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序：孤獨騎士的冒險旅程／冬陽
推薦序：跨越陰陽、時空錯位的神魔決戰場──「永夜傳奇」／譚光磊
譯者序：另一個世界
第一章送上門來的鈔票
第二章前往夜城
第三章黑色霓虹
第四章識貨的都上陌生人酒館
第五章痛苦使者
第六章直闖堡壘
第七章真正的危險所在
第八章鷹風炭烤酒吧
第九章布萊斯頓街中的一棟房子
第十章怪物的肚子裡
第十一章揭開所有面具
尾聲

《夜城系列一：永夜之城》

賽門．葛林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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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獨騎士的冒險旅程／冬陽

（本文作者為推理評論家）

　　推理小說這個寫作類型發展之初，有幾項古典原則是不容被輕易踰越破壞的，例如必須講究合乎邏輯的推理解謎、不能運用超能力殺人、不能以非科學方式行兇及破案等等，基本上是一種講求理性與公平性的鬥智遊戲（是偵探和兇手，或讀者和作者間的競賽與對決），甚至因此訂定了所謂「推理十誡」、「推理守則二十條」等書寫原則，以維繫其核心價值。

　　但慢慢的，當作家關注的題材不再局限於密室殺人、兇手消失等不可能的犯罪上頭，轉而開始找尋當下社會正發生與被關切的犯罪事件時（真實世界的犯罪者可能從來不去想自密室逃脫這種麻煩事、動腦安排精細的不在場證明、設計細膩又繁瑣的謀殺手段，只需捅一刀開一槍腳底抹油快跑就完結不是比較方便省事嗎？），偵探性格也逐漸自天縱英明的福爾摩斯─一個過去被視為犯罪諮詢者而非偵查者的貴族地位，逐步往平民的、勞力的、計件計酬也有死亡風險的私家偵探走去。如果要「把謀殺交回到有理由犯罪的人手中，而不僅僅只是提供一具屍體而已」，那麼我們可以合理的認為與要求，私家偵探就必須去挖掘犯罪的真相及理由，而不僅僅只是抓出一名（或以上）兇手出來而已，不是嗎？

　　自美國作家達許．漢密特（Dashiell Hammett）掀起推理小說的美國革命，開啟冷硬派偵探小說的新紀元之後，七、八十年來無數作家延續其精神投入耕耘，使得這一類型中誕生了無數形象各異、風采迷人的私家偵探角色。冷硬私探們必須在黑暗的街頭闖蕩，和邪惡的罪犯周旋，冒著被毒打、痛揍、下藥的生命危險，只為了達成委託人交付的任務，「為了討生活，我賣我必須賣的」。他們自有一套道德規範和行事標準，飽經世事、見慣各種齷齪下流的現實與自私的人性，因而具備堅強的意志與冷酷愛譏嘲的個性。

　　誠如美國冷硬派小說大師雷蒙．錢德勒（Raymond Chandler）在小說《謀殺巧藝》對私家偵探這號人物的一段文字描述：他是英雄，是一切。他必須是一個完整的人，一個普通人，然而是個不凡的人。他必須是─套句老掉牙的話─有榮譽感的人。他的榮譽感是出自直覺，出自必然，無須思考，無須言語。在他著名的《再見，吾愛》一書中，更透過其中一位迷人女性問硬漢私探：「人人都敲你的頭，掐你脖子，揍你的下巴，灌你嗎啡，但你仍舊不屈不撓，直到他們屈服為止，你為什麼這麼酷呢？」

　　當這麼樣一個形象深被讀者熟知的冷硬私探，離開現實來到奇幻世界時，又會呈現什麼樣的性情、能力與面貌？

　　本書一開始所呈現的就是傳統冷硬派偵探小說的氛圍─身材高䠷的金髮美女委託人、牙尖嘴利的落魄酗酒私探、位於廉價地段的破爛辦公室、標準的第一人稱敘事圪如果故事不是發生在那個詭異又迷人的異世界「夜城」，還真會讓人以為自己正在看的是一本冷硬派偵探小說。就連主角約翰．泰勒對自己的一番描述，也可發現此一類型角色自冷硬派私家偵探延續而來的精神：

　　我不是一個隨波逐流的人。我走我自己的路，顧好自己的命，對於榮譽有我自己的一套標準，會搞成如今這個局面並非都是我的錯。我自認是一名浪跡天涯的騎士，然而我解救的公主總在背後捅我，伴隨我的長劍總在龍皮之前破碎，我一生追求的聖盃最後終究淪為威士忌酒瓶。

　　自給自足的感覺對我來說非常重要，因為我不想依靠任何人。對於女人，我的運氣向來不好，不過我必須承認那多半是我的錯。儘管生活如此不堪，我依然傾向浪漫主義，擁有所有浪漫之人所必須面對的麻煩。

　　某種程度上的窮困潦倒（老是睡在辦公室，繳不出各種帳單）、藉助酒精來麻痺自己（因為有太多事情不想記得）、生命中充滿各種不堪回首的過去，即使如此，卻仍保有一顆正直而高貴的心，以一種和現實格格不入的、鋤惡扶弱的浪漫騎士精神，將忠誠與勇敢奉獻給委託人。這樣一個矛盾的綜合體，賦予了偵探個性上的深度，也讓他們具有一種獨特的個人魅力。

　　然而若單純只是相似性質偵探的移植，也未免太過無趣，因此作者為本書主角約翰．泰勒做了一些特別的設定。在現實世界的倫敦中，他是個不提供徵信服務、不辦離婚案件、不調查刑事犯罪，只專門找東西的私家偵探。前兩者大致和冷硬派私探的營業範圍相同，但只負責找東西這種相對冷門的生意範圍（難怪故事一開始他就被債主威脅付帳），迥異於冷硬派偵探小說中，謀殺命案是他們調查核心的設定。

　　在此我們看到了第一個不同點，他是不碰刑事犯罪的。

　　除此之外，偵探個人的能力也是一個特殊之處。在傳統冷硬派偵探小說中，偵探們偵察破案依靠的大多還是本身的智力、體力和推理能力，大抵不脫現實世界中凡人所可以擁有的能力。不過在奇幻小說中，因為有充滿想像與非現實的奇幻背景設定，偵探們可能是巫師、魔法師甚至吸血鬼，具有各種在調查時往往需要也用得上的奇特秉賦。例如主角約翰．泰勒擁有奇特的「尋找」天賦，在故事進行中屢屢施展，不管是找女孩、找逃生點、偵測怪物等等等等。

　　小說裡他接受的委託，是幫一位母親找出她蹺家許久的女兒，要找出這個任性逃家的少女，則必須回到泰勒生於斯、長於斯、讓他又愛又恨的異世界─夜城。在故事進行中，透過主角和其它人物口中，讀者可以發現過去在夜城的經歷和身世之謎，一直讓主角縈繞在心耿耿於懷，偵探本身亦有個謎團，而且我們可以預見此系列後來幾本一定會處理到這個問題。

　　相較於泰勒身世的複雜難解，冷硬派私家偵探本身常是個清楚明白的個體，故事著重於事件發生的現在，作者幾乎不會交代他的過去，而且在系列第一本中就可以清楚知道他大概是個什麼樣的人，即使有著困擾著他的過去，讀者也都很清楚他是如何以及為何變成今日這個模樣。

　　因為有這三個不同的地方，讀者一方面發現他那熟悉的屬於冷硬派偵探的部分，一方面又有新加入的新穎設定帶來的刺激感，看似極度像冷硬派偵探小說，卻又有所不同。喜歡奇幻的讀者可以從充滿想像力的奇幻元素中獲得滿足─時間永遠停留在午夜三點的永夜城，具有六○年代風格的幽靈酒館，由曾被外星人綁架的人所聚集組成的「堡壘」，能穿梭時空的收藏者，永生不死、武藝高超的剃刀殺手，暴力嗜血、愛用散彈鎗的賞金獵人；而喜歡推理元素的讀者，也可從本書的主人翁約翰．泰勒那「為求真相不顧一切」、自有一套正義準則、具有一副高貴柔軟心腸（見不得老弱婦孺受難）的偵探性格中，得到熟悉的慰藉。

　　當奇幻碰上推理，乍看之下頗為背反的兩個書寫類型，撞擊交融之下會激發出怎樣的火花？透過孤獨騎士約翰．泰勒的夜城冒險之旅，或許能藉此帶給台灣讀者們一個新的閱讀視野與樂趣。

推薦序：跨越陰陽、時空錯位的神魔決戰場──「永夜傳奇」／譚光磊

　　（本文作者為奇幻文學評論者）

　　「永夜傳奇」作者賽門．葛林（Simon R．Green）的發跡過程相當傳奇。他從70年代初期開始寫作，可是除了短篇小說，長篇屢屢碰壁，也因此累積了可觀的存稿。1988年，在連續三年沒有固定職業之後，葛林找了份書店的專職工作，不料兩天後便有七部小說受出版社錄用。後來他更因緣際會撰寫凱文科斯納的「俠盜王子羅賓漢」電影小說，搭著順風車狂銷三十萬本，登上紐約時報排行榜，搖身變為暢銷名家。至今葛林的作品已經在全球銷售超過兩百五十萬本，翻譯成十餘國語言。

　　葛林擅長機鋒銳利的對話及血脈賁張的動作戲，主要有三個系列：「死神劍客」（Deathstalker）系列有科幻的太空歌劇背景，但讀起來更像大仲馬的劍俠小說，描寫主角在銀河帝國中冒險犯難，周旋於貴族權謀之間的故事。其次是他的「森林王國」系列，又有兩個分支，一是妙趣橫生、創意十足的奇幻冒險，以魯伯特王子和伊索蓓公主為主角。「霍克和費雪」（Hawk ＆Fisher）則是兩人來到罪惡之城「海文」（Haven）擔任警衛隊長的故事，共有六本。本系列最特出之處在於結合劍與魔法和推理，獨眼霍克擅使戰斧，費雪則手持長劍，兩人不畏強權及惡勢力，與海文城中一切的犯罪、貪污、腐敗和超自然邪魔對抗。

　　2003年，葛林發表全新的「永夜傳奇」（Nightside）系列，結合都會奇幻和冷硬推理傳統，創造出獨一無二的陰陽魔界「永夜區」，它位於倫敦市中心，凡人無法進入，那裡的時間永遠是午夜三點，來自各個時空背景的奇人異士摩肩擦踵。街的這頭有人彈三絃琴吟唱中世紀民謠，對面卻有人拿電吉他唱Bob Dylan的歌，而且歌詞反過來唱。西裝筆挺的尼安德塔人和一身納粹黨衛軍制服的矮人閒話家常，伊麗莎白女王的宮廷貴族則和身高六呎的妖艷變裝癖聊得起勁。身穿未來太空裝的女子和全身刺青的裸男共食還在掙扎的串燒。

　　小說主角約翰．泰勒曾經是「永夜區」人見人怕的名偵探，因為他具有天生魔力：他的父親是人類，他的母親則似乎不是人類。父親發現妻子真實身份後發瘋自殺，而泰勒一輩子都在追尋自己的身世之謎。他從母親那裡繼承了無與倫比的搜索能力，他能打開通靈秘眼，找到永夜區的任何人事物，包括死亡。

　　首集《永夜奇談》開始的時候，泰勒已經遠離永夜區五年，窮途潦倒在倫敦一角開偵探社，一日豪門美婦喬安娜找上門，請他代尋走失多日的獨生女卡西。泰勒只好重返故鄉，那個光怪陸離，時空錯亂的永夜區。他將與故友重逢，包括永生不死、專殺惡人但手段凶殘的剃刀艾迪，槍桿子打天下的硬派女傑散彈鎗蘇西，穿梭古今、將天下珍寶盡收懷中的「收藏家」，以及不分善惡、維持永夜治安的「行者」（Walker）。他將造訪各種神奇地點：已經存在無數年的酒館，老闆的祖先與大法師默林訂定契約，世世代代經營之；由曾遭異形綁架的生還者共同組成的堡壘，裡面佈滿槍炮機關，寧死也不願再被抓走；時空錯亂的未來區域，泰勒將目睹八十年後永夜滅絕慘劇，而一切的原因竟都和他的母親有關。

　　葛林是出名的快筆，短短幾年時間，「永夜傳奇」便已經出版了六本，講述泰勒在永夜區遭逢的各種離奇案件，貫穿其中的故事主軸則是他尋找母親的冒險。「永夜傳奇」的故事精彩，節奏明快，黑暗的底蘊襯托著葛林獨門的幽默和怪奇的想像力，讓人沉浸其中，難以自拔。還有，從此再也無法帶著平常心搭乘倫敦地鐵。

譯者序：另一個世界

　　距今莫約十七年前，我接觸了一個號稱角色扮演遊戲始祖的電腦遊戲《創世紀（Ultima）》，開啟我對奇幻世界的啟蒙（該系列單機遊戲已在網絡發達之後劃下句點，如今剩下網絡版仍在營運）。創世紀系列的基本故事是說一個正常人有一天不知道為什麼糊里糊塗地就被召喚到一個充滿劍與魔法的世界不列坦尼亞去，一路妖除魔，最後終於成為該世界的救世主的故事。那個年代遊戲的畫面之差當然就不用提了，但是它在玩家心中留下的想像空間卻是無止無盡的。姑且不論那超厚的說明書、怪獸圖鑒、布制地圖等今日遊戲裡絕對看不到的標準配件，光從這系列遊戲的副標題就夠引人遐想了：《天人合一（The Quest of the Avatar）》、《命運鬥士（Warriors of Destiny）》、《虛偽先知（False Prophet）》、《羽化升天（Ascension）》。當年我根本看不懂英文，但是看到這些遊戲的名字，我就忍不住把它們都買了回來。曾經有那麼一段時間，我是活在不列坦尼亞的世界裡，而那還是在網絡創世紀出現之前的事情。

　　我是個角色扮演遊戲迷。我對奇幻世界的想像是由電腦遊戲而來。知道我的名字的讀者，必定知道我跟《無盡的任務（Everquest）》這個遊戲有著密切的情誼。嚴格說起來，我對奇幻小說的接觸不是很多，除了朱學恆先生早期翻譯的幾套必讀經典之外，剩下的大概就是哈利波特了。儘管如此，我還是藉由電腦遊戲接觸到許許多多不同的奇幻世界，也深受許多曲折離奇的故事感動。我永遠記得《柏德之門（Baldur's Gate）》的爾虞我詐、《異域鎮魂曲（Torment）》的詭異哲學、《舊共和武士（Knights of the old Republic）》的高潮迭起甚至《太空戰士十（Final Fantasy X）》的黯然憂傷。十幾年下來，我自認已經看過夠多的世界設定，也見過夠多的強烈角色了。然而在今年年初接觸到賽門R．葛林的《永夜之城》小說之後，我真的再次感受到越來越少有的震撼，忍不住要豎起大拇指大叫一聲好！

　　雖然我至今翻譯作品不多，但是《永夜之城》是我第一次碰到看完原文就忍不住馬上要開始翻譯的故事。我的震撼不但來自夜城（Nightside）這個不同於正常世界的設定，更來自裡面每個令人驚奇的角色的背景。夜城是倫敦的黑暗之心，基本上是架構在正常世界之下的一個奇幻世界。按照書中所云：夜城其實跟一般的大都市沒多大的差別，只不過放大了人類的慾望、張狂了物質的種種，就像我們在夢境之中行走的都會街道一樣。這裡，所有人類史上的傳說都可以是真的，所有宗教裡的神祇都可能走入現實，所有記載中的法器都實際存在，所有的特殊能力都有可圖之利。簡而言之，這是個擁有無限可能的世界，不像一般的奇幻世界設定有所限制。也正因為這種無限的可能性，所以每個角色出場的時候都會再度衝擊人心，因為你實在想不到作者的腦子裡究竟裝了些什麼，他的想像力到底為什麼能如此豐富並且畸形──

　　這個城市裡的每一個角色都有一段駭人聽聞的背景。這些背景縱貫古今，直通未來，照耀天堂，燃燒地獄。除了意想不到，沒有其它好說的。這裡有跟上帝訂約的正義打手，有跟魔鬼訂約的真愛之人；有世界上最偉大的巫師、也有科技知識強過一切的工程師。由於生命、死亡以及現實在這裡都只算是種模糊的概念，所以真正的強者絕不會因為死亡而停止存在（但這並不表示他們不會死）。又由於時間與空間在這裡也不是絕對單線的，所以配備曲速引擎與光子魚雷的未來汽車也有出場的機會。在這裡，建築物的防盜系統可不是裝個警報鈴就好，還必須加持魔法防禦才行。古老的神祇可能因為遭人遺忘而墬入凡塵；新進的強者也可能因為把握機會而晉陞神格。這是個極度危險的地方，一不留神就會丟掉性命，但這裡同時又具有與危險程度成正比的極度誘惑，令人無法抗拒到此一遊的慾望。這裡的一切都更為強烈，更加原始。在這裡，任何事都重要多了。信仰、行為、生命──在這裡更具意義，感受更深。

　　最重要的是，一切都可能的世界看來雜亂，在作者筆下卻顯得有條有理，絲絲入扣。讀者不會覺得這是個譁眾取寵的故事，只會不由自主地跌入其中。發生在夜城裡的故事節奏超級明快，就跟坐雲霄飛車的感覺一樣，甚至比起出軌的雲霄飛車也不徨多讓，令人可以輕易拿起，卻很不容易放下。這一個世界或許跟讀者常見的奇幻世界不太一樣，但它多了一份熟悉感，也多了一份驚喜感。它帶給我一種許久沒有的悸動，讓我一本接著一本看，然後一本接著一本翻。如今，主角約翰．泰勒為了一個非常基本的原因必須返回逃離已久的夜城，而這一次，他將帶著眾多讀者的心一同回去──

　　「雖然我也未必喜歡夜城裡的自己，但是起碼在這裡我不再是個平凡人。而且話說回來，人總不能讓其它人左右自己的去處，不然可會錯過很多生意的。」

　　歡迎進入《永夜之城》的世界，相信你會喜歡。

第一章　送上門來的鈔票

　　私家偵探有著各式各樣的外型，只可惜沒一個長得像電視明星。有的私家偵專長徵信工作，有的則是帶著攝影機待在廉價旅館裡抓姦，只有極少數的私家偵探有機會調查撲朔迷離的謀殺案件。有些私家偵探擅長追查某些根本不存在或是不應該存在的東西。至於我，我的專長是找東西。有時候我希望自己找不出那些東西，不過既然幹了這行就別想太多了。

　　當時我門上招牌寫的是泰勒偵探社。我就是泰勒，一個又高又黑又不特別英俊的男人。過去接辦的案子在我身上留下許多疤痕，不過只要客戶願意預先支付一點酬勞，我就絕對不會讓他們失望。

　　我那時的辦公室對於不挑剔的人來講還算不錯，不過眼界稍高的人絕對嗤之以鼻。我待在辦公室的時間很長，簡直沒有私生活可言。這附近的辦公室租金都很低廉。由於任何有發展的生意都已經搬離此地，所以我們這些剩下來的人可以更輕易地遊走於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灰色地帶。這是個落後到連老鼠都只會路過，不願停留的地方。本來我隔壁一家是牙醫，一個家是會計事務所，不過兩家店都已經歇業，而他們之前賺的都還比我多。

　　喬安娜．貝瑞特來找我的那天，外面正下著傾盆大雨。那是一場又濕又冷、大到讓人很慶幸可以待在室內的無情暴雨。我早該看出這是不祥之兆，只可惜我向來都看不懂這類徵兆。天色已晚，夜幕低垂，大樓中其他人都已經下班回家，只有我依然坐在辦公桌後面，一邊看著我的可攜式小電視，一邊聽著電話筒裡的男人鬼吼鬼叫。那傢伙居然想要我付帳，好一個白癡。我在他的謾罵聲中適時發出同情式的響應，只等他罵累之後自行掛斷。就在此時，門外走廊傳來腳步聲響，有人對著我的辦公室走來。腳步聲聽來十分沉穩，不慌不忙──是個女人。這倒有趣。女人通常都是最好的客戶。她們嘴裡總是說要探聽消息，其實骨子裡真正想要的幾乎都是報復。而在得到想要、需要的結果之後，她們也絕對不會吝於付錢。復仇女神是不會待在地獄裡的，這點我早就該知道了。

　　腳步聲停下，透過門上的毛玻璃，我看見一條修長的身影站在門外打量著毛玻璃上的子彈孔。我早該把那塊玻璃換掉的，不過那個彈孔實在可以提供許多遐想空間。客戶僱用私家偵探的時候總希望感受到一點冒險與危險的氣息，即使他們只需要處理文件也一樣。門打開了，她走進來了，一個身材高窕的金髮美女，混身散發出一股高貴多金的氣息。眼看她站在我辦公室的水泥牆跟爛傢俱堆中間，簡直是格格不入到了極點。她的衣著高雅有型，一望可知價值不斐。當她道出我的名字的時候，那聲音透露出一股貴族氣息，其語調尖銳到彷彿能夠切割玻璃一般。我猜她多半念過頂尖的寄宿學校或是女子精修學校，不然就是修過數不清的朗誦課程。她的身材微顯修長，容顏稍嫌消瘦，配上些許的淡妝，顯示出她不是愛走美艷路線的女人。從她站立時的姿態及雙手的位置來看，這女人絕對是個控制狂，由其完美的嘴型更可看出她很習慣讓身邊的人服從她的命令。我就是會注意這類小事，因為這是我的工作。我裝作毫不在意的模樣對她點點頭，比個手勢請她在辦公桌對面唯一的椅子上坐下。她居然沒在坐下前先拿塊手帕擦擦椅子，這倒讓我不得不佩服她的勇氣。在她慢慢觀察辦公室內部景象的時候，我手中話筒裡那個要錢的聲音已經轉為歇斯底里般的恐嚇，而且恐嚇的內容還非常具體。那女人打量著四周，臉上的神態十分平靜，甚至可以說是面無表情。我跟著看了看自己的辦公室，倒也不難瞭解她那種反應。

　　一張破爛的辦公桌，裝有幾張標籤紙的文件盒，一個轉了四手的檔案櫃，一張得要靠牆壁支撐才不會坍塌的沙發。沙發上的皺毛毯跟爛枕頭顯示有人經常睡在上面。辦公桌後方的窗戶外面裝有鐵欄杆，只要外面一有風吹，窗上的玻璃就會打得窗框咯咯作響。地毯上小洞滿佈；電視上畫面黑白；水泥牆上唯一的色彩來自一份免費的裸女月曆；房間一角還堆滿了外送的比薩盒。不需要什麼天才都可以看出這不但是一間辦公室，更是起居室兼臥房，顯然辦公室的主人絕非什麼前途光明的有為青年。

　　我自己選擇活在現實世界裡。當時有許多很好的理由促使我作出這個決定。只不過這些日子以來，我的生活一直過得不太順遂。

　　我突然感到已經受夠了電話裡的那個聲音。「聽著，」我以一種冷靜而理智的語調說。這種語調運用得宜的話就足以令對方閉嘴。「我要是有錢的話早就還你了，可是我就是沒錢。所以你所能做的就是抽個號碼牌，然後乖乖排隊。當然我也非常歡迎你來告我，要是你真打算這樣做，我還可以推薦一個當律師的鄰居給你。由於他需要工作，所以當你告訴他要跟誰討債的時候，他不會當你的面放聲狂笑。然而，要是你有點耐心能夠再等一陣子的話，很可能已經有一疊鈔票剛剛走進我的辦公室了──你知道，這樣歇斯底里對你的血壓不好。我建議你多做點深呼吸，多去海邊走走。我認為海總是能夠慰藉人心。我會再打給你的。慢慢等吧。」

　　我重重地掛下電話，然後很有禮貌地對我的訪客微笑。儘管她沒對我笑，不過相信我們一定可以愉快相處的。她看了桌上的電視一眼，於是我把電視關掉。

　　「這是陪伴我的朋友。」我輕輕地說。「跟小狗差不多，差別在於你不需要帶電視去散步。」

　　「你都不回家嗎？」她的語調顯然只是想知道答案，絕非出於關心。

　　「我正在找房子。不過居住單位空間太大，空蕩蕩的，又貴，還不如租間辦公室好。空間小，要什麼東西一伸手就夠得到，而且下班後也沒人會來煩我，我是說通常。」

　　「我知道已經很晚了。我不想讓人知道我來這種地方。」

　　「這點我可以理解。」

　　她語氣淡淡地說：「你的門上有個洞，泰勒先生。」

　　我點頭：「蛀蟲幹的。」

　　她暗紅色的嘴角當場下垂，那一刻裡我還以為她要站起來離開。我對人就是有這種影響力。不過她將衝動壓抑下來，然後以一種望而生畏的眼光瞪了我一眼。

　　「我是喬安娜．貝瑞特。」

　　我不置可否地點點頭。「你說的好像我應該聽過這個名字。」

　　「正常人都應該聽過。」她說，語氣有點刻薄。「不過我想你看報紙不會去看商業版，是不是？」

　　「有人付錢的話我就會看。這麼說來你應該很有錢囉？」

　　「非常有錢。」

　　我張嘴笑道：「那就是最頂級的客戶了。有什麼我能效勞的嗎？」

　　她微微改變坐姿，將超大白皮手提袋緊緊抓在身前。她根本不想來這裡，不想跟我這種人講話。毫無疑問，像這種不愉快的事情通常都有人會為她代勞。然而這次她碰到的顯然是個棘手的大麻煩，一個很私人的麻煩，一個她無法交付給其他人處理的麻煩。她需要我，我看得出來。媽的，我根本已經開始數鈔票了。

　　「我需要僱用私家偵探，」她有點吞吞吐吐地說道。「有人──有人向我推薦你。」

　　我理解式地點點頭。「這表示你已經找過警方還有所有的大型偵探社，而他們都幫不了你。這也表示這不是一個普通的案子。」

　　她僵硬地點頭道：「他們讓我失望，全都沒半點用處。拿了我的錢卻只會給我一堆借口，簡直是一群廢物。於是我只好把欠我人情的人通通找來，動用我所有能用的關係，最後終於有人跟我提到你的名字。我聽說你很擅長找人。」

　　「只要價錢合適，不管是什麼人或是什麼東西我都能找出來。這是一種天賦。我這個人既頑強又頑固，所有跟『頑』字有關的詞都可以用在我身上。只要錢還沒付清，我就絕對不會放棄。只不過我不提供徵信服務，不辦離婚案件，也不調查刑事犯罪。見鬼了，遇上這類案子我還真不會辦。我只會找東西而已，不管它想不想被找到，我通通可以找出來。」

　　喬安娜．貝瑞特以一種冷得像冰的表情看著我：「我不喜歡聽人說教。」

　　我輕鬆笑道：「這只是服務裡的一部份。」

　　「我也不喜歡你的態度。」

　　「沒幾個人喜歡。」

　　她再一次慎重考慮是否該就此離開。我滿臉輕鬆自在，好整以暇地看著她自我掙扎。我知道，像她這樣的女人要不是真的走投無路，絕對不會到我這種地方來的。

　　「我女兒──失蹤了。」她終於不太情願地開口道。「我要你把她找回來。」

　　她從超大手提袋中拿出一張八乘十的亮面相片，重重在桌上一放，然後推到我面前。我沒伸手去摸，只是靜靜地觀察那張照片。那是一張大頭照，照片中有個滿臉怒容的少女狠狠地瞪著我看。如果她的眉頭沒有皺的那麼厲害的話，應該也還算是個美女。她看起來就像是全世界都在與她為敵，而世界在她的怒火之前似乎沒有勝算。換句話說，簡直是跟她媽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一樣。

　　「她叫凱瑟琳，泰勒先生。」喬安娜．貝瑞特的聲音突然變小了。「叫她凱茜才會理你，前提是她願意理你的話。她今年十五歲，就快要十六了。我要找到她。」

　　我點頭。目前為止都還在我的專業領域之內。「她失蹤多久了？」

　　「剛超過一個月。」她頓了頓，然後不情願地又說：「這一次。」

　　我又點點頭。這個動作讓我看來像在沉思。「最近有什麼事惹火她了嗎？」

　　「我們吵了一架，但都是吵些老問題。天知道她為什麼要逃家。我提供她想要的一切，她應該什麼都不缺才對。」

　　她又開始翻找手提袋，從裡面拿出香煙跟打火機。煙是法國煙，打火機是純金打造，上面還有壓花圖案。我一看之下，當場就把心裡的價碼提高了。她點煙的時候手很沉穩，但是吐煙的時候卻透露出心中的不安。我推了一個肺臟造型的煙灰缸到她面前，然後繼續研究那張照片。我並不擔心凱茜．貝瑞特會有什麼迫切的危險，因為她看起來像是有能力照顧自己的樣子，應該有辦法打發任何意圖不詭的笨蛋。我認為該是問一些比較明顯的問題的時候了。

　　「凱瑟琳的父親呢？你女兒跟他相處的如何？」

　　「沒有相處。他在她兩歲的時候離開了我們。這是那個自私的渾蛋做過唯一的一件好事。他的律師爭取到探視權，但是他幾乎沒來探望過女兒。我仍然得要追著他討取贍養費，當然不是因為我們需要那些錢，而是為了這筆錢所代表的意義。另外，在你問之前我先回答你，沒有。她從來沒有毒品、酒癮、金錢或是爛男朋友之類的問題。我對這類事情管得很嚴。我一直都很保護她，從來沒有打過她。她只是一個乖戾異常、不懂感激的小混蛋。」

　　有一瞬間在她眼角閃爍著類似淚水的光芒，不過那瞬間很快就過去了。我靠在椅子上，假裝在考慮著剛剛聽到的事情，不過根本沒什麼好考慮的。尋找逃家少女並不是什麼大案子，然而當我手頭上既沒案子又沒錢，兼之又有帳單急需付款的時候，那就算是大案子了。今年並不好過──事實上我已經很久沒過過好日子了。我向前靠，手肘往辦公桌上一頂，換上一副嚴肅又堅定的神情。

　　「那麼，貝瑞特太太，現在的情況基本上就是一個自認除了愛之外什麼都擁有的有錢人家小女孩翹家了。她很可能躲在地鐵裡乞討，餓了就撿點剩菜搭配腐敗的麵包充飢，困了就睡在公園的長凳上，結交一堆不該交的朋友，然後跟自己說這只是生命中的一段大冒險。這叫融入下層社會，體驗真實人生。她認為只有這樣做才能再次得到她媽媽的注意。老實說我並不怎麼擔心她。一旦夜裡開始轉涼，她就知道要回家了。」

　　話還沒講完，喬安娜．貝瑞特那顆花很多錢做造型的腦袋已經大搖特搖了起來。「這次不會。我請了一群專家找了她好幾個禮拜，一點蛛絲馬跡都追查不到。之前幫她逃家的──朋友也沒有一個見過她，不管我出多少賞金都買不到半點消息。似乎她就這麼憑空消失了一樣。以前我總是有辦法找到她的，我的手下到處都有眼線。但是這一次，我所有的努力都只幫我指向一個聽都不曾聽過的地名，也就是介紹你的那個人告訴我的。他說要想找到我女兒，就必須要去一個──叫做『夜城』的地方。」

　　我當即坐直身體，感覺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握住心臟一樣。我早該知道了。我早就該知道過去總有一天會找上門來，再怎麼逃避也無法輕易擺脫的。我直視著喬安娜的雙眼，問道：「你對『夜城』瞭解多少？」

　　她沒有因為我的語氣而退縮，不過看得出來有點害怕。在有必要的時候，我的聲音可以十分嚇人。為了掩飾心中的不安，她把香煙在煙灰缸裡壓熄，還故意壓了很久，藉以短暫地躲避我的目光。

　　「不瞭解。」她終於開口道。「一點也不瞭解。我從來不曾聽過這個地方。我的手下有幾個人聽過──但是他們都不願意多談。我堅持一定要追問，他們居然就辭職不幹，當場離開。他們寧願放棄一輩子都賺不到的錢也不願意談起夜城。而他們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我有病一樣，只因為我想瞭解夜城。」

　　「我不覺得驚訝。」我的聲音比之前平靜，但是依舊嚴肅。她再次與我的目光相觸。我注意著自己的用字遣詞，小心說道：「夜城是這座城市不可告人的秘密，是隱藏在繁榮外表下的黑暗之心，是倫敦邪惡墮落的另一面，是所有真正恐怖之物的聚集地。如果你女兒當真去了夜城，那她麻煩大了。」

　　「所以我才來找你。」喬安娜說。「聽說你有在夜城工作。」

　　「不。很久沒有了。我離開了，而且我發過誓絕不回去。那不是什麼好地方。」

　　她微笑了，因為我們終於談到她熟悉的話題。「我很大方的，泰勒先生。你要多少錢？」

　　我想了一想。要多少錢才能讓我重回夜城？靈魂值多少錢？理智值多少錢？自尊又值多少錢？只可惜我實在太久接不到案子了，真的很需要錢。在這一側的倫敦也有壞人，而我已經欠這些壞人一筆足以影響健康的數字了。我仔細想了想，找一個逃家少女應該不會太困難。進去，找人，離開。如果幸運的話，說不定在沒人發現我回去之前就已經結束了。我看著喬安娜．貝瑞特，說出了比之前預計再高一倍的價錢。

　　「一千英鎊一天，額外開銷另計。」

　　「這可是一筆大錢呀。」她直覺反應說道。

　　「你女兒值多少錢？」

　　她想想覺得沒錯，很快地點了點頭。反正她也不是真的在乎是多少錢。對她這種人來說，我能開的價碼永遠只是九牛一毛罷了。

　　「把我女兒找回來，泰勒先生。花多少錢都沒關係。」

　　「沒問題。」

　　「把她帶回來給我。」

　　「如果她願意回家的話。要是她不想，我絕不會強迫。綁架可不是我的工作。」

　　這下輪到她虛張聲勢了。她的目光堅定、語氣懾人，講話的聲音好似切冰塊一般。

　　「你拿了我的錢，就要照我的話去做。找出那頭被寵壞的母牛，解決她惹出的麻煩，然後帶她回家給我。事成之後，只有在事成之後，我才會付錢。你聽清楚了沒有？」

　　我絲毫不為所動，靜靜地看著她微笑。我看過太多比她還可怕的人了，比起在夜城等著我回去的東西，她的憤怒與威脅根本算不上什麼。再說，我跟她都清楚，我就是她最後的希望了。當人們想找私家偵探的時候，我絕不會是第一選擇，而這跟我收多少錢毫無關係。我的聲名遠播，因為我堅持按照自己的方式做事；因為我為求真相不顧一切；因為我從不管過程中會傷害到誰，就算是我的客戶有時也不能倖免。客戶總說他們追求的是真相，只要真相，除了真相什麼都不管。可惜說這種話的人只有極少數是認真的。善意的謊言才是他們真正需求的慰藉；然而我卻不肯說謊。這就是為什麼我永遠賺不到足以打進貝瑞特太太的社交圈的那種大錢。人們只有在其他方法都試過之後才會來找我，包括祈禱跟算命在內。喬安娜．貝瑞特已經沒有其他人可找了。她試圖用目光征服我，但是她做不到。這也讓她感覺比較安心一點。她再度翻開手提包，拿出了一張已經寫好的支票丟到我桌上。顯然該是啟用備用計劃的時候了。

　　「五萬英鎊，泰勒先生。事成之後還有一張相同數目的支票。」

　　我臉上不動聲色：心裡哈哈大笑。為了十萬英鎊，我可以把馬莉．西萊斯特號１上神秘失蹤的船員都找出來。我差一點就覺得為了這個數目回趟夜城是值得的，差一點。

　　「我──有個條件。」

　　我微笑：「我想也是。」

　　「我要跟你一起去。」

　　我身體一挺，說道：「不行。不可能。絕對不准。」

　　「泰勒先生──」

　　「你不知道你在要求什麼──」

　　「她已經不見一個多月了！她從來沒有離家這麼久過。這麼長的時間什麼都有可能發生。我一定要在場──當你找到她的時候，我一定要在場。」

　　我搖頭，但是我知道我一定辯不過她。每次只要牽扯到家人情感的時候，我就很容易心軟，因為我從不曾有機會瞭解我的家人。喬安娜依舊沒有哭出聲來，但是她的雙眼閃爍著淚光，聲音也開始微微顫抖。

　　「拜託你。」看得出這話對她來講很難出口，但她還是說了。不是為了她自己，而是為了她女兒而說。「我一定要跟你去。我一定要知道發生什麼事。我再也不能繼續坐在家裡等電話了。既然你這麼熟悉夜城，就帶我去又何妨？」

　　我們凝視著彼此，或許兩個人都在對方眼中看見了彼此心中更深沉的一面。最後我點頭了，反正我們都知道我會答應。只不過為了她著想，我還是試圖跟她再講一次道理。

　　「讓我告訴你什麼是夜城，喬安娜。有人說倫敦是煙霧之都，而有煙就一定有火。夜城是位於倫敦市中心大約一平方英哩的地區，所有建築都是上個世紀的產物，是一塊街道狹小的貧民窟。以上是在官方地圖上可以查到的數據。事實上，整個夜城比地圖上標示的大多了。在那裡，空間本身被迫擴張，只為了要容納定居在夜城的那些黑暗、邪惡，以及所有詭異的東西。最近甚至有人傳說夜城比倫敦還要大。如果你想得深入一點，這種說法似乎在泛指人類無止無盡的慾望，而這還不包括那些非人類生物的慾望。夜城是很有世界觀的，那地方一直以來都是個種族的大熔爐。」

