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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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之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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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市》

恆川光太郎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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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市

　　今晚會有夜市。

　　學校蝙蝠對暮色蒼茫的天空如此宣告。學校蝙蝠是棲息在中小學的屋頂和牆壁縫隙間的一種生物，每當夜幕低垂，便會在空中四處翱翔，獵捕小蟲為食。

　　夜市設在海岬的森林中。

　　學校蝙蝠如此說道。

　　夜市裡羅列著各種奇珍異寶。

　　因為有許多商人會乘著北風和南風來到夜市。

　　西風和東風或許會帶來奇蹟。

　　學校蝙蝠來回盤旋於市鎮上，告知市鎮自己應該透露的消息。

　　今晚會有夜市。

　　　　１

　　秋日向晚時分的天空下，泉獨自一人慢慢走著。她是個大二的學生，正打算前往高中同學所住的公寓。

　　這位同學名叫裕司。

　　泉在高中時代從未與裕司有過任何深談，但去年兩人恰巧在同一家餐廳打工。從那時起，兩人才開始有往來。

　　※※※

　　裕司自從高二那年的第三學期【註：日本高中大多是採三學期制】退學後，就沒有繼續就學，現在似乎也沒在打工，有點令人擔心。

　　泉此刻正前往裕司的單身公寓，這還是她第一次到裕司家拜訪。當他打電話來邀約時，泉什麼也沒想，很乾脆地一口答應。

　　倘若他侵犯我怎麼辦？泉心想。就算沒有，要是他對我告白，我又該怎麼做？

　　對泉來說，裕司和自己之間的關係相當微妙。泉並不討厭裕司，甚至對他有點意思。從他身上並非全然感受不到男性的魅力。坦白說，就算裕司告白，泉也能接受。但就算沒有，她也不會感到失落。

　　她不時看著電話中描繪下來的地圖，走著走著，終於來到了目的地，一棟老舊的木造公寓矗立眼前。

　　站在房門前，泉按下電鈴，心裡有些緊張。

　　「晚安。」門旋即開啟。

　　「嗨，請進。」

　　走進整理得一塵不染的單調房間，泉在心中暗忖──原來只邀請了我一個人。先前她曾在腦中想像一群人家在這裡舉杯共飲的畫面。

　　但裕司不像是個交遊廣闊的人。第一次見到他，泉便覺得他對社交生活興趣缺缺。

　　裕司招呼泉坐在椅墊上後，便開始沖泡即溶咖啡。

　　泉嫣然一笑：「最近過得好嗎？」

　　裕司以略帶陰鬱的語氣回答：「馬馬虎虎。」

　　「欸，怎麼回答得這麼陰沉，你怎麼了嗎？」

　　「因為我就是這種個性。像你這樣真好，總是神采奕奕。」

　　「咦，這是什麼意思？」

　　身為一名大學生，不可能不懂神采奕奕的含意，自己刻意如此反問，或許是在討好對方。話才剛說出口，泉旋即意識到這點。這麼一想，令她厭惡起這樣的自己。

　　「就是很有活力的意思。」

　　「是嗎？說得也是，很有活力。」

　　裕司開口說：「聽說會有夜市。」

　　「那是什麼？」

　　「也就是市場啊。裡頭販售的物品五花八門，你去了就知道。要去看看嗎？」

　　「今天？」

　　「就是今天。」

　　泉覺得有點意興闌珊。她寧可悠哉地待在房間裡，冰箱裡放著啤酒或甘醇的雞尾酒，喝著酒聆賞音樂，天南地北閒聊，這才是她原本想像中的夜晚。

　　「你覺得累嗎？」裕司似乎很想逛夜市。

　　泉偏著頭，露出不置可否的笑臉：「這個嘛……」

　　不過，兩人待在這單調的房間裡，無話可聊，又無其他事可做，氣氛尷尬沉悶；想打道回府，卻又不好意思馬上離開，可能就這樣陷入顧忌對方感受的窘境中。這種經驗過去自己也曾遇過幾次，但主要是和同性友人。既然如此，還不如到外頭去。於是泉說：

　　「可以啊。在哪裡？」

　　「地點在海岬那邊，用說的說不清楚。你有帶錢嗎？」

　　「沒有。」泉聳了聳肩，裕司望著她，輕輕一笑。

　　「那我們就四處看看吧。」

　　※※※

　　步出公寓，坐上計程車，約莫過了二十分鐘便抵達了海岬公園，附近有一座年代久遠的墓園。公園與附屬停車場，離真正堪稱是海岬的地點，還有一大段路。真正的海岬，得從公園再走一段長三公里、幾乎得撥開草叢才能前進的林間小徑。走完三公里的路程，便可來到有一座小燈塔的斷崖。

　　計程車司機在收車資時，露出一副有話想問的神情，但最後還是沒有多問就離去。

　　裕司從停車場走進公園，泉跟在他身後。離開停車場後，不見半盞路燈，只有稀微的月光。

　　「裕司，這裡真的有市場嗎？開在這樣的夜裡？」

　　泉問。照常理推斷，倘若在此擺設市場或舉辦慶典，停車場內應該會停上幾輛車才對，但停車場卻是空蕩蕩一片，公園裡也不見人蹤。也許是遠離一般民宅的緣故，也不見有人在此慢跑或遛狗。

　　「真的有。」裕司以自信滿滿的口吻回答。「不過，得再走一段路才會到。」

　　「是跳蚤市場嗎？」

　　「嗯，差不多，知道的人不多。」

　　「可是我沒看到半個人。你該不會是弄錯地方了吧？」

　　「不，就是這裡。要走進森林裡。」

　　他口中的森林，是公園深處幽暗的樹叢，裡頭有條林間小徑。從公園走進樹叢後，通往海邊的這條路盡數隱沒於森林中。

　　「你說這座森林夜裡會有市場，就像跳蚤市場那樣，是真的嗎？」

　　「是真的，那是個很特別的市場，我們去看看吧。」

　　兩人牽著手走在被暗夜包圍的森林中。

　　「對了，是誰告訴你這個秘密市場的事？」

　　「學校蝙蝠。」

　　「你指的是天上飛的蝙蝠嗎？」

　　「可以這麼說。」泉將手鬆開。

　　「我要回去了，我還有報告要寫。」

　　「先別急著走，就當被我騙這一次吧。據說夜市裡什麼都買得到。」

　　「這也是蝙蝠告訴你的？」

　　「嗯。不過我小時候，曾經在另一個地方去過夜市。今天真的有夜市……應該啦。」

　　「可是，如果是另一個地方，應該和這裡的夜市不一樣才對。是另一種夜市吧？」

　　「你這麼說也有道理啦。」

　　兩人在黑暗中走了一會兒，不久，前方逐漸浮現青白色的光芒。樹叢漸趨稀疏，稀微而不刺眼的青白色光芒，照亮了黑暗。

　　　　２

　　最早現身的，是永久流浪者。永久流浪者將黑布攤在地上，上頭陳列著商品，他坐在商品前叼著煙管吞雲吐霧。他擺放的商品是石頭和貝殼。

　　「歡迎光臨夜市。這裡有世界各地的石頭和貝殼。」

　　永久流浪者見裕司和泉從森林裡走來，意興闌珊地對他們兩人如此說道。

　　「有沒有什麼便宜又稀奇的寶貝？」

　　裕司望著擺滿一地的商品問道。

　　永久流浪者的商品看在泉的眼中，每個都像是河畔或海邊俯拾皆是的石頭。但她並未說出心裡的想法，因為她對石頭沒有特別研究。

　　永久流浪者拿起一顆圓石，以一副要買不買隨便你的口吻說：

　　「這顆圓石是我在黃泉的河灘上撿的。價值一億日圓。」

　　「沒有便宜一點的嗎？」裕司問。

　　永久流浪者沒理會他。

　　於是，兩人不發一語地從永久流浪者面前離開。

　　※※※

　　永久流浪者的石屋只是入口處的第一家店，裡頭還有無數店家並排而列，彼此保持固定的間隔。店門前或店家之間擺放著燭台，青白色的燭火搖曳。

　　一隻披著和服的狸貓在路上悠哉地踱步。猛然轉眼，有個既像鬼火又像幽靈的火焰，輕飄飄地從樹叢間飄蕩而過。

　　泉倒抽一口冷氣：「這就是夜市。我們逛逛其他店吧。」

　　這些臨時的店家在樹叢間擺攤的光景，與慶典攤販有幾分相似，但就本質來說，夜市與慶典截然不同。慶典熱鬧非凡，夜市卻靜謐冷清。既無酬神的歌舞，也無錄音機傳出的音樂，更無鼎沸人聲。唯有店家靜靜地擺設在寂靜的森林中。

　　※※※

　　有間羅列各式刀劍的店家，帳篷前懸吊著兩盞寫有「刀」字的燈籠。

　　一名身穿大衣、頭戴獵帽的老紳士，正在欣賞商品。只有他一名客人，他似乎正在聽店主說話。

　　裕司和泉也趨前想一聽究竟。

　　刀鋪老闆是隻獨眼大猩猩。

　　桌上陳列著收在刀鞘裡的各式刀劍，但刀鋪老闆似乎正在談論另一把刀。只見一把出鞘的長刀，刀身深深插入桌前的岩石中。從外形來看，是一把日本刀。

　　「這可是稀世珍品呢。」獨眼大猩猩伸手握住刀柄。

　　「就算我想拔也拔不出來。這把劍在歷史上出現過幾次，名叫『無堅不摧劍』。只要能將它從岩石中拔出，世上沒有它斬不斷的東西。」

　　「這把劍賣多少錢？」老紳士雙手盤在胸前如此問道。

　　「要是有人能把劍拔出，便是英雄，這把劍只要賣他十萬日圓即可。如果沒辦法拔出，得連岩石一起買，價格十五億圓。」

　　獨眼大猩猩朝那塊插著長刀的岩石輕輕踢了一下。

　　「哦。」

　　「這把是英雄之劍，要我打個折也行。不過，最便宜也只能算你十四億八千萬圓。還有，可以免費試試能否把劍拔出。後面那位小哥，你要不要試試看啊？」

　　裕司邁步向前。老紳士回頭望向裕司，瞇起了雙眼。

　　「我來試試看吧。」

　　「不要啦。」泉拉著裕司的衣袖。

　　「沒錯，」老紳士說：「我也勸你別試。要是拔出之後，你打算怎麼做？」

　　「只是玩玩看罷了。因為能從岩石中拔出長劍的英雄少之又少啊！一千年都不見得會出現一位！試試看嘛。」獨眼大猩猩笑著說。

　　裕司臉上流露迷惘的神色，老紳士見狀，拉著他的衣袖，帶他走離店舖數步之遠。「你想要那把劍是嗎？」

　　「不，倒也沒有特別想要。」

　　「那你最好別輕易嘗試。就某種意義來說，那把劍確實是無堅不摧。我多方調查過，所以我很清楚。不過，那隻獨眼大猩猩是個流氓。一旦你把劍拔出來，就麻煩大了。那隻大猩猩會大呼小叫，說英雄終於問世了，然後要你用十萬日圓買下那把劍。你要是拒絕，他便會說是你把劍從岩石中拔出的，所以要你賠償，推說你害商品的價格下跌之類的。」

　　「我明白了……可是，像這種稀世寶劍，只賣十萬日圓，應該算很便宜了吧？」

　　「這就難說了。總之，劍是用來殺人的道具。你想取誰的性命嗎？」

　　裕司搖搖頭。

　　老紳士鬆手放開裕司的衣袖，沉聲說道：「那你就把機會讓給我吧。」

　　兩人再度回到店門前。

　　「那麼，就由我代替他來挑戰這把劍吧。」

　　「好啊，你儘管試吧。」

　　「要是我能把劍拔出，你會以十萬日圓賣給我嗎？」

　　「會不會太便宜了？我不太清楚現在人類的幣值呢。」

　　「我倒認為貴了點。用這把『無堅不摧劍』，就算打贏上百回合的決鬥，也沒人會認同我的本事，擁有遠勝對手的優勢，實在勝之不武。又若是在實戰中，面對到了用槍的對手，這把刀再鋒利也沒任何意義，而且它還沒有刀鞘呢。」

　　「那麼，我可以賣你九萬日圓。」獨眼大猩猩暗啐一聲。

　　老紳士先取出錢包，數過紙鈔後，將鈔票交給獨眼大猩猩，接著單手握住刀柄，輕輕鬆鬆地將長刀從岩石中拔出。

　　「銘謝惠顧。」獨眼大猩猩大聲喊道。

　　裕司和泉走出店外。

　　走沒幾步，老紳士隨後趕來，高聲叫喚。

　　「剛才真是抱歉，因為我非常需要這樣東西。」

　　「哪裡，我才該謝謝您的忠告，」裕司向他答謝，「差點就被迫買下這把劍了。」

　　「請問一下，您那些錢……」泉開口詢問。她剛才目睹老紳士從錢包裡取出鈔票，但那並非萬圓大鈔。從顏色和大小來看，並不是日幣。

　　「錢？哦──」老紳士會意後，淺淺一笑。

　　「和你們世界的鈔票不一樣，你是指這個對吧？」

　　「真的嗎？」裕司剛才沒看見老紳士的紙鈔，只見他瞪大眼睛盯著泉。

　　「可能是因為我來自另一個世界。你們放心，在這個夜市裡，不論是哪個世界的貨幣，只要目前仍在市面上流通，就可以使用，不會有任何問題。你們大可放心地買自己想要的東西。」

　　泉大感驚訝。她沒想到竟然還有另一個世界。

　　老紳士話鋒一轉：「對了，有沒有看上眼的東西？」

　　「還沒，因為我們才剛來。不過，應該會有我想要的東西。」

　　「想要的東西是吧。對了，我看你們好像是第一次光顧夜市，沒錯吧？」

　　「我小時候曾經來過。」

　　「原來是這樣啊。」老紳士頷首，「等我忙完一些事情後，想為兩位當嚮導，當作是賠罪，不知兩位意下如何？」

　　「那就麻煩您了。對了，這位大叔，您想用這把劍斬斷什麼？」

　　「斬斷幻覺。人到了這把年紀，便會受過去的幻覺糾纏。我想用這把劍斬斷這些幻覺。」

　　裕司就此沉默不語，不再追問。

　　「不過話說回來，只花九萬日圓就買到這把劍，還真是划算呢。」

　　老紳士以犀利的目光端詳手中長劍。

　　「這並不是什麼多了不得的寶劍。它只是個特殊的商品，只有一開始才真的無堅不摧，接著會慢慢變鈍，最後連鐵都稱不上，化為平凡無奇的土塊，就此消失。將這把劍化成的土塊撒在地上，經過漫長歲月，這把劍將會再次成形，所以這或許該算是一種植物吧。」

　　裕司和泉再次漫無目的地走著。老紳士在途中留下一句「待會兒見」，便消失了蹤影。

　　這座森林彷彿深邃無邊，四周的燈籠與店家似乎也同樣無窮無盡。

　　這些店家所賣的商品，不是金額貴得離譜、令裕司和泉買不下手，要不就是沒多大用處，即使買下也沒任何意義。

　　他們從一隻裝有蜘蛛、蛇，以及不知名生物的盒子前走過，行經一家陳列各式詭異面具的店家。

　　※※※

　　當兩人經過某個店家時，一名無臉妖喚住了泉。

　　「這是加速老化的藥。」

　　「我不需要這種東西。」

　　「不不不，這東西是給你用在週遭的人身上。假設有個六十歲的老頭，七十歲才會壽終正寢，你為了得到他的遺產而和他結婚，想必你等不了十年對吧？只收你一百萬日圓就好。」

　　「我才不會為了貪圖遺產和人結婚呢。」

　　「那麼，這個是延遲老化的藥。雖然沒辦法讓人年輕不老，但老化的速度應該會比常人慢才對。這也同樣賣一百萬日圓。」

　　「吃了就有效嗎？我怎樣知道它有沒有效果？」

　　「只要等十年後，你去看參加同學會的同學當中誰最年輕，便可知曉。也許最年輕的人不是你，不過要是你沒吃這個藥，肯定會老態畢露，所以不用太在意這個問題。」

　　「……我不需要。」

　　「那你們走吧。」

　　※※※

　　還有專賣頭顱的店。架上羅列著獅子、大象、麋鹿、野牛的頭顱，甚至還擺著一對很像人類男女的頭顱。店主是名叼著雪茄的牛仔，正在拆解手中的來福槍打發時間。

　　「你看那兩顆人頭，應該是假的吧？」

　　泉慘白著臉，拉著裕司的衣袖。裕司沉默而不答。

　　有家賣鳥的店，但籠中的鳥不是有著三隻腳、就是全身覆滿鱗片，淨是泉在圖鑑上或動物園裡從未見過的怪鳥。

　　也有賣棺材的店。店門前站著三具腐爛的屍體，口中喃喃說著泉聽不懂的話。腐爛的屍體傳來陣陣令人作嘔的惡臭。當中一具棺材赫然傳出一陣呻吟，嚇得泉驚聲尖叫。

　　「那什麼啊？」

　　那名棺材師傅立刻應聲道：「哦──，那口大棺材是箱磔用的箱子，是我從海裡得來的，至今仍會不時發出呻吟聲呢。」

　　「箱磔？雖然我不想知道太多，不過意思就是有人在裡頭嘍？」

　　「從前有個殺人無數的妖女。縣令在處刑時，把木板架在她身上，以此做成一口木箱，將她活活丟進海裡。這就是人稱『箱磔』的刑罰。但不巧的是，這名妖女有長生不老的本事。雖然早已發瘋，但歷經將近三百年之久，她卻仍好好地活在箱子裡，至今仍在箱子裡喃喃自語。因為過於駭人，所以沒人敢打開箱子，是一隻從未開封的箱磔木箱。你想要的話，收你五百萬日圓就好。可以拿它當禮物，我還能幫你綁上緞帶哦。」

　　「我不想要，而且也沒那麼多錢。」

　　「那你們快走吧。喂，站在那邊的死屍，你們也一樣身無分文對吧，快點回墳墓裡去吧。」

　　那三具屍體露出怯縮的模樣，拖著腳步離開店門前。泉心想，他們應該是因為自己所用的棺材腐朽了，所以才想要新的棺材。

　　「喂，我們回去吧。」泉拉著裕司的手。「我覺得愈來愈恐怖了。」

　　裕司點了點頭。

　　「希望沒嚇著你……」

　　「什麼？還有比這更嚇人的事嗎？」

　　「其實，我從剛才就一直打算回去了。」

　　「難道，你已經忘了我們是從哪兒來的？怪了，經你這麼一提，我好像也分不清東南西北。」

　　「沒錯，我們好像迷路了。等等，我們問問人吧。」

　　裕司朝眼前最近的店家走去。那家店的老闆是名少女，頭上長滿了草、而不是頭髮，經營植物的買賣，主要販售花草。

　　滿頭是草的少女一看裕司和泉走近，便開口兜售。

　　「全世界的花草這裡都有哦。不但有大麻，還有烏頭【註：一種有毒的植物】。還有採自南美、治療癌症功效顯著的……」

　　「不好意思，想向您問個路。請問停車場怎麼走？」

　　少女瞠目望著裕司。

　　「打針的場所【註：日文的打針（注射）與停車（駐車）同音】？你是要問哪裡有打針的店對吧？如果要針筒，我這裡也有。」

　　「您誤會了，我是問停車的地方。」

　　「你們該不會是迷路了吧？」

　　「可以這麼說。」

　　「你們是走不出去的。雖然我不知道兩位是打哪兒來的，但你們好像不懂夜市的規矩。一旦闖進這裡，沒買東西便無法離開。」

　　「這是誰規定的？」

　　「原本就是這樣的規矩。不是由誰決定，而是自然形成的原則。」

　　「我明白了，那請問海邊的方向要怎麼走？」

　　停車場和大海的方向相反。只要知道大海位於何方，便能知道該從哪個方向離開。這裡是海岬，不是深山，縱使迷路，也不可能一直找不到出路。

　　「你還是沒搞清楚。」少女以遺憾的口吻說道，「你們應該還會在這裡困上一陣子。至於會在夜市裡徬徨多久，我不知道，但你們最後一定會發現自己無法離開這裡的事實。所以不妨跟我買東西吧，我不會騙你們的。」

　　兩人離開這家草屋。

　　少女所言不假，之後兩人又走了好幾個小時，但始終無法走出夜市。無論走再多路，眼前仍是一望無際的森林，一間又一間的店家。

　　他們多次在店門前向人問路，但都得到相同的答案。

　　「你們什麼也沒買對吧？那就沒辦法離開這裡。這座夜市是有生命的。這裡是交易的場所，想回家就得進行交易。」

　　兩人在路旁的長椅坐下。

　　「真搞不懂。」泉開口，「當初真不該來的。好累哦。到底要怎樣才能回去？真的不買東西就不能離開這裡嗎？」

　　「對不起。」

　　「沒關係啦。反正明天的課也不太重要，我就不去了。」

　　泉伸手在面前猛揮：「嗯。」

　　「得想個辦法才行。我們一起好好想想吧。裕司我問你，你不是曾經來過夜市嗎？當時你是怎麼回去的？那時候你也像現在這樣困在夜市裡嗎？」

　　「那是我小時候的事了。」

　　「可以告訴我嗎？」

　　「我當時住在鄉下。附近舉辦慶典，我和弟弟一起去看熱鬧。那是位於山腳下的一座神社，極其普通的慶典。有章魚燒、炒麵、糖葫蘆、造型餅乾，以及在燈泡下撈金魚的攤位。我們手裡握著僅有的一點零錢。」

　　裕司眼望遠方：「在攤位的亮光處對面，是神社旁的幽暗森林。我看見黑暗深處亮著一盞青白色的燈光。我告訴我弟弟──那裡好像有什麼東西，我們去看看吧。我弟弟似乎看不見那盞燈光。他對我說──哥，對面好暗，好可怕，我不敢去，而且那裡不是墓地嗎？」

　　「然後呢？」

　　「我說了一句『不用怕』，就牽起弟弟的手走進森林。弟弟害怕的模樣令人備感有趣。我們走著走著，青白色的燈光從一盞增加為三盞。不久又從三盞擴增為九盞。當時我心想，真是太酷了，明天可以好好向同伴們炫耀一番。當我察覺時，已置身在妖怪的市集中。」

　　「你說的那個地方，也是妖怪向妖怪兜售商品，就像這裡一樣嗎？」

　　聽到泉如此詢問，裕司頷首。

　　「我稍微看了一下他們在賣些什麼，一開始覺得有趣，但後來便開始感到毛骨悚然。我發現裡頭賣的東西，與先前慶典的攤販截然不同，而且那裡的人也不是一般的人類。我頓時曉悟這不是人類小孩該來的地方，但為時已晚。若不進行交易，便無法離開那裡。偏偏我身上的零用錢什麼也買不起。於是我們不停地徘徊。」

　　「這麼說來，只要買個什麼東西，就能離開這裡對吧？我們也趕緊買樣東西吧。」

　　「嗯，我也這麼認為。」裕司一臉陰沉地應道。

　　「你明知這點，為何什麼也不買，白走了這麼多路？莫非你在找尋什麼？」

　　「對不起，被你說中了。」

　　「你今天帶多少錢在身上？」

　　「七十二萬日圓。我提出銀行裡的所有存款，這是我全部的家當。」

　　「這麼說來，你很想得到某樣東西，非將它買到手不可囉？」

　　泉加以確認，心裡略感不悅。既是這樣，為什麼一開始不明說呢？

　　裕司似乎是想緩和泉臉上僵硬的表情，用莫名開朗的語氣說道：「有用錢買不到的東西嗎？」

　　「如果是超過七十二萬日圓的東西，倒是多得數不清。什麼嘛，就連區區一塊石頭，也要一億日圓不是嗎？這裡賣的東西可真貴，根本沒有半件一萬日圓以下的東西。」

　　泉想到自己的錢包裡只有兩千日圓，開始感到後悔，早知道就該多帶點錢。

　　她長嘆一聲，繼續說道：

　　「不過，就算再有錢，恐怕也買不到身高、年齡、愛情、友情、才能，或是遺傳基因吧。」

　　「遺傳基因？」

　　「舉個例吧，就拿遺傳基因來說，就算出再多錢，也沒辦法將自己變成藍眼珠的人，儘管可以戴藍色的隱形眼鏡，讓眼珠外觀呈現藍色。不過，縱使有能讓人變成藍眼珠的手術，但也僅限於動手術的人，將來他的孩子也不會是藍眼珠。對了，我們好像偏離話題了。說說你小時候的事吧。當時你們不停地徘徊，然後呢？是不是買了東西，離開了那裡？」

　　裕司的表情顯得有些僵硬。

　　「我不停地徘徊……逛了許多商品，沒有什麼吸引我的東西。不過，我明白那裡什麼都有，像腳踏車、真正的超級跑車，還有洋裝、生物、傢俱、香料、日本刀、毒品、增高藥等等。我沒心情閒逛，急著想早點離開那個鬼地方。就在那時候，我在一家店門前遇見我渴望得到的東西，於是我買下它，回到原來的世界。小時候的事我早已忘記了，我可以發誓。」

