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夏普先生尋訪巨款繼承人
第二章　兩個同窗好友
第三章　一則軼聞
第四章　一分為二
第五章　鋼城
第六章　奧爾布雷克特礦井
第七章　總部
第八章　龍潭虎穴
第九章　虎口脫險
第十章　德國《本世紀》雜誌上的一篇文章
第十一章　薩拉贊大夫家的一頓晚餐
第十二章　電話會議
第十三章　馬塞爾‧布律克曼致斯塔爾斯達德的舒爾茨教授的一封信
第十四章　戰鬥總動員
第十五章　舊金山交易所
第十六章　兩個法國青年勇闖鋼城
第十七章　兵戎相見
第十八章　神祕的實驗室
第十九章　一件家事
第二十章　結束語

《印度貴婦的五億法郎》

儒勒‧凡爾納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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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夏普先生尋訪巨款繼承人

　　「這些英國報紙編得真好！」和善的大夫仰靠在一張大皮扶手椅裡自言自語地說。

　　薩拉贊大夫一輩子就這麼自言自語的，這是他的消遣方式之一種。

　　他年已五十，眉目清秀，眼睛有神，清澈亮晶，戴著一副金屬架眼鏡，相貌既嚴肅又和藹可親，讓人一看就是一個正人君子。這天早晨，儘管他此刻衣著並不十分考究，但卻早已刮好臉，結上了白領帶了。

　　在他下榻的布賴頓的一家旅館房間裡，地毯上，家具上，到處都放著《泰晤士報》、《每日電訊報》、《每日新聞報》。剛剛敲響十點鐘，薩拉贊大夫就已經在城裡轉了一圈，參觀了一所醫院，回到了旅館，看了倫敦的各大報登載的一篇論文的全文，那是他前天遞交給國際衛生大會的有關「血球驗算」的報告。

　　在他面前，放著一個鋪著白桌布的托盤，上面放著一份烤得恰到好處的烤牛排、一杯熱茶和幾片黃油烤麵包片。這種烤麵包片因為是用麵包鋪特製的小麵包製作而成的，所以是英國廚娘們的一絕。

　　「是的」他重複道，「聯合王國的這些報紙真的是編得很好，簡直是無可挑剔！……副主席的講話、那不勒斯的西哥涅大夫的答覆，以及對我的論文的闡述，全都及時、真實、恰如其分。」

　　「這話是杜埃的薩拉贊大夫說的，這位尊貴的會員是用法語講的。他一開始說道：諸位會原諒我用法語發言，但你們肯定能聽懂法語，我要是用英語講，你們反倒聽不太明白……」

　　「用了五欄小號字！……我真不知道《泰晤士報》的報導好呢，還是《每日電訊報》的報導好……都寫得沒法再貼切，再精確了！」

　　薩拉贊正在這麼想著的時候，突然，典禮官──對於一個一本正經地穿著黑禮服的人物，可不敢不稱「官」的──親自前來敲門，問「先生」是否接待客人……

　　「先生」是英國人自認為必須對所有的法國人不加區別的稱謂，如同他們以為必須稱義大利人「西涅爾」，稱德國人「海爾」一樣，不然就是大不敬了。再說，他們也許是對的。這個一成不變的習慣無疑是有它的好處的，可以一下子表明各人的國籍。

　　薩拉贊接過遞給他的名片。在這個他誰也不認識的地方，竟然有人造訪，他頗感驚奇，當他看了那小方塊紙片上的字的時候，他更加驚詫不已：

　　　　夏普先生，Solicitor

　　　　倫敦南安普頓路九十三號

　　他知道，「Solicitor」在英文中的意思是「訴訟代理人」，或者不如說是法律中介人，介於公證人、訴訟代理人和律師之間，也就是從前的檢察官。

　　「我能同夏普先生有什麼鬼事好談的呀？」他心中暗想，「是不是我不經意地幹了什麼壞事了？……您肯定他是來找我的嗎？」他問道。

　　「哦！是的，先生。」

　　「那好！請他進來。」

　　典禮官領進一個還很年輕的人來，大夫一眼看去，便把他列入「骷髏」大家族了。

　　他嘴唇薄薄的，或者可以說是乾癟的，牙齒又白又長，乾癟多皺的皮膚包著幾乎無毛的凹陷的太陽穴，木乃伊般的膚色，兩隻如螺旋鑽似的灰鼠眼，這一切再恰當不過地可以稱他為「骷髏」了。他那副骷髏架子隱沒在一件大方格子的寬大長外套下面。他手裡拎著一隻漆皮旅行袋。

　　此人走了進來，匆匆地打了招呼，把旅行袋和帽子放在地上，然後，不請自便地坐下來說：

　　「我是小威廉‧亨利‧夏普，是比洛斯‧格林‧夏普事務所的合股人……您就是薩拉贊大夫？……」

　　「是的，先生。」

　　「弗朗索瓦‧薩拉贊？」

　　「正是鄙人。」

　　「杜埃人？」

　　「我住在杜埃。」

　　「令尊生前叫伊西多爾‧薩拉贊？」

　　「完全正確。」

　　「那我們就稱他為伊西多爾‧薩拉贊吧。」

　　夏普先生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筆記簿來查了查，然後又說：

　　「伊西多爾‧薩拉贊於一八五七年，卒於巴黎第六區塔拉納街五十四號的學區旅館。這家旅館現已拆除。」

　　「的確如此，」薩拉贊大夫愈發驚訝地問，「不過，您是否可以跟我講明白點？……」

　　「他的母親叫朱莉‧朗傑沃爾，」夏爾先生只管繼續說道，「她是巴勒迪克人，是貝內迪克特‧朗傑沃爾的女兒，住在沃里奧爾胡同，於一八一二年亡故，該城市政機關就是這麼記載的……這些材料很寶貴，先生，非常地寶貴！……嗯！……嗯！……此外，她還是第三十六輕型機車兵隊的鼓隊隊長讓─雅克‧朗傑沃爾的姐妹……」

　　「我得承認，」薩拉贊大夫對於此人透澈了解自己的家譜頗為驚詫，便說道，「您在這諸多方面看來比我知道得清楚。我祖母娘家的確姓朗傑沃爾，不過，對於祖母，我就知道這一點。」

　　「大約在一八〇七年，她同您祖父讓‧薩拉贊一起離開了巴勒迪克。她是一七九九年同您祖父結的婚。他倆去默倫安了家，幹起了馬口鐵的營生，在那兒一直待到一八一一年薩拉贊的妻子朱莉‧朗傑沃爾去世。他倆婚後只生了一個孩子，就是令尊伊西多爾‧薩拉贊。從這時起，除了在巴黎查到令尊的去世日期而外，你們家系的線索就斷了……」

　　「我可以把它接上，」大夫被這精確無誤的敘述吸引住了，不由自主地說，「我的祖父為了家父的學業來到巴黎。家父立志要當一名醫生。一八三二年，祖父在凡爾賽附近的帕萊索謝世。家父就在當地行醫，我於一八二二年就在那兒出生的。」

　　「您就是我要找的人，」夏普先生說，「您沒有兄弟姐妹？……」

　　「沒有！我是獨子，我出生兩年後，家母便去世了……可是，先生，您究竟想跟我談什麼呀？……」

　　夏普先生站起身來。

　　「布賴亞‧喬阿伊‧莫杜拉納爵士，」他在說這個名字的時候，懷著任何英國人對貴族頭銜都帶有的那種敬意，「我很高興找到了您，很高興成為第一個向您表示敬意的人！」

　　「這人瘋了，」大夫尋思，「這在『骷髏族』中是常有的事。」

　　訴訟代理人從對方的眼神中看出了他心裡所想的。

　　「我一點兒也沒瘋，」他鎮靜自若地回答道，「您目前是我們所知道的讓─雅克‧朗傑沃爾男爵爵位的唯一繼承人。朗傑沃爾男爵於一八二九年成為英國臣民，由孟加拉省總督舉薦，被冊封男爵。其妻戈庫爾夫人死後，他享受了她的財產受益權。他於一八四一年去世，留下了一個兒子。這個兒子是個傻子，於一八六九年死去，沒有留下子嗣，也沒留下遺囑。三十年前，這筆遺產約達五百萬英鎊，一直在法律的監督下由人代管。讓─雅克‧朗傑沃爾的傻兒子活著的時候，遺產利息幾乎分文未動。一八七〇年，這筆遺產估計總值二千一百萬英鎊，也就是五億二千五百萬法郎。根據樞密院核準的德里法院認可的阿格拉法庭的裁定，所有的地產、不動產和證券被變賣之後，錢款全部存入了英國國家銀行。現在，這筆款項已達五億二千七百萬法朗，您在向司法部法院提出您的家譜證明資料之後，只須一張支票就能把這筆款子提出來。本人願意自今日起，替您委託銀行家特羅洛普夫人和史密斯合股公司去支取，無論您支取多少都可以……」

　　薩拉贊大夫驚得目瞪口呆。他好半天沒說出話來。然後，他疑惑不解，不能相信這個《一千零一夜》式的夢幻是個事實，便大聲問道：

　　「不過，說真的，先生，您究竟有什麼根據說這是真事？而且，您是怎麼找到我的呢？」

　　「證據全在這兒，」夏普先生拍拍漆皮袋回答說，「至於我是怎麼找到您的麼，那是極其自然的事。五年前我就開始尋找您了。每年都有許多無人繼承的遺產納入英國國庫，我們事務所的專項業務就是尋找死者的親屬，或者用我們美國的法律語言，叫做『近親』。可是，確切地說，為了戈庫爾夫人的遺產繼承問題，我們整整忙了五年。我們從各個方面進行了調查，查找了數百個姓薩拉贊的家庭，但始終沒能找到伊西多爾的後代。我甚至都已確信在法國已經再沒有姓薩拉贊的人家了，可是，昨天早上，當我在看《每日新聞報》上的衛生大會的報告時，卻看到了我沒見過的叫薩拉贊的醫生的名字，我大為震驚。我趕忙查看我的筆記和我們就這樁繼承案收集的數千份筆錄資料，我驚奇地發現，我們漏掉了杜埃城。我幾乎確信這一次確實找到要找的線索，所以我便搭上來布賴頓的火車。當我看見您散會出來時，我就確信無疑了。您活脫是您舅祖父朗傑沃爾的寫照。您的長相與我們保存的一張相片上的您舅祖父一模一樣。那張相片是根據印度畫家沙拉諾尼的畫像翻拍的。」

　　夏普先生從筆記簿中取出一張照片，遞給薩拉贊大夫。照片上的是個身材高大、蓄著美髯的男子，頭上纏著有羽飾的頭巾，身穿綠色織錦長袍，一副歷史上總司令在下達攻擊令時的獨特姿態，目光專注地直視著你。背景處，依稀可見硝煙滾滾和衝鋒陷陣的騎兵。

　　「這些資料比我更能詳盡地告訴您一切，」夏普先生又說，「我把它們留給您，如果您允許的話，我過兩小時再來聽您的吩咐。」

　　夏普先生邊說邊從漆皮袋裡取出七、八份資料來，有鉛印的，有手寫的，把它們放在了桌子上，然後邊退出去，邊喃喃道：

　　「布賴亞‧喬阿伊‧莫杜拉納爵士，我向您致敬。」

　　薩拉贊大夫半信半疑地拿起資料，開始翻閱起來。

　　匆匆地瀏覽了一遍便足以向他表明，這事千真萬確，驅除了他的所有疑團。在這樣的資料面前還有什麼可猶豫的，譬如，其中有一份鉛印的資料是這麼呈文的：

　　「為孟加拉省戈庫爾‧德‧拉齊納那夫人遺產無人繼承事，呈報至尊女王樞密院諸位元老。

　　　　　一八七〇年一月五日

　　事由：戈庫爾‧德‧拉齊納拉夫人的遺產包括數匹駱駝、四十三比加爾可耕地以及多處房屋、宮殿、種植園、村舍及動產、珍寶、武器等等。此事曾連續多次呈報阿格拉民事法庭和德里高等法院。事實證明，戈庫爾夫人係呂克米絮爾王公的遺孀，是其亡夫巨額財產的繼承人。她於一八一九年改嫁一個名叫讓─雅克‧朗傑沃爾的法國人。該法國人曾在法國軍隊服役，任第三十六輕型機車兵隊的下級軍官（鼓隊隊長），直到一八一五年，盧瓦爾駐軍裁軍，便復員了，隨後便在南特乘船，作為商船商務負責人到了加爾各答。然後，去到印度內地，很快便在里克米絮爾王公督導下的土著小軍隊中謀得教官的席位。從此，他便青雲直上，一直到官拜總司令，而且，在王公去世不久，又得到其遺孀垂愛，取她為妻。因其對殖民政策出謀劃策，而且，曾對處於危急關頭的阿格拉的歐洲人有過重要幫助，所以，孟加拉省總督便保舉已成為英國臣民的讓─雅克‧朗傑沃爾、戈庫爾夫人的丈夫為男爵。於是，布賴亞‧喬阿伊‧莫杜拉納的土地被封為采邑。一八三九年，戈庫爾夫人去世，把其財產的受益權留給了朗傑沃爾，兩年後，後者也隨其妻而去。朗傑沃爾與印度貴婦婚後生有一子，但很小的時候，便成了痴呆兒，所以立即被置於監護之下。直到這個痴呆兒於一八六九年死去之前，其財產一直被妥善地保管著。這筆巨額遺產一直無人繼承。阿格拉法庭和德里高等法院已決定把它拍賣，我們應當地政府的請求，有幸呈請樞密院元老予以定奪……」下面是署名。

　　除此而外，還有一些阿格拉和德里的法院方面的裁決書副本、拍賣證書、英國國家銀行的存款單，在法國尋訪朗傑沃爾繼承人的尋訪記錄，這一大堆有關此事的資料很快便使薩拉贊大夫不再有任何的遲疑了。他正當無誤地就是印度貴婦的「近親」和繼承人。在他和存放在英國國家銀行密室裡的五億二千七百萬法郎之間，只隔著一道法律手續，只須提供正式的出生和死亡證明即可！

　　這樣的一大筆意外之財，即使最冷靜的人也會激動神迷的，和善的大夫對於如此出乎意料的確鑿事實當然不可能完全無動於衷的。不過，他激動的時間並不長，只不過是在房間裡匆匆地走了幾分鐘罷了。然後，他便鎮靜下來，責怪自己剛才那短暫的激動是一種脆弱的表現，他隨即坐進扶手椅裡，陷入深思。

　　然後，他又突然地開始踱來踱去。但是，這一次，他眼裡閃爍著純潔的光芒，可以看出一種慷慨俠義、崇高偉大的思想在他的心中滋長。他反來覆去地思考著，醞釀著，完善著，最後，確定了下來。

　　這時候，有人敲門。夏普先生回來了。

　　「我請您原諒我剛才的懷疑，」大夫誠摯地對夏普先生說，「現在我深信不疑了，並對您為此而奔波忙碌表示由衷的感謝。」

　　「區區小事……何足掛齒……我的職業……」夏普先生回答說，「不知我可否希望布賴亞爵士把此事交由我辦理？」

　　「這毫無疑問。我把此事全權委託於您……我只請求您別這麼荒謬地稱呼我……」

　　荒謬！這頭銜可值二千一百萬英鎊哪！從夏普先生的表情可以看出他是這麼想的，但他非常善於逢迎，所以並沒堅持。

　　「悉聽尊便，您是主人，」夏普先生回答道，「我馬上要乘火車回倫敦去，我聽候您的吩咐。」

　　「我可以把這些資料留下嗎？」大夫問。

　　「完全可以，我們還有副本。」

　　薩拉贊大夫獨自一人，坐在書桌前，拿過一張信紙，寫道：

　　我親愛的孩子，我們突然有了一筆巨大的、驚人的、不可思議的財富！別以為我腦子出了毛病，先看看我隨信附上的兩三份鉛印資料吧。你會清楚地看到，我是英國或者說是印度的男爵繼位人，並且還是五億多法朗的一筆巨款的繼承人。這筆錢現存於英國國家銀行。親愛的奧克塔夫，我知道你得知這一消息之後會怎麼想。你像我一樣地明白，這樣的一大筆財富所賦予我們的新的責任，以及它可能使我們的理智遭受到的危險。我是不到一小時之前才得知這一情況的，可是，對這樣的一種責任的擔心已經把我開始時聯想到你而確信此事所引起的快樂給掃去了一半。也許這一變化在我們的命運中是命定的……作為平平凡凡的科學探索者，我們因默默無聞而感到幸福。以後我們還能這樣嗎？也許不可能了，除非……可我又不敢跟你談我腦子裡想好的一個主意……除非這筆財富在我們手中變成一種新的、強大的科學儀器，變成一件神奇的文明工具！……這事我們以後再談吧。給我回信，快告訴我這個重大消息使你產生什麼想法，並把此事轉告你母親。我相信，她是個理智的女人，會以冷靜的平常心對待此事的。至於你妹妹，她年歲還小，這類事情不會使她失去理智的。再說，她那小腦袋瓜已經很堅強了，即使得知我告訴你的這個消息可能引起的全部後果，我相信，我們生活中的這個突如其來的變化對她的干擾也是我們中間最少的。代我向馬塞爾問好。我將來的任何計劃中都缺不了他。

　　　　　慈父弗朗索瓦‧薩拉贊

　　　　　巴黎醫學院醫學博士

　　　　　布賴頓，一八七一年十月二十八日

　　薩拉贊大夫把信和幾份重要資料裝進信封，寫上地址：「巴黎西西里王街三十二號　中央工藝學校　奧克塔夫‧薩拉贊同學收」，然後，他便拿起帽子，穿上外套，參加大會去了。一刻鐘之後，這個不同凡響的人便不再去想那幾億法郎了。

第二章　兩個同窗好友

　　大夫的兒子奧克塔夫‧薩拉贊並不是大家可以乾脆叫做懶鬼的人。他既不愚笨，也不特別聰明，既不美也不醜，既不高也不矮，頭髮既非褐色也非金黃，而是栗色的，總而言之，是個中不溜兒的人。中學裡，他一般是得個二等獎和兩、三個普通獎。中學會考時，他的成績是「及格」。第一次報考中央工藝學校時，沒被錄取，第二年重考時，以第一百二十六名錄取了。他為人優柔寡斷，不求進取，總是差不多就行了，一輩子也不會有大的出息。像他這樣的人，命運掌握在命運之神手中，宛如浪尖上的軟木塞一樣，任隨著風向的改變，而忽南忽北，忽東忽西。他們的終生事業是由偶然性來決定的。如果薩拉贊大夫對兒子的性格沒有抱什麼幻想的話，他在給他寫大家知道的那封信之前本會有所猶豫的。不過，最優秀的人也會被父子之情蒙蔽一點的，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由於幸運之神相助，奧克塔夫在上學之初遇上了一個性格倔強的人，後者的有點專制但卻有益的影響使他不得不有所改變。奧克塔夫的父親送他去查理大帝中學結束高中學業，他便與他的一個同學結下了親密的友誼。該同學是阿爾薩斯人，叫馬塞爾‧布律克曼，比奧克塔夫小一歲，但是，他在體力、智力和精力方面都很快地使奧克塔夫感到了壓力。

　　馬塞爾‧布律克曼十二歲時便成了孤兒，繼承了一小筆年金，只夠應付求學之需。要不是奧克塔夫在學校放假時領他去其父母家中度假的話，他是永遠不可能走出學校大門的。

　　從此，薩拉贊大夫的家很快也就成了這個阿爾薩斯青年的家了。他外表雖然冷漠，但生性是個感情豐富的人，他明白，他的一生將屬於這兩位像父母般待他的正直的人。因此，他很自然地便敬重起薩拉贊大夫及其妻子以及已經向他敞開心扉的可愛而又已經很嚴肅的小姑娘來。不過，他是用行動而非言語來向他們表達自己的感激之情的。的確，他主動地承擔起了幫助讓‧娜利奧克塔夫的愉快任務。讓娜喜歡學習，他要幫她成為一個有正義感、有毅力、知書達禮的姑娘，同時，他又想幫奧克塔夫成為無愧於其父的一個兒子。對於後一個任務，必須實話實說，阿爾薩斯青年做起來沒有幫讓娜那麼容易，讓娜雖年幼，但卻比她哥哥強。不過，馬塞爾決心完成這雙重任務。

　　這是因為馬塞爾‧布律克曼是個有勇有謀的冠軍之才，阿爾薩斯每年都照例要派這樣的人去參加巴黎的重大體育角逐。孩提時，他就以其體魄強壯、身輕靈活以及聰穎過人而出類拔萃。他內心意志堅強，英勇無畏，一如其外表之稜角分明。中學時，他就因好強而苦惱，要樣樣第一，事事爭先，無論是單雙槓還是打球，無論是體操課上還是化學實驗室裡。如果學年考試完畢，有一門沒有得獎，他便認為這一年虛度了光陰。二十歲時，他已是一個身材高大魁梧，身板筆直的青年，充滿活力，生機勃發，宛如一個開足馬力、瘋狂運轉的機器。他那顆聰明的腦袋已經被獨具慧眼的人所青睞。他和奧克塔夫同一年以第二名的成績跨進中央工藝學校，決心以第一名的成績畢業，走出校門。

　　奧克塔夫之所以能夠錄取，也是因為馬塞爾那持之以恆的精力和他雙倍的旺盛鬥志。考前的一年中，馬塞爾逼他用功，促他學習，這才終於功夫不負苦心人。他對於奧克塔夫這個生性軟弱、優柔寡斷的人，表現出一種憐惜之情，猶如雄獅對待幼犬一般。他很樂意用自己那過剩的精力去滋潤這株嫩苗，讓他在自己的身邊開花結果。

　　一八七〇年，兩個同窗好友正在考試，突然，普法戰爭爆發了。考試結束的第二天，深懷憂國之情的馬塞爾，因斯特拉斯堡和阿爾薩斯告急而焦急不安，投筆從戎，參加了第三十輕步兵營。奧克塔夫立即也仿效了他的同學之舉。

　　他倆並肩戰鬥，在巴黎的前哨陣地，參加了艱苦的反圍城戰。馬塞爾在尚皮尼右臂中彈，但在比贊瓦爾肩上扛上了肩章。奧克塔夫則既未升官也未受傷。說實在的，這並不能怪他，因為在戰鬥中，他始終跟在他朋友的身後，頂多相距不足六米，不過，這六米就決定了一切。

　　戰爭結束，工作恢復常態之後，這兩個大學生住在了一起，就住在學校附近的一家小旅館相鄰的兩個房間裡。法蘭西的不幸，阿爾薩爾和洛林的割讓，使馬塞爾的性格完全成了一個男子漢的成熟性格。

　　「彌補父輩的過錯是法國青年的事情，」他說，「只有發奮努力才能完成這一重任。」

　　他五點起床，逼著奧克塔夫也照他的樣兒做。然後，他拉著他奔向課堂，下課後，寸步也不離開他。回來後便忙著學習，頂多時不時地抽上一隻菸斗，喝杯咖啡，稍事休息。晚上十點上床，雖不是滿心歡喜，但卻是心滿意足，頭腦非常充實。他們不時地去打一盤撞球，看一場好戲，偶爾也去音樂廳聽聽音樂會，或去維里埃爾森林騎騎馬，或是在森林中漫步，一星期兩次去拳擊或擊劍，這就是他倆的休閒方式。奧克塔夫有時候明顯地表示出對這些消遣不感興趣，垂涎於一些不敢恭維的娛樂。他常常提出要去看看在聖‧米歇爾酒吧「學法律」的阿里斯蒂德‧勒魯，但馬塞爾對這些瘋狂想法嗤之以鼻，所以常常被打消了事。

　　一八七一年十月二十九日，晚上七點鐘光景，兩個好友像平常一樣，並肩坐在一張書桌前，就著一盞共用的檯燈在各幹各的。馬塞爾全身心地在研究一道饒有興趣的切割石塊的畫法幾何題。奧克塔夫則在精心細緻地在煮──不幸的是，他認為這比什麼都重要──咖啡。這是他能夠自誇勝於他人的少有的幾個才能之一，也許他認為每天可以從中找到機會擺脫一會兒那可怕的解方程式的苦差事。他覺得馬塞爾有點過多地專心解析那些方程式了。他讓開水一滴一滴地濾過厚厚的一層阿拉伯上等木哈咖啡，而這份悠然自得大概讓他感到滿足。但是，馬塞爾的苦心鑽研讓他覺得心中有愧，所以，他抑制不住地想要跟他閒扯上幾句，打擾一下他。

　　「我們最好還是買一個大咖啡壺吧，」他突然說道，「這個又舊又笨的過濾器已經不符合現代文明了。」

　　「那買個大咖啡壺好了！那也許使你每晚用不著浪費一小時鼓搗這個了，」馬塞爾說完就又去解他的方程式了。

　　「一個拱形有一個三軸不等的軸的橢面作為拱腹。設原橢形ABCD的最大軸OA＝a，中等軸OB＝六，而短軸（O，O＇C＇）垂直並等於C，那麼，這拱形便成為扁圓拱……」

　　這時候，有人在敲門。

　　「奧克塔夫‧薩拉贊先生有封信，」旅館僕役說。可以想見，這讓人分分心的好事是大受這個年輕大學生的歡迎的。

　　「是我父親寫的，」奧克塔夫說，「我認得出他的筆跡……這至少是一封家書，」他輕輕地掂了掂這封厚厚的信之後補充說。

　　　　馬塞爾同他一樣，知道薩拉贊大夫在英國。一個星期之前，他路過巴黎時，還請他倆在王宮飯店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餐。這家飯店從前名聞遐邇，而今天已經過時了，但是，薩拉贊大夫仍舊視它為巴黎最上乘的飯店。

　　「要是你父親跟你談到衛生大會的事，你告訴我一聲，」馬塞爾說。「他去那兒是去對了。法國學者一向過於與世隔絕了。」馬塞爾說完又埋頭解題了：「……外弧是由一個中心在O＇下面、垂直線O上的與前一個相仿的半橢形構成的。在標出三個主要橢形的交點下，Ｆ１、Ｆ２、Ｆ３之後，畫上輔助橢形和雙曲線，其共同軸……」

　　奧克塔夫大叫一聲，馬塞爾立即抬起頭來。

　　「什麼事？」他見奧克塔夫面色蒼白，有點不安地問道。

　　「你自己看！」奧克塔夫說，他已被自己剛剛得知的消息驚呆。

　　馬塞爾拿過信來，從頭至尾看了一遍，然後又重複看了一遍，朝隨信附寄的鉛印資料看了一眼說：「真是怪事！」

　　然後，他裝滿菸斗，一絲不苟地點燃。奧克塔夫在等著聽他的看法。

　　「你認為這是真的嗎？」他聲音哽塞地衝馬塞爾嚷道。

　　「是不是真的？……顯然是真的。你父親是個非常有理智、又具有科學頭腦的人，不是真的，他是不會輕易就相信的。再說，證據都在這兒，實際上是再清楚不過的了。」

　　菸斗已經完全點著了，馬塞爾便又開始工作。奧克塔夫待在那兒晃動著手臂，連咖啡都無心煮完，更不用說集中思想去想問題了。可是，他又需要說說話，以便確信自己不是在作夢。

　　「可是……如果這是真事，那可真的是驚天動地了！……你知道嗎，五個億，那可是一筆巨大的財富呀？」

　　馬塞爾抬起頭來，贊同地說：

　　「的確是巨大的。在法國也許沒有第二個了，在美國也只有幾個人這麼富有，在美國也不過五、六個，全世界加在一起也就是十五、二十個。」

　　「除此而外，還有一個貴族頭銜！」奧克塔夫又說，「一個男爵頭銜！我可從來沒有痴心妄想弄一個貴族頭銜，但是，既然自己送上門來，那還是挺風光的，比光叫薩拉贊要強得多。」

　　馬塞爾噴了一口煙，一句話也沒說。這吐煙的聲音卻是說得很清楚：「呸！……呸！」

　　「當然，」奧克塔夫又說，「我可從來就不願意像許多人那樣，在姓名中加個表示貴族的『德』字，或者吹噓成一個虛有其表的什麼侯爵！但是，擁有一個貨真價實的、地地道道的貴族頭銜，正式記在美國和愛爾蘭的貴族名鑑上，沒有絲毫可疑或含混，那也是美事一樁，正像經常可以看見的那樣……」

　　馬塞爾的菸斗總在發出「呸！……呸！」的聲音。

　　「親愛的，你這麼幹毫無用處，」奧克塔夫自信地接著說道，「正像美國人說的：『血統還是管點事的！』」

　　他見馬塞爾那嘲諷的目光便打住了話頭，把話題又扯到那筆巨大的財富上來。

　　「你記得不？」他接著又說，「我們的數學老師比諾姆每年的第一堂課，都要喋喋不休地談數字，五個億可是一個非常非常大的數字，如果不借助圖表，人的智力是無法對它有個正確的概念的……你好好想想，一個人每分鐘花一個法郎，那就得一千多年才能花完這筆錢！啊！這真的是……怪事一樁，竟然成了一筆五億法郎巨款的繼承人！」

　　「五億法郎！」馬塞爾叫道，他被這個數字而非事情本身所震驚。「你知道怎麼使用它才更好嗎？把它捐贈給法國去償付賠款！賠款金額比這個高出十倍！……」

　　「你可千萬別去給我父親出這個餿主意！……」奧克塔夫嚇得連忙嚷道。「他可是真的會那麼幹的！我已經看出來了，他正在按他自己的方式在謀劃點什麼了！……就算存入國家，但咱們至少得留下利息！」

　　「得了，你天生地就是個資本家，只不過你到今天為止還一直沒有想到！」馬塞爾接口說。「我可憐的奧克塔夫，我總有一種感覺，這筆錢對你父親並沒什麼，因為他是個正直而理智的人，而對於你來說，這筆巨款如果數額小不少的話，反倒更好。要是你同你誠實的小妹妹共同分享兩萬五千利弗爾【註：法國古代的記帳貨幣，相當於一古斤銀的價格。】的年金，而不是這座金山的話，我反而更高興！」說完，他又開始做題了。

　　至於奧克塔夫，他可是沒法幹任何事情，他在房間裡折騰得夠嗆，弄得他的朋友有點不耐煩了，終於對他說道：「你最好是到外面去透透空氣！很明顯，你今晚是什麼也幹不成的了！」

　　「你說得對，」奧克塔夫正等著他這句話，好什麼都不幹，所以非常高興地回答道。他一把抓過帽子，三步兩跨地奔下樓梯，來到了街上。他還沒走上十步，便在一盞煤氣燈下停了下來，趕忙又看一遍父親的來信。他需要再次確信自己是完全醒著的。