　　「夜城是無盡的黑夜，時間永遠停留在凌晨三點，黎明從來不曾出現。人們總是來來去去，沉淪在不可告人的慾望裡，尋求著在陽光照耀的正常世界裡不能容許的服務與快感。在夜城什麼都買得到，什麼都有在賣，而且不會有人問任何問題。因為他們根本不在乎。只要付點錢，你可以在夜店裡欣賞被束縛在五角結界中的墮落天使，永恆地承受著嬰兒血液的灼燒酷刑。你也可以買到能夠預知未來的羊頭，不過它隱晦難解的預言都深藏在對仗工整的五音步詩之中。那家夜店裡還有一間房間專門用來禁錮沉默，消除色彩；而在另一間房間裡，一名死去的修女為了錢願意讓你觀看她身上的聖痕。如果你喜歡的話，甚至可以把手指頭插進她那些血洞裡，反正不管怎麼弄她也不會復活了。」

　　「所有你最深沉的恐懼或最美麗的幻想都可以在夜城的街道上找到，又或許在某家夜店昂貴的會員專屬私人包廂裡等你。你可以在夜城找到任何東西，如果它們沒有先找上你的話。夜城是一個集變態、魔幻與危險於一身的地方。即使這樣，你還是想去嗎？」

　　「你又在說教了。」

　　「回答我的問題。」

　　「怎麼可能有這種地方？如果倫敦市中心真有這種地方，怎麼會有人不知道？」

　　「夜城能夠存在是因為它自古以來就已經存在；人們之所以不知道它的存在是因為真正的當權者不希望公開這個秘密。你可能會死在那裡，連我這個熟悉夜城的人都有可能死在那裡。雖然我已經很久沒有回去，但至少我曾經熟悉過。就算這樣你依然想去嗎？」

　　「只要能找到我女兒的地方，我就願意去。」喬安娜堅決地說。「雖然我們的關係一直不是──如我希望的那般親近，但是只要能帶她回來，就算要下地獄我也不會卻步。」

　　我對她微笑，笑容中透露些許幽默。「你可能真的會，喬安娜。你可能真的會下地獄。」

　　１馬莉．西萊斯特號，歷史上著名的鬼船，一八七二年被發現在亞速群島海岸附近漂流，船上沒有打鬥毀損痕跡，但卻空無一人，包括船長、他的太太、他二歲大的女兒，以及全部船員全都神秘消失。

第二章　前往夜城

　　我名叫約翰．泰勒。夜城之中沒有人不知道這個名字。

　　我已經待在正常世界裡過著正常的生活好幾年了，而這麼做的回報就是沒人會來殺我。我很喜歡默默無聞。這樣可以讓我遠離壓力，遠離身份認同、他人期待，以及宿命之類的壓力。不，此刻我還不想解釋這些東西。幾個月前我剛滿三十歲，不過對此我並不在乎。如果你跟我一樣經歷過那麼多倒霉事的話，你就根本不會去計較這種無關痛癢的小事。只可惜日常生活中即使再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可能掀起大風大浪，於是我走到如今這個地步，全然不顧我的理智，即將再度回到夜城。五年前我為了遠離死亡危機以及朋友們的背叛而逃離夜城，當時我透過血跡斑斑的雙唇發誓我絕不再回去，無論如何都不再踏足夜城一步。我真該記得當時的誓言。上帝就是喜歡看人違背誓言。

　　上帝，或是冥冥之中的某個幕後推手。

　　我將要回到一個每個人都認識我的地方，至少他們都自以為認識我。曾經如果我有心，我可以在夜城成為一名大人物。然而或許是關心太過，我不願意踐踏小人物的生命爬向頂端。說實話，我從來都沒有那種野心，不過在夜城那種地方輕易在人前吐露真心絕非明智之舉。我不是一個隨波逐流的人，我走我自己的路，顧好自己的命，對於榮譽有自己的一套標準，會搞成如今這個局面並非都是我的錯。我自認是一名浪跡天涯的騎士，然而我解救的公主總在背後捅我，伴隨我的長劍總在龍皮之前破碎，我一生追求的聖盃最後終究淪為威士忌的酒瓶。我走在回去的路上，即將回到那些老面孔、老記憶、老傷疤之前，而我所能做的就是希望這一切都將值得。

　　不用期望沒有人發現我歸來。在夜城，約翰．泰勒的聲名遠播。五年的流亡生涯絲毫不會改變這個事實。當然，夜城裡沒人任何人認識真正的我。跟一打的人問起我的名字，你會得到一打不同的答案。有人會告訴你我是個巫師、是個僧侶；有人會說我是騙徒、是老千；也有人說我是個俠盜、是義賊。當然，他們都弄錯了。我從不讓任何人接觸真實的我。對某些人來講我是英雄，對另外一群人來講卻是惡魔，而介於這兩者之間的所有角色我幾乎都扮演過。除了找人之外，我還有其他天賦，而且這些天賦還頗為驚人。當我詢問問題的時候，人們通常不敢不答。我曾經是個十分可怕的男人，即使在夜城那種地方也一樣；不過那都是五年前的事了。那都是在命運以愛之名將我徹底擊垮之前的事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依然保有令人畏懼的本能，不過我相信自己不曾失去那些東西。那就像拿棒球棒把人從腳踏車上扁下來一樣，你絕不會喪失這類本能的。

　　我從來都不帶槍，因為沒有這種需求。

　　我父親自己喝酒喝到醉死，因為他始終無法承受發現老婆不是人類的打擊。我從來不認識我母親。街坊鄰居輪流照顧我，把我養大，但是他們並非出自本心，而我從來不曾在任何地方感受過家庭的溫暖。我對自己的身世存有許多疑問，從來不肯放棄追求這些答案。或許這就是我成為私家偵探的主因，當人沒辦法解決自身的問題時，能夠幫助別人解決問題也算是一種慰藉。工作的時候我都穿著一件白色大風衣。一來實用，二來符合形象，不過最主要的原因在於這樣可以隱藏風衣之下的真實自我。我希望別人猜不透我，因為我不會要讓任何人接近。這是為了保護他們，也為了保護自己。

　　我獨自一個人睡；我愛吃所有對身體不好的食物；如果想到，我會親手洗衣服。自給自足的感覺對我來說非常重要，因為我不想依靠任何人。對於女人，我的運氣向來不好，不過我必須承認那多半都是我的錯。儘管生活如此不堪，我依然傾向浪漫主義，擁有所有浪漫人士所必須面對的麻煩。我最親密的女性朋友是個賞金獵人，工作範圍僅限於夜城。她曾經試圖殺我，不過我並不怪她，因為那不過是一筆生意罷了。

　　我飲酒過量，但是我不在乎。我喜歡酒精帶來的麻痺感，因為有太多事情我不想記得。

　　如今，拜喬安娜．貝瑞特母女所賜，我將再度踏入地獄；再度踏入那個打從我有記憶以來，就一直有人為了莫名的原因意圖置我於死地的地方；踏入那個世界上唯一讓我有活著的感覺的地方。在夜城，我可不只是個平凡無奇的私家偵探。這也是我離開的原因之一。我怕我終究會變成自己不喜歡的人。

　　然而當我跟喬安娜．貝瑞特一同走入倫敦的地鐵系統時，我實在難掩那種將要回家的興奮之情。

　　是哪個地鐵站或是哪一條路線並無關緊要，整個地鐵系統都可以通往夜城。地鐵的一大特色就是所有的車站都長得一樣。一樣斑剝的瓷磚、醜陋的機械、過亮的燈光，甚至連那些超大的電影及廣告海報都長一個樣子，加上只有觀光客才會蠢到去使用的自動販賣機，還有一堆不管是為了乞討還是純粹為了遠離塵囂的流浪漢，或坐或臥在他們髒兮兮的毛毯上。當然，地鐵站裡永遠不會缺少急促的腳步聲，不管是來購物、通勤、觀光、做生意還是媒體記者，總是有人忙碌地趕往別的地方。幸好倫敦的人口還不至於多到像東京那樣需要專人把乘客塞進車廂裡，不過也差不了多少了。

　　一路上喬安娜都緊緊跟在我身邊，顯然她不很喜歡這樣的環境和擁擠的人潮。她過慣了高級的生活，出門坐的都是備有冰鎮香檳跟制服司機的加長型大禮車。我強忍著滿肚子笑意，領著她擠過人群。結果她身上居然沒帶零錢，兩張車票錢還要我來付。我甚至得教她如何使用收票機。

　　我們上了手扶梯進入地鐵系統下層，驚訝地發現居然所有手扶梯都沒有壞。我左拐右彎，完全憑借直覺認路，最後終於找到要找的指示牌。那牌子使用了一種只有知道內情的人才認得出的文字。如果你有興趣的話，那種文字叫做伊諾語，乃是遠古時代人類為了與天使溝通而創的語言，不過我只認識一個人知道該如何正確發音。我抓起喬安娜的手臂，拉著她走入指示牌底下的小通道裡。她臉色不悅地掙開我的手，不過還是乖乖地跟著我進入一扇寫著「維修室」的門。門後是一個小房間，房內堆滿了穿著大英帝國鐵路局制服的稻草人，至於為什麼要給稻草人穿制服就別問了。我反手把門關上，享受短暫的寧靜，接著拿起牆上的電話，對著沒有撥號音的話筒說了一個單字。

　　「夜城。」

　　我放下電話，滿臉期待地看著牆壁，喬安娜則是滿臉迷惘地看著我。沒多久，昏暗的牆壁自上而下一分為二，緩緩向兩旁滑開，露出其後一條又長又窄的走道。走道的牆壁一片血紅，彷彿一道大傷口。其內光線黯淡，看不出來源，照出一片霧茫茫的感覺。一股霉味撲鼻而來，既像是過期的香水，又類似腐敗的殘花。走道之中迴盪著許多低語聲，忽大忽小、忽遠忽近。片斷的音樂若有似無，有如不同頻率的廣播訊號搶著出頭。遠方響起一陣修道院的鐘聲，勾起人們心中的一種迷失、一種孤獨，外帶一絲淡淡的憂傷。

　　「你要我走進那裡面去？」喬安娜驚訝完了之後說道。「這根本就是通往地獄的道路。」

　　「差不多。」我冷冷地說。「這是通往夜城之路。相信我，這部分的旅程算是非常安全的了。」

　　「這條路讓我毛骨悚然。」喬安娜小聲道。她著迷般地盯著那走道看，就像鳥盯著蛇一樣。「那感覺就像它──不是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

　　「喔，的確不是。不過這是通往你女兒身邊的最佳途徑。要是你不敢進去，現在就回去吧，接下來的只會更糟而已。」

　　她頭一抬，嘴一緊，堅定地說：「你帶路。」

　　「當然。」

　　我一腳踏入走道，喬安娜尾隨而入。接著我們就一起離開了正常世界。

　　通道的另一端連接到一個地鐵站的月台，乍看之下跟普通的月台並沒兩樣。喬安娜深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感覺安心了不少。我沒跟她多說什麼，因為有些事還是讓她自己發現比較好。我帶著喬安娜走入月台，身後的牆隨即無聲地關起。我已經五年沒來了，不過這裡還是一點都沒變。乳白色的瓷磚上佈滿了乾掉的血跡、野獸的爪痕以及各式各樣的壁畫。跟往常一樣，總是有人會在壁畫中拼錯「克蘇魯」１這個字。

　　月台對面的牆壁上有一張沿途停靠站列表，表上的站名完全沒變。「影子瀑布」、「夜城」、「血田」、「諸神之街」。牆上所貼的海報散發出十分不舒服的感覺，就像是極力想要忘卻的惡夢景象一般。海報裡都是一些名人所代言的影片、店家以及服務，而且是屬於不可告人的那種東西。月台上形形色色的人潮本身就可稱得上是一種奇觀。我在心中暗自竊笑，饒富興味地觀察著喬安娜面對過往人群的反應。若不是不願讓我看笑話，她此刻一定已經目瞪口呆了。她眼睛張得老大，對種種意料之外的景象不敢多看，只是跌跌撞撞地跟在我身旁向前行進。

　　到處都有街頭藝人彈奏陌生的音樂。他們腳下的帽子裡裝了來自世界各地的硬幣，其中有些硬幣已經不在市面上流通，有些甚至從來不曾流通過。有個人以拉丁聖歌的腔調唱著十三世紀的民謠，離他不遠處卻有人一邊反唱包伯迪倫的歌曲，一邊彈著空氣吉他，而且還彈得荒腔走板。我在他們兩位腳下的帽子裡都丟了幾塊銅板，沒事多積點德總是會有好處的。

　　沿著月台繼續走，我們看到一名西裝筆挺的駝子正在跟一個身穿納粹軍裝的矮子高談闊論。接著我們路過一個一身絲綢襞襟、全然伊麗莎白一世年代貴族打扮的人和一個身高六呎、穿著秀場女子表演服的變裝癖男子親密地聊天，誰也無法分辨哪一個比較搶眼。再走下去，有個穿著星際裝甲的女人跟個全身刺青的裸男坐在一旁吃東西，他們手中用來插食物的小棒子居然還會蠕動。看到這裡，喬安娜實在不得不停下腳步了。我在她肩膀上輕輕一拍，她當場嚇得跳了起來。

　　「別像個觀光客的樣子。」

　　「這──」她結結巴巴地說。「這是什麼地方？你到底帶我來什麼地方？這些都是些什麼人？」

　　我聳肩：「這是前往夜城最快的途徑。世界上有很多地點可以通往夜城，有些官方認可，有些則憑空冒出。只要走錯一條路，開錯一扇門，任何人都有可能誤闖夜城。不過這些通道通常都不會持久。倫敦與夜城已經共存太久了，分隔兩地之間的屏障越來越薄弱。總有一天，屏障將會消失，肆虐夜城的毒素都將傾巢而出，不過那天來到的時候我應該早就安安穩穩地躺在墓碑底下了。不管怎麼樣，想要安全無恙地到達夜城，搭地鐵就沒錯了。」

　　「那這些人是？」

　　「只是些平凡的市井小民。你現在看到的是屬於世界的一部分，只不過大多數人不曾接觸過這部分的世界而已。這裡是檯面下的通路、深藏不露的地道，專給負有神秘使命的人物行走，他們所追尋的東西絕非一般人能夠想像。宇宙中並非只有一個世界，而其他世界的人遲早都會出現在夜城。你會在地下鐵遇上來自各個世界的人，不過只要遠古訂下的停戰協議依然有效，就沒有人能在這裡傷害你。任何人都有可能出現在夜城。神話生物、傳奇人物、旅行家、探險家，甚至是來自異界的訪客、天神、亡魂、靈媒。總之不要盯著人家亂看就是了。」

　　我們走下月台的時候，喬安娜已經震驚到說不出話來，甚至不反對我拉著她的手前進。人們沒有轉頭看我們，也沒有停止彼此之間的交談，然而當我們路過的時候，所有人都會自動讓道。有幾個人趁我不注意的時候偷偷比了幾個十字架的手勢，也有人畫出別種古老驅退邪惡的符號。看來，我終究沒有遭人遺忘。一個身穿爛斗篷、白領圈，眼前綁了遮眼布，腳下放著一個開著的老箱子的教區牧師在我們前方高聲叫賣商品。

　　「烏鴉腳！」他叫道，聲音尖銳刺耳。「聖水！詛咒！木樁！銀子彈！你知道你需要它們的！不要等到斷了大腿、少了內臟之後才想到要來找我呀！」

　　在我跟喬安娜路過的時候，他突然安靜了下來，滿臉疑惑地聞了一聞，接著把頭側向一邊，抓起一串以人類手指骨做成的念珠向前一站，擋住我們的去路，手指一伸就戳了我一下。

　　「約翰．泰勒！」他咬牙切齒地吼道。「詛咒之子！惡魔後裔！憎恨之源！聖人剋星！滾！快滾！」

　　「哈囉，皮歐。」我輕鬆說道。「真高興又遇上你。你還是那些老把戲呀。生意如何？」

　　「喔，還不錯啊。謝啦，約翰。」他對我笑了笑，暫時放下做生意時的怪腔怪調，說道：「我的商品就跟旅遊保險一樣，大家都以為用不到，一定要到太遲的時候才來後悔莫及。『這種事不可能發生在我身上！』他們這麼說。但是在夜城，這種事不但可能發生在他們身上，而且是一定會發生。這種事總是發生得毫無預兆，但是後果通常不堪設想。我這可是救命的生意呀，只可惜他們不肯聽罷了，一群笨蛋。對了，你回來幹嘛，約翰？我以為你夠聰明呢。你應該清楚夜城對你來說不是什麼好地方呀。」

　　「我來辦個案子。別擔心，不會待太久的。」

　　「每個人都這麼說。」皮歐大聲道。他聳了聳斗篷下的肩膀，又說：「不過我想該做的事總是得去做的囉。這回你要找的是什麼人？」

　　「逃家的小鬼，一個名叫凱瑟琳．貝瑞特的女孩。我想你應該沒聽過這個名字吧？」

　　「沒聽過，不過我最近消息不太靈通，因為我不想管太多閒事。日子就快要不好過了──給你一點建議，孩子，我聽到一些消息，壞消息。最近有一股新的勢力進駐夜城，而你的名字因此又再度被人提起。小心提防，孩子。如果你要死的話，我寧願是死在我手裡。」

　　他說完轉過身子，恢復之前刺耳的語調繼續做他的生意。最適合當好朋友的人就是從前的敵人。

　　月台震動，強風襲來，一輛火車呼嘯入站，減速之後在我們面前停下。車頭沒有車窗，造型類似一顆銀色子彈。車廂則像條大鐵管，只有其上的強化車門微微突出，破壞整體的流線感。車門打開，人們開始上下車。我正準備去拉喬安娜，不過卻發現沒有必要。她抬起頭，豪不畏懼地踏入面前的車門。我跟在她身後上車，在她身旁坐了下來。

　　我很高興車廂裡沒有什麼人。我從不喜歡太擁擠的地方，因為危機總是藏在人群之中。坐在我們對面的男人正專心地看著一份俄文報紙，報紙上的日期是一個禮拜之後。車廂另一端坐了一個年輕女孩，染著綠色的龐克頭，頭上沒毛髮的地方刺滿刺青，臉上都是環洞，一身龐克配件。她正在閱讀一本超大的皮製聖經，經書上的書頁全部空白，不過從那女孩眨都不眨一下的眼白中看來，我認出她是就讀於「深層學院」的博士生。也就是說，那本書絕對擁有豐富至極的內容，不過只有那女孩一個人才能看見。

　　喬安娜四下打量著車廂，而我則透過她的雙眼觀察四周。由於完全沒有窗戶，車廂感覺根本不像車廂，反而更像一間牢房。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令人不得不想起牙醫的外科手術。整個車廂沒有張貼任何地圖，會上這輛火車的乘客都很清楚他們將駛往何處。

　　「為什麼沒窗戶？」過了一會兒，喬安娜問道。

　　「因為沒人想知道外面有什麼。」我說。「我們要經過一些怪誕恐怖的地方才能抵達夜城。這些地方既危險又魔幻，能夠奪走人眼中的視力、心中的理智。至少傳說中是這樣，我從來沒想過要看就是了。」

　　「那司機呢？難道他開車不用看路？」

　　「天知道這輛車有沒有司機。」我想了想道。「我認識的人都不曾見過司機。說不定這輛火車在這條路線上開了太久，已經熟到能夠自己認路了。」

　　「你是說沒有人在駕駛這輛火車？」

　　「這樣也好啊，人類受限太多了。」我為她滿臉震驚的表情微笑。「後悔跟來了嗎？」

　　「沒有。」

　　「別擔心，你會後悔的。」

　　就在此時，車廂外傳來一陣猛烈的撞擊，坐在我們對面的俄國人當場摔倒在地。他小心翼翼地撿起報紙，若無其事地走到車廂後面去坐。外來的力道持續增強，車體的強化金屬開始向內凹陷。龐克女孩繼續專心地看著聖經，不過她忍不住開始小聲念誦。車殼越凹越深，一整個區塊都在外來的壓力下變形。喬安娜嚇得縮回到椅子上。

　　「別怕。」我安撫她道。「它進不來的。這輛火車受到協議所保護。」

　　她眼睛張得更大了。這是文化衝擊，我也不是第一次見到了。「保護？」她終於問道。

　　「古老的條約及協議，你不會想知道細節的，尤其是在你剛吃過東西之後更不要知道比較好。」

　　車廂外傳來一陣受挫的怒吼聲，而那聲音絕非發自人口。叫聲慢慢遠離車廂，距離漸漸越拉越遠。車體的強化金屬不急不徐地恢復原先的形狀，凹痕也一個一個消失不見。接著我們聽到一群東西從車廂側面跑到車頂，發出輕微而又急促的拍撻聲，聽起來像是一群巨大的昆蟲。車內的燈光突然閃爍了一下。車頂的聲響繼續，彷彿有好多東西在上面跑來跑去。我們耳中迴盪著一群尖銳的低語聲，似乎是許多相同的聲音混在一起形成的奇妙合音，隱隱透露出一種金屬般的共鳴。我聽得寒毛豎起、頭皮發麻，因為這是來自蜂巢的憤怒姊妹外出覓食的聲音。

　　「出來嘛，出來嘛，不管你是誰。」外面的合音齊聲道。「出來跟我們玩呀，不然就讓我們進去嘛。讓我們進去，我們會跟你玩，玩到你受不了為止。讓我們黏兮兮的手指攪拌你的基因，用我們活生生的解剖刀重塑你的子宮──」

　　「叫它們閉嘴，」喬安娜緊張地叫道。「我受不了了。它們的聲音可以撕裂我的腦袋，直達我的內心。」

　　我看了看俄國人跟龐克女，他們專心做著自己的事，對外面的聲響充耳不聞。我抬頭看向車頂。

　　「離開，別來煩我們！」我冷靜地說道。「以停戰協議及過往犧牲之名，你們沒有權力來此生事！」

　　「什麼人膽敢如此跟我們講話？」合音齊道，不過這問話幾乎淹沒在它們憤怒利爪敲擊車頂的聲音之中。

　　「我是約翰．泰勒。」我清楚地說道。「不要逼我上去找你們。」

　　它們停止了動作，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那個非人的合音才又道：「既然如此，那就再見了，親愛的王子。當你踏入屬於你的國度時，請不要忘了我們。」

　　一陣匆忙的腳步聲響起，外面的東西迅速離開，我們的火車終於可以安靜地向目的地前進。俄國人跟龐克女偷偷看了我一眼，不過在我還沒來得及跟他們目光接觸前，他們又立刻看向別處。喬安娜也在看我，她的目光沉著，不過聲音卻在發抖。

　　「它們認識你。它們那樣說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我說。「我從來都不知道。這是個糾纏我一生的謎題。夜城之中藏有許多難解之謎，而我正好就是其中之一。」

　　接下來的旅程裡沒人有話好說，我們就這麼安安靜靜地抵達夜城。

　　１克蘇魯（cthulhu），美國小說家洛夫克萊夫特（HP Lovecraft）所創造的克蘇魯神話中一個邪惡的存在。

第三章　黑色霓虹

　　地鐵站裡不論進出的人潮都好似無止無盡，而我們就像是亡靈逃離地獄般從裡面擠了出來。載我們來的火車早已離站，彷彿它一點也不想在此地多做停留。移動緩慢的電扶梯上站滿了各式各樣的旅客，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不跟他人有任何接觸，因為誰都不想引人注目。唯一會在這裡注意他人的只有那些尋找獵物的傢伙。儘管沒有人正眼瞧我，不過我知道有很多人在我背後指指點點。還妄想什麼不被人發現？世界上唯一跑的比光速還快的東西就是夜城裡的八卦。

　　無論如何，這裡還是跟我記憶中一模一樣。不分男女還是其他性別，所有人都來這裡找樂子，一如以往在這城市的陰暗面裡幹著見不得人的勾當。他們衝出地鐵站，用力地呼吸著自由與契機，然後散入無盡的黑夜之中，肆無忌憚地追求他們的苦難與救贖。喬安娜跌跌撞撞地離開地鐵站，不過走出不到十步就已經雙眼大張呆在原地，為眼前全新的世界所震懾，再也說不出任何話來。

　　這個城市活力十足，簡直生氣勃勃得過了頭。五光十射的色彩搭配烏漆抹黑的黑暗，同時展現了歡迎與擁抱、害怕與親密、誘惑與痛恨等種種感覺。明亮的霓虹燈四處閃爍，鮮明而華麗，耀眼得有如陳舊的金箔，對純真的受害者以及所有孤獨之人來說簡直是擋不住的誘惑。亮眼的招牌吸引著定性不足之人走入各式各樣的夜店，提供所有不可告人的新奇娛樂，跟陌生人在煙霧瀰漫的空間中喝酒跳舞，刺激感永不止歇，彷彿活在一條沒有邊界的快車道，好比性愛輕舔雙唇、高俏美臀向人招手一般。這裡就跟地獄一樣危險，但同時又能提供雙倍快感。

　　爽，回來的感覺真好。

　　人來人往川流不息，夾雜著各式各樣的人種，包括許多超自然及不可思議的生命，通通為了不同的目的來到夜城。所有的交通工具都以極高的速度前進，不為任何理由而減速，跟平凡呆板的正常倫敦街道形成強烈的對比。拜擁擠的交通量所賜，倫敦街道上的車輛平均速度，幾個世紀以來都沒什麼改變，不管你自認是什麼大人物，行車速度就是得維持在時速十英里左右。不過還好如今街上瀰漫的臭味來自車輛廢氣，而非從前的馬糞。

　　至少你不會一腳踩上廢氣。

　　行駛在夜城裡這些光鮮亮麗的交通工具有許多是喬安娜聞所未聞的。它們的外形、體積、甚至是設計概念都不曾出現在日光照耀的正常世界裡。如果希望晚上能夠安穩入眠，最好就不要知道這些車輛所使用的燃料為何。有些出租車以劣質聖水為燃料，有些豪華禮車用鮮血當燃料，還有些救護車吸取病患的痛楚當作燃料。在夜城，任何東西都有利益可供搾取。我緊握喬安娜的手臂以防她一不小心走出人行道。

　　「小心！」我在她耳邊大聲道。「街上跑的東西不一定是車，而這些不是車的東西可是會餓的。」

　　然而她根本沒聽我說話。她看著天空，滿臉興奮與敬畏之情。我微笑，也跟著抬頭看天。深邃無比的夜空，數之不盡的星辰，外加一顆比喬安娜認知之中大上十幾倍的大滿月，這樣的夜色絕不是世界上任何地方所能比擬。我一直無法肯定夜城的月亮是真的比較大，抑或只是比較近。說不定哪天會有個超級有錢人跑來僱用我去調查一下也未可知。

　　我回頭看了看喬安娜，發現她還沒從讚歎的情緒中平復下來，於是我乾脆站在原地欣賞四周環境。已經五年沒回來了，不過這裡跟我印象中還是一模一樣。一模一樣內心充滿慾望的人群急促地走在一模一樣的潮濕街道，迫不及待地奔向一模一樣的溫柔陷阱。或許我這種想法有點憤世嫉俗，畢竟夜城裡還是有些令人讚歎的偉大奇景。只要願意花點精神尋找，你還是會發現一些難以忘懷的壯麗景象。夜城其實跟一般的大都市沒多大的差別，只不過放大了人類的慾望、張狂了物質的種種，就像我們在夢境之中行走的都會街道一樣。

　　地鐵入口附近有個賣衣服的路邊攤，我順手翻了翻印在衣服上的標語。「好孩子上天堂，壞孩子下夜城。」、「我媽分到血管抑制劑，我只分到幾根畸形的腳趾。」以及多年沒變的「麥可．傑克森為世人的原罪而亡。」我不屑地哼了一聲，儘是些觀光紀念品。

　　喬安娜突然轉頭看我，這時她才發現自己嘴巴一直張著，趕緊閉了起來。

　　「歡迎來到夜城。」我微笑說道。「既然來了，就把認知中的所有品味通通拋到腦後去吧。」

　　「夜深了。」她愣愣地說。「怎麼會？我們出門時天才剛要黑而已。」

　　「我說過了，這裡永遠是晚上。來這的人都在追尋其他地方沒有的東西，而這些東西多半都見不得光。」

　　她慢慢地搖了搖頭。「我們真的已經不在倫敦了，是不是？看來我得打開心門才行。」

　　「喔，我就不會這麼做。」我慎重地說。「心門一開，天知道會有什麼東西闖進去。」

　　她白了我一眼：「我永遠搞不清楚你在開玩笑還是講真的。」

　　「在夜城，有時候我也搞不清楚。夜城就是這樣一個地方。生命、死亡以及現實在這裡都只算是種模糊的概念。」

　　一群流氓鬼吼鬼叫地朝著我們走來，把擋路的人全部推到馬路上去。馬路上的車輛可不會為了這點小事按喇叭，更別指望有人會減速。這群流氓又笑又鬧，狂飲著在彼此之間傳遞的酒瓶，行為囂張至極，不過他們毫無自覺、樂在其中，隨時散發出一種暴戾之氣。他們一共有十三個人，身穿亮皮衣，佩帶鐵鎖鏈，臉上塗滿顏料，牙齒尖銳無比，額頭上還插了兩根惡魔般的尖角，不可一世地走在路上，對著任何來不及走避的人怒罵。這些傢伙顯然是來找麻煩的，而且還是會讓人受傷的那種麻煩。

　　其中一個一見到喬安娜就認出她是新來的。在他眼中喬安娜不只是好下手的目標，簡直是已到手的肥羊，況且還是個女人。他對同伴們使了個眼色，所有流氓一擁而上。我自黑暗中走出，向前踏出一步，擋在他們跟喬安娜之間。流氓們剎然止步，我隱隱聽見他們低語著我的姓名。緊接著他們紛紛拔出小刀，在霓虹燈的照耀下閃爍著銳利的刀鋒。我對流氓笑了笑，其中幾個不由自主地退了幾步。我加深了我的笑容，所有流氓立刻轉身離開。基本上我算是鬆了一口氣，因為我還不敢肯定自己唬不唬得了他們。

　　「謝謝。」喬安娜說，聲音還算沉穩。「我剛剛真有點擔心。那些是什麼人？」

　　「惡魔。」

　　「他們是惡魔幫？」

　　「不是，他們就是惡魔，在玩扮演街頭幫派的遊戲。大概是赦免日的時候跑出來的。夜城裡什麼怪傢伙都有。」

　　她想了一想：「他們怕你。」

　　「是。」

　　「你為什麼到了夜城就這麼特別？」

　　關於這個問題我也只能微笑。「我知道就好了。這樣說吧，我在夜城還算小有名氣。至少以前我是個名人。至於如今我的名字還值幾個錢，等我們去幾個地方就會知道了。到時候應該會滿有趣的。」

　　喬安娜環顧四周：「我們不該通知警察還是什麼人嗎？那些──惡魔可能傷害其他人。」

　　「夜城裡沒有警察。」我耐心地為她解釋。

　　「也沒什麼法律。這裡什麼事都可能發生，而這正是夜城吸引人的地方。確實是有──一些當權者存在。他們有權力懲罰罪行重大的壞蛋，就希望我們不會遇上那些人才好。」

　　喬安娜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吐了出來。「好吧，這樣講我可以接受。我是來找女兒的，只要對找女兒有幫助我都沒意見。你說你有找人的天賦，讓我見識一下。」

　　「事情不是那麼簡單。」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我冷靜地面對她的目光，小心地挑選用字遣詞。「我有一種天賦。姑且稱之為魔法，或是特異功能，或是任何你喜歡的名詞。舉凡正常人無法察覺、正常辦案手法不能追蹤的人或物，我都有辦法用天賦找出來。這天賦只能在夜城發揮，因為物質界的定律在此地被動搖了。然而我必須小心選擇發揮天賦的時間跟地點，因為我在這裡有很多敵人，惹不起的敵人。使用我的天賦就像是在深夜裡點燃一盞燈一樣，十分引入注目。我的敵人將會跟隨這盞明燈找到我，然後將我殺害。」

　　「你的敵人都是些什麼人？」喬安娜問。這是我第一次在她冷漠的藍眼睛中看到一絲關懷的神情。「為什麼他們這麼想殺你？你做了什麼？為什麼像你這種能夠嚇跑惡魔的男人會怕他們？」

　　「他們人數太多，而我只有一個。打從我有記憶以來他們就在追殺我，從我還是個小孩就不曾停過。有一次為了抓我，他們不惜燒燬整條街口。這些年來他們已經殺了很多跟我親近的人，現在我還能有朋友活著簡直是個奇蹟。不過他們也不是隨時都在追我──有時候我認為他們似乎也會怕我。不管怎樣，我一直沒辦法查出他們的身份，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這麼想殺我。我待在正常世界裡很安全，他們在那裡找不到我。然而一旦進入夜城就是他們的地盤，不過也是我的地盤。我會同意接受你的委託純粹是因為這個案子看來不難。只要運氣好，我們應該很快就能找到你女兒，讓你們母女來段真心對談，然後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不會有任何相關人等知道我回來過。現在別做聲，讓我集中精神。這種事越快越好。」

　　──

　　我集中精神，讓感知深入內心，開啟我的天賦，好似春暖花開一般溢滿我的心房，然後向外擴張，散入夜空。我的心眼，隱藏於內心的第三隻眼，在那剎那間大開，無限擴展了我的視野。我看見她了！就在我的面前，我看見凱茜．貝瑞特的身影在夜色中隱現光芒。這是她殘留於此的魂魄、刻劃在時間的印記，有如粉彩筆下的模糊輪廓。路過的人們看不見這景象，毫無所覺地穿越她的身影。我全神專注在她身上，回溯時間，仔細觀察她走出地鐵站時的景象。她環顧四周、興奮無比，對眼前這個全新的世界雀躍不已。她身上穿著救世軍人道救援的舊衣服，不過身體狀況看來還算健康。突然之間，凱茜轉過頭去，似乎是有人在呼喚她的名字。她笑了，笑得十分燦爛，滿面春光、暢快自然，好似在出乎意料的地方發現了寶藏一般。她向街尾跑去，迅速地奔向──某樣東西。我看不出那是什麼，甚至感覺不出任何線索。我只知道那東西以一種單純的目的吸引著凱茜，讓她像飛蛾撲火一般地自己送上門去。

　　我把影像回溯到開頭，又看了一次凱茜開開心心離開地鐵站的樣子。凱茜的身影還算清晰，表示這情景最多也不過是幾周前留下的。只不過景象裡給人的感覺讓我困惑。凱茜跟大部分蹺家少女不同，她來夜城並非為了遺忘痛苦或是躲避家人。她來是另有目的的。她要找某樣東西或是某個人。她是被「召喚」而來的。我皺了皺眉頭，更進一步擴張我的感知，然而卻找不出任何不尋常的事物。我沒發現任何強烈到足以將人從正常世界召喚來此的力量。

　　除非召喚他的人對我有所防備。這可是個擾人的想法。很少有東西能在我的天賦之下遁形。我可是約翰．泰勒！可惡！找東西是我的專長，我才不管它們願不願意被找到！

　　除非──除非對方是「主要力量」之一。

　　我站穩腳步，將天賦感知發揮到極限，身邊週遭一切隱藏的東西通通現形。所有能量的痕跡交錯綜橫，自毫不引入注目的地點切入物質界，剎那之間大放光明，令我一時無法逼視。留在時間中的殘像交織重疊，狂叫著、吶喊著，一再地重複它們曾經做過的事、說過的話，好像琥珀中的昆蟲永遠受困於時間之中一樣。我看見實體不定的巨人在城市中行走，對腳下的凡人不屑一顧；我見到妖精、幻靈１以及敬畏之民等奇幻生物忙著他們神秘的勾當，對於我的現身視而不見。即使到了這個地步，我依然無法找到任何關於召喚凱茜．貝瑞特那股力量的線索。

　　我小心翼翼地收回感知，一層一層地封閉我的天賦，重新建立起心靈上的防禦。我太久沒有機會使用我的天賦，居然忘記了要小心行事。我的肉體在剛剛那種放肆的行為之下一定閃耀得有如陽光一般。該是讓表演繼續下去的時候了。我握起喬安娜的手掌，將內心與她連為一體，使她也能透過我的心眼視世。她看見了凱茜的模糊身影，急得失聲大叫，向前衝去。我放開她的手，緊閉心門，細心地封鎖天賦，以防再有任何一絲光芒外洩，暴露我的行蹤。喬安娜在我身旁踱步，神情非常憤怒。

　　「怎麼回事？她在哪？我看到她了！」

　　「你看到的是過去的景象。」我小心地說。「是留在時間裡的足跡。凱茜已經離開這裡至少兩個禮拜，久到夠她惹出一身麻煩。不過起碼我們知道她確實有來過這裡，而且兩個禮拜前還活得好好的。你看到她的表情了嗎？她來夜城是有目的的。她要去某個特定的地方。」