　　「你當時渴望得到的東西是什麼？那時候你到底買了什麼，才離開那裡？」

　　「我買了……」

　　「快說啊。你身上不是沒多少錢嗎？」

　　裕司低頭望著地上。

　　「我想不起來。不……它應該有個名稱，好像叫……棒球選手之器吧？」

　　「好像？棒球選手之器？這什麼啊？是盤子還是鍋子？」

　　「不，它沒有形狀，是無形的。我想，應該是得到之後，便能打好棒球的一種東西。」

　　「這麼說來，這裡可以買到才能囉？」

　　「我不知道。總之，當時我買下了它，但我真的不是很清楚。那東西貴得離譜，但那就是我想要的。我認為那遠比塑膠模型、電玩遊戲還來得有價值。事實上，它真的非常有價值。於是……」

　　泉在一旁靜靜聆聽。

　　「那個我稱之為棒球選手之器的無形商品，是一名人口販子販售的。我為什麼知道他是人口販子？因為他不管怎麼看，都像是個人口販子。他對我說：『小弟弟，如果沒錢的話，可以用你帶來的那名小男孩來支付哦。這麼一來，你馬上就能離開這裡，而且一切問題都解決了。』我當時真的是有點不太對勁，不過，那時我確實也是一籌莫展。非得買下某樣商品不可，否則便無法離開。

　　「人口販子的店內滿是被他擄來的小孩。個個呆立原地猶如人偶，眼神空洞。人口販子接著說：『這樣你清楚了吧。你運氣真好，如果你們是在昨天遇見我，而不是今天，你們倆都將會是他們其中的一員。不過今天是夜市開張的日子，你們是客人，因為夜市認定你們是。不過，要是你們什麼也不買，只是一味地在這裡打轉，夜市馬上就不再認定你們是客人了。到時候，你們兩兄弟都將會是我這裡展示的商品。算你走運。你想要什麼？我這裡有各種才能之器，你想在哪方面有傑出表現啊？』」

　　裕司的表情完全僵硬。泉已曉悟他在那裡做了些什麼。

　　「你身上沒錢，」泉的聲音略微震顫，「所以把你弟弟給賣了，是這樣沒錯吧？」

　　裕司沉默了半晌。不久，他開口說：

　　「我當時認為那是一場惡夢，而從夢中醒來的方法只有一個。面對人口販子販售的才能之器時，我非常渴望得到它。相反地，弟弟存不存在，對我來說似乎已變得不再重要。『只要完成交易，你就能回家。放心吧，沒什麼好擔心的。』人口販子對我這麼說。我悄聲告訴弟弟，要離開這裡只有這個方法，我一定會帶著爸、媽還有警察回到這裡救你出去。我弟弟只是嚶嚶哭泣。

　　「話說回來，本來也有可能是我們兩人角色互換，也就是弟弟把我這個哥哥賣了。不過，我弟弟一直哭個不停，根本無法作決定。人口販子很清楚我們兩人之中誰能和他進行交易，他只和我交談。當然，我是個無情的傢伙。你不必用那種眼神看我，我自己很清楚。」

　　裕司伸手抵著前額。

　　「聽我把話說完吧。我得到想要的東西後，夜市便就此消失。有人發現我倒臥在神社裡，便把我送回家。你猜我弟弟怎樣了？」

　　「不知道。」

　　「醒來時，我躺在自己的房裡，於是我立即趕到隔壁弟弟的房間去一探究竟。我心想，也許他已經平安回來了。但匪夷所思的是，才短短一晚，弟弟的房間已變成我父親的書齋，裡頭放著書架和樂器。」

　　「才一晚？太詭異了吧？」

　　「確實很詭異。不過，才一晚，我弟弟就這樣從人間消失，變成一個從未存在於這世上的人。雖然我還留有對他的記憶，但他卻已從我父母的記憶中被移除。而弟弟曾經存在的證據，也全部平空消失。我告訴他們，弟弟在神社被人口販子給擄走，得趕去救他才行。但沒人理睬我。在旁人認為我頭腦不正常之前，我已不再提起那原本便不存在的弟弟了。

　　「之後，我突然擁有一身高超的棒球球技。原本我根本不是塊打棒球的料，如今卻開始會運用過去不懂得善用的肌肉；以往我始終掌握不到擊球與接球的時機，現在卻能清楚感受出那種球感。過沒多久，我便成為少棒聯盟的王牌投手，可說是志得意滿。升上國中後，我仍繼續打棒球。但從那時起，棒球對我來說，已不再那麼有趣。伴隨而來的，是一份罪惡感。隨著日積月累，夜市的記憶成了多年前的一場惡夢，但我內心卻仍有一股無法形容的罪惡感。」

　　裕司開始談起自己的罪惡感。

　　※※※

　　沒有弟弟也不錯啊。所有點心全歸我一人獨享，還可獨佔母親。少了一個愛哭又絆手絆腳的鼻涕鬼……這樣也不壞，而且我根本不用負責，我是個小孩，大人們都說弟弟只是我個人的幻想。警察也不會說我是犯人，我不會被抓進牢裡，大可放一百二十個心，可以高枕無憂……

　　但我為什麼會感到心情沉重呢？為何看到自己打出的全壘打飛向高高的藍天時，心裡卻有一股想哭的衝動？

　　※※※

　　「當然，我也曾試著告訴自己，我從來就沒有弟弟，夜市的記憶不過是孩提時一場怪異的夢境。棒球是我與生俱來的才能，用不著感到羞恥。我自己對此也相信了七成。」

　　「那剩下的三成呢？」

　　「當然是不相信──因為我能感應到夜市的存在，可能就是因為這樣，我小時候才會闖入夜市，否則就是因為我曾誤闖夜市，才會擁有這項能力。就像是曾在某家店裡購物，他們便會寄送廣告傳單來一樣。我知道夜市會在哪裡發生，或是可能在哪裡發生。」

　　「夜市發生？這種說法還真有點奇怪呢。」

　　「不，它確實可說是『發生』，和颱風、龍捲風同類。詳情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在某些條件重疊下，夜市會以相當的機率在某地發生，也許具有某種程度的週期性。也可能夜市是一直持續存在著，會以固定週期在我們所處的世界開啟入口。」

　　「這些你都知道？」

　　「嗯。是飛鳥、昆蟲，以及蝙蝠告訴我的，牠們以非語言的話語向我透露夜市即將到來的訊息，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夜市才有的氣息，感覺就像風雨將至一般。我原本相信的事，完全崩潰瓦解，我想起了弟弟，還有棒球選手之器的事。我雙手捂著耳朵，蹲坐在地，等候那股氣息散去。自己竟然做出如此泯滅人性的事──我心中後悔莫及，只能靜待天候轉變。」

　　※※※

　　日暮時分，蝙蝠、昆蟲、壁虎開始說話。昨天牠們還不會說話，但現在卻開口說起人語。也許到了明天，牠們便又不再言語。不過，此刻牠們正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今晚，會有夜市。

　　我穿著滿是泥濘的制服，獨自走在住宅街上，抬頭仰望被風吹得窸窣作響的樹林。那個日子即將來臨。哪個日子？與過年、聖誕節迥然不同的日子，一個深沉晦暗的慶典，那醒來便會遺忘的夢，夢中詭譎氣氛即將成真的日子。為什麼我知道？風代替少年回答他心中的疑問。

　　因為你曾經去過那裡啊，把你弟弟給賣了，對吧？

　　「說到棒球，雖然我上了國中之後便感到興趣缺缺，但仍未中斷。當時我擔任投手，我投的球沒人打得到；只要我揮棒，便是安打。接著，我高中推甄進入棒球名校就讀。但我卻深感憂鬱，始終開心不起來。」

　　「真的嗎？可是，你當時還是很受矚目啊。」

　　一聽泉這麼說，裕司露出意外的神情。

　　「真的嗎？什麼樣的矚目？」

　　「我也說不上來。」

　　泉一時無言以對。她和裕司念同一所高中，當初高中棒球社前往甲子園參賽時，裕司也在陣中。

　　滑回本壘後高舉雙臂，以燦爛的笑靨擺出帥氣姿勢，同伴們紛紛拍著肩膀恭賀的少年。泉對裕司所知不多，在她的印象裡，這是高中時代的他。眼前的裕司與當時相比，就像換了個人。

　　「我才沒有受到矚目呢。我只有在打『棒球』的時候，才會被人當英雄看待。當我坐在教室裡時，就只是個平凡無奇的光頭高中生。既沒女人緣、成績也不出色，而且也不像別人那般妙語如珠。沒錯，當我在棒球比賽中有傑出表現時，確實會受人矚目，但也只有那時候。」

　　裕司語帶自嘲。

　　「那是已經過去的事，我早就忘了。當時的我真是單純，只因為小時候流行棒球漫畫，就對棒球產生興趣。我原本只是三腳貓工夫，常被一起打少棒的同伴瞧不起。當時我曾經很認真地祈求自己能擁有一身過人的球技，但那只是一時的熱中罷了。在我上了國中，加入棒球社、理了個大光頭，每天淨是重量訓練、撿球、跑步的時候，外面已經變成流行籃球的時代了，因為籃球漫畫開始風行……」

　　「那你不就跟傻瓜一樣，到頭來，就只是因為趕流行？我原本還以為你這個人不愛跟著流行走呢。」

　　「其實真正的原因是……我有喜歡的對象。恰巧就在夜市發生的那時期，對方和我同班，她喜歡我們班上一名個性活潑、而且很會打棒球的男生。我想讓自己的球技變好，好獲得她的青睞。」

　　「結果有成功嗎？」

　　「因為當時我們都只是小學生，所以事實上，她根本就沒注意過我。雖然後來我的棒球打得比她喜歡的男生還好，但隔年的情人節，她卻把巧克力送給另外一個男生。」

　　「真是遺憾。」

　　「是啊，虧我連自己的弟弟都給賣了。總之，我不需要棒球，也不需要運動。除了棒球之外，應該有許多事是我能辦到的才對。但同樣的，我也覺得自己既沒資格、也沒能力從事其他事。不惜賣掉自己的弟弟，就只為了買回一項長處，這種人還能做些什麼？後來，我在高二那年參加甲子園的比賽。那是我最後一次打棒球，之後我辦了休學，從此與棒球斷絕關係。當時，棒球對我來說不但枯燥無味，甚至還是一種痛苦折磨。」

　　「你要是沒離開棒球的話，現在應該可以當上一名職棒選手吧？」

　　「應該有點勉強吧。或許有這個可能，但我絕不會是一流選手。我所得到的棒球選手之器，是用來提升一名三腳貓的棒球才能，並不保證我會擁有無人能敵的一流能力。就連甲子園裡，比我有能力的選手也比比皆是。我自己的實力，自己最清楚。我並不是天才，只是稍微比一般人更會打棒球而已。此外，跑步、重量訓練、社團裡的倫理關係，我也都不喜歡。」

　　「然後呢？」泉催促他接著說下去，但裕司並未答話。

　　「你說你不知道回去的路，拖著我到處走，到底想做什麼？」

　　「我認為夜市的性質，不是我三言兩語所能形容，應該親身去體驗。我自己也才不過第二次經歷，所以想再確認，是否真的不買東西，就無法離開此處？不過，看來是真的。這裡和我幼年時誤闖的夜市相同，不進行交易就會被困在其中。」

　　「可是，地點不一樣啊……」

　　「這我也不明白，但我認為兩者是一樣的，依我看，可能與場所無關。也許場所一直都在變換。也有可能到處都有入口，不論從何處進入，都會來到這裡。」

　　泉朝手錶望了一眼，時針指著六點。明明已是黎明時分，四周卻仍一片漆黑。店家的老闆也完全沒有收攤的動作。

　　「你看，現在已是天亮……」

　　裕司打斷她的話。

　　「這裡不會天亮。我還記得，當時我一開始也是在等待天亮，但卻遲遲不見日出。只要沒進行交易，夜市便會一直持續下去。在這裡，外界的時間是處於靜止狀態的。」

　　恐懼在泉的臉上蔓延。她原本心想，即便是迷路，總還是會天亮，既然無法離開夜市，就等它自動結束。

　　「你冷靜一點。」

　　「真的不會天亮嗎？天啊。」

　　泉開始淚眼漣漣。

　　裕司低頭不語。

　　※※※

　　泉暗自思忖。

　　如果連才能都能買，我該買什麼好呢？無論買了什麼，結果可能還是一樣。例如買下彈鋼琴的才能，彈奏技巧大幅提升，但世上彈得一手好琴的鋼琴師仍有好幾百人，要靠鋼琴吃飯恐怕有所困難，而且這也沒有重要到足以出賣兄弟姊妹的地步。

　　還有美貌。我對美麗有點興趣，身為女人，這也是想當然耳。不過，如果是換成截然不同的另一張臉，正如同我先前從未想過要動整形手術一樣，我也不會想花錢買下美貌。

　　到頭來，我可能什麼也不想要。至少就目前來說是這樣。

　　泉停止哭泣，「那麼，你這次想買什麼？」

　　正當裕司想回答時，一旁傳來某個聲音。

　　「啊，又遇見你們兩位了。」

　　是那名握著沒有劍鞘的長劍，身穿大衣、頭戴獵帽的老紳士。那把刀看起來相當危險，但老紳士的眼神卻極為沉穩。

　　「太好了。」泉朝老紳士投以求助的眼神。「您剛才說過要替我們帶路，對吧？」

　　老紳土朗聲而笑。

　　「我確有此意。你們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了嗎？」

　　「不，我們想回去。」

　　「什麼都不買，只想回去？」

　　泉迅速地朝裕司望了一眼。她的表情透露著──你不要的話，我自己回去。

　　「是的。」

　　「這可就難了。在這裡若是不買東西，就無法離開。有這麼一種咒力施加在這裡。」

　　「這件事情我已經聽說了。不過所謂的『東西』是什麼呢？」

　　「仔細找尋自己想要的商品，正是這個市場的樂趣所在。每個人都有其非買不可的東西。進行交易，正是離開這裡的方法。總之，只要進行過交易，一旦你想回到原來的世界，便可馬上離開。我因為已經買了這把刀，所以原本打算再逛一陣子之後就要離開的。」

　　「抱歉，請您別那麼早離開。那個……如果買不起東西，會有什麼下場？」

　　「那可就麻煩囉。到底會怎樣很難說，不是被夜市的毒氣入侵、變成妖怪，就是被夜市吞噬……總之，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先前一直默不作聲的裕司乍然開口道：

　　「你知道人口販子嗎？」

　　泉和老紳士不約而同地轉頭望向裕司。

　　「嗯。」老紳士睜大眼睛，接著低聲回應，「我知道，人口販子對吧，你要跟他買東西嗎？」

　　「我想買的東西是……」裕司臉上浮現一抹淺笑。他的眼神並未望向泉和那名老紳士，「我弟弟。我想把他買回來。」

　　※※※

　　泉和裕司在老紳士的引領下，走在漫無止盡的森林中。

　　兩人向老紳士說明來龍去脈。

　　「人口販子……你弟弟就在他手上是吧？」

　　「我也不知道。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欸，裕司，恕我直言，我想你弟弟可能已經不在了。」

　　泉開口說。

　　已經被賣出將近十年的人，應該早已不在那裡了。

　　「也許吧。不過，我還是想親自確認一下。」

　　泉停下腳步，態度堅決地說：

　　「你打算把我賣掉對吧？」

　　走在前方的裕司和老紳士接連回頭。

　　「什麼？」

　　「我可不是傻瓜，我看得出來。」

　　「你誤會了。」裕司眉頭微蹙，「怎麼可能嘛。」

　　「你們兩位沒事吧？」老紳士說：「要不要我先迴避一下？」

　　「不用，請您留在這兒。」泉說。她是真的希望老紳士在場。

　　「你老實說，你是不是打算把我賣掉？然後再向人口販子買某種才能。如果不夠，再用你身上的七十二萬日圓補足。這次你已想好自己適合什麼樣的才能，我說得沒錯吧？」

　　裕司使勁地搖頭。

　　「老實說吧，我來這裡的目的，是為了贖回我弟弟，買才能這檔事，我早已受夠了。和你一點關係也沒有。邀你一起來這個夜市，我自己心裡也很過意不去，但我絕對沒有要出賣你的意思。」

　　「我就姑且相信你說的吧。」

　　泉對裕司如此叮囑道。倘若裕司真的無意要出賣她，那麼在這裡和他分道揚鑣，實在是不智之舉。自己錢包裡只有兩千日圓，恐怕會在夜市的森林裡徘徊一輩子。

　　不過，到底該不該相信裕司呢？

　　「兩位要是話說完了，我們就繼續走吧。人口販子的店舖就快到了。」

　　老紳士一面走，一面說道：

　　「不過關於活人買賣的事，被賣的一方要是不接受，這筆生意一樣做不成，因為人類並不是貓狗。」

　　籠罩在青白色燈光下的白色帳篷，已愈來愈近。從遠處便可看見帳篷裡站著數名少年少女，個個狀似傀儡。

　　他們全都沉默不語地望著天空。

　　人口販子頭戴一頂貝雷帽，坐在椅子上吞雲吐霧，等候顧客上門。人口販子雖是人類的模樣，但泉明白他是個惡魔。仔細一想，眼前根本就是個和惡魔交易的故事。雖然故事裡的惡魔都是推銷員的模樣，但要是有自己的店面，想必連惡魔也會輕鬆不少，因為想進行交易的人類會自己送上門來。

　　「請問一下。」裕司出聲向人口販子喚道。

　　泉和老紳士站在他身後。

　　人口販子以做作的笑臉相迎。

　　「這位小哥，想要買什麼嗎？」

　　裕司先做個深呼吸，接著開門見山地說道：

　　「大約十年前，有個小孩在這裡被人賣給你，不知你還記不記得？是個年約五歲的小男孩。對方是一對兄弟，哥哥把弟弟賣給了你，換來了棒球選手之器。」

　　「嗯──」人口販子發出一聲低吟，「然後呢？」

　　「我在找那名男孩。」

　　「那男孩叫什麼名字？」

　　裕司開口想回答，但卻說不出名字，張口結舌了好一會兒。

　　「我不知道。」

　　人口販子臉上露出輕蔑的神情。

　　「那他有什麼特徵？」

　　「是個小男孩……大約五、六歲。」

　　「小男孩？五、六歲。再來呢？」

　　「再來我就不知道了。」

　　「你不妨去肉鋪向老闆這樣問問看──你知不知道十年前我在這裡買的一塊肉？不過我不知道是塊什麼樣的肉。搞什麼嘛！」

　　裕司低頭不語。

　　「換個孩子要不要？這裡有上等貨色哦，男孩女孩都有。」

　　裕司搖了搖頭。

　　「嗯，」人口販子說，「如果你要找的貨確實在我這裡，而且也付了錢，我一定會將貨品交到你手上。但偏偏你不記得對方的名字，我看就連長相也同樣印象模糊吧？像你這樣的客人，我可以對你說，你要找的男孩就在裡頭。就是他！不過，除了這麼說之外，我無法做任何保證。如果是這樣，你還是要買回那名男孩嗎？我可是好心才這樣說哦，告訴你吧，這裡確實有十年前賣剩的孩子，但大多都已經賣掉，不在這裡了。」

　　「可以讓我看看那些賣剩的孩子嗎？」

　　「只可以看哦。」

　　「對了，你弟弟有沒有什麼特徵？例如手臂上有燙傷啦，或是左頰有長毛的痣之類的。」

　　「我不記得了。」

　　裕司和泉看了人口販子展示的幾名孩子，個個身穿短褲，眼神灰暗不帶情感，靜默不語。雖然看起來還有生命，但卻與人偶無異。不，這不是我弟弟──裕司喃喃低語著。

　　「這些孩子沒辦法說話嗎？能不能直接詢問他們本人？」

　　「他們都被凍結了──以防他們變老。只要沒被買走，就無法解除凍結的狀態。」

　　「那些被賣掉的孩子都怎樣了？」泉不是向人口販子詢問，而是問一旁無聊地晃著手中長劍的老紳士，因為她不想和人口販子有任何交談。

　　「被某個人買下，在對方所屬的世界某處，以另一個名字長大。除了這種美麗而幸運的特例外，應該都是一些不堪聞問的悲慘死法吧。」

　　「可以找到那些被賣掉的孩子嗎？」

　　「得看情況，不過，通常是難如登天，比要找出十年前在超市買下特定豬肉的顧客住處還要困難。總之，這裡是夜市，是許多世界共有的一個力場，甚至連被賣往哪個世界都不知道。」

　　老紳士語畢，朝不知如何是好的裕司問道：

　　「你打算怎麼做？」

　　「看來是沒希望了……」裕司一臉無力地苦笑道。

　　老紳士慈祥地點了點頭。

　　「你就死了這條心吧。只能說光陰荏苒，令人遺憾。」

　　「既然這樣，我就來揭曉答案吧……」人口販子笑著伸手指向一名男孩。

　　「我知道十年前賣掉弟弟的那對兄弟。喏，那個穿短褲的人就是你弟弟，恭喜啊。」

　　「怎麼可能！」裕司皺起眉頭，一臉不敢置信的神情。老紳士則以犀利的目光瞪視著人口販子。

　　「你剛才不是說不知道嗎？」

　　「那是在考驗這位小哥，是否能在十年後一眼看出十年前消失的、那名只存活在記憶中的幼兒，這讓人很感興趣。」

　　人口販子臉上始終掛著那狡猾陰沉的微笑。

　　「我不相信。」

　　裕司望著人口販子所指的那名沒賣出的孩子。一個年約五歲的男孩，穿著一件黑色短褲，白襯衫上別著蝴蝶領結，活像是個參加私立幼稚園畢業典禮的小男孩。

　　男孩頭上頂著西瓜皮，膚色蒼白，灰暗的雙眼靜靜注視著裕司，但眼眸不帶一絲一縷的情感。不，如果有，也是絕望。

　　「他被奪走了一切。衣服當然是我為了裝飾商品才特別準備的，原本的衣服和身上的物品全都扔了。不過，我敢打包票，這孩子就是你要找的人。」

　　「可是……」

　　「可是什麼？沒關係，我能體會。不敢相信對吧？隨便你。你弟弟運氣很好，一直在這裡等你回來。除了衣服不同之外，他仍保有你們當初離別時的模樣，能在這裡見到你弟弟，可真是走運啊。不過，你要是不相信就回去吧，那也無妨。也許你真正想要的不是你弟弟，你可以找尋其他東西，然後回到你原本的世界。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你才會相信，但我只是實話實說罷了，不會為了搏得你的信任而白費唇舌的。連一點印象都沒有的你，能不能相信我說的話？這才是關鍵所在。你如果相信這孩子是你弟弟，他就是你弟弟；倘若不相信，他就不是你弟弟。真相由你自己去選擇。」

　　「他真的是我弟弟？」

　　「我認為是。」人口販子回望裕司，向他點頭，「我說的話是否有假，你無從得知。這裡無法索賠，也不提供讓人考慮退貨的冷靜期。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吧。不過，即使是買回去，價格也不便宜哦，小孩的行情總是居高不下。不過，他是賣剩的商品，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算你便宜一點。」

　　「你有什麼看法？你覺得他真的是我弟弟嗎？」

　　裕司問老紳士。

　　老紳士一臉恍惚的神情。泉伸手拉了老紳士的衣袖一把。

　　「你問我，我也不清楚啊，但可能性應該很低才對。你真的想不出任何關於你弟弟的特徵嗎？」

　　裕司悄聲應道：

　　「不好意思，我真的想不起來。夜市裡會不會有詐欺的行為？」

　　「嗯，在夜市裡，詐欺算是一種罪行，所以我猜不太可能會發生，但還是不無可能。」

　　「我剛才也說過，你不買也無妨。」人口販子接著說道，「如果是你不能接受的交易，你一定會鬱悶一輩子，我也一樣。」

　　裕司轉身面向人口販子。

　　「以前我用自己的弟弟換來棒球的才能，現在我想反過來以這項才能贖回我弟弟。這樣可以嗎？」

　　人口販子張大嘴。

　　「不行。」

　　「不行？」

　　「這件事沒那麼單純，你明白嗎？一個孩子的價值，不是你想像的那樣，不能拿來和你的棒球才能做交換。如果是現金交易的話，就簡單多了。你覺得呢？」

　　「那麼，你開價多少？」

　　「嗯？問我開價多少？哎呀，我們就攤開來講吧，你身上有多少錢？」

　　「七十二萬日圓。老實說，這是我身上所有的現金，一毛不多。」

　　人口販子臉上的笑容登時僵硬。

　　「喂，年輕人，你認為七十二萬日圓買得起一個人類的小孩嗎？」

　　人口販子活像是個老師，正在訓斥成績不好的小孩。

　　「喂，你真以為你買得起嗎？比買一輛車還便宜。不是嗎？」

　　「可是我只有七十二萬日圓啊。」裕司眼中噙著淚水。

　　「老闆，這得看你怎麼想啊。」

　　老紳士看情勢不利，也加入了戰局。

　　「你擄來的這些孩子們，可說是平白自己送上門來。而且，這孩子是否真是地辛苦找尋的弟弟，也還有待商榷，就算買錯人，也無法退貨了。反正這孩子也是賣剩的，十年都沒賣出去，今後能否賣出還是個未知數，誰肯出錢買？我們這裡有七十二萬日圓，算是不少錢了。如果這樣還買不起的話，我們也只好死了這條心，去光顧別家店了。」

