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夜翼　第一章
第一篇　夜翼　第二章
第一篇　夜翼　第三章
第一篇　夜翼　第四章
第一篇　夜翼　第五章
第一篇　夜翼　第六章
第一篇　夜翼　第七章
第一篇　夜翼　第八章
第二篇　在史學家團會裡　第一章
第二篇　在史學家團會裡　第二章
第二篇　在史學家團會裡　第三章
第二篇　在史學家團會裡　第四章
第二篇　在史學家團會裡　第五章
第二篇　在史學家團會裡　第七章

《夜翼》

羅伯特‧西爾弗伯格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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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　夜翼　第一章

　　羅馬這座城市建在七座小山上，據說曾經是早期人類的首都。

　　以往我對此一無所知，因為我是瞭望人團會的，只負責守望茫茫太空，瞭解羅馬的歷史是史學家團會的事。然而，今天黃昏時分，從南面第一眼看到羅馬城的時候，我就深信不疑，羅馬有著輝煌的歷史，就是現在，它也依然是一座有好幾萬人的大城市。

　　高高的鐵塔醒目地聳立在暮色中，城裡閃爍著迷人的燈光。在我左面，太陽已經西下，天空一片彤紅。一條條流動的天藍色、藍紫色、深紅色的雲帶翻滾著，扭動著，跳著夜之舞，相互交疊，使天空越來越暗。在我右面，黑暗已經降臨。我極力想找到那七座小山，但落空了，可我知道，這兒就是當初那條條道路都通達的偉大的羅馬。想到祖先的豐功偉績，我不禁肅然起敬。

　　我們在筆直的路旁歇了下來。望著羅馬，我說：「真是座不錯的城市。我們可以在那兒找到工作。」

　　旁邊，阿弗盧艾拉拍了拍她那有飾邊的雙翼，「還有吃的？」她問道，聲音清脆，「還有住的，喝的？」

　　「當然，」我說，「都會有的。」

　　「我們走了多久了，瞭望人？」她問道。

　　「兩天三夜吧。」

　　「要是我一直都在飛的話，也許會快得多。」

　　「對你來說是這樣，」我說，「你恐怕早就把我們拋得遠遠的，再也不理我們了。你很想這樣吧？」

　　她走近我，蹭著我粗糙的袖子，然後靠在我身上，像一隻黏糊人的貓。她的雙翼展開成薄薄的兩大片，透過它們甚至可以隱隱看見落日和城內的燈光，不過都有些變形了，給人一種奇妙的感覺。

　　她的黑頭髮散發出陣陣香味，我伸出雙臂，擁住她那修長、男孩子般單薄的身體。

　　她說：「你知道，瞭望人，我是多麼希望永遠和你待在一起，永遠！」

　　「我明白，阿弗盧艾拉。」

　　「在羅馬我們會很快樂嗎？」

　　「會的，」我說，放開了她。

　　「那咱們現在就進羅馬去好嗎？」

　　「我們得等等戈爾曼，」我搖搖頭說，「他探路去了，一會兒就回來。」我不想說我很累了。她還只是個孩子，才十七歲，怎能體會到上了年紀的疲憊？我老了，雖然比不上羅馬，但也已經夠老的了。

　　「等他的時候，」她說，「我可以飛一飛嗎？」

　　「當然可以，飛吧。」

　　我在我的瞭望車旁蹲下來，雙手湊在振動發電機上取暖，阿弗盧艾拉在一旁準備起飛。首先，她脫掉長袍，因為她的雙翼力量不夠，承受不了這些額外的負擔。她輕巧自如地除去小腳上透明的玻璃泡，又脫掉深紅色的外套，柔軟的皮質護腿。西方太陽的餘光在她那苗條的身子周圍閃爍著。像其他飛人一樣，她身上沒有多餘的組織：胸部只有兩處微微的隆起，臀部也是平平的，大腿很細，站立的時候中間還有好幾英寸的空隙。她有一百磅重嗎？我頗有些懷疑。和往常一樣，一見到她，我就覺得自己特別臃腫笨拙，身上只是一堆可惡的贅肉，雖然我其實也沒有多重。

　　阿弗盧艾拉在路旁蹲下來，手指貼地，頭垂在膝蓋上，念叨飛人的禱告。她背朝我，雙翼精緻而充滿活力，拍打的時候就像被微風吹起的披風，環繞在她周圍。我不明白，這樣的雙翼怎麼能將她帶到空中。它們不像雄鷹的翅膀那樣有力，而是像蝴蝶的翅膀那樣輕盈、透明、紋理分明，散佈著各色斑點，黑色的，淺藍色的，還有鮮紅色的。一根結實的韌帶將它們同阿弗盧艾拉突出的肩胛下面兩塊平滑的肌肉相連，但是她沒有飛行動物身上的那根大胸骨，也沒有飛行時所需的肌肉群。哦，我知道飛人升空不僅僅靠肌肉，對此他們團會有保密紀律，讓人頗覺神秘。儘管如此，我這個瞭望會的人，也覺得不會有比這更奇異的團會了。

　　阿弗盧艾拉祈禱完畢以後，雙翼就乘風升了起來。她只飛了幾英尺便停下來，懸在半空，使勁地拍打著雙翼。現在還不是晚上，她的翅膀是夜翼，不能在白天起飛，因為太陽風強大的壓力會把她摔到地上。這會兒正是黃昏和黑夜交替的時候，還不是她起飛的最佳時刻。我看見她猛地被天上的餘光推往東方。她的雙臂和翅膀拼命地拍打著，神情非常專注，瘦削的臉顯得極為嚴肅，薄薄的嘴唇念念有詞。她弓起身，又沖了出去，突然她又平行著盤旋起來，臉朝地面，翅膀不停地在空中晃動著。飛起來，阿弗盧艾拉，飛起來呀！

　　終於，她飛了起來，以自己的意志戰勝了白晝的餘光。

　　我也替她感到高興。她赤身裸體，在夜幕中飛翔。我看得很清楚，因為瞭望人的眼力是極好的。現在她已經在她身高五倍的高度了，雙翼已經完全打開，擋住了部分羅馬城。她朝我揮揮手，我也回送她一個飛吻，還有愛的祝福。瞭望人不結婚，也不會有孩子，但是阿弗盧艾拉就像我的女兒，我為她能飛起來而感到驕傲。自從在埃及碰面以來，我們已經結伴旅行一年了，可我卻覺得這一輩子都瞭解她似的。她令我精神煥發，我不知道她從我這兒能獲得什麼：安全感，豐富的知識，與她生前的時光同在？我只希望她也像我愛她那樣愛著我。

　　現在她已經飛升得很高了，在空中，她一會兒盤旋，一會兒沖入高空，一會兒俯衝下來，一會兒又像跳芭蕾舞那樣單腳旋轉，長長的黑頭髮如流水般順滑，身體看上去好像只是雙翼的附屬物。她的雙翼在夜色裡微微發光，並有規律地顫動著。她飛到了高空，為擺脫了地心引力的約束而自豪，這時，我更加覺得自己腳重如鉛。

　　像一隻小火箭，她嗖的一下朝羅馬的方向飛去了。我先是看見了她的腳底，夜翼頂端，然後她就消失了。

　　我嘆了口氣，雙手伸進腋窩去暖和暖和。為什麼我感到寒意逼人，而這個小女孩兒卻能光著身子在夜空中如此快樂地翱翔？現在已經是十二點（一天只有二十個小時），又到了我瞭望的時候。我走到車旁，打開箱子，支好儀器，上面有些撥盤的罩蓋已經發黃模糊了，指針的發光塗層也已脫落。這些儀器是在海洋上遭遇海盜襲擊以後倖存下來的，由於海水的侵蝕，包裝已經有些破爛。我啟動程式，那些破舊的控制杆、按鈕還算靈敏。瞭望人首先要祈禱，達到空靈的心境後與儀器融為一體，再進行瞭望，在茫茫的夜空中搜尋人類敵人的蹤影。這就是我的技藝。我握著操縱杆，擰著旋鈕，拋開雜念，準備融進我的儀器裡。

　　我剛剛進入狀態，身後就響起了深沉洪亮的聲音：「哎，瞭望人，怎麼樣啊？」

　　我一下子就搭拉在車上，全身很不舒服。工作時突然被人打斷簡直是種折磨。我感到心裡有爪子抓撓似的，臉發熱，眼睛一團模糊，喉嚨也發乾，我趕緊採取防乾措施，一併離開了儀器。我轉過身，極力掩飾住顫抖。

　　我們的旅伴戈爾曼就站在我身旁，一副神采飛揚的樣子。他微笑著，被我痛苦的樣子逗樂了，可我不能對他生氣。無論如何，我們都不會對一個無會人發火的。

　　我勉強費勁地問道：「有什麼收穫嗎？」

　　「收穫可大了，阿弗盧艾拉呢？」

　　我指了指天空，他點點頭。

　　「你發現什麼了？」我問他。

　　「這兒正是羅馬。」

　　「那當然。」

　　「可我曾經不太相信，但是現在我有了證據。」

　　「是嗎？」

　　「在我口袋裡面。瞧！」

　　他從長及膝蓋的短袖外衣裡取出口袋，放在我旁邊的人行道上展開，雙手伸進袋子，咕噥著從裡面拖出一個重重的白石類的東西……現在我看清了，是一節大理石柱子，歲月的流逝使上面滿是凹槽和小坑。

　　「從羅馬帝國的神殿裡弄到的。」戈爾曼滿心喜悅地告訴我。

　　「你不該拿走的。」

　　「還有？！」他叫了一聲，又從口袋裡捧出一把金屬片，叮叮噹噹地撒在我的腳邊。「這是硬幣！是錢哪！看，瞭望人，上面還有凱撒們的頭像呢！」

　　「誰的頭像？」

　　「古羅馬的統治者呀？你不懂歷史？」

　　我好奇地望著他，「你說你是無會人，可你不會是偽裝的史學家吧？」

　　「看看我的臉，瞭望人，我可能是哪個會的？誰願意接納一個醜人？」

　　「那倒也是，」我說，端詳著金黃色的他，厚厚的皮膚像蠟一樣，紅紅的瞳仁，嘴巴也是缺的。戈爾曼是因為接觸了使人畸形的藥物才變成這個樣子的。他在我們眼裡是個怪物，卻自我感覺良好。可是按照我們第三紀元的慣例，這個醜八怪是不受法律規定的約束的，他們醜人也不參加任何團會。

　　「還有呢，」戈爾曼說。這個袋子可真能裝，要是需要，恐怕全世界的東西都可以塞進這個皺巴巴的灰色無底洞裡，卻只消攥在一個人的手中。戈爾曼從裡邊掏出一些機器碎片，幾個掃描器，一個褐色金屬製成的有尖角的東西，可能是古代的什麼工具，三個閃閃發光的正方形玻璃片，五張紙－－哇！紙張！－－還有許多其他古董。「看到了嗎？」他說，「我這趟還真沒白跑，瞭望人，這些東西可不是隨便揀來的。每樣都有記錄，有標籤，標明是從哪個地層出土的，大約有多少年的歷史，原先在什麼位置。現在從這裡可以看到羅馬有好幾萬年的歷史呢！」

　　「你要把他們都拿走嗎？」我頗為疑惑。

　　「當然！誰還會在乎這些玩意兒？如今誰還在乎過去？」

　　「史學家們在乎。」

　　「他們才不需要這些硬梆梆的東西做研究。」

　　「可你為什麼要這些東西？」

　　「對過去的事情很感興趣唄，無會人做點學問，有什麼不對嗎？一個怪物就不能學知識嗎？」

　　「那倒不是，那倒不是。你想學就學吧，充實充實自己也好。

　　這兒就是羅馬，咱們天亮的時候進城。我希望在那兒找份兒工作。」

　　「恐怕有些困難。」

　　「怎麼啦？」

　　「城裡已經有很多瞭望人了。沒人需要你們。」

　　「我要向羅馬王子求助，」我說。

　　「他冷漠、殘忍，很難接近的。」

　　「你聽說過他？」

　　戈爾曼聳聳肩，「知道一點點。」他開始將他的寶物塞回口袋裡。「去碰碰運氣吧，瞭望人，你還有別的辦法嗎？」

　　「沒有，」我說。戈爾曼笑了起來，但我沒有笑。

　　他忙著收拾自己擄來的古董。他的話使我感到很沮喪。還沒進到羅馬，他就已經對那裡瞭若指掌。怎麼這個長得不像人的無會人，異形怪物，竟然如此冷傲，如此漫不經心？他絲毫不擔心會有災難的降臨，還嘲弄心懷懼意的人。戈爾曼是九天前在南面海邊火山口下面的古城裡碰見我們以後加入進來的。我本來沒有這個意思，他主動提了出來，在阿弗盧艾拉的請求下，我答應了。每年到了這個時候，路上都變得又黑又冷，到處都是危險的動物，而一個老頭兒與一個小姑娘同行，可能還是有個像戈爾曼這樣壯實的旅伴為好。但是，有時候，我還是希望沒有他和我們同行，現在，我又有這個想法了。

　　我慢慢地回到我的儀器旁。

　　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戈爾曼說：「我打斷你的瞭望了嗎？」

　　我淡淡地說：「是的。」

　　「對不起。忙你的去吧，我不打擾你了，」他齜牙咧嘴地朝我燦爛地一笑，很好看，全然沒有平日那股傲氣。

　　我摸了摸按鈕，接好各個插孔，注視著撥盤。但是我無法進入狀態，因為我老是想到旁邊的戈爾曼，生怕他又打斷我的工作，使我痛苦萬狀，儘管他已經許諾不再打擾我。最後，我從儀器上移開目光。戈爾曼正遠遠地站在馬路的另一邊，伸長脖子尋找阿弗盧艾拉。我剛看到他，他就意識到了。

　　「有什麼不對嗎，瞭望人？」

　　「沒什麼，現在不太適合我工作。再等等。」

　　「告訴我，」他說，「要是地球的敵人真的來到地球上，你的機器會讓你知道嗎？」

　　「我想會的。」

　　「然後呢？」

　　「然後我通知地球衛士。」

　　「這以後你一生的工作就結束了？」

　　「也許吧，」我說。

　　「可為什麼要搭上你們整個瞭望會的人呢？幹嘛不只設一個瞭望中心？何必讓一大群瞭望人從一個地方遊蕩到另一個地方？」

　　「瞭望點越多，」我說，「儘早發現敵人的機會就越多。」

　　「那也很可能有人打開機器卻什麼也沒看見，哪怕敵人已經到了這兒。」

　　「也許會有這種情況，所以我們有很多很多的人。」

　　「有時候我覺得你很固執，」戈爾曼笑了笑，「真相信會有外星人入侵？」

　　「我信，」我堅定地說，「否則，我這輩子就算是虛度了。」

　　「外星人為什麼要來地球呢？在這裡，除了古代帝國的廢墟外，我們還有什麼？他們會把可憐兮兮的羅馬怎麼樣？還有巴黎，耶路撒冷？無非是些腐朽的城市，掌管在愚蠢的王公貴族手裡！算了吧，瞭望人，現實點：所謂外星人入侵只是一個虛構的神話而已，你卻每天四次重複著毫無意義的事情，不是嗎？」

　　「瞭望是我的職業和學問。你就知道嘲弄他人。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專長，戈爾曼。」

　　「請原諒，」他道歉的時候都不乏嘲諷意味兒，「那去吧，去吧，瞭望去吧。」

　　「我當然要去。」

　　我憤憤地回到儀器旁，決定現在起無論如何都不理他的打岔了，不管他認為我有多麼無禮。星星已經出來，我凝視著閃閃的星座，大腦習慣性地分辨著太空裡的各種世界。我要瞭望，我想，我要保持警惕，管他怎麼嘲笑呢。

　　我完全進入了狀態。

　　我抓緊儀器把手，讓全身激流湧動，注意力集中到太空，搜尋著懷有敵意的星體。我心一陣狂喜！真是不可思議！我這個從未離開過地球的人漫遊在夜色茫茫的太空，從普通的星星滑翔到燃星，看到像陀螺那樣旋轉的行星。有許多臉在旁邊盯著我，有的沒有眼睛，有的眼睛又很多，都是我能見到的形形色色居住在銀河系的星球人。我發現有的軍事基地好像不大對勁，於是檢查了那兒的訓練基地和軍營。我就這樣搜尋著，每天四次，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搜尋著曾經發誓要入侵地球的外星人，那註定將征服已經破碎不堪的地球的外星人。

　　我什麼也沒發現。當我大汗淋漓、筋疲力盡地脫離瞭望狀態的時候，我看見阿弗盧艾拉下來了。

　　她像羽毛般輕輕地著了地。戈爾曼跟她打招呼，她便赤裸著跑了起來，微隆的胸部微微顫動著。戈爾曼把嬌小的她攬在自己有力的臂膀裡，他們相互擁抱，不太熱情，但是很高興。戈爾曼放開她以後，她轉向我。

　　「羅馬，」她喘了一口氣，「羅馬！」

　　「你看到了？」

　　「什麼都看見了！成千上萬的人！燈光！大街！集市！殘破的古建築！噢，瞭望人，羅馬真是太棒了！」

　　「那你飛得好嗎？」我說。

　　「真是奇蹟！」

　　「明天我們就到羅馬住下來。」

　　「不。瞭望人，今晚就去，今晚就去吧！」她像小女孩兒一樣心急，滿臉激動。「路不遠！看，就在那兒！」

　　「我們得先休息一下，」我說，「不然到了羅馬個個都給累垮了。」

　　「可以到了那兒再休息嘛，」阿弗盧艾拉答道，「走吧！把東西都收拾好！你的瞭望也完了，對吧？」

　　「對。」

　　「那咱們走吧。去羅馬！去羅馬！」

　　我求助地望著戈爾曼。夜已經降臨了，我們該搭好帳篷休息幾個小時了。

　　戈爾曼這次總算站到我這一邊。他對阿弗盧艾拉說：「他說得對，我們都要休息休息。天亮了再進羅馬。」

　　阿弗盧艾拉噘起嘴巴，更像個小孩子了。她的雙翼垂了下來，一下子就泄了氣。她使著小性子，收起雙翼，最後成了她背上兩個拳頭大小的小圓包，然後撿起先前扔在路上的長袍。我把食物分發給每個人；我們進入自己的隔間休息；我睡得不好，夢見阿弗盧艾拉在殘月下的身影，戈爾曼在她的旁邊飛。天亮前兩小時，趁他們都還在睡，我就起來，進行第一次瞭望，然後叫醒他們，一起朝傳說中的帝國城市走去，朝羅馬走去。

第一篇　夜翼　第二章

　　雖是清晨，光線卻明亮而刺眼，好像這世界才剛剛誕生。路上空蕩蕩的；如今，人們都不大愛出門旅行，像我這樣走在路上的都是習慣四處漂泊或職業使然的人。有時候，碰上一輛宦官會的人乘坐的轎子，我們還得讓到路旁，讓其先過。拉車的十二個閹人面無表情，脖頸上都套著枷鎖，一個連著一個。我們在路上走了兩個小時，就有四輛類似的車經過，每一輛都遮擋得嚴嚴實實的，以免我們這些卑微的小百姓看到高傲的宦官們那高貴的臉。還有幾輛滾輪篷車滿載農產品從我們身旁駛過，不少飛行器呼嘯著從我們頭頂上掠過。除此以外，路上只有我們三個人。

　　羅馬市郊都顯示出羅馬城的古老：孤獨的圓柱，一條引水渠裡什麼都沒有，根本不知道從前這水從哪裡來，送到哪裡去，一座廟宇還殘存著幾個入口處，而廟宇則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這是我們看到的羅馬最古老的遺跡，隨後的紀元裡出現的東西也逐漸多了起來：農民的棚屋，圓屋頂的電站，居民樓高聳入雲的外牆。我們還不時發現一些古代飛船被燒壞的外殼。戈爾曼仔細地檢查每一樣東西，不時地揀些東西作標本。阿弗盧艾拉眼睛瞪得大大的，默默地看著。我們繼續前行，羅馬的城牆終於隱隱出現在我們面前。

　　城牆的石頭很光滑，呈藍色，砌得整整齊齊的，差不多有八個人那麼高。我們腳下的路從城牆上的拱形門穿過。城門敞開著，我們走近城門時，過來了一個人。他個子很高，頭上罩著頭巾，臉上蒙著面罩，深色服裝，顯然是朝聖者團會的人。人們一般是不會主動搭理這種人的，但是，一旦他先打招呼，就得理睬。這個人就先招呼我們了。

　　他的聲音從對話機傳出來：「你們從哪兒來的？」

　　「南邊。我在埃及住過一陣子，然後經過連接歐洲和非洲的陸地橋到了義大利，」我回答道。

　　「去哪兒？」

　　「羅馬，準備在那兒待一陣子。」

　　「你的瞭望怎麼樣？」

　　「跟以往一樣。」

　　「在羅馬有住的地方嗎？」朝聖者繼續問。

　　我搖搖頭。「聖意會賜福給我們的。」

　　「聖意並不總是仁慈的，」朝聖者漫不經心地說。「再說，羅馬也不太需要瞭望人。你幹嘛還帶個飛人旅行？」

　　「為了有個伴兒。再說她年輕，需要人保護。」

　　「那另外一個呢？」

　　「他是無會人，一個醜人。」

　　「我看也是，但他為什麼跟你在一起？」

　　「我太老了，他年輕力壯，所以我們就結伴而行了。你要到哪裡去，朝聖者？」

　　「耶路撒冷。我們團會的人還能去哪兒？」

　　我聳聳肩。

　　朝聖者問道：「為什麼不跟我一塊兒去耶路撒冷？」

　　「現在的路是朝北方的，而耶路撒冷在南方，埃及附近。」

　　「你去過埃及，卻沒有去耶路撒冷？」他很不解地說道。

　　「沒有，當時時間不允許我去那兒。」

　　「那現在就去吧。我們可以結伴而行，瞭望人，還可以談論過去和未來，我還可以幫助你進行瞭望，你可以幫助我與聖意交流。

　　怎麼樣？」

　　這個誘惑可不小。我眼前浮現出金光閃閃的耶路撒冷，神聖的殿堂，使人返老還童的再生室，尖尖的屋頂，禮拜堂等等。如果我是朝聖者，我絕對願意放棄羅馬，跟他一起去耶路撒冷。

　　我說：「可是我的同伴？」

　　「別管他們。我是不能跟一個無會人同行的，也不想跟一個女的同行，就你跟我，瞭望人，一起去耶路撒冷。」

　　一直在一旁皺著眉頭的阿弗盧艾拉盯了我一眼，眼神裡突然充滿了恐懼。

　　「我不能丟下他們不管，」我說。

　　「那我就自個兒去耶路撒冷，」朝聖者說。他從長袍裡伸出一隻瘦骨嶙峋的手，手指又長又白，我恭恭敬敬地把我的手指放到他的指尖上，然後他說：「願聖意保佑你，朋友。等你到了耶路撒冷，別忘了來找我。」

　　然後，他再沒說什麼，就走了。

　　戈爾曼對我說：「你差點兒就跟他一塊兒走了，對吧？」

　　「我想過。」

　　「耶路撒冷離這兒那麼遠，你能在那兒有什麼收穫？那是座聖城，這兒也一樣啊。在這兒你還可以休息一會兒。你都累得不成人樣了，還怎麼走？」

　　「也許你是對的，」我並不否認。我使出最後的一點力氣，大步朝羅馬城門走去。

　　牆裡面有警覺的目光打量著我們。我們走到城門中間時，一個胖胖的麻臉哨兵攔住我們，問我們到羅馬幹什麼。聽我通報了我的會籍和來意後，他鼻子一哼，一副很厭惡的神情。

　　「到別的地方去，瞭望人！這兒只需要有用的人。」

　　「瞭望也有它的用處呀，」我很溫和地說。

　　「我知道，我知道。」他斜視著阿弗盧艾拉。「那是誰？瞭望人都是獨身一輩子的，不是嗎？」

　　「她不過是我的旅伴兒。」

　　哨兵狂笑起來。「我敢打賭，你常幹這種勾當！她可不會那樣下賤。她是幹什麼的，十三還是十四了？過來，小孩兒。讓我看看帶什麼違禁品沒有。」他的雙手迅速地在阿弗盧艾拉身上摸起來，摸到她的胸部時，他皺了皺眉頭，當他突然碰到她肩膀下面的翅膀包時，他的眉毛一揚：「這是什麼？這是什麼？怎麼比前面的還大！

　　你是飛人？真噁心，飛人居然跟又老又髒的瞭望人鬼混。」他咯咯地笑個不停，雙手極不規矩地放在阿弗盧艾拉身上，很放肆，戈爾曼大怒，眼含殺意沖過去。我趕緊把他拉住，用盡全身力氣抓住他的手腕，死死地拽住他，免得他因攻擊哨兵而毀了我們三人。他使勁兒想掙脫，差點兒把我都拉過去了；不過他馬上就冷靜下來，冷冷地看著那胖子在阿弗盧艾拉身上檢查「違禁品」。

　　終於，哨兵滿臉厭惡地轉向戈爾曼，問道：「你又是幹什麼的？」

　　「我是無會人，長官，」戈爾曼的話有些刺耳，「畸形生長的產物，地位卑微，不值錢，但我享有進入羅馬的自由。」

　　「我們這兒要怪物嗎？」

　　「我吃得少，幹活兒又賣力氣。」

　　「要是把你閹了，你會更賣力的，」哨兵說。

　　戈爾曼怒目而視。我趕忙問：「我們可以進去了嗎？」

　　「等等。」哨兵戴上思維頭盔，眯縫著眼睛向記憶庫輸入一條資訊。他的臉由於用力而繃得緊緊的，然後才鬆弛下來。過了一會兒，傳來了回音，我們根本聽不見他們的交談，但是，從他那失望的表情可以看出來，沒有理由不讓我們進城去。

　　「進去吧，你們三個，」他說，「快點兒！」

　　我們進了城。

　　戈爾曼說：「我真該一拳把他揍得稀巴爛。」

　　「而且天黑時把他給閹了。算了，忍忍吧，反正我們進了羅馬了。」

　　「他對她那樣！……」

　　「你覺得阿弗盧艾拉是你的人吧，」我說，「別忘了，她是個飛人，不可能和無會人通婚的。」

　　他不理會我的諷刺。「我對她跟對你一樣沒興趣。但我看不慣那傢伙那樣對她。要是你不阻攔，我早就把他給殺了。」

　　阿弗盧艾拉說：「我們在哪兒住呢？」

　　「我要先找到我們瞭望會在羅馬的總部，」我說，「我得在『瞭望人旅店』登記。然後，我們也許可以在『飛人旅店』裡弄點吃的。」

　　「然後，」戈爾曼面無表情地說，「我們到無會人住的貧民窟去討幾個小錢。」

　　「我可憐你，因為你是醜人，」我告訴他，「可要是你也可憐自己，我覺得太丟臉了。走吧。」

　　我們拐進一條彎彎曲曲的鵝卵石街道，真正進入羅馬城了。這兒是羅馬的外城居住區，房屋矮矮的，屋頂上的防衛裝置也顯得很笨重。我們昨晚在城外田野裡看到的那些高高的鐵塔就在這裡。古羅馬的遺跡被妥善地保存了一萬多年；各種市場、工業區、資訊傳遞台、朝拜聖意的廟宇、記憶庫、收容所、外星人的妓院、政府辦公大樓、各個團會的總部等等都坐落在這裡。