　　喬安娜很快地恢復那一貫的冰冷神色，彷彿被我見到她真情流露的一面是件很可恥的事。當她再度開口說話時，聲音已經完全平靜下來。「特定的地方。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很難說。」我老實回答。「這裡是夜城，此刻她可能會在任何地方。她可能交了朋友、找到庇佑、尋得啟示，也可能遭遇劫難。這些東西在夜城都隨處可得、不值一文。我認為──這個案子得要找人幫忙才行。想去世界上最古老的夜店走走嗎？」

　　她深紅色的嘴角微微上揚，看起來勉強算是個微笑。「聽起來不錯。我是需要喝杯烈酒。管他的。我需要好幾杯烈酒外加一杯醒酒劑。你說的夜店叫什麼店名？」

　　我笑道：「陌生人酒館。」

　　１幻靈，可以幻化形體，並具有空間傳送能力的生命。

第四章　識貨的都上陌生人酒館

　　陌生人酒館乃是人類史上最古早的酒窟、八卦站兼爛人集散地。要到陌生人酒館得經過幾條令人寒毛亂豎的大街，然後轉入一條時有時無的小巷子裡。為什麼這條小巷子會時有時無，多半是因為它自認跟陌生人酒館這種地方扯上關係十分可恥吧！巷子裡燈光昏暗，滿地碎石。酒館的入口是一面躺在污穢石牆上的大鐵板，在鐵板門上方有一塊還算有點格調的霓虹招牌，招牌上用古梵文書寫了店名。店主人不喜歡打廣告，而且他根本不需要。如果你真的有緣見識英國最古老的夜店，你不會找不到路。然而要是你並非有緣人，即便窮你一生精力也不可能找到。門口並沒有人在排隊，不過並不表示沒人預約，有時候只是因為預約的人死了而已。我把招牌上的文字翻譯給喬安娜聽，她聽完後面無表情地看著招牌。

　　「這是間同性戀酒吧嗎？」

　　我忍不住微笑。「不是。這只是個讓人們能夠安安靜靜小酌一番的地方。沒人會打擾你，沒人會跟你聊起運動、政治或宗教之類的話題，也不會有人想要你的簽名。不管是好人還是壞人都可以請對方喝酒，因為這裡是絕對的中立區。幾個世紀以來，陌生人酒館換過不少店名，但是它始終存在。沒人確定它究竟有多古老，只知道它一直都是個喝酒的好地方。我上次來的時候，這裡走的是高價位路線，在吵雜的環境中提供上等美酒給一群──有趣的顧客。只不過在夜城開店常常需要改變經營風格，所以待會兒我們進去之後請跟緊一點，看好錢包，別跟任何陌生女子說話。」

　　「我上過夜店。」喬安娜冷冷地說。

　　「你沒上過這種夜店。」

　　我走向前去，鐵門在我面前緩緩打開。雖然不太想承認，不過看到門開時我真的鬆了一口氣。這扇門只為與酒館老闆關係良好的人而開。這麼久沒來了，我也不敢確定自己跟老闆的關係如何，因為我們上次見面的時候不歡而散，而且我欠的酒帳還沒付清。不過現在既然門開了，那我也就老實不客氣，邁開大步走了進去。喬安娜展露出風情萬種的神采，跟在我身旁相偕而入。來這種地方一定要記得閉緊雙唇，沉著眼神，因為這裡的人都有嗅出恐懼的本事。

　　我一進入口的小廳就停下腳步，花點時間看看四周。這老地方沒多大改變，依然擺滿了都鐸王朝風格的傢俱，傢俱上攤了好幾個想在離開前小睡一下的顧客。天花板跟牆上掛滿了猥褻的圖畫與浮雕，而波斯地毯上的污點也跟之前一樣，我看得滿心懷念，不過喬安娜始終維持著嚴肅無比的表情。我領著她穿越滿地醉漢向裡面走去，來到一道樓梯前。透過樓梯向下一看，酒館內部的景況盡收眼底。

　　第一個進入我腦中的形容詞是「擁擠」，第二個是「低級」。很顯然所謂高價位路線的轉型並沒有成功。我跟喬安娜走下樓梯時發出了十分巨大的腳步聲。這是刻意如此設計的，因為酒客不喜歡有任何驚喜。酒館裡擺滿了很不搭調的桌椅，較裡面的地方還有幾間包廂，專門給需要額外隱私的客人使用──或是供人臨時藏屍。燈光隨時保持昏暗，一方面是為了氣氛，另一方面也是不想讓人把週遭環境或其他顧客看得太仔細。大部分座位都有人坐了，看到這些酒客倒是提醒了我當初離開夜城的理由。我認出很多面孔，不過他們都假裝沒看見我。隱藏式喇叭裡撥放著重金屬音樂，掩蓋了大部分的交談聲。空氣裡瀰漫著各式各樣的煙霧，有些合法，有些則否。樓梯底下的牆上掛了一面牌子，上面寫著「進來的後果請自行負責」。

　　喬安娜拉著我問道：「這寫的是認真的嗎？」

　　「當然。」我道。「這裡的食物爛透了。」

　　「氣氛也好不到哪去。」喬安娜冷冷地說。「我覺得銀行會只因為我來過這裡就降低我的信用額度。請告訴我來此是有目的的。」

　　「我們來打聽消息。」我耐心地道。讓客戶瞭解狀況總是不會錯的，特別是在客戶明顯感到不安的時候。「我們得知道是什麼把凱茜召喚來夜城，還有在我的天賦追丟之後她又去過什麼地方。幾乎所有問題都可以在陌生人酒館求得解答，只要你知道該找誰問。」

　　「或是說該塞錢給誰嗎？」

　　「你看，你學的很快嘛。在夜城，有錢不只能使鬼推磨，簡直是要什麼有什麼。真正有權勢的人在他們的生命中總會路過陌生人酒館一、兩次的。有人說這個地方可是自人類文明開始以來就已經存在了呢。」

　　「看起來這地方從文明開始以來就不曾打掃過。」

　　「梅林．撒旦斯邦１就埋在這裡的酒窖底下，羅格瑞斯２滅亡之後便長眠於此。他偶爾還會現身懲罰說謊之人。在夜城，力量強大的生命即使在死亡之後還是很有影響力。」

　　「等一下。哪個梅林？」

　　「還有哪個梅林？我只見過他一次，可嚇得我屁滾尿流。」

　　喬安娜搖搖頭。「我需要一大杯酒。現在就要。」

　　「很多人來到夜城都有這種感覺。」

　　我朝著位於酒館另一側的加長型紅木吧檯走去。回來的感覺真好，我可以感到體內沉睡已久的靈魂漸漸甦醒。有時候我對夜城恨之入骨，有時候卻又愛得要命，逃避到真實世界裡躲藏的這段日子讓我瞭解到自己對此地的需求及渴望。我需要夜城裡暗藏的凶險與危機，渴望醞釀於其中的暴力與邪惡，只有在這裡我才真正有活著的感覺。我曾在這家酒館裡享受過許多美好時光，不過那都是我年輕時候的事了。那個時候我默默無聞，沒人在乎我是誰，也沒人理會我將會成為什麼人。我帶喬安娜穿越吵雜的人群，不過始終聽不清任何談話內容。喇叭中的音樂一轉，行刑者合唱團開始唱起〈不再有英雄〉之類的東西。這是酒館老闆跟我打招呼的方式，表示他知道我來了。喬安娜受不了這種音樂，湊到我耳邊問道：

　　「這裡只放這種噪音嗎？」

　　「沒錯。」我大聲道。「這裡的老闆名叫艾力克斯．墨萊西，他想放什麼音樂就放什麼。他喜歡重金屬，討厭任何開心的曲調，絕不接受點歌。曾經有人來這裡點播鄉村歌曲，艾力克斯一槍就把他給斃了，當時在場的人全都鼓掌叫好。」

　　我們來到吧檯前。艾力克斯．墨萊西像往常一樣穿了一身黑衣。他家世代都是這裡的酒保兼老闆，而他是家族裡僅存的一人。沒有人知道他們家族是為了守護梅林還是需要梅林守護而待在這裡。沒有人想知道。因為一旦有人問了，艾力克斯就會開始丟東西。大家都知道如果有機會的話，艾力克斯絕不會在這個酒館裡多待一秒。只可惜他沒辦法，因為他的家族被古老的誓言永恆羈絆在陌生人酒館之中。除非艾力克斯能在家族裡找到其他人來頂替他的工作，否則到死都無法離開。由於艾力克斯．墨萊西已經是家族最後一個活人，這自然就成為他另外一個拿顧客當出氣筒的絕佳借口。

　　傳說艾力克斯出生的時候心情就很惡劣，而且從那一刻開始他的心情只有越變越糟。他永遠怒氣騰騰，隨時可能毫無理由大發雷霆，特別在他要找零錢的時候更是看誰都不順眼。雖然上帝不會因為你少付一分錢而懲罰你，不過在艾力克斯面前最好不要這麼做。他宣稱自己才是真正的英國王室繼承人，是烏瑟．潘德拉剛３的直系後代，只是出生的時候被抱錯了而已。他同時也宣稱，只要他用頭撞牆就可以看出人們的靈氣。此時他正在服務另外一個顧客，但是他知道我來了。艾力克斯知道所有發生在酒館裡的事，有時候甚至在事情發生前就已經預知。他最愛表演的把戲就是在電話響之前先接起電話來。

　　我靠在吧檯上看著艾力克斯。他看起來跟我記憶中一樣，還是那麼可怕，那麼令人不安。他今年應該快三十歲了，不過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上十歲。白白瘦瘦，滿臉不爽，好像隨時都有事情惹他生氣一樣。由於太常皺眉的關係，他的眉心已經皺出一個永久的凹痕。當他對你露出少見的笑容時，你會明顯感到自己麻煩大了。他總是穿一身黑，搭配炫酷的墨鏡，外加一頂華麗庸俗的貝雷帽，藉以隱藏從青春期就已經禿了的後腦勺。「這是證據，如果還需要什麼證據的話。」他總愛這麼說，「這就是上帝痛恨我的證據！」他記得的時候會刮鬍子，不過卻很少記得。他更不常記得要去清洗吧檯裡的酒杯。他喜歡亂扯自己的頭髮，滿頭黑髮給他扯得一撮一撮到處亂翹。基本上他是個沒有任何個人衛生觀念的人。

　　吧檯後面掛的還是〈黑暗女王艾薇拉〉４的大月曆。不過月曆上的各種姿勢要是讓埃爾韋拉本人看到的話可能會當場氣瘋。台上的杯墊印的都是色情圖片。簡而言之，艾力克斯在女人方面十分糟糕，大部分的女人都沒辦法降低自己的格調去配合他。他曾經結過一次婚，不過直到現在他都對那段婚姻絕口不提。這就是艾力克斯．墨萊西，一個痛恨整個世界並對此感到自豪的傢伙。此外，他還調得出夜城裡最難喝的馬丁尼。

　　我想我們算得上是朋友。我們可以忍受彼此很多缺點，一些平常我們絕對不願忍受的缺點。

　　他終於不再假裝沒看到我，懶洋洋地將目光投到我身上來。

　　「今天起床發現我的兔腳上長出一隻兔子的時候，我就知道今天沒好事了。」他語帶怨懟地說。「如果我知道那是你要回來的徵兆，我就會把門窗死鎖，再把鑰匙通通熔掉。你回來幹嘛？」

　　「很高興再見到你，艾力克斯。生意還好嗎？」

　　他用力哼了一聲。「爛到谷底，得弄台挖掘機才能挖出一點點利潤來。有隻喧鬧鬼搬到我的酒窖裡住，有事沒事就喜歡把啤酒桶的龍頭打開；還有蒼白麥克宣稱他現在有驗屍官開的死亡證明，已經正式死亡，成為殭屍，所以拒絕支付所有酒帳。現在連你都出現了。就是這種夜晚讓我噩夢連連，讓我想在公共場所裝設炸彈。你到底回來幹嘛，約翰？你說過絕對不再回來的。那可是我聽你說過唯一有理性的話呀。」

　　「我身旁這位女士名叫喬安娜．貝瑞特。她女兒在夜城失蹤，但我卻找不出任何蛛絲馬跡。」

　　艾力克斯透過墨鏡看了看我。「我以為你什麼都找得到？」

　　「我也這樣以為。我的天賦遭到封鎖，有人在藏匿這個女孩。除非離她夠近，不然我無法再次尋得她的蹤跡。這表示我需要點線索。艾迪在這嗎？」

　　「他在，我還真希望他不在。他還坐在角落的老位子上，把我正常的客人都給嚇跑了。」

　　突然有三個雅痞從後面圍了過來。我自吧檯後掛的大鏡子裡看見他們的身影，慢條斯理地轉過身去，好奇地打量他們。這些人看起來非常普通，年紀輕輕，西裝頂級，頭髮有型，單耳配戴耳環，指甲修剪整齊，當然還打了經典款式的領帶。他們顯然都對我十分不爽，其中一個看來有點眼熟。我注意到喬安娜對他們露出不滿的神色。很好。我往吧檯上一靠，揚起眉毛，神態傲慢地看著他們。眼熟的那個湊到我面前，嘴裡散發出一股薄荷的味道。我討厭薄荷味。

　　「約翰．泰勒！」雅痞用他最恐怖的聲音大聲說道，可惜他的聲音太高了，聽起來一點都不恐怖。「約翰天殺的泰勒！喔，上帝待我真好，是不是？把你送回到我的手裡。我從不懷疑總有一天你會爬回我面前，泰勒，因為這樣我才能親手整治你！」

　　「看來你似乎認識我。」我靜靜地道。「但是我想不起來你是誰。是不是我欠你錢？」

　　「別裝作不記得！我說過不准你再回來，泰勒！我警告過你不要再在此地現身的。你讓我很難堪。」

　　「要讓你難堪不會是什麼難事。」旁觀的艾力克斯說道。他在一旁看得饒富興味，不過卻沒有打算出手干預。

　　雅痞裝做沒聽到艾力克斯的話。不論有多生氣他都還沒傻到去惹艾力克斯。他把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非常用力地瞪我，用力到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一樣。他兩個朋友也在後面擺出一臉凶相，這叫做夠朋友。

　　「我說過，如果再看到你的話一定會好好教訓你的，泰勒！也不看看自己什麼身份，憑你也敢來管大爺的閒事！」

　　「啊，」我終於想起來了。「抱歉，畢竟都過了五年，不過我知道你是誰了。要不是你那單調有限的詞彙加上重複空洞的恐嚇，我還真不容易想起來呢。芬奇．湯瑪士，對不對？有天晚上你在這裡打女朋友，只因為你心情不好，也因為你有能力打她。我本來不想管的。真的，我沒有要管。既然她會蠢到為了錢而跟你這種人渣在一起，那挨個幾巴掌也是她家的事。但是你不只打她巴掌，你還把她摔到地上，踢斷她好幾根肋骨，並且邊踢邊笑。沒辦法，我只好把你毒打一頓，順便偷走你所有信用卡，最後再把你從最近的窗戶丟出去。沒記錯的話，你就是在一邊拔著屁股上的碎玻璃一邊逃離現場的時候撂下那些狠話的。正常人都應該可以從這件事裡學到有用的教訓才對。艾力克斯，我很驚訝你會允許這隻豬再次踏進你的店裡。」

　　艾力克斯聳聳肩，斜眼看了看吧檯道：「我能說什麼呢？他老爸是城裡的重要人物。兩個老爸都是。」

　　音樂突然停了。酒客們知道出了什麼事之後也都迅速安靜下來。大家都對這一幕很感興趣，人群中開始交換大筆的賭金。每個人都想知道約翰．泰勒是否寶刀未老，連我本人都很好奇。

　　「你不能那樣跟我說話。」芬奇．湯瑪士說，不過他已經緊張到快結巴了。

　　「我當然可以。我剛剛已經說過了。你都沒在聽嗎？」

　　他從外套裡抽出一把金黃色的鐮刀，一把專為他的手所打造的好刀。刀刃閃閃發光，一看就知道鋒利無比，頗具德魯伊風格。另外兩個雅痞也拔出了差不多的武器，八成是什麼最新流行的玩意兒。

　　「我們要好好折磨你。」芬奇．湯瑪士獰笑道。他的聲音輕鬆愉快，雙眼因為興奮而閃耀著光芒。「我們要折磨你，然後折磨你，然後再折磨你！我們要讓你尖叫，泰勒。把你的血肉灑滿整間酒館，直到你求我殺了你為止。我從來不相信關於你的傳說。上次我只是疏於防範才會被你攻其不備。等我們讓你哭叫完了之後，我們會先停一下，讓你欣賞我們怎麼整治你的女人。然後我們會──我們會──」

　　他的聲音在我的瞪視下迅速變小，瞬間細不可聞。我聽夠了。聽太多了。有些蟲總是喜歡求人去把它踩死。他站得直挺挺的，盡其所能想要看向別處，但是卻做不到。他已經完全為我所制。他臉色死灰，斗大的汗珠自額頭上流下。他死命地想要逃跑，但是卻動彈不得。他哭了。他尿了。他昂貴的褲子上浮現了一大片尿漬。他不由自主地張開手掌，金色鐮刀自其指間滑下，在一片沉默之中掉落在地板上。他現在知道要怕了，而且還怕得十分徹底。我對他輕輕微笑，兩條血痕自其眼中冒出，滑過他的臉頰。他發出哀鳴聲，彷彿被囚禁的野獸在討饒一般。接著他雙眼向上一翻，倒在地上，當即不省人事。他兩個朋友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然後一起望向我。儘管兩手抖得厲害，他們還是慢慢舉起金鐮刀，試圖對我撲來。艾力克斯張口叫道：

　　「露西！貝蒂！有麻煩啦！」

　　露西跟貝蒂．柯爾特倫突然出現在兩個雅痞身後。這兩個女人是艾力克斯的保鏢，身材又高又壯，永遠穿著短褲及汗衫以展現她們傲人的肌肉。除了一個金髮一個黑髮之外，兩個長得幾乎一模一樣。她們渾身上下散發出一股致命的吸引力，似乎咳嗽大聲點就能咳爆男人的睪丸一般。她們對準兩個雅痞撲上，出手打落兩把金鐮刀，然後把他們撞向吧檯，一膝蓋頂上他們下體，最後才把他們轟出酒館。酒客們大聲鼓掌叫好，其中還夾雜幾聲狼嗥。我面帶責備地瞪向艾力克斯。

　　「我一個人應付得來。」

　　他哼了一聲道：「我見識過你應付事情的手段，還花了好幾年的時間才把那些血跡擦乾淨。來吧，這杯我請客，拜託你別再打擾其他客人了。」

　　我知道這是艾力克斯表達道歉的方式，於是就很有禮貌地接受他的招待。這時兩個女保鏢走過來，把還在抽搐的芬奇．湯瑪士給抬了出去。

　　「他會去跟他爹地告狀。」艾力克斯邊看邊說。「爹地不會高興的，搞不好還會跟你發脾氣。」

　　「叫他去排隊。」我說。在公共場合就是必須說這類酷話。天知道我已經樹立多少不必要的敵人了，但是像芬奇．湯瑪士這種雜碎實在令人忍不住想要沒事抓來扁一扁，這可是公益服務。喬安娜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兩個女保鏢身上。

　　「他們是──什麼？」

　　「她們是我的驕傲。」艾力克斯溫柔地說道。「貝蒂與露西．柯爾特倫。業界最好的保鏢，當然我並沒跟她們這麼講過。她們比公牛還要勇猛，不過收費卻很低廉。她們結婚了，之前曾養過一條狗，不過後來讓她們給吃了。」

　　喬安娜聽得有點頭暈目眩。「我想我們得跟艾迪談談，」我轉移話題道。「待會再來找你，艾力克斯。」

　　「如果你非找不可的話就來吧。然而要是你肯聽我的，我一定叫你別再來找我了。你是個麻煩，約翰。你永遠都是個麻煩。」

　　表演結束了，音樂聲再度響起，人們又開始聊天。不過現在他們多了一些話題可聊。約翰．泰勒真的回來了，而且肯定寶刀未老。情況比我想的要好。剛剛那種戲劇化的場面可以幫我擋掉許多麻煩，不過同時也可能吸引更多不必要的注意。我向酒館最偏僻的角落走去，喬安娜跟在我旁邊，神情有點怪異。

　　「別理艾力克斯。」我輕聲道。「他是我認識的人之中，唯一患有永久性經前症候群的男人。」

　　「那兩個女人真的吃了自己養的狗嗎？」

　　我聳了聳肩。「年頭不好。」

　　「你剛剛對那個爛人做了什麼？」

　　「我把他瞪昏了。」

　　喬安娜先是對我擺了個臉色，然後決定不再追問這個問題。真是聰明的抉擇。

　　「我們要找的這個艾迪是什麼人？他要怎麼幫我找女兒？」

　　「剃刀艾迪。」我說。「人稱刮鬍刀之神，大概是這麼叫的。這個外號是好多年前在一場幫派地盤爭奪戰裡打出來的。那時候艾迪才十四歲，不過已經是個惡名昭彰的殺手。擅用一把珍珠柄剃刀，刀法精湛，行事瘋狂。從那之後起，他展開為錢殺人的日子，有時候他甚至只為了引人注意就出手殺人。」

　　「你認識的人都很有魅力。」喬安娜喃喃道。「這樣的人能幫我們什麼？」

　　「別急，後面還有更精采的。有一天艾迪在諸神之街失蹤了，一直到今天他都不肯說出失蹤期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人們只知道當他再次出現的時候已經完全變了個人。他現在露宿街頭，乞討度日，剩菜果腹，四處飄泊，為早年犯下的罪惡償債。他現在只殺沒人敢動的大壞蛋，那些仗著權勢為非作歹之人。這些傢伙經常會神秘死亡，而且死狀淒慘。這就是剃刀艾迪，一個手段極端凶殘的正義打手。至於他的行為是否超越正義本身所允許的範圍，艾迪並不在乎。」

　　「你又開始說教了。」從我帶喬安娜進入夜城開始，這是她第一次露出猶豫的神情。「我在乎的只是──他能不能幫我找到凱茜。他要酬勞嗎？」

　　「不。錢對艾迪來說再也沒有用處了。不過他還欠我一份人情。」

　　「我不想知道這人情是怎麼欠的。」

　　「不要知道比較好。」我同意。

　　我們終於在酒館最陰暗的一張桌子前停了下來，剃刀艾迪就坐在桌子後面。他身材極瘦，穿了一件污穢到極點的灰色大衣，光看一眼就會令人全身發癢，更別提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沖天臭氣。傳說當剃刀艾迪出現的時候，連老鼠都會被臭得躲回下水道去。五年來他一點都沒變。同樣空洞的表情，依舊狂熱的眼神，令人不安的存在。對大部分的人而言，接近艾迪就等於接近死亡。他喜歡在陌生人酒館喝酒，獨坐在陰暗角落，遠離一切光亮。因為這樣就不會有人評斷他，也不會有人煩他。艾迪的酒錢通通掛在酒館帳上，條件就是他從來不在這裡殺害任何人。

　　他桌上擺了一瓶水，瓶子旁邊圍了幾隻蒼蠅亂飛。有更多蒼蠅圍著艾迪本人繞圈，只不過飛得太近就會被臭死。我對艾迪微笑。他很嚴肅地點了點頭。接著我拉了把椅子在他面前坐下。他就跟我印象中一樣臭，只希望我沒把這感覺表現在臉上。喬安娜試著只用嘴巴呼吸，在我身旁也拉了把椅子坐下。當艾迪開口時，聲音十分低沉，聽起來好像鬼一樣。

　　「哈囉，約翰，歡迎回家。氣色不錯啊。為什麼你只在有事的時候才會想要來找我？」

　　「因為你不好找，艾迪。況且你讓我毛骨悚然。最近怎麼樣？有殺什麼有趣的人嗎？」

　　他蒼白的嘴角上浮現一絲微笑。「沒有你認識的人。聽說你在尋找一個逃家少女？」

　　喬安娜有點吃驚：「你怎麼知道？」

　　「夜城裡的消息傳得很快。」艾迪說，然後眼光飄向我又道：「去堡壘看看。」

　　我點頭。其實我也認為該去堡壘看看。「謝了，艾迪。」

　　「蘇西也在那裡。」

　　「喔，好。」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高興一點，因為蘇西是個跟我有段過去的女人。我正打算站起來的時候，艾迪突然看向喬安娜，嚇了她一大跳。

　　「跟在約翰身邊得要多多小心，女士。他會帶你惹上麻煩的。」

　　「有什麼特別的麻煩嗎，艾迪？」我小心地問道。

　　「有人在找你，約翰。」

　　「總是有人在找我。」

　　艾迪淡淡地笑道：「這些人可不好惹。」

　　我等他繼續說下去，但是他卻不再多說。點頭表達謝意之後，我就起身離開。喬安娜迫不及待地跟我往吧檯走去。她全身不由自主地顫抖，努力地吸了好幾口氣。

　　「好恐怖的人。那臭味是哪裡來的？他聞起來好像死了很久又被挖出來的屍體一樣。」

　　「關於剃刀艾迪還是不要知道太多比較好。」我道。「為了我們自己的心靈平靜著想。」

　　我們再度回到吧檯。艾力克斯神色不善地跟我打了個招呼。我看著喬安娜。

　　「在這裡等我一下，我先去知會堡壘一聲。突然造訪那種藏有大量槍械的地方可不是什麼明智之舉。」

　　我走到吧檯旁邊拿起電話，撥號，聽堡壘的電話語音，然後留下一則短訊。做這些事情的同時，我一直留心傾聽喬安娜與艾力克斯的談話。人必須注意敵人，但更需要留心朋友，以及客戶。這麼做可以讓人在這個行業裡活得比較久一點。艾力克斯對喬安娜發出自以為善意的微笑，不過喬安娜沒有以笑容回報。

　　「我要一杯大杯威士忌。單一麥芽，不加冰塊。」

　　「難得。」艾力克斯說。「總算來個有品味的酒客了。你不會相信這裡的客人都點些什麼。特製啤酒、加料烈酒，還有什麼以小狗為名的狗屁雞尾酒。之前還碰過一個點伏特加加梅子水的，什麼玩意兒嘛。」

　　他在一個還算乾淨的杯子裡倒了一大杯酒給喬安娜。喬安娜看著他問道：「你認識約翰．泰勒？」

　　「沒錯，那是我的不幸。」

　　「你跟他有多熟？」

　　「看他願意跟我多熟。」艾力克斯以一種難得的嚴肅語調說道。他無法抗拒金髮美女，尤其是不吃他那一套的金髮美女。這也是為什麼我放心留他們兩個獨處的原因。艾力克斯趴上吧檯，湊到喬安娜面前道：「約翰不喜歡跟人過於親近。雖然他已經離開五年了，但是我始終知道他一定會回來。因為他的心屬於這裡。他生在夜城，注定要死在夜城，而且死的時候年紀絕對大不到哪裡去。他老是喜歡當什麼正義使者，解救無助的靈魂、幫忙走投無路之人。哪裡有悲慘的事情發生，哪裡就有約翰．泰勒。看來他現在還是跟以前一樣自以為是，認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別人好。」

　　「他怎麼會成為私家偵探？」

　　「他有一種找東西的天賦。那是他父母留給他唯一的好東西。你聽過那個故事嗎？這裡每個人都聽過。約翰他老爸因為發現自己娶的女人不是人而自殺。其實我對我的前妻也有同樣的感覺。願她的靈魂得以安息。」

　　「很抱歉，」喬安娜說。「你前妻去世多久了？」

　　「她還沒死。」艾力克斯說。「我只是希望她趕快安息。」

　　「我能相信泰勒嗎？」喬安娜問道。

　　「你可以相信他會做自認是對的事情，但他認為對的事情未必會是你想要的。所以你最好自己多留意一點。」

　　「剃刀艾迪說我們應該去堡壘看看。」

　　艾力克斯的臉抽搐了一下，然後點頭道：「聽起來應該沒錯。」

　　「堡壘是什麼地方？另一間酒吧？」

　　「不是酒吧。堡壘是由許多曾被外星人綁架的人們所建立的避難所。這些人聚集在一起，買了一大堆槍械，強烈表達他們絕對不願再被綁架的堅定決心。那裡每個房間裡都裝有攝影機，所有人就算是睡覺也要有人監控。有些人還在身上綁了炸藥，只要察覺不對就會立刻引爆。傳說堡壘中積存的彈藥足夠引發一場世界大戰。」

　　「有用嗎？」喬安娜問。

　　艾力克斯聳肩道：「不知道。他們不會回答任何私人問題，因為他們隨時都在提防有沒有星際戰警混入堡壘。無論如何，這麼多年下來，堡壘已經變成了人們的避風港，當你需要幫忙或是尋求保護的時候就可以去哪裡窩幾天。很多逃家的小鬼都會路過堡壘的。」

　　「他們是好人？」

　　「喔，當然。雖然整天神經兮兮，又有暴力傾向，也不信任任何人，不過──」

　　我認為聽夠了，於是放下電話走回去加入他們。艾力克斯多半知道我在偷聽他們談話，不過那也無關緊要。我對喬安娜點點頭。

　　「沒人接電話，只有錄音機。看來我們得直接去找他們。」

　　「我等不及了。」喬安娜說。她一口喝光剩下的酒，看得艾力克斯肅然起敬。喬安娜喝完把杯子往吧檯上重重一放，說道：「記在泰勒的帳上。」

　　「你學得很快。」艾力克斯道。

　　我跟喬安娜並肩走向樓梯，一路上沒有任何人抬頭看我們一眼，不過喬安娜卻突然對我望來。

　　「約翰？」

　　「什麼事？」

　　「她們真的吃了自己養的狗嗎？」

　　１梅林，亞瑟王傳奇故事中的靈魂人物，強大的法師，亞瑟王的指引者。但作者在本書中另有設定。

　　２羅格瑞斯即亞瑟王所建立的王國。

　　３烏瑟．潘德拉剛（Uther Pendragon），亞瑟王的父親。

　　４黑暗女王艾薇拉：艾薇拉是美國電視頻道午夜恐怖劇場的著名主持人，《黑暗女王──艾薇拉》（Elvira，Mistress of the Dark）是她在一九八八年擔任女主角的電影。

第五章　痛苦使者

　　我們離開陌生人酒館，回到陰暗的巷子裡，身後的鐵門隨即緊緊關上。大致上來看，這趟酒館之旅還不算差。我們不但從艾迪那裡得到一條線索，而且還沒什麼真正的壞人想殺我們，最棒的是艾力克斯居然沒跟我催討酒帳。我認為這是因為他一眼就知道我沒錢可還的關係，可不是因為他心軟了。喬安娜神情茫然地看著四周，兩手緊緊抱在胸前，身體突然顫抖起來。巷子裡此刻變得十分寒冷，牆上跟地上都結了一層厚厚的白霜。我們待在酒館的時間並不長，但是外面已經冷得不像話了。喬安娜嘴裡吐出一片冰冷的白霧，臉色不太高興地向我看來。

　　「好了，這裡的氣候是怎樣？我們進酒館前可還暖和得很。」

　　「夜城裡沒有所謂的氣候。」我解釋道。「也沒有四季變化。這裡是永恆的黑夜。溫度的改變跟氣候無關，把它想成隨心情而陰晴不定比較恰當。這不過是城市本身在發洩情緒罷了。如果你不喜歡目前的氣溫就先等一等吧，很快就會有新的變化，只不過未必會比較好。有時候我覺得天氣是對我們的一種懲罰，所以這裡才會一天到晚都在下雨。」

　　我邁開大步朝巷口走去，喬安娜走在我身旁，兩條鞋跟在地上發出很大的腳步聲。我可以感覺出來，她的心裡正在醞釀一些尖銳的問題。

　　「艾迪說有不好惹的人在找你。」她終於開口了。

　　「別擔心，夜城很大，我們會在他們找上門來前帶你女兒一起離開的。」

　　「既然這裡隨時有人要取你性命──為什麼不乾脆躲在外面不要回來了？」

　　我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這是個很嚴肅的問題，我必須很認真的回答。「我試過，躲了五年，可惜我無法抵擋夜城的誘惑。正常世界的倫敦完全不能與這裡相比。這裡就像個彩色的世界，而外面只能算是黑白。這裡的一切都更為強烈，更加原始。在這裡，任何事都重要多了。信仰、行為、生命──在這裡更具意義，感受更深。不過說實話，真正的原因只不過因為我在這裡可以過更好的生活。我的天賦只有在夜城才有得發揮。雖然我也未必喜歡夜城裡的自己，但起碼在這裡我不再是個平凡人。而且話說回來，人總不能讓其他人左右自己的去處，不然可會錯過很多生意的。」

　　「艾力克斯說這裡是你的家。你屬於這裡。」

　　「心在哪裡，家就在哪裡。」我說。「大部分人根本不敢在夜城展露真心，因為怕被別人給吃了。」

　　「艾迪說那些是惹不起的人。」喬安娜有點固執地道。「而他顯然很清楚什麼人惹不起。老實說，我們是不是會有危險？」

　　「在夜城隨時都有危險。這裡什麼樣的人都有，他們讓熱情與需求沖昏了頭，只有在夜城這種地方才能得到宣洩。雖然這些傢伙都喜歡來硬的，不過他們多半都知道我也不好惹。」

　　她饒富興味地看著我。「原來你是硬漢。」

　　「只有必要的時候才是。」

　　「你有配帶武器嗎？」

　　「我不帶槍。」我說。「沒有必要。」

　　「我也有能力照顧自己。」她突然道。

　　「我並不懷疑。」我道。「不然我絕不會讓你跟來。」

　　「那麼，艾迪說我們會在堡壘碰到蘇西。這個蘇西是誰？」

　　我向前看去，說道：「你的問題還真不少。」

　　「錢總要花得值得。她是誰？老情人？還是老敵人？」

　　「對。」

　　「她會給我們添麻煩嗎？」

　　「可能。我們有一段過去。」

　　喬安娜笑了。女人總愛聽這種事。「她也欠你人情嗎？」

　　我不情願地嘆了口氣：心知喬安娜不是隨隨便便可以呼嚨過去的。有些女人就是什麼都想知道，就算不關她們的事也要追根究柢才肯罷休。

　　「她欠我的不是人情，而是腦袋後面的一顆子彈。蘇西．休特，人稱『霰彈蘇西』，也有人叫她『喔，天呀，是她，快跑！』。她是世界上唯一因為過度暴力而被踢出英國反恐特勤組的人。她的職業是賞金獵人，多半是因為要追拿逃犯才去堡壘的。」

　　喬安娜湊近了一點看我，不過我始終冷冷靜靜地看向前方。「好吧。」她終於說道。「她會願意幫我們嗎？」

　　「只要你肯付錢，她八成願意。」

　　「只要能救回我女兒，錢不是問題。」

　　我看著她道：「你早這麼說，我就把價碼開高一點。」

　　她笑了，不過笑到一半就開始咳嗽，整個人縮得更緊。「可惡，真冷。我手指都沒感覺了。快到有街燈的地方去吧，街上說不定比較暖和一點。」

　　我突然停下腳步，她也跟著停下。她說的沒錯。太冷了，冷得太不自然。而且我們已經在小巷子裡走太久了，正常來講我們早該走到大街上才對。我回頭看，陌生人酒館的霓虹招牌只剩下一個小亮點；我再看回前方，街道出口還是跟我們出來時一樣遙遠。小巷子在我跟喬安娜聊天的時候悄悄變長了。有人在玩弄空間結構，改變巷子的距離──由於這個現象需要吸收大量的能量，所以週遭的溫度才會急遽下降──陷阱已經開始收網了，我仔細觀察，感應到空氣之中的魔力，好似靜電一樣讓我的毛髮豎立。所有東西看起來都好遙遠，聲音變得很慢、很悶，彷彿置身水中。我們週遭的空間已經遭人控制，好比一個盒子讓人蓋上蓋子，完全找不到出路可逃。

　　六條黑色的身影憑空浮現，擋住了通往出口的路，靜靜地等待著我自投羅網。

　　「下次你想惹事的話，」喬安娜小聲道。「請多利用自己的時間。看來芬奇．湯瑪士的爹地派人來報仇了。」

　　我鬆了一口氣，點了點頭。不錯，一定是芬奇．湯瑪士。這一切空間變化都是德魯伊魔法跟所謂城市之光搞的鬼。沒問題，我有辦法讓六個半調子德魯伊教徒哭著回家找媽媽。只要用點小暴力，控制空間的魔法很快就會崩壞。然而就在此時，一道紅色的光芒不知從哪裡急洩而出，照亮整條巷子，將一切籠罩在血紅的色彩之下。在看清楚巷口那六條身影的真實輪廓之後，我嚇得差點吐了出來。

　　那是六個看起來像人但又不是人的東西。他們擁有人類的形體，卻沒有人類的靈魂。身穿黑色西裝、帥氣領帶、亮面皮鞋、垂邊軟帽，然而這一切都只是偽裝，是讓他們融入人類世界的道具，以便走在街上的時候不致引來尖叫。他們的偽裝毫無破綻，只要你不仔細去看隱藏在帽緣底下的臉孔就好，因為他們臉上自下巴到眉頭之間完全是一片空白。他們沒有眼睛，但卻看得到；沒有耳朵，但是聽得見。沒有嘴巴及鼻子，不過他們不需要呼吸。他們的存在違反了人類知識與自然法則，任何有理性的人看到他們都會心生恐懼。