　　人口販子望著老紳士，臉上流露猶豫之色。

　　「不管怎麼說，只有七十二萬日圓，我絕對不賣。你們走吧。」

　　「那麼，多少你才肯賣？」

　　「考量到你剛才所說的話，就出價三百萬日圓吧。」

　　「這樣我們買不起。來，我們走吧。」

　　「七十二萬日圓，再附贈一人。」裕司斬釘截鐵地說道。

　　泉向後退了一步。

　　「這樣的話……我可以考慮。」

　　人口販子小心翼翼地回應道：

　　「我這裡拒收老人。是年輕人嗎？男的還是女的？是哪個人？那個女孩嗎？」

　　裕司朝泉望了一眼。

　　「我死也不要！而且我也不屬於你……」

　　「對不起。」

　　「咦？什麼？」

　　「請將你交易的機會讓給我，買下我弟弟。我心裡一直想結束自己的性命，這正是我期望的結果。」

　　泉旋即意會裕司所說的話。

　　人口販子似乎也已領略，只見他雙手使勁一拍。

　　「原來要賣的是你啊！好啊，你還很年輕。七十二萬日圓外加一名青年，就此成交，可以嗎？」

　　「萬萬不可。你再重新想想。」老紳士以嚴峻的口吻說道，「你去當他的商品？！我保證你再也無法回到原來的世界。」

　　「無所謂，反正我早就想死了。大約在兩年多前的一個午後，我和交往的女友一起坐在咖啡廳裡，當時我就在心裡想──哎，活在世上真是無趣。我無法形容為何會有這種想法。那是個天色灰濛的冬日，那女孩少言寡語，但相貌出眾，很像面無表情的人偶。不論我說些什麼，她總是抿嘴而笑或簡短地應一句『好厲害』，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反應。我和她平日的對話，就像一拳打向棉花，沒任何感覺。但某天，她突然對我說：『我的朋友曾和棒球選手上床過哦。』原來她的一位朋友偶然在沖繩的一家酒吧裡遇見一名職棒球員，和對方發生一夜情。」

　　「裕司……」

　　「就我所知，我那位女朋友連一位同性友人也沒有，是個很難讓人信任的女孩。不過，她說的那番話聽起來可信度頗高。在她陳訴那件事的瞬間，我開始討厭起那家咖啡廳、她，以及她談論的那位朋友。然而，儘管百般厭惡，我照樣無力改變一切。我們在某時某地誕生於人世，與人邂逅，卻無法因為厭惡而改變什麼，不是嗎？從那一天起，我一直想了卻自己的性命。活在世上，成了一件可怕而又麻煩的事。」

　　泉聽了直搖頭，老紳士也同樣搖頭。

　　「我無法理解。」

　　「就連身為當事人的我也無法理解。我那女友說話的口吻，好像在炫耀一般，得意洋洋地訴說著她的朋友和職棒球員上床的事。」

　　「問題不是出在她身上，而是你。那又怎樣？這根本就只是稀鬆平常的一件小事，劈腿的不是你的女友，而是她的朋友，不是嗎？」

　　「之後她還繼續說：『裕司，你也快點成為職棒球員吧。』說完後，她抿嘴而笑。就在那一刻，我猛然發現自己原本看重的事已不再重要，甚至變得有如垃圾一般。儘管如此，我一樣無法改變，它還是留在原地，只能說這就是現實。」

　　「真搞不懂你。」

　　泉嘴巴上這麼說，但卻在心中暗忖──

　　換作我是裕司，如果我是一名還未成氣候的鋼琴家（我小時候的夢想就是當一名鋼琴家，雖然家裡沒鋼琴），和我交往的男友卻對我說：「我的朋友曾和某位有名的音樂家上床呢，你也趕快成為一名職業鋼琴家吧。」我應該也會很討厭他。倘若週遭的環境是這樣，我想必也會和裕司有同樣的念頭。然而，那句話是很過分沒錯，但世上還有許多更狠毒的話。

　　「最後，我決定贖回弟弟後，再了卻自己。因此，即使是為了換回我弟弟而賣掉自己，我也不在乎。」

　　「你在胡說些什麼？那我該怎麼辦？留下來的人該如何去面對？你把自己的性命當成了什麼？一個像垃圾的女人說出垃圾般的廢話，為什麼你就要因此而尋死？就算你的週遭全是垃圾，也不見得整個世界都是垃圾啊！」

　　「對你，我覺得很過意不去。你或許算是被我拋棄在這世上的人。但我的死對我父母而言，並不會有任何影響；對其他人也一樣。我要像我弟弟一樣，成為一個從未存在過的人。他們不會感到悲傷，也不會有任何失落。這樣不是很好嗎？我並沒有『死』，而是根本就『不存在』。恐怕沒有任何一位想自殺的人，會不受如此完美的條件所吸引吧！也許在世界各地，都悄悄暗中進行這樣的交易。我即將從人世間消失，改由我弟弟留在人間。這是我的心願。」

　　「裕司，這孩子也許不是你弟弟啊！」

　　「如果不是我弟弟，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我解救了一名被擄走的不幸少年，然後從世上消失。」

　　「可是……」

　　「請你體諒我。另外……你還沒發現嗎？若是一直這樣下去，連你也沒辦法回去。你身上沒帶多少錢，想要走出夜市的唯一方法，便是拿我和人交易。你要是買回我弟弟，便算是進行了交易。」

　　「我不要！」

　　泉嘴巴上如此回答，心裡卻開始動搖。

　　裕司說得沒錯，原本我還不清楚狀況，以為只要他買完東西，我也可以回到原來的世界。但我錯了。裕司買完東西，只有他能回去，我將會被留在這個滿是妖怪的夜市。這根本就是個陷阱。

　　「我不要，」泉如此喃喃低語，「說什麼沒辦法回去，你不是有七十二萬日圓嗎？只要拿出四十萬日圓買其他東西，再把剩下的三十二萬日圓借我，這樣不就行了嗎？等回去之後，我會馬上還你，就算要付利息也行。」

　　「我不要，」裕司臉上露出微笑，「才不借你呢。」

　　「你好過分……」

　　「當然。我是個很過分的男人，就算你再怎樣裝好人，一樣無法改變我的決定。你只能二選一。看是要拿我贖回那個孩子、離開這裡，還是要獨自一人留在這裡。如果你願意的話，也可以由我把你賣給對方，這樣我弟弟一樣可以回來。但我勸你別違背自己的良心。」

　　「你好詐，我不要！賣了你，買回一個來路不明的孩子，我才不要呢！」

　　泉的淚水撲簌而下。裕司應該是打從一開始便抱定這個主意──從他在公寓裡問泉有沒有帶錢的那一刻起。

　　「既然這樣，你就代替我賣給人口販子吧。我弟弟有權利回到原來的世界，此事毋庸置疑。不論拿什麼交換，我也要把他贖回來。」

　　裕司堅持不願讓步，泉無言以對。裕司臉上泛著僵硬的笑意，將視線從泉臉上移開。

　　「你最好照他的意思去做。」老紳士在一旁插話說，「雖然這確實是很愚蠢的行為，但你的生命歸你自己所有。」

　　裕司轉身面向人口販子。

　　「雖然她不願意這麼做，但我想以自己做交易。請拿我和這筆錢作交換，將我弟弟交給她，並希望能藉由交易的效果，把她送出夜市。這樣可以嗎？」

　　「當然可以。」

　　人口販子一臉喜孜孜的模樣。

　　「太好了。」

　　「我想確認一件事。這孩子真的是這名青年的弟弟嗎？」

　　老紳士瞪視著人口販子。

　　「那當然。」

　　人口販子嘴角露出奸笑。

　　「契約成立！」人口販子這句話並非對著某個人說，但卻又像是刻意說給某人聽。「和這位小哥算是第二次訂立契約，有第一次合作的恩情，所以……算是沒辦法吧？就這麼回事。」

　　泉聽見某處傳來一聲像是上鎖的喀嚓聲。不知是夜市告知交易契約成立的聲音，還是老紳士行動時，長劍觸碰其他物體所發出的聲響。

　　老紳士的身手迅捷如電，絲毫不拖泥帶水。

　　沒有任何威嚇、宣告，以及半點躊躇，他已箭步向前，揮刀疾砍。

　　※※※

　　人口販子在泉的面前身首異處。

　　老紳士一刀斬落。

　　人口販子的項上人頭滾落地面。

　　裕司放聲大喊。

　　老紳士大聲道：

　　「這名男子詐欺。他明知這項商品有違這個神聖市場的誠信原則，卻仍以此和人交易。所以也沒辦法了，就這麼回事。」

　　鮮血不斷從人口販子失去頭顱的身體頸部噴飛，只見他雙手向前伸，像是在探尋些什麼，裕司嚇得向後倒退，跌坐在地。人口販子的身體改朝泉爬去，這時，老紳士又再補上一刀。

　　呆若木雞的泉，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光線漸趨微弱。店家的燈光轉暗，耳畔傳來潮水退去的聲響。

　　在泉一片漆黑的視線中……

　　老紳士面向坐在地上雙目圓睜的裕司，緩緩舉起手中長劍。

　　「詐欺？為什麼……」

　　「那孩子並不是你弟弟，因為你弟弟老早就已經……」

　　老紳士將長劍丟向一旁。

　　人口販子店內的燈光熄滅。

　　零星分佈於森林各處的店家燈火也逐一消失。

　　森林歸於一片漆黑。

　　有好幾名孩童留下歡聲雷動的氣息，從泉的身旁飛奔而過；儘管未聞其聲、也不見蹤影，但她心裡明白，是那群孩子沒錯。

　　原來如此，人口販子死了，孩子們得以回歸原來的世界。泉如此思忖。

　　希望真是如我所想。

　　四周被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所籠罩。

　　環顧四周，可望見遠方兩盞並列的燈籠，那是目前僅有的光明。泉走在黑暗中，朝燈籠的亮光而去。不可思議的是，一路上都沒有被石頭或樹木絆倒。

　　當她從那兩盞並列的燈籠中間通過時，驀然感到一陣暈眩。

　　泉閉上眼睛，夜市也同時關閉。

　　※※※

　　接著她就此沉睡，這一切成了夢裡的一部分。

　　※※※

　　夢中，泉漫步在黎明將至的森林中，四周不見任何店家。風從地面吹向空中，黑暗的粒子扶搖直上，四周瀰漫著亮光，是秋天透明的曙光。黑暗有如緊黏在森林裡的大量煤灰，被秋風與日光一掃而空。

　　走出森林，來到海岸邊。空中佈滿濃密烏雲，飛向天際的煤灰，被捲入雲層中。回望方才走來的森林上空，彷彿正降下片片黑雪，然而卻是反向由地面往蒼穹而去。

　　黝黑的巨大團塊，雖只能說是烏雲，但其實應該是有別於烏雲的另一種物體才對。

　　※※※

　　巨大的團塊被風吹向海上，強風從四面八方吹襲而來。籠罩頭頂的烏雲不久已完全離開陸面，化為水上的飄浮物，消失在海平面的彼方。泉默默凝望眼前這幕景象，任憑海風吹拂著長髮。

　　不久，夢境轉換為現實。

　　※※※

　　　　３

　　上午十一點。

　　在可以瞭望大海的海岬斷崖處，有一座小燈塔，泉就坐在燈塔下。

　　太陽已升至中天，海面上陣陣柔和的微風徐來，蘊含浪潮的氣息。

　　泉在此地端坐良久。她覺得口乾舌燥、臀部酸痛、腦袋迷迷糊糊。

　　夜市已離去。

　　離去之後，它的存在甚至令人質疑。

　　泉試著憶起關於夜市的事，但最後卻搖頭作罷。雖是昨晚才發生的事，但卻像是要憶起襁褓時的記憶般，腦中一片模糊。

　　※※※

　　有人在我身邊。

　　泉察覺到對方的氣息，轉頭朝身旁望去，只見一名身穿大衣、頭戴獵帽的男子，正背倚著燈台，凝望眼前這片大海。

　　兩人沉默了半晌。

　　泉靜靜等待。不久，男子開口說話。

　　「來談談他弟弟的事吧。」

　　於是交談就此展開。

　　「好。」

　　「那個孩子不是他弟弟。他弟弟……早在哥哥將他賣掉的那天，便已經從人口販子的店裡脫逃了。他衝進眼前的一家商店裡，買了『自由』。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商品。沒有實際的形體，只能稱之為『自由』。」

　　泉點頭。

　　「自由，它的意義因人而異，但就當時來說，它是得以暫時擺脫人口販子束縛的自由。而它的代價是『青春』。那名弟弟很走運，要不是他當時買下了自由，想必馬上就會被人口販子給擄回去的。」

　　頭戴獵帽的男子繼續侃侃而談。

　　※※※

　　當他明白哥哥將自己賣掉時，立即作出判斷，告訴自己不能一直哭泣。他拔腿就跑。他能如此迅速地作出判斷是非常幸運的──因為人口販子正要伸手搭向他的肩頭。

　　就在男孩向前飛奔，人口販子欲追向前時，路上正巧出現一名駕著牛車的妖怪，擋在兩人中間，幫助那名男孩脫逃。

　　男孩頭也不回地全力疾馳，儘管置身草叢中也毫不在意。他被藤蔓絆住、跌倒在地後，抬頭一看，發現前方有座帳篷小屋，於是他快步衝進屋內。

　　一走進帳篷小屋的店裡，他發現裡頭坐著一名滿臉皺紋的老太婆，老太婆問他：「您要買東西是嗎？」

　　男孩立即點頭向她說道：「人口販子在後面追我，請你幫幫我！」男孩向老太婆求助。

　　但老太婆不予理會，過了十秒後，她才接著說道：「您要買東西是吧。來，想買什麼呢？」

　　※※※

　　這個才五歲的男孩，還不懂「自由」這個詞。那是他誠心祈願所得來的無形商品。

　　「原來如此……」老太婆對男孩說不出名稱一事絲毫不以為意。她對男孩說，既然這樣，就拿你的青春來換吧，這是現在你身上唯一能賣的東西。

　　來，穿上那件長袍吧。

　　接著戴上掛在牆上的那個面具。

　　男孩依言而行。

　　你可以出去了。你已得到你想要的東西，你的青春由我收下了。交易結束。

　　※※※

　　定睛一看，站在眼前的不再是老太婆，而是一名膚色白皙的妙齡女郎，女子臉上笑靨如花。

　　※※※

　　男孩買下自由，走出店門時，人口販子正左顧右盼地朝他走來。男孩本以為逃生無望了，但人口販子卻連望也不望男孩一眼，便逕自從他身旁走過。為什麼會這樣？難道人口販子沒發現站在他眼前的這個身穿長袍、臉戴面具的人，就是他四處找尋的五歲男孩嗎？

　　還是說，男孩剛才買下的「自由」發揮了功效？

　　男孩想離開夜市。因為他已完成交易，所以夜市釋放了這名男孩。

　　黎明即將降臨大地。

　　步出森林時，男孩取下面具，因為他想摸摸看自己的臉龐。接著，男孩不禁發出一聲驚呼。

　　站在這裡的，是另一名男子。既非男孩，也非青年，而是名中年男子……

　　他長高許多。

　　同時也蒼老不少。

　　披頭散髮，滿臉鬍鬚。也難怪那名到處找尋五歲男童的人口販子不會注意到他的存在。

　　事情並未就此結束。

　　※※※

　　直到昨天為止，每天都在曾是男孩的這名男子面前升起的旭日，並不是他原本世界裡的旭日。

　　並非一切都全然不同，這裡一樣有人居住，有電車、飛機、戰爭、資本家、勞工以及宗教，與他原本的世界極為相似。不僅相似，幾乎可說是一模一樣，甚至連語言也相同。

　　雖然不太清楚，但感覺氣氛不同。倘若男孩原本是名大人，對先前的世界有更多的瞭解，想必一定可以列舉箇中的不同點。例如動植物、文化與流行、政治家和藝人等名人，以及歷史等方面的差異。

　　但對一名前陣子才在幼稚園裡拿蠟筆畫消防車的幼童而言，若問他有哪裡不同，他的回答應該是──這裡無家可歸。

　　※※※

　　男子在這世界飄泊流浪。

　　他沒有家人，而且身無分文，不再年輕的身體，卻只有五歲的心靈。這趟旅程可不輕鬆。他的淚水未曾乾過，終日哭泣，多次處於瀕死邊緣，同時在每次的歷練中成長。

　　男子四處找尋他的家以及親人。起初，他深信它就存在這世上的某處。過沒多久，他被這世界的警察逮捕，被安置在某個機關裡。男子深受機關裡的職員喜愛，因為男子有著一顆與外表截然不同的純潔心靈，雖然無知，但他吸收知識的能力極強，從外表的年紀來看，令人無法置信。

　　男子透過機關裡的職員以及在裡頭認識的同伴，逐漸融入這個世界。但在男子的心靈深處，仍有他無法理解的恐懼和希望。那是人口販子在身後苦苦追趕的幻影，以及他夢想著有朝一日重返原本世界的夢幻。

　　想重回原本的世界。儘管他已忘卻原本的世界是什麼模樣，但他仍在心中默默祈禱。

　　有一幕景象殘存於憶海中。

　　在陽光照耀的外廊上，男孩正以蠟筆作畫，哥哥在旁邊練習算數。

　　端著盤子的母親出現。

　　「今天的點心是可麗餅哦。」母親說。

　　「什麼是可麗餅？」哥哥問。

　　「是我自己嘗試做的，吃吃看吧。」

　　盤子送向男孩面前，上面盛著熱呼呼、軟綿綿的黃色食物。看起來像蛋包飯，但一口咬下後發現味道極為香甜，和蛋包飯截然不同。

　　哥哥望著男孩，笑著對他說：「很好吃呢。」

　　男孩也望著哥哥露出微笑。

　　母親探頭問：「味道怎樣啊？」

　　兩人異口同聲應道：

　　「好吃！這是什麼啊！」

　　「哎呀，得再多做一些才行。」

　　「可樂餅！」

　　哥哥加以糾正。

　　「是可麗餅啦。」

　　可麗餅共有三塊，最後一塊分成兩半。電視卡通就快開始播放了，兩兄弟滿懷期待。

　　※※※

　　男子在心中思忖，我哥是什麼模樣？媽媽又是什麼長相？可麗餅是什麼味道？腦中所有印象皆已變得模糊。母親再也沒為少年做過可麗餅。雖然是前不久的事，但卻是發生在遙遠的異世界裡。

　　男子從頭一步一步展開思索。自己經由某個門來到這裡，想要回去，就得反向通過那道門。

　　方法也許只有一個，就是再次遇見那道通往這世界的大門──夜市。

　　但那裡有個惡魔，得先收拾那個惡魔才行。

　　惡魔當然就是那名人口販子。

　　他再度朝夜市走去，一想到得面對那名人口販子，全身便因恐懼而簌簌發抖。

　　離開機關後，男子並未感到特別不便。他一面念書，一面在機關介紹的工廠裡工作，雖是從事單純的作業，但他學會了機械的操作方法。

　　機關裡一些和他交情不錯的職員，經常會來找他，教他各種生活方面的知識。

　　由於賺得的薪水無處花用，所以扣除住宿費和伙食費外，幾乎全都存成積蓄。

　　男子的生活水平就這世界的平均水準來說並不算高，但他絲毫不以為意。

　　在夜市裡買到「自由」的這名男子，就這世界的標準來看，並未比其他人來得自由，但與同年齡小孩的生活自由度相比，非但不用上學，就連住處、睡覺時間、三餐的菜色等所有的一切，也都可以由他自己決定，可說是擁有絕對的自由。

　　※※※

　　待生活穩定後，男子渴望獲得知識和力量。

　　男子心知肚明，不管再怎麼看，自己都是如此無知、愚昧、軟弱。

　　男子開始教化自己，並利用這世界的訓練設施勤加鍛煉，以雕塑出一身千錘百煉的肉體；為的是日後人口販子出現在面前時，不會敗在對方手下。他鍛煉身體，想像有朝一日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情況。假想在夜裡的街道上遇見人口販子時的對應方式，回家時，發現人口販子埋伏在房裡的對應方式；以及自己前往夜市，站在人口販子面前時的對應方式。

　　他的房門裝了三把鎖，還在口袋裡暗藏護身用的小刀，以及能夠電擊對手的武器。

　　但事實上，人口販子從未在男子面前出現過。

　　儘管如此，對於人口販子以及出賣自己的哥哥，男子一時一刻都沒有忘記過。就算他想忘也忘不了。

　　總有一天要再見哥哥一面。這是他生存的目的。

　　見到哥哥之後要做什麼，他沒去細想。

　　哥哥那時候說過：「你乖乖在這裡等，我回去之後會帶人來救你。」哥哥真的會回來救我嗎？我逃離了那裡，這樣做真的對嗎？男子在輾轉難眠的夜裡，總是反覆思索這個問題。但始終想不出答案。

　　哥哥出賣了他。

　　儘管如此，這一切全是人口販子的錯，不是哥哥的錯，雖然心裡這麼想，但哥哥出賣自己的事，卻始終無法釋懷。

　　該怎麼做，就等見面之後再決定吧。

　　※※※

　　就算回不了原來的世界也無妨──男子也曾這麼想過。現在這個世界雖然日子過得辛苦，但一切勉強還算順利。就算回歸原來的世界，也不會有什麼等著他，恐怕早已沒有他安身立命之所。

　　更何況，是否真有原來的世界，尚屬未知。

　　這是我自己的幻想……

　　不，這不是幻想，我有證據，先前待在機關裡的時候，那裡的人對他說過：你真是個很不可思議的人。根據身體檢查報告的顯示，你的牙齒就像全新的一樣，沒半顆蛀牙。一般來說，像你這種年紀、過這種生活的流浪漢，大多是滿口爛牙。

　　※※※

　　起初的五年就這樣過去。

　　※※※

　　夜市將會再度來訪。男子感覺到這股預兆。

　　空氣中帶著一股喧囂，風中參雜著悲鳴與笑聲。

　　在離他居住的城鎮不遠處，有一處無人的荒野就坐落在山腳下，男子明白夜市曾在那裡發生。他是透過風的氣味、陽光的強度、陰影的模樣，以及飛鳥、昆蟲、花草、生物們的氣息，而得知此事。

　　夜市的氣息，就瞭解它的人來說，絕對不會弄錯。

　　男子並未立即朝夜市走去。

　　他只是在腦中有過這樣的念頭，但雙腳卻因害怕而打顫。

　　※※※

　　那是某個黃昏，他下班獨自走在街上時發生的事。一名少女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在他面前。

　　也許是放學後和朋友玩樂，正打算回家吧。

　　少女邁步走向無人的狹小巷弄。男子也不經意地跟在少女身後，在路口轉彎。

　　男子心中暗忖。

　　這名少女是名學生，從她身上的洋裝看得出她出身富裕的家庭。相較之下，看看我自己，因為沒學校可上，所以就連字也寫不好。雖然一直持續自學，但所學畢竟有限。

　　一旦這名少女長成，必定會瞧不起我這種沒學問的工人。先前我一直遭人鄙視，所以我很清楚。

　　他的心中頓時升起一股無名火。

　　她明明什麼也不懂。她一出生，別人便賜給她一切，所以才會造就她的傲慢，但她自己卻沒這分自覺。想必這名少女日後會和另一名有著同樣家庭背景的男人結婚，得到幸福。

　　一股黑暗的情感在男子體內擴張。

　　要抓住這名女孩易如反掌。

　　我身上有小刀，還有護身用的武器，只要按下按鈕便有電流竄出。把她抓來之後要怎麼做？

　　帶她去夜市！這麼一來，應該就買得起商品了。但可以買什麼呢？

　　如果把她賣給那傢伙的話……

　　男子對自己的念頭大為震驚。

　　在感覺到夜市的氣息之前，他曾經一直懷疑自己是個有記憶障礙、患有妄想症的中年男子，而且就算自己存了再多錢，也不會想再踏進那個地方半步。但過往的他，今天已全然變樣。

　　男子縮短與少女的距離。

　　這女孩應該與原本的我年紀相仿。我明白這是個弱肉強食的世界，但她並不懂這個道理。這並非惡行，更不是什麼罪過，就只是野獸遇見獵物，如此而已。一頭幸運的野獸，和一頭倒楣的獵物。

　　野獸會在那一瞬間曉得自己是野獸，獵物則明白自己是獵物。

　　人口販子也許是故意放走我，男子如此暗忖。這名少女是第一個，可能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只要有夜市，我便會帶著孩童前往，送到那傢伙手上。沒錯！在我心中萌生的黑暗情感，是一種詛咒。