　　在一個拐彎處，有一座第二紀元時代的建築物，牆壁的質地如橡皮，旁邊有一個公共思維頭盔，我將其戴在前額，頓時，我的思想沿著一條通道奔馳，最後到了一處邊界，可以從這裡進入記憶庫儲存資訊的大腦。我越過邊界，看見了溝回縱橫的大腦，灰白灰白遞，周圍則是一片深綠色。一位史學家曾經告訴我，在過去的紀元裡，人們製造機器來幫他們思考問題，可惜，這些機器不但價格嚇人，還要佔據龐大的空間，消耗巨大的能量。這還不是先人們最糟糕遞錯誤；每天有成百的人死去，那麼多了不起的人腦都要進入記憶庫，可為什麼還要造那些人工大腦？難道人們不知道怎樣使用自己的大腦？我覺得這真是不可思議。

　　我把身份告訴了大腦，詢問我們瞭望人旅店在哪兒，很快就有了答案。於是我們就動身前往旅店，阿弗盧艾拉和戈爾曼分別跟在我兩邊，我則跟往常一樣，推著裝有瞭望儀器的大車。

　　城裡很擁擠。在熱浪襲人、令人懨懨嗜睡的埃及，我從未看到那麼多來來往往的人群，更不用說這一路上了。街道上到處都是蒙著面罩的朝聖者，神神秘秘的。在他們中間穿梭著忙碌的史學家，臉色陰鬱的商人，偶爾還會有一台宦官的轎子。阿弗盧艾拉看見了不少飛人，但飛人團會有規定，她在舉行淨禮前是不能和他們打招呼的。我也很失落，說看到那麼多瞭望人，卻是滿臉輕蔑的表情，根本不歡迎我。我還注意到許多地球衛士以及其他一些地位較低的團會的人，比如小販、侍從、工人、記錄員、傳信員、搬運工等等。當然，還有一群閹人，默默地幹著他們下賤的活兒。許多形形色色的外星人也擠滿了大街，可能大多數都是遊客，有些則是來這兒同那些精神萎靡不振、窮得一塌糊塗的地球人做生意的。很多跛腳醜人鬼鬼祟祟地穿行在人群中，完全沒有戈爾曼那種傲慢的神情。他在醜人團會裡恐怕算是獨一無二的了。其他醜人，身上滿是斑紋，比例極不協調，有的四肢殘缺，有的四肢又長得太多，總之千奇百怪，應有盡有，有早產畸形兒，有斜視眼，有的嘴裡嘶嘶作響，有的拖著腳走路，有的在地上爬行。他們有的是扒手，有的是清潔大腦的濾水器，有的販賣人體器官，有的是悔罪的販子，有的是光線採購員，但是誰也不像個人一樣把腰板挺直。

　　記憶庫大腦的指示是很準確的，不到一個小時，我們就到了「瞭望人旅店」。我讓阿弗盧艾拉和戈爾曼在外邊等候，自己推著大車進去了。

　　大廳裡有十來個懶洋洋的瞭望人，我向他們打慣用的信號，他們的回應也是沒精打采的。難道這就是守衛地球安全的瞭望人？真是一群笨蛋懦夫！

　　「我該在哪兒登記？」我問道。

　　「新來的？哪兒的？」

　　「上次我是在埃及登的記。」

　　「你應該留在那裡。這兒根本不需要瞭望人。」

　　「我該在哪兒登記？」我追問道。

　　一個吊兒郎當的年輕人指了指大廳後面的一個螢幕。我走過去把指尖放在上面，告知我的名字，接受質詢。瞭望人只有在旅館裡才能講自己的名字，而且只能告訴瞭望人。一塊面板突然打開，走出來一個眼睛突出的人，他面頰右邊佩戴有徽章，說明他的級別很高。他叫了我的名字，說：「你不該到羅馬來。我們這兒已經滿員了。」

　　「但是我需要住宿和工作。」

　　「你這麼幽默，真應該生在小丑團會裡，」他說。

　　「我沒開玩笑。」

　　「根據團會最近一次會議公佈的法規，旅館一旦達到預定的旅客量，就沒有義務接待新成員住宿，我們現在已經住滿人了。再見吧，朋友。」

　　我驚呆了。「沒聽說過這種規定！太不可思議了！我千辛萬苦到這裡，竟然被自己團會的旅館拒之門外！我這把年紀了，經陸地橋才出了埃及，到了這兒，人生地不熟，還沒有東西吃……」

　　「你幹嘛不事先跟我們聯繫一下？」

　　「我不知道有這個必要。」

　　「可是新規定……」

　　「讓你那新規定見鬼去吧！」我大叫起來，「我要住宿！我在你們出世之前就已經開始瞭望了，居然拒絕我……」

　　「冷靜點，夥計，冷靜點。」

　　「你們總有個角落讓我睡個覺……總有點麵包屑讓我吃吧……」

　　我的語氣從咆哮變成了懇求，然而他的表情卻從冷漠變成了蔑視。「我們沒有房間，我們沒有吃的。最近有傳言說我們就要被解散了，因為我們只是無用的奢侈品，浪費聖意的資源。我們沒什麼大能耐。如今羅馬的瞭望人過剩，我們的配額都短缺，要是我們讓你住進來，配額就更緊張了。」

　　「但是我還能去哪兒？我能夠幹什麼？」

　　「我建議你，」他冷冷地說，「到羅馬王子那兒去懇求憐憫吧。」

第一篇　夜翼　第三章

　　從旅館出來，我把這事兒給戈爾曼講了，他笑得前仰後合，瘦瘦的臉上那些條紋變得通紅。「羅馬王子那兒去懇求憐憫！」他不停地說：「羅馬王子－－那兒去懇求憐憫－－」

　　「這是慣例，運氣不好的人就是可以找當地官員幫忙，」我冷冷地說。

　　「羅馬王子根本沒有同情心，」戈爾曼告訴我，「要是你餓了，他會把你的四肢剁下來給你吃。」

　　「也許，」阿弗盧艾拉插話了，「我們該去找找『飛人旅店』，他們會給我們東西吃的。」

　　「他們不會給戈爾曼的，」我說，「我們必須相互照應。」

　　「我們可以把食物拿出來給他，」她說。

　　「我看還是先到王子的宮裡去為好，」我不改初衷，「弄清楚我們現在的情況，然後，如果必須的話，再臨時想辦法找住的地方。」

　　她沒再說什麼，於是我們一起到了遠在河對岸的羅馬王子的宮殿。這是一座宏偉的宮殿，前面有一個巨大的露天廣場，四周圍繞著大圓柱。在露天廣場，一群乞丐朝我們擁過來，有些甚至根本不是地球人。有個傢伙鬍鬚像繩子，滿臉皺紋，鼻子也沒有，朝我沖過來，嘴裡含含糊糊地嚷嚷著，要我救濟救濟他，戈爾曼一把推開他，可是，沒過多久，又一個長得同樣古怪的傢伙，皮膚坑坑窪窪的，還泛著冷光，手腳上都長有眼睛，抱住我的腿，念叨著聖意的名字請求我可憐可憐他。「我只是個瞭望人，還不是個窮光蛋，」我說著，指了指我的車，「我也是到這兒求人可憐的呢。」可是他仍然不鬆手，哭哭啼啼地述說著自己的不幸，聲音倒還柔和，就是聽不清楚他到底說了些什麼。終於，我不顧戈爾曼強烈的反感，扔了點兒吃的在他胸前的大口袋裡。然後我們費力地朝宮殿的門口擠去。

　　在門廊的地方，我們看到了更為駭人的一幕：一個殘廢了的飛人，瘦弱的雙腿蜷曲著，一隻翅膀半開著，另一隻完全不見了。他嘴裡喊著另一個飛人的名字，朝阿弗盧艾拉飛奔過來，撲在她身上，淚如泉湧，把她的護腿弄得又髒又濕。「擔保我住旅店吧，」他懇求道，「他們把我攆了出來，因為我是跛子，可是如果你能擔保我……」阿弗盧艾拉解釋說她剛到這裡，無能為力。可這個殘廢的飛人仍不放手，戈爾曼非常敏捷地把他像一捆乾骨頭一樣提了起來，扔到一邊。我們繼續朝門廊走去，不久又碰到三個面色溫和的閹人，他們詢問了我們的來意後，便讓我們進到旁邊的警戒線裡，警戒線由兩個瘦小的索引員牽著，他們倆同時盤問起我們來。

　　「我們是來求見王子的，」我說，「求王子給我們恩賜。」

　　「接見日要在四天以後，」右邊的索引員說，「我們將記錄下你們的請求。」

　　「我們沒有地方睡覺！」阿弗盧艾拉突然叫了起來，「我們餓壞了！我們……」

　　我制止住了她。這時戈爾曼正在他那大口袋裡摸索，掏出來一把閃閃發亮的東西：一些金塊，上面印有鷹鉤鼻、大鬍子的頭像。

　　這是他在廢墟裡挖出來的。他扔了一枚給剛才拒絕我們的那個索引員。那索引員把金幣吹了吹，大拇指滑過明亮的金幣正面，接著迅速地把它塞進衣服的線縫裡。另一個索引員滿懷期待地等著，戈爾曼微笑著也給了他一個。

　　「也許，」我說，「可以在裡邊安排一個特殊的接見會。」

　　「也許吧，」一個索引員說，「先進去吧。」

　　於是我們進入空曠的中殿，沿著中心走廊往前走，便是後殿。

　　王子的寶座就安放在裡面。這兒的乞丐更多……他們手裡拿著世襲的特許狀……還有成群的朝聖者、傳信員、史學家、樂師、記錄員、索引員。我聽見有人在低聲祈禱，聞到一股濃濃的薰香味，還感覺到地下鑼鼓的震動。戈爾曼告訴我，在過去的紀元裡，這兒曾經是古老的宗教－－基督教的教堂，而且儘管是羅馬世俗政府的所在地，它仍然保持了一些神聖的特徵，這不禁使我更加懷疑他是偽裝成醜人的史學家了。可是我們怎麼才能見到羅馬王子呢？我發現在我左面有一個裝飾華麗的小禮拜堂，一排由氣宇軒昂的商人和地主組成的隊伍正慢慢朝裡邊走去，再往前看去，有三個頭骨安放在一台詢問器上面……一台記憶庫的輸入裝置……旁邊有一個身材結實的記錄員。我讓戈爾曼和阿弗盧艾拉在走廊等著，然後排進了隊伍。

　　隊伍移動得很慢，差不多一個小時以後，我才到詢問器面前。

　　三個頭骨茫然地盯著我，裡面還有營養液，冒著泡沫，汩汩作響，維繫著已經死亡，但是功能尚存的大腦，因為現在裡面幾百億染色體連接體充當著無與倫比的記憶器的角色。記錄員看到隊伍裡有個瞭望人，很是驚訝，但是未等到他開口發問，我先脫口而出了：「我剛到羅馬，來求王子恩賜的。瞭望會拒絕了我，我該怎麼辦？怎樣才能受到接見？」

　　「四天以後再來。」

　　「我已經不只四天睡在路上了，現在我必須要好好休息休息。」

　　「公共旅館……」

　　「可我不是無會人！」我打斷了他，「公共旅館是不會接納我的，瞭望會在這兒設有旅館，而且我被『瞭望人旅店』拒絕是因為團會最近出臺了新的政策，另外……你明白我的處境嗎？」

　　記錄員不耐煩地說：「你可以申請特殊求見。可能會被拒絕，但你可以申請。」

　　「在哪兒？」

　　「這兒，說明你的要求吧。」

　　我把我在公共場合的稱呼告訴了頭骨，以及兩個旅伴的姓名和身份，我們的處境，這一切都被頭骨接受並傳送到城裡的各級大腦裡。我完成以後，記錄員說：「要是批准了，會通知你的。」

　　「這期間我們該待在哪兒？」

　　「恐怕就在宮殿附近為好。」

　　我明白了。我可以加入那群待在露天廣場不幸的傢伙中去。他們當中有多少人請求過王子的特殊照顧，幾個月，甚至幾年過去了，卻依然還在那兒苦苦等候王子的召見？他們睡的是石板，吃的是討來的麵包屑，靠著一線愚蠢的希望生活！

　　可我實在是沒有辦法了。我返回到戈爾曼和阿弗盧艾拉那兒，講了事情的經過，說現在我們還是隨便先找個地方安頓下來吧。戈爾曼是無會人，任何一個專為他們這種人開設的又髒又臭的公共旅館都歡迎他，阿弗盧艾拉也許可以在飛人團會的旅店裡找到住處，至於我，只有睡在大街上了……這對我已經不是第一次了。然而我還是希望我們幾個不要分開，我已經把我們當一家人看了，儘管這對於一個飛人來說是很荒唐的想法。

　　我們朝出口走去，這時我的時鐘輕輕響起來，我又該進行瞭望了。無論我在哪裡，環境如何，瞭望時間一到，我就必須拋開一切馬上開始瞭望。於是我停了下來，打開瞭望車，啟動儀器，戈爾曼和阿弗盧艾拉站在我旁邊。進出宮殿的人臉上都帶著嘲諷的笑容；瞭望的名聲不太好，因為我們已經瞭望了這麼久，所謂的敵人卻依然從來沒有出現過。不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職責，不管在別人看來是多麼可笑。有些人認為是虛空的形式，卻是另一些人一輩子的事業。我努力使自己進入狀態。世界從我身邊消失，我進入了太空，沉浸在熟悉的快樂裡，搜尋那些熟悉或不太熟悉的地方。我的思維無限寬廣，快速穿行在無數星系之間。有一支艦隊失蹤了嗎？這些軍隊在訓練是為了征服地球嗎？我每天要瞭望四次，其他同伴也跟我一樣，只是時間上有些許差異，這是為了避免留下沒人監視的空檔時間。我不覺得這是愚蠢的職業。

　　我剛剛結束瞭望，就聽見一陣洪亮刺耳的喊叫：「羅馬王子駕到！迴避！迴避！」

　　我眨了眨眼睛，喘了一口氣，徹底從剛才的狀態中擺脫了出來。一隊閹人抬著一輛鍍金禦轎，從後殿出來，正沿著中殿朝我這邊過來。禦轎兩旁是四個衣著華麗的宦官，他們戴著漂亮的面具，前面是三個矮而壯實的大塊頭醜人，他們的喉嚨經過改造後，聲音很像牛蛙從共鳴囊發出來的。我急忙收拾我的東西，越急越笨拙，這時醜人們已經很近了，喉嚨裡牛蛙般的聲音震耳欲聾。戈爾曼試圖幫幫我，我朝他噓噓嘴，意思是不是瞭望會的人是不允許碰我的儀器的。我推開他；突然，幾個開路的閹人出現在我面前，準備用亮晶晶的鞭子抽我。「聖意在上，」我大叫了起來，「我是個瞭望人。」

　　接著，傳來一個深沉、冷靜、洪亮的聲音：「讓他去吧，他是瞭望人。」

　　一切都停滯了，羅馬王子說話了。

　　開路的閹人退了回去，醜人也停止了他們的音樂。抬禦轎的閹人將轎子停放到地上，所有在中殿的人都朝後退，只有戈爾曼、阿弗盧艾拉和我站著沒動。轎子上微微發光的活動簾子打開了。兩個宦官急忙走上前，雙手伸過聲波轎欄，去扶他們的主人。聲波轎欄嘟的一聲，像一聲哀鳴，消失了。

　　羅馬王子出現了。

　　他竟然如此年輕！跟一個男孩子差不多，頭髮又黑又濃，臉上沒有一絲皺紋。他生來就是要當統治者的。儘管年輕，他依然威風凜凜，薄薄的嘴唇緊繃著，鷹鉤鼻子輪廓分明，冷峻深沉的眼睛像深不見底的池子。他身穿統治者團會鑲著寶石的外衣，但是在他的臉頰上，卻印著地球衛士團會的雙紅十字星，脖子上圍著史學家團會的披肩。統治者團會的人可以再加入任意一個團會，而一個統治者不同時是地球衛士團會的人才是怪事。可我覺得驚訝的是這個王子居然也是史學家會的。那個團會可不屬於脾氣暴躁的人。

　　他看著我，有點感興趣，說：「這兒可不是你進行瞭望的地方，老頭兒。」

　　「是瞭望時間到了，陛下，」我回答說，「我剛才正好在這個地方，我必須立即瞭望，這是我的職責。我不知道您會在這兒出現。」

　　「你沒發現什麼敵人吧？」

　　「沒有，陛下。」

　　我剛想抓緊時間，充分利用巧遇王子的機會，求他幫忙，然而他對我的興趣像一隻燃燒殆盡的蠟燭一樣很快就消失了，他轉過頭去，我不敢再叫他。他皺著眉頭，摸著下巴，盯了戈爾曼很久，然後目光落在了阿弗盧艾拉身上，眼睛突然亮了起來。「過來，小飛人，」他招手示意著說，「你是這個瞭望人的朋友嗎？」

　　她點點頭，看樣子嚇壞了。

　　王子伸出一隻手一把抓住她，她輕飄飄地就落到禦轎上去了。

　　年輕的統治者不懷好意地咧嘴一笑，把她抓進轎簾。兩個宦官迅速地恢復了聲波轎欄，但是整個隊伍卻原地不動。我呆呆地站著，健壯的戈爾曼也一動不動，像根棍子一樣。我把車推到一個不太顯眼的地方。時間過了很久。王宮的人都默默地站著，也不敢看王子的轎子，只好望著別的地方。

　　終予，轎簾再次打開了，阿弗盧艾拉跌跌撞撞地走了出來，臉色蒼白，不住地眨眼睛，看上去有點驚慌失措，臉頰上淌著亮晶晶的汗水。她差點摔倒在地，一個閹人扶住她。她外衣裡面的翅膀微微豎立，這使她看起來很像個駝背，我知道她心裡非常痛苦。她踉踉蹌蹌地朝我們跑過來，全身哆嗦，一句話也不說；他掃了我一眼，一把撲在戈爾曼寬闊的胸膛上。

　　轎夫抬起禦轎。王子出宮去了。

　　等他走了以後，阿弗盧艾拉聲音嘶啞，結結巴巴地說：「王子答應我們在宮裡的旅店住宿！」

第一篇　夜翼　第四章

　　王宮旅店的人當然不相信我們。

　　供王子的客人住宿的旅店在後宮的一個小花園裡，裡面生長著霜花和各類開花的蕨類植物。通常情況下，這兒住的都是宦官，偶爾有統治者團會的人，或者是特別重要的出差到羅馬搞研究的史學家，再就是非常高級的地球衛士來訪，研究戰略計畫。在這裡接待一個飛人已經夠不尋常的了，招待一個瞭望人根本就不太可能，而接待一個像戈爾曼這樣的無會人則簡直是不可理喻。所以，我們出現在旅店時，接待我們的侍從先是說我們在開玩笑，然後是憤怒，最後是訓斥：「滾開！」他們喊道，「人渣！無賴！」

　　阿弗盧艾拉一本正經地說：「王子准許我們住在這兒的，你們不能攆我們走。」

　　「走開！走開！」

　　一個斷齒侍從拿出一根神經警棍，朝戈爾曼臉上砸下來，嘴裡還不乾不淨地罵著他。戈爾曼揮手打掉了警棍，不顧疼痛，朝他的下腹踢去，疼得他彎下腰，撲通一聲撲倒在地，嘔吐起來。旋即，一群閹人從旅店裡面跑出來。戈爾曼抓起另一個侍從，扔進人群裡，嚇得他們不知所措。這時有人大聲嚷嚷起來，有人厲聲大罵，引起一個老記錄員的注意，他踱到門口，示意大家安靜下來，然後詢問我們是怎麼回事兒。聽阿弗盧艾拉講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以後，他說：「這很好辦呀。」他又轉過身，不屑地對一個侍從說道：「諮詢一下索引員，快！」

　　很快，事情就解決了，他們允許我們住下來。我們每人一個房間，但都是連在一起的。我從未見過這麼奢侈豪華的屋子，將來恐怕也不會再見到的。房間又高又寬，徑深很長。為了確保客人的隱私，客人從根據他的體溫伸縮的門進入房間。客人只消點一下頭，燈就打開了，因為懸掛在天花板球體上和鑲嵌在牆頂端的針狀燈是來自光明星球的生物，經過艱苦的訓練後可以照客人的要求打開或關閉。窗戶也是隨著客人的心思或隱或現，不用的時候，就藏在來自外太空的具備感知能力的薄紗橫幅後面，不僅起著裝飾的作用，也是一個監控器，隨時根據要求調節香氣。屋子裡配備有思維頭盔與記憶庫主控器。還有呼叫器，隨時召喚侍從、記錄員、索引員或者樂師等。當然，像我這樣卑微團會的人是不敢這樣使喚別人的，以免引起他們的憤怒，不過，我也用不著他們。

　　我沒問阿弗盧艾拉在禦轎裡發生了什麼事兒，讓我們受到如此好的待遇，但是，我能夠想像得到，戈爾曼也一樣，他壓在心頭的憤怒已經明明白白地表明，他心裡愛著我那臉色蒼白、嬌小苗條的小飛人。

　　我們安頓了下來。我將瞭望車放在窗戶旁邊，遮上薄紗，為下次瞭望作好了準備。我清洗乾淨身上的塵垢，牆上放出的音樂使我感到很放鬆。吃飯以後，阿弗盧艾拉進來了，她看上去精神煥發，輕鬆了不少。她坐在我旁邊，我們一塊兒聊了起來。戈爾曼幾個小時裡一直沒露面，也許是覺得這裡太不適合他，已經到別處找同會的伴兒去了。黎明時分，我和阿弗盧艾拉走過庭院裡的迴廊，爬上一個斜坡，去看黎明時分天上的星星，卻意外地發現戈爾曼也在那兒，旁邊是一個瘦削的人，圍著史學家的披肩，兩人正低聲地說著什麼。

　　戈爾曼朝我點點頭，說：「瞭望人，認識認識我的新朋友。」

　　那瘦子手指撥弄著披肩。「我是史學家巴茲爾，」他的聲音單薄，像從牆上剝落的壁畫一樣。「我來自巴黎，到這兒來研究羅馬的歷史，要待好幾年呢。」

　　「他可會講故事了，」戈爾曼說，「他是他們團會最有名的一個。

　　你們來的時候，他正在給我講研究過去的技巧呢。他們在第三紀元的地層裡打洞，然後用真空機提取泥土分子來研究古代地表層。」

　　「我們已經發現，」巴茲爾說，「羅馬帝國時代的地下墓穴，大掃蕩時代的碎石，還有第二紀元結束時期刻在白色金屬長條上的書籍。這些都要運到巴黎去檢驗、分類、解讀，然後歸回原處。你對過去的事情有興趣嗎，瞭望人？」

　　「有一點，」我微笑著說，「這個醜人的興趣更高。有時候我都懷疑他的真實身份了。你能辨別出一個偽裝成其他團會成員的史學家嗎？」

　　巴茲爾仔細打量著戈爾曼，看他那怪異的容貌，健壯的體格。

　　「他不是史學家會的，」他終於說道，「但他確實對考古很感興趣，已經問了我好多深奧的問題了。」

　　「比如說？」

　　「他想知道各個團會的起源，是誰進行基因手術，創造出了第一批純種的飛人？為什麼會有醜人？他們真的是受聖意詛咒的人嗎？」

　　「你都一一解答了嗎？」我問。

　　「我解答了一些，」巴茲爾說，「只有一些。」

　　「團會的起源是怎麼回事？」

　　「這是為了重建一個遭受失敗和解體的社會，使其再度具有意義。」史學家說，「在第二紀元末期，一切都處於動盪之中，誰也不知道自己在社會中的位置和目標。當時在地球上耀武揚威的外星人看不起地球人，認為他們全都是些無用之物。很有必要建立一個參照體系，來確定每個人的價值。於是，第一批團會出現了：統治者團會、宦官團會、商人團會、地主團會、小販團會、侍從團會，後來又出現了記錄員、樂師、小丑、搬運工團會，再後來，又發現需要索引員、瞭望人和地球衛士。在魔幻年代，出現了飛人和醜人，就增加了這兩個團會，再後來，是無會人團會、閹人團會，於是……」

　　「可是醜人顯然也是無會人呀！」阿弗盧艾拉說。

　　史學家這時才第一次看著她：「你是誰，孩子？」

　　「飛人會的阿弗盧艾拉。我和這個瞭望人和醜人一塊兒來的。」

　　巴茲爾說：「我剛才就一直在給他講，在早期時候，醜人是一個獨立的團會。然而在一千年前，這個團會被統治者團會的議會解散了，因為有一撮臭名昭著的醜人居然妄圖控制聖城耶路撒冷，從那以後，醜人被降為無會人，級別只在閹人之上。」

　　「我從未聽說過這些，」我說。

　　「你不是史學家，」巴茲爾矜持地說，「再現歷史是我們的技藝。」

　　「那當然，那當然。」

　　戈爾曼說：「現在我們有多少團會？」

　　巴茲爾有些猶豫，敷衍著說：「至少有一百個，我的朋友，有些很小，有些只是地方性的。我只關心最初出現以及稍後出現的團會，至於最近幾百年發生的事情，就是別的史學家的事兒了。我可以問問你嗎？」

　　「可以，」戈爾曼說，「反正只是閒聊。」

　　「你的好奇心很強，」史學家說。

　　「我覺得這個世界上的萬事萬物都非常有意思。難道這有罪嗎？」

　　「我只是覺得奇怪，」巴茲爾說，「無會人當中很少有人會考慮到這些問題。」

　　一個侍從出現了，神情怪怪的，既畏懼又有一絲不屑。他伏在阿弗盧艾拉面前，說：「王子已經回來了，要你馬上去宮裡陪他。」

　　阿弗盧艾拉露出恐懼的眼光，可是王子的命令是不可違抗的。

　　「我跟你一塊兒去嗎？」她問道。

　　「走吧。你得穿上長袍，撒上香水，他還希望你把翅膀張開去見他。」

　　阿弗盧艾拉點點頭，侍從領著她走了。

　　我們在斜坡上又待了一會兒。史學家巴茲爾給我們講了古羅馬的故事，我靜靜地聽著，戈爾曼則凝視著越來越黑的前方。終於，巴茲爾覺得喉嚨發乾，借機告退，一本正經地走了。沒過多久，在我們下面的院子裡，一扇門打開了，阿弗盧艾拉走了出來，走路的樣子根本不像個飛人，倒像個夢遊的巫師。她身披透明的長袍，裡面什麼也沒穿，柔弱的身子在星光下發出可怕的白光。她的翅膀已經展開，在黑暗中緩緩拍打著，猶如心臟的跳動一樣。一個侍從抓著她的雙肘：看來他們是在推著她朝宮裡去，好像那根本不是她本人，而只是個克隆的正在夢遊的阿弗盧艾拉。