　　「五個億！……五個億！……」他重複著。「這至少可有二千五百萬的年金！……父親即使每年給我一百萬作膳宿，哪怕只給五十萬，二十五萬，我也仍然是非常幸福的！有了錢可是能幹不少的事情的！我相信我會很好地花費這錢的！我不是個蠢貨，對不對？我畢竟是考上了中央工藝學校了的！……而且我還有個貴族頭銜！……我會珍惜這頭銜的！」

　　他路過一家商店，在商店的鏡子中端詳了一番。

　　「我將有一座宅第，有幾匹駿馬！……其中有一匹是馬塞爾的。既然我闊了，很明顯，也就等於他也跟著闊了。這事可來得正是時候！……五個億！……男爵爵位！……真奇怪，現在這事成真了，我覺得我一直在等著這一天似的！我總有這兒點預感，認為自己不會老這麼成天忙著與書本和畫板打交道！……不管怎麼說，這是個美妙的好夢！」

　　奧克塔夫一面在動著這些腦筋，一面沿著里沃利街的連拱廊走著。他來到香榭麗舍大街，繞過王家路轉角，到了城基大街。以前，他對於櫥窗裡的漂亮擺設只是不經意地看上一眼，認為在他的生活中，這些都是些無用之物，不占任何位置。可現在，他駐足觀賞，喜不自勝地在想，所有這些寶物，只要他願意，都將屬於他。

　　「全都是為我幹的，」他尋思著，「荷蘭的紡紗女工在為我轉動紡錘，埃爾伯夫的紡織廠在為我織著最柔軟的呢子，鐘錶匠在為我製造精巧的鐘錶，歌劇院的枝形吊燈在為我放射著光芒，小提琴在為我而演奏著，女歌唱家們在為我而高歌！人們在為我在馴馬場訓練著良馬，『英吉利咖啡館』在為我而燈火通明！……巴黎屬於我！……全部屬於我！……我難道不會去旅行嗎？我難道不去印度參觀一下我的男爵封地嗎？……有一天，我完全可能買下一座寶塔，連同和尚和象牙佛像一同買下！……我還將有一些大象！……我將去狩獵老虎！……還要置些精美的武器！……和漂亮的小船！……小船？不要！要一艘漂亮的、精良的蒸汽遊艇，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想停就停，想走就走！……說到遊艇，對了，我還得把這消息告訴母親哩。我得去杜埃一趟！……可是學校……哦！哦！還有學校！可以不去管它！……可是馬塞爾！必須通知他一聲。我將給他發封電報。他會理解，在這種情況下，我急於見到母親和妹妹！」

　　奧克塔夫走進一家電報局，發電報告訴他的朋友，說他要去杜埃，兩天後即回來。然後，他叫了一輛馬車，來到了北站。

　　他一上火車，便又開始編織他的美夢。凌晨兩點，奧克塔夫到了家門口，拼命地在敲門，拉門鈴。半夜門鈴響，驚動了安靜的奧貝特區。

　　「是誰病了？」家家戶戶打開窗戶，女人們在相互詢問。

　　「大夫不在家！」老女傭從頂層的窗戶探頭喊道。

　　「是我，奧克塔夫！……下來給我開門，弗朗茜娜！」

　　等了十分鐘之後，奧克塔夫終於進了家門。他母親和他妹妹穿著睡衣便奔下樓來，不知他怎麼這麼晚了跑回家來。

　　他大聲地把父親的信一唸，疑團頓消。

　　薩拉贊夫人驚呆了片刻。然後，她喜得直掉眼淚，把一雙兒女摟進懷裡。她覺得整個世界現在馬上就要屬於他們的了，擁有幾億家產的兩個年輕人，是沒有任何不幸敢於惹他們的。然而，女人總是比男人生來就更加適應命運的這些巨大變化的。薩拉贊夫人又看了一遍丈夫的來信，心想，他的命運以及兩個孩子的命運總之是應由他來決定的，因此，她的心平靜下來。至於讓娜，她是見母親和哥哥高興，她也就跟著高興。她才只有十三歲，生活在這個簡簡單單、平平凡凡的小家庭中，在師長的教導和父母的疼愛下，已經感到幸福甜蜜了，想像不出還有什麼更大的幸福存在。她看不出銀行的幾捆鈔票能夠對她的生活產生多大的變化，因此此事一點也沒引起她的情緒波動。

　　薩拉贊夫人很年輕的時候便嫁給了一個一心撲在科學研究上的天生學者型的男人，她尊重丈夫對科學的熱愛，她深深地愛著自己的丈夫，儘管並不十分理解他。由於無法分享丈夫從科學研究中所得到的幸福，她有時不免感到在這個頑強的科研工作者身邊有點孤寂，所以，便把自己的全部希望集中在兩個孩子的身上。她一直為他們兄妹倆憧憬一個光輝燦爛的未來，想像著他倆幸福無比。對於奧克塔夫，她倒是並不擔心，認為他一定會飛黃騰達。自打他考入中央工藝學校之後，在她的心目中，這座不起眼的但卻有用的年輕工程師的學校，便變成了造就名人的搖籃。她唯一擔心的是，他們的家底薄，對於兒子的光輝前程是個障礙，起碼也會造成一定的困難，而且以後還會影響女兒的終身大事。現在，對於丈夫的來信，她所理解的就是，她的這些擔心今後就不復存在了。因此，她感到十分地滿足。

　　母子二人當天夜裡大部分時間都在聊天，都在計劃謀算著，而對於現狀十分滿足的讓娜對將來沒有任何擔憂，早倒在扶手椅裡睡著了。

　　當他們正要去休息一會兒的時候，薩拉贊夫人問她兒子：

　　「你還沒跟我提到馬塞爾哩。你把你父親的信上說的事情告訴他了沒有？他是怎麼說的？」

　　「哦！」奧克塔夫回答，「您是了解馬塞爾的！他不止是個正人君子，簡直是個超凡入聖的人！我認為他因這麼大筆遺產而為我們擔驚受怕哩！我是說他只是為我們而不是為我父親，他說父親頭腦清醒，十分理智，他並不擔心父親。可是，見鬼！對於我，以及母親您和讓娜，特別是對我，他直截了當地對我說，他倒寧願這筆遺產為數不多，兩千五百利弗爾的年金……」

　　「馬塞爾說的也許沒錯，」薩拉贊夫人看著自己的兒子回答說，「一筆突然而至的財富，對於某些人來說，可能釀成大禍！」

　　讓娜剛剛醒來。她聽見了母親說的最後一句話。

　　「你知道，母親，」她邊揉著眼睛，邊要往自己的小房間走去邊說，「你知道你有一天跟我怎麼說的來著？你說馬塞爾總是對的。而我，我相信我們的朋友馬塞爾所說的一切。」

　　然後，她親了親母親，退了出去。

第三章　一則軼聞

　　當薩拉贊大夫來到衛生大會第四次會議的會場時，他發現所有的同行都以一種極其尊敬的神態在歡迎他。在這之前，大會的名譽主席、嘉德騎士勳章獲得者、十分尊貴的格蘭道爾勳爵對這位法國醫生的存在幾乎都不怎麼理會。

　　這位勳爵是個令人敬畏的人物，他的任務只是宣布開會，散會，以及照著放在他面前的發言者名單，機械地請誰發言。他習慣地把右手插在扣好的燕尾服的開口處──他的右手並不是騎馬摔壞了的──而純粹是因為這個不雅的姿態是英國雕塑家們雕塑的好幾位政治家銅像都是取的這個姿態。他臉色灰白，未有鬍鬚，長著幾粒紅斑，絆腳草似的假髮高高地束成一綹，立在凹陷的腦門上，使那張故作嚴肅、繃得緊緊的臉顯得滑稽可笑。格蘭道爾勳爵動起來整個身子一起動，宛如一個木偶。連他的眼睛好像在眼眶裡也不會轉動，而只是像玩具娃娃似的間歇性的眨巴幾下。

　　在最初的幾次見面寒暄時，衛生大會主席對薩拉贊大夫以居高臨下的寬厚態度同他打招呼，似乎在說：「您好，無足輕重的先生！……是您為了勉強維持生活，在一些小儀器上擺弄點小活計？……我必須真的具備好的眼力才能隱約看見您這樣一個與我的出身、地位相去甚遠的人物！……不過，我允許您在本勳爵的蔭庇下討生活。」

　　而這一次，格蘭道爾勳爵卻對他滿臉堆笑，甚至還殷勤到請他坐在自己右首的一個空位子上。此外，大會的所有成員全體起立。

　　薩拉贊大夫對這些特殊的近乎逢迎的禮遇頗為吃驚，他心想，同行們一定是對他的血球驗算研究考慮了之後，認為比初看起來是個意義更加重大的發現，因此，他在讓他坐的那個空位子上坐了下來。

　　可是，當格蘭道爾勳爵強扭過身子，都不怕扭折了腰，而俯在他的耳邊說了下面這段話時，他那發明家的所有幻想全都煙消雲散了。

　　「我聽說，」勳爵說，「您是一個大富翁？有人告訴我，您『值』兩個五百萬英鎊？」

　　格蘭道爾勳爵好像因為自己竟然對於這麼個同他一樣身價百倍的人曾經輕蔑視之，不禁有所遺憾。他的態度整個兒地在表示這樣的一種意思：

　　「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們一聲呢？……讓我們丟人現眼！」

　　薩拉贊大夫內心裡並不認為自己比前幾次會上「多值一個子兒」，他正納悶兒，怎麼這消息一下子全傳開了？這時候，坐在他右首的柏林來的奧維迪尤斯大夫假情假意地笑著對他說：

　　「您現在同羅思柴爾德家族一樣強了！……《每日電訊報》發表了這個消息！……我向您深表祝賀！」

　　他遞給他當天早晨出的一份《每日電訊報》。上面登了一條「軼聞」，編輯已把消息的提供者透露得十分清楚了。

　　「一筆巨大的遺產繼承──有名的印度貴族婦女庫爾的無人繼承的遺產，由於倫敦南安普頓路九十四號的比洛斯、格林和夏普三位律師先生的靈活機智和精心探訪，終於找到了它的合法繼承人。現存於英國國家銀行的兩千一百萬英鎊的這位幸運的擁有者是一位法國大夫，名叫薩拉贊，三天前，本報曾發表了他在布賴頓醫學大會上宣讀的精采論文。夏普先生經過艱苦努力，幾經波折──光這些情況就可以寫上一部起伏跌宕的小說──之後，終於確鑿無疑地證實，薩拉贊大夫是印度貴族婦女庫爾的第二個丈夫讓─雅克‧朗傑沃爾男爵唯一還活著的後代人。這位幸運的軍人原籍好像是法國的一個小城市──巴勒迪爾市。只須辦一辦簡單的手續，繼承人便可繼承這筆遺產。申請書已呈送司法部法院。一個英國貴族頭銜以及印度王公貴族幾世積攢的珍寶，真是天緣巧合，竟落到了一個法國學者的頭上。財富本身可能並不會顯出什麼聰明才智來，但是，值得慶幸的是，偌大的財富落到了知道很好利用它的人手中。」

　　不知怎麼回事，薩拉贊大夫看到這個消息已公之於眾，感到怏怏不樂。這不僅僅是因為他的生活閱歷告訴他，這會引起多大的麻煩，而且，大家似乎這麼看重這件事情，使他感到屈辱。他覺得自己在這筆遺產的龐大數字面前變得渺小了。他的工作、他的個人成就──他對這些有著深厚的感情──甚至在他的同行們的眼裡，都已經淹沒在這個金錢的大洋之中了。同行們再也不把他看作是一個不知疲倦的研究者，一個才華橫溢、智力超群的人、一個天才的發明家，而是把他看成是個五億法郎的大富翁。即使他不是一個人類精英，而是阿爾卑斯山的甲狀腺腫患者，是西南非的愚笨的霍屯督人，是人類最劣等的典型，他的重要性也同樣不會有所減少。格蘭道爾勳爵用的詞兒很恰當，今後，他將不多也不少，「值」兩個一百萬英磅。想到這裡，他感到厭惡。參加大會的人都在一種完全是科學的好奇心在看著他，心想，「五億法郎的擁有者」是怎麼樣一個人，但卻不無驚訝地發現，此人的臉上罩著一層哀思。

　　不過，這也只不過是一時間的軟弱而已。他已經決定要把這筆意外的財富用於一個偉大的目的，那目的之偉大突然閃耀在薩拉贊大夫的腦海之中，使他忽然豁亮了。他等到格拉斯哥的史蒂文森大夫有關「白痴青年的教育」的報告講完之後，請求發言，報告一件事情。

　　格蘭道爾勳爵甚至沒讓奧維迪尤斯大夫發言，就立即同意了他的發言請求。即使大會一致反對，即使歐洲的所有學者都反對這一特殊照顧，他也是會同意他的請求的！這就是大會主席以他那特別的語調雄辯地說出的話。

　　「先生們，」薩拉贊大夫說，「我原打算再過幾天再告訴你們突然落在我名下的這份特別的財富，再告訴你們這個偶然可能給科學帶來的良好後果。但是，既然這事已經眾所周知了，不馬上把它說清楚就未免也許有點假惺惺了……是的，先生們，的確的確，有一筆巨大財富，一筆數億法郎的巨款現存於英國國家銀行，是合法地歸到了我的名下。我有必要對諸位說，在這種情況之下，我仍然只是把自己看作是一個忠實的科學工作者……（聽眾深為感動）。這筆錢並非理所當然地屬於我，而是屬於全人類，屬於人類的進步！……（一陣騷動，一陣歡呼，全體鼓掌，全體起立，全都被這句話所震動了）。別為我鼓掌，先生們。我深信，但也稱得上是科學家的人，沒有誰處在我的情況下，不像我想做的那樣做的。誰知道是否有某些人會認為在這個人類行動上，如同在其他許多的人類行動上一樣，更多的是自尊心而不是忠誠？……（沒有！沒有！）不過，這沒什麼要緊的！咱們只要看到事情的結果就行了。因此，我肯定無疑地、毫無保留地宣布：命運賜與我的這五億法郎不屬於我，它屬於科學！你們願不願意一起商討一下這筆錢如何分配？……我自己是信心不足的，不敢妄自獨斷專行，來處理它。我請你們大家來處理，你們將決定如何更好地使用這筆巨款！……」（歡呼聲震耳欲聾，會場亂哄哄的，人們如痴如狂）。

　　全體與會者都站了起來。有幾個人激動異常，爬到了桌子上去了。格拉斯哥的特恩布爾教授好像快要中風了。那不勒斯的西科涅大夫喘不過氣來，只有格蘭道爾勳爵還保持著不失其身分的矜持和冷靜。他完全相信，薩拉贊大夫只是開了一個很好的玩笑，絲毫沒有去實現這個極其荒誕計劃的意思。

　　「不過，如果允許我，」薩拉贊大夫等大家稍許安靜一點兒之後繼續說道，「如果允許我提出一項很容易補充和完善的計劃的話，我建議這樣。」這時候，會場上終於恢復了平靜，大家極其虔誠地在聽著。

　　「先生們，在困擾著我們的疾病、貧窮和死亡的諸種原因之中，我認為其中有一個原因是我們所必須予以足夠的重視的，那就是大多數人都置身其中的惡劣的衛生條件。他們擁擠在城市裡，在空氣和陽光常常不足的房子裡居住，而空氣和陽光都是人的生命所不可或缺的。人口的麋集有時候便成了真正的傳染病病源。即使不死在這種環境之下，至少健康受到了損害，勞動能力減低，社會也就因此而失去大量的本可以投入更寶貴用途的勞動力。先生們，我們為什麼不試一試最強有力的說服手段……示範的方法呢？我們為什麼不能把我們大家的想像力全部集中起來，擬訂一個嚴格按照科學數據設計的模範城市的計劃呢？……（對呀！對呀！完全正確！）我們為什麼不能在這之後，把我們掌握的這筆巨款用來建設這座模範城，並把它作為一個有實際教育意義的範例向全世界進行介紹呢？……」（對呀！對呀！──全場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參加會議的人情緒激奮，幾近發狂，互相緊握著手，向薩拉贊大夫湧了上去，把他高高地舉起來，繞場轉著。

　　「先生們，」當薩拉贊大夫終於回到原地時，他繼續說道，「這座城市，我們每一個人憑藉自己的想像已經看到了，再過幾個月，它就會成為現實，成為幸福康樂之城。我們特邀請世界各國的人民前來參觀，用各國語言來介紹該城的計劃和藍圖。我們特邀請那些在人口稠密的國家生活的貧窮失業的正直人家到該城安居樂業。還有那些人家──你們不會對我想到這一點感到驚奇的──，他們因外國的入侵而被迫逃離家園，他們也將在我們的這座城市裡找到工作，發揮自己的聰明才智，給我們帶來比金礦和鑽石礦都要貴重上千倍的精神財富。我們將在那兒建造一些規模很大的學校，讓青年人根據因材施教的原則得到培養，使他們在德、智、體三方面得到全面的發展，然後再由他們來培養造就未來的健康發達的後代！」

　　他的這段描述之後，全場的熱烈瘋狂的景象就無須在此贅述了。掌聲、歡呼聲、喝采聲此起彼落，足足地持續了一刻多鐘。

　　薩拉贊大夫剛剛坐下，格蘭道爾勳爵便又側過身來，附在他的耳邊，眨巴著眼睛低聲說道：

　　「這一招兒真高！……您是瞄準了入手穩的收益了吧，嗯？……只要好好宣傳，再有有名的人出面，這事十拿九穩！……所有康復和休養的人都會願意到那兒去的！……我希望您能替我留一塊好地，行嗎？」

　　勳爵總把薩拉贊大夫的行為舉動看作是受利益驅動的，使可憐的大夫感到受到傷害，這一次，他正要搶白他幾句，可是，他聽見副主席在請大家以鼓掌的方式向剛向大會提出這項善行義舉建議的倡導者表示感謝。

　　「一個如此崇高的想法在這裡誕生了，」副主席說，「這將會是布賴頓大會的永久性的光榮。只有最偉大的胸懷、絕無僅有的慷慨和最才華橫溢的人才會想出這個計劃來……現在這個想法已經提出來了，可是，我們不禁要問，為什麼以前就沒有人想到過呢！有多少億的錢財耗費在瘋狂的戰爭中了！有多少財富被投進可笑的投機事業中去了！這些錢本可以用來做這樣的一種嘗試的呀！」

　　最後，副主席提議，為了向創始人表示他應得的敬意，把該新城命名為「薩拉贊城」。

　　他的提議受到了熱烈的歡呼，但應薩拉贊大夫本人的要求，必須進行投票表決。

　　「不，」薩拉贊大夫說，「我的名字和這事毫無關係。我們不要給未來的城市加上任何文字的詞綴，這會給人或物帶來一種學究味兒的。它將是一座安樂城，我要求用我的祖國的名字來命名它，我們就叫它『法蘭西城』吧！」

　　大家無法反對讓薩拉贊大夫得到他完全應得的這份滿足。

　　法蘭西城就這樣在口頭上建立了起來，但大會閉幕時，由於有一份會議記錄，所以它也將在紙上寫下來。大家隨即對計劃的總的綱要進行了討論。

　　不過，我們還是讓大會去關心這個實際問題吧，讓大會的參加者們去討論這個同他們以往所應做的事情完全不同的事情吧。我們最好還是回過頭來密切關注《每日電訊報》上刊登的這則軼聞所說的這筆財富的具體情況。

　　從十月二十九日晚上起，這則軼聞被英國各家報紙全文轉載，開始傳遍聯合王國的全國各地。它特別地刊登在小報《航運新聞》第二版的顯著位置上，這份報紙於十一月一日由一艘運煤的三桅帆船「瑪麗皇后號」帶到了鹿特丹。

　　《荷蘭回聲報》的主編兼唯一的祕書用他那把勤快的剪刀立即把這條新聞剪了下來，譯成居伊普【註：十七世紀，荷蘭著名的風景畫畫家。】和波特【註：十七世紀，荷蘭傑出的動物畫畫家。】的母語。十一月二日，這則軼聞又乘上汽船傳到了《不來梅文摘》，被一字不漏地換上了「新裝」，印成了德文。我們有什麼必要在此指出，條頓記者在譯文前冠以「一筆數額驚人的遺產」之後，竟膽大妄為地採用卑劣手段愚弄輕信的讀者，用括號註明「本報希賴頓特別報導」呢？

　　不管怎麼說，反正這則軼聞被兼併了，變成了德文，傳到了大報《北方日報》，在第三版第二欄上刊登出來，只是把標題給刪去了，因為對於如此嚴肅的一份報紙，這標題太江湖味兒了。

　　經過這一連串的譯過去轉載過來之後，這則軼聞終於在十一月三日晚上，由一名胖胖的撒克遜僕人用他那肥厚的雙手，送到了那拿大學教授舒爾茨的書房、客廳兼餐廳的房間裡。

　　這位身分如此高貴的人物，乍一看，並無任何特別之處。此人四十五、六歲，身體魁梧，兩肩寬寬，說明他身強體壯。他已禿頂，腦後及兩鬢尚留著一點點無光澤的淡金黃色頭髮。他的眼睛是藍色的，是那種很不清爽的藍顏色，從不流露他的真實思想。他兩眼無神，但當你被他的那兩隻眼睛盯著的時候，總感到極不自在。舒爾茨教授長著一張闊嘴，裡面有兩排可怕的大牙，落入他嘴裡的東西是從來也跑不掉的，但是蓋著牙齒的兩片嘴唇卻是薄薄的，其主要功能想必是用來誇誇其談的。整個長相給人一種敬而遠之的架勢，舒爾茨教授對此卻自鳴得意。

　　聽見什麼人進來，他抬眼向壁爐方向望去，看看上面的那隻十分精美的巴爾伯迪安產的掛鐘上的時間。這隻非常漂亮的掛鐘放在周圍的那些粗糙不堪的家具中間，顯得不倫不類。舒爾茨聲色俱厲地喝道：

　　「都六點五十五分了！我的郵件最後一次應是六點三十分送到。您今天晚送來二十五分鐘。以後再遇上一次六點三十分沒把郵件給我送上來，您八點鐘就走人。」

　　「先生，」僕人在退下之前問道，「現在要不要用飯？」

　　「現在是六點四十五分，我七點吃飯！您來我這裡已經三個星期了，這您早就知道的！請您記住，我從不改變規定的時間，也從不重複吩咐過的話。」

　　教授把報紙放在書桌邊上，開始寫一篇論文，是兩天後要刊登在《生理學年刊》上的。他隨意地信手寫上了這幾個題目：

　　為什麼所有的法國人全都不同程度地患有遺傳性退化症？

　　當教授在繼續寫他的論文時，他的晚餐就已經小心翼翼地放在壁爐旁的一張獨腳小圓桌上了。晚餐是一大盤白菜香腸和一大杯啤酒。教授放下了筆來吃飯。你簡直想像不到一個如此嚴肅的人，竟然吃得是那樣地津津有味。然後，他按鈴叫僕人送上咖啡來，再點燃一隻大號瓷菸斗，復又寫了起來。

　　當他在最後一頁上簽好自己的名字時，已經將近午夜了。他立即回到臥室，準備好好睡上一大覺。他躺到了床上才撕開一疊報紙的封口，睡前開始看起報來。正當他瞌睡上來的時候，突然間，一個外國人的名字吸引住了他，那個叫「朗傑沃爾」的外國人的名字出現在一則事關一筆巨額遺產的軼聞裡。但是，他絞盡腦汁，可怎麼也想不起來這人是何許人也。白白地想了幾分鐘之後，他扔下報紙，吹滅蠟燭，很快便鼾聲大作了。

　　可是，由於他親自研究並大加闡述的那種生理現象的緣故，朗傑沃爾這個名字一直跟蹤到他的夢中，以致第二天早晨醒來時，他驚奇地發現自己在機械地念叨這個名字。

　　他正要看看錶，幾點鐘了，突然，他腦子裡閃亮了一下。他一把抓起掉在床腿前的那張報紙，用手抹了抹額頭，以便集中起精力把頭一天晚上差點兒忽略了的那則軼聞連續地看了一遍又一遍。很顯然，他突然間想起了什麼，因為他連他那件繡花晨衣都來不及穿，便跑到壁爐前，摘下了掛在鏡子旁邊的一張小肖像細畫，用袖子擦去背面硬紙板上的積滿的灰塵。

　　教授沒有猜錯。畫像背面可以看見經過半個世紀的時光，墨跡已經發黃了的名字：泰雷茲‧舒爾茨，原名朗傑沃爾。

　　當晚，教授便乘上直達快車，趕往倫敦。

第四章　一分為二

　　十一月六日早上七點，舒爾茨先生來到查林─克羅斯火車站。中午，他便來到南安普頓路九十三號，走進用木頭欄杆隔成兩半的一間大廳，一邊是文書辦公處，一邊是接待處，廳內放著六把椅子、一張黑顏色的桌子、許許多多的綠皮文件夾和一本通訊簿。兩個年輕人坐在桌子前，正在靜靜地吃著各國司法界人士傳統的麵包加奶酪的傳統午餐。

　　「比洛斯、格林和夏普先生在嗎？」教授用他那吩咐開晚飯一樣的聲音問道。

　　「夏普先生在他的辦公室……您貴姓？有什麼事嗎？」

　　「我是耶拿的舒爾茨教授，為朗傑沃爾一事而來。」

　　年輕文書低聲地朝送話器裡把此事報告了，然後，耳朵貼著外人無法聽見的聽筒，聽見傳來了答覆，那答覆可能是這麼個意思：

　　「見鬼去吧，朗傑沃爾案子！又來了一個自以為是貴族的瘋子！」

　　年輕文書回答道：

　　「這個人看上去是個『體面人』。他的神氣不討喜，但並不像是個初出茅廬者。」

　　接著是一聲神祕的驚呼：

　　「那他是從德國來的……」

　　「至少他是這麼說的。」

　　話筒中傳過來一聲嘆息：

　　「讓他上來吧。」

　　「三樓，正對樓梯的那間屋，」年輕文書指著裡面的一條通道大聲說道。

　　教授進了通道，爬了兩層樓梯，來到一扇覆有軟墊的房門前，門上的一塊銅牌上鐫刻著夏普先生的黑體字的名字。

　　夏普先生的辦公室普普通通，地上鋪有地毯，置放著幾把皮椅子，一張很大的桃花心木桌子上，放著攤開的文件夾。他坐在桌前，微微地欠了欠身，然後，按照坐辦公室的人那種文雅習慣，又翻閱了五分鐘的文件，以示自己很忙的架勢。最後，他轉向已坐在他跟前的舒爾茨教授。

　　「先生，」他說，「請您簡要地告訴我您的來意。我的時間極其有限，我只能給您幾分鐘的時間。」

　　教授似乎笑了笑，表示他對這種接待並不介意。

　　「當您知道我為什麼來之後，」教授說道，「您也許會覺得再多給我幾分鐘的時間為好。」

　　「您說吧，先生。」

　　「是關於巴勒迪克的讓─雅克‧朗傑沃爾的繼承問題。我是他姐姐泰雷茲‧朗傑沃爾的孫子。她於一七九二年嫁給我祖父馬丹‧舒爾茨，我祖父是不倫瑞克駐軍的外科大夫，於一八一四年亡故。我保存有我祖父寫給他姐姐的三封信，並且知道許多關於他在耶拿戰役之後路過我們家的情況，另外，還有證明我們親屬關係的完全合法的文件。」

　　用不著贅述舒爾茨教授對夏普先生所作的說明了。他一反常態，幾乎是絮叨個沒完沒了了。的確，這是他唯一可以講個沒完的事。對於他來說，的確必須讓美國人夏普知道，日耳曼民族是凌駕於其他所有民族之上的。他之所以一心想著要回這筆遺產，那尤其是因為他要從法國人手中將它奪過來，因為法國人只會把這大筆錢花在無謂的小事上！……他之所以憎恨他的對手，就是因為對手是法國人的緣故！……要是對手是個德國人，他也就不會這麼堅持了。但是，一想到對手是個所謂的學者，一個法國人，他可能會用這筆巨款去為法蘭西的主張服務，教授便怒不可遏，勢在必得。

　　乍看起來，這套政治性的離題話語與巨額財產繼承之間並無明顯的連繫。但是，夏普先生辦事相當老練，看出來整個日耳曼民族的民族願望和舒爾茨個人對印度貴婦的這筆遺產的個人需求之間的不同尋常的關係。其實，這兩者是一回事。

　　再說，不可能有任何的懷疑。儘管與一個劣等民族有親屬關係，對於一位耶拿大學的教授來說是極其丟人的事，但是，很顯然，這個責任應由當初生養這個獨特尤物的法國女性祖先來負的。不過，這種與薩拉贊大夫的旁系的親屬關係只是使之也有一份旁系親屬所應得的遺產而已。這時，夏普先生看到了以合法形式支持他的權益的可能性，而且，在這個可能性中，他又隱約看見完全有利於比洛斯‧格林‧夏普事務所的另一種可能性，亦即把已經辦得很漂亮的朗傑沃爾財產繼承案變得更加好上加好，彷彿是狄更斯的《賈恩迪斯兄弟鬩牆》的新編劇。這位法律界人士眼前展現的是各種各樣的蓋著印鑑的文件、契約和資料。或者，更妙的是，他想到了一個由他，夏普，從中調解的對兩個當事人都有利的折中辦法，這個辦法使他，夏普，能夠名利雙收。

　　於是，他把薩拉贊大夫的繼承資料告訴了舒爾茨教授，並且給後者看了證明文件，又暗示後者，如果委託比洛斯‧格林‧夏普事務所負責從他與薩拉贊大夫的親屬關係所賦予的表面權利──「僅僅是表面，親愛的先生，我擔心它經不起法律訴訟」──中為教授爭得好處的話，那麼，可以相信，憑著所有德國人所具有的極其卓越的判斷力，可以使得事務所能夠提出各種各樣的而且是更加有力的證據，使教授的合法權利得到承認。

　　舒爾茨教授絕頂聰明，不會不明白這個訴訟代理人這番話的思維邏輯的。他儘管沒有明確說出什麼，但在這一點上，已讓他放寬心了。夏普先生彬彬有禮地請教授允許他抽空來研究他的事，然後，十分恭敬地送他出去。他先前說的時間有限，只能談幾分鐘，現在可是大大地超過了！

　　舒爾茨先生走出事務所，認為自己沒有足夠的資格繼承印度貴婦的遺產，但是，他堅信，在一場撒克遜民族和拉丁民族的爭鬥中，如果他能隨機應變，形勢會發生對前者有利的轉變的，何況這場爭鬥始終是值得的。

