裡有一個正在小聲哼鳴的生物反應器，一些病毒乾燥托盤以及一個昆蟲飼養箱。

　　實驗室在大樓的後部。他建立了一套空氣過濾系統，即安裝在窗口的一個安靜的小風扇。它帶有ＨＥＰＡ過濾器。它把空氣從三級實驗室抽出，使之通過過濾器後流到室外，此時，它已經變得既乾淨又安全。這也使他的實驗室處於負氣壓下，傳染微粒根本不會逃離出去。空氣從另一個窗戶的小通風孔進入實驗室。他用膠帶把窗戶都密封了起來。不是很好看，不過能起到效果。

　　桌子上的昆蟲飼養箱裡全是飛蛾。他出於哲學原因才保留著它；在進行工作時他並不真正需要它。但這很有趣。昆蟲飼養箱是幾個透明的塑膠箱子，他的飛蛾就住在那裡。他拉開一個箱蓋，觀察著裡面的綠色毛蟲。他丟進去一些萵苣。這些飛蛾以食用蔬菜為生。為了飼養牠們，阿基米德在樓房旁邊的花園裡種植了一些苜蓿；不過似乎沒人注意到。

　　他所培植的大腦痘病毒的自然品種就在這些飛蛾和蝴蝶身上。這些飛蛾毛蟲在箱子裡四處爬動著找樹葉吃。牠們不停地吃，直到死亡。在阿基米德昆蟲品種大腦痘病毒──不是人類品種──的作用下，牠們開始麻痹；人類大腦痘病毒是不會在昆蟲體內生長的。這些飛蛾毛蟲開始倦怠，但牠們還在不停地進食。然後，溶解現象突然發生了。這個技術術語是描述由病毒引起的生物體溶解過程。它發生在病毒複製的最後一波高峰期，然後不到兩個小時，毛蟲大多數都會轉變成病毒。阿基米德知道，同種的病毒擴散也會溶解人類的大腦。

　　他的手伸進昆蟲飼養箱，把一個死去的毛蟲從樹葉上撕下來。它已經變成了一個充滿透明奶狀液體的液體袋。它脫水後的重量中有四十％是純病毒晶體，即它的一半幾乎都是病毒。阿基米德擠按了一下死去的毛蟲，晶體液從毛蟲體內噴了出來。這個溶解過程真是很吸引人。病毒的轉換力總是使阿基米德驚訝不已，甚至是它在毛蟲體內發生作用的時候。

　　觀察病毒把一隻昆蟲變成一袋病毒晶體的過程是非常有趣的。病毒可以控制宿主，並使之繼續存活──而且仍然飢餓，仍然需要進食──甚至是在它把宿主的身體幾乎完全變成病毒晶體的時候。病毒阻止了昆蟲的脫皮過程，因而，昆蟲不再會變成成蟲。牠一直保持在幼蟲階段，然後不停地進食，進食，直到牠完全變成晶體。人類品種的病毒可以把人腦變成一個病毒晶體包，並會使人不停地進食，進食，進食。

　　人類會比飢餓的昆蟲更加飢餓。由於失去控制的可怕食欲，他會毀滅這個地球，阿基米德對自己說。當一個種類泛濫得超出了其自然生存環境可以承載的限度時，它就會吞食一切可以得到的資源。它會變得非常虛弱，非常容易受到傳染物質的攻擊。而一種致命病原體的突然出現，一個帶傳染性的殺手，會使這個種類的數量減少到可持續發展下去的水準。這些大規模的死亡其實是很常見的。例如，吉普賽飛蛾毛蟲有時會耗盡美國東北部的森林；牠們吃掉樹上的葉子。最後，毛蟲的數量變得如此龐大，以致牠們吃掉了所有的食品供給。然後，所有的病毒開始爆發。一些病毒遲早會毀滅一定數量的毛蟲，幾年以後，樹上也就基本沒有毛蟲了。病毒在自然界中起著一個重要的作用：它們控制著種群數量。

　　現在想想人類，阿基米德想。

　　看一下愛滋病病毒。當人們談到因愛滋病引起的人口減少時，他們會說這可真是個災難。而緊接著他們又會談到環境怎樣被過多的人口所破壞。事實上，愛滋病就是那種在人口增長失去控制時出現的疾病矯正。它很有必要。真正的問題是，愛滋病起到的效果還不明顯。而且，公共健康的醫生正努力發明一種防禦它的疫苗。

　　公共健康醫生是最危險的人類，他想。不可控制的人口增長正破壞著地球。對於這一點，他們應該負大部分責任。他們是最高級的環境罪犯。甚至現在，他們還在努力引起一種自然品種的消亡，即天花病毒的消亡。天花是一種美麗的白老虎，它在自然界中有一定的地位。我們為什麼要消滅這隻白老虎？西雅拉俱樂部和「地球之友」應該保護天花！

　　自然稀化事件是正確的。歷史就印證了我的想法，阿基米德喜歡在腦中進行構想。大約在一三四八年，黑死病，一種名為鼠疫桿菌的空氣傳播傳染性細菌體，消滅了歐洲至少三分之一的人口。這對於歐洲來說，是件非常好的事情。倖存者變得興旺繁榮。他們繼承了更多的土地和財產。黑死病過後出現了重大的經濟繁榮期，它在文藝復興時達到高潮。由於大量的死亡，生還者變得更加富裕，他們擁有了更多的糧食。擁擠在城市的窮人變少了，因為許多窮人都死了。由於窮人數量的減少，城市在黑死病之後的那些年裡出現了勞力短缺。於是，人們發明出新的機器和製造工藝來彌補非技術性工種工人的短缺。這引起了自由資本的流動，引起了佛羅倫斯及其他城市出現第一批真正的投資銀行，引發了大量財富、偉大藝術以及新思想的產生。人們甚至可以說，西斯廷教堂的天花板就來自於黑死病。

　　歷史學家把黑死病描述為「發生」在中世紀末期的事情。他們沒有進行連繫：黑死病並不是僅僅「發生」於中世紀；這個生物事件還結束於中世紀。而現在，世界早就該出現另一個生物事件了。如果它不很快出現的話，世界上會有多少物種滅亡，有多少美麗的原始雨林永遠消失？如果公共健康醫生一直持續他們的工作，他們其實就是在毀滅這個世界。

　　因此，人類需要一個新的疾病。

　　大腦痘病毒很美。它是破壞中央神經系統的生物火箭。在它迅速推進的蛋白質的驅使下，病毒會很快進入頭骨的神經纖維。它把大腦變成了一個病毒生物反應器。大腦開始具有傳染性。大腦痘病毒會以病毒溶解昆蟲的方式溶解大腦，這些病毒都以自然形式存在。

　　大腦生物反應器具有傳染性，大腦裡一直充滿著病毒微粒，直到它在頭骨裡溶解。然後，反應者開始出現液體滲漏，撕咬，翻騰以及出血，總之就是失去控制。在此過程中，他以紊亂卻有效的方法把病毒傳播給了周圍的宿主。大腦痘病毒肯定是會引起人類痛苦的，不過它很快就會結束。它不會像愛滋病一樣拖的時間很久，不會留給公共健康醫生時間來找到治癒方法。大腦痘病毒不會傷害地球上其他的生命形式，因為它只在人體間傳染。它不會影響雨林的生態系統和環境。

　　阿基米德想像著大腦痘病毒把紐約市變成一個傳染性生物反應器，一個內部混亂的病毒擴散大鍋的情景。從那裡，病毒會沿著無形的路線向外傳播，它會跟隨著航空路線傳播到整個地球。紐約只是起初的生物反應器，一個引起其他城市發生傳染的炊具。這並不完全是雨林的復仇；這是分子生物學的復仇。大腦痘病毒會從紐約發射到倫敦和東京，然後飛往奈及利亞首都阿布賈，最後降落在上海和新加坡。它會在加爾各答擴散，並到達聖保羅，墨西哥城，孟加拉首都達卡，印度尼西亞首都雅加達以及世界上的所有巨大都市。這些城市在一段時間內會成為傳染區。不過它不會使人類滅亡，絕對不會。它只會消滅掉二分之一或可能三分之一的人口。也可能會更少。他不確切地清楚這一點。生物武器從來都不會消滅一個種群，它只會疏化。疏化程度越大，對被疏化種群所起到的效果越好。

　　阿基米德檢查了一下生物反應器。那是個名叫占氏生物反應器的微型反應器。它正穩定地運行著，水泵發出輕柔的哼鳴聲，跟魚缸水泵的聲音差不多大。它正在製造濃縮的大腦痘病毒。從反應器輸出的飽和病毒液通過一個軟管流到地板上的一個瓶子裡。液體進入瓶子之後在瓶子底部形成一種白色的沉澱物。這個沉澱物的大部分成分是病毒。阿基米德會倒掉瓶子裡的液體，留下的沉澱物就是高度濃縮的大腦痘病毒。然後，他用勺子把沉澱物刮下來。一個小小的生物反應器竟能製造出這麼多病毒，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生物反應器附近有一些乾燥托盤。阿基米德把病毒沉澱物和一種以液體形式存在的特殊玻璃混合在一起。這跟做糖果的過程很像。他把熔解玻璃倒入托盤中。玻璃乾燥變硬，成為硬幣大小的六邊形病毒玻璃。

　　他是通過郵購的方式得到病毒玻璃混合物的。它真是一種不錯的材料。價錢很低，可作用卻很大。

　　他用手指輕輕捏起一個玻璃六邊形。他喜歡用手指拿著病毒玻璃。他可以看到病毒的七彩顏色──

　　突然，他的幻想被一聲尖叫打斷，一個乾澀刺耳的金屬聲。他聽到了人說話的聲音，然後是刺啦一聲。

　　他把晶體放回到托盤。那些孩子又在搞破壞了。

　　他把金屬窗簾拉開一英寸，向下看去。他的實驗室下面是一塊空地，周圍有一圈用鏈條圍起來的圍欄。住在這個地區的人們在這裡建起了一個花園，他們種植了一些鮮花和灌木叢。（還有一些苜蓿，是他種的。）另外，人們還把一個舊秋千、一個滑梯和一個旋轉木馬放到了花園裡。它們都是金屬的。大一些的男孩兒站在旋轉木馬上，邊推邊叫。他們讓木馬轉得太快了，所以木馬又開始尖叫了。這些城市的孩子大約十或十二歲，看上去很粗野。其中的一個把一塊石頭扔進了圍欄。然後，其他的孩子也跳起來，開始邊跑邊扔石頭。

　　向著一隻貓！

　　那是一隻棕白色相間的流浪貓。人們經常會在阿基米德窗戶下的小公園裡給這些流浪的動物們留下罐裝食物。小貓跳上圍欄，但是一塊石頭擊中了圍欄，牠摔在地上被打中了，然後更多的石頭飛向了牠。當一塊石頭砸中牠時，牠蜷成一圈，發出痛苦的叫聲。然後，牠穿過圍欄下的一個小洞逃跑了。

　　這使阿基米德非常生氣，可是他什麼都做不了，因為他正困在三級實驗室裡。

　　※※※

　　樣　本

　　州長島

　　城市運屍車停在了海岸警衛隊醫院後面，車尾正對著醫院的裝載平臺。車裡有一個冷藏室，還有一個帶輪子的運屍床──平板。彼德、格倫以及克萊的屍體被帶有生物危害標誌的白色屍體袋包裹了三層。疾病管制中心的停屍房助手在袋子裡和屍體周圍撒了許多漂白劑，這樣做是為了殺死屍體外部的傳染物質。

　　萊克斯和奧斯汀來到補給室換裝，這個房間靠近裝載平臺，是馬克指定作為屍解除汙室的。他們兩隻手都戴上了鎖子甲手套。然後，他們進到卡車裡，先取出了格倫的屍體。

　　他們抬著格倫的肩膀和腳，連屍體和袋子一起抬出冷藏室。這可真夠費勁的。他是個高大魁梧的人，因此很重。他們把袋子包裹的屍體抬到蓋尼式床上。萊克斯解開袋子，但沒有移動屍體。這將會是在裹屍布裡進行的最小限度的解剖。格倫的血液和體液將會淤積在裹屍袋裡，而不會流到其他地方。

　　沒人把格倫的衣服脫下來。他還穿著外科消毒裝。他的頭皮搭在臉前面，露出頭蓋骨的圓頂。格倫已經為他們準備好開顱了。

　　奧斯汀揭起頭皮，看到了格倫的眼睛。眼睛的虹膜上已經出現了帶有火焰般衍生物的黃金色圓圈。她打開格倫的嘴巴，仔細觀察。她發現了六個血泡，主要是在上顎。

　　奧斯汀用發鈍的剪刀剪開格倫的消毒裝，攤開他的襯衣，解開他的褲子。

　　「我和格倫的妻子談過。」萊克斯說，「他們有三個孩子。最大的一個十五歲。我在考慮孩子們的問題。」

　　「他們知道發生的事情嗎？」奧斯汀問。

　　「我認為她告訴了他們一些，不過不是全部。」

　　萊克斯在格倫的胸部和腹部切開Ｙ形切口，打開胸部。他用長柄剪刀剪斷格倫的肋骨，取出胸板。在此過程中，萊克斯始終非常鎮靜。奧斯汀敬重地看著他。她看不到任何情感的外在表現。

　　「你想要我來接手嗎，萊克斯博士？」

　　「我來就行。」

　　兩名病理學者小心翼翼地工作著。萊克斯沒有取出格倫的任何器官阻礙。他和奧斯汀在器官保留在體腔原位的條件下對它們進行了檢查，並取了一些生物樣本。移動和分解器官會導致大量的血液和體液流出，萊克斯認為安全風險不允許他進行這個步驟。

　　萊克斯用一個乾淨的塑膠袋包住格倫的頭。他插上史賽克電鋸的插頭，把鋸伸到袋子裡，然後他用一根環繞格倫喉嚨的線紮緊袋口。這個袋子可以阻止血液和骨屑濺入空氣，它們只會噴濺在袋子裡。這是打開帶有生物危害大腦的標準步驟。

　　電鋸開始嘎嘎作響，濕骨屑和血液噴濺到袋子裡層。當頭蓋骨頂部可以取下來時，電鋸停止了工作。此時，萊克斯的面罩上出現了一層汗霧。奧斯汀仔細地看著他。他似乎在緊張但卻無力地控制著自己。突然，他說：「現在你來接手好嗎，奧斯汀博士？」

　　奧斯汀點了點頭。她剪開硬腦膜──覆蓋大腦的灰色堅韌薄膜。

　　格倫的大腦和凱特的很像：光滑、膠狀、浮腫、膨脹。

　　「我把一滴血濺到了他的眼睛裡。這是我的錯。」

　　「永遠忘記這件事。」萊克斯說。

　　她真正不能忘記的是見到克萊活著的最後一幕。克萊給她製造了逃跑的機會，即使他知道這麼做可能會搭上自己的性命。在休士頓街的隧道裡，他也一直陪伴和保護著奧斯汀。他是個城市停屍房助手，一個無名的屍體處理者，但是奧斯汀卻看到了他偉大的勇氣。調查曾有賴於他的協助。他留下了一個妻子和一個孩子。奧斯汀感到了一個生還者的可恥。她耳邊還聽得到格倫的聲音：「你站遠點操作。」

　　奧斯汀小心地用解剖刀切斷神經，摘下格倫的大腦。大腦像一袋銀色果子凍一樣在切板上攤開。這種顏色使奧斯汀非常驚奇。她用指尖碰了碰它。由於鎖子甲手套的保護，她的手指並沒有感受到大腦質地的稀薄，可是大腦在被碰觸之後幾乎溶化。

　　奧斯汀用解剖刀從大腦底面切下幾塊兒，把它們放進生物樣本儲存罐。

　　「我要取下他的眼睛，萊克斯博士。」她說。

　　萊克斯點了點頭。

　　奧斯汀用鑷子夾起格倫的眼皮，把它用解剖刀切碎。她切斷右眼眼眶周圍的骨頭。最後，她終於使眼球脫離，把它從眼窩裡拿了出來。一些視覺神經懸垂在眼球上。奧斯汀把眼球放在儲存罐裡。

　　奧斯汀準備了三套樣本。一套給沃爾特拿回疾病管制中心的四級傳染實驗室；一套送往德契克堡的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所；而另一套是給「至深計劃」準備的。

　　他們收集完樣本後把屍檢後的屍體連袋送回了冷藏室。兩位病理學者從解剖車裡出來後走進解剖除汙室。他們在那兒使用手壓式噴霧器在消毒裝上噴了一些漂白劑。馬克在監督除汙過程。奧斯汀和萊克斯把消毒裝放進生物危害袋。然後，萊克斯乘直升飛機返回疾病管制中心。彼德和格倫的屍檢屍體要暫時留在冷凍車裡。他們不能被埋葬或火葬。他們已經成為了聯邦證據。凶手的武器就存在於他們的體內。

　　奧斯汀把一箱裝有屍體組織樣本瓶的箱子拿到「至深計劃」實驗室。她走進二級除汙前廳，在繼續工作前再一次換裝。她穿上一件帶有ＦＢＩ標誌的黑色生物危害服，一雙輕便橡膠靴，戴上一副雙層橡膠手套和一個頭部防護罩。然後，她推開門走進證據中心。威爾和吉米正彎著腰觀察桌子上兩個強光照射著的眼鏡蛇盒子。兩個人都穿著ＦＢＩ太空衣。

　　奧斯汀的樣本罐裡裝著新鮮的腦組織、肝組織、脊髓液、眼睛玻璃狀液以及血液。她把樣本交給蘇珊。蘇珊會把樣本拿到生物室進行培養和在電子顯微鏡下進行檢查。奧斯汀和她一起去。

　　蘇珊想使病毒在活細胞瓶中生長。如果她成功的話，研究會變得更加容易。她用一個簡單的臼杵把格倫的大腦搗碎一些丟進幾個裝有活腦細胞的塑膠瓶裡。這些瓶子是培養菌的生長環境。格倫腦部組織的病毒可能會感染培養皿中的細胞，直到最後整個瓶中都充滿了病毒微粒。然後，蘇珊會把病毒樣本放在電子顯微鏡下進行觀察。微粒的形狀和結構可能有助於他們鑑定病毒。

　　旁邊放著的是一些蘇珊裝試驗白鼠的透明塑膠箱。她用格倫的腦組織製造了一種液體製劑，並把它注入到一些老鼠體內。「這是我們的鼠類生物探測系統。」她對奧斯汀解釋道。老鼠在病毒實驗室裡的作用有點像金絲雀在煤礦裡的作用。當你想鑑別病毒的時候，你可能想把它注射到老鼠體內。如果老鼠出現病態，你可以觀察牠們的症狀，然後通過驗屍對牠們進行檢查（即殺死老鼠，把牠們解剖，並在顯微鏡下觀察牠們的組織）。「我們看看牠們會不會出現病態。」蘇珊說。

　　接下來，蘇珊準備了一些樣本用於電子顯微鏡觀察。她想對格倫腦部的病毒微粒進行直接成像。她用解剖刀切下一小點腦組織，大小跟針頭差不多。她把樣本放進小試管裡，然後又倒進一種快速乾燥的塑膠樹脂。這種樹脂會滲透到腦組織樣本中，使之變硬。這樣，蘇珊就可以製作病毒的切片了。

　　她還想觀察一下眼鏡蛇盒子裡的粉末。她走進原料室，威爾和吉米仍在觀察那兩個盒子。她用一個小鑷子從彭妮．莫蘭的盒子裡夾起少量粉末，放進一個小塑膠樣本試管裡。接著，她把快速乾燥樹脂倒進去。

　　所有的樣本──腦組織和粉塵──都在堅硬的塑膠樹脂裡固定住了。現在，它們變成了幾個樹脂的小圓柱體。蘇珊用一種帶鑽石切片的切片機把樹脂切成塊狀。這種切片機名叫顯微鏡用薄片切片機，它有點像熟食店裡的切肉機，不過這種切片機的切片是鑽石製成的，而且它所製出的切片型號跟一般的螞蟻頭差不多大。她邊工作邊把自己正在進行的工作解釋給奧斯汀。

　　「這樣的調查真讓我上火。」她說，「我們進行大案子的時候幾乎不能睡覺。」

　　「你以前經歷過大案子嗎？」奧斯汀問她。

　　蘇珊頓了一下說：「呃……也不算是。我曾……夢到過，奧斯汀。那似乎是我畢生的追求。」

　　蘇珊把切片放在字母Ｏ大小的銅製樣本屏上：「你想和我一起看嗎，奧斯汀博士？」

　　「好的。」

　　「我們先觀察眼鏡蛇粉塵吧。」蘇珊說。她把銅屏樣本放進一個樣本固定器，即一個鋼棒上。然後，她把固定器放進電子顯微鏡。當固定器固定好之後，顯微鏡發出叮噹一聲。蘇珊打開幾個開關，調整轉盤，螢幕開始發光。然後，她把成像室的光線調暗了一些，這樣，她們就可以更加清楚地看到螢幕上的成像。

　　威爾在原料室裡正在進行一個精密的工作。他用鑷子和手拿式放大鏡從彭妮．莫蘭的盒子裡夾起微量粉塵，數量少的幾乎看不到。他很難看清自己在做什麼──他的頭部防護罩阻礙了視線。他把粉塵放進一個塑膠試管裡。這個試管跟馬戲團花生差不多大小，它裡面有幾滴鹽水和一種消毒劑。

　　原料室南邊的第三個房間裡，蘇珊和奧斯汀正在昏暗的成像室裡進行電子顯微鏡觀察。她們的眼前是眼鏡蛇盒粉塵微粒的圖像。蘇珊旋轉了幾個轉盤，圖像開始向一邊移動。她仔細地觀察著。「這真奇怪。」她說。這些微粒是有角的晶體，有一些稍微發圓的側面，很像有角的足球。

　　「這不是病毒。」奧斯汀說，「它根本沒有病毒的特徵。這些晶體太大了，不可能是病毒。」

　　蘇珊在晶體裡發現了一些東西。她把那片區域放大。

　　「看啊，奧斯汀。看這個。」

　　晶體裡有一些黑色桿狀物質。它們呈分散狀。在某些地方，它們形成了一束。

　　蘇珊指著一束桿狀物說：「這些……我打賭這些一定是病毒微粒。它們被晶體包圍著。你已經得到了晶體包裹著的病毒微粒。」

　　「你認為這些晶體是用什麼製成的？」奧斯汀問。

　　「我不知道。它們看起來似乎是病毒微粒的保護層──如果這些晶體裡的桿狀物確實是病毒的話，我認為它們是。」

　　蘇珊把另一個樣本放進電子顯微鏡。「現在，我們觀察的是格倫博士的腦細胞。」她說。她以個體的方式談到格倫的細胞，似乎她說的是一隻手或是一個胳膊。細胞裡的晶體在細胞核內形成塊狀物。一些晶體已經裂開了，似乎正把微粒釋放到細胞內層的細胞質中。這些微粒呈桿狀或棒狀。蘇珊發現，一些地方的腦細胞內桿狀物附近沒有晶體物質。

　　「格倫博士的腦細胞真是亂七八糟。」蘇珊低聲對奧斯汀說，「它跟伊波拉病毒一樣糟糕。」

　　「你見過伊波拉病毒嗎？」奧斯汀問。

　　「當然。那是我們的部分訓練。這不是伊波拉病毒。」

　　「你認為你知道它是什麼？」

　　「我還沒準備好說出來，奧斯汀。我覺得我知道。」

　　奧斯汀站在她後面，向下盯著螢幕。她感到一陣眩暈，似乎自己掉進了無限的顯微鏡宇宙空間。

　　「我在這兒必須要仔細點。」蘇珊繼續說道，「有一種病毒可以製造出像這樣的晶體。它在蝴蝶和飛蛾的體內生長。」

　　「在蝴蝶體內生長？」

　　「對。」蘇珊說。

　　蘇珊隨身攜帶了參考書。當你在顯微鏡下觀察病毒微粒，想通過外觀來辨認它的話，你可以把圖像與書中的照片進行對照，就好像一個在野外觀察並研究野鳥的人可能會通過《奧特朋野外指導》的鳥類照片來辨認鳥類一樣。

　　蘇珊走到成像室角落的一個軍用運輸箱跟前，打開鎖環，從裡面取出一本有關病毒的教科書。然後，她合上箱子，坐在上面，把書放在大腿上翻開。奧斯汀在她旁邊坐下。蘇珊瀏覽了一下目錄，然後翻到教科書大約半中央的一頁。「這兒。」她邊說邊用手指指向一張照片。

　　她翻到的這一部分是昆蟲病毒。照片上是各種晶體的照片。

　　「這是昆蟲核多面體病毒。」蘇珊對奧斯汀說，「名字有點長，我們就叫它ＮＰＶ吧，像ＨＩＶ一樣？這個病毒是npv，它使我感覺到地獄離我很近。」

　　奧斯汀感到當蘇珊說自己被病毒嚇壞時，她並不是在開玩笑。她的呼吸頭罩上出現了一層薄霧，那絕對是心煩的表現。「這些晶體是一種蛋白質，我認為。」說這句話的時候，蘇珊的聲音不是很大。她說，病毒微粒成群地生長在晶體裡。「這些晶體像是──一種──病毒周圍的保護外殼。它們保護病毒免遭傷害。這是一種設計產生的武器，奧斯汀。」

　　蘇珊回到顯微鏡前，開始用顯微鏡附帶的數位照相機抓拍照片。巨大的晶體一張接一張地出現在影音螢幕上。兩位女士觀察著從格倫虹膜上的黃金色區域取來的細胞。這些細胞裡全是晶體。就是分布在虹膜周圍瞳孔圈上的這些晶體使眼睛變成了金黃色。連接眼睛的視覺神經上也有晶體。病毒要麼通過眼睛或是視覺神經轉移到大腦，要麼就是從大腦轉移到眼睛。

　　她們看到的這種生命形式就是奧斯汀之前在格倫辦公室用光學顯微鏡看到的，那是她第一次在顯微鏡下觀察凱特的腦組織。那時，她只看到了模糊的形狀，不太清楚。現在，清晰度是極好的，這些晶體像行星一樣。

　　「我們得告訴威爾。」蘇珊說。

　　※※※

　　密　碼

　　威爾並沒有穿太空衣，而是穿上了一身手術服，並在會議室的一個桌子上搭起了一個工作區。當蘇珊正在試圖拍攝病毒顆粒的照片的時候，威爾想通過自己的儀器來觀察病毒的DNA，希望能夠盡快地確定病毒。

　　他給桌子上的那兩臺費利克斯基因掃描儀接通了電源，同時又配置了其他一些小型的儀器。他又拿起了一片帶有奶油起司的硬麵包，他喜歡邊工作邊吃東西。屋子裡滿地都是電線和電纜。

　　威爾有一個眼鏡蛇粉末的樣本，裝在一個嬰兒手指大小的塑膠試管內。樣本中含有大量的病毒DNA，並且已經用化學消毒劑處理過，其中混有幾滴水，因此已經沒有任何危險性。他把試管舉起來放在明亮的光線處並旋轉試管。人的肉眼有時候的確是可以看到DNA的──它有時會在試管中形成乳白色的結塊。儘管像一碗天使發麵（一種義大利麵）的麵湯一樣，這個試管中有大量的病毒DNA，遺憾的是威爾看到的只是試管中的水。他取出一滴水（含有病毒DNA）滴進其中一臺費利克斯基因掃描儀的進樣口。

　　費利克斯基因掃描儀開始讀取DNA的數據，可是螢幕上沒有什麼顯示。肯定是儀器出現故障了，威爾想像敲打一臺不能工作的電視機那樣敲它一下，不過他還是忍住自己沒有那麼做。

　　此時奧斯汀和蘇珊走了進來，蘇珊容光煥發、臉上洋溢著笑容，而且還在試圖克制著自己的高興情緒。

　　「我這裡的基因測序出現了問題。」威爾說道。

　　蘇珊把一張照片放到了威爾面前，說：「看看這個照片。」

　　他咀嚼著麵包圈盯著照片感嘆道：「哇！」

　　蘇珊說道：「這是我們從格倫的腦部得到的病毒顆粒。」

　　奧斯汀補充說：「是中腦，就是控制原始行為的那部分大腦，例如咀嚼。」

　　「威爾，你看看這些晶體，」蘇珊說，「看到那些塊狀結構了嗎？它們看起來像寄生在粉蝶身上的核多角體形病毒（ＮＰＶ）。可是這些病毒不應該出現在人體中啊！」

　　威爾慢慢地站了起來，臉上露出一絲的驚訝：「它們現在開始寄生在人體了。」威爾說，「我的天啊！蘇珊，一種蝴蝶病毒，這太好了！」他拍拍蘇珊的後背說，「蘇珊，你太棒了！」

　　她看起來很高興，嘴裡沒有說什麼。

　　威爾說道：「好極了！好極了！」之後他在房間裡踱來踱去，把手從臉上拂過，說，「夥計們，現在好了，我們下一步怎麼辦？我們要不要告訴馬薩喬我們找到了一種蝴蝶病毒？他不會相信我們的，說不定兒他還以為我們瘋了呢！」

　　在生物學上，不能通過生物體的形狀來判斷其生命的演化樹。許多看起來相似的病毒在基因水平上卻千差萬別。「我們需要一些基因，」威爾說，「我們需要一個基因指紋，費利克斯基因掃描儀正在證明這個東西是蝴蝶病毒，我正在著手掃描病毒基因，得到那些數據還沒有來得及整理。」

　　他俯下身去，手不停地揮舞著，他工作起來像瘋子一樣。

　　奧斯汀在威爾工作的時候眼睛不停地盯著他。他的手強壯有力，但是動作卻十分細緻、俐落，不會發抖和猶豫，也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簡直是完美極了。那是一雙訓練有素的手。「我正在清洗儀器，一會兒我們再重新測試。」威爾說。

　　他用微量取液管又取了一個DNA試樣放入到了費利克斯基因掃描儀中。他站在那裡，敲擊著電腦鍵盤，螢幕上出現了下面的字母：

　　ttggacaaacaagcacaaaatggctatcattatagtcaagta

　　caaagaattaaaatcgagagaaaacgcgttcttgtaaatgc

　　ctgcacgaggttttaacactttgccgcctattgtacttgacc

　　gtttgattggcgggtcccaaattgatggcatctttggtat

　　gttttttagaggtatc

　　這些是在某處發現的眼鏡蛇病毒DNA的遺傳密碼。

　　DNA的分子結構類似於一個螺旋形的階梯，階梯的梯級是核酸的鹼基。有四種類型的鹼基，分別用字母a、t、c和g來表示它們（這些字母代表核酸的腺嘌呤、胸腺嘧啶、胞核嘧啶和鳥嘌呤）。生物體內DNA的長度差別很大。人類DNA有大約三十億個鹼基組成。這些信息足夠裝滿三部大英百科全書，所有的這些信息都被記錄到了人體的每一個細胞中。一些小的病毒，例如，感冒病毒，其DNA大約只有七千個鹼基。威爾估計眼鏡蛇的DNA比較複雜，大約有五萬至二十萬個鹼基。

　　有時，小到幾十個DNA密碼的鹼基就能提供一個特定生物體的遺傳指紋信息。你可以用電腦程序將未知的密碼和已知的進行比較，這種比較的過程類似於打開一本從未讀過的書並從中讀幾行的過程，如果對這幾行比較熟悉，就可以對這本書進行猜測。例如，通過下面幾句話來判斷這是什麼書：起初神創造天地，地是空虛混沌。這本書的正確版本（也就是這些文字的真正出處）是金．詹姆斯翻譯的英文版《聖經》。

　　這些字母在螢幕上不停地移動著，威爾渴望能早點弄清楚眼鏡蛇病毒到底是什麼東西。

　　gcaagcatttgtatttaatcaatcgaaccgtgcactgtat

　　aagaattaaaaatggtttgtttgcgtgttgcacaaaatac

　　acaaffctgtcgaccgacacaaaagaagtttccctatgt

　　tgcgttgtcgtacatcaacgtgacgct

　　這些字母在螢幕上飛快地移動著。威爾大聲說：「該上網看看了。」他在其中的一臺費利克斯基因掃描儀便攜式電腦上運行ＳＣＡＰＥ〔註：上網用的一種瀏覽器軟體。〕，之後他的電腦通過院子中的衛星天線連接到了國際網際網路上。幾秒鐘後，進入到了一個被稱為基因銀行的網站，這個網站設在馬里蘭州的貝塞斯達市，上面有一個帶有大量核酸序列的資料庫。基因銀行是全球遺傳密碼的中央基因庫。

　　威爾點擊螢幕上的一個按鈕，之後基因銀行的電腦開始將輸入的密碼與資料庫中的遺傳密碼進行對比。螢幕上很快就顯示出了下面的結果：

　　相關度較高的結果有：

　　苜蓿銀紋夜蛾核型多角體病毒

　　苜蓿銀紋夜蛾核型多角體病毒

　　家蠶核型多角體病毒

　　家蠶核型多角體病毒

　　螢幕上顯示的是與威爾發出的密碼比較接近的病毒種類，最上部的是相關度最高的。

　　「看來我們已經可以對眼鏡蛇病毒作出一個大概的判斷了。」威爾說，「最上面的一行就是病毒的可能情形，這是與眼鏡蛇最接近的一個。」他用手指指著下面這一行文字。

　　苜蓿銀紋夜蛾核型多角體病毒

　　眼鏡蛇病毒類似於核多角體病毒，或是ＮＰＶ（也被稱為昆蟲桿狀病毒）。這種病毒寄生在娥類體內，常見的寄主是生活在北美地區的身體呈灰褐色的加州苜蓿夜蛾，這種娥的幼蟲是一種農業害蟲，常被稱為苜蓿尺蠖。病毒入侵到尺蠖體內後會殺死尺蠖。眼鏡蛇病毒就是從尺蠖病毒進化過來的。

　　npv在全球的生物實驗室非常常見，任何人都有機會接觸到它。此時威爾的心不由得沉了下來，要想查出病毒的來源極為困難。這使得他在考慮自己的「至深行動」是否已經陷入了困境。

　　蘇珊所拍攝到的照片中的晶體實際上是蛋白質的晶體，其中病毒顆粒像西瓜中的瓜子那樣鑲嵌在蛋白質內部。由於這種蛋白質形成了外觀類似於足球的圓形結晶。因此被稱為多角體蛋白。

　　npv的基因在不危害病毒的情況下可以輕易地改變。許多病毒就很難做到這樣，而且一旦改變，病毒就會死亡。npv病毒的生命力極強，外部入侵的感染源可改變其基因結構進而改變其行為。威爾對此當然非常清楚，因此當他斷定是npv病毒時，他不由得打了個冷戰。他知道在埋葬眼鏡蛇的地方肯定會有一些基因發生了變化的病毒，而且這些變化會使病毒入侵人類的能力增強，尤其是入侵人類的中樞神經系統。

　　眼鏡蛇病毒是一種重組型病毒，也可以稱其為凱米拉。在古希臘神話中，凱米拉是一種獅頭、羊身、蛇尾的怪物。威爾低聲說道：「凱米拉可是一個難對付的傢伙！」

　　他又取了更多的液體標本放到費利克斯基因掃描儀中進行第二次測試，得到了更多的DNA密碼。奧斯汀看完了威爾的測試結果之後就穿好實驗服，重新回到了中心去看那裡的情況。蘇珊返回自己的工作檯繼續用顯微鏡觀察病毒晶體。

　　※※※

　　標　記

　　吉米正在中心對兩個盒子的原材料進行鑑定分析。正如威爾在戰略情報管理中心會議上所言，所有的盒子上都帶有獨特的標記信息，這些信息可以指引探員們找到盒子的製造者。

　　奧斯汀看到吉米坐在材料室中間的桌子旁，一隻手拿著一個老式放大鏡，另一隻拿著一支鑷子。寬大的手掌上戴著雙層橡膠手套。

　　「這衣服簡直要了我的命！」他向奧斯汀訴苦說。他穿著一身超大號的ＦＢＩ防毒衣，看起來他很不舒服。頭部防護罩的裡面聚集了許多汗珠。他在肩膀上搭了一條毛巾，現在他聳起肩膀，扭扭頭用毛巾來擦去臉上的汗水。

　　吉米用放大鏡和鑷子在其中一個盒子裡到處查看。

　　「我正在尋找頭髮和纖維證物。」他解釋說。吉米從盒子裡捏出了一個東西，「又是一根頭髮，又是一個Q。」

　　奧斯汀從未聽說過「Q」這個術語。

　　吉米解釋說他發現了一些陌生人的頭髮。「它們是可疑的頭髮，」他說道，「我們把可疑的東西稱為Q證物，或者可疑的證物。它們之所以可疑是因為不知道它是什麼或從哪裡來。」他把這些頭髮放在一張棕色的紙上，「證物分為可疑證物和確鑿證物，可疑證物是那些在案發現場找到的東西，夏洛克．福爾摩斯稱它們為線索。」他笑道，「可疑證物是有形的實體證據，我們分析這些可疑的證物，將它們和確鑿證物進行對比，法醫鑑定很大程度上都要依靠模式識別。如指紋、毛髮和纖維、血液、工具痕跡、腳印等這些微量跡證都是可疑證物。DNA也屬於微量證物。你們在螢幕上看的那個眼鏡蛇病毒的DNA是一個可疑證物，因為我們不知道眼鏡蛇病毒的來源」。

　　奧斯汀意識到當她在剛開始從案發現場追蹤到盒子的時候所做的與現在的情況非常類似，「你們在確定一個犯罪行為嗎？」她問道。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是的。」吉米回答說。

　　ＦＢＩ收集了大量的有關各種物品的信息，這些信息被稱為參考信息。「如果指紋相配，那麼就可以給嫌疑人定罪，」吉米說，「因為指紋是獨一無二的。可是法庭證據往往沒有這麼簡單，這就是為什麼往往需要大量的證據的原因了。」

　　吉米放下鑷子，休息了一會。他說：「我已經從彭妮．莫蘭盒子裡找到兩跟頭髮了，其中一根是紅色的鬈髮，白種人的。」

　　「聽起來像是凱特的頭髮。」奧斯汀說。

　　「可能是，」吉米說道，「馬薩喬的部下正在去她的臥室採集頭髮標本，一旦他們拿到標本，我就可以開始將可疑的頭髮和確鑿的進行比較。另外一根是透明的鬈髮，是白種人的白髮」。

　　「是彭妮的。」奧斯汀說。

　　「可能是，我們也正在準備去她的臥室採集頭髮標本。我還發現了一些黑色的羊毛纖維，可能是從毛衣上掉下的──可能是一個女孩的毛衣，也可能不是。另外那個盒子，就是那個流浪漢身邊的那個（吉米指的是彭妮．莫蘭盒子旁邊的那個哈爾莫尼克．曼盒子）的周圍和裂紋處有大量的棉纖維和聚酯纖維。盒子是用流浪漢的衣服包著的。我必須要說的是在盒子裡面放病毒的那個傢伙非常狡猾，盒子上沒有留下任何頭髮或纖維證據。我的直覺告訴我進行纖維分析很不容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還可以找到許多其他的證據，一定能找到那個傢伙的蛛絲馬跡。」