　　當男子伸出手時，少女正巧回頭。男子停下動作。少女臉上不顯絲毫懼色，她雙眸筆直地望著男子。

　　男子將手垂下。在日暮時分的狹窄巷弄裡，男子和少女默默無語地凝望彼此的雙眸，達半晌之久。

　　男子驀地開口。

　　「我是人口販子。」

　　「你要擄走我？」

　　「有可能。」

　　男子不動，少女亦然。接著，男子語氣轉為柔和。

　　「如果說……叔叔和你同樣年紀，是因為中了邪惡的魔法才變成這副模樣，你會願意和我交朋友嗎？」

　　男子對自己口中說出的話語大感詫異。我到底在胡說些什麼？竟然對這名素未謀面的少女說出這些話來。

　　少女聳聳肩。

　　「不知道耶。總之，我是不和男生說話的。」

　　男子一時為之怯縮。

　　「叔叔，你看起來不像人口販子。」

　　少女很肯定地說道。

　　「那麼，我看起來像什麼？」

　　「像個愛哭鬼。」

　　男子反覆咀嚼著「愛哭鬼」這句話。

　　頓時感到一股羞慚向他襲來，恨不得拔腿逃離現場，此刻他覺得淚水幾欲奪眶而出。

　　男子強忍情緒說道：「你說得沒錯。」

　　「我就說吧？你不是人口販子。」

　　「你家就在這附近嗎？」

　　「嗯，很近。」

　　少女指著大路轉角處的房子。

　　「明白了。要小心人口販子哦。」

　　「嗯，叔叔你自己也是。告訴你哦，其實我也是個愛哭鬼呢。」

　　少女眼中泛著淚光。

　　男子向她問道：

　　「為什麼這麼說？」

　　※※※

　　少女請男子進入家中。

　　她的哥哥躺在床上。

　　「我哥哥的病，聽說是不治之症。他的身體會日漸衰弱，骨頭也會漸漸毀壞。」

　　少女坐在那名臥病在床的青年身旁，向男子如此說道。這天，少女一樣忙著四處找尋能醫治這項疾病的醫生，所以才如此晚歸。

　　男子感受得出少女有多深愛她哥哥。

　　「任何藥物都起不了作用。醫生說他恐怕撐不了一個禮拜。」

　　男子始終不發一語站在一旁。他向少女詢問病名，少女告訴了他。

　　這項病名，男子也曾有耳聞，是足以致命的一種惡疾。

　　※※※

　　步出少女家門後，男子再度隻身一人前往夜市，他雙腳並未顫抖。走出市鎮，邁向荒野，順著感覺走進山腳下的森林後，夜市已經開張。

　　※※※

　　在夜市裡，男子幾乎用盡他當時所有的積蓄，買下了「知識」。當然了，以男子手中的現金，無法買到多了不得的「知識」，但是對這名連小學都沒畢業的男子而言，知識遠勝一切。即便是單純的計算能力或識字的知識，對這名一面工作一面自學的男子來說，都非常深奧難懂。

　　而就在那次的夜市之行，他得知夜市橫跨許多不同的世界，以及不進行交易便無法離開夜市的事。過去他自己在心中推測、但始終無法確認的事，以及原本的誤解，都因為這次的夜市之行而釐清了頭緒。

　　男子也獲知回到自己原本世界的方法。知道了之後，他才知道方法原來與他之前所想的相同。

　　夜市會出現在眾多世界的交界點。但一般來說，無法經由夜市前往其他世界。前來購物的客人通常都會回歸自己原本所屬的世界。

　　告知男子這項訊息的，是一名身穿白衣、在夜市開店的數學老師。此人販售數學公式。他很爽快地回答了男子的問題。

　　一身白衣的數學老師說：

　　「你原本的世界拒絕你的侵入。其原因就是：你曾在夜市訂立契約，所以無法存在於原本的世界。要讓那份契約失效，只能與當初和你訂立契約的人口販子商量，要不就是殺了他。」

　　「與他商量可能行不通。你說另外一個方法是殺了他，但他是在夜市裡開店的人物，我殺得了他嗎？」

　　「對身為人類的你來說是很困難的，所以我正打算勸你死了這條心呢。在夜市裡做生意的人，都是夜市的一部分。就算你傷了對方，夜市還是會讓他復元。先前有名帶著手槍的男子，想搶奪一名珠寶商的商品，而朝那名珠寶商開槍，但珠寶商的傷口旋即癒合，當場將那名暴徒的脖子扭斷。

　　「所以你聽好了，問題在於有沒有道理。」

　　「你說的道理，指的是什麼？」

　　「我就告訴你吧，你可聽好囉。這世界的神明是『夜市』，因為這裡就是夜市。在這裡從事買賣的人、包括我在內，都如同我剛所才說，是『夜市』的一部分。『夜市』本身對我們來說，是看不見又摸不著的，但它裡頭卻有一套活生生的規則。不同於外面世界的法則，而是做生意方面的規則。如果沒有這套規則，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這麼一來，就沒辦法做生意了。獅子店主會吃了斑馬客人，到最後亂成一團。」

　　「原來如此。」

　　「唯有遵循這套規則，我們才得以存在於夜市中。就舉剛才那件例子來說吧，客人殺害一名正經的生意人，這在夜市裡是不容許發生的事。」

　　「因為違反規則，所以市場的神明『夜市』讓生意人復元。」

　　「沒錯，你理解力不錯嘛。」

　　「那麼……如果對方不是個正經的生意人呢？」

　　白衣數學老師壓低音量應道：

　　「你問到重點了。如果對方不正經，就能殺了他。這裡所說的正經，指的是交易方面的事。要是店主膽敢扯謊……例如拿路邊撿來的石頭，謊稱是可以讓人青春永駐的賢者之石──拿假貨賣人，這是絕不允許的行徑。如果有人敢這麼做，就算因此而惹惱客人，慘遭殺害，市場的神明也不會生氣，反而會感謝對方替祂剷除自己內部的敗類。」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事。」

　　白衣數學老師莞爾一笑。

　　「原來你的對手是個不正經的生意人啊。是人口販子對吧？不過話說回來，你想殺他的話，得用厲害的武器讓他一擊斃命才行，夜市裡就有賣這種武器。如何？要不要今天就動手？」

　　男子略感躊躇：「我還沒準備好。」

　　白衣數學老師說道：

　　「要下次再動手也行，不過，你們人類一生當中只能來夜市三次。如果可以不限次數的前來此處，人類旺盛的欲望也會因此變薄，這是『夜市』的想法。因為祂不會找來一些只看不買的客人。你千萬不要錯失良機哦……」

　　※※※

　　那一夜，男子站在遠處望著人口販子的店面。

　　在映入眼中的瞬間，男子感到有股寒意在周身遊走，忍不住張口狂嘔。

　　※※※

　　那傢伙絕對不是什麼正經的生意人。

　　他很輕鬆地找到可以治癒少女哥哥的藥物，而且價格非常便宜。男子一再向店主確認這藥是否真的有效。

　　「你少瞧不起人好不好！」藥商如此應道，「這種病在某些地方似乎被視為不治之症，但換到另一個世界，隨便一家普通的藥房也有賣這種特效藥。因為你們人類無法自由前往其他世界，所以才會有夜市的存在。」

　　※※※

　　第二次從夜市歸來後，世界已產生改變。對於街上隨處可見的文字，男子幾乎都能看懂，也能理解一些基礎的數學。

　　※※※

　　男子朝少女的家而去，接著在少女面前，讓躺在床上的青年服藥。

　　少女的父母也在場，用狐疑的眼神盯著男子瞧，但在聽到男子自稱是醫生後，他們便未多做置喙。

　　「要多少錢？」那名父親以冷峻的眼神向男子問道。

　　「不需要。」

　　男子餵完藥，旋即走出門外。

　　對方不要錢，可見不是什麼昂貴的藥，也不知道餵他吃了些什麼──男子在離去時，耳邊傳來那名父親向女兒或太太大聲嚷嚷的聲音，但男子不以為忤。

　　男子一樣繼續在工廠裡工作，等待下次夜市的到來。

　　起初工廠的同事都瞧不起他。一名嚴重無知的男人，正好拿來當眾人嘲笑的對象。但現在已經沒人會笑他了。眾人都不得不承認，男子有明顯的改變。

　　他仍是默默工作，努力攢錢，鍛煉身體，強化心靈。

　　他誓殺人口販子的決心益發堅定。男子沒有父母，也沒兄弟。就算有，也是前世的事。男子的根源正是那名人口販子，無論他逃往何方，也只是拉長那條緊緊拴在身上的鎖鍊，無法擺脫套住脖子的項圈。

　　人口販子一日不除，自己便永無自由的一天。

　　※※※

　　寒暑更迭，在不用到工廠上班的某個晴朗午後，男子在市鎮裡散步，看見一對年輕男女迎面走來。是先前那位少女和她哥哥。長高了一些的少女，目光停在男子身上，她伸手拉住哥哥的衣袖。

　　兩人停下腳步，隔著一段距離向他深深行了一禮。

　　由於路上人來人往，令男子覺得有點難為情，但他心裡也無限歡喜。

　　那藥果然有效。自己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接受別人的感謝，而他原本並無要對方答謝之意。

　　他們兩人還沒能來得及抬頭，男子已衝進巷弄裡。

　　他獨自一人行走，忽然笑逐顏開。

　　那天，他臉上始終掛著微笑。

　　※※※

　　男子第三次感覺到夜市即將發生，是離第二次夜市五年後的事，當時他已十五歲。當他察覺出夜市的預兆後，便四處向人問候，包括一開始收容他的那間機關裡的人們、工廠的上司和同事，以及在這世界上與他邂逅、他認為很重要的人們。

　　※※※

　　如果進行順利的話，男子將從此再也無法與他們重逢。就算失敗，恐怕也同樣無緣再見。接受男子問候的人，沒人明白他這分心思，只對他突然前來問候一事感到莫名其妙。

　　只有一位曾聽他說過整個來龍去脈的機關職員、在當時堪稱是他摯友的男子，給了他一個緊緊的擁抱，為他送行。

　　※※※

　　在某個強風吹撼行道樹的黃昏，夜市悄悄來訪。

　　男子邁步朝它走去，回想著這段歲月的點點滴滴。

　　地點與上次不同，在臨海的森林裡，出現一個通往夜市的入口。

　　※※※

　　「他弟弟的故事到此結束。」

　　「這麼說來，這第三個夜市就發生在昨晚囉？」

　　「沒錯。」

　　「你就是他弟弟。」

　　男子默默頷首。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和我同行的人就是賣掉你的哥哥？」泉問。

　　「我在見到他的第一眼，就有這樣的預感。因為我知道自己的哥哥現在幾歲，而且夜市裡鮮少有人類造訪。雖然他未察覺我的身份，但這對我來說正好。我見他帶著一名年輕女孩，所以想看他打算怎麼做。起初我和你們分道而行後，其實一直緊跟在後觀察你們的行動。我原本打算視情況而定，如果他要幹同樣勾當的話，我會連他一併收拾。不過，他竟然在後來巧妙地賜給我一個斬殺人口販子的好機會。」

　　兩人之間驀然又陷入一陣沉默。

　　還有一件事該問清楚，泉如此暗忖。

　　「他現在……仍然困在裡頭嗎？」

　　「應該是。」

　　「他沒辦法回來嗎？還是他不想回來呢？」

　　男子張口想說，但卻遲遲說不出話來。接著他低頭望著地面。

　　※※※

　　一屁股坐在地上的裕司，將目光移向那把拋在地上的長劍，接著抬頭望著男子。一旁是人口販子的身體，正開始慢慢融解。

　　「你是……」

　　男子開口道：

　　「我們在好久好久以前就約好了嘛。」

　　裕司眼中噙著淚水。

　　「我沒能信守承諾……」

　　「不，你今天已經履行你的承諾。」

　　男子向裕司伸出手。裕司握著他的手站起身。

　　「來，我們回去吧。」

　　週遭的光芒退去，世界染成無邊的黑暗。不久，只剩遠處兩盞燈籠。

　　「回去後吃點什麼吧。我很想嚐嚐你們那個世界的佳餚。那裡有餐廳吧？」

　　「當然有。」

　　「我記得有種叫可麗餅的食物。」

　　「可麗餅？」裕司笑道，「有啊，當然有。」

　　「那就好。就是那兩盞燈籠，那裡便是出口。」男子朗聲說道。

　　黑暗中傳來裕司的聲音。

　　「我沒看見。」

　　男子為之一怔。

　　「你得一心想著要回去才行。」

　　「不……我看不見。雖然我心裡這麼想，但眼前還是一片漆黑。」

　　裕司的聲音不顯半點焦急，那是一種愧疚的口吻。此舉令男子深感不安。

　　我太大意了！男子深感懊悔。雖然藉由斬殺人口販子而讓交易失效，但同行的這名女子在夜市裡進了交易，這是事實。如今她應該已被引往黎明。但哥哥他……

　　什麼都還沒買。

　　要買再多東西都無妨，但一樣東西也沒買，便無法離開此地。

　　「你覺得很暗嗎？」

　　「嗯，很暗。一切都消失了。我只聽得見聲音。你的……聲音。」

　　他明明沒買東西，但週遭為何是一片黑暗？男子展開思考。最有可能的原因是……

　　裕司的聲音聽起來不疾不徐。

　　「可能……我已經不是這裡的客人了吧。」

　　「你趕快在心裡想像你想要的東西。」

　　男子請求他這麼做。在夜市，沒有欲望的人哪裡也去不了。「不然你會……」

　　會有什麼結果，其實男子自己也不清楚。

　　但他隱約有個直覺。哪裡都去不成的人，將永遠成為夜市的一部分。

　　「我真的想不出來。」

　　男子伸手探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你快伸手抓住我，快。」

　　男子探尋了好一會兒，不久，他的右手被一把握住。

　　「就是這樣……」

　　（謝謝你。）

　　明明已握住他的手，但聲音聽起來卻是無比遙遠。

　　（沒有用的。我什麼也看不見。）

　　「你慢慢走，我會在前面引導你。」

　　※※※

　　兩盞燈籠微弱的燈光，照耀著前方一處像隧道出口的半圓形空間。可以看見外頭因沾滿夜露而垂落的藤蔓，以及靜候天明的林樹，恍如一幅畫在漆黑牆上的壁畫。

　　※※※

　　男子正要通過出口時，握住他右手的觸感倏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有某個東西塞進他手中，同時從背後推了他一把。耳邊傳來一個遙不可及的聲音。

　　（祝你幸福。）

　　就在男子心中一驚的同時，他的人已經通過出口了。

　　眼前是黎明時分的森林。

　　男子回身而望，立即衝進剛才自己走出的草叢洞穴中。無邊的黑暗與燈籠已然消失，眼前只有草叢形成的一處狹小空洞。

　　夜市已經關閉了。

　　男子佇立原地，四顧茫然。

　　他察覺握在右手中的東西，於是便張開了手掌。那是一隻鼓到無法對折的錢包，裡頭裝著七十二萬日圓。

　　※※※

　　男子黯然無語，所以泉也不再多問。

　　裕司究竟人在何方？

　　泉開始覺得這已經不重要。他不在這個世上了。既然不在這世上，他是否身處於這世界以外的某個地方，早已超乎常人所能想像的範疇。

　　「你今後有何打算？」

　　男子抬頭仰望蒼穹。

　　「回去見我父母。」

　　男子一面思索，一面說道。他顯得神疲形困。

　　「總之，我告訴他們這一切，如果他們不願相信，我會展開旅程，找尋我安身立命之所。如果他們相信……和他們住上一陣子也不壞。」

　　「以後，還能到夜市去嗎？」

　　泉不自主地脫口說出這句話。如果可以，買回青春什麼的也不錯。

　　「聽說一般人只有三次到夜市的機會。我的機會已經用完了。不過，你總有一天……」

　　泉頓感一股寒意由腳底竄升。四處亮著青白色燈火，奇幻迷離的夜市景致，剎那間猶如靈光一閃，在她腦海中浮現。

　　※※※

　　男子邁步離去。泉原本猶豫自己是否該跟在他身後，但幾經考慮，她打消了念頭。

　　那名十五歲的老紳士頭也不回地走了。男子這些年來，始終都是獨自一人展開漫長的旅行。如今，他仍將繼續未完的旅程。

　　泉直覺沒有自己介入的空間。

　　※※※

　　泉信步走在陽光灑落的林間小徑。夜市的記憶又進一步從她腦中遠去。那是個什麼樣的地方，有何種商人販賣何種商品，她幾乎已不復記憶。

　　※※※

　　先前和她同行的男人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算了，就算想不起來也無妨。沒錯，只要夜市真的存在，而且會再次出現在我面前，那就到時候再想起這一切吧。

　　再過不久，夜市將完全成為一個遙遠的秋夜迷夢。

　　直到它再度造訪。

風之古道

　　　　１

　　我最早踏進那條古道，是在七歲那年的春天。

　　父親帶著我，驅車前往小金井公園這處賞花名勝賞櫻。

　　時值四月，公園路旁一長排的染井吉野【註：日本極具代表性的櫻花名稱】，已綻放出一片片淡粉紅色的花瓣，連同剛冒出的嫩葉，在逆光中發出令人目眩的燦然光輝。樹下有許多賞花遊客鋪著墊子席地而坐。

　　※※※

　　不知為什麼，我竟在公園裡和父親走散了。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的迷路體驗。

　　我被恐懼攫獲，開始放聲大哭。就當時年僅七歲的我來說，公園離家太遠。我六神無主，不知所措。

　　當我在公園裡徘徊時，賞花遊客已紛紛離去。

　　兩旁淨是櫻樹的人行道上空無一人，只有我獨自行走。

　　我猜當時應該是中午十二點左右。

　　前方走來一名太太。眼前除了這名太太外，再沒有其他人。

　　時值花季，而且是在白天熱鬧的公園裡，週遭竟然如此空蕩，現在回想起來其實頗為詭異，不過當時的我自然是沒想到這一層面。

　　「哎呀，你迷路了嗎？」

　　那位太太蹲下身，溫柔地向我問道。

　　我哭著說我想回家，並告知自己的住處以及姓名。看她溫柔的態度，我判斷她是個親切的好人。

　　那位太太開始自言自語。

　　「武藏野市的吉祥寺北町……從那條路直直走就能到了。」

　　她想了一會兒，然後對我說了一句「請跟我來」，便邁步而去。我依言跟在她身後。繞過被柵欄包圍、有如下水道設施的地方，走在樹叢間一條狹長的小徑上，四周滿是山白竹。

　　※※※

　　穿過森林後，道路映入眼中。

　　路面寬度約莫可容納一輛車身，是一條未鋪柏油的鄉間小路。

　　※※※

　　那位太太伸手指著道路前方。

　　「要去武藏野市的話，沿著這條路一直往前走便可抵達。小弟弟，你走得到嗎？要直直往前走，不可繞往別處哦。因為這條路一到晚上，會有妖怪出沒。」

　　剎那間，我感到莫名的不安。我覺得那位太太在提到「妖怪」兩個字時，聲音似乎莫名地加粗了些許。

　　當我要向那位太太答謝時，她已不見蹤影。

　　※※※

　　我絲毫沒有繞往別處的打算，只想早點返抵家門。

　　雖然我是個年僅七歲的懵懂孩童，但我隱約感覺得出這條路非比尋常。

　　就它未鋪柏油這點來看，便已相當罕見。在我居住的武藏野市，以及櫻花公園所在的小金井市，基本上皆是屋舍櫛比鱗次，各條主要道路都鋪有柏油。

　　走在這條道路上，我發現除了未鋪設柏油外，還有一些不尋常的奇異之處。

　　道路兩旁的景致，是一戶戶被磚牆、樹籬、木板牆所包圍的人家，但每間房子的玄關都不是面朝大路。這條稱之為巷弄似乎又略嫌寬敞的黃土路面，道路兩旁的人家面向它的方位，不是後院、便是側面。不見半個掛有門牌的大門，也沒有電線桿。沒有郵筒，更無停車場。

　　※※※

　　這條不見人蹤的道路四處蜿蜒，但卻始終綿延不絕地在住宅中穿梭，感覺猶如置身夢中。

　　我快步疾行，心中忐忑。一路上沒遇見半個人，我也不想遇見。

　　※※※

　　我全神貫注地走上好一段時間。兩旁的景致不斷變幻，但道路始終是黃土裸露的地面。不久來到一處視野開闊的場所，我發現我家附近一處高爾夫球練習場的網子。

　　我從某戶人家的樹籬縫隙中鑽出，離開那條道路。我知道闖入別人家的庭園是不禮貌的行為，但我判斷此刻若不這麼做，便無法離開這條綿延無盡的道路，也會因此錯過眼前熟悉的場所。

　　當我從樹籬中鑽出時，猶如當頭挨了一記悶棍似，頭痛欲裂。我猜是頭部撞到東西的緣故。

　　樹籬的對面，在兩棟建築的夾縫中，有條往上延伸的狹窄石階。

　　我抱著頭，拾級而上，目不斜視地穿過一處設有尿尿小童的庭園。來到柏油路面後，感覺剛才走在那條匪夷所思的黃土路面，恍如幻夢一場。

　　※※※

　　回到家中後，母親一臉驚詫地問：

　　「哎呀，你不是跟爸爸在一起嗎？」

　　我得意洋洋地應道：

　　「我和爸爸走散了，所以自己走路回來。」

　　※※※

　　那天晚上的餐桌上，父母不斷問我是如何獨自一人從公園走回家中。我向他們解釋，說我在公園裡遇見一名親切的太太，我是順著她所指引的道路走回家中。

　　父親將炒牛蒡絲送入口中，點頭說道：

　　「哈哈，那是一條步道。」

　　據父親所言，小金井公園附近有條一路通往武藏野市的步道。

　　母親則是以五味雜陳的神情向我說道：

　　「不可以和陌生人說話，好在你恰巧遇見了好人。」

　　有好一陣子，我都沒有重返那條步道的念頭。父親所說的步道，感覺就像是整個市鎮共同隱瞞的秘密一樣，不容任何人擅闖，而指引我道路的那名太太所說的「一到晚上，會有妖怪出沒」這句話，更是令我掛懷。

　　那條坐落在住宅街中、悄無人跡的黃土道路，兩旁的人家全都背對著它，等到紅輪西墜，可以想見其陰森幽暗的模樣。因為一路上連根電線桿也沒有，自然也不會有路燈。成群的「妖怪」在那條路上出沒。

　　我躲在被窩裡想像那幕光景，嚇得直打哆嗦。

　　※※※

　　隔年，父親替我買了一輛腳踏車，和我一同前往步道遊玩。

　　那條步道名為「多摩湖自行車道」，來來往往的大多是牽狗散步的人們以及穿著制服的高中生。

　　先前那條黃土道路的昏暗、幽靜、彷彿時空扭曲般的氣氛，在此地絲毫感受不出。

　　我在心中暗忖：這裡不是我去年所走的那條路。但我並沒有說出口，只是專注地騎著我的腳踏車。

　　不，因為我心裡有個直覺告訴我，不該說出此事。

　　那是一條連我父親也不知道的秘密通道。

　　我心裡這麼認為。

　　既然是秘密，就必須保密。若不能守住這個秘密，會有什麼後果，我不知道，但我有不祥的預感。

　　　　２

　　我在十二歲那年的暑假，向朋友透露了那條秘密通道的存在。

　　※※※

　　時間是正午剛過一會兒，在這無事可做的無聊夏日裡，我只想悠哉地度過這一天，於是便騎著腳踏車前往社區附近的公園，想看看有沒有和我一樣閒得發慌的班上同學在那裡。那時，我發現正在舔冰棒的和樹。

　　和樹是我的同學，同時也是我的好友。每次要展現球技時，總是笨手笨腳地把機會搞砸，這是我們兩人的共通點。下課時間，同學們談論足球或棒球，我與和樹總是被摒除在外，所以我們兩人便自然而然地玩在一起了。