　　我以前見過這些傢伙。他們又快又狠，絕不停歇，一旦確定了目標，就算追到地獄也不會有絲毫猶豫。我曾親眼目睹他們在受害者的慘叫聲中將其活生生撕成碎片。沒錯，我認識他們很久了。他們突然之間展開動作，沉著冷靜，不急不徐，踏著整齊的步伐，了無聲息地向我接近。

　　我喉嚨裡發出一陣古怪的聲響，一種狐狸發現獵犬接近時所發出的絕望叫聲，一種人們無法從噩夢中逃離的悶聲吶喊。我嚇得渾身發抖，冷汗直流。因為我必須再度面對這些打從有記憶以來就不停追殺我的怪物。我臉上的恐懼迅速感染了喬安娜。她見過我應付狀況的手段：心知能把我嚇成這樣的東西絕對十分可怕，然而她不知道我的內心早已開始淒聲慘叫。逃避了這麼多年，到頭來我還是逃不出他們的手掌心。

　　他們絕不會讓我痛快死去的。我的屍體將會殘破不全，任何看到的人都要嘔吐不已。我曾見識過他們的手段。

　　我回頭，想看看有沒有機會跑回陌生人酒館，然後越過吧檯，經由後方的酒窖逃走──可惜我失望了。在我們身後早就已經出現另外六個怪物擋住退路。我竟然完全沒察覺到他們的出現，看來真的是在正常世界待了太久，警覺性已經大不如前。我再度回頭面對自巷口走來的六個傢伙，呼吸沉重，兩手開闔，全身都讓絕望的感覺佔據。

　　「他們──他們是什麼東西？」喬安娜問。她兩隻手緊緊握著我，顯然也跟我一樣害怕。

　　「痛苦使者。」我說，聲音細得好像蚊子在叫。我嘴巴乾得厲害，喉嚨彷彿被人掐住，幾乎說不出任何話來。「就是一直在追殺我的人。他們是死亡的具體形象，存在的唯一目的只有殺戮。」

　　「就是艾迪口中的壞人？」

　　「不是。艾迪說的是這些傢伙的老闆，是派他們來追殺我的人。一定有人出賣我，不然他們不可能這麼快就找上門來，還設下如此完美的陷阱。有人告訴他們該在什麼時候上哪去找我，渾蛋，居然把我賣給痛苦使者。」

　　我嘴裡一直念，心裡可沒閒著。一定有辦法可以逃走的，一定有辦法。我不可能這麼簡單就玩完的。暗巷中的一具噁心屍體？這個結局對我來說太愚蠢了。

　　「你打得過他們嗎？」喬安娜的聲音近乎歇斯底里的尖銳。

　　「沒辦法。我的把戲都見底了。」

　　「你是硬漢，記得嗎？」

　　「他們更硬。」

　　「你不能──瞪昏他們嗎？就像芬奇．湯瑪士那樣？」她的聲音突然斷了，因為現在她可以清楚看見痛苦使者空白的臉孔。

　　「他們沒有雙眼！」我同樣歇斯底里地叫道。「你無法傷害他們，因為他們根本沒有感覺。你殺不死他們，因為他們根本沒有生命。」

　　該是天賦發揮作用的時候了。儘管已經荒廢五年，大部分的能力仍在沉睡，不過我只能不顧一切把它們通通喚醒，管不了這麼做待會必須付出多大的代價──如果還有待會的話。我將自己推到極限，以心靈的力量接觸四周的魔法，試圖探出它的弱點。前後都被堵住了，但是兩旁的牆壁呢？找東西是我的專長，在此生死攸關的時刻，我必須竭盡所能地找出一條出路。兩旁的牆壁都是實心磚塊所建，然而在夜城裡，即使是牆壁也可能藏有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在我第三隻眼的凝視之下，水泥磚瓦之後逐漸浮現了一扇古老隱形門的輪廓。這個時間點上，那扇門所存在的空間被我右手邊的牆所圍繞，除了擁有特殊天賦的人之外根本看不見。從外表來看，那扇門已經很久沒被打開過，但此刻我的絕望大於一切，管它關得多緊都不能是我的對手。我以心靈力量衝撞那扇門，附近的空間在這一撞之下開始震動。

　　所有痛苦使者在那一刻若有所感，紛紛抬起頭來。我又撞了一次，一陣吱嘎聲響過後，隱形之門破開了一道裂口。亮眼的光芒自門縫中急洩而出，驅退瀰漫在小巷中那道不自然的血光。那是未經污染的陽光，在此陽光照射之下，痛苦使者微微退卻。門後傳來刺耳的風聲，聽在我耳中簡直就是自由的呼喚。

　　「那是什麼？」喬安娜問。

　　「出路。」我堅定道。「夜城裡藏有許多裂縫，只要知道上哪找就好。來吧，我們走。」

　　「不行。」

　　「什麼？」

　　「我動不了了！」我看了看她：心知她不是開玩笑。她臉色蒼白得有如骷髏，眼神彷彿屠宰場中待宰的羔羊一般，兩手更以極大的力道緊緊抓著我的手臂。「我害怕，約翰！他們太可怕了。我沒辦法──我動不了。我不能呼吸。我無法思考！」

　　她慌了，敗在恐懼之下，夜城終於刺探出她的極限。我曾見過這種事，看來要逃得要靠我一個人了。我拖著她奔向那道門，但是她的雙腿卻死都不肯合作，在地上一絆當即跌倒，差點連我都一起拉下。我一把推開她的雙手。她身體蜷曲在地，無助地哭喊著、顫抖著。我看了看那扇門，又看了看痛苦使者。門太遠，而痛苦使者太近，我不可能拖著她一起離開，但要獨自逃跑絕不是問題。我還有機會跑到門前，開門，進門，關門，遠離一切危險。然而如果我就這麼丟下喬安娜不管的話，痛苦使者一定會以殘酷的手段將她殺害。一來因為他們從不留下人證，二來是為了要讓我及其他人知道他們的厲害。他們曾經幹過這種事。

　　她又不是我什麼人。該死的喬安娜．貝瑞特不過是一個驕傲多金又沒禮貌的女人，一個違反我的意願強迫我回到夜城的女人，一個讓我為她及她那個可惡的女兒感到抱歉的女人。我什麼都不欠她，不需要捨命救她。是她自己跑不動，自己跌倒，通通都是她自找的。只要把她留給痛苦使者，我就安全了。

　　我轉而面對牆上的門，放開我的心靈力量。那道門瞬間關閉，陽光消逝，小巷當即又讓血光佔據。我走回喬安娜身邊，兩手緊緊握拳。或許她不是我朋友，但總是我的客戶。我曾讓自己失望過無數次，但我總是竭盡所能達成客戶的使命。只要是人都應該要保有一點自尊。

　　我拋開所有驕傲，打算施展最後手段，以天賦送出求救吶喊。不會有多少人在乎的，在夜城就算有人聽到也未必願意來救。不過艾力克斯說不定會聽到──說不定會來幫我。可惜就在我打開心門準備求救的時候，痛苦使者的思緒突然衝入我的內心。那堆聲音震耳欲聾，好似非人的喧囂，又像悲傷的嘆息，灌滿我的腦袋，吞蝕我本身的思緒。為求自保，我必須關閉心門。不會有人來救了──沒有正義騎士，沒有最終救援。就跟往常一樣，我必須靠自己的力量在無盡的黑夜中闖出一條生路。只有我，以及這群終於找上門來的敵人。

　　既然我已無處可逃，痛苦使者們的動作也不再急促，分別自前後兩邊慢慢包夾而來。他們來去無聲，如陰影、似鬼魅，沒有五官的面孔比世界上所有駭人的表情都還要恐怖，一舉一動中絲毫不掩藏兇惡的意圖。他們的動作一致，乾淨利落，一點都不拖泥帶水。要不是因為其中少了些許人性的話，要說他們動作優雅也不為過。我舉起拳頭挑釁，他們也提起蒼白的手掌揮舞。我發現他們修長的手指頂端裝有好幾吋長的針頭，上面還有綠色的液體自其中流出。這是新玩意兒，我從來沒見過。那一刻我突然瞭解遊戲規則在我離開的這幾年已經改變了。痛苦使者不是為了殺我而來的，他們打算用針頭上的藥物讓我動彈不得，然後將我帶往某處──送到他們神秘的主人手上。那些不好惹的人。

　　發現他們居然不肯讓我痛快死去，我真的很想放聲大哭。我的敵人打算慢慢折磨我，用恐懼征服我，讓我陷入瘋狂，甚至可能逼我成為他們的一員，幫他們做盡壞事。我的自我會變成心裡一個無助的吶喊，永遠困在不受控制的身體裡，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說著他們的語言，執行他們的命令。要是真這樣，我寧願死。恐懼飄升到極點，怒氣勃然而生。我才不要變成那樣！這群該死的痛苦使者！就算逃不了，我也不會輕易束手就擒。我會逼他們殺了我，絕對不讓他們得到勝利及獎品。

　　再說，只要我撐得夠久，說不定終究能撐出一條生路。有時候夜城還是會有奇蹟發生的。

　　第一個痛苦使者進入攻擊距離，我二話不說對準他的臉就是一拳。拳頭打在鼻子該在的地方，有如擊中麵團一般，深深陷入頭裡。痛苦使者的血肉黏得要命，費了我好大的勁才把拳頭從腦袋裡抽出來，而那傢伙在這全力一擊之下居然晃也不晃一下。我迅速轉身，對其他撲來的痛苦使者展開攻擊。他們的動作超快，不過我動得更快；他們強壯非凡，然而我的絕望也不能小覷。我憑藉著一股怒氣跟他們周旋，可惜每一拳都好像打在屍體上般毫無用處。他們的肉體經得起極度猛烈的變形，彷彿體內空無一物一般──說不定他們的體內真的空無一物，說不定他們只是受到恨意驅使的一群空殼。我的攻擊對他們來說根本無關痛癢，好似過眼煙雲，挨再多拳也不在乎。他們的爪子由四面八方揮來，有如無數靈蛇纏動，一次又一次地試圖以針刺將我制服。他們就像不會思考的機器一樣頑固，不達目的誓不罷休，而我所能做的只有不停地動、不停地躲，每多呼吸一次動作就慢上一分。我的大衣被針頭劃開，到處沾染綠色的毒液。我怒到極點，舉起一隻痛苦使者往牆上就摔。正常人在此一摔之下肯定骨頭散裂，但是痛苦使者只是稍微扁一點而已，身體恢復原狀後又再度向我撲來。

　　沒有臉、沒有心、沒有聲音。對抗痛苦使者有如挑戰噩夢。我叫喬安娜先逃，但是她驚嚇過度，只能縮在地上，兩眼無神，嘴巴微張，完全動彈不得。這時痛苦使者佔盡上風，我已經打得好累、好冷。如今我只能盡量運用小動作讓他們的針刺向彼此身上。憑借憤怒與恐懼苦撐到這個地步已經是極限，我體內僅存的力量即將消失了。正當我打算利用最後的力量尋死時，一道陰影降臨，情勢隨即逆轉。

　　所有痛苦使者若有所感，通通在同一時間轉過頭來。有人來了，而且來人似乎比痛苦使者更加恐怖、更加危險。他們都發現了，獵食者總是有發現天敵的本能。眼看他們把注意力集中到新來的危機之上，我身體一軟，立刻癱倒在喬安娜身旁。我痛苦地呼吸著，感覺好像有鎯頭在捶自己心臟一般。喬安娜兩手往我身上一抱，緊緊地依靠著我，臉埋在我的胸前。我默默地凝視著她。

　　痛苦使者們動作一致，轉動腦袋打量四周。他們感到困惑，無法判斷當前狀況，因為這並不在計劃之中。突然之間，其中一張臉上出現變化，滿滿的空白之中憑空出現一條紅線，並且瞬間滲出大量血跡。那怪物遲疑了一會兒，伸出手掌觸摸自己臉龐，試圖察看傷勢。

　　接著一道陰影閃過，痛苦使者的手掌齊腕而斷，斷口切割平整至極，鮮血狂噴而出，在寒冷的空氣中灑出一陣血霧。我笑了，笑得得意洋洋、幸災樂禍，因為我已認出出手相救的是什麼人了。一切都已結束，所有痛苦使者已成過往雲煙，只是他們自己還不知道罷了。

　　陰影在這班沒臉的怪物之間穿梭，動作快到肉眼難見。鮮血在同一時間從上百條傷口中灑出，空氣完全籠罩在四散的血霧之中。痛苦使者極力抵抗，但絲毫碰不到對手一根寒毛；他們想要逃跑，卻根本無法離開對方掌心。陰影無處不在，狂切、猛割，撕裂他們的手腳，剁爛他們的血肉。不管多麼痛苦，他們都無嘴可叫。眼看痛苦使者於存在的最後一刻，終於親身體驗恐懼與苦難的真意，我心中感到無比暢快。

　　一切在短短幾秒之內就結束了。十二隻恐怖的痛苦使者就此消失。如今他們成為數以千計的小屍塊，四下散落在巷子裡。其中還有幾塊仍在抽動。污穢的磚牆上此刻染滿鮮血，除了我跟喬安娜附近的地板還算乾淨之外，其他地方通通因為血的關係而黏得亂七八糟。十二張沒有五官的臉皮經過專業剝皮手法整治之後，如今整整齊齊地被釘在陌生人酒館大門兩旁。

　　血紅色的光芒消散，巷子恢復正常照明，氣溫也慢慢開始回升。我在喬安娜耳旁輕聲說出安慰的言語，直到她緊握不放的雙手漸漸鬆開。然後我對著站在霓虹招牌下的人影點了點頭。

　　「謝了，艾迪。」

　　剃刀艾迪淡淡一笑，雙手慢慢插入外套口袋之中，身上完全沒有沾染任何血跡。

　　「欠你的人情已經還清了，約翰。」

　　他說話的語氣突然讓我明白許多事情。「你早就知道他們在等我！」

　　「當然。」

　　「那你為什麼不早點出來？」

　　「我只想看看你到底還行不行。」

　　「那你至少應該跟我說嘛！為什麼不警告我？」

　　「因為你根本不會聽；因為我想給痛苦使者的老闆一點小小的警告；因為我討厭欠任何人人情。」

　　我懂了。「是你告訴他們我會來的。」

　　「歡迎回來，約翰。這地方少了你就沒意思了。」

　　陰影一閃而逝，有如一陣狂風襲過，霓虹招牌下的身影當即消失無蹤，只留下滿牆血跡與滿地屍塊。我早該知道了，在夜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處世考慮。喬安娜抬起蒼白的臉龐看向我。

　　「結束了嗎？」

　　「是，都結束了。」

　　「對不起，我知道要跑，但我實在太害怕了。我從來不曾如此害怕。」

　　「沒關係。」我說。「落水時也不是每個人都記得怎麼游泳。再說，痛苦使者並非你的能力足以應付的東西。」

　　「我一直以為自己有能力應付任何狀況。」她小聲道。「我必須要堅強，需要挺身保護自己跟女兒的利益。我知道該做什麼，瞭解要如何運用本身的優勢來達成目的，讓他人心甘情願為我辦事。但是這──這實在超出了我的能力範圍。我感覺自己像個小孩，迷失，無助，完全不堪一擊。」

　　「其實這裡的基本規則也沒多大不同。」過了一會兒我說道。「夜城的一切依然跟權力有關，只要有權力就能隨意殺人。少數人不願意在強權下低頭，於是挺身而出，為自己而戰，也為他人而戰，只因為我們無法坐視一切如此沉淪。」

　　「你是我的英雄。」喬安娜說。這是她第一次對我微笑。

　　「我不是英雄。」我非常肯定地說。「我只會找東西而已。我可沒有立志拯救夜城。夜城太大，而我太渺小。我只是一個普通人，一個願意貢獻所長去幫助他人的人。因為我相信，每個需要幫助的人都應該能找到願意幫忙的人才對。」

　　「我從未遇過任何值得尊敬的男人。」喬安娜說。「直到今天為止。你大可以丟下我自己逃跑的，但是你沒有。你是我的英雄。」

　　她翹起雙唇湊到我嘴邊，沒多久後，我們開始接吻。她靠在我的懷抱中，為我帶來溫暖與寧靜，讓我找回許久不曾有過的活著的感覺。有那麼一瞬間，我感覺好快樂，彷彿無憂無慮地漫步於異國之中。一吻過後，我們相互擁抱，在滿地血跡與屍塊中間坐了一會兒。那段時間裡，除了彼此，任何事對我們而言都不再重要。

第六章　直闖堡壘

　　由於堡壘離這裡還有一段距離，加上與痛苦使者一戰使我亟須休息，於是我們決定攔一輛馬車代步。再說，先在車裡避避風頭似乎也是個不錯的主意。那匹馬一面注意交通狀況，一面對我們小跑而來。它是一匹十分高大的馱馬，一身銀白色的毛髮宛如明月，背膀寬闊有力，銀蹄俊俏至極，身後那輛十九世紀造型的馬車更是華麗非凡。上好的黑檀與白檀木混搭，另外還鑲以銅飾點綴。車伕坐在前方車頂，裹著一件皮大衣，手裡拿了一把五呎長的喇叭槍，槍柄刻有許多詭異至極的詛咒符號。駿馬在我跟喬安娜身旁停下，車伕則滿臉警覺地察看四周，一有不對隨時準備開槍。喬安娜的心情此刻已經平復下來，臉上也恢復一貫的傲慢神色，不過當她第一眼看見那匹馬的時候就深深為它著迷，忍不住跑到馬的面前，拍拍馬背，摸摸馬鼻。那馬嘶鳴幾聲，似乎十分享受。

　　「好駿的一匹馬呀。」喬安娜讚歎道。「你想它愛吃糖嗎？或是甜點？」

　　「不了，謝謝，女士。」馬開口道。「吃那些會長蛀牙的，我很討厭看牙醫。胡蘿蔔倒是不錯，不過你身上應該沒有吧？」

　　喬安娜驚訝地眨眨眼，然後語氣不悅地對我道：「你故意的。每當我以為終於摸熟夜城了，你就會耍弄這種新花樣來讓我出醜。告訴你，人的忍耐可是有限度的。」然後她回頭對馬說：「不好意思，沒有胡蘿蔔。」

　　「那就趕快上車，別浪費我的時間。」馬說。「幹我們這行時間就是金錢，我可還有一堆債務要還呢。」

　　「不好意思，」喬安娜語氣一變，問道：「不過我不太瞭解──這是你的馬車？你是老闆？」

　　「一點都沒錯。」馬道。「本來嘛，苦差事都是我在做。不管風吹雨打，背著這台車到處跑的可都是我呀。認路的也是我，我對夜城的大街小巷沒有不熟的，連地圖上沒有的快捷方式通通一清二楚。只要你說得出口，我就能載你去，而且保證比任何計程車都快。」

　　「那──車頂上的那位男士呢？」喬安娜問。

　　「你說老亨利啊？他只負責收錢、找錢以及拿槍而已。沒人敢惹我們，除非是活得不耐煩了。說實在話，有手真的很方便。等銀行負債償還完畢之後，我考慮投資研發生化手臂。到時候裝個假手就可以自己抓癢啦。我們要在這裡聊一整夜嗎？這樣可要額外收費的喔。你們要去哪裡？」

　　「知道堡壘嗎？」我說。

　　「喔，當然，沒問題。不過我想在街口就放你們下車，天知道那些瘋子什麼時候又會開槍。」

　　老亨利咕噥一聲表示同意，順勢揮了揮手上的喇叭槍。我拉開車門，跟在喬安娜身後上車，然後車門一關就出發了。車上的座位乃紅皮所製，坐起來十分舒適。空間雖然不大，卻佈置得頗為雅緻。防震系統還真不錯，一路上都感覺不到什麼顛簸。

　　「我不喜歡出租車。」我找個話題閒聊。「你沒辦法肯定他們為誰工作，或是跟誰回報，而且那些司機老是喜歡聊政治。夜城裡的馬車就不同了。馬車絕對獨立作業，因為馬兒都很頑固，對此相當堅持。注意到老亨利連韁繩都沒有嗎？一來是因為往哪走都是由馬兒決定，二來也是因為那把大槍需要雙手才能使用。」

　　「他拿槍做什麼？」喬安娜的聲音已經恢復如常。

　　「預防交通狀況。不是所有外表像車的東西都真的是車，而且誰也不敢保證不會有巨人跳出來劫車。」

　　「我想跳過這個話題。」喬安娜說。「來聊聊可能會在堡壘碰到的這位蘇西．休特吧。聽起來她是個──很迷人的女人。」

　　「喔，她迷人之處可多了。蘇西。」我微笑說道。「她是個狩獵高手，專門追拿通緝犯。不管對方藏身之處有多凶險，她都敢闖；不管對方火力多強大，她都敢拚。蘇西稱不上是什麼細心之人，不過她的毅力絕對無人能及。只要價錢合適，她不會推掉任何工作，也不會因為任何危險卻步。蘇西善用世界上所有槍械，包括一些手工自創的傢伙，不過她最愛用的還是直截了當的霰彈槍。蘇西所到之處，處處一片火海。想要找她，只要跟著零散的叫聲、踢穿的爛門還有牆上的血跡就可以了。她的出現通常不是開啟爭端就是結束爭端，當真是非常可怕的一個女人。」

　　「你們可曾──親密交往過？你說跟她有一段過去──」

　　「我們合作過幾個案子，然而她不喜歡跟人過於親密。我認為她根本不知道如何與人相處。她的生命中有許多男人來來去去，不過這些男人最後都逃著離開。」

　　「剃刀艾迪，霰彈蘇西──你認識的人都很有趣，約翰。你都不跟正常人交朋友嗎？」

　　「正常人在夜城活不了多久的。」

　　「她會幫忙還是會妨礙我們？」

　　「很難說。」我照實答道。「蘇西不是最好的合作夥伴，特別是當你想要活捉目標的時候。蘇西天生就是殺手的料，她會成為賞金獵人純粹是因為這個行業可以提供合法殺人的機會而已。」

　　「但是你喜歡她，不是嗎？我聽得出來。」

　　「她經歷過大風大浪，承受過艱苦風霜。我非常佩服她。」

　　「你相信她嗎？」

　　我笑了一笑。「在這裡不能相信任何人，你應該已經瞭解才對。」

　　她點頭。「剃刀艾迪。」

　　「而他還算是我的朋友。」

　　接下來的車程裡沒人再說什麼，因為我們兩個都有不少事情要想。喬安娜大部分的時間都看著窗外，不過我沒有，因為我早就都看過了。過了一會兒馬車停下，馬兒回頭告知我們已然抵達目的地。下車後我先去付錢，喬安娜則一直盯著眼前的堡壘看。（我付給老亨利一大筆小費以確保他不會忘記我們，畢竟在這裡隨時有可能臨時需要用車。）老亨利確認一切無誤後對馬兒點了點頭，他們才又再度上路。我走到喬安娜身旁，發現她還在盯著堡壘看。堡壘確實是個值得一看的好地方，五年來一點都沒變。

　　剛開張的時候，堡壘是一間折扣賣場，商品繁多，價格便宜，不過絕不退費。那時候堡壘賣的大部分是武器，所有年代所有產地的武器都有，沒人會問任何問題。可惜他們囤貨太多，市場根本吃不下來，因為即使在夜城也不是每個人都隨時會有殺人需求。於是賣場的人私下煽動了幾場幫派戰爭，企圖刺激買氣，結果引來了當權者的介入。

　　第二天賣場的財產就被拍賣。反外星人綁架團體把它買了過來，在裡面加了一堆鎖，進了一大批補給品，外帶多得數不清的槍炮。

　　堡壘是一棟數層樓高的方形建築，其上所有門窗都有加裝強化鐵條，而屋頂更是滿佈了重機槍陣地以及電子儀器，槍口朝向四面八方。任何想要進入堡壘的人都要經過嚴格盤查。正門的牆上漆了很多大大的「堡壘」字樣，以世界上所有語言書寫，有幾種甚至只在夜城才有人說。這些人不是來此避難的，他們對自己的身份十分自豪。至今堡壘仍是反外星人綁架團體的大本營，不過他們歡迎任何需要幫助的人前來短期停留。他們會提供諮詢，指引門路，並且盡其所能提供武器以填滿他人的安全感。堡壘信奉一套古老的哲學：「殺光之後再讓上帝決定對錯。」如果你從十歲起就被外星人綁架的話，會變成這樣也是無可厚非。任何蠢到敢在堡壘惹事的人都沒有機會活下來宣揚自己的事跡。

　　位於堡壘兩旁的分別是一家巫毒學校跟一家軍用品店。這兩家店頗有特色，喬安娜沒辦法不停下腳步多看幾眼。巫毒學校的窗口目前展示的是聖約翰的征服者之根膠囊、長有淒厲面孔的曼陀羅根以及各式各樣的護身符。展示櫃裡還有一區刻意佈置成墳場造型，其中站了一個死靈之神巴龍撒麥迪的巫毒娃娃，只能說俗不可耐。

　　軍用品店的櫥窗裡展示著所有歷史上出現過的軍裝，一些已經不存在的國家所發的勳章，以及一個標籤上寫著「隨身核彈，請出價。」的高級公文包。喬安娜站在公事包前面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來。

　　「開玩笑的吧？那不會真的是核彈吧？」

　　「一定有問題。」我說。「不然的話早就被堡壘的人買走了。這個說不定你得要自己找到鈽才行。」

　　「耶穌該為此落淚。」喬安娜說。

　　「他已經落過了。」我說。「不過是為了比這個還糟糕的事情。」

　　等我們走到堡壘前門口就開始發現不對勁了。門上的監視器遭人毀壞，強化鋼門並未緊緊關上。我皺了皺眉頭，印象中可不曾見過這扇門有沒關好的時候，從來沒有。我輕輕抓著喬安娜的手臂，示意她安靜地跟在後面。接著我小心翼翼地把門推開一點，然後就聽見遠方傳了槍戰及尖叫聲。我笑了。

　　「看來蘇西真的在這裡。跟緊我，喬安娜，盡可能裝作沒事的樣子。」

　　我把門全部打開。確認大廳裡空無一人之後，躡手躡腳地走了進去，仔細研究眼前的狀況。

　　大廳是為了讓旅客放鬆心情而設，原本應該十分舒適，不過如今混亂不堪。所有傢俱翻倒在地，牆上的掛畫歪七扭八、彈孔滿佈，牆角的塑膠植物讓極不友善的火力打得滿目瘡痍。正常來講，要進入大廳得要經過一道笨重的金屬探測門，不過如今那扇門已經滾到一旁涼快去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硝煙以及火藥味，顯然有人在這裡擊發了許多子彈，而且就在不久之前。

　　不過沒有發現任何屍體。

　　※※※※※※

　　我慢慢走過大廳，喬安娜緊緊黏在我身後，黏到差點就要爬到我背上一樣。我看了看天花板各角落的監視器，其上的紅燈顯示它們都仍在正常運作。一定有人知道大廳出了什麼事，但是卻沒有任何增援的跡象。這表示事情還沒了結，火拼還在堡壘內部的某處繼續著。我開始有點擔心了。

　　大廳另一側通往堡壘內部的門一樣沒關緊，其上所有的鎖頭跟門栓通通斷光，鉸鏈也給扯了下來。我小心推門看了看，發現門後的走廊上也是到處都是彈孔，不過還是沒有屍體。槍聲及怒吼自走廊另一邊隱隱傳來。

　　「我們是不是該先去隔壁的軍用品店弄幾把槍？」喬安娜說。

　　「如果有槍，你會用嗎？」

　　「會。」

　　我看了看她。「你真是充滿驚奇。不過我不喜歡槍，因為槍太容易讓人犯下無法彌補的過錯。再說，我不需要用槍。」

　　「即使面對痛苦使者也不用？」

　　「他們不是用槍就可以解決的。」

　　喬安娜指著天花板上的監視器道：「為什麼這麼多攝影機？」

　　「反綁架者的理論。他們在所有房間、走廊、角落、縫隙裡都裝有監視器，隱藏的機關更是不計其數。他們有一組人馬專門負責輪班監看這些監視器。這裡的人都很害怕會被外星人再度綁架，既然沒人知道那些灰色的小傢伙究竟如何來去，那這裡的監視器就得隨時運作。如果沒人能發現外星人的話，至少還有監視器可以拍下他們。我猜想只要一有人發現外星人就會立刻按下最近的警報器，抓起手邊的武器，然後把任何有一點點看起來不像人的東西轟入地獄。為了以防萬一，這裡連廁所跟浴室都裝了攝影機。這裡沒有人會輕易再被綁架的。」

　　喬安娜聽不過去：「沒有任何隱私？簡直是一群重度偏執狂。」

　　「如果真有外星人要抓他們的話就算不上偏執。只不過──現在的情遲讓我越看越擔心。種種跡象都顯示有人闖入大廳，堡壘的人開火反擊，但是一點用都沒有。雖然聽起來戰鬥仍在持續，但是堡壘的人顯然且戰且走，在自己的地盤上被人逼得不斷撤退。然而為什麼這一路上都沒有任何屍體呢？難道──難道真的是外星人前來回收逃走的實驗品嗎？」

　　「你是認真的？」喬安娜說。「外星人？」

　　我看著空蕩蕩的走廊，思考著這個可能性。「夜城裡什麼人都有，不管是來自過去、現在或是未來。跟我在這裡見識過的東西相比，外星人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或許我們應該改天再來。」喬安娜說。

　　「不。他們是好人，我不能在他們需要幫忙的時候一走了之。這是個性使然。再說，蘇西可能也在這裡──可惡。可惡！我現在真不應該捲入這種事。我要進去看看，你如果不想跟著就在外面等我吧。」

　　「不，跟你在一起比較安全，我的英雄。」

　　我們相對一笑，然後沿著走廊往裡走去。越往裡面走，槍聲跟叫聲就變得越大。一路上牆壁四周的彈痕越來越多，但是一樣看不到任何屍體，甚至連血跡都沒有。從此起彼落的槍聲聽來，這種情況實在令人不安──走廊盡頭是個右轉的轉角，槍戰現場就在轉角之後。我把喬安娜推到身後，然後很快地探出頭去。這一看，所有疑問豁然開朗。我嘆了口氣，走入交戰中的走廊，站在雙方人馬都能看到的位置，抬高音量，以冷酷中帶有命令的口吻大聲說話。

　　「通通停火，立刻住手！」

　　槍聲驟停，走廊瞬間安靜下來。硝煙瀰漫空中，氣氛凝重至極。在走廊另一端，有一群人躲在傢俱堆成的臨時掩體之後。掩體縫隙中突出了起碼二十來種不同外型的槍枝，大部分都是全自動武器。靠我這邊也有一個簡陋掩體，躲在後面的是一名身穿黑皮衣、手持霰彈槍的金髮女子。她回頭看了我一眼，神情愉快地打個招呼。

　　「約翰，聽說你回來了。待會再跟你說，我先解決這些自虐狂。」

　　「把槍放下，蘇西。」我嚴厲地說。「我是說真的，所有人都不准再開槍，不然等我發火，場面就不好看了。」

　　「喔，天啊，」對面掩體後方有人說道。「情況還不夠糟嗎？連約翰．泰勒都來了？可惡，到底又是哪個白癡惹上他的？」

　　蘇西．休特站起身來，對我似乎不太高興。她已經快三十歲了，不過依然秀色可餐，只要你不介意被她反咬一口就好。她的造型還是跟從前一樣，全身黑色機車皮衣、配戴各式鐵鏈鐵釘、壯觀的胸前垂掛兩條彈帶、腳上穿了及膝的長靴，腳尖部分包有鐵皮。她看了很多遍「機車女郎」跟「逍遙騎士」，對於羅傑．寇曼執導的「地獄天使」系列電影過度著迷。

　　她有一張美麗的臉孔，線條明顯，下顎有型，頭髮全梳到腦後，以一條皮製髮帶固定。傳說這條髮帶是以她所殺害的第一個男人的人皮製成，而那一年她才十二歲。她的雙眸暗藍，呈現出冷酷堅定的神色。她的嘴唇性感，不過除了使用暴力的時間外鮮少展露笑容。她無法忍受蠢人，花錢有如喝水，最喜歡的消遣就是扁人。她嘴裡總說自己沒有朋友，敵人也全死光了。不過不管她怎麼說，人們都知道曾有幾個人進入過她的生命裡，而我就是其中之一。

　　她在搖擺的燈光及四散的硝煙中昂然而立，看來簡直就是來自地獄的女戰士。

　　「讓我猜猜。」我有點疲憊地說。「你闖進堡壘，要他們交出通緝犯。他們不肯，你就開火。對吧？」

　　「我要抓的人罪證確鑿。」蘇西說。「偏偏這些傢伙非常沒禮貌。」

　　我考慮情勢。「我想他們都很抱歉。既然如此，試著不要通通殺光，蘇西。留個活口讓我問些問題。」

　　「嘿！別亂來！」掩體後方的聲音叫道。「我們可能──可能過於魯莽了點。這裡沒人想跟霰彈蘇西與約翰．泰勒作對。我們不能談一談嗎？」

　　我看著蘇西，她聳了聳肩。「只要他們肯交人，我就離開。」

　　「把人交給你，他就死定了。」那聲音道。「人家到堡壘來就是為了尋求庇護。」

　　「他說的有道理。」我對蘇西道。「你確實喜歡抓死的通緝犯回去交差。」

　　「死的可以少填不少文件。」蘇西說。

　　我對走廊對面的二十來把槍道：「如果蘇西是來真的，你們早就死光了。她已經手下留情，你們不該繼續頑抗。」

　　「我們必須保護所有來這裡的人。」那聲音頑固地道。「這是我們的原則，也是堡壘存在的理由。我們願意談條件，但不表示我們會放棄原則。」

　　我看著蘇西問道：「你這次要抓的是哪個可憐蟲？」

　　「不是什麼大人物，只是個偷了和解金跑路的渾蛋律師。五百萬英鎊，外加零頭。找回來的錢我可以分到一成。」

　　「律師？」那聲音道。「喔，天呀，怎麼不早說呢？早說是律師，我們直接就把人交給你啦。」

　　我對蘇西微笑：「又一個基本常識與談判手腕的成功案例。你看，只要先跟人家講道理，事情通常都不難解決。」

　　蘇西放下槍，不太高興地說道：「我討厭講理，有害我的名聲。」

　　我轉向對面的掩體，不讓她發現我在偷笑。「我是來這裡找一個名叫凱茜．貝瑞特的蹺家少女。這女孩不知道自己惹上什麼麻煩。有人聽過她的名字嗎？」

　　「只要蘇西還在那裡，我絕對不出來。」掩體後的聲音道。

　　「沒人要你出來。」我耐心地道。「只要你回答問題就好了。你不想惹我發火吧？」

　　「凱茜有來過。」那聲音很快地說。「大概是一個禮拜前離開的。她說有東西在召喚她，一種美好無比的事物。我們都勸過她，但是她什麼都不肯聽。堡壘又不是監獄，我們不能強迫她留下──我只知道她提起過布萊斯頓街，就這麼多了。」

　　「謝謝你。」我說。「你幫了個大忙。」

　　「我們又沒得選擇。」那聲音道。「你在陌生人酒館外面幹的事情已經傳開了，到現在現場都還沒清理完畢呢。」

　　我點點頭，沒說什麼。人們也不是第一次把不是我做的事情栽在我頭上了。

　　這個謠言多半是艾迪為了表示歉意而特別傳開來的。身為狠角色有個好處，就是人們會很輕易相信任何關於你的傳言。

　　「剩下的事情就留給你們跟蘇西自行解決。」我說。「為免惹來更多麻煩，最好她要什麼就給她什麼。」

　　「多謝。」那聲音苦笑道。「我想我寧願再度面對外星人。」

　　我示意蘇西退到角落旁私下談談，順便介紹她跟喬安娜認識。兩個女人禮貌性地微笑，那笑容一看就知道她們不可能成為朋友。

　　「原來如此，」蘇西說。「你又找到另一頭迷途羔羊來照顧了，是嗎，約翰？」

　　「做生意嘛。」我說。「好久不見了，蘇西。」

　　「五年又三個月。我就知道你總有一天會爬回我身邊的。」

　　「抱歉，蘇西。我只是為了辦件案子而來。等找到那個女孩，我就會回到安全理性的正常世界裡去了。」

　　她向前跨出一步，嚴肅地看著我道：「你不適合那裡，約翰。你屬於夜城，就跟我們這些怪物一樣。」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倒是喬安娜打破了沉默。「休特女士，請問你跟約翰究竟是什麼關係？」

　　她哼了一聲道：「我對他開過一槍，不過他沒死。後來我才發現懸賞他的通緝令是假的。我們陸陸續續合作過幾個案子。他是個好人，總是帶我深入虎穴，奔向危險。總之跟約翰在一起絕對不會無聊就是了。」