　　吉米在材料室內安裝了一排儀器。其中一臺可以通過分析雷射照射物體後物體所發出的反射光譜來判斷物體的材質，還可以用它來觀察物體表面肉眼看不到的指紋痕跡。吉米還安裝了一臺氣體分析儀，該儀器將測試標本氣體並分析氣體的原子組成。

　　吉米在盒子表面發現了許多指紋，他在雷射下進行了拍照並將這些照片通過衛星發送到了華盛頓，那裡有指紋專家會對它們進行分析。結果發現這些指紋是凱特和彭妮的，沒有一個是昂薩波的，這傢伙太狡猾了，沒有留下任何指紋證據。

　　盒子的表面是塗了一層黑色的光亮搪瓷。吉米採用雷射照射，得到了搪瓷塗料的顏色譜，這個搪瓷塗料在人們的肉眼中是黑色的，不過放到雷射下面就成了五顏六色的了。吉米把塗料的顏色譜給華盛頓方面發了過去，幾分鐘後ＦＢＩ的顏料專家就打進電話來了，因為吉米穿著防毒衣不能拿起電話，所以電話就打進了中心的喇叭擴音器上。

　　「你們的人肯定是正在等我接電話吧！」吉米朝著喇叭擴音器喊道。

　　「馬薩喬要求我們必須行動迅速，」這個顏料專家說，然後他又告訴吉米這種搪瓷塗料非常常見，在幾乎所有的業餘愛好用品商店裡都能買到。

　　這個標記已經變得越來越模糊了，這是一個典型的標記。不過，如果能從犯罪嫌疑人身邊找到這種搪瓷塗料的話，這個證據就十分確鑿了。

　　眼鏡蛇盒子上黏了幾塊紙，紙上寫著阿基米德的名字和日期，紙是用透明軟膠黏上去的。吉米用刮鬍刀割下了一小塊膠。「這是一種彈性膠，我猜是有機矽樹脂膠或者是熱熔膠類」，他說。

　　他用刀切下一片膠放到一個載玻片上，然後將載玻片通過雷射儀。他說，「我得到了這種膠的紅外光譜圖，你看看，多漂亮的圖譜啊！」

　　奧斯汀盯著螢幕看了看，她對吉米說這些曲線對她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在這些曲線的波峰和波谷代表著物質的結構信息。」他說。

　　「給你一個細胞，你不會從中看出什麼，而我卻能看到一個世界。」她說。

　　在ＦＢＩ總部有一個人對膠水非常精通，別人都稱他為膠水專家。吉米通過衛星加密通訊將這種膠的紅外圖譜給ＦＢＩ華盛頓總部的法醫學實驗室傳送了過去，不久他就和那位專家取得了連繫，那個專家讓他在電話那端先等一會，幾分鐘後他說：「好了，吉米，我已經把你的圖譜和資料庫裡的比較了一下，對你來說可不是一個好消息。」

　　「我在，您請講。」吉米站在喇叭擴音器旁說道。

　　「你發送過來的紅外圖譜與加州托蘭斯市的福金化工公司生產的一種有機矽樹脂膠完全一樣，這種膠的商品名是待波膠，公司已經售出了幾百萬管這種膠，可以在任何一個五金商店裡買到，膠非常好，我在自己家裡就用它。」

　　奧斯汀問道：「為什麼不給這個公司打個電話呢？」

　　吉米聳聳肩，說道：「估計打了也沒有用，他們不可能找到幾百萬管售出的膠水的下落。」他向馬薩喬打電話說明了這個情況，之後一個ＦＢＩ探員與福金化工廠的經理取得了連繫，他們進行了令人滿意的談話，公司經理馬上對公司在美國東北部的技術人員和高級銷售人員召開了緊急會議。但是，最終公司也沒有能幫助ＦＢＩ縮小膠的追蹤範圍，公司方面稱僅紐約地區就有至少三百個零售商店出售這種膠。此外，由於全國各地都可以買到，也有可能是昂薩波在別的地方買的。

　　吉米用修長的手指拿起盒子又瞟了瞟，然後用自己的放大鏡看看，發現在凝固的膠水裡面有些墨黑色的細小塵土顆粒。

　　「我得研究一下裡面的這些塵土。」吉米說。

　　他必須首先把膠水裡面的塵土分離出來，但是有機矽樹脂不溶解於絕大多數的溶劑。在與總部的膠水專家和化學專家進行深入交談之後，吉米找到了一種可以溶解膠水的溶劑。之後他來到藥品櫃旁邊，逐瓶查看藥品的標籤，終於找到了需要的那種溶劑。他取出一小塊膠溶解到一個小試管中，然後不停地搖動試管。試管內出現了黑色和棕色的懸浮物，現在他必須先把這兩種不同顏色的懸浮物分開。他到一個供應箱裡找到了一塊磁鐵，然後把磁鐵放到了試管底部，黑色的懸浮物馬上向磁鐵方向移動。「它是一個鐵磁性物質，可能是鐵或鋼。」他說道。但是棕色的懸浮物並沒有移動，可能是有機物或岩石、混凝土的灰塵。吉米就這樣把灰塵分成了兩種組分。

　　「我居然用這麼糟糕的儀器完成了一次分析。」吉米向奧斯汀感嘆道。

　　現在他已經完成了「至深行動」小組的便攜式分析儀所能完成的所有測試工作。這個灰塵標本必須送到ＦＢＩ華盛頓總部，由那裡的冶金專家進行進一步的分析。吉米在試管中加入了一點強力殺菌劑，以防止裡面含有活性眼鏡蛇病毒顆粒。幾分鐘後，一架貝爾渦輪直升機攜帶著試管飛往華盛頓方向。在ＦＢＩ的專家得出結論之前，這邊的調查小組還要等待幾個小時。從這些灰塵中可能找到一些線索，但是這些線索對於破案有沒有幫助，沒有人知道。

　　關於盒子的唯一沒有研究的地方就是製造盒子的木質材料。吉米絞盡腦汁也沒有想出這種木材的種類，也沒有搞明白盒子的設計圖案的含義。有一點很明顯的是盒子是手工製作的，吉米猜想是阿基米德自己做的或者是從小飾物商店裡買的。「至深行動」小組現在需要一個懂得刑偵的植物學專家。吉米呼叫華盛頓方面請求一個植物學專家盡快趕到州長島。然後，他拍攝了盒子在不同光線下的照片。他對盒子上黏的那些小紙片非常感興趣，於是就架起了一臺相機拍攝下了這些紙片在不同光線照射下的照片。看來昂薩波在裁剪這些紙片的時候非常的小心，因為紙上沒有留下任何的水印痕跡。上面的文字是用高解析度雷射印表機列印的，字體是常見的courier〔註：courier是電腦中字體的一種。〕字體。雖然ＦＢＩ的專家們能區分老式印表機列印出的字體，但是對於雷射印表機他們就無能為力了。分析紙的化學成分可能會找到具體的製造商，但對於尋找昂薩波可能幫助不大。

　　昂薩波的這個盒子的每一個細節問題追蹤起來都很困難。

　　威爾與疾病控制中心的分子生物學專家和迪特里克的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所的分子生物學專家進行了一系列的影音會議。專家們告訴他眼鏡蛇病毒嵌合體在最普通的病毒實驗室裡就能得到，可以通過郵件傳播，並且在全球範圍內廣泛使用。專家們稱他們不知道病毒是如何在人體細胞內大量繁殖的。其中一個專家對他說：「病毒是可以在人體內繁殖的，只是我不知道它們是如何繁殖的，這種病毒的適應能力極強，而且已經有人發現它們是如何適應人體的了，我們也就知道這麼多了。」

　　馬克研究了吉米拍攝的盒子上的小紙片的放大照片，他對哈爾莫尼克．曼的盒子上的生物反應器的照片很感興趣。他以前從未見過這種類型的生物反應器，通過研究照片後他確信存在有這種反應器。這個圖是阿基米德運用電腦上的簡單的畫圖程序製作的，在列印的時候圖的尺寸進行了縮小。雖然這個圖畫得非常粗略，但馬克認為肯定是一個有生物反應器使用經驗並且對生物反應器非常了解的人設計的，可是會是誰製造了這個反應器呢？馬克和馬薩喬屬下的ＦＢＩ探員們一起研究了市場上的生物反應器的商品目錄並與美國的生物反應器製造商進行了電話連繫，了解了這種設計類型的一些情況。最後得出結論：這種反應器不是美國製造的。馬克的直覺告訴他這種生物反應器是由亞洲的生物科技公司或俄羅斯的公司製造的，調查起來難度肯定很大。

　　「至深行動」並不像威爾預期的那麼順利，一想到自己的工作關係到那麼多的生命，他心中就充滿了恐懼，此時他倒希望自己從未加入ＦＢＩ。儘管他已筋疲力盡，可躺在床上還是無法入睡，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得了潰瘍。

　　正當小組在討論昂薩波的作案動機時，威爾突然跑出會議室，之後人們聽到了從盥洗室傳出的他的嘔吐聲。過了一會，他搖搖晃晃地回到了會議室。他說是自己喝了太多的咖啡造成的。有些人擔心他可能感染上了病毒，可是他們不知道該怎麼向他說。

　　「我真替威爾擔心，」馬克對奧斯汀說，「我想知道是不是威爾曾經做過要堅持到底的承諾。」

　　※※※

　　凱米拉

　　威爾在回憶自己和馬克在伊拉克發現的病毒。眼鏡蛇盒子上的生物反應器的圖片看起來有點像他曾經在伊拉克的一個卡車內看到的那個反應器──至少是在伊拉克看到的這點他記得非常清楚。紐約的人員傷亡是由伊拉克資助的恐怖分子所為的念頭突然出現在威爾的腦海中，他在電話裡與馬薩喬討論了這個想法。馬薩喬聽後非常焦慮，說：「威爾，如果這是一次外國政府資助的恐怖活動，那麼戰爭就在眼前了」。

　　「我知道，馬薩喬。」威爾答道。

　　威爾與位於貝塞斯達市的海軍生物防護研究組取得了電話連繫，那裡有他的一個連繫人在值夜班，是一個名字為約翰．萊特爾斯蓋的海軍醫生，他也是向ＦＢＩ提供費利克斯基因掃描儀的小組成員之一。他還在威爾和馬克被鎖到休息室時幫助他們分析了他們用衛星傳輸過去的基因數據。

　　「威爾，你還好吧？」萊特爾斯蓋問道。

　　「事實是，我很害怕，約翰，我們的該死的調查進了死胡同。」

　　「我在聽你講。」

　　「你要告訴我關於我們在伊拉克見到的是什麼啊？」

　　「情況糟糕透了，威爾。」萊特爾斯蓋說道。

　　「怎麼啦？」

　　「你還記得在卡車上擦掉的晶體嗎？這些晶體看起來像伊波拉病毒的晶體，但其中的一些DNA序列卻顯示出了和流感病毒的一些類似。問題是，你拿到的DNA的量太少了，我們不知道那些伊拉克人在卡車裡放了什麼，除了可能是伊波拉病毒外還有可能是流感病毒。」

　　威爾嘆了一口長氣，看來紐約的病毒與他在伊拉克發現的沒有明顯的連繫，這就讓他感到輕鬆了許多。由於一些原因，他不能對萊特爾斯蓋說出太多的東西。

　　「那麼白宮方面打算怎麼處理伊拉克的那些伊波拉病毒？」他問道。

　　「沒有任何打算，試圖說服白宮注意生物武器的襲擊比虎口拔牙都難，我們將向聯合國呈上一個報告，現在也只能做這些了。伊拉克人會宣稱我們弄錯了或在撒謊，之後白宮會撤銷這個報告。你們可以不在這個限制之內，可是我們現在手中沒有標本，而且那輛卡車早就不見了。」

　　威爾返回到費利克斯基因掃描儀前繼續工作，在下午的晚些時候他的工作取得了突破性進展，在其中的一臺費利克斯基因掃描儀顯示了下面的基因序列：

　　gaccatattcaggagaaccaaagcccaagac

　　taaaatcccagaaaggcgtgtagtaacacag

　　這些字母對於威爾和其他的遺傳密碼看起來沒有什麼區別，人類大腦在讀生命天書──基因密碼時顯然不如讀莎士比亞的作品輕鬆。不過基因銀行的電腦卻可以容易地讀懂這些序列，威爾把上面的這些序列給基因銀行的電腦發過去不久就得到了下面的回覆：

　　相關度較高的結果有：

　　人類二型鼻病毒（ＨＲＶ二）………─十八

　　ＢＡＣ（三二二八一）中的人類DNA序列……

　　小家鼠震蕩型病毒……

　　「人類鼻病毒」，威爾嘀咕道，「人類鼻病毒，感冒！」他跳了起來，「我的天！眼鏡蛇病毒已經獲得了一部分感冒病毒的基因！」

　　他跑到中心的窗戶旁邊拍打著玻璃大喊道：「大家注意了，我們從眼鏡蛇病毒基因中發現了感冒病毒的基因序列！」

　　威爾繼續用費利克斯基因掃描儀進行基因分析。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實，這幾乎使他窒息。這怎麼可能呢！眼鏡蛇病毒中竟然含有了一部分感冒病毒的基因，他不明白感冒病毒是如何與蝴蝶病毒結合的。現在對他來說弄明白也沒有什麼意義了。發明眼鏡蛇病毒的那個人設法使病毒顆粒帶上了某種黏性分子，從而使病毒能夠黏附在身體的黏膜上，尤其是口腔和鼻腔的黏膜區域。

　　「這些受害者最初發病時的症狀是感冒，」奧斯汀對他說道，「尤其是凱特的感冒症狀更明顯。」

　　威爾說，「毫無疑問她當時就覺得自己得的是感冒。這個該死的病毒可能像感冒病毒那樣黏到眼瞼上，也可能吸入到鼻黏膜上。這就解釋了眼鏡蛇盒子為什麼要設計成那個樣子的原因──這樣的設計可以把病毒直接吹到臉上。我現在不明白的是病毒能否攻擊肺部。」

　　「可是它又是如何進入大腦的？」奧斯汀問道。

　　他回答說：「像神經傳輸那樣，因為視神經和嗅神經和大腦是直接相連的，是這樣嗎，奧斯汀？」

　　她點點頭。

　　「因此，眼鏡蛇病毒首先攻擊黏膜系統，之後向腦部發展，」他說道，「眼鏡蛇病毒是一種生物導彈，其攻擊目標是大腦。通常的感冒沒有有效的療法，而且傳染性極強。眼鏡蛇病毒就是大腦的感冒病毒。」

　　此時，其中一臺費利克斯基因掃描儀嘟嘟地叫了起來。他眼睛盯著螢幕，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跳動著。「是的，這又是一個遺傳密碼，周圍被一些生物功能未知的密碼所包圍著。嗨，你好嗎？這是什麼呢？」他的手指把鍵盤敲得啪啪作響，這些遺傳密碼在螢幕上漸漸展開，生命的語言此時卻成了殺人的咒語。

　　※※※

　　破　曉

　　奧斯汀分到了海岸巡邏隊一間簡易的辦公室作為臥室，從這間辦公室可以俯瞰海灣內的平靜的水面，時而通過的貨櫃船的燈光點亮了海灣的水面。房間裡唯一的家具是一張金屬折疊床，床上有毯子和床單。有個人，可能是馬薩喬屬下的ＦＢＩ探員，已經從基普斯灣取來了她的個人物品，並把它們放到了折疊床上。這讓她感到有點窘迫。她拿起手機打算給父親打個電話，放到號碼鍵上的手又縮了回來，如果自己現在打過去會把父親從睡夢中驚醒，想想還是不打了。由於實在是太累了，她就穿著衣服躺到了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一會功夫就進入了夢鄉。在早上五點半她突然醒來，此時天還沒有大亮，小鳥在窗外唧唧喳喳地叫著。

　　蘇珊幾乎整夜未睡，一個人在中心繼續工作。雖然大部分的小組成員都去睡了一會兒，但她卻不能入睡。她太緊張了，看了一會電子顯微鏡的照片後，她決定再去看看那些小白鼠。可能是注射病毒後的時間太短的原因，也可能是別的原因，現在小白鼠沒有任何可疑症狀。

　　她向著籠子俯下身去，這些籠子是透明的塑膠做成的，裡面裝著實驗用的小白鼠。由於小白鼠喜歡夜間活動，所以籠子裡的這些傢伙在裡面跑來跑去，一絲都不安穩。除了有一隻雄鼠看起來運動有點不太穩之外，其他的都很好。她靠近看了看那隻雄鼠，牠很活躍，嘴裡不停地啃著一塊木頭，不過這對於齧齒類動物來說是正常行為。她抬頭看看桌子上的時鐘，昨天晚上給這些白鼠注射的格倫的腦組織細胞，現在已是凌晨，但這對觀察小白鼠是否感染眼鏡蛇病毒來說時間還不夠，儘管它們的新陳代謝比較快。並且現在這些小白鼠的確沒有顯示出受病毒感染的跡象。可是這些小傢伙們一直在那裡啃木頭讓她感到很煩。這可能是她在想像裡和自己對話。

　　她是在向威爾懇求之後才被允許加入這個小組的，所以不想在工作中出現任何差錯。最後她做作了一個決定，就是抽取所有小白鼠的血液進行化驗，或許這些血液能表現出是否受病毒感染的跡象，也可能沒有跡象。

　　她走到工具箱旁，取出一隻皮手套和一些一次性注射器。她把皮手套戴在手術手套的外面，打開籠子，用戴皮手套的那隻手取出第一隻白鼠，牠在她手中不停地掙扎著。

　　她把針頭從白鼠的皮下刺入抽取了一點血液，此時白鼠瘋狂地掙扎著。她心中暗想，可能這小東西和她一樣害怕。就在她走神的那一瞬間，小白鼠從她的手中突然掙脫出來，跳到了她的右手上，這隻手上沒有戴皮手套，在她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小白鼠就咬破了她右手上的乳膠手套後用牙齒掛在了她的手上。

　　蘇珊喘著氣把這隻小白鼠又塞回到了籠子中。

　　僅僅是咬了一小口，而且自己還戴著手套，因此她起初以為不會出血的。她檢查了手上的乳膠手套後發現右手的食指上有兩個紅點，乳膠手套上還有淡淡的血跡。

　　「真該死！」她罵道。

　　小白鼠的血液裡有病毒嗎？這不太可能吧，畢竟我們還不知道眼鏡蛇病毒能否感染白鼠。可是她已經聽說過好多關於人們在軍方的危險毒劑實驗室刺傷手指的故事，如果刺入傷口的是高傳染性的劇毒物質，必須在十到二十秒鐘內用乾淨的手術刀把受傷的手指切斷，否則這些物質會通過手指的血管進入全身的血液循環系統，進而進入全身各個部位，傷者只有二十秒鐘的時間來挽救自己的生命。

　　她衝向工具箱，從裡面找到了一把手術刀，打開包裝，試了試刀刃，手術刀非常鋒利，她「砰」的一聲把右手放在了工具箱上面，左手笨拙地拿住手術刀猶豫不決地向右手食指劃去。

　　不過她沒有那麼做，她實在做不到。

　　這太瘋狂了，她不斷地告訴自己，自己不想失去這個手指。

　　此時，二十秒鐘的時間已然逝去，她已經沒有選擇的機會了。她把手術刀放了下來，臉上汗如雨下，頭套裡面充滿了水蒸氣，蘇珊此刻覺得自己渾身被都汗濕透了。

　　「不要想它了，不要想它了，我肯定沒事的，」她不停地自言自語道，「我肯定會平安無事的，又沒有吸入病毒顆粒，我們都不知道病毒能否在白鼠體內存活，現在自己就靜靜等著吧，肯定會沒事的！絕對不能告訴任何人，這可是我第一次做這麼大的案子，如果告訴別人，自己會被開除的。」

　　※※※

　　早　上

　　奧斯汀在太陽升起不久就回到了「至深行動」小組，她發現蘇珊正在會議室喝咖啡，樣子看起來很疲憊。

　　「你得去睡一會了。」奧斯汀對她說。

　　「我睡不著。」

　　威爾在同位於貝塞斯達市的海軍生物防護研究組的約翰．萊特爾斯蓋通電話，雖然現在已是早上六點鐘，萊特爾斯蓋卻還在上班。「約翰，我們需要一些檢測昆蟲核型病毒的抗體探針，你那裡有這類的探針嗎？」

　　「沒有。」萊特爾斯蓋答道。

　　「如果能用手持設備來檢測眼鏡蛇病毒的話就太好了，」威爾說道，「我們希望能檢測血液和組織標本，並能快速地檢測出環境中病毒的存在。」

　　為了檢測特定的一種毒劑，手持生物傳感器必須配備有一種被稱作探針的特殊的抗體化合物，探針是能固定到檢測毒劑的蛋白質上的一類分子，當固定到毒劑的蛋白質上之後這類分子會發生顏色改變，生物感應器可以讀出顏色的變化。

　　「好的，威爾。我打電話幫你找找，你繼續做你的調查吧。」

　　威爾掛上了電話，「哎呀！咖啡，我要咖啡。」他叫道。

　　「昨晚睡了嗎？」奧斯汀問他。

　　「睡了幾個小時。」他朝著電動咖啡器走去，不過咖啡器的壺裡是空的。「我吃早餐了。」他對奧斯汀說，「蘇珊，你呢？吃早餐嗎？」

　　「我不餓，過一會再吃。」

　　奧斯汀和威爾在東河直升機場搭乘一架直升機，在東三十四大街直升機場下了飛機，幾分鐘後他們就已經坐在了第一大街的一家咖啡館裡。

　　「如果坐高檔飛機的話，我們就能吃四星級的早餐了。」威爾說道。這是一家老式的咖啡館，一個快餐廚師正在不鏽鋼櫃檯後面翻雞蛋，一名女招待正在往杯套裡面裝一次性塑膠杯。

　　奧斯汀呷了一口咖啡說道，「你為什麼要做這個案子？」

　　「什麼，你指的是『至深行動』嗎？」

　　「看起來好像你不喜歡這個工作。」

　　他聳聳肩：「我父親就曾經在ＦＢＩ幹過。」

　　「他現在退休了嗎？」

　　「不，他已經去世了。」

　　「對不起！」她說道。

　　「他曾經是ＦＢＩ洛杉磯地區的便衣，我也是在洛杉磯長大的。有一次他和搭檔去和線人談話，他們遇到了一場謀殺案，其中一個驚惶失措的罪犯在我父親敲門時對著門開了火，我父親的眼睛被擊中，當時我才十三歲，我是懷著對ＦＢＩ的憎恨長大的，我恨他們把我父親帶走了。」

　　「不過，你不用介意，我說這些話並不是因為你問那個問題。」

　　「你是不是想問我為什麼加入ＦＢＩ呢？」

　　她點點頭。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猜可能是自己在很大程度上還是應該做警察吧，就像我父親那樣。」

　　「可你不是一個警察。」

　　「我是警察的一種，我現在擔心這個調查沒法進行下去了。」他盯著桌子，手裡玩弄著一把勺子。

　　「我覺得我們還沒有確定這個疾病」，她說道，「我們現在不能解釋觀察到的自殘現象。」

　　「可能是昆蟲病毒進入人體後產生的複雜結果吧。」他說道。

　　女招待給威爾送來了一盤煎雞蛋和鹹肉，給奧斯汀送來了水果和英式小麵包。

　　「奧斯汀，你得多吃點，」威爾說道，「鹹肉最適合你了。」

　　她沒有理會他的話，說道：「如果我們能查明病因，或許我們就能找到散布病毒的那個傢伙了。」此時她的聲音低了許多。

　　「可我們的確已經確定病因了，是眼鏡蛇病毒啊。」

　　「威爾，不，沒有，你研究了遺傳密碼，我研究了病毒對人體的影響，但是我們還不知道病毒在人體的發展過程，因此不能說已經確診了。」

　　「這個觀點聽起來很有趣。」他呷了一小口咖啡，看起來有點沮喪。

　　她心中暗想：你知道了那麼多細節，把它們串起來情況不就明朗了嗎。她說：「威爾，膠水裡的灰塵怎麼樣了？就是吉米發現的那些灰塵？我在想那些灰塵是不是從地鐵裡帶出的鋼鐵塵屑。」

　　「鐵屑？那是什麼？」威爾問道。他取一片煎蛋和鹹肉放進了口中。此時，咖啡館的窗外是一片熙熙攘攘的繁忙景象。

　　「克萊已經帶領我看過了，地鐵隧道裡有好多鐵屑。有兩個流浪漢已經死於眼鏡蛇病毒，他們兩個住在地鐵隧道裡，是鄰居。因此，我想是不是阿基米德也住在地鐵裡。」

　　「不可能。」威爾反駁道，「在地鐵隧道裡面是不能做實驗的，而且病毒實驗室需要絕對無塵的潔淨環境，還需要一些高級實驗設備，這些設備是不能放在地鐵隧道裡面的。」

　　「如果他手指上沾有鐵屑，那麼在做盒子的時候就很有可能把鐵屑混到膠水裡面。」

　　「的確是這樣的，不過那麼多人乘坐地鐵，他們的手指上也有可能沾上鐵屑。所以這些鐵屑表明阿基米德在製作盒子的當天乘坐過地鐵，這也不能說明什麼啊！」

　　「或許他在地鐵上尋找更合適的地點以便進行大規模的病毒散布呢。」她說道。

　　※※※

　　漫遊者

　　紐約市，星期一，四月二十七日

　　他睡得很晚（用他自己的標準衡量），到早上七點才起床。他首先進入更衣區換了一身防滲隔離衣，之後進入三級工作區。他檢查了一下生物反應器，生物反應器運行良好，在更換芯體之前還可以再運行一到兩天。他又檢查了一下病毒玻片的乾燥情況，經過一夜的乾燥後它的硬化狀況很好。他戴著雙層指套的手指捏起攜帶有腦痘病毒的一個六邊形的薄玻片，將玻片放進了一個廣口塑膠燒瓶中，這個燒瓶剛好可以放進他的衣服口袋內，然後給燒瓶塞緊了一個黑色的塞子。他把燒瓶浸入到一個充滿漂白劑溶液的容器中對燒瓶的外壁進行消毒。從生物學的意義上來講，燒瓶的內壁是具有強烈的傳染性的，因為裡面的那個六邊形薄玻片上攜帶的病毒顆粒大約有一萬兆〔註：一萬兆等於十的十五次方。〕個。

　　他下樓來到大街上，沿著街道走了一會，這是一個涼爽的週一的早晨，天高雲淡，幾乎沒有一絲風，天空中稍微泛著一點褐色，暗示著夏天的煙霧即將來臨。沒有風，而且天空中還帶一點汙染的煙霧，這種天氣非常適合釋放生物毒劑，他心中暗想道，真是天助我也。

　　他走到格林威治村停了下來，進了一家咖啡館吃早餐，他點了一份帶有新鮮出爐的麵包和野花蜂蜜的乳酪煎蛋和一杯咖啡。雖然沒有肉，但是今天的雞蛋的味道非常好。他從口袋中取出燒瓶放到旁邊的桌子上，它看起來沒有任何危險性，就是一個用塑膠袋包著的一個瓶子而已，只有在靠近看的時候才能看到裡面的病毒玻片，侍者沒有注意到他的這一舉動，周圍的其他人也都沒有留意。

　　他仔細考慮了所有的可能情況，現在面臨的問題不是病毒的感染能力，而是如何將它們散布開，用於第一階段人體試驗的盒子都已散布出去，結果證明病毒的感染能力還是不錯的。從在電視新聞上低調發布的對盒子的警告也已經說明這點，因此下一步行動的時機已經成熟。

　　他從搭在椅子靠背上的防風上衣的口袋裡拿出了一份影印版的科技報告，把報告在燒瓶旁邊展開，並把咖啡杯放在報告一角，之後他就開始看這份報告，報告的主題是紐約市地鐵應對生物毒劑攻擊的脆弱性的研究，這篇報告是位於馬里蘭州迪特里克的陸軍部於一九六八年發布的，他都快看過一百遍了。

　　這個研究報告描述了軍方研究人員是如何將製備好的乾燥的細菌孢子顆粒填充到有精製細砂糖顆粒大小的玻璃泡中。這些孢子顆粒的大小為一至五微米，特別適合肺部吸收。細菌是被證明在正常情況下對人體沒有危害的舊金山桿菌。軍方研究人員將充滿細菌孢子的玻璃泡放到紐約市地鐵的不同地方的軌道上，其中包括時代廣場地鐵站等。玻璃泡破碎後裡面的孢子散發出來，並和灰塵混到一起漂浮在空氣中。雖然破碎的玻璃泡為數不多，但是其中攜帶的孢子差不多有十盎司。之後研究人員對軌道進行通風，幾天之後這些孢子就已經擴散到整個紐約市。由於往來的地鐵列車像活塞一樣，可以把空氣中孢子推出幾英里遠的地方，所以時代廣場地區的孢子被帶到了布朗克斯。這些孢子從地鐵入口處漂出來進入到周圍地區。他讀道：「如果在交通高峰期時將一些毒劑偷偷地散布到幾個地鐵沿線，紐約市大部分的上班人群都會暴露在這些毒劑之中。」

　　「您還要咖啡嗎？」侍者問。

　　「不了，謝謝，喝太多咖啡我會神經過敏的。」

　　「明白了。」侍者說道。

　　他對侍者的服務非常滿意，就慷慨地給了侍者一些小費。出了門就是人行道，他考慮了一下該往哪個方向去，往東還是往西？往南還是往北？他最後決定沿著路邊栽有樹木的大街向東走去，路邊的樹木正在開花，不過上面還沒樹葉。

　　他已經想好了一個策略：不再按照原來的計劃進行下去了，這樣ＦＢＩ就不會預測出自己的行動了。他自己現在也不知道下一步的具體行動，口袋裡還裝著一片病毒玻片。今天晚上這些玻片上的病毒將會被散布出來。在他的公寓裡至少還有八百九十一片這樣的病毒玻片。它們也將會被散布出來，大部分會在近期內實施。

　　為了尋找一個合適的散布地點，他從華盛頓廣場公園出發沿著韋弗利廣場向東走去，穿過了紐約大學內的別致的建築。他喜歡走在校園裡的感覺，學生們的青春活力會感染他。他穿過庫柏聯邦大學後進入亞斯特坊廣場，之後沿著聖馬可坊街穿過了東村的核心區域。

　　此時他從上衣口袋裡取出一隻橡膠手套，邊走邊往右手上戴。沒有人注意到他的這些行為，這隻手套可以在他打開燒瓶塞子散布病毒的時候保護自己不被病毒感染。

　　他繼續向東走，穿過第一大街後來到了曼哈頓島向東河突出的一個地方。那裡的街道分別以Ａ、Ｂ、Ｃ和Ｄ來命名。這個字母城市的主導顏色是灰色，而西邊的格林威治村呈現出的卻是紅磚綠瓦顯現出一片整潔、富裕的形象，這兩個地方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不過字母城市的灰色中還混著黃色和綠色的酒店招牌以及乾洗店、咖啡館和音樂廳外面的花花綠綠的招牌。許多建築已被拆毀多年，因此街區周圍有許多廢棄的空地，其中一些空地裡還有家庭建造的花園。

　　當他穿過湯普金斯廣場公園時，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想法。這個公園裡有兒童遊樂場，有綠地，綠地裡面有長椅和小徑，還有公共廁所，這裡會有許多流浪者和無家可歸的青少年光顧。他想可以把病毒玻片放在長椅上，這樣當一個醉酒的人或糊塗的少年坐在上面時就會把它壓碎，病毒就會散播到空氣中，鑽進他們的衣服裡，或許最終會進入到他們的肺部。這個實施方法太好了，他在琢磨著。

　　他開始在這些長椅之間徘徊，看到一些醉鬼一動不動地仰臥或俯臥在長椅上，一群少年圍成一個圓圈坐在草地上，其中一些在喝從紙袋裡倒出的啤酒，估計他們的年齡不會超過十六歲。當他經過他們身邊的時候，他們都在盯著他，臉上流露出很不友好的表情，這讓他改變了注意，看來還是別在這裡投放了，這些年輕人會察覺的。

　　此時他心裡未免有幾分沮喪，走了那麼長時間的路居然都沒有找到一處合適的投放地點。

　　不過他又有了一個主意，重新選擇了一個地點，這個地點距離自己家比較近，可能會有風險，但他憑直覺認為不會被發現的。於是他就朝著休士頓街向南走去，這樣可能會使他的實驗室更安全，到了自己家附近的一個由鐵絲網圍起來的兒童遊樂園，很肯定的是，這個遊樂園是一個漂亮的小遊樂園，裡面還有一個花園，有趣的是，這竟然是個廢棄的遊樂園，太好了！

　　他坐在一個兒童旋轉木馬上面，旋轉木馬被他壓的嘎嘎作響。他心中琢磨，我可以給這東西滴點油，那樣來玩的人會更多了。然後他用戴手套的那隻手擰開燒瓶的塞子，將燒瓶口向下傾斜，裡面的那片病毒玻片就滑落到了旋轉木馬上面。

　　他在想著，這些孩子們會回來玩的，他們會在旋轉木馬上面跳躍、大喊大叫、向貓扔石塊，同時他們會把這個病毒玻片踩碎。孩子們，快點把腳上沾的灰塵弄掉吧，你們這些地球的累贅！

　　※※※

　　五歲的拉米雷斯剛剛還打算爬上滑梯，不過他突然改變了主意去玩旋轉木馬了。他的媽媽坐在長椅上和另外一位太太聊天。他爬到了旋轉木馬上面，在上面站了一會，不過他一個人很難讓旋轉木馬轉動起來，他並不灰心，覺得自己能讓它轉動起來，他就從上面下來，用手推旋轉木馬，旋轉木馬開始轉動起來，並發出輕微的吱吱聲。

　　「媽媽！媽媽！快來幫我推。」

　　他媽媽不想去幫他推，他也不想玩了。在準備回去玩滑梯時，他看到地上有個漂亮的東西。

　　這個東西看起來像糖塊，他誤以為是糖果，就揀了起來，裡面還有彩虹般的顏色，他靠近鼻子聞了一下，沒有什麼味道，就把它放進了嘴裡。

　　它在口中很快地變軟、熔化了，但是味道一點都不像是糖果。「喲！」他很驚訝，就把嘴裡的橡膠狀的東西吐了出來。

　　這個東西嚐著像……什麼也不像。

　　他彎腰又吐了幾口，並看了看他媽媽。

　　「拉米雷斯！你在幹什麼？」

　　「沒什麼，媽媽。」

　　她是一個年輕的漂亮媽媽，穿著一件短裙和牛仔上衣，腳上穿著一雙黑色皮靴。「你在幹什麼？」她問兒子。

　　他無法告訴媽媽自己幹了什麼，於是她也就不再追問了，繼續和那位太太聊天。他跑到滑梯上玩滑梯去了。

　　※※※

　　人體接觸病毒幾小時以後，就會開始出現感冒症狀。潛伏期可以持續一天到三天，這段時期內中樞神經系統沒有明顯的症狀出現，而此時眼鏡蛇病毒正沿著神經快速向腦部發展。當受感染者的腦細胞進入結晶化階段後，腦細胞內會充滿晶體，感染者的性格會發生災難性的巨變，常常會發生自殘行為傾向，尤其是突然的驚嚇、思維混亂或強烈的情緒變化常常會引起自殘行為。

　　※※※

　　簡　報

　　州長島的法醫調查行動已經展開了將近十八個小時，「至深行動」小組的工作也取得了許多情報信息，然而這些信息並沒有給整個案件的調查指明方向。

　　疾病控制中心的流行病學專家已經趕到州長島，並在海岸警衛隊一棟空閒的建築內開始了工作，他們開始通過電話搜集各方信息，在城市裡到處尋找新的感染者和死者生前的密切接觸者。沃爾特已經帶著屍體解剖得到的標本飛往亞特蘭大的疾病控制中心分子生物學實驗室，並且美國陸軍傳染病研究中心（ＵＳＡＭＲＩＩＤ）也正在開始對眼鏡蛇病毒進行分析。

　　「至深行動」是在幾乎與世隔絕的情況下進行的，馬薩喬認為小組的工作應該集中在搜集罪證上。沒有馬薩喬辦公室的允許，任何人不得同「至深行動」小組成員通電話，不過小組成員可以向外面的任何地方打電話。沒有馬薩喬或威爾的允許，任何人不得在島上著陸並進入「至深行動」工作地，而「至深行動」的小組成員可以隨時乘坐待命的直升機去任何地方或去接相關方面的專家。「我都把你們這些傢伙放到了象牙塔裡了，」馬薩喬對他們說道，「一個帶有直升機降落區的象牙塔」。

　　海鷗落在了「至深行動」會議室外面的望甲板的扶手上，牠們透過窗子看著裡面忙碌的通訊設備和穿著黑色防毒衣的人們。

　　兩架直升機從下曼哈頓的直升機場起飛，穿過東河和海岸警衛隊醫院的上空，在島中央降落。五分鐘後，馬薩喬和一群ＦＢＩ的男女探員以及紐約警察局的警員們從直升機裡走了出來，他們是這次眼鏡蛇行動的領導者，來這裡部署工作安排。他們還帶來了中餐外賣作為午餐。

　　紐約ＦＢＩ在飲食供應上非常有經驗。因為這些探員們沒有時間自己做飯或去餐館吃（在餐館吃飯還有可能暴露身分），所以總部會向安全的地點提供外賣食物。送食物的人會直接威脅到整個行動的安全，因此必須由ＦＢＩ其他探員擔任。紐約ＦＢＩ在保障食物供應安全方面比美國的任何其他部門都要好，這一點都不奇怪。

　　送來的食物很豐盛，裡面還有北京烤鴨。

　　房間裡的椅子不夠用，人們就坐在了地板上，沒有一個人說話，大家都在吃飯，最後還是馬薩喬最先發布命令。

　　「威爾，你先匯報一下吧。」他說道。

　　奧斯汀剛才一直背靠著牆壁蜷坐著沉思，這麼多天以來她第一次覺得這麼舒服。馬薩喬的聲音把她從沉思中驚醒。

　　威爾站起來，走到費利克斯基因掃描儀前面，向大家敘述了「至深行動」調查的進展狀況，他說「至深行動」小組已經對眼鏡蛇毒劑作出了一個試驗性的判斷，它是一種嵌合體，是經實驗室改性的病毒組合體，他還說這種嵌合體是由昆蟲病毒和感冒病毒的基因混合得到的。「這些僅僅是病毒研究結果的一部分，」威爾說，「我們計劃從病毒中尋找更多的改造過的DNA濕件〔註：電腦專用術語，指軟體、硬體以外的其他「件」。〕，我確信我們能夠找到。」

　　奧斯汀匯報了她的屍體解剖結果。蘇珊展示了病毒顆粒照片和鑲嵌有病毒顆粒的晶體的照片。吉米報告了對盒子的材質進行分析的結果。

　　「我的第一個問題是：你們的調查結果距罪犯還有多遠？」馬薩喬說道。

　　「這很難說。」威爾答道。

　　「威爾，你的回答讓人很不滿意，我要盡快找到證據抓到阿基米德。」馬薩喬講述一下最近外界發生的一些事情，國家衛生部官員和市衛生局專員已經知道了目前的情況。「已經成立了市長緊急情況處理辦公室，」馬薩喬說道，「由於工作不力，我們已經撤銷了羅斯福島的有毒化學品及危險品處理小組，重新組建了紐約市警察特勤中隊，我們正在盡力向媒體保密……另外一個就是：市長很不滿意。」