　　和樹還是一樣戴著他那付黑框眼鏡，穩穩地坐在樹丫的長椅上，舔著即將滴落的水藍色冰棒。

　　我悄悄騎著腳踏車繞到他背後，朝他按鈴。

　　和樹轉過頭來。想必這個暑假他哪兒都還沒去──因為他一點也沒曬黑。

　　我以開玩笑的口吻對他說道：

　　「喂，你在這裡做什麼！」

　　「難道你看不出來嗎？我在吃冰棒。」

　　和樹用無精打采的聲音應道，向我招手。

　　「要是中了再來一支，我請你吃。」

　　結果沒中。

　　※※※

　　我們在午後的公園裡聊天。

　　聊著聊著，忽然談到這個市鎮的靈異地點，於是我便不由自主地提及那條無人知曉的長巷。

　　說完後，我感覺就像打破了某個禁忌般，一股內疚之情油然而生，但一切已然太遲，和樹似乎對此事頗感興趣。

　　「那麼，我們就去那條路看看吧。」

　　「也許已不在那兒了。」

　　我沒有自信地說道。

　　「為什麼？路怎麼可能會平空消失。」

　　「呃，我覺得那種地方，好像只要告訴別人，可能就再也去不成了。」

　　和樹噗哧笑了出來。

　　「哦，原來是這麼回事。你騙我的對吧？」

　　我聞言後怒火中燒。

　　「說這什麼話嘛。好，我們就去看看是否真有這個地方吧。」

　　※※※

　　我騎上腳踏車。由於和樹的腳踏車在市立游泳池的停車場遭竊，所以我讓他坐我後座。

　　※※※

　　我們騎進社區裡，從水道上方的河橋通過，在稻荷神的鳥居【註：稻荷神社是掌管五穀的神明。鳥居則是象徵神社的一種門柱】前下車。

　　我們從那裡開始躡步而行。神社後方的草叢架起了鐵絲網，所以我們往上攀爬。之前我通過此處時，並沒有這些鐵絲網。

　　我們躬身通過那座有尿尿小童的庭園，順著細窄的巷弄石階往下走，使勁擠進樹籬的縫隙中。

　　頭部感到一陣劇烈的刺痛。

　　※※※

　　樹籬的對面與當時一樣，仍是那條沒鋪柏油、被住宅包圍的道路。

　　※※※

　　和樹似乎也和我一樣感覺到頭痛，只見他雙手緊按著太陽穴，蹲在地上。

　　我們呆立原地無法動彈，達半晌之久。

　　「喏，我沒騙你吧？」

　　我得意洋洋地撞和樹一下。七歲時走過的那條道路並非只存在於我的記憶中，能夠證實這點，我心中欣喜倍常。

　　和樹眨著眼，先是環顧那條道路，接著轉頭望著我。

　　「你說，這條路能通往小金井公園？」

　　我點頭。

　　和樹眼中透射出調皮的目光。

　　「有意思，我們來走走看吧。」

　　「咦，真的要走？」我雖嘴角掛著微笑，但卻眉頭微蹙。

　　※※※

　　從這裡走到小金井公園，這主意不壞。雖然會花點時間，但在傍晚前應該可以抵達。我七歲時，自己一個人便可辦到。如今我已十二歲，而且和朋友同行，當然更不成問題。

　　但問題是，回程時有可能已經天黑。

　　「聽說晚上會有妖怪呢。」

　　我佯裝開玩笑如此說道。

　　「那我們回程的時候別走這條路，改搭電車就好啦。」

　　對於我所擔心的事，和樹完全不當一回事地如此回應。我倒是沒想到搭電車這個主意，因為一提到外出，我固定都是在騎腳踏車可以來回的活動範圍內。

　　我因此對和樹起了一點敬佩之意。和樹告訴我，他原本想買一款新的遊戲軟體，所以身上帶了五千日圓，車費這點小錢，他可以先借我。

　　經過一番討論後，我們邁步向前走去。

　　我們走在那條不見半個郵筒和電線桿的黃土道路上。與我記憶中的景象一模一樣，每戶人家皆背對著這條道路。玄關不可面向這條道路，也許是無人知曉的成規。

　　這條路和五年前一樣，瀰漫著神秘幽靜的氣氛。

　　一路上不見人蹤。

　　不久，我們望見道路兩側的人家全都變成在土堤上了。繼續往下走，道路的高度與週遭相比也忽高忽低，但始終綿延不絕，也不見它與其他道路交錯。

　　不時會通過鑿成半圓形的隧道，隧道內沒任何補強措施，感覺非常危險。

　　道路兩旁，處處長滿枝葉扶疏、密葉成蔭的高大樟樹與山毛櫸。

　　和樹邊走邊輕聲說道：

　　「別再把這條路的事告訴別人了哦。不過，怎麼會有這個地方呢？」

　　我側著頭應道：

　　「應該是很久以前在蓋房子的時候，刻意留下這條路的吧？」

　　和樹不經意地踢起一顆小石子。走著走著，接著換我將小石子踢飛。

　　「會不會是鐵路預定地啊？」

　　「啊，有可能。」

　　若真是這樣，這裡便成了不可擅闖的禁地，倘若被大人撞見，搞不好還會挨一頓臭罵。

　　算了，到時候再說吧。

　　※※※

　　兩旁草粗樹蓊。從林木間的縫隙向外望，可以看見兩線道的柏油路。我們現在所走的路，似乎正斜斜地橫越國道，阻擋了它的去路。

　　這時，赫然出現一輛大卡車，以風馳電掣之速朝我們直衝而來。

　　「危險！」

　　我縮著身子，雙目緊閉。

　　雖然不清楚對方是喝醉酒還是在打瞌睡，但若是以這樣的速度衝進雜樹林裡，後果肯定不堪設想。

　　可是等了好一會兒，耳邊始終沒傳來任何聲響，於是我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

　　只見和樹張口結舌地呆立原地。

　　我朝樹叢的方向望去。理應有一輛正面撞向樹幹的大卡車才對，但我卻遍尋不著其蹤影。

　　我佇立良久，最後終於明白那輛卡車究竟是怎麼回事。

　　卡車猶如幽靈般，穿過樹叢和這條道路。

　　我定睛一看，發現車輛陸續衝進林中，未曾減速。但與樹叢接觸的瞬間，每輛車都倏然消失。隔壁車道也會突然冒出車輛，宛如一座透明隧道。

　　「是曲速、曲速【註：科幻小說中提出的快速行進理論。大意是指將空間摺疊之後，出發地和目的地重合在同一點，即可造成瞬間移勤】。」

　　和樹喃喃低語道。

　　我們可以看見國道，但從國道似乎看不見我們身處的這條道路，彷彿它完全不存在。我們看著來往的車輛，曉悟了這個道理。

　　※※※

　　向前走了一小段路後，我們再度佇足。

　　因為道路前方如海市蜃樓般搖曳的景象中，出現一個紅色物體。

　　紅色物體微微上下飄動，朝我們而來。

　　我與和樹靠向路旁。這裡無處可容藏身。

　　從前方逐步逼近的物體，身影愈來愈清晰。

　　是一群撐著紅傘、身穿和服的女子，共有七、八人之多。紅傘是古意盎然的油紙傘，和服則是在藍紅交錯的布料中織入金線的上等材質。她們頭上頂著髮髻，臉撲白粉。

　　走在前頭的女子低頭行了一禮後，從我們身旁走過，她身後的女子們也個個倣傚她的動作。

　　她們好似在風中飛舞般，拉著近乎悲鳴的尾音，從我們面前走過。

　　時間上只有幾秒長度，感覺猶如特快車從車站月台上呼嘯而過似的。

　　我們茫然地望著她們和塵埃一同消失在道路前方。

　　「剛才那是妖怪。」和樹喃喃吐出這麼一句話，「大白天竟然也會出現。」

　　就速度來看，那確實不是人類。而且最詭異的是，她們雙腳都沒有落地。

　　和樹沉聲說道：

　　「這下我終於懂了。這裡是妖怪的道路。」

　　「那我們回去吧。」

　　「既然都走到了這裡，到小金井公園應該會比較快吧。」

　　我們一面唱歌，一面快樂地邁步前行，彼此都想讓對方以為自己並不害怕。

　　自從剛才遇見那群和服女子之後，我們一路上沒有再遇見任何事物了。

　　※※※

　　白日將盡。

　　我們兩人相對無語。

　　通往小金井公園的出口始終沒有出現。不，非但如此，我們就連離開這條道路的岔路也遍尋不著。

　　和樹口中再度冒出同樣的台詞。

　　「喂，還沒到嗎？」

　　「我也不認得路啊！那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找得到路嗎？」

　　「一開始說想去的人是你耶。」

　　最糟的情況，便是原路折返，但我們已經走了一大段路。在往回走的這段時間，會先遇上天黑。

　　總之，眼下只能繼續往前走了。我注意觀察兩旁是否有小金井公園的景物，卯足了勁往前走。

　　「該不會錯過了吧？」

　　我低聲說，現在這個時刻若是抬頭仰望蒼穹，可以看見金星，但現在不是看金星的時候。

　　前方出現一盞燈籠和水藍色的旗子。

　　「那是什麼東西？」

　　我轉頭望向和樹。

　　和樹眼鏡下的雙眼瞇成一道細縫。他的鼻子曬得有點泛紅。

　　「有人在那裡。」

　　※※※

　　那是一家茶館，店內氣氛讓人聯想起海邊休閒小屋，店門外擺放著木製桌椅，旗子上寫著斗大的「冰」字。有一名長髮飄逸、身穿牛仔褲的男子，獨自一人喝著飲料。店裡只有他一名客人。

　　※※※

　　我們兩人瞪大眼睛。因為走了這麼久，這是第一棟面向路面的房子。

　　也許這間房子的正面玄關是朝著普通住宅街的道路，但它的後院卻面向這條秘密小徑開店。

　　我們走近後，那名穿著牛仔褲、長髮披肩、膚色黝黑的青年，轉頭面向我們。

　　「請問一下。」我開口和他說話，「我們是否已經錯過小金井公園了？」

　　穿著牛仔褲的青年眨了眨眼。

　　「咦？小金井公園？我不知道耶。你等一下，我問問看。」

　　他朝店內大聲喚道：

　　「喂──有個孩子跑來問小金井公園在哪裡哦。」

　　一名身穿無袖汗衫的中年男子從店內走出。一身精壯體格的他看了我們一眼，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他沒回答我關於小金井公園的事，反倒開口問我問題。

　　「你們是打哪兒來的？」

　　我告訴他，我們是從武藏野市的一處樹籬走進這條道路。

　　「稻荷神社後面是吧？你們走了好長一段路啊。」

　　我點頭微笑以對。在這樣一問一答的時間裡，太陽正逐漸下山。我感到心焦無比。

　　穿著無袖汗衫的中年男子長嘆一聲。

　　「你們是人類的孩子對吧？」

　　雖是個奇怪的問題，但我仍舊回答一聲「是的」。

　　「小金井公園早就錯過了。不過，通往小金井公園的路，只有當那裡櫻花盛開的時節才會開啟，但一般人還是同樣無法通行哦。真傷腦筋呀。」

　　站在我身後的和樹開口說道：

　　「可以向您借個電話嗎？」

　　中年男子並不答話，他雙手盤胸注視著我們。

　　「我會付錢的。」

　　中年男子搔了搔頭，接著開始向我們說明。

　　※※※

　　你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其實你們現在的處境有點麻煩。

　　這條路是老早以前便已存在於日本的一條特別道路。雖然如今兩旁蓋滿了房舍，但它原本位於雜樹林裡，是諸神專用的道路。你們剛才走來的時候，應該有看到兩旁高大的樹木吧？

　　聽好了，或許你們有些誤會，但這條道路上有些地方是絕不容你們誤闖的。你說你們是從稻荷神社後面那戶人家的樹籬進入這裡的？

　　真是的，竟然有這種事。

　　只有極少數人可以在這條路上通行，例如擁有多年道行的僧人、或是身上流有特殊血脈的人。儘管國家因戰爭而四分五裂，四處設下關卡，這些人仍然可以在這條路上暢行無阻。它就是這麼便利的秘密街道。

　　但就你們而言，可就不是這麼回事了。

　　這不是你們可以使用的道路。

　　※※※

　　「真是非常對不起，我們保證以後不會再擅闖了。」

　　和樹插話道。

　　「我話還沒講完。」中年男子板起臉孔。

　　我用手肘輕輕撞一下和樹。此刻最重要的，便是別惹這位大叔生氣。

　　「不過話說回來，我都不知道武藏野市有『破洞』。」

　　那名坐在椅子上、一直聆聽我們交談的青年，向中年男子說道。

　　中年男子轉為面向那名青年。

　　「大約三十年前，那一帶也曾經有一處入口。後來入口隨著時光流逝而逐漸封閉。只要放著不去管它，應該馬上便會封閉才對。真沒想到他們竟然能從那裡進來。」

　　※※※

　　夕陽餘暉傾照，地上佈滿陰暗的樹影。

　　中年男子隔了一會兒才又接話。

　　「也許你們現在心裡想著……只要走進這家店，從另一頭的玄關離開，便可來到鋪有柏油的一般道路。如此一來，便能想辦法搭電車或是公車返家了。」

　　我點頭。他幾乎完全說中我的想法。如果可以，我甚至想先向他借個電話，因為眼看已來不及趕回家吃晚飯，而且父母也會替我擔心。

　　「這裡沒有電話。而且我也不能幫你們這個忙。你們不能這麼做，因為這是非常危險的。這種行為就像是搭錯電車而從窗口往外跳一樣，弄不好可能還會送命呢。」

　　我大為震驚。

　　他為什麼這麼壞心？雖然我心裡有這樣的念頭，但這位大叔說的話，也有可能句句屬實。

　　我在進入這條道路時，曾感到頭痛欲裂，而且也看到了平空消失於林中的車輛。

　　這條古道有某種特殊的力量，此事毋庸置疑。

　　這位大叔只是道出自古以來人們所遵循的規矩，無視其規矩、自行擅闖的人是我們。

　　青年又再插話道：

　　「大叔，你把他們嚇壞了，如果搭錯電車，只要下一站下車就行了，不是嗎？」

　　中年男子轉頭望向那名青年。

　　青年對我們說：「小弟弟，你們聽好了。也許你們聽得一頭霧水，但這位大叔絕對沒騙你們。要離開這條路，一定得從特定的出口通過才行，也就是從正式的出口離開。」

　　我們點頭回應。

　　「順著這條路直直往前走，在竹林裡會有個出口。不過那是條狹窄的岔路，不易辨識。只要能從那裡離開，應該就沒問題了。」

　　中年男子從旁補上一句。

　　「那裡是日野市，得走上不少時間哦。」

　　日野市！我從未騎腳踏車到過那裡。要走到日野市的竹林至少也得再花上兩小時，或許更久。事情愈來愈麻煩了。管它是不是違反規矩，你快點打電話到我家，叫我父母過來接我！

　　我心裡這麼想，但就是說不出口。

　　※※※

　　中年男子搖著頭，一臉無奈的神情，再度回到店內。看來，他將說話的機會讓給那名青年了。

　　我一直等待青年開口，但他卻始終不發一言。

　　難不成他要說的話已經說完？

　　往前方的道路望去，已是暮色蒼茫。

　　從此刻起，要在這條有妖怪出沒的道路走上好幾公里，甚至好幾個小時，才能抵達日野市的竹林嗎？

　　天色如此昏暗，能否走到還是個問題。這裡明明就有妖怪，而且還在大白天出沒。

　　我與和樹面面相覷，心裡直想哭。

　　※※※

　　中年男子雙手各端著一隻杯子，朝我們走來。

　　「喏，喝水。」

　　我們接過杯子，將冷水一飲而盡，並向他道謝。乾渴的喉嚨因歡喜而震顫。

　　「你們今晚在這裡住一晚如何？」

　　青年開口問道：

　　「我想你們也很清楚，兩個孩子在夜裡趕路，有多麼危險。大叔，這兩個孩子的住宿費，由我來出。」

　　「不用了。」中年男子眉頭微蹙，露出一張苦瓜臉，「沒辦法，就算是免費特別招待吧。」

　　看來，這家茶館還兼提供住宿。

　　※※※

　　在茶館裡度過的那一晚，是我人生中最特別的一夜，永生難忘。

　　我們和那名青年一起在擺設於路中的餐桌上共享晚餐。他請我們吃牛丼。由於走了好長一段時間，我早已兩腳酸麻。

　　雖然在意家人是否會替我擔心，但我家離此地並不遠，步行便可走到。十二歲的夏天，私自在外頭過夜──這樣的經驗也不壞。我決定用這樣的心情來看待。

　　決定在這裡過夜後，心情輕鬆不少。

　　※※※

　　我們一面用餐，一面詢問青年在此處做什麼。

　　「我？我是一名旅人。」

　　我大感詫異，青年見狀，靦腆地搔著頭傻笑。

　　「我藉著這條古道四處遊山玩水。」

　　「古道？」

　　「就是這條道路啊。它有各種稱呼，例如古道、鬼道、死者之道、靈道、樹影之道、神行之道。」

　　和樹問他家住哪裡。

　　「問我住哪兒是吧，」青年的表情略顯陰沉，「也許是在能登一帶，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於是我們便不再細問他的出身。我們兩個小學生對地理所知不多，提到石川縣的能登，腦中浮現的印象，就只是一個似曾聽聞的遠方地名。

　　我接著問道：

　　「請問這條古道是從哪裡開始，到哪裡結束？」

　　「到哪兒結束？」

　　青年側著頭，彷彿對我的問題感到不解，接著他又告訴我們一些關於古道的事。

　　我們原本一直以為古道是從武藏野市起始的單一道路。但是聽青年描述，不論從哪一邊走，只要走上一段路，途中便會分歧。沿著古道往前走，它會不斷在各地分歧，像迷宮一樣通往日本各地，當中有些通道，甚至能通往其他一般道路絕對無法抵達的窮鄉僻壤。

　　它沒有終點，一直無限延伸。

　　「只要你選擇其中一邊，就到不了另一邊。就是這麼回事。但我畢生的目標，就是將古道整個記在腦中，踏遍所有的道路。不過，這應該算是個無厘頭的夢想吧。據說某個地方藏有記載古道全貌的地圖，倘若傳聞屬實，那可是個價值連城的寶貝呢。」

　　和這名青年聊天的同時，我對他產生了好感。很少有大人會像他一樣，以輕鬆的態度和我們聊天，而不是把我們當小孩子看或是擺出一副臭架子。我沒問他的年紀，但看起來應該是介於十八到二十五歲之間。

　　我們三人在聊天時，一些在暗夜中遊蕩的異形妖怪從餐桌前走過。一個頂著顆巨大腦袋、滿面通紅的男子，拖著一頭下顎長滿牙的長毛牛。

　　「別盯著他們看。」青年壓低聲音警告，「小心被對方給纏上。」

　　還有一群提著燈籠的骷髏從一旁走過。這群骷髏身上衣衫襤褸，逕自從茶館旁經過，連看也不看一眼。他們有他們的路要走，從何而來，欲往何方，這名青年也一無所悉。

　　我們在前往茶館的房間前，詢問這名青年的名字。

　　他說他名叫「鍊」。

　　鍊在聽我們報上姓名後，答應明天要和我們一起前往日野市的竹林。

　　※※※

　　那位大叔帶我們走進位於茶館二樓、一間六張榻榻米大的和室房。

　　從店內樓梯上二樓時，我試著查看店裡有沒有面向古道另一側的門窗，也就是面向我們原本世界的門窗，但始終遍尋不著。不知是真的沒有，還是被刻意隱藏起來了。

　　地板上已鋪好棉被，從陽台可以望見古道的夜色。我與和樹關掉房內的電燈後，遲遲無法入眠，於是便隔著窗戶望向幽暗的道路，替那些不時從路上走過，來路不明的妖怪取名字，以此消遣。

　　和樹呵呵地笑著，輕聲對我說：「對面來了一個無臉妖。」

　　「晚安啊，無臉妖。」

　　「糟糕，無臉妖看到我們了，快躲起來！」

　　　　３

　　隔天清晨，我們向茶館老闆道謝，和鍊一起朝日野市的竹林而去。鍊一直是駕著水牛車展開旅行。他讓這隻全身覆滿黑毛、頭上長著一對大角的水牛，拉著這輛活像拖板車的車台。

　　黃土路面配上水牛車，顯得極為相襯。當然了，古道上自然不會有加油站。

　　「過中午應該就可抵達。」

　　鍊拉著水牛車往前走，我們走在他身旁。

　　和樹走著走著，以開玩笑的口吻指著一旁的磚牆說道：

　　「如果越過那面牆，就近多了。」

　　我皺起眉頭。

　　「不是說過了嗎？不可以這麼做。昨天說的話你有沒有在聽啊？你的理解力還真不是普通的差耶。鍊大哥，你說是吧？」

　　鍊停下腳步。

　　「與其說不可以這麼做，倒不如說是辦不到。你去試試看吧。」

　　我爬上磚牆，看見一戶人家平凡無奇的庭園。草坪上有座空的狗屋和一輛三輪車。這幕景象雖然近在咫尺，但卻感受不出一絲真實。

　　我察覺古道與外面的世界，其光線照射的情形似乎有所不同。而且對面的聲音、氣味、空氣的流動，都無法往古道裡傳遞。

　　就像隔著玻璃看水族館裡的水槽一樣。內與外，這裡和對面，是彼此區隔的不同世界。

　　我靜靜站在那道肉眼看不見的障壁前，覺得太陽穴一帶開始陣陣刺痛。一股死亡的預感沿著背脊往上竄，就像站在深不見底的巨大裂縫旁，皮膚所傳來的感覺。

　　我覺得毛骨悚然，就此爬下圍牆。

　　我讓和樹也依樣畫葫蘆，他往外頭凝望了半晌，驟然發出一聲悲鳴。

　　「哎，沒辦法，到不了對面。」我們認同這樣的結果。

　　「想必你們也不知道這個吧。」

　　鍊撿起路旁的枯枝，讓我們看過之後，一把丟向圍牆對面的人家。

　　枯枝在圍牆上空赫然停住。

　　約間隔一秒後，枯枝反向彈回。

　　我們覺得很有趣，也跟著嘗試，結果完全一樣。

　　「這條古道裡的東西，沒有一樣可以帶離此地。就算想要帶顆石頭回去做紀念，也同樣辦不到，這點你們要牢記在心。」

　　「那照片呢？」

　　「不知道。雖然沒試過，但想必是拍不出任何東西吧。」

　　走沒幾步，和樹接著問：

　　「鍊大哥，請教一下。昨天茶館那位大叔說過，入口會隨著時光流逝而逐漸封閉，這是什麼意思？」

　　「因為最近出入的人減少，所以一些不必要的入口會逐漸封閉。不過這樣也好，要是進來一些奇怪的傢伙，可就傷腦筋了。」

　　「那麼，日野市的竹林入口呢？」

　　「我想那裡應該是沒問題。不過，再過幾年也許也會封閉。」

　　※※※

　　和樹陡然停下腳步。我和鍊回頭望向他。

　　「快走啊。」我如此喚道。

　　和樹搖了搖頭。

　　「我不想回去。」

　　「為什麼？」

　　「難得來到這個地方，我想在這裡多待一會兒。你不覺得就這樣回去很可惜嗎？」

　　我實在無法領略和樹的心思。

　　我心想──他在胡說些什麼啊，這一路上不是已經充滿冒險了嗎？

　　「總之，今天就先回去吧。父母也會為我們擔心啊。」

　　「一點都沒錯。」鍊也在一旁幫腔。

　　和樹心不甘情不願地往前走。

　　「等我們長大以後再來吧。」

　　我鼓舞著和樹。其實這有點令我有點意外，我一直以為和樹比我還要想回家。

　　「一定要再來哦。」

　　「等我們兩人升上高中後，打工存錢，到時候再回到這裡，看走到哪兒，就住到哪兒。」

　　雖是為了鼓舞和樹才想到要這麼說，但仔細一想，這或許是個頗為迷人的計劃。

　　「可是，到時候入口就消失了。」

　　「放心吧，鍊大哥知道有哪些入口可以撐到那時候。對吧？」

　　「嗯？」鍊接下突然拋來的話題，抬頭望著天空，「沒錯，道別時我會告訴你們的。京都鞍馬山應該有個大型入口，通往熊野神社參拜道路的森林裡應該也有一處。」

　　「鍊大哥，要是我們幾年後再度到這條古道旅行，能再遇見你吧？」

　　「嗯，有可能。」鍊如此應道，莞爾一笑，「到時候你們再請我吃飯吧。」

　　　　４

　　事後回想起來，真可說是禍從天降。如果那名男子沒現身的話，後續必定會有迥然不同的發展。

　　前方迎面走來一名旅人。

　　鍊將水牛車停下。

　　他以緊張的神情低語。

　　「糟糕了。」

　　前方走來的旅人一看到鍊，也隨之停步。

　　兩人隔著約莫十五公尺的距離相互瞪視。

　　※※※

　　從外表看來，那名男子的年紀約莫三十五歲上下。一身休閒服搭休閒褲，背上揹著一隻背包，感覺就像是一位休假的上班族。他的身軀龐大，但分不清是肌肉還是脂肪。

　　「咦？」

　　男子睜大眼睛，發出這聲驚呼，感覺有點刻意。

　　「小森。」鍊瞇起雙眼。

　　「前輩！上次謝謝你啦。好久不見了呢，真是巧遇，咦，你怎麼會帶著兩個孩子？」

　　鍊冷言道：「用不著你管。」

　　「我說前輩。你要是不還錢，我可傷腦筋啊。」

　　我不清楚鍊和這名男子之間的關係。雖然對方稱呼鍊為前輩，但到底是哪方面的前輩，我一無所知。就年紀來看，男子似乎比鍊大上幾歲。

　　這位名叫小森的男子向我們招手。

　　「小弟弟，到我這邊來。」

　　我望著鍊。鍊向我搖頭。

　　小森再度向我們招手。

　　「快點來，那個男人不是人類，你們被騙了，他差點就把你們都給殺了。快點過來。前輩，你說是吧？」

　　我再度抬頭望向鍊。

　　鍊以冷峻的神情凝睇著小森，同時低聲對我們說：

　　「別去。你們要是過去，會被他殺害的。」

　　「對對對，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就讓這兩個孩子自己決定吧。別看我這副模樣，我可是一名刑警呢，這傢伙是名通緝犯。好在讓我趕上，這下你們安全了。來，過來我這邊吧。」