　　「你的生命就只有這樣？」喬安娜問。「暴力與殺戮？」

　　「這樣就夠了。」蘇西說。

　　我怕再讓她們講下去後果不堪設想，於是對喬安娜說：「布萊斯頓街離這裡不遠，不過那附近的環境非常糟糕。如果凱茜當真去了那裡，我們最好盡快找到她。」

　　「需要幫忙嗎？」蘇西說。

　　我看著她想了想道：「如果你願意，當然好。待會忙嗎？」

　　她聳肩：「最近很無聊，我最討厭無聊了。等我解決這裡，領完賞金之後就去找你。老價錢？」

　　「當然。」我說。「我的客戶付得起。」

　　蘇西看著喬安娜：「她最好不要賴帳。」

　　喬安娜還想說話，不過注意到蘇西的槍口對準自己，於是決定別去惹她為妙。她故意轉身背對蘇西，對我說道：

　　「至少我們有個地址了。那地方容易惹禍上身嗎？」

　　「很難說，因為不知道是什麼吸引她去那裡。布萊斯頓街應該沒有任何吸引人的東西才對。除了下水道，世界上沒有任何地方比那條街更低級。只有墮落到了谷底的人才會淪落在布萊斯頓街去。我離開的這幾年狀況應該沒有改變吧？蘇西？」

　　她搖頭道：「依然是個蛇窟。如果燒掉那條街，整個夜城都會變香。」

　　「別擔心。」我對喬安娜說。「她是你女兒。你說過她能照顧自己的。而且我們已經快找到她了。」

　　「別太篤定。」喬安娜說著嘴角下垂。「凱茜很會躲藏，要找她出來並不容易。」

　　「那是因為她沒遇過我們這種找人高手。」我信心滿滿地說。

　　「像我們這種人可不多。」蘇西．休特道。

　　「感謝上帝。」掩體後方的聲音說道。

第七章　真正的危險所在

　　蘇西．休特繼續留著威嚇堡壘的人，我跟喬安娜則向布萊斯頓街出發。布萊斯頓街是真正的危險所在。每個城市至少都有一個地區不受任何規則約束、不受人性羈絆，不受文明牽連，而布萊斯頓街就是這樣的一個地區。這是一個從來沒人付過房租的地方，一個只有強者才有機會生存的地方，一個連身懷鼠疫的老鼠都怕得不敢獨自出沒的地方。這裡偶爾會由幫派掌權，不過沒有幫派能夠維持多久。這裡的人熱愛黑暗，因為只有活在黑暗之中他們才能忽略自己的處境。酒精、毒品與絕望是布萊斯頓街的特產，會淪落至此的人絕不是因為意外。這也是為什麼我很擔心凱茜來此的目的。到底是什麼東西能夠召喚凱茜這種充滿活力的少女來這種地方？

　　她到底以為是什麼東西在那裡等她？

　　下雨了，滴答滴答的雨聲為街道添加了一點清新的幻象。空氣中瀰漫著餐館的味道，來自各個時空的各式佳餚撲鼻而來，可惜並非每道菜發出的都是香味。霓虹燈在雨中模糊不清，隱隱照亮來往人潮飢渴憤怒的面孔，充分表達出夜城所有的特徵。

　　「真是個鬼地方。」喬安娜突然說道。

　　「有時確實如此。」我說。「不過這裡也有迷人之處。就像壞男人總是能讓好女孩臉紅心跳一樣，夜城裡種種不可告人的娛樂就是吸引正常世界人們來此的主因。」

　　喬安娜不屑道：「我一直以為在倫敦可以找到所有娛樂。公共電話亭裡有各種性愛廣告，不但花樣百出，而且價錢公道。什麼樣的性交易都有，有身體接觸的、沒有身體接觸的，各種性別的人物提供各種性別的服務，其中還包括雙性人。前戲、後戲、主戲──我真不知道還能有什麼花樣？」

　　「相信我。」我很認真地說。「你真的不會想知道的。換個話題吧。」

　　「好。在夜城長大是什麼感覺？」喬安娜真誠地看著我。「對一個小孩子而言，這裡應該──很不同吧？」

　　我聳肩。「我沒過過正常世界的童年，當你在一個每天都能見識到怪事與奇蹟的地方長大的時候，很自然會對一切見怪不怪。從各方面來看，夜城都是一個魔幻世界，只要沒有特殊狀況，在這裡長大絕對不是一件無聊事。這是個隨時都能惹出新麻煩的地方，對一個好奇心十足的小孩來講，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孩子能夠輕易學習自我約束，因為不乖的孩子真的會被怪物抓去吃掉。你必須早早學會生存技能，不然根本活不到長大成人。你不能信任任何人，就算是朋友或家人也不例外。不過至少你可以肯定自己不能相信任何人，這也算一個優點。」

　　「這裡的一切對我來說都是家常便飯，喬安娜。你的世界，一個平靜、理性、符合邏輯的正常倫敦，才是讓我不習慣的地方。雖然那裡安全、合理，一切都可以預測──不過有時候無知也是一種幸福，隨時都可能出事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徵兆跟預言這類東西在夜城裡沒有多大作用，天堂跟地獄都很少介入此地的事務。儘管你的世界非常安全，但它同時也十分黯淡，非常無聊，而且超難討生活。這個案子結束後，我還是會回到你的世界去。不是因為我比較喜歡那裡，而是因為我已經失去在夜城生存的本能。」

　　「那條布萊斯頓街，」喬安娜道。「聽起來即使在夜城裡也是十分危險的地方。你確定凱茜去那裡了？」

　　我不禁停下腳步，因為這也是我一直在思考的問題。這些話很可能是堡壘的人為了打發我們而胡亂編造出來的。換做是我在那種情況下也會信口胡認。不過──我只剩下這條線索了。我皺起眉頭，感覺有點洩氣，路過的人們見我如此紛紛繞道而行。我的天賦總是能帶我找出任何東西。我的名聲完全建立於此。對我而言，回到夜城卻無法發揮天賦實在是非常沮喪的一件事。如果凱茜真的在布萊斯頓街的話，我現在就應該可以感受到她的存在。

　　我突然敞開心門，迫使天賦的力量竄入夜色，跨越隱藏的時空，進入神秘的境界。天賦在空氣之中脈動，狂野而又憤怒，以近乎野蠻的力道撞開所有上鎖的房門。附近的路人紛紛驚聲尖叫、抱頭鼠竄。我雙手緊緊握拳，嘴角慢慢浮現勝利的笑容，一種野狼發現獵物時的微笑，出自一個所有事物只有唯一真相的年代。一陣病態般的劇痛衝擊著我的太陽穴，如此壓搾天賦到超出極限的地步簡直是一種自殘的行為。只不過當時我實在太氣憤、太沮喪了，根本一點都不在乎。

　　我感到凱茜的存在了。她才離開不久，殘影仍在虛空中顫動，不過卻是是一種若有似無的虛幻存在。有某個人或是某樣東西不讓我看見她。我的笑容擴大了，你不讓我看我就看不到？我繼續加強天賦，有如以心靈力量猛撞著一道有刺的鐵絲網一般。我的鼻孔流出鮮血，雙手逐漸失去感覺。天賦之力已對我的身體造成嚴重傷害，不過對方設下的防護網也在強大的意志之下瓦解，讓我可以清楚地看見凱茜留下的殘影。她就在我眼前的街道上閃爍，影像十分清晰，估計只有數日之久。我抓起喬安娜的手，讓她也能看見我眼前的景象。凱茜匆匆忙忙地向前跑去，我們緊緊跟隨在後。她臉上散發著喜悅的光芒，嘴角洋溢著甜蜜的微笑，傾聽著一個只有她才聽得到的聲音，一個美妙至極、有如天籟的言語，一個打從內心深處發出的呼喚。那聲音好比玩弄魚餌的釣客，引誘著她正對布萊斯頓街直奔而去。凱茜臉上的笑容實在是我所見過最可怕的東西。那是一個渴望的笑容，但我實在想不出世界上有任何東西可以讓人渴望到那種地步。到底聽不見的聲音承諾了她些什麼？

　　「有東西在呼喚她。」喬安娜說，緊張得把我的手握得隱隱作痛。

　　「召喚她。」我說。「就像希臘神話中召喚水手的女海妖一樣。那聲音或許是以謊言引誘她，又或許不是，畢竟這裡是夜城。最讓我擔心的是，我對於召喚她的是什麼一無所知。我的天賦一片空白，什麼都感覺不到。這表示對方握有強大的魔法力，能夠控制牢不可破的心靈盾牌。但這麼厲害的角色只要一出現在夜城就應該會被所有人發現才對。這種消息老早就該傳遍整個夜城，一個全新的強者將會影響所有人的生存空間。然而，沒有人發覺它的存在──除了我。我真的想不透，一個蹺家少女對這麼強大的東西而言究竟有什麼用處。」

　　儘管我使盡全力，不過凱茜的殘影還是在我們面前消失了。天賦回歸，心門關閉，一切寧靜之後，劇烈的頭痛隨之襲來。那一瞬間我所能做的就只有站在人行道中央緊閉雙眼，竭盡所能地抓回所有思緒。等這個案子結束之後，我可得要好好休養休養才行。我張開眼睛，看見喬安娜拿出一條手帕指向我的鼻子。我接過手帕，輕壓鼻孔，過了一會兒終於止住了血。我沒發現她是何時放手的，心裡只想著，第一次回來怎麼會搞成這樣。喬安娜靠著我站著，盡量讓我舒服一點。頭痛很快就消失了，我把染血的手帕還給喬安娜，她優雅地接了回去，然後我們繼續向布萊斯頓街前進。我沒有再提適才的挫敗，她也沒有。

　　「蘇西真的就像別人眼中那樣危險嗎？」過了一會兒喬安娜說，顯然只是為了開個話題。

　　「只有更危險。」我據實回答。「她踏著敵人的屍體建立自己的名聲，天不怕地不怕，就連北歐蠻人望之卻步的地方她都敢去。蘇西是個沒有『恐懼』觀念的人，其他她所欠缺的觀念還包括『壓抑』、『寬恕』，以及『自制』。」

　　喬安娜忍不住發笑。「真是的，約翰，你在這都沒認識正常人嗎？」

　　我也笑了笑。「這裡沒有正常人。正常人會懂得要跟這種地方保持距離。」

　　我們繼續走著。儘管前面的人們紛紛刻意讓道，但是沒有一個人正眼瞧我一眼。夜城是個極為重視個人隱私的地方，因為每個人都有太多秘密要藏。街上的車輛依然疾駛而過，沒人停車，沒人減速，每個人都急急忙忙地趕往某個地方，去幹某件肯定會讓別人不高興的事。夜城沒有裝設任何交通號志，因為根本不會有人遵守交通規則。這裡也沒有斑馬線，行人想過馬路靠的是勇氣、決心，以及凶狠的表情。聽說行賄也挺有效的就是了。我看著喬安娜，問出一個一直想問的問題。因為此刻我們已經十分接近凱茜，該是知道答案的時候了。

　　「你說凱茜不是第一次逃家。為什麼她會經常逃家，喬安娜？」

　　「我很想找時間陪她。」喬安娜看著前方說道。「只要有空，我一定陪她。只是我很少有空。我太忙了。我把所有的時間放在工作上，唯有如此，我才能保有商場上的地位。一個女人必須多花十倍的努力才能在商場上立足。我每天都要跟一群吃人不吐骨頭的男人周旋，背叛跟冷箭在他們手中簡直堪稱藝術。我每天做牛做馬，只為了提供凱茜視為理所當然的安全感，只為了讓她買得起所有想要的東西。也不想想這麼舒服的生活是怎麼來的，再怎麼樣她也應該尊重一下我的工作吧？」

　　「你喜歡你的工作嗎？」

　　「有時候。」

　　「都沒想過換個工作嗎？」

　　「那是我的專長。」她說。我必須點頭，因為我很瞭解這種感覺。

　　「沒有繼父？」我小心地問。「或是任何類似父親形象的人？另一個可以讓她依靠、談心的人？」

　　「當然沒有。我發過誓絕不重蹈覆轍。」喬安娜忿忿地說。「凱茜的父親之所以對我很壞，純粹只是因為他有能力那樣對我。如今我是自己的主人，任何人想要進入我的生命就必須一切都聽我的。沒幾個男人可以忍受這種條件，就算有，由於工作的關係，我也沒辦法維持穩定的感情。不管怎麼樣，凱茜從來不曾想要任何真正需要的東西。我從小就教導她要聰明、敏銳以及獨立，不要依賴任何人。」

　　「即使是你也不要依類？」我小聲問。喬安娜低頭不語。

　　就在那一瞬間，世界突然轉變。城市的活力消失，四周一片死寂。我們離開了原地，出現在一個非常糟糕的地方。喬安娜跟我突如其來地向前跌出好幾步，站穩之後立刻觀察四周。街上沒有人、沒有車，空蕩蕩的一片寂然。我們週遭的建築物通通成了廢墟，高樓全部倒塌，完全看不到超過兩層樓高的房子。四周一望無際，一眼即可看穿遠方的地平線，觸目所及無處不是荒涼與毀滅。我轉了個圈，發現到處都是同樣的景象。我們來到了一個充滿死亡的世界。倫敦與夜城如今都是過往雲煙。恐怖的事情發生了，一切的一切都已毀滅。

　　街燈跟霓虹招牌都消失了，我們陷入無盡的黑暗之中。天空灑出一點黯淡的紫光，彷彿是夜色本身都被人打成瘀青一般。什麼都看不清楚。到處都是陰影，很深沉，很黑暗。沒有任何光線，就連一絲營火也看不到。我們孤伶伶地獨立夜色之中，感受不到任何人存在。喬安娜慌忙地翻找背包，最後終於取出了一隻打火機。她的雙手抖得厲害，打了十幾次火才終於點著。這渺小的火苗在這樣的夜裡根本照不了多遠，卻為我們的心靈帶來一股暖意。她舉高打火機跟我一同觀察，試圖藉此火光認出所處環境──儘管我心裡對眼前狀況已經有個底了。

　　很安靜，非常安靜，除了我們雙腳的發抖聲及不規律的呼吸聲外，再也沒有任何其他聲音。如此絕對的寧靜令人毛骨悚然，心中不安。城市的呼喊蕩然無存，其內的居民也了無蹤跡。倫敦整個啞了，所有聲音都被剝奪了。我在暗紫色的夜光下凝望四方，心知自己來到了一個空虛的所在。沉重的寧靜壓得我喘不過氣來，幾乎渴望能夠藉由吶喊來強調自己的存在。我沒喊，因為如果有東西聽見我的吶喊就糟了。而如果竟然沒有任何東西聽見，那就更糟了。

　　終我一生都不曾感到如此絕對的孤獨之感。

　　我們週遭的建築全都扭曲變形，外觀與輪廓在長時間的風雨摧殘下早已失去原貌。沒有一扇窗之中還有玻璃，沒有一個門框之中還有鐵門，這些東西通通化身為黑暗的空洞，彷彿是房子上的五宮，又像是深不見底的傷口。眼看曾經盛極一時的城市淪落到這種地步，我的心中不禁湧出一絲悲傷。數百年來的建設與擴張，數不清的人們在此生老病死，到最後就只剩下這幅景象。我慢慢地向前跨步，腳下揚起多年的積塵。喬安娜喉頭發出一下緊張的聲響，緩緩跟著我前進。

　　氣溫很冷，冷到令人四肢僵硬、皮膚刺痛，似乎地表的所有熱能全然消失。空氣靜止不動，一點風都沒有。走在曾經繁華鼎盛，如今冷清至極的街道之上，我們的腳步聲聽起來格外清晰。我們在發抖，並非因為寒冷，而是因為我們根本不屬於這個令人頭皮發麻的地方。建築物的陰影在遠方的地平線打出它們從前的輪廓，如此蒼涼的景象徹底表達出這個城市的死亡。

　　「這裡是什麼地方？」喬安娜終於問了。她握著打火機的手如今不再發抖，但是她的聲音依然抖得厲害。我不怪她。

　　「不是──什麼地方，」我說。「是什麼時候。這是未來。從外觀看來，應該是很久之後的未來。城市毀滅，文明消失。倫敦與夜城的故事還沒寫到盡頭，但是書本卻被人強行闔上，而且是狠狠地闔上。我們跌進了一道時間裂縫。那是一個封閉空間，其內的時間在過去與未來之間跳躍，永遠不停地變換。我上次來的時候這裡可沒有時間裂縫呀。時間裂縫通常都有清楚標示，任何擁有兩個腦細胞以上的人都知道要避開它們。因為它們太過無常，沒人知道它們的運作原理，甚至無法瞭解其形成原因。它們總是突然出現，然後帶著任何不小心困在裡面的可憐蟲一同消失。」

　　「你是說我們被困在這裡了？」

　　「那也未必。我可以用天賦找出出路。時間裂縫的物理區域不會太大，只要我能找到邊界並且加以突破──」

　　「不會太大！」喬安娜心裡一急，大聲說道。「這裡一望無際！就算走幾個禮拜都走不出去！」

　　「事物不該只局限在表象。你應該已經懂了才對。」我冷靜地說著，盡量讓語調中充滿智慧與肯定，讓她聽不出來我只是在瞎猜。「身在時間裂縫的人可以看見整個世界，然而裂縫實際影響的區域卻十分狹小。只要在邊界打開一道口，我們就能夠重回原來的時間。如果沒出什麼差錯的話，邊界離這裡只有半個小時的路程，慢慢走就行了。」

　　「差錯？」喬安娜一聽就道。「還能出什麼差錯？這裡只有我們而已。這是遙遠的未來，所有人都死光了。你感覺不出來嗎？倫敦的光芒已經消失殆盡──」

　　「世上沒有永恆的東西。」我說。「所有事物都會在時間裡走到盡頭，即使是夜城也不例外。千百年後，不管多偉大的建設、多不朽的功績，都將凋零消逝。」

　　「說不定終於有人投下核彈？」

　　「不。核彈的威力尚不足以毀滅夜城。不管是什麼造成此地毀滅──威力肯定比核彈強大無數倍。」

　　「我從未想見如此死氣沉沉的倫敦。」喬安娜小聲道。「倫敦應該充滿活力，應該永垂不朽。從古至今人們花了無數心力建設倫敦、經營倫敦。我一直認為即使到了人類死絕的那天，倫敦依然會屹立不搖。看來我錯了。我們全都錯了。」

　　「或許人類只是離開這裡，到別的地方去建立新的倫敦。」我說。「只要世上還有人類存在，就一定會有夜城這類地方存在。」

　　「萬一人類不再存在了呢？天知道此刻是多久之後的未來？數百年？數千年？看看四周！這個世界死了！全部都死了！萬物不復存在！就連我們也早就死了！」她突然全身顫抖，然後滿臉怨懟向我瞪來，彷彿一切都是我的錯。「跟你有關的事情總是這麼複雜，是不是？時間裂痕──這種東西在夜城算很普遍嗎？」

　　「這──」我想了想。「也不算不普遍。」

　　「我就知道。」喬安娜說。「在夜城就連時間都不能信任。」

　　這話沒什麼好反駁的，於是我繼續觀察四周。數千年？這些建築看來的確荒廢許久，但也還沒久到那種地步。「人們都去哪了？因為城市毀滅而離開？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們究竟搬到哪去了？」

　　「說不定遷徒到月球上去了。就像那首歌的歌詞一樣。」

　　我隨著她的話抬頭一看，登時感到一陣毛骨悚然，因為我終於知道為什麼世界黑得如此可怕了。天上沒有月亮！月亮不見了！遠古以來一直高掛在夜城天空的浮誇明月已然消失，大部分的星星也都不在天上。巨大的天幕如今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幾點星光，有如忠心的守衛誓死捍衛著殞落的星空。不過說不定這些僅存的星星其實早已消失，只是因為距離地球太遠，所以我們到現在還能看見許久之前留下的光芒──

　　怎麼可能連星星都消失了？到底出了什麼事？

　　「我一直覺得夜城的月亮比較大是因為它比較近的關係。」我說道。「或許──月亮終於近到掉下來了。老天，這究竟是多久之後的未來？」

　　「如果連星星都消失了，」喬安娜輕輕道。「你想太陽會還在嗎？」

　　「我不知道──」

　　「但是──」

　　「不要浪費時間了。」我大聲道。「別盡問一些沒有答案的問題。這裡怎麼樣都無關緊要，我們不會停留多久。我已經發現遠方的邊界。只要到了那裡，我就可以帶你離開，回到我們的世界去。」

　　「等一下。」喬安娜道。「遠方的邊界？我們為什麼不掉頭沿著來路走，從原來的那個邊界回去？」

　　「不是那麼簡單的。」我說。「除非神聖法庭強制下令，否則時間裂縫一旦成形就沒有任何力量可以改變。現在回頭我們只能回到堡壘，但是在堡壘跟布萊斯頓街之間依然會有這個時間裂縫存在。想要繞過時間裂縫就得要先請一個強者來測量時間裂縫的影響區域，否則不管我們怎麼走，終究還是會淪落回這裡的。」

　　「你說的測量要測多久？」

　　「好問題。就算我們真能找到力量強大的強者剛好有空，而且願意免費幫忙──整個測下來還是要花好幾天，甚至幾個禮拜的時間。」

　　「一個時間裂縫能有多大？」

　　「這也是個好問題。可能好幾英哩。」

　　「這太荒謬了，」喬安娜說。「一定有別的方法可以到達布萊斯頓街！」

　　我有點不甘願地搖頭道：「我感覺得出來，這道時間裂縫跟布萊斯頓街在某種層面上是相通的。我懷疑它並不是意外出現，而是有人為了保護領土，阻止我們前進而製造出來的。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穿越時間裂縫，直奔遠方邊界，在那裡打洞離開，這樣我們應該會直接出現在布萊斯頓街。不會很難的，雖然聽起來不太愉快，不過至少看不出什麼明顯的危機。讓我的天賦帶路，跟好就是了。」

　　喬安娜看著我，我也以信心十足的表情看著她。不過說實在話，我根本搞不清楚狀況，只能把一切交給自己的直覺與膽量。最後她偏過頭去，神情不悅地看著四周。

　　「我不喜歡這裡。」她冷冷地說。「我們不屬於這裡，沒有任何人屬於這裡。只是凱茜實在失蹤太久了，所以──我們要往哪走？」

　　我向前指了指，然後一同出發。

　　喬安娜把打火機舉在身前，不過火光根本也照不出多遠。火苗筆直向上，絲毫沒有搖晃，因為此地的空氣完全沒有對流。我不知道這火還能燒多久，不過在火焰照耀下，四周的紫光似乎更顯黯淡。我感覺越來越冷，彷彿空虛的夜晚正不停地吸取體溫一般。我很想做一枝火把來用，只不過在滿地的廢磚瓦礫之間怎麼也找不到一塊合用的木頭。

　　隨著寂靜而來的不安感在我心中越來越甚，因為在自然界裡不太可能有如此完全的寂靜。只有在墳墓裡才會這麼安靜，只會人死之後才會如此無聲。那是暴風雨前的寧靜，預告著黑暗之中有東西在監視我們，靜靜地等待攻擊機會。或許城市已經死了，然而夜晚本身卻永不滅絕。我突然想起小時候父親哄我上床睡覺的景象。那時候父親還關心我，還沒有染上酒癮。小孩子都知道黑暗之中隱藏的秘密，他們知道怪物的藏身之處，不管那些怪物願不願意現身。此刻身處有史以來最黑暗的夜晚，我越來越相信我們被某種東西監視了。怪物是無處不在的，這是每個生存在夜城裡的人所必需學習的第一件事。

　　有些怪物長得跟你我一樣。

　　或許此刻的怪物就是倫敦本身，因為它失去了生命，於是對所有行走其中的生靈心存怨恨；又或許此刻的怪物只是孤獨的感覺，當世界上只剩下一個男人跟一個女人時所產生的遺棄恐懼。人總是不甘寂寞的。

　　我們走在古老的街道上，腳步聲似乎越來越大，不過大部分的聲音其實都被地上的灰塵吸收掉了。地面上到處都是厚厚的一層灰，天知道已經累積了多久。其中又以街道中央所積的灰塵最厚，不過我們卻不敢走到路旁，因為兩旁的建築物隨時都有可能倒塌。只要被我們的衣角輕輕帶到，搞不好就會整面牆垮下，在地上捲起一大片灰霧。我撿起一塊磚頭，但它瞬間在手中化成碎片。要經歷多少歲月才能讓一塊磚頭變得如此脆弱不堪？我不敢多想，因為答案肯定是一個龐大到令人不安的數字。

　　正當我以為已經搞清楚狀況的時候，狀況就開始變糟了。我的耳中傳來奇怪的聲響，起初細不可聞，但很快就自四面八方而來，接近到令人害怕的距離。我的想像力並不豐富，只覺得那些聲音有點耳熟，卻又辨認不出，心中忍不住浮現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而且這種預感隨著聲音的接近而越顯強烈。我沒有轉頭，全憑雙眼轉動觀察著每一道陰影，但是什麼都看不出。我加快腳步，四周的聲音也跟著加速。他們不疾不徐，保持一定的距離，但絲毫不曾遠離。我的掌心開始發汗，為這些卡噠卡噠的聲音而感到神經緊張。喬安娜也聽到了。她害怕地四處亂看，手中的火光隨之閃動。我深怕火焰會因此熄滅，於是趕緊抓著她的手臂，一同放慢腳步。

　　「那是什麼玩意兒？」她大聲問道。「難道這裡還有其他東西活著？」

　　「不知道。聲音自四面八方而來，表示對方為數不少，並且包圍了我們。」我對著四周浮動的陰影看去，但是完全看不出所以然來。什麼東西都可能藏在黑暗之中。什麼都有可能。我開始感覺越來越不爽了。「不管對方是什麼，此刻都還跟我們保持距離。說不定他們比我們還要害怕。」

　　「我可不這麼認為。」喬安娜道。「邊界還有多遠？」

　　我以天賦感應。「走路要半小時，跑步的話或許只要十五分鐘。只不過跑步說不定會讓對方以為我們怕了。」

　　她突然看著我道：「會不會是痛苦使者又來了？」

　　我很肯定地搖頭道：「剃刀艾迪那麼一鬧，他們不會這麼快又追來的。痛苦使者的老闆會需要時間檢討策略，是我的話就會。因為只要事情牽扯到剃刀艾迪，即使是當權的強者也不敢輕舉妄動。再說，痛苦使者根本沒有能力準確地追蹤我的下落，不然的話我哪能活這麼久？說不定──這些聲音是昆蟲所發。我一直認為世界上有辦法活得比人類還久的就只有昆蟲了。科學家們一致認為昆蟲是唯一能在核爆中生存下來的生物。我猜八成就是昆蟲。可惡！我最討厭噁心的昆蟲了！」

　　「你確定不是人類？說不定還有其他人跟我們一樣困在時間裂縫裡？說不定他受傷了，正試圖引起我們的注意？」

　　我皺皺眉頭，的確有這個可能。雖然可能性不大──我發揮天賦，試圖找出聲音的源頭。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我居然真的感應到一個人類，而且就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

　　「附近有人！是個男人──獨自一個，沒有動靜，可能受傷了。跟我來。」

　　我沿著街道跑去，腳下濺起一陣一陣的灰塵，喬安娜則跟在我旁邊一起跑。我發現自己開始習慣她的陪伴，而且覺得這種感覺還真不錯。我們讓發現活人的興奮沖昏了頭，幾乎忘了那些令人不安的聲音。那個人說不定跟我們一樣是個過客，也說不定是這時空裡的倖存者──或許他可以為我們提供不少答案，也可能只是個需要幫助的可憐人。事情總要一件一件解決。我的天賦有如雷達一般感應出對方的位置，引領我們離開大馬路，進入一條小巷子。我們放慢腳步，深怕稍微劇烈一點的震動就會讓兩旁建築倒塌。不過巷子的牆壁十分結實，在我們走過的時候連晃都沒有晃一下。

　　最後，我們在牆上的一個大洞前停了下來。那個洞的邊緣呈現鋸齒狀，看起來似乎像是──有機組織，彷彿那不是牆上的一個入口，而是生物身上的一道傷口。我以指尖輕觸其上的一塊磚頭，它並沒有在我的觸摸下粉碎。怪了。洞裡面非常黑暗，還有一股霉味發自其內。我請喬安娜把打火機拿近一點，不過那火光只能照出一兩英吋遠的距離。

　　「你說的人在這裡面？」喬安娜問。「你確定嗎？這裡好黑──而且什麼聲音都沒有。」

　　「他在裡面。」我肯定道。「我的天賦不會弄錯的。只不過的確有點──奇怪。」我小心地把頭伸進洞裡。「哈囉？有人聽到嗎？哈囉！」

　　我們等了一會兒，但是一直沒有回應。四周的牆壁並沒有因為我提高音量而晃動。我注意聽了聽，發現剛才跟著我們的聲音已經消失。我告訴自己這是因為我們已經甩開它們的緣故，不過說真的我也不怎麼相信。我再度探頭進洞，觀察裡面的狀況。我發現自己觀察得越深入，不祥的預感就越甚。眼前的狀況怎麼看都像是個陷阱，而裡面那個（可能）受傷的人就是誘餌。我不知道黑暗之中藏了什麼怪物，不過可以肯定裡面有一個人，即使他沒有答話。如果他受傷的話──我們可能就是他唯一活命的機會。我絕對不能把任何人遺棄在這個上帝遺忘的世界裡，不然就對不起自己的良心了。於是──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感到鼻孔中湧入一股霉味，直達喉嚨深處，然後小心翼翼地穿過牆上的大洞，踏上洞後的地板，走進黑暗的房間。我先是一動也不動地站著，用心傾聽，但是房裡完全沒有一點反應。我向旁站開，讓喬安娜帶著昏黃的火光進來，隱隱照亮漆黑的空間。

　　洞後的房間看起來像是兩個房間被人胡亂打通成一個大房間。地上散亂著許多黑黑的東西，看起來不像磚塊，不過我並不想動手去摸，於是決定小心繞過它們往裡面走。空氣又乾又悶，臭氣熏天，還隱隱帶有一種腐爛的味道，彷彿有東西死在裡面，而且才剛死沒多久。地板上沒有灰塵，但是牆上到處佈滿灰色的黴菌。我跟隨天賦的指引繼續前進，喬安娜拿著打火機緊緊跟在後面，火光照耀，陰影紛飛，氣氛十足。很快我們就發現天賦所指的地方就在屋裡最遠的角落，而那附近有一個看起來像是巨大蟲繭的東西。那顆巨繭自地板直達天花板，約莫九呎高、三呎寬。我忍不住要去猜這麼大的繭裡面會冒出什麼怪蟲，不過很快就發現自己並不想知道答案。我最討厭噁心的昆蟲了。我繼續尋我要找的人，但是不管天賦的指示多麼明確，我們就是找不到他。

　　最後，我們在巨繭之前停下。除了這顆火光之下一片慘白的巨繭之外，再也沒有其他地方可以藏得下人了。

　　「告訴我你不是在想我正在想的事。」喬安娜說。

　　「他在繭裡。」我說。「他還活著，活在繭裡──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可能了。」

　　我吞了口口水，伸出一隻手觸摸巨繭。觸手處又濕又熱，感覺有點像蠶絲跟蜘蛛絲的混合，光這麼摸一下全身就起了雞皮疙瘩。我在大約人頭高度的地方抓起一團繭皮，然後用蠻力扯下它。噁心的外皮黏在手上，延展性極強，不易扯斷，可花了我好大的力氣才終於打開一條小洞，露出其下的一張人臉。此人臉色鐵青，雙眼緊閉，怎麼看都像是死了。儘管天賦不曾出錯過，但我依然不禁呆了一呆，直到對方的眼皮抽動一下，似乎是掙扎著要睜開雙眼，我才敢肯定他還活著。

　　我兩手插入繭洞，將那人臉旁的繭皮扒開。巨繭極力反抗，緊緊纏著我的手跟那張臉不放，似乎正在自我修補繭洞一樣。我叫喬安娜一起來幫忙，然後合力將巨繭拉開一條縫，扯出對方的腦袋跟肩膀。

　　在扳開那人臉上最後一堆繭皮之後，他終於張開了雙眼，而我也終於不得不承認自己認得眼前之人。他比我印象中要老上許多，多了許多皺紋，眼中所流露出的恐懼更是超出我的想像。然而不管怎麼樣，他顯然就是我的朋友，剃刀艾迪。

　　他瞪著我看，雙眼逐漸恢復焦點。我拿喬安娜的手帕把他臉上的黏液擦乾，發現儘管他眼睛是張開的，但卻幾乎沒有意識。他不認得我，也不認得自己，空空洞洞，彷彿喪失了靈魂。喬安娜跟我一邊大聲地說些安慰的言語，一邊繼續努力破繭，一吋一吋地扯開繭皮，最後終於將艾迪抱了出來。他全身都廢了，完全無法動彈。身上穿的還是那件灰外套，不過更多洞，更多縫，黏液處處、血跡斑斑，比我印象中還要殘破許多。

　　我們本想拖著他遠離巨繭，但是他的腳完全不聽使喚，所以我們只好先讓他靠牆坐在地上。他的呼吸漸漸沉重，有種喘不過氣的感覺，似乎很不習慣正常呼吸。我實在難以想像他到底在巨繭裡被關了多久，也不想知道巨繭對他造成了什麼傷害。我心中有太多疑問，不過我都沒問出口。我只是一直安撫著他，試著將他從封閉的心靈中喚回現實。他一直看著我，全然無視喬安娜的存在。

　　「沒事了，艾迪。」我說。「是我，約翰．泰勒。你已經不在──那東西裡面了。等你恢復體力，可以走路，我們就帶你回夜城。艾迪？你聽得到嗎，艾迪？」

　　儘管眼中的恐懼並未消失，不過他似乎可以聽懂我的話了。我看到他的嘴巴緩緩張開，於是低下頭去聽他說話。他說的很吃力、很沙啞，彷彿已經許久不曾開口說話。

　　「約翰──泰勒。這麼久了。你──你這個渾蛋，願上帝詛咒你下地獄去。」

　　「什麼？」我心裡一驚，當即抬頭，心想他一定是弄錯了。「我會帶你離開，艾迪。很快就會沒事的。」

　　「不會沒事的──已經來不及了。都是你的錯，一切都是你的錯。」

　　「艾迪──」

　　「我早該殺了你的──該在你──毀滅一切之前就殺了你──」

　　「你在說什麼？」喬安娜怒道。「我們才剛到！什麼都沒做！我們是經由時間裂縫來的！」

　　「那我就詛咒你，約翰──為了你將要做的事。」

　　「你是說世界是因為我而變成這樣的？」我緩緩問道。「你要為──我還沒做的事情指責我？你該知道我不會做這種事的。我不可能毀滅世界，起碼這不會是我的本意。你一定要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告訴我該怎麼防止這一切。」

　　剃刀艾迪陰沉地微笑道：「你自殺就好了。」

　　「你把約翰出賣給痛苦使者，」喬安娜說。「我們幹嘛相信你的話？我說我們根本就不該救你，乾脆把你塞回繭裡去就算了。」

　　「我們不會那樣做的。」眼看艾迪再度被恐懼擄獲，我立刻安撫他道。「跟我們走，幫我們阻止這一切。這裡離時間裂縫的邊界不遠，我有辦法打開出口，帶我們回家，回到屬於我們的地方。」

　　「回到──過去？」

　　他這話讓我愣了一下。如果艾迪是這個時間裡的倖存者，我應該冒險帶他回去嗎？夜城能夠同時接受兩個艾迪嗎？我很快就放開這個問題，因為它根本無關緊要。我絕對不會把艾迪丟在這裡的。我不能把他留在黑暗之中自生自滅。要是這麼幹了，我還能算是個人嗎？

　　我扶著他站起，這回他可以靠著雙腳的力量撐起自己的重量。雖然遭遇淒慘至極，但他始終還是剃刀艾迪，強得跟鬼一樣的剃刀艾迪。喬安娜與我合力助他穿越房間，跨出牆上的大洞，來到外面的巷子裡。然而當我們三個再度回到夜空之下的時候，奇特的聲響也跟著再度出現。艾迪讓這聲音嚇得當場縮成一團，不過也只是縮了一下子而已。如今他的目光如炬、神情堅定，當我們回到大街上時，他已經可以自己行走了。不管曾經令他崩潰的力量是什麼，剃刀艾迪終究還是剃刀艾迪。

　　「你怎麼會變成這裡最後一個活人的？」我終於問道。「現在是什麼時候？對我而言是多久以後的未來？我離開了五年，才剛剛再度踏入夜城。這樣講好算嗎？可惡，艾迪，倫敦到底毀滅幾個世紀了？」

　　「幾個世紀？」艾迪說。「感覺的確像是過了幾個世紀，不過我一直很有時間概念的。沒有幾個世紀，約翰。從你毀滅夜城、背叛所有人算起，至今不過八十二年而已。」

　　喬安娜與我彼此對看，接著轉望四周的廢墟、殘敗的建築，以及無星無月的夜空──

　　「區區八十二年怎麼可能搞成這個樣子？」我問。

　　「你幹得十分徹底，約翰。這一切都是出自你的手筆，都是你害的。」艾迪本想以更嚴厲的語氣指責我，可惜他沒有那個力氣。「人類滅絕了──都是因為你。世界已死，變得冰冷、腐敗──僅存的生命只能像是依附在爛水果上面的蛆那樣苟延殘喘。我是唯一──活下來的人類，因為我不會死，因為許多年前在諸神之街訂下的條約使我成為永生之人──白癡！超級大白癡！我已經活太久了──所有曾經關心過的人事物通通在我眼前消逝。每個夢都碎了，取而代之的是永無止盡的夢魘。我好想死──但我就是死不了。」