　　「對誰不滿意？」威爾脫口問道。

　　「對我，他在市政廳上大發脾氣，在電話裡衝著我大喊。眼鏡蛇行動組的大部分成員都在發呆，這讓市長很惱火。你們在這方面也沒有起到好的帶頭作用。我已經派出了許多人去城市裡尋找這種小盒子，但是沒有什麼發現。」他還提到了一點就是他的辦公室向媒體透露了「一小點消息」。

　　「什麼？」威爾不假思索地脫口問道。

　　「威爾，我們必須要警告市民小心這種盒子，要告訴外界這種盒子有毒，絕對不能說是生物武器，可是我們是不可能永遠對外封鎖消息的。我們必須盡快破獲這個案子。一旦你們有什麼實質性的進展，你要馬上通知我。」

　　「我需要一名藝術史學家。」威爾說。

　　「什麼？」

　　「一個藝術史學家，馬薩喬，我們需要一名能通過盒子的外觀判斷盒子的來源的藝術史學家。」

　　※※※

　　藝術簡史

　　馬薩喬飛回到了曼哈頓的聯邦大樓內。不出一個小時，一架直升機載著紐約大學的民俗教授赫舍爾．阿爾基維到達州長島。

　　ＦＢＩ紐約辦事處與住在上西區的一個公寓裡的阿爾基維教授取得了連繫並通了電話。他們詢問教授是否能幫助他們鑑定一件雕刻木質工藝品。教授能否馬上就做？鑑定工作是否麻煩？

　　他答應了他們的請求，在他掛上電話的不到一分鐘時間，公寓門前就出現了ＦＢＩ探員的身影，這使他目瞪口呆，原來他們一直在公寓大樓下的車裡等待著總部和教授連繫的結果。他們催促教授趕快上車，之後車迅速向西區直升機場駛去，途中有警察護衛，前面還有三輛警車開道。在阿爾基維教授飛抵州長島的途中，他心中的恐懼逐漸增大。

　　他們把他帶到會議室，並給他指示了進入消毒室和中心的大門，門上貼著生物危害的標誌。威爾給阿爾基維教授演示了如何穿著ＦＢＩ防毒衣，之後教授開始研究這個盒子。他是一個體形偏瘦的中年男子，對木質雕刻品有強烈的興趣。他舉止沉著冷靜，仔細研究了這個盒子之後說，「這些盒子是兒童玩具，我可以非常肯定地說它們產自東非。雖然眼鏡蛇不在東非地區生活，而是生活在埃及、印度和南亞的其他地區，但是世界上許多人都知道眼鏡蛇王，並且有許多印度人生活在東非。我從這個盒子上看出了印度文化的影子，但是盒子基本上體現的還是非洲文化，這種盒子在東非地區很常見。由於印度文化的影響──眼鏡蛇，我認為盒子的製造者可能住在印度洋沿岸，因為那裡印度文化的影響是最大的。」

　　當晚九點三十分，ＦＢＩ紐約辦事處的兩名探員乘坐漢莎航空公司的班機前往法蘭克福，之後與肯亞奈洛比方面取得了連繫。

　　※※※

　　華盛頓

　　星期二，四月二十八日

　　阿基米德已經完成了第一階段的人體試驗，那些盒子就是第一階段試驗品。在第一階段的人體試驗中，小劑量的試驗病毒進入了人體中，通過電視中播出的對盒子的警示公告來看，阿基米德認為第一階段的安全性試驗表明腦痘病毒可以在人群中傳播，這一階段試驗的成功增大了他對第二階段試驗的信心。在第二階段試驗中，病毒的用量和試驗人群的範圍都會增大，他認為試驗結果肯定會比較令人滿意的，不過他想得到更多的反饋信息，之後他會實施第三階段的試驗，此階段腦痘病毒的投放量將會更大。

　　他不清楚ＦＢＩ是否現在正在尋找自己，或者他們剛剛把自己定為嫌疑人。

　　此時他正在穿過賓州車站廣場，口袋裡裝著一個帶有病毒玻片的燒瓶。他站在一個巨大的顯示器前面看著顯示器上的美國國家鐵路公司的廣告標誌，一列前往華盛頓方向的高速火車將在十分鐘後發車，他買了一張前往華盛頓的往返車票。「好久沒有去過華盛頓了」，他心中暗想。只要有人的地方就能做試驗，到華盛頓也行。

　　他在火車上舒服地吃了一頓午飯，吃的是小袋裝的蔬菜皮塔三明治，沿途他透過窗子欣賞著綠色的田園風光。他看到橫跨塞斯桂漢拿河（流入奇沙比克灣）上空的宏偉的大橋時欣喜若狂，喝了一杯白葡萄酒放鬆一下緊張的神經，心裡在琢磨著這些橋：「橋太壯觀了，它們是建築和數學的結晶，是人類最偉大的發明之一。」

　　中午，在華盛頓地鐵中心站，一個男子坐在站臺旁邊的混凝土長椅上，他呼吸十分沉重，好像有點上氣不接下氣。一列火車到站了，他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朝著火車走去，在走路的過程中他像扔一小塊垃圾那樣很隨意地朝著站臺拋出了一個小東西，之後他上了火車。這個「垃圾」可能是一小塊亮晶晶的塑膠，落到地上的時候就裂成了碎片，很快就被過往的行人踩成了粉末。沒有人注意到那人右手戴著肉色的乳膠手套，並且他在上車時一直屏著氣。在他上車後的大約一分鐘，他繼續屏著呼吸，直到火車朝著聯合火車站方向開始啟動之後，他才「啊！」一聲開始呼吸，在聯合火車站有開往各地的火車。他到了聯合火車站後把手套丟進了一個垃圾桶裡。

　　※※※

　　灰　塵

　　州長島，星期二

　　「至深行動」小組的一個螢幕上出現了一名ＦＢＩ冶金專家的面孔。「你們送來的可疑灰塵標本是一種中碳鋼，灰塵顆粒的退火結構表明了它們經過熱壓處理，例如熱軋。」

　　「火車鐵軌。」奧斯汀對威爾說道。

　　「還有，」這個冶金專家繼續說，「我們還發現了一個看起來像花粉的顆粒。」

　　「花粉？什麼的花粉？」

　　「我們正在鑑定。」

　　ＦＢＩ諮詢了位於華盛頓史密森機構的孢粉學家（花粉專家）埃德加．阿林頓博士。一名叫查克．克勒特的特工從ＦＢＩ總部出發步行穿過廣場後到達史密森的棕色大樓，乘坐電梯到達了地下室。

　　阿林頓博士坐在椅子裡正彎著腰觀察放大燈下面的一粒花粉，這間屋子沒有窗戶，裡面迷漫著舊書和乾樹葉的味道。

　　克勒特特工把那粒花粉的一些顯微鏡照片放到了阿林頓博士面前。「我們遇到了一個麻煩，您能告訴我們這是什麼嗎？」他問道。

　　「哦，這是一個花粉顆粒。」

　　「您能判斷它的來源嗎，阿林頓博士？」

　　「為什麼你們僅僅給我一粒？你們以為我神通廣大啊？判斷這個東西並不是去書上查查那麼簡單的事情。」

　　「那您能幫我們嗎？」克勒特特工問道。

　　「當然能，」他答道，「這個問題雖然有點困難，但並不是不可克服的，剛才你說你的名字是什麼啊？」

　　「克勒特。」

　　「克勒特先生，來我們看看花粉吧。」阿林頓瀏覽了一遍花粉照片。這個花粉顆粒看起來像沿著縫合線有褶皺的足球。他拿起一把尺子放在照片上，他的手指同時也指向照片上的花粉的特徵處，他時而抬頭看看克勒特，看他是否明白了。他說道，「看這裡，我們拿到的是一個具有三孔溝結構的孢狀體，在極軸方向大約有三十微米長，呈橢球體形，經軸與緯軸之比約為一．五。我要說的是，雖然孢粉比外壁內層厚一點──克勒特，你看到孢粉了嗎？你必須要牢記的是這裡的孢粉比外壁內層厚一點但是不能厚的太多，並且它會形成濃密的網狀結構，也就是形成了單棒狀網路結構，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了。」

　　「這個花粉顆粒可能是忍冬科植物中一種或者是衛矛科的某種植物的，不過，如果讓我做一個最終判斷的話，我認為屬於木犀科。」

　　「噢。」

　　「就是這樣，我可以大膽地說，我們現在看的是媒介物或山茶，或許我說的有點離題了，克勒特先生，我做一個猜想，就一個猜想！這個花粉顆粒來自於連翹屬的『荷花』。」說著他把照片還給了克勒特特工。

　　「那它是什麼？」克勒特問道。

　　「已經告訴你了，是連翹屬的一種，一種開花的灌木，在四月份盛開鮮豔的大黃花，是連翹屬中最漂亮的一種。也是美國境內最常見的連翹屬植物。」

　　春天，紐約市周圍的許多地方都會有連翹的花朵盛開，因此即使知道花粉的來源也無法斷定昂薩波的位置，看來花粉顆粒這條線索是沒有意義了。

　　眼鏡蛇盒子的分析由一名植物分子生物學教授來擔當顧問，她來自於美利堅大學，名字叫做洛蘭．席爾德，她懷著萬分恐懼的心情來到了州長島。

　　席爾德教授站在進入證物中心的門前的更衣室內，她穿著手術服，奧斯汀和蘇珊正在幫她穿上黑色的ＦＢＩ防毒衣。

　　「我想我不能勝任這個任務。」她顫抖著說道。

　　她們不停地懇求她並安慰她，當她們試圖安慰她時，她們把站在身邊的威爾和馬克噓走了。

　　「這是我有生以來最恐怖的一次經歷。」她說道，「裡面有可怕的病毒，是嗎？」

　　「我們一直不也都好好的嗎！」蘇珊說道。

　　「我們的確需要您的幫助。」奧斯汀說。

　　最終她們還是說服了席爾德教授，她穿好防毒衣後進入了證物中心，她坐在了一臺顯微鏡旁開始觀察盒子。奧斯汀坐在旁邊。從頭套內傳出的席爾德教授的聲音非常微弱。當她兩年前同ＦＢＩ簽訂擔任顧問的協議時，她自己怎麼也沒有想到會發生今天這樣的事情。她不停地轉動顯微鏡的鏡頭，以找到最好的觀察效果。「這種木材的細胞結構是非常規則的顆粒狀結構，」她說道，「這是一種非常硬的木材。較黑的條紋是木材的心材處，上面的年輪表明這是一棵小樹的心材。我認為這是一種開花的豆屬樹木，堅硬的木材表明了這是刺槐中的一種，由於刺槐家族中有許多種，所以我無法判斷具體是那一種。」

　　「它生長在哪裡？」威爾問道。

　　「在東非的所有地區都能生長，我可以出來了嗎？」

　　他們把她接了出來，並在更衣室進行更衣，身上還噴灑了消毒水進行消毒。席爾德教授拒絕乘坐黑鷹直升機回去，她要求乘坐民航班機返回華盛頓。

　　※※※

　　奈洛比

　　星期三

　　馬薩喬已經養成了在聯邦大樓睡覺的習慣，那裡的一間壁櫥大小的小屋裡有他的一張床位。他在凌晨一點鐘時給奈洛比的老諾福克賓館打了個電話，他的屬下阿爾蒙．約翰斯頓和利克．彼得斯兩名探員在幾小時前剛剛住進這個賓館，肯亞現在是週三的早晨，馬薩喬把盒子的木材原料的情況告訴了他們，建議他們去尋找銷售由刺槐做成的眼鏡蛇盒子的店主。

　　約翰斯頓探員是一個高個子的非裔美國人，在加入ＦＢＩ之前曾在肯亞生活過一年，當時擔任一家美國公司的銷售經理，這家公司在非洲經營一些業務，因此他對非洲的情況有所了解。彼得斯在ＦＢＩ的反間諜部門工作，以前從未來過非洲。

　　肯亞警察廳的官員，喬舒亞．基普克爾督察負責他們的接待工作，為他們提供了一輛汽車和一名司機，兩名探員都不知道從哪裡開始，基普克爾督察建議他們去奈洛比鬧市區的科普勃亞大街和標準大街上的一些比較好的小店裡去看看，這些小店在當地被稱為商號。於是他們就開車沿著大街一路走去，在每個店都停下來進去看了看，看看那些正在減價處理的商品，有時為了和店主拉近關係，他們還會買一些東西。他們讓店主們看了眼鏡蛇盒子的照片，所有的店主都聲稱見過這樣的盒子，不過都說現在已經賣光了，暫時沒有貨。其中一個店主說可以向紐約提供一個貨櫃的眼鏡蛇盒子，不過需要提前支付一大筆現金。「我可以特價給你提供一貨櫃這樣的盒子。」基普克爾督察用斯瓦希里語〔註：非洲語言使用人數最多的語言之一。〕尖刻地對店主說道。

　　約翰斯頓用斯瓦希里語和店主說了一些話，之後他對彼得斯和基普克爾說道：「看來這裡是不行了。」

　　基普克爾督察又建議他們去肯亞國家博物館看看，他說那裡有一個不錯的旅遊紀念品商店，說不定在那裡能發現點線索。

　　他們到國家博物館和那個商店去看了看，並沒有發現任何與眼鏡蛇盒子類似的展覽品或紀念品。基普克爾督察說道：「我們去市場看看吧。」

　　「這個主意聽起來不錯啊。」利克．彼得斯說道。

　　「到那你就知道了，這裡的市場沒有你想像的那麼美好。」基普克爾對他們說道。

　　司機把他們帶到了一棟混凝土建築物旁邊，一條塵土飛揚的大街從這個市場中穿過。奈洛比市市場是由英國殖民者在許多年前修建的，樣子像一個飛機修理庫。他們剛從前門進入市場，馬上就有許多身著皮革飾物、雕刻飾物和珠寶的小販朝他們圍了上來。小販們在看了他們拿出的眼鏡蛇盒子的照片後都表示見過這樣的盒子，並聲稱可以幫助這些美國人弄到更多類似的盒子。

　　「有些東西的確很漂亮。」利克．彼得斯對阿爾蒙．約翰斯頓說道。彼得斯停下來給他的孩子買了一些木質雕刻的獅子和河馬。走完這個市場用了他們兩個小時的時間，他們圍著市場走了一圈，在每個店鋪門前都停下來看了看，並讓店主看了照片。他們的所到之處都引起了商家的巨大興趣，不過沒有一個人能給他們拿出同樣的盒子來。

　　市場將在下午五點關閉，此時已將近五點。阿爾蒙．約翰斯頓轉過身子對彼得斯說：「我想我們應該去坦尚尼亞碰碰運氣。」

　　基普克爾督察說還有一種可能，他說他們應該去市場建築物的後面找找看。他們穿過後門之後到達一處塵土飛揚的開闊地，地上擠滿了賣小飾物的攤位，在這裡賣東西的都是那些付不起市場攤位費的小販。

　　這次是基普克爾先打破了沉寂，他發現一個拿著雕刻品的老太太坐在旁邊的一個攤位上，他走近老太太身邊，發現那些盒子非常眼熟。就衝著他們喊道：「夥計們，快過來！」

　　她的名字叫做西婭多拉．塞托塔，在賣由猴麵包樹的樹皮編織成的籃子，同時她還擺出了許多小盒子，這些小盒子和眼鏡蛇盒子一點都不像，並且它們是由灰色的皂石做的，並不是木頭做的。

　　約翰斯頓給她看了那些照片。她看了看肯亞的那位督察，之後說道：「我認識那些盒子。」

　　「它們是從哪來的？」約翰斯頓問道。

　　「沃里。」

　　「什麼？」

　　「沃里。」她答道。

　　「那是一個小鎮。」這位肯亞督察解釋道，「這個鎮子上有許多木雕藝人。」這個小鎮位於通往海岸的路上。

　　「你知道在沃里鎮有誰做這樣的盒子嗎？」他問那位太太。

　　她看看督察，有點躊躇的樣子。

　　約翰斯頓從口袋裡拿出了一疊鈔票給老太太遞了過去，這些鈔票值幾美元。

　　她迅速將鈔票接過來並塞進了口袋裡，之後說道：「他是個好人，是沃里的一個木雕藝人。」

　　「他的名字叫什麼？」約翰斯頓問道。

　　「他的名字叫摩西．恩貢納，是我堂兄，已經在去年去世了。」她答道。

　　「你在他去世之前出售他的盒子？」約翰斯頓問道。

　　「是的。」

　　「你還有更多恩貢納先生的盒子嗎？」

　　她看著他，面露難色，沒有說話。

　　他又給了她更多的鈔票。

　　她彎腰從膝蓋旁邊的一個架子上拉出了一捲舊報紙，解開舊報紙從中取出了一個木盒子放到了架子上面。

　　盒子很輕，約翰斯頓打開了盒子，一條蛇出現在了眼前，是一條眼鏡王蛇。

　　「你還記得買你堂兄的盒子的遊客嗎？」約翰斯頓問道。

　　「這裡的遊客並不多，」她說道，「有一個日本男子，一位英國太太和先生，還有一個美國男子。」

　　「你能描述一下那個美國男子的樣子嗎？」

　　「他個子很矮，」她開始笑著說道，「沒有頭髮，他是一個小個子白人，他給了我好多錢，我們做了一筆大交易。」她笑道，「我給了他兩個盒子，他竟然給了我二十美元！呵呵！這個小個子！」二十美元可以夠她生活一個月的花銷。

　　「他什麼時候買的？」

　　「哦，去年。」

　　※※※

　　紐約時間週三早晨，阿爾蒙．約翰斯頓在老諾福克賓館給馬薩喬打了一個電話匯報了他們的發現：「一個男子給了那位太太二十美元買那兩個盒子，由於價格太高了，所以這位太太才會記得那麼清楚，這說明那個傢伙在一年前就開始策劃這個案子了。馬薩喬，她現在在警局，警局方面正在等拼圖師。這個老太太說她無法區分沒有頭髮的小個子白人男子。不過我想他們還是能拼出一個大概的圖形的。利克和我再用外交部的簽證記錄和這個圖形篩選一下。現在的問題是去年的同時期，有五萬美國男子獲得了前往肯亞的簽證。把所有的這些簽證看完也是很頭痛的事情。」

　　「夥計，這是縮小範圍的最好辦法了，你們就開始在那五萬個簽證記錄中篩選吧。」馬薩喬說道。

　　當天下午，「至深行動」辦公室內的傳真機突然「嘟嘟」地響了起來，之後從傳真機裡吐出了一個男子的面部拼圖。他戴著眼鏡，窄鼻梁，寬臉龐，幾乎禿頂，看起來有三十多歲或四十多歲的樣子。他是本案的嫌疑犯，也可能是一個普通的美國遊客，威爾把拼圖貼到了所有的小組成員都能看到的一處牆上。

　　※※※

　　病　例

　　星期三，四月二十九日

　　蘇珊仔細看了看牆上的拼圖，和小組的其他成員一樣，她的眼前總是晃動著那張拼圖。這真的就是那個傢伙嗎？巨大的恐懼感吞噬了她，這種不可名狀的恐懼讓她無法入睡，她也從未向任何人提起自己心中的這種恐懼。

　　蘇珊檢查了在證物中心的生物實驗室那幾隻小白鼠。其中一隻看起來比別的活潑一些，開始長時間地梳理自己的毛髮，在停止梳理的間隙牠看起來好像麻痹了的樣子。之後牠開始傷害自己，咬自己的前腳爪，拔身上的毛，主要拔背部的毛，不過牠還沒有死亡。

　　蘇珊在奧斯汀的注視下殺死了這隻白鼠並進行了解剖。她戴著三層手套並穿著防護服，把牠放到一個切板上，用手術刀切開小白鼠的頭部從中取出一個腦部樣本。她對這個樣本進行了一些處理並放到電子顯微鏡下面進行掃描。其中一些腦細胞裡有眼鏡蛇病毒的晶體，不過總體來說，小鼠腦部受損的程度比受相同病毒感染的人類的輕一些。看來眼鏡蛇病毒並不會讓小白鼠感染致死。

　　另外一隻也開始發病，牠蜷縮成一團並連續幾個小時梳理自己的毛髮。另外兩隻也在發抖。蘇珊想用光學顯微鏡觀察一下咬傷自己的那隻白鼠的腦細胞，於是她做了一個腦部切片，將切片染色後放到了雙目鏡顯微鏡下面。奧斯汀從另外一個目鏡中觀察。

　　「你什麼時候看到這隻白鼠出現症狀？」奧斯汀問道。

　　蘇珊沒有回答。

　　「蘇珊？」

　　「啊！我猜是昨晚。當時牠顯得煩躁不安，我想這應該是最初的症狀吧。」她把眼睛從顯微鏡移開，俯下身去說道。

　　「你還好吧？」

　　「沒事。」她說完又接著觀察顯微鏡了。

　　奧斯汀一直盯著蘇珊，說道：「自從我們來到這裡我就沒有看到你睡過覺，蘇珊，我也沒有見你吃過東西。」

　　「我沒有時間。」

　　「我的意思是，你得找時間休息。」奧斯汀輕輕地說道。

　　奧斯汀取下載玻片換上另外一個樣本。她們正在看的是小白鼠的中腦，動物的中腦與人類的不同，動物中腦在脊髓頂部，裡面有許多神經分支。

　　奧斯汀轉動了一下載玻片，說道：「我想我們正在看的是基底神經節，就是白鼠中腦的一束神經纖維，細胞的中間有晶體，晶體呈多毛狀的分支，看起來好像基底神經節開始生長了，好像是所有的這些連接中發生了一些重組現象。你以為呢？」

　　「我以為？我……我不能思考了。」

　　「蘇珊？」

　　奧斯汀從雙目鏡顯微鏡的上部朝著蘇珊看去，她距離蘇珊的面部不足兩英尺，蘇珊的嘴唇在發抖，一滴透明的液體從她的鼻子上滴了下來。

　　「蘇珊！」

　　陸軍醫療管理中心將第一名受傷者──蘇珊技師安置在了生物汙染防治醫院的二樓的一個房間裡。他們設置了一個入口更衣處，護士和醫生在進入房間之前將在那裡換上防護服。他們馬上給蘇珊注射了四滴三氮唑核（一種抗病毒藥物，可以減緩部分病毒的分裂速度），他們告訴她不要擔心，想通過治癒她來證明眼鏡蛇病毒是可以治療的。可是就他們手中的技術而言，他們現在的處境和中世紀時面對黑死病而束手無策的醫生一樣。他們在房間裡安裝了監視設備，並給蘇珊注射了地侖丁（一種抗癲癇藥）。當她試圖咀嚼自己的手腕和手指時，他們在她的手上纏繞了紗布，可是她用牙齒把纏在手上的紗布給扯掉了，最後他們不得不用尼龍帶把她的手給綁到了床上。她的思維還依然很清晰，並且她自己也很擔心未來的發展動向。她最擔心的是一個人孤獨地死去，但她又不想讓家人看到現在的慘狀。「你會留下來陪我嗎，奧斯汀？」她用沙啞的聲音說道。一個戴著口罩穿著防護服的護士幫她擦去了臉上的汗水。

　　奧斯汀盡可能地多陪著蘇珊。

　　蘇珊說她並不覺得十分難受，就是覺得很冷。她不知道自己為何想做「那種事情」，她無法描述用牙齒傷害自己的原因。

　　由疾病控制中心的四名流行病學家組成的小組已經駐進州長島並開始了工作。在過去的兩天中，他們一直忙於與病例接觸者談話、提取可能接觸到病毒的人們的血液樣本和同各地醫院電話連繫。疾病控制中心的流行病情報官員格雷戈里．凱特曼發現了一個新病例。

　　一個男子因持續性癲癇發作而被送進了紐約市醫院急診室。他和妻子在紐約上東區的一家餐館正在吃飯時突然發生劇烈地咬自己的嘴的行為。他的名字叫戴納。一架軍用醫療直升機馬上從州長島出發前往紐約醫院接病人，可是當病人的轉院手續剛辦完，病人就去世了。

　　奧斯汀和萊克斯進行了屍體解剖，解剖結果證實了病人死於眼鏡蛇病毒。由於戴納的屍體是聯邦的證物，因此其家屬不能領走。

　　疾病控制中心的調查人員和馬薩喬屬下的特工一起向戴納家屬了解了一些情況。他們家住在皇后區的森林山。調查人員發現在那個週六的早晨，就是彼德在車軌上遇害的時候，戴納曾步行穿過布魯克林市區的地鐵站臺，當時彼德的腦組織曾濺到了他的眼鏡片上，他是從眼睛裡感染上眼鏡蛇病毒的。聯邦公共衛生部決定對他的妻子進行隔離觀察，隔離地點選在州長島的一間醫務室，她的兩個女兒可以前往探視。

　　戴納感染的是彭妮．莫蘭盒子裡的眼鏡蛇病毒。病毒從凱特傳染給了彼德，之後又從彼德傳染給了戴納。病毒已經在人體中經歷了三代傳染，但是看來它的傳染性並沒有隨著傳播代數的增加而減弱。奧斯汀發現在戴納的屍體解剖中觀察到的病毒的臨床症狀與凱特的極為相似。

　　疾病控制中心的一名調查人員發現彭妮的媽媽──海倫．彭妮夫人死在坦登島的家中，調查人員在躺椅中發現了她的屍體。她所擔心的事情最終還是發生了。這些死亡的病例讓奧斯汀確信眼鏡蛇病毒可以適應人體的環境，並且在從一個人到另一個人的感染過程中不會喪失活性。

　　※※※

　　重　組

　　威爾繼續用費利克斯基因掃描儀對眼鏡蛇病毒的遺傳物質進行譯碼。眼鏡蛇病毒的DNA中含有大約二十萬個鹼基編碼，這是所有病毒中最長和最複雜的遺傳密碼。許多病毒，尤其是那些RNA病毒（遺傳物質不是DNA而是RNA的病毒），只有大約一萬個鹼基編碼。含有較長遺傳密碼的DNA病毒，如眼鏡蛇病毒等，由於在無損病毒本身功能的情況下獲得了大量多餘編碼，使得病毒的繁殖能力大增，因此在用作基因工程武器時具有極為重要的用途。

　　在整個白天和晚上的大部分時間，威爾都在用費利克斯基因掃描儀分析血液、組織和灰塵樣本，截取眼鏡蛇病毒的基因序列並設法識別它們。這個過程好像玩一個很大的拼圖遊戲。雖然有些地方他還搞不明白，但是這個有機體的基因結構已經逐漸趨於明朗化。眼鏡蛇病毒是一個經過精心設計、製造的基因重組型病毒。

　　「它是一個世界級的武器。」威爾對馬克和奧斯汀說道，「我非常確信，這絕對不會是在條件簡陋的小作坊裡就能弄出來的。」

　　威爾眼睛盯著螢幕說道：「哦，來看這裡！」他剛剛給基因銀行的電腦發過去了一段代碼，現在螢幕上顯示的是：

　　相關度較高的結果有：

　　天花病毒（孟加拉菌株）………三萬九千．

　　天花病毒（Ｘhoi─f，o，h，p，Q基因）………三萬八千八百二十．

　　天花病毒加西亞─一九六六………三萬八千八百二十．

　　天花病毒（孟加拉菌株─一九七五）

　　「哎唷！天花！是天花！」威爾指著螢幕叫道，「眼鏡蛇病毒中有一部分天花病毒基因，那個傢伙真是狡猾。」他轉過頭來看著馬克和奧斯汀。

　　馬克沒有答話，眼睛盯著螢幕。

　　馬克握緊了拳頭，之後把拳頭狠狠地砸在了桌子上，嘴裡罵道：「該死的傢伙！這些婊子養的，真該死！」罵完之後他轉身就走開了。他走到會議室外面的甲板上，站在扶手旁邊，眼睛凝視著紐約海灣的水面。他在那裡站了很長時間，其他的小組成員決定不去打擾他，讓他在那裡靜靜地待一會。威爾晚上繼續用費利克斯基因掃描儀分析這些遺傳密碼，他嘴裡還不停地嘀咕一些奇怪的名詞「打開解讀密碼……毒性因子ａ４７ｒ……」。

第六部分　行動　男孩

　　星期四，四月三十日

　　奧斯汀、歐內斯特．阿吉拉上校和兩名軍隊護士在一架軍用救傷直升機上，這架直升機剛從三十四大街直升機場起飛，上面帶著一個住在Ｂ大街、名字叫做拉米雷斯的五歲男孩，他被帶子綁到了一張手術推車上，身上蓋著一個毯子，意識還很清醒。通過透明的氧氣面罩可以看到他的嘴唇已被咬破，上面鮮血淋淋。他在貝爾維尤醫院的急診室曾出現了癲癇大發作，不過現在的癲癇症狀已經減輕了許多，他盯著直升機的頂棚，一雙棕色的眼睛裡泛著金黃色的圓心。

　　奧斯汀是一直堅持才加入這個救護小組的，或許她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是她主動找到阿吉拉上校，說明自己是一名醫生，同時又是「至深行動」小組的代表，自己應該參加這次行動，阿吉拉沒有和她爭論就同意了她的要求。

　　直升機上相當擁擠，阿吉拉監視著這個孩子的生命徵象，此時他們已飛過了威廉斯堡橋的上空，由於螺旋槳的噪音很大，他們彼此通話都是通過頭戴式耳機和話筒通話。

　　「快看！他的癲癇又開始發作了！」阿吉拉說道。

　　拉米雷斯的身體開始劇烈地抖動，雖然身體被綁在了推車了，但是這個幼小的身軀卻還是顯示出了驚人的力量。他沿著推車的對角線方向在帶子下面扭動著身體，頭不停地前後猛烈搖動著，透過氧氣面罩看到他開始咬自己的嘴唇，一股鮮血飛濺到面罩的內壁上。

　　一位名叫桃樂茜．伊奇上尉的護士猛地拉下這個男孩子的氧氣面罩，用戴著橡膠手套的雙手緊緊抱住他的頭，但是想控制住他的下巴是不可能的。直升機此時開始在州長島降落，機身搖動一下，男孩的身體也隨之搖動，他的下巴還在咀嚼著。

　　奧斯汀用戴著手套的雙手抓住他的手腕，放在了男孩的身上。雖然這只是一個五歲孩子的瘦弱的小手，但是它的力量讓奧斯汀感到非常震驚。

　　奧斯汀和桃樂茜．伊奇上尉這兩個女士都俯身站在男孩身邊。奧斯汀鬆開了他的手腕，用手緊握著他的頭。「好了！好了！鎮定一點！孩子！」她對那個男孩說道。她能感覺到他的脖子在繃緊、扭曲。這是基底扭曲現象，她第一次發現病人出現這種症狀。

　　伊奇上尉用雙手緊握著他的下巴，使他不能咬到自己的嘴唇，這個辦法看起來非常有效。

　　這男孩突然拱了一下背，他的牙齒從伊奇上尉手中露了出來，於是他就朝著她的左手狠狠地咬了下去，鋒利的牙齒刺破了橡膠手套。

　　「哎喲！」這個護士大叫了一聲，馬上站起來把手收了回去。不過她一會兒又重新俯身下去，雙手還是緊緊抱著男孩的頭和下巴。奧斯汀檢查了她的手的傷勢，血液已經從她的手上滴到了男孩的頭髮上。奧斯汀沒有說話，機艙裡的所有人都在面面相覷，機艙內剩下的只是螺旋槳的轟鳴聲。

　　每個人心裡都很明白，就是伊奇上尉必須送到陸軍醫療管理中心進行隔離觀察。

　　男孩的媽媽安娜．拉米雷斯、姑媽卡拉．薩拉薩爾以及十歲大的姐姐安娜．朱莉婭都在陸軍醫療管理中心接受治療，由於她們和男孩有密切接觸史，所以她們都在單獨隔離室進行隔離觀察，有軍方的醫生定期來巡視，醫生們也只能做一些監視工作和一些輔助性治療。男孩的媽媽已經開始出現了普通感冒的症狀，鼻咽部位的黏膜出現透明的滲出液。阿吉拉命令給病人注射四滴西多福韋（軍方的試驗藥物，治療天花的有效藥物，但是沒有證據表明會對眼鏡蛇病毒有效），他又吩咐給男孩注射一劑量的苯妥英納幫助控制他的癲癇症狀，並決定不再對他進行任何的抗癲癇藥物治療，以免他進入不可逆性昏迷。這個家庭迄今為止只有男孩出現了癲癇症狀，由於非常擔心兒子，他媽媽雖然表現出歇斯底里的症狀，但是她的思維還是比較清醒。

　　醫生們已經在海岸警衛隊醫院的北側建成了個生物汙染集中護理中心，中心是由一個走廊連接的幾個房間組成。拉米雷斯和蘇珊都被安置在了那裡。

　　蘇珊被帶子捆在了床上，正在接受西多福韋、三唑核苷和安定的點滴。她時而意識清醒，時而失去意識，不過她還沒有出現癲癇症狀。

　　男孩也被綁到了床上，周圍放了多種監視儀器，其中一臺是監測他的顱內實時壓力的壓力監測儀，他們在他的顱骨上鑽了一個小孔並放入了一個塑膠壓力傳感器。這個儀器可監測到腦部的腫脹情況，一旦醫生們發現有腫脹現象發生，他們會決定對他實施手術取出一部分顱骨，給他的大腦腫脹的空間。「這個手術的死亡率相當高，但是這是我們唯一的選擇。」阿吉拉博士向奧斯汀解釋道。

　　拉米雷斯發出了一聲尖叫。

　　奧斯汀貼近孩子觀察了一下，他的身材顯得比同齡人的瘦小一些，他的身體像風中的樹葉一樣在瑟瑟發抖。護士們用軟紗線將他的手腕和腳踝纏繞了起來，並將它們和身體纏在了一起，她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試圖固定他的頭部，但是他的嘴還是無法固定，他已經咬掉了一塊舌頭並吞了下去，他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放射出光，大喊著：「媽媽！媽媽！」

　　奧斯汀靠近床俯身對他說：「我們是醫生，我們都在這陪著你，拉米雷斯。」

　　他嘴裡嘰嘰咕咕說了一些話，大家都沒有聽懂他說的是什麼。

　　她摸一下他的前額，透過手套她都能感覺到他的面部肌肉在繃緊和顫搐。

　　由於男孩的狀況非常不穩定，隨時都會發生癲癇，因此他們無法對他進行腦部掃描。此時，軍方的這些醫生和護士們在屋子裡迅速地走動著，做事動作非常迅速，而在往常他們做事往往是不慌不忙的。

　　威爾返回到了重症護理病房，他穿著防護服。探針化合物已經從海軍方面得到，威爾將它們裝進了一個伯因生物傳感器內：「我想我們已經得到了一個手持眼鏡蛇病毒檢測儀。」

　　工作人員開始提取男孩的血液樣本，威爾取幾滴血液滴進含有生理食鹽水的一個試管內，混合均勻後取出一滴混合液放入儀器的進樣口。

　　儀器發出了一聲警報。「眼鏡蛇病毒。」威爾眼睛盯著螢幕說道。

　　蘇珊此時在護理中心的一張病床上正在遭受著極大的痛苦。威爾檢測了她的血液，結果顯而易見，也是眼鏡蛇病毒。他在她的床邊站了一會，對她說道：「我很抱歉。」

　　她沒有回答，甚至她可能都沒有聽到他說的話。

　　在他離開護理中心的路上，他遇到了奧斯汀。他們談起了蘇珊的情況，威爾告訴奧斯汀，在他開車去匡提科的路上，當時奧斯汀在車內睡著了，蘇珊在電話了請求他參加這次行動。「是我做的決定。」他對奧斯汀說道。

　　「威爾，別總想著那個決定了！」

　　「我做不到。」他說道。

　　「我也做不到，我應該把彼德送到醫院的。」

　　在傳染源傳播的過程中，運氣對於倖存者來說非常重要。威爾走進大廳，檢測了戴納的妻子艾米．戴納的血液樣本，戴納因沾上彼德的腦組織而感染上了眼鏡蛇病毒。檢測結果表明她情況還不錯，沒有發現受病毒的感染。他之後又去看望了桃樂茜．伊奇上尉。

　　她被隔離在一個防止生物擴散的房間內，坐在椅子內讀書，手上纏著繃帶。她雖然看起來很平靜，但是臉色格外蒼白。

　　威爾檢測了她的血液，目前還沒有顯示出感染病毒的跡象。「看起來不錯，不過現在下結論還為時過早。」他對她說。

　　「無論如何都要謝謝您。」伊奇上尉對他說道。

　　奧斯汀繼續在拉米雷斯的房間觀察這個孩子，她隱隱約約感覺自己好像要發現一些重要的東西，在她的腦海裡出現了一個想法，但是這個想法很快又溜走了。

　　她向阿吉拉求助。「我還是認為我們沒有確診這個病症。」她說道。

　　「可是我們已經知道很多東西了。」他答道。

　　「但是我們不知道疾病的發展過程，或許我們正在錯過正確的診斷。」

　　「好吧，我相信你所說的。」他說道，「你有什麼想法？」

　　「在腦海裡有個想法，可我就是無法把它描述出來。」

　　此時一個醫生走進了房間，他手裡拿著一些檢查結果，拉米雷斯脊髓液中的白細胞數量非常高。

　　「他的尿酸指數也非常高。」這個醫生說道。

　　「指數是多少？」奧斯汀問道。

　　「十四．六，嚴重超標。」

　　「這可能是癲癇造成的。」阿吉拉說道。肌肉衰弱患者血液和尿液中的尿酸指數往往較高。

　　奧斯汀在回憶一些東西，她在回憶對凱特進行屍體解剖時看到的一些情況。腎臟，她記起了那個女孩腎臟上面的金黃色條紋，那是被尿酸破壞的結果。奧斯汀的腦海裡出現了一些事情，如同一隻翅膀上帶著不同尋常的花紋的小鳥在扇動著翅膀。

　　「你們能把男孩的帶子鬆開嗎？」奧斯汀問道，「我想看看他是怎樣移動腿的。」

　　醫療人員猶豫不決。

　　她再次地請求他們。

　　他們鬆開了固定拉米雷斯的帶子。奧斯汀跪在地板上，用手牢牢地抓住男孩的胳膊。

　　他用黃色的眼球看著她。現在已經很難看出男孩的人格品質了。他的精神自我似乎已經死去了，或者已經部分死去。

　　她慢慢地放開他的胳膊。他把胳膊放進嘴裡。牙齒開始猛咬。他先是發出呻吟聲。隨後大叫：「不！夠了！行了！啊！」

　　「哦！老天。」一個護士喊道。

　　男孩的身體在帶子鬆開後呈現出了一種奇怪的姿勢。一個胳膊伸向嘴裡，相對的一條腿彎曲著。而另一條腿是筆直的。男孩的姿勢就像一名擊劍運動員跳起來向前刺的動作。一個胳膊筆直，另一個彎曲。相對的腿彎曲，另一條腿筆直。那是人體沿對角線折起的姿勢。