　　「小森，你別太過分。」

　　我望向和樹。和樹與我四目交接，以眼神向我詢問。

　　該怎麼辦？

　　我展開思索。

　　這問題根本想都不用想。如果問我該相信誰，比起這位半路殺出的程咬金，我當然選擇相信鍊。我面向和樹，朝鍊努了努下巴。

　　和樹向小森道：

　　「大叔，請出示你的警察證件。」

　　小森暗啐一聲，放下背包，翻找裡頭的物品。

　　隔了一會兒，我們才明白他取出了一把手槍。莫非他想用手槍來代替證件，向我們證明他是刑警嗎？正當我如此思忖時，小森已將槍口對準我們。

　　※※※

　　鍊一把握住車台上的柴刀，飛身躍向一旁，幾乎同一時間，小森扣下手中扳機。

　　耳邊傳來一聲轟然巨響。

　　一切都發生在瞬息之間。

　　鍊快步欺近小森，順手擲出手中柴刀。這時小森大叫一聲，再度開了兩槍。子彈沒有擊中鍊，鍊丟出的柴刀從小森的肩膀彈開，掉落地面。

　　鍊撲向小森，將他按倒在地，整個人騎在他身上。鍊扯下小森的手槍，拋向一旁。

　　「把我的柴刀拿來。」

　　鍊大聲喊道，所以我急忙撿起地上那把柴刀，交到壓制住小森的鍊手中。

　　鍊將刀鋒抵住小森的頸項。

　　「小森，你就這麼注意我嗎？你到處打聽我的事，我早已聽說。也聽說你在外頭的生活過得並不好。」

　　小森眼神四處亂飄，嘴角掛著一抹淺笑。那並非是目中無人的笑臉，從那張笑臉可以看出，他正在心裡盤算，看能否以一句「我是開玩笑的，你就當作什麼事也沒發生過吧」來化解眼前的僵局。

　　「看來我殺不了你呢。只是試試看而已啦。我明白了，放開我吧。」但鍊並沒有放開他，小森又再重複一遞：「好了啦，我明白，以後再也不會在你面前出現，在這裡給你賠罪，這樣總行了吧？」

　　場面好不容易才控制住，我離開現場，找尋和樹的蹤影。

　　只見和樹倒臥在水牛車的車斗下，身上的襯衫染血。定睛一看，襯衫的腹部一帶有個破洞。他的黑框眼鏡早不知飛向何處。

　　我扶起和樹。

　　他一度想站起身，但卻雙腳一軟，跪坐地上，他臉上面無血色。

　　鮮血從褲角汩汩泛流。

　　「和樹中槍了！」

　　我向騎在小森身上的鍊喊道。小森朗聲大笑。

　　「有什麼好笑的！」鍊以滿含怒火的語氣說道，手中緊按小森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

　　小森語帶訕笑地模仿我說的話。

　　「和樹中槍囉──」

　　當我將視線移回和樹身上時，耳畔傳來一聲殺豬似的慘叫。

　　我惴惴不安地再度轉頭望向鍊。

　　不禁倒抽一口冷氣。

　　那把柴刀已直直插進小森的頸部。

　　他的雙腳正劇烈痙攣。

　　鍊一把抽出柴刀，高舉過頂，再度朝小森的頸部砍下，給他最後一擊。

　　※※※

　　鍊朝我們走來。

　　再怎麼說，對方都已被他制伏，犯不著取他性命啊，我在心中暗忖。就整體情況來看，這或許算是正當防衛，但一旦殺了人，鍊就成了殺人犯。

　　我不知道那名叫小森的男人是何來路，反正也不會是什麼好東西，他甚至還射傷了和樹，但終究罪不至死。這時候應該叫警察來才對……

　　警察？

　　一想到這裡，我感到心底一寒。這裡雖屬於日本，但卻是不受國家權力管轄的特別道路。古道裡沒有警察、拘留所、法院，更沒法律，就像它沒有電線桿、加油站、道路標幟一樣。

　　正因為明白這點，小森才會在光天化日之下，毫不猶豫地朝我們發槍。而鍊也以柴刀回敬，沒半點躊躇。

　　※※※

　　「不要緊吧？」鍊詢問道。

　　但和樹虛弱地搖了搖頭。

　　「子彈射中了腹部。」

　　我告知鍊情況。

　　「得快點到外頭去，送他到醫院就醫。」

　　鍊掀起和樹的襯衫，在他被燙至潰爛的槍傷處貼上止血藥草，接著用繃帶加以纏繞。

　　這種急救手法看起來沒什麼功效，但此刻也別無他法。

　　我們兩人握住和樹的手和腳，將他抬上水牛車的車斗上。

　　「我們快走。」

　　話雖如此，但再怎麼趕路，仍是緩慢的牛步。要前往出口，也只能用這個方法，

　　我們將小森的屍體放在路旁，不予理會。

　　※※※

　　鍊無比歉疚地對我們說：會有這樣的結果，全是他的錯。

　　據鍊所言，他是在前不久於茶館邂逅了小森。

　　兩人一起旅行了一段時間，但產生嚴重齟齬，後來兩人以令雙方懷恨的方式分道揚鑣。

　　※※※

　　「令雙方懷恨的方式？」

　　「也就是分手時，揚言下次見面將會互相廝殺。事實上也確實是如此。」

　　他解釋得有點含糊，但當時我並未追問。

　　「好冷。」

　　和樹在車斗上喃喃說道，鍊為他蓋上毛毯。和樹嘴角冒泡，鍊拿布幫他擦掉。

　　和樹兩眼無神地望著我。

　　「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別放在心上，好好休息吧。」

　　「我好像撞到頭，覺得很不舒服。」

　　我發現鮮血從和樹耳中流出，心裡開始感到焦急。

　　「鍊大哥，有沒有其他方法？像這種緊急時刻，除了正式的出口外，有沒有其他方法可以離開這裡？我希望現在就能離開。」

　　鍊搖了搖頭。

　　「除了正式的出口外，也有像你們來的時候一樣，可以勉強進出的地方，稱之為『破洞』。現在要是有就好了，可是那並不常見。」

　　「到竹林的這段路上，沒有『破洞』嗎？」

　　我向他確認。

　　「這裡的道路我也不是每一條都很清楚，但應該是沒有才對。雖然我不想往壞處想，但就連竹林的出入口也有可能已經封閉。」

　　※※※

　　道路兩旁的圍牆消失，來到了林中。從樹叢間隱約可看見紅綠燈、十字路口、鐵路，以及柏油路等景致，我已經體驗過將木片丟向外頭復又彈回的情形，所以不再有朝那邊走去的念頭。這和伸手摸不著明月的道理一樣，雖然看得見，但卻有一道區隔的障壁。

　　※※※

　　不久，道路兩旁的光景化為一片竹林。

　　我直覺出口已離我們不遠，稍感寬心。

　　「和樹，再一會兒就到了。」

　　他沒有回答，也許是睡著了。

　　一到外頭，得立刻叫救護車才行。

　　※※※

　　水牛車停了下來。

　　竹林裡有條狹窄的小徑，一旁立著一盞佈滿苔蘚的石燈，也許是作為指標之用。這是一條平凡無奇的岔路，如果沒人說這是出口，絕對猜不到。由於路面過於狹窄，水牛車無法通行，我只得背著和樹行走。

　　「不好意思，我只能送你們到這裡。藥草和繃帶都是從外面帶進來的，可以就這樣走出去。」

　　我一時間還無法領略這句話的含意，不過旋即意會過來了。古道裡的東西，就連一顆小石頭也帶不出去，這是它的規矩。如果藥草是這裡的產物，便無法攜出，但因為不是，所以沒有問題。

　　鍊指著岔路說道：「只要直直往前走，便可離開古道。就此告別了，要立刻帶他去醫院哦。」

　　「謝謝你。」我向他道謝，但事實上，我心裡有些不滿。

　　因為你朋友的緣故，害我朋友中槍，你應該陪我一同上醫院才合乎情理，不是嗎？應該由你負責向警察解釋才對。但鍊親手殺了人，既然他不想和我同行，我也無法勉強。

　　※※※

　　我想把躺在車斗上的和樹搖醒，但他始終沒有反應。

　　「我會揹你走的。」

　　和樹的身體異常柔軟。他已全身虛脫。眼皮微張，兩眼翻白。

　　他腹部的繃帶早已染成一片赤紅。我有種不祥的預感。但我不想往那方面去想，於是便不發一語地揹起了和樹。

　　才走沒幾步，便已全身汗水淋漓。雖然汗水淌入我眼中，但因為背負著摯友，我無法擦拭。和樹被汗水和鮮血浸濕的襯衫，與我身上的淋漓汗水混合，令我全身逐漸濕透。

　　竹林的出口出現眼前，可以望見排列得井然有序的墓碑和卒塔婆【註：立於墓碑後方的細長木牌，上頭寫有忌文、死者的忌日等文字。】。

　　然而，無論我走得再遠，這些景致仍舊沒有靠近的跡象，看起來雖然只有兩公尺遠，但卻始終無法縮短這兩公尺的距離。

　　我走不出這座竹林。

　　最後我力氣用盡，只好將和樹放在地上。

　　我讓和樹躺在地上，重新跑回古道。鍊應該還未走遠。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這個出口……已經封閉了。

　　該怎麼辦才好？

　　※※※

　　鍊在石燈前，坐在水牛車的車斗上。也許他是在等候，看看有無突發狀況發生。

　　「怎麼了？」

　　我氣喘吁吁地告訴他，雖然看得見出口，但卻無法離開，接著帶他走到我放下和樹的地方。

　　鍊對眼前的墓地連看也不看一眼，逕自朝和樹蹲下身。他查探和樹的脈搏，確認他有無呼吸。接著，他道出我完全不曾想過的事。

　　「完了，他已經死了。」

　　竹林籠罩著一片死寂。

　　鍊開始向一臉茫然的我展開說明。

　　或許是因為我一臉沉痛的表情，鍊在陳述時也顯得神情凝重。

　　※※※

　　這個入口還未封閉。

　　我長期在古道生活，所以我很清楚，因為這外頭的空氣和氣味仍持續飄進古道裡。

　　你之所以無法離開這裡，是因為你背上的和樹已經身亡。

　　歸於古道所有的事物，一律無法帶離古道，這是它的規矩。歸於古道所有的事物，也包括死於古道內的人。

　　※※※

　　我為了確認此事的真偽，試著獨自一人走到竹林外。果然如鍊所說，只要我沒將和樹揹在身上，便可輕鬆進出。因為這是正式的入口，所以不會感覺頭痛。我急忙回到和樹與鍊的身邊。

　　※※※

　　鍊在和樹的屍體前雙手盤胸，陷入思考。我則是在一旁啜泣，腦中一片空白，倉皇無措。

　　不久，鍊再度開口道：

　　「一直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你得自己決定該怎麼做。」

　　「我不知道啊。」

　　「你的朋友已歸古道所有，你沒辦法帶他走。」

　　我點頭回應。

　　「可是，我要是將和樹留在這裡，他會怎樣？」

　　鍊吞吞吐吐地說：

　　「命喪古道的人，有時會被妖魔附身、在夜裡四處行走，或是化為古道的塵土。我不知道和樹最後會變成怎樣，但這也是他的宿命。」

　　經過一段沉默後，鍊輕聲說：

　　「有件事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

　　「什麼事？」

　　鍊接著道出以下的內容。

　　※※※

　　可以經由古道往來的地方當中，有一處秘境流傳著一套起死回生的秘法。

　　那地方名為雨寺。

　　據說已死的肉體，能在那裡重獲新生。

　　那是一條艱困難行的道路，但只要帶著你朋友的屍體前往該處，他或許能重返人世。

　　不過，聽到這個消息先別高興。那地方離這裡很遠，最快也要一周的路程，有時隨著天候和狀況，所需的時間可能更長。也有明明朝目標而去，但卻始終無法抵達的情況。

　　※※※

　　「起死回生……」我喃喃低語，猛然抬頭。

　　眼前露出一道曙光。

　　「真的辦得到嗎？」

　　鍊避開我的目光。

　　「我不知道，我只是曾多次聽聞有人在雨寺死而復生的傳言，我也大致知道雨寺的所在位置。和樹的死，我難辭其咎，所以我打算帶他前往雨寺。」

　　「我……」

　　「你最好現在就從這裡回家。接下來的事，就由我來處理吧。」

　　我將自己的想法告訴鍊。

　　「我也要一起去，和樹是我的朋友。」

　　鍊仔細端詳我的雙眼。

　　「你自己也有可能從此無法離開古道，這樣你也不在乎嗎？」

　　我要去！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鍊沉思半晌後，同意讓我同行。

　　　　５

　　我們用布將和樹層層包覆後，再次將他搬回水牛車的車斗上。

　　鍊將和樹包好，取出護符，在上頭連貼數張，猶如在做最後的修飾步驟。

　　「如果──不這麼做的話，到了夜裡，和樹便會被抓走。昨天你在茶館裡也有看到那些死者的隊伍吧，和樹將會成為他們當中的一員。」

　　我們就此登途。

　　離開竹林後走沒幾步，我們來到一條穿越旱田的道路。一名忙著農事的中年男子近在眼前，但他卻對牽著水牛車、從一旁經過的我們連看也不看一眼，應該是看不見我們吧。

　　我們走進了山路。如果周圍沒有住宅，古道和一般普通的山路並無多大不同。

　　起初我也坐在水牛車的車台上，但由於上坡時速度減慢，所以我便下車行走，有時還在後面幫忙推車。

　　※※※

　　薄暮時分，天空驟然烏雲密佈，開始降雨。鍊取出帆布覆蓋行李，在車斗上搭起帳蓬。水牛似乎因天降甘霖而感到相當開心。

　　地上滿是泥濘，我一腳陷入水窪中，結果鞋子徹底濕透，每走一步便發出啪答聲響。

　　過沒多久，雨就停了。

　　被晚霞染紅的浮雲緩緩飄移。

　　登上漫長的坡路後，我們穿過林間，眼前出現通往住宅區的下坡路段。我明白這條古道會筆直穿過，將星羅棋布的屋舍切成兩半。古道一直通往遠方一處蓋有鐵塔的高地。

　　我已不清楚自己現在身處哪個城市。

　　也許已走出東京了吧。

　　※※※

　　在沿著坡道而下的途中，我發現森林中有一間大門朝著我們的荒屋。它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似乎是一間古剎。牆上處處斑駁破損，玻璃窗破裂，屋瓦泰半坍塌，顯然是無人居住。

　　鍊走進荒屋後，取出牛皮封面的筆記本，不斷翻頁。

　　「這資訊可真老舊。這裡以前好像是客棧之類的場所，但現在荒廢了。」

　　「那是什麼筆記？」

　　「是旅行手冊，真正在這條路上行走的人都會有這麼一本手冊，是很重要的寶貝。」

　　鍊如此解釋道。

　　「因為買不到古道的全體地圖，也沒人知道古道裡的一切。哪裡有客棧茶館、哪個出口已經封閉，全都得像這樣，將自己從別人那裡聽來的消息以及得到的道路資訊，記在這本冊子裡。」

　　※※※

　　那天，我們決定在古剎的屋簷下暫住一宿。鍊在地上鋪上草蓆，吊起蚊帳，造好一處臨時睡鋪。

　　我將荒屋後頭的樹樁拿來充當椅子坐。

　　那天晚上，我們以白米、蔬菜、芋頭、紅蘿蔔，加上鹽巴調味煮成的濃湯解決一餐。雖然覺得很隨便，但味道還不壞。

　　用完餐後，我很想將今天發生的事問個清楚，不過終究還是隻字未提。

　　「鍊大哥，你不能離開古道是嗎？」

　　「你為什麼會這麼認為？」

　　我感到躊躇，遲遲不敢說出原因。

　　先前在搬運和樹時，他應該可以陪同我送和樹到醫院才對。但他並未那麼做。而且在竹林時，他對古道出口連看也不看一眼。當我說自己無法從出口走出時，一般來說，他應該會自己先試試看才對。

　　不只如此，從昨天晚上開始，我便從鍊的談話中發現一些可疑之處。

　　一提到某些話題，鍊不是顧左右而言他，便是置若罔聞。像是關於運動選手、藝人之類的事，例如「你支持哪個職棒球隊？」這樣的問題，以及「你是學生還是社會人士？」「你高中時代參加哪個社團？」……諸如此類和他個人有關的話題。

　　鍊坐在樹樁上，以略帶陰沉的眼神望著炭爐。

　　「我並不是刻意隱瞞。」

　　鍊開始娓娓道來。

　　※※※

　　你說得沒錯，我無法離開古道。

　　並不是因為我身上帶著屬於古道的東西。

　　我也不是一名死者。

　　而是身體的緣故。

　　我是在古道誕生的。

　　母親是來自外面的人類。

　　她在古道生下了我。

　　我沒有父親。在成長到某一個階段之前，我一直以為小孩是母親獨自一人所生的。

　　※※※

　　從來到這世界的那一刻起，我便已經「歸於古道所有」了。

　　　＊

　　我記憶中最早的風景，是在一座深山的橡樹森林裡，四棟古色古香的瓦頂建築隔著古道對望的地方。

　　※※※

　　我與母親住在那裡度過了幼年時光。

　　那四棟建築都是招待來往旅客的客棧。

　　我曾和各種不同樣貌的旅客一同遊玩。他們來自古道的彼方，然後前往古道的另一方。

　　我拍著皮球，嘴裡哼著皮球歌，望著道路的前方。

　　前方總是閃著微光。隨著時辰移轉，它會變換成藍色、金色，以及朦朧的白色。

　　當時年幼的我在心中暗忖，總有一天，我也會邁向前方的道路。

　　一想到這裡，恐懼油然而生，但也難掩胸中激昂的雀躍之情。

　　我沒有年紀相彷、可長期交往的朋友。就算交到了朋友，旋即又得面臨別離的命運，因為他們都是客棧的旅客。

　　※※※

　　我母親在其中一棟客棧工作，那是一棟有好幾十間客房的大型客棧。我不知道母親從事的工作是什麼。

　　不過不論是何種工作都無妨，我明白她真的全心全意地養育著我。

　　※※※

　　在點著燈的客廳裡與旅客一同歡度的夜晚，是逸聞奇談的寶庫。

　　故事不勝枚舉，像是有條身負百年道行的蛇修練成龍；一個稀奇古怪、無奇不有的夜市；最早的人類誕生地；火球籠罩整個都市的慘烈戰爭等等。

　　我從小聽著這些故事長大。客棧裡有一名員工會偷空教我讀書寫字，而我則照他的吩咐替他打雜。

　　※※※

　　某個夏日，我在客廳裡和妖怪的孩子玩彈珠時，母親前來叫喚我。

　　──我們走吧。

　　當時我並不知道要走去哪裡，母親只是牽著我不停地走。

　　那四棟客棧逐漸被拋在身後。

　　我心中百感交集，既期待，又充滿不安。

　　這是我第一次離開客棧前的街道。從小母親便一再叮囑我，絕不能走到看不見客棧的地方，不管旅客們說些什麼，也不能跟他們走。

　　我們沿著樹林羅列兩旁的平坦道路走了好一會兒。

　　※※※

　　牽著母親的手，穿過橡樹森林時的情景，至今仍歷歷在目。

　　※※※

　　眼前的風景豁然開朗。

　　我們站在山上，可以望見腳下有條蜿蜒漫長的坡道，開闊的視界沒任何阻礙。

　　我為之震懾。先前我所處的世界，四周淨是蓊鬱的樹林，如此遼闊的景致，是我過去從未得見的。

　　遠方有個白色的城鎮向四方蔓延，浩如煙海的屋舍集結。其前方是一整片平坦遼闊的深藍，一種令人心蕩神馳的冷峻色彩。

　　──那叫做海，全部都是摻了鹽的水哦。

　　母親如此說明。

　　──海？

　　我茫然地重複道。原來這就是那片深藍色的名稱。

　　午後的水平線上有兩團巨大的積雨雲，彷彿兩座與天爭高的巨塔。

　　接著，母親開始為我就眼前的風景、白色的街道，以及其他景致做說明。

　　──你仔細看，那是由許多房屋組成的哦，有許多人住在那裡。那叫做城市。

　　城市。我用力握緊母親的手，眼前是成千上百棟的房屋。如果早知道那是房屋，我就不會大驚小怪了，但當時我心裡卻無限惶恐。

　　──雖然看得見大海和城市，不過你無法前往，你只能站在這裡遠眺。

　　我明白母親的意思，想必這就像是屏風上所描繪的風景吧。可是如此精細、巨大、鮮活、充滿震撼力的圖畫，究竟是誰畫的呢？

　　我們沿路走下山。坡道漸趨平緩，途中來到一處十字路口。

　　一株高大的楓樹綠葉繁茂，樹枝向四方延伸，形成濃蔭。母親行至此處時驀然佇足。

　　她從懷中取出一隻護身符。

　　──你看這個。裡頭有種子。

　　母親說的話，我至今仍不大明白。護身符裡裝著種子是什麼意思？

　　她將護身符塞進我手裡，雙手包覆住我的小手。

　　──這個你留著，千萬不能弄丟，這是你該擁有的東西。等你長大後，應該也會知道不少事吧。

　　我搖搖頭，有種不祥的預感。母親為什麼說這些話？在我長大之前難道不能告訴我嗎？

　　──你將會成為一個堅強、善良、勇敢的人，媽媽知道。

　　一輛馬車來到了十字路口。車上坐著一名膚色黝黑、滿臉鬍碴、身材高大、年近半百的男子。母親同那名男子說了些話。

　　我沉默無語。

　　母親淚眼漣漣。

　　驀地，母親彎腰給了我一吻，接著，她轉身朝著來時的道路走去。我努力想要追上，但駕馬車的男子將厚實的大手搭在我肩上，搖了搖頭。

　　──每個人都會有這麼一天，這種事以後還會反覆經歷好幾百次。

　　男子抱我坐上馬車。

　　馬車開始放足飛奔，朝著與我母親相反的方向而去，十字路口逐漸遠離。母親的背影慢慢化為一個小小的黑點。

　　我從此沒有再見過母親。

　　在漫長的旅程中，我迷失了自己誕生的土地，以及那條客棧所在的街道。我並沒有要重返自己出生地的念頭，不過，在這錯綜複雜的古道裡，它究竟位於何方，我早已失去方向。

　　　＊

　　鍊的故事到此告一段落。

　　他努了努下巴，要我看看車台的方向。我轉頭一望，發現車台周圍立著三個瘦長的身影。每個都高達兩公尺以上，暗暗的，猶如水草般搖曳，只能用人影來加以形容。

　　也許是死神吧。

　　他們正貪婪地往車台裡窺探。

　　「要是沒貼護符，他們就會把屍體帶走。不過他們不會對生人怎樣的，放心吧。來，該睡了，下次有空再繼續聊。」

　　※※※

　　我們鑽進蚊帳裡，橫身躺下。

　　儘管早已筋疲力盡，但我卻心神不寧，輾轉難眠。

　　一旁的鍊早已呼呼大睡。

　　我在蚊帳裡聆聽蟲鳴，感覺就像時光瞬間倒退了好幾百年。

　　※※※

　　我在不知不覺間進入夢鄉，醒來時發現週遭仍是一片黑暗。我鑽出蚊帳，到外頭的草叢小解。旭日尚未東昇，不過已月淡星稀，天將破曉，現在正值暗夜與白晝的交界時分，乾燥的空氣靜候黎明到來。

　　有個東西從路上走來，傳來走在沙地上的腳步聲。

　　※※※

　　我藏身樹後。

　　是小森。他的頸部被刨出一大塊缺口，上頭兀自沾著黑血，聚滿蛆的紅肉外露。他嘴巴微張，雙目圓睜，但目光渙散。

　　踩著有如夢遊症患者般的步伐。

　　他成了一具不折不扣的行屍走肉，引來無數蒼蠅。給人的印象，彷彿漂浮河上的死魚。

　　他朝著鍊的水牛車望了一眼，但旋即視若無睹地離去。

　　※※※

　　　　６

　　曙光破曉。

　　鍊摺好蚊帳，俐落地整裝完畢。

　　和樹躺在車上，全身以白布層層包裹，外頭貼著護符。我隔著布面輕撫著和樹。布面泛潮，上頭聚著十幾隻蒼蠅，陣陣腐味已隔著布面散發出來。

　　我們就此啟程。

　　※※※

　　我將黎明時目睹小森的屍體從附近走過的事，告訴了鍊。

　　「沒人知道死者會前往何處，不過只要不跟著他們走，就不會有危險。人死後便已不再是在世時的自己了。」

　　我向鍊問道：「不是任何人都能經由入口進入古道吧？」

　　「當然。」鍊笑著應道。

　　「大部分人都看不見入口，不過，有時也會有人像你一樣誤闖。早在一千多年前，有一群能夠在古道上自由來去的人生活在各地。據說，現在會從外面世界誤闖古道的人，大多是那群人的後代子孫。你和小森應該都屬於這種情形。」