　　「飛呀，阿弗盧艾拉，飛起來呀。」戈爾曼喊起來，「趁現在還有機會，快逃走！」

　　她進了宮裡的一個側門。

　　醜人看著我：「為了給我們找住的，她把自己賣給王子了。」

　　「好像是的。」

　　「我要砸爛那宮殿！」

　　「你愛她？」

　　「這你看得出來。」

　　「打消這個念頭吧，」我告誡他，「你是個很特別的人，但是飛人不屬於你，尤其是睡過王子的床的飛人。」

　　「她從我的懷裡跑到他那兒去了。」

　　我大吃一驚：「你跟她睡過？」

　　「不只一次，」他說，憂鬱地笑了，「興奮的時候，她的翅膀像暴風雨中的樹葉一樣狂舞。」

　　我緊緊地抓住斜坡上的欄杆，以免跌倒在院子裡去。頭上星星在旋轉，古老的月亮和它那兩顆慘白的衛星上下蹦竄。我驚呆了，但卻不知自己究竟為什麼如此激動。是憤怒戈爾曼居然敢破壞法規？還是表明我對阿弗盧艾拉父親般的感情是假的？抑或是妒嫉戈爾曼比我有膽量，敢於犯法，而我儘管也有那樣的念頭，卻從不敢付諸實踐？我說：「他們會為此燒掉你的大腦，切碎你的靈魂的。現在可好，我成了你的同謀了。」

　　「你說什麼？那王子想怎樣就怎樣？也不管是不是有人在他之前？我得把這事兒說出來。」

　　「夠了，夠了。」

　　「我們還會見到她嗎？」

　　「王子很快就會厭倦他的女人的。幾天後，也許就一晚上，他就會把她扔還給我們。那時，我們就得離開這兒了。」我嘆了一口氣，「不過至少我們還可以在這兒住幾晚。」

　　「到時你準備去哪兒？」

　　「在羅馬待一陣子。」

　　「就算是睡在街上？這裡看來確實不太需要瞭望人。」

　　「我會想辦法的，」我說，「然後我可能到巴黎去。」

　　「去向史學家學習？」

　　「去看巴黎。你呢？你想在羅馬得到什麼？」

　　「阿弗盧艾拉。」

　　「閉嘴！」

　　「好吧，」他說，笑容有些苦澀，「但是我要在這裡等她，等王子玩膩了。那時她就是我的了，我們會想法活下去的。無會人是足智多謀的，他們必須如此才能生存。也許我們會在羅馬找地方住一陣子，然後跟隨你去巴黎，如果你願意跟一個怪物和不忠的飛人一塊兒旅行的話。」

　　我聳聳肩：「到時再說吧。」

　　「以前你跟醜人同路過嗎？」

　　「不多，也不長久。」

　　「我真是榮幸，」他敲了敲欄杆，「別扔下我，瞭望人。我有理由想跟你在一起。」

　　「什麼理由？」

　　「我想看看當你的機器告訴你有外星人開始入侵地球時，你的表情會是什麼樣子的。」

　　我身子朝前彎下去，垂下肩膀。「那你會同我待很久很久的。」

　　「你不相信真的會有入侵？」

　　「會有這麼一天的，但不會很快。」

　　戈爾曼吃吃地笑了。「你錯了。其實已經有人入侵到這兒了。」

　　「你別拿我尋開心。」

　　「怎麼啦，瞭望人？你失去自己的信仰了？一千年以來，人人都知道：有個外星人種垂涎地球已久；按照條約的規定，地球是他們的，終有一天，他們會來接管地球的。這早在第二紀元末期就已經決定了。」

　　「這些我都知道，可我不是史學家。」我轉向戈爾曼，說了些我從未想到會說出來的話：「我傾聽星星作瞭望的年頭有你年齡的兩倍那麼久，醜人。這事兒常讓人覺得很沒意思。一個人的名字要是念上一萬遍，也會變得很空洞的。我每天都瞭望，而且很盡職。有時候，在黑沉沉的夜裡，我會想我的瞭望其實什麼用也沒有，我只是在浪費時間而已。儘管瞭望還是很有樂趣，但是也許確實沒什麼用處。」

　　他握住我的手腕。「這是你的肺腑之言吧，真沒想到。不過我的話你也會感到很意外的，堅守你的信仰吧，瞭望人，入侵就要來臨了！」

　　「你怎麼知道？」

　　「無會人一樣有他們自己的技藝。」

　　我感到很不安，說：「作無會人痛苦嗎？」

　　「人都會變得很順從的。況且無會人儘管地位低下，卻很自由。

　　我可以隨心所欲跟任何人講話。」

　　「我注意到了。」

　　「我可以遊歷四方，不用擔心食宿問題，哪怕吃腐爛的食物，住髒亂差的地方。可以隨便接近女人，讓那些禁令見鬼去吧。也許，正因為如此，我沒有因野心帶來的煩惱。」

　　「不想擺脫現在低下的地位？」

　　「從未想過。」

　　「你要是當個史學家，也許會更快樂。」

　　「我現在就很快樂。我能享受史學家的樂趣，卻不用承擔他們的責任。」

　　「你好不得意！」我叫了起來，「占無會人的便宜。」

　　「不這樣，一個人怎能承受聖意之重？」他看著宮裡。「卑微的人將挺直腰桿，有權有勢的將敗落。把我這話當做預言吧，瞭望人：今年夏天來臨之前，將會有那個好色的王子好受的。他搶走阿弗盧艾拉，我要挖出他的眼珠子！」

　　「你言重了。今晚你在幻想著造反吧。」

　　「這是預言。」

　　「你沒法接近他，」我說。轉念一想，我又很生自己的氣，居然把他的愚蠢當回事兒。我繼續說道：「再說了，為什麼責備他？王子們都這樣做。那女孩自己去的，該責備她才對。她可以拒絕的。」

　　「那樣的話，她要麼死，要麼失去翅膀。不，她沒有選擇的餘地。可我有！」醜人突然做了個嚇人的手勢，他伸出關節粗大、指甲長長的大拇指和食指，朝前方假想的眼睛戳去。「等著瞧，」他說，「你會看見這一天的！」

　　這時院子裡出現了兩個觀象人，他們支起自己的儀器，點燃蠟燭，查看明天的狀況。一股難聞的白煙味道沖進我的鼻孔。我不想再和這個醜人談下去了。

　　「天晚了，」我說，「我需要休息，得馬上瞭望了。」

　　「望仔細點兒，」戈爾曼告訴我。

第一篇　夜翼　第五章

　　當晚，我在房間裡進行了那天第四次也是最後一次瞭望，平生第一次發現情況有些異常。我說不清楚這種情況，只是一種模模糊糊的感覺，一種味道和聲音的混合體，一種接觸到一大群人的感覺。我倍感擔心，伏在儀器上觀測了很久，但最後還是沒有獲得更多的資訊。

　　之後我開始考慮我該怎麼辦。

　　瞭望人從小便接受訓練，要迅速發出警報，而且警報必須在他覺得地球受到威脅的時候發出。我現在應該報告地球衛士嗎？我經歷過四次警報，每次都是誤報；而每個因失誤造成不必要的忙亂的瞭望人，其地位都大受影響：一個將大腦貢獻給記憶庫，一個變成了閹人蒙受羞辱，一個砸爛自己的儀器，加入了無會人的行列，還有一個，徒勞地試圖繼續自己的老行當，卻發現自己受到所有同行的譏諷。我覺得嘲笑一個誤發警報的人沒道理，警報發得太快不是比不發好嗎？然而這是我們團會的規矩，我得遵守。

　　權衡再三，我認定自己沒有十分的把握發警報。

　　我又想起戈爾曼的暗示。也許我是受到他的影響，是他開玩笑說入侵馬上就要來臨了。

　　我不能發警報。我不敢因盲動而影響到自己的地位。我不相信我在情緒波動時的感覺。

　　我沒有發警報。

　　我有些激動，煩躁不安，關掉瞭望儀器後，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覺。

　　清晨我一覺醒來，就直奔窗前，以為會在街上發現入侵者。然而一切依舊：庭院裡彌漫著冬日灰濛濛的霧氣，睡眼矇矓的侍從驅趕著無精打采的閹人。我忐忑不安地進行了第一次瞭望，令我欣慰的是，再沒有頭天晚上那種奇怪的感覺，不過我一貫相信我的直覺在晚上比在白天靈敏。

　　吃過早飯，我走到院子裡。戈爾曼和阿弗盧艾拉都在那兒。她好像很疲倦、很失落，同王子過夜好像耗掉了她不少精力，但是我什麼也沒說。傲慢的戈爾曼低頭看著一面裝飾著軟體動物發光外殼的牆，對我說：「你的瞭望還好吧？」

　　「還好。」

　　「今天怎麼過？」

　　「去逛羅馬，」我說。「你要去嗎？阿弗盧艾拉？戈爾曼？」

　　「當然去，」他說，她微微點點頭；於是我們像遊客一樣，出門去參觀這座壯觀的城市。

　　戈爾曼儼然像個嚮導，給我們講解羅馬複雜的歷史，根本不像從未到過這裡的人。一路上，我們沿著彎彎曲曲的街道前行，每到一處，戈爾曼就像史學家一樣給我們解說。街上隨處可見有成千上萬年歷史的建築物。有第二紀元時期圓屋頂的發電站，羅馬圓形大劇場，在很久很久以前，人和野獸像叢林動物一樣在這裡爭鬥。在這座令人毛骨悚然的建築物廢墟上，戈爾曼給我們講述在遙遠的過去發生在這裡的血腥故事。「他們相互格鬥，」他說，「赤身裸體，有一大群觀眾。人赤手空拳挑戰他們稱之為獅子的野獸，這是一種長毛貓，長著大大的腦袋。當獅子倒在血泊中的時候，勝利者向羅馬王子請求赦免他的罪過，正是由於這種罪過，他才被送進這個鬥獸場。要是他的表現好，王子就做個手勢，他就獲得自由了。」戈爾曼還給我們示範那個手勢：大拇指朝上，快速朝右肩晃幾次。

　　「但是這個人要是表現出絲毫怯懦，或者獅子死得很壯烈，王子會做另外一個手勢，這個人就得被另一頭野獸咬死。」戈爾曼也給示範了這個手勢：手握成拳，朝上伸出中指，短促有力地朝上一舉。

　　「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阿弗盧艾拉問道，但是戈爾曼假裝沒聽見。

　　我們還看見建於第三紀元用來從地心吸取能量的一排聚變鐵塔，雖然現在已經鏽跡斑斑，但仍然在起作用。我們看見第二紀元時期的氣候調節塔破碎的殘樁，還是很高大的一根柱子，至少有二十個人那麼高。一座小山上，矗立著第一紀元殘留下來的大理石，像一叢叢冬日蒼白的死亡之花。進入內城，我們看見一排密集的防禦喇叭，隨時準備集聚聖意的力量，抵抗入侵者。在一個集市上，我們發現一些外星人同農民討價還價，買他們挖出來的古董碎片。

　　戈爾曼大步走過去，也買了一些。我們路過一個專為遠道而來的外星遊客開的肉鋪，在這裡可以買到從用生物到激情冰塊製成的任何東西。在特弗爾河邊的一家小餐館裡我們吃了午飯，無會人在這裡是享受不到什麼服務的。在戈爾曼的堅持下，我們吃了一堆軟軟的麵包似的東西，喝了一種酸酸的黃酒，都是地方特產。

　　然後我們穿過一條有拱頂的街道，裡面小攤販很多，叫賣著從外星運來的貨物，有價格昂貴的非洲小飾品，也有當地生產的便宜貨。出了這條街道，就是一個露天廣場，這裡有一個船形噴泉，後面有一段破破爛爛的石階，一直延伸到一片佈滿碎石和雜草的地方。戈爾曼招招手，我們鑽進這片昏暗的地方，很快就到了一座華麗的宮殿前，看上去像是第二紀元甚至第一紀元的建築，默默聳立在一座綠幽幽的小山坡上。

　　「據說這兒是世界的中心，」戈爾曼宣佈說，「在耶路撒冷也有一個叫世界中心的地方。地圖上這個地方有個標記。」

　　「地球是圓的，」阿弗盧艾拉問道，「哪兒來的中心？」

　　戈爾曼笑了。我們進到殿裡，在冷冷的黑暗中，豎立著一個鑲著寶石的大型地球儀，球裡面發出的光照亮了球體。

　　「這兒就是你們的世界，」戈爾曼鄭重其事地說。

　　「哇！」阿弗盧艾拉驚歎道，「什麼都有！這上面什麼都有呢！」

　　地球儀的工藝相當高超。陸地的輪廓和海拔都很諧調自然，海洋看上去就像清澈的水池，乾旱的沙漠使人一見就感到口渴，城市也顯得活力四射。我看見上面有各個大陸的板塊，歐洲、非洲、亞洲、大洋洲，還有寬闊的海洋，金色的陸地橋，就在不久以前，我歷盡千辛萬苦，步行從那橋上經過。阿弗盧艾拉沖上前，一會兒指著羅馬、埃及，一會兒指著耶路撒冷、巴黎。她輕輕拍打著印度北部的高山地區，溫柔地說：「我就是在這出生的，這裡常年積雪，山高得可以觸摸到月亮。這兒是飛人的王國。」她的手指往西面的遠東地區滑去，經過可怕的阿拉伯大沙漠，落在埃及上。「這是我飛過的地方，當然是在晚上。當我不再是小姑娘的時候，我們必須要飛，我就在這裡飛了。我曾經上百次地以為自己會死去。在這裡，沙漠裡，飛舞沙子鑽進我的喉嚨，還阻礙了我的飛行，我被摔倒在地，赤身裸體在炙熱的沙子上躺了好幾天。另一個飛人發現了我，他落下來，很是同情我，將我帶上天空。在空中，我恢復了體力，跟他一起飛到埃及。在飛越海洋的時候，他死了，儘管他還很年輕力壯，但是他的生命之火突然熄滅了，掉進海裡。我也跟著飛下去同他待在一起，海水在晚上都依然是滾燙滾燙的。我漂啊漂啊，早上，我看見活生生的石頭像樹一樣在水裡生長，他雙翅展開飄浮在水面上，各種顏色的魚類游過來，啄食他的肉，於是我離開了他，讓他在那裡安息。我飛上天空，一直飛到了埃及，一個人害怕極了，這時我碰見了你，瞭望人。」她羞怯地朝我微笑。「給我們指指你年輕時待過的地方吧，瞭望人。」

　　我突然感到膝蓋僵直，艱難地走到地球儀的另一邊。阿弗盧艾拉跟著我，戈爾曼留在後面，好像根本不感興趣。我指著從海洋上冒出來的兩個長條狀的島嶼地帶－－這是舊大陸最後的痕跡。

　　「在這裡，」我說，指著在西部我的老家所在的島嶼，「我是在這兒出生的。」

　　「這麼遠！」阿弗盧艾拉叫了起來。

　　「而且很久很久以前了，」我說，「有時候我覺得好像是在第二紀元中期。」

　　「不！那不可能！」但是她盯著我，似乎又覺得我可能真的有好幾千歲了。

　　我笑了，摸著她那光滑的臉頰。「我只是覺得是那樣而已，」我說。

　　「你什麼時候離開家鄉的？」

　　「有你年齡的兩倍大的時候，」我說，「我先是到了這兒。」我指著東部的群島。「在帕拉思作了十二年的瞭望人，接著聖意要我越過海洋到非洲去，於是我就去了。經過那些炎熱的國度，我一直到了埃及，並在那兒遇見了一個小飛人。」我沉默了，久久地望著曾經是我故鄉的島嶼，腦子裡浮現出一個年輕力壯的我，攀爬綠色的高山，暢遊冰冷的海洋，在海浪拍打著的白色沙灘邊進行瞭望，哪像現在這個樣子，憔悴衰弱。

　　我沉浸在對往事的追憶裡，阿弗盧艾拉已經離我而去，到戈爾曼身旁，說：「該你了。說說你從哪裡來的吧，醜人！」

　　戈爾曼聳聳肩。「那地方不在這上面。」

　　「不可能！」

　　「是嗎？」他反問道。

　　她不停地逼他說，但他還是躲開了。我們從側門回到羅馬的街道上。

　　我很累了，但是阿弗盧艾拉卻如饑似渴，巴不得一下午就把羅馬城逛完。我們又繼續走過迷宮般的街道，一路上經過了富麗堂皇的宦官們和商人居住區，一直延伸至地下墓穴的骯髒狹小的侍從和攤販居住區，小丑和樂師的聚居地，巫師推銷那些讓人半信半疑的店鋪。一個胖胖的女巫師請我們進去買他們在神遊狀態下獲得的真理。阿弗盧艾拉催促我們進去，但戈爾曼搖搖頭，我也付之一笑，繼續前行。現在我們處在城市中心附近的一個公園邊。羅馬市民在散步時都表現出非凡的活力，這在炎熱的埃及是很難見到的。我們加入了這個隊伍。

　　「看那兒！」阿弗盧艾拉喊道，「好亮啊！」

　　她指著一個巨大的發光弧形建築物，裡面存有一些古代羅馬遺留下來的東西；我手搭涼棚，放眼望去，發現裡面有一堵風化了的牆，還有一群人。戈爾曼說：「那就是『真理之口』。」

　　「什麼？」阿弗盧艾拉問道。

　　「走吧，去看看。」

　　有一隊人正朝裡走，我們跟在後面，很快就到了裡面的入口處。我們站在門檻上凝視著這片永恆的地方。我不明白為什麼這些個遺跡要受到這麼特殊的保護，我問戈爾曼，他的知識無比淵博，可與史學家比美。他回答說：「因為這裡是千真萬確之地，在這裡每個人說的話都是和事實完全吻合的。」

　　「我還是不明白，」阿弗盧艾拉說。

　　「在這裡撒謊是不可能的，」戈爾曼告訴她。「還能有什麼遺跡值得這樣保護？」他跨過入口處，這時門檻變暗了，我趕緊跟進，阿弗盧艾拉猶豫了，過了很久才跨進來。在門檻上又停頓了一下，好像是這連接外面的大千世界和裡面的小宇宙的交界處的風擋住了她的去路。

　　「真理之口」安置在一個隔間裡。標明界限的線一直延伸到這裡，一個神情嚴肅的索引員指揮著往神龕去的人流。沒多久我們三個就進去了，站在一個兇惡的怪物面前。這是一座浮雕，後面連著一堵斑駁的牆。怪物的嘴張得大大的，裡面是一個陰森黑暗的大洞。戈爾曼點點頭，查看著這怪物，似乎很高興發現它和自己想像的一模一樣。

　　「我們來幹嘛？」阿弗盧艾拉問道。

　　戈爾曼說：「瞭望人，把你的右手放進『真理之口』裡。」

　　我皺了皺眉頭，還是照辦了。

　　「現在，」戈爾曼說，「我們當中一個人提問，你必須回答。要是你不說真話，『真理之口』就會合上，切斷你的手。」

　　「不要！」阿弗盧艾拉叫起來。

　　我不安地看著這個包圍著我手腕的石頭嘴巴。瞭望人要是沒有了手無異於沒有一技之長的人。在第二紀元，人們還可以有比真手更靈巧的假手，但那個時代已經過去很久很久。現在這樣精密的東西在地球上很難買到了。

　　「這怎麼可能？」我問。

　　「聖意在這方面是尤其靈驗的，」戈爾曼答道。「它嚴格區分真與假。在這堵牆的後面躺著三個巫師，聖意就通過他們顯靈，他們三人就控制著『真理之口』。你害怕聖意嗎，瞭望人？」

　　「我怕我自己的嘴巴。」

　　「勇敢些。千萬不要在這堵牆面前撒謊。可別丟了一隻手。」

　　「開始吧，」我說，「誰來提問？」

　　「我來，」戈爾曼說。「告訴我，瞭望人：說真心話，你認為一輩子幹瞭望是明智之舉嗎？」

　　我沉默了很久，看著那張大嘴，苦苦思索。

　　終於，我說：「把一生都奉獻給為同類警戒也許是一個人最崇高的目標。」

　　「小心！」戈爾曼叫起來，警告我。

　　「我還沒說完呢，」我說。

　　「說下去。」

　　「但是如果警惕的敵人是假想的，那這輩子就算荒廢了；敵人並沒有來，卻為自己長期盡職盡責的瞭望而沾沾自喜，則是愚蠢的，有罪的。我這輩子算是浪費了。」

　　大嘴一動也沒動。

　　我取出手，盯著它，好像它剛剛從手腕上長出來似的。我突然感到一下子老了好幾個紀元。阿弗盧艾拉眼睛睜得大大的，雙手放在嘴唇上，似乎被我剛才的話驚呆了。我的話凝固在空氣裡，凝固在這座猙獰的神像面前。

　　「你很誠實，」戈爾曼說，「但不太愛惜自己。你對自己的評價太草率了，瞭望人。」

　　「我為了挽救我的手而說的實話，」我說。「你會讓我說謊嗎？」

　　他微微一笑，對阿弗盧艾拉說：「現在該你了。」

　　小飛人顯然很害怕，她走到大嘴面前，哆哆嗦嗦地把纖纖小手放到冰冷的石板上。我準備著隨時沖上去把她從惡魔的大嘴裡解救出來。

　　「誰來問她？」我問。

　　「我，」戈爾曼說。

　　阿弗盧艾拉衣服下面的翅膀微微動了動。她臉色蒼白，鼻孔一扇一扇的，上嘴唇磨著下嘴唇。她無力地靠在牆上，驚恐地盯著自己的手。房間外面的人望著我們，看不清他們的臉，但他們嚅動的嘴唇表明他們已經很不耐煩，我們已經在大嘴前待得太久了。可我們聽不見他們說什麼。這裡溫暖而潮濕，有股濃濃的黴味，像從一口老井裡散發出來的味道。

　　戈爾曼慢條斯理地說：「昨天晚上，你把自己的身體獻給了王子。在那之前，你答應你是屬於醜人戈爾曼的，儘管這種結合是法規所不容的。再往前，你是一個飛人的配偶，但他已經死了。你也可能還有別的男人，但我從沒聽說過，不過這和我要問的問題沒關係。告訴我，阿弗盧艾拉：這三個人當中是誰最讓你感到快樂，誰最能夠喚起你內心最深處的情感，你最願意選擇誰做你的配偶，如果你要選擇的話？」

　　我想抗議醜人一口氣問了三個問題，這不公平，他顯然占了便宜。可我還沒來得及開口，阿弗盧艾拉已經毫不猶豫地回答了，手深深地伸進大嘴裡：「王子給我的快樂是我以前從未體驗過的，但他冷漠殘酷，我瞧不起他；我最愛我的飛人，可他太虛弱，我不想配偶是個虛弱的人；而你，戈爾曼，儘管現在於我仍很陌生，我並不瞭解你的身體和靈魂，我們之間的鴻溝仍然存在，卻是我願意與之相伴未來的人。」

　　她把手從大嘴裡伸出來。

　　「說得好！」戈爾曼說，她的話顯然使他大受打擊，但同時也大受鼓舞。「情急之下，呃，你突然很有口才了。現在該我來試試運氣了。」

　　他走近大嘴。我說：「你已經接連問了兩個問題，要不一氣呵成，把第三個問題也問了算了？」

　　「不行，」他說。他用另一隻手作了個無所謂的手勢。「你們倆合計合計，合起來問個問題吧。」

　　阿弗盧艾拉和我商量了一下，她很快就想到了一個問題，我也剛好想問這個，就同意她去問了。

　　她說：「我們站在地球儀前面的時候，我叫你指指你的出生地，你卻說上面找不到，這很奇怪。現在告訴我：你是你所說的那樣，只是個周遊世界的醜人嗎？」

　　他回答道：「我不是。」

　　可以說，他的話只回答了問題的一半，還不夠不充分。他把手放在大嘴裡，繼續說道：「我不告訴你我的出生地，是因為我並非出生在地球上，而是在另一個星球上，但是我不能告訴你們。儘管我不好看，但並不是你們所謂的醜人，因為我是偽裝的，在我的國度裡，我是另一副模樣。我在這兒生活了十年。」

　　「你到地球上來有什麼目的？」我問道。

　　「我只消回答一個問題，」戈爾曼說，接著他又笑了。「不過我仍然回答你：我到地球上肩負著軍事偵察的重任，為我們的入侵做準備。你們已經為此瞭望了這麼久，並且都不相信有這麼一天了，但是這一切幾小時後就會降臨到你們頭上了。」

　　「謊言！」我怒吼起來，「一派謊言！」

　　戈爾曼大笑，手從大嘴裡伸回來，完好無缺，沒受到任何傷害。

第一篇　夜翼　第六章

　　我腦子裡一團亂麻，推著我的瞭望車匆匆離開了這個發光的球形建築物，猛然鑽進一條又黑又冷的街道。寒夜已經匆匆降臨；馬上就到九點，我又該瞭望了。

　　戈爾曼的嘲諷在我的腦子裡轟鳴。這一切都是他精心安排的：把我們誘到「真理之口」面前，讓我承認自己信仰的失落，讓阿弗盧艾拉也說了真心話，而殘忍的他自願說出的話卻是他無需隱瞞的，故意讓我傷心透頂。

　　難道那個「真理之口」是個騙局？戈爾曼真能撒了謊卻毫髮不損？」

　　有生以來我從未在不屬於自己的瞭望時間內瞭望過。此時的情況很糟糕，我等不到九點了。蹲在寒風凜冽的街上，我打開我的瞭望車，調節好儀器，像潛水夫一樣迅速進入瞭望狀態。

　　我擴展的意識向著星星怒吼。

　　我像天神一樣漫步在無盡的宇宙，感到太陽風的衝擊力，但我不是飛人，不會被它的力量擊垮的。我飛過這些憤怒的光粒子，進到太陽邊緣黑暗的地域。另一種壓力撲面而來。

　　前面有星際飛船。

　　這不是載著外星遊客到我們這個古老的世界上來觀光的遊船、也不是註過冊的商務運輸船、收集星際氣體的勺形船，更不是運行在雙曲線軌道上的補給船。

　　這是少見的外星軍事飛船，黑乎乎的，氣勢洶洶。我無法判斷數量，只知道它們正朝地球方向飛去，有很多燈，推動著前面的錐形偏斜能源器。這錐形體正是我以前感覺到過的，頭天晚上我也感覺到了，它通過我的儀器轟隆隆地進入我的大腦，像一個水晶立方體將我團團圍住，透過這個水晶體，它的應力結構一覽無餘，光芒四射。

　　這就是我瞭望了一輩子等待的東西。

　　我受過訓練，能夠感覺到它。我曾經祈禱過，希望永遠都不要感覺到它，後來，在空虛無聊之際，我又希望能感覺到它，再後來，我已經不太相信這回事兒了。托醜人戈爾曼的福，蹲在羅馬「真理之口」外面寒冷的大街上，我提前瞭望的時候，終於感覺到了。

　　訓練有素的瞭望人只要確信自己的判斷，就應立即中斷瞭望，馬上發出警報。我按慣例調換了一個又一個頻率，進行了全方位的觀測，仍然感覺得到那種迅猛無比地朝地球進發的巨大力量。

　　要麼是我看花了眼，要麼就是入侵真的到了。然而我卻無法從瞭望狀態中擺脫出來發警報。

　　我戀戀不捨地逗留在那裡，檢索感覺資料，撫弄著儀器，終於重新樹立了信心。我暗暗地警告自己，我在浪費寶貴的時間，我的職責就是要從這種拿命運開玩笑的可恥狀態中擺脫出來，馬上通知地球衛士。