　　一個沿對角線的交錯形狀。

　　這樣的姿勢表明大腦中傳達信號的部位發生了損壞。應該是中腦，是中腦發生了錯亂。

　　男孩開始扭動著身子，弓著背。兩條腿相互交叉，呈現出剪刀的姿勢。

　　診斷儀發出滴答的響聲。

　　「他們咬食自己。他們都是孩子啊！」奧斯汀突然說道，清晰的話音中透露著恐懼，「他們扯出自己的眼睛。萊希─尼亨。那種病叫什麼，阿吉拉大夫？」

　　「哦，我的天。」阿吉拉低聲說道。他猛然間也明白了眼前的疾病。

　　「高尿酸指數。」她說。

　　「是的。」他說，「看上去這個孩子得了萊希─尼亨綜合症。」

　　「我忘了那病叫什麼名字了。」奧斯汀說道。

　　※※※

　　萊希─尼亨綜合症

　　萊希─尼亨綜合症是一種極為罕見的病。它的發病率只有百萬分之一，並且自然發病只出現在男孩身上，是由基因突變引起的。奧斯汀沒有獨自診斷，她開始跟一組醫生共同合作作出的這個診斷。

　　馬薩喬和他的聯合工作小組的高層領導立即飛往州長島。他們到達的時候，奧斯汀和其他醫生正開始給集合在一起的「至深行動」小組成員作報告。

　　奧斯汀正在講話：「萊希─尼亨綜合症可能是人類已知的最嚴重的基因疾病。」

　　萊希─尼亨綜合症是由Ｘ染色體上的基因突變引起的，Ｘ染色體是孩子從父親或母親那繼承得到的。患萊希─尼亨綜合症的男孩子體內缺乏一種叫做次黃嘌呤鳥糞嘌呤磷醣基核甘轉換的酶，這種酶的作用是分解體內新陳代謝所產生的廢物。體內缺乏這種酶所產生的直接後果就是血流中尿酸的含量過高。

　　萊希─尼亨綜合症最初是在一九六四年由邁克爾．萊希和威廉．尼亨發現的。邁克爾．萊希當時就讀於巴爾的摩大學，是醫學專業的二年級學生，尼亨是他的研究導師。

　　患有萊希─尼亨綜合症的男孩在嬰兒時期表現正常，除了他們的父母有時會在他們的尿布上發現所謂的「橘黃色的沙子」之外。這些「橘黃色的沙子」是從腎臟中排泄出的尿酸晶體。孩子到一歲時會出現一些反常現象，開始出現肌肉痙攣，協調能力不能得到正常發育。他們不會爬行，也不會行走。他們的四肢變得僵硬。身體開始呈現出萊希─尼亨綜合症典型的「擊劍」姿勢──一個胳膊和相對的一條腿彎曲。這是中腦神經纖維發生損壞的標誌。當孩子長出牙齒的時候，他們開始咬自己的嘴唇。這種咬的行為是無法控制的。孩子隨後開始吃自己的嘴唇。開始吃自己的手指。他們咬的對象集中在身體的特定部位，沒有人知道個中原因。

　　對患有萊希─尼亨綜合症的孩子們來說，自我傷害的痛苦是極其折磨人的。患兒的父母控制不了他們的孩子，醫生們也經常診斷不出結果。孩子的智力可能並不遲鈍，他們可能擁有正常的智力，但是很難判斷，因為他們語言表達有障礙。雖然他們的眼睛明亮機警，看上去他們能理解周圍的世界，但他們不能流利地講話。這些孩子們會用自己的牙齒把指甲拔出來。他們會攻擊自己的身體。當他們長得更大、更強壯的時候，他們開始襲擊他們所愛的人，用他們的胳膊和腿猛擊他們所愛的人，咬他們，還做出猥褻的動作。很顯然，他們有愛，即使他們在襲擊他們所愛的人的時候，他們在情感上還依附於這些照料他們的人。

　　萊希─尼亨綜合症患者進行自我傷害的時候的心中所承受的痛苦是常人難以想像的。他們襲擊別人的時候，自己心裡也很痛苦，但他們不能制止這種行為。在他們咬自己的時候，他們發出痛苦的叫聲。他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但就是停止不了。他們能感覺到疼痛，但他們仍然繼續咬，越疼他們就咬得越來勁。他們害怕疼痛，但這種害怕促使他們更凶狠地咬自己。萊希─尼亨綜合症患者的行為於是就這樣惡性循環下去了。當他們感到自己將要進行自我傷害的時候，他們會乞求別人把他們的手綁起來，把他們的身體固定住。陌生人的突然出現也可能會導致他們開始咬自己。他們會在自己身上嘔吐。他們還可能會把自己的眼睛搗瞎，把自己的眼球摘出來。摘自己眼球的行為很罕見，但的確發生過。萊希─尼亨綜合症的成年患者不多。患萊希─尼亨綜合症的男孩子可能能活到青年，但他們很快會死於腎衰竭或自我傷害。

　　人類遺傳密碼中大約含有三十億個鹼基。人體染色體中某個特定地方一個鹼基的細小改變就足以導致患萊希─尼亨綜合症。科學家們知道DNA的改變會如何影響酶的結構。這些原理很簡單。但真正困惑這些科學家們的是，酶的改變是如何導致行為發生如此極端的變化。什麼樣的腦部損傷會使生物體殘害自身？沒有人知道。

　　奧斯汀告訴小組成員，眼鏡蛇病毒似乎導致感染者患上某種萊希─尼亨綜合症，不論是男人還是女人都會。萊希─尼亨綜合症變成了一種傳染性疾病。眼鏡蛇病毒可能會破壞次黃嘌呤鳥糞嘌呤磷醣基核甘轉換，從而使感染者發生自我傷害甚至是咬食自己的肌肉的現象。天生萊希─尼亨綜合症患者的症狀隨著年齡的增長而逐漸加重。「沒有人知道究竟是何種腦部損傷導致萊希─尼亨綜合症患兒進行自殘，」她告訴大家，「顯而易見的是眼鏡蛇病毒也造成了相同的腦部損傷，只是爆發的速度很快。看上去，病毒在瞬間進行大量的複製，如同蛾類核多角體病毒的病毒。複製過程到了最後幾乎使腦部溶解，感染者的行為在幾小時內發生急劇變化，最終死亡。」

　　馬薩喬一直仔細聽奧斯汀的講述。他的手放在口袋裡，眼睛盯著會議室牆上的那張傳真圖片，照片上的人物是一個美國旅遊者，可能是昂薩波，也可能不是。馬薩喬一直嘗試著從這個消息中尋找突破口，促進調查工作向前發展。現在，他看到了一絲曙光。他把頭轉向他的上層領導人。

　　「我知道我們該怎麼做了。我們需要調查從事這種疾病研究的每家生物科技公司。索取他們的雇員名單，看看是否有某個雇員的名字出現在那些前往肯亞的旅遊者的簽證名單中。如果發現有，我們就找到了阿基米德。」

　　拉米雷斯在星期四下午去世。在此之前，威爾和奧斯汀一直在「至深行動」小組中心工作，證實了眼鏡蛇病毒的確能引起萊希─尼亨綜合症。

　　調查小組同時開始調查金融領域。紐約方面的眼鏡蛇案件專案聯合工作小組查看了涉足生物科技領域的公司在證券交易監督委員會的檔案。他們在那兒一無所獲。探員們打電話到位於馬里蘭的食品及藥物管理局總部，詢問了有關萊希─尼亨綜合症的新藥申請。

　　美國的生物科技公司有三大聚集地。第一個是加利福尼亞的舊金山海灣地區，那裡的生物科技與矽谷和電腦產業及軟體開發融合在了一起。第二個是麻薩諸塞州，在波士頓附近。第三個地方最大、最隱蔽──是一條生物科技公司帶。這些公司隱藏在不高的建築物內，分布在從紐澤西州中部向南延伸，經過賓夕法尼亞州，一直到馬里蘭，華盛頓郊區的廣闊地區。這就是著名的中大西洋生物科技帶，很多新成立的從事基因工程和生物藥物研究的公司都坐落於此。這三個地區的生物科技公司在促進經濟發展，提供就業職位，幫助人們致富，延長人們壽命和提高人們生活品質方面做出了巨大的貢獻。美國的這個產業整體上來說要遠遠領先於世界上其他地方的生物科技研究。

　　調查人員經過幾小時的調查後發現，目前美國只有兩家公司經過了食品及藥物管理局的批准，獲准進行有關萊希─尼亨綜合症的研究。其中一家是位於加州舊金山市外聖他克拉的股份公司，這是一家中等規模的上市公司。另一家是位於紐澤西州的格林菲爾德的叫做白鷗生物科技的私營公司，在紐約市西南方，距紐約市一小時的車程。由於是一家私營公司，所以它不用向證券交易監督委員會上交財務報表。白鷗生物科技公司最近向食品及藥物管理局遞交了一份文件，申請對萊希─尼亨綜合症的兒童患者進行生物工程療法的第一階段的臨床試驗。生物工程療法又被稱為是基因療法，就是把健康的基因導入患兒的腦組織。

　　紐約的眼鏡蛇專案組人員得到了ＦＢＩ駐紐澤西特倫頓辦事處的鼎力支持。特倫頓辦事處查看了該公司的財務檔案、公司在紐澤西州的登記註冊文件以及公司的人事檔案。白鷗生物科技公司是一家規模很小的公司。只有十五名全職員工。公司經理是奧里斯，他是一名醫學博士。

　　「應該是它，」馬薩喬說道，「這個白鷗生物正是我們要找的。」他跟他的高層調查人員和威爾討論了下一步的行動計劃。

　　他們可以採用所謂的「凍結查封」的文明方法對白鷗生物科技公司進行搜查。他們可以在職業犯罪調查小組的幫助下，凍結公司的經營活動，接管公司作為聯邦證據。這是一種很極端的措施。要凍結和查封一家公司，聯邦調查人員必須出示確鑿的犯罪證據。他們必須獲得聯邦法官的搜查令，只有持有搜查令他們才可以進入公司搜查證據。在這起案件中，這是不可能的。現在並沒有確鑿的犯罪事實──沒有證據顯示該公司與昂薩波或其他任何案件有聯繫。因此聯邦法官不會同意對白鷗生物科技公司進行抄查。

　　正確的解決辦法──也是ＦＢＩ在一般情況下的舉措──是聯邦調查人員應該花時間慢慢搜集證據，或許是祕密進行。他們可以祕密地找基層雇員進行談話。可以通過公司的銀行賬戶查找出公司與供貨方和客戶的交易信息。通過這些調查從而會對公司資金的周轉情況有所了解。

　　馬薩喬知道，資金的周轉是犯罪活動的血液供應。在奧斯汀辨別出這種病毒所引起的疾病之後，公司的名稱就如此容易地凸現出來，憑藉他一生的調查經驗，他現在明白了紐約的那些死亡案件背後肯定涉及到了金錢問題。就是在那，在某個地方，馬薩喬的腦海中已經出現了一個畫面，畫面裡面是公司處在一片綠樹從中，但是在哪兒？

　　每個人都希望盡快拘捕昂薩波，以免更多的人慘遭毒手，因此馬薩喬肩負的壓力非常大，他必須盡快調查這件事情。目前沒有時間對白鷗生物科技公司開展精細的調查，也沒有時間仔細研究該公司。但如果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進行搜捕，反而會讓公司抓住了把柄。某個雇員或以前的某個雇員可能是昂薩波。公司可能和該案件沒有任何聯繫，或許會很樂意與警方合作。因此他決定向公司尋求幫助。謹慎起見，他將動用「至深行動」小組成員，因為他們會詢問一些恰當的問題。

　　※※※

　　白鷗生物科技公司

　　紐澤西州，格林菲爾德，星期五，五月一日

　　威爾、奧斯汀和馬克乘坐一架貝爾渦輪直升飛機穿過拉里坦海灣上空後降落在距格林菲爾德不遠的一個小鎮的長滿綠草的簡易機場上，這個機場在白鷗生物科技公司東部幾英里處。特倫頓辦事處的三個ＦＢＩ探員開著沒有聯邦調查局標誌汽車在那裡負責接待他們。「至深行動」小組成員上了一輛一位女探員駕駛的汽車。另外兩名探員駕駛著另外一輛車。他們謹慎地把車駕駛到飛機場的一個偏僻角落，一名探員在那裡為威爾裝配了一臺微型磁帶錄音機，錄音機放在了背部夾克的下面。威爾身穿一套深灰色的西裝，裡面穿著一件藍色襯衫，打著一條絲製領帶，還戴著一副太陽眼鏡。他的這身裝束看起來是地地道道的聯邦偵探。奧斯汀思忖：他這是在炫耀自己。唯一破壞形象的地方是上衣下面鼓起的一個腫塊。他還隨身佩帶了一支西格＆紹爾九毫米半自動手槍，但鼓起的腫塊並不是手槍造成的，那是一件迷你生物防護服。

　　他們通過郊區的公路到達了一個商業園區，那裡有一些在八〇年代的興建公司熱潮中建造的不高的建築物。建築物不是很舊，但看上去也不是很新。裡面經營各種各樣的商業活動。在這些辦公大樓中有一家印刷商，隔壁是一家土木工程公司。

　　白鷗生物科技公司的窗玻璃是紫銅色的，因此從外面看不到裡面的東西。調查小組從旁邊粗略地看了一下。馬克指著從房頂伸出的一些很高的銀白色的管子說道，「這些是通風管道，看樣子是生物實驗室的排氣管。應該是二級或三級生物實驗室的。」

　　「這兒沒有什麼異常。」威爾說道。

　　ＦＢＩ探員把他們的這兩輛汽車停在印刷公司附近的一個垃圾桶旁邊的空地上。威爾、奧斯汀和馬克從車中走了出來。馬克手裡提著一個哈里伯頓公文箱。箱子裡面裝有一個手持伯因生物傳感器和一個工具箱。

　　「至深行動」小組成員沿著人行道很隨意地走著。天氣非常好，天空中漂浮著朵朵白雲，白雲在湛藍的天空中不斷變換著形狀。空氣中洋溢著科羅拉多高原上海拔九千英尺處空氣的氣息。路旁的櫻桃樹花開似錦。雖然最繁盛的花期已經過了，微風中的櫻桃樹依然顯得光彩耀人、婀娜多姿。商業園區周圍的樹和其他植物也在微風中不斷地搖擺。在白鷗生物科技公司上空，一架滑翔機向下俯衝，之後又乘著雲朵下面的熱氣流上升；一個飛行員正玩得開心；紅尾鷹和禿鷹在滑翔機下面緩緩盤旋，人類和鳥類都在享著天空中的樂趣。

　　公司的門是一個很普通的褐色大門，「至深行動」小組走到門前停了下來。門口放著一個白鐵皮箱子，箱子是用來放置外面送來的需要測試的臨床樣本。

　　威爾帶頭走了進去。他給接待員留下了小組成員的真實姓名。他說他們是聯邦調查局的，想見公司的經理──奧里斯博士。

　　「您預約了嗎？」接待員問道，「我在日程安排上沒看到您的名字。」

　　「沒有，但事情很重要。」威爾答道。

　　她給奧里斯博士打了一個電話。之後不久，他從一扇門後走進了門廳，臉上呈現出一絲的困惑。他四十多歲，樣子非常英俊。一頭深色的頭髮，頭髮修的很整齊，線條格外分明。他穿著白襯衫，打一條領帶，沒有穿外衣，襯衫袖子捲了起來，襯衫口袋裡放著很多廉價鋼筆。儼然一副公司創建者的樣子。

　　奧里斯的辦公室看起來很小，不過布局非常緊湊，書架上擺放著他妻子和孩子的照片。他們進入辦公室後就開門見山說明了他們的來由。

　　「我知道我們出現在這裡很出乎您的意料，」威爾說道，「但我們需要你的幫助。我在聯邦調查局工作，我的這些同事們來自疾病控制中心和美國海軍。」

　　「在我們繼續談論之前，我能看一下你們的證件嗎？」奧里斯博士問道。

　　威爾出示了他的證件。奧斯汀也出示了她在疾病控制中心的工作證。

　　「你們來點咖啡嗎？」

　　他們說好吧。

　　他叫來祕書，讓她給這些客人端上咖啡。他的這種隨便的方式讓威爾顯得有點拘謹和緊張。

　　威爾首先打開了話題：「我們在一起案件的調查中需要你的幫助。」

　　「我希望我們公司不是你們調查的對象，是嗎？」

　　「你們不是。我們正在搜查一個不知名的嫌疑犯。他正在利用具有傳染性的生物毒劑進行恐怖主義威脅活動。我們有充分的證據表明他對萊希─尼亨綜合症很有研究。我們現在需要你的專業知識和建議。」

　　「這很奇怪。」奧里斯說。

　　「為什麼這麼說？」威爾問道。他鎮定地看著奧里斯。

　　時間過去了。更多的時間過去了。

　　很顯然，奧里斯還希望威爾再說點什麼，但威爾什麼也沒有說。他只是盯著奧里斯。

　　奧里斯最後回答道：「只是看上去很奇怪。」

　　「你最近有沒有解雇員工？有沒有員工辭職？我們猜測，或許你們公司以前的某個心懷不滿的雇員就是製造威脅的那個人。」

　　「最近沒有人離開公司。我的雇員都很忠實。」

　　儘管錄音機將會記錄下他所說的每一句話。威爾還是仔細地觀察著奧里斯，他認真地注視著他的身體和眼睛，並專心地聽他講話：「你能講講你們公司正在進行的研究嗎？」

　　「大部分都是關於專利藥的研究。」奧里斯溫和地回答。

　　「你能談談研究的領域嗎？」威爾問道。

　　「我們正在尋找治癒萊希─尼亨綜合症的療法。」奧里斯博士說，「我們正嘗試著使用基因療法。你對此熟悉嗎？」

　　「不很熟悉。你能給我們詳細解釋一下嗎？」威爾問道。

　　「所謂基因療法，就是用正常的基因代替在人體中損壞的基因。這涉及到把新基因直接導入細胞的過程。我們使用病毒把基因導入細胞。這些病毒叫做帶菌體。如果你用帶菌體感染組織，它將會給組織導入新的基因或改變組織原有的基因。」

　　「你們使用哪些病毒？」威爾問。

　　「一種構造體型病毒。」奧里斯說。

　　「一種構造體型病毒？具體是什麼呀？」

　　「是一種人造病毒。」

　　「它是以某種天然病毒為依據的嗎？」

　　「好幾種。」

　　「哪幾種？」

　　「主要的是核多角體病毒。」

　　「哦，」威爾說道，「那種病毒不是生活在昆蟲體內嗎？」

　　「一般情況下是的。」

　　「奧里斯博士，你是否可以告訴我，你們使用什麼菌株？」

　　「加州苜蓿夜蛾核多角體病毒。它經過改造可以進入人類腦細胞。」

　　「奧里斯博士，我對此感到很好奇，」威爾說道，「能否通過改造讓這種病毒同時獲得可入侵腦細胞並在腦部進行複製的能力？能否通過改造讓這種病毒具有在人類之間的傳染能力？」

　　他笑了，不過在奧斯汀看來他笑得很勉強：「天呀！不可能。」

　　「有跡象表明，犯罪嫌疑人有這種企圖。我們正盡力評估這個威脅的可能性。」

　　「那麼，最近沒有發生什麼嗎？」

　　「最近發生了一些事情，這些事情已經威脅到了公眾的安全。」

　　「發生了什麼？」

　　「有人用這種昆蟲病毒傷害人們。」

　　「是誰幹的？」

　　「奧里斯博士，正如我剛才所言，他就是我們現在查找的目標。」

　　「我認為這種昆蟲病毒沒有傷害人們的能力，」奧里斯說，「這種病毒是不能那樣使用的。」

　　「有沒有一種重組後的病毒可以在人群中傳播這種基因改變？」威爾問道。

　　奧里斯沉默了很長時間後說：「這種說法是沒有依據的，坦白地說你的這種說法我不能接受。作為一名醫生、一個醫學博士，我現在所做的與你剛才提到的那種傷風敗俗的做法相去甚遠。我們所做的是盡力緩解病人的痛苦。你見過萊希─尼亨綜合症的兒童患者嗎？」

　　白鷗生物科技公司是一家很小的公司，整個公司只占用了一層樓。奧里斯把調查人員領到該建築物的後翼，那裡有一些很小的房間，房間裡面雜亂的擺放著實驗臺和實驗儀器。實驗室裡的工作人員都是年輕人，他們大都穿著便服。

　　「誰為你的研究提供資金資助？」馬克以他一貫的直率風格問奧里斯。

　　「私人投資者。」

　　「你介意告訴我們是誰嗎？」威爾問。

　　「好吧，我是其中之一。我以前創辦的另外一家公司做得很好。」

　　「誰是控股的股東？」威爾問道，同時注意著奧里斯的肢體語言。

　　「我只是一個普通合夥人。當然，我們公司的合夥人人數是有限的。」

　　「你們公司的燒錢率是多少？」威爾問道。

　　「威爾博士，看來你曾經在生物科技領域幹過。」

　　「不能算作真正的。」

　　奧里斯向威爾投去並不友善的一瞥：「沒有成功，是吧？所以你就轉向效力於政府了？」

　　「凡事自有它的盛衰沉浮。」

　　他們走進一個實驗室。實驗臺上堆滿了各種實驗設備──燒瓶、臺式振蕩器、培養箱以及小型離心機等。生物安全櫃靠著牆放置著。在他們穿過實驗室的時候，馬克悄聲對威爾說道：「我們剛才看到的屋頂上的通風管道就是從這附近的某個地方伸出去的。附近還應該有一個三級實驗室，但我們還沒有看見。」

　　他們轉過一個轉角進入一間不大的等候室。房間內有幾把椅子，椅子裡面堆滿了東西。房間內部還有一扇門，門上面寫著「門診部」三個字。

　　「我們的觀察室裡有一名病號，他母親也在那裡陪著他。」奧里斯說道，「他名叫博比．魏格納。」

　　※※※

　　博　比

　　奧里斯博士先走進房間，詢問魏格納夫人，有兩位拜訪者是否可以看看她的兒子。「博比喜歡被綁起來嗎？」他問她。

　　母親看了一眼孩子之後搖了搖頭。

　　奧里斯把奧斯汀和威爾引進了房間。馬克選擇待在了外面。

　　博比．魏格納是個小夥子，但是看上去還有點像個孩子，只是下巴上已經隱隱長出了一些鬍子。他以半伸直的姿勢躺在輪椅上。他的背部格外彎曲，身體僵直。一條橡膠帶子繞著他的胸部把他固定在了輪椅上。

　　奧斯汀注視著這個年輕人。她以醫生的眼光仔細觀察著博比．魏格納，試圖弄明白這位患者身上所發生的一切。

　　他母親坐在他對面的一把椅子上──在他胳膊的擊打範圍以外。她正在給他讀書，書名是《塊肉餘生錄》。

　　這個大男孩瘦骨嶙峋，身體僵硬。他穿著一件Ｔ恤衫，身下墊著尿布。雙腿裸露著，兩個膝蓋骨尖尖的隆起顯得格外引人注目。他的腿僵直地交叉著──像剪刀一樣。他赤著腳，兩隻腳纏繞在一起，其中一隻腳的大拇指以一個很奇怪的角度向上翹著。

　　他沒有嘴唇。他的嘴就是下半邊臉上的一個洞，嘴上面布滿了鱗莖狀的傷疤：這些都是撕咬留下的傷疤。他口腔中上邊的牙齒已經沒有了──可能是醫生們為了防止他在撕咬的時候造成損傷把它們拔了出來。不過他下邊的牙齒還在。他的下巴非常靈活，看樣子能在很大的範圍內移動。他在這幾年中斷斷續續地用下邊的牙齒把上嘴唇和鼻子下部都給撕掉了。他還用下邊的牙齒一點一點地啃咬上齶骨，已經把上齶骨咬斷了。他就這樣把下邊的牙齒向上伸，牙齒成了他的切削工具，他在臉上咬出了一個洞，這個洞從上齶一直延伸到鼻子。他也啃掉了他鼻子的隔膜──隔開兩個鼻孔的軟骨和肌肉。他用嘴呼吸，空氣在嘴裡進出時發出噓噓的聲音。他有幾根手指不見了，只剩下了指根。右手的大拇指也沒有了。

　　這個小夥子的一雙明亮的眼睛在深陷的眼窩中忽閃著，他上下打量著奧斯汀和威爾。他頭髮很凌亂，看起來似乎好久沒有洗了。一條橡膠帶子從他的輪椅上垂了下來。他的手沒有綁起來。

　　魏格納夫人停止了讀書。她抬起頭看著奧斯汀和威爾說：「我兒子看你們要比你們看他清晰得多。」

　　他們介紹了自己的身分。

　　「你們想幹什麼？」氣流經過他的嘴時發出噓噓聲。由於沒有嘴唇、上邊的牙齒和上齶，所以他講話很困難。

　　「我們只是想看看你，跟你打個招呼。」奧斯汀說道。

　　「我就在這。」

　　「你今天感覺怎樣？」威爾問。

　　「今天很好。」

　　他的身體開始扭曲，背弓了起來，雙腿也開始互相纏繞。他突然伸出胳膊朝著奧斯汀的臉打去。她迅速抬起頭，剛好避開這一擊，他那傷痕纍纍的手從她的臉旁邊打過。

　　博比．魏格納開始呻吟。隨後他道歉說：「對不起。對不起。」

　　「沒關係。」

　　「去死吧。」

　　「博比，快別這樣。」他母親輕輕地勸告說。

　　他伸出手向他母親打去，並狠狠地咒罵著。她沒有反應。

　　「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他對他母親說。

　　「得把他綁起來了。」他母親說。

　　孩子母親和奧里斯博士一起迅速地把纏繞在博比身上的橡膠帶拉緊，把他的手腕固定在了輪椅上，還把纏繞在他的前額周圍的一條寬橡膠帶給繃緊了，這可以阻止他的頭前後搖擺。

　　「那變得越來越濕了。」博比．魏格納說，「去你媽的！對不起。」

　　「病人的精神已經發生了垂直分裂。」奧里斯博士說，「腦幹功能已經錯亂，導致患者襲擊他們所愛的人。較高級的大腦皮層──也就是大腦中有意識、進行思考的那部分──並不想這樣做，但是控制不了身體的活動。在這場較高級的大腦部位和腦幹之間的鬥爭中，腦幹取得了勝利，因為它更原始，更具有影響力。」

　　「我還想聽你讀書！讀書！」

　　「你真想聽嗎，博比？」魏格納夫人開始繼續讀書。

　　「我想喝點東西。」

　　「牛奶可以嗎？」

　　「不。不。」但那很可能是可以的意思。

　　男孩的母親把一個塑膠杯子放在了他嘴邊。杯子上面有一個噴嘴。她往他的喉嚨裡噴了一些牛奶，但他突然把牛奶全吐了出來。母親用毛巾擦去他吐到身上的牛奶，也輕輕地擦拭了他面部傷疤的周圍。

　　博比轉過頭看著奧斯汀，他的眼睛非常明亮。他已經被牢牢地綁了起來。「你喜歡星艦奇航嗎？」

　　「對不起。你能再說一遍嗎？」她說。

　　「我兒子問你，你是否喜歡星艦奇航。」母親說，「他總是問別人那個問題。」

　　「威爾喜歡。」奧斯汀答道。

　　威爾走了過來，坐在博比．魏格納旁邊的一張椅子上。「我喜歡那部電視劇。」威爾說。

　　「我也很喜歡，」博比．魏格納說道。

　　威爾認真聽著這孩子的講話。他發現他能夠聽懂博比的講話。

　　魏格納說（現在他的話是已經被翻譯過的）：「我最喜歡的一集是『永恆的邊城』。」

　　「沒錯！我也最喜歡那集！」威爾說道，「當科克船長在芝加哥去世的時候。」

　　「在那個女人死的時候，他很傷心。」博比．魏格納說道。

　　「是的，可是他無力挽救她。」

　　「不然我們的歷史將會被重寫。」魏格納說。

　　「科克船長深愛著那個女人，他應該救她，別管什麼歷史。」威爾說。

　　他們聊得很投機，威爾的身體向前伸著，似乎忘了他正在執行的任務。

　　奧斯汀站在後面觀察著威爾。他的身體向前傾斜著。透過夾克她能夠看到他後背和肩膀上的肌肉。她在想：他真的很和善。

　　她猛然意識到自己不再是用純粹的職業角度看他。現在不是想這種事情的時候，她就把這一切都拋到了腦後。

　　在等候室裡，馬克向一名工作人員詢問洗手間在哪兒，然後朝著工作人員給他指示的方向走去。他提著哈里伯頓公文箱，迅速穿過一條走廊，朝著建築物的中心走去。他再一次擺脫了陪同人員的監視。他發現了一扇沒有標記的門。這扇門通過一堵隔斷牆開向裡面。在遠處有一條短走廊通向另一扇門，門上標著數字「二」。

　　他打開門。現在他站在比第一個走廊更短的一個走廊內。在一個架子上放著一些白色防護服，牆上掛著一些面具。這些面具是可以覆蓋整個面部的防毒面具，面具上面有紫色的病毒過濾器。走廊盡頭處是另外一扇門，門上有一扇小窗，小窗上畫著一個生物危害的標誌，還寫著數字「三」。門向裡一直通向建築物的中心。

　　「環形設計。」馬克說道。

　　他透過窗戶向房間裡面觀察。

　　房間不大，裡面泛著白光，房間內部非常整潔。房間中心的桌子上放著一個生物反應器。生物反應器呈禮帽狀，裡面有一個類似沙漏的內核。這套設備是以一個製造者的姓名命名的，上面標著「占氏生物反應器」。

　　他從牆上取下一個防毒面具並佩戴好，之後推開了門，手裡提著公文箱。

　　占氏生物反應器正在運行。他能夠感覺到從裡面散發出來的熱氣。空氣中沒有什麼氣味。

　　他把手放在生物反應器的玻璃表面上。它現在的溫度正好是人體的溫度：華氏九十八．六度，攝氏三十七度，正是細胞的存活溫度。類似沙漏的內核充滿了細胞，這些細胞已經感染了某種病毒。從反應器上面的帽子（上面的蓋子）裡伸出一些纏繞在一起的管子。一種液體從反應器中緩慢地流入到放置在地板上的一個密封玻璃容器內。反應器內的液體呈粉紅色。反應器裡的細胞已經感染了病毒，瀕臨死亡，這些細胞向液體中噴射出病毒顆粒，之後這些充滿病毒顆粒的液體緩慢地流出了占氏生物反應器。

　　「抓到了一隻蒼蠅。」他大聲地說。

　　他打開哈里伯頓公文箱，從中拿出一個無菌拭子。他扯掉了拭子的包裝膜。就在此時，他聽到走廊中響起了腳步聲。馬克迅速緊貼著牆壁蹲了下來，透過門上的小窗看不見他。但是從外面能看見哈里伯頓公文箱敞開著放在地上。

　　有人從外面向裡面看了看，但沒有進來。他聽到了高跟鞋的聲音，應該是個女的。

　　他站了起來，把無菌拭子插入到生物反應器的出口處，液體從那裡流出生物反應器，通過管子流入到收集容器內。他另一隻手裡拿著一個伯因生物傳感器。他把拭子插入到傳感器的進樣口。

　　傳感器發出嘟嘟的響聲。螢幕上顯示出「眼鏡蛇病毒」這幾個字。

　　他把拭子塞入到一個樣品試管內保存起來，之後把試管放入哈里伯頓公文箱內。該看的都已經看到了。是離開的時候了。不然這些東西就會進入我的大腦，我就成一個人體生物反應器了，他心中暗想。他把面具掛回到牆上，從一個門廊走了出去。隨後他出現在主走廊上，拐過一個彎之後，他準備去找威爾和其他同行人員。

　　就在轉角處他碰上了那個女人。她從對面走過來，也準備拐彎。他們的目光碰到了一起。

　　那是瑪麗安娜．維斯托夫博士。

　　他脫口說道：「我正在尋找浴室。」

　　此時時間好像停滯了。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稍後，她微笑了一下，但臉上沒有血色。說道：「馬克博士，還在找浴室？」她發出悅耳的笑聲，但面部肌肉沒有動，也沒有流露出任何感情。

　　「還在研製疫苗，維斯托夫博士？」他說。

　　「只是為你研製的，馬克博士。」

　　就在此時，威爾和奧斯汀出現了，他們跟在奧里斯後面，正在穿過大廳。

　　維斯托夫在看見威爾之後有幾秒鐘幾乎沒有任何反應。

　　威爾根本沒有理會。

　　「我要去開會了。」維斯托夫博士說道，之後她轉身離開了。

　　威爾看了看錶，說：「很感謝你，奧里斯博士。感謝你花費這麼多時間陪同我們。」

　　「真希望我能幫更多的忙。」

　　「你已經幫了不少忙了。」

　　威爾、奧斯汀和馬克鑽進了在外面等候的ＦＢＩ汽車。威爾馬上用手機同馬薩喬通了電話。他請求對白鷗生物科技公司實施全面監視。「我們需要對建築物進行全面監視。馬克說那是一個武器製造廠。他從一個生物反應器中提取了樣本，證明是眼鏡蛇病毒。」他解釋了維斯托夫博士的身分，「我上個星期在伊拉克看見她。她具有國際身分，出生在蘇聯，目前居住在日內瓦。在白鷗生物科技公司內見到她說明她一定跟這個案件有密切的連繫。」

　　「如果他們製造生物武器，我們現在就可以摧毀他們。」馬薩喬說，「那將是一個違反第十八條的罪行。只是馬克搜集到的證據在法庭上可能無效。」馬薩喬考慮到了馬克搜集證據的方式，那可能是一次非法的搜查。

　　現在的問題是馬上對白鷗生物科技公司進行搜捕，還是對它進行全面監視，以期獲得更多的證據。馬薩喬最終決定在晚上部署監視人員：「一定要記住，我們的主要目的是在昂薩波殺死更多的人之前抓到他。通過這家公司我們應該能夠找到昂薩波。」

　　直升機飛過紐澤西的紅沙灘上空，越過拉里塔灣。之後通過斯塔滕島的東部上空，朝著州長島飛去。飛機下面的浪花呼嘯；強烈的海風拍打著直升機。

　　「白鷗生物科技公司或許同方舟生物科技公司有連繫，也就是維斯托夫說的她所在的公司，」威爾說道，「這兩個公司之間可能互相交換菌株和技術。」

　　「歡迎到地球村！」馬克說道。

　　「我敢打賭，奧里斯正告訴自己，他什麼也沒有做錯。」威爾說。

　　「他可能同時腳踏兩隻船，」馬克說，「他一方面靠銷售治療疾病的藥物掙錢。同時，也通過出售病毒賺錢。」

　　※※※

　　奧里斯博士、維斯托夫博士以及另外兩名管理人員正坐在公司的會議室內。午後的陽光照射在琥珀色的窗戶上。會議室周圍看上去沒有任何人，外面的風景如畫。ＦＢＩ正在該地區部署監視力量。監視小組的成員來自ＦＢＩ特倫頓辦事處和紐約辦事處，他們中既有男性也有女性，年齡各異，具有各種各樣的種族背景，駕駛著各式各樣的汽車。

　　門外，有一隻身體笨重、快要產蛋的雌性知更鳥在修剪過的草地上跳躍著。奧里斯正在公司裡面講話：「我希望生產能夠停下來，馬上。」他們將會馬上停止生物反應器的運行，停止離心機以及所有設備的運行。他們還將會對所有的液體材料與消毒劑混合進行消毒，在確定病毒死亡之後，他們就會把這些液體倒入下水道，之後再用清水沖洗所有管道。「我希望對那些房間進行徹底的消毒，要噴灑大量的消毒劑。」奧里斯說道，「我們將重新開始非武器的病毒生產線。銷毀包括病毒原種在內的所有病毒產品，消除所有與病毒武器有關的證據痕跡，刪除電腦硬碟上與此項目有關的所有數據。」

　　「如果他們搜查的話，保證他們什麼也找不到。」維斯托夫博士說。

　　「現在的問題是科普，」奧里斯博士說，「他做了一些事情──我不知道他做了什麼，但他們在找他。他腦子不正常。我當時就知道了。我們炒掉他的時候，他偷走了四號生物反應器。他一定也帶走了病毒原種，對嗎？」

　　實驗室管理人員當時對這件事並不知情。

　　「你們不知道科普是否偷走了病毒原種？你們怎麼還好意思來告訴我？」奧里斯生氣地說道，「每一個裝有原種的試管上面不是都有條碼嗎？」

　　「他可能是用很少量的病毒原種來培養病毒的。」一名管理人員說道。

　　「你是否認為這位員工偷走了一些病毒原種，奧里斯博士？」維斯托夫博士問道。她狠狠地瞪著他，「那是難以置信的。公司將會對此感到震驚。」

　　奧里斯此時已經大汗淋漓。他腋窩部位的襯衫已經被汗濕透：「這不是我的錯。」

　　「我想你是這個分公司的經理。」她冷酷地答道。

　　「科普現在在哪兒？」奧里斯問他的管理人員。

　　沒有人知道。

　　「他現在在美國嗎？」

　　維斯托夫博士改變了她的計劃，今晚將乘飛機離開。她預計這個美國分公司將會發生一些重大事情，她不想在事情發生的時候待在美國附近的任何地方。

　　※※※

　　凍　結

　　當晚，「至深行動」小組的工作陷於停滯狀態。躺在醫療管理中心的蘇珊徘徊在死亡線周圍，據阿吉拉博士所言，她的生命已經走到了盡頭。

　　維茲的屬下已經作好了行動的準備，行動組的成員是來自人質解救小組的六名探員，他們均受過化學武器、核武器和生物武器襲擊情況下的行動訓練。對白鷗生物科技公司的凍結和查封行動肯定要進行，不過具體什麼時間行動還不清楚。馬薩喬想再等等，以期能得到更多的證據，他還希望通過對公司內部行動的監視能發現昂薩波的行蹤。不過他心裡也十分清楚，具體關閉工廠的時機還要取決於監視工作的發現。

　　白鷗生物科技公司總部有十五名雇員。根據ＦＢＩ以往的凍結和查封行動的經驗，取證小組的人員數目應該超過工作現場的雇員人數。一個探員負責一個雇員，包括祕書和郵件處理人員。整個行動應該在一分鐘內結束，其間探員應該找出所有的雇員並將他們制服。如果不進行反抗，大部分的雇員會被宣布無罪釋放。不過整個公司會成為聯邦證物。馬薩喬認為這次行動大約四十個探員就夠了，其中包括「至深行動」小組成員。他給威爾分配了向聯邦方面申請搜查證的任務。

　　某天凌晨一點鐘，探員們在外面監視著白鷗生物科技公司內的燈光和活動，一直沒有看到奧里斯從建築物裡出來，看起來除了奧里斯外所有的公司雇員都已回家。從裡面的燈光和活動看來情況不太好，探員們通過一個窗戶看到奧里斯正在把紙往碎紙機裡放。