　　重要的是摸清薩拉贊大夫的想法。立即發往布賴頓的一封電報，將法國學者在五點鐘左右請到律師事務所來了。

　　薩拉贊大夫聽到所發生的新情況，十分平靜，令夏普先生非常驚訝。當夏普先生剛一提起這事的時候，他便極其正直地對他說，他的確想起來曾經在家中聽人談起過他有這麼一個姑祖母，是由一位有錢的貴夫人扶養的，後隨貴夫人一起移居國外了，後來可能在德國結了婚。但是，他並不清楚這位姑祖母的名字以及確切的親屬關係。

　　夏普先生事先已經準備好了他那分門別類的文件夾，他殷勤地呈給大夫看。

　　夏普先生並不隱瞞，這中間有提出訴訟的理由，而這類訴訟很有可能是曠日持久的。事實上，薩拉贊大夫剛才對夏普先生坦誠相告的那段家庭傳說，是沒有必要非要告訴對方不可的……不過，舒爾茨先生提到的讓─雅克‧朗傑沃爾給他姐姐的那幾封信，卻是對對方有利的一種推定。當然，這推定是軟弱無力的，不具備任何的法律特性，但畢竟是一種推定……很有可能還會從地方檔案的塵封中挖出其他的一些證據來。甚至，對方雖找不出正式憑證，但也許會大膽地憑空捏造出一些來。必須事事提防！誰敢擔保不會有什麼新的玩藝兒使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泰雷茲‧朗傑沃爾及其現在的代表具有比薩拉贊大夫更大的權利呢？……不管怎麼說，反正是無休止的詭辯，沒完沒了的確認，遙遙無期的宣判！……由於雙方勝訴的可能性都很大，所以每一方都能輕易地組織起一個股份公司來墊付訴訟費，並無所不用其極地進行活動。曾經有過類似的著名案子，在司法部法院整整打了八十三年官司，最後才因為付不起打官司的錢才不了了之：遺產的本金和利息全部搭上去了！……訊問取證、託人情拉關係、司法調查、訴訟程序所花費的時間等等是沒有止境的！……打上個十年說不定兒還是沒個定論，而那五億法郎仍舊躺在英國國家銀行裡睡大覺……

　　薩拉贊大夫聽著他這番絮叨，心想他什麼時候才能打住。雖然他並沒把自己所聽到的當成千真萬確的事，但一絲失望仍襲上心頭。宛如一個俯身船頭向前探望的旅行者，眼睜睜地看著以為要駛進的港口漸漸離遠，越來越看不清楚，直至消失一樣，薩拉贊大夫尋思，剛才還近在咫尺並為之想好用途的這筆財富很可能最終化為烏有，煙消雲散！

　　「那麼，該怎麼辦呢？」他問訴訟代理人。

　　怎麼辦？……嗯！……這確實挺棘手的。把錢弄到手就更加困難。不過，事情還是可以擺平的。他，夏普，對此是有把握的。英國的法律是十分卓越的。他承認，也許有點不緊不慢的……是呀，肯定是有點不緊不慢的，Ｐｅｄｅｄａｕｄ。【註：拉丁文，意為「瘸腿」，形容美國法律像瘸腿走路一樣，慢慢吞吞的。】……嗯！……嗯！……但是，更加地穩妥可靠！……過幾年，薩拉贊大夫肯定能得到這筆遺產的，只要……嗯！……嗯！……他有足夠的證據！……

　　薩拉贊大夫從南安普頓街的律師事務所走出來的時候，信心已大大地動搖了，認為他即將，或者說不得不，要進行一場曠日持久的官司，要不就得放棄自己的夢想。當他想到自己的那個慈善計劃的時候，不免生出一絲遺憾來。

　　這時候，夏普先生照舒爾茨教授留給他的地址，寫信通知他說，薩拉贊大夫說他從來就沒聽說有過一個叫泰雷絲‧朗傑沃爾的女人，正式否認他們家族在德國有個旁系，並且拒絕任何交易。因此，如果教授認為自己的權利是不容置疑的，那他就只有「打官司」了。夏普先生在這件事情上是絕對地大公無私的，只是對此頗感興趣而已，所以他肯定是不想勸阻他別打官司。一名訴訟代理人，除了打官司，打一樁官司，打十樁官司，打三十年的官司而外，還會有別的什麼企求呢？他們生來就是要打官司的嘛。所以，他，夏普，自己對這事是十分地開心的。要不是擔心引起舒爾茨教授的猜疑的話，他會把他的大公無私發揮得淋漓盡致，向教授推薦他的一個同行，讓他把他的事交給後者負責辦理……當然囉，選擇律師是很重要的！律師這一行已經變成了一條真正的康莊大道了！……冒險家和強盜混雜其間！……他看到了這一點，額頭上不免泛起紅暈！……

　　「如果法國大夫願意和解的話，得花多少錢？」舒爾茨教授問。

　　聰明人一個，信上的話的意思沒能瞞過他！又是個講實際的人，直截了當，不浪費寶貴的時間，開門見山！夏普先生對對方的這種做法有點感到尷尬。他告訴舒爾茨先生說：事情不會進行得那麼快的。才剛剛開始的事是沒法預見其結果的。為了讓薩拉贊大夫同意和解，必須稍許拖一拖，免得讓他感覺出來他，舒爾茨，已經準備好和解了。

　　「先生，請您讓我來處理，」他最後說，「把這事交給我吧，我全權負責。」

　　「我也是這個意思，」舒爾茨回答說，「不過，我還是想心中有個數。」

　　然而，這一回，他沒能從夏普先生嘴裡摸出撒克遜人給訴訟代理人多少酬勞，所以只得讓他去全權處理了。

　　第二天，薩拉贊大夫就被夏普先生請了去。他平靜地問夏普先生是否有什麼重要消息要告訴他。夏普先生被他的這種平靜態度弄得焦慮不安，便告訴他說，經過嚴肅認真地研究之後，他確信，最好的辦法也許是徹底地解決問題，不留後患，向這個新的索取者建議進行交易。薩拉贊大夫認為，這是一個完全無私的建議，別的律師處在夏普先生的位置很少有人會這麼提議的！而且，他還保證很快地解決他視作自己親人的事的這件事情。

　　薩拉贊大夫傾聽著這些建議，認為它們相對而言還是挺有道理的。幾天來，他已經一心一意地在考慮立刻實現自己的科學夢想，所以他除了這個計劃而外，把其他一切都視為次要的了。要等上十年，或者哪怕只等上一年才能實施他的計劃，現在對他來說，那也要讓他痛心疾首，悲觀絕望的。儘管他對法律和金融問題不太熟悉，而且他也沒被夏普律師的花言巧語所蒙蔽，但他寧可賤價出賣自己的權利，只要給他一大筆現款，使他的理論得以實現就行。因此，他也讓夏普全權處理，然後便離開了事務所。

　　訴訟代理人心想事成了。的確，換了另一個人處於他的位置，也許就經不住誘惑而挑起訴訟，並且把官司拖延下去，旨在給自己的事務所弄上一大筆豐厚的年金。但是，夏普先生並不是那種做長期投機生意的人。他看到自己完全能夠一下子就輕易地弄到豐厚的收獲，所以便決定抓住不放。第二天，他便寫信告訴薩拉贊大夫說，舒爾茨先生也許有可能贊同任何和解的主張。隨後，他便開始忽而拜訪薩拉贊大夫，忽而會見舒爾茨先生，輪流地對他倆說對方如何如何堅決不同意，又說有第三個聞到氣味的索取者從中作梗，等等……

　　這套把戲玩了一個星期。往往是早上還一切順利，可晚上卻突然冒出一個意想不到的變化，把一切全給攪亂了。善良的大夫宛如掉進陷阱，進退不得，搖擺不定。夏普先生一直下不了決心起竿兒，因為他擔心最後一刻，魚兒掙扎，掙脫了魚鉤。不過，在這種情況之下，如此謹小慎微實屬多餘。薩拉贊大夫從頭一天起就說過了，他最怕的就是訴訟的麻煩，所以早就準備好和平解決了。最後，當夏普先生認為，那有名的「心理上的適當瞬間」到來時，或者，按照他那不太高雅的詞彙，他的當事人「已到火候」的時刻到來時，他突然攤牌了，提出立即進行和解。

　　一位好心人、銀行家斯蒂爾賓出場了，他提出一個一分為二的辦法，付給雙方各兩億五千萬，而作為傭金，只收五億的零頭，也就是說，兩千七百萬。

　　薩拉贊大夫在夏普先生前來向他提出上述建議的時候，真想擁抱一下後者，因為他覺得不管怎麼說，這辦法是很妙的。他已經完全準備好簽字了，他只想著要簽字，而且，即使要給銀行家斯蒂爾賓，給夏普律師，在聯合王國的大銀行和大事務所前豎金像，他也會贊同的。

　　證書已經寫好，證人也已請到，薩默塞特密【註：倫敦稅務局所在地，保管遺囑、處理遺產等主管部門即設在這裡。】的蓋印機也準備就緒。舒爾茨先生來了。他把那個夏普安頓在一邊，他確信，如果碰上的對手不像薩拉贊大夫那麼好說話的話，他肯定要吃大虧的，為此他頗有點後怕。手續很快便辦完了。兩位繼承人正式提出了委託和同意平分的文件，待辦完合法手續之後，每人便拿到一張立即兌現的十萬英磅的支票，並且談定今後的確定性支付辦法。

　　就這樣，這樁驚人的遺產案在維護了優秀的盎格魯─撒克遜人的崇高榮譽的情況之下結束了。

　　有人肯定地說，當天晚上，夏普先生和他的朋友斯蒂爾賓在戈伯登俱樂部共進晚餐的時候，他舉起香檳酒杯為薩拉贊大夫的健康乾了一杯，又為舒爾茨教授的健康乾了一杯，然後喝光了那瓶香檳之後，他情不自禁地發出了下面這句不謹慎的感嘆：

　　「烏啦！……大不列顛規矩！……還是只有我們說了算！……」

　　其實，銀行家斯蒂爾賓卻認為他的東道主是個可憐蟲，為了兩千七百萬而丟了五千萬的生意，而且，實際上，舒爾茨教授對夏普先生也是有同樣的想法，因為他，舒爾茨先生，的確是覺得是迫於無奈才接受隨便怎樣的一個和解辦法的！對付像薩拉贊大夫這樣的人，還有什麼難辦的！他是個克爾特人【註：法國人的祖先高盧人的一個分支。】，無足輕重，沒有主見，而且肯定是個想入非非的傢伙！

　　教授聽人說起過他的對手要建造一座法蘭西城的計劃，要把該城建成符合精神和身體的衛生條件的城市，有利於發展人類的各種天賦才能，培養造就強健勇敢的後代。他覺得這麼幹是愚蠢的，他認為這是必定要失敗的，因為這與導致拉丁民族走向衰敗、要受撒克遜民族的奴役並最終從地球上完全消失的進步規律是背道而馳的。如果薩拉贊大夫的計劃開始實現了，並且還進一步地有成功的希望的話，那進化規律就可能不能成立了。因此，每個撒克遜民族的人，為了整體的利益，為了服從一條必然的規律，都有責任盡可能地使這個如此瘋狂的計劃付之東流。在目前的情況之下，很明顯，他，那拿大學名譽化學教授，舒爾茨博士，因他的許多有關人類各個民族的比較論文而聞名遐邇，他通過自己的這些論文證明了日耳曼民族應該統治其他所有的民族。總之，很明顯，他是大自然的不斷創造和摧毀的偉大力量特別指定來消滅光那些反對這偉大力量的任何劣等人的。上蒼早已註定，泰雷茲‧朗傑沃爾將嫁給馬爾丹‧舒爾茨，而且，有一天，這兩個民族將由一個法國大夫和一個德國教授來代表，而後者將壓倒前者。現在，大夫的一半財富已經掌握在他的手裡了。這是他所必需的重要工具。

　　再說，在舒爾茨先生看來，薩拉贊大夫的計劃是微不足道的，只是他所制定的規模巨大得多的那些計劃的一小部分。他制定的那些龐大的計劃是要消滅所有一切反對融入日耳曼民族，反對回到「祖國」的那些民族的。然而，因為想要了解他自己認為是其敵人的薩拉贊大夫計劃的本質──如果他的那些計劃可能有個什麼本質的話──他竟設法參加了國際衛生大會，而且每次會議都必定到場。

　　正是在有一次的大會散會的時候，有幾位會議代表，其中包括薩拉贊大夫，聽說了舒爾茨教授的如下聲明：與法蘭西城同時建造一座強大的城市，它將使法蘭西城這個荒誕不經的蟻穴傾覆。

　　「我希望，」他補充說，「我們建造該城的經驗將為全世界仿傚！」

　　善良的薩拉贊大夫，儘管對人類充滿了愛心，但他十分清楚，並不是他的每一個同類都稱得起仁慈這個美名的。他細心地記牢了他的對手的這番話語，作為一個有理智的人，他心想，任何威脅都不能掉以輕心。過了些日子之後，他寫信給馬塞爾，請他幫自己完成這項壯舉，並且，把這段小插曲告訴了他，還向他描繪了一番舒爾茨先生。年輕的阿爾薩斯人聽了之後尋思，善良的大夫面對的將是一個難以對付的對手。大夫在信中補充說道：

　　「我們將需要堅強有力的人，需要積極的學者，不僅是為了建設，而且是為了自衛。」

　　對此，馬塞爾回信薩拉贊大夫說：

　　「如果說我不能馬上協助您建設您的這座城市的話，但請您放心，您用得著我的時候，我召之即來。我一天也不會忘記您在此詳盡地描繪的那位舒爾茨先生的。身為阿爾薩斯人，我有權關注他的一舉一動。我無論是在您身邊或是與您相隔甚遠，我都是忠實於您的。要是萬一您有幾個月，甚至幾年聽不到我的消息，您也無須擔心。不管遠隔千山萬水還是在您身旁，我都只有一個想法：為您工作，因而也是為法蘭西效勞。」

第五章　鋼城

　　時間和地點都變了。印度貴婦的那筆遺產到了她的兩個繼承人手中已經五年了。現在，舞臺已經移到了美國的俄勒岡州的南部，離太平洋海岸十法里【註：法國古里，約合四公里。】的地方。那兒仍是一片荒蕪的地界，夾在兩個大的州【註：指俄勒岡州和加利福尼亞州。】之間，沒有明確劃界，有點像美國的瑞士。

　　如果光從地形來看，的確如瑞士一般：山峰陡峭，高聳入雲；深谷條條，橫直於高山峻嶺之間；從空中鳥瞰，一派雄偉粗獷之景象。

　　不過，這畢竟是假瑞士，不像歐洲那真瑞士那樣，有牧童、嚮導和旅店主人在進行和平的勞動。這兒只是阿爾卑斯山的景色，只是一層岩石、泥土和千年松柏覆蓋在一大堆的鐵和煤的上面。

　　如果旅遊者在這片荒無人跡的曠野之中駐足聆聽大自然的聲響的話，他是聽不到瑞士奧貝朗山中小徑中的那種與群山寂靜相伴的生命的和諧低語聲的。不過，他卻可以聽見遠處隱約傳來的汽錘的沉悶聲響，以及腳下那火藥的陣陣沉悶的爆炸聲。彷彿大地像是地下裝有機關的一座舞臺。這些巨大的岩石彷彿是空心的，隨時都會陷入神祕的無底深淵。

　　煤灰和爐渣鋪就的道路在山腰上盤旋。發黃的草叢下面，堆放著一小堆一小堆的五光十色的礦渣，像毒蛇的眼睛似的在閃爍放光。隨處可見到一口廢井，荊棘叢生，雨水剝蝕，張開大口，恰似一個無底深淵，又如一座熄滅了的火山。空氣中彌漫著煙霧，像一件灰暗的大衣似的沉甸甸地覆蓋著大地。沒有一隻鳥兒從這兒飛過，昆蟲甚至也像是在躲開這裡，在人們的記憶之中，好像從未見過有蝴蝶飛舞。

　　假瑞士！在它的最北邊，在山梁分支和平原接壤的地方，在兩座貧瘠的山丘之間，是一片一八七一年之前人們還稱之為「紅色荒漠」的地方，因為它的土壤滲透了氧化鐵，全變成了紅顏色了，而現在則被稱為「斯塔爾斯達德」──「鋼田」。

　　大家可以想像一下，一個五、六平方法里的山地，沙土地上滿是石子，乾旱荒涼得猶如古代內海的海床。大自然沒有做過任何努力來喚醒這塊土地，賦予它生命，使它活躍起來，但是，為此目的，人卻突然施展了無與倫比的能力和活力。

　　五年工夫，在這片光亮多石的平原上，十八個工人村出現了，住著許許多多的粗壯的勞動者，他們住的全都是從芝加哥造好運了來的灰色小木屋。

　　在這些工人村的中心，就在那取之不盡的泥煤山腳下，矗立著一個灰暗的、巨大的、怪異的建築群，那都是一座座整齊劃一的建築，開著對稱的窗戶，覆蓋著紅色的屋頂，圓柱形的大煙囪林立，從那上千個煙囪口中噴吐出一股股連綿不斷的黑色濃煙。天空被一層黑色帷幕遮擋住了，不時地有紅光從中急速閃過。遠處有隆隆的聲響隨風傳來，宛如雷鳴，又如濤聲，不過，比雷鳴濤聲更有規律，更加沉悶。

　　這片建築群就是斯塔爾斯達德鋼城，是德國城，是前耶拿大學化學教授、因印度貴婦的巨額遺產而變成了鋼鐵大王、特別是新、舊兩大陸最大的大王之王的舒爾茨先生的私人財產。

　　他確確實實是在為俄羅斯，為土耳其，為羅馬尼亞，為日本，為義大利，為中國，特別是為德國，鑄造各種式樣和多種口徑的大炮，有滑膛炮，有螺線膛炮，有活動炮座和固定炮座的炮。

　　由於一筆巨款的力量，一座龐大的建築，一座真正的城，同時又是一座模範工廠，突然魔幻般地從地下冒了出來。三萬個工人，其中大部分是德國人，在它的周圍安頓下來，形成了它的市郊。幾個月的工夫，它的產品因其絕對優勢而聞名全世界。

　　舒爾茨教授從他自己的礦山中開採鐵和煤。他就地把它們煉成鋼水，就地製造大炮。

　　他的任何一個競爭者都辦不到的，他卻能夠辦到。法國煉出過四萬公斤的鋼鏈。英國製造過一百噸重的鑄鐵炮。在埃森，克虜伯先生【註：十九世紀，德國的鋼鐵大王。】竟然能鑄造出五十萬公斤的鋼錠。而舒爾茨先生更是無與倫比：你向他訂購一尊無論多麼重，而且威力無論有多大的大炮，他都能按期把這尊大炮像一枚閃光的新硬幣似的給你造出來。

　　不過，他可是獅子大開口呀！一八七一年的那兩千五百萬法郎只不過像是剛剛打開他的胃口。

　　造炮工業同在其他任何事情上一樣，你若是能做別人做不到的，你就是最強的。毋須說，舒爾茨先生造的大炮，不僅體積空前地大，而且即使用舊了，效力差了，但卻絕對不會爆炸的。斯塔爾斯達德的鋼材似乎只有特殊性能。在這方面，有一些傳說，說是其合金很神祕，化學成分很祕密。可以肯定的是，無人知曉其中的奧祕。

　　還可以肯定的是，在斯塔爾斯達德，祕密是嚴加保守，不可洩露的。

　　在北美的這偏遠的一個角落，周圍是一片片荒野，一道山巒屏障把它與外界隔離開來，離最近的有人居住的小村也有五百英里，在這裡，人們根本尋找不到建立強大的美利堅合眾國的那種有自由的痕跡。

　　即使到了斯塔爾斯達德城下，你也別試圖闖入每隔一段就有一個的護城河和碉堡旁的厚重大門。守衛會毫不容情地把你攆走。必須往下，繞到一個市郊去。你只有知曉暗號、口令，或者，至少有一張簽字蓋章畫押的通行證，才能進入鋼城。

　　一個年輕工人，十一月份的一天早晨來到了斯塔爾斯達德。他無疑是帶上了這種通行證，因為他把一隻很舊的小皮手提箱留在旅店之後，便徑直朝著離村最近的一座城門走去。

　　他是個高個兒小夥子，體格健壯，穿著隨便，一副美洲拓荒者的打扮：一個寬鬆的粗布上裝，一件無領羊毛襯衫，一條燈芯絨長褲，足蹬一雙大皮靴。他把一頂大氈帽壓得低低的，好像是要護住自己臉，更好地遮擋落滿全身的煤灰。他步履輕快，透過鬍鬚吹著口哨。

　　年輕人來到一個窗洞前，把一張鉛印的紙遞給隊長，立刻便被放了進去。

　　「您的通行證上寫的地址是K區第九街七百四十三車間，塞利格曼工長，」衛兵隊長說，「您只要沿著您右手的那條環道一直走，走到K字路牌，直接找門衛……您知道規定嗎？如果您走進不是您去的另一個區裡的話，就會被攆出來的，」新來的人正要走開的時候，隊長補充了一句。

　　年輕工人按照指給他的路，走到環道上。他的右邊有一條壕溝，溝邊有哨兵在來回巡邏。他的左邊，在寬闊的環道和建築群之間，先是一條雙軌環捷運道，後面是與外城牆相似的第二道城牆，鋼城就圍在牆內。

　　鋼城的各個區之間是以防禦工事為界的，雖然有一個共同的城牆和壕溝圍著，但卻是自成體系的。

　　年輕工人不一會兒便來到K字牌前。路牌立在路邊，正對著一扇高大無比的門，門上刻有一個石刻K字。於是，他向門崗走過去。

　　這一回，他面對的不是一名士兵，而是一個裝著一條假腿、胸前掛著獎章的殘障者。

　　殘障者檢查了他的那張證明，在上面加蓋了一個章，然後說：

　　「一直走，左邊第九條街。」

　　年輕人通過了第二道防線，終於來到了K區。從大門延伸的那條路是K區的中軸線，兩邊呈直角地一字排開一溜兒格式一致的建築。

　　機器的轟鳴聲震耳欲聾。這些灰色的建築，開有上千扇窗戶，不像是無生命的東西，而像是活的怪獸。但是，新來的人想必對眼前的景象麻木不仁，因為他根本就沒有去注意它。

　　五分鐘工夫，他便找到了第九街七百四十三車間，來到塞利格曼工長面前。

　　工長拿過那張蓋滿各種印章的證明，檢查了一番，然後抬眼望著年輕工人：

　　「雇您當冶煉工？……」他問道。「您顯得太年輕了吧？」

　　「有志不在年高，」年輕工人回答道，「我馬上就二十六歲了，而且我已經幹了七個月的冶煉工了……如果您覺得有必要的話，我可以讓您看我的證明資料，人事部主任就是根據這些資料才在紐約雇傭我的。」

　　年輕人的德語講得很流利，不過有一點點口音，這似乎引起了工長的疑心。

　　「您是阿爾薩斯人嗎？」工長問他。

　　「不，我是瑞士人……沙夫豪森人。喏，我的證件都在這兒，是完備的。」

　　他從一隻皮夾子裡掏出一張護照、一張身分證和一些證明資料，遞給工長。

　　「很好。不管怎麼說，已經雇傭您了，我只須給您指定您的崗位就行了。」塞利格曼看到這些正式證明之後放心了，說道。

　　他照著聘用表上的名字，寫上約翰‧施瓦茨，然後，把一張寫有他的名字，編號為五九九三八的藍色卡片交給他，補充說道：

　　「您每天早上七點鐘必須到K門前，遞上這張將使您能進外牆的卡片，再到門房架子上取下寫著您的編號的工牌，來的時候讓我看一下。晚上七點，您走的時候，把工牌扔進車間門口的一隻箱子裡，這箱子只是這個時候開著。」

　　「我知道制度規定……我可以住在裡邊嗎？」施瓦茨問。

　　「不行。您得在外面找個住處，不過，您可以在車間食堂吃飯，價錢很便宜的。您的工資，一開始是每天一美元。每個季度長百分之五……處分只有一個──開除。凡是違反規定的，先由我處理，然後由工程師最後決定……您今天就開始上工？」

　　「為什麼不？」

　　「今天只剩半天了，」工長一邊提醒施瓦茨，一邊領著他向裡面的一個通道走去。

　　工人順著一條寬闊的走道走過去，穿過一個院子，走進一個寬大的廠房。廠房面積之大，結構之輕巧，宛如一流的車站站臺。施瓦茨用眼睛估計了一下，不禁流露出一種行家的讚賞。

　　這個長長的廠房，每邊有一排巨大的圓形列柱，粗細高大一如羅馬聖─保羅教堂的列柱，拔地而起，直達玻璃拱頂，兩頭貫穿。這些圓柱就是一個個煙囪，其底部為冶煉爐。每排各有五十個。

　　廠房的一頭，有幾個火車頭不停地拉著一車車滿載鐵礦石的車皮，送到熔爐中來冶煉。而另一頭則是一列列空車，等著裝載用這鐵錠煉成的鋼運走。

　　「冶煉」的操作目的就是煉鐵成鋼。一組組彪形大漢，光著膀子，拿著長長的鐵鉤，在賣力地忙碌著。

　　鐵礦石扔進夾著一層爐渣的爐子裡之後，先要高溫加熱。為了煉成鐵，在鐵礦熔化的時候就得開始攪拌它。而要鐵煉成鋼──這是與鐵十分相像而性質又與鐵相差很大的鐵的化合物──就得等鐵礦熔化成液態，而且還得使煉鋼爐保持更高的溫度。這時候，冶煉工就用他的長鉤頂端把這堆金屬物翻來覆去地攪拌著，讓它在熊熊的火焰中翻來轉去，然後，等它和礦渣化合到一定強度時，把它分成四個海綿狀球，或稱「熟鐵塊」，然後把它們一個一個地交給鍛工去鍛打。

　　操作就在廠房的中央進行，每座煉爐前有一個為之鍛打的汽錘，由一個豎在煙囪中的鍋爐的蒸汽驅動，一名鍛工負責鍛打。這個渾身上下「戴盔披甲」的鍛工，穿著長統靴，戴著鐵皮袖套，胸前圍著一條厚厚的皮圍裙，頭上有金屬面罩，手執工鉗，用頂端夾住紅通通的熟鐵塊，把它移到汽錘下。在巨大的汽錘的一下一下地反覆錘打之下，熟鐵塊像海綿似的把所含的雜質全部擠了出來，弄得鋼花飛濺，四下噴灑。

　　然後鍛工再把它交給助手，把它放回爐中繼續冶煉，待它加熱之後，再取出鍛打。

　　在這個碩大無比的煉鐵場中，一切都在不停地運轉著：傳送帶在沒完沒了地轉動；汽錘聲和轟隆聲交織在一起；火星飛濺，宛如焰火；爐火熊熊，令人眼花繚亂。在這被制服了的物質的怒吼和瘋狂中間，人似乎顯得很渺小。

　　可是，這些冶煉工都是些粗壯的小夥子！他們在灼熱的高溫下面，伸長胳膊去攪拌一堆兩百公斤的金屬，連續幾個小時目不轉睛地盯著晃眼的熾熱的鐵，此情此景煞是可怕，一個人用不了十年工夫就會被折磨死的。

　　施瓦茨好像是要向工長顯示一下自己能勝任這項工作，便脫去了上衣和羊毛襯衫，露出一副運動員的上身，肌肉都一塊塊鼓著，然後，拿過一個冶煉工的長鉤，開始幹了起來。

　　工長見他幹得輕鬆自如，很快便撇下他，徑直回自己的辦公室去了。

　　年輕工人繼續在煉鐵，一直幹到晚飯時分。可是，也許是因為太賣力的緣故，也許是當天早晨他沒有好好地吃早餐，以應付這麼大的勞動量，反正他很快便顯得精疲力竭了，連班長都看出他幹不了了。

　　「您不是幹冶煉這個工作的，小夥子，」班長對他說，「您最好馬上要求換個工種，太晚了就不會同意您換了。」

　　施瓦茨在爭辯，說這只不過是一時的疲乏！他完全可以像其他人一樣煉鐵！……

　　班長如實地匯報了這一情況，因此，年輕人立即被叫到總工程師那兒去了。

　　總工看了他的資料，搖了搖頭，用追問的口吻問他：

　　「您在布魯克林當過冶煉工？」

　　施瓦茨惶恐不安地垂下了頭。

　　「我看我必須說實話了，」他說，「我原是在澆鑄車間工作的，因為想增加工資才想試試冶煉的工作！」

　　「你們全都是一個德性！」總工聳了聳肩膀說，「才二十五歲，就想試試一個三十五歲的人都很少幹的工作！……那您至少還算是個好鑄工吧？」

　　「我升為一等鑄工都兩個月了。」

　　「在這種情況下，您本該還是當鑄工的好！在這兒，您一開始只能從三等工幹起。不過，我允許您換個車間，您應該感到榮幸的！」

　　總工在一張通行證上寫了幾個字，發了一封信，然後說道：

　　「把您的工牌放回去，然後，您離開這個區，直接去O區，找總工辦公室。已經通知他了。」

　　施瓦茨在O區門口辦了在K區門口須辦的同樣手續。在那兒，同早上一樣，他經過盤問後，被收留下來、然後見到車間主任，後者又把他領到澆鑄廠房內。不過，這兒的工作安靜得多，而且更加有板有眼。

　　「這兒只是一個小土場，是澆鑄四十二號鋼材的，」工長對他說，「只有一等工才可以在造大炮的澆鑄場工作兒。」

　　這個「小」工場也有一百五十米長六十五米寬。據施瓦茨估計，這裡至少有六百個熔鍋，按照它們的容量大小，四個、八個或十二個為一組，置於窯爐中加熱。

　　盛鋼水的模子在工場中軸頂部的坑道中一字排開。坑道兩邊，各有兩條鐵軌，上有一個活動吊車，可以隨意移動到需要吊運重物的地方去。同冶煉廠房裡一樣，鐵軌的一頭運來熔鑄的鋼錠，而另一端則是把模子裡的鋼管運走。

　　每個模子旁，都有一個工人拿著鐵棒，注意著熔鍋裡的鋼水的溫度。

　　施瓦茨在別的地方見到過這種操作過程，但在這裡，卻達到了完美無缺的程度。

　　到了澆鑄的時候，信號鈴聲響起，向所有看守著鋼水的工人發出了信號。霎時間，一些身材一般高矮的工人，兩個兩個地橫抬著一根鐵杠，步伐齊整劃一地走過來，分站在每一座爐前。