　　終於，我掙脫瞭望狀態的束縛，回到我守衛的世界。

　　阿弗盧艾拉正在我身旁，咬著手指，一臉茫然驚慌、六神無主的樣子。

　　「瞭望人，瞭望人，你聽見我了嗎？怎麼啦？有什麼情況嗎？」

　　「外星入侵來了，」我說，「我瞭望多久了？」

　　「半分鐘吧。我不知道。你閉著眼睛，我以為你死了呢。」

　　「戈爾曼說的是真的！入侵馬上就到了。現在他在哪兒？去哪兒了？」

　　「我們從大嘴那裡出來後他就不見了，」阿弗盧艾拉低聲說。

　　「瞭望人，我嚇壞了，好像天都塌下來了。我得飛走了，我現在不能待在這兒。」

　　「等等，」我說，想抓住她，但沒抓住她的手臂。「現在別走。

　　我得先發警報，然後……」

　　但是她已經開始脫去外衣，裸露出上半身，單薄的身子在夜光中泛著微光。旁邊來來往往的人群全然不知道即將發生的事情。我想讓阿弗盧艾拉留在我身邊，可我不能再耽擱時間了。於是我轉過身，回到瞭望車旁。

　　像在夢中一樣，一個因長久的期待而產生的夢，我的手伸向那個我從未用過的按鈕，它將把警報傳送給地球衛士。

　　已經有人發出警報了嗎？有人跟我一樣感覺到了威脅，卻不像我這樣疑惑彷徨，已然發出警報了嗎？沒有，沒有。真那樣的話，我這會兒該聽到羅馬上空響起刺耳的警報聲了。

　　我的手觸摸到按鈕了，但我瞥見了阿弗盧艾拉，已經除掉身上的累贅，跪在地上祈禱，讓柔弱的翅膀充滿力量。她很快就要飛到空中，我就抓不住她了。

　　我急忙發出警報。

　　突然間，我意識到一個高大的身影大步朝我們走來。是戈爾曼，我想；我從儀器上直起身，雙手逕自朝他伸去；我想緊緊把他揪住。然而來人不是戈爾曼，而是一個殷勤的圓臉侍從。他對阿弗盧艾拉說：「別著急，飛人，羅馬王子讓我把你帶到他那兒去。」

　　他一把抓住她，她試圖掙脫，胸部一起一伏的，眼睛怒視著侍從。

　　「放開我！我要飛！」

　　「這是羅馬王子的命令，」侍從說，把她箍在自己粗壯的臂彎裡。

　　「今晚羅馬王子另有要事，」我說，「不需要她了。」

　　這時，羅馬上空響起了警報聲。

　　侍從放開了阿弗盧艾拉，嘴巴一張一合卻什麼也沒說出來；他做了個聖意保佑的手勢；朝空中望了望，咕咕噥噥地說：「警報！

　　誰發的？是你嗎，老頭兒？」

　　大街上的人們立即狂奔起來。

　　阿弗盧艾拉赤腳跑過我身旁，翅膀半開著，消失在人群裡。在令人毛骨悚然的警報聲裡，公共喇叭開始一遍又一遍地播送防衛和安全指示。一個臉頰上有地球衛士標記的瘦高個子朝我沖過來，嘴裡亂喊一氣，然後又繼續跑到街上去了。整個世界好像都亂了套。

　　只有我一點都不驚慌，仰望著天空，還真有點希望看見入侵者黑色的飛船在羅馬城的高塔上面盤旋。

　　「戈爾曼？」我喊道，「阿弗盧艾拉？」

　　我成孤家寡人了。

　　我突然感到一陣怪怪的空虛。警報已經發出，入侵者已經在路上，我再沒什麼事兒可幹了。現在真的是不需要瞭望人了。我戀戀不捨地撫摸著我的破車，這麼多年它一直跟著我。我的手指滑過那些斑斑駁駁、坑坑窪窪的儀器；然後，我轉過身，扔下瞭望車，獨自一人走在昏暗的大街上，感到一身輕鬆。我在實現生命的價值的同時也失去了生活的意義。周圍是一片混亂。

第一篇　夜翼　第七章

　　據說地球人與外星人決戰的時候，所有的團會都要動員起來，惟獨瞭望人例外。我們守衛地球這麼久，在戰鬥中卻沒我們的份兒。我們在發出真正的警報後就算解體，現在輪到地球衛士顯示威力的時候了。他們已經為這場戰爭準備了整整半個紀元的時間，現在還能有什麼任務？還能幹什麼？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回到王宮旅店，等待危機的結束。想找到阿弗盧艾拉是沒希望了。真不該讓她跑掉，我後悔得直揍自己。那時她光著身子，沒人保護，在亂糟糟的人群裡，她會去哪兒？誰會保護她？一個慌慌忙忙的瞭望人，推著瞭望車，差點撞上我。「小心點！」我很生氣地說。他抬頭看我，氣喘吁吁，一臉驚愕。「是真的嗎？」他問，「那警報？」

　　「你沒聽見？」

　　「可那會是真的嗎？」

　　我指指他的車。「你知道怎麼證實。」

　　「他們說發出警報的人是個酒瘋子，一個昨天被瞭望人旅店拒絕的老混蛋。」

　　「也許是吧，」我承認。

　　「可是要是警報是真的！……」

　　我笑了笑，說：「那樣的話，我們現在全都可以休息了。祝你愉快，瞭望人。」

　　「你的車！你的車呢？」他沖我喊道。

　　可我已經走過他，朝著一根古羅馬遺留下來的巨大的石柱走去。

　　石柱上的浮雕記錄著發生在古羅馬的事情：戰爭與勝利的情形，來自外國的征服者行進在羅馬大街上被征服的人群中，得勝的雄鷹們在慶祝帝國的偉大。我異常平靜地站在這根石柱前，對上面精美的雕刻讚歎不已。這時，一個人慌慌張張地朝我跑過來，我認出那是史學家巴茲爾。我跟他打招呼，說：「你來得可真是時候！

　　給我講講這些圖像吧。它們可真迷人，我很好奇。」

　　「你瘋了嗎？沒聽見警報在響？」

　　「是我發的警報，史學家。」

　　「那快逃跑呀！入侵者來了！我們必須戰鬥！」

　　「可我不必，巴茲爾。如今我的使命完成了。給我講講這些圖像吧。這些戰敗的國王，這些落敗的皇帝。像你這樣年紀的人不用去戰鬥吧。」

　　「現在是全民動員！」

　　「瞭望人除外，」我說，「等一等，我現在想瞭解我們的過去了。

　　戈爾曼不見了，你來給我講講這些歷史上的故事吧。」

　　巴茲爾頭搖得像撥浪鼓，圍著我轉了幾圈，準備開溜。我朝他沖過去，欲抓住他枯瘦的手臂，不讓他跑開，可是他仍然避開了我，撒腿就跑，旋即就不見了人影，只剩下黑色的披肩抓在我手裡。我聳聳肩，查看著這意外獲得的披肩。這是一條用泛光的金屬線編織成的披肩，圖案細膩，明亮刺眼：好像根本看不見編織的線，但是它們偶爾又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突然冒出來，猶如世襲王朝在遙遠偏僻的城市復興一樣。披肩的做工非常精美。我很隨意地將披肩圍在肩膀上。

　　我繼續前行。

　　早些時候，我的雙腿還打顫，現在竟然健步如飛。我精神煥發，穿過亂哄哄的城市，沒費什麼功夫就知道該怎麼走了。我要到河的那邊去，要在特弗爾河那邊去找羅馬王子的宮殿。現在夜色更濃了，因為動員令一下，許多燈都熄滅了，這樣就不怕什麼搜查；偶爾上空會傳來一聲沉悶的轟隆隆聲，那是防護彈爆炸，照亮了夜空。街上已經沒有多少行人，警報仍然響個不停。各個屋頂上，防衛裝置已經準備好；我聽見驅逐器預熱時發出的嘟嘟聲，看見蜘蛛腿般細長的膨脹輸油管從一個塔晃到另一個塔，以便連成一個整體，達到最大的輸油量。現在我完全確信入侵真的來了。我自己的儀器也許會有偏差，但要不是另外幾百個瞭望人的發現證實了我最先發出的警報，不會有現在這個樣子的全民動員的。

　　在王宮附近，兩個史學家上氣不接下氣地朝我跑過來，披肩都散了。他們朝我喊著什麼。這是他們團會的專用語言，我聽不懂，但我終於想起來了，我披著巴茲爾的披肩呢。我無法回答他們，他們撲到我身上來，嘴裡仍然嚷個不停；終於他們用普通語言說話了：「你怎麼搞的？快回到你的位子上去！我們得作記錄！得作評論！我們必須觀察！」

　　「你認錯人了，」我溫和地說。「我只是替你們的兄弟巴茲爾保管這條披肩。這會兒沒有我工作的地方。」

　　「你是瞭望人？！」他們異口同聲地叫了起來，接著便輪流罵了一聲，又跑了。我大笑，進入宮殿。

　　宮殿的大門敞開著。先前守在外面入口處的閹人不見了，還有那兩個站在門裡面的索引員也不見了。露天大廣場上的乞丐們爭相往裡面擠。這可激怒了那些持有世襲特許狀一直待在這兒的乞丐們，他們拼命把湧進來的人朝外面趕，瘸腿兒的揮舞著拐杖當大棒使，瞎了眼睛的也一陣亂打，溫順點的懺悔者武器也不少，從小柄劍到音速手槍，應有盡有。我遠遠地避開這丟臉的場面，鑽進偏殿，朝禮拜堂裡張望，看見不少朝聖者正在祈求聖意的保佑，絕望的傳信員則祈望得到神的指示，知道即將到來的衝突會有什麼樣的結果。

　　突然，傳來一陣喇叭聲，緊接著便是一陣叫喊：「讓開！讓開！」

　　一隊強壯的侍從進入殿裡，急匆匆地大踏步朝後殿王子的寢宮跑去。有個人被幾個侍從挾持著，使勁掙扎，又踢又蹬，背上是半開的翅膀：阿弗盧艾拉！我叫了起來，可是我的聲音被淹沒在嘈雜的人群裡，我也無法靠近她，被侍從狠狠地推到了一邊。侍從們消失在王子寢宮裡。我最後瞥見了阿弗盧艾拉一眼，可憐的小飛人臉色蒼白，在高大的侍從手裡，她顯得特別嬌小，然後她就又從我眼前消失了。

　　我一把抓住一個語無倫次，跟在侍從後面不知該怎麼辦的閹人。

　　「那個飛人！怎麼抓到這兒來了？」

　　「哈－－他－－他們－－」

　　「快說呀！」

　　「王子－－她的女人－－戰車裡……他－－他－－他們－－入侵者－－」

　　我推開這個沒用的傢伙，朝後殿奔去。一堵有十個我那麼高的黃銅牆擋住了我的去路。我砰砰地砸著牆壁。「阿弗盧艾拉！」我高喊著。「阿－－弗－－盧－－艾拉－－！」

　　沒有人來推我，也沒人來讓我進去。沒人理睬我。宮殿西門的喧鬧現在又發展到中殿和走廊上了。衣衫襤褸的乞丐們蜂擁而至，我急忙拐過一個彎，穿過一道側門。

　　我駐足猶豫了，現在我正在通往王宮旅店的院子裡。空中突然出現奇怪的閃電，我以為是羅馬的防禦裝置發出的，一種防止城市受攻擊的電波。但很快我就意識到這是入侵者真正到來的標誌。

　　星際飛船在天空發出耀眼的光芒。

　　我在瞭望中發現他們的時候，他們在茫茫夜空裡顯得黑乎乎的，可是現在，他們閃耀著太陽的光芒。堅硬明亮的飛船像寶石一般，把夜空裝扮得格外漂亮。它們一艘挨著一艘，從東方一直綿延到西方，密佈蒼穹。當它們突然同時彙聚在一起時，我似乎聽見一隻看不見的樂隊奏響的交響樂，宣告著地球征服者們的到來。

　　我不知道有多少飛船，這些飛船離我有多高，甚至不知道它們的外形像什麼。我只知道就在一瞬間，它們就像君王一樣駕臨了，而我如果是地球衛士，看到這情景，肯定立即就打退堂鼓了。

　　五顏六色的光線橫過夜空，戰鬥打響了。我不懂我們的衛士用的是什麼樣的戰術，更不懂外星人的戰術。他們是來接管我們這個歷史悠久，但日漸衰微的星球的。我深感恥辱，因為我不僅沒有參與戰鬥的感覺，還超然於外，似乎這一切與我無關。我是多麼希望阿弗盧艾拉在我身旁，可惜她這會兒卻在王宮深處，不知被藏到了什麼地方。哪怕是戈爾曼待在我身旁，我也會感到要好受一些，這個醜人戈爾曼，間諜戈爾曼，我們的叛徒怪物戈爾曼。

　　又響起洪亮的開路聲：「羅馬王子駕到！讓開！為保衛家園，羅馬王子率領地球衛士出戰！」

　　從宮裡出來一輛閃亮的戰車，狀如淚珠，明亮的車頂上有一塊透明的擋板，這樣老百姓看到自己的領袖，就會信心百倍。駕車的是高傲的羅馬王子，坐得筆挺，冷酷年輕的臉上表情極為嚴峻；旁邊，是瘦小的飛人阿弗盧艾拉，穿戴得像個皇后，看上去恍恍忽忽的。

　　王子的戰車朝空中飛去，消失在黑暗中。我好像看見緊接著又出現了另一輛戰車，接著王子又出現了，兩輛車不停地轉圈圈，看樣子是打起來了。只見藍色的火花飛濺，看不見戰車的影子，不久，戰車沖得又高又遠，消失在遠處羅馬的小山後面。

　　現在地球上到處都是這樣的戰鬥嗎？巴黎也告急嗎？還有聖城耶路撒冷，甚至沉睡的舊大陸島嶼？星際飛船在地球上空四處盤旋嗎？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這兒發生在羅馬上空的事情，而且即便是在這裡，我也不知道這一切到底是怎樣進行著的。有時候，空中一陣閃亮，我看見飛人組成的軍隊飛過夜空，接著便又是黑暗，好像一層天鵝絨裹屍布降落下來，覆蓋了整座城市。我看見我們偉大的防禦武器不停地爆炸起火，從塔頂上掉下來；而外星船卻紋絲不動，毫髮未損。我所在的院子冷冷清清的，但是我聽到遠處傳來的聲音，充滿了恐懼和不祥之兆，從那尖細的調子來看，可能是小鳥在尖叫。偶爾又轟隆一聲，震得地動山搖。一排巫師被驅趕著從我身旁經過；宮殿前面的露天大廣場上一隊小丑打開一種閃閃發光的軍用網；突然一道閃電劃過夜空，我看見三個史學家正坐在飛盤上，忙不迭地記錄著正在發生的一切。我又覺得王子的戰車好像又回來了，飛過夜空，後面緊跟著隨從。「阿弗盧艾拉，」我低喊道，這時兩道光束又不見了。外星戰船正在派遣軍隊出來嗎？這些來勢兇猛的大傢伙盤旋在發光的軌道上，是要到地球上著陸嗎？王子為什麼要把阿弗盧艾拉抓走？戈爾曼在哪兒？我們的地球衛士正在幹什麼？這些外星戰船為什麼不在空中爆炸掉下來？這是一個漫漫長夜，我佇立在庭院裡古老的鵝卵石上，觀看著這場宇宙大戰，腦子裡滿是疑問。

　　黎明時分到了。淡淡的晨光在塔頂上形成圓圓的光環。我揉了揉眼睛，意識到自己可能站著睡著了，不禁暗想，說不定我可以去申請加入巫師團會呢。我伸手摸摸肩上的披肩，琢磨著它是怎麼到我的手裡的，我也想起來了。

　　我朝天空望去。

　　外星飛船已經不見了，只剩下平日司空見慣、灰茫茫的天空，夾雜著噴薄欲出的粉紅色。我突然想起了什麼，四處搜尋我的瞭望車，立即又回過神來，我已經不用瞭望了。在這種情況下，我尤其感到空虛無比。

　　戰鬥結束了嗎？敵人被擊退了嗎？入侵者的飛船是否在空中爆炸燒成了灰燼，墜落在羅馬城外？四周靜悄悄的，再也聽不到那天外交響樂。在這種怪異的寧靜中，傳來另一種聲音，那是轟隆隆的像大車軋過羅馬街道的聲音。

　　看不見的樂師奏出最後一個音符，沉重而低緩，餘音顫顫微微，好像一霎那每根弦都斷了。

　　喇叭裡傳出平靜的話語。

　　「羅馬淪陷了。羅馬淪陷了。」

第一篇　夜翼　第八章

　　王宮的旅店裡杳無人煙。閹人和侍從們都逃跑了，地球衛士，宦官，統治者們恐怕都已經在戰鬥中光榮捐軀了。史學家巴茲爾，連同他的同行們，也不知去向。我回到房間，洗漱一番，清醒清醒腦袋，然後吃了點兒東西，收拾好簡單的行李，向我只享受了一個晚上的奢華揮手作別。很遺憾我在羅馬待的時間太短了，好在我有戈爾曼這個優秀的嚮導，使我獲益匪淺。

　　現在我準備動身離開羅馬。

　　留在羅馬不太明智。房間裡的思維頭盔對我的請求沒有回應，這下我不知道我們的失敗有多嚴重了，但有一點很明確，羅馬已經易主了，我希望儘快離開這裡。我考慮去耶路撒冷，這是那個高個子史學家在我們進城時給我的建議，但轉念一想，我還是選擇了西去的路線，到巴黎去，一來路近，二來史學家的總部就設在那裡。

　　我以前的職業已經不存在了，在地球被征服的第一個早晨，我突然產生了強烈的去找史學家的念頭，我要向他們請教我們星球燦爛的歷史。

　　中午時分，我離開了旅店。我先去了殿裡，大門還敞開著，裡面橫七豎八躺滿了乞丐，有的昏迷不醒，有的還在睡覺，有的則已經死了，從他們的樣子來看，他們是在驚恐和狂亂中相互殘殺致死的。小禮拜堂裡，一個索引員沮喪地蹲在頭骨詢問器旁邊，我一走進去，他就說：「沒有用。大腦根本沒有回應。」

　　「羅馬王子怎麼樣了？」

　　「死了。入侵者在空中打中了他。」

　　「他旁邊有個飛人。你知道她怎麼樣了嗎？」

　　「不知道。說不定也死了吧。」

　　「那羅馬城呢？」

　　「淪陷了。到處都是入侵者。」

　　「大屠殺？」

　　「連搶劫的都沒有，」索引員說，「他們非常和善。他們只是接管我們。」

　　「只是在羅馬，還是哪兒都一樣？」

　　索引員聳聳肩，開始有節奏地來回晃動，我撇下他，繼續朝宮裡走去。王子的寢宮居然沒人把守，我逕自入內，裡面奢侈豪華的懸掛物、帷帳、陳設品和傢俱使我驚訝不已。我從一個房間轉到另一個房間，最後到了王子的臥室，床單是用一種外星雙貝殼類的肌肉織成的，兩張貝殼大開，像在打哈欠，床單的質地非常柔軟，我撫摸著，想到王子就曾經睡在這上面，還有阿弗盧艾拉，要是我還年輕，一定會淚流滿面的。

　　我離開宮殿，慢慢穿過廣場，開始了巴黎之旅。

　　這時，我第一次瞥見了我們的征服者。一輛外星人的車子開到廣場邊，走出十來個人。他們還可以算是人，個子又高又寬，胸膛厚厚的，就像戈爾曼，只有他們那奇長的手臂表明他們來自外星球。他們的皮膚很怪，要是我能夠走近他們一點，我會發現他們的眼睛、鼻子、嘴唇根本不是人類的樣子。他們沒注意到我，大步穿過廣場，顯得很好奇，他們輕快的步伐立即使我想起了戈爾曼走路的樣子。他們進入了宮殿，沒有大搖大擺、咄咄逼人的架勢。

　　又是來觀光的。羅馬又一次向外星來客展示了她永恆的魅力。

　　我沒理會我們的新主人，繼續朝羅馬郊外走去。我的心裡猶如嚴冬，一片淒涼。我不知道：我是為羅馬的淪陷而難過，還是為失去了阿弗盧艾拉而悲哀？抑或是現在連續三次沒進行瞭望了，而我已經像是上了癮，無法擺脫脫癮的痛苦？我覺得這些都是使我痛苦的原因，特別是最後一點。

　　路上看不見一個進城的人，也許是害怕羅馬的新主人而藏起來了。偶爾有幾輛外星人的車子從我身旁駛過，但是沒人找我的麻煩。傍晚時分，我到了西門，城門沒有關，看得見外面的小山，山上滿是參天大樹。出了城門，我發現不遠處有個朝聖者，也正慢吞吞地朝城外走去。

　　我很快就趕上了他。

　　他走得踉踉蹌蹌的，我頗感奇怪，因為儘管他穿著厚厚的褐色長袍，仍然可以看得出他是個健壯的年輕人，寬寬的肩膀，筆挺的腰板，可他走路時猶猶豫豫、顫顫微微的樣子卻像個老頭兒。與他並肩行進時，我抬頭望了望他的面罩，明白是怎麼回事兒了：原來在朝聖者戴的古銅色面罩上有一個附加的反射器，就是用來提醒盲人避開障礙物和危險物的那種反射器。他感覺到有人在他旁邊，說道：「我是個瞎子，請別找我的麻煩。」

　　這可不是一個朝聖者的聲音，有力、嚴厲而傲慢。

　　我回答說：「我不會找任何人的麻煩。我是個瞭望人，我們的職業昨天晚上就終結了。」

　　「很多職業都在昨晚終結了，瞭望人。」

　　「但是朝聖者不會。」

　　「對，」他說，「朝聖者不會終結的。」

　　「你要去哪裡？」

　　「離開羅馬。」

　　「沒有明確的目的地？」

　　「沒有，」朝聖者說，「我沒有目標，我將四處飄泊。」

　　「也許我們可以一塊兒飄泊，」我說，因為據說與朝聖者結伴而行將會有好運，再說，沒了阿弗盧艾拉和戈爾曼，我也只有獨自旅行了。「我要去巴黎，你願意去嗎？」

　　「別的地方也可以呀，」他苦澀地說，「好吧，我跟你一塊兒去巴黎。可是一個瞭望人能在巴黎幹什麼？」

　　「瞭望人到哪兒都沒用。我到巴黎是想給史學家當學徒。」

　　「噢……」他說，「我也是史學家團會的，但只是名譽會員。」

　　「地球淪陷了，我想更多地瞭解地球輝煌的歷史。」

　　「你是說整個地球都淪陷了，而不僅僅是羅馬？」

　　「我想是這樣，」我說。

　　「噢－－，」他說，「噢－－！」

　　他沒再說什麼，我們繼續前行。我把手臂伸給他，他再不跌跌撞撞的了，而是邁著年輕人輕快的步伐。有時候，他也咕噥一聲，或是嘆口氣。我問他朝聖者團會的情況，他不是顧左右而言他，就是根本不吭聲。我們行了一個小時以後，到了森林地帶，他突然說：「這面罩弄疼我了，幫我正一正好嗎？」

　　他邊說就邊把面罩取下來了，我驚訝得屏住了呼吸，因為朝聖者是不允許現出自己的臉的。難道他忘了我不是瞎子？取掉面罩後，他說：「你不會喜歡這張臉的。」

　　古銅色的格子面罩從他前額上滑落下來，我最先看見的是一雙剛剛弄瞎的眼睛，那麼大的窟窿不可能是外科手術刀給剜的，只可能是手指給挖的。接著是尖尖的帝王的鼻子，最後是羅馬王子特有的緊繃的嘴唇。

　　「陛下！」我不禁叫了起來。

　　他的臉頰上還有血流的殘跡，眼睛窟窿周圍敷有藥膏。我想，他其實一點兒都不痛，因為這綠綠的藥膏幫他止了痛，倒是我突然感到陣陣心痛。

　　「別再叫我什麼陛下了，」他說。「幫我弄弄這個面罩！」他哆哆嗦嗦地把面罩遞給我。「罩沿可能給撐大了，死死地壓住我的臉頰。

　　這兒－－這兒－－」

　　我很快就幫他調好了，以免再看見他那張可怕的臉。

　　他重新戴好面罩。「我現在是朝聖者。要是你願意，別理我好了，瞭望人。要不就幫我到巴黎去；要是有朝一日我恢復王位，我不會虧待你的。」

　　「我不會不理你的，」我告訴他。

　　我們默默地繼續前進。我不知道該怎麼跟這樣一個人說話。巴黎之旅將是枯燥乏味的了，我現在成了他的嚮導。我想起了戈爾曼，他真的實現了自己的誓言。我也想起了阿弗盧艾拉，不止一百次我都差點問這個落難的王子，他的妃子飛人昨晚怎麼樣了，但我終究還是沒有問得出來。

　　黃昏來臨了，但是金紅的太陽仍然懸掛在西邊，照耀著我們。

　　突然，一個陰影從我們頭頂上飛過，我突然停下來，喉嚨裡發出一聲很驚訝的聲音。

　　阿弗盧艾拉在空中翱翔，她的皮膚反射出夕陽的五顏六色，翅膀展到最大限度了，映射出七彩光芒。她現在的高度有一百個人那高，而且還在上升，而我對她而言，不過是樹叢中的一個小點。

　　「怎麼啦？」王子問道，「你看見什麼了？」

　　「沒什麼。」

　　「告訴我你看見了什麼！」

　　我不能欺騙他。「我看見了一個飛人，陛下。一個很苗條的小姑娘，飛得很高。」

　　「那現在一定已經是晚上了。」

　　「不，」我說，「太陽還在地平線上呢。」

　　「這怎麼可能？她只有夜翼。現在飛太陽風會把她給摔回地上的。」

　　我欲言又止。我不能給他解釋說阿弗盧艾拉是怎樣在白天飛的，儘管她只有夜翼。更不能跟他說，飛人旁邊還有入侵者戈爾曼，儘管他沒有翅膀，卻飛得很輕鬆，手臂搭在她瘦弱的肩膀上支著她，幫助她平衡身體，抵制太陽風的壓力。我不能說他的仇敵此時正和他最後一個妃子一起在空中飛翔。

　　「是真的嗎？」他又問道，「她白天飛得怎麼樣？」

　　「我不知道，」我說，「我覺得是個迷。如今我弄不懂的事情真是太多了。」

　　他又沉默不語了。我多想大聲呼喚阿弗盧艾拉，可是我知道她是不可能聽見我的。我領著瞎了眼的羅馬王子，朝夕陽走去，朝巴黎走去。阿弗盧艾拉和戈爾曼的身影在殘陽中清晰可見，終於，他們越飛越遠，消失在我的視野裡。

第二篇　在史學家團會裡　第一章

　　與一個落難的王子同行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兒。他的眼睛雖沒了，卻傲慢依舊；變成瞎子並沒有使他變得謙恭起來；他雖穿著朝聖者的長袍，戴著朝聖者的面罩，卻絲毫沒有朝聖者的虔誠之心和仁慈之義。在面罩後面的他依然覺得自己是羅馬王子。