　　※※※

　　半晌過後，我開始覺得頭暈目眩。

　　我原本以為是自己禁不住牛車搖晃的緣故，於是便下車步行，但走了約莫一個小時後卻備感暈眩，就此昏倒在車台上。

　　由於昨天的疲累，加上晚上沒睡好，令我身體不勝負荷。我覺得自己應該有點發燒了。

　　一旁被白布包裹住的和樹屍體，招來了成群的蒼蠅。一想到自己即使就這樣在好友的身旁死去也不足為奇時，我的心中就備感消沉。

　　※※※

　　我小睡了一會兒──也有可能是昏迷。

　　當我醒來時，四周已改為街道的景致。

　　是鬧區嗎？

　　我們所走的路，宛如大樓夾縫中的小巷。路面全籠罩在高樓的暗影下，一路走來涼爽快意。

　　我很驚訝，沒想到古道也會通往這樣的地方。

　　坐在搖晃的車台上，我懊悔地流著淚。

　　因為就連鍊也不清楚能讓人起死回生之地的確切位置。

　　和樹的身體將會日漸腐爛。護符有阻止妖魔靠近的功效，但卻無法防腐。

　　我們在盛夏的烈日下載著一具屍體，以牛行進的緩慢速度，朝著未經證實的傳說之地前進。

　　這樣的行徑實在愚不可及，對吧？

　　※※※

　　水牛車驟然停下。

　　巍然聳立的大廈縫隙中，有個十字路口。抬頭仰望，可以看見被切成十字形的藍天。

　　「你沒事吧？」

　　鍊問我。

　　我拭去淚水，回了一聲：「我沒事。」

　　鍊指著道路前方，一道光芒從建築的狹窄縫隙射向昏暗的巷弄。

　　「往那裡走就可以離開古道，走進外頭的城市了，從吹來的風便可明白這點。這好像是不為人知的出口之一。我無法離開這裡，所以這與我無關，不過，我覺得還是讓你知道比較好。如果你想到外頭買點東西，我可以在這裡等你。」

　　我搖了搖頭，不過旋即改變心意，走下車台。我覺得身體輕盈許多，儘管步履虛浮，但還能夠行走。

　　「我去買些東西回來吧，你想要什麼？」

　　鍊的眼珠一轉。

　　「這個嘛……你覺得需要什麼，就全部買回來好了。因為接下來還得再走好長一段路，才會碰到出口，你就隨便幫我挑一些外頭的食物吧，像漢堡之類的。」

　　鍊遞給我一張縐巴巴的萬圓紙鈔。

　　「這樣應該夠吧？」

　　「應該吧。」

　　我拆下手錶，確認過時間之後，將錶交給鍊。現在十一點半。

　　「先寄放在你這邊。我最晚會在兩點前回來，你知道手錶怎麼看嗎？」

　　「當然知道，別小看我好不好，倒是你自己，如果身體不舒服的話……」

　　我向前走了幾步，回身而望。

　　「鍊大哥，如果我過了兩點還沒回來的話……」

　　我們彼此都沒把話說完。

　　鍊溫柔地向我點點頭。

　　我從大樓當中的縫隙穿出古道。

　　※※※

　　刺眼的光線讓我瞇起眼睛。外頭迎接我的，是宛如洪水般的喧囂。車輛的引擎聲、來往行人的交談聲、店內傳出的樂音混雜著，朝我耳畔襲來。

　　這裡是某個車站前的鬧街。

　　我回頭望向我步出的大樓縫隙，它的寬度僅能容一名小孩側身通過。誰會知道在這樣的縫隙深處，有條死者會在夜裡四處遊蕩的古道呢？

　　我環顧四周，發現琳琅滿目的店家。鞋店、冰淇淋店、鐘錶店、拉麵店、賣小飾品的攤販等等，滿坑滿谷。

　　這就是外面的世界。

　　好了，下一步我該怎麼走才是呢？

　　我只要查出這裡的地名，搭電車回家即可。雖然鍊最後沒機會親口對我說，但他就是有這個打算，才送我離開的。毋庸置疑，他並不是要我替他買漢堡。

　　我和他同行只會礙手礙腳，說起來，我就像是個跟屁蟲。

　　縱使我現在就此獨自返家，和樹也不會責怪我吧，因為他已經死了。

　　※※※

　　我捧著速食店紙袋、全新的運動鞋，以及其他紙袋，回到大樓縫隙處的十字路口時，鍊瞪大眼睛望著我。

　　我們在大樓縫隙處用餐。儘管沒有食欲，但我還是將冰淇淋送入口中。

　　我再次坐回車台上。

　　※※※

　　事後鍊開口問我。

　　「你當時為什麼要回來？」

　　我回答他──因為我怕回家會被臭罵一頓。這確實也是原因之一，但不只是這樣。如果說是因為覺得自己有一分責任感，聽起來可就帥氣多了，不過，真正原因究竟為何，我自己也不明白。

　　※※※

　　下午的時候，我們終於抵達了客棧。位於山丘上的這間客棧，是一棟三層樓的建築，規模遠不是我最早投宿的那家茶館所能比擬。客棧的佔地內，還有農家常見的馬廄和牛舍。

　　※※※

　　我和鍊在那裡住了三晚。

　　抵達的當天以及隔日，我都一直躺在客房裡。

　　吃完熱粥和水果，服下鍊為我買來的藥，我再度倒頭就睡。

　　先前我從大樓的縫隙處離開時，買回許多點心，可是因為這個時候的我食欲不振，於是便請鍊品嚐，看他有何反應。

　　鍊在我枕邊吃了一顆「超刺激！提神醒腦口香糖」之後，皺起了眉頭。

　　※※※

　　獨自一人仰望天花板時，我思索了許多事。雖然沒有任何結論，但我寫了一封信給爸媽。

　　在我小憩時，鍊提到的楓樹景致，一再浮現我腦中。

　　矗立高台的秋日楓紅，隨風婆娑，紅光與金光交錯。

　　在斷斷續續的淺眠中，我夢見自己與和樹在公園裡親密地聊天嬉笑。我們兩人在夢中東奔西跑。

　　我汗水淋漓地從夢中醒來，旋即醒悟，剛才與我一同嬉戲的好友，如今已是全身纏滿白布躺在車斗上的腐屍了。

　　有許多旅客造訪客棧，遠看便可明白它們並非人類，有的頭上長角，有的全身覆滿長毛，有的甚至臉上長著五顆眼睛。

　　我感受到它們──這群活在另一個世界中的異類，正向我投以緊纏不放的視線。我被視線壓得喘不過氣來，猶如赤身露體走在車站前一般，令我感到羞怯。

　　※※※

　　我在被窩裡央求鍊繼續先前未說完的話，於是他接著娓娓道來。

　　　＊

　　我坐在男子急馳的馬車上，一路上不住顛簸。

　　馬車一面隨處停靠休憩，一面不斷地趕路。

　　帶走我的那名彪形大漢名叫星川。他駕著馬車對我說道。

　　──那裡是客棧，不是託兒所。等你長大成人後，再以客人的身份回去就好了。不過等你長大後，還會不會想回去，那就不得而知了。眼下只要帶你遠離，你應該就會暫時打消回家的念頭吧。

　　過了一、兩天之後，我就和星川混熟了。

　　他雖是古道裡的居民，但只要他想，隨時都能經由入口通往外面的世界。

　　星川從事的生意，是將外面世界的物品帶進古道裡的茶館和客棧裡販售。

　　走進那幅畫中，從裡頭帶回物品。在我眼中，星川簡直就是一名魔術師──因為我始終無法走進外頭的世界。我向他探詢。

　　──等我長大後，也能走進眼前的風景中嗎？

　　星川眉頭微蹙，搖了搖頭。

　　──你應該是沒辦法，因為你是在古道出生的孩子。

　　我感到沮喪。

　　──用不著耿耿於懷，這又沒什麼大不了。你想要什麼，我可以拿來給你。

　　星川將食物和其他物品帶進古道裡販售，稱之為進口，不過他卻從未做過出口的生意。在古道裡就算發現再稀罕的物品，也不能帶離古道。凡是古道的所有物，縱使是一顆小石子也帶不走，就是這樣的一股力量在運作。星川則是向茶館和客棧收取進口商品的費用。

　　※※※

　　星川教會我許多事，聽說他年輕時曾在學校裡擔任過教職。我現在才明白，他是個心胸寬大的人。他擇善固執、宅心仁厚，而且很堅強。

　　當時我曾問過星川，你是不是我父親？我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但如果我有父親的話，一定是像星川這樣的人。

　　但當我向星川詢問時，他馬上否認。

　　──嗯，你可別難過啊。聽好了，從事我這項工作，需要有人在我到外頭世界去的時候，看守馬車和行李。但古道裡的旅人個個難搞，難以信任。有時對方看到我這個人類的糟老頭在駕駛馬車，就會朝我攻擊。就連神明裡頭，也有不正經的敗類。

　　──不過，你是在古道出生的人，就連那些傢伙也不敢對你下手。你雖是人類，但卻跟祂們屬於同一國。儘管你無法離開古道，但卻不會受那些邪神的危害，這便是你與生俱來的能力。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便無往不利。但我不是你父親。

　　星川拍著我的肩膀。

　　──總歸一句話，你不是我兒子，不過是我的重要夥伴，這樣你明白了吧。

　　※※※

　　那是個強風拂面的春日。路旁橫陳著一具半掩土中的骨骸，從它雙手盤放的前胸一帶，長出一株小樹，正兀自冒著新芽。

　　──那是……幫它覆上泥土吧，你以前從來沒看過這種東西嗎？

　　星川對一臉驚奇的我展開解釋。

　　在古道上流浪的人，一旦得到認同，便可獲得種子。有人死後會成為行屍走肉，在夜裡四處徘徊，有人則是默默地腐朽；而擁有種子的人，則會成為路旁的樹木。

　　道路兩旁不是長了很多高大的樹木嗎？

　　那是昔日偉大的流浪者，隨著年深月久所長成的大樹，為我們守護著古道。

　　此人也擁有種子，現在才剛發芽。

　　你身上也有種子對吧？要好好保管哦。我到現在還是個半吊子，所以沒有種子，這是我心中的一大憾事。我還真有點羨慕你呢。

　　※※※

　　從那之後，每當我仰望古道的樹木，總是心存敬畏。這時候，我總不忘緊握垂掛胸前的袋子。

　　※※※

　　某日星川告訴我，說他兩天後會回來，然後就和往常一樣從出口通往外界。

　　我的工作，便是在停靠路旁的馬車內靜候兩天。

　　我依照星川的叮囑，照料好馬匹後，開始往馬車內搜尋，看有沒有什麼東西可用來打發時間。驀地，我發現一隻皮製的小箱子。

　　打開一看，裡頭塞滿了信件。

　　是某人寫給星川的書信。我一面確認寄信人，一面找尋有無和母親有關的線索，但一無所獲。

　　一張泛黃的剪報掉落膝蓋上。我拾起它，讀著上面的標題。

　　　十七歲少年遭人刺殺，陳屍河灘

　　我皺起眉頭。一名十七歲的高中生，被人發現陳屍於河灘上。少年是籃球社社長，犯人至今仍未落網。警察朝意外遇害的方向展開搜查。這些是我看過報導後得知的。

　　遭人殺害的少年名叫西村昌平。

　　※※※

　　剪報背後是股價行情。

　　看不出新聞的日期。

　　※※※

　　星川為什麼要將這份剪報藏在這裡呢？

　　我反覆觀看報導的內容，一再思索，然而仍是不明所以。

　　也可能只是一張沒有特別含意的紙片，不小心混到小箱子裡而已。

　　我將那篇新聞報導放回箱內。

　　姑且就當作沒看過吧。

　　不管那名十七歲的高中生之死，和星川有什麼關聯，一概與我無關。沒任何意義。

　　※※※

　　兩天後的早上，星川帶回一大堆禮物送我。

　　隨著年歲增長，我開始對外面的世界感興趣，非常嚮往。

　　從樹叢間的空隙處可以望見一座操場，孩子們在裡頭踢球，東奔西跑。

　　他們分成兩組，將球踢進張著網子的四方形箱子裡玩耍。

　　不久，有幾個人中斷遊戲，朝我所在的森林走來。他們彼此插科打諢、嬉笑逗樂，但聲音相當遙遠，幾不可聞。沒人注意到我的存在。

　　就他們而言，我非但看不見，也不存在。

　　但我卻看得見他們。

　　踢球是一種遊戲？如果我加入他們，不知道會怎樣。我開始想像。我能順利把球踢進網內嗎？

　　在茶館裡，我曾經拿著旅人轉讓給我的流行雜誌，向星川提出要求。

　　──穿和服綁著腰帶，好土哦。

　　當時我還穿著和服。

　　星川呵呵地笑著。

　　──你要好好珍惜傳統，現在芭蕉布【註：以芭蕉纖維織成的布】在外頭可是價值不菲呢。

　　──我不喜歡，外面根本沒人這樣穿，我想穿這個。

　　我指著一名模特兒。

　　那是一名身材高䠷、穿著皮大衣搭牛仔褲的男子，倚著一輛敞篷車擺出帥氣姿勢的照片。在我眼中，再也沒有什麼東西比這更迷人了。

　　星川看了照片後低語道。

　　──這……等你長大後再說吧。

　　──那麼，我想穿學生制服。

　　──立領的那種嗎？現在根本就不流行那種服裝，茶館老闆會笑你的。外頭的孩子都很討厭那種衣服，抵死不穿，偏偏你卻吵著要。

　　衣服一事，我始終無法如願。

　　※※※

　　過了一段時日，星川咳嗽時總會帶血。我建議他到外面世界的醫院就醫。儘管古道外的世界對我來說不過是空氣中的一幅畫，但當時我已獲得許多關於它的資訊了。

　　外頭的文明進步，只要到醫院就醫便可痊癒，我在古道出生，無法離開這裡，但星川是出生在外面的世界，不受此限制。

　　然而，星川卻對我這麼說了。

　　※※※

　　鍊，這二十多年來，我一直從事這項工作，你知道為的是什麼？

　　你憧憬外面的世界，但我卻和你相反。我喜歡這裡。

　　既然人終究會化為黃土一抔，我寧可化為此地的黃土，這是我多年來的心願。

　　在先前那家客棧時，我在黎明時分從一名神秘少女手中得到了種子。上天終於聽見我的願望了。

　　※※※

　　當時是冬天，漫天飛雲，星川策馬而行，我就坐在他身旁。

　　參雜結晶的寒風拂面而來。

　　吐出的熱氣化為陣陣白煙。

　　※※※

　　趁我還健在，我們就在下個十字路口道別吧。

　　我將往北而行，你則是往西走。

　　往西走幾步，有一間客棧，我已經事先向老闆娘吩咐過了。記得，一定要去那家客棧，老闆娘會交給你一把鑰匙。我有禮物要送你。

　　你是個好孩子。還記得有株楓樹的十字路口嗎？那是我們邂逅的地方。我很慶幸當時遇見的是你，不是別人。

　　我們雖不是父子，但也不是毫不相干的人。我們是夥伴，對吧？

　　好啦，別哭了。

　　我就以夥伴的身份，向你做個預言吧。你的人生一定會過得很精采。我知道，從你誕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得到祝福了。外面的世界沒人能和你相比。

　　在遙遠的未來，你的肉體會成為大樹，靈魂將穿越古道，化為一陣風，在這世界穿梭。

　　到時候我們再見面吧。

　　※※※

　　冬日的稻田裡出現一處十字路口。

　　我與星川就此道別。

　　他駕著馬車往北而去，我則是轉往西行。不久，一間高大的客棧映入眼中。

　　※※※

　　客棧的老闆娘帶我前往一間客房。

　　──我聽星川先生提過不少關於你的事。過去，我也曾受過星川先生許多照顧。你大可在這裡長住，愛住多久就住多久。這裡是你的房間，用不著客氣，因為我已經收了他不少好處了。這一帶冬天嚴寒無比，你至少也得待到春天後再走。

　　老闆娘本來要就此離去，卻又猛然回身嫣然一笑。

　　──哎呀，我竟然忘了這件事。

　　她拋出一把鑰匙，指著房內。

　　──這是房內衣物箱的鑰匙。

　　※※※

　　和室內靜謐無聲，窗戶是霧濛濛的玻璃窗。窗外白雪紛飛，悄然無聲。

　　我打開擱在房內的那隻木箱。

　　最早映入眼中的，是我之前一直想要的皮大衣和牛仔褲。我小心翼翼地將它拿在手中。淚水模糊了視線。

　　還有全新的繩索、小刀、鞋子。

　　以及星川的旅行手冊，裡頭記錄了這二十年來他在古道裡得到的資訊。

　　旅行手冊共有五本。

　　就我而言，星川留給我的這本手冊，如同聖書一般。

　　何處有販售牛車和馬車的商人、哪裡有客棧和茶館、出入口位於什麼地方。

　　連可以輕鬆賺錢的方法，以及古道內的貿易知識，全都記載詳盡。

　　※※※

　　在那年冬天，我將星川旅行手冊的內容全謄寫到我自己的旅行手冊中。他的手冊已嚴重皺摺破損，不敷長期使用。

　　※※※

　　不久，冬去春來，我在老闆娘的送行下踏上旅程。客棧前梅花朵朵，美不勝收。

　　　　７

　　在我沉睡的這段時間，鍊向客棧的人們打聽雨寺的相關資訊。

　　※※※

　　我喝了不少水，流了一身汗。

　　體內的某個東西，正緩緩朝著生存的一方傾靠。

　　第三天早上，我明白自己已然完全康復。但是鍊擔心我的病會復發，所以我們又多住了一晚。

　　※※※

　　第三天夜裡，我因為擔心和樹的情形，所以便朝著牛車停放的客棧空地走去。

　　沁涼的夜氣，令皮膚感到說不出的舒服。

　　倘若先前在荒屋看到的那些詭異黑影聚集在和樹身旁的話，我打算就此折返，但此時牛車周圍空無一物。

　　捲起草蓆一看，全身包著白布的和樹仍留在原地。

　　月光照耀著白布。貓頭鷹在某個枝頭上長鳴。妖怪們在客棧的大廳裡舉辦宴會的笑聲，隨風傳來。

　　我輕撫和樹的身體。

　　布面傳來一陣含糊不清的聲音，我急忙向後躍開。

　　「是……誰……」

　　那是沙啞、氣若游絲的聲音。

　　「和樹！」我大叫道，「你沒事嗎？」

　　我剝下和樹頭部的白布。一陣腐肉的甘甜氣味傳來。

　　和樹雙眼微張。他的眼珠無法對焦，猶如化膿般混濁。也許是因為水分蒸發的緣故，他的兩頰瘦得只剩皮包骨，眼窩深陷。儘管夜色昏暗，但這副肉體再怎麼看也不像和樹。

　　「是我。」我報上自己的名字，「你現在情況怎樣？」

　　和樹使勁從喉嚨擠出聲音。

　　「被黑夜……充滿了。我的身體、腦袋，全都是黑夜……這裡……是哪裡？」

　　我告訴他，現在位於古道的客棧裡，為了讓他復活，我們與鍊展開旅行。

　　我不知道和樹對我說的話瞭解幾分。和樹確實已死，我正在和屍體對話。

　　和樹痛苦地呻吟。

　　「放開我……放開我……」

　　起初我以為他說的是「和我說話」，但不久我旋即意會過來，他說的是「放開我」【註：日語中的「和我說話」與「放開我」同音】。他指的應該是撕下護符。

　　我佇立原地，茫然無措。

　　現在我若是撕除所有護符，會有什麼後果？

　　盈滿他全身的「黑夜」，會重獲原本的力量，和樹將就此起身，消失在古道的黑夜中。就像第三天拂曉時，我看到的小森那樣。

　　「放開我！」

　　和樹一度加重語氣，車台微微震動。

　　※※※

　　至少他現在希望得到釋放。

　　誰說釋放和樹會對他不利？

　　我開始猶豫，但最後我還是將他臉上的白布蓋回。

　　和樹旋即閉上嘴巴，重新變回一具沉默的屍體。在鍊前來這裡找我之前，我一直呆立於車斗前。

　　　　８

　　我們於隔天清晨出發。

　　進入古道已是第六天。這種令人哭笑不得的感覺，說來還真是不可思議。

　　鍊伸著懶腰說道：「我已經四處打聽過雨寺的詳細位置了，果然，只有極少部分的人才知道。我好不容易才打聽出一些消息。」

　　「沒問題嗎？」

　　「應該是吧。沿著路繼續往前走，會走進一座森林。只要從將近三十個之多的岔路中選出正確的道路，便可抵達。」

　　我坐在顛簸晃蕩的水牛車上，行經原野上的道路，猛然想起七歲時在櫻花公園發生的事，於是便向鍊提起此事。

　　「一切都起因於那時候。現在回想起來，那名太太還真是壞心。當時我要不是運氣好，走出古道，也許小命就這麼沒了。」

　　「她可能不是人類。」鍊說，「雖然不知道她是否心存惡念，但確實有這個可能。古道裡有些不法之輩，會在入口附近誘惑人類走進古道，然後再乘機將對方生吞活剝。」

　　我頓感毛髮直豎。在遍尋不著出口的幽暗巷弄裡，妖怪在背後緊迫，沿途每戶人家的窗口皆亮著燈光，但無論我再怎麼放聲大叫，也沒人聽見──這場惡夢在我腦中浮現。

　　也許七歲時的我，在即將面臨這樣的遭遇時，湊巧躲過了一劫。

　　「可是那位太太看起來和普通人沒什麼兩樣。」

　　「這可難說。來往於古道的諸神，在前往外面的世界時，大多會改變外貌。不是變身為蝙蝠，便是變身成貓、狐狸，甚至人類。」

　　「你的意思是，祂們會變身？」

　　「沒錯。當中有些會化成人類的男女去外頭的世界，數十年過著普通人類的生活，甚至工作、結婚……接著，某天又會突然拋下一切，回到古道。有些甚至好幾百年反覆過著這樣的生活，」

　　「不會穿幫嗎？」

　　「因為真正厲害的傢伙，變身能力幾乎無懈可擊。就連我也分辨不出祂是否為人類。有時，甚至連祂們自己也忘了變身這件事。」

　　「好像挺有趣的。」

　　鍊笑道：「因為這世上無奇不有。」

　　「為什麼我當時可以走出古道呢？當我看到樹籬時，不知為什麼，心裡就是明白可以從那裡離開。」

　　「因為當時你還是個幼童，你本能地感覺出『破洞』微妙的空氣流動以及外界的氣味。」

　　※※※

　　那天夜裡，我們在茶館過夜，隔天則是投宿於一間位在河邊蒼翠樹林裡的客棧。

　　我們的旅行仍未結束。一路上撥開漫漫荒草，通過死寂的廢墟，在走進一片白樺林之後，我們決定在此露宿。

　　※※※

　　我與和樹闖進古道，已歷經了八天。

　　和樹每到深夜，總有一段時間會喃喃自語，不過聽起來也只像是痛苦的沉吟，或是沒有意義的夢囈。

　　「就快到了。」

　　我如此鼓勵他。但和樹卻只是低聲叨唸著「放開我」。或許，我只是在為自己打氣罷了。

　　「讓我們一起回家吧。」

　　※※※

　　入夜後，鍊坐在營火前，繼續談起他和星川道別後的遭遇。

　　　　９

　　我四處流浪，來往於各個客棧、飄泊於不同的土地。

　　就行走於古道上的人們而言，古道不過是前往某處的一條線，但對我來說，古道就是世界，就是生活。

　　我為來自外面世界的人擔任嚮導、充當搬運工，以此賺錢餬口，有時也會在客棧裡工作。

　　日子非但不困苦，反而還頗為愜意。雖然我不清楚別人過著什麼樣的生活，但我似乎生性適合流浪。

　　一路上，我邂逅了無數人，順便找尋我母親。

　　我曾聽星川提過，他與我母親是舊識，所以母親才將我託付給值得信任的星川。

　　但我母親此刻人在何方，星川一無所悉。

　　我想，我會在那株楓樹下的十字路口與母親揮別，是某種必然的結果。星川確實是位值得信任的人，對我來說，這樣的結果遠比一輩子待在橡樹林裡沒見過世面，要強得多。

　　對於母親，我想我心中應該是沒有半點怨懟吧。

　　只是很想見她一面。

　　她還留在那條兩旁有四棟客棧矗立的街道上嗎？還是已遷往他處……只要踏上旅途，或許便會在某處與她相遇。

　　※※※

　　那是我在一棟位於山谷的三層樓客棧投宿時發生的事。

　　我獨自坐在餐廳內的一隅。

　　坐在鄰桌的流浪神明談論著祂們聽來的一些虛實不明的故事，我在一旁豎耳聆聽。

　　在古道裡所聽聞的故事不外乎就那幾個，所以經常會從別處聽人提及。不過，隨著說故事者和地區的不同，結局和內容的設定會有數不清的版本，總能讓人聽得津津有味。

　　驀地，祂們談到了雨寺的故事。

　　※※※

　　──你們知道雨寺嗎？

　　──哦，能讓人起死回生的地方對吧？聽說只要正確地走出樹海迷宮便可抵達。不過我沒去過就是了。

　　──沒錯，我曾在能登的一家茶館聽人提過，從前好像有名年輕女子為了找尋雨寺，而從七尾走進古道。

　　──哦，是一般人嗎？要是不清楚古道的情況，就擅自亂闖，包準有苦頭好吃。

　　──就是說啊。不過，這名女子好像認識一位在古道經商的男子，所以平安無事。多年來，她一直四處徘徊，尋訪雨寺。

　　──她是為了想讓某人復活吧？

　　──聽說是為了情人，真是勇氣可嘉啊。她好像還隨身帶著骨灰罈呢，據說只是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