　　一名指揮嘴裡叼著哨子，手裡拿著碼錶，站在和每個正在燃燒的爐子很靠近的一個模具旁邊。模具兩邊各有一些包著鐵皮、用耐火粘土製成的管子擺在坡度很小的斜板上，管子末端直通到一個漏斗槽。指揮吹了一聲哨子，一隻熔鍋立即從爐火中用鐵鉗取出，掛在站在爐前的兩個工人的鐵杠上。然後，哨子發出一陣和諧的旋律，兩個工人便按節奏把熔鍋裡的鋼水倒進管子裡。隨後，他倆再把那滾燙的空熔鍋扔進一個水槽裡去。

　　其他班組的工人接下去以同樣的方法操作著，間隔的時間是精確地計算好的，以便澆鑄程序正常有序地進行下去。

　　精確程度是異乎尋常的，以致一到第十秒鐘那規定的最後的出鋼時刻，最後一個熔鍋便倒空後扔進了水槽裡。這麼完美的操作好像不是由上百個人的同心協力完成的，而更像是一件件機器按部就班地運作的結果。

　　鐵的紀律、熟練的技術和和諧的節奏產生出了這個奇蹟。

　　施瓦茨似乎對這樣的一套操作過程很熟悉。他立刻跟一個與他一般高矮的工人結成一隊，在一次不太緊要的澆鑄中試了一下，被認為是個出色的鑄工。當天下班的時候，他的班長甚至許諾很快提升他。

　　而他，晚上七點鐘，一走出O區和外牆，便去旅店取上他的手提箱。然後，沿著城外的一條小路走去，很快便到了他早上就注意了的一處聚居區，很容易地便在一個「可寄宿」的正直女人那兒找到了一個單人房間。

　　這個年輕工人晚飯後沒有找小酒館，而是關在房間裡，從口袋裡掏出想必是從冶煉場撿來的一塊鋼片和從O區弄到的一塊熔鍋的碎片。然後，他就著一盞冒煙的油燈，極其專心致志地檢查、研究著。

　　然後，他從手提箱裡拿出一個很大的硬皮筆記本來，翻看了寫滿筆記、公式和算式的那幾頁，又在那本子上用流利的法文寫了下面這樣一段，不過，為了謹慎起見，他用了只有他自己明白的暗語：

　　「十一月十日。斯塔爾斯達德。冶煉方法並無特殊之處，當然，除了兩次溫度的選擇有所不同而外，那是按照切諾夫定律，第一次加溫和再加溫的選擇有所不同，而且第一次加溫相對比較低。至於澆鑄，那是按照克虜伯的方法操作的，但動作的均衡簡直令人歎而觀止。這種操作的精確性是德國人的強項，它是出自日耳曼民族生就的天性的。英國人是絕對達不到這種完美境界的。他們若不是缺乏紀律，至少耳朵有毛病。一些法國人則能輕易地做到這一點，因為他們是世界上第一流的舞蹈家。到目前為止，這種冶煉方法雖然名聲在外，但並無任何神祕之處。我在山裡採集別的礦石標本同我們的上等鐵礦石極其相似。煤的樣品肯定是上乘的，具有很高的冶金價值，但同樣也沒有什麼異常之處。舒爾茨製作法肯定是採用的上等原料，去除了所有的雜質，達到百分之百的純淨才投入使用。不過，這些仍是很容易做到的。而現在的問題就在於確定製造熔鍋如鋼水管的耐火土的成分了。如果做到這一點，而且我們的澆鑄工也很守紀律的話，我看不出我們為什麼做不到這兒所做的一切！不過，我還只是看了兩個車間，而這個至少有二十四個車間，還不算中央總部、計劃設計處、密室！這些部門在這個巢穴中究竟是幹什麼的？當舒爾茨先生拿到了他的那份遺產，發出威脅之後，我們的朋友們怎麼才能不害怕呢？」

　　施瓦茨寫下這幾句問句之後，感到這一天已經夠累的了，便脫去衣服，上了一張德國床，就是那張不舒服的小床，點燃菸斗，拿起一本舊書，邊抽邊看。但是，他似乎心不在焉。他的嘴裡連續不斷地吐出一口一口的香噴噴的煙來，發出聲響：

　　「噗！……噗！……噗！……噗！……」

　　他終於放下書來，陷入沉思，好像在思考如何解開一道難題。

　　「啊！」他終於喊道，「只要有鬼，我就能捉住！我定能發現舒爾茨先生的祕密，特別是知道他如何尋思對付法蘭西城的！」

　　施瓦茨念叨著薩拉贊大夫的名字，慢慢地睡著了，可是，睡夢中，他卻念叨著小姑娘讓娜的名字。儘管在他離開讓娜時，她已經是個大小姐了，但他仍舊記著她是個小姑娘。這種現象不難理解，純粹是聯想使然：想到薩拉贊大夫，也就聯想到了他的女兒。因此，當施瓦茨，也就是馬塞爾‧布律克曼，醒來時腦子裡想著讓娜的名字時，他對此並不覺得驚奇，而且，從中反倒又一次體會到斯圖亞特‧米爾【註：英國哲學家（一八〇六─一八七三），邏輯學的歸納法和演繹法的創始者。】的心理學原理的絕妙。

第六章　奧爾布雷克特礦井

　　馬塞爾‧布律克曼的房東、好心的女人鮑爾太太是瑞士人，丈夫於四年前在一次時時刻刻威脅著礦工生命的礦井事故中喪生。廠裡每年給她三十美元的補貼，她自己再出租一間帶家具的房間貼補貼補，再加上自己的兒子卡爾每星期天帶回來的他的工資。

　　卡爾雖只有十三歲，卻已經在礦上做工作兒了，負責為運煤車開門關門。這種門是使空氣在坑道內沿著一定方向流通所必不可少的。他母親住的及出租的房子離奧爾布雷克特礦井太遠，所以他無法每晚都回家，為此，礦上另外又給他在礦下找了份夜班差事，在馬夫回到礦井上面去之後，負責照管洗刷六匹馬。

　　因此，卡爾幾乎完全生活在離地面五百米的地底下。白天，他像哨兵似的守衛著通風口。晚上，他睡在馬旁邊的草堆上。只有星期天，他才能重見天日，享受幾個小時的人類共有的那份財富：陽光、藍天和母親的微笑。

　　大家不難想像，在這樣的一個星期之後，當他走出礦井，那德性完全不是個「翩翩少年」了。他倒更像是童話中的地精、一個掃煙囪的，或者巴布亞黑鬼。因此，鮑爾太太總要花上足足一個鐘頭用熱水，用肥皂替他又搓又洗的。然後，她給他換上一身綠粗呢的乾淨衣服。那是他父親的舊衣服，是她從大樅木櫃子底裡找出來替他改了的。換了衣服之後，一直到晚上，母親就一直在欣賞自己的兒子，覺得他是世界上最英俊的少年。

　　卡爾洗掉一身煤塵之後，真的不比別人醜。他那如絲般的金髮，那雙溫柔的藍眼睛，與他那白皙的皮膚相得益彰。但是，就他的年歲而言，他的個子就太瘦小了。那種不見陽光的生活使他像萵苣似的面無血色，如果用薩拉贊大夫的查血方法來查驗這個小礦工的血的話，他肯定是絕對貧血的。

　　性格上，這是個沉默寡言、安靜平和的孩子，帶著這麼一點點自豪感。由於對危機四伏的警醒，對有規律的工作的習慣以及對克服困難後的滿足，每個礦工都無一例外地具有這種自豪感。

　　他最大的幸福莫過於坐在母親的身邊，坐在低矮的屋子中間的那張方桌旁，把他從地層深處帶回來的各種各樣千奇百怪的小蟲釘在一張硬紙板上。礦井下的溫和而均衡的氣溫中，生長著一些它特有的生物，連博物學家都很少認識牠們，例如，煤層的潮溼礦壁上生長著一些奇異的植物：綠苔、沒人見過的菌類和無定形的絮毛。對昆蟲學十分著迷的莫勒斯姆爾工程師注意到這一點，便讓卡爾給他弄新的昆蟲標本，每個許給他一個埃居【註：法國古代錢幣名，種類很多，價值不一。】。這可是個美差，使得卡爾開始時在礦井的角角落落裡細心地尋找著，但漸漸地，他自己也變成了收藏家了。因此，現在他是為了自己而在搜集昆蟲。

　　此外，他的愛好並不只是局限在蜘蛛和甲蟲。他在寂寥的地底下，還養了兩隻蝙蝠和一隻大田鼠。甚至可以說，這三隻小動物是世界上最聰明、最可愛的動物，他與牠們相處得十分融洽。他的那幾匹長毛如絲、臀部油光鋥亮的馬就夠聰明的了，卡爾常常談起，便要讚不絕口，可是那三隻小動物比那些馬更加地聰明。

　　管馬廄的老馬夫叫布萊爾‧阿索爾，是個飽經世故的人，自六歲時起，便下到海平面下五百米的深處，再沒有見過陽光。現在，他幾乎瞎了。可是，他對他那地下迷宮真是瞭如指掌！他拖著他的煤車，何時左拐，何時右行，他都心中有數，從未錯過一步！他來到通風口前，總是正好留出開門的空間，不差分毫！每天早上和晚上，到了吃飯的時候，他總是分秒不差地同你友好地打招呼！他是那麼地和善，那麼地親切，那麼地溫柔！

　　「我跟您說真格的，媽媽，當我把頭伸到他旁邊的時候，他認認真真地用臉貼著我的臉，親了我一下，」卡爾說，「您知道，布萊爾‧阿索爾腦子裡有隻鐘，真是方便得很！要是沒有他的話，我們整整一個星期，就分不清白天黑夜、早晨晚上了！」

　　小傢伙就這麼絮叨著，鮑爾太太津津有味地聽著。她也喜歡布萊爾‧阿索爾，同她的兒子一樣地喜歡他，一有機會，總要送點糖給他吃。她真恨不得去看看她男人認識的這個老工人，去看看那個凶險之地，礦井爆炸之後，可憐的鮑爾在那兒被發現時，已經給燒成焦炭了！……可是，女人是不許下礦井的，所以她只有聽聽兒子跟他不停地敘述井下的情形了。

　　啊！她很了解這個礦井，很了解她丈夫一去再沒回來的那個大黑洞。曾經有多少次，她在那直徑有十八尺的大洞口旁邊等著親人歸來，眼睛順著巨石砌成的礦井壁，看著那用鋼索吊著、掛在鋼滑輪上的雙層橡木罐籠，觀看那高大的外架、蒸汽機房、記工員的屋子以及其他的一切東西！曾經有多少次，她在那隻始終燃著熾熱炭火的大鐵爐前面向火光，從井下上來的礦工們也在對著它烤乾自己的衣服，急不可耐的菸鬼們對著它點燃菸斗！她對這個地獄之門前的聲響和活動有多麼地熟悉啊！卸煤工在那兒卸下一車車的煤，還有那些裝吊工、選煤工、洗煤工、機修工、司機，她都一再地看見他們在忙碌著！

　　她所無法看到的，但她通過自己的心靈的「眼睛」看到了，看到了罐籠把一群群工人帶到礦下所發生的一切，在他們中間，從前有她的丈夫，而現在，卻有她的獨子！

　　她聽見他們的說話聲和談笑聲在往下越去越遠，越來越弱，然後便聽不見了。她的心在隨著那罐籠在狹窄筆直的井筒中往下沉，沉到五、六百米──比大金字塔還要高出四倍──的地下去！……她終於「看見」它到了終點，工人們急匆匆地跨出罐籠！

　　他們在這座地下城中散了開去，有的往左，有的往右，礦車推運工奔向煤車，拿著鐵鎬的挖煤工朝著他們要挖掘的煤層走去，填土工忙著用堅實的材料把開採過的空煤層填實，架子工在用支柱頂住沒有牆柱的坑道，築路工在修復坑道，鋪設路軌，砌石工在把拱頂連好……

　　一條中央坑道就像一條寬闊的馬路，從一個礦井通向另一個相隔三、四公里的另一個礦井。中央坑道兩旁又分出許多與之成直角的輔助坑道。在這些平行的輔助坑道上又分出一些分支坑道。在這些坑道之間，豎立著由煤或岩石形成的牆壁或支柱。所有一切都是整齊劃一，方方正正，實牢堅固，烏漆墨黑的！……

　　在這座長寬相同的街道組成的迷宮中，一支光著膀子的礦工大軍在忙碌著，交談著，就著各自的安全燈的光亮勞動著！……

　　當鮑爾太太獨自一人，待在爐火旁沉思默想時，腦子裡浮現的就是上述這番景象。

　　在這些縱橫交錯的坑道中，她腦子裡特別浮現出其中的一條來，她對這條坑道比其他的坑道更加熟悉，因為她的小卡爾在這條坑道裡負責開門關門。

　　夜幕降臨，日班礦工上來了，由夜班工人替換他們。但是，她的兒子卻沒在罐籠裡。他到馬廄去了，去找他親愛的布萊爾‧阿索爾，伺候老人吃完他的燕麥晚飯，準備好馬的飼料。然後，他自己開始吃從礦上送下來的他那已經涼了的很少的晚飯。飯後，他就同待在他跟前一動不動的大田鼠玩上一會兒，又同那兩隻圍著他低飛的蝙蝠樂上一樂。末了，他就倒在草堆上睡覺去了。

　　鮑爾太太對這一切了解得清清楚楚，而且卡爾跟她說的詳細情景，一提她也就聽明白了！

　　「您知道，媽媽，昨天莫勒斯姆工程師跟我說什麼來著？他說，這兩天，他要給我出些算術題，要是我答得好的話，等他在礦裡用羅經測繪平面圖的時候，就讓我幫他一起丈量。好像是要另開一條坑道，好與韋伯礦井連通，要想把坑道對準，可費不少事的！」

　　「真的！」鮑爾太太高興地嚷道，「莫勒斯姆工程師先生真這麼說的？」

　　於是，她似乎已經看見自己的兒子拿著皮尺，順著坑道在丈量，而工程師則手裡拿著筆記本，在記著數字，他眼睛盯著羅經，確定開掘的方向。

　　「討厭的是，」卡爾又說，「算術上我不懂的地方沒人能給我講一講，我可真害怕答不上來！」

　　這期間，馬塞爾正在爐火旁靜靜地抽著菸，他是房客，有這份權利。這時候，他插了進來，對孩子說：

　　「如果你願意告訴我你什麼地方不明白的話，我也許能幫幫你。」

　　「您？」鮑爾太太有點不太相信地說。

　　「是呀，」馬塞爾回答，「我每天晚飯後都按時去夜校，您以為我在那兒什麼也學不著嗎？老師對我很滿意的，還說我都可以當小老師了！」

　　馬塞爾說完這番話之後，便去自己房間裡拿了一個白皮本子，坐在了卡爾面前，問他哪兒不懂，然後，跟他清楚明白地講解了一番，使卡爾高興壞了，他全都聽明白了。

　　自那一日起，鮑爾太太對她的房客就更加尊敬了，而馬塞爾也喜歡上他的這個小夥伴了。

　　此外，他自己在工作上也表現出是個模範工人，很快便接連提升，先是升為二等工，後又升為一等工。每天早上七點，他都準時到了O字門。每天晚上，飯後，他都去聽特魯伯奈工程師的課。幾何、代數、機械製圖，他都以同樣地熱情在學著，所以進步飛快，連老師都感到驚訝。進了舒爾茨的工廠兩個月之後，這個年輕工人不但在O字區，而且在整個鋼城都被看作是最出色的聰明人中的一個。第三個月的月末，他的頂頭上司便立即打了個報告，上面正式寫著：

　　「約翰‧施瓦茨，二十六歲，一等鑄工。我應向總部竭力推薦此人，他在理論知識、實踐能力和突出的創造力三個方面均是『出類拔萃』的。」

　　然而，必須有一個特殊的機會才能最終引起馬塞爾的上司們對他的注意。這樣的機會遲早都會有的，而且，很快就出現了，但不幸的是，它是在最悲慘的情況下出現的。

　　一個星期天的上午，馬塞爾聽見鐘敲響了十點，但卻沒見他的小朋友卡爾回到家來，不免頗覺蹊蹺，便下樓來問鮑爾太太知道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他發覺鮑爾太太十分著急。卡爾起碼兩小時之前就該到家了。馬塞爾見她如此焦急不安，便主動去打聽情況，朝奧爾布雷克特礦井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遇上了好些個礦工，便立即向他們打聽是否看見卡爾了，但都說沒有看見，他和他們道了一聲「Gluckauf！」（「平安出來！」）之後，就繼續往前趕去。

　　就這樣，他在十一點鐘光景，來到了奧克雷克特礦井。沒見平常上工時的嘈雜忙亂勁兒。偶爾有這麼個年輕的「製女帽女工」──這是礦工們風趣地用來挖苦選煤女工的稱謂──正在跟記工員閒聊。由於職務所繫，記工員即使節假日也得待在礦井旁。

　　「您看見四萬一九〇二號的小卡爾‧鮑爾上來了嗎？」馬塞爾問那個記工員。

　　那人查了一下名單，搖了搖頭。

　　「這個礦還有別的出口嗎？」

　　「沒有，只有這一個，」記工員回答，「在北邊開的一個『口子』還沒完工哩。」

　　「這麼說，那孩子還在下面？」

　　「肯定是。不過，這確實有點奇怪，因為每到星期天，只留五個專門的守衛待在下面。」

　　「我可以下去看一看嗎？……」

　　「未經許可是不可以的。」

　　「也許是出事了，」「製女帽女工」插言道。

　　「星期天是不會出事故的！」

　　「可是，不管怎麼說，」馬塞爾又說，「我必須知道那孩子的下落！」

　　「您去找管機器的工長吧，就在這間辦公室……但不知他在不在……」

　　工長穿著節日盛裝，襯衫領子像白鐵皮一樣地硬挺，幸好他因有事沒處理完，還沒離去。他是個聰明而仁道的人，立即同馬塞爾一樣擔心起來。

　　「咱們去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他說。

　　他立即讓當值機工準備好放罐籠，準備同年輕工人馬塞爾一同下到礦井裡去。

　　「您有加里貝氣箱嗎？」馬塞爾問，「可能用得著的……」

　　「您說得對。井下不知會發生什麼事的。」

　　工長在一隻櫥子裡取出兩隻鋅皮貯氣器來，樣子就像巴黎的賣可可的小販背在背上的可可箱。這是一種貯有壓縮空氣的箱子，有兩個橡皮管接到嘴上，用牙齒咬著膠管嘴。用特製的、可把箱內空氣壓出來的風箱把氧氣灌進箱裡去。有了這種送氣設備，再把鼻子用一個木夾子夾住，就可以毫無危險地下到空氣最稀薄的地方去了。

　　準備完畢之後，工長和馬塞爾便上了罐籠，鋼索在滑輪上往下滑著，開始下降。二人在兩隻小電燈的照亮下，一面交談著，一面往地層深處降下去。

　　「對於一個不屬於礦上的人來說，您的膽子可夠大的，」工長在說，「我看見有些人一進罐籠，就嚇得像孩子似的，不知該待著還是逃出罐籠！」

　　「是嗎？」馬塞爾說，「我倒是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倒是真的下過兩三次礦井。」

　　二人不覺已到了礦井底部。在交叉道口值班的守衛說是根本就沒有見到過小卡爾。

　　於是，他們便向馬廄走去。只有馬在那兒，而且好像煩躁得不行似的。至少從牠們的嘶鳴聲中可以看出牠們是這樣的。牠們以嘶鳴代替布萊爾‧阿索爾向這三個來人表示歡迎。在一顆釘子上，掛著卡爾的包包，在一個很小的角落裡，一把馬刷子旁邊，扔著他的算術本。

　　馬塞爾立刻讓大家看卡爾的礦燈不在了，這證明孩子應該還在礦井裡。

　　「他可能掉進一個坍陷坑裡去了，」工長說，「但這不太可能！大星期天的，他跑到掘煤坑道裡去幹什麼？」

　　「哦！也許他是想在出去之前，尋點昆蟲什麼的！」守衛回答說，「他對這個真的很著迷！」

　　一個管馬廄的小孩這時候走了過來，肯定了這個說法。他看見卡爾七點鐘前拿著礦燈走的。

　　現在只有認真地去找了。

　　他們吹了哨子，把其他的守衛叫了來，按照一張大礦井平面圖分了工，每人一盞礦燈，開始從分好的第二和第三分支坑道找起。

　　兩小時的工夫，礦裡的各個部分全都搜尋過了，七個搜尋者回到了交叉道口。沒有任何地方有絲毫坍陷的痕跡，可也沒有任何地方有絲毫卡爾的蹤跡。工長大概是肚子越來越餓了，所以趨向這種意見：那孩子大概出去時沒人注意，此刻早已回家了。但馬塞爾卻不這麼認為，堅持要繼續尋找下去。

　　「這是什麼意思？」馬塞爾指著平面圖上劃虛線的一片地區問道。這虛線部分位於周圍精確劃定、具體說明的地區中間，宛如地理學家用以標明北極陸地邊緣的「未經探明之地」一樣。

　　「這是臨時廢棄的地區，因為可開採的煤層太薄了的緣故，」工長回答道。

　　「有一個廢棄的地區？……那麼，必須去那兒尋找！」馬塞爾以權威的口氣說，眾人只得聽從。

　　他們很快便來到了那個坑道口，的確，從表層那滑膩發黴的情況來看，大概已經廢棄有好幾年了。

　　他們搜索了好一會兒，並未發現任何可疑之處。這時，馬塞爾叫住大家，對他們說道：

　　「你們沒覺得胸悶、頭暈嗎？」

　　「嗯！沒錯兒！」同伴們回答說。

　　「我可是覺得胸悶了好一會兒了，」馬塞爾又說，「這兒肯定有碳酸氣……我可以劃一根火柴嗎？」他問工長。

　　「劃吧，小夥子，照您想的做吧。」

　　馬塞爾從口袋裡掏出一小盒火柴，劃了一根，彎下身去，把點燃的火柴湊近地面，火柴立刻就滅了。

　　「我早就這麼想了……」他說，「這種氣體因為比空氣重，所以緊貼著地面……絕不能待在這裡──我說的是沒有加里貝氣箱的人。如果您願意，工長，就咱倆繼續尋找吧。」

　　事情就這樣定下來之後，馬塞爾和工長各自用牙咬住氣箱膠管口，用夾子把鼻子夾住，鑽進一道道舊坑道。一刻鐘之後，他們又鑽了出來，給氣箱換上新鮮空氣，然後，又繼續找下去。

　　換了三次空氣之後，他倆的努力總算有了結果。遠處的黑暗中有一小點藍光，那是一支礦燈的微光。他倆向那兒衝了過去……

　　在潮溼的牆根下，可憐的小卡爾一動不動地躺著，身體已經冰涼的了。他嘴唇發紫，臉部充血，脈搏止息以及躺著的姿態，說明了是怎麼回事。

　　原來，他是想在地上拾點什麼，便彎下身去，被碳酸氣給完全包圍住了。

　　無論怎麼搶救也都沒用了。他已經死了有四、五個小時了。第二天晚上，斯塔爾斯達德新建的墳場上又多了一座小墳頭，鮑爾太太這個可憐的女人，先是失去了丈夫，現在又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第七章　總部

　　奧爾布雷克特礦井區的主任大夫埃克特納什醫生寫了一份明確的死亡報告：卡爾‧鮑爾，四萬一九〇二號，十三歲，在二二八號坑道捕捉昆蟲時，因大量吸進碳酸氣而窒息身亡。

　　莫斯勒姆工程師在他寫的另一份同樣是清晰明確的報告中，提出把十四號平面圖上的B區包括在通風系統內的必要性，因為該區的坑道中流動著一種緩緩的、難以察覺的有毒氣體。

　　最後，該工程師特別向主管部門指出，工長雷勒和一等鑄工約翰‧施瓦茨忠於職守。

　　八九十來天之後，年輕工人在門房取工牌的時候，發現釘子上掛著一個印有他的名字的通知：

　　「施瓦茨務必於今天十點到A路A門，總部總經理辦公室來。衣著須整潔。」

　　「總算等到了！……」馬塞爾心想，「他們磨磨蹭蹭，但還是來了！」

　　通過與夥伴們閒聊以及星期天在斯塔爾斯達德周圍散步，他現在對鋼城的全部機構已有足夠的了解，他知道要獲准進入總部大樓不是一件輕而易舉之事。在這一點上，有一些神乎其神的傳說。有人說，有一些冒失鬼想趁人不備溜進這個禁區，但再也沒有回來。有的說，在裡面工作的工人和職員，進去之前都經過了反覆的審查，還得莊嚴宣誓，絕不洩露那裡所發生的一切事情，一旦違背了誓言，必將被一個祕密法庭處死……有一條地下鐵道與環城線相連……有一些沒人認識的訪客坐夜車進入禁區內……有時候，在裡面舉行一些高級會議，出席會議和參加討論的是一些神祕人物……

　　馬塞爾並不完全相信所有這些描述，但他知道，他們傳說的這些事表明，有一點是肯定無疑的：要進入總部是極其困難的。在他認識的工人和朋友──其中有鐵礦工、燒炭工、冶煉工、高爐工、衛兵隊長、木工、鍛工──中，沒有一個人跨過A門的。

　　因此，他既感到強烈的好奇，又覺得欣喜異常地按時到了那裡，他很快便明白了，這裡戒備森嚴。

　　馬塞爾先生就等在那兒。兩個穿灰制服、身掛佩劍、腰別手槍的人待在門房裡。門房有兩個門，跟修道院裡負責傳遞院外送來物品的修女的那種屋子一樣，一個門通外面，另一個門通裡面，從不同時打開。

　　檢查驗證完畢之後，馬塞爾看見那兩個穿制服的傢伙拿出一塊白布帶，把他的眼睛嚴嚴實實地給蒙上了。馬塞爾對此並沒露出絲毫的驚訝來。

　　那兩個人一左一右地挾住他的胳膊，一句話沒說，便架著他走了。

　　走了有兩三千步之後，上了一道樓梯，一扇門打開了，隨後又關上了，馬塞爾被允許取下蒙眼睛的布帶。

　　他看見自己是在一間陳設十分簡單的屋子裡，只有幾把椅子、一塊黑板以及一塊備有製圖所需的一應物品的大畫板。光線是從一些高大的毛玻璃窗透進來的。

　　幾乎立即就進來了兩個大學教授打扮的人。

　　「有人提到您，說您是個出類拔萃的人。」其中的一個說，「我們馬上要對您進行測驗，看有沒有可能把您放在設計室。您準備好回答我們的問題了嗎？」

　　馬塞爾謙虛地說已經準備好應試了。

　　於是，兩位考官相繼地就化學、幾何和代數向他提了些問題。年輕工人都回答得既清楚又準確，令他倆十分滿意。他在黑板上用粉筆畫的圖，清楚、自然、漂亮。他寫的方程式排得很緊湊，每一行的間距都是相等的，宛如精銳兵團的士兵方陣。其中，甚至有一道演算題，他求證的方法那麼出色而新穎，令兩位考官大為驚訝，竟問他是從哪兒學的這種解法。

　　「在我家鄉沙夫豪森的小學裡學的。」

　　「你看上去像是個很好的繪圖員？」

　　「這是我的強項。」

　　「瑞士的教育的確搞得非常出色！」一位考官對另一位考官說……「我們給您兩個小時，要求您畫出這張圖來，」他一邊給馬塞爾一張十分複雜的蒸汽機剖面圖，一邊又說，「如果您畫得很好的話，您就會得到如下評語：完全合格，出類拔萃。您就被錄取了……」

　　只剩下馬塞爾一人了，他開始專心致志地畫起圖來。

　　兩小時一到，兩個考官回來的時候，看了他畫的圖之後，讚不絕口，並在原有的評語上又加了一句：「我們還沒有一個繪圖員可與之比擬的。」

　　年輕工人於是又被那兩個穿灰制服的人架住，經過同樣的程序──把眼睛蒙上──被帶到總經理辦公室去。

　　「您被分配到設計室所屬的一個製圖車間了，」總經理對他說道，「您是否準備好接受所規定的條件了？」

　　「我不知道都是什麼條件，」馬塞爾說，「但我想它們是可以接受的。」

　　「條件是這樣的：一、在整個雇傭期間，您不許外出，除非在極其特殊的情況之下，得到特別的許可；二、這裡的紀律如軍隊中一樣，您得絕對地服從您的上級，否則將軍法從事。不過，您享受如同軍隊中的下級軍官的待遇，還可以正常晉級，升到最高軍級；三、您必須宣誓，保證絕不向任何人透露您在您所接觸的部門看到的一切；四、您的來往信件須經您的頂頭上司審查，而且只許跟自己家裡人通信。」

　　「一言以蔽之，我進了監獄了，」馬塞爾在想。

　　不過，他嘴裡卻十分簡單地回答說：「我覺得這些規定很正確，我準備接受。」

　　「好。舉起手來……宣誓吧……您被派到四車間任繪圖員……您的住處將會給您安排好的，至於膳食，這兒有一個第一流的食堂……您沒把行李帶來吧？」

　　「沒有，先生。我不知道叫我幹什麼，所以把行李留在我的女房東那兒了。」

　　「有人會去替您取的，因為您不可以再走出這個區了。」

　　「幸好我的筆記是用暗語寫的！」馬塞爾心想，「要不然，一經發現，就全完了！……」

　　傍晚時分，馬塞爾在一間漂亮的小房間裡安頓下來。房間在一扇窗戶朝著一個大院子的樓房的五層。這時候，他可以開始考慮一下自己的新生活了。

　　這新的生活並不是像他一開始想像的那麼淒慘。他的同伴們──他是在餐廳結識他們的──一般都很文靜、溫和，跟所有工作的人一樣。為了試圖娛樂一下（因為這裡的生活機械乏味，沒有樂趣），他們中有好些人組織了一個樂隊，每天晚上都演奏一番，還演得挺不錯的。有一個圖書館、一間閱覽室，讓他們在極其少的空餘時間裡，得到一些寶貴的、科學上的精神食糧。還設有一些專門班，由一些一流的教授講課，每個工作人員都必須去聽，還得參加經常性的測驗和考試。但是，在這個狹小的環境中，缺乏自由，缺乏新鮮空氣。這可以說是一所學校，管理十分嚴格，是專門為成年人開設的。這些人儘管已習慣了鐵一般的紀律，但是，這種氛圍仍舊讓他們感到壓抑。