　　我們在早春時節朝巴黎進發。我儼然成了他宮裡的僕人，給他引路，他命令我給他講我的故事逗他樂，給他解悶。作為回報，我卻什麼都沒有得到，他只說我將會餐餐有飯吃。沒有人會拒絕給朝聖者飯吃的。我們每到一個村莊，都會在旅店歇腳，這時總有人給他飯吃，而我作為他的同伴，自然也有人送飯給我。有一次，他犯了個錯誤，傲慢地對旅店老闆說：「別忘了也給我的僕人飯吃！」瞎子王子當然看不見老闆那一臉驚愕的樣子－－朝聖者怎麼會有僕人？但是，我朝老闆笑了笑，眨了眨眼睛，拍拍額頭，他懂了，二話沒說就給我們兩人送來了飯菜。隨後，我跟王子說起這事兒，從那以後，他就改稱我為同伴了，但我知道，在他心裡，我就是他的僕人。

　　一路上天氣還不錯。十二月一過，歐洲就轉暖了。路旁纖細的楊柳枝和白楊樹都冒出了嫩芽，不過羅馬城外路上種的樹，大多是繁榮的第二紀元時期從外星移植來的，歐洲大陸的嚴寒對這些帶藍色邊緣的葉子來說不足掛齒。鳥兒也結束了它們在非洲的日子飄洋過海飛回來了。它們在空中激動地邊飛邊唱，嘰嘰喳喳地談論著地球主人的變更。「它們在嘲笑我，」一天早上，王子說：「它們朝我唱歌，向我挑釁，藐視我看不見它們的光明生活。」

　　唉，他又感到不舒服了，這也情有可原。畢竟他曾經擁有那麼多美好的東西，卻轉瞬間煙消雲散，他懷念的東西實在太多了。對我來說，地球的淪陷無非意味著舊習慣的結束，其餘的一切依舊：不必再瞭望了，但我仍然孤獨地在地球上四處飄泊，雖然現在還算有個伴兒。

　　我不知道王子是否明白自己是為什麼變成瞎子的。我不知道戈爾曼在他們取得勝利的時候是否向他說明是亙古不變的為女人爭風吃醋的老傳統讓他付出了失去雙眼的代價。

　　「你搶走了阿弗盧艾拉，」戈爾曼可能這樣說，「你看見一個小飛人，以為可以玩玩兒她。於是你說，過來，小妞兒，到我的床上來。根本不把她當人看，不想想她可能更喜歡別人，只知道自己是羅馬王子，可以為所欲為。看著，王子！」

　　……於是，他那指甲留得長長的手指像刀叉一樣迅速地……

　　可我不敢問。我仍然對這個落難的君王心存敬畏。不，我不能刺探他的隱私，不能像對待一個普通同伴一樣引他談論自己的不幸遭遇。我只是在他跟我說話時才說話，他命令我說話我才開口，其餘時間，我一言不發，像老老實實站在君王面前的平民一樣。

　　我們每天的遭遇都告訴我們王子再不是王權在握的人了。

　　入侵者就在我們頭頂上飛行，有時候在飛行器裡或戰車裡，有時候則是單獨飛行。空中很擁擠，他們正在對地球進行調查統計。

　　他們小小的影子從我們身上掠過。我抬頭望望我們的新主人，奇怪的是，一點都不恨他們，只覺得鬆了口氣，地球終於解除了漫長的警戒。但是羅馬王子就不同了。他好像很清楚有入侵者從頭上經過，於是緊握拳頭，怒目而視，暗暗咒罵。難道他的眼睛依然能夠感覺到陰影的移動？還是由於視力的喪失使其他感官變得敏銳起來，能夠辨別飛行器細微的嗡嗡聲，聞到空中入侵者們皮膚的味道？我沒問。我確實很少提問。

　　有時夜深人靜的時候，他以為我睡著了，就會在一旁偷偷地掉眼淚。這時，我會很同情他，他畢竟太年輕了，承受不了這麼大的打擊。在那些黑暗的時辰裡，我發現王子的哭泣都和普通人的不一樣。他的哭泣是不服氣的、不服輸的，是憤怒的哭泣。不過，那終歸是哭泣。

　　很多時候，他還是很克制自己，認命了。他走得很快，每走一步，就離羅馬越遠，離巴黎越近。有時候，我覺得我可以看穿那古銅色的面罩，看透他憤懣的靈魂。微不足道的事情都會成為他發洩自己壓抑在心中的怒火的藉口。他嘲弄我老了，地位卑微，虛度了一輩子，因為我所瞭望的入侵者已經來了。總之，他拿我尋開心。

　　「告訴我你的名字，瞭望人！」

　　「這是不允許的，陛下。」

　　「現在不興老規矩了。得了吧，夥計，我們還得旅行好幾個月呢，總不能讓我一直都叫你瞭望人吧？」

　　「這是我們團會的規矩。」

　　「我們團會的規矩，」他說，「就是下命令，任何人不能違抗。

　　你的名字！」

　　「沒有正當的理由和團會負責人的授權，就是統治者團會的人也無權知道瞭望人的名字。」

　　他呸了一聲，「你這狗東西，我像這個樣子了，就敢跟我作對了。要是在宮裡，量你也沒這個膽量！」

　　「要是在你的宮裡，你根本就不會在滿朝官員前問這個不該問的問題。統治者也有禁令要遵守的。其中一條就是要尊重地位低的團會的規矩。」

　　「他竟然教訓起我來了，」王子說，氣急敗壞地一屁股坐在路旁，攤開四肢，斜靠在草坡上，抓著一根外星樹，猛地捋了一把樹葉，緊緊地拽在手裡，可能把他的手掌都刺痛了。我站在他身旁。

　　這時一輛重型車轟隆隆地從路上駛過，這是今天早上我們見到的第一輛車，裡面坐著入侵者。過了很久，王子輕輕地幾乎是像哄孩子一樣說：「我的名字叫恩裡克。告訴我你的名字吧。」

　　「我求你了，陛下。」

　　「可是你已經知道我的名字了！我們跟你們一樣是不允許告訴別人自己的名字的！」

　　「可我並沒有問你的名字，」我仍然不讓步。

　　我最終還是沒有告訴他我的名字。拒絕一個無權無勢的王子這麼一個請求，只是個小小的勝利，可是他千方百計讓我為此付出代價。他指責我，干擾我，戲弄我，咒罵我，呵斥我，無所不為。說話時老是一副瞧不起我們團會的樣子。把我當僕人一樣呼來喝去。

　　我給他整理金屬面罩，往他眼睛裡滴藥膏，還有許許多多下賤得無法說的事情。我們就這樣疙疙絆絆地行走在高速公路上，朝巴黎走去，一個是空虛的老頭，一個是一無所有的年輕人，相互憎恨對方，卻結伴而行，無非是為了路上相互有個照應。

　　這可不是一次輕鬆的旅行。他喜怒無常，一會兒仰天狂笑，想像著自己收復了地球，一會兒又萬分沮喪，意識到外星人的征服已經是不可逆轉。在村寨歇腳的時候，我得提防著他的莽撞，以免他還當自己是羅馬王子，可以隨意使喚他人，甚至打人家耳光，完全與神聖的朝聖者身份不相符。更糟糕的是，我還得滿足他的淫慾，花錢買些女人，深更半夜到他那兒去，卻不知道這是個自稱朝聖者的人。他只是個冒牌貨，因為他沒有攜帶朝聖者應有的用來與聖意溝通的星石。還好，我幫他渡過了一道又一道的難關，包括那次碰上了一個真正的朝聖者。那是個喜好神學爭論的老頭，真是不得了。「我們談談萬能的聖意吧，」他對王子說。碰巧那天下午王子極為煩躁，對他一頓臭罵。我趕緊偷偷地踢了他一腳，對驚愕不已的朝聖者說：「我們的朋友今天不舒服，昨晚他跟聖意對話的時候，有個啟示搞得他心神不定。求你讓我們走吧，別跟他談什麼神呀什麼聖的，等他恢復了情緒再說吧。」

　　就這樣，我常常靈機一動，化險為夷，我們才得以順利前進。

　　隨著天氣的轉暖，王子的脾氣也漸漸溫和了。也許是他慢慢適應了自己的劫數，也許漫長的黑暗世界教會了他重新適應自己的角色。他心平氣和地談論著自己的過去，自己的落敗，自己的恥辱。

　　他在說自己過去如何如何威風時，顯然也很清楚自己再沒希望恢復這一切了。他談論他的財富、女人、珠寶、稀奇古怪的機器、醜人、樂師、侍從、宦官，甚至曾經向他臣服的統治者。不能說我一直都喜歡他，但至少在這些時候，我發現在那冷漠的面罩後面，是一個飽受折磨的活生生的人。

　　他甚至也開始把我當人看了，我知道這可不容易。

　　他說：「瞭望人，有權勢的煩惱在於它使你同其他人區別開來，人都成了事物。就拿你來說吧，對我來說，你無非是一台機器，四處遊蕩，警惕著入侵者的到來。我也認為你有夢想，有追求，有喜怒哀樂，等等，但是我仍然看你只是一個乾癟的老頭兒，出了自己的團會，將一文不值。現在儘管我瞎了，看到的東西卻更多了。」

　　「你看到什麼了？」

　　「你曾經年輕過，瞭望人。有你熱愛的故鄉和家人，甚至愛過一個女孩兒。你為自己選擇了一個團會，從學徒做起，艱苦奮鬥，忍饑挨餓，常常彷徨不已，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幹什麼，有什麼意義。而我們，統治者和宦官們，曾經坐在轎子裡，多麼逍遙自在，然而這一切都已經像彗星一樣消逝得無影無蹤。如今，命運卻讓咱們倆走到一起，結伴去巴黎。我們當中誰更快樂？」

　　「我無所謂快樂與悲傷，」我說。

　　「真的？真的嗎？還是你話中有話？告訴我，瞭望人：我知道你們團會不允許你結婚，你愛過嗎？」

　　「有時候。」

　　「你現在就不愛了？」

　　「我老了，」我找託辭。

　　「可你仍然可以繼續愛人，你可以的。你現在已經不受瞭望誓約的約束了，對吧？你可以有個新娘。」

　　我笑了，「誰還會來愛我？」

　　「別這麼說，你還沒那麼老吧。你還有力量，見多識廣，應當明白這一點。吶，在巴黎說不定你會找到一個姑娘。」他頓了頓，「當你還是個瞭望人的時候，你有沒有動心過？」

　　就在這時飛過一個飛人，她是個中年婦女，在空中撲騰了幾下，因為還有太陽的餘光照在她的翅膀上。我心一陣絞痛，真想當即告訴王子：是的，是的，我有過心動的時候，就在不久前，那是個小飛人，還是個小姑娘，阿弗盧艾拉；我以我自己的方式愛著她，但我從未動過她；現在我仍然愛著她。

　　但我什麼也沒告訴王子恩裡克。

　　我望著那個飛人，她有翅膀，比我自由多了。在暖融融的春意裡，我居然感到一陣寒意，心裡頗感悲涼。

　　「離巴黎還遠嗎？」王子問道。

　　「我們儘管前進，總有一天會到那兒的。」

　　「然後呢？」

　　「我到史學家團會去當學徒，開始新生活，你呢？」

　　「我希望在那裡找到老朋友，」他說。

　　我們每天都要走很長時間。有人讓我們上車，捎我們一程，但我們拒絕了，因為在每個檢查站都有入侵者，他們在搜查像王子這樣逃脫的貴族們。我們走在數里長的地下隧道裡，穿過覆蓋著冰雪的大山，我們進入一片原野，農民正在地裡耕作，我們在轟鳴的河邊停下來，涼快涼快我們的腳丫子。不知不覺就是金色的夏天到來了。我們走在地球上，地球卻不屬於我們了；沒有關於征服者的消息，但是顯然他們已經佔領了整個地球。他們坐在小車裡，四處巡邏，巡視著這個已經是他們的星球。

　　我千方百計滿足王子的要求，包括那些很令人不快的要求，希望他的心裡能夠好受點。我讓他覺得自己依然是領袖－－當然只是一個老而無用的瞭望人的領袖。利用我僅有的一點知識，我教他怎樣作一個朝聖者，包括裝扮，說話方式，以及祈禱。顯然他以前很少與聖意溝通，現在，他口口聲聲自己是虔誠的朝聖者，無非是個偽裝而已，骨子裡仍然極少誠意。

　　在一個叫第戎的小鎮，他說：「我要在這裡買眼睛。」

　　他指的當然不是真正的眼睛。製造眼睛替代物的技術早在第二紀元就已經失傳了。那些幸運的外星球上可以花錢買到任何奇蹟，但是我們地球是被遺忘的角落，是宇宙裡的窮鄉僻壤。要是地球沒有淪陷，王子也許還可以花點錢到外星球上去恢復視力，可是如今，現有的條件最多能幫他分辨出白天與黑夜，不過這總比什麼都看不見好。目前，他唯一的嚮導就是安在面罩上的反射器，提醒他路上有障礙物。可他怎麼知道在第戎可以找到一個有技術的藝人？而且他拿什麼支付給那個藝人？他說：「這裡有個人是我以前一個記錄員的兄弟，手藝人團會的，那時我經常在羅馬買他的東西。他會給我弄眼睛的。」

　　「花費怎麼辦？」

　　「我還沒到山窮水盡的時候。」

　　我們走進一片種有滿是節疤的栓皮樹的地裡，王子脫掉長袍，指著大腿上的一個地方，說：「我這兒備有急用的東西。把你的刀片給我！」我遞給他刀片，他握住刀柄，按了按閃著寒光的刀刃。

　　他左手在大腿上摸索，找準確的地方；然後用兩個手指按住肌肉，精確地劃了一條兩英寸的口子。他居然沒有流血，也沒有丁點痛苦的表情。我一臉茫然，看著他手指伸進劃開的口子，將其撕開，然後在裡面掏起來，像在一個大口袋裡掏東西一樣。他把我的刀片扔回給我。

　　從他的大腿裡倒出了一堆珠寶。

　　「小心看著點兒，別弄丟了！」他命令我說。

　　落在草地上的有七顆閃亮的外星寶石，一個小巧精緻的太空球，五個古羅馬帝國的金幣，一個發光仿生塗層戒指，一個不知裝著什麼香水的香水瓶，一些用稀有的木頭和金屬製成的微型樂器，八個小型帝王雕像，等等。我把這些令人眼花繚亂的寶貝聚成一堆。

　　「這是我的備用口袋，」王子平靜地說，「一個技藝高超的外科醫生給我移植到我的肌肉裡的。我預料到有朝一日我可能有難，匆匆逃離王宮，所以我在裡邊放進了我能夠放進去的所有東西；裡面的寶貝還多著呢。告訴我都拿出了哪些東西！」

　　我給他報了這些寶物的名稱，他的神情一直很專注，我知道他是在記數，看我是不是老實可靠。我報完後，他很滿意地點點頭。

　　「拿著那個小球，」他說，「戒指，兩顆最亮的寶石，藏在你的口袋裡，其餘的放回原處。」他展開口子，我把這些令人驚羨的寶物一個一個放進去，只有王子才知道裡面都還有些什麼東西。說不定他把王宮裡一半的寶物都塞進他的大腿裡去了。最後，他把刀口合在一起，我親眼看見刀口自己就癒合了，沒留下絲毫痕跡。他穿好長袍。

　　在鎮上，我們很快就找到了手藝人波多的店。波多是個矮胖子，麻子臉，灰白的鬍鬚，一隻眼睛不停地抽動，鼻子扁平而粗糙，但是他的手卻像女人的手一樣細膩。店裡黑乎乎的，木架子上佈滿了灰塵，窗戶也很小；這房子一定有一萬年的歷史了。裡面只擺放著幾件很好看的東西。他警惕地看了我們一眼，顯然很奇怪居然會有一個瞭望人和朝聖者一起走進他的店裡。

　　王子暗暗推了我一把，我說：「我的朋友需要眼睛。」

　　「我倒是在做這個東西，但那是很貴的，而且得花好幾個月來準備。朝聖者恐怕付不起這個錢。」

　　我放了一顆寶石在古老的櫃檯上。「我們有錢。」

　　波多大吃一驚，抓起寶石，左看右看，發現裡面還閃耀著外星的火焰。

　　「如果你們在樹葉開始凋零的時候來……」

　　「你沒有存貨？」我問道。

　　他笑了笑。「很少有人找我要這種東西的。我們只有極少量的庫存。」

　　我又把外星小球放在櫃檯上。波多認出那是出自行家之手，驚訝得下巴都合不攏了。他一手托著小球，另一隻手摸著鬍鬚。我讓他看個夠，越看越喜歡，然後拿回小球，說：「秋天太久了，我們還得去別的地方，也許巴黎。」我牽著王子的胳膊，一起朝門口走去。

　　「等等！」波多大叫一聲。「讓我查一查！也許在哪兒有一對……」他沖到後牆，在掛在上面的大口袋裡東翻西找。

　　他當然有存貨。我跟他講定用那個小球，戒指和一顆寶石跟他換眼睛。王子一直沒吱聲。我堅持要馬上安上眼睛，波多使勁點頭，關上店門，戴上思維頭盔，叫來一個菜色臉的外科醫生。馬上一切就緒。王子躺在密閉室裡消了毒的平臺上，除去反射器和面罩；看到那張輪廓分明的臉，去過羅馬王宮的波多驚愕地咕噥了一聲，接著便開始說起什麼來。我狠狠地踩了他一腳，他趕緊閉嘴了；而那個一無所知的外科醫生，一聲不吭地開始清洗王子眼睛的窟窿。

　　假眼睛是兩個珍珠色的球體，比真眼睛要小，而且還有橫向的裂痕。我也不知道裡面是什麼結構，只看見後面有小小的金色凸起，是用來連接眼神經的。在手術的前半程，王子一直熟睡著，我在一旁監視，波多給外科醫生當幫手。現在得叫醒王子了。他的臉因疼痛而抽搐，但他很快就忍住了，波多不禁為他有如此堅強的意志而祈禱了一下。

　　「拿個燈過來，」醫生說。

　　波多慢慢地把一個懸在空中的球體推近。王子說：「沒錯，沒錯，是不一樣。」

　　「我們還必須測試一下，作些調整，」醫生說。

　　波多走了出去，我跟著他。他哆哆嗦嗦，臉色因恐懼而變綠了。

　　「你們現在要殺了我們嗎？」

　　「當然不會。」

　　「我認出……」

　　「你認出的是一個可憐的朝聖者，」我說，「一路上受盡了不幸的折磨。就這些，沒別的。」

　　我檢查了一下波多的庫存物品，接著外科醫生和他的病人出來了。現在王子眼眶裡安放著珍珠般的眼球，周圍有一圈假肌肉，這是為了更好地固定眼球。毫無生氣的假眼球使他看起來更顯機械了。轉動頭部的時候，裂痕悄無聲息地一會兒變大，一會兒變小。

　　「我看看，」他說，在房間裡轉來轉去，辨認各種東西，甚至還能說出它們的名稱。我知道他看的時候仍然像隔著一層厚厚的面紗，但不管怎麼說，他現在多少能夠看見點兒了。他又戴上面罩，黃昏時分，我們已經把第戎遠遠地拋在身後了。

　　王子顯得非常快活。但是很快，他就又意識到，鑲在他眼眶裡的只不過是假眼球，都是戈爾曼的傑作。當晚，我們躺在朝聖者旅店陳舊的床上時，王子無聲地表達了自己的憤怒，天上懸掛著月亮，還有兩個人造月亮，月光使我看清楚，王子高舉雙臂，手指彎曲，一次又一次猛擊前面假想的敵人。

第二篇　在史學家團會裡　第二章

　　夏天快要結束時，我們到達了巴黎。我們從南邊進城，走在一條寬闊宜人的高速公路上，路邊是一排排古樹，天上還下著小雨，真是愜意極了。一陣風吹來，枯葉就在我們周圍飛舞。逃出羅馬那天晚上的情形現在想來真像是一場夢。我們走過春天，走過夏天，變得堅強多了，巴黎城裡灰色的高塔似乎預示著我們美好的未來。

　　不過，我懷疑我們在欺騙自己，試想，一個是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落難王子，一個是韶華已逝的老瞭望人，在這個世界還有什麼希望可言？這是一個沒有羅馬明亮的城市。羅馬即使在深冬時節，也依然陽光燦爛，天空明澈。巴黎卻好像永遠都烏雲遮日，建築物和周圍的環境都一樣灰暗，連城牆都是灰色的，沒有一點光澤。城門倒是挺大，旁邊無精打采地躺著一個臉色陰沉的小個子哨兵，對我們不理不睬。我疑惑地看著他，他搖搖頭。

　　「『進去吧，瞭望人。」

　　「不檢查檢查？」

　　「你沒聽說嗎？從六天前開始，所有的城市都可以隨便進入，這是入侵者的命令。現在城門根本不關，一半的哨兵都沒工作了。」

　　「我還以為入侵者還在搜查他們的敵人呢，」我說，「比如以前的那些貴族們。」

　　「檢查站設在別處，他們也不用我們哨兵。巴黎現在可以隨便進。走吧，走吧。」

　　我們進城門後，我說：「那你為什麼還待在這兒？」

　　「我在這兒守了四十年，」哨兵說，「還能去哪兒？」

　　我嘆了口氣，告訴他我跟他一樣難過。我和王子進入了巴黎。

　　「我曾經五次經南門進入巴黎，每次都是坐著轎子，前面醜人開路，喉嚨裡奏著音樂。我們朝河邊進發，經過古老的建築物和紀念碑，到巴黎王的宮殿裡去。晚上，我們坐著飛盤在空中載歌載舞，看飛人表演芭蕾，埃菲爾鐵塔上專門為我們演示的極光。噢，還有葡萄酒，巴黎的紅葡萄酒，穿著漂亮晚禮服的女人，她們胸脯豐滿，大腿迷人極了！可以說我們沐浴在葡萄酒裡，瞭望人。」他猶猶豫豫地指了指前方，「那是埃菲爾鐵塔嗎？」

　　「我覺得那是氣候調節塔的殘骸，」我說。

　　「氣候調節塔是垂直的，我看那是下面粗大，上面細長的塔，跟埃菲爾鐵塔一樣的嘛。」

　　「我看不是的，」我說，「那是一根垂直的大柱子，至少有三十個人那麼高，頂端突然斷裂了。再說了，埃菲爾鐵塔不可能離南門這麼近，對吧？」

　　「那倒也是，」王子說，咕噥了一句髒話。「那就是氣候調節塔了。波多賣給我的眼睛不怎麼樣嘛，對吧？我一直都在欺騙自己，瞭望人，一直都在欺騙自己。找個思維頭盔，看巴黎王是不是已經逃走了。」

　　我又看了一陣氣候調節塔那斷裂的柱子，就是這個神奇的裝置，在第二紀元給我們的世界帶來了無盡的災難。我試圖看透那圓滑得像塗了層油似的大理石表層，看裡面到底纏繞著什麼奇妙的東西，居然導致整塊的大陸沉到海裡，把我在西部多山的家鄉變成了島嶼。我轉過身，戴上一個公共思維頭盔，詢問巴黎王的情況，得到的回答跟我想像的一樣，於是我又詢問我們可以在哪兒住宿。

　　王子說：「怎麼樣？」

　　「巴黎王和他的兒子們，在外星入侵那天晚上全給殺了。他的王朝滅亡了，名號也取消了，宮殿也被入侵者改建成博物館。其他巴黎貴族死的死，逃的逃。我給你找個朝聖者住的地方。」

　　「不，帶我一起去史學家團會。」

　　「你現在想加入那個團會？」

　　他不耐煩地說：「不是，笨蛋！我的朋友全都不見了，我一個人怎麼能夠在一個陌生的城市裡生活？在朝聖者旅店裡，我能跟真正的朝聖者說什麼？我要跟你在一起。史學家很少拒絕瞎子朝聖者的。」

　　真拿他沒辦法。我只好讓他跟著我，一塊兒到史學家大廈去。

　　到史學家大廈得穿過半個巴黎城，這幾乎花了我們一整天的時間。巴黎給我的感覺是一片混亂。入侵者的到來打亂了我們的社會秩序，使許多團體的人，有的甚至是整個團會，無事可幹。我看到不少瞭望人，有的吃力地拖著瞭望車，有的則跟我一樣，甩掉了包袱，卻不知道自己的雙手還能夠幹什麼。他們看上去愁眉不展，心事重重，許多人目光呆滯，顯然是酗酒所致，因為現在所有的紀律都不管用了。另外，還有哨兵，漫無目的，情緒低落，因為現在已經沒什麼可供他們看守了。地球衛士那樣子也表明地球淪陷那晚，他們肯定稀裡糊塗的，被嚇得不知所措。我沒看見宦官和統治者團會的人，倒是看見了許多失去工作的小丑、樂師、記錄員，以及其他以前在宮廷供職的人，都在大街上閒蕩。當然還有成群無聊的沒腦子的閹人，他們無事可幹，肌肉鬆弛了不少。只有小販和巫師好像還跟以前一樣忙碌著。

　　街上隨處可見入侵者的身影。他們三五成群地逛街，長長的四肢，晃晃悠悠的幾乎要挨著膝蓋了，眼皮很厚，鼻孔藏在過濾罩裡，嘴唇很豐滿，閉著的時候看不見一絲縫隙。他們身穿清一色的深綠色長袍，可能是軍服；有些還帶著武器，一種奇怪的舊式武器，沉沉地掛在他們背上，其實說不定是為了展示而不是用於自衛。他們從我們身旁經過的時候，顯得非常悠閒自在、和藹的征服者，有點自信和驕傲，根本不擔心戰敗的地球人會給他們找什麼麻煩。但是他們從不單獨行動這一點表明，他們還是很有戒心。我心裡一點也不恨他們，就是他們以勝利者驕傲的眼光看待巴黎古老的紀念碑，好像那屬於他們的時候，我也恨不起來。然而羅馬王子，儘管所有人在他「眼」裡只是猶如一根根映襯在一片灰白色背景之下的深灰色木棒，還是本能地感覺得到有入侵者走近，立即會滿懷敵意地呼呼喘氣。

　　這裡來自外星的觀光者也比平日多，上百種的外星人，有的能夠呼吸我們的空氣，有的套著密封的球體，有的戴著金字塔形狀的盒式呼吸器或穿著幫助呼吸的服裝。在地球上碰上這些陌生人本不足為奇，但是他們的數量著實讓人吃驚不小。他們無所不去，或鑽進古人的教堂裡，或在街角的小攤販那兒買明晃晃的埃菲爾鐵塔模型，或顫顫微微地爬上人行道高處的臺階上，或窺視居民房屋，或拍照，同非法錢商兌換貨幣，戲弄飛人和巫師，冒險住在地球人的旅館裡，穿行在牧羊群裡，參觀各個景點，好像我們的入侵者向整個宇宙發佈了這樣一條消息：歡迎到古老的地球參觀。參觀建立了新秩序的地球。

　　至少地球人乞丐發達了。天外來的乞丐從外星人那兒得到的施捨極為可憐，但是地球人乞丐就不一樣了。不過醜人乞丐除外，因為不容易看出他們是地球人。我就親眼看見幾個醜人，被拒絕後，很不高興，把氣撒在那些運氣好得多的乞丐身上，一把將他們打翻在地，一旁的觀光者們迅速拿起相機，劈哩啪啦地拍個不停，準備拿回去給家人看，讓他們也高興高興。