　　──結果呢？照常理推斷的話，最後應該是死在路旁吧。

　　──她在朋友的協助下，歷經千辛萬苦，最後終於抵達雨寺。但要讓人復活並不容易。如果死者的保存狀態良好倒還另當別論，不然的話，根本不可能完全恢復生前的樣貌。有時會喪失記憶，性情大變；嚴重的話，則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樣。雖說是死而復生，但入夜後，卻會隨著夜行者而去，自己栽進古道的深淵中。聽說人只要死過一回，便分不清自己該歸屬何方了。

　　──沒錯沒錯，世上沒有這種便宜事。

　　──就是說啊。她好像還花了不少錢呢。

　　※※※

　　我靜靜聆聽祂們的交談。這番話令我莫名感到一陣心神不寧。我雖未去過雨寺，但卻曾聽人提過。祂們又繼續剛才未完的話題。

　　──那女子的心上人後來怎樣了？

　　──因為對方已成了骨灰，就算雨寺再怎麼神通廣大，終究還是力有未逮。但這名來自能登的女子卻堅持一試，於是雨寺裡的人以骨灰做成了秘藥，贈予女子。女子不久便懷了男方的孩子，名副其實地生下了一個沒有父親的孩子。

　　──讓她的情人重新誕生於人世是吧。

　　──沒錯。不過，在古道懷孕的孩子，打從娘胎起便無法離開古道。後來好像是在某家客棧裡產下了孩子。

　　──在古道誕生的人類是吧，了不起，好個毅力過人的小姑娘。

　　──就是說啊！聽說產下了一名健康的男嬰，這孩子當然沒有前世的記憶。但就這名母親來說，自己的兒子同時也是重返人間的情人，想必心中定是五味雜陳。那名女子在某個地方將孩子養育成人，後來在收留他們母子的那家客棧勸說下，將孩子託付給女子在古道經商的那名友人照料。

　　──想必她萬般不捨吧。但我覺得這樣反而好，一名誕生於古道的孩子，在古道長大成人。這故事就這樣結束了嗎？

　　──算是吧。如今，那名女子在外頭的世界展開新的生活，她好像再也不會回來古道了。

　　──嗯，接下來換我說了。該說什麼故事好呢？

　　※※※

　　我站起身。由於感到一陣暈眩，我回到房裡橫身躺下。

　　胸中一股怒火上湧。

　　我在腦中一再反覆思索方才那兩人的對話。

　　女子、嬰兒、在古道經商的友人。

　　祂們談的正是我的身世，不會有錯。

　　倘若真如祂們所言，此刻我母親已不在古道。

　　她從畫中出現，又回歸畫中。日後，當我到新的客棧投宿時，已經不必再緬懷期待，環視週遭的旅客了。

　　費了好長一段時間，我的心情才得以平復。不久，我心中一片空明，靜靜凝望著房內的牆壁，淚水不自主地從兩頰淌落。

　　※※※

　　從那之後又過了好一陣子，我才認識了小森。

　　※※※

　　某日，我在一座位於山丘森林的茶館用餐時，茶館老闆對我喚道。

　　──鍊，有工作上門囉。

　　老闆指著店內某個客桌。桌上坐著一名男子，從他的服裝便知此人剛來自外面的世界。他一見到我，便向我低頭行了一禮。一隻登山用的背包就放在桌旁。

　　──這名男子說他想前往鞍馬山。那裡不是有條道路時常有惡鬼出沒嗎？我告訴他那裡岔路很多，隻身前往會有危險。

　　我起身後，男子也旋即跟著從座位上站起。老闆面朝男子說道。

　　──雖然得花點錢，但有他隨行，你就可以放心了。別看他年紀輕，他可是古道的專業嚮導呢。還可以搭牛車前往，不過速度比較慢就是了。

　　男子再度鞠了一躬，朝我伸手。

　　──敝姓小森，請多指教。

　　在古道難得見人這麼有禮貌，令我一時之間大感驚訝。我趕緊報上姓名，同他握手。

　　我收下對方預付的導遊費，金額將近平時的一倍之多。我給了茶館老闆介紹費之後，本想將多出的部分退還小森，但他搖搖手，堅持不收。

　　小森給我的第一印象，是名很好相處的旅人。

　　小森將背包放在牛車的車台上後，用帶鎖的鐵鍊繫住行李上的扣環。

　　──我這個人膽子比較小。雖然裡頭沒放什麼重要物品，但要是遭竊或是遺失，可就麻煩了。

　　我讓小森坐在車台上，架著水牛車前行，並不時與他交談。我問到他從事什麼工作。

　　他仰望著天空回答。

　　──四處收拾壞蛋。這世上不是有很多壞人嗎？替這些人超渡就是我的工作。

　　我問他口中所說的壞蛋，是古道裡的人嗎？

　　──不，怎麼可能，這可是會遭天譴的。我指的是外面的人。我只是到這裡借道而行罷了。

　　當時我心想，外面的世界可真是各種工作都有呢。一股嫉妒之情微微由心底湧現，但我旋即將它從腦中摒除。因為想再多也無濟於事。

　　──多年前，我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下得知古道的事。托它的福，我辦起事來方便許多。因為收拾完對手後，會有許多麻煩事接踵而至，但只要走進古道，一切皆可迎刃而解。這不禁令我覺得自己是被上天選中的人。

　　──你收拾過多少人？

　　──五十個人左右吧，從未失手。不過，連小孩也算在內的話，恐怕不只這個數。

　　──小孩？

　　──我的對象不分小孩和大人，如今就連小孩也得超渡才行，因為他們都被寵壞了。我在外面可是小有名氣呢。

　　我頓感心情沉重，半晌沉默不語。

　　小森見狀後說道。

　　──鍊兄，你平時都是這樣和人說話的嗎？

　　我聽得一頭霧水。

　　──你收拾過多少人？剛才你是這樣問我的對吧？前面應該加個「請問」才對吧？我付錢僱用你，算是你的客人耶，你對我說話就不能客氣點嗎？我一直很客氣地和你說話，而且我也比你年長吧？算了，這種芝麻小事我就不計較了。在這裡，你算是我的前輩。對了，你今年貴庚？

　　我告訴小森，我在古道出生，無法離開古道，沒算過自己幾歲。

　　──原來是這麼回事，早點說嘛。因為沒上過學，所以不懂得和人說話的規矩，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啊──真是太好了，因為我在外頭頗有名氣，剛才一不小心告訴你太多關於我的事，原本心裡還有點擔心，正打算殺你滅口呢。不過，既然前輩你無法離開古道，那就沒關係了。

　　小森冷笑道。我們才出發一個小時，他便與先前在茶館見面時的模樣判若兩人。

　　※※※

　　入夜後，我和小森圍著營火而坐。我已不想和他交談，但小森卻依舊興高采烈，無視於我冷淡的態度，自顧自地說個沒完，不斷誇耀自己在外頭如何英勇。

　　據他所言，外頭的世界已形同末世，得有人出面行使正義。而他，正是民眾引頸期盼的神秘救世主。

　　不過我覺得小森所言過於主觀。他得意洋洋地說自己在網球學校認識一名婦女，在得知對方的外遇情事後，便以小刀刺死對方，還有用球棒將住家附近一名飆車少年亂棒打死的事。

　　我根本就沒在聽，因為這並不是什麼趣事。小森一定是心想，就算把一切全告訴這名無法離開古道的牧牛漢，也不會惹出什麼麻煩吧。

　　我只想早點和這名難纏的旅人分道揚鑣。

　　到鞍馬山出口的這段路程，預定得花三天兩夜的時間，我一直在腦中思索，看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中途結束這趟旅程。

　　這時小森突然開口說道。

　　──我第一次殺人時，算是年紀很大了，好像是十七歲那年。

　　我心不在焉地望著柴火。十七這個數字，以及殺人這句話傳進我腦中。有些事就是無法過耳即忘。

　　為什麼呢？

　　對方是我同學。他並沒有得罪我，但我就是饒不了這種傢伙，這並不是嫉妒……儘管世人對此有諸多評語，但我自己心知肚明。世上就是有這種無法饒恕的人，這種人笑著活在世上，就意謂著我的人生猶如糞土般不堪……這不是嫉妒。你能明白嗎？前輩，我看你是不會懂的。

　　我沒有答腔。

　　但小森不以為意，仍自顧自地說著。

　　──我經過一番縝密的計劃……因為我平時表面上總是和他稱兄道弟，他對我沒半點戒心，動起手來全不費工夫。如今回想起來，一切全是因為這個緣故，警察完全朝錯誤的方向展開偵辦。原本我已做好被捕的心理準備，但最後卻平安無事。

　　這時，我第一次發問。

　　──什麼樣的人？

　　小森抬起臉，吐了口白煙。

　　──什麼樣的人？你是指那傢伙嗎？我已經不記得了。對了，是個很有女人緣的傢伙──儘管長得其貌不揚。經你這麼一提，我才想到，聽說不知道是他的屍體還是骨灰罈，還被人給偷走了呢。真是好笑。

　　小森發出刺耳的笑聲。

　　──應該是某個傻女人偷走的吧。聽說是和他交往的女友在得知噩耗後發狂，動手偷走他的遺骸。事發後不久我便轉學，所以不清楚詳情。我就是看準轉學的時機才動手的。

　　我在心中暗忖，星川連同書信一同放進箱內的那篇新聞報導，裡頭提到那名遭人刺殺的十七歲少年，他的名字叫什麼來著？

　　好像是叫做……

　　我在無意識下喃喃自語。

　　──西村昌平。

　　奇妙的一刻發生了。我不假思索便撥起了長髮，露出整個臉蛋，就單純只是為了確認。

　　──他是長這樣嗎？

　　小森雙目圓睜，香煙從口中掉落。

　　宛如喝了某種特殊的烈酒般，感覺現場的空氣為之扭曲歪斜。

　　我體內有某個東西正引吭發出淒惻的長號。明明知道一切，卻偏偏完全想不起來，就是這樣的一分焦急。

　　──咦？

　　小森和我隔著火焰凝望彼此，一時間相對無語。他以微帶顫抖的聲音低語道：怎麼會？

　　──怎麼會這樣？昌平？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已曉悟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了。星川那隻箱子裡的新聞報導提到的十七歲少年，就是我。我原本是西村昌平，是這名男子將我殺害。

　　我站起身，俯看著一屁股跌坐在地，瞠目結舌的小森。怒火並未在我胸中竄燒。前世發生的事，我沒半點記憶。我只是感到震驚，殺害西村昌平的人竟然就在我面前。

　　昔日殺害我的人，就在眼前。

　　※※※

　　我覺得我彷彿已不再是我。

　　小森蜷縮身子緊盯著我。

　　我為了確認此事，又接著說道。

　　──我是西村昌平。

　　小森發出一聲驚呼，霍然起身，將柴火整個踢飛，灰屑和火花漫天亂舞。

　　就在那一剎那，我閉上眼睛。

　　當我再度睜開眼睛時，小森已從我眼界消失。

　　我小心提防地環顧四周。

　　不見人蹤。

　　只聽見蹬地遠去的腳步聲。

　　我走向牛車，拿起柴刀。小森的背包還放在車台上。先前他以鐵鍊繫住背包的舉動，反而害他無法立即取下背包，只能留置原地。

　　※※※

　　只要沿著原路往回走一個小時，便可到達最近的出口。倘若小森逃往該處，我也只能束手無策。

　　我本想追向前去，但若是他筆直地往前奔逃，我現在根本追不上。

　　我有可能會因為天色昏暗而追過頭，到時要是水牛車被小森奪走可就慘了。

　　考量到小森可能會折回這裡奪取背包，我手裡握緊柴刀，一夜沒睡。

　　結果一直等到東方發白，小森還是沒有回來。

　　※※※

　　天明後，我開始檢查小森背包裡的物品。

　　裡頭有香煙、小刀、替換用的衣物，還有一捆裝在塑膠袋裡的鈔票。仔細一數，將近有一千萬日圓。此外還有相機、相本、手冊。

　　手冊上所寫的數字和人名，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上面淨是一些住址、電話號碼、火車時刻。

　　我將相本大致翻過一遍。上頭全是個人獨照，有手拿網球拍、站在網球場上的女子，盤腿坐在公園長椅上抽煙的金髮少年，以及戴著眼鏡、滿臉鬍碴的中年男子。照片中的每個人，不論是年齡還是社會身份，都沒有任何共通點。

　　我當然知道相機這種機器是什麼玩意兒。照片中每個人物的視線都沒望著鏡頭，足見這全是偷拍照。照片下方寫著名字。工藤照子、新崎明彥、佐川誠二。

　　他為何要帶著這種相本四處旅行？

　　也許與他自稱行使正義的工作有關吧。雖然對我來說不具意義，但是就小森而言，必定極為重要。我推測小森之所以將它帶進古道裡，表示它若是被某人發現，他便會惹禍上身。

　　當中也有攝影對象看著鏡頭的照片。是一名身穿制服的短髮少年，與一名頭戴粉紅色髮飾的少女，兩人並肩而立，臉上掛著天真的笑容，比著Ｖ的手勢，地點是教室。照片下方寫著西村昌平。

　　我朝照片中的兩人，不住端詳。

　　西村昌平。除了髮型不同外，的確和我長得極為相似。或許說相似有點古怪──他本來就是我。

　　西村昌平身旁的少女，照片下方並未寫上她的名字，但她的相貌有點眼熟。

　　這名稚氣未脫的少女，正是我年幼時、在楓樹下與我揮別的母親。

　　與小森分道揚鑣的一周後，我以紙將小森的物品（手冊、相本、小刀等一整套）包裹好，用麥克筆在包裝紙上寫著「請送交警察」幾個大字。

　　我面向一處與街上人來人往的道路相通的出口。

　　小森的相本和小刀都是他從外頭帶進古道的，連包裝紙也是從外頭引進的物品，每樣都不屬於古道所有。

　　我開始助跑，然後將包裹拋向出口。

　　一個來自神域的贈禮。

　　包裹毫無阻礙地穿過交界，落在鋪磚的步道上。

　　※※※

　　我不清楚外頭世界的規矩。但我將包裹拋向外頭，如果順利的話，想必在外頭的世界會對小森產生不小的影響。

　　※※※

　　至於那一千萬日圓，我決定替他保管。

　　我猜小森應該會在外頭被捕入獄，接受判決。

　　應該是這樣吧？

　　或許他會再次走進古道。

　　到時候，他很可能會從某家茶館查出真相，知曉那一晚為他當嚮導的青年並非幽靈，而是能以刀子取其性命的肉身。

　　※※※

　　小森一定會再次出現在我面前。我有這樣的預感。

　　　　１０

　　「我的預感果然沒錯。我聽說他為了追查我的下落，在古道內四處徘徊。我早已做好心理準備，要與他以命相搏。偏偏你們運氣不好，遇上這件事。」

　　說到這裡，鍊不再言語，隔了半晌才又說道：

　　「故事講完了，該睡了。」

　　鍊將營火踩熄。

　　抬頭一看，星辰從原本形成一片黑影的樹叢中露臉。

　　「如果早起趕路的話，明天就可抵達。」

　　我躺在蚊帳裡，悄聲向躺在一旁的鍊說道：

　　「這麼說來，你有一千萬日圓囉？」

　　「沒錯。我打算捐贈給寺院，好讓和樹復活。你不用放在心上，反正這是小森的錢，不是我的。況且，我留著也沒其他用處。」

　　※※※

　　隔天一早天還沒亮，我們便已登途。夏天彷彿已滲入泥土和青草等萬物中，四周都充斥著八月的夏日氣息。

　　我們走進一座深邃的森林。那是由植物圍成的一個漫長隧道，樹枝和常春藤層層疊疊，形成一座拱狀的寶蓋。

　　盛夏的強烈日照被阻擋在外，僅有斑駁的陰影灑落一地。一路上儘管光線昏暗，但卻舒爽宜人。

　　一路上岔路重重。裡頭有些道路，我雖然未走進過，但看起來就像是通往地底的幽暗洞穴。佈滿苔蘚的大樹根部，從洞口處頻頻飄散出一股寒氣。

　　這也許是通往死者之國的道路。

　　這條綠色隧道一分為二，形成三岔路，乍看之下是朝上而行，結果卻是往下走。每當前方出現分歧，鍊總會停下腳步，表情嚴肅地查看手冊。

　　※※※

　　不久，我們步出了森林迷宮。過了約莫兩、三個小時，我們步上一段漫長的緩坡。

　　來到山坡中段的一處十字路口，鍊陡然拉住水牛車，沉默良久。我旋即悟出其中的道理。

　　眼前有一株巨大的楓樹巍然而立。

　　枝繁葉茂的楓樹，隨風婆娑，閃閃生輝。

　　極目而望，遠方的大海和港都映入眼中。

　　就我而書，這恍如童話故事中的景致。

　　※※※

　　又走了一小段路，我們來到一座橡樹林。有幾棟磚瓦屋頂、灰泥壁面的木造建築迎面而建，顯得古色古香。

　　共有四棟建築。裡頭似乎有住人，但路上不見人影。

　　※※※

　　名為雨寺的那棟建築，就在客棧前方。

　　※※※

　　一名年輕的見習僧在門前迎接我們。

　　我告訴對方，我是為了讓和樹復活才展開這趟旅程，那名僧人聞言，便帶領我們兩人入內。

　　我和鍊被請進一間客廳，裡頭焚香裊裊，我們在另一名雙目細長、身材清瘦的僧人面前坐下。

　　僧人開口道。

　　「這孩子來自東京對吧。另外，我認識你喔，鍊，歡迎你回來。」

　　鍊把我們相遇開始，一直到和樹遭殺害的這段過程，向僧人做一番大致的描述，在他陳述時，僧人一直閉目不語。

　　待鍊說完，僧人才睜眼朝我端詳。

　　「你為什麼想讓朋友復活？」

　　我思忖了一會兒後回答。

　　「我想同和樹一起回去。」

　　我不想獨自返家。我想和和樹一起聊著這些日子在古道發生的事以及所見所聞，踏上歸途。

　　僧人皺著眉搖頭道：「很抱歉……你恐怕無法如願。」

　　鍊趕緊問道：「您說無法如願……是為什麼？」

　　「這座寺院確實傳有一套起死回生的秘術，但對方無法和你一同離開。這當中，可能是你們有所誤會。在古道往生者，即便是死而復生，仍是歸古道所有，永遠無法離開古道，與在古道誕生者同樣的命運。背負此種宿命的人，我們稱之為永久流浪者。被古道選中的人，終其一生都得在古道上流浪。」

　　僧人以不疾不徐的口吻接著說：

　　「如果你還是堅持要讓他復活的話，有三個必要條件。一是與和樹同年齡的健康肉體，二是在一段時間內可以養育和樹的保護人，三是支付給本寺和客棧的一筆錢。」

　　我在思索過這番話的含意後，一時無言以對。鍊挺起身。

　　「錢的話我有。可是……」

　　「可是？」僧人嘆了口氣，「欠缺其他兩項要件對吧？我想，你應該也發現了，方法只有一個。只要讓這孩子當和樹的替身，再由你來養育他，這樣問題就解決了。」

　　鍊張著嘴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卻遲遲吐不出隻字片語。

　　僧人的表情轉為嚴峻。

　　「辦不到是嗎？」

　　現場陷入一陣漫長的沉默。

　　僧人平靜地說：「不管運用何種奇蹟也要獲得生命的態度，並不是像你們這樣吧？自始至終，它都需要覺悟與犧牲。兩位離開吧。」

　　我雙手撐在榻榻米上，腦中一片空白。

　　僧人站起身。

　　「你和你的朋友早已各自走向不同的道路。想必和樹也不想過那樣的人生吧。古道的死者歸古道所有。望你能順其發展，勿違逆自然。他有他該走的路，他將會在黑夜的引導下，被引向他理應前往的深淵。」

　　　＊

　　在一個月光灑落古道的夜，草叢中傳來陣陣蟲鳴。

　　我與鍊將和樹的屍體運往楓樹下的十字路口。

　　我們將和樹平放在樹下，撕下護符，解開白布。

　　我坐在和樹身邊，鍊則背倚著水牛車的車台。我們仰望蒼穹，默然無語，等候時刻的到來。

　　不久，一陣風從昏暗的古道遠方襲來，從我們面前吹過。猶如事先講好的暗號般，和樹旋即無聲地站起身。

　　他朝我望了一眼，空洞的雙眸剎那間重拾往日的光芒，是那調皮的目光。

　　我低聲說：

　　「和樹，再見了。」

　　和樹並未回答。

　　我的朋友就此邁步而去。

　　我和鍊目送友人走向無垠的黑暗。

　　　＊

　　隔天午後，我和鍊站在一分為二的麥田小徑上，青翠的高大麥葉迎風搖曳。

　　「從這裡直直走，便可到達外面的世界。再見了，關於你朋友的事，我沒能幫得上忙，請你見諒。」

　　我搖了搖頭。

　　「別這麼說，鍊大哥，我真的很感謝你。」

　　我將就此結束這趟旅程，踏上歸途。

　　一想到此，我頓感心神不寧。

　　其實我從當天一早便一直心神不定，感覺胸中有一陣狂亂的風不住吹襲。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覺呢？

　　我心裡很想回家。

　　應該是這樣才對啊。

　　但我或許是吃多了古道的食物，吹多了古道的風。我抬頭望著這名無家可歸的青年，張口說道：

　　「我不想回去。」

　　鍊雙手盤胸，臉上泛著微笑。

　　「好啊，那就別回去吧。」

　　我眨了眨眼。沒想他的回答竟是這般直接。

　　「我可以載你到你想去的地方，然後你再自己回去。這種日子只要過個五年，旅行的生活便可駕輕就熟。因為連渡海的道路都有，所以要去哪兒都不成問題。一路上有苦亦有樂。如何？」

　　我胸中的狂風變得更為激烈，心中則感到雀躍無比……我感覺前所未見的廣大世界在眼前無限伸展。

　　然而，最後一切就此畫下句點。迷惘的思緒驟然消失無蹤。

　　鍊以祥和的眼神望著茫然自失的我。

　　「別放在心上，日後有機會的話再見面吧。」

　　他轉身離去。

　　我目送這名青年牽著水牛車離去的背影。

　　※※※

　　我終於成了孤零零一人。

　　走在夏日和風吹拂的道路。

　　八月的天空無限蔚藍，白灰兩色的雲朵緩緩流動。

　　古道從麥田裡一處像孤島般的樹叢間穿出，繞過古老的墓地外圍，穿過一座小型的鳥居。

　　走下石階後，看見一名一手撐著洋傘、一手推著娃娃車的婦人。

　　我已有好些日子沒踩在柏油路上了。

　　　　１１

　　抵達家門前的期間發生了什麼事，我幾乎都已不復記憶。我坐上電車，回到自己家中，打開玄關大門。睽違十天的家，有股陌生的味道。快步奔下樓梯的母親一見到我便放聲吶喊。

　　※※※

　　我緘口不言，不向任何人提起自己的遭遇，我始終堅稱自己什麼也不記得。

　　事實上，那十天的記憶，在我返抵家門的路上，早已支離破碎、次序顛倒、前後脈絡模糊不明，完全理不出頭緒了。

　　※※※

　　歲月如流。

　　※※※

　　有時，從隨著季節變幻而吹來的風中，我可以聞到古道的氣味。這時，我腦中片斷的記憶會隨之甦醒，令我憶起那段和拉著水牛車的永久流浪者共度的夏日時光，以及在夜裡、從古道上離去的昔日友人。

　　那條古道，至今應仍悄悄存在於無人知悉的僻靜巷弄間吧。

　　※※※

　　這並非什麼成長蛻變的故事。

　　因為一切都沒有結束，也沒有變化，或是克服什麼困難。

　　古道仍然縱橫交錯、歧路重重。只要選擇其中一條，便無法看見其他的景致。

　　我就像是個永遠迷路的孩子，孤零零地行走。

　　不只是我，每個人也都身處在這漫無邊際的迷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