　　整個冬天，馬塞爾全身心地投入工作。他的刻苦勤奮，他的設計圖的完美，他學習上的突飛猛進，受到所有的老師和評判者的一致好評，所以，在不太長的時間內，他在這群勤奮的人中便小有名氣了。大家一致認為他是最熟練、最聰明、最富創造力的繪圖師。一遇到什麼困難，大家都去找他。就連他的上司們也十分恭敬地向他求教，儘管心裡不免有點妒意。

　　但是，如果這個年輕人在來到設計室時就打算摸到核心機密的話，那他可是想錯了。

　　他在總部的生活被封閉在一個用鐵柵欄圍住的三百米方圓的區域內。就智力而言，他的活動是可以而且應當延伸到冶金工業最遠的部門去的。

　　實際上，他的工作只局限於繪製蒸汽機圖紙。他設計了各種大小各種馬力的蒸汽機，可用於各個工業部門，適於各種用途，可供軍艦使用，也可用於印刷機，但他卻跳不出這個業務範圍，嚴格至極的分工把他拴得死死的。

　　馬塞爾到A區已經四個月了，可是他對鋼城的工作全貌知道得並不比剛進來時多。他頂多只是就這個機構的一般情況有了一些了解。在這個機構裡，儘管他出類拔萃，但也僅僅是一個小小的齒輪罷了。他了解的是，斯塔爾斯達德所形成的這個蜘蛛網的中心是公牛塔，宛如一種蠻石建築【註：意為龐大建築，如希臘古城邁錫尼的建築一般。】，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周圍所有的建築。他還知道──也是在餐廳用餐時聽人傳說的──舒爾茨的私宅就在公牛塔下。而那有名的密室則在塔的中央。據說，這座拱形建築能防火，裡面像一艘低舷重炮艦的外殼一樣，包著鐵皮，裝有一道道有暗鎖的鋼門，宛如防守得最嚴密的銀行的密室門一般。另外，普遍認為，舒爾茨先生正在致力完成一種可怕的戰爭武器，其效能是空前的，目的是讓德國很快就能統治全世界。

　　為了能夠探出這裡的祕密，馬塞爾真的費了不少腦筋，想出翻垣入室、化裝潛入等等計謀。可是他不得不承認，這些計謀毫無可能實現。這一道道的黑黝黝、厚實龐大的城垣，夜間有聚光燈照著，有經過考驗的哨兵把守著，對馬塞爾的一切努力來說，不啻為一道無法逾越的障礙。就算他終於突破了這城垣的某一點，他又能看到點什麼呢？只是細小的部分，始終是局部的一點，永遠看不見全貌！

　　但這沒有關係。他發過誓，不達目的，絕不罷休，他是一定會信守誓言的。如果需要韜晦十年，他是會等上十年的。他終究有一天會探出這個祕密！這一天一定會到來。現在，法蘭西城這個幸福之城，正日新月異，它的造福於人的種種措施給所有的人無一例外地帶來好處，給失意落魄的人帶來新的希望。馬塞爾深知，面對拉丁民族這樣的一個成功，舒爾茨勢必更加堅定不移地要實踐他的威脅計劃。鋼城本身及其一切工作的目的就是一個明證。

　　好幾個月就這樣過去了。

　　三月的一天，馬塞爾正在千百次地思考著他那漢尼拔【註：迦太基統帥（前二四七─前一八三）。幼年隨父渡海去西班牙，立誓向羅馬「復仇」。後於前二二一年，任西班牙的迦太基統帥，於前二一九年攻占與羅馬結盟的城市薩貢托，屢敗羅馬軍隊，實踐了自己的誓言。】誓言，突然，一個穿灰制服的傢伙通知他說，總經理有話要對他說。

　　「我接到舒爾茨先生的命令，」這位高級官員對他說，「要我把我們最優秀的繪圖員給他派去。就是指您。請您收拾好東西準備到內院去。您已經升為中尉了。」

　　這樣，正當他感到幾乎成功無望了的時候，頑強工作的合乎邏輯、順理成章的結果給他提供了這個他朝思暮想、日思夜盼的打進裡面去的機會！馬塞爾簡直是得意忘形了，他抑制不住內心的喜悅，歡喜之情溢於言表。

　　「我很高興能夠向您宣布一個這麼好的消息，」總經理又說，「我只有鼓勵您在您如此勇敢地依循的道路上堅持下去。最光輝的前程在等著您。好好幹，先生。」

　　在如此漫長的考驗之後，馬塞爾終於隱約看見了自己發誓一定要達到的那個目的了！

　　他把自己所有的衣服全裝在手提箱裡，跟著穿灰制服的人，終於跨進這最後一道城垣。這最後的一道城垣只有一座門，向著A字路開著，本會讓馬塞爾還要等上很久很久才能進去的，可是，轉瞬之間，他就跨進來了。

　　他來到了這座難以靠近的公牛塔下。在這之前，他只是隱約看見它那高聳的塔尖隱現在遠處的雲端。

　　出現在他眼前的景象簡直是出乎他的預料。大家可以想像一下，一個在喧囂的普通歐洲工場工作的人，突然間落進一個熱帶原始森林中間，他會是什麼感覺！馬塞爾在斯塔爾斯達德中心裡所感到的就是這樣的一種驚愕。

　　再說，一座原始森林，你可以通過偉大的作家們的描寫有所了解，而舒爾茨先生的花園卻是你從未見過的最精緻最怡人的花園。園中有最高大的棕櫚樹、最茂密的香蕉樹、最豐腴的仙人掌，形成大片濃蔭。長春藤柔媚多姿地纏繞在高挑的桉樹上，為之披上翠枝綠葉的盛裝，抑或枝條垂下，宛如髮絲如雲。地上綠草茵茵。菠蘿熟了，石榴紅了，橙子黃了。蜂鳥和極樂鳥在空中飛來飛去，展示著牠們那美麗的羽翅。連氣候也同植物一樣，屬熱帶性的，暖洋洋的。

　　馬塞爾極目四望，想找尋造成這一奇觀異景的玻璃暖房和供熱設備，但看見的卻只是藍藍的天空，不覺怔了半天。

　　過了一會兒，他想起來了，離此不遠處，有一座長年自燒著的煤礦，這才明白了，舒爾茨先生巧妙地利用了這地熱寶庫，用一些金屬管把空氣始終保持溫暖。

　　不過，年輕的阿爾薩斯人儘管經過這番分析明白了個中原委，但仍被眼前的草木蔥蘢弄得目迷神離，禁不住用鼻子深深地吸了吸空氣中彌漫著的芳香。六個月來，他未曾看見一草一木，這一回他要補償一下自己了。他踏上緩坡上的一條沙石小徑，來到莊嚴的柱廊下的一個漂亮的大理石臺階前。後面聳立著一個高大的正方形建築，宛如公牛塔的基座。馬塞爾發現柱廊下，有七、八個穿著紅色制服的僕役和一個頭戴三角形帽、手執長戟的門衛。他還看見，廊柱之間有一些富麗堂皇的銅燭檯。當他拾級而上的時候，他聽見有微弱的轟鳴聲響，他知道那是地下火車在他腳下駛過。

　　馬塞爾通報了自己的姓名後，被立即領進一個宛如一座真正的雕刻博物館的過廳。他沒有時間駐足觀賞，穿過一間紅底金飾的客廳，隨後又走過一間黑底金飾的客廳，來到一間黃底金飾的客廳裡。僕役讓他獨自一人在那兒等了有五分鐘，終於把他領進一間綠底金飾的金碧輝煌的辦公室。

　　舒爾茨先生坐在其間，叨著一隻陶製大菸斗，旁邊放著一杯啤酒，在這片豪華的氛圍之中，恍若一隻漆皮靴上沾上了一點汙泥。

　　鋼鐵大王沒有起身，甚至沒有抬頭，只是簡單地冷冷地問了一句：

　　「您就是那個繪圖員？」

　　「是的，先生。」

　　「我看過您的一些設計圖了。繪得很好。您是不是只會繪製蒸汽機圖呀？」

　　「他們從來沒叫我幹過別的。」

　　「您對彈道學方面有所了解嗎？」

　　「我在閒著沒事的時候，憑著自己的興趣研究過它。」

　　這個回答正合舒爾茨先生的心意。他這才看了看他的職工。

　　「那麼，您來同我一起繪製一種炮怎麼樣？……咱們來看看您能否做得來！……啊！讓您接替索恩的工作會有點困難的。索恩今天早上在擺弄一包炸藥時被炸死了！……這畜生差點兒沒把我們全給炸死了！」

　　說實在的，舒爾茨先生嘴裡說出來的這句粗話似乎並不讓人討厭！

第八章　龍潭虎穴

　　幾個星期之後，一直看著年輕的阿爾薩斯人福星高照，與舒爾茨先生的關係已經十分親密的讀者，可能並不會覺得驚奇的。他倆已經是形影不離了。工作、用餐、園中漫步、喝啤酒抽菸斗，二人全都是一起行動的。前耶拿大學教授還從未遇見過一個合作者像馬塞爾這樣合他心意，與他靈犀相通，心領神會，而且還能如此迅速地運用他的理論數據。

　　馬塞爾不僅是精通本行各個領域的傑出人才，而且是最可愛的夥伴，最勤奮刻苦的工作者，最謙虛最有創造力的發明家。

　　舒爾茨先生對他是滿意極了。他每天在心裡都要叨叨多遍這麼句話：

　　「如獲至寶！這小夥子真是個寶貝呀！」

　　實際上是，馬塞爾一眼就摸透了自己可怕的老板的脾氣。他看出來，老板的主要特性就是自私透頂，貪得無厭，處處表現出一種極大的虛榮心，因此，他便針對對方的這些特點時時處處小心謹慎地從事。

　　不多幾日，年輕的阿爾薩斯人便很好地學會彈奏舒爾茨這架鋼琴的特殊指法，把他玩弄在自己的股掌之中。他的策略其實很簡單，就是盡量把自己的才華表現出來，但卻始終留出一個機會讓對方表現出比自己技高一籌來。

　　譬如，他完成了一張圖，畫得非常之好，但卻總要漏出一處容易發現又容易修改的錯處來，這樣，前教授便立即發現了，高興地指正了。

　　如果他在理論上有個什麼點子，他就想方設法地在與舒爾茨先生交談中流露出來，以致使後者以為是他自己發現的。有的時候，馬塞爾甚至更會來事，譬如，他會說：

　　「您叫我繪製的那艘帶船首活動衝角的戰艦，我已經弄完了。」

　　「我讓您繪製的？」舒爾茨先生反問道，他可從未想過這等事。

　　「是呀！難道您忘了不成？……一個活動船首衝角，能發射魚雷，直射敵艦腹部，三分鐘後便會爆炸！」

　　「我一點印象都沒有了。我腦子裡裝的事情太多了！」

　　於是，舒爾茨先生便心安理得地把這個新的發明歸為己有了。

　　不過，他也許並沒被馬塞爾的這一套完全騙過，實際上，他很可能也感覺到馬塞爾比他強。只不過是，人的腦子裡總有那麼一些怪的想法，所以舒爾茨便自然而然地對「表現出」的技高一籌感到滿足，特別是對讓他的屬下產生這種錯覺感到滿足。

　　「這個傢伙，腦子倒是挺靈，但還是笨蛋一個！」他有時候心裡暗自想道，還默默地露出笑容，把嘴裡的那三十二顆「骨牌」顯現了出來。

　　此外，他的虛榮心很快便在其他方面得到了補償。他尋思，世界上只有他能夠實現這類工業夢想！……這些夢想只是通過他和為了他才有其價值！……馬塞爾說到底只不過是他，舒爾茨，所創建的機構中的齒輪中的一個而已，等等……

　　除此而外，他正如大家所說的，並沒有敞開胸懷。馬塞爾在公牛塔待了五個月之後，對於總部的內幕並沒有知道得更多一些。不過，他的猜測幾乎已經變成了真情實況了。他越來越堅信，斯塔爾斯達德藏匿著一個祕密，舒爾茨先生除了謀利而外肯定還另有他圖。從他所關注的事情的性質以及他的工業本身的性質來看，假定他已經發明了某種新式武器是完全可能的。

　　但是，謎底始終無法知曉。

　　馬塞爾很快便意識到，如果不出現大的變故的話，他是破解不了這個謎底的。但他卻又看不到有發生變故的跡象，所以便決心挑起事端。

　　這是九月五日晚上的晚飯之後的事。一年前的這一天，他在奧爾布雷克特礦井發現的他的小朋友卡爾的屍體。

　　遠處，這美洲瑞士的整個原野仍舊被那如此漫長、如此嚴酷的冬季用它那白色大氅覆蓋著。但是，在斯塔爾斯達德的花園裡，氣候仍舊如同六月裡一般溫暖，雪沒落地便已經溶化掉了，所以落下來的不是雪花，而是雨珠。

　　「這酸菜香腸真好吃，是吧？」舒爾茨先生說，他儘管得到了印度貴婦的巨款，但對這道菜仍舊一往情深。

　　「很好吃，」馬塞爾回答說。儘管他終於對這道菜厭膩透了，但他每晚仍舊毫無懼色地照吃不誤。

　　由於反胃，他終於決定試一試他考慮的一個計謀。

　　「我甚至在想，」舒爾茨又說，「那些沒有香腸、酸菜、啤酒吃的人們怎麼能夠忍受得了那種苦日子！」他說著嘆了口氣。

　　「對於他們來說，那真是度日如年，」馬塞爾回答，「把他們聚到日耳曼帝國來，那將是一項善行義舉。」

　　「嗯！嗯！……會有這麼一天的……會有這麼一天的！」鋼鐵大王叫嚷道，「我們這已經是扎在美洲的心臟上了。如果我們再在日本附近占上一兩個島嶼，您將看到我們將邁著什麼步伐在全球跨來跨去！」

　　僕役拿來兩支菸斗。舒爾茨先生裝好自己的那支菸斗，點著了。馬塞爾故意選擇了每天最悠閒自得的這一時刻試試他的計謀。

　　「我實話實說，」沉默了片刻之後，馬塞爾說道，「我不太相信能征服全球！」

　　「征服什麼？」舒爾茨先生問，他已經沒再去想剛才的話題了。

　　「由德國人來征服世界。」

　　前教授以為自己聽錯了。

　　「您不相信德國人能征服世界？」

　　「不相信。」

　　「啊！這叫什麼話，太過分了！……我倒很想知道您這麼懷疑的根據是什麼！」

　　「很簡單，因為法國炮兵最終將更加出色，會壓過您的。我的同胞瑞士人，他們對法國炮兵很了解，他們有一種固定不變的看法，認為一個受過教訓的法國人將以一當兩。一八七〇年是一個教訓，它將回過頭來懲罰那些教訓了別人的人。先生，在我們那個小國裡，沒有人懷疑這一點，而且，如果必須把一切都告訴您的話，那我可以說，這是英國最強有力的那些人物的觀點。」

　　馬塞爾說這番話時，語氣冷靜、乾脆、俐落，這更大地增強了這番一針見血的惡言厲語在鋼鐵大王身上所產生的效果。

　　舒爾茨先生怔住了，說不出話來，氣憤至極。血呼地一下子便湧到了臉上，馬塞爾一見，很擔心自己做得太過了。不過，當他看見他的「受害者」在差點兒氣暈過去之後，漸漸地恢復了一些，他便又說道：

　　「是呀，這是叫人聽了很生氣的事，可事實就是如此。如果說我們的對手們不再有什麼動靜的話，那是他們正在埋頭苦幹哩。您難道認為自戰爭爆發以來，他們什麼也沒有學會嗎？當我們在蠢乎乎地忙著增加我們的大炮的重量的時候，可以肯定的是他們在準備著新式武器，我們將是首當其衝的！」

　　「新式武器！新式武器！」舒爾茨口齒不清地說，「我們也在製造，先生！」

　　「啊！是呀，咱們就談談這個吧！我們只不過是在把我們的先輩用銅造炮改為用鋼造炮罷了！我們只不過是把炮的威力和射程提高了一倍而已！」

　　「提高一倍！……」舒爾茨先生反詰道，那口氣似乎是在說：實際上，可不是提高一倍的問題呀！

　　「說到底，」馬塞爾又說，「我們只不過是在剽竊。喏，您願意我對您說實話嗎？我們缺少創造發明的天才。我們什麼也沒發明，而法國人，他們倒是在發明，這一點您應該相信！」

　　舒爾茨先生表面上已稍稍平靜了些。然而，他的嘴唇在發顫，臉色由漲得通紅變得蒼白，這明顯地反映他內心還是很激動的。

　　難道必須忍受這麼大的侮辱嗎？他可是名叫舒爾茨呀，是全世界最大的工廠和第一流的鑄炮廠的絕對主宰呀，連各國的國王和議會都拜倒在他的腳下，可竟然任憑一個瑞士小繪圖員說他缺少發明創造，說他不如一個法國炮兵！……而且，這事竟發生在此時此刻？此刻，就在他的身邊，就在一堵鐵皮厚牆背後，有著某樣東西能讓這個大言不慚的傢伙驚歎不已、啞口無言，讓他的愚蠢看法見鬼去。不，不可能忍受這樣的一種折磨的！

　　舒爾茨先生猛然站起身來，連菸斗也叫他給碰斷了。然後，他以充滿嘲諷的目光，咬牙切齒地對他說，或者說是他從牙縫中擠出下面這句話來：

　　「跟我來，先生，我倒要讓您看看，我，舒爾茨先生，是否缺乏創造發明！」

　　馬塞爾走了一步險棋，但是，由於他的話語膽大包天又出其不意，令對方驚愕不已，也由於前教授舒爾茨先生虛榮心勝過謹慎，中了馬塞爾的激將法，所以馬塞爾贏了。舒爾茨急不可耐地要揭示自己的祕密。他不由自主地走進自己的辦公室，隨手把門關好，徑直走向他的圖書室，按動牆板中的一塊。牆上，一排書的後面，立刻出現一個缺口。那是一條狹窄通道入口，裡面有一道樓梯，直通公牛塔底下。

　　塔下有一扇橡木門，用一把小鑰匙把它打開。鑰匙是從不離開塔主人的身上的。然後是第二道門，用的是一把密碼鎖，類似保險櫃的那一種。舒爾茨先生轉動了密碼，打開了鎖，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鐵門。門背面裝有一個複雜的爆炸裝置，馬塞爾想必是出於職業的好奇，很想察看一番。但是，舒爾茨沒有讓他來得及看一看。

　　二人此時來到了第三道門，門上看不出有鎖，輕輕一推便開了，當然，肯定也是有一定之規的。

　　這三道門過了之後，舒爾茨先生及其同伴便開始爬一座有二百級的鐵梯，然後，便上到俯視整個斯塔爾斯達德城的公牛塔塔頂。

　　在這座堅不可摧的花崗岩塔上，有一個圓形掩體，有好幾個炮口，中間放著一門鋼製大炮。

　　「看吧！」教授說道。他一路上一句話都沒有說過。

　　這是馬塞爾所見過的最大的攻城炮。它至少得有三十萬公斤重，通過炮栓裝填炮彈。口徑有一米五十。炮架在鋼製炮架上，可以在鋼板上轉動，由於裝有帶齒的輪子，操作十分方便，連一個小孩都能擺弄它。炮架後部裝有一個矯正彈簧，目的在於使之無後座力，即使不能完全消除後座力，至少能產生同樣的反作用力，使炮身在每次發射之後，恢復到原來的位置。

　　「這炮的穿透力有多大？」馬塞爾對這樣的大炮不由得讚賞不已，禁不住問道。

　　「我們裝上一發炮彈，能夠把兩萬米以外的一塊四十吋厚的金屬板穿透像切奶油蛋糕一般地容易！」

　　「那它的射程有多遠？」

　　「射程！」舒爾茨興頭上來了，叫嚷道，「啊！您剛才還說我們的仿造能力有限，頂多把現在的炮的射程提高一倍！喏，用這門炮，我可以準確無誤地把一發炮彈發射到十法里的地方去！」

　　「十法里！」馬塞爾大聲嚷道，「十法里！那您使用的是什麼新火藥？」

　　「哦，現在我可以把什麼全都告訴您了！」舒爾茨先生口氣怪異地回答說。「向您公開我的祕密已經不再有什麼不合適的了！大顆粒的火藥現已過時。我所使用的是雷汞火藥，爆炸力比普通火藥高四倍，而我又在其中以十比八的比例加了硝酸鉀，使其爆炸力又增加了五倍！」

　　「可是，」馬塞爾指出，「沒有任何一門大炮，即使是用最好的鋼製造的，也無法經受得住這麼大的爆炸力呀！您的這門炮，打了三發、四發、五發之後，就會受損，不能再使用了！」

　　「哪怕只發射一發，這一炮也就足夠了！」

　　「那就太昂貴了！」

　　「一百萬，因為炮本身的成本就是這個數！」

　　「一百萬一發！……」

　　「如果它能摧毀十個億，一百萬又算得了什麼！」

　　「十個億！」馬塞爾嚷道。

　　然而，他控制住了自己，免得流露出這個神奇的破壞物所產生的讚歎與恐懼交織在一起的那種感情來。然後，他又補充說：

　　「這無疑是一門驚人的、絕妙的大炮，但是，儘管它功能又多又大，可還是完全證實了我的說法：僅僅是進行了一些改良，一些仿造，而非發明創造！」

　　「不是發明創造！」舒爾茨先生聳聳肩膀回答說，「我再對您說一遍，我對您不再有什麼祕密了！您來！」

　　於是，鋼鐵大王及其同伴離開了掩體，回到下面那一層，這兒有水力升降機通到上面的平臺。那裡擺放著不少的圓筒形長物件，遠遠看去還以為是另一些拆卸開來的大炮。

　　「這就是我們的炮彈，」舒爾茨先生說。

　　這一回，馬塞爾不得不承認這種武器彈藥與他所知道的沒有任何相像之處了。

　　這是一些長兩米、直徑一米一〇的巨大的管子，外殼上有一層鉛，刻有與炮膛絲絲入扣的螺旋紋，後部裝有一塊用螺栓固定的鋼板，前部裝著一個帶有擊發器的鋼製尖拱形尖頭。

　　這些炮彈的特性如何呢？從它們的外形是絲毫也看不出來的。只是能感覺出，它們的肚子裡一定裝有某種可怕的炸藥，爆炸力超出迄今為止所有的炸藥。

　　「您猜不著吧？」舒爾茨先生看見馬塞爾一言不發，便問他道。

　　「是猜不著，先生！一發炮彈為什麼要這麼長，這麼重呀？至少表面上看是非常地重的。」

　　「外表是騙人的，」舒爾茨先生回答說，「它的重量與同樣口徑的普通炮彈並無明顯的差異……好了，全都告訴您吧！……這是一種玻璃火箭炮彈，外面包著橡木，裡面裝著七十二個大氣壓的液態碳酸。炮彈一落地，彈殼炸開，碳酸氣化。結果是：整個周圍地區的氣溫下降到大約零下一百度，同時，空氣中混入巨量的碳酸氣。著彈點方圓三十米內的一切生物都將同時被凍死和窒息而死。我說的方圓三十米是指的一個計算基數，實際上，作用範圍要更加大得多，也許要達到方圓一二百米！還有一個更大的優點是，由於碳酸氣比空氣要重，所以它在空氣下層會長時間地聚集不散，危險區域內的毒氣要保持好幾個小時，凡是想闖入該區域內的任何生物都將必死無疑。所以，這一炮既產生立竿見影的效果，也將把這效力保持下去！……因此，用這種炮彈，不會有傷者，只會是死者！」

　　舒爾茨先生明顯地在津津樂道地解說他的發明的各種性能。他的興頭上來了，得意洋洋，滿臉通紅，笑得合不攏嘴。

　　「您看，從這兒，」他補充說道，「用足夠數量的我的這種大炮瞄準一座被圍困的城市，那會怎樣吧！我們假定每門炮的威力範圍是一公頃，那一座一千公傾的城市，就需要十門炮為一隊的炮隊一百個。然後，假定我們所有的大炮全都各就各位，瞄準好目標，又沒有大風的阻力，風向又好，最後，用電話下達發射命令，萬炮齊發……一分鐘工夫，一千公頃的地面上，一個活物都不剩了！該城將被一片碳酸氣的『汪洋大海』給淹沒了！而這一想法是去年我看了奧爾布雷克特礦井的一個小礦工意外身亡的醫生鑑定報告時突然產生的！我在那不勒斯參觀『狗穴』【註：在義大利那不勒斯附近，空氣中充滿碳酸氣，狗和低矮的四足動物在這周圍六千米範圍常中毒而亡，而人因站立，不致被沉在地面的碳酸氣窒息。】時，就已經有所啟發了。不過，這件意外身亡事故使之最後成形了。您明白這個原理了吧？一個純粹的碳酸氣的人工『海洋』！而空氣中只要含有五分之一的這種氣體就不能呼吸了。」

　　馬塞爾一言未發。他是真的無話可說了。舒爾茨先生極其強烈地感覺到自己占了上風，不過他卻並不想欺人太甚。

　　「只有一個細節讓我心煩，」他說。

　　「什麼細節？」馬塞爾問。

　　「就是我未能成功地消除爆炸的響聲。這樣的話，我的大炮就與一門普通的炮沒有什麼區別了。您想一想，要是我能夠讓炮彈發射出去沒有聲響，那會是什麼情況！在一個靜悄悄的夜晚，突然間，十萬人全都同時不知不覺地就死了！」

　　舒爾茨先生被自己述及的憧憬所陶醉，要不是馬塞爾打斷了他，那他還會久久地沉湎於自我欣賞的夢幻之中。馬塞爾向他指出：

　　「真妙，先生，妙極了！不過，一千門這種大炮，造起來是既費時又費錢的。」

　　「錢？我們有得是！時間麼？……時間是屬於我們的！」

　　實際上，這個笨蛋日耳曼人還真的相信自己所說的話哩！

　　「就算是吧，」馬塞爾回答，「可您的裝著碳酸的炮彈並不完全是新發明，因為它是從毒氣彈變化而來的，而毒氣彈已經存在了好多年了。不過，它的破壞能力巨大，這一點我不否認，只是……」

　　「只是什麼？……」

　　「它的體積很大，可重量相對地來說輕了，要是萬一射不到十法里的話！……」

　　「造的時候只算它能射兩法里，」舒爾茨先生微笑著說。「不過，」他指著另一發炮彈補充說，「這是一發鑄鐵炮彈。這發炮彈裝得滿滿的，裡面有排列有序的一百個小炮筒，像望遠鏡的鏡筒似的一個套著一個，發射出去之後，它們就變成了一門門小炮，再發出各自的裝滿燃料的小炮彈。它們像是個炮隊，被我發射出去之後，像撲不滅的天火似的落在整個城市，給城市帶來大火和死亡！這種炮彈的重量可以使之發射到我所說的那十法里之遙！很快就要進行這項試驗了，不相信的人將會親手摸到倒伏在地的十萬具屍體！」

　　舒爾茨先生嘴裡的「骨牌」此刻正閃耀著令人難以忍受的光芒，馬塞爾真恨不得上去打碎它，方解心頭之恨。但他仍舊強壓住了心頭的怒火。他想探聽的還沒有聽完。

　　果然，舒爾茨先生又在說了：

　　「我跟您說了，一項決定性的試驗很快就要進行了！」

　　「怎麼試驗？在哪兒？……」馬塞爾高聲問道。

　　「怎麼試驗？用平臺上我的那門大炮，把這種炮彈發射一顆，它將飛過喀斯喀特山脈！……在哪兒？在離我們頂多十法里的一個城市，該城的人不可能想到會遭到這麼一次『雷擊』的，而且，即使他們料到會遭此一擊，也不可能防止那滅頂之災的！今天是九月五日……喏，十三日夜晚十一點四十五分，法蘭西城就將從美洲的土地上消失了！那火將可與索多姆【註：巴勒斯坦古城名，位於死海南邊，據《聖經》上說，該城同性戀風行，故遭天火所焚。】的大火相媲美！該輪到舒爾茨教授撒下天火了！」

　　這一回，馬塞爾聽見這番意想不到的叫囂，全身的血一下子沸騰了！幸好，舒爾茨先生一點也沒看出馬塞爾心裡發生的變化。

　　「喏！」他以無拘無束的口吻又說，「我們在這裡幹的與法蘭西城的創造者們幹的完全相反！我們在探尋縮短人的壽命的祕密，而他們則是在探索延長人的壽命的祕訣。不過，他們幹的事是註定要失敗的，只有通過我們播下的死亡，生命才會獲得新生。不過，大自然中的一切都有它們存在的目的，薩拉贊大夫在建造一個孤零零的城市的時候，沒有料到這座城市竟成了我的最佳試驗場了。」

　　馬塞爾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剛剛聽見的話是真的。

　　「可是，」他說話時不自覺地有些顫抖，似乎引起鋼鐵大王片刻的警覺，「法蘭西城的居民並沒有得罪您呀，先生！據我所知，您並沒有任何理由向他們尋釁呀！」

　　「我親愛的，」舒爾茨先生回答說，「您的腦子在其他方面都非常地好，只是骨子裡有一些克爾特人的想法，如果您還會長久地活下去的話，這些想法對您是非常有害的！權利、財富、罪惡都純粹是相對的，完全是約定俗成的。只有偉大的自然法則才是絕對的。生存競爭法則與萬有引力定律性質完全一樣。想逃出這一法則是愚蠢的。服從它，並按照它向我們指出的方向行動才是明智之舉。正因為如此，我才要摧毀薩拉贊大夫的那座城市。有了我的這種大炮，我的五萬德國人將會輕而易舉地消滅聚在哪兒等死的那十萬個幻想家。」