　　「就是那個！他們正在銷毀證據！逮捕他們！」馬薩喬大喊道。他此時坐在紐約市聯邦大廈的指揮中心內。直升機從州長島起飛，載著探員的汽車向白鷗生物科技公司進發。

　　奧斯汀沒有參加行動，因為她沒有受過這類行動的訓練。她留下來陪著蘇珊，穿著防護服坐在蘇珊的旁邊。蘇珊身上連接著監視儀器和維生儀器，不過這些儀器並沒有起到什麼作用，使用的輔助性療法也沒有什麼效果。病毒已經入侵蘇珊的中腦，並且進入了腦幹的頂部，寄居在那裡的病毒是無法接近的。蘇珊的嘴唇已經被咬破，不過對她來說最麻煩的是口腔內的痘狀血皰，這些血皰已經開始破裂。她要求喝水，但是已經無法進行正常的吞嚥動作，混合著血液的水從她嘴裡溢到了奧斯汀的防護服的袖子上。蘇珊幾乎在生命的盡頭還始終保持著清醒的意識，甚至病毒在摧毀她的無意識的大腦的同時還留下了一部分清醒的大腦。

　　「你相信上帝嗎，奧斯汀？」蘇珊說道。她的聲音非常沙啞，很難聽懂她說的話，抽搐的臉上全是汗水。

　　「是的，不過我不了解上帝。」奧斯汀答道。

　　一架直升機載著蘇珊的母親到達醫療管理中心，她剛坐飛機從北卡羅萊納趕來。蘇珊在最後關頭要求見母親，可是太遲了，工作人員剛幫她的母親穿好防護服她就去世了。

　　※※※

　　ＦＢＩ探員的第一組行動人員開始向白鷗生物科技公司靠近，他們並沒有穿防護服只是穿著行動制服，他們開開門試了試，門被鎖上了，他們用撞錘將鎖砸破之後迅速衝了進去。緊隨他們後面的是穿著防護服的維茲和「至深行動」小組的成員，他們在機場就已經穿好了防護服。在到達一個走廊的地方他們開始分頭行動，穿著防護服的馬克和威爾帶領維茲前往生物反應器所在的房間，探員們湧入大樓內部的各個角落。

　　他們發現了奧里斯和公司的一名管理人員，在其他地方沒有發現任何人。當他們進入時，奧里斯正在辦公室內打電話。行動小組向他出示了搜查證並宣布包括電腦數據在內的白鷗生物科技公司公司的所有財產都已被沒收為聯邦證物。他們沒有拘捕奧里斯博士，並詢問他是否願意在辦公室裡等一會，因為威爾希望和他談話。儘管他沒有被拘捕，他們還是向他宣讀了他的憲法權利並且他有權保持沉默，有權申請辯護律師。

　　奧里斯答應等待威爾，並且他也沒有表現出要逃走的跡象。

　　馬克帶領著威爾和維茲徑直進入了裝有生物反應器的房間，他們是在穿過大樓前門三十秒鐘後進入的。生物反應器已經關閉，他們透過防毒面具還能聞到房間裡彌漫的消毒水的味道。

　　他們用拭子採集放置生物反應器的房間的各個角落的樣本，用過的拭子頭裝滿了兩打小塑膠試管。威爾負責採集生物反應器和試驗設備上的樣本，馬克負責採集屋角、牆壁和電燈開關上的樣本。威爾站到一張桌子上把天花板上的高效微粒空氣過濾器拉了下來，在過濾器上沾了一些新的纖維物質。

　　「檢查垃圾桶。」馬克說道。

　　他們發現了一個塞滿使用過的高效微粒空氣過濾器和生物防護服的垃圾桶，所有的東西都已被消毒水浸泡過。這個房間不大，很明顯的是一兩個人在一兩個小時就能把它清潔一遍。

　　威爾用手持伯因監測儀檢測了這些樣本，檢測儀不停地報警，說明這個房間內到處都有眼鏡蛇病毒。他們對房間進行消毒的做法顯然沒有起效用，因為消毒水只是殺死了病毒而卻不能銷毀所有的病毒DNA。

　　他們回到辦公室，ＦＢＩ探員和奧里斯博士正在那裡等著他們。

　　威爾坐在奧里斯的對面，馬克坐在威爾旁邊，他們取下了面罩。戴著面罩可能會安全一些，但是威爾考慮到奧里斯和周圍大部分的ＦＢＩ探員都沒有戴，自己也只好冒險一回了。

　　威爾說道：「奧里斯博士，我想給你一次正確選擇的機會，這也許是你一生中作出的最重要的一個選擇。我們已經找到足夠的證據表明你在這裡製造生物武器，你不能證明這是合法的醫學研究，你的公司已被沒收，你將接受我們的調查，你已經被拘捕了，將被指控違反美國刑法第一百七十五章第十八條關於生物武器的規定，如果罪名成立，將會被判終身監禁，如果罪行與恐怖行動有聯繫，將會被判死罪，並且會執行死刑。我想重複的是：將會執行死刑。」

　　奧里斯眼睛凝視著他。

　　「我們不會和你進行辯訴交易的，」威爾繼續說道，「不過如果你能馬上配合我們的工作的話，我們會建議法官對你寬大處理，否則的話，我想你可能要在監獄裡度過你的餘生了。」

　　「我沒有做任何違法的事啊，如果有的話……那就是一個意外。」

　　「奧里斯博士，昨天在你們的生物反應器運行的時候，我們從那裡得到了一些樣本，裡面有一種病毒，我們已經破解了病毒的大部分基因序列，結果非常清楚：它是一種武器，是一種武器化的嵌合體，是由一種昆蟲病毒、天花和感冒病毒混合得到的，危險性極高，它似乎是通過改變人體內的某個基因從而使健康人患上萊希．尼亨綜合症。它是一種致命的武器。」

　　「這是一個天大的謊言。」

　　「鐵一般的事實會把你送上法庭的。」

　　「我沒有做任何違法的事情！」

　　「你被指控協助恐怖活動。」威爾說道。

　　奧里斯此時已被嚇得魂飛魄散。「有人死於這個病毒嗎？」他問道。

　　「快如實招供吧。」威爾說道。

　　奧里斯的思想防線開始瓦解，開始的時候很微妙，就像有了裂紋的雞蛋不會馬上破裂而只是發生一些洩漏。「這不是我的錯。」他說道。

　　馬克一直在旁邊盯著他，滿腔怒火，大聲說道：「那這是誰的錯啊？」

　　「我們控制不了事態的發展，」奧里斯說道，「我們受制於方舟生物科技公司，這個公司是我們的靜默合夥人，我是一個雇員，僅僅是一個中層管理人員而已。」

　　「怎麼能找到方舟生物科技公司？」威爾問道。

　　「去日內瓦。」

　　「它是一家瑞士公司？」

　　「是一家跨國公司，我不知道這個公司最初來自於哪裡，它的總部設在瑞士。」

　　「紐約市有一個恐怖分子，他是誰？」

　　奧里斯聳聳肩膀，說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不，你知道，奧里斯博士，為了你和你的家人，我希望你不要做蠢事。」

　　奧里斯深深吸了一口氣，說道：「他的名字叫科普，他是一個優秀的科學家，性格有點奇怪，他幫助我們開發了……一些菌株。」

　　「你的意思是？」威爾問道。

　　「我們非常佩服他的科研能力──尤其是對某些病毒的研究，他解決了一些病毒在人體內無法複製的問題。」

　　「什麼？為什麼你們要讓病毒有那種功能？在人體組織內複製？」

　　接著是長時間的沉默，威爾感覺到事情有點眉目了，最後他又重複問道：「為什麼？」

　　奧里斯的眼淚幾乎都要流下來了。「我有一個家庭，」他說道，「我擔心他們的安全。」

　　「為什麼？」

　　「我擔心方舟生物科技公司，你們能幫幫……我嗎？我可以告訴你們方舟生物科技公司的情況，可是你們能保護我的家人和我嗎？方舟生物科技公司的那些傢伙沒有一點人性。」

　　「我們不能做任何承諾，」威爾說道，「如果你能協助我們的調查工作並能夠出庭作證，作為一名證人你就有權利受到保護。」

　　「比起你們，我更害怕方舟生物科技公司，」奧里斯脫口說道，「方舟生物科技公司是一個生物科技公司，其中方舟生物科技公司業務的國際分部──僅是公司的分部之一，在進行生物武器的祕密研究。他們同時也製造藥物，兩者都做，他們同時腳踏兩隻船。他們給我和我的員工很高的工資，但是如果我們泄密他們就會殺死我們。他們之所以在這裡建一個分公司是因為美國有大批的生物科技人才。他們成立白鷗生物科技公司這個公司主要進行重點領域的生物武器研究，其中一個是將核型多角體病毒改造成為武器的研究，我……我雇用了科普來解決核型多角體病毒感染人類的問題，在這個問題上了投入了大量資金。威爾先生。」

　　「那些病人呢？奧里斯博士，那些患萊希─尼亨綜合症的孩子們是怎麼回事呢？」

　　「我是一名醫生，我的確想醫好他們，可是沒有資金啊，而且這種病也太罕見了。」

　　「科普呢，他開發出來病毒了嗎？」

　　「沒有，實際上方舟生物科技公司的其他員工已經完成了研究的大部分工作，不過工作存在一些問題，公司覺得美國人能解決這些問題，科普只是把武器的威力增大了一些。我解雇他是因為他不可靠並且行為很古怪，他的樣子讓人感覺有點害怕。」

　　「他偷走了多少病毒？」威爾問道。

　　「我不清楚……他偷走了一個生物反應器。」

　　「一個生物反應器？」馬克說道。

　　「是的，四號生物反應器。」奧里斯顫抖著說道。

　　「我們需要檢查一下你們關於科普的記錄。」威爾說道。

　　白鷗生物科技公司的員工記錄保存在奧里斯的祕書的辦公室內的一個鎖著文件櫃裡。奧里斯把鑰匙交給了探員，他們很快就找到了科普的就業檔案和個人履歷。如果他的履歷沒有做假的話（最大的假設），他取得了舊金山州立大學的分子生物學博士學位，過去的工作經歷比較糟糕，曾在洛斯阿拉莫斯國家實驗室工作過一段時間，至今未婚。

　　科普已經不再是昂薩波了。這些檔案文件中有他在白鷗生物科技公司時的照片，從他的長相來看，他是一個陰冷的男子，中等身高，白皙的皮膚，頭頂上頭髮稀薄，從外表看沒有什麼引人關注之處。他三十八歲，戴著金屬框的眼鏡。

　　一組調查人員繼續盤問奧里斯，不過他說出了科普的名字之後就不再開口了，他要求見自己的律師。

　　威爾在電話裡把科普的信息告訴了馬薩喬，他的屬下正在調查這些信息。他們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調查科普的信用卡使用信息，這是尋找某人的最簡單和最有效的途徑之一。通過調查可以發現他是否使用信用卡，如果使用則可以查到他最近在哪裡買東西以及買什麼東西，通過調查信用卡使用活動可以很快找到搜尋人所在的位置。

　　他們發現科普曾用他名下的信用卡訂購了全美境內的多家供應商的實驗室設備，這些設備被運到了位於紐澤西州東布朗斯維克市的一個叫做蘋果樹中心的購物中心的科普的私人信箱。信用卡的記錄裡只有購買這些試驗設備的記錄。很明顯科普用小汽車或卡車把這些設備運到了別的地方。

　　威爾正站在白鷗生物科技公司公司的停車場用手機給馬薩喬打電話。馬薩喬對他說道：「我們會在一到兩天內抓到科普，或許是幾個小時內，你們『至深行動』小組的工作做得非常漂亮。」

　　「不要指望任何奇蹟發生。」威爾說道。

　　「是的，我知道。任何行動都會出現問題。不過我們馬上就能抓到他了，我感覺離他越來越近了。我們已經在蘋果樹中心布下了天羅地網，紐渥克的一半的探員已經加入了這個行動，科普即將成為歷史。威爾，你先別打電話，等我一會，我這邊有個重要的電話。」

　　威爾在電話這邊等著馬薩喬。就在那時，威爾的呼叫器響了起來，他看了看，上面是華盛頓戰略情報管理中心的連繫電話。

　　當馬薩喬回到電話時，他的聲音好像換了一個人。「我們在華盛頓遇到了一個麻煩。」他說道。

　　※※※

　　暫　停

　　奧斯汀和威爾面對面坐在「至深行動」中心外的會議室內，在幾個小時內他們除了談論這個案子別的什麼也沒有做。馬克站在甲板上，通過水面看著不遠處的城市，他在那裡已經站了好久了。

　　「我擔心馬薩喬走進了死胡同，」威爾說道，「如果科普不去取那些貨物怎麼辦？他是可以去其他任何地方的。」

　　奧斯汀拿著一枝鉛筆在她手中的城市地圖上亂畫著。「你知道，我一直在考慮……在這裡出現了那麼多的病例，你看，就是城市的這個地方，真是奇怪，我們在華盛頓發現了許多病例，但是基本上所有的病例都是出現在一個地方。」她讓他看著地圖，把手指放在了曼哈頓的一個地方，那裡是下曼哈頓的東部。接著她把手指移到了聯合廣場上方，就是凱特曾經住過的地方；然後手指移到了東休士頓大街，就是哈爾莫尼卡．曼和萊穆曾經的住處；之後手指又移到了下東區，就是拉米雷斯和他的家人的住處，接著手指又轉到了二十六大街第六大道的跳蚤市場，彭妮和凱特曾在那裡會面過。「這裡有一個發病模式。」

　　「是的，但模式是什麼？」

　　「科普在這個區域內好像走了一個十字形的路線，」她說道，「通過這些病例你就可以看出，在你找到所有的病人後，開始尋找連繫這些病人的線索，科普就是那條線。」

　　「現在的情況是你不能出去做調查，我們只能待在這個島上。」

　　赫托格已經說得非常清楚了，就是「至深行動」小組不能離開州長島並且只能進行實驗室分析工作。

　　關於各種可能性的考慮一直在困擾著奧斯汀，她決定去病房樓，也就是陸軍醫療管理中心所在的地方去看看，她穿好防護服後走進病房，她首先去的是拉米雷斯的家人所在的房間，拉米雷斯的年輕媽媽阿娜的情況現在非常危急，估計倖存的希望渺茫。看來大劑量的地侖丁（一種抗癲癇藥）注射消除了她的癲癇症狀，但自殘症狀並未緩解，她正在重症監護室內接受嚴密的監視。

　　奧斯汀在一間正對著一條栽有法國梧桐樹的林蔭路的房間內見到了卡拉．薩拉薩爾──安娜的姐姐。卡拉已經接受了檢查，沒有發現感染眼鏡蛇病毒的跡象，不過她還要繼續隔離觀察。一想到妹妹的病情和死去的外甥她就感到萬分的恐懼。

　　奧斯汀坐在她旁邊問她感覺怎麼樣。

　　她用非常微弱的聲音回答：「不好，糟糕透了！」

　　「你現在感覺好些了嗎？」

　　「我現在沒事，可是以後呢？我會像我妹妹那樣，我現在都不敢去看她。」她說著話就哭了起來。

　　「我想讓你看一張照片，薩拉夫人，你能看一下這張照片嗎？」

　　「我不知道。」

　　奧斯汀把從公司檔案中找到的科普的臉部照片的彩色影印件遞給了她，ＦＢＩ探員之前已經讓卡拉．薩拉薩爾看過奈洛比方面得到的拼圖。

　　她看了一會這張彩色照片。「或許我曾經見過這個男子，」她說道，「可能見過。」

　　奧斯汀心裡翻騰一下，心想要是威爾在這裡就好辦了，他知道如何問問題。

　　「這人是殺死我外甥的凶手嗎？」薩拉薩爾問道。

　　「有可能是，他是誰？」

　　「我在努力回憶，我想我見過他好多次了，不過我還是不太確定。我想他就是那個朝著一些孩子大喊的那個傢伙，有一次他曾朝著一群男孩子大叫。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不，不是同一個人……你認為是那個傢伙毒死拉米雷斯的？他的確衝著男孩子們發過火，好像是因為一隻貓引起的。」

　　威爾給馬薩喬打了一個電話。「馬薩喬，你聽著，我們這裡作出了一個可能斷定。這裡有一位太太，是男孩拉米雷斯的一名親屬，認為自己在附近地區曾經見過科普。」

　　「她印象深刻嗎？」

　　「不深刻，不過這可能是事實。」

　　「威爾，你要注意的是，我知道想擺脫這樣的調查非常困難，可是我對於白宮方面是毫無辦法，你不是探員，你是一名科學家。我們正在布下天羅地網等待科普的出現，我猜很快就會捉到他了。」

　　「當你們在這裡等待的時候他可能已經做很多事情了。」

　　「這個傢伙還沒有用這種撒播病毒的方法來摧毀一座城市，他有這個能力，並且他現在還沒對華盛頓做手腳。」

　　「科普還在進行試驗，」威爾說道，「如果他的試驗完成他會怎麼做？」

　　「好吧！威爾，你冷靜一下，一旦我這裡找到空閒的人手我馬上派他過去協助你進行調查。」

　　「我們還是接著做這些重要的事情吧，」威爾對奧斯汀說道，「把你認為重要的信息告訴我吧！」

　　他們試圖找出一種模式，不過什麼也沒有找到，她列出了自己認為有意義的所有信息條目。她說道：「拉米雷斯的阿姨告訴我們她曾經見過科普，這說明他應該在Ｂ大街周圍出現過，哈爾莫尼卡．曼住在休士頓街附近，我們查到的膠水裡面的黑色塵土是地鐵裡面的鐵屑。」

　　「並且在灰塵中還有一粒花粉，是連翹屬植物的花粉，你還記得嗎？」

　　「我們需要再去一次那個地區並檢查一下那裡的地鐵隧道。」她說道。

　　他站了起來，在屋子裡踱來踱去，之後把手重重地砸在了牆上。他們現在不能離開州長島。

　　奧斯汀轉過身子朝會議室外走去：「威爾，一會兒我就回來。」

　　他看了看周圍，維茲拿著通訊設備已經離開這裡，馬克還在外面的甲板上站著。威爾拿起放在費利克斯基因掃描儀旁邊的槍和槍套，他又拿起一臺無線電，現在這是他和聯邦政府連繫的唯一途徑了，拿起一臺手持眼鏡蛇病毒生物檢測儀，又拿了科普照片的一張彩色影印件。相片上的戴著眼鏡的溫和臉孔一片漠然，威爾把影印件折疊之後放進了口袋裡。

　　馬克看到了他們的行動：「你們這些傢伙要幹什麼？」接著他說他也會這麼做。

　　「你從未擅離職守過，馬克，你能待在這裡嗎？如果有人問及我們的去向你向他們解釋好嗎？」

　　奧斯汀和威爾走出了醫院的前門，沿著長長的臺階走了下去。醫院內此時靜悄悄的，穿著防護服的陸軍醫生們正在集合，他們沿著兩旁栽有法國梧桐樹的林蔭道走下去，穿過一些廢棄的建築後，他們到達了一個朝著布魯克林方向伸向海峽內的碼頭。一臺警用汽艇停在碼頭上，兩名警察在上面，他們在聽新聞，當時電臺正在簡要報導華盛頓地區爆發某種疾病的新聞。

　　「我們能乘坐你們的汽艇去對岸嗎？」威爾問道。

　　警察們知道「至深行動」小組在使用工具時具有優先權，因此這兩名警察非常高興能為威爾他們提供一些幫助。

　　這臺警用汽艇快速地衝進了海峽，此時正在退潮，汽艇在東河的浪潮中顛簸地行駛著。奧斯汀和威爾環顧四周，當時太陽正在下山。

　　馬克在海岸警衛隊醫院的陽臺上繼續他的夜班，頭腦裡還在不停地思考著。他看到了汽艇穿過了東河，抬頭看了看天，看到馬尾雲出現在南方的天空中，過去幾天一直持續的西風已經改變的風向，並且風力也減小了許多，風已經變得非常柔和。通過觀察天空他發現城市裡已經發生了逆溫現象，就是大量的灰塵和微粒被風捲到空氣中並懸浮在空中。月亮在晚些的時候已經升起，這些讓他想起了三十多年前曾經看到的一幕。他沒有聽電視或收音機的廣播，但是他知道關於華盛頓受到襲擊的新聞將開始充斥在所有的廣播內容。這些新聞報導和天氣的變化將會迫使科普開始行動。「他會在今晚行動。」馬克低聲說。

　　※※※

　　生物武器的準備

　　早期的人體試驗已經結束，兩端是金屬的一個大玻璃試管放在他的三級工作區內的實驗臺上，他已把試管內裝滿了六邊形的病毒玻片，這些透明的薄玻片大約有四盎司重。他穿著一件白色防滲隔離衣，戴著雙層手套和一個防毒面具，他正在用鑷子從乾燥器中取出最後一片玻片往試管裡面放。

　　他把玻片放在窗簾的縫隙中透過的落日的餘暉中，玻片反射出了彩虹般的顏色，這讓他想起了彩色的玻璃。

　　他走向自己的ＢＸ一〇四生物起爆器供應箱，這是他的法寶之一。生物起爆器，又稱為生物雷管，是一種軍事上應用的低當量炸藥，主要用於生物炸彈的核心，它是一種生物分散劑。一公斤的病毒玻片破碎並均勻分散到一片城市面積大小的雲中可以摧毀整個城市。

　　他把一塊生物雷管塞進那個裝滿病毒玻片的大試管內，用拇指將它們壓緊，這些玻片被壓的吱吱嘎嘎作響。他在上面放了一個帶有引信的起爆雷管。爆炸性生物武器的起爆部分的標準設計就是一份爆炸物加三份乾燥病毒玻片。爆炸的時候會殺死一部分病毒，這他當然知道，不過由於每片病毒玻片上面都帶有一萬兆個病毒，爆炸時殺死的那部分微乎其微。大部分的病毒會存活下來。玻片中的病毒顆粒會在爆炸後飛到空氣中，形成病毒霧，並像空氣一樣向周圍擴散。

　　起爆器會引爆生物雷管，他用了一個微型晶片時鐘作為定時器，還有一個九伏特的電池，他可以設置任何長度的引爆時間。這可以引爆生物雷管，之後這一公斤的病毒玻片會迅速擴散到空中，他逆風行走三個小時就可以離開這個城市。紐約市會把一種新的疾病傳播到全世界，當然了，這個城市在感染病毒兩天之後才會真正感覺到，而當人們感覺到的時候或許這個城市裡的許多市民已經去了其他的城市。其中包括他──阿基米德，會在華盛頓停留數週，觀察情況並考慮下一步的行動計劃。之後他可能會在華盛頓故伎重施，或許他的行動是不可預知的。

　　他設好定時器，定時器開始倒數計時，之後他所有的東西都塞進這個大的玻璃試管內，試管開口端用金屬封閉。

　　他對第二個大玻璃試管重複上一個的所有工序，於是他手中就有了兩個威力巨大的炸彈。他會把這兩個炸彈放在不同的地方，這樣能保證兩個不會同時被警察發現。

　　他下一步開始裝配手榴彈，它們比剛才那兩個炸彈要小一些。他拿出兩個試驗用塑膠廣口瓶，在廣口瓶裡面裝滿病毒玻片和碎玻璃片的混合物，每個手榴彈中含有大約半磅炸藥。任何人只要接觸到手榴彈爆炸時的衝擊波都會全身沾滿含有病毒的玻璃碎片。這兩個手榴彈的引爆方式採用簡單的按鈕式定時器。

　　他攜帶著這些炸彈走出三級區域進入更衣區，在更衣區對外面的防滲隔離衣噴灑消毒劑處理，之後他解開隔離衣從中走了出來。炸彈的消毒過程也很簡單，他從塑膠袋中取出炸彈，用消毒劑對炸彈外壁進行沖洗消毒，之後將它們放進一個黑色的醫療包內──我的小玩笑，他在想，我現在是最偉大的公共健康醫生。

　　他現在帶著這個黑色皮包走進自己的臥室。他從辦公桌的抽屜內取出一把十毫米口徑柯爾特式半自動手槍，往手槍裡裝了一個彈匣。柯爾特式手槍是經典柯爾特四五式手槍的超薄高科技版，帶有雷射瞄準器，這使得射擊的精度極高。考慮自己的安全，他才帶上了這把手槍。現在他已經作好了行動的所有準備。

　　奧斯汀和威爾登上了一列從列剋星敦大街出發前往住宅區的地鐵，按照地鐵地圖的指示，奧斯汀和威爾在布立克街站下了地鐵，之後向東朝著包里方向走去，穿過第一大街後到達位於東休士頓街的Ｆ地鐵站，通過這裡可以到達那些受害的流浪者的住處。

　　他們走到站臺的東頭後下到地鐵軌道上，之後他們越過一堆堆的垃圾廢物，沿著長滿鐵鏽的軌道向前走。他們穿過金屬牆壁上面的一個洞到達了一段從未使用過的地鐵軌道，這也是地鐵軌道的終點，這裡位於休士頓街的下面。

　　「這裡的氣味實在不好聞。」威爾說道。

　　奧斯汀沒有說話。

　　「我討厭隧道。」威爾說道。

　　「有些人把這裡當成了家。」

　　他們到達了萊姆的住處，其實就是一個洞穴而已，有一個清潔工在無意之間曾打掃過它。威爾拿出他的迷你手電筒，他們又看了看周圍，看來除了通過地鐵站臺之外，這裡沒有別的出口了。

　　他們沿著隧道繼續走了下去，他們已經走了很遠了，已經遠遠走過了那些正在使用的軌道。

　　「我們差不多走到東河了。」威爾說。

　　這裡非常安靜，地鐵列車的聲音已經非常微弱。他們越過了一張床墊和一把椅子繼續向前走去，最後隧道中止在一堵混凝土牆前面，牆上有一個鐵門。門是鎖著的，門上有一個標記，上面寫著「高壓危險，禁止入內！」

　　威爾推了推門，發出了咔噠咔噠的響聲：「裡面有人嗎？」

　　聽到的唯一的聲音是電流發出的微弱的嗡嗡聲。

　　他們沿著進來時的腳印走出了隧道，來到了大街上。人行道上和交通路口處滿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許多行人都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或學生，其中有同性戀男子、無家可歸的男人或女人、或許也會有一些時裝模特在裡面。奧斯汀和威爾混進了人群中，他們沿著休士頓大街緩慢走著，不停地觀察著行人的面孔。威爾從口袋中拿出一片紙並不時觀察紙上阿基米德的照片。當時正是傍晚時分，人們正忙著去餐館、電影院或找地方度週末。

　　奧斯汀坐在休士頓街的一個小公園內的一個長凳上，威爾在公園內踱來踱去。他在奧斯汀旁邊徘徊著，說道：「你還好吧，奧斯汀？」

　　「不要盯著我的眼睛看了。」她看著周圍的建築物和街上往來的人群說道。這個城市似乎已經溶化在了她的想像裡，建築物像珊瑚礁一樣，變成了空骨架，人們都消失了，整個城市散發著臭氣並陷入一片死寂。

　　威爾最後坐在了她的旁邊。一個醉漢在附近的長凳上睡覺。威爾又仔細觀察了科普的面部照片的彩色影印件。

　　「你看過『開膛手傑克』這本書嗎？」奧斯汀問他。

　　「我認為他是一個病理學家，他總是將女人碎屍。」

　　「我不知道他的身分是什麼，」她說道，「他走著尋找受害人，之後又走著離開受害人。我想科普和他的情況很相似，這個傢伙是一個走獸。」

　　他們繼續行走，朝著住宅區方向走進了東村。他們左右看著，時而還凝視著別人。有些人注意到了奧斯汀和威爾在盯著自己，他們看起來非常惱火。奧斯汀和威爾一直向東走去，直至走到Ｂ大街，之後他們穿過了拉米雷斯和他的家人曾經住過的那棟公寓大樓。他們走進一家雜貨店，威爾向店主出示了那張照片，店主並不認識照片上的面孔。

　　「這個方法看來是沒希望了，」威爾說道，「這個城市裡可是有九百萬居民的。」

　　「或許我們還應該返回隧道。」奧斯汀說道。

　　「他不在隧道內，他肯定混在人群中，這裡任何地方都能藏身。」

　　他們沿著各個街區、各個大街將東村前前後後搜查了一遍，他們穿過了一片陳舊的大理石墓地，那裡埋葬著自海曼．梅爾維爾以來的社會名流。之後他們又穿過了湯普金斯廣場公園，威爾看到了在公園裡凳子上玩耍的孩子們，此時他心中莫名地升起一種羨慕甚至是妒忌的想法。他瞟了一眼奧斯汀，此時他意識到自己有點失態了。

　　在走到格林威治村時，兩人的意見出現了分歧，他們並沒有沿著鮑威利街一直走下去，而是穿過了幾家餐廳用品商店，這些商店大都已經關門。一名華人男子正在搬動一臺展示在人行道上的揉麵機，正在試圖把這臺揉麵機搬到店鋪裡面，並打算關閉店鋪的大門。他們穿過休士頓街進入蘇活區內開始搜查，這個街區現在仍然燈火輝煌、非常熱鬧，到處都是觀光旅遊者的身影，看起來科普不會在這裡投放病毒的。他們在沿著小義大利行走時又產生了爭執，不過由於他們沒有走太遠，他們就轉向北方又穿過了一次休士頓街，此時他們發現又回到了東村。

　　此時正是一日當中的過渡時刻，週六的晚上漸漸遠去，不過夜總會的熱鬧並沒有散去，並且走在春夜的大街上的人們似乎顯得格外放鬆，在不慌不忙地走著，走路的時候還不時地扭扭身體。威爾和奧斯汀走到了東村一片不太繁華的地帶，這個地方靠近Ｃ大街和Ｄ大街，由於街道兩旁沒有種植樹木，因此視野顯得非常開闊。此處是曼哈頓區的貧民窟，並且當地居民對於種植樹木沒有太大的熱情。他們聽到了不遠處傳來的擊打聲，一隻貓站在一個門口盯著他們兩個。在一間不大的修車鋪內，一個男子躺在一輛跑車下面的草墊子上，手裡拿著工具，這些工具在他身邊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這個街區的十字路口都基本上是荒蕪的，尤其是在晚上，很難見到一個人從這裡經過。威爾停了下來，朝著四周看了看：「我們現在到哪裡了？」

　　「我不知道。」奧斯汀說道，「應該離Ｃ大街不遠吧。」

　　「這個地區看起來一般。」他說道。

　　「還不錯。」

　　這個地區看起來樣子很古怪，建築物大都是建於十九世紀的住宅樓，其中一些經過了翻新，其餘的已被拆毀，只剩下了大面積的空地，空地上堆放著一些表面滿是塗鴉的廢棄卡車，卡車周圍長滿了漆樹。有一些空地被頂部裝有尖刺的菱形鋼絲網圍著。其餘的空地被改造成了花園，他們翻過了一個圍牆進入了一片空地，空地裡面的花叢中零散地放置著一些兒童遊樂設施，這個小花園坐落在兩棟建築物之間，威爾漫步在花園中，之後他坐在了一個旋轉木馬上，奧斯汀坐在他旁邊。

　　「看來我們的調查真是要走到窮途末路了。」他說道。他用腳踢了一下地上的垃圾。一隻流浪的貓從旁邊跑過，這是一隻白色褐色相間的貓，貓的身上很髒，牠發現人們丟棄的一罐食物，蹲伏在食物上面，吃的時候眼睛還不停地盯著威爾和奧斯汀。從花園旁邊的膠合板的縫隙中傳來了遠處交通的聲音的過往車輛的聲音。

　　威爾從旋轉木馬下來，站在旋轉木馬旁邊用手推動旋轉木馬開始旋轉，它轉動的時候發出吱吱的響聲。「哈！」他推的更起勁了，並且奧斯汀也和他一起推，旋轉木馬吱吱呀呀地叫個不停。

　　「別推了，這個聲音讓我感到難受。」她說道。

　　他們漸漸地停止了旋轉木馬的轉動。

　　奧斯汀此時發現面前有一行灌木，這些灌木在一個火車車軌枕木的後面，是最近才栽上的，灌木上面長著喇叭狀的黃色花朵，這些花朵已經萎縮枯萎。

　　「威爾，你看，這是連翹……」。她抬頭看去，有一棟由磚砌成的建築靠著花壇，這是一個四層的建築，並且已經被重新整理過，每一層的牆上都安裝著的帶有金屬框的雙層玻璃窗，這些玻璃窗看起來還不是很舊。第三層的窗戶裝有白色窗簾，其中一個窗戶上有一臺微型高科技電風扇正在旋轉。

　　他們兩人坐在旋轉木馬上面，對眼前所看到的感到非常驚訝。

　　「哦，我的天！」威爾說道，「哦，我的天啊！」

　　他慢慢地站了起來。「不要盯著那裡看，走路裝著隨意一點。」

　　他們走出了花園，兩人走路的時候裝出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他們穿過大街後又走了回來，從觀察這棟建築的前面，這是一棟公寓大樓建於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建築的前面是淡黃色的磚，頂部帶有飛簷，建築第三層的所有窗戶上都安裝了白色窗簾。建築物保護的非常完好，不過內部沒有電梯。「所有的設備必須得通過樓梯運送，不過是可以這麼做的，」威爾評論道，「讓我們來看看這些門鈴，」他們走近建築，觀察門鈴上面的名字，上面沒有科普的名字，三號公寓的門鈴按鈕上面寫著「弗」。

　　他們又穿過了一次街道，面對著建築站在街道的對面，威爾把雙手放進口袋內低頭走著。

　　「弗在拉丁語中的意思是『男人』，」奧斯汀說道。

　　建築物的前門突然打開了。

　　科普攜帶著他的黑色醫療皮包──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是醫療皮包，在走出樓門的時候看到了他們兩個，他看到一男一女站在街道對面正在盯著自己。他馬上轉變了念頭，他轉身回到了建築內。「莫非是我眼前產生了幻覺？」他暗想道。

　　威爾看到對面的門打開了，於是他就一直盯著從裡面走出的戴眼鏡男子，他頭髮稀少、皮膚白皙，威爾馬上把所看到的都深深地記憶到了腦海中。他從夾克中拿出槍並朝著那棟建築的門溜去，他幾乎連思考都沒有就開始行動了。

　　奧斯汀一把抓住了他：「該死，不要這麼衝動，他手裡拿的有一些東西。」

　　威爾停了下來，她說的是對的，如果這個傢伙帶有炸彈的話，是不能直接拘捕的。「我們躲到一邊去。」他對她說道，他半推著她的後背躲到了一個門道內，他把她擠到門的一角處，用自己的身體擋住她。「他可能帶有武器，」他對她說道，「現在你必須離開。」

　　「不。」

　　「奧斯汀，那好吧，你必須按照我的要求做，把你的身體貼著牆壁坐下來。」他在她旁邊坐了下來，「好的，我們現在正在等待一個住在這棟樓裡面的朋友，我們現在就坐在這裡等他，就坐在這裡，好吧？我們現在聊天吧？你笑一下好嗎？哦，對了，就是這樣！我現在得用無線電和總部連繫。」威爾弓著背扭轉著身體，把手裡的無線電調節到緊急波段，之後和一名ＦＢＩ調度員取得了連繫。「我是特工威爾，請幫我轉接馬薩喬，這裡有緊急情況！」

　　威爾接著說道：「馬薩喬！我們現在在東村，靠近休士頓大街的地方。」他抬起頭左右打量了一下，之後說出了具體地址。「我們已經發現了他！科普。我們看到他攜帶著一個袋子，他已經處於我們的監視之下，他在這裡的化名是弗。我現在需要大規模的援助，大規模的！他可能攜帶有炸彈。我現在和奧斯汀博士坐在一個門口。」

　　「威爾，你聽好了。第一，你已經被開除了；第二，你是一個好樣的警察。」馬薩喬站在聯邦辦公大樓內ＦＢＩ的指揮中心對威爾說道，「我現在就把我手中的所有資源調來支援你。」

　　※※※

　　監　視

　　科普拖著那個袋子飛快地跑上樓梯衝進自己的公寓，之後把門閂上，自己坐到了客廳的一個沙發裡，袋子放在了他旁邊的沙發上。「他們盯著我的時候好像他們認識我一樣，他們看起來像是ＦＢＩ，他們怎麼可能是ＦＢＩ呢，他們沒有發現我的任何蹤跡啊！可是為什麼他們用那種眼神盯著我啊？」科普心中暗想道。

　　他站了起來，走到一個帶有窗簾的窗戶旁邊。難道我還害怕別人看我不成？他把窗簾拉開了一個一英寸左右的縫隙，透過縫隙向下面的街道看去。他們離開了嗎？

　　他看到了他們。他們坐在街道對面的一個門口，看起來他們正在聊天。

　　他坐回到了沙發裡。「這太瘋狂了，」他心中想到，「再這麼下去我自己非瘋了不可，一定要保持鎮靜，我有點太多疑了。」

　　哦，真該死，這些炸彈的定時器正在運行著呢。他必須得把它們停止下來。為了拆除定時器，他還得進入三級區內。該死的警察！幾分鐘後他穿好防護服，進入到了熱區，他打開炸彈，取出定時器並剪斷了所有和定時器連接的電線。之後他帶著炸彈走出三級區，在消毒區用消毒劑對防護服和炸彈進行了徹底的消毒，然後他脫下了防護服並把它扔到了一個塑膠袋子內。

　　他又回到了沙發內並開始整理腦子內的一些想法。他把一個裝滿病毒玻片的管狀炸彈放在面前的一張咖啡桌上，又從袋子中取出手槍並將它放在了自己伸手就能抓到的地方。

　　門外的威爾和奧斯汀還在那裡坐著。一名住在那棟樓內的婦女為了進去而不得不從他們身上跨過。「你們為什麼不坐到別的地方呢？」她說道。

　　威爾對奧斯汀說道：「不要一直盯著科普的公寓。」此時夜幕已經降臨。

　　他將窗簾稍微拉開了一點，透過窗簾向樓下的街道望去，此時他已經無法看到那個男子和那個婦女了。為什麼自己現在這麼膽怯？究竟有沒有必要通過緊急出口逃離這棟建築，他心中正在進行一場激烈的掙扎。他必須想辦法出去，如果能進入地鐵就可以安全脫身了。

　　現在他還無法下定出逃的決心。如果自己失敗，自己將會落入ＦＢＩ或者方舟生物科技公司的手中，如果這樣的話，他寧願待在聯邦監獄內也不願被方舟生物科技公司的人抓到。可是又怎能讓自己在公寓內束手就擒呢？他想道，我現在被包圍了嗎？他又拉開窗簾向外面看去，那個男子和那名婦女已經離開了，不過他們現在坐在另外一個門口處。他們為什麼不離開這裡啊？

　　馬薩喬已經和ＦＢＩ華盛頓總部通了電話，他向總部解釋說威爾特工已經擅自離開州長島，不過他發現了恐怖分子的藏身之地。「他和另外一名醫生現在正在現場監視。」他說他已經派出了一對監視行動小組火速趕往現場，「至深行動」小組成員和人質解救小組也正在前往監視現場。基本整個紐約市的警力都已經加入到了這次行動，並且他還向匡提科方面請求了特別援助。與此同時，他手下的一些探員正在調查住在科普的公寓附近的其他人的身分，這些探員希望通過這些調查弄明白他的這些鄰居的一些情況以及與他們與科普的關係。「我們希望能從與科普一牆之隔的鄰居家進入科普的公寓內。」馬薩喬向華盛頓戰略情報管理中心說道。

　　一輛有線電視維修車停在了Ｃ大街轉彎處，卡車司機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威爾，並向他輕輕地點點頭。威爾和奧斯汀從門口處站了起來並向街角走去，此時卡車的後門開了，他們兩個爬上了卡車。