　　我們及時在天黑前趕到了史學家大廈。

　　這是一棟雄偉的建築，裡面儲藏著地球的全部歷史。它高聳入雲，矗立在桑恩河南岸，正好在巴黎王同樣雄偉的宮殿對面。不過廢王的宮殿是一座古建築，真正的古建築，第一紀元遺留下來的，長方形，結構複雜，是傳統的巴黎建築風格，灰色石牆，綠色金屬屋頂。而史學家大廈則是一棟白得耀眼的軸狀建築，表面沒有窗戶破壞牆的整體性，從屋頂到屋基，旋繞著金色的金屬圈，上面刻著人類的歷史記載。螺旋圈的上半部分還是空白。我因站得遠，一個字也看不見。我不知道史學家們是否已經不厭其煩地爬上去，刻下了這次地球淪陷的故事；後來我得知，他們還沒有刻上去。這個故事標誌著第二紀元的終結，留下了說不完的話題，也讓人感到心情沉重。

　　夜開始降臨了。白天，在煙雨濛濛中，巴黎顯得非常沉悶壓抑，然而此時，卻變得異常美麗，好像剛剛在耶路撒冷獲得再生後歸來的貴婦人，活力四射，豔麗多姿。城裡的燈光柔和而耀眼，神奇地照亮了古老的灰色建築，模糊了它們的輪廓，隱藏了上面古董般的污點，原先醜陋的地方竟變得富有詩意起來，笨重的巴黎王宮殿變成了空中仙境。東邊，聚光燈下的埃菲爾鐵塔聳立在黑暗中，像一隻巨大的瘦蜘蛛，卻優雅迷人。白色的史學家大廈也有說不出的美麗，那記載歷史的螺旋圈好像不再朝屋頂繞去，而是直沖人的心靈。此時，巴黎的飛人們四處活動了，他們悠閒地跳著優美的空中芭蕾，透明的翅膀展得很開，反射出地面的光線。他們是多麼自由自在呀！他們是地球上基因變異產生的幸運兒，他們團會的要求就是要他們盡情享受生活的樂趣！他們像一輪輪月亮，把美麗撒向人間。有入侵者加入了他們舞蹈的行列，不知道這些入侵者是怎麼飛起來的，長長的手臂緊貼著身體。我注意到飛人們一點也不厭惡有他人跟他們共舞，反倒熱情地歡迎他們，還在飛舞中為他們讓路。

　　在天空更高遠的背景裡，懸掛著兩個人造月亮，月光皎潔，從西方向東方滑去。光線有規律地在半空打旋，我猜想這是巴黎慣用的娛樂方式；懸浮在雲層下面的喇叭裡播放著歡快的音樂。不知從哪幾傳來一陣姑娘的笑聲，還飄來一陣酒香。巴黎被征服了還這樣歌舞昇平，真不知以前會是什麼樣子。

　　「我們在史學家大廈前面嗎？」王子恩裡克試探著問道。

　　「是的，」我回答道，「一座白色的建築。」

　　「我知道它什麼樣子，白癡！不過現在－－天黑了我就看不太清楚了－－是那棟吧？」

　　「你指的是巴黎王的宮殿，陛下。」

　　「那就是這邊了。」

　　「對。」

　　「那我們幹嘛還不進去？」

　　「我在觀賞巴黎夜景，」我說，「我從未見過這麼漂亮的夜景。

　　羅馬也很美麗，但那不一樣。如果說羅馬是皇帝，巴黎就是豔婦。」

　　「又在作詩了，你這個糟老頭兒！」

　　「我覺得我變年輕了，可以在大街上跳舞了。這個城市在向我唱歌呢。」

　　「走吧，走吧。我們是到這兒來找史學家的，讓它以後再朝你歌唱吧。」

　　我嘆了口氣，領著他朝大廈入口走去。我們經過一條黑亮的石頭鋪就的人行道，馬上就有燈柱打在我們身上，掃描並作記錄。有一扇巨大的烏木門，五人寬，十人高，看得出只是個投影，因為我們走近時，我感覺到裡面很深，看到裡面是拱形的，明白這不過是個假門。穿過這扇門的時候，我隱隱感到很溫暖，聞到一種奇怪的香味兒。

　　裡面是一個巨大的接待室，跟羅馬王子豪華的寢宮一樣令人生畏。一切都是白色的，石頭裡面放射出的光芒使裡面的東西熠熠生輝。左右兩邊各有一扇重重的門，直通側面房間。儘管已經是晚上了，仍然有許多人圍在接待室後牆上的檢索器前面，有顯示器和思維頭盔讓他們跟史學家團會的主控文件聯繫。有意思的是，來這兒諮詢地球歷史的人都是入侵者。

　　我們過去的時候，瓷磚地板上響起我們的腳步聲。

　　我沒看見什麼史學家，於是我走到一個檢索器前，戴上思維頭盔，告訴與之相連塗了防腐藥水的大腦，我要找史學家巴茲爾，我在羅馬見過他。

　　「你找他有什麼事兒？」

　　「我給他帶披肩來，他離開羅馬的時候，托我幫他看管一段時間。」

　　「史學家巴茲爾經征服者批准已經返回羅馬去作研究去了。我可以另外找個史學家來接收他的披肩。」

　　我們得等等。我們站在接待室後面，我看著眼前那些入侵者，他們要學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不久，進來一個壯實、臉色冷峻的人，年齡比我小，但也不算年輕，寬寬的肩膀上披著正式場合使用的披肩。

　　「我是史學家埃力格羅，」他說，一副很自負的樣子。

　　「我帶來了巴茲爾的披肩。」

　　「來，跟我走。」

　　埃力格羅剛才是從牆上一個不顯眼的地方出來的，那裡有一個有樞軸的滑板。現在他又把滑板推開，迅速下到一個通道裡。我喊住他，說我的同伴是個瞎子，跟不上他，他才停了下來，顯然很不耐煩，朝下撇的嘴唇緊繃著，手指伸進濃密的黑色鬈曲鬍子裡。我們趕上他後，他放慢了速度。我們穿過一條長長的過道，最後到了大樓頂端他的住所裡。

　　房間裡光線很暗，但備足了顯示器，思維頭盔，印表機，音箱等做學問的輔助設備。牆上掛著一個紫黑色的東西，顯然是個活物，邊緣折合處有節奏地跳動著，像波紋一樣。三個浮球發出的光線不夠亮。

　　「披肩，」他說。

　　我從口袋裡掏出披肩。地球淪陷初期，我還披過它幾天，真是滑稽。不過，這是巴茲爾在大街上逃跑時落下的，不是我搶的，況且他根本就不在意丟了這條披肩，好在我很快就取下了披肩，因為一個身著瞭望人服裝的人卻身披一條史學家的披肩，容易引起誤會。埃力格羅嗖地奪過披肩，展開仔細地檢查，好像在找蝨子似的。

　　_「你怎麼弄到這披肩的？」

　　「外星人開始入侵時，我在街上碰見了巴茲爾，他跑得急匆匆的，我想攔住他，可他跑掉了，我只抓住了他的披肩。」

　　「他說的可不一樣。」

　　「如果我損害了他的名聲，我很抱歉，」我說。

　　「不管怎麼說，你把披肩送回來了。今晚我就把消息傳到羅馬。

　　你希望有什麼回報嗎？」

　　「是的。」

　　埃力格羅很不高興，說：「你要什麼？」

　　「能夠作史學家會的學徒。」

　　他很詫異。「你有會籍的。」

　　「目前瞭望人等於無會人。我還有什麼可瞭望的？我已經解除我的誓約了。」

　　「也許吧。可你老了，不宜嘗試新的團會。」

　　「還不算太老。」

　　「我們團會的工作很難的。」

　　「我願意努力，我渴望學習。儘管我老了，但內心卻開始萌發了好奇心。」

　　「像你的朋友一樣，加入朝聖者團會吧，去遊歷世界。」

　　「我已經遊歷夠了，現在我就想加入史學家會，研究歷史。」

　　「你可以去下面輸入資訊。我們的檢索器向你敞開著，瞭望人。」

　　「那不一樣。收下我吧。」

　　「你可以去當索引員學徒呀，」埃力格羅建議說，「工作性質是一樣的，但要求沒那麼高。」

　　「我就要在這兒當學徒。」

　　埃力格羅重重地嘆了口氣。他雙手十指合成尖塔狀，低垂著腦袋，嘴唇咬得緊緊的，看來這是他獨有的思考方式。這時，裡面一道門打開了，出來一位女史學家，手捧一個綠松石的音樂盒。她走了四步，就停住了，顯然沒想到埃力格羅有客人。

　　她點點頭以示歉意，說：「我待會兒再回來。」

　　「別走，」埃力格羅喊道，然後對我和王子說：「我的妻子，史學家奧梅恩。」又對他的妻子說：「他們剛從羅馬來，是來還巴茲爾的披肩的。瞭望人想在我們團會當學徒。你有什麼建議？」

　　奧梅恩皺起了額頭。她把音樂盒放進一個黑色水晶瓶裡，無意中觸動了開關，音樂盒立即閃了十幾下，奧梅恩趕緊關上。她打量著我，我也打量著她。與她中年的丈夫相比，奧梅恩年輕多了，仍然煥發著青春的氣息，不過，看得出，她非常成熟老練。我想，也許她去過耶路撒冷，通過再生恢復了青春，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她的丈夫居然沒去就很奇怪了，除非他很喜歡他那張老臉。她非常漂亮，方臉，前額較高，高顴骨，嘴唇寬而性感，尖下巴。她黑亮的頭髮同蒼白的皮膚形成鮮明的對比。這種膚色是很少見的，不過後來我知道了，這在古代卻很常見，因為當時的養育方式不同。我可愛的小飛人阿弗盧艾拉也有同樣黑白分明的頭髮和膚色，不過她們兩人的相似之處僅此而已，因為阿弗盧艾拉太柔弱，而奧梅恩本身就代表著力量。她脖子細長，身材極好，胸脯豐滿，腿很結實，儀態高雅。

　　她從頭到尾打量著我們，我終於再也無法正視她那雙大而黑的眼睛。最後，她說：「瞭望人認為自己有資格作我們團會的成員嗎？」這問題顯然房間裡的每一個人都可以回答。我猶豫了一下，埃力格羅也一樣，還是王子以命令的口吻回答說：「瞭望人夠資格加入你們的團會。」

　　「你是誰？」奧梅恩問道。

　　王子馬上換了一種溫和的口氣。「我是個不幸的瞎子朝聖者，夫人，跟這個人一起從羅馬步行過來的。要叫我來說的話，您還是接受他的請求好一些。」

　　埃力格羅說：「那你呢？你有什麼打算？」

　　「我只希望在這裡避一避，」王子說，「飄泊了這麼久，我很累了，而且我還得思考很多問題。也許我可以給你們打個幫手。我不願意跟我的同伴分開。」

　　奧梅恩對我說：「我們會討論你這事兒的。如果大家同意的話，你得參加考試。我就是你的擔保人。」

　　「奧梅恩！」埃力格羅脫口而出，他太感意外了。

　　她不動聲色地朝我們笑了笑。

　　一場家庭爭吵眼看就要爆發了，可是情勢卻發生了逆轉，兩個史學家變得非常友好起來，讓我們喝果汁兒、飲料，還讓我們在這兒住一晚。我們單獨在另一套房間裡進餐。他們召來一些史學家商討我的申請。王子異常激動，他急匆匆地吞下食物，又倒了一瓶酒，到處摸索他的餐具，手指一次又一次地放到他灰色的金屬眼睛上，好像要給它們撓癢癢。

　　終於，他低聲而急促地說：「給我描述描述那個女的。」

　　我詳詳細細、繪聲繪色地給他描述了一番，盡我所能給他展示一幅生動的圖像。

　　「你說，她很漂亮？」

　　「我相信是這樣的。要知道像我這樣年紀的人是要講理性思維的，而不能憑衝動說話。」

　　「她的聲音很好聽，」王子說，「她有權力，像個女王。她一定很漂亮。要是她的外貌與她的聲音不配，就太沒道理了。」

　　「她可是，」我重重地說，「有夫之婦，人家對我們又這麼友好。」我又想起那天，在羅馬，王子乘禦轎打宮裡出來，發現了阿弗盧艾拉，就命令她過去，並一把把她抓進轎裡享用。一個統治者也許可以像這樣對待地位低的人，可是朝聖者不能。我不禁害怕起王子恩裡克的歪點子來。他又揉了揉眼睛，臉上的肌肉抽搐著。

　　「向我保證你不會找她的麻煩，」我說。

　　他的嘴角猛地抽動了一下，一定是想厲聲罵我，又忍住了。他費勁地說：「你誤會我了，老頭兒，我會遵守這裡的規矩的，好好做人。再給我點酒，怎麼樣？」

　　我從壁龕裡拿出一瓶酒。這是烈性紅酒，不像羅馬的酒，是金黃色。我倒酒，跟王子一起喝，一會兒就喝乾了。我握著瓶子，順勢一扭，砰的一聲，瓶子就像氣泡一樣消失了。後來奧梅恩進來，已經換了衣服。先前她穿的是一身暗色的下午裝，質地粗糙，而現在則是一件鮮紅的罩衣，在胸前打了個結。這樣我就看得清她身體的曲線，更令我吃驚的是，她有意露出了肚臍。她的腹部很光滑，不禁令人浮想聯翩，連我也有點動心了。

　　她很高興地說：「在我的擔保下，他們同意了你的申請，今天晚上就參加考試。要是你過關了，肯定能夠成為我們的一員。」她狡捷地貶了眨眼睛，「我的丈夫，你也可能知道，很不高興，不過不用怕，他不高興也不管用。跟我來，你們兩個。」

　　她伸出雙手，拉住我和王子的手，她的手指很涼。我激動不已，為我內心升起了青春的衝動而驚奇。這可不是耶路撒冷再生室裡的藥液起的作用。

　　「來，」奧梅恩說，領著我們到考試的地方去。

第二篇　在史學家團會裡　第三章

　　就這樣我加入了史學家團會。

　　考試很馬虎。奧梅恩把我們帶到大樓頂端一間圓形屋子裡。牆壁是由各種顏色的珍奇木料鑲嵌而成的，地板上是閃閃發亮的長條椅，屋子中央立著一根一人高的柱子，上面刻著小得認不出的字母。五六個史學家懶洋洋地圍坐在柱子周圍，顯然是被奧梅恩臨時叫來的，對我這個衣衫襤褸的老瞭望人一點興趣都沒有，搞不明白奧梅恩為什麼如此熱心地替我擔保。

　　有人遞給我思維頭盔，一個尖利的聲音問了我十幾個問題，搜尋我特有的反應，詢問我的詳細身世。我提供了我的個人資訊，便於他們與當地瞭望會的負責人聯繫，驗證我的身份，獲准瞭望會把我除名。一般來講，瞭望人是不能解除自己的誓約的，可是現在已經是非常時期，我們的團會已經解散了。

　　不到一個小時，一切都結束了。奧梅恩親自把披肩披到我肩上。

　　「你們的臥室就在我們的套房旁邊，」她說。「你得換下瞭望會服裝，你的朋友可以不換。試用期過後，你就可以接受訓練了。同時，你可以隨便進入任何一個記憶庫。但你要記住，要真正加入我們團會，得花十年甚至更久的時間。」

　　「我知道，」我說。

　　「你現在的名字叫托米斯，」奧梅恩告訴我，「但不是史學家托米斯，而是史學家團會的托米斯。二者是有區別的。你從前的名字不再有效。」

　　王子和我被領到一間我們共用的小屋。這地方很簡陋，但配備有漱用品，思維頭盔的插座，其他資訊設備，還有一個送飯口。

　　王子恩裡克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摸摸這摸摸那，熟悉房間的情況。

　　由於他亂按機關，櫥櫃啊，床啊，椅子啊，儲藏櫃啊等傢俱砰砰砰地從牆上彈出來又縮回去。終於，王子滿意了。他不再亂按，而是準備放出一張床出來。只見一條白色的東西從牆上滑出來。他舒舒服服地躺在上面。

　　「給我講講你的事吧，史學家會的托米斯。」

　　「講什麼？」

　　「我都好奇死了。你以前叫什麼名字？」

　　「那跟現在無關了。」

　　「你現在不必再保密了。你還要氣我嗎？」

　　「老習慣不容易擺脫，」我說。「我的年齡是你的兩倍，我這輩子一直都記得不可隨便告訴別人我的名字。」

　　「現在告訴我吧。」

　　「沃利格，」我說。

　　說出這話以後，我有種奇怪的解脫的感覺，從前的名字懸掛在我嘴唇前面的空氣裡，像一隻掙脫牢籠的金絲鳥，在房間裡亂撞；先是高飛，然後急轉彎，撞在牆上，隨著叮噹一聲脆響，裂成碎片。我哆嗦了一下，「沃利格，」我又說道。「我以前叫沃利格。」

　　「現在不是了。」

　　「現在叫史學家會的托米斯。」

　　我們兩人哈哈大笑不止，直到笑夠了，瞎眼王子突然從床上站起來，像好朋友一樣拍打著我的手。我們一遍又一遍地大叫著我們的名字，像兩個突然明白字詞威力的男孩子，終於又發現這些字詞的威力其實是多麼不堪一擊。

　　我開始了我在史學家會的新生活。

　　有一段時間，我寸步不離史學家大樓。我的日程，不論是白天還是晚上，都排得滿滿的。所以，巴黎對我來說仍然很陌生。王子也跟我一樣，儘管沒有我忙，也整天待在屋子裡，只在無聊狂怒的時候才出去走走。有時候，史學家奧梅恩陪他出去，有時候是他陪奧梅恩出去，這樣他就不會一個人瞎撞了。但是我知道，有時候他是不服氣，獨自一人出去，想證明自己雖然看不見，但仍然可以應付這座城市的挑戰。

　　除了睡覺，我就做下面這些事情：前期的準備工作；學徒的雜務；自己的研究工作。

　　沒想到，我竟然比其他學徒老多了。很多學徒都是年輕人，是史學家們自己的孩子；他們迷惑不解地看著我，不明白居然跟這麼一個老傢伙作同窗。有些學徒年紀也不小，他們是半路「出家」來當史學家的，但都不及我老。所以訓練時，我很少跟他們交流。

　　每天，我們都有一部分時間用於學習史學家們重現歷史的技巧。進入實驗室，看到對從郊外採集來的標本進行的分析，我眼睛都瞪大了。通過測定幾個原子的衰退過程，監測器就可判斷出某件物品出自哪個年代；五顏六色的光束擊中一塊銀白色木板上的標記，將其粉碎，瞭解它的秘密；原本毫無生氣的物質，將發生在過去的事件一一顯示出來。我們無論走到哪裡，都會留下痕跡的：從我們臉上反射回去的光粒子，被光磁波鎖定在周圍環境裡，史學家們又將它剝落下來，分類處理，並固定下來。在另一間屋子，一團藍色的油膩膩的煙霧上，飄浮著數不清的面孔：古代的國王、團會負責人、大公、英雄們。神情冷漠的技術員正在燒焦了的東西上刺探歷史。潮濕的垃圾堆卻講述著發生在歷史上的革命運動、暗殺領導人的事件、文化的轉變、舊習俗的消失。

　　我開始學習在郊外工作的技術。穿好專用服裝後，我被帶到一些史學家面前，他們手持真空磁芯，正在大堆非洲和亞洲城市的廢墟上挖掘。我參觀了尋找水下舊大陸文明遺跡的工作；一隊隊史學家鑽進半透明的狀如淚珠、猶如綠色凝膠的水下交通工具裡，朝深海駛去，下沉到覆蓋著粘土的先前的大草原上，用強勁的鐳射切開淤泥和大樑，查看埋藏在水下的秘密。有專人收集碎片，挖掘陰影，收集分子膠片。最精采的是一些非常英勇的史學家在海底非洲挖掘出一個氣候調節塔，固定好這個龐然大物的底基後，用大能量的滑輪將其從泥土裡拉了起來，其拉力之大，連地球都好像在顫抖。然後他們將這個笨重的第二紀元人類愚蠢行為的遺跡高高吊起，披著專家披肩的史學家在其底部細心探測，期望弄清楚這東西最開始是怎樣豎立起來的。看到這一切，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些活動結束後，我對我選擇的團會肅然起敬。以前我認識的史學家給我的印象是浮誇、傲慢、目空一切，或冷漠，我不喜歡他們。然而整體不等於部分的簡單相加。無所事事、對他人漠不關心、缺乏熱情的巴茲爾和埃力格羅只是個別現象而已，而史學家團會這個龐大的集體，卻嘔心瀝血，要把我們昨天的輝煌從蒙昧中奪回來。這是一項崇高偉大的工作，是唯一與人類早期活動相當的活動。我們已經失去了現在和未來，必須竭盡全力挖掘歷史，只要我們足夠警惕，任何人都休想把它從我們手裡奪走。

　　接下來的日子裡，我更加瞭解這項工作各個階段的細節，從在野外搜集灰塵，到在實驗室裡進行處理分析，最後在本大樓的最頂端由高級史學家進行組合與闡釋。我只匆匆見過這些偉大的史學家聖人們一次：乾癟的老頭兒，老得都可以作我的祖父了，白髮蒼蒼的腦袋向前傾，薄薄的嘴唇念念有詞，正在進行評述，闡釋歷史，或爭論，或糾正他人的說法。有人悄悄地告訴我，這些人當中有的已經在耶路撒冷做過兩三次的再生手術，今後再也無法繼續做了，所以現在是他們偉大生命中最後的歲月了。

　　接下來，我們被帶到記憶庫，這裡儲存著史學家們發現的資料，對歷史好奇的人可以在這裡找到滿意的答案。

　　作為瞭望人的時候，我沒什麼好奇心，也沒什麼興趣來參觀這樣的記憶庫，當然，我也從未見過這種東西，因為史學家的記憶庫可不僅僅是三五個大腦就解決問題的，而是一個分別由上百個大腦共同組成的龐大的記憶庫系列。我們被帶進去的那個房間－－後來我才知道，在大樓底下類似的房間有幾十個，這只是其中的一個而已－－呈長方形，徑深很長，但是不高，裝大腦的盒子九個為一排，一字兒排開去，消失在灰濛濛的遠處。有時候眼睛是靠不住的，我就說不上有十排還是五十排盒子。白色的圓拱屋頂也讓人感到房間無比大。

　　「這都是以前史學家們的大腦嗎？」

　　帶隊的說：「有些是的。但不一定只用史學家的大腦來儲存資訊，很多普通人的大腦也是可以的。就算是一個侍從的大腦的儲存力，也比你想像的要大得多。我們充分利用了每個大腦的儲存能力，根本無需多餘的電路電線。」

　　透過光滑而厚厚的隔離層，我使勁兒往裡瞅，問道：「這屋子裡都記錄著什麼呀？」

　　「第二紀元時期非洲居民的名字，以及目前為止已經掌握的每個人的相關資訊。另外，由於有富餘的大腦空間，我們又臨時補充進了一些舊大陸地理方面的資訊，以及有關陸地橋形成的資訊。」

　　「這些資訊能夠永久保存嗎？」

　　「是的，這很簡單。這裡的一切都是經過電磁處理的。我們的材料都是由電荷組成的，通過電極從一個大腦轉到另一個大腦。」

　　「要是突然斷電怎麼辦呢？」我問。「你說這裡沒有多餘的電路，沒有因意外而導致資訊丟失的可能嗎？」

　　「沒有，」帶隊的平靜地說。「我們有確保電源連續供應的裝置。

　　而且由於用的是人體器官來儲存資訊，保險係數更高：所有的大腦都可以在斷電的情況下保存資料。雖然要恢復起來比較麻煩，但也並非不可能。」

　　「外星人人侵時，」我說，「你們有什麼麻煩嗎？」

　　「入侵者保護了我們，他們認為我們的工作對他們非常有用。」

　　不久，史學家們開大會，允許我們這些學徒在樓廳上參觀；樓廳下面的史學家會成員們一個個身披披肩，神情莊重，埃力格羅和奧梅恩也在其中。螺旋形的主席臺上坐著史學家會的肯尼謝爾法官，一個嚴厲的長官。坐在他旁邊的一眼就看得出是征服者中的顯要人物。肯尼謝爾的話很簡短，他那渾厚洪亮的聲音掩飾不了他發言詞的空洞。跟所有地方的行政人員一樣，他陳詞濫調不絕於口。

　　他向團會卓越的工作表示祝賀，也間接地表揚了自己一通，接著，他介紹了那個入侵者。

　　那外星人伸出雙臂，差點摸到了禮堂的牆壁。

　　「我是七號統帥，」他平靜地說。「巴黎的檢察官，專管史學家團會。我今天到這兒來的目的是重申臨時政府的政策。史學家的工作不會受到任何干擾。只要是為了瞭解地球的歷史，你們可以到這個星球上的任何地方去，也可以到其他星球上去。所有的文件都對你們開放，但有關我們征服地球的文件除外。肯尼謝爾法官已經告訴我，這次征服不在你們現在的研究範圍之內，那就更好說了。我們臨時政府很清楚，你們的工作很有價值。地球有輝煌的歷史，我們希望你們繼續努力工作。」

　　「想把地球變成更吸引人的旅遊勝地，」旁邊的羅馬王子忿忿地說。

　　七號統帥繼續道：「肯尼謝爾法官請我來告訴大家，地球被征服後，有必要進行相應的行政變動。在過去，你們之間的爭論是由團會的最高法庭來裁定，肯尼謝爾法官擁有最終決定權。為了更有效地進行管理，現在史學家團會必須歸我們管轄。為此，肯尼謝爾法官將把超出他的許可權的案件移交給我們。」

　　下面的史學家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他們坐不住了，相互交換著眼色。

　　「肯尼謝爾法官在放棄自己的權力！」我旁邊一個學徒突然說道。

　　「他還能有什麼選擇，笨蛋？」另一個厲聲地說。

　　禮堂裡一陣騷動，會議中斷了。史學家們擁到走廊上，指手畫腳地說著什麼，有的相互爭論，有的相互告誡。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史學家看到這情景，嚇了一跳，不顧一切地蹲下身子，發出叫大家安靜的信號。這陣騷動也影響到我們，逼得我們也朝後退。我努力護著王子，以免他被踩到地上，然而我們被沖散了，有幾分鐘我沒見到他，等他再出現時，正站在奧梅恩身旁。奧梅恩臉上浮著紅暈，眼睛炯炯放光，正飛快地說著什麼，王子耐心地傾聽著，手抓著她的肘部，似乎是尋求她的支撐。

第二篇　在史學家團會裡　第四章

　　第一階段的準備工作結束後，我就開始做一些瑣碎的工作，主要是那些以前由機器做的工作，比如看管與記憶庫存放大腦的盒子相連的輸送營養液的管道。每天我都要花幾個小時，穿過狹長的檢查通道，尋找阻塞的地方。一旦有地方堵塞，整根管道都要標出來，專門的極光柱將照亮這根管道，以便檢查。我就做著這種卑微的工作，不時真的發現有個地方堵塞了。除此以外，其他工作也都是學徒才幹的微不足道的活兒。

　　但是，我仍然有機會自己做一些研究地球歷史的工作。

　　有時候人們總是失去了才知道什麼叫寶貴。我作了一輩子的瞭望人，為早一點發出註定要來的外星人入侵地球的警報而努力工作，從不考慮是誰會來侵略我們，為什麼，我一直隱隱感覺到地球的過去遠比我生活的第三紀元要輝煌得多，但是我沒有去問當時究竟是什麼樣子，為什麼又衰退到現在這個樣子。只是在入侵者的飛船佈滿天空時，我才突然產生了強烈的瞭解地球歷史的念頭。如今，我，史學家會的托米斯，最老的學徒，正在一大堆歷史文件裡搜尋著。