　　「約翰做了什麼？」喬安娜問道。「他到底做了什麼能把世界弄成這樣？」

　　「你不該去追查你媽的下落。」艾迪說。「真相讓你崩潰！你根本無法接受事實。」

　　「撐下去，艾迪。」我說。「你很快就會回家了，回到過去，回到從前的夜城。我向你保證──我們一定會阻止這一切。我寧願死也不會任由世界在我手中毀滅。」

　　艾迪把頭一偏，不再看我。他大口吸著外面的新鮮空氣，彷彿很久不曾呼吸到類似的東西。此刻的他幾乎可以正常行走，於是我們加快腳步趕往邊界。只可惜我們還沒來得及走出這條大街，狀況就已經急轉直下。

　　地底下湧現無數隻怪物，自四面八方將我們團團圍住。它們由地面的洞口爬出，身體柔軟黝黑，反射出妖異的光芒。我們急忙停下腳步，迅速觀察四周，觸目所及到處都是細腳、硬殼、複眼、尖牙，外加不停抖動的超長觸角。昆蟲，各式各樣的昆蟲。我從來沒見過如此恐怖巨大的昆蟲。它們傾巢而出，不斷地自建築物內湧現，儘管體型巨大，動作依然迅捷，一波又一波地將我們四周的通路圍得水洩不通，簡直像是在馬路上鋪了一層活地毯一樣。體型最小的昆蟲大約六吋長，而最大的更是長達兩、三呎，嘴中鋸齒狀的尖牙絕對足以輕易咬斷人類的肢體。有些蟲為了看我們甚至爬到別的蟲身上去，不過暫時來講它們似乎還在跟我們保持距離。

　　我差點把肚子裡的食物通通噴了出來，實在是受不了這些噁心的昆蟲。

　　「說起來，」我盡量以輕鬆的語氣道。「我一直認為有一天世界會被昆蟲統治，只是想不到它們竟然變得這麼大隻。」

　　「一群蟑螂。」喬安娜語帶厭惡地道。「噁心死了。早知道我有機會的時候就該多踩死幾隻。」她拿打火機對著最近的昆蟲揮舞兩下，那些蟲立刻後退幾步。它們一定是怕火，雖然這小小的火苗根本不具威脅，但是怕火仍是它們的本能反應。或許我們可以利用火光開道，燒出一條生路──我瞄了艾迪一眼，本來只想看看他的身體狀況如何，想不到竟然發現他在低聲啜泣。這些蟲究竟對他做了什麼？他可是令人聞風喪膽的剃刀艾迪，刮鬍刀之神呀！怎麼會淪落到被一群蟲子給嚇成這副德性？我怒了！我突然氣到說不出話來。離開這個鬼地方之前，我一定要讓這些死蟲子付出慘重的代價。

　　「實在是──太噁心了。」喬安娜說。「這裡是真正危險的所在，自然界最原始殘暴的一面。」

　　「說得不錯。」一個極為耳熟，愉快又自信滿滿的聲音傳來。我當即轉身，發現眼前多了一塊沒有昆蟲的空地，聲音的主人就站在其中。此人人稱「收藏家」，跟我認識很久，不過算不上是熟人。印象中收藏家樹敵無數，就是沒有半個朋友。他身穿「怒吼時代」中幫派份子的服裝，從鞋子上的小白斑到背心上的花紋圖案以及帽子上的褶痕，種種細節一應俱全。只可惜他的身材對這套服裝來說起碼過胖三十磅，肚子隆起到連背心的扣子都扣不上。跟往常一樣，他渾身上下散發出一種虛假的氣質，彷彿臉上帶了數不清的假面具一般。他的臉色紅潤異常，兩眼閃閃發光，笑容毫不真誠。這些特質可說是一路走來，始終如一。他身邊綻放著溫暖的黃色光芒，看不出源自何處，不過對於驅趕昆蟲極具功效。

　　「你在這裡做什麼，收藏家？」我說。「還有這套俗不可耐的衣服又是從哪偷來的？」

　　「這衣服挺好的，不是嗎？」收藏家得意地說。「這是艾爾．卡彭１本人穿過的西裝喔，我可是趁他不注意時從衣櫥裡拿來的呢。反正他還有二十套一模一樣的西裝，根本不會在意。我甚至還弄了一份卡彭專用裁縫師所開的證明。」他滿臉笑容地看了看四周，絲毫不被昆蟲困擾。「我們可真是在個奇怪的地方巧遇啦，是不是，約翰？」

　　「你認識這個人？」喬安娜語氣不悅地問道。

　　「這位是收藏家。」我介紹道。「他能弄到任何你想得到的東西，就算看守再嚴密也不成問題。任何堪稱稀有的物品都在他的收藏之列，因為他對獨一無二的東西情有獨鍾，並且十分享受尋找過程所帶來的快感。據說他所收藏的寶藏已經多到數不清的地步。他是個收藏家、是個盜賊、是個小人、是個騙徒，而且還極有可能是夜城之中最喪盡天良的人。看上眼的東西，他一定要弄到手，完全不管丟了東西的主人會多傷心。我認識很多收藏家都願意放棄所有珍藏，只為了能到他的秘密藏寶庫一遊。最近好嗎，收藏家？找到那顆鳳凰蛋了沒？」

　　他聳聳肩：「很難說，要等它孵出來才知道。」接著一臉虛假地轉向喬安娜微笑：「請不要相信所有關於我的傳言，親愛的。那只是一般人對我的誤解。」

　　「不，沒人誤解你。」我說。「你在歷史上的形象就是個好管閒事又嗜錢如命的盜墓人。考古學家都拿你的名字去嚇小孩。只要能達到目的，你不借傷害任何人。」

　　「我是怕那些東西消失在歷史的迷霧之中，所以才弄來親自收藏。」收藏家一派坦然地說。「改天我會在夜城開一家博物館，讓所有人都能欣賞我的寶藏──只不過現在忌妒我的競爭者太多，要是公開的話一定很快就會被偷個精光。」

　　「你來這裡做什麼，收藏家？」我問。「這裡應該沒有剩下什麼讓你感興趣的寶貝才對吧？」

　　「你實在太不識貨了，約翰。」收藏家傷心地搖頭道。「就算進了寶山也會空手而回。張開眼睛看看吧。這裡到處都是不曾在我們年代中出現過的昆蟲啊。它們是獨特的變種，其他地方找不到的。隨便抓個幾隻回去都會讓一堆專門收集昆蟲的收藏家羨慕到尿出血來，更別提它們在拍賣場裡可以飆到什麼樣的天價了。這年頭時光旅行可是越來越貴了呢。」

　　「時光旅行？」喬安娜當即問道。「你有時光機？」

　　「才不是那種不入流的東西。」收藏家說。「不過我倒是有一套洛可可風格的機械珍藏──不是啦，我憑借的是本身的天賦。夜城裡有許多人都有天賦。就像約翰專門找東西，艾迪則以沒人看得見的剃刀殺人──我的天賦就是能在時間之中來去自如。靠著這項天賦可讓我弄到不少珍貴的寶物呢。順便回答你下一個問題。不！我時光旅行是不帶乘客的。你們又是怎麼跑到這來的，約翰？」

　　「時間裂縫。」我說。「我正在前往邊界的路上，但是這些蟲卻跑出來擋路。你是從哪個時間點來的，收藏家？」

　　「是在你剛離開夜城的時候。」收藏家說。「你離開得很匆忙，還發誓永遠不再踏足夜城。不過看來你畢竟還是回來了？」

　　「我是在那五年之後回來的。」我說。「人是回來了，但心情還是一樣糟。」

　　「我並不感到驚訝。」收藏家一邊說著一邊開心地環顧四周。「啊，這麼多美麗的昆蟲，真不知道該從何下手。我迫不及待要把它們帶回寶庫，然後一隻一隻釘到展示板上呢。」

　　喬安娜諷刺道：「希望你帶來的毒瓶夠大。」

　　四周的昆蟲開始鼓噪，所有的觸角都出現煩亂的徵兆。我決定直接問重點。「收藏家，艾迪說如今距離我的年代只有八十二年，然而這裡的所有都已經毀滅，你知道究竟出了什麼事嗎？」

　　收藏家一臉無辜地攤了攤手道：「未來不是只有一個，時間並非單線前進。這個未來只是其中一個可能而已。如果這樣說你會好過一點的話，這樣的未來是可以避免的。」

　　「你熟知這個未來，不然不會任由天賦引領至此。」我說。「你知道這些昆蟲的存在。回答我的問題，收藏家。不要逼我對你動粗。」

　　收藏家臉上依然帶著那種讓人看了就難受的笑容：「現在可輪不到你來威脅我呀，約翰。事實上，你根本連自己陷入了什麼危險都不知道呢。沒錯，我在安全距離之外研究過這些昆蟲，知道它們何以對人類這麼感興趣。我甚至知道它們為什麼還不動手解決你們。很抱歉地說，那絕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原因，不過昆蟲就是這樣了。它們的心智十分簡單，不會害怕，沒有情緒，甚至沒有任何感覺。它們唯一關心的只是生存而已。我一直十分敬佩它們的冷酷無情，以及單純又不妥協的天性。」

　　「你一直是個怪人。」我說，「說重點。」看來四周的昆蟲似乎有開始逼近的趨勢。

　　「你從來不懂得要觀察。」收藏家說。「昆蟲會在宿主體內產卵，非昆蟲的宿主。卵在宿主體內孵化成幼蟲，然後一路吃著宿主的血肉成長，最後破體而出。這對宿主來說當然是不太舒服，不過──昆蟲天生就是這樣冷血無情呀。然而，這個未來裡面唯一還沒滅絕的物種只剩下昆蟲，所以它們唯一能夠賴以繁殖的宿主只有──你身旁的那個可憐人了。八十二年來，永生不死的剃刀艾迪一直為所有昆蟲擔任宿主的角色。進去的時候是卵，出來的時候是蟲，昆蟲一族就是靠著他才能存活下來的。當然對可憐的艾迪來說被生吃活剝實在不是什麼愉快的經驗，不過──反正我從來都不喜歡他。」

　　我沒有轉頭去看艾迪。如果他真是因為我的關係才受到這種折磨的話，我當真是沒臉見他。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昆蟲會把他囚禁在巨繭之中，因為它們不敢讓艾迪找到任何自殺的機會。我快氣炸了──要是我身材夠大的話，一定要把全世界的昆蟲通通踩死才甘心。

　　「如今你出現了，約翰。」收藏家說。「你跟這位女士。全新的宿主，更多的幼蟲。我猜你們不可能跟艾迪一樣撐那麼久，不過它們一定會好好善用你們的。當然我有辦法幫你們逃走──不過再想想，我從來也不曾喜歡過你呀，約翰。」

　　突然之間，剃刀艾迪失聲尖叫，整個身體劇烈扭曲，全身上下抖動不已。我抓著他的肩膀試圖幫他減輕痛楚，但他痙攣得太過厲害，根本抓之不住。他在地上翻滾，咬緊牙關拒絕繼續慘叫，然而雙眼卻不由自主地灑出淚水。我跪在他的身旁，心中大概知道出了什麼事情。當成千上萬的幼蟲自他體內破體而出的時候，我並沒有後退半步。這群幼蟲又黑又黏又軟，但是牙齒卻有如刀片一般銳利。它們爬滿艾迪全身，甚至從雙眼之中冒出，咬得他衣衫濕透、血肉模糊。喬安娜跌倒在地大吐特吐，不過還記得顧好手中的打火機。我憤怒地抓起一把幼蟲在手中捏碎，任憑其內臟順著手臂流下。只可惜它們的數量實在太多，捏死再多也於事無補。

　　「我要怎樣才能幫你，艾迪？」我絕望地問，但他根本沒聽見。

　　「你能幫的只有一件事。」收藏家理性地說。「殺了他，幫他解脫。只可惜你辦不到，因為他是獨一無二的剃刀艾迪，一個永生不死之人。好好看著他吧，約翰。等那支打火機的瓦斯燒完就輪到你們了──艾迪就是你跟她的榜樣，就看這些蟲有辦法讓你們活多久囉──」

　　我把他的話放到一邊，專心施展天賦。如果世界上真的有東西能夠殺死艾迪，我的天賦就一定有辦法找出來。我很快就找到了，因為答案十分明顯，世界上唯一殺得死艾迪的東西就是他自己的剃刀，那把從來沒有人見過的武器。我心知剃刀不在艾迪觸手可及之處，不然他早已殺了自己。不過昆蟲也不可能奪走剃刀，因為艾迪所簽的契約將自己跟那把刀羈絆在一起，除了上帝之外沒有任何力量能將兩者分開。我強化天賦的力量，找出了剃刀的所在。可以藏匿剃刀又不讓艾迪拿到的地方只有一個，那就是艾迪自己的身體裡面，在他的腸子之中。

　　我想也不想就把艾迪壓倒在地，一手插入他腹中的傷口，用力扯開，在腸子之中摸索，絲毫不理會不絕於耳的慘叫聲。喬安娜嚇呆了，但是又無法轉頭不看。我整條手臂都進入艾迪體內，這才終於抓到剃刀的珍珠刀柄。當我拔出手臂的時候，艾迪發出令我永生難忘的慘叫聲。剃刀上鮮血淋漓，一點一滴地自我手中流下。艾迪倒在地上，無力地抖動，無聲地呻吟。我拉出刀身，將刀鋒對準艾迪的喉嚨，冀求能從他眼中看見一絲感激的神情。

　　「再見了，艾迪。」我輕聲道。「對不起。相信我，我絕不會讓這一切發生。」

　　「真是感人肺腑啊。」收藏家說。「但是你根本沒有考慮清楚，對吧？」我不用看也知道這傢伙十分享受這場好戲。「你看，如果你消滅了昆蟲唯一的宿主，而且找到方法跟這女人一起逃脫這個未來，那就等於是宣告地球上的所有物種通通滅絕。你真的要背負這種罪名，消滅地球上僅存的生命嗎？」

　　「廢話。」我說著一刀對準艾迪喉嚨割下。為了確定艾迪必死無疑，我一路劃開血肉，直到刀鋒觸及脊椎為止。鮮血四濺，噴濕我倆身上的衣服，也洗淨附近地上的塵土。艾迪兩眼眨都不眨一下，靜靜躺在地上，慢慢接受死亡。我將他的身軀擁入懷中，以自己的雙眼代他流下淚水。因為不管我們兩人有多麼不同，他始終把我當作朋友。最後，所有生命跡象通通離他而去，剃刀也在我手中緩緩消逝。我放下他的屍體，然後吃力地站起身來。收藏家目瞪口呆地看著我。

　　「我討厭噁心的昆蟲。」我說。

　　昆蟲群中突然傳出一聲尖叫，瞬間充斥整個紫色夜空。它們終於瞭解我的行為將會為它們帶來什麼後果了。越來越多蟲發現出了什麼事，越來越多的蟲加入尖叫的行列，到最後似乎整個城市都在哭喊一般。我的嘴角揚起多年不見的笑容，一種邪惡的微笑。收藏家一看到這個笑容，當場嚇得後退一步。昆蟲自四面八方向我們湧來，火光幾乎無法阻擋它們。除非它們有辦法妥善利用我跟喬安娜的肉體，否則我剛剛等於是將它們所有的後代盡數謀殺。我再度感應遠方邊界的距離，大約十到十五分鐘左右的路程，端看我們能跑多快，只要打火機的火不熄掉就行了。

　　收藏家突然大叫，原來他腳下的地面開了好幾個大洞。地底下的蟲不怕他身上的光芒，此刻終於挖到他的腳底破土而出。收藏家不小心一腳跌入蟲洞，立刻讓巨蟲咬上一口，只痛得他殺豬似地慘叫。我跟喬安娜附近的地面也開了好幾個大洞，不過我們早已離開原地，舉步狂奔。艾迪的屍體就讓我們丟下不管。他不再需要照顧了，過度長壽的影響終於浮現，屍體已經開始腐爛了。

　　我們跑過收藏家的身旁，發現他一邊慘叫一邊在口袋中猛掏，好不容易掏出了一個金屬罐。他將其中的液體灑入腳下的蟲洞，地底隨之傳來一陣吼叫。收藏家爬出蟲洞，腳上少了一大塊肉，傷口深可見骨。他詛咒幾聲，眼看附近的洞越開越多，趕緊把罐子裡剩下的液體灑在四周。他分心了，身上發出的黃光變得搖擺不定。他像個失望的小孩子一樣罵了幾句髒話，然後遁入時間之中，當場消失不見。黃光隱去，昆蟲紛紛轉移目標，對著我跟喬安娜火速追來。

　　喬安娜此時已經恢復冷靜，專心地將打火機舉在身前開路，有如拿著十字架驅趕不死怪物一樣。我發現火焰似乎比之前小了點，不過並沒把這想法說出口。反正要嘛就是有火，不然就是沒火，總之多說無益。昆蟲到處都是，隨時可以追上我們，只是它們依然無法進入火光照耀的範圍。有些蟲跟狗差不多大小，有些則跟豬差不了多少，管它是哪一種蟲，反正我通通討厭。我們藉著火光奔入蟲堆，所有的蟲都不到最後不肯讓路。它們張開血盆大口，看來就跟抓熊用的陷阱沒什麼兩樣。我再度偷瞄打火機一眼，對那火焰的大小很不滿意。打火機的瓦斯絕對撐不到邊界，一旦火熄了，就表示我們也完蛋了。眼看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只好再度召喚天賦，試圖找出一條能量之道。

　　在夜城有許多所謂的能量之道，這些通道對不同的人而言有不同的名稱。篤信科學的人稱之為牧線，崇尚魔法的人就叫它彩虹橋。普通人看不見這種光明大道，只有像我這種心眼通天的人物才能使它們現形。這種路乃是有形的物質與無形的能量合而為一的存在，據說只要你夠膽子行走其上，就有可能實現心中最深沉的願望。

　　幸好即使到了如此荒涼的年代，能量之道依然存在。我鎖定了一條通往邊境的能量之道，以心靈力量將之化作實體，帶入物質境界。一條清晰明亮、閃閃發光的道路在我們眼前現形，在這道全新的光源照耀之下，所有昆蟲彷彿遭火灼傷一般向兩旁跳開。喬安娜跟我手拉著手衝上光道，每一腳踏在路上都濺起一陣閃亮的火花。

　　然而此刻我已無力可跑了。運用天賦耗力極巨，而我今天用了好多次，並且每次幾乎都弄到精疲力竭為止。我開始付出代價了。我的腦袋劇烈抽痛，除了眼前的光道之外看不見任何東西。鼻孔中冒出大量鮮血，流過下巴，滴到地上。我的雙腳彷彿已經不屬於自己。喬安娜拖著我，憑著一股意志力繼續前進。我明知邊界越來越近，但感覺上依然遠在天邊。就像是做著不管如何努力，始終都在原地奔跑的噩夢一般。喬安娜在我耳邊大叫，但是我幾乎聽不見任何聲音。昆蟲就像邪惡的天羅地網，團團將我們圍住，怎麼也看不到出路。

　　儘管身心俱疲，我依然不敢相信自己竟會虛脫無力，跌倒在地。我重重地撞在光道之上，任由許多閃亮的能量竄入體內，然而這些零星的能量並不足以幫我再度站起。我虛耗過度，怎麼也爬不起來。無數昆蟲擠在光道兩旁，瞪大無情的複眼狠狠地看著我。喬安娜試圖將我扶起，但是我實在太重了。我翻身平躺，抬頭看她。

　　「快逃吧。」我說。「我只能把你帶到這裡，剩下得靠你自己了。邊界就在前方，我已經開啟一道回家的門。去找你女兒，喬安娜。好好對她，就當是對我的一點懷念。」

　　她手一鬆，我的手臂當即軟綿綿地摔在光道上，一點感覺都沒有。

　　「我不會丟下你。」喬安娜說。「我做不到。」

　　「你當然做得到。要是我們兩個都死在這裡，你女兒怎麼辦？別擔心，我不會讓它們活捉的，我保證。或許──只要我現在死在這裡，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了。有時候時間就是這麼有趣。好了，快逃吧，算我求你。」

　　她低頭看我，臉上突然一片茫然，所有情緒通通消失。或許她是嚇呆了，也可能只是在衡量情勢。接著她轉過身去，看向眼前那個無形的邊界。她打算把我留在這裡等死，我感覺得出來。我有一點恨她，但又希望她趕快逃走。我一直相信自己總有一天會死在夜城之中，也一直希望自己死時是獨自一人，不要連累任何人。但是到了最後，喬安娜還是轉回身來，臉上的茫然消失，堅定的表情浮現，再一次以雙手抓起我的手臂。

　　「起來！」她大聲道。「可惡，給我站起來，混蛋！我們已經走這麼遠，哪有在這個時候放棄的道理？我絕不會丟下你不管的，你要是不起來，就是連累我陪你一起死。不要鬧了，起來！」

　　「這樣啊──」我說，至少我認為自己是這麼說的。「既然你都這麼說了──」

　　在兩人齊心合力之下，我終於再度站了起來，一跛一跛地在光道上前進。每踏出一步，我都以為會是此生最後一步，但是喬安娜總能幫我擠出力氣跨出下一步。她半扶半背地支持著我走下去，嘴裡說著安慰的言語，偶爾還搭配幾句激勵式的咒罵。在所有昆蟲的怒吼聲中，她就這麼一路拖著我來到邊界，闖進我所打開的時空縫隙，終於回到屬於我們的年代。

　　我們癱倒在濕淋淋的街道上，大口喘氣，享受著象徵城市活力的各種喧囂噪音。閃亮的霓虹、繁忙的交通，還有人潮，到處都是人潮。滿天星斗灑落天際，一輪明月照耀地球。回家的感覺真好。我們並肩躺在人行道上，路人繞道而行，全然無視我滿身的鮮血。夜城是個人人自掃門前雪的好地方。我靜靜地看著月亮，默默在心中說著抱歉。很少人有機會預見自己的行為將為未來造成多大的影響；也不太可能知道一旦自己當真搞砸，世界會變成什麼模樣。我考慮是不是該告訴艾迪我們在那個未來所看見的景象，最後還是決定算了。有些未來還是不要預知比較好，即使對刮鬍刀之神來說也不例外。

　　未來並非既定的，這點我早該知道，因為之前就已經看過不少例子。可是不管既不既定，我就是感到內疚！即使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幹了什麼才導致出那樣的未來。

　　「你不該去追查你媽的下落。」未來艾迪的話在我腦中迴盪。我一直對拋棄自己的母親感到好奇，時常想到那些關於她不是人類的種種傳說。在每個失眠的夜裡，我都忍不住懷疑自己如此執著地幫助他人尋找失物，是否只是因為我找不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嗯，至少今後要是再失眠的話，我有別的主題可以胡思亂想了。

　　我看向喬安娜。「你知道，有那麼一刻，我真的以為你會棄我不顧。」

　　「有那麼一刻，」她緩緩說道。「我的確打算自己逃命。我很驚訝，不瞭解那種想法是怎麼來的。」她聳肩。「那感覺──很奇怪，彷彿我體內有個聲音要我不要幫你。別問我，我不知道怎麼解釋。就像一個捉摸不定的記憶突然被喚醒了一樣──唉，管他的，我們都逃出來就好。別躺了，快趕去布萊斯頓街吧。費了這麼大的勁兒，害我都好想看看那是個什麼樣的地方。最好是值得我們這麼大費周章啦。」

　　「凱茜就在那裡。」我說。

　　「而我們會找到她的，不管這回惹上什麼麻煩，我們都會幫她處理善後。這是當務之急，其他的事都可以等，對吧？」

　　「對。」我說，雖然根本不清楚凱茜惹的是什麼麻煩。

　　等我終於發現是什麼麻煩的時候，當然，一切都太遲了。

　　１艾爾．卡彭（Al Capone），一八九九年出生於紐約布魯克林區，二、三零年代芝加哥黑幫巨頭。

第八章　鷹風炭烤酒吧

　　見識過世界末日，謀殺了最好的朋友，並且發現自己必須放棄追尋一生的最重要目標之後，我決定該是找個地方休息一下的時候了。很幸運地，這附近剛好有一家很棒的夜總會，於是我牽著喬安娜的手一同向那間店前進。在夜城，如果不懂得把握機會休息，任憑你意志力多麼驚人也是遲早要崩潰的。由於布萊斯頓街近在咫尺，喬安娜並不想休息，不過我十分堅持。她畢竟也累了，爭論幾句之後，也就認命地乖乖跟著走。

　　鷹風炭烤酒吧是個觀光景點，即使在充滿黑暗奇蹟的夜城，它仍然是個不可多得的美麗建築。為了讓喬安娜開開眼界，我還特別在酒吧門口停駐一會兒，不過她完全沒有欣賞的心情。太可惜了，這可是難得一見的奇景。六零年代的建築風格，完美無瑕的奇幻遺跡，洛可可式的亮彩霓虹，顏色鮮艷的藝術海報，凡此總總，絕對足以在人類視網膜上留下深刻的烙印。印度格子門禮數周到地為我們而開，令人懷念的六零年代氣味撲鼻而來，焚香加精油，十幾種不同的燻煙，外帶各式各樣鮮美咖啡的醇醇香味，簡直有如置身天堂。至於某些復古的男性發油味兒，那就不提也罷了。

　　裡面就像往常一樣擠得水洩不通，空氣中迴盪著六零年代的流行金曲。我一邊跟一些熟面孔微笑招呼，一邊領著喬安娜穿越迷宮似的桌陣，想在後面找個比較隱密的位子坐下。陌生人酒館是我用來談論生意的地方，而鷹風酒吧則是拿來沉靜心靈的所在。喬安娜看著眼前的塑膠桌椅，顯然十分瞧不起這種風格，不過還是毫不考慮地坐了下去。我真希望這是因為她終於肯相信我的品味的關係。我假裝研究那份超大尺寸的手寫菜單，喬安娜則一邊聞著結合各種文化的綜合香氣，一邊滿臉狐疑地打量四周。鷹風炭烤酒吧裡總是有一堆東西值得欣賞玩味。

　　這裡的裝潢以迷幻式的燈光效果為主，再以牆上、地板跟天花板上的大片鮮明色彩為輔。一台跟電話亭差不多大小的點唱機不斷地播放著六零年代的經典名曲，絲毫不理會投幣顧客所點播的任何歌曲。剛播完奇想合唱團的「艷陽高照的午後」，緊接著又是愛戀滿匙的「白日夢」。我一邊隨著音樂踏著節拍，一邊偷看喬安娜的反應。附近幾桌的客人都是來自遙遠時空的旅人，從仗義助人的英雄到無惡不作的壞蛋，一切角色應有盡有，另外還有幾個只有在這裡才能真正享受悠閒的傢伙。他們是知名的人士，是權力的中心，是人們絕對想像不到會出現在這種地方的大人物。

　　音速殺手正在對諾丁嶺巫師展示全新震動槍；維多利亞探險家則在一旁請脫衣舞孃暢飲極品香檳。琥珀王子跟往常一樣獨自一個人坐在角落，試圖回想自己究竟如何來到此地。崔西五兄弟五１全員到齊，同桌共飲形成難見的奇景。遠方角落坐了一群科內利斯幫的人，正七嘴八舌地研究一疊根本沒打算要付的帳單。我忍不住笑了，這裡還是一點都沒變。當然，這也正是這家店吸引人的地方，因為鷹風炭烤酒吧是一間完全不受時間流逝影響的地方。

　　場地中央有兩個裝飾華麗的大金籠，裡面各有一名身穿清涼羽毛裝的搖擺舞者在盡情搖擺。其中戴著銀色假髮的那位還對我眨了眨眼，我則禮貌性地以笑容回報。一名身著八吋粉紅細根高跟鞋，塑膠迷你裙，男性大襯衫，頂個美麗蜂窩頭的女服務生路過我們桌旁。我站起身來，脫下外套，比了比上面的血跡，女服務生開心地對我點點頭。

　　「喔，沒問題，約翰，你要什麼都有，寶貝。歡迎回來，小老爹，日子過得不錯嘛！想要點餐了嗎？」

　　她嘴裡嚼著口香糖，講話的語調很高，不過語氣聽起來十分真誠。我坐回椅子上，把菜單拿給她。

　　「麻煩你，薇諾妮卡，兩杯可樂就好了。還有外套請盡快洗好，我還趕著辦案。」

　　「你隨時都有案子要辦呀，親愛的。有任何來自未來的建議嗎？」

　　「投資電腦。」

　　「太棒了！」

　　她扭腰搖臀地走開，曲線搖擺得好似汪洋中的一條船。友善的手掌自四面八方而來，不過全部讓她熟練巧妙地閃過。一個傢伙站起身來朗讀詩歌，當場被大家丟了一堆垃圾。音樂轉變成野獸合唱團的「日昇之屋」，不過是未經審查的版本，絕非任何專輯裡可以聽到的。喬安娜湊在塑膠桌上看我，眼神中傳達一種不滿的情緒。

　　「你該不會是帶我來到一間品味低下的六零年代主題餐廳吧？我經歷過六零年代，那種經驗一次已經太多了。再說我們可沒時間等他們把你的外套洗好。我感覺得到凱茜就在附近。」

　　「我們就算在這裡待上一個月，外面的時間還是一樣的。」我靜靜地說。「這是個沒有時間流逝的地方。他們的洗衣服務可是非常特別的，所有衣服都是運到中國去洗，保證乾淨無比，不留痕跡，就連裹屍布上的陳年污垢也能徹底洗淨。不但添加兩倍洗衣精，而且絕不額外收費。」

　　「我需要的是酒。」喬安娜鬱悶地道。「不是什麼天殺的可樂。」

　　「相信我，你會愛上這裡的可樂的。因為這家店絕非什麼六零年代風格重現下的產物，而是實實在在來自六零年代的炭烤餐廳。」

　　「喔，天啊。不會又是時間裂縫吧。」

　　「不算是──最早的鷹風炭烤在六零年代乃是所有冒險家跟各種精神象徵的聚集地，深受各界大眾喜愛，只可惜在一九七零年的一場大火中付之一炬，原因據說是鷹風炭烤本身因為不滿披頭四拆伙而自焚抗議。原本這裡是要改建成毫無靈性可言的商業學校，幸虧懷念它的顧客實在太多，而且其中不乏有特殊天賦的人士，於是最後鷹風炭烤終於以鬼魂的型態再度回到夜城。這整棟建築乃是眾人頑固意念化為實質下的結果，本質上其實是一間大鬼屋。」

　　「一間鬼餐廳──」

　　「不過裡面的員工可都是真人。有些從六零年代經由時間旅行而來，剩下的則是該年代的發燒友。總而言之，鷹風炭烤是個彙集了從古至今最搖擺的年代裡各項精神與特色的好地方。而且由於餐廳本身並不真實，所以可以點到六零年代尚未出現的食物。更由於這些食物跟飲料也都不是真的，所以不會對你的身體造成任何影響。這裡不但提供減肥的終極菜單，更是最佳的懷舊勝地。你有多久不曾喝過真正的可樂了，喬安娜？」

　　我們的服務生端著一個頑童合唱團的盤子走回來，盤子上放了兩瓶傳統玻璃可樂瓶。她十分老練地拿起可樂瓶對準桌緣敲下，瓶蓋順勢飛開，卻沒灑出半點泡沫。她分別在我們面前放下一瓶可樂，各自插了根吸管進去，最後對我們笑了一笑，吹破一個大泡泡，然後隨著音樂搖擺離去，留下喬安娜滿臉狐疑地看著眼前的玻璃瓶。

　　「吸管不用了吧，又不是小孩子了。」

　　「你就吸吧，入境隨俗嘛。這──可是原汁原味的真可樂，是添加了大量蔗糖及咖啡因，口感絕佳、風味十足的古早可樂，當今世上除了墨西哥之外再也看不到的極品好物，不過尚存世間的那些都只是擺著展示用而已。嘗嘗看，喬安娜。讓你的味蕾爽翻天吧。」

　　她吸了一口，我也跟著吸了一口。她又多吸了好幾口，我也不肯吃虧，馬上跟著再吸。我們倆靠回椅背，嘴裡發出一陣「喔──」「啊──」的讚歎聲響，感受那黑色的液體於體內流動，將全身的疲勞一掃而空。此時點播機中放的是「失去了才懂得珍惜」，我聽得點頭不已，同意至極。

　　「爽！」喬安娜過了一會兒說道，「真爽！這真是可樂的原始風味呀！我都忘了從前的可樂有這麼好喝了。貴不貴？」

　　「在這裡不算貴。」我說。「這裡是六零年代，記得嗎？他們接受來自所有年代的貨幣，連借據也收，反正不會有人跳票，沒有人願意被這家店拒絕往來的。」

　　喬安娜心情比較放鬆，不過她的嘴角還是不肯上揚。「這裡的確是個好地方，約翰，但是我並不是來夜城玩的。根據你的說法，我女兒離這裡只有幾條街遠。我們為什麼不趕快去救她，反而坐在這裡浪費時間？」

　　「我們需要休息。我們必須身心都保持在最佳狀態才能進入布萊斯頓街，不然一不小心就會橫死街頭。雖然布萊斯頓街就在附近，不過跟這裡比起來那裡完全是另外一個世界。那裡是墮落的天堂、暴力的淵藪，甚至可能比剛剛那個未來還要危險。沒錯，我知道這麼一說你就更急著要去找女兒，但是我們一定要充分休息才行。記住，只要我們還待在鷹風燒烤，時間就永遠都不會流逝。」

　　「目前為止你表現得很好，喬安娜。我很佩服，真的。然而不管再銳利的刀鋒也禁不起持續的撞擊。我要你好好坐著，享受你的可樂跟週遭的氣氛，直到我們休息夠了為止。你以為自己見識過夜城的可怕，但要是膽敢輕視布萊斯頓街的話，一定會被人生吞活剝的。我可不是開玩笑。再說──我認為離開這裡之前，有些事我們應該先談一談。」

　　「什麼事？」喬安娜揚眉問道。

　　「關於凱茜，還有她的處境──我需要確認一下。」我小心翼翼地說。「整件事絕非如此單純，背後一定藏有陰謀，我感覺得出來。」

　　「很多問題都還沒有答案。」喬安娜說。「我知道。到底是誰為了什麼理由召喚凱茜？為什麼選上她？她並不是什麼重要人物，除了對我來說。我是個成功的商人，但還不至於成功到變成綁架勒索的目標才對。更何況這裡是夜城，像我這種人根本無關緊要。到底為什麼選擇凱茜？難道只是隨機挑選某個蹺家少女嗎。我要是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也犯不著去僱用像你這樣的人了，對不對？」

　　我緩緩點頭，同意她的說法。喬安娜接著說下去。

　　「我不認為來這裡是因為我需要休息，約翰。我認為需要休息的人是你。你也承受了很多壓力。你殺了剃刀艾迪。他是你的朋友，而你殺了他。」

　　「我殺他正因為他是朋友。因為他已承受太多折磨。因為那是我唯一能夠幫他的事。只要有必要，不管多困難的事我都下得了手。」

　　「那為什麼你的手在顫抖？」

　　我低頭，發現兩手真的在抖。說真的我並沒有注意到這點。喬安娜伸出一隻手放在我的手上，沒過多久，我的雙手漸漸停止抖動。

　　「談談艾迪。」她說。「別提什麼諸神之街之類的東西。談談你跟他結交的事情。」

　　「我們一起辦過很多案子。」我想了一想說道。「艾迪是個──力量強大的人，然而他的心思卻不特別敏銳。有很多問題並非暴力可以解決，每當碰到這種狀況，艾迪就會出現在陌生人酒館尋求我的協助。當然他不會一見面就明講，我們只是坐著聊天，一直聊到他說出心事為止。然後我們會一同走出酒館，踏入夜色，採用不需使用大錘子或是刮鬍刀的方法把問題解決。」

　　「而有些時候──當我陷入無法自拔的困境，他總是會突然出現幫我解圍。」

　　「聽起來不像朋友，反而比較像工作夥伴。」喬安娜說。

　　「他是個殺手。」我說。「剃刀艾迪，刮鬍刀之神。儘管近年來他殺的都是壞人，但是說到底他終究還是個殺手，只懂得以暴力手段處理事情。這種人是很難親近的，因為他已墮落太深，我根本望塵莫及。但是──他徹底改變了，喬安娜。我不知道他在諸神之街遇到什麼神跡，但我見到他勇於拋開過去的一切，只為了贏得最後的救贖。如此大勇，怎麼不令人由衷拜服？如果連他這種人都可以改變，那麼全世界的人就都還有希望。」

　　「我嘗試與他結交，想要將他導向一個不同的生活，希望他不必繼續藉由殺戮肯定自己。而他──他有聽進去。每當我生活不順遂，需要跟人傾訴的時候，他總是在一旁默默地聽著。他會警告任何對我構成威脅的人，也會教訓所有打算傷害我的傢伙。他還以為我不知道呢。」