　　維茲坐在卡車的後面，他穿著一件灰色運動服。卡車此時啟動離開了這裡。

　　幾乎同時，一輛裝滿廢棄家具的舊貨車停到了科普公寓大樓前，這輛貨車靠著街道的人行道停了下來。一名西班牙男子和一名非裔美國婦女坐在卡車的駕駛室內，他們衣著破舊，那名婦女的耳朵上戴著類似助聽器的一個東西。她正在和馬薩喬交談，並且她的話音同時被傳送到了華盛頓的戰略情報管理中心內。「第三層內目前沒有任何活動。」她說道。

　　載著奧斯汀、威爾和維茲的有線電視維修車在距科普公寓兩個街區的一個安靜的路口處的人行道旁邊停了下來。一輛大型家具運輸車此時突然停到了維修車的前面。威爾和奧斯汀從維修車內走出並爬上家具運輸車。馬克和維茲的許多屬下──「至深行動」小組成員在車廂裡面。卡車上面有許多對付生物武器的工具，此時這輛卡車已經成了這次行動的後勤補給車。

　　「我們要馬上行動嗎？」奧斯汀問道。

　　「不包括你，奧斯汀大夫。」維茲對她說道。

　　威爾此時正在通過無線電聽馬薩喬的指示。

　　「住在他下面的女士臥病在家，她患有糖尿病和心臟病。」馬薩喬說道，「我們不能打擾她，我們也不可能進入他上面的公寓內，因為我們上樓時會被他發現的。這棟樓的一側是一片開闊地，這片開闊地一直延續到休士頓大街，我們通過這片開闊地時他會看到我們的，這次的運氣真是糟糕透了。有一個好消息是另外有一棟樓和這棟樓公用一堵牆，所以我們可以從那棟樓進入這棟樓內，我們要盡可能地接近他。威爾上尉，你告訴維茲要做好在高危險性生物武器存在的情況下快速行動的準備。」

　　此時已是晚上八點三十分，太陽早已落山。

　　在採取拘捕科普的行動之前，他們希望更多地了解科普的精神狀況以及他的武器裝備情況，他們還希望能再看看科普。另外一輛愛迪生公司的卡車停到了科普的公寓大樓附近，這是一輛愛迪生公司的維修車，三名戴著工作帽的公司員工，其中一名女性，另外兩名是男性，走進了科普公寓大樓隔壁的那棟樓。他們到達三層後開始敲一個公寓的門，裡面有一名男子應答了他們的敲門，他們出示了ＦＢＩ工作證，經過詢問發現那名男子原來是一個打擊樂雜誌的專欄作家。

　　這名女員工出示了自己的ＦＢＩ工作證。「我的名字是卡羅琳，我是聯邦調查局的特工。」接著她又向他介紹了自己的同事。

　　「你們想讓我做什麼？」這位專欄作家問道。

　　卡羅琳堅持認為他們需要他的幫助。她向他解釋說道，他的隔壁那棟樓上有一名冷酷的殺手。「我們認為他身上攜帶有炸彈，」她說道，「這絕對不是玩笑，我們需要您幫助。」

　　這個男子頓時瞠目結舌，過了一段時間之後他才結結巴巴地說：「你們是在開玩笑嗎？」

　　「我可以發誓這絕對是真的。」

　　「我以我個人的名義求求您了，先生。」卡羅琳說道，「您現在的處境十分危險，現在在場的我們每個人都很危險。」

　　他感覺到自己根本沒有選擇的權力，只好聽從他們的指揮。他和其中一名公司雇員一起走下了樓梯，之後乘卡車離開了這裡。他在ＦＢＩ為他安排的一家酒店內過了一夜。

　　這些ＦＢＩ探員們就這麼一層接一層、挨門挨戶地把科普隔壁那棟樓裡面的所有居民都疏散出來了。由於擔心疏散行動會引起科普的注意，他們不敢把科普所在的那棟樓上的居民疏散出來，只是把這棟樓一層的唯一一名住戶疏散了出來，她是一名單身婦女。他們在那輛卡車內聽取了她的匯報，他們從她口中得知住在三層的那個男子的化名是哈拉爾德．弗，儘管他待人非常客氣，但他從不與樓裡面的其他人交往，他就是科普。

　　卡羅琳在專欄作家的公寓內與一組技術人員一起搭建起了遠程傳感設備。他們從維修車內取出了一臺靜音鑽機，它可以在不發出任何響聲的情況下鑽透磚頭和石塊。他們首先鑽透了牆外層的石膏板，之後他們把這些石膏板一片一片地從牆上扯了下來，石膏板下面一層是隔熱層，他們又把隔熱層給剝了下來，整個公寓此時已經被搞得是一塌糊塗了。隔熱層剝下之後就看到了磚牆，這就是這兩棟樓的公用牆，牆的那邊就是科普的公寓。

　　卡羅琳在牆上安裝了大量硬幣大小的接觸麥克風，這些麥克風可以偵聽科普公寓內的聲音並可以將這些聲音傳送到聲音分析儀，這些探員們通過耳機可以聽到公寓內發生的任何事情，而且聲音的效果非常好。

　　裡面坐著威爾、奧斯汀、維茲、馬克以及「至深行動」小組訓練有素的行動隊員的運輸家具卡車在附近的街區不停地遊弋，最後停到了科普公寓大樓附近的人行道上。在夜幕的掩蓋下，他們迅速地將幾個行李袋轉移到科普公寓大樓旁邊的那棟樓內，他們又迅速地將這些袋子拖到三樓，那裡的技術監視小組的工作已經展開。

　　卡羅琳特工和她的屬下一起在三角架上架設了兩臺熱成像照相機，這些照相機看起來與普通的照相機非常相似，唯一的不同點就是這些相機的鏡頭非常大，鏡頭裡面有金黃色的鏡子。這些鏡頭看起來像巨型金黃色蛙眼。這種相機可以通過紅外線成像，也就是說在有熱量的地方就能使用，它可以透過牆壁清晰地拍攝到照片。

　　卡羅琳將熱成像相機和顯示器連接了起來，這樣科普公寓內的圖像就可以顯示在螢幕上面了。他們此時可以看到科普正在客廳內走來走去，手裡拿著一個東西，他走得很快但是卻不失穩重。他看起來很鎮靜，至少從他的目前的狀態來看，他們可以得出這個結論。

　　他們在另外一間屋子裡看到了一個溫暖的巨型圓柱體，他們認為這可能是一臺生物反應器。為了能更仔細地觀察這個東西，這些技術人員悄悄地在磚牆上鑽了一個錐形孔，這臺鑽機得用一段時間才能鑽透牆磚，但是他們擔心鑽機的低微的嗡嗡聲會引起科普的警覺，最終鑽機只是鑽到科普公寓內牆壁塗料的下面就停下了。他們從這一側看去看到了一小塊塗料，他們用一根大頭針把薄薄的塗料層刺透了，這樣就打通了一個錐形孔。之後他們將一套錐形光學器件塞進了錐形孔內，剛好使錐形光學器件的頂端插入到塗料層的那個小孔內，這個光學器件的頂端是一個類似於魚眼的只有鉛筆頭大小的鏡頭。這個錐形光學器件的其他部分都在牆壁裡面，科普是不會發現的，即使科普眼睛盯著鏡頭看，他也未必能發現，他或許會把它誤認為是一塊塵土。

　　「我們是他的牆壁上的一隻小蟲子。」卡羅琳說道。

　　這個光學錐形體與一臺電子成像設備連接在了一起，旁邊的一臺純平顯示器的螢幕上出現了這個魚眼形鏡頭所觀察到科普的實驗室內的景象。

　　馬克認出了那臺生物反應器。「它現在沒有運行，我猜是他已經完成了病毒的製造工作，不過反應器內的液體中可能會有眼鏡蛇病毒。」

　　他們可以看到科普的裝有蛾類及其幼蟲的盒子，還有他在亞馬遜雨林的照片，不過他們沒有看到科普。他還在實驗室外面待著。通過熱成像相機只能觀察到一個模糊的橙色人體輪廓正坐在沙發上或在客廳內不停地走動著，他手裡還一直抓著一個長管狀物體，似乎他不願意離開那個東西。他們通過耳機可以聽到他在自言自語，他說：「你這個呆子！你這個傻瓜！這麼重要的行動怎麼能夠失敗。」沙發前面的桌子上放著一個形狀看起來非常模糊的東西，威爾和奧斯汀認為那可能就是他剛剛看到他的時候他攜帶的那個袋子。之後他打開了它──就是那個袋子，他似乎是在玩弄著另外一個長管狀物體和其他一些小物品，之後他拿出了一個依稀可辨的東西。

　　「他有一把槍。」卡羅琳說道，「可能是一把四五手槍，哦，這種槍的瞄準器非常準確。」

　　他把槍放到了桌子上，並躺到了這個距ＦＢＩ監視小組和特別行動下組不足十英尺的沙發上，在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之際他居然一點都沒有感覺到。他們對他手中的那個巨型圓柱體非常感興趣：它應該是一個生物炸彈。他們認為這裡可能會有兩個巨型炸彈，但是他們不能確認，這其中包括一直裝在袋子裡面的那個。他們討論了是否有必要再鑽一個錐形孔以便能更清楚地觀察他和他身邊的炸彈，不過由於擔心被他察覺，他們最後還是決定放棄這個想法。令他們感到幸運的是，今晚這個行動到現在為止還沒有出現大的錯誤，他們可不想因為一個愚蠢的錯誤而讓整個行動全盤落空。

　　他還是坐在沙發上。下一步怎麼辦？他們還在觀察他嗎？或者是他想到自己正在受到監視嗎？他走到窗戶旁邊朝著外面瞥了一眼就馬上離開了，他不敢在窗前多待一會。他該決定自己的行動了，他又返回到客廳，拿起其中一個小型生物手榴彈。儘管這種手榴彈的威力不是很大，但是在一個封閉空間內，如房間或隧道內，還是具有極大的殺傷力的。這兩個手榴彈既可以用於防身也可以用於主動出擊，他可以有選擇地使用它們。

　　馬薩喬及其部分屬下在聯邦大樓內的ＦＢＩ指揮中心密切注視著時局的發展，並同時和華盛頓戰略情報管理中心保持連繫。馬薩喬對整個行動具有最高指揮權，他會通過電話指揮下一步的行動，他不打算闖入樓內逮捕科普，那樣的行動太危險了，他計劃等待著科普從樓內走出後，對其採取突然襲擊從而將其逮捕，他頭腦裡冒出的這個想法來得非常突然，以至於他都沒有時間考慮這個計劃會引起的其他問題。

　　裝備有雷明頓三〇八型步槍的狙擊手可能已經在樓頂上選好了位置，一旦他們接到行動命令，他們就會向他的眼睛開火，這就是有狙擊手參加行動的一般程序，狙擊手必須設法擊中眼睛周圍二英寸寬的範圍內，子彈通過眼睛進入大腦並在腦幹區域爆炸，將腦幹炸出大腦，腦幹離開軀體之後，軀體會放鬆下來──肌肉不會繃緊。因此，如果歹徒此時要是手指壓著扳機或引爆器，手指會馬上鬆開。

　　馬薩喬命令狙擊手在沒有接到射擊命令的情況下不得開槍。他不知道科普的炸彈的引爆方法，他擔心炸彈會在科普被擊斃後引爆。如果有跡象表明科普打算在自己的公寓內引爆炸彈，那麼「至深行動」小組必須馬上盡快地穿破牆壁阻止科普的行為。行動的目的和以往一樣：就是不一定要殺死科普，但是首先要將其制服。

　　他們需要一名人稱「破牆大師」的男子幫助他們進入科普的公寓，ＦＢＩ內部有幾名這種專業人員，他們在匡提科工作。這個監視行動進行過程之中，維茲向匡提科方面請求了援助，一位名叫威爾莫特．休斯的破牆專家搭乘ＦＢＩ的專機前往紐約，十點鐘的時候他就已經到達了現場。科普仍舊待在自己的公寓內，並沒有採取什麼行動。

　　威爾莫特．休斯是一名小個子、身材瘦削而結實的男子，他用盡畢生精力來研究在借助爆破的情況下進入密室的方法，他能進入飛機、船隻、汽車和地堡。

　　這名專家仔細觀察了一下這面磚牆，用手在牆壁上面撫摸一下，又輕輕敲了敲牆壁。「幸運的是這面牆只是普通的廉價牆壁。」他說道。他開始按照一定的形狀往磚上面堆放塑膠炸藥，只要這位專家決定行動，通向科普客廳的那堵牆會在一瞬間化為烏有，這名專家指導「至深行動」的小組成員在炸彈爆炸時要站在炸彈兩邊的牆壁旁，並要貼緊牆壁站立。

　　科普似乎有點猶豫不決，他走到浴室內小便，他們通過監視設備看到了他的身影並聽到了他發出的聲音，一個小時後他又去浴室小便了一次。他似乎是越來越緊張了。科普的圖像──一個溫暖的人形圖形，不時地穿過客廳走到窗前向外面張望。窗簾在顯示器上的圖像是一個黑色的矩形。

　　馬薩喬通過耳機和維茲交談。他告訴他要做好行動的準備，現在爆破專家已經作好了一切準備，維茲和「至深行動」小組的突擊隊員開始穿防護服和防彈衣。

　　馬克說道：「我得進去，我想看看他的實驗室。」

　　「您的級別太高了，這種行動您是不能參加的。」威爾對他說道。

　　「你沒有權力阻止我的。」馬克轉過身對奧斯汀說道，「你也參加嗎？」

　　「當然了，我是一名醫生。」她對馬克說道。

　　「嘿！」威爾感嘆道。

　　他命令這些醫生們要跟在自己的身後，不過他想自己在阻止他們參加這個行動時就已經輸給他們了。所有人都穿上了黑色的生物防護服，並且維茲又幫他們每個人穿好防彈衣，每個人都佩戴著輕便式耳麥。維茲讓威爾打後陣，「我們確保安全之後你和醫生們再進來。」

　　「我會從你背上爬過去的，維茲。」威爾說道。他把一個小袋子綁到了自己的腰間，袋子裡面裝滿了一些必需品──拭子，他的袖珍防護器裡面裝滿了鋼筆、其他的一些東西、迷你手電筒和一個伯因生物感應器。他又帶上了自己的九mm半自動手槍，將耳麥的電線連接到腰間的無線電收發機上，這臺無線電收發機的工作頻率範圍非常寬，參加行動的成員可以通過這個設備進行彼此之間的連繫並可以和指揮中心保持連繫。他最後戴上了頭罩，並讓耳麥的電線從頭罩的肩膀下部通過。他打開了頭罩上空氣過濾器的風扇，頭罩內的壓力增大到了正常值，這些風扇的轉動發出了嗡嗡的響聲，隨身攜帶的電池可以使頭罩內的壓力在正常情況下保持八個小時，他輕輕地在地板上跳來跳去，感覺得異常的激動，渴望行動能馬上開始。

　　「安靜一下，威爾！」維茲說道，「你都引起地板的震動了，先生」。維茲心中暗想：這個傢伙肯定會搞得一團糟的，不過自己沒有勇氣這麼對他說。

　　威爾關掉了頭罩的風扇並取下了頭罩，在等待科普採取行動的時候戴著這個玩意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狙擊手在附近的屋頂上用紅外瞄準儀瞄準著科普公寓的窗戶，每次當科普靠近金屬窗簾時，他們時而可以看到他的身影。當他出現時，他們都用瞄準鏡瞄準他的眼睛，不過他們卻不能開槍射擊。他似乎一直攜帶著那個炸彈，總是不停地走動著，不過看起來他不敢接近窗戶。

　　馬薩喬在距現場一英里遠的聯邦大樓內考慮下一步的行動，華盛頓方面的戰略情報管理中心密切注視著他的每一步行動，對他的行動進行評估，白宮方面此時似乎遭到了心臟病的襲擊，總統先生至今仍未召開新聞發布會，由於紐約這邊案件情況一直不明朗，所有這個發布會也就推遲了下來。馬薩喬在仔細考慮下一步的行動方案。

　　史蒂芬．懷贊斯基的聲音此時傳進他的耳朵：「馬薩喬？馬薩喬？你聽到我講話了嗎？司法部長現在在戰略情報管理中心。」

　　「馬薩喬先生。」馬薩喬的上司說話了，他的權力僅次於總統，「你所做的每一個決定都必須經過我的審察和批准。」

　　馬薩喬繼續向主管建議不要立即採取行動，他不想讓屬下採取行動或者在科普面前暴露身分。當然試圖和科普進行談判也是一個非常冒險的事情，這樣可能會驚動他，現在還不清楚科普的打算是什麼，不過馬薩喬計劃等他離開公寓大樓之後逮捕他，對於狙擊手來說試圖抓住一個待在公寓大樓內的犯罪分子非常困難，並且如果疑犯的公寓大樓內有大殺傷性武器的話，幾乎更是不可能的，馬薩喬這麼想到。

　　科普又帶著那個炸彈走進了浴室內，他把炸彈放到了地板上，之後他取了一長段衛生紙擦了擦鼻子，他又取了更多的衛生紙擦了擦臉。他走到水池旁邊用冷水沖了沖臉。

　　監視小組的人知道他用的是冷水，因為通過熱成像儀器可以看到水的顏色。

　　他非常的緊張，以至於他都有點發抖了。為什麼我心裡這麼恐懼？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他的眼睛帶著一種奇怪的顏色，他盯著鏡子裡面自己的瞳孔，發現瞳孔周圍有個金黃色的圓圈，他的鼻子不停地流鼻涕，上嘴唇也顯得非常亮。

　　不，不可能。他知道眼鏡蛇病毒和其他的許多病毒武器非常相似，在感染人體的時候是具有一定的選擇性的，低劑量情況下的感染率僅為五十％。他在病毒旁邊都已經生活了幾個月也沒有受到病毒的感染。現在怎麼可能受到感染呢？他開始回想是否自己在過去曾經犯過錯誤，或許是我在華盛頓投放病毒時在地鐵上屏住呼吸的時間不夠長，或許是有一些病毒黏到了我的衣服上或者是頭髮上，不！那是不可能的，我對這個病毒已經產生了免疫力，剛才的這些想法純屬胡思亂想。

　　我的心理沒有任何問題，沒有任何問題，我現在不能胡思亂想了。如果我已經感染了眼鏡蛇病毒的話，我的心理肯定不會是現在的樣子，我是一名正常的患偏執狂的精神分裂症患者，他對自己說道，並且他幾乎露出了微笑，不過他又開始考慮自己在華盛頓進行二期試驗的時候是否犯下了大錯誤的問題。

　　科普的一個生物反應器內裝滿了眼鏡蛇病毒液體。馬克認為這個反應器非常危險，為此大家對於在行動中如何處理這個反應器展開了討論。和馬薩喬一起在指揮中心的還有市長緊急情況辦公室派來的代表，他們提出了一個聽起來似乎很有效的辦法：調來幾輛裝滿消毒劑的消防車，當科普的反應器內的液體洩漏出來時，用消防車向整棟樓噴灑消毒劑。消防部門發現布魯克林的一個發貨人手頭上有大量的次氯酸鈉──一個普通的家用漂白劑，數輛消防車馬上趕往布魯克林，每輛車都裝滿漂白劑和水返回，之後它們一輛一輛地悄悄（盡可能地降低聲音，不過是不可能沒有一點聲音的）停在科普公寓大樓附近的一個街角處。消防部門還隨隊配備了清潔車，這些清潔車用來清潔身上黏有化學物品或石棉的消防隊員或市民，清潔車也停在現場附近。

　　現在已是凌晨一點鐘。科普一直無法入睡，他還是猶豫不決。部分原因是因為他已經喪失了部分自我。現在這種轉變發展得極為迅速，晶體正在他的腦幹部位形成。

　　「盡可能地把消防車移動到距離公寓大樓最近並且科普在窗戶旁看不到的地方。」威爾說道。他對馬薩喬說道，「讓他們作好朝樓內噴灑漂白劑的準備，我們可能隨時都會請求幫助。維茲渴望能馬上採取行動。當我們穿牆的時候就開始噴灑，如果炸彈爆炸的話，希望這些漂白劑能起到消毒作用。」

　　「這是最大的願望，威爾。」馬薩喬說道。

　　※※※

　　和　緩

　　現在已是凌晨三點鐘了，奧斯汀一直在熱成像相機的螢幕前面觀察著科普，他還沒有睡覺。當他從沙發上站起來並在屋子內來回走動時，她對他作了一個試驗性的診斷。科普似乎在做一些無意識的手勢，手在不停地活動著。他在自言自語並不停地呻吟：「我沒有病，沒有病。」

　　「威爾，你聽，我認為他已經感染了病毒。」奧斯汀說道。

　　他們研究了他的身體運動，不過奧斯汀還不能最終確定。

　　之後科普似乎開始下定決心。「方案二。」他說道。

　　「那是什麼？」威爾說道。

　　「他正在喪失控制力。」馬克說道。

　　熱成像相機的模糊的畫面顯示科普俯身靠近手裡的物體，他們聽到了一個聲音，是從玻璃炸彈管上面旋開金屬端的聲音，他在擺弄什麼東西，接著他們又聽到了一個刺耳的瑟瑟聲，這是從塞滿病毒的管子中抽出金屬絲的聲音，他正在重新裝備炸彈。

　　威爾站起來並舉起了手。「維茲！他可能要炸掉什麼東西！做好行動準備！」

　　每個人都戴上了頭罩，這大概用了幾秒鐘時間，他們拉好防護服的拉鏈並打開了空氣過濾器。威爾想道，如果整棟樓內充滿了病毒的話，這些防護服也不會起到任何作用，所有人都會喪命。在房間附近的空氣中的病毒將會遠遠超過防護服的防護能力。維茲和其他五名行動隊員迅速地把身體貼緊了那堵薄牆，這位名叫威爾莫特．休斯的破牆專家在維茲的對面準備炸彈的控制。每個人都穿著防護服和防彈衣，突擊隊員們攜帶著閃光彈和赫克勒─科赫攻擊武器。

　　華盛頓的戰略情報管理中心漸漸感覺到「至深行動」小組已經作好了隨時行動的準備。他們中許多人開始同時說一些自相矛盾的話來。

　　「威爾究竟在幹什麼？」

　　「馬薩喬！快回答我們！」

　　科普更換了圓筒的蓋子，這個炸彈現在已經被裝備起來了。他把炸彈塞進了背包內。

　　威爾眼睛一直盯著熱成像儀的螢幕，試圖看明白科普的肢體語言的含義。就是這個傢伙要炸死自己嗎？威爾可不這麼認為。不過他在幹什麼啊？

　　科普攜帶著那個背包走進了通向實驗室的走廊。他沒有穿防護服。他打開了實驗室的門，他們現在通過那個微型攝影頭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他的模樣，他站在門的旁邊，眼睛盯著屋子裡面的生物反應器，突然抓起一個厚玻璃燒杯朝著生物反應器擲去。

　　由於生物反應器基本上是由玻璃製成的，因此燒杯擊中反應器後，反應器就破裂了，裡面的東西馬上噴湧而出，含有大量眼鏡蛇病毒的粉紅色液體淹沒了房間內的地板。

　　「整個房間都充滿了病毒！」威爾尖叫道。

　　「行動！」馬薩喬命令道。

　　所有人都把身體貼到了牆壁上，破牆專家引爆了炸彈。

　　由於牆壁的材料是砂石，因此牆壁在炸彈的爆炸聲中應聲倒下，牆上出現了一個橢圓形的洞，維茲和行動隊員迅速通過這個洞進入科普的公寓。

　　奧斯汀躺在地板上眼睛什麼也沒有看到，她把腦袋壓在胳膊的下面，腹部側臥在地板上，閃光彈在她身後爆炸發出耀眼的亮光，閃光彈的爆炸頓時使熱成像相機的螢幕變得一片漆黑，上面什麼圖像都沒有了。

　　維茲已經帶領著隊員通過了爆破孔，他們都已經將子彈上了膛不過一直沒有開火。閃光彈熄滅之後，威爾看到熱成像相機的螢幕變成了白色，之後螢幕恢復了正常，他看到了科普的圖像，科普正在從視野中穿過。

　　「維茲，他在朝你的左側走去！」他在無線電中對維茲大喊道。

　　他看到維茲及其屬下在公寓中前進，其中兩名隊員向左側分頭行動。

　　「維茲，他在廚房內！」威爾大喊道。他突然看到科普蜷縮成了一團，並且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他直接從地板上掉了下去，他的身影頓時在螢幕上消失了。「他在下樓！」威爾叫道。他們把熱成像相機的鏡頭對著地板的下面觀察，他們看到科普的身影在往下降落，直至最終從螢幕中消失。

　　科普打破反應器之後，從屋子裡面退了出來並關上了門。幾乎是同一瞬間，屋子裡面就已經充滿了火藥味並被閃光彈照得亮如白晝。他馬上衝進廚房，穿著黑色防護服的身軀闖進了他的臥室。

　　紐約市的許多舊樓都帶有小型升降機，這些小型升降機或者是已經廢棄不用或者用於運送垃圾，科普以前計劃把升降機當成自己的逃生路線，但是他一直不敢使用，因為他擔心ＦＢＩ會在地下室等著他的到來，現在他除了這條道路沒有了別的選擇。

　　科普隨身攜帶著那個皮包，通過廚房牆壁上的開口他爬上了升降機的平臺並蜷縮在上面，他鬆開了繩子，升降機快速地落了下去，繩子和滑輪的摩擦發出了嗡嗡的響聲，升降機很快就嘭的一聲落到了地下室內的一個小房間內，他衝出房間，周圍沒有人，他以很快的速度通過了一個供熱管道後到達了一個磚造建築物的小出口，這個磚造建築物上面覆蓋著一張膠合板，他把這張膠合板從建築物上面扯掉，這是他的逃跑通道，他在裡面爬行前進，隧道地面上的混凝土碎塊刮破了他的膝蓋，褲子也撕破了，身上沾滿了隧道內的塵土，他聽到了前方傳來的地鐵的隆隆聲。

　　ＦＢＩ人質解救小組從建築物的前門進入建築內部後迅速跑到了三樓，之後他們開始分散部署，小組成員在每一層都進行了一次搜查，當他們通過無線電聽到嫌疑犯已經下樓並且可能藏在地下室的消息時，他們已經到達了三樓。

　　維茲和一些屬下在公寓內繼續向廚房方向前進，威爾已經告訴他科普就是在廚房消失的，他們在廚房內發現了升降機豎井。

　　幾秒鐘後，威爾也走進了科普的公寓，他手裡拿著一個裝滿印奇米（一種威力巨大的殺菌劑）的噴灑器，奧斯汀和馬克依次跟在他的身後走進了公寓。他們朝著放置生物反應器的房間走去，威爾在房間內噴灑了大量的印奇米，使得整個房間充滿了薄霧，消防車也會馬上朝著這棟樓噴灑大量的漂白劑。

　　威爾聽到維茲在呼叫自己，他朝著廚房走去，奧斯汀和馬克在他身後跟著。

　　「他已經從這個豎井下去了，」維茲說道，「我們正在跟蹤他。」

　　他們跟著維茲走下了樓梯，下樓時大家心中都充滿了極大的疑惑。在樓內的其他的人質救援小組只是戴著防毒面具並沒有穿防護服，他們正在疏散樓內的居民。那位住在科普下面的老年婦女早已被疏散出來，因為她的房間剛好在反應器的正下方。

　　把這些善後問題交給了其他的小組人員之後，「至深行動」小組把精力集中在了科普的抓捕工作上。維茲和突擊隊員們率先對地下室進行了一番搜查，科學家們跟在後面，沒有插手這個行動。維茲心中暗自發誓說，如果下次行動還要科學家們跟著的話，一定要先把他們安置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因為有一段時間他什麼也幹不了。

　　他很快就找到了科普的逃跑隧道，並發現了放在地板上的膠合板。「科普！你在那裡嗎？」他大喊道。

　　沒有回音。

　　維茲發現隧道的混凝土地板上有一滴血，在這滴血周圍有幾滴液體，這些液體很明顯不是血液。威爾用拭子取了一點樣品放到了手中的伯因傳感器中，生物傳感器發出了報警聲。「眼鏡蛇病毒。」他說道。

　　現在怎麼辦？

　　他們一起朝著隧道大喊，但是裡面一片死寂。

　　「科學家們後退，」維茲說道，「行動人員上前來。」他彎著腰爬進了隧道，他的屬下在他的身後一個接一個也都爬進了隧道，他們靠著手掌和膝蓋向前爬行著，手中的武器放在面前的隧道內，他們的身體剛好適合隧道的大小，他們也沒有使用手電筒。這是一個後果無法預知的行動。

　　走在隊伍前面的維茲第一個爬出了隧道，隧道的終止在一片漆黑之中，下面有一條狹窄的通道與這條隧道垂直相交，儘管一片漆黑，他還是能夠看到一些東西的。

　　「那邊情況怎麼樣？」馬薩喬問道。他仍舊坐在指揮中心的位子上，聽著無線傳真來的前方的信息，他感覺到自己好像精神有點錯亂，覺得自己對行動小組已經失去了控制。

　　「紐約發生了什麼？」華盛頓戰略情報管理中心的史蒂芬．懷贊斯基問道。

　　維茲的麥克風中傳來了隆隆聲和轟鳴聲，並且聲音越來越大。

　　他們聽到了維茲的聲音，他說道：「你們聽到的是地鐵的聲音，我們在地鐵附近，我在一些牆壁的後面。科普已經進入了地鐵隧道內，他隨身攜帶著一個或多個生物炸彈從大批ＦＢＩ隊員的手中溜了出來。」

　　「真他媽的糟糕透了！」馬薩喬叫道。

　　「或許我們可以採取生物控制的方法抓到他。」威爾通過無線電說道。

　　「你說的是什麼意思？」馬薩喬問道。

　　「地鐵隧道是天然的一個防止生物洩漏系統，如果他在隧道內引爆炸彈的話，我們可以把隧道封鎖並停止地鐵的運行，我們在這裡抓他可能比在開闊地帶更容易一些，我們試著在隧道裡逮捕他吧，馬薩喬，你需要關閉地鐵的空氣循環風扇，不要讓地鐵隧道內的空氣排出也不要讓外面的空氣進入隧道。」

　　馬薩喬給西十四大街的高速運輸管理局營運控制中心打了一個緊急電話，該控制中心是一間巨大的控制室，裡面有幾十個地鐵系統操作員負責整個系統的控制工作，他和一名控制主管取得了電話連繫，之後他們開始停止地鐵的運行，並關閉了所有的鼓風機和風扇。

　　馬薩喬陷入了喊叫和發布命令的匆忙之中，現在的關鍵問題是ＦＢＩ探員和紐約市的警察要立即行動封鎖東休士頓街周圍的所有地鐵入口，之後他們要進入隧道搜捕科普，幾乎所有的行動隊員都沒有佩戴任何防護生物武器的設備，一旦科普引爆炸彈，他們之中的大部分將會喪命。馬薩喬接通了儲備庫的電話，可是儲備庫中並沒有這些裝備，因此他沒有別的選擇。

　　「至深行動」小組的成員沿著科普公寓大樓下面的隧道進入了休士頓大街地鐵隧道末端的一扇門前面。這扇門應該是鎖上的，不過如果你知道怎麼打開它的話，它對你來說也就沒有什麼意義了。這條路線就是科普的逃亡路線，這條路線剛好經過了哈爾莫尼卡．曼和萊姆被殺的地方，他們之所以被殺就是因為科普打開這個門鎖時被他們看到了。

　　維茲在前面帶路，五名突擊隊員隨後，再後面是威爾、奧斯汀和馬克。按照常理來說，像馬克這麼大年紀的人是不應該參加這種行動的，可是沒有人能控制住他，他基本上是不受任何控制的。

　　隧道現在非常安靜，地鐵列車已經停止了運行。

　　他們聽到了耳機中傳來的馬薩喬的微弱的聲音：「你們那裡的情況現在怎麼樣？向我報告一下！」

　　「我們聽不到你的聲音，馬薩喬，你的聲音時斷時續，」威爾說道，「我們正在前往第二大街車站，你得趕快把那個出口給封閉了。」

　　「我們正在行動，我們已經派出警察前往所有的地鐵站。」馬薩喬答道。

　　他們繼續快步向前行進。

　　ＦＢＩ的通信專家告訴「至深行動」小組讓他們把無線電的頻率調節到高速運輸管理局使用的頻率上，這樣可以提高信號的接收品質，信號在隧道內的傳輸是通過地鐵隧道內的金屬電線進行的。當行動小組到達第二大街地鐵站時，他們發現站臺上已是空無一人。

　　※※※

　　岔　道

　　他已經趕在追捕人員前幾分鐘到達了第二大街地鐵站，他會在那裡等待列車嗎？當時是凌晨三點鐘，離地鐵首班車還有很長一段時間。

　　不要在這裡等列車了，那將會是個愚蠢的行為，ＦＢＩ探員將會封鎖前往地鐵站的街道。絕對不能去這些街道。

　　他繼續前進，儘管他現在覺得自己可能已經感染了病毒，不過就目前的身體狀況而言，他還有行走的能力。或許他體內已經產生了能夠抵抗眼鏡蛇病毒的某種抗體，或許他能挺過這次病毒感染。

　　他攜帶著皮包匆忙地走在站臺上，之後他沿著臺階從站臺上走回到了列車軌道上，轉向西邊，沿著Ｆ列車的路線朝著曼哈頓中心走去。他拖著沉重的雙腿一步一步向前移動著，他此時感覺到情況有點不妙，隧道內一片死寂，列車都已經停止了運行，儘管隧道內的電燈都還亮著，但是他聽不到電扇的轉動聲音。突然他聽到身後的一個聲音，他回頭看去，看到遠處有五六個穿著黑色防護服的人正在穿越第二大街地鐵站。

　　他馬上撒腿就跑，從水坑中跑過，濺出的泥水灑到了兩旁，還不時踩到自己的鞋帶。他們並沒有抓到我，他此時心中感到一絲的快慰。再勇敢一點，自己的過人的膽識和洞察力會載入史冊的。

　　他沿著這條地鐵主隧道向西前進，發現自己已經快到達另外一個地鐵站了，他知道下一個地鐵站是百老匯─拉斐特地鐵站，他想從這個地鐵站出去。他想出去嗎？他要幹什麼？

　　在這裡引爆炸彈？他此時有了一個更好的主意。

　　為了尋找釋放生物武器的合適地點，他之前已經對這條隧道進行過勘察，他對城市的調查大部分都是步行進行的。

　　他在尋找記憶中的那條小隧道，這條隧道是新近修建的，並且不常使用。他知道這條隧道在前方轉彎後又折了回來，如果自己能記起隧道的具體位置的話，他可以從這條隧道內繞到那些跟蹤人員的身後。哦，記起來了：這是主隧道的一個岔道，他的腦海中此時顯現了一條單軌隧道，這條隧道向南朝著紐約市的下東區方向延伸。

　　馬薩喬此時正在了解這個岔道的一些信息，他正在和十四大街控制室內的地鐵系統操作員談話，馬薩喬已經派出了一隊ＦＢＩ前往百老匯─拉斐特地鐵站，並且該小隊目前正在向東朝著「至深行動」小組前進，「至深行動」小組此時正在向西前進，他們試圖前後夾擊把科普圍堵在這兩個地鐵站之間。

　　「那裡有一個ＢＪ一隧道，」一名地鐵系統操作員隊馬薩喬說道，「如果你們現在正在誘捕那個傢伙，並且他發現這個隧道的話，這條隧道將會是他唯一的出路。」

　　「隧道通向哪裡？」馬薩喬問道。

　　ＢＪ一隧道通向地蘭士街和埃塞克斯大街匯合處的地鐵站，馬薩喬命令距離這個地鐵站最近的警察或ＦＢＩ馬上部署到那裡。

　　幾乎是同一時間，「至深行動」小組已經趕到了ＢＪ一隧道的入口，他們發現這是一條彎曲的隧道，隧道裡面的照明不好。

　　「我們認為他已經鑽進了隧道內。」馬薩喬對他們說道，他的話音聽起來有點沙啞並且感覺非常遙遠。

　　「你在開玩笑嗎？」維茲對他說道。

　　「向左轉，趕快進隧道。」馬薩喬說道。

　　「至深行動」小組進入了ＢＪ一隧道，他們在隧道內快步前進，這條隧道在下東區下面朝著東南方向延伸，並且很少使用，每隔一段距離有一個電燈泡來提供隧道內的照明，隧道被鐵鏽染成了墨黑色。隨著他們在隧道內的不斷前進，他們同ＦＢＩ指揮中心連繫的無線電信號也越來越弱，到後來就徹底沒有了信號。此時整個小組由六名全副武裝的突擊隊員組成，這其中包括維茲和三名科學家──威爾、奧斯汀和馬克。「至深行動」小組的成員基本上全都在場。

　　※※※

　　埃塞克斯─地蘭士

　　科普帶著那個黑色皮包快速謹慎地通過了ＢＪ一隧道，包中裝著眼鏡蛇病毒晶體炸彈，裡面還有那把手槍。隧道向前方延伸著，鐵軌縫隙處不時發出一些微弱的閃光。他時而停下來聽聽隧道內的聲音，他感覺到他們在自己的身後，但是又不能確定。

　　隧道彎向南方沿著斜坡走了下去，從一個停車場下面穿過後進入鮑威利大街的下面，之後沿著塞德拉．羅斯福公園道路的方向朝著市區方向延伸過去。塞德拉．羅斯福公園道路是位於下東區的一段狹長的地帶，地上是綠地和運動場。當時是週日凌晨三點二十分，當警察和ＦＢＩ的汽車突然湧入附近的街區並且大量警察進入地鐵入口時，周圍沒有太多的人注意到這些，只有附近的一些在夜總會的人們被警察的行動吸引了出來，他們站在大街上，滿懷疑惑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事情。由於記者們可以聽到警察無線電的信息，因此新聞採訪車馬上就朝著下東區方向出發了，他們希望能對可能發生的恐怖襲擊進行跟蹤報導。雖然整個眼鏡蛇事件一直對外保密，但是科普出逃後警方採取的大規模追捕行動自然不會逃脫媒體的注意。

　　ＢＪ一隧道越來越深入地下，科普沿著隧道繼續前進，隧道起初向南延伸，不過後來就曲曲折折轉向了東方，偏離了塞德拉．羅斯福公園道路的方向，它在下東區老城的下面曲折迂迴，通過華埠科西街、愛烈治街、艾倫大街和柯察街下面之後，從地蘭士大街下面繼續向正東方延伸。

　　就正常情況而言，科普現在神志還十分清醒，他明白自己正在去哪裡，他以前已經在這些隧道裡走過，並且記下了多條逃生路線，他認為現在走的這條可能是最好的一條。他現在正朝著威廉斯堡大橋前進，威廉斯堡大橋源於地蘭士大街將曼哈頓和布魯克林連接起來。他覺得自己可以把炸彈藏在隧道中的某個地方或者隧道外面某處可以將病毒擴散到城市的空氣中的地方。他不希望警方發現這些爆炸裝置。現在的問題是，如果自己把炸彈放置到隧道內，警方就有可能發現並將其拆除。他的腿受傷了，這減緩了他的行動速度，膝蓋在從公寓大樓裡爬出來的時候也被刮傷了。