　　馬塞爾知道，想同舒爾茨先生說理是徒勞的，所以也就不想再逗他繼續說下去了。

　　於是，二人離開了炮彈室，關好了暗門，下到了客廳來。

　　舒爾茨先生神情極其自然地把啤酒杯端到嘴邊，按了一下鈴，讓僕人替他另送一支菸斗來，以替換被他弄斷了的那一支，然後向僕人問道：

　　「阿爾米尼尤斯和西吉梅在哪兒嗎？」

　　「在那兒，先生。」

　　「叫他們待在我叫得到他們的地方。」

　　僕人走出客廳之後，鋼鐵大王立即轉向馬塞爾，定睛注視著他。馬塞爾面對對方那冷峻的目光，沒有低下頭去。

　　「您真的要執行您的那項計劃嗎？」馬塞爾問。

　　「是的。我對法蘭西城的位置瞭如指掌，對它的經緯度頂多出現十分之一秒的誤差，九月十三日晚十一點四十五分，它將活到頭了。」

　　「也許您本該對這項計劃嚴格保密才對！」

　　「親愛的，」舒爾茨先生回答，「您將永遠不會再有說話的機會了。這雖然讓我覺得遺憾，但看見您這麼年紀輕輕地就死了，我感到更加地遺憾。」

　　馬塞爾聽到最後這句話，騰地站了起來。

　　「您怎麼沒有明白，」舒爾茨先生冷冷地補充說，「我只會在那些永遠也不會再傳出去的人面前才會講我的計劃的？」

　　他又按了一下鈴。阿爾米尼尤斯和西吉梅兩個巨人出現在客廳門前。

　　「您一直想了解我的祕密，」舒爾茨先生說，「您現在知道了！……您現在只有死了。」

　　馬塞爾沒有吭聲。

　　「您太聰明了，」舒爾茨先生接著說道，「現在您已經知道我的計劃是怎麼回事了，您不會指望我還能讓您活下去的。否則，那將是不可饒恕的掉以輕心，那將是不符合邏輯的。我的目標很偉大，不允許我因為考慮一條微不足惜的人的生命而影響它的成功。即使是您這樣的一個人，親愛的，一個我極其賞識其腦袋的靈活的人，也不成。因此，我真的感到後悔，因為一點點虛榮心，我便走得太遠了，從而使我現在不得不除掉您。不過，您應該明白，面對我所從事的事業的成敗，是無感情可言的。我可以老實告訴您，您的前任索恩就是因為得知了我的祕密才死的，並不是被一包炸藥給炸死的！……規定是絕對不許破壞的，必須嚴格執行！在這一點上我是絕不更改的。」

　　馬塞爾看著舒爾茨先生。從對方的聲調上，他明白這個禿頂的傢伙是不通人性的，他知道自己完了。因此，他都不想費勁去爭辯幾句。

　　「我什麼時候死？怎麼個死法？」他問。

　　「這種細節您就別操心了，」舒爾茨先生回答。「您雖然死定了，但不會讓您受罪的。某天早上，您將醒不過來了，就是這樣。」

　　鋼鐵大王擺了一下手，馬塞爾便被帶到自己的房間裡，禁閉起來，房門口由那兩個巨人看守著。

　　只剩下他一個人的時候，他憂愁和憤怒得渾身發抖，心裡惦記著薩拉贊大夫、所有的親人、所有的同胞、所有他所喜愛的人！

　　「我死倒沒有什麼，」他尋思，「可是，那威脅著他們的危險，怎樣才能防止呢！」

第九章　虎口脫險

　　形勢的確是極端嚴重。馬塞爾又能做什麼呢？他已活不了多久了，也許隨著夕陽西下，他的最後一個夜晚也來到了。

　　他片刻未睡，倒不是害怕像舒爾茨先生所說的那樣，睡過去就醒不過來了，而是因為腦子裡一直在想著法蘭西城大禍臨頭了！

　　「怎麼辦呢？」他反覆地思忖著，「毀掉那門炮？炸掉放置那門炮的塔？我又怎麼能辦得到呢？逃跑！逃跑！可是門口有那兩個巨人把守著呀！再說，即使我能在九月十三日那一天之前逃離斯塔爾斯達德，可我又怎能阻止那場大禍呢？……對呀！即使救不了那座親愛的城市，但我至少可以救城裡的人，可以跑去對他們喊道：『快逃吧！快逃呀！你們馬上就要被大火燒死了！大家快逃吧！』」

　　一會兒，馬塞爾的腦子又轉到另一個方面去了。

　　「舒爾茨那混蛋！」他在想，「就算他誇大了他的炮彈的威力，就算他無法用大火燒毀全城，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一下子可以用大火燒毀城市的一大部分的！他設計的是一種可怕的武器，儘管兩個城市相距甚遠，但那可怕的大炮是會把炮彈發射到法蘭西城的！它的初速要比迄今為止所達到的初速大二十倍！差不多每秒鐘一萬米，兩法里半！可這幾乎是地球在自己的軌道上移動速度的三分之一了！難道這可能嗎？……可能的，可能的！……只要發射第一發炮彈時，他的炮不爆炸就行！……而它是不會爆炸的，因為這門炮所用的金屬材料的抗爆炸力幾乎是大得不得了的！那混蛋對法蘭西城的方位瞭如指掌！他用不著走出自己的巢穴，就能把他的炮分毫不差地對準目標，而且，正像他所說的，炮彈將直落城市中心！又怎能使不幸的居民們免遭此飛來橫禍呢！」

　　馬塞爾沒有合眼，天已經亮了。他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了整整一宿，這時，他下了床。

　　「好吧，」他尋思，「將是今天夜晚的事了！這個不想讓我受罪的劊子手，想必是等我睏乏至極，沒力氣去擔驚受怕了，而昏昏入睡才下手！那怎麼辦！……可他到底想讓我怎麼死呀！他是不是想等我睡著了，讓我吸點氫氰酸死掉？他是不是要把他貯存得多得不得了的那種碳酸氣通進我的房間裡呀？他也許將使用那種液態碳酸，如同裝在他的玻璃炮彈中的一樣，當它突然恢復氣態時，溫度會驟降至零下一百度！而第二天，那個身強力壯、精力充沛的『我』已不復存在了，代替的是一具乾癟的、冰涼的、僵硬的木乃伊！……啊！這個混蛋！好吧，我的心臟，如果不得不如此的話，可以用那難以承受的寒冷凍僵，我的生命可以被凍結，但是，我的朋友們，薩拉贊大夫，他的家人，讓娜，我的小讓娜，必須獲救！為此，我可是非逃跑不可的……我一定得逃出去！」

　　馬塞爾在說出這最後一句話時，儘管明明知道自己被關在屋裡，但還是本能地把手放在了門把手上。

　　令他極為驚訝的是，門卻開了，他可以像往常一樣地下到他習慣在那兒散步的花園裡去。

　　「啊！」他說，「我是被禁錮在總部內，並不是被禁閉在自己的房間裡！這就有點門兒了！」

　　但是，馬塞爾剛一出來，便清清楚楚地看到，儘管自己表面上是自由的，但是，那兩個取了古人，或者說是史前人名字的人──阿爾米尼尤斯和西吉梅──卻在緊緊地跟著他。

　　他以前在路上碰見他倆時，曾不止一次地納悶兒，這兩個穿著灰制服、脖子粗如牛脖、力大無比、一張紅通通的臉上長滿了亂蓬蓬的鬍子的巨人，到底是幹什麼的？

　　他現在知道他倆是幹什麼的了。他們是舒爾茨先生的劊子手，而眼下臨時充當他的私人「護衛」。

　　這兩個巨人一直看牢著他，他們睡在他的房門口，如果他來花園，他們就緊跟在他的身後。他倆一身制服，又配備著嚇人的手槍和匕首，更說明這種監視的嚴密。

　　他倆在執行任務時一言不發。馬塞爾曾經想運用外交手腕，與他倆交談幾句，但換來的是他們的惡狠狠的目光。他甚至想請他們喝杯啤酒，心想這是不會遭到拒絕的，但還是碰了釘子。經過十五個小時的觀察之後，他只發現他們有一個毛病──唯一的一個──就是愛抽菸斗，尾隨他的時候，他們都隨便自在地在抽菸斗。他們的這唯一的毛病，馬塞爾是否可以加以利用，使自己脫險呢？他不知道，他還想不出如何來辦，但他已暗自發狠，一定要逃跑，對於能使自己逃走的所有的機會都不該忽視。

　　可是，時間緊迫。到底應該怎麼辦才好？

　　馬塞爾深信，他只要稍許有點反抗或逃跑的意思，腦袋準要換上兩粒子彈。即使子彈沒有命中，可是他仍身陷三道防線之中，有層層哨兵在把守著，插翅難逃。

　　這個中央工藝學校的前學生，按照自己的習慣，像個數學家似的把這個問題正確地求證來求證去。

　　「假定一個人被幾個凶狠的大漢看守著，而且他們每個人都比他強壯，還武裝到了牙齒。對此人來說，首先是逃過看守們的監視。第一步完成之後，就是要設法逃出四周全被嚴密把守著的堡壘……」

　　馬塞爾對這兩個問題琢磨了上百次，可是次次都碰了壁。

　　最後，是形勢的極端嚴重對他的創造天分給了最後一鞭子呢？還是只是純屬偶然使他得到了答案？這就難說了。

　　反正，第二天，當馬塞爾在花園裡散步的時候，他的目光落在了花壇邊上的一株灌木上，那灌木的形狀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棵草本植物，長得並不悅目，葉子是互生的，橢圓形的，帶尖的，而且是成對的，花朵又大又紅，狀如單瓣鐘花，下有花梗支著。

　　馬塞爾從未學過植物學，只不過是業餘愛好而已，可是，他從這棵小灌木中認出了茄科植物的特徵。他信手摘了一小片葉子，一邊散步一邊在嘴裡輕輕嚼著它。

　　他沒有猜錯。他的四肢頓時沉重起來，還伴著有點噁心，他立刻明白了，在他眼前的是一個顛茄──也就是說，一種最厲害的麻醉藥──的天然製作所。

　　他仍舊在走著，一直走到花園南邊的一個小人工湖畔。湖水是用來供給在花園的一端，完全仿照布洛涅樹林【註：巴黎城西邊的一座名聞遐邇的樹林。】的瀑布修造的瀑布的。

　　「這瀑布的水流到哪兒去呢？」馬塞爾在尋思。

　　它先是流入一條小河的河床裡，然後，拐了十多道彎之後，便在花園盡頭消失了。

　　那兒一定有一個排水洞。從表面上看去，小河從排水洞，流經灌溉斯塔爾斯達德城外的平原的地下水道中的一條流出去。

　　馬塞爾隱約看見那兒有一個出口，當然，那不是一條大道，但畢竟是條出路。

　　「要是那條水道被鐵柵欄擋住的話！」一個謹慎的聲音在他腦子裡響著。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實驗室裡有不少好銼刀，它們不可能是打造出來銼瓶塞的！」另一個聲音嘲諷地反駁著，而這聲音決定了要採取大膽的行動。

　　兩分鐘工夫，馬塞爾便做出了決定。他有了個主意──那叫什麼主意呀！──也許實現不了，但是，要是他沒在這之前死去，就要想方設法實現它。

　　於是，他特意向著那棵紅花小灌木走回去，摘下兩三片葉子，兩個看守清楚地看見了他的這一舉動。

　　然後，一回到自己房間裡，他便始終毫不遮掩地在火上烤那些葉子，然後再放在手裡揉碎，摻在他的菸葉裡。

　　隨後的六天裡：馬塞爾每天早晨，總是極其驚詫地發現自己醒來了。那個他沒再看見、散步時也從未碰上過的舒爾茨先生，難道已經拋棄了要除掉他的那個計劃了嗎？不會的，肯定不會，如同他不會放棄摧毀薩拉贊大夫的那座城市一樣。

　　因此，馬塞爾趁著還允許他活著的機會，每天都採點那種葉子回來。當然，他十分小心，自己絕不吸顛茄葉，為此，他準備了兩包菸葉，一包是自用的，另一包是每天摻顛茄葉的。他的目的很簡單，就是要引起阿爾米尼尤斯和西吉梅的好奇。這兩個蠢貨煙癮很大，很快就會注意到馬塞爾摘葉子的那棵小灌木，定會仿傚他的辦法，嚐一嚐這種混合菸草的味道。

　　他估計得很正確，預期的結果可以說是一點不差地產生了。

　　自第六天──九月十三日這個凶日的前一天──起，馬塞爾若無其事地用眼角瞄了一下身後，滿意地看到兩個看守正在採一點那綠葉子。

　　一小時後，他料定他倆正在火上烤乾葉子，然後放在滿是繭子的大手裡揉碎，摻在他們的菸葉裡。他們甚至好像早就饞涎欲滴了！

　　馬塞爾難道只是想讓阿爾米尼尤斯和西吉梅昏睡過去就行了？不是的。光逃過他倆的監視還不夠。還得想辦法通過那條水道，游過那一大片的水，哪怕那水道有好幾公里長也得從那兒逃出去。而這個辦法，馬塞爾早已考慮過了。的確，那可是九死一生的辦法，不過他早已準備犧牲性命了，何況他已經被判了死刑了。

　　暮色降臨，吃過了晚飯，最後的一次散步時間到了，永遠不分離的這仨人便往花園走去。

　　馬塞爾毫不猶豫，一分鐘也不耽擱地，徑直朝著聳立在山上的一幢大樓走去。那兒就是模型車間。他挑了一隻放在一旁的凳子坐下，裝滿菸斗，點起來抽著。

　　菸斗早已備好的阿爾米尼尤斯和西吉梅，立刻在旁邊的一張長椅上坐下來，開始大口大口地抽起菸斗來。

　　藥效立即產生了。

　　還不到五分鐘的工夫，這兩條大漢便像關在籠子裡的狗熊似的，哈欠連天，競相伸著懶腰。他們的眼前罩著一層雲霧，耳朵嗡嗡直響，臉色由淺紅變成了深紅，雙臂無力地垂了下來，頭仰靠在椅背上了。

　　他們的菸斗掉在了地上。

　　最後，二人發出了響亮的鼾聲，和四季常夏的斯塔爾斯達德花園裡鳥兒的鳴聲有節奏地交織在一起。

　　馬塞爾只等這一時刻的到來。大家可以想像，他等得好苦呀，因為第二天晚上十一點四十五分，被舒爾茨先生判了死刑的法蘭西城就將不復存在了。

　　馬塞爾衝進模型車間。那巨大的廠房藏著各種模型，宛如一個大博物館。中型水力機械、機車、蒸汽機、移動式的內燃機、水泵、渦輪機、鑽孔機、航海機械、艦身……可說是有數百萬個傑作。這是舒爾茨工廠自建立以來生產的全部產品的木製模型。大家可以想像，大炮、魚雷、炮彈的模型當然也有。

　　夜色深沉，這對年輕的阿爾薩斯人打算實施的那個大膽的計劃真是天賜良機。他在準備大膽的逃跑計劃的同時，還想把斯塔爾斯達德的模型博物館毀滅掉。啊！要是他能把巨大而又堅不可摧的公牛塔裡的掩體和那門大炮也一股腦兒地給毀掉該有多好呀！可那是絕不可能的。

　　馬塞爾首先想到的是要從工具架上拿一把可以鋸鐵的小鋼鋸，把它裝進了口袋裡。然後，他從火柴盒裡取出一根火柴來擦著，一刻也不猶豫地用擦著了的火柴，點燃了堆放在廠房一角的圖紙和松木做的輕巧模型。

　　隨後，他便走了出去。

　　霎時間，所有可燃的東西全著火了，大火從廠房的窗戶裡往外竄。警鐘立即響了，一股電流使得斯塔爾斯達德各區的電警鐘全都響了起來，消防隊員拉上蒸汽救火機從四面八方奔了過來。

　　與此同時，舒爾茨先生出現了，他來得正好，有利於鼓舞所有的工作人員奮力救火。

　　幾分鐘工夫，蒸汽鍋爐已經加大了壓力，高壓水泵很快便噴出水來。水泵噴出了粗大的水柱，傾瀉在模型博物館的牆壁上，屋頂上。可是，火勢比水柱更猛，可以說是一碰上水，非但未滅，反而燃燒越旺，很快便把該建築物的各個部分全都給點著了。五分鐘工夫，那火勢已經大得不得了了，只好放棄控制住火勢的任何希望了。這場大火即壯觀又可怕。

　　馬塞爾躲在一個角落裡，眼睛緊盯著舒爾茨先生，看著他在督促部下，像是在指揮攻城一般。不過，用不著疏散別的房屋，因為模型博物館是花園裡的一幢孤零零的建築。現在可以肯定，它將全部化為灰燼。

　　這時候，舒爾茨先生眼見保不住這幢建築了，便聲音洪亮地喊道：

　　「誰能把放在中間窗下的三一七五號模型搶救出來，賞金一萬！」

　　這個模型正是舒爾茨發明的那門著名的大炮的模型，對他來說，它比存於博物館內的其他任何一件模型都更加彌足珍貴。

　　可是，要想搶救這個模型，就必須撲進火海，穿過令人窒息的濃濃黑煙，那可是九死一生的事呀！所以，儘管一萬賞金很誘人，但沒有人響應舒爾茨先生的號召。

　　這時，突然有一個人走上前來。

　　來的是馬塞爾。

　　「我去，」他說。

　　「您！」舒爾茨先生嚷道。

　　「我！」

　　「您得清楚，這樣也不能免除對您的死刑判決的！」

　　「我並不奢望逃脫一死，只不過是不想讓那珍貴的模型毀了！」

　　「那你去吧，」舒爾茨先生回答，「我向你發誓，要是你成功了，這一萬賞金將會如數交給你的繼承人的。」

　　「這我完全相信。」

　　有人已經拿來了好幾個為防火災而始終準備好的加里貝氣箱，可以讓人戴著進入濃煙窒息的地方去。馬塞爾在營救鮑爾太太的兒子小卡爾的時候，就已經使用過它。

　　馬塞爾立即背好一隻充滿好幾個大氣壓的氣箱。他用夾子夾住鼻子，嘴裡咬住管口，衝進煙霧中去。

　　「總算心想事成了！」他心想。「我有了可呼吸一刻鐘的空氣！……但願上帝保佑能夠夠用了！」

　　大家很容易想到，馬塞爾壓根兒就不想去搶救舒爾茨式大炮的模型。他冒著生命危險，穿過濃煙滾滾的大廳，只見揚起的燃燒物和燒焦了的梁柱像大雨似的紛紛落下，可是，說也奇怪，愣是沒有砸著他。突然，風吹火旺，煙火沖天，屋頂塌落，但馬塞爾卻正好從朝著花園開著的對面的一扇門逃了出去。

　　他奔向小河，從河岸下到將把他帶出斯塔爾斯達德的那個陌生的排水洞，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這一切，馬塞爾只用了幾秒鐘的工夫。

　　一股急速的水流把他沖進一片七八尺深的大水中。他無須辨別方向，因為水流在引導著他，彷彿他扯著一根阿麗安娜【註：希臘神話中的女神。她愛上了前來欲除巨怪的勇士泰塞。因為怕他戰勝巨怪後在迷宮迷路，便給了他一團線，以便他找到出口，離開迷宮。】線團的。他幾乎立刻發現自己進入一條狹窄水道，形似一根管子，幾乎灌滿了水。

　　「這根管子有多長？」馬塞爾尋思，「關鍵就在這兒了！如果一刻鐘內我通不過這條水道，空氣就不夠，我也就完了！」

　　馬塞爾保持了鎮靜。水流就這樣一直沖著他有十分鐘，這才碰上了一個障礙。

　　這是一道擋著水道出口的可開啟的鐵柵欄門。

　　「我就提心有這玩藝兒！」馬塞爾簡單地這麼在心裡說了一句。

　　於是，他一秒鐘也沒耽誤，從口袋裡掏出鋸子，開始齊著鎖簧頭鋸起鎖舌來。

　　他鋸了五分鐘還沒把鎖舌鋸斷，鐵柵欄仍舊死死地緊閉著。馬塞爾呼吸已經極其困難了。氣箱裡的空氣已很稀薄，他只能吸到很少的一點點。他的耳朵嗡嗡作響，眼睛充血，頭昏腦脹，這一切都說明他馬上就要窒息身亡了！然而，他在堅持著，屏住呼吸，以盡可能地減少肺裡的氧氣消耗，肺裡的氧氣實在是不能再跑掉了！……可是，鎖舌硬是不斷，儘管已經被鋸出一個很深的缺口了！

　　偏偏這時候，鋸子還掉了。

　　「上帝不可能與我作對！」他心想。

　　於是，他用雙手拼命地搖晃鐵柵欄，求生的本能給了他無窮的力量。

　　鐵柵欄開了。鎖舌斷了。水流把幾乎已完全窒息的可憐的馬塞爾沖了出去，他使盡全身力氣來吸氣箱裡的最後幾粒空氣的分子！

　　第二天，舒爾茨先生手下的人進入已被大火吞噬的建築物裡時，無論是在碎磚爛瓦中，還是在未滅的餘燼裡，他們都沒有發現一個被燒死的人的任何痕跡。因此，可以肯定的是，那個勇敢的工人因為忠誠而被燒得一點不剩了。工廠各個車間裡所有認識他的人，對此都不覺得驚奇。

　　那個如此珍貴的模型因此未能被搶救出來，但是，掌握了鋼鐵大王的祕密的那個人畢竟是死了。

　　「蒼天在上，我本想免除他的痛苦的，」舒爾茨先生真心實意地自言自語道，「不管怎麼說，這倒是省了我一萬美元！」

　　年輕的阿爾薩斯人就得到了這麼一句悼詞！

第十章　德國《本世紀》雜誌上的一篇文章

　　上述事件發生前的一個月，一本橙紅色封面的雜誌──《本世紀》──發表了關於法蘭西城的如下一篇文章。該文也許是因為聲稱是以一種純粹物質的觀點來進行研究的，所以特別受到日耳曼帝國的高雅之士的青睞。

　　　我們曾向讀者們報導過發生在美國西海岸的特殊事情。偉大的美利堅合眾國。由於其國民中有很大一部分是移民，所以很久以來，它就讓全世界常常看到一個接一個的驚奇的事情。但是，最近的一件事情，也是最特別的事情則是關於建造法蘭西城這件事了。五年前，對這座城市的構想還不存在，但今天已經很詳盡，而且突然之間，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

　　這座絕妙的城市奇蹟般地聳立在太平洋芬芳的海岸邊。我們將不探究這一壯舉的原始藍圖和最初設想是否是由一位法國人、薩拉贊大夫提出來的。情況可能屬實，因為這位大夫標榜自己與我們那位有名的鋼鐵大王是遠房親戚。順便提一句，甚至有人說，騙取一筆巨額遺產──理所當然應是屬於舒爾茨先生的──與建造法蘭西城不無關係。世界上但凡出現好事情的地方，人們可以確信，其中必有日耳曼因子，這是一條真理。此時此刻能看到這一點我們感到很自豪。但是，不管怎麼說，我們必須把這座猶如一棵野生植物似的模範城市的準確的、真實的詳情向讀者們作出報導。

　　大家不要在地圖上尋找這個城市。連我們有名的塔奇蒂克曼的三百七十八冊正反面印刷的大地圖都還沒有一點法蘭西城的影子，而這本大地圖可是地理科學運用於狙擊戰術的豐碑，它連新舊大陸上的所有的荊棘叢和小樹叢都標得一清二楚，準確無誤。這座新城現在聳立著的那個地方，五年前還是一片不毛之地。它的地理座標是北緯四十三度十一分三秒，西經一百二十四度四十一分十七秒。可見，它位於北美俄勒岡州勃朗海岬以北二十法里，在太平洋岸邊和洛磯山的第二條支脈喀斯喀特山腳下。

　　這片最佳的地方是經過細心尋找。精心挑選，從其他許多條件很好的地方篩選出來的。在決定選取這塊地方的種種原因之中，如下的原因特別起了作用：第一，它的緯度在北半球的氣候溫和地區，這始終是一個地區文明程度的首要條件；第二，它位於一個聯邦共和國中間，位於一個新建的州裡，這就使得它在若干年後歸入合眾國的條件下，可以暫時保持其獨立地位，保持如歐洲摩納哥公國的主權；第三，它瀕臨正在變成全球的大通道的那個大洋；第四，自然環境多樣，土地肥沃，土質極其有利於健康；第五，臨近一條山脈，北、南、東三面有山擋風，而西面的太平洋的和風卻可以吹來清新城市的空氣；第六，城內有一條小河，河水清澈，甘甜，清涼，由於途中有多處瀑布，河水湍急，所以異常潔淨富氧，一直是一條清流，直入大洋。第七，它是一個由一個長彎鉤狀岬角形成的天然良港，可以建一些長堤，設立碼頭，大有發展前途。

　　還有一些次要的有利條件順便也說一說：附近有上等大理石和其他石料，有高嶺土層，甚至還有天然金礦礦脈。實際上，這一有利條件差一點讓該城的建造者們放棄這塊地方，因為他們擔心淘金熱會打亂他們的計劃。但是幸運的是，金礦很小，而且含量非常的低。

　　這塊地方的選擇雖然是經過認真而深入地研究，但只用了不多幾天的時間，而且也沒有必要專門去實地勘察一番。現在，地理科學已經是很先進的了。可以是不出戶就能得到有關最偏遠地區的詳盡準確的資料。

　　地址確定之後，組委會的兩名委員在利物浦搭上正待啟航的郵船，十一天後，抵達紐約，又過了七天，便到了舊金山，他倆在舊金山雇了一艘蒸汽快船，用了十個小時，便到達了目的地。

　　他倆與俄勒岡州立法當局洽商之後，租借了從海邊到喀斯喀特山脈之間延伸的一條寬四法里的地帶，又花了幾千美元，把六個種植者──他們的土地所有權有真的也有假的──給打發走了。這一切花了還不到一個月的工夫。

　　一八七二年一月，這塊地方已經經過勘察、丈量、立界、勘探，然後，一支兩萬名中國苦力大軍，在五百個歐洲工頭和工程師的領導下開始建設了。全加利福尼亞州貼滿了招工廣告，每天早上從舊金山開出，橫穿美洲大陸的快車天天都加掛一節廣播車廂，舊金山市的二十三家報紙天天刊登廣告，進行大肆宣傳，保證了招募勞工的工作的順利進行。其實，無須這麼大肆宣傳，只要在洛杉磯的峭壁上刻上幾個大字，廉價的勞動力便會紛至沓來。不過，也得實話實說，中國苦力此時此刻的大量湧入美洲西部，嚴重地擾亂了勞動力市場。有好幾個州，為了保護本地居民的生存，阻止流血的暴力事件發生，不得不大批地驅逐這些不幸的中國苦力。

　　法蘭西城的建造者及時地使得中國苦力們免遭此厄運。他們的報酬全部定為每天一美元，而且是等工程完工之後再付，而且是由市政府以實物支付。這樣就避免了混亂，避免了常常使這種人口大遷移臭名昭彰的可恥投機。

　　報酬每週由一些代表監督，存放在舊金山大銀行內，而每個苦力都得保證，絕不偷拿，否則便被解雇。這種措施是必不可少的，以擺脫那些有損於新型城市的美譽的黃種人。此外，該城的創建者們有權接受或拒絕居留申請，所以上述措施實施起來還是相對容易的。

　　第一項大工程是修建一條鐵路支線，把新城與太平洋鐵路幹線連接起來，直通薩克拉門托城。人們修築鐵路時倍加小心，避免把土地翻個亂七八糟，避免挖出深溝大豁，以免破壞土壤裡的有利健康成分。修築鐵路和修建港口這兩項工程都在熱火朝天地進行著。四月初，第一列從紐約發來的直達列車便把此前一直待在歐洲的組委會委員們送來法蘭西城車站。在這期間，城市的總體規劃、住宅和公共建築的詳細計劃都已經確定好了。

　　建築材料一點也不缺乏：自建造新城的計劃的消息發出之後，美國企業界便源源不斷地把各種各樣的能夠想得到的建築材料統統運到了法蘭西城的碼頭，傷腦筋的倒是如何挑選這些材料，該城的創建者們決定，大塊的石料用來建造市政機關大樓和作一般的裝飾之用，而民居民宅則用磚石建造。當然，並不是用那些粘土塊隨便燒製的粗糙的磚頭，而是重量很輕，形狀整齊劃一。重量、密度完全是統一規格的，順著其縱向中央有一排圓形的平行孔。每塊磚的有這些磚孔相互貫通，在牆體內形成兩頭相通的空心管道，這樣就使得房屋的內牆和外牆的空氣可以自由流通。這樣的牆壁同時還具有另一個可貴的長處，它能隔音，使得各個房間都互不干擾。

　　不過，委員會並不打算讓建築師按統一的住房模式建房，它可以說是反對這種令人乏味、平淡無奇的統一樣式，而只是提出某些一定之規，建築師們必須嚴格遵守：

　　一．每幢房屋應獨門獨戶，周圍是一片空地，種植樹木、草坪和花卉。每幢房屋只住一戶人家。

　　二．每幢房屋最多兩層；不得有礙其他人家的空氣和光線。

　　三．所有房屋的屋面必須離街十米，設置一道齊胸高的柵欄，與街道隔開。柵欄與屋子面牆的空地闢作花圃。

　　四．牆壁須用符合標準的特別空心磚壘砌。裝飾則由建築師全權處理。

　　五．屋頂須為平臺，四面微微傾斜，平臺用瀝青塗抹，四周須有較高的欄杆防護，以免發生意外，並有排水溝槽，使雨水立即流下去。

　　六．所有的房屋都須建在一個四周通風的拱形地基上，拱形下的第一層是個通風室，也是一間大廳。上下水管都是明管，貼在拱形地下廳的中央立柱上，這樣便於檢修，而且，遇上火災，立即就能弄到水。這間地下大廳的墊層要比街面高出五、六釐米，墊上一層沙子。廳內有一扇門和一道特別的梯子，直通廚房和貯藏室，家務雜活全都可以在這裡處理，免得有礙觀瞻，或有異味溢出。

　　七．與一般習慣相反，廚房、貯藏室或其他附屬建築都設在頂層，與平臺相通，平臺因此也就變成了寬闊的露天附屬建築物了。一架機械動力的升降機可以輕易地就把各種重物載運到平臺上。升降機同人造光及水一樣，都以極低廉的價格提供給住戶。

　　八．室內裝修可各顯其能。但是，有兩樣東西──地氈和壁紙──嚴禁使用，因為它們很危險，是傳染病源，是瘴氣的溫床和毒物的實驗所。心靈手巧的木工用上等木料藝術地拼接的地板，要是用什麼亂七八糟的毛氈一鋪，所有的風采全都喪失殆盡。牆面砌上一層琉璃磚，看上去與龐貝城的房屋內牆一樣光鮮奪目，其色彩和耐久性，是沾染著無數毒質的彩色壁紙所從來也達不到的。清洗起來同擦洗鏡子和玻璃窗，擦洗地板和天花板一樣地便當。沒有任何病菌可以在上面藏身的。