　　「我為了結束他的苦難而在時間裂縫中殺了他。我總有辦法狠下心來，做出必要的決定。但那並不表示我的內心沒有煎熬，不會疼痛。」

　　「約翰──」

　　「不。不要跟我太過親近了，喬安娜。我的生命中容不下任何沒有能力保護自己的人。」

　　「這就是為什麼你只跟剃刀艾迪、霰彈蘇西這些心靈殘缺的人做朋友？還是你挑選的朋友都必須擁有個人的心魔，這樣他們才不會逼你去面對你自己的內心世界？你在害怕，約翰。你不敢對人敞開心扉，因為那會讓你無路可退。人不能這樣過日子呀，約翰。你的生命不可能藉由解決客戶問題而完整的。」

　　「你根本不懂。」我說。「別自以為你瞭解我。我──我必須要這樣，不然根本無法生存。我獨居，因為我不能連累任何關心的人。當我身處寒冷黑暗的處境時，至少絕對不會拖任何人下水。」

　　「人不能這樣過日子。」喬安娜說。

　　「那你呢？難道你的人生算是圓滿嗎？女兒只要逮到機會就會蹺家，你這個媽媽當得很成功嗎？在我們繼續之前，有些問題你必須先考慮清楚。如果，我們到達布萊斯頓街，找出正確的地點，踢爛正確的大門，結果卻發現凱茜在那裡過得非常愉快，很高興，很安全，完全不需要拯救，到時候怎麼辦？要是她找到值得停留的事物，值得愛上的人，一點也不想離開呢？畢竟夜城是個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的地方。真到那個時候，你認為自己能夠轉身離開，放她自由嗎？還是你將堅持逼她回家，回到你所能夠理解並且認同的生活，好讓你可以繼續監視著她，確保她長大之後不會重蹈你的覆轍？」

　　喬安娜放開我的手，說道：「如果她真的快樂──我可以接受。在商場上必須能夠分清理想跟現實的不同，不然沒有人能夠維持多久。我在乎的只是她的安全。只要能確定她沒有危險就好了，畢竟我可以常常回來看她。」

　　「好吧。」我說。「假設另外一個情況。要是她當真陷入危險，而我們也救了她，最後你帶她回家。你要怎麼保證她不會找到機會就再度逃家？」

　　「我不知道。」喬安娜說。我倒是很佩服她的坦白。「我希望──說不定我為她來到這麼遠的地方，經歷這麼多事情，可以讓她感受到我的誠意。可以讓她瞭解儘管我不善於表達，但是我依然關心她。如果沒什麼意外，這次的經驗至少可以給我們母女帶來一個共同的話題。我們一直找不到話題跟對方傾訴。」

　　「還有聆聽。多陪陪你女兒，喬安娜。我可不想將來還要再跑一趟。」

　　「我已經想好該怎麼做了。」喬安娜有點冷淡地說。「我一直以為凱茜擁有她所需要的一切，不過很顯然我錯了。我的生意沒有我也還可以撐一陣子，就算撐不下去也無所謂。女兒比生意重要多了。」

　　我點頭微笑，沒多久她也對我笑了笑。我們都知道這種事沒有那麼容易解決，但是誠實面對問題就已經是成功的一半了。我很高興看到她的成長，只希望她能堅持此刻的想法繼續下去。我們小口吸著可樂，聽著第五空間唱完「寶瓶座」，緊接著又開始唱起「任由陽光普照」。

　　「剛剛那個未來，」過了一會兒喬安娜又說道，「雖然它不是既定的，多半也不可能發生，不過實在是非常恐怖的一個未來。你怎麼可能毀滅世界？難道你的力量當真如此強大？」

　　「沒有。」我說。「至少目前沒有。如果真有那種力量，肯定是從我母親那一脈血緣繼承而來。我沒有見過她，不清楚她到底是什麼人，甚至是什麼東西。沒有人知道。我父親發現了這個秘密，無法接受現實，終日藉酒澆愁，最後醉死夢中。而他還是一個早已習慣夜城裡各種光怪陸離之事的人。」

　　「你父親是做什麼的？」喬安娜問。

　　「他為當權者做事，就是那些不管夜城居民喜不喜歡都要看顧我們的當權者。父親死後，我翻閱他的遺物，試圖找出一點能幫我瞭解這一切的蛛絲馬跡。那一年我十歲，仍是相信凡事都有圓滿答案的年紀。然而我找到的東西通通都是垃圾，沒有日記，沒有信件，沒有他跟母親的合照，甚至連張結婚照都沒有。一切都被父親銷毀了。至於他們兩人共同的朋友早在許久之前就已經因為不同的原因通通消失，沒有一個出現在父親的葬禮上。」

　　「這麼多年以來，人們提出許多不同的猜測，包括我母親的真實身份，她究竟從何而來，為什麼要嫁給我父親，幹嘛要生下我，然後又突然消失？她為什麼不肯帶我一起走？沒有人能對這種種疑問提出合理的解答，唯一能夠追查的線索只剩下我的天賦，而天賦這種東西在夜城可是再尋常不過的。」

　　喬安娜突然皺起眉頭。「在來夜城的火車上，那些蜂巢的憤怒姐妹一聽到你自報姓名馬上就撤退了。她們不但不敢得罪你，甚至還希望當你踏入自己國度的時候能夠記得她們。」

　　我忍不住笑道：「那未必有什麼特殊意義。在夜城，沒有人敢確定哪隻醜小鴨將來會變成天鵝，甚至成為鳳凰。只要是聰明人都知道要處處押寶，若非必要絕不輕易樹立敵人。」

　　喬安娜靠上塑膠桌，將可樂瓶推到一邊，直視我的雙眼，說道：「如今知道找到你媽會發生什麼事之後，你還會執意要找她嗎？」

　　「那真是個當頭棒喝呀，是不是？我可得要好好想一想了。」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我知道。聽著，我根本沒打算在事情辦完之後繼續留在夜城。五年前我離開這個瘋狂的地方不是沒有理由的，而這些理由到現在依然存在。只不過──這個低級恐怖的地方越來越讓我有家的感覺，好像一個歸屬之地。你的世界儘管安全，但似乎總是容不下我。起碼在這裡，我真的可以為顧客服務，有能力──做些改變。」

　　「沒錯，」喬安娜說。「你可以改變整個世界。」

　　我盡可能以平靜的神情面對她：「老實跟你說，對我而言，找尋母親的念頭還沒有強烈到要讓世界陷入那種未來的地步。」

　　「難保你這種想法不會改變。」

　　「沒錯，有可能。在夜城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喝你的美味可樂吧，喬安娜。別擔心那麼多了。」

　　當喬安娜冷靜下來又問下一個問題時，點唱機中傳出的歌曲是阿瑟．布朗瘋狂世界的「火焰」。

　　「我希望你老實跟我說，約翰。你認為凱茜還活著嗎？」

　　「沒理由不這麼認為。」我坦白說。「上一次的景象顯示凱茜在幾天之前還活得好好的。我們知道她是因應召喚而來，不過卻沒有跡象顯示召喚她的東西意圖傷害她。當然不是說對方沒有傷害她的可能，不過當人在黑暗中摸索的時候，樂觀一點總是好的，至少到目前為止，沒有發現任何明顯的危機。要救她就必須假設她還活著，我們總得要──保有希望才是。」

　　「希望？這裡？」喬安娜說。「即使是在夜城這種地方？」

　　「特別是在夜城這種地方。」我說，這回換我握起她的手。我們兩人的手握在一起的感覺似乎非常自然。「我會盡我所能幫你，喬安娜。只要仍有希望，我就不會放棄。」

　　「我知道，」喬安娜說。「你是個好人，約翰．泰勒。」

　　我們彼此對看了好一陣子，臉上充滿了笑意。我們都信任對方，雖然我們都不相信自己。我知道這絕非明智之舉。在《如何成為私家偵探》一書的第一頁裡就開宗明義地提到「絕對不要跟客戶產生曖昧關係」，這可是以大寫字體寫在「為免支票跳票，盡量預收現金」跟「絕不追尋馬耳他之鷹，否則一切將以悲劇收場」之旁的重大行規。我不是笨蛋，我讀過雷蒙．錢德勒的偵探小說。然而在那一刻，我把那一切都拋到腦後。不過為了讓自己好過一點，我還是做出最後一絲努力。

　　「如果你不想去，現在還來得及。」我說。「你已經經歷太多了。布萊斯頓街我一個人去就好，你待在這裡會很安全的。」

　　「不。」喬安娜掙脫我的雙手，想也不想立刻說道。「我一定要去。當你找到我女兒的時候，我一定要在場。我必須知道真相，也必須讓她知道我的關懷。可惡，約翰，我有權利跟你一起去！」

　　「不錯，」我說，由衷對她感到敬佩。「你有權利。」

　　「約翰．泰勒，真的是你。」一個冷酷的聲音說道。「聽說你回來了，我還真不敢相信呢。你應該沒這麼笨呀，泰勒。」

　　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我緩緩轉過身去。世界上沒幾個人有能力偷偷摸到我身後，所以我很肯定站在面前那個壯碩的身影就是渥克。他是個不折不扣的都會紳士，眼光獨到、處世圓滑，博通一切人情世故。雖然有點過重，不過長相十分英俊，擁有令人不寒而慄的目光及笑容，內心更是冷酷無情到了極點。他已經年近半百，然而打起架來沒人會賭他輸。像渥克這種人永遠不會停止追求，只不過運用的手段越來越細膩罷了。他身穿裁剪合身的西裝，以一個迷人的笑容對喬安娜點了點頭。我神色不善地向他瞪去。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渥克？連我自己都是幾分鐘前才決定來這裡的。」

　　「我知道所有人的下落，約翰。你最好記住這一點。」

　　「約翰，這個傢伙是誰？」喬安娜的語氣頗為不屑，聽得我心頭大樂。

　　「或許你應該跟顧客介紹介紹我是什麼人。」渥克說。「我不喜歡還沒認識就引起不快。」

　　「你的領帶打歪了。」喬安娜又說。我開心得想要親她。

　　「他姓渥克，」我說。「至於他的名字則是個秘密，說不定連他老婆都不知道。他曾經當過保鏢，因為像他這種人永遠是當保鏢的料。此人既奸詐又狡獪，危險的程度遠高過游泳池裡的大白鯊。渥克是夜城當權者的代表，至於哪一個是當權者沒人知道，因為他不回答這種問題。重點是他有權力逮捕你、我以及任何人，而且除非還有用處，不然被捕的人通常不會有機會重見天日。為了保持自己的地位，就算要他犧牲再多人命也再所不惜。」

　　「我是為了維護平衡。」渥克一邊拍著袖子上的灰塵一邊輕鬆說道。「因為這種事總得要有人做。」

　　「沒人知道他聽命於誰，回報於誰。」我繼續道。「政府、教會或是軍隊。人們只知道在面對緊急狀況的時候，他有權力調度任何單位，而且沒有人敢不來。他說的話就是法律，而他會不惜一切維持這種法律。他的形象完美，看似無害，但是完完全全不能信任。沒人有辦法分辨他的微笑之下隱藏著什麼意圖。他常常喜歡火上加油，不過偶爾也會幫人滅火。」

　　「他的天賦是從他人口中套出答案，沒有多少人有能力對他說不。傳說他曾經讓一具屍體從解剖台上坐起來回答問題。」

　　「你真把我捧上天啦。」渥克說。

　　「你看，他並沒有否認。渥克擁有各式各樣的當權人士為他撐腰。他有權有勢，但卻不負責任，而且沒有良心。在一個光明與黑暗只不過是兩個不同字眼的地方，渥克永遠遊走在灰色地帶，就跟所有稱職的人民公僕一樣。」

　　「這就是義務與責任，泰勒。」渥克說。「你不會懂的。」

　　「渥克討厭像我這種人。」我冷笑說道。「我們追求自由，堅持要掌握自己的命運及靈魂。在他眼中我們這種人就是社會的污泥。他通常不會像今天這樣出現在公開場合，因為他喜歡躲在幕後操控一切。所有人都可能是他的棋子，不管人們本身知不知道都會有意無意地幫他做事，所以他根本不需要親自出手。當然，如果這些非官方的人馬在過程中身亡，他總有辦法找到更多人遞補。對渥克而言，結局才是重點，過程無關緊要，因為讓夜城跟正常世界清楚劃分的正是這些結局。」

　　渥克微微低頭，似乎在期待掌聲一般。「我真喜歡聽你介紹我，泰勒。你介紹的比我自己好太多了。」

　　「他草菅人命。」我越講越氣，於是越說越快。「只要他認為有必要，就會毫不猶豫地把人丟入狼群。有些人尊敬他，不過大部分的人都懼怕他，事實上，幾乎所有夜城的居民都曾試圖暗殺過他。每天工作結束之後，他就會回到家人跟老婆身邊，回到正常世界的家裡。我們對他而言不過是工作而已。基本上，我認為在他眼中夜城只是一個超大型的怪胎秀，充滿各式各樣會咬人的動物。如果他有辦法不被發現的話，早就已經丟顆核彈毀滅整個夜城了。不過他不能這麼做，因為幕後的老闆不會允許。因為這些老闆需要一些其他地方無法提供的娛樂，需要一些在正常世界連想都不能想的墮落。」

　　「這就是渥克，喬安娜。不要信任他。」

　　「這樣說真傷人。」渥克自顧自地說。他拉了張椅子在我跟喬安娜之間坐下，兩腳優雅地交叉，十指合攏擺在桌上。這時候四周又再度響起人們的交談聲，因為大家終於肯定渥克不是為了他們而來。他向前方靠了一靠。儘管很不願意，不過我也對他靠近過去，好清楚地聽見他的每一句話。既然渥克對我以及這個案子透露出興趣，那就表示狀況比我想像中還要糟糕。

　　「最近有不少布萊斯頓街的居民離奇失蹤。」渥克很快地說道。「我們沒有立刻發現，因為失蹤的都是些沒人理會的傢伙。流浪漢、乞丐、酒鬼、毒蟲，各式各樣的人渣。不過等到情況逐漸明朗之後，我還是不認為有必要介入。畢竟根本沒有人在乎，至少沒有重要人士在乎。如果說有什麼改變的話，大概就是布萊斯頓街的整體素質變高了。基本上，任何自願進入布萊斯頓街的人都已經不能算是人了。只可惜幾天之前──幾名高層人士踏入了布萊斯頓街，從此再也沒有出來。於是上面終於派我來調查了。」

　　「等一下。」我神情嚴厲地看著渥克。「高層人士到布萊斯頓街那種地方做什麼？」

　　「小聲點。」渥克說，對我嚴厲的神情一點反應也沒有。「他們跟那裡一點關係都沒有。布萊斯頓街對任何心智正常的人都毫無吸引力。看起來他們似乎比較可能是被某種神秘的力量召喚而去，只不過──如果有如此強大的力量在夜城出沒，我們早就該發現了才對，除非對方刻意不想讓我們發現。然而嚴格說來，這應該是不可能的事。所以，這是一個難解之謎。你也知道我多討厭難解之謎，泰勒。正當我在考慮要怎麼處理這個情況時，就聽說你回來了，這倒是提供了我一點頭緒。他們說你在追查一名蹺家少女？」

　　「就是這位女士的女兒。」我說。渥克再度對喬安娜點頭。

　　「你的天賦指向布萊斯頓街？」

　　「不錯。」

　　「你有理由相信她是被召喚而來？」

　　「未必違反她本身意願就是了。」

　　渥克比了個無所謂的手勢。「那我給你十二個小時，泰勒。利用這些時間找出布萊斯頓街的秘密，並且盡你所能讓這條街恢復原貌。如果你失敗了，我就只好改採原訂計劃，將這條爛街跟裡面所有的東西一舉殲滅。」

　　「你不能那樣！」喬安娜說。「我的凱茜還在裡面！」

　　「他可以。」我說。「他幹過這種事。渥克熱愛堅壁清野的策略，犧牲無辜對他而言算不了什麼。渥克根本不相信世界上有任何無辜的人，再說，把事情交給我，他就不用派自己人去冒險了。」

　　「一點也沒錯。」渥克道。他站起身來，自外套中取出懷表確認時間。「十二個小時，泰勒，多一分鐘都不行。」他收起懷表，然後看著我又道：「最後給你個忠告，記住──在夜城，所有事情都不像表面那麼簡單。我很怕你離開太久，居然連這麼基本的生存規則都給忘了。」

　　他停了一停，似乎還打算要說些什麼，不過女服務生剛好在這個時候把我的外套送了過來，於是他就沒把話說出口，只是微笑地看著女服務生為我展示乾淨無痕的外套。

　　「好外套，泰勒，非常復古。我還有事先走了，太多事要處理，太多人要解決。歡迎回來，泰勒。別搞砸了。」

　　他轉身正要離開，我又問了他一個問題。「渥克，你是我父親的朋友。」

　　他回頭看我：「沒錯，約翰，我是。」

　　「你知道我母親的身份嗎？」

　　「不，」他說。「我不知道。不過要是讓我找到她，我會逼她說出真相，然後殺了她。」

　　他笑了一笑，以手指輕觸帽緣，然後離開鷹風炭烤。沒有人抬頭看他離開，不過在他走後酒館中的交談聲明顯變大。

　　「你跟他是怎麼回事？」喬安娜問道。「你怎麼容許他那樣跟你講話？」

　　「渥克？就算他在我鞋子裡大便我也沒什麼好說的。」

　　「我沒看過你在任何人面前讓步。」喬安娜說。「他有什麼特別的？」

　　「渥克就是特別。」我說。「所有人都對他讓步三分。倒不是因為他本人的身份，而是因為他所代表的勢力。」

　　「當權者？」

　　「答對了。有些問題不知道答案反而更可怕。」

　　「那麼誰有權力管理當權者？」喬安娜說。「沒人懷疑當權者的誠信嗎？」

　　「我們在哲學的洪流中飄蕩呀。」我說。「沒時間搞這個。趕快喝完可樂，往布萊斯頓街出發吧。」

　　「也是時候了！」喬安娜說著一口把可樂吸完，以那一口的量來看，八成吸到頭都痛了。

　　１崔西五兄弟，經典木偶科幻影集「雷鳥神機隊」的成員。五兄弟分別駕駛五架先進機器出任務。

第九章　布萊斯頓街中的一棟房子

　　布萊斯頓街裡沒有一盞街燈會亮，兩排殘破的建築聳立在髒亂的街道旁，宛如延伸入無盡的黑暗一般。此地居民習慣生活在黑暗中，因為如此就不須看清自己墮落到什麼地步。我跟喬安娜走在街上，除了過街老鼠的腳步聲，什麼聲音也聽不見。滿地都是垃圾，滿牆都是塗鴉，空氣中瀰漫著腐敗的氣味，不只是物質上的腐敗，還包括精神與情緒等各層面。所有建築的窗口都沒有窗戶，有的用木板封起，有的乾脆就在牆上留個大大的窗洞。

　　排泄物處處可見，一部分是動物為了標示地盤所留下；另一部分則是什麼都不在乎的人類所留下。所有建築都是年久失修的古老公寓，若非並排而建，相互扶持，只怕此刻已經全部倒塌。

　　也許渥克的想法沒錯，毀滅此地對人類整體文明而言未嘗不是一大進步。

　　然而無論如何──眼前的情況都不太對勁，比平常還要不對勁。街道空曠得詭異，彷彿遭人遺棄一般。沒有死在門口的遊民，沒有躺在防火梯下的流浪漢。沒有乞丐，沒有強盜，沒有任何絕望之人在做任何買賣，甚至連一張躲在窗後的蒼白面孔都沒有。正常的布萊斯頓街感覺像是眾滿腐蛆的傷口，到處充滿人群與車輛的聲響。然而如今這裡一片寂靜，似乎所有喧囂都硬生生地遭人抽離，消失到遠方，甚至是另外一個世界去了。

　　「人都到哪去了？」喬安娜小聲問道。

　　「好問題。」我說。「我想我們不會喜歡這個答案的。真希望大家都逃走了，但是──我很懷疑他們是否那麼幸運。我不認為有任何人活著逃了出去。這裡發生了一些很糟糕的事，而且事情到現在還沒結束。」

　　喬安娜看看四周，微微顫抖道：「到底是什麼東西會把凱茜召喚到這種地方？」

　　「我們來尋找答案吧。」我說著喚醒天賦，再度開啟心眼。儘管天賦的力量比先前虛弱不少，但由於距離較近的關係，我還是一下子就感應到凱茜的影像。她雀躍不已地走在街上，臉上散發出快樂的光芒，最後在一間平淡無奇的屋子之前停下，瞪大雙眼看著大門。大門在她眼前緩緩開啟，然後她一路狂笑地奔上台階，進入屋內，消失在無盡的黑暗之中。她的笑容歡愉無比，彷彿是趕去參加世界上最棒的派對一般。房門在她身後關上，然後影像就此結束，再也沒有後續。不知道為了什麼原因，凱茜從此再也沒有離開那棟房子一步。我握起喬安娜的手，為她重現一次天賦中的景象。

　　「我們找到她了！」喬安娜興奮得緊緊握拳，掐得我手都痛了。「她在這裡！」

　　「她是在這裡。」我說著放開她的手。「進一步行動之前，我要先查查看這棟屋子跟它主人過去的歷史。」

　　我們前往那棟屋子，在大門前骯髒的台階下停步。老舊的磚塊，殘破的門窗，沒有任何生命跡象。大門看來並不堅固，如果要強行進入應該不是問題。然而這裡是夜城，凡事都不能只看表面──我運起天賦，專注在屋子本身之上，接著忍不住發出一聲驚呼。在我眼前根本沒有屋子，沒有過去、沒有情緒、沒有記憶，連一點點存在的跡象都沒有。自我的心眼看來，面前只有一片空地，沒有任何建築，而且從古至今都不曾有過。

　　我又握起喬安娜的手，讓她看看我沒看到的東西。她也叫了一聲。

　　「這是什麼意思？房子去哪了？」

　　「哪都沒去。」我說。「在我看來，這裡根本沒有任何房子。」

　　我放開她的手，收回天賦，眼前再度浮現那棟又大又醜的老房子。

　　「又是一棟鬼建築嗎？」喬安娜說。「跟鷹風炭烤一樣？」

　　「不，那種東西我認得出來。這棟房子實際存在，並非幻覺，而且我們看到凱茜走了進去。裡面有東西在混淆視聽，對我們隱藏真實身份。」

　　「房子裡面的東西？」

　　「我猜是這樣的。這也表示除非強行闖入，不然沒有別的辦法可以找出答案了。一間──不是房子的房子。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管它什麼玩意兒。」喬安娜激動道。「只要能找到凱茜，離開這裡就對了。」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臂，阻止她衝上台階。眼看凱茜近在眼前，她情緒激動，面紅耳赤，兩手不禁顫抖，怒氣沖沖地轉頭看我。我語氣沉靜地安慰著她。

　　「如此莽撞是幫不了凱茜的。此刻狀況不明，我們不能盲目亂闖一通。」

　　「有我在就可以闖了，對不對？」蘇西．休特說道。

　　我立刻回頭，發現霰彈蘇西站在我身後的街道上，手中的霰彈槍正對著我，一臉洋洋得意的表情。我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先是渥克，現在又是你。以前可沒有任何人能夠偷溜到我身後卻不被發現的。」

　　「你老了，泰勒。」蘇西道。「不中用啦。幫我找到射擊目標了嗎？」

　　「或許，」我說著指向身後的房子。「我要找的蹺家少女就在裡面，但是我的天賦顯示這房子極為古怪。」

　　蘇西不屑：「看來不怎麼樣，直接闖進去吧。你要是擔心，我可以走前面。」

　　「這次不行，蘇西。」我說。「這屋子給我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你每次都有不好的預感。」

　　「而我的預感通常都沒錯。」

　　「這麼說也是。」

　　我緩緩走上台階。附近沒有其他人，但是我有一種被監視的感覺。蘇西舉槍在手，跟著來到我身旁，這種感覺十分熟悉，彷彿我根本不曾離開過夜城一般。喬安娜走在最後，似乎對於蘇西的出現而遭到排擠感到不太高興。我們的腳步聲大到不自然，不過無關緊要。不管在這棟不是房子的房子裡等待我們的是什麼東西，總之對方已經知道我們來了。我在門前停下，發現沒有門鈴，沒有門環，甚至連郵箱都沒有。我伸手敲門，每敲一下門板就往裡凹進一些，似乎已經被蛀爛了一樣。敲門聲出奇得小，彷彿被無形的力量壓抑著。敲了半天，沒有人來應門。

　　「要我轟掉門鎖嗎？」蘇西問。

　　我試著旋轉門把，想不到一轉就開。褪色的門把摸起來又濕又熱，觸感十分詭異。我收回手掌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後以腳尖抵開大門。門後一片漆黑，什麼聲音也沒有。喬安娜推開蘇西，擠到我身旁，看著門後的黑暗，接著張開嘴巴準備叫喚凱茜，不過立刻遭我阻止。她不太高興地瞪我一眼，神情之中透露出些許焦慮。蘇西從暗袋裡取出一支手電筒，點亮後交到我的手上。我點了點頭，對著門內大廳揮了揮手電筒。雖然光線並不及遠，不過我們還是看出大廳空間廣大，卻沒什麼傢俱。我慢慢走入大廳，喬安娜及蘇西緊跟在後。當我們三個都進入屋內之後，大門立刻自動關上。對此，倒沒有人感到驚訝就是了。

第十章　怪物的肚子裡

　　屋內空曠黑暗，空氣凝重，安靜無聲，一切極不自然，簡直像是身處地心之中。黑暗中彷彿有人屏息以待，監視著我們的一舉一動。我神經緊繃，慢慢走在走廊之中，隨時準備應付任何突發狀況。危機四伏，但卻看不出絲毫徵兆，甚至連對方潛藏何處都沒有頭緒。這種緊張的感覺即使在之前的時間裂縫裡都無法比擬，不過為了達到目的，就算是龍潭虎穴也得闖了。

　　我來回轉動手電筒，光線在四周打出許多翻飛陰影，然而不管手電筒的光線多亮，跟屋內的黑暗相比似乎都算不了什麼。我隱約看出眼前走廊中的格局，在右手邊有兩扇房門，而左手邊是一道通往二樓的樓梯。這是很平常的室內格局，但是在這詭異的氣氛之下，只給人一種處處充滿凶兆的感覺。對三個在黑暗中盲目摸索的人類而言，這裡絕對不是什麼安全的地方。空氣十分沉重，充滿壓迫，而且又濕又熱，彷彿溫室中的人造氣溫，迫使正常情況無法存活的植物發芽茁壯。蘇西悄悄地來到我身旁，舉起霰彈槍，大力吸了幾口氣。

　　「這裡好潮濕，好像身處熱帶。至於味道嘛──實在是臭得可以──」

　　「這是間老房子。」我說。「很久沒打掃過了。」

　　「不是那種臭味，比較像是──腐肉。」

　　我們交換一個眼神，然後繼續向前走去。屋內實在過於空曠，連我們的腳步聲都能掀起陣陣回音。地上沒有傢俱，沒有電器，沒有地毯，沒有任何可供休憩之物；牆上沒有裝飾，沒有海報，沒有畫像，甚至連份月曆也看不到。沒有任何跡象顯示曾經有人在這裡住過。或許這蘊含了某種意義，但我一時提不出什麼解釋。畢竟這裡是布萊斯頓街，會來此地定居的人根本沒打算活得像個正常人。

　　「注意到地板嗎？」蘇西輕聲道。

　　「地板怎樣？」我問。

　　「黏黏的。」

　　「喔，真謝謝你唷。」喬安娜說。「我一點也不想知道這種事，多謝啦。等我離開這裡一定要馬上把鞋子燒掉。這地方簡直是疾病的淵藪。」

　　她再次擠到我身旁，神情焦慮地四下亂看，似乎比之前更加不安。她當然不喜歡這棟房子，然而整體而言，這裡對她造成的心理影響應該不會比我跟蘇西大才對。我覺得她的反應有點奇怪，不過多半是因為快要找到凱茜的關係。我們在走廊中間停下，小心地觀察四周。蘇西將槍頭朝下，沒有指向任何人。

　　「看來上一任屋主跑路的時候把所有能帶的東西都帶走了。」

　　我點點頭，沒有說話，然而心中提心吊膽的感覺卻越來越甚，只因一股極不友善的無形目光彷彿自四面八方襲來。我三不五時就回頭猛看，希望能發現什麼恐怖的怪物躲在暗處準備偷襲，但是什麼都沒有。如果有的話蘇西一定會發現。在夜城，無法掌握直覺的人是活不了多久的。

　　我覺得牆上的一面鏡子有點怪異，但是一時之間也說不出怪在哪裡，過了一會兒才發現原來那面鏡子裡沒有反射任何景象。那只是有人在木製鏡框裡面鑲了一塊透明玻璃，壓根就不是鏡子。

　　右手邊有兩扇房門，看起來十分普通，毫無特異之處。我慢慢移動到較近的那扇門前，蘇西立刻靠了上來，槍口對準門口，而喬安娜則是後退一步。我靜靜聽了聽門後動靜，不過只聽得到自己的心跳。我緩緩旋轉門把，感到手心一片濕熱，彷彿門把本身都熱到流汗一樣。我伸手在外套旁邊擦了擦，然後就把門推開。進來接受我的款待吧，蜘蛛對蒼蠅如是說。

　　房門輕輕打開，沒發出半點聲音，露出其後一片漆黑的房間。我踏入房門，拿手電筒向裡面照去，感覺眼前的黑暗似乎能夠吸收光線一般。房內依然沒有傢俱擺飾，沒有人類居住過的痕跡。整間屋子看起來完全不像住家，反而更像是拍電影搭建的場景。我退回走廊，打開隔壁房門，發現兩間房間的情況一模一樣。

　　「不管這裡發生了什麼事，我們都已經錯過了。」蘇西說。「我想他們一定是聽說我要來啦。」

　　「不。」我說。「不是這樣的。對方仍在，只是不肯現身罷了。」

　　我走到樓梯底下看了看。木製台階，簡陋欄杆，絲毫沒有雕刻花紋，也沒有任何摩擦痕跡，可能很新，也可能很老舊，看來似乎從來不曾有人走過。我提高音量喊道：

　　「哈囉！有人在家嗎？」

　　由於空氣過份凝重，我的聲音聽來又悶又弱，毫不及遠。然而在我話一問完，樓上立刻傳來一下響亮的關門聲。蘇西跟喬安娜一聽，立刻靠到樓梯下面跟我站在一起。關門聲再度傳來，然後又一下，接著再一下，顯然是在故意挑釁，請君入甕的意味十足，彷彿是在說「夠膽子就上來呀」。我一腳踏上樓梯，關門聲剎然而止，可見對方對我們的舉動瞭如指掌。我看向蘇西，然後又對喬安娜看去。

　　「有人在家。」

　　喬安娜向前一衝就要上樓，我馬上出手抓住她的手臂，阻止她做傻事。她極力掙扎，拚命向前，我必須使盡全力才拉得住她。我一次又一次呼喚著她的名字，逐漸提高音量，直到她終於回頭看我為止。她面紅耳赤，呼吸凝重，似乎憤怒到了極點。

　　「放開我，你這個混球！凱茜就在上面，我感覺得出來！」

　　「喬安娜，我們不確定上面有什麼──」

　　「我確定！我一定要上去，她需要我！放開我，你這──」

　　她發現自己無力掙脫，於是舉起另外一隻手對著我一巴掌就甩了下來。蘇西出手干涉，一把抓住喬安娜的手腕。喬安娜大叫，想要把手抽回。蘇西微微使勁，將她的手腕拗向內折，痛得喬安娜大聲喘氣，只好停止掙扎。她狠狠瞪向蘇西，而蘇西則是冷冷地看著她。

　　「只有我才能對約翰動手，貝瑞特女士。現在給我守規矩一點，不然我就一根接著一根把你手上的骨頭全部扭斷。」

　　「別這樣，蘇西。」我說。「她是新來的，不瞭解眼前的情況有多凶險。」

　　不過講真的，她應該已經瞭解了才對。

　　「那她最好趕快進入狀況。」蘇西道。「萬一她拖累我們，我就先殺了她。」

　　「活著的客戶才會付錢。」我提醒她道。

　　蘇西哼了一聲，放開喬安娜，不過她站在原地沒有退開，隨時準備再度出手。我鬆開喬安娜的手臂，她揉著疼痛的手腕，對我們兩人怒目而視。我盡可能以冷靜的語氣跟她講道理。

　　「你不能在這種時候失去理智，喬安娜。我們已經很接近了。你一路上都肯信任我，現在也請相信我的判斷。在樓上等著我們的可能是凱茜，也可能是任何怪物。我們必須小心謹慎，步步為營，不然的話乾脆就不要上去了。懂嗎？」

　　她一臉怒氣，眼中似乎充滿敵意。「你不瞭解我的感受。你根本不懂什麼是母愛。她在樓上。她需要我。我一定要去找她！」

　　「如果你不能控制自己，我就叫蘇西踢你出去。」我冷酷地說。「這是為你好。我說真的，喬安娜。你現在的表現不但對我們是個負擔，簡直成了一種威脅。我知道這屋子令人焦躁，但是你不能被它影響至此。你並非如此脆弱，喬安娜。你自己都該知道。」

　　「你一點都不瞭解我，約翰。」喬安娜說，聲音比之前冷靜了些。「對不起，我會控制自己的。我只是──想到跟凱茜這麼接近實在靜不下來。凱茜出事了，我感覺得出來。我一定要去救她。讓我留在這裡，約翰。我不會亂來的，我保證。」

　　儘管這些話聽起來也不像喬安娜會說的，不過我還是勉強點了點頭，就當她是受到屋子影響的關係。連我這個在夜城土生土長的人都會被屋子感染情緒了，她受到的影響自然更深。我叫喬安娜多做幾下深呼吸，看來似乎有點幫助。屋子對她造成的影響令我耿耿於懷，眼前這個暴躁易怒的喬安娜跟我所認識的喬安娜簡直有天壤之別。她從來不曾如此失控，即使在時間裂縫裡也比現在好。一定是因為這棟房子的關係。

　　「你不該帶她來的，約翰。」蘇西說。「她不屬於這裡。」

　　她這麼說並沒有挖苦或是責備的意思，純粹只是在陳述事實。

　　喬安娜瞪著她，又開始氣呼呼地叫道：「你根本不在乎我女兒會出什麼事！你會來只是因為我付你錢而已！」

　　「一點也沒錯。」蘇西冷冷地說。「你最好不要給我賴帳。」

　　兩個女人繼續針鋒相對，我完全不想理會。這棟房子，不管它是不是房子，總之讓我十分困惑。我一直有種遺漏了一個重點的感覺。有某個東西召喚了凱茜以及渥克口中的重要人士來到此地，但如今當我真正站在這個謎團中心的時候，竟然除了樓上那個實體不明的傢伙之外，什麼都沒有發現。屋子裡什麼都沒有，完完全全沒有任何物品──我開始往二樓走去，兩個女人當即停止爭吵跟了上來。蘇西再度擠到我身邊，槍口指向前方。

　　沒有關門聲，沒有任何反應。我們上了二樓，眼前所見只有更多光禿禿的牆壁跟房門。所有的門都是關著的。蘇西慢慢移動、轉頭，目光到哪槍口就指到哪，尋找著可供射擊的目標。眼看喬安娜急得渾身顫抖，我花了點工夫指示她一定要跟在我和蘇西身後。我對著最接近的房門看去，感覺那門似乎在嘲笑我們一樣。這時蘇西突然開口說道：

　　「是我的錯覺，還是這裡真的比樓下亮？」

　　我皺了皺眉頭，發現二樓的能見度比一樓好多了，即使在手電筒光線範圍外的東西也隱約可見，「不是錯覺，蘇西。這裡沒有之前黑暗，但是我看不出光線從何而來──」我突然住口，因為這時我才發現天花板上沒有任何燈座，甚至連一點曾經牽過電燈管線的跡象都沒有。這真有點──不太正常，即使是對布萊斯頓街的建築而言也一樣。

　　「我突然想到個問題，」蘇西說。「或許聽來令人不安就是了。如果這間屋子並非實質存在，那我們現在站在哪裡？難道是飄在空中嗎？」

　　「你說的沒錯。」我道。「的確是個令人不安的問題。我不喜歡這種問題，先等我查查看再說。」

　　然而當我試圖運用天賦的時候，卻發現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某種外來的力量包住了我的腦袋，無法觸摸，無法移除，迫使我不能開啟心眼，難以洞察事物本質及真相。我試圖與之對抗，凝聚所有力量，問題是根本找不到一個可供施力的地方。我咒罵了幾句，不知道到底出了什麼事。難道有東西不想讓我發現，不願讓我理解？蘇西臉色一沉，槍口晃動，很想立刻找個目標開槍。

　　「你打算怎麼做，約翰？踢開所有門，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搜？只要看到不是逃家少女的就開槍？」

　　我突然聽到了一點聲音，連忙比個手勢要她住嘴。我側耳傾聽，確實有個細微的聲響，就在離我們不遠處，某扇門後的房間裡，一個女孩正在咯咯嬌笑，彷彿一個心裡藏了秘密的小孩子那般。我放輕腳步跑上走廊，在每一扇門前細聽，直到找到正確的門為止。我握起門把，輕易轉開，彷彿是在邀請我們進入。我把門推開一吋縫隙，然後後退，指示喬安娜待在我身後，接著對蘇西點點頭。蘇西笑了笑，一腳踢開房門，然後我們一擁而上。