　　任何一個公民都有權通過公共思維頭盔，向史學家請教任何問題。沒什麼可隱瞞的，但是史學家不會主動給予幫助的。你必須知道如何提問，也就是說，你得知道該問什麼，然後得出自己的結論。這一點對於那些想知道埃及單一的氣候，糖尿病的症狀，某個團會憲章的限制等的人就很有用，而對那些想瞭解一些比較大的問題的人來說這根本不管用。有的人可能問上一千個問題，才只是一個開頭。那花費太高了，很少有人願意這樣做的。

　　作為史學家會的學徒，我可以使用所有的資料。更重要的是，我還可以使用索引，索引員團會是史學家團會的一個分支，他們像驢一樣辛勤工作，將常常是自己都搞不懂的東西記錄下來並予分類；他們辛勤勞動的成果就供偉大的史學家會使用，但是，索引並不是對所有人都開放，而沒有索引，一個人是很難開展研究工作的。

　　我不想囉嗦我學習的艱辛心理歷程。那些在蜘蛛網般的走廊裡摸索，遭到冷遇，茫然不知所措，大腦隱隱作痛的日子。由於我是個愚蠢的初學者，經常成為惡作劇的對象。許多學徒，甚至一兩個史學家，亂指點我，目的只是為了取樂。但是我終於知道該到哪裡去，如何準備問題，在程式的指引下越走越深入，直到終於發現事實的真相。我並不聰明，但是靠著我鍥而不捨的精神，卻從史學家們的檔案中梳理出了地球文明衰退的歷程：很久很久以前，地球人生活在嚴酷而原始的環境裡，我們稱之為第一紀元時代。這不包括文明開始之前的時期，當時語言尚未形成，人們身上還毛乎乎的，住在洞穴裡，使用石製的工具。我們所說的第一紀元始於人類學會記錄資訊，並善於控制環境的時候。這起源于埃及和蘇米爾文明。按我們現在的方式來計算，這應當是在四萬年以前……但是這個數字不一定準確，因為在第二紀元末期，一年的時間跨度發生了變化，所以現在我們無法確定以前地球繞太陽一周需要多長時間。也許比現在要長一點吧。

　　第一紀元是羅馬帝國的時代，也是耶路撒冷首次繁榮的時代。

　　在亞洲和非洲地區的文明發展到很高程度的時候，歐洲還仍然處於蒙昧階段；在西邊海洋裡有兩塊大陸，居住著尚未開化的居民。

　　在這一階段，地球和外星球沒什麼接觸，這種孤獨狀態頗難理解，但事實就是這樣。人們除了用火，沒有別的照明方法，他們有了病也治不好，身體條件也不允許作再生手術。這是一個艱難的時代，因其簡單而暗淡、嚴酷。死神早早地就降臨在人們身上，他們還沒來得及生下幾個子女，就撒手離去了。他們生活在恐懼之中，但並不是懼怕現實中真實存在的東西。

　　在這一時期，人的靈魂很脆弱，但也正是在這個時候，出現了聞名的城市，像羅馬、巴黎、亞廷、耶路撒冷，創造了了不起的業績。站在這些祖先面前，（當然味道很不好聞，）每個人都會產生敬畏之情，他們沒有文化，沒有機器，卻仍然能夠同自然界和諧相處，並在一定程度上控制著它。

　　第一紀元有連綿不斷的戰爭和苦難。毀滅與創造幾乎同時進行。大多數偉大的城市都毀於戰火之中。社會動盪總是威脅著社會秩序的穩定。人們是如何熬過這成千上萬年的漫漫歲月的？第一紀元快結束時，人們逐漸擺脫原始的蒙昧狀態，終於掌握了能源的生產方法，開始有了真正意義上的交通運輸，遠端通訊成為現實，很多發明在短期內迅速改變了地球的模樣。發動戰爭的手段也與技術進步同時發展，但總算沒帶來滅頂之災，儘管有幾次差點就成現實了。也正是在這一階段的末期，舊大陸和大洋洲成了殖民地，人們首次與太陽系的其他行星有了接觸。

　　第一紀元向第二紀元轉換的標誌大概是地球人首先與來自遙遠太空的智慧生物相遇。現在史學家們相信，這發生在第一紀元的人類掌握了電能和核能技術五十代人以後。我們完全可以說，人類迅速從原始蠻荒時代向太空時代過渡，或者說，他們一下子有了很大的飛躍。

　　這也滋生了人類的驕傲情緒。如果說，第一紀元因克服重重困難而顯偉大，那麼第二紀元則根本沒有什麼障礙，人們創造了一個又一個的奇蹟。

　　在此期間，人類向外星發展，外星人也來到地球。地球成了各種太空商品的大市場。人們對各種奇蹟見慣不驚。一個人可以活成百甚至上千年，換眼睛、心臟、肝臟、和腎就跟換鞋子一樣便捷，空氣純淨新鮮，沒有人挨餓，戰爭也被遺忘了。各種機器為人們工作。但是僅僅只有機器還不夠，人類開始培養機器般的人，或者說，把人當機器：人本來是靠基因遺傳自然繁殖，卻進行人工繁殖，並被注入藥水，使其無法保持記憶。這種人，與當今的閹人類似，可以高效率地完成一天的工作，但卻無法積累起經驗和記憶，沒有願望，沒有使人成為人的那些能力。數百萬這種半人半機器的東西承擔了繁重的工作，把人解放出來，去完成更富意義的工作。

　　隨著這種半人半機器的出現，出現了超級動物，它們的大腦經過生化處理，可以承擔從前這類動物不可能幹的事情：狗、貓、老鼠、牛都成了勞動力，有些靈長類動物還被賦予了人的某些功能。就這樣，人類最大限度地利用了環境，在地球上建立了伊甸樂園。

　　人類的精神達到了巔峰狀態。詩人，學者，科學家都作出了傑出的貢獻。大地上出現一個又一個的大城市，人口數量也集聚增長，但是，地球上卻沒有出現空間緊張，資源短缺的局面。人類的想像力達到極致，他們進行各種基因手術試驗，基因變異試驗和基因畸變試驗，產生了各種新的人類形式，當然，那時還沒有出現當今我們周圍的那些變異人。

　　空間站姿態優雅，運行在太空，可以滿足人們的任何需求。兩個新月亮就是在這期間造出來的，不過史學家們還沒有確定這是為了美觀還是有什麼實際的功用。我們現在每天晚上看到的懸掛在高空的人造月亮可能就是這期間安裝上去的，不過部分史學家認為，處在溫帶上空的月亮是在地球物理學大發展期間安裝的，這場大發展宣告了第二紀元的結束。

　　不管怎麼說，這是人類最美好的時代。

　　「看一看地球，哪怕馬上死去也甘心。」這是外星人的口號。沒有人在作星際旅行的時候，會拒絕到這個神奇的星球上來。我們歡迎所有的來客，接受他們的讚譽和錢財，讓他們玩得盡興，自豪地展示著我們的偉大與光榮。

　　王子的遭遇證明，高貴的終將淪為卑微，而且飛得越高，摔得就越慘。經過了成千上萬年無與倫比的輝煌之後，第二紀元的幸運兒弄巧成拙，犯了兩個大錯誤，一個是出於愚蠢的高傲自大，一個是出於過分的自信。地球為此付出了代價。

　　第一個錯誤造成的影響比較隱蔽，它源於這期間地球人改變對銀河系中其他外星人的態度，從最開始的敬畏，到不以為然，直至蔑視鄙薄。在第二紀元初期，純樸天真的地球人突然進入銀河系，發現居住在這裡的外星人種不但歷史悠久，文明高度發達，而且相互間保持著密切的聯繫。這本足以讓地球人大受挫折，然而，相反的是，這激起了地球人的侵略慾望，企圖勝過他們並淩駕於他們之上。所以，地球人開始把絕大多數的外星球視為競爭對手，並隨著技術的進步，漸漸產生了優越感，最終導致對落後星球的鄙視。

　　於是有人建議在地球上設立存儲落後人種樣本的「研究基地」，也就是集中營。這裡完整地保存著這些落後人種的自然習慣，對每個學者都開放，以便他們觀察這些人種的生命過程。然而搜集和維護這些樣本的代價是很昂貴的，不久，為籌集經費，集中營向公眾全面開放，供大眾消遣。本來是為科研而建立的集中營，事實上變成了供其他智慧生物參觀的動物園。

　　最開始的時候，搜集的的確是真正的外星人，他們在生理和心理上都和地球人相差十萬八千里，不會有把他們當一「人」看的危險。這些長著許多手腳的東西被關在高壓甲烷罐裡，反對抓捕外星智慧的人們不會對他們產生惻隱之心的。如果這些異類還有與其環境相稱的奇特文明，人們就認為更應該複製出這種環境，以便研究這種奇異的文明。所以，早期的集中營裡都是些稀奇古怪的外星人類。樣本搜集者也只限於攜帶那些尚未具備星際旅行能力的外星人。綁架與我們相似的外星人是不明智的，因為星際遊客中有他們的親戚，而我們地球的經濟在很大程度上得依靠這些外星遊客。

　　集中營的成功使人們期望有更多的外星人成為展覽目標。篩選的標準不斷降低，除了先前遙遠而奇異的外星人，那些無法發表外交抗議的銀河生命都成了採樣物件。我們的祖先膽子越來越大，採樣的限制越來越寬鬆，地球上聚集了一千多種外星人的樣本，其中甚至包括比地球的文明都要古老複雜得多的星球上的樣本。

　　史學家的檔案表明，地球人的集中營激起了宇宙很多地方的不滿，都譴責我們是在搶劫、綁架，是海盜行徑，不斷舉行會議批評我們侵犯人權。地球人到外星去旅行，常常被大群憤怒的外星生命圍困，要求我們立即釋放集中營裡的囚犯。然而這些抗議者只占一小部分，大多數銀河系的居民都對我們的集中營保持著令人難堪的沉默。他們為這種暴行感到遺憾，但是到地球上旅遊時，他們還是要去參觀這些集中營。試想，除了地球，還有哪個地方能讓他們在幾天之內見識成百上千從宇宙的各個角落精選出來的外星生命？集中營是地球上最大的亮點，是宇宙的奇蹟。就這樣，為了享受參觀這些囚犯的樂趣，他們與地球人心照不宣，對地球人的不道德行為視而不見。

　　從史學家的檔案中得知，記憶庫裡有一個集中營的實景記錄。

　　這是本團會最古老的記錄片之一。我費盡周折才見到它，還是史學家奧梅恩替我求的情。儘管用了兩個篩檢程式，思維頭盔裡的顯示圖像仍然很模糊，不過還算看得清楚。在一個透明的弧形防護罩後面，有五十個不知是來自哪個星球的人，身子像金字塔，膚色呈暗藍色，頂部用於看東西的地方呈粉紅色。他們的腿短而粗，臉上長著兩隻抓握東西的手。儘管探究外星人的內心情感不太容易，但誰都能感受到這些生命深深的絕望之情。他們緩緩地行走在暗綠色的氣體裡，表情麻木，毫無生氣。有幾個頭部靠在一起，多半是在相互交流，有一個看樣子剛剛死去，兩個蜷伏在地上，像打翻了的玩具，但是他們在動的手表明他們也許是在祈禱。這是一幅令人透不過氣來的景象。後來，我還在大樓被人遺忘的角落另外發現一些類似的記錄片。這使我受益匪淺。

　　集中營就這樣順順利利地發展了一千多年，以致到後來，除了受害者，所有人都覺得這種打著科學研究的幌子進行的殘暴行為是合情合理的。當時，在一個地球從未造訪過的星球上發現了一種原始人，也許跟我們第一紀元時代的人差不多，他們的外形有點像人，非常聰明，也很野蠻。在犧牲了幾個同伴以後，一個採樣隊弄到了一群種人，並帶回地球關進集中營裡。

　　這是第二紀元一個致命的錯誤。

　　這些外星人被劫持的時候，這個外星球－－檔案裡沒有它的名字，只有一個H362的號碼－－無法進行外交抗議，也沒辦法採取相應的報復措施。但是不久，一些聯合反對地球的星球派出使者到了這個星球，在使者的指導下，H362要求送回他們的人。地球拒絕了，說整個銀河系從來都沒人對地球上的集中營提出過質疑，接下來就是漫長的外交交涉，但是地球一再強調他們有權這樣做。

　　H362發出了威脅。「總有那麼一天，」他們說，「我們要讓你們為此後悔的。我們將入侵並征服你們的星球，釋放囚在集中營裡的所有人，將地球變成最大的集中營，關押地球人自己。」

　　這在當時的人聽來，簡直是無稽之談。

　　在接下來的幾千年裡，再沒聽到有關憤怒的H362的消息。他們住在遙遠的地方，發展相當迅猛，但是再怎麼說，要對地球構成威脅，得經過相當長的時間才行。人們漸漸忽略了這件事，誰會懼怕揮舞長矛的野蠻人？地球人又準備迎接新的挑戰：全面控制全球的氣候。

　　第一紀元晚期以來，人們一直都在進行著小規模的氣候調節工作，如人工降雨，驅散霧氣，降低冰雹的破壞力，甚至開始試著融化兩極的冰川，綠化沙漠。但是這些活動都嚴格地局限在某些地方，而且都沒有對環境造成多大的影響。

　　第二紀元的時候，則開始在一百多個地方相繼建立起無數的柱子。我們不知道這些柱子有多高，因為沒有一根柱子完好無缺地保留了下來，當初的安裝說明書也失傳了。但據猜測，它們跟當時最高的建築物差不多，或者更高，大概有兩英里高。柱子裡面的裝置，能夠影響地球磁場兩極的位置。

　　據我們所知，經過精心準備，這個裝置是用來調節地球的地貌的，該計畫的依據是地球海洋被分成幾大部分這一事實。儘管這些大洋其實是相互連接的，人們卻將它們視為相互獨立的整體，因為它們之間被大陸板塊分隔開了。比如說，在北極地區，連接亞洲與舊大陸北部（北美洲）、北美洲與歐洲的只是兩條狹窄的海峽，北極的海水可以流進舊大陸周圍較暖和的海水裡。

　　對地球磁場的干預造成地球偏離軌道，以達到融化北極冰川的目的，使裡面包含的冷水混進其他地方溫度較高的水裡。冰川融化了，北冰洋的水得以蒸發，從而大大增加這一地區的降雨量。為了避免降雪，又對以前帶來溫帶降雨的西風進行改造。還修建了一根天然管道將北極的降雨引到低緯度地帶比較乾燥的地方。

　　這僅僅是該計畫的一小部分而已。我們對細節的瞭解還很膚淺。我們知道可以通過陸地的升降來改變洋流，可以改變太陽熱能在從赤道到北極的分佈，以及其他一些對地球進行的調整方式，其他細節對我們來說無關緊要，重要的是這項浩大的工程造成的後果。

　　經過連續幾百年的準備工作，花費了史無前例的人力和財力，氣候調節塔開始啟用了。

　　結果是災難性的。

　　妄圖改變地球的試驗是破壞性的，它改變了地球兩極原有的狀況，造成北半球絕大部分長期處於寒冷之中，北美洲和南美洲意外下沉，出現連接非洲和歐洲的陸地橋，幾乎毀掉了人類的文明。這些變化並不是一下子就出現的。顯然，該計畫在最初幾百年實施得很順利。北極的冰川融化，海水上升，但通過在海上設置混合蒸發器解決了這個問題……其實就是人造小太陽。只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人們才發現氣候調節塔改變了整個地球表面的結構，而事實證明，這種變化帶來的災難是無法挽救的。

　　接下來是接連不斷長久的水災和旱災，造成成百上千萬的人喪生，通訊中斷，驚慌失措的人群被迫逃離受災的家園。地球上一片混亂。第二紀元的文明毀滅了，外星人集中營也被破壞了。

　　為了營救那些滯留在地球上的同胞，銀河系幾個最強大的人種控制了地球。他們修建鐵塔穩定了地軸的晃動，拆除了氣候調節塔，供給災民吃穿，並提供重建地球的貸款。對我們來說，這是一個大掃蕩的時代，社會秩序崩潰，社會習俗消失，不再是自己星球的主人，我們接受陌生人的施捨，可憐巴巴地在地球上轉悠。

　　但是，由於我們仍然是以前的人種，我們總算恢復了一點元氣。然而地球的資金已經被我們揮霍殆盡，我們不是破產就是當了叫化子，進入了卑微的第三紀元時代。部分早期科學技術保存了下來，又另外發明了一些有不同工作原理的科學技術。為了重建社會秩序，形成了各種團會：統治者，宦官，商人，等等。史學家竭盡全力搶救出埋在廢墟裡的歷史。

　　我們欠了我們的救星一大筆債，可是我們都破產了，無力償還這筆債。我們希望能夠免除債務，並開始了相關的談判，這時，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H362星球上的人出現在談判會議上，提出由他們代為償還我們的債務，條件是擁有對地球的控制權。

　　我們的債主同意了。

　　H362認為他們擁有地球是有條約依據的。他們在宇宙四處發出告示，說他們有權在未來的任何時候佔領地球。他們只有這樣做，因為當時H362還不具備星際航行的能力，不過大家都公認H362仍是地球合法的擁有者，就像購買破產企業的人擁有該企業一樣。

　　誰都意識到H362要實現自己的諾言：「將地球變成一個巨大的集中營，關押地球人自己。」他們要報復很久很久以前我們的採樣隊伍對他們造成的傷害。

　　第三紀元的社會結構就像現在這個樣子，有嚴格的團會等級。

　　H362的威脅誰也不敢輕視，因為我們是一個受懲罰的星球，不能小看任何威脅，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威脅。瞭望人團會出現了，他們瞭望著太空，警惕著敵人的來臨，然後是地球衛士等團會。地球人慢慢恢復了我們古老而非凡的想像力，特別是在魔幻年代，各種奇思妙想驅使他們造出了壽命很長的變異人團會－－飛人和泳者，後者現在已經很少聽說了，其他一些變異人團會中包括愛找麻煩、不可捉摸的醜人團會，他們的基因特徵相當奇特。

　　瞭望人進行瞭望，統治者統治各個團會，飛人在空中翱翔，生活一如既往，一年又一年，在歐洲、亞洲、大洋洲、非洲，如今只剩下小島嶼的舊大陸……南北美洲。我們淡忘了H362的威脅，覺得那好像神話般遙遠，但我們仍然保持著警惕。在宇宙遙遠的地方，我們的敵人也正加緊積蓄力量，達到了我們在第二紀元時的水準。他們永遠忘不了他們的同胞成為集中營俘虜的日子。

　　在一個恐怖的夜晚，他們來到我們身旁。現在他們是我們的主人，實現了他們的誓言。

　　這就是我在史學家團會收集的材料堆裡挖掘出的知識，此外還有許多其他知識。

第二篇　在史學家團會裡　第五章

　　與此同時，王子卻在無恥地戲弄我們的擔保人史學家埃力格羅的友好。我本應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兒，可我太忙了，成天埋在檔裡，學習歷史。當我在第二紀元的原始材料裡搜尋第二紀元的光輝歷史，探索地球的重建，年深日久的鼓風機，光粒子固定器裡的時候，王子恩裡克卻在勾引史學家奧梅恩。

　　我想這跟別的男女勾當沒什麼兩樣，兩個人都是心甘情願的。

　　奧梅恩是個性感的女人，對丈夫有感情，但總是盛氣淩人。她總是公開說埃力格羅無能，是個笨蛋，埃力格羅高傲而冷峻的外表掩飾不住他內心的軟弱，確實為她所不齒。我不知道他們的婚姻怎麼樣，但我看得出，她比他要強得多，而且他滿足不了她的要求。

　　那為什麼奧梅恩願意擔保我們進入他們的團會？她當然不會對一個老瞭望人感興趣，而是想進一步瞭解他那個同伴，那個奇怪的瞎子朝聖者，他居然有下命令的口吻。在她第一次注意到王子恩裡克的時候，這個念頭就產生了，而王子當然心領神會，樂意接受送上門的禮物。

　　說不定從我們進入史學家大廈那時起，他們就成為情人了。

　　我們各行其是，眨眼間就過了秋天，到了冬天。我極耐心地發掘史料，從未發現一個人的好奇心竟然可以如此強烈，使人如此投入。儘管我沒去過耶路撒冷，卻感到自己猶如已經獲得了再生，恢復了活力。我很少看見王子，即使在一起時話也很少。我無權問他在幹什麼，他也不願意給我講他的事情。

　　有時候，我會想起我以前的生活，從一個地方遊蕩到另一個地方，想起飛人阿弗盧艾拉，她現在恐怕是征服者的夫人了。冒充醜人的戈爾曼已經撕下偽裝，自稱是H362的人，現在他怎麼稱呼自己？地球王九號？海王五號？人上人三號？我想，無論他現在在哪裡，一定感到心滿意足，因為他們完全征服了地球。

　　冬天就要過去的時候，我終於聽說了史學家奧梅恩和王子恩裡克的風流韻事。我先是無意中聽到學徒們在悄悄議論，後來又注意到埃力格羅和奧梅恩一起出現在附近時，其他史學家都在笑，最後我親眼看到王子和奧梅恩在一起時的小動作，那太明顯不過了。兩人手碰手，交流著會意的眼神和暗語－－還能有什麼好事？史學家團會很看重婚誓，跟飛人一樣，一輩子就一個配偶，不容許像奧梅恩這樣背叛自己伴侶的行為的。史學家與史學家結婚後，他們的結合就是神聖不可侵犯的－－這是團會的規矩，當然也有例外。

　　一旦埃力格羅知道了真相，會怎樣報復他們？事情暴露後發生衝突時我正好在場。那是一個早春的晚上，我又在記憶庫裡泡了很長時間，在一大堆從未被人動過的資料裡探索。我腦子裡一團糟，走在巴黎的夜色裡，去透透氣。我沿著塞納河散步，碰見一個巫師代理人，自稱可以賣給我解析夢的能力；在一座人體修建的廟宇前，一個孤獨的朝聖者正沉浸在祈禱中；幾個年輕飛人從頭上飛過，我不禁黯然神傷，掉了眼淚；一個外星遊客對我糾纏不休，他戴著呼吸器，珠光寶氣，坑坑窪窪的紅臉緊挨著我的臉，我的鼻孔不禁很難受。最後，我回到史學家大樓，準備到我的擔保人房間裡去，問候問候他們，再回去睡覺。

　　奧梅恩和埃力格羅都在那兒，王子恩裡克也在。奧梅恩用一個手指頭示意我進去，便沒再理我，其他兩個人也沒理睬我。埃力格羅正急衝衝在屋子裡踱來踱去，憤怒的腳步重重地落在地板上，嚇得那些活物焦躁不安地一會兒收縮，一會兒伸展。「居然跟個朝聖者！」埃力格羅大叫，「如果是個下賤的小攤販，還只是丟臉罷了。

　　可他居然是個朝聖者？太荒唐了！」

　　王子恩裡克雙臂抱在胸前，一動不動，看不見他面罩後面的表情，但他看上去相當冷靜。

　　埃力格羅說：「你不覺得你玷污了我妻子的聖潔嗎？」

　　「我無話可說。」

　　「你呢？」埃力格羅轉向他的妻子，「說真話，奧梅恩！就一次，說真話！他們說的你跟這朝聖者是怎麼回事？」

　　「我什麼也不知道，」奧梅恩溫柔地說。

　　「他們說他跟你睡覺！說你們一起吃飯！說你們一塊兒出去瘋！」

　　奧梅恩仍然保持著笑容，寬寬的臉顯得很平靜，顯得尤其美麗。

　　埃力格羅痛苦地拽著披肩，陰沉的臉氣得發黑，他的手伸進衣服，掏出一個珠子般大小，閃閃發光的攝影機，當著兩個罪人，重重地放在手掌上。

　　「我幹嘛要浪費時間？」他說，「什麼都在這兒。光磁波把什麼都記錄下來了。你們早就被監視起來了。你們以為這是隱瞞得了的嗎？你，奧梅恩，虧你是個史學家，怎麼這麼笨？」

　　奧梅恩從遠處打量了一下微型攝影機，好像那是個定時炸彈。

　　她滿臉不屑地說：「你竟然敢監視我們，埃力格羅。看到我們高興，你也感到快樂是嗎？」

　　「畜生！」他大叫。

　　他把攝影機裝進口袋，朝一動不動的王子邁過去，他義憤填膺，臉都扭曲了。在離王子一臂遠的地方，他冷冷地說：「你將因為對聖意如此不敬而受到最嚴厲的懲罰。你會被剝掉朝聖者的長袍，送到魔鬼受懲罰的地方。聖意將毀掉你的靈魂！」

　　王子回答道：「閉上你的嘴巴。」

　　「叫我閉嘴？你有什麼資格這樣跟我說話？不就一個膽敢勾引主人家老婆對聖意對主人都不敬的朝聖者嗎？不就滿口謊言，卻假裝神聖的朝聖者嗎？」埃力格羅唾沫四濺，已經不再是冷冷的了，而是語無倫次，狂暴地咆哮著，他的失態更暴露了他內心的軟弱。

　　我們三個人僵硬地站在那裡，被他驚呆了。終於，這位被氣昏了頭的史學家抓住王子的肩膀，使勁地搖晃。

　　「髒貨，」恩裡克生氣了，「不許碰我！」

　　他突然給了埃力格羅臉上兩拳，打得他晃晃悠悠地直朝後退，哄地倒進一個懸掛著的籃子裡，碰翻了一個裝工藝品的瓶子，三瓶裝著亮晶晶液體的瓶子晃了晃，裡面的東西撒了一地，地毯發出一陣痛苦的尖叫。埃力格羅氣喘吁吁，一隻手按著胸膛，驚魂未定，求助地望著我們。

　　「你動手打人……」埃力格羅呼哧呼哧地說，「真是可恥的罪過！」

　　「是你先動手打人的，」奧梅恩提醒她的丈夫。

　　埃力格羅手指顫顫抖抖地指著王子，咕咕噥噥地說：「你將因此不得饒恕的，朝聖者！」

　　「別再叫我朝聖者了，」恩裡克說，雙手伸到面罩前。奧梅恩叫了起來，試圖阻止他，然而憤怒的王子顧不得那麼多了。他把面罩扔到地上，露出了他鷹一般嚴厲而可怕的臉，灰色的機械眼球掩藏住了他的怒火。「我是羅馬王子！」他雷鳴般的聲音對埃力格羅吼道，「還不給我跪下！給我跪下！快點，史學家，趴三次，跪五次！」

　　埃力格羅顯然被鎮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接著他便俯下身去，條件反射般地給勾引他老婆的人乖乖地行了禮。自從羅馬淪陷以來，這還是羅馬王子第一次找回了從前的威風，他顯然非常高興，得意洋洋，連灰白的假眼球也似乎閃耀著王者的驕傲。