　　隧道此時開始上升並向東北方向轉彎。他看到了前方的電燈，那裡是埃塞克斯─地蘭士大街地鐵站的站臺，埃塞克斯─地蘭士大街地鐵站位於威廉斯堡大橋底部，整個站臺的布局錯綜複雜。

　　我得從這裡出去，從這裡出去到外面的街道上不用通過步行梯。

　　隧道的出口接近埃塞克斯大街站臺，隧道在距站臺幾百碼遠的地方和威廉斯堡大橋連接在了一起。站臺已經廢棄不用了，科普可以看到遠處的電燈，那裡就是出口，他們不會堵住這個出口的。

　　同時，一群紐約市的警察正在對埃塞克斯大街站臺的階梯進行地毯式搜查。

　　科普正在站臺附近的軌道上快速行進，他聽到了跑動的腳步聲和吵鬧聲，看到階梯上有人影在晃動，於是他就轉身沿著原路走了回來，把身體躲到了ＢＪ一隧道內的一處縫隙內，聽著不遠處傳來的他們的無線電的聲音。他們正在搜索站臺，他們隨時都會進入隧道搜查自己，現在怎麼辦？

　　他知道另外一個ＦＢＩ行動小組也在隧道內，不過他們在自己的身後，自己已經被ＦＢＩ和紐約警察包圍了。

　　我應該在這裡引爆炸彈嗎，他猶豫不決。而且問題並沒有這麼簡單，他現在還不能絕對確定自己是否已經感染病毒，或許自己沒有被感染呢，現在很難下定去死的決心，很顯然只要還有一絲活命的機會，活著當然是個比較好的選擇。應該能找到一個解決辦法。

　　他聽到防護服摩擦的沙沙聲和輕便橡膠靴子在踏到地面上的聲音，他們正在快速前進。

　　他從縫隙中鑽了出來，身體貼著隧道的牆壁緩緩移動，進入了一個黑暗的區域，這裡有一些廢棄的房間，他彎著腰迅速穿過了這些房間，此時他與站臺上的警察之間的距離不足四十英尺，他發現了一些舊的鼓風機和一些沒用的機械，還有一臺電冰箱，電冰箱被漆成了黑色，看起來怪怪的。去哪裡呢？他曾有過躲進電冰箱的念頭，但是電冰箱太小了，根本裝不下他的身體。他在電冰箱旁邊靠著牆壁蹲了下來，身體蜷縮成了一團。

　　他打開皮包取出了那個裝滿病毒玻片的炸彈，他打開管子的一端，拉出了起爆器的引線。只要他把這些電線絞在一起，炸彈就會爆炸，他也會立即斃命，不過這些病毒卻不會被炸死，可以傳播到外面。

　　埃塞克斯大街地鐵站裡面有一個大面積的廢棄區域，那裡以前曾經是一個有軌電車站。警察們已經完成了站臺的搜索，準備進入電車站進行搜查。就在此時，「至深行動」小組也趕到了那裡，隊員們同一些警察交流了一些意見。科普似乎從地鐵中蒸發了。

　　「他可能已經到達了那座橋，」一名警官說道，「除此之外，他也有可能進入了電車區域。」此時科普正在暗自考慮：「如果那些ＦＢＩ都穿著防護服，那我在這裡引爆炸彈也沒有什麼意義。」

　　「你們沒有穿防護服，你們的人後退。」維茲對警察們說道。由於ＦＢＩ沒有帶手電筒，而警察們都帶了，所以他們就向警察們借來了手電筒，就開始了對電車區域的搜查，手電筒發出的光柱在電車區域內不斷晃動著。威爾、奧斯汀和馬克站在靠近ＢＪ一隧道附近的鐵軌上原地未動，他們沒有手電筒，由於他們穿著全身防護服，頭上還戴著透明的防護帽，因此很難聽到外面的聲音，但是威爾還是聽到身後有一點動靜，他迅速轉身，發現身後是一些堆滿垃圾的廢棄房間，還看到一些鼓風機和一個看起來像黑色冰箱的東西。剛才聽到的聲音似乎是從冰箱後面發出的。

　　威爾拔出手槍，繞著冰箱走了一圈，那裡什麼也沒有，他環顧一下四周，又低頭看看地上的塵土，是黑色的地鐵灰塵，在電冰箱的一側，他發現了一處新的痕跡，緊接著他又發現了血跡，是幾滴鮮血。

　　他打開腰包取出了伯因生物傳感器和拭子，用拭子取了一點血液樣本放到了傳感器的進樣口，儀器發出了報警聲，螢幕上顯示出「眼鏡蛇病毒」這幾個字。

　　威爾對著耳麥冷靜地說道：「各單位注意了，這裡有緊急情況，我是威爾，我們找到他了，他就在附近！注意了！」一片恐怖的寂靜似乎降臨到了他的頭上，這裡是一個死亡區域。「馬薩喬！馬薩喬！聽到我講話了嗎！」他小聲說道，「有人聽到我說話了嗎，我們正在跟蹤科普！」

　　威爾聽到了馬薩喬的斷斷續續的聲音，他不明白馬薩喬在說些什麼。

　　「馬薩喬！請回答！」

　　威爾在說話的同時緩慢轉動身體，想看看黑暗之中有什麼東西，他轉向奧斯汀和馬克說道：「請馬上躺到地面上。」他向前前進著，身體靠著一些機器緩慢移動著，「科普博士！科普博士！請你馬上出來投降！你不會受到任何傷害的！」

　　那裡沒有任何回音。

　　不過他在那些機器的另一端發現了一個敞開的入口，該入口通向一個堆滿垃圾的黑暗區域。一些無家可歸的人們曾經在那裡住過。威爾沿著昏暗的牆壁向前移動著，很吃力地從垃圾堆中穿過，並作好了防備襲擊的準備。他來到了牆壁上的一處開口，這是一個小隧道，大約有三英尺高，裡面裝滿了電纜。

　　威爾考慮下一步怎麼做，他可以聽到耳機中一些斷斷續續的談話。「馬薩喬！馬薩喬！維茲！」他喊道。可惜沒有用，沒有任何回音。他可以進入隧道嗎？他帶了一把迷你手電筒，可是這種手電筒並不適合這種夜間行動，不過他還是打開了手電筒，由於擔心手電筒的亮光會引來襲擊，他就作好了藏身的準備。

　　情況一切正常，他用手電筒朝著隧道照去。

　　他大喊道：「馬克！奧斯汀！回去把維茲叫來，這裡有一個隧道。」

　　他彎著腰進了隧道，用手電筒照著這些電纜，隧道筆直地向前延伸，他彎著腰迅速前進，腦子裡還不停地思考著眼前的問題。科普是迷路了，還是知道這裡有一個出口？他想知道炸彈的爆炸是否會導致隧道的坍塌，現在看來非常明顯的是科普剛才前進的目的地是威廉斯堡大橋，不過他的那條逃跑路線被警方切斷了。他一直想跑到露天的地方把炸彈引爆。

　　當威爾發現後面有人跟蹤自己的時候，他也不清楚自己已經在隧道裡面走了多遠，他停了下來，原來是奧斯汀在他的身後，他轉過身面對她說道：「你既沒有槍又沒有手電筒，你來幹什麼？」

　　「繼續走吧！」她說道。

　　「你可真是一個累贅。」

　　「走吧，要麼把你的手電筒給我。」

　　「馬克去哪裡了？」

　　「他回去找維茲了。」

　　威爾也就沒有再說什麼，繼續快速前進，他對奧斯汀的行為非常生氣其實主要還是生自己的氣，他覺得科普的逃跑自己負有一定的責任。如果許多人因此而死亡的話……算了，現在不想這些了，抓緊時間抓捕科普吧。

　　威爾和奧斯汀沿著隧道繼續前進，有時候他們不得不在裡面爬行前進，這些電纜都是帶電的，毫無疑問，如果他們碰到漏電的地方，他們肯定會被電死。這些電纜帶電的唯一好處可能就是先把科普電死。

　　威爾注意到了一個麻煩，那就是他的手電筒的光變得越來越微弱，光束變成了黃色。

　　這條電纜隧道從埃塞克斯─地蘭士大街地鐵站出發向西南方向延伸，通過下東區地下，前往市區。威爾和奧斯汀先後通過了兩處九十度的轉彎，這個隧道經過了好幾處街區：布魯姆街、拉德洛街和格蘭街等。威爾和奧斯汀來到了隧道的一個交叉口──現在有三條路線，一條隧道變成三條隧道。

　　他們停了下來，走哪條呢？威爾跪在隧道內用手電筒在地面上尋找血液痕跡，沒有發現血液痕跡，他發現右手側岔道的地面上有一灘汙水，這灘汙水剛被人踐踏過，科普走的可能是這條隧道。威爾此時已經迷失了方向，已經喪失了方向感，因此他也不清楚自己和奧斯汀現在究竟在朝著哪個方向前進。實際上，他們已經進入了中國城的地下區域。

　　隧道現在變得非常狹窄，只能容許爬行通過，這使得每前進一步都很困難，威爾跪在地面上開始從電纜上面爬行，這些電纜感覺到有一絲溫暖，並且他還感覺到電纜在振動。在爬行的過程中，他通過耳麥和奧斯汀談話。

　　「奧斯汀博士，你現在停下來好嗎？僅僅待在原地不動就行，你現在這麼做會傷害你自己的。」

　　她沒有回答。

　　他們在隧道裡面也不知道究竟爬行了多遠之後前面一個鋼板擋住了去路，這是一個小門，他用戴著手套的手指輕輕敲了敲鋼板，鋼板發出了吱吱的響聲並開始移動。

　　「那是什麼？」奧斯汀在他身後說道，「移動一下你的腳。」

　　「我的腳無法移動，你趕快趴下，這裡有可能會發生交火」。他準備好自己的手槍，輕輕推開鋼板，鋼板開了，發出了吱吱嘎嘎的響聲，響聲持續了很久，一會兒遠處傳來了響聲的回音，之後就是一片死寂，鋼板後面隱隱約約是一片漆黑的廣闊空間，威爾用手電筒朝裡面照射了一下。

　　那是一個空曠的地下隧道。我們到底是在哪裡？威爾心中暗想。這裡是城市的哪個地方？他的手電筒的光束已經非常微弱，光線照射的距離很近，隧道似乎非常深遠，遠處一片漆黑。這是一個雙線隧道，隧道中間有一行混凝土柱子，隧道牆壁中伸出的鋼筋纏繞在一起好像黑色荊棘，在隧道牆壁上距地面大約十英尺處有一個開口。

　　科普有一個手電筒，不過他不想使用它，因為他擔心燈光會把追兵引來。他不時地打開手電筒然後再馬上關閉，不過大多數情況下他是靠手觸摸著牆壁來辨路的。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裡。

　　他到達開口處時打開手電筒朝四周照了一下，他跳進了大隧道內，手中抓著那個皮包，並試圖保護裡面的東西不受損壞。他重重地落到了混凝土地板上，此時聽到皮包中傳出了一個不祥的聲音──是東西破裂的聲音，其中一個大玻璃管子已經破裂了，真是太糟糕了，最好把它扔在這裡。

　　他檢查了定時器是否還在正常運行，之後把那個玻璃管子放置到了陰暗角落的一個柱子旁邊，這個管子裡面除了有爆炸物之外還有四百三十五個六邊形病毒玻片。之後他繼續沿著隧道前進，時而開一下手電筒，身上的皮包的重量比剛才輕了一些，不過裡面還有一個大炸彈、一些手榴彈和一把手槍。隧道向上傾斜並微微向右轉向。他知道自己的目的地，他想盡快走出隧道到外面的開闊地帶，這是一個平靜的夜晚，幾乎沒有一絲風，簡直就是釋放病毒的天賜良機。

　　這段隧道是中國城和下東區下面的尚未完工的地鐵的延伸部分，紐約市有許多修建了半截的地鐵工程，這裡只是其中的一小段，這段隧道是尚未完工的第二大街地鐵線的一部分。

　　威爾把身體探出那個開口向裡面張望，他所看到的像一個地鐵隧道，不過裡面卻沒有列車軌道，地板是平坦的混凝土地面。威爾用手趴著開口的邊緣，身體掛在牆上，之後鬆開雙手落到了地板上，奧斯汀跟在他的身後也跳了下去。

　　他說道：「我要發布命令了，我現在是這裡的行動主管。」

　　她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這段未完工的地鐵隧道從北向南穿過中國城的地下，它的終點是橫跨東河的曼哈頓大橋。在他們沿著隧道前進的過程中，威爾不停地用手電筒照射四周，並緊握手中的槍，這條隧道中間似乎沒有出口。

　　威爾又試了一次無線電：「馬薩喬？維茲？你們在嗎？」

　　隧道內仍舊沒有無線電信號，他們繼續前進，威爾拿著手電筒檢查柱子周圍的情況，後來他們發現了一架通向開口處的金屬樓梯。現在的問題是科普是沿著樓梯上去了呢還是沿著隧道繼續走下去了呢？

　　他們沿著隧道繼續前進，直至隧道終止到一堵混凝土牆壁跟前，第二大街地鐵隧道的建設在幾年前就在這裡停止了。這是一個死胡同，這裡沒有別的出口，科普一定是上了樓梯，他們匆忙趕了回去，已經失去了許多寶貴時間，不過當他們到達樓梯時，威爾有點猶豫不決。

　　「要麼和我一起行動，要麼你把槍給我。」奧斯汀平靜地對他說道。

　　「你說的簡直就是廢話！我現在非常恐懼，奧斯汀，你也應該感到恐懼，他手裡有生物炸彈和武器。」

　　他爬上了樓梯之後發現自己進入了一個空蕩蕩的房間，房間四周有許多黑暗的出口。

　　※※※

　　指揮中心的馬薩喬開始意識到眼前局勢的嚴峻，已經很難與「至深行動」小組取得連繫。維茲和馬克報告說行動小組已經走散，科普消失在了埃塞克斯大街地鐵站的隧道內，警察們從隧道內上了威廉斯堡大橋並對大橋進行了徹底搜查，這個行動耽誤了許多時間。現在看來科普還在地鐵隧道內，他已經消失在了一段電纜隧道內，威爾和奧斯汀在他身後尾隨著。由於在大橋上搜查耽誤了一些時間，維茲和突擊隊員現在才進入電纜隧道內，他們一進入隧道就和外界失去了無線電連繫，馬薩喬現在已經與所有的行動隊員失去了連繫。

　　「馬克在哪裡？」他通過無線電問一名探員。

　　「馬克和維茲已經進入隧道內了。」

　　「什麼？我的天！整個行動小組都進入那個隧道內了！」馬薩喬大喊道，「組織人員馬上進入隧道尋找他們！」

　　馬薩喬與愛迪生公司的工程師和地鐵系統控制人員進行了電話連繫，向他們了解了那條隧道的信息，那條隧道通向哪裡？他們告訴他這條隧道終止在第二大街地鐵線。

　　「什麼第二大街地鐵線？」馬薩喬叫道，「你們當我是傻瓜啊？我在紐約生活了這麼多年，從未聽說過有這個地鐵線，根本就沒有！」

　　可是的確有，這些地鐵控制人員堅持說道，那是一條空隧道。

　　「啊！狗屁，一條空隧道！」他轉過身對身後的人員說道，「趕快派出我們的人質解救小組，天啊！怎麼會有這種事情呢？」

　　地鐵控制人員告訴馬薩喬進入第二大街地鐵隧道的最好的入口是中國城的曼哈頓大橋底部的一個開口。

　　威爾必須決定自己走哪個門口，他試圖想像科普會選擇哪個，科普一直渴望盡快走出隧道，他肯定會選擇通向大街的門口。威爾嘗試了所有的門，在其中一個門的後面他發現了一架金屬樓梯，威爾沿著樓梯爬了上去，奧斯汀在身後跟著，他們進入了另外一個房間，房間的另外一端有一個黑洞洞的門口。當時他聽到門口處傳來了一個聲音──一種金屬發出的叮噹聲，一個燈光時亮時滅。

　　他馬上趴到了地板上，並把奧斯汀也拉了下來，同時熄滅了手電筒，他在黑暗中向前爬行，他聽到了嘀嘀咕咕的咒罵聲，他手裡拿著槍，慢慢從地板上爬過，他擔心自己會死掉，說實話，他擔心奧斯汀也會喪命。

　　他現在已經到達了那個黑洞洞的門口，可以聽到並能感覺到奧斯汀在自己身後移動。他非常生氣以至於他都想回頭罵她。讓她受到中彈的處罰一點都不為過，可是他自己又無法接受她中彈的這種想法。

　　他把身體靠在門的旁邊，用門作為掩護，用手電筒快速掃了一下剛才發出聲音的地方。

　　手電筒照射後發現這是一個非常深的房間，房間的地板比門口處低了大約二十英尺，這間屋子看來是用作空氣循環的，屋子裡沒有任何人，不過地板上放著一把已經關閉的手電筒。

　　科普的手電筒跌落了下來！這就是發出叮噹聲和咒罵聲的原因。

　　房間的內壁有許多小的開口──通氣孔，可以從牆壁上的梯子爬進這些孔。很顯然科普不久前爬上了其中某個梯子，剛才聽到的金屬的撞擊聲就是他爬梯子時發出的，而且他在爬梯子時手電筒跌落了下來。他肯定是鑽進了其中一個通氣孔內，這裡有六個孔，他會鑽進哪個呢？

　　「科普博士！科普博士！你已經被包圍了，趕快投降吧！」他大喊道。

　　我想自己還是得爬上去看看。

　　他手裡拿著槍，沿著一個梯子爬進了房間內，他打算爬遍所有的梯子，以便檢查所有的通氣孔，因為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辦法了。可是如果科普已經離開這裡，那麼他的一切行動都是徒勞了。他沿著梯子下到了房間的底部，站在地板上盯著牆壁上的梯子和通氣孔，防護服內身體汗如雨下，他還作好了隨時防備科普開槍襲擊的準備。他此時意識到自己是多麼的脆弱，開始回想自己所做的一些蠢事，如果換成維茲他是絕對不會這麼做的。

　　他正準備前去撿起科普的手電筒時，耳機內突然響起了奧斯汀的聲音：「威爾！當心！」

　　就在這一瞬間，他看到一個塑膠物體朝自己飛來，它是從一個開口處扔出的，從他身旁飛過，落在了他的腳旁之後向前方滾動一段距離停到了一個梯子下面，上面有一個紅燈在閃爍。

　　是手榴彈，現在他已經沒有時間爬上梯子逃離房間了，手榴彈馬上就要在這個房間內爆炸。

　　他聽到了奧斯汀的尖叫聲。

　　他拾起手榴彈朝著一個通氣孔扔去，手榴彈劃了一道橢圓形弧線飛進了通氣孔內，他聽到了手榴彈落在地上的聲音。

　　事情並沒有完全解決，他仍然必須馬上離開這裡，因為手榴彈在通氣孔中爆炸後，裡面的病毒還會擴散到這個房間內。

　　他跳到一個梯子上迅速地向上爬，如同一隻正在遭受來勢洶洶的大黃蜂追趕急於逃命的黑猩猩，在攀爬的過程中他的槍從手中脫落下來。他試圖爬進一個通氣孔尋找掩護，爬進通氣孔後他馬上蜷縮成一團伏在了地上。

　　「轟」一聲手榴彈爆炸了，房間內一片火光，爆炸的衝擊波非常大，他覺得好像有一隻大手在扯自己的防護服，緊接著聽到了嘎吱嘎吱的響聲，他所在隧道天花板上的一塊混凝土從上面掉了下來，把他壓在了下面。

　　此時房間內是一片漆黑，他躺在地板上，腦袋在通氣孔中，兩耳內好像有一個飛機引擎在運行一樣不停地嗡嗡作響。

　　「有人嗎？」他喊道。

　　房間內沒有人回答。

　　「奧斯汀？」

　　他認為手榴彈裡面肯定有眼鏡蛇病毒晶體。

　　他大喊道：「我們周圍有大量的病毒！我想我們周圍已經被病毒汙染了！」

　　還是沒有人回答。

　　他想自己的防護服是不是已經破了，他尤其擔心身上的空氣過濾器和頭罩是否已經破裂。肺部是人體最脆弱的部位，如果病毒從肺部進入身體，人體極易受到感染。他緊緊地靠著隧道的牆壁，吃力地把手舉起來放到柔軟的頭罩上，然後用手摸了一圈，看來情況還不錯，風扇還在轉動。

　　房間內此時幾乎一片漆黑，但也不是完全黑暗。光線從哪裡來的啊？他發現自己的身體下面壓著那把迷你手電筒，他把手伸到身體下面把手電筒拉了出來，通過手電筒的光線他發現耳麥已經從頭上掉了下來，耳麥在頭罩內掛在他的臉前，他對麥克風喊道：「奧斯汀？你在這裡嗎？」他等了一會，沒有回音，又喊道，「喂，收到請講話。」耳機內只有嘶嘶的電流聲。

　　※※※

　　奧斯汀看到了威爾把手榴彈扔進了通氣孔以及他爬上梯子鑽進另外一個通氣孔躲避爆炸的過程。接著她也退到了門口的後面，以躲避爆炸的衝擊波。她看到了爆炸的火光，但是沒有聽到聲音。

　　爆炸的火光很快就熄滅了，她現在躺在一片漆黑之中，他們唯一的手電筒在威爾那裡。

　　「威爾？威爾，你在那裡嗎？」她衝著耳麥呼喊，耳機中傳來的只有噪音，現在聽到的聲音只有她頭部血液流動的聲音和微弱的呼吸聲。

　　她不希望威爾遇到麻煩，她真的不希望威爾遇到麻煩。

　　「威爾！」她尖叫道，「請回答，威爾！威爾！」仍然是沒有任何回音。

　　她突然想到：我在這裡發出這麼大的聲音，如果科普在附近的話，他會聽到我的。

　　如果她有能力的話，她早就從梯子爬下去幫助威爾去了，她把手朝周圍摸索了一下，抓住那個進入房間的梯子，梯子從她手中脫落了，並且偏離了牆壁，傾斜的非常厲害，看來手榴彈爆炸的衝擊波對梯子的損壞不輕，已經把梯子震斷了。現在已經沒有別的道路可以下去了，如果科普還有手電筒的話，自己的處境會更糟糕，值得慶幸的是他現在沒有手電筒了。

　　現在怎麼辦？她可以待在原地不動──繼續躺在地板上，等待著救援人員的到來，也可以試著返回到主隧道內，救援人員很快就會趕到那裡。她選擇了第二個方案。

　　她在漆黑中站了起來，試圖回憶起來時的道路，她開始回想他們進來時的路線，在黑暗之中她的雙手在面前劃來劃去，她觸到了一個梯子，對了，我們就是通過這個梯子來到這裡的，她又對著無線電輕輕地喊道：「威爾？你現在還好嗎？請回答，威爾，你能聽到我嗎？」她慢慢地沿著梯子走了下去，完全靠觸覺來判斷路線。她已經到了一個屋子內，現在該往哪裡走？阿里阿德涅〔註：米諾斯和帕西法爾的女兒，曾給忒修斯一個線團，幫助他走出彌諾斯的迷宮。〕用線團給別人指路，而奧斯汀只有靠自己的記憶力來給自己指路了。她開始在黑暗之中沿著隧道的牆壁摸索前進。

　　奧斯汀正在摸著牆壁前進的時候手碰到了一些織物，之後她摸到了他的手臂，是科普，現在他們之間只有咫尺之遙，他在背靠著牆壁等待她的到來。

　　他連開兩槍，槍口發出的火光照亮了他們兩人，他們兩個都呆在了那裡，看起來好像是在閃光燈下兩隻無所適從的動物，兩發子彈都擦著她的皮膚從胳膊下面穿過。

　　她嚇得尖叫了一聲，馬上跑到了房間的那頭，之後跳過了門口進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她突然翻了一個跟頭跌倒在地，倒在了進入主隧道的金屬樓梯上，這個跟頭讓她疼得不停地喘氣，她站了起來繼續向前跑，又撞到了一些東西。

　　她此時發現自己仰面朝天躺在一片黑暗之中，心中的恐懼使她不由得哭泣起來。全身到處是傷痕，她想自己是不是哪地方骨折了，算了，別想了，別哭了，她翻身站立起來，現在必須馬上離開這裡。

　　此時周圍依舊是一片漆黑，不過她確信自己已經回到了主隧道內，她向一側移動，之後靠著一個感覺像牆壁的東西蹲了下來，她拼命地試圖控制自己的呼吸，從樓梯上跌落下來使她現在感到渾身疼痛。她是不能發出聲音的，一旦他聽到聲音他就會朝著發出聲音的地方開槍。不過他可能現在正在想法逃離隧道，或許已經離開，他沒有手電筒。她仔細聽了聽，什麼也沒有聽到，由於頭戴防護罩並且防護罩的風扇還發出微微的嗡嗡聲，因此她的聽力大大受到了限制。

　　她在黑暗之中等待著，同時盡力去聽周圍的動靜。儘管什麼也看不到，但是她的眼睛還是一直地盯著前面，這使視神經都疲勞了，因此她感到眼前金星閃動。她聽到了一些動靜──金屬發出的咔噠聲，之後聲音消失了，一會兒她又聽到了刮擦聲，她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等待著周圍形勢的發展，並盡可能避免防護服發出聲音，不過對於頭罩風扇發出的嗡嗡聲她卻無能為力。好長一段時間過去了，她的肌肉都僵硬並且感覺到酸痛了，由於在防護服內，所以她聽不到周圍的任何聲音，為了能更好地聽到周圍的動靜，她真想扯開頭罩，但是科普引爆的手榴彈可能已經將隧道內引入了大量的病毒，她還是不能那麼做。

　　突然，她注意到了一小束光，光照射到牆壁上後形成了一個小圓點。她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只是發現圓點在快速移動，似乎是在牆壁和柱子之間跳動，它像一隻紅色的螢火蟲在空中飛躍，她不知道這個東西是從哪裡來的，似乎是從天而降，和周圍的東西沒有任何連繫。

　　它在尋找她。

　　那是一個雷射瞄準器。

　　她幾乎要發出尖叫聲，馬上蹲伏了下來。

　　這個紅色光束繼續不斷地跳動著，她無法看到科普，但是她知道他一定站在門口處階梯的最上面，用雷射瞄準器在隧道內尋找自己。

　　這個圓點離開了隧道，之後又返回到了隧道內，不過出現在隧道另一側的牆壁上。

　　「我可以聽到你的衣服發出的嗡嗡聲。」他說道，他的話音非常冷靜，聲音很溫和並且聲調很高，不過聽起來有點模糊，好像嘴裡含滿了食物似的。「我不能準確聽出你的位置，我有耳鳴。」那個紅色的圓點在地板上跳動著。「它最終還是能找到你的。」他說道。

　　這個紅色圓點跳過柱子之後轉變方向朝她移動過來，很快就照到了她的衣服上。

　　她尖叫了一聲躲到了旁邊，緊接著他就開槍了，槍聲在隧道內令人震耳欲聾，一道火光伴隨著槍聲從槍口迸出。

　　她發現兩個柱子之間有一個出口，她悄悄滾過了出口，之後站起來就朝著漆黑之中跑去，那個紅點繼續不斷跳動著去尋找她，她停下來蹲伏在地板上，手指放在地板上，好像一名賽跑運動員在等待發令槍的信號的姿勢，作好了隨時跳躍的準備。

　　突然他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了出來，回聲蕩漾在隧道內：「我現在沒有戴防毒面具」，聲音大約是從她右方四十英尺處傳來的，「所以我的聽力要比你好多了。」

　　她聽到耳機內傳來了威爾的聲音：「喂！這兒有人嗎？」他還活著，她心中暗想道。

　　「哦，原來是你的無線電。」科普說道。

　　她把手伸到頭上把耳麥的電線拔了下來，試圖保持寂靜。

　　「我的槍裝的彈頭是空的，每一個彈頭都裝了一片病毒玻片，現在方舟生物科技公司也在出售這種技術，我已經從公司裡面得到了這個技術。」他的腳踩在金屬樓梯上發出了叮噹的響聲，「你不會明白我的所作所為的，我沒有打算殺死很多的人，只是打算殺死一些。」

　　※※※

　　馬薩喬在聯邦大樓內的指揮中心同地鐵系統控制人員進行交談。「你們不是已經在那個複雜的隧道內安裝了照明設備嗎？好，那就把那些該死的電燈打開啊！我們的人還在隧道內呢！什麼？什麼變壓器？變壓器怎麼了？」

　　她在黑暗之中可以感覺到那把槍正在向自己靠近，他是靠聽她頭罩上面風扇的聲音來判斷她的位置的。她全身繃緊作好逃跑的準備，她此時深刻感覺到了自己的身體是如此的虛弱，生命是如此的脆弱，感覺到自己柔弱的內心好像是包在了一層脆弱的玻璃裡面，隨時都有可能被打碎。

　　突然，隨著嗡嗡的響聲，隧道內出現了許多照明光管，整個隧道此時如同白晝。

　　他拿著手槍站在地板上，臉上的汗珠閃閃發光，鼻孔中流出的液體把下巴都弄濕了，嘴唇上沾滿了鮮血，眼鏡片上也濺上了一些血點。他已經開始咀嚼自己的嘴唇了，他扣動了扳機，子彈擊中了混凝土牆壁，她馬上快速跑開了，這些電燈又熄滅了。

　　在黑暗之中她以最快速度徑直地向隧道的那個死胡同跑去。突然，她感覺所有的東西都爆炸了，眼前看到了紫色的閃光，之後她平躺到了地板上，毫無疑問的是她被東西碰到了，她被一塊混凝土絆倒了，她待在那裡一動也不敢動。

　　威爾一直在對著耳麥呼救，可是總是沒有回音，他就以為是自己的無線電已經壞了。他趴在一個低矮的水平隧道內，這條隧道本來就很難容納下人的身體，更別說身著厚厚的防護服的人了，隧道直直地通向一片黑暗之中，隧道大約有十八英寸高二．五英尺寬，他在裡面不能翻身，隧道上面掉下來的一大塊混凝土擋住了他的腳的移動，他沒有辦法，只得從矮設備層中爬過，他現在開始第一次感覺到被關起來的恐怖。如果他一直待在這裡不動，一會兒隧道內的氧氣就不足了，所以他必須盡快爬出去，爬行的過程中他還不忘呼叫一下無線電。把胸前的防彈衣取下來可以給自己騰出一些活動空間，他試了試，發現可以把維可牢〔註：商標名稱。〕帶子打開，但是由於胳膊無法轉動，還是無法把防彈衣脫下來。

　　他到達了隧道的盡頭。「哦！不要。」他說道，現在他不得不返回。不過當他到達盡頭後，他的手指感覺觸到了一個類似邊緣或轉角的東西，那是一個向下的豎井，隧道垂直向下進入了一片漆黑之中，他把頭伸到豎井的邊緣用手電筒向下照了一下，豎井大約有二十英尺深，底部是平坦的地板，又是一個死胡同，眼睛盯著那個隧道使他感覺到有點難受，現在怎麼辦？我還得回去，回到隧道堵塞的地方等待援助吧！

　　他試圖往後退，此時發現後退比前進更困難。

　　他靈機一動想到，這可能是一個轉身的好時機，那樣的話就可以呼吸到新鮮的空氣了，或許還可以在堵塞處大喊，說不定周圍的人就能聽到我呢。

　　似乎那個豎井和這條水平隧道的相交處可以給他提供一個轉身的空間，他在轉角處扭動著身體試圖轉過來，嘗試了他所能想到的每一個姿勢，他面對著那個豎井的入口，肩膀不停地變換著各種姿勢。「這是一個解不開的數學難題。」他抱怨說道。現在的問題就是這個該死的防彈衣，他又嘗試脫下身上的防彈衣，此時一場災難發生了。

　　他從豎井中滑了下來，頭部朝下沿著這個二十英尺深的豎井就落了下來，到了豎井的底部時他的頭重重地擊在地板上，這一下子幾乎把他的脖子給折斷了，身體被豎直地夾在了豎井內，胳膊卡在了身體兩側，手電筒在下落的過程中也丟失了，所以此時豎井內一片漆黑，他就這麼頭朝下夾在那裡，沒有光線沒有空氣，退回來更是不可能。

　　他耳朵內響著他自己討饒的聲音，來自內心深處的恐慌像持續不斷的電痙攣一樣時時煩擾著他，由於內心的恐懼，他無法控制自己的尖叫，他奮力掙扎，企圖擺脫豎井的束縛，試圖向後退出，不過由於他面朝下被緊緊卡在了豎井的底部，肺部得不到充足的氧氣，他根本沒有力氣從裡面退出來，他在裡面扭動著身體，不停地呻吟著、尖叫著，還不住地用腳踢著隧道。

　　威爾深吸了一口氣，之後屏住了呼吸，他屏了很長時間，之後長出了一口氣，呼出了肺部所有的空氣。

　　他又屏住了一次呼吸，他想讓自己昏死過去算了，這樣就不必忍受眼前的折磨了。

　　他沒有能夠昏死過去，這說明隧道內的空氣足夠讓他在這裡生存下去。

　　會在這裡待上一個星期嗎？

　　別想這些了。

　　我得放鬆一下，都是一個快要死的人了，如果我馬上就要死的話，我也得靜靜地死去。

　　想想別的事情吧，禪宗說的什麼來著？智者即使進入地獄也可以活得舒舒服服，別提地獄了，想想加州吧，想想加州最美的海灘，最美的海灘應該是馬里布海灘，不，拉古拿海灘的那些小的雕刻石窟應該是最美的，他幻想著自己現在躺在拉古拿海灘的溫暖的沙灘上，面前吹拂著充滿鹹味的海風，耳畔響著海鷗的鳴叫聲和海浪拍打海岸的嘩嘩的巨響，太陽已經落下太平洋……那麼好的機會都給浪費掉了……你這個討厭鬼，如果這回能活著走出隧道的話，你真的應該約她出去，為自由而奮鬥吧，看來這裡的空氣真的是快要耗盡了，要不然我怎麼會在這裡做白日夢呢。

　　他感覺到自己的面頰下面壓著一個東西，感覺好像是那把迷你手電筒，不過是關著的，他動了一下自己的手臂，騰出一隻手伸到胸前，拿到手電筒後把它打開了。

　　隧道內有了一絲光明，這又讓他看到了一點希望。

　　他左右扭動了一下脖子，他可以看到眼前幾英寸遠處的裸露的混凝土牆壁，他滿臉通紅，臉上沾滿了汗水，由於倒掛在隧道內，所以面部充滿了血液。

　　他發現頭部的後面有一個黑糊糊的開口，的確是一個出口，他此時感到非常震驚。

　　他盡可能地轉過頭看，那是一條通向黑暗的狹窄的隧道。他把手電筒伸進隧道內，他要想方設法了解一下這條隧道內的情況。

　　緊接著他又受到了一次震驚。

　　他看到隧道地板的梯子旁邊垂直放置著一個巨大的玻璃管，玻璃管內裝滿了六邊形的病毒玻片，這是科普的生物炸彈。

　　玻璃管距他的頭部僅有幾英尺之遙，裡面的病毒玻片足以使整個紐約市的空氣中充滿病毒。

　　他必須想辦法把它拆除，上面肯定有一個定時器。

　　因為他現在還倒掛在隧道內，所以要把這個想法實施起來還是有一定難度的。他轉動身體，使勁地蜷縮，扭轉腰部，他設法緩慢轉動身體，雖然還是倒掛在裡面，不過總算轉動到面對著炸彈的方向了，他扭動一下肩膀，終於可以把一隻手伸進那個隧道內了，他想試圖用手指把炸彈拉到自己身邊，那樣他就可以對它進行拆除操作了，他把手朝著玻璃管伸去……可惜離他太遠了，他把手臂完全伸展開後手指距玻璃管還有三英尺遠。

　　他把手伸到腰部，發現自己的工具包還在那裡，就打開工具包取出了萊澤蔓工具鉗，他打算用鉗子去抓那個東西。

　　不！一點可能都沒有，我距那個玩意有三英尺遠，至少得需要一個長三英尺的工具才行。

　　此時三英尺的距離對他來說似乎有三光年那麼遙遠。

　　在他腰間還有一個袋子，他一直用這個袋子裝自己的迷你手電筒和鉛筆套，他騰出一隻手打開了袋子，那個鉛筆套從裡面掉了出來，鉛筆套裡面的一些零散東西也都散落下來，他自言自語道：智者在地獄裡也能搞發明。

　　他朝下面看了看從鉛筆套裡面掉出的東西，他用手指頭在四周的牆壁上輕輕敲了敲，心中暗自盤算並大聲說道：「自動鉛筆、裝鉛筆芯的小盒子、花生或葡萄乾，我的飛梭太空筆可以在完全失重的情況下寫字，另外一個拭子、一段包裹著鉛筆頭的膠帶、波士頓紅人比賽門票的票尾，還有半個奧利奧甜餅。」

　　只有傻子參加聯邦的反恐行動時才不會隨身攜帶膠帶。「自己動手做一個黏性探測器。」他大聲說道。

　　他用一隻手進行操作，扭著脖子看著忙著的那隻手，從鉛筆頭上扯下了一段膠帶，然後用膠帶將手邊的東西黏在一起，希望能做一根長棍，由於手上戴著防護手套，所以手很不靈便，他考慮著把手套脫下來，但是想到周圍空氣中這麼多的病毒，也只好作罷。

　　他開始用一隻手去扯鉛筆頭上面的膠帶，扯下來之後將自動鉛筆、飛梭太空筆和鉛筆芯頭尾相連黏在了一起，接著他又把拭子的包裝拆開，用膠帶將一根根的拭子頭尾相接黏在了一起，之後把黏在一起的拭子黏在了鉛筆芯的頂端，這樣他就做成了一根長探棒，探棒的末端由三根醫療拭子連接組成，因此末端比較輕盈但是也很脆弱，這些拭子不停地左右搖動著，雖然不太穩定，但是畢竟還是增加了探棒的長度，他把一小段膠帶團成了一個小球黏在了末端的拭子上，又用了一段膠帶將它們牢牢地黏在了一起，現在他手中的膠帶差不多已經用光了。

　　他用鉛筆套中的垃圾做成了一隻標準的加州工學院式黏性探測器，探測器大約有兩英尺長，這類探測器常用於取出掉進高科技儀器內部的螺母、墊圈以及其他零組件。他用萊澤蔓工具鉗夾住探測器──這樣又可以增加一點長度，他朝著炸彈伸去，還是不行，大概還差五英寸。

　　「可惡！該死！」他咒罵道。

　　再想想，動動自己的腦子想想。

　　「笨蛋！還有手電筒呢！」他脫口罵道，他把手電筒黏到了探測器的末端，然後用鉗子夾著手電筒，之後伸出了手臂，那個膠帶球接觸到了炸彈，他讓小球在那裡停留了一會，目的是想讓膠帶能夠黏住圓筒的玻璃外壁，接著他向後拉，圓筒搖晃了兩下之後倒在了地板上。