　　九．每間臥室都是與廁所分開的。必須牢牢記住，臥室是每個人一生中三分之一的時間都在其中度過的地方，所以必須是最寬敞，最通風，並且也是陳設最簡單的房間。它只應用來睡覺：四把椅子、一張鐵床，床繃須有孔，羊毛床墊須經常拍打，有這些家具，臥室就足夠了。鴨絨壓腳被、繡花床罩以及其他物品，因為是傳染病的罪魁禍首，所以自然是不能使用的。好的毛毯，又輕柔又暖和，又容易洗滌，完全可以替代它們。窗簾帷幔雖未明令禁止，但至少應勸告大家選擇用可以經常洗換的布料來做。

　　十．每個房間都有壁爐，根據各人的喜好，可燒木柴或煤炭，但每個壁爐都必須有一個通風口。爐煙不從屋頂排出，而是經由地下管道排到專門的爐灶裡去。爐灶是由市政當局出資修造的，設在屋後，每二百個居民擁有一座。各家各戶排出的煙經爐灶處理，去掉了煤灰，變成無色氣體，排放到三十五米的高空中去。

　　這就是建造每個住宅所必須遵從的十條規定。城市的總的設施也同樣是經過周密的研究的。

　　城市規劃首先必須簡單、整齊、適於各種發展。街道須呈十字交叉，長短寬窄一致，路旁栽種樹木，各個建築依順序編上門牌號碼。

　　每隔半公里，修築一條寬出三分之一的街道，稱作「大街」或「林蔭大道」，道旁修築一條明坑道，闢作有軌電車道和市內小火車道。

　　每個十字路口修一座公園，暫時裝飾一些雕塑傑作的美麗的仿製品，待法蘭西城的藝術家們創作出可與傑作相媲美的作品來時再替換下來。

　　所有的企業和所有的商業都是自由經營的。為取得法蘭西城的居留權，只須有，但也是必須有如下條件：有良好品行的證明；能在工業、科學或藝術方面從事一項有益的或專門的職業；保證遵守該城的法規。無所事事的人這裡是不允許存在的。

　　公共建築已經建了不少。最大的是大教堂、若干小教堂、博物館、圖書館、學校和體育館，佈置得富麗堂皇，合乎衛生，真正符合一座大城市的要求。

　　無須指出，孩童從四歲時起，就必須接受智力教育和身體鍛鍊，只有這樣才能促進孩子們智力和體魄的健康發展。還要讓孩子們養成嚴格的衛生習慣，讓他們認為自己的衣服上稍有汙跡便是件十分丟人的事。

　　說實在的，個人衛生和集體衛生是法蘭西城的創建者們主要關心的問題。凡有人群的地方，都會有細菌繁衍，所以必須清潔，不停地清掃，這是城市中央政府關心的主要工作。為此，下水道的汙物都排到城外，集中起來加以處理，進行壓縮，每天都把它們運到荒郊野外去。

　　到處流水潺潺。街道鋪設瀝青路面，石砌的人行道也閃閃發亮，猶如荷蘭人家庭院中的方磚路面。食品蔬菜市場是經常受到檢查的，任何商人只要不顧人們的健康，投機取巧，必將嚴懲不貸。一個商人如果出售一隻壞雞蛋、一斤變質肉、一升摻水的奶，則被視作投毒犯被懲罰。這種如此重要而細緻的檢查工作被交給在專門學校培養出來的有經驗的人、真正的專家來完成。

　　洗衣店也受到這些專家們的管轄。洗衣店規模很大，備有蒸汽機、人工乾燥室，特別是還備有消毒室。每件衣服都是經過徹底洗滌之後才交回到其主人手中的。而且特別小心，絕不把兩家顧客的衣物混在一起。這種小心謹慎的措施雖然簡單，但收效甚大。

　　醫院很少，因為家庭醫療系統很普及，而醫院只是為無家的外地人和病症特殊的人而設立的。無須說，模範城的創建者們根本沒有想過要蓋一座比其他建築物都要大的大醫院，把七八百個病人塞在這同一個傳染病源中來。他們不會愚蠢至極地把好幾個病人一個挨一個地放在一起，而是恰恰相反，把病人給隔離開來。這既是照顧病人，又考慮大家的利益。即使是在各家各戶，也建議人們盡可能地讓病人單獨住在一個房間裡。醫院只是為了臨時處理急症病人而設立的特殊的、有限的機構。

　　每個醫院頂多住上二三十個病人，而且是每個病人都獨居一室。醫院都是些輕便木屋，用松木建造，每年均須燒毀重建。這種「臨時醫院」，每個部分都是按照一個特別的模式建造的，它存在很大的優點，可以根據需要，隨意地在城市中從一處移到另一處去，而且可根據情況增加其數量。

　　醫療衛生上的一項天才的改革措施是，中央行政機關為公眾提供了一支訓練有素、專門培養的護士隊伍。這些婦女是經過嚴格挑選的，對於醫生們來說，她們是最寶貴、最忠實的助手。她們把極其必要而又常常在緊急關頭為病人家屬所不掌握的知識告訴病人家屬，而且，她們在護理病人的同時，還負有防止疾病蔓延的使命。

　　新城的創建者們完善衛生的措施不勝枚舉。每個公民在到達該城的時候都會得到一本小冊子，上面用簡單明了的文字把一種合乎科學生活的最重要的原則都寫上了。

　　上面寫道，人體各種機能保持完美的平衡是身體健康的必要條件之一。對於各種器官來說應有勞有逸，張弛有度；經常動腦子跟進行體力勞動一樣，對身體是有益的；十分之九的疾病都是由空氣和食物導致的，因此，住所和個人絕不要太靠近「傳染病源」；避免服用興奮劑；要鍛鍊身體；每天都要自覺地注意個人衛生；要喝純淨的水；要吃新鮮的、煮熟的蔬菜和肉類；每晚睡眠七八個小時……這些就是健康的小常識。

　　我們剛才提到的是該城創建者們提出的初步原則，現在，我們自然而然地要談到這座特別的城市建成後的情況了。的確如此，第一批房屋剛一建成，其他的房屋便像是魔術般地隨之拔地而起了。只有去過密西西比河以西的地區的人才能體會這種城市的崛起的盛況。一八七二年一月還是一片荒野，到了一八七三年，便建起了六千座房屋了，而到了一八七四年，便達到了九千座了，並且，所有的建築物均已全部建成了。

　　必須指出，很好的算計在這其中是功不可沒的。在廣袤的、原先毫無價值的地方大規模興建的那些房屋，以極低的價格、極低的條件租了出去。不徵入市稅，這一小片孤零零的土地政治上的獨立，新奇誘人，氣候溫和，這一切都在吸引著移民的大量湧入。現在，法蘭西城已經擁有將近十萬居民了。

　　最了不起的、也是唯一可能使我們感到興趣的是，他們的衛生健康方面的經驗是卓有成效的。

　　當舊大陸或新大陸的條件最佳的城市的年平均死亡率從未低於百分之三的時候，而在法蘭西城，五年來的平均死亡率只有百分之一點五。若不是第一次出現了瘧疾，引起小範圍的傳染的話，死亡率還要低的。去年的死亡率則只有百分之一點二五。更重要的一點是，除了個別情況而外，目前所登記的死亡原因全都是因為特殊疾病、而大部分又都是遺傳因素造成的。偶發性疾病極其罕見，極其有限，而且也沒有其他地方危險。至於真正的傳染病，則根本沒有發現過。

　　這種嘗試的發展是很值得研究的。大家特別是很想知道，整個一代人，甚而至於好幾代人受到這麼科學的養身之道的影響，那麼，這種影響是否能夠消滅疾病的遺傳因素呢？

　　「這麼去想並非是夜郎自大，」這座令人驚歎的城市的一個創建者寫道，「而且，這樣一來，結果將是多麼地偉大！人就可以活到九十歲、一百歲，只有老死而不會病死，如同大部分動物和植物一樣！」

　　這樣的一個夢確實夠迷人的！

　　然而，如果允許我們坦率地道出我們的心聲的話，這種試驗能否取得最後的成功，我們是信心不足的。在這中間，我們發現一個根本的、可能是致命的弊病，那就是城市管理委員會的大權掌握在拉丁人手中，而日耳曼人則受到根本的排擠。這可是一個令人惱火的現象。自有了世界之日起，沒有德國人就什麼也幹不長，沒有德國人，便一事無成。法蘭西城的創建者們完全能夠清地建房，清出幾個特別的點來，但是，我們有一天將會看到一個真正的模範城市，不是出現在美洲的這個地方，而是在敘利亞的海岸邊。

第十一章　薩拉贊大夫家的一頓晚餐

　　九月十三日，離舒爾茨先生確定要毀滅法蘭西城的時刻還有幾個小時了，可是，無論是領導者，還是居民，誰都沒有意識到可怕的危險已經迫在眉睫了。

　　當時正是晚上七點鐘。

　　在濃密的歐洲夾竹桃和烏梅掩映下的法蘭西城，風姿綽約地伸展在喀斯喀特山腳下，大理石的碼頭迎著輕輕拍來的太平洋的微浪。街道仔細地灑掃過，涼風習習，一片生氣盎然、賞心悅目的景象。草坪上，綠草茵茵。花壇中，百花盛開，芳香齊放。白色的房屋靜雅媚人，親切可愛。空氣溫和，天空宛如在長街盡頭閃光的大海一樣湛藍。

　　假如有人談到這座城市，就會對居民們的健康氣色和街市上的勃勃生機留下深刻的印象。書畫院、音樂學院、雕刻學院、圖書館，全都集中在同一個街區中，為公眾開設著一些高品質的課程，而且每個班人數並不多，這就使得每個學生都能得到單獨練習的機會。課間，學生們走出課堂，院子裡顯得一陣擁擠，但是，沒有人覺得不耐煩，亂喊亂叫。整個景象是一片安詳與快樂。

　　薩拉贊大夫的住宅沒有建在市中心，而是在太平洋岸邊。從一開始，大夫便帶上自己的妻子和女兒讓娜在那兒安家落戶了。他們家的房子是第一批建成的。

　　奧克塔夫這個一夜之間成了大富翁的青年人，本想留在巴黎，但只是他一人了。因為馬塞爾已不再是他的小老師了。

　　自從二人在西西里王街共住一處之後，這兩個朋友幾乎再沒有謀面。當大夫攜妻女移居俄勒岡州的海岸邊的時候，奧克塔夫便自作其主了。他父親希望他繼續他的學業，可他很快地便把學業拋到九霄雲外去了。甚至，最後一次考試都未能過關，而他的朋友馬塞爾那次考試卻名列第一。

　　在這之前，對於無力約束自己的可憐的奧克塔夫來說，馬塞爾就像是一個羅盤。自從年輕的阿爾薩斯人離開之後，他兒時的夥伴終於逐漸地在巴黎過起一種揮霍無度的奢侈生活來。這樣說完全恰如其分，因為他終日裡乘坐四馬輕車，在他所住的馬里尼林蔭大道和市郊的各個跑馬場閒蕩。三個月之前，奧克塔夫‧薩拉贊對於他現在租的那幾匹供訓練用的馬還不知如何騎法，可現在，轉眼之間便成了法國對馬術最有研究的人之一了。他在這方面的知識是從他所雇傭的一個英國年輕馬夫那兒聽來的，此人對此道知識淵博，令奧克塔夫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每天上午的時間都被裁縫、鞍具商和靴匠占去了。晚上的時間卻是在小劇場和一個嶄新的俱樂部的客廳裡度過的。這個俱樂部是剛剛開張的，設在特隆歇街的轉角，奧克塔夫之所以選中它，是因為他的錢使他贏得了他人的尊敬，而在別的地方，光靠他的德才是得不到這種尊敬的。他覺得這個環境是他出人頭地的理想之地。奇怪的是，掛在休息廳內的那張用鏡框精心裝飾的名單中，竟一色的外國人名。貴族頭銜比比皆是，一個個看下去，您至少會以為自己身處一所紋章學院的走廊裡了。可是，如果你往裡走的話，你就會以為是進了一個活的人種陳列館了。新舊大陸的所有大鼻子和黃皮膚都到這兒來聚會了。不過，這各色人等雖然穿著高貴，儘管明顯地喜歡白色面料，但都流露出黃種人或黑種人那種對白種人的永遠地企盼。

　　奧克塔夫‧薩拉贊在這群「人猴」中間好像是一個年輕的神明。大家都引用他的話，仿傚他的領帶，把他對事物的判斷奉若金科玉律。而他自己則被捧得神魂顛倒，把所有的錢全花在紙牌和賽馬上了。也許俱樂部的某些會員，因為是東方人，而自以為印度貴婦的遺產他們也有份。反正，他們很會慢慢地、持續不斷地把它裝進自己的口袋裡去。

　　因為這種新的生活的緣故，維繫奧克塔夫和馬塞爾‧布律克曼的那條紐帶很快地便鬆弛了。兩個夥伴隔上很長時間，偶爾地通上一封信。一個是孜孜不倦的勞動者，一心想把自己的聰明才智發展到登峰造極、爐火純青的程度，而另一個則是個花花公子，吃喝玩樂，滿腦子的馬經和俱樂部史話，他倆之間能有什麼共同之處呢？

　　大家都知道馬塞爾是因何離開巴黎的。先是為了了解舒爾茨先生的一舉一動，因為後者在美國同一片獨立的土地上剛剛創建與法蘭西城匹敵的斯塔爾斯達德，然後是想在鋼鐵大王手下做工作兒。

　　兩年來，奧克塔夫過著這種毫無意義的、放浪形骸的生活。最後，他終於對這種空虛的生活感到厭倦了，所以，有一天，在揮霍了幾百萬元之後，他回到了父親身邊，這才使得他終於避免了精神上比肉體上更加危險的墮落。目前，他住在法蘭西城父親的家中。

　　他的妹妹讓娜，從外表上看上去，這時已出落成一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芳齡十九。她在這新的國度住了四年，這使她身上除了法國姑娘所有的風度氣質而外，又增加了美國姑娘的特性。她母親有時說，她在有女兒時刻相依相隨之前，從未嘗到過親密無間的那種樂趣。

　　至於薩拉贊夫人，自從浪蕩公子、她的寶貝兒子、她的希望歸來之後，她變成了人世間最最幸福的人了，因為她參與了她丈夫因巨款財富所能夠做的和正在做的所有善行義舉。

　　這天晚上，薩拉贊大夫請了他最要好的朋友中的兩位吃飯。一個是亨登上校，是南北戰爭的老軍人，在匹茨堡丟了一隻胳膊，又在塞溫‧奧阿克斯掉了一隻耳朵，但他下棋時仍舊一點也不示弱；另一個是倫茨先生，是新城的教育總監。

　　他們在談論市政規劃，談論教育、醫療、互助金等各種有關公共事業所取得的成就。

　　倫茨先生根據薩拉贊大夫的計劃，已經建了好幾所小學，宗教教育也包括在這個計劃之中。在這些學校裡，老師們因材施教，讓孩子們的智力逐漸得到發展提高。老師們教孩子們學會先喜歡上一門科學，然後再努力地去學，避免學習那些如蒙田【註：法國十六世紀著名的作家、哲學家。】所說的「浮在腦子表層的」知識，這種知識被生吞活剝，沒能深刻領會，無法增進人的智慧。而經過良好教育，孩子們日後會自己選擇自己的道路，並且沿著這條道路走下去。

　　在這樣一種優秀的教育制度中，身體健康是列於首要地位的。這是因為人應該在身體和精神兩方面都同樣是健康的，二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身體不好，智力也必將低下。

　　現在，法蘭西城不僅在物質方面，而且在精神方面，全都達到了最高的境界。在一些會議上，聚集了兩大陸最卓越的學者。藝術家、畫家、雕刻家、音樂家都紛紛慕名來到法蘭西城。在這樣一些大師的指導下，法蘭西城的年輕人學習著，他們勢必有一天要使美洲土地上的這一角落發揚光大。

　　因此，可以想像，這個法蘭西人創建的新雅典很快將在所有的城市中獨占鼇頭。

　　同時，必須指出，學生的軍事教育在中學裡是同文化教育同時進行的。青年人走出校門，便學會了使用武器，了解戰略、戰術方面的基本知識。

　　因此，亨登上校在大家談到這一點時，聲稱自己對所有的新兵都非常地滿意。

　　「他們已經習慣了急行軍，習慣了吃苦耐勞和身體的各種鍛鍊，」他說，「我們的軍隊是由全體公民組成的，到了必要的那一天，他們全都將是訓練有素、服從命令聽指揮的士兵。」

　　法蘭西城與相鄰各州關係融洽，因為它利用所有的機會幫助它們。但是，一牽涉到利益問題，忘恩負義的事便層出不窮，因此，薩拉贊大夫和他的兩個朋友總要說：「依靠自己，上蒼就會幫助你！」所以，他們總是希望首先依靠自己。

　　晚飯吃完了，飯後甜食盤子剛剛撤去，按照不能更改的盎格魯‧撒克遜人習慣，女士們剛剛離開了餐桌。

　　薩拉贊大夫、奧克塔夫、亨登上校和倫茨先生繼續著剛才的談話，當他們正談到政治經濟的最重要的問題時，一個僕人走了進來，把報紙遞給薩拉贊大夫。

　　這是《紐約先驅報》。這份可尊敬的報紙，對於法蘭西城的建立及其發展一向是極其擁護的，法蘭西城的要人們習慣於在這份報上尋找美國人對他們看法有什麼變化。住在這一小塊中立的土地上的幸福、自由、獨立的這群人，招來了不少人的嫉妒，如果說法蘭西城的人在美洲有一些支持者在維護他們，但同樣也有一些敵人在攻擊他們。不管怎麼說，《紐約先驅報》是支持他們的，它不斷地向他們表示讚賞和敬重。

　　薩拉贊大夫一邊聊著，一邊撕開那份報紙的封口，本能地把目光落在了第一篇文章上。

　　當他讀了下面那段文章時，不禁大驚失色。他先是低聲唸著，繼而大聲唸出來，令他的朋友們大為震驚，異常憤怒。

　　紐約九月八日訊──一次嚴重侵犯人權的行動即將發生。據可靠消息，在斯塔爾斯達德正在製造一些可怕的武器，用來攻打並摧毀來源於法國的法蘭西城。我們不知道美國是否能夠和應該在這場把拉丁民族和撒克遜民族引向戰爭的爭鬥中進行干預，但不管怎樣，我們要向正直的人們揭露這種可恥的濫用武力的行徑。法蘭西城應抓緊時間，準備防禦……

第十二章　電話會議

　　鋼鐵大王仇恨薩拉贊大夫的事業是任人皆知的。大家都知道他前來建造一個城市與法蘭西城抗衡。但是，人們並沒有想到，他竟然要蹂躪一個和平城市，竟然要用武力摧毀這個和平城市。可是，《紐約先驅報》的文章明明這麼寫著。這家權威報紙的記者們已經探知舒爾茨先生的圖謀，而且，他們已經說了，必須馬上行動起來！

　　可敬的大夫一開始有點茫然。他像所有正直的人那樣，對於惡行總是難以立即相信的。他覺得不可能，怎麼會有人竟瘋狂到無緣無故地，或者純粹是為了自我炫耀地想要摧毀一座可以說是人類共同財富的城市。

　　「想一想吧，今年我們的平均死亡率會不到百分之一點二五的呀！」他天真地嚷叫道，「我們這兒沒有一個十歲的孩子還不識字的！自從法蘭西城創建以來，不曾發生過一起謀殺案和竊盜案！可一些野蠻人居然要來摧毀這個才剛開始的十分有益的試驗！不！我不能相信，一個化學家，一個學者，哪怕他是徹頭徹尾的日耳曼人，會幹出這等事來！」

　　可是，這家報紙對大夫的事業是全力支持的，它的報導是不可不信的，必須立即採取對應措施。最初的一陣驚愕過去之後，薩拉贊大夫鎮靜下來，他對他的朋友們說：

　　「先生們，你們是公民委員會的委員，你們同我一樣有責任採取一切必要措施來拯救這座城市。我們首先應該怎麼做？」

　　「有調解的可能嗎？」倫茨先生問，「能不能體面地避免戰爭？」

　　「這不可能，」奧克塔夫說道，「很明顯，舒爾茨先生是不惜任何代價要進行戰爭。他恨得我們要死，不會同意和解的！」

　　「好！」大夫大聲說，「我們將想辦法來對付他。亨登上校，您認為有辦法對付斯塔爾斯達德的大炮嗎？」

　　「任何人為的力量都是能被另一種人為的力量有效地擊敗的，」亨登上校回答說，「但是，絕不要去想用舒爾茨先生用來打擊我們的同樣的手段來進行自衛。要製造能與他的武器抗衡的武器，需要很長的時間，而且，我也不知道我們是否能夠製造得出來，因為我們缺乏專門工廠。因此，我們只有一個得救的機會，就是阻止敵人靠近我們，使他們包圍不了我們。」

　　「我立即召開公民委員會，」薩拉贊大夫說。

　　大夫領著客人們來到他的書房。

　　這是一個陳設簡單的房間，三面牆都立著書架，裝滿了書籍，而另一面，在幾幅繪畫和一些藝術品下面，有一排編了號的喇叭筒，類似老式助聽器。

　　「多虧有了電話，」他說道，「我們這才能夠各人待在自己家裡在法蘭西城召開會議。」

　　大夫按了一下鈴，立刻把開會通知傳達到所有委員的家裡。不到三分鐘，各條線路陸續傳來「到！」的聲音，說明會議開始了。

　　薩拉贊大夫走到他的話筒前，搖了一下鈴說：

　　「現在開會了……請我尊貴的朋友亨登上校講話，他將向公民委員會通報一件最嚴重的事情。」

　　上校也走到話筒前，把《紐約先驅報》上的那篇文章唸了一遍之後，他要求立即做好初步準備。

　　他剛一說完，六號機向他提出了一個問題：

　　「如果上校打算用來阻止敵人襲來的辦法未能奏效的話，那您還認為能頂得住嗎？」

　　亨登上校做了肯定的答覆。這一問一答如同此前的講話一樣，都同時傳達到每一位看不見的委員那裡。

　　七號機問上校，據他估計，法蘭西城人民有多少時間可以進行準備。

　　上校對此無法估計，但他說，必須按照半個月內就會受到襲擊那樣來加緊準備。

　　二號機問：「您認為，必須等著受襲擊好呢，還是先發制人的好？」

　　「應該竭盡全力地先發制人，」上校回答，「要是敵人從海上登陸，我們就用魚雷擊沉舒爾茨先生的艦隻。」

　　根據上校的這一建議，薩拉贊大夫提出召集最優秀的化學家以及最有經驗的炮兵軍官開會，要他們仔細研究亨登上校交給他們的計劃方案。

　　一號機問道：

　　「立刻開始準備防禦工作需要多少錢？」

　　「必須準備一千一百萬到一千兩百萬美元。」

　　四號機問：「我提議立即召開全體公民大會。」

　　薩拉贊大夫說：「我提議對這個建議進行表決。」

　　每一部電話機都傳來了兩下鈴聲，表示這一議案被一致通過。

　　現在是八點半鐘了。公民委員會開了還不到十八分鐘，並且沒有打擾任何人。

　　公民大會是同樣簡單，幾乎也是同樣迅速地召開的。薩拉贊大夫剛把委員會的投票結果仍舊是用電話通知了市政廳，豎在全城二百八十個十字路口的柱子頂端的電鐘便立刻齊聲響起。這些立柱頂端都有一個發光碟，電動的指針便立即停在了八點三十分──開會的時間──上。

　　通知開會的鐘聲響了一刻多鐘，所有的居民都聽見了，全都急急忙忙地走出家門，抬頭向附近的電鐘看了看，知道有緊急大事在召喚他們，所以都紛紛地往市政廳趕去。

　　到了開會時間，也就是說，不到四十五分鐘的時間，出席大會的居民全都到齊了。薩拉贊大夫已經在主位坐定，全體委員分坐在他的兩邊。亨登上校在主席臺下等候發言。

　　大部分公民業已知曉因何召開這個大會了。原來，公民委員會的討論情況被市政廳的電話自動速記下來，被立即送到各家報紙，以布告的形式，發了號外，張貼出去。

　　市政廳是一個玻璃屋頂的大廳，空氣流通，屋頂上裝著一排排的煤氣燈，照得廳內通明透亮，拱頂的尖脊都照得清清楚楚的。

　　參加會議的人都站立著，很平靜，沒有吵吵嚷嚷的，每個人滿臉笑容。他們身體健康，總是過著一種充實的、有規律的生活，充滿著自信，所以大家都沒有因緊張或憤怒而激動不安。

　　八點三十分整，大會主席剛一按鈴，全場便立即肅靜下來。

　　上校走上主席臺。

　　亨登上校立即以一種簡潔有力的、既不加修辭也毫不誇張的語言──也就是那些知道自己要說什麼，深知事物本質，因而能清楚明瞭地闡釋透澈的人所使用的語言──敘述了舒爾茨先生對法蘭西城，對薩拉贊及其事業的深仇大恨，敘述了《紐約先驅報》刊登的舒爾茨旨在毀滅法蘭西城及其居民的駭人聽聞的戰爭準備。

　　「應由法蘭西城的公民們來選擇他們認為的最好的辦法，」亨登上校繼續說道，「許多沒有膽量、缺乏愛國主義精神的人也許寧願拋棄國土，任憑侵略者搶占自己的新的祖國。但是，鄙人早就深信，這種人的懦弱行為在我們的同胞中是得不到響應的。凡是已經能夠理解模範城的創建者們所追求的目標之偉大的人，凡是已經能夠接受模範城的法令的人，必定是一些勇敢的、有頭腦的人。他們是進步事業的忠實的代表和鬥士，他們願意竭盡全力來拯救這座無出其右的城市！來拯救這座改善人類命運的豐碑！他們的責任就是為了他們所代表的事業而獻出自己的生命。」

　　他的話引起了全場雷鳴般的掌聲。

　　隨即，好幾個人上臺發言，熱烈擁護亨登上校的講話。

　　於是，薩拉贊大夫立即強調指出，必須刻不容緩地成立一個防禦委員會，負責採取一切緊急措施，並負責對軍事行動嚴格保守祕密。他的建議通過了。

　　會上，一位公民委員會委員建議有必要通過一項五百萬美元的臨時經費，以供緊要的準備工作之需。這項提議經舉手表決，一致同意。

　　十點二十五分，大會結束，法蘭西城已經選出了幾位領導人，突然間，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空了有一會兒的主席臺上，突然出現一個形象十分怪誕的陌生人。

　　此人像是從魔術中變出來的似的。他的堅毅的面孔上帶著驚恐萬狀的表情，但是舉止卻是沉著而果斷的。他的衣服沾滿汙泥，溼漉漉地幾乎是貼在了身上，額頭上鮮血淋漓，這說明他剛剛死裡逃生。

　　大家看見他之後，全站住了。陌生人大手猛地一揮，讓大家不要走動，肅靜下來。

　　他是誰？從哪兒來？沒有人，甚至連薩拉贊大夫在內，都沒有想到要問一問他。

　　不過，大家很快便知道他是何許人了。

　　「我剛從斯塔爾斯達德逃出來，」他說，「舒爾茨先生曾宣判我死刑。可是，上帝保佑，我還算及時地趕來了，可以想法救你們了。這裡還是有人認識我的。但願我尊敬的師長薩拉贊大夫能告訴你們，儘管我的相貌變得連他也認不出我來了，但是，你們大家是可以依賴我馬塞爾‧布律克曼的！」

　　「馬塞爾！」大夫和奧克塔夫同時驚叫起來。

　　父子二人正要向馬塞爾撲過去……

　　馬塞爾又揮手止住了他們。

　　他的確是馬塞爾，奇蹟般地大難不死。當他幾乎窒息時，他弄開了水道的鐵柵欄，水流把他那已無知覺的身體沖了出來。幸好，一出鐵柵欄就到了斯塔爾斯達德城外了，兩分鐘之後，馬塞爾便被沖到城外的河岸上，如果他還能活過來的話，他終於獲得自由了！

　　好幾個鐘頭過去了，勇敢的年輕人一直一動不動地躺在這夜幕深沉之中，躺在這沒人可以前來搭救的荒郊野外。

　　當他恢復知覺的時候，天已大亮了。他立刻想起了一切！……感謝上帝，他終於逃出了該死的斯塔爾斯達德！他不再是個囚犯了。他一心想著薩拉贊大夫、他的朋友們、他的同胞們！

　　「他們！他們！」他失聲地叫喚道。

　　他使盡渾身力氣，終於站了起來。

　　這裡離法蘭西城有十法里。這十法里，沒有公路，沒有馬車，沒有馬匹，還要穿過這陰森森的鋼城周圍的人跡罕至的曠野！他馬不停蹄地徒步跑完了這十法里，十點一刻，終於來到法蘭西城邊有人家的地方。

　　牆上貼滿了布告，使他知悉了一切。他知道居民們已經曉得危險在威脅著他們，但他也知道，他們並不明白這危險已迫在眉睫，特別是，他們不明白這是什麼樣的一種危險。

　　舒爾茨先生謀劃的這場災難應在今晚十一時四十五分發生……現在已經是十點一刻了。

　　只有做最後的努力了。馬塞爾像離弦之箭似的衝過市區，於十點二十五分，大會正要散會之際，奔上了主席臺。

　　「這不是一個月以後，朋友們，」他叫喊道，「也不是一個星期之後，我們會遭到襲擊！而是過不了一個小時，一場空前的大難，一場火雨鐵雨就會落在你們這座城市。一種威力無窮、可怕至極的武器，能打到十法里以外的地方，在我現在說這話的時候，它正瞄準著這座城市。我見過這種武器。因此，婦女和兒童趕快找一個堅固的地窖躲一躲，或者趕緊往深山裡去躲一下！健壯的男人趕快準備好，想盡一切辦法來與這火雨鐵雨進行戰鬥！眼下，這不就是你們唯一的敵人！敵人的大軍還沒有向你們開來。威脅你們的那個敵人對常規的攻擊方法不屑一顧。舒爾茨這人的惡毒你們是清楚的，如果他的陰謀詭計得逞的話，如果他沒有生平頭一次出錯的話，法蘭西城將同時多處遭到攻擊，一片火海！這場大火馬上就會燃燒起來了。因此，不管怎麼說，是把人救了再說，因為你們的房屋、你們的建築、甚至是整個城市都將遭到焚毀，但只要有錢，有時間，是可以重建的！」

　　如果是在歐洲，人們準會把馬塞爾當成瘋子。但是，在美洲就不同了，即使是對最出乎意料的科學奇蹟，人們也不會輕易否認的。大家都在聆聽馬塞爾的話，而且，由於薩拉贊大夫的關係，大家都相信他所說的。