　　「滾出去，」王子命令道，「離我們遠點。」

　　埃力格羅趕緊逃出屋子。

　　我沒動，我驚呆了，幾乎站立不穩。王子客氣地對我點點頭。

　　「老朋友，你能原諒我們，並為我們保密嗎？」《夜翼》作者：[美]羅伯特‧西爾弗伯格第六章

　　一個懦夫可能會被突然的攻擊擊潰，但是過後，他會左思右想，並打新的主意。史學家埃力格羅就是這樣。被王子從自己的房間裡驅趕出來以後，不再面對可怕的場面，他冷靜了下來，學聰明了。當晚晚些時候，我正準備躺進睡袋，考慮是否需要服用安眠藥，埃力格羅叫我到大樓下面他的研究室裡去。

　　他坐在一堆史學家隨身攜帶的工具中間：一卷卷的磁帶和磁片，資料晶片，膠囊狀機器，思維頭盔，四件套的頭骨，一排顯示器，一個小小的螺紋蝸牛裝飾品，所有資訊收集人需要的東西。他手裡拿著一個雲彩星球生產的幫助人放鬆緊張情緒的水晶球，裡面本是乳白色的，由於吸收了他的緊張情緒，變得有些烏黑了。他裝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嚴肅相，好像我沒看見過他那副軟骨頭相。

　　他說：「你跟這人到巴黎來的時候，知道他的身份嗎？」

　　「我知道。」

　　「可你從未說起過。」

　　「沒有人問過我。」

　　「我們居然窩藏著一個統治者，你知道你給我們帶來多大危險嗎？」

　　「我們是地球人，」我說，「我們不是還承認統治者的權威嗎？」

　　「自從地球被征服後，這些都沒用了。入侵者下了命令，撤銷所有以前的政府機構，逮捕所有的官員。」

　　「可我們可以不服從呀。」

　　埃力格羅挖苦地看著我。「史學家會攪進政治裡去嗎？托米斯，我們只聽掌權的政府的命令，不管那是誰，是怎樣上臺的。我們這兒不搞抵抗運動。」

　　「我明白。」

　　「所以我們必須立刻除掉這個危險的逃犯。托米斯，我命令你馬上到入侵者的總部去，告訴統領七號，就說我們已經抓住了羅馬王子，讓他到這裡來抓人。」

　　「讓我去？」我脫口而出，「為什麼深更半夜派個老頭子去報信？隨便拿個思維頭盔發個資訊不就行了嗎？」

　　「那太冒險了。有人會截獲我們的資訊。要是這消息傳出去了，對我們團會不利。必須要人親自去。」

　　「可我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學徒……這太離譜了。」

　　「這事兒只有你知我知，」埃力格羅說，「我不能去，所以你必須去。」

　　「沒人引薦，統領七號是不會接待我的。」

　　「告訴他的手下，說你有羅馬王子的消息。他們會聽你的。」

　　「我要說出你的名字嗎？」

　　「有必要的話，不妨說。你就說在我妻子的協助下，王子已經被關押在我們的房間裡。」

　　我差點笑出聲來，可忍住了，這個懦夫，竟然沒有膽量去告發給他戴綠帽子的人。

　　「最後，」我說，「王子還是會察覺到這是我們幹的。你覺得讓我背叛跟我結伴旅行好幾個月的人對嗎？」

　　「這跟背叛無關。這是對政府應盡的義務。」

　　「我可不覺得我對這個政府有什麼義務。我只對統治者團會盡忠，所以我才在羅馬王子落難時幫了他一把。」

　　「就憑這個，」埃力格羅說，「征服者就可以要你的命。要贖罪，只有承認自己的錯誤，通力合作，抓住王子。走吧，馬上就走。」

　　我這輩子從未瞧不起過別人，然而此時此刻，我對史學家埃力格羅的憎惡到了極點。

　　但是，我知道我面臨著新的兩難抉擇。埃力格羅巴不得第三者受到重罰，卻沒有勇氣自己去報信，所以我不得不到入侵者那兒去，向他們告發王子，可我曾經是那麼盡心盡力地照顧過他，因為我覺得這是我應盡的責任。要是我不去，埃力格羅可能會把我扭送到入侵者那兒，作為逃犯羅馬王子的同謀受到懲罰，或者在史學家團會內部的機器上報復我。要是我服從埃力格羅，我的良心將從此背上污點，將來一旦統治者團會收復了地球，我會遭到報應的。

　　我權衡著各種利弊，心裡狠狠地咒罵著對丈夫不忠的奧梅恩、沒骨氣的埃力格羅。

　　我猶豫了一下。埃力格羅進一步給我施加壓力，威脅說要揭發我非法獲得團會的秘密檔，帶一個被通緝的逃犯到團會裡。他甚至威脅說要把我從資訊庫裡永遠抹去。他在暗示要報復我。

　　最後，我說我答應到入侵者總部去。這時，我想好了另有一個背叛的主意，希望這能夠抵消埃力格羅強加給我的對王子的背叛。

　　我離開大樓時，已經快是黎明時分了。空氣柔和而甜蜜，巴黎的大街上漂浮著低低的薄霧團，使其猶如閃著微光。天上沒有月亮。走在空曠無人的街上，我有些心虛，我告訴自己說，沒人會傷害一個上了年紀的史學家的，可我只帶了一個小刀片，我害怕有強盜。

　　我走過一條人行斜坡，坡很陡，累得我差點喘不過氣來，但是到了平地後，感覺就好多了，因為這裡是巡邏區，常有巡邏隊出現，而且，這裡還有習慣逛夜景的人。我路過一個裹著白色綢緞的怪物，是個外星人：一個幽靈，來自水牛星球面目猙獰的居民，水牛星有投胎轉世的規矩，沒有人會以自己的本來面目出現。我經過幾個從天鵝星來的女人時，她們咯咯地朝我笑個不停，還問我有沒有看見她們的男伴，因為現在是他們彙集的時候。兩個醜人審視著我，看到沒什麼值錢的東西，就走了，喉部帶斑紋的鬆弛肥肉晃晃悠悠，放光的皮膚像信號燈。

　　我終於到了被巴黎代管人佔據的矮矮的八角樓前。

　　沒有森嚴的防衛，入侵者看來很自信，認為我們沒有能力組織反抗。可以說他們也是對的，一個在黎明到來之前就被征服的星球確實不可能組織起有效的抵抗。大樓四周是防護性掃描器。空氣新鮮。寬闊的露天大廣場上，商人們正在準備早市；我看見面色黝黑的侍從正在卸下一桶桶香料，一隊隊閹人扛著香腸。我走過掃描器，一個入侵者過來攔住了我。

　　我解釋說，我有緊急情況要向統領七號報告，很快，沒有任何多餘的盤問，我就被帶到代管人面前，我好不吃驚。

　　入侵者的辦公室裝修得很簡單，但很有特色，材料全是地球上的東西：非洲風格的編織掛毯，兩個古埃及雪花石膏罐，一尊大理石小雕像，可能是早期羅馬人的頭像，一個黑色義大利花瓶，插著幾朵枯萎的死亡之花。我進去的時候，他正全神貫注地在幾個存儲資訊的匣子間忙乎著。我聽說，入侵者大部分工作都是在晚間完成的，所以看見他這麼忙，我一點也不覺得驚訝。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來，說：「什麼事，老頭兒？一個統治者逃犯怎麼啦？」

　　「是羅馬王子，」我說，「我知道他在哪兒。」

　　他冷漠的眼睛裡霎時閃出興致勃勃的光芒。他的手有很多手指，擱在桌子上，桌上擺放著幾個團會的標記物件，像搬運工、史學家、地球衛士、小丑等團會。「說下去，」他說。

　　「王子在這座城市。這會兒他正在某個地方，無法逃出去。」

　　「你是來告訴我們他的藏身之地嗎？」

　　「不，」我說，「我是來這兒為他贖取自由的。」

　　統領七號茫然了。「有時候我真搞不懂你們地球人。你說你抓住了這個逃犯，我還以為你會出賣他，沒想到你卻要贖他。那幹嘛還到這兒來？你在開玩笑吧？」

　　「你願聽我解釋嗎？」

　　他靠在鏡面般的桌子上，靜靜地聽我講故事。我簡要地講述了我同瞎子王子從羅馬到巴黎的旅程，進入史學家大樓的過程，王子和奧梅恩的醜事，小氣的埃力格羅的報復計畫。我向他表明，我是被迫到這兒來的，我本不願意背叛王子，將他送到入侵者手裡。我說：「我知道所有的統治者都應送到你們這裡來，但是這個人已經為他的逃脫付出了高昂的代價。我請求你們通知史學家團會，說你們特赦羅馬王子，並允許他繼續以朝聖者的身份前往耶路撒冷。這樣埃力格羅就拿他沒辦法了。」

　　「我們赦免了羅馬王子，」統領七號說，「你拿什麼回報我們？」

　　「我在史學家團會的記憶庫裡做過研究。」

　　「那又怎樣？」

　　「我發現了你們一直在尋找的東西。」

　　統領七號直盯著我。「你怎麼知道我們在尋找什麼？」

　　「那東西在史學家團會大樓最深處，」我平靜地說，「詳盡地記錄著你們的祖先被綁架後關押在集中營的情景。他們過著極為悲慘的生活。它能充分證明H362佔領地球的合法性。」

　　「不可能！不可能有這種檔案！」

　　這個入侵者強烈的反應告訴我，我已經刺痛了他的要害之處。

　　他繼續說道：「我們已經徹底搜查過你們的檔，只發現一個關於集中營生活的記錄片，而且裡面也沒有我們的人，只是金字塔形狀的種類，算不上是人，可能是來自錨星的人。」

　　「我也看過那個片子，」我告訴他。「另外還有一些，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找到，我渴望瞭解我們過去不人道的做法。」

　　「那索引……」

　　「有時候索引並不全面，我是在偶然間發現這些材料的。史學家們自己都不知道。我可以引你們去－－如果你們放過羅馬王子。」

　　代管人沉默了一會兒，最後說：「你真把我弄糊塗了，不知道你到底是個無恥之徒，還是高風亮節之人。」

　　「我知道什麼是真正的忠誠。」

　　「可是你洩露了你們團會的秘密－－」

　　「我不是史學家，只是一個學徒，以前是瞭望人。我不願意王子受到你們的傷害，遂了一個被戴了綠帽子的傻瓜的心願。王子在他手裡，現在只有你們才能解救他，如果你們同意，我就告訴你們那檔案在哪兒。」

　　「那檔案是史學家們有意從索引裡刪掉的，不可能落到我們手裡的。」

　　「那是他們不小心放錯了地方，後來又給忘了。」

　　「我不信，」統領七號說，「他們可不是馬虎大意的人。他們把那檔案藏起來了，你現在又把它出賣給我們，不等於背叛了整個地球嗎？不就成了可惡的敵人的同謀嗎？」

　　我聳聳肩。「我只對讓王子獲得自由感興趣，別的與我無關。

　　只要你們答應赦免他，那檔案就歸你們了。」

　　入侵者的表情大概是他們的微笑。「讓一個統治者逃犯逍遙法外對你也沒什麼好處呀。你現在的處境也很危險，知道嗎？我可以迫使你說出檔案的地點，同時仍然抓獲王子。」

　　「你當然可以，」我說，「我就是要冒這個險。我覺得為古人犯下的罪行贖罪也是一種榮耀。我現在在你們手裡，但是檔案的地點在我的腦子裡，等你們來拿。」

　　這次他笑了，顯然情緒很好。

　　「等一等，」他說，接著用他們自己的語言對著一個琥珀通訊裝置說了幾句，緊接著進來一個他的同胞。儘管這人現在已經脫去那活靈活現的偽裝，我還是立刻認出他就是曾經跟我結伴旅行的醜人戈爾曼。他的笑容仍然模棱兩可，讓人琢磨不透，他說：「你好呀，瞭望人。」

　　「你好，戈爾曼。」

　　「我現在叫維多利亞斯十三。」

　　「我現在叫史學家會的托米斯。」我說。

　　統領七號問道：「你們什麼時候成為老朋友的？」

　　「我們征服地球的時候，」維多利亞斯十三說，「當時我是先遣偵察員。我在義大利遇到了這個老頭兒，跟他一起到了羅馬。不過，其實我們是旅伴，不是朋友。」

　　我戰慄了一下。「飛人阿弗盧艾拉在哪兒？」

　　「我想是在巴黎吧，」他想也不想就說，「她說過她要回到印度去，回到她們飛人中去。」

　　「那你也只愛過她一段時間？」

　　「我們也只是旅伴，不是情人，」這個入侵者說，「這些對我們來說都是過眼雲煙。」

　　「對你來說也許是，」我說。

　　「是對我們。」

　　「就為這過眼雲煙，你不惜弄瞎了一個人的眼睛？」

　　從前的戈爾曼聳聳肩。「我那樣做無非是想教訓教訓那個高傲的傢伙。」

　　「當時你說你是吃醋，」我提醒他，「你說是為了愛情。」

　　維多利亞斯十三好像對我沒了興趣，他對統領七號說：「這個人怎麼在這兒？叫我來幹什麼？」

　　「羅馬王子在巴黎，」統領七號說。

　　維多利亞斯十三很是詫異。

　　統領七號繼續說：「他現在被史學家扣留了。這個人跟我們提了一個奇怪的條件。你比我們都瞭解羅馬王子，說說你的意見吧。」

　　代管人簡要說明了情況，從前的戈爾曼一言不發，若有所思。

　　最後，統領七號說：「問題是，我們可否赦免一個被通緝的統治者？」

　　「他是個瞎子，」維多利亞斯十三說，「沒什麼權勢了。他的隨從已經四處逃散。儘管他仍不服輸，但他對我們夠不成什麼威脅。

　　我認為可以接受這個條件。」

　　「赦免一個受通緝的統治者會給我們的管理帶來麻煩的，」統領七號指出，「不過我也同意。這買賣我們做了。」他對我說：「告訴我們檔案在哪兒吧。」

　　「先安排好解救王子的行動再說，」我平靜地說。

　　兩個入侵者都顯得很快樂。「這很公平，」統領七號說，「但是，我們憑什麼相信你會信守諾言？接下來我們在解救王子的時候，你可能又會改變主意的。」

　　「我有一個主意，」維多利亞斯十三插話了，「這事兒只是個時間問題，不存在相互的不信任。托米斯，幹嘛不把檔案地點記錄在一個有延時六小時裝置的匣子裡？我們準備好匣子，只有我們在六小時之內解救出了王子，它才把資訊告訴我們，而且除了我們，任何人也不得接近它。如果我們沒有發現並救出王子，匣子就自毀。

　　如果我們解救成功，它就把資訊傳送給我們，就算……呃……你在這期間改變主意。」

　　「你倒是考慮得很周全的，」我說。

　　「沒什麼異議吧？」統領七號說。

　　「沒有異議，」我說。

　　他們給了我一個匣子，讓我獨自一人待在一個顯示器前，輸入我發現的檔案所在架子的編號。過了一會兒，匣子翻轉過去，我輸入的資訊消失在黑暗之中。我把匣子交給他們。

　　就這樣，出於對一個瞎了眼睛、勾引別人老婆的王子的忠誠，我背叛了地球人的傳統，替征服我們的人做了一件事。

第二篇　在史學家團會裡　第七章

　　這時已經是黎明時分了。我沒有跟入侵者一塊兒去史學家大廈，我不想面對接下來必定會發生的混亂局面，寧願待在別的什麼地方。我沿著塞納河邊灰白的街道前行，天上下起了毛毛雨。古老的塞納河不知疲倦地拍打著兩岸拱形的第一紀元時代的古跡，跨越了成千上萬年歷史的大橋，這是人類在只關心自身發展的時代創造的傑作。巴黎籠罩在清晨裡。根深蒂固的衝動又一次驅使我尋找我的儀器來瞭望，我這才又想起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瞭望會已經解散，敵人已經來臨，老沃利格現在已經是史學家會的托米斯，又將自己出賣給了人類的敵人。

　　我到了古代基督教有兩個尖塔頂的教堂前，被一個巫師的店鋪吸引住了。我不常跟這個團會的人打交道。我對吹牛皮的人心懷戒心，我們這個時代吹牛皮的人也實在太多了。在一種神遊的狀態下。巫師宣稱可以看見過去、現在和未來。我也知道這種神遊的感覺，因為以前我每天有四次都要進入這種狀態，但是瞭望人為自己的技藝而自豪，瞧不起那些靠賣弄玄虛獲取利益的庸俗行徑，就像巫師那樣。

　　但是在史學家團會裡，我才瞭解到，巫師竟然幫了史學家不少大忙，在挖掘古代遺址方面助了他們一臂之力。儘管仍然半信半疑，我還是想去領教領教，再說，此時此刻，我需要找個地方避開將要發生在史學家大廈的風暴。

　　我走進低矮的店鋪時，一個身著黑衣，身材矮小，邁著碎步的的人跟我打了個招呼。

　　「我是巫師團會的薩米提，」他的聲音很尖細，「歡迎你的到來，我將會帶給你好消息。這是我的夥伴，默塔。」

　　女巫師默塔身材結實，穿著帶花邊的長袍，她的臉上很胖，還有深深的黑眼圈，上嘴唇上隱隱可見一圈鬍子。巫師都是結伴工作的，一個講生意，一個神遊。絕大多數都是夫妻，這一對就是。一想到要被這個壯如山的默塔和迷你型的薩米提圍住，我心裡就很不自在，可是那由不得我。薩米提示意我坐下，我看見旁邊桌子上有各種顏色的食物，我打斷了他們的早餐。默塔，已經開始神遊，在房間裡邁著沉重的大步，不時輕輕地撫摸著屋子裡的傢俱。我聽說有些巫師，一天二十個小時只有兩三個小時是醒著的，這是為了填飽肚子或騰空肚子，有些人甚至一直處於神游狀態，完全靠助手照顧。

　　薩米提喋喋不休地說了一大堆他們如何如何厲害的套話，我根本沒心思聽，這是說給無知的人聽的。巫師常常跟侍從、小丑等僕人做生意。終於，薩米提感覺到我不耐煩了，他中斷了對巫師默塔神通的吹噓，問我想知道什麼。

　　「巫師應當早就知道了，」我說。

　　「你只是想聽聽一般的分析？」

　　「我想知道我的命運，尤其希望巫師現在把注意力集中到發生在史學家大廈的事情上去。」

　　薩米提長長的手指甲在桌子上敲了很久，然後瞪著母牛般的默塔。「你聯繫上了嗎？」他問道。

　　她的回答是從肉堆裡擠出來的一聲輕輕的嘆息。

　　「你現在看到了什麼？」他問道。

　　她開始嘰哩咕嚕地說個不停。巫師們說的不是一般人說的語言，尖利的聲音很難聽，據說是起源於古代埃及的一種語言。對此我一無所知，只覺得像一堆不連貫的片斷，根本沒什麼具體的含義。薩米提聽了一會兒，滿意地點點頭，向我伸出手掌。

　　「這可是大事，」他說。

　　經過一番簡單的討價還價，我們商定了費用問題。「接著說，」

　　我說，「告訴我事情的真相。」

　　他小心翼翼地開始了。「有外星入侵者參與，還有幾個史學家會的人。」我沒說什麼。「他們正在激烈地爭吵著，一個瞎子站在中間。」

　　我突然站了起來。

　　薩米提冷冷地笑了笑，他勝利了。「那個瞎子是個落難的貴族，他是地球人，被征服者打敗了吧？現在他的末日到了。他希望恢復舊日的榮光，但又知道那是遙不可及的。他使一個史學家違背了自己的誓言。幾個入侵者到這棟大廈去……去抓他？不，不，是去解救他的。繼續嗎？」

　　「快說下去！」

　　「你付的錢就夠聽到這兒。」

　　我皺了皺眉頭，這簡直就是敲詐勒索，但是看來那巫師已經看見事實了。這些都在我的預料之中，不過我可以通過他們瞭解更多的情況。於是我加了錢。

　　薩米提收了錢後，又跟默塔交流了一陣。默塔詳盡地解釋著事情的經過，有些激動，有幾次甚至轉起圈來，重重地撞到發黴的長沙發上。

　　薩米提說：「那個瞎子充當了第三者，憤怒的丈夫要懲罰他，入侵者阻止了他。外星人在尋找什麼隱藏的真相，他們會在一個叛徒的幫助之下找到它的。瞎子尋求的是自由和權力，他會獲得安寧的。那被玷污的妻子尋歡作樂，將受到磨難。」

　　「我呢？」我說，周圍是死一般的寂靜。「你還沒有提到我呢！」

　　「你將馬上離開巴黎，跟當初進入巴黎時一模一樣。但你不會一個人走的。到時你將不再是你現在這個團會的人。」

　　「我要到哪裡去？」

　　「這你很清楚，何必浪費錢讓我們來告訴你？」

　　他又不說話了。

　　「告訴我到耶路撒冷去的時候，會碰到什麼事？」我說。

　　「你付不起這筆費用的。要知道未來的事情你得付高價錢。我建議你還是到此為止吧。」

　　「對你們剛才說的，我有幾個問題。」

　　「我們不負責答疑的，無論你付多少錢。」

　　他咧嘴大笑，我感覺到他對我的蔑視。巫師默塔還打著嗝在房間裡四處亂撞，疼得她不停地哼哼。看來她又看到新東西了，她嗚咽著，顫抖著，低聲吃吃地笑著。薩米提用他們的語言跟她對話，她又詳盡地解釋著，然後他看著我說：「最後一條資訊，不收你的錢。你不會有生命危險，但是你的靈魂將不得安寧，儘快向聖意懺悔就會沒事的。你要改邪歸正。記住你到底應該對誰盡忠。彌補你因好意犯下的過錯。我不能再說了。」

　　的確，默塔一個激靈，醒過來了。當她突然脫離神游狀態時，臉上和身上的肉都晃蕩了起來。她睜開眼睛，可我只看見了白色的眼仁，真是可怕。她厚厚的嘴唇抽搐著，露出了參差不齊的牙齒。

　　薩米提的小手迅速一揮，示意我出去。我趕緊離開他們的店鋪，一頭紮進清晨的大雨中。

　　我氣喘吁吁的趕回史學家大廈，覺得胸口悶得發痛。我在這座雄偉的大樓前停了一會兒，定定神。幾艘飛行器掠過大樓頂端，從我頭頂飛過。我差點喪失了進去的勇氣，不過終於還是走進大樓，到了埃力格羅和奧梅恩住的樓層。

　　大廳裡聚集著一群史學家，他們很不安，正嗡嗡地討論著什麼。我擠上前去，一個團會議會的高級人員朝我舉起手來，對我說：「你來這兒幹什麼，學徒？」

　　「我是史學家奧梅恩擔保的托米斯，住在她家附近。」

　　「托米斯！」傳來一聲喊叫。

　　我被一把抓住推進了我熟悉的房間，這裡一片狼藉。

　　十幾個史學家站在四周，難過地撥弄著披肩。在他們中間，我認出了有嚴肅冷峻的肯尼謝爾法官，他灰色的眼睛現在充滿了絕望，暗淡無光。門口左邊蜷曲著一個身著朝聖者長袍的人，身上蓋著一條床單：是羅馬王子，倒在自己的血泊中，已經死了。旁邊是他發光的面罩，濺滿了血跡。對面，一個擺放第二紀元精美工藝品的裝飾櫃旁，躺著史學家埃力格羅，看上去像睡著了，臉上是既狂怒又驚愕的表情，脖子上插著一把匕首。史學家奧梅恩站在房間後面，周圍站著一群壯實的史學家。她披頭散髮，瘋了一般，鮮紅色的罩衣已被扯破，黑色的頭髮亂蓬蓬的，光滑的皮膚上閃著汗珠。

　　她神情恍惚，似乎心思不在這兒。

　　「發生什麼事兒了？」

　　「兩個人被殺死了，」肯尼謝爾法官說，聲音沙啞。他朝我走來：他個子很高，面容憔悴，滿頭白髮，一隻眼瞼不停地抽動著。

　　「你最後見到他們是在什麼時候，學徒？」

　　「昨天晚上。」

　　「你過來幹嘛？」

　　「來拜訪，沒別的。」

　　「當時出什麼事兒沒有？」

　　「有，史學家和朝聖者吵了一架，」我並不隱瞞什麼。

　　「為什麼吵？」法官緊緊追問。

　　我不安地看了看奧梅恩，可她聽不見我們說什麼，也看不大清楚這邊的情形。

　　「為了她，」我說。

　　史學家們一陣竊笑，互相碰碰手肘，有的甚至笑出聲來。我證實了那件醜聞。法官越發嚴肅了。

　　他指了指王子的屍體。

　　「他是你的旅伴，」他說，「到巴黎時你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嗎？」

　　我舔了舔嘴唇。「我懷疑過。」

　　「他是……」

　　「逃犯羅馬王子，」我說。我不敢不老實了，我現在的處境很危險。

　　點頭的人更多了，相互碰著手肘。肯尼謝爾法官說：「這個人是受到通緝的逃犯，你不應該假裝你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我無話可說。

　　法官繼續道：「你已經有好幾個小時沒待在大樓裡了。說說你離開奧梅恩和埃力格羅以後都幹了些什麼。」

　　「我拜訪了代管人統領七號，」我說。

　　屋子裡一陣騷動。

　　「去幹什麼？」

　　「去告訴他，」我說，「王子已經被抓住了，關押在一個史學家的住宅裡。是史學家埃力格羅指使我去的。報完信以後，我就在街上閒逛了幾個鐘頭，回到這裡發現……發現……」

　　「發現這裡一片混亂。」肯尼謝爾法官說，「代管人黎明時分就到這兒來了。他到了這套房間，當時埃力格羅和奧梅恩一定都還活著。然後他到了我們的檔案庫，取走了……取走了……最機密的材料……最機密的……取走了……誰也想不到他們會發現的材料……

　　最機密的……」法官結結巴巴地說，像一台突然生銹的精密機器，節奏變緩，聲音斷斷續續，似乎瀕臨系統崩潰的邊緣。幾個高級史學家過來幫他的忙，一個在他的手臂上放進藥片，過了一會兒，他終於緩過氣來。「代管人離開大樓後，就發生了這兩起殺人事件，」

　　他說，「史學家奧梅恩也無法給我們描述當時的情景。也許你這個學徒知道點有價值的情況。」

　　「我當時不在場。塞納河邊的兩個巫師可以作證，事情發生時我跟他們在一起。」

　　一聽我提起巫師，一些史學家哄笑了起來。管他的呢，在這種場合下，我可顧不了那麼多面子的事了。我知道我現在的確很危險了。

　　法官慢條斯理地說：「回到你的房間去，等候進一步的調查。

　　然後，在二十四小時之內，你離開這座大樓，離開巴黎。我宣佈把你開除出史學家團會。」

　　儘管薩米提已經預先警告過我，我還是驚得目瞪口呆。

　　「開除我？為什麼？」

　　「我們無法再相信你了。你身上有太多的謎團。你把王子帶到這裡，卻不告訴我們你對他的懷疑；他們吵架時你也在場，之後他們就死了；你深更半夜去拜訪代管人。今天早上，災難就降臨到我們頭上，我們失去了絕密文件，說不定都和你有關。我們跟你斷絕一切關係。」法官威嚴地一揮手，「到你的房間去，等候調查，然後滾！」

　　我猛地被推出了屋子，關上門的時候，我回頭望了望，看見法官臉色灰白，倒在同伴的臂彎裡，與此同時，史學家奧梅恩突然一聲尖叫，從麻木中蘇醒過來，癱倒在地上。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