　　圓筒倒在混凝土地板上後發出了砰的一聲巨響，玻璃外壁碎了，裡面的病毒晶體散落了一地，病毒晶體在手電筒的燈光照射下隱約像火蛋白石。

　　「太好了！」他說道，彈頭裡面的病毒已經撒到了地上，這樣他就可以接近引爆器了。

　　他現在可以看到在一堆病毒晶體的中間有許多炸藥，炸藥中有一個起爆雷管，雷管看起來像是由一個晶片定時器來引爆的，他沒有看到定時器在哪裡。好傢伙，這個行動也太誇張了，一個對炸彈毫無所知的門外漢卻不得不肩負如此重要的任務。

　　就在那時，他聽到了一個聲響，緊接眼前出現了一個東西，原來是一隻貓，牠正蜷著身子向病毒玻片靠近，看起來牠是打算去吃那些東西的。

　　「滾開！你這隻蠢貓！」

　　那隻貓盯著他，沒有流露出一絲恐懼的樣子。

　　他找到那片奧利奧甜餅給牠推了過去：「吃這個吧！」

　　這隻貓銜起甜餅後搖搖擺擺地走開了。

　　現在該拆除這個炸彈了，他可以看到晶片定時器，那是一種實驗室用的定時器，並不像是廚房電子定時器，他把探測器的末端伸向定時器，定時器黏到了探測器上，太好了，他輕輕地往回拉探測器，定時器和起爆雷管也跟著慢慢地滑了過來。

　　他用手拿起定時器，啊！他感嘆道。他把定時器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的數字。

　　這些數字還在走動，現在的顯示是……零二。

　　「哎喲！」他尖叫道，緊接著他把起爆雷管拿起來扔進了隧道下面。

　　謝天謝地！

　　起爆雷管在下面的隧道內爆炸了。

　　不知那隻貓是否還活著，他心中暗想道。

　　在他旁邊還有一堆病毒玻片，不過還好，是在隧道內，沒有露天，還是可以收拾的，需要對這裡進行一次生物無害化清掃，雖然比較麻煩，不過還是可以控制病毒的擴散的。

　　現在我得想辦法怎麼活著出去了。

　　他不得不在豎井內轉動身體，所以他就移動了一下臀部，豎井內的身體塞得更緊了，他扭轉身體，試圖身體再往下縮一點，接著他盡可能地轉動頭部，以便能更好地看清楚轉角隧道內的情況，隧道內充滿了病毒晶體，他深吸了一口氣，並寬了寬衣服，頭罩上的風扇還在嗡嗡地叫著，看來防護服還正常工作──他也希望如此，他此時朝著轉角處前進了一點，他靠著背部在地板上的滑動向前移動。

　　「好極了！」

　　他靠著背部的滑動從這個水平隧道鑽了出來，他站了起來，腳下就是病毒晶體，他用手電筒仔細檢查了一下防護服，沒有發現任何孔洞或裂縫，頭罩內的氣壓還保持在正常值，看來空氣過濾器還在正常工作，他希望防護服上沒有任何的裂縫，皮膚也沒有任何劃傷，他在想自己現在可能就是一具行走的屍體。

　　那裡有一架梯子，很明顯科普把炸彈放到這裡後就是從這架梯子爬下去離開這裡的，這裡還有一個水平的隧道，不知道通向哪裡。

　　就在此時，他聽到了從隧道下面傳來的兩聲微弱的槍聲，發生什麼了？那是一條低矮的隧道，他趕快鑽了進去，沿著隧道前進，前進一段距離之後發現一塊膠合板擋住了去路，他用手推了一下膠合板，膠合板砰的一聲掉進了一個黑暗的空曠空間內。「裡面有人嗎？」他問道，並用手電筒朝裡面照射，看到了一個移動的柱狀物。「奧斯汀？」突然一道紅光照射在他的前胸上，這是什麼東西？

　　他緊接著聽到了奧斯汀的尖叫：「不要！」

　　接著他耳朵內聽到了一聲轟鳴聲，感覺到有個東西進入了自己的胸膛，並把他向後推出了一段距離，他此時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一顆子彈擊中了他的心臟，他此時感覺到自己已經被擊中了，可能是快要死掉了。

　　奧斯汀躺在黑暗的地板上時聽到了威爾的「裡面有人嗎？」這句話，同時她也看到了威爾的手電筒的亮光，他當時正在用手電筒查看自己周圍的情況，她此時看到科普，蜷縮著身體躺在地板上，正在用顫抖的雙手朝著亮光處瞄準，雷射瞄準器的準星已經對準了威爾的身體。

　　當科普朝著威爾開槍時，她聽到了哎喲的叫聲，手電筒掉到了地板上，在地板上滾動著，手電筒的光束在隧道內不停地轉變方向，科普繼續不停地開槍，並用瞄準器尋找目標。

　　她尖叫著站了起來，迅速穿過隧道，撲到了科普身上，她的這一個突然襲擊一下子讓科普的身體失去了平衡，倒在了地板上，她猛烈地撕扯著他的衣服，並奪去了他的手槍，她瞥見了他的眼睛在手電筒的燈光照射下冷冷地閃光，她用手中的槍對著他的臉，接著把槍口伸進他的口中，一束紅紅的雷射從他的口中反射了出來，她看到他的口腔內充滿了水泡，此時他們的臉只有咫尺之遙。

　　外面傳來了一聲沉悶的聲音，接著隧道內的電燈突然都亮了。

　　她坐在科普的身體上，手中的槍口塞在他的口中。

　　他的身體開始戰慄，一隻胳膊猛地伸了出來，而另一隻同時蜷縮了起來，脖子拱了起來並開始左右擺動，這是典型的萊希．尼亨扭曲。在日光燈的照射下，他的樣子看起來非常可憐。「你殺死了他。」她低聲說道。她站了起來，手中的槍繼續對著他的眼部，瞄準器的圓點在他的前額上不停地晃動著，她的手指漸漸開始繃緊。

　　「不要……奧斯汀。」

　　她轉身看去，威爾此時站在她的身後，彎著腰，不停地大口喘著粗氣。他的防彈衣上有兩個彈孔，其他的都沒有擊中他，他手中拿著一些看起來好像是黏在一起的舊貨物。

　　「……逮捕……」他幾乎都說不出話來了，這兩顆子彈擊中了他的胸部，使他無法呼吸。

　　她搖了搖頭。

　　「你……權力。」威爾說道，眼睛盯著她，向她走了過去。

　　她對科普說道：「你已經被捕了。」

　　威爾費了很大勁站直了身體，咳嗽著說道：「需要……先指控……」

　　「你被控犯有謀殺罪。」她說道。

　　科普罵道：「你這個ＦＢＩ的婊子。」

　　「你再說一遍，先生，我是公共衛生醫生。」

　　他雙目圓睜，呲著嘴，面目猙獰。她說的一些話可能觸發了他的癲癇發作。

　　他們的耳機中傳來越來越大的話音，接著他們聽到隧道內有一些聲音，之後一群人衝進了第二大街地鐵隧道內，是維茲和行動隊員。

　　幾乎同時，由紐約警察組成的特別行動小組身著防毒面具從隧道在曼哈頓大橋處的開口通過梯子進入了隧道，可以聽到皮鞋踏在鋼柵欄上的聲音和他們攜帶的武器的撞擊聲。

　　當行動小組趕到現場後，他們看到嫌疑犯躺在地板上，似乎正在癲癇發作。威爾告訴他們隧道內可能已經被病毒汙染，因為一顆手榴彈已經爆炸，並且爆炸區域還有許多病毒晶體。

　　「馬克在哪裡？」威爾問道。

　　「他在我們身後，威爾。」維茲說道。

　　就在這時，他們聽到了馬克的聲音，他正在第二大街地鐵隧道內向他們趕來，無線電中傳來的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發顫，很難聽懂他說的話，接著他們聽到他的喊聲：「趴下！快趴下！他還留下了一個炸彈……」一道閃光終止了他的話音。

　　他們看到爆炸的衝擊波從隧道內向他們撲來，是科普放在開口附近的柱子旁邊的那個炸彈爆炸了，只有馬克發現了這個炸彈，炸彈即將爆炸的時候他正設法通知大家。

　　爆炸的衝擊波把病毒玻片吹到了空氣中形成了一層薄霧，這層薄霧在隧道內向前移動，從他們身上飄過之後就慢慢散去了，當時他們就見識了眼鏡蛇病毒武器的厲害，隧道內充滿了灰色的薄霧。

　　爆炸的回聲已經散去，隧道內剩下一片死寂。

　　科普轉過頭盯著隧道內發生的一切。

　　威爾跪在了地板上。

　　奧斯汀跪在他旁邊，她把手放在他的背上，她看到了他的眼淚滴在了面罩上。

　　「撤！所有人都馬上撤出隧道！」維茲大聲喊道，「隧道內被病毒汙染了！」

　　他們從隧道在曼哈頓大橋橋墩處的出口撤出了隧道，隧道外面的中國城的查塔姆廣場上聚集了許多應急燈。片刻之前，地下大約五十英尺深處的一聲爆炸聲引起了救急小組的警惕，街道內停滿了急救車輛，從車輛裡面走出了許多身著防護服的人們，他們正在用手機通電話，他們是市長緊急情況處理辦公室派來的協調人員，電視臺的工作人員不允許接近現場，整個現場被汞燈照射的如同白晝，空氣中充滿了手持無線電設備的通話聲和頭頂上六架直升飛機的轟鳴聲，馬薩喬已經通知了他所能想到的所有的緊急情況處理部門，並且他現在還在指揮中心呼叫所有的小組都趕往地鐵隧道在曼哈頓大橋處的出口。

　　紐約市的市民也得知了眼鏡蛇事件的信息，一大早，成群的旁觀者就被警察堵在了現場外面，布魯克林的東方的天空出現了一絲曙光，此時已是黎明時分。曼哈頓大橋上沒有車流──整個大橋都已經被封鎖，並且下曼哈頓區的所有的地鐵都停止了運行。

　　在聯邦大樓的指揮中心，在華盛頓的戰略情報管理中心，人人都有這麼一種感覺──就是局勢依然十分危險，但是還可能在掌控之中。斷斷續續的報告接著傳了進來，一個炸彈爆炸了，不過爆炸是在地下的一段廢棄隧道內發生的，行動小組正在試圖阻止帶有病毒的灰塵擴散到隧道外面的空氣中。這些報告是從不同的地方傳進來的，有時報告的內容非常混亂，甚至會和前面的報告有矛盾的地方，不過事情還是逐漸地趨於明朗。馬薩喬聽著耳機中傳來的聲音，他問道：「他是幹什麼的？主犯已經被捕了嗎？你確定嗎？你真的確定嗎？誰逮捕他的？」他突然從地上跳了起來，「奧斯汀逮捕的？你在開玩笑吧？」

　　威爾和奧斯汀踉踉蹌蹌地走在消防水管之間，她用一隻胳膊放在他的腰間，幾乎是支撐著他前進，他們兩個仍舊穿著防護服，由於許多人都穿著防護服，大家彼此都不知道對方，因此沒有人注意到他們兩個。身著綠色防護服的消防隊員進入了隧道內，他們正在通過無線電調動隊伍。紐約市的消防隊員開始在六個通氣孔上面鋪塑膠防水油布，這些通氣孔和第二大街地鐵隧道是連通著的。有人認為有些病毒顆粒甚至現在就已經從那些通氣孔中擴散了出來，救急小組的隊員在鋪設好防水油布的地方馬上堆積了玻璃纖維增強的棉墊，之後消防車朝著這些棉墊子噴灑了大量消毒水，整個棉墊都吸滿了消毒水，從下面飄上來的病毒一接觸到墊子馬上就會被殺死。然後，消防部門的高效微粒空氣過濾卡車開進了現場，他們將把隧道內的所有空氣都抽出來通過這個卡車大小的過濾器。

　　威爾和奧斯汀前往一輛停在燈光下的消防車，這輛車是用來對人員進行消毒的。

　　「前進，威爾。」奧斯汀說道。

　　他爬上了卡車，然後關閉了車門，他坐在一個消毒室內，噴頭開始朝他身上噴灑化學消毒劑，全身噴灑一遍之後停止了噴灑，他脫去了防護服，把所有的裝備包括頭盔、過濾器、防護服和靴子等等都丟進了生物危險品處理袋內，他就全身赤裸站在消毒室內，然後開始用熱水沖洗身體，第一遍用的是漂白劑水溶液，第二遍是用水和消毒香皂。至於他的肺部是否吸進病毒顆粒現在還無法判斷，要等觀察幾天才能知道。他穿過一道門進入了卡車上的更衣室，那裡的消防隊員給了他一套藍色運動服，上面寫著「紐約消防」四個字。奧斯汀也走進了消防車內重複了上述同樣的程序。

　　科普已經被「至深行動」小組的人員帶了上來。為了控制他咀嚼自己的嘴唇並防止他揮手打周圍的人，他們在一間空房間內找到了一把椅子然後用尼龍繩把他綁在了裡面，他們把他從曼哈頓大橋處的出口拉了上來，椅子放在了地面上，他們剪斷捆綁的繩子之後把他轉移到了一張蓋尼式床上，在明亮的燈光照射下，他看起來神志還非常清醒，只是一言不發。

　　一輛呼嘯而來的救護車把他帶到了華爾街直升機場，然後一架救傷直升機把他送到了州長島，他到達島上之後沒有對聯邦調查人員說任何話，四個小時之後他就死在了醫療管理中心。

　　在行動之後的祕密報告中，專家們一致認為這次紐約市非常幸運。消防車整天在隧道內噴灑化學消毒劑並用水進行清洗，所有的通氣孔上面都堆放著飽含消毒劑的棉墊。高效微粒空氣過濾卡車（實際上就是帶著輪子的真空吸塵器）同時也在把隧道內的空氣抽出來進行過濾，病毒顆粒被過濾器濾掉後的空氣重新排放到了空氣中。

　　最終，有十四名紐約市民感染了眼鏡蛇病毒，他們分散居住在城市周圍的不同地方，這是難以避免的，消毒劑和空氣過濾器也不能保證除去所有的病毒顆粒，一些漏網的病毒最終還是找到了合適的寄主。這十四名病例主要分布在下東區和布魯克林的威廉斯堡地區，甚至還有幾名病例是女王區的，例如森林小丘的病例。這些病例的分布對疾病控制中心的流行病學調查來說簡直是一個噩夢，幾乎所有的人員都參加了對發生在隧道炸彈爆炸之後的這十四名感染者的跟蹤調查和數據統計上，所有的病人都被送往了州長島進行治療。

　　在現場工作的五名消防隊員也感染了病毒，他們當時主要在隧道通氣孔附近工作，負責在通氣孔上面鋪設棉墊和玻璃纖維，由於當時一片混亂，他們沒有來得及佩戴防毒面具。緊急行動小組的人員有五名死亡──僅有五名，人們認為這幾乎是不可思議的，許多專家曾經預測將會有大批緊急行動人員死於這個案件。

　　桃樂茜．伊奇上尉，因被拉米雷斯咬傷而感染病毒，最後死於州長島。在紐約市炸彈爆炸所引起的十九名眼鏡蛇病毒感染者中，有十八名死亡，只有一名八歲的女孩倖免於難，但是病毒卻引發了慢性萊希─尼亨綜合症，最終導致永久性腦損傷。所有的病人都接受了抗痙攣的藥物治療，並進行了抗天花藥物西多福韋嘗試性治療，不過所有的治療方法都沒有奏效。整個眼鏡蛇事件中的感染者共有三十二例，這其中包括首例病例哈爾莫尼卡．曼、凱特和其他一些人，也包括科普在內。克萊沒有被計入，雖然他死於格倫的病毒感染，但他並沒有感染眼鏡蛇病毒。馬克被計入了行動失蹤人員名單內。

　　疾病控制中心和市衛生局的人員密切監視著與病毒感染者有過接觸史的人們，美國公共衛生部發布命令對這些人群進行隔離，隔離地點選擇在州長島上的海岸警衛隊宿舍。十九世紀時，由於對大多數傳染病沒有有效的治療辦法，唯一的選擇辦法就是對病人進行隔離，雖然隔離是一種古老的辦法，但是有時候卻能有效的防止傳染病的擴散。

　　※※※

　　隔　離

　　奧斯汀和威爾被隔離在曼哈頓東區的紐約大學醫療中心，他們住在三級生物防護的病房內，醫生要對他們觀察四天。他們已經圓滿完成了自己的工作，現在需要的是平平靜靜地休息上一段時間。馬薩喬沒有讓他們在州長島上隔離，他感覺到他們遭受的磨難已經夠多的了，不應該再讓他們和那些感染病毒的人們待在一起了。

　　威爾與馬克的遺孀，住在波士頓的安妮．馬克通了電話，他向她解釋說馬克已經為國捐軀，講述了最近幾週以來馬克為世界各地人們的生命安全所作出的重要貢獻，在他的協助下，人們找到了伊拉克通過病毒基因工程製造生物武器的研究項目的證據，他還協助有關部門調查並終止了國內一家公司進行病毒研究的犯罪活動。「我們認為現在幾個即將進行的控訴主要是馬克的工作成果，基地在瑞士和俄羅斯的一個或多個跨國生物科技公司很有可能將會以它們的高層領導者在美國被捕而告終，」他說道，「這對於外交官來說無疑是一個噩夢，馬克肯定會為自己的工作感到自豪，我知道他會的，這是馬克喜歡做的事情──為外交官們製造更多的麻煩，馬克太太。」

　　「我快要在這裡發瘋了。」第四天下午時威爾對奧斯汀說道。

　　他們都穿著睡衣和醫院內的病號服裝，在醫院大樓二十層的一間小休息室內朝著相反的方向踱來踱去，通過房間的玻璃可以鳥瞰整個東河，遊艇在東河上遊弋，房間內還時而傳來了河面上的汽笛的鳴聲。

　　他們感覺良好，他們和約翰斯頓環礁試驗中的猴子一樣的幸運，這些猴子雖然可能吸入了一兩粒病毒顆粒，但是最後仍然健康地倖存了下來。他們兩個都沒有接觸到眼鏡蛇病毒，這真是有點讓人難以置信，尤其是奧斯汀。或許他們接觸到了病毒，不過可能是防護服起到了防護作用。

　　他們的這四天是在電話中度過的──至少在每一名聯邦政府的高級官員看來。此時新聞媒體對這個行動的細節了解甚少：馬薩喬的部下在新聞發布會上將威爾和奧斯汀描述為無名「聯邦探員」逮捕了犯罪嫌疑人科普，也沒有提到「至深行動」小組。公眾所知道的只是眼鏡蛇事件是一次非常殘忍的恐怖活動，有十多名無辜群眾死於這次恐怖活動。它的影響程度絕對沒有當年發生在奧克拉荷馬市市政大樓的爆炸案深遠。很少人知道當時的嚴峻形勢。奧斯汀和威爾非常感謝馬薩喬對於保護他們的個人隱私所做的工作。

　　在一個相對簡短的會議上，他們見面了，他們彼此都沒有提及在他們之間出現的一個越來越明顯的問題，尤其在調查最後階段。

　　電話鈴聲響了，威爾拿起了電話：「這裡是高級警探威爾。」

　　他接電話時的口氣聽起來有幾分的傲慢，這讓奧斯汀感到很生氣，她在想這是不是進入調查局後所接受訓練的一部分。

　　「是的，馬薩喬，她在這裡，我想她現在不想和你說話……」

　　她說道：「這是第三次，告訴他『不』。」

　　「不過他是認真的，他說你可以很快得到晉升的。」

　　「我打算繼續為沃爾特工作，就這些了。」

　　「這是最後一次了，馬薩喬，她打算待在疾病控制中心，好的，馬薩喬，好的，是的，我知道，我也很失望……」

　　他掛上了電話，坐在了椅子上。「啊！」他突如其來地感嘆著。他穿著泡沫拖鞋，就像飛機上的乘客穿的那種，把拖鞋輕輕地叩打著地板，之後他站了起來，伸了伸胳膊，扳了扳響指，走到了窗前。他感嘆道：「從他們把我們隔離在這裡那一刻起我就明白了，我們是不會有事的，這是一條千古不變的法則：當他們把你隔離起來時，你的健康就有保證了。」

　　此時已是傍晚，但是天空仍然非常明亮，雖然夏天還沒來到，不過白天正在變得越來越長。

　　他看了一下自己的手錶：「他們會在第五天時放我們出去，你打算幹什麼？」

　　「我不知道。」她回答道。

　　他轉過身面對著她說道：「你喜歡吃壽司嗎？」

　　「喜歡，我喜歡吃壽司。」

　　「我也喜歡。你知道吧，在市中心的舊工業區內有一家非常好的壽司店，我們兩個去那裡吃壽司怎麼樣？」

　　這聽起來是一個不錯的主意。

　　※※※

　　寄　主

　　接近仲夏時分，居住在下東區的一個三歲男孩出現了腦部感染眼鏡蛇病毒的症狀後死在了貝佛醫院內。沒有任何徵兆表示他是如何受感染的，有可能是他接觸到了一些遺留下來的病毒晶體，儘管用化學消毒劑對隧道內進行了數天乃至數週的清洗，但是下東區的地鐵隧道內仍有可能有一些病毒殘留，現在人們還不清楚病毒晶體能夠在黑暗、乾燥環境下的空氣中生存多久。

　　奧斯汀從亞特蘭大飛到了紐約，她約見了男孩的家屬。通過和家屬的聊天，她發現死亡三天前男孩在睡覺的時候腳曾經被老鼠咬過。

　　之後，在九月初，一名無家可歸的男子死在了女王區的艾姆赫斯特醫院，後來證實他感染了眼鏡蛇病毒。他曾經住在羅斯福大街傑克遜高地下面的地鐵隧道內。那個廢棄的隧道內的空間很大，裡面肯定會有老鼠，傑克遜高地下面的隧道和曼哈頓東區隧道通過東河下面的一段隧道連接起來。受病毒感染的老鼠很有可能是從曼哈頓那邊過來的。

　　這個無家可歸男子的身體上沒有老鼠咬過的痕跡。不過，疾病控制中心的調查人員還是捕獲了數十隻老鼠並對牠們進行了眼鏡蛇病毒血液檢測，其中一隻的檢驗結果是陽性，這隻老鼠已經把背部的大部分毛都拔掉了。牠已經從眼鏡蛇病毒的感染中挺了過來並且成了病毒的攜帶者。

　　疾病控制中心的調查人員檢驗了從城市的其他地區抓來的更多的老鼠，發現眼鏡蛇病毒已經進入了鼠群，老鼠可以攜帶眼鏡蛇病毒而不會死亡，眼鏡蛇病毒和老鼠都適應了對方。蘇珊首先發現了眼鏡蛇病毒可以在齧齒動物體內存活，之後一隻白鼠把病毒傳染給了她，她在不經意間證明了眼鏡蛇病毒可以從齧齒動物傳播給人類。實現了病毒在物種之間的傳播，一些研究人員認為它們具有填補生態龕位（疾病的棲息地）的趨勢。眼鏡蛇病毒似乎已經在鼠群中找到了一個龕位。

　　沒有人知道眼鏡蛇病毒是如何進入老鼠體內的。有可能是棲息在第二大街地鐵隧道內的老鼠在炸彈爆炸的時候感染了病毒，奧斯汀想知道那些在休士頓大街啃食萊姆的軀體的老鼠是不是最初的傳染源。可能沒有人會知道這些，不管怎麼說，眼鏡蛇病毒也都已經進入了地球的生態系統中，沒有人能預測出它未來的發展趨勢。

　　儘管從生物學意義上來講眼鏡蛇病毒非常聰明，但是和其他的病毒一樣，眼鏡蛇病毒沒有思維和意識，不過是一個精心設計的能夠自我複製的程序而已，它是一個機會主義者，並且它知道如何尋找最佳時機。眼鏡蛇病毒已經在老鼠群體中達到了一種平衡狀態，由於人類永遠不可能根除老鼠，因此它們可以在老鼠體內永遠生存下去，眼鏡蛇病毒在新的寄主體內不斷繁衍後代生存下去，或許會發生基因變異，變化成新的形式或菌株，等待著下一次的爆發時機。

　　※※※

　　《眼鏡蛇事件》背後的真相

　　採用基因工程和生物科技的方法製造高級生物武器有時被人們稱為「黑色生物學」。我的上一本書──《熱區》主要講述的是新興病毒的威脅，如伊波拉病毒，這本書讓我很自然地聯想到了生物武器：什麼是生物武器？誰擁有生物武器？這些武器能幹什麼？本書中的人物和故事情節純屬虛構，與現實中的人或事沒有任何關係，不過書中講述的歷史背景是真實的，政府機構也是真實的，書中提到的生物科技是真實的或是在事實的基礎上進行的一些預測。

　　《眼鏡蛇事件》中還涉及到了法醫學，法醫學是通過物理證據對案件進行分析判斷從而確定罪犯的一門科學。我把本書中的法醫分析行動稱為「至深行動」。「至深行動」是我自己發明的一個名詞，不過實際上它是一種特殊的刑事調查，在被稱為國家安全方針七──一個部分保密的總統命令中對它作出了定義。如果美國遭受恐怖分子的生物武器的襲擊，有一些組織會執行類似「至深行動」的軍事行動。我的信息主要來源於聯邦調查局、美國軍方和參加過安全方針七的緊急行動任務培訓的人們。我曾經在維吉尼亞匡提科的ＦＢＩ研究院聽到一名ＦＢＩ的生物武器專家對許多探員進行培訓時的講話，他用一句簡潔的話告訴他們說：「在你們今後的職業生涯中，你們會一直和這個問題打交道的。」房間內此時變得一片寂靜，一根針掉在地上的響聲都能聽到。我可以斷言他們非常相信他所說的話。

　　我繼續採用了我以前的書中所使用的體裁──寫實文學來講述關於生物武器這個主題的內容，將本書說成是一本寫實文學一點都不誇大。我曾經拜訪過許多專家，其中一些雖不願意接受採訪，但是同意在匿名的情況下為我提供詳細的事實信息。我的消息來源還包括一些親眼看到許多生物武器在一些國家的安裝的人們和一些曾經進行過戰略生物武器開發和試驗的人們。他們有科學家、醫生和技術人員，有軍方的也有民間的。他們懂得所觀察到的東西，也能把觀察到的準確地描述出來。

　　當我在寫書稿的時候，我又重新採訪了一些人，告訴他們故事的發展進程，並向他們求教：「這會發生嗎？這是美國政府能阻止的嗎？你怎麼看待這個事情？」

　　本書中被我稱為「病毒玻片」的透明物質是一種真實存在的物質，我決定不寫出它的專業名稱並且不打算對它進行準確的描述。為了避免本書成為不法分子獲得生物武器配方的指導書，我還故意曲寫和模糊了生物武器製造過程中的一些關鍵步驟。

　　被我稱為「費利克斯基因掃描儀」的生物傳感器還在研究之中，現實中並不存在這樣的儀器。生物傳感器的研究通常是高度機密的，因此我就根據自己的知識猜測了它的模樣。書中被稱為「手持伯因監測儀」的生物傳感器目前已經有模型存在。（我稱它們為「伯因監測儀」是因為我猜測當它們接觸到生物武器的時候會發出報警音。）美國海軍已經開發出了部分生物傳感器。

　　本書中提到的病毒的天然菌株是真實的，並且病毒的一些改性菌株的宿主的範圍也被擴大了。由於用途廣泛，因此該病毒具有巨大的和平應用潛力，不過它的多用途性也會導致它成為一種潛在的生物武器。我在這裡把改性之後的病毒稱為眼鏡蛇病毒，不過這只是眾多可能用作生物武器的可能之中的一個。書中涉及到的知識是眾所周知的，提到的技術也是常見的技術。因此本書不會為恐怖分子提供什麼便利的。

　　科學界在過去許多年中一直對內對外宣稱生物武器不是什麼大問題，不過近來科學界對這一問題的看法已經發生了痛苦的轉變。許多科學家開始認為生物武器是一個嚴重的威脅，這種威脅在過去一直被人們所忽視。雖然如此，還有一些專家不願過多地談及生物武器的問題，因為他們擔心這些信息會引發生物恐怖襲擊或會慫恿一些國家跨進生物武器研究的門檻。其他一些專家認為這個問題目前已經非常嚴重必須要告訴公眾一些簡單的知識。我認為隨著時間的延續那些沒有進入公眾視線的問題會發展得不可收拾。公眾意識可以幫助全球的政府和科學家對這類事件進行積極的反應，而僅靠少數科學家的警告顯然不如上面提出的方法奏效。

　　可能會有人指責我的行為是「反科學」，我要說明的是我不僅不「反科學」，而且大力支持科學研究。開放、同行評審過的生物研究可以給人類帶來巨大的益處。基因工程和冶金類似，也是一個過程。鋼鐵既可以用來製造農具也可以用來製造凶器。真正的危險在於人們的意圖。下一個出現的病毒可能不會是來自熱帶雨林，而可能來自生物反應器，從更深一層意義上來講，是來自人們的意志。認為基因祕密的解讀不會導致生物研究的武器化的想法完全是建立在無視事實的基礎上的，這種想法忽視了歷史的教訓和人性本質的現實。正像修希德狄斯所說的那樣，希望是一種昂貴的商品，提前儲備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情。

術語表

　　高空生物學：研究生物武器在空氣中的分布和傳染性的科學。

　　氣溶膠，生物─氣溶膠：細小的粉末或液體分散到空氣中所形成的薄霧，自然現象和武器的釋放都可以造成這種現象。

　　阿勒哈卡姆：伊拉克公布的其境內的生物武器設施。該設施在一九九五或一九九六年之前進行炭疽菌的生產，一九九六年被聯合國銷毀。

　　阿麥娜麗：伊拉克公布的其境內的生物武器設施。該設施在海灣戰爭期間生產了九千立方碼的高濃度肉毒桿菌毒素。

　　炭疽菌：能產生孢子的單細胞細菌，當用作武器時，可以使受害者患上類似肺炎症狀的致命疾病。

　　阿西洛馬會議：一九七五年春季召開的一場會議。會議的主要議題是討論基因工程的危害性，會議制定了阿西洛馬安全準則，該準則建議對基因工程試驗進行控制。

　　一九七二生物毒素和生物武器公約：禁止對由活性有機體得到的生物武器和毒素進行開發和使用的國際公約，有一百四十個國家簽署了這個公約，不過該公約的執行情況越來越糟糕。

　　生物武器：用作武器的活性傳染性有機體或由活性有機體得到的用作武器的非活性毒素。

　　生物備戰研究所：一度機密的蘇聯生物科技研究組織，起初主要由蘇聯國防部資助，主要進行生物武器的研究、開發和生產。

　　生物反應器：用於病毒擴增的罐狀生產設備。

　　生物安全三＋：在防止生物擴散中僅次於四級的一個安全等級，環境中的空氣必須是通過高效微粒空氣過濾器的負壓空氣並且操作人員需要穿著帶有防毒面具的防護服。

　　黑色生物學（非正式稱呼）：採用生物科技和基因工程技術利用人工改性的基因材料製造重組體或重組體武器的祕密研究。

　　亞特蘭大疾病控制中心（ＺＣＤＣ）：美聯邦內進行流行病學研究、疾病控制和預防的重要機構。

　　凱米拉：古希臘神話中一種獅頭、羊身、蛇尾的怪物。也是實驗室內通過不同病毒的基因混合得到的一種病毒，一般情況下這種研究都不是為了和平目的，都具有明顯的軍事應用目的。

　　克隆（Clone）：通過實驗室內的基因改性得到和最初有機體完全一樣的新的有機體的技術。

　　眼鏡蛇病毒：由核型多角體病毒、鼻病毒和天花病毒得到一種雜合體病毒，是作者的虛構。

　　科恩─博耶試驗：該試驗在一九七三年進行，當時史丹利．科恩、赫伯特．博耶以及其他研究人員成功地將外來基因引入大腸桿菌體內，這是第一次將具有活性的基因移植到活性有機體內，引領了生物科技的革命，這個試驗如今成了許多高中的試驗課程之一。

　　DNA：脫氧核糖核酸，是一種雙螺旋結構的分子，形狀極其漂亮，分子攜帶著生物體的遺傳密碼。

　　工程研究設施：位於匡提科ＦＢＩ研究院內的一棟建築，建築內部進行電子技術的絕密研究和開發，這裡目前也是ＦＢＩ危險材料響應單位的所在地。

　　流行病情報所：疾病控制中心的下屬一個分支，主要負責調查流行病的爆發。

　　爆炸實驗室：一個封閉的鋼製房間，房間內進行氣溶膠生物武器的動物試驗。

　　費利克斯基因掃描儀：一種虛構的儀器，該儀器裝在手提箱內，可以快速讀出活性有機體的基因序列和對解讀它的DNA祕密。

　　法醫學：研究犯罪現場的實物證據的科學。

　　基因：DNA分子段，通常有一千五百個鹼基的長度，包含有蛋白質和酶的遺傳密碼。

　　基因組：活性有機體內的所有DNA鹼基對。

　　手持「伯因」生物傳感器：部分真實、部分虛構的儀器，該傳感器可以在瞬間檢驗出大約二十五種傳染性病菌。

　　危險材料響應單位：ＦＢＩ的一個分支單位，主要負責對核、化學和生物物質的法醫鑑定和緊急分析。

　　高效微粒空氣過濾器：主要用於捕捉空氣中的生物顆粒進行淨化空氣。

　　約翰斯頓環礁試驗：美國軍方在一九六四年至一九六九年之間在太平洋約翰斯頓環礁下游的一片開闊海域進行的大規模生物武器試驗。

　　新西伯利亞分子生物學研究所：俄羅斯新西伯利亞附近的一個病毒學研究機構。

　　生物沉積（非正式）：將生物武器釋放到空氣中的過程。

　　萊希─尼亨綜合症：一種只在男孩中發病的遺傳疾病，是由一個基因的異常引起的，該病患者會表現出古怪的言行，最典型的表現就是自殘行為，患者會咬食自己的嘴唇、手指、胳膊，還會襲擊其他人。

　　阿里．馬林：索馬利亞的一名廚師，他是地球上最後一例自然天花患者，在一九七七年十月底發病。

　　中腦：位於腦幹的頂部，將大腦下部連接起來，它主要控制瞳孔的活動和呼吸運動，以及進食、咀嚼和攻擊等人體的一些原始反應。

　　核型多角體病毒：也被稱為桿狀病毒，是一種大型昆蟲病毒，其結構獨特，基因結構同地球上其他生物沒有任何聯繫，該種病毒可以占據受感染昆蟲體重的四十％，病毒顆粒的形狀類似一根棒，病毒顆粒常出現在一種被稱為是多角體的蛋白質晶體內。

　　首席醫學檢查辦公室：位於曼哈頓第一大街五百二十號的紐約市醫學檢查辦公室。

　　佩斯尼克．弗拉基米爾：蘇聯（現在是俄羅斯）生物武器項目的第一個（絕不是最後一個）主要叛逃者。他曾經是位於列寧格勒（現在是聖彼得堡）的超純製備研究所的所長。

　　病理學家，病理學：研究病理組織並進行屍檢的人員。

　　多角體蛋白：感染核型多角體病毒後的細胞核內產生的一種結晶蛋白質。

　　重組體病毒：在實驗室內將幾種病毒的基因混合後得到的一種病毒，也被稱為凱米拉。

　　鼻病毒：又稱感冒病毒，有一百多種。

　　戰略情報管理中心：總部設在華盛頓的胡佛大廈，中心位於大廈五層的防電磁偵聽的房間內，房間內配備了影音會議的設備。

　　天花病毒：又稱為痘症病毒，使患者的面部和手臂上長出大量水皰和膿包，具有高度的傳染性，在免疫力低下的人群中的致死率很高，歷史上人們曾深受其害。

　　約翰．斯偌大夫：早期的流行病學家、倫敦醫生，他發現了倫敦市百老大街的一個水泵是一八五三年霍亂爆發的來源地。

　　戰略武器：能夠摧毀敵方部隊、城市甚至是國家的一種武器。

　　斯維爾德洛夫斯克事件：一九七九年四月三日夜，俄羅斯斯維爾德洛夫斯克市（現在更名為葉卡捷琳堡市）發生了武器級的炭疽菌粉末洩漏到空氣中的事件，至少有六十六人死於該事件。

　　拭子：生物武器的查核中使用的主要工具，用來從設備的表面取樣。其有一個木質手柄和泡沫的一端，和其他實驗室檢測設備聯合使用可以找到非法生物研究的證據。

　　技術探員（ＦＢＩ術語）：擅長技術裝備──主要是電子監聽設備和通訊設備的操作的ＦＢＩ探員。

　　美國公共衛生部：隸屬於美國軍方的一個非軍事分支機構，現在已經歸屬於美國人口和衛生部，它的職責包括負責疾病控制中心的運行。

　　昂薩波（ＦＢＩ術語）：無名人士，案件的無名凶手。

　　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所：位於馬里蘭州弗雷德裡克的迪特里克港，是美國軍方主要的生物防禦研究實驗室。

　　病毒玻片：作者使用的一個名詞，特指含有高濃度乾燥病毒顆粒的玻璃狀物質。

　　病毒：一種體積比細菌小的病原體，由一個殼和核構成，殼是由蛋白質或膜構成，核內含有遺傳物質DNA或RNA，病毒的複製只能在活性細胞內進行。

　　武器化的，武器化：在生物武器領域內很難使用這個名詞來定義，許多專家將武器化定義為生物材料的大量生產、制備的行為，或將這些生物材料裝入炸彈或彈頭內以及裝入其他散布系統的行為。在本書中，我故意將「武器化」這個詞用在了旨在製造生物武器的微生物基因工程試驗上，在我的定義下，用作武器的重組體病毒的生產就是事實上的武器化生產。

致　謝

　　就像聯邦的生物反恐行動需要很多人的努力配合一樣，本書的完成也凝聚了許多許多人的心血。

　　我忠心地感謝蘭登出版社的編輯──莎倫．迪蘭女士，她的工作深入到了每一個細節，小到遣詞造句，大到各個場景的順序和結構安排，她都做出了辛苦的工作。此外，她還向我提出了一些非常重要的想法，尤其是在對科普和奧斯汀的人物塑造以及結尾時的一些故事轉折點提出了許多寶貴的意見。

　　在聯邦調查局方面，匡提科危險材料響應單位的領導德魯．理查森先生和華盛頓ＦＢＩ實驗室的首席科技官蘭德爾．默基先生對我的工作提供了慷慨的幫助。蘭德爾．默基先生發明了「通用法醫學」這個名詞，威爾在戰略情報管理中心所說的話就是蘭德爾告訴我的原話，可能這個男子對白宮所說的話在現實中並不會存在。危險材料響應單位其他人員也給了我很大幫助，尤其是大衛．威爾遜和安妮．基利赫，我還要感謝布魯斯．巴德勒、賽勒斯．格羅弗、基思．蒙森、肯尼思．尼米奇和約翰．帕德斯尼。ＦＢＩ紐約辦事處的約瑟夫．華利奎帶我參觀了辦事處內部並花費許多時間向我講解。感謝華盛頓ＦＢＩ實驗室的威廉．博迪科、塞繆爾．巴科特、詹尼弗．史密斯赫和黛博拉．王。我還要感謝ＦＢＩ公眾事務辦公室的工作人員的配合和支持。

　　理查德．普萊斯頓

　　一九九七年九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