　　房內就跟屋裡其他房間一樣空無一物，只不過多了一個我們尋找已久的凱茜．貝瑞特。她身處房間內側，平躺在木質地板上，從脖子到腳趾都蓋在一件像毯子一樣的雨衣之下。她眼看著我們進房，卻絲毫沒有打算起身，只是開心地對著我們笑，彷彿世上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哈囉。」她說。「請進。我們等你們好久了。」

　　我小心翼翼地觀察四周，發現房內除了她沒有別人，不過這並不讓我懷疑她口中的「我們」二字，因為受人監視的感覺在這個房間之中達到前所未有的境界。光線更為明亮了，不過還是看不出光源。我越觀察這個房間，心中就越感不安。房內沒有窗戶，沒有內容，沒有細節，只有牆壁、地板跟天花板，簡直是空有房間的輪廓而已。這感覺似乎是說既然我們已經來到這裡，那房子也不必再繼續假裝下去了。我放下手電筒，緊緊握住喬安娜的手，確保她不會亂來。她似乎完全沒有察覺我的舉動，全副精神都放在凱茜身上。然而凱茜只是一動也不動地看著我們，我很懷疑她是不是根本不能動彈。

　　她透過雨衣的衣領神情憔悴地對我們三人微笑。我幾乎認不出她來。她跟喬安娜在我辦公室裡拿出來的照片相比實在是消瘦太多了。她臉上的骨骼隆起，兩頰深陷，滿頭金髮如今髒亂油膩地散在臉旁。她似乎很久沒吃東西了，連眼球都沉入眼洞之中。事實上，她看起來已經好幾個月沒吃東西了，並非只是失蹤的這幾個禮拜而已。我看了看喬安娜，心中盤算著是否該相信她所說的每一句話。然而她應該沒有說謊，因為我曾透過天賦看見凱茜在幾天前進入這棟房子，而那個時候她的身體狀況還很良好。

　　蘇西穩穩拿著霰彈槍，看了看四周道：「這樣不對，約翰。這個地方太詭異了。」

　　「我知道。」我說。「我感覺得到。問題出在房子上。」

　　「是她！」喬安娜叫道。「我的凱茜。她果然在這裡！」

　　「這裡不只她一個人。」我說。「蘇西，看好喬安娜，別讓她做任何傻事。」

　　我慢慢前進，在凱茜身旁蹲下。地板似乎因為我的重量而下陷了一點。凱茜很愉快地看著我，似乎非常滿足現狀的樣子。在如此接近的距離下，我聞到她身上傳來一股臭味，彷彿久病在床的病人所發。

　　「哈囉，凱茜。」我說。「你媽叫我來找你。」

　　她想了一想，臉上笑容絲毫未減。「為什麼？」

　　「她很擔心你。」

　　「她從來沒有擔心過我。」她的聲音平靜又空洞，彷彿是在回想很久之前所發生的事。「她有工作、金錢跟男朋友就夠了──她根本不需要我。我只會礙事。如今我自由了。我在這裡過得好快樂。我擁有夢寐以求的一切。」

　　這裡可不像是擁有一切的人所住的房間。「凱茜，我們是來帶你離開，帶你回家的。」

　　「我已經到家了。」凱茜繼續笑著說。「而且你沒辦法帶我離開，這棟房子不會允許的。」

　　就在此時，一股強大的黑暗力量終於現身，並且飢渴無比地衝入我的心房。我大叫一聲，當場摔倒在地。

　　對方無視我的心靈防禦，自四面八方猛烈襲來。是這棟房子，它是活的。它的形體不定，變化萬千，不過此時此刻它就是這棟房子。而且它正在覓食。

　　我重建心靈防禦，將對方一點一滴地擠出腦中。最後我終於奪回了所有思緒，成功擊退對方。我心知除了自己之外，任何人都不可能在剛剛那種心靈攻擊下存活。我身體蜷曲，躺在凱茜身旁，不由自主地抽動，頭痛欲裂，鼻血直流。蘇西蹲在我旁邊，一手扶著我的肩膀，大聲呼喊著，不過我什麼也聽不到。喬安娜一直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臉上的表情一片空白。我的臉龐無力地靠在地板上，突然發現地板有多麼溫暖，不但溫暖、滑順，而且十分濕潤。在這詭異的地板之下，我隱隱約約感到些微的脈搏鼓動。

　　我在蘇西的扶持下掙扎跪起，鼻血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血液一碰到地板就被吸入，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我知道發生什麼事了。我瞭解這個陷阱的本質了。我伸手掀開凱茜身上的雨衣，揭露出事情的真相。凱茜赤身裸體躺在地上，身體溶入地板之中。何處是血肉？何處又是地板？在我的眼中已經完全分不清了。

第十一章　揭開所有面具

　　「是這棟房子。」我說。「房子是活的，它在覓食。」我感到四周充滿生命的脈動，在我的心靈邊緣耀武揚威。它在嘲笑我。它沒有必要繼續躲藏。我抬頭看向蘇西，發現她此刻呼吸急促，緊握槍把，目光四射，迫切地想要射殺點什麼東西。喬安娜依然呆立在門邊，但是她不再看向凱茜。她蒼白的面孔如今沒有任何表情，似乎連我都不認得了一樣。我回頭面對凱茜。

　　「告訴我，」我說。「為什麼，凱茜？你究竟為什麼會出於自願來到這裡？」

　　「是這棟房子叫我來的呀。」她開心地說。「它為我開啟一扇門，帶我進入一個全新的世界。一個明亮清晰，充滿活力的世界，彷彿是黑白電影突然變成彩色的一樣。這房子──需要我。我從來沒有被人需要過。被需要的感覺真好，於是我來到這裡，將自己奉獻給它──如今我不必再為任何事煩惱了。這房子給了我快樂，給了我愛。它也會把愛分享給你們的。」

　　我伸手擦拭嘴旁的鼻血，說道：「它在吃你，凱茜。它正在吞噬你的一切。」

　　「我知道呀。」她快樂地道。「這不是很棒嗎？我將會成為它的一部分呢。它好偉大，好重要，我怎麼可以與它相提並論？我將永遠不再嘆息，不再迷惘，不再孤獨，不再悲傷。永遠不必擔心任何事，再也沒有煩惱了。」

　　「那是因為你會死！它只是說些你喜歡聽的花言巧語來欺騙你而已。當它攻擊我的心靈時，我就已經看穿它的本質。它很飢渴，它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覓食。你跟其他受害者沒有差別，都只不過是它的食物罷了。」

　　凱茜微笑地看著我，絲毫不在乎自己的死活，因為這房子根本不讓她在乎。蘇西扶著我的身體，使勁幫我站起身來，然後靠到我眼前問道：

　　「跟我說，約翰！到底是怎麼回事？這棟房子究竟是什麼怪物？」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儘管這並不能讓我更加冷靜，但起碼減輕了身體的顫抖。跟往常一樣，當我終於查出真相的時候，卻發現真相只會讓情況更糟而已。

　　「這房子是一隻掠食者。」我說。「來自其他世界的異形生物，那地方不屬我們的空間，生命的形態十分不同。它能夠改變外型，融入週遭環境，隱藏在市井之間，以一種無法抗拒的聲音誘惑獵物上門。它專挑迷失孤獨的獵物下手，沒有人愛、沒人關心、遭城市所遺棄、無處可歸之人，就像布萊斯頓街的居民一樣。他們不會懷疑房子的話語，房子講的都是他們想要聽的。它甚至引來了一些重要人士，多半是因為這些人過於多愁善感的緣故。身為重要人士並不表示內心就不會空虛寂寞。」

　　「說重點，約翰。」蘇西搖著我的肩膀說道。「房子引來獵物，然後怎麼樣？」

　　「然後就吃了他們。」我說。「它吸乾獵物，佔有他們體內的一切，吸收越多就會變得更加強大。在吸收的過程中，它會盡量保持獵物心情愉快，藉以阻止他們逃跑。因為他們根本不會心生逃跑的念頭。」

　　「天呀。」蘇西說著看向凱茜消瘦的身軀。「這孩子看起來已經被吸得差不多了。可惡，我們得立刻離開，約翰。」

　　「你說什麼？」我不懂她的意思，或者是假裝不懂。

　　「我們幫不了她。」蘇西冷漠地說。「我們來遲了。就算把她從地板裡弄出來，只怕還沒離開房子就已失血致死。她已經沒救了。我們應該趁著房子還在吸她的時候趕快離開才對。」

　　我緩緩搖頭。「我辦不到，蘇西。我不能見死不救。」

　　「聽我說，約翰！太遲了，案子已經結束了。我們所能做的就只有賞這孩子一個痛快，讓這怪物嘗嘗挫敗，離開這裡，弄點重武器再回來算帳。你負責喬安娜，我解決孩子。」

　　「我大老遠跑來不是為了在最後關頭放棄的！我們一定要帶她回去！」

　　「誰也不能回去。」凱茜說。「沒人能夠離開。」

　　房門突然巨震，在門框之中發出極大的聲響。蘇西跟我同時回頭，正好看到房門重重關起，然後整個消失，瞬間就只剩下空白的牆面，完全看不出剛剛有扇門的痕跡。接著四面牆壁開始蠢動，不疾不徐地擴張、收縮，慢慢浮現許多有機組織的特徵，柔軟起伏，緩緩抖動。紫色的血管自牆面浮現，規律的脈動陣陣襲來。接著天花板上張開了一顆巨大的眼睛，有如遠古無情的神明一般，冷冷地看著底下的獵物。牆上綻放出淡淡的磷光，我們終於瞭解光線從何而來。空氣中味道一變，瀰漫著濃厚的血腥味以及一種具有腐蝕性的化學氣味。

　　「沒人可以離開。」凱茜說。「根本無處可逃。」在她的聲音之下隱藏了另外一個聲音，一個尖銳至極、老謀深算，絕對不是出自人口的聲音。

　　蘇西走到原本是門的地方，反握槍柄對著牆用力捶下。牆面微微向下一沉，但是並沒有任何裂痕。蘇西大聲吶喊，一下一下繼續捶牆，但是一點用處都沒有。她瞪了牆壁一眼，喘了喘氣，然後一腳踢上去。她的鞋尖陷入牆中，花了好大的力氣才拔出來，不過尖端已經少掉一塊，被牆吸收了。天花板上流下一滴一滴黑色的液體，牆面跟地板上也逐漸更為潮濕。蘇西突然驚呼一聲，似乎訝異中帶有疼痛。只見她的手背讓一滴黑色液體滴到，當場冒出白煙，遭到腐蝕。

　　「約翰，這是什麼鬼東西？出了什麼事？」

　　「消化液。」我說。「我們在怪物的胃裡。它認定我們是威脅，不能冒險像凱茜一樣慢慢吸收，決定要盡快解決。我們就要被融化了。蘇西，開個出口，在牆上轟個洞！」

　　蘇西大笑。「我就等你這句話！站遠一點，被濺到可不管。」

　　她對準牆壁就是一槍，然而子彈的威力完全被牆吸收，以中槍點為圓心向外激起一陣漣漪，有如對著池塘丟石頭一樣。蘇西咒罵幾句，又開一槍。重新填彈，繼續開槍。槍聲迴盪四周，空氣中充滿火藥味。一切歸於寧靜之後，牆壁上還是一點裂痕也沒有。蘇西轉頭看我。

　　「問題大了，約翰。還有，別向下看，你的鞋子在冒煙。」

　　「當然在冒煙啦。」我說。「這房子並不挑嘴，什麼都吃。」

　　蘇西默默看我，靜靜等待。當她找不到敵人可打，完全無計可施的時候，她就會把逃脫的希望寄託在我身上。她總是對我滿懷信心。這也是我離開夜城的原因之一，因為我不想繼續讓朋友失望。我絞盡腦汁地想，一定要找出一條生路。我花了這麼大工夫，經歷這許多瘋狂，可不是為了最後死在怪物的大胃裡。我不是為了失敗而來的。我看了看凱茜，然後看著喬安娜。她依然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自從怪物現身之後她就沒有再說過任何話。她的表情平靜、兩眼無神，連蘇西在旁邊開槍也沒有任何反應。她嚇呆了。起碼我當時是這麼認為的。

　　「喬安娜！」我大叫道。「過來跟你女兒談談，看看能不能轉移她的注意，藉機將她跟房子分開。我有個辦法能帶大家離開，但是無法肯定對凱茜會有什麼影響──喬安娜！聽我說！」

　　她慢慢轉頭看我，眼神中流露出一種莫名的恐懼，幾乎令我不忍目睹。

　　「為什麼要叫她跟我談？」凱茜問。

　　「因為我需要你媽來幫忙。」我說。

　　「但是她並不是我媽呀。」凱茜說。

　　這句話有如晴天霹靂一般將我腦中思緒瞬間掏空，在安靜的房間中形成陣陣回音。我很不願意相信凱茜的話，但是她言語中透露的真實性卻由不得我不信。在那恐怖的一刻裡，許多不合理的小細節突然豁然開朗。喬安娜默默地看著我，眼神之中只有一股寧靜的悲傷。她體內的活力全然消失，似乎表示她已沒有必要繼續偽裝。

　　「對不起，約翰。」她緩緩地說道。「我想一切都結束了。我存在的目的已然達成，你終於來到了此地。我認為我是真的關心你──但我似乎並不是自己一直以為的那個人──」她的聲音一變，登時轉換為剛才隱藏在凱茜之後的聲音。「我只是一頭猶大的羔羊，一個完美的誘餌，一個專門為了引你回到夜城而設計的產物，目的是要──將你毀滅。」

　　「為什麼？」我問，聲音幾乎細不可聞。

　　「有人提供這棟房子所有必要的信息：你最偏好的客戶、最鍾愛的案子、最喜歡的女人，進而設計出一個能夠跨越你所有心防，不顧一切本能，即使奔向末日也在所不惜的誘餌。喬安娜．貝瑞特根本不曾存在，她只是我所扮演的一個角色，我所執行的一項功能罷了。然而，我被設計得過於完美，約翰。有一段時間，我甚至不記得自己的身份。我以為自己真是個女人，擁有七情六慾。我對你感到非常抱歉──但是我無法阻止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事。」

　　「我們之間的一切都是假的？」我問。

　　「只有你是真實的，約翰。只有你。」

　　「那──這裡呢？」我又問。「這整個陷阱都是為我而設？他們把這房子帶入夜城，任由它隨意殺戮，只是為了要殺我？為什麼？我早就離開夜城了。我對任何人都不再是威脅！為什麼要帶我回來？」

　　「去問你媽。」怪物透過喬安娜的嘴說道。「聽說她就要回來了，而你──將可能破壞整個計劃。」

　　「是誰幹的？」我問。「到底是誰主使的？」

　　「你還猜不出來嗎？」喬安娜說完，五官漸漸融化，最後變成痛苦使者的空白容顏。

　　我就像身陷捕獸器中的小動物一般失聲哭喊，眼睜睜地看著喬安娜靠向牆壁，沉入其中，任由房子吸收，逐漸消失殆盡。沒過多久，她完全進入牆內，只在牆上留下幾道漣漪，而這些漣漪也在數秒之後歸於平靜。我早該知道了。我不該忘記如此基本的規則。在夜城，我不能單憑外表就去相信任何人或是任何事。渥克嘗試警告過我，但是我沒有聽進去。我忘了在這個地方，愛情只不過是另一種武器，而過去永遠無法抹煞。不知道哭了多久，我才終於感到淚水在我臉上滑落。

　　「可惡！」蘇西瞪著喬安娜消失的地方說道。「看來這趟生意是收不到錢了。」

　　眼看我沒有任何反應，她不禁嘆了口氣。天花板落下的消化液如今有如下雨一般，侵蝕著我手上跟臉上的皮膚，但是我卻毫不在乎，因為我的心已經讓人掏了出來，再也沒有任何事能令我動容。蘇西一手搭上我的肩膀，直視我的雙眼。儘管她不擅長表達情緒，這個時候也只能盡力而為。

　　「約翰，你一定要聽我說。不管她是個怎麼樣的人，你待會都有時間為她哀悼。現在你必須專注在眼前，帶我們離開這裡。」

　　「何必？」我說。「所有人都想我死，說不定連我自己都一樣。」

　　她一巴掌甩在我臉上，手法十分專業，絕非出於氣憤。「那我怎麼辦，約翰？」

　　「什麼你怎麼辦？」

　　「好吧，或許我不值得你救。我不該讓你獨自一人躲到倫敦去；我算不上是你最好的朋友，反正我從來不是當好朋友的料。但是這個孩子呢，約翰？凱茜？記得她嗎？你是為了救她而回來夜城的，難道你要在這裡放棄她嗎？只因為你自憐自艾，就不管她死活了嗎？」

　　我緩緩轉頭，看向凱茜僅存的一點身軀。「不。」我終於開口。「一切都不是她的錯，而且我從來不讓客戶失望。握著我的手，蘇西。」

　　「什麼？現在可不是表達情感的時候，約翰。」

　　我回頭看她。「你必須相信我，蘇西。我有我的打算。既然我們不可能靠暴力逃離，那就只能依賴我的天賦。」

　　蘇西看了我好一會兒，確定我已經恢復正常後，很快地點了點頭。她將霰彈槍插回背上的槍套，然後將我的手掌握在手中。她的手沉穩有力，對我深具信心。只可惜我自己反而沒多大自信。我疲憊地嘆了口氣，即使勝算不大，還是要垂死掙扎，因為這是我心中僅存的念頭了。

　　「我們必須找出房子的心臟。」我說。「毀了心，就能殺死房子。然而心臟絕不在此地。為了安全起見，房子一定把心藏在別處，藏在正常人無法觸及的地方。不過我不是正常人。我可以找到它。我什麼都找得到。」

　　除了我最想找的東西之外。

　　我進入內心世界，召喚出我的天賦，再次開啟心眼。房子為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而猛烈震動。

　　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我彷彿身處虛無之中，通體舒暢，什麼都不必在乎。不必在乎無力償還的帳單、無法偵破的案件、無從幫起的客戶。我不再需要去管身世之謎，以及隨之而來的無窮痛苦。記得在最初，我擁有夢想，立志要幫助那些無路可走之人，只可惜夢想都不長久。夢想無法與現實對抗。現實中，人必須為了房租掙扎，為了食物打拼。為了找尋一些不願意被找到的人，即使穿了鐵鞋也照樣踏破。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你的理想不斷與殘酷的現實妥協，只為了在冷酷無情的世界之中獲得些微的成就。直到有一天，你才會赫然發現自己只剩下一個理想的空殼，所做的一切通通違反了自己原始的初衷。

　　然而夢想不會徹底死去。因為在夜城這種地方，有時候只有夢想能夠支持著你繼續存在下去。放棄了夢想，就等於放棄生命。

　　在夜城成長的過程中，我見過無數行屍走肉。那些人會走路，會交談，會行動，但每天卻只懂得在酒吧之間流連，在酒精之間忘返，眼神空洞無比，內心虛幻無依，絲毫不關心任何事物。我父親的心臟在停止跳動之前的好幾年就已經死了。我完全幫不了他，那時我只是個孩子。

　　直到多年之後，我才發現了自己的天賦。藉由這個天賦，我終於擁有幫助他人的能力。即使幫不了自己，我也要幫助其他人。

　　在這安全舒適的虛無之中，一陣一陣的愛與關懷透體襲來，溫暖了我的內心，試圖讓我忘卻所有煩惱。什麼事情都不再具有意義，充滿愛與歡愉的現在就是永恆。慾望與需求存在於過去，無慾無求的我在此地找到無盡的寧靜。一個小小的聲音應承著我，只要我躺下身軀，接受這一切美好，不再繼續反抗，就能夠擁有曾經想要的所有事物。但我並不相信那個聲音，因為自從房子回收喬安娜的那一刻起，我真正想要的一切就已經離體而去。那聲音越講越急切，而我就越聽越好笑，因為隱藏在聲音之下那股飢渴的貪念在我耳中完全無所遁形。

　　我的夢想，我的現實，我像是個溺水之人一樣緊緊地抓住它們，永遠不肯放棄。是夢想與現實塑造了今時今日的我，不是視我不見的父親，不是棄我不顧的母親，不是承繼而來的天賦，不是至死方休的敵人。有太多因素曾試圖將我改變，但是我始終都能堅持自我。我選擇了幫助他人來肯定自我，因為我不希望人們跟我一樣在需要的時候無人可找。我很小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不能依賴當權者，因為即使是身為他們之一的父親也得不到應有的保護與慰藉。我自己造就了今日的自己，選擇自己的命運，管他什麼人或什麼事都沒有權力左右我的意志。

　　我怒火中燒，將所有愛與快樂的虛幻承諾推到一旁，或許是因為在內心深處我根本不曾相信過這些東西。反正什麼愛跟快樂都是與我無緣的字眼。虛無的幻境出現裂痕，逐漸崩裂，我漸漸開始感受到附近支持我的人們。蘇西．休特，透過靈體與我相握，對我毫無保留地信任。凱茜．貝瑞特，在終於瞭解遭人欺瞞、玩弄、虐待之後，如今幾乎跟我一樣憤怒。還有──一個淡薄的存在，一個模糊的細語，彷彿是曾經短暫以為自己是喬安娜的痛苦使者在世上所留下來的回音，默默地為我帶來支持、慰藉。

　　我敞開心胸迎向眾人，藉由天賦與他們融為一體。團結之後的力量可不是區區一間可惡的房子能夠匹敵。

　　我的天賦絕非只能用來找人，它還有許多其他的功用，比如搜尋敵人的弱點並加以攻擊。在天賦主動出擊之下，房子驚聲尖叫，承受著震撼、憤怒、痛苦與恐懼。看來它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曾受過傷了。

　　虛無的空間不再虛無，變成了一種介於物質與虛幻之間的存在。我站在一個向四面八方無盡延伸的平面之上，週遭一片灰暗，處處模糊不清。這裡依然是個虛幻之境，不過已經夠真實，足以提供立足之地。如今蘇西跟凱茜都站在我身旁。蘇西全身穿戴亮銀盔甲，關節處配有尖刺；凱茜以其相片中的形象現身，不同處在於她抓狂得更嚴重。我沒有低頭去看我的樣子，因為那無關緊要。一個淡淡的存在出現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模糊不清，無法辨識，不過我很清楚她是誰。我們在灰色的世界裡綻放光芒，圍著一道綴以血紅游絲的黑暗漩渦沖天而起，無盡延伸入空無一物的天際。漩渦中傳來房子的聲音，它猛力地吼叫著，言語有如鎯頭一樣撞擊我們的心靈。

　　「我的！我的！是我的！」

　　在我此刻強大的力量之下，它只能無力地接受我的嘲笑。它的優勢純粹是建立在匿蹤與謊言之下，而這兩樣東西在此地根本幫不了它。我向前踏出一步，蘇西和凱茜跟著動作。黑暗漩渦在我們的逼近之下逐漸縮小，完全無法與我們散發出的光芒抗衡。我們繼續逼近，漩渦繼續縮小，而此時在四周無盡的平面上出現了許多虛幻的靈體，安安靜靜地站著，滿懷希望地看著。他們全都是這棟房子的受害者，它不只吃乾了他們的肉體，甚至還吞噬了他們的靈魂，藉由囚禁他們以壯大自己不自然的存在。喬安娜殘破的靈體不顧房子無情的摧殘，掙扎地來到我面前，握起我的手。透過她，我接觸到其他受害者的心靈，無聲地向他們提供一個復仇的機會，通往自由的道路──他們立刻將力量交到我的手裡。

　　眾人的力量入體流竄，點燃了天賦，使我光芒四射，無法逼視，邁開大步走向黑暗漩渦。蘇西、凱茜以及其他人全部跟我向前，而那房子則是不斷痛苦地尖叫。漩渦不停地縮小，到最後我終於跟同伴們接近到能夠牽起彼此雙手的距離。無條件信任我的蘇西，因背叛而憤怒無比的凱茜，還有我本來可能會愛上的一道靈魂。此刻我們的光芒耀眼，有如四顆太陽。我藉由天賦集結了眾人的憤怒、恨意及需求，竭盡全力擊向房子的黑暗心臟。它恐懼無力地發出最後一聲怒吼，接著整個黑暗漩渦瞬間消失，虛無空間歸於寧靜，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響。

　　這是我天賦的另一面，尋找他人的死亡。

　　我從不帶槍，因為沒有必要。

　　我環顧四周，發現所有受害者都已消逝。他們的靈魂終於得到解脫，前往最後的歸屬之地。而隨著他們一同離去的還有一名設計精良的誘餌，她曾短暫地瞭解身為人類的價值，並且緊緊抓住這份珍貴的禮物，永遠也不肯放手。

　　你必需相信夢想，因為有的時候，夢想必須依賴你的信任才能繼續存在。

　　我回歸肉體，張開雙眼看著身旁景象。由於眾多受害者靈魂的加持，此刻我的體力已經完全恢復。我們依然被困在沒有出口的房間，不過房子本身已經死去。空氣中充滿腐敗的味道，天花板上的大眼消失，牆中的磷光也逐漸退去。一道道不規則的裂縫湧現，一點一滴地撕裂著牆壁。凱茜．貝瑞特躺在地板上，儘管形容憔悴、全身脫水、半死不活，但她終於脫離了地板的束縛，如我所期待的一樣讓垂死抽搐的房子排出。她一臉怒容，掙扎著想要坐起。我扶她坐起身來，拿雨衣披在她身上。她以骨瘦如材的雙手抓緊雨衣，接著對我發出一個短暫但卻十分真誠的微笑。

　　「它欺騙我。」她說。「它說出我內心的渴望，使我無法不相信它。當它終於控制我的肉體之後，儘管表面上讓我開心，但其實我的內心一直在痛苦吶喊。你救了我。」

　　「這是我的工作。」我說。「我只是受人之託而已。」

　　她看了我一會兒。「如果我媽媽知道我在這裡，惹了這種麻煩，我希望她會派像你這樣的人來救我。像你這樣──可靠的人。」

　　「聽著，我知道這是感動的一刻，」蘇西說道。「但是我真的很想離開這裡。」

　　「說得對。」我說。「這件大衣才剛洗好而已。」

　　我們合力扶起凱茜。這並非什麼難事，因為她的體重絕不超過七十磅。

　　「剛剛那裡是哪裡？」她突然道。「那個灰色地帶，究竟是什麼地方？」

　　「那棟房子唯一的弱點就在於心臟。」我邊說邊扶著她走向原先有門的地方。「所以它就把心臟給藏到另外一個地方，另外一個真實空間，如果你喜歡這麼稱呼的話。那是一種古老的魔法，不過在我的心眼之前無所遁形。」

　　「你確定它真的死了？」蘇西問。「死得徹徹底底，不會在最後一刻又爬起來吧？我是說，房子還存在，我們依然在它體內。」

　　「它死了。」我說。「從眼前的狀況跟味道來看，我認為它的屍體已經開始腐爛。它從來不曾真正屬於我們的世界，支持著它存活於此的只不過是它的意志罷了。蘇西，幫我們打開一道門吧。」

　　她看了看我。「你忘了嗎？我的槍在這裡並不管用。」

　　「我想現在應該管用了。」

　　蘇西拔槍在手，像個意外得到禮物的孩子一樣大笑。她近距離對著牆壁開槍，於其上打出一條小洞，接著她重新填彈，一面狂笑一面不斷開槍，最後徒手抓起洞緣，將洞口撕開。她看著自牆上扯下的腐肉，向我扮了個鬼臉。

　　「這裡開始崩塌了。」

　　「這房子撐不了多久的。」我說。「它已經失去支持它存在的一切。我可不希望房子倒塌的時候還待在裡面，對吧？來幫我一把，蘇西。」

　　我們帶著凱茜撞開牆上的大洞，摔在後方的走道上。當我們從地上爬起來的同時，牆面已如蠟燭一般融化，大洞瞬間消失不見。奇異的光芒點點飄散，有如屍體火化時亂竄的火星。空氣中微甜的腐敗氣味越顯濃厚，幾乎快要令人無法忍受。我們順著走廊跑往樓梯，一路上經過的牆面已經浮現點點屍斑。天花板逐漸下垂，再也無力支持多久。地板劇震，牆面狂裂，當我們跑到樓梯旁的時候，腳下的木板已經扭曲變形得不像話了。

　　「跑快一點，兩位。」我說。「這房子就要自我們的世界消失了。我可不想被困在能夠孕育出這種怪物的世界裡呀。」

　　「沒錯。」蘇西道。「不然我就得把那個世界裡所有的怪物通通殺光，只不過帶的彈藥可能不夠。」

　　我們在劇烈的震動中衝下樓梯。凱茜很想減輕我們的負擔，只可惜幫助有限。儘管房子吞噬了她大部分的肌肉，不過她還是盡力前進。樓梯板轉為濃稠的液體，有如太妃糖一樣黏在我們腳上，到後來每走一步都得使盡吃奶的力氣才能拔出腿來。我抓著欄杆想要站穩腳步，想不到欄杆一抓就爛，有如化膿的腐肉。我感到一陣噁心，連忙將其丟開。

　　我們抱起凱茜，衝入一樓大廳，兩旁的牆壁開始坍塌，天花板上也開始落下大量碎層。原先大門所在之處如今只剩下一個黑紫色的空洞，許多汁液沿著洞緣滴下，有如一個化膿的巨大傷口。洞口正在緩緩坍塌，而且已經塌到容不下我們通過的地步。

　　「喔，天呀。」凱茜道。「我們逃不出去了。房子永遠不會讓我們離開的。」

　　「它已經死了。」蘇西說。「這裡沒有它說話的份。不管怎樣，我們都會離開的。對不對，泰勒？」

　　「沒錯。」我說。

　　我透過這扇曾經偽裝成大門的小洞看見外面的世界，一個乾爽、沉靜，相對而言十分理性的世界。我瞪著越塌越小的洞口，運用天賦的力量對其拉扯，將它撐開。接著蘇西跟我一邊一個抓起凱茜，衝向門洞，撞開腐敗的組織，終於逃出了房子，摔落在布萊斯頓街道上，回到屬於人類的地盤，任由天上落下的雨水洗盡我們一身髒污。

　　我們跌跌撞撞地走到街道中央，高興地瘋狂大叫，然後扶著凱茜坐到地上。她兩手輕觸地面，終於哭出聲來。布萊斯頓街或許骯髒，或許墮落，但起碼它從來不曾對人們隱瞞自己的真相。我回頭看著死去的房子慢慢塌落，其上的窗口就像許多緊閉的眼睛，而被我們撞開的洞口則有如一張滿佈瘀青的大嘴。

　　「去地獄慢慢腐爛吧。」我說。

　　我以天賦的力量對它展開最後一擊，將其推往極限，終於讓這個跑來夜城偽裝成房子的怪物徹底消失，送回屬於它的世界。原地遺留下來的幾塊碎片跟腐敗的氣味也在雨水的沖刷下逐漸消散。當渥克帶領人馬出現在我們的身旁時，眼前已經完全沒有任何房子存在過的跡象了。

尾聲

　　雨幾乎停了。我的身體有點發抖，大概是因為冷的關係。還好眼前的星空還有點點繁星以及一顆超大的明月，讓我可以試著在這副景象之中找尋一點安慰。我坐在人行道上，縮在骯髒的大外套裡，看著渥克的人馬在對面的空地上來回穿梭。他們當然不會有什麼大發現，不過三不五時還是會有人找到一些小小的腐敗組織，然後慎重其事地將之裝到塑膠密封袋裡，以作為證據或是日後研究之用，可能吧。

　　又或許渥克只是在幻想用這些組織種出一棟新房子來，他總是喜歡收集敵人留下的新玩意。此刻他就像往常一樣站在遠方指揮若定，因為他從來不會弄髒自己的雙手。

　　我跟蘇西還有凱茜逃出那棟死房子之後，沒過多久他就帶了大隊人馬趕來。顯然他們早就守在一旁靜靜觀察，以防我出了什麼差錯，把一切搞砸。渥克一定在聽到房子臨死之前的吼叫聲後就往這裡移動了。我一直都相信他擁有成為一頭好禿鷹的所有特質。

　　凱茜神態親切地坐在我身旁，身上還是包著那件髒兮兮的雨衣。渥克不知道從哪裡幫她弄了一杯牛肉茶來，不過她只是端在手上，想到的時候才輕啜個一兩口。她的肉體在房子的吸收之下退化，已經不記得什麼是飢餓的感覺了。蘇西舉著霰彈槍站在我們身旁守衛，只要渥克稍微接近一點就立刻投以極不友善的目光。即使是渥克這種人物也不願意輕易惹上蘇西．休特的。

　　雖然喬安娜已經隨著房子一同消失，但我始終無法將她拋到腦後。我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會被她騙那麼久──但是她的一切都那麼真實。我不得不懷疑自己信任她的理由是否跟凱茜信任那棟房子一樣，純粹是因為我們都愛聽自己想聽的言語。我愛喬安娜是否只是因為她根本是為我量身訂做的愛人？堅強，但又脆弱；剛毅，卻也帶有不安。事實上，她在許多方面都跟我很像。設計她的人對我瞭解甚深，那些渾蛋。然而我認為在最後一刻喬安娜之所以願意相信自己，是因為我願意相信她的緣故，儘管只有短短片刻，但她畢竟還是透過意志的努力成為一個真真正正的人。在夜城，夢是有可能成真的。這是每個人都知道的事實。

　　只是當夢醒之後，它們終究還是消失了。

　　蘇西低頭看我，眉頭一皺，看穿了我的心意。「你總是太過心軟，泰勒。你終究會忘記它的。嘿，至少你還有我呀。」

　　「我真幸運。」我說。我知道這是她表達善意的方式。

　　「而且我們狠狠地教訓了那棟房子一頓，不是嗎？」

　　「沒錯。」我說。「我們的確教訓過它了。」

　　蘇西看向空地，對渥克的人馬視而不見，問道：「你想，在我們解決那棟房子之前，它已經吃掉多少人了？」

　　我聳肩：「夜城裡有多少迷失的靈魂？其中又有多少是就算失蹤也無人聞問、無人關懷的？要不是有重要人士誤入歧途，渥克他們根本不會介入。」

　　渥克聽到自己的名字，故作悠閒地晃到我們身旁，不過還是跟蘇西保持一定的距離。蘇西槍口一轉，對準渥克，臉上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我示意蘇西放他過來，因為我的體力逐漸恢復，有些事想要問他。他在我們面前禮貌性地點點頭。

　　「你早就知道了。」我說。

　　「我是有在懷疑。」渥克道。

　　「如果你可以肯定的話，」我緩緩問道。「你還是會眼睜睜地看我走進陷阱嗎？」

　　「可能吧。你又不是我的手下，泰勒。我可不欠你什麼。」

　　「就連真相也不能告知？」

　　「喔，尤其是真相更不能說。」

　　蘇西皺皺眉頭：「你們在講那棟房子，還是喬安娜？」

　　「都一樣。」我說。「只要是不能說的秘密，渥克一定守口如瓶。告訴我，渥克。我母親真的要回來了嗎？」

　　「不知道。」他面對我的目光十分冷靜，態度毫無保留，十分誠懇。不過話說回來，他總是一派誠懇的樣子。「是有一些謠言──不過謠言這種東西任何時候都會有，不是嗎？或許──為了以防萬一，你應該在夜城多待一陣子。」他避開我的目光，向空地看去。「我可以幫你打探打探，不過當然不是檯面上的。畢竟你看起來還是寶刀未老呀。」

　　「你膽子不小。」蘇西道。

　　他對她報以微笑，彬彬有禮，真像一個人民的好公僕。「這是工作養成的習慣，親愛的。」

　　「我不是你的親愛的，渥克。」

　　「那就別說我不知感恩囉。」

　　我怕這兩人說僵了就要動手，於是插嘴道：「渥克，你可以幫我處理凱茜的事情嗎？送她回到真實世界，她母親身邊？她真正的母親？」

　　「當然。」渥克說。

　　「別理那些鬼話。」凱茜突然道。「我才不要回去。我永遠都不要回去了。我要留在這裡，留在夜城。」

　　我以最嚴肅的表情看她。「你瘋了嗎？經歷過這麼多事情，你還想要留在這裡？」

　　她對著我微笑，笑容之中沒有絲毫開玩笑的成分。「世界上的噩夢可不是只有一種。相信我，不管夜城再可怕，也絕對比不上我要逃離的那個鬼地方。我想跟著你，約翰。你需要秘書嗎？每個私家偵探不是都有個牙尖嘴利的秘書嗎？準則上都有規定的吧？」

　　蘇西忍不住大笑。我對她瞪了一眼，她立刻假裝咳嗽。渥克再度回去指揮空地上的工作。我則神色不善地轉向凱茜。

　　「我只是救你一命，可沒說要收養你！」

　　「這個不急著現在研究啦。」凱茜很有信心地說，然後也看向對街空地。「說真的，你認為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不過是隻獵食者。」我說。「只是比其他獵食者更會偽裝罷了。算是──某種來自夜城的產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