　　大家不但被他的話，特別是被他說話時的語氣所折服，所以，都相信他言之有據，都沒想到要同他爭論幾句。有薩拉贊大夫為馬塞爾‧布律克曼擔保，這就足夠了。

　　立即發出了一些命令，信使奔向四面八方，去傳達這些命令。

　　至於市民們，有的回到家中，躲進地窖，聽天由命地去經受轟炸的恐怖，另一些人或步行，或騎馬，或乘車，躲到鄉下，躲到喀斯喀特山坡後面去。

　　在這期間，健壯的男人趕緊把所有能夠撲滅大火的東西──水、土和沙子──全都集中到大廣場和薩拉贊大夫指定的幾處地方。

　　這時候，會議廳裡，人們在繼續討論著。

　　可是，這時候，馬塞爾似乎腦子裡只纏繞著一個問題，無暇考慮其他的事情。他沒再吭聲，嘴巴裡只嘟噥著下面這句話：

　　「十一點四十五分！那個該死的舒爾茨難道真的就能用他那該死的發明消滅我們？」

　　突然間，馬塞爾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筆記本來。他揮手讓大家靜一靜，然後，手拿鉛筆，急速地在筆記本的一頁上寫下幾個數字。隨後，大家便看見他眉頭漸漸舒展，面孔也變得喜氣洋洋的了。

　　「啊！朋友們！」他大聲說道，「朋友們！要是這幾個數字沒有騙人的話，我們所擔心的所有一切就會像一場惡夢似的過去了。這道彈道學題十分明顯，我以前一直在演算它，可都沒有找到正確答案！現在清楚了，舒爾茨先生計算錯了！他用以威脅我們的那個危險只是他的夢想而已！他在科學方面總算弄錯了一次！他所宣稱的事根本就不會發生，不可能發生！他的可怕的炮彈將從法蘭西城上空飛過去，不會落在城內，因此，要說是有什麼可怕的話，那是將來的事！」

　　馬塞爾想說什麼呀？大家都聽不明白他說的話呀？

　　這時候，年輕的阿爾薩斯人便把他剛剛總算弄出來的演算結果告訴了大家。他嗓音清晰響亮，深入淺出他講解了他演算的過程，連門外漢都茅塞頓開。這真是撥開雲霧見青天，愁雲散去心寧靜。炮彈不僅落不到法蘭西城內，而且它打不中「任何東西」。它必定在大氣層外消失！

　　薩拉贊大夫頻頻點頭，贊同馬塞爾的演算方法。然後，他用手指著大廳裡的鐘說：

　　「再過三分鐘，我們就會知道是馬塞爾‧布律克曼對還是舒爾茨對！不管怎麼樣，朋友們，千萬別因為採取了謹慎措施而覺得遺憾，對於能挫敗我們敵人的企圖的一切，我們都不能有一絲一毫的放鬆。如果正如馬塞爾剛剛給我們吃了定心丸那樣，敵人的炮彈未能擊中我們的話，那這也絕不是最後的一炮的！舒爾茨對我們恨之入骨，他絕不會認輸，絕不會善罷甘休！」

　　「跟我來！」馬塞爾喊道。

　　大家便跟著他來到大廣場上。

　　三分鐘過去了。大鐘指著十一點四十五分了！……

　　四秒鐘後，一個黑乎乎的大傢伙從高空中飛過，轉瞬間，一聲尖嘯，消失在離城很遠的地方。

　　「一路順風！」馬塞爾哈哈大笑，高聲喊道，「舒爾茨先生的炮彈，以這樣的初速度，現在已出了大氣層，永遠也落不到地上來了！」

　　兩分鐘過後，只聽見一聲巨響，宛如發自地心的一聲沉悶的聲響！

　　這是公牛塔大炮發射時的聲音，它比每分鐘一百五十法里的炮彈的速度慢了一百一十三秒鐘。

第十三章　馬塞爾‧布律克曼致斯塔爾斯達德的舒爾茨教授的一封信

　　「我覺得應該通知您，鋼鐵大王，我前天晚上非常幸運地越過了您的地盤的邊界線，因為我更看重自己的性命，而不是舒爾茨式大炮的模型。

　　在向您道別的同時，我也得把我的祕密告訴您，否則我就失之不恭了。不過，您儘管放心，您是用不著用您的性命作代價的。

　　我並不叫施瓦茨，我也不是瑞士人。我是阿爾薩斯人。我叫馬塞爾‧布律克曼。如果必須相信您所說的，我還算是個湊湊乎乎的工程師，但我首先是個法國人。您成了我們國家、我的朋友們、我的家人的不共戴天的敵人。您想出一些卑鄙無恥的詭計來反對我們珍愛的一切。我不顧一切危險，竭盡了全力，探知了您的那些陰謀詭計！我將想盡一切辦法來挫敗您的這些可恥陰謀。

　　我急切地想告訴您，您的第一炮沒有命中，您的目的，感謝上帝，沒能達到，而且也不可能達到！您的大炮不失為一種絕妙的大炮，但它裝了那麼多炸藥的炮彈，以及它還可能發射的炮彈，卻傷害不了任何人！炮彈將永遠也落不到地上。這一點我早已經預料到了，而今天，使您獲得極大榮耀的一件既成事實證明，舒爾茨先生發明了一種可怕的……完全不具殺傷力的大炮。

　　因此，您會很高興地獲悉，我們看見您那十全十美的炮彈於昨晚十一時四十五分零四秒，飛過我們城市的上空。它在空間向西環遊，就這樣繼續不斷地一直繞下去，直到世紀末。一顆初速度要比現有的速度高出二十倍的炮彈，也就是每秒鐘一萬米，那它是『落不下來的！』由於它的運動，再加上地心引力，它將註定成為永遠繞地球旋轉的活動物體。

　　這您大概不會不知道的。

　　另外，但願公牛塔的那門大炮在這初次試驗之後完全報廢。不過，這也不算太貴，只不過二十萬美元而已，但您卻給星系添了一顆新的行星，給地球添了第二顆衛星。

　　　　　馬塞爾‧布律克曼

　　　　　九月十四日，於法蘭西城」

　　一輛特別快車立即從法蘭西城開往斯塔爾斯達德。大家都理解馬塞爾急於把這封信送到舒爾茨先生手中，意欲好好嘲弄後者一番的那種心情。

　　馬塞爾的確沒有說錯，以這麼快的速度飛行的那顆臭名昭著的炮彈，必將在外太空運行，再也落不到地球上來了，而且，他希望公牛塔的大炮發射完這顆炮彈之後便報廢掉，也是對的。

　　接到這封信，舒爾茨先生肯定狼狽不堪，他那不可一世的自尊心必遭到粉碎性打擊。他在看信的時候，面色發青，看完信後，頭便垂於胸前，彷彿被迎頭痛擊了一棒。他一刻鐘之後才能擺脫這種垂頭喪氣的狀況，然後便會暴跳如雷！只有阿爾米尼尤斯和西吉梅才會知道他發了多大的脾氣！

　　然而，舒爾茨先生並不是個甘願服輸之人。他與馬塞爾之間勢必要進行一番你死我活的較量。他不是還有裝著液態碳酸的炮彈嗎？他還有一些威力沒那麼大膽卻更為實用的大炮可以從短距離發射這些炮彈的呀？

　　突然而至的一種力量使得鋼鐵大王平靜下來，他回到自己的工作室，重新工作起來。

　　很明顯，法蘭西城受到的威脅比以前更大，所以不能有絲毫的懈怠，要嚴陣以待，做好防禦的準備。

第十四章　戰鬥總動員

　　如果說危險不再迫在眉睫，但危險始終是嚴重的。馬塞爾把自己知道的有關舒爾茨先生的陰謀以及他的毀滅性武器的情況統統告訴了薩拉贊大夫和他的朋友們。第二天，他也參加了防禦委員會便忙著討論一項抵抗計劃，並準備採取行動。

　　在所有這一切事情上，馬塞爾都得到了奧克塔夫的鼎力相助，他覺得後者的精神面貌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這對自己的工作大有裨益。

　　究竟採取了哪些措施？誰也不清楚詳情。只是那些總的原則有步驟地透露給了新聞界，再傳達給公眾。從中不難看出馬塞爾的實際工作能力。

　　無論進行什麼樣的防禦，全城的人都在這兒談論著，最重要的事情是，摸清敵人的力量，然後，再採取抵抗敵人力量的方法。毫無疑問，舒爾茨先生的大炮威力無窮。但是，我們已經知道這些大炮的數量、口徑、射程和威力，總比面對不知敵人會動用什麼樣的武器要強得多。

　　不管敵人是從陸地上來，還是從海上來，最重要的是阻止住敵人對城市的包圍。

　　防禦委員會積極研究的正是這一問題，而布告牌上那一天說是問題已經解決了，市民們誰都深信不疑。他們紛紛地前來主動請纓，什麼工作都樂意去做，因為每一件工作都會是對防禦工作有所貢獻的。

　　在這種形勢下，一些不同年齡、不同地位的人都成了普通工人。工作迅速而愉快地在進行著，城裡已經儲備了足夠吃兩年的食物。還運來了大量的煤和鐵：鐵是製造武器的原料；煤可提供打仗所不可缺少的熱能和動力。

　　煤和鐵堆在了各個廣場上，與此同時，大市場全都改成了貯藏室了，麵粉、燻肉、奶酪、罐頭、乾菜堆積如山。使得法蘭西城成為一片綠地的所有公園裡，都飼養著成群牛羊。

　　最後，當要求全體男人拿起武器的動員令頒布的時候，人們積極響應，這再一次證明這些民兵的優秀品質。他們服裝很簡單，羊毛短上衣，帆布長褲，短統靴子，頭戴質地很好的熟皮帽子，身背沃德爾式長槍，在林蔭大道上操練著。

　　大批的勞力都在所有的有利地形上運土，挖壕，修建工事和碉堡。鑄炮開始了，而且在加快進度。在鑄炮方面有一個很有利的條件，那就是可以利用城內擁有的大量的無煙爐，稍加改動便可變成煉鐵爐。

　　在這緊張繁忙的工作中，馬塞爾不知疲倦地在幹著。他到處都能發揮才能，解決問題。一旦出現一個理論的或實際的問題，他能立即加以解決。

　　必要時，他捲起袖子，親自動手，易如反掌地解決了難題。因此，大家心悅誠服地聽從他的指揮，他的命令總是不折不扣地按時執行。

　　奧克塔夫在他身邊，也在盡力地做著。誠然，一開始，他想穿上一套繡著金袖章的軍官服，但後來便放棄了這一想法，因為他明白了，開始的時候，他什麼都不是，只是一個普通士兵。

　　因此，他來到指定的那支隊伍，像個模範士兵一樣地規範自己的行為舉止。有人為他抱屈，他便回答說：

　　「人的才能不一樣，我也許沒有指揮的才能！……但起碼我得學會服從！」

　　突然傳來一個消息──其實是假的──使得防禦工作加快了進度。據說舒爾茨先生在設法與一些海運公司商談運載他的大炮的事。從此，各種謠傳便紛紛傳來。忽而說舒爾茨的艦隊正向法蘭西城駛來，忽而又說薩克拉門托的鐵路被一些像是從天而降的「槍騎兵」破壞了。

　　這些自相矛盾的謠言都是一些小報的無聊文人為吊讀者胃口而隨心所欲地編造出來的。其實，斯塔爾斯達德方面一點動靜也沒有。

　　這種絕對的靜寂雖然使得馬塞爾有時間完善他的防禦設施，但是，當他難得有點空閒的時候，總不免對此有點不安。

　　「這個強盜可能改變了策略，對我搞點花樣兒！」他有時心裡納悶兒。

　　但是，他的計劃，無論是阻擋敵艦還是阻止圍城，都能全面應付，所以，馬塞爾雖然有時心裡不安，但卻在加倍地努力工作。

　　他緊張忙碌了一天之後的唯一樂趣、唯一休憩便是每晚去薩拉贊夫人的客廳裡匆匆度過的時光。

　　他剛一回來，薩拉贊大夫就要他每天都到他家來吃晚飯，除非他另有約會來不了，但是，奇怪得很，馬塞爾還從未另外有約，致使他放棄大夫給他的這一特權。他如此執著，並不是因為喜歡看大夫同亨登上校那下不完的棋。因此，人們肯定在想，這其中必定另有原因。每天晚上，馬塞爾同薩拉贊夫人及讓娜小姐三人總是圍著大桌子坐著，馬塞爾饒有興味地看著兩個勇敢的女子在準備將來戰地醫院所必需的物品，一邊閒聊著，當你注意到這種情況時，您就知道是什麼原因在吸引著馬塞爾了，儘管他本人肯定並未察覺到。

　　「這些新式鋼螺栓是不是要比您給我們看過的圖紙上的那種要好？」讓娜問道，她對防禦上的一切工作都很關心。

　　「那當然囉，小姐，」馬塞爾回答。

　　「啊！我非常高興！不過，工業上的最小的一點改進都要經過多少研究，耗費多少精力啊！……您告訴我說，士兵昨天又挖了五百米的溝壕？這可不少啊，是嗎？」

　　「不，那可不夠！照這個速度，我們到月底圍牆還完不了工的。」

　　「我真希望它早點完工，讓那幫可惡的舒爾茨的部下來倒楣吧！男人們因為能工作，有用武之地而感到非常幸福，不像我們女人，沒有用處，老覺得時間真慢，戰鬥還不開始。」

　　「沒有用處！」馬塞爾一反常態，頗為激動地說，「沒有用處！那您倒是說說看，那些勇敢的人，拋棄一切來當兵打仗，是為了誰呀？他們拼命工作是為了誰呀？難道不是為了他們的母親、妻子、心上人的安寧和幸福嗎？他們的熱情是從哪裡來的？難道不是因你們而來嗎？而你們又希望誰為了你們而作出犧牲呢？還不是……」

　　說到這兒，馬塞爾有點慌亂，他打住了話頭。讓娜也沒有再追問下去。好心的薩拉贊夫人見狀，只好結束了這場討論，對年輕的馬塞爾說道，敬業精神想必是以解釋那麼多人為何表現出那麼大的熱情來。

　　當馬塞爾被緊迫的任務所召喚，必須盡快回去制訂一項計劃或預算，因而不無遺憾地終止這溫馨的談話，抽身離去的時候，他已下定了不可動搖的決心，一定要保衛法蘭西城及其每一個居民。他沒太預料到馬上就要發生的事情，但是，這卻是這種違背常理的、一切權力集中於一身的鋼城的基本法則的必然的、不可避免的結果。

第十五章　舊金山交易所

　　舊金山交易所意味著，也可以說是代表著工商業的巨大活動。它是世界上最活躍、最新奇的交易所之一。由於加利福尼亞州首府的地理位置自然的結果，這裡聚居著各地來的人，這是舊金山最顯著的特點之一。在它漂亮的紅色大理石的高門樓下，身材高大的金髮撒克遜人同身輕如燕、膚色發暗、頭髮呈褐色的克爾特人摩肩接踵；黑人與芬蘭人、印度人常常相遇；玻里尼西亞人會驚奇地看到格陵蘭人；斜眼長辮的中國人與他們的宿敵勾心鬥角。人們說著不同的語言，不同的方言土語，宛如置身於當代的巴別塔【註：《聖經》中諾亞的子孫沒有建成的通天塔。】。

　　十月十二日，這個世界上最大的交易所正常開市，沒有任何特別的情況出現。將近十一點鐘的時候，只見主要的經紀人和業務代理們根據各人的性格，或愉快或嚴肅地互相打著招呼，互相握手，走向酒吧間，吃喝一頓之後，便投入到當天的交易中去。他們一個個先後打開各自客戶的編了號的信箱的小包皮門。這些信箱都放在過廳中。他們從信箱中取出一大疊信件，漫不經心地瀏覽著。

　　不一會兒，當日的股市行情出來了，忙碌的人群一下子就熙熙攘攘的了。人越聚越多，嚷叫聲輕輕地響起。

　　於是，電報開始從世界各個角落紛紛傳來。每時每刻都有一長條藍紙，在鼎沸的人聲中被人高聲朗讀過後，由交易所守衛貼在北牆電報欄上。

　　人群越來越騷動不安。一些代理人跑著進來出去的，匆匆地趕到電報局，把回電又帶回來。人們打開自己的筆記本，又寫又改又刪的。大家全都像是著了魔似的。一點鐘左右，似乎有種神祕的事情在這夥騷動不安的人群中傳開來。

　　「西部銀行」的合夥人中的一位剛剛帶來了一個驚人的、意想不到的、難以置信的消息。這消息像道閃電似的迅速地傳了開來：

　　「開什麼玩笑！……這是陰謀！怎麼能相信這種謊言？」有些人在說。

　　「呃！呃！」另一些人說，「無風不起浪啊！」

　　「難道竟會落到這步田地？」

　　「人人都會有倒楣的時候！」

　　「可是，先生，光不動產和機器就不止八千萬美元啊！」一個人在嚷。

　　「還不算鐵和鋼、半成品和成品哪！」另一個在附和。

　　「哼！我早就說了嘛！舒爾茨足有九千萬美元，誰要是需要賣空、我負責辦理！」

　　「可是，那為什麼又拒絕支付呢？」

　　「我根本就用不著去解釋！……我不相信這事！」

　　「就好像這種事有錢有勢的人家不是天天都發生的似的！」

　　「斯塔爾斯達德不是一戶人家，而是一座城！」

　　「不管怎麼說，這事不可能就這麼完了！免不了要成立一個公司來處理他的事情！」

　　「可那該死的舒爾茨為什麼不在遭人抗議之前就組建一個公司呢？」

　　「正是，先生，這太荒謬了，簡直經不起一駁！這純粹是個謠言，可能是納什故意放出的空氣，他極想抬高鋼的價錢！」

　　「根本就不是謠言！舒爾茨不僅破產了，而且還逃跑了。」

　　「胡說！」

　　「真的是跑了，先生。電報剛剛貼出來，證明確有其事！」

　　人流像洶湧的潮水似的湧向電報牌。最後的一長條藍紙上是這麼寫的：

　　紐約，十二日十時。中央銀行、斯塔爾斯達德工廠，停止兌付。已知負債額：四千七百萬美元，舒爾茨失蹤。

　　這一下，無論消息有多驚人，但卻是無可懷疑的了，於是各種各樣的猜測便出現了。

　　兩點鐘，由於舒爾茨先生的破產而引發的其他破產廠家的名單開始傳了開來。損失最為慘重的是紐約礦業銀行；芝加哥韋斯特萊父子公司損失了七百萬美元；布法羅米爾旺基公司損失五百萬；舊金山工業銀行損失一百五十萬；另外還有一些受上面這幾家牽連的損失較少些的廠家。

　　另一方面，用不著等待消息的傳來，這一事件的必然後果很快便如脫韁的野馬似的波及開來。

　　舊金山交易所，照業內人士的說法，上午還沉悶呆滯，但到了午後兩點，情況就大不相同了！波動！盤升！瘋狂地投機倒把！

　　鋼價上揚，每分鐘都在漲！煤價看漲！全美國的各家冶煉廠的股票在漲！冶鐵工業的各種類型的成品在漲！法蘭西城的地價也在漲！自宣戰以來，法蘭西城的地價一落千丈，無人問津，猛然間，竟漲到每英畝要價一百八十美元！

　　自當晚起，報亭前人山人海。但是，不論是《先驅報》、《論壇報》、《阿爾塔報》、《前衛報》，還是《回聲報》和《環球報》，儘管把它們所能收集到的一點點消息用特大號鉛字排出來，但仍舊少得幾乎到了沒有的程度。

　　大家知道的是，九月二十五日，一張應由舒爾茨先生支付給布法羅的傑克遜公司的八百萬美元的匯票，送到鋼鐵大王在紐約的希林─施特勞斯公司開戶的銀行兌付，可是，該銀行發現其客戶舒爾茨先生帳上的存款不夠支付這筆款項的，便立即發報告訴舒爾茨，但未得到後者的答覆。於是，該行立即查帳，但驚奇地發現，有十三天沒有收到斯塔爾斯達德來的任何信函和票據了。從這時起，該行每天收到的要在舒爾茨先生帳上支付票據和匯票越積越多，但全被打上「無存款」給退了回去。

　　四天中，詢問的信函、擔心的電報、憤怒的質問紛紛地發往銀行和斯塔爾斯達德。

　　最後，明確的答覆來了。

　　「舒爾茨先生自九月十六日起，下落不明，」電報上說，「事情真相無人知曉。他沒有留下指示，該區錢箱也是空的。」

　　自此，不再可能掩蓋事實了。一些主要的債權人害怕了，告到了商業法庭。幾小時工夫，這些債權人破產的消息便迅如閃電般傳了開來，連帶著把受他們影響的小債權人也給弄破產了。十月十三日中午，已知的債款額已達到四千七百萬美元。一切跡象表明，債款總數將會達到六千萬。

　　這就是大家所知道，以及各家報紙基本上較一致地報導的情況。毫無疑問，各家報紙都在預告第二天將有新的重要情況報導。

　　的確，各家報館都在一開始就立刻把自己的記者派往斯塔爾斯達德去了。

　　自十月十四日晚上起，一支真正的記者大軍便包圍了鋼城，筆記本打開著，鉛筆揮動著。但是，這支大軍像一個浪頭打在斯塔爾斯達德的外牆上，撞得粉身碎骨，頭破血流。門衛始終守著大門不讓進，記者們無論怎麼說破嘴皮也無濟於事，門衛始終不肯通融。

　　但是，他們還是發現了，工人們什麼也不知道，廠區裡一切照舊。工長們只是在頭一天奉上級命令宣布：各工區的錢庫裡也沒有錢款了。總部也沒發指示。因此，除另有通知外，週六開始停工。

　　這一切非但未能澄清情況，反而使之更加複雜了。舒爾茨先生已經失蹤將近一個月了，這一點沒人懷疑。可是，失蹤的原因及其所造成的影響，則沒人知曉。但不安的人們都隱約感到，這個神祕人物隨時都會出現的。

　　最初幾天，廠裡仍一如既往地在生產著，進度也如同往常。每個人都在各自的崗位上做著自己的工作。所有工區的錢庫每週六發放工資。在這之前，總錢庫仍在負責處理鋼城的一切銀錢往來。但是斯塔爾斯達德權力高度集中，每件事情都由舒爾茨先生一人大權獨攬，所以他的失蹤一下子就使得工作停頓了下來。因此，自九月十七日，鋼鐵大王最後簽發命令的那一天，到十月十二日，停止支付的猶如晴天露靂的消息傳來的那一天，有成千上萬的信件──其中大部分肯定夾著巨額匯票──由斯塔爾斯達德郵局送到總部信箱，並且，毫無疑問，送到了舒爾茨先生的辦公室。但是，只有他一個人才有權拆封，用紅鉛筆批過之後，交到總錢庫。

　　廠裡的最高層的職員們從未想到過僭權越職。儘管他們對自己的下屬來說，擁有絕對的權力。但是，在舒爾茨先生面前，甚至不是當著後者的面，他們則都是一些沒有權利、唯唯諾諾、聽從擺佈的工具。因此，他們只是各司其職，等待、觀望事態的發展。

　　最後，大勢不好了。這種一人獨攬大權的情勢一直延續著，直到有關的那些重要廠家公司突然發現情況不妙，紛紛來函來電，催款，抗議，最後告到法庭，才宣告結束。走到這一步，還是需要了一些時間的。大家並非輕易地就決定懷疑這樣興旺發達的大廠家只不過是個泥足巨人。可是，現在事實已經明擺著了：舒爾茨先生負債潛逃了。

　　記者們所能探聽到的就是這些了。就連最有名的大記者邁克爾約翰‧布倫德巴斯這一次也沒比他們的同行們強多少。邁克爾約翰曾成功地從本世紀最守口如瓶的格蘭特總統【註：美國的第十八任總統（一八六八─一八七六）。】嘴裡套回其政治見解而名揚天下。布倫德巴斯原是《世界報》的普通記者，因第一個把普列文【註：保加利亞北部的州首府，一八七七年，奧斯曼帝國的大軍圍困該城達半年之久。】投降的重大消息報告了沙皇而成為一個名聲大震的不知疲倦的記者。他們也不得不承認，《論壇報》和《世界報》尚無法把舒爾茨破產的真相告訴大家。

　　使得這個不祥的企業家成為幾乎是獨一無二的大事件的是，斯塔爾斯達德的怪誕情況，它是一個獨立的、孤立的城市，不允許進行正式的、合法的調查。的確，舒爾茨先生的簽字在紐約已經不再有效，但是，他的債權人完全有理由認為，其工廠的資產足以在一定程度上抵償他們的債務。但是，為了得到抵押或進行查封，須向哪個法庭告狀呢？斯塔爾斯達德還是塊特殊領地，還沒有確定歸屬，它完全屬於舒爾茨先生的統轄。要是他指定了一個代表、一個管理委員會、一個代理人，也就好說了！可是，什麼都沒有，連一個法庭、一個司法委員會都沒有！他一個人就是鋼城的國王、大法官、總司令、公證人、律師、商業法庭。他親自實現了集權的理想。因此，他一失蹤，全都隨之化為烏有，整個可怕的大廈如同紙做的城堡似的隨之傾倒。

　　換到別的情況，債權人可以成立一個聯合會，接替舒爾茨先生，沒收其資產，奪過他的處理事務的大權。從一切表面情況看來，他們可以認為，也許只需少量的錢和加以整頓的話，工廠就能運轉起來了。

　　但是，這一切都是毫無可能的。沒有合法手續可以進行接管。一種精神障礙束縛了大家的手腳，說實在的，就算能越過鋼城那高大的城垣也甭想越過這道精神障礙。因此，倒楣的債權人雖看到可以抵償的那份資產，但卻不可能得到。

　　他們所能做的只是聚在一起開會研究，一致同意向國會陳情，要求國會來處理此事，維護其國民的利益，宣布把斯塔爾斯達德併入美國版圖，從而使得這個龐然大物置於共同的文明法令的約束之下。有好幾位國會議員本人也牽涉在這件事中，因此，這一要求從多方面來說，對美國人的性格很有誘惑力。所以，完全有理由認為，它將會取得圓滿的結果。遺憾的是，國會正值休會期間，恐怕需要耽擱很長時間才能把這事提交到國會去。

　　在等待提交國會期間，斯塔爾斯達德停止了運轉，高爐也一個個相繼熄滅了。

　　因此，依靠工廠生活的這一萬戶居民便陷入深深的絕望之中。到底怎麼辦呢？繼續工作，指望半年後再拿到工資，或者也許根本就拿不到工資？誰也不贊成繼續工作。指望半年後再拿到工資，或者也許根本就拿不到工資？誰也不贊成繼續工作。再說，做什麼工作呀？訂單同其他一切一樣，全沒有了。舒爾茨先生的所有主顧都在等著合法解決之後，再恢復連繫。各工區的頭頭、工程師和工長們，沒有接到命令，無法指揮工人工作。

　　大家大會小會沒少開，研究來討論去，但都沒有個確實的計劃，因為沒有一個計劃是行得通的。隨著失業，出現了貧困、絕望和犯罪。工場車間裡沒有人，可酒館裡卻人滿為患。工廠裡的煙囪一個個不冒煙了，可附近村莊裡的酒館卻一家家開了起來。

　　工人中最乖巧最有頭腦的人，那些早就預料到會有艱難時日，因此而積蓄了點錢的人，紛紛帶上武器和行李、工具、主婦們心愛的床上用品，以及被車窗外的人間萬象吸引住的臉蛋胖乎乎的孩子們，逃往四面八方，不久之後，他們有的在東部，有的在南部，有的在北部，找到了新的工廠，又開始幹起煉鐵鑄造的工作來……

　　但是，能實現這個夢想的人畢竟寥寥無幾，大多數仍舊留在原地、受窮受苦！他們眼睛凹陷，心在流血，一籌莫展！

　　他們只得把自己的破衣物賣給每逢災害發生便前來趁火打劫的那幫披著人皮的惡狼，不到幾天工夫，便被逼至窮途末路，很快便借不到錢，沒了工資，沒了工作，沒了希望，眼看著悲慘前景像嚴冬一樣展現在眼前！

第十六章　兩個法國青年勇闖鋼城

　　當舒爾茨失蹤的消息傳到法蘭西城的時候，馬塞爾第一個反應就是：

　　「這是不是戰爭把戲？」

　　當然，細細考慮一下，他尋思，這麼搞對斯塔爾斯達德來說後果會很嚴重的，從邏輯上來說，這個假定是不成立的。但是，他轉而一想，仇恨是沒道理好講的，像舒爾茨先生這樣的人，在特定的時刻，憤怒之火會使他豁出去，不顧一切的。再說，不管是怎麼回事，反正得小心提防才是。

　　應馬塞爾的要求，防禦委員會立即擬好一份公告，敦促居民們提高警惕，別上敵人用來麻痹他們的那些騙人消息的當。

　　防禦工事的修築及各種訓練比以前更加緊張地進行著，這是法蘭西城對舒爾茨先生肆無忌憚地搞的陰謀詭計的最恰當的回答。但是，舊金山、芝加哥和紐約和各家報紙報導的有真有假的情況以及斯塔爾斯達德災難帶來的金融和商業方面的後果，這一切抓不著確實證據的事情，孤立起來看都無足輕重，但綜合起來再看，卻是很能說明問題的，所以，不容人再懷疑了。

　　某一天早晨，法蘭西城的人一覺醒來，發現危險已完全過去，宛如一個人在做惡夢，一覺醒來，就全沒事兒了。是的！法蘭西城真的一槍沒放便脫離了危險。這是馬塞爾在自己確信無疑之後，運用自己所掌握的所有手段把這一消息告訴了全城的人。

　　於是，全城的人皆大歡喜，輕鬆快活，像過節一樣，心裡大大地舒了口氣……大家互相握手，互相道賀，互請吃飯。女人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男人們暫時歇了下來，不去演習、訓練和工作了。一個個放寬了心，歡天喜地，笑逐顏開。全城宛如大病痊癒了似的。

　　不過，最高興的，毫無疑問是薩拉贊大夫。這位可敬可愛的人認為自己應對所有滿懷信心來到他的土地上安家落戶、受他保護的人的命運負責。一個月來，他老是擔心這些他要讓他們過上幸福生活的人身陷不測，所以一刻也沒安寧過。現在，他終於從如此驚魂難定的困境中擺脫出來了，一塊石頭總算是落了地了。

　　不過，共同的危險把所有的公民團結得更加緊密。各個階層中，人們都更加接近了，感情相同，利益相近，情同手足。每個人的心中都感到有一種新的東西在蕩漾著。從今以後，對於法蘭西城的居民來說，「祖國」誕生了。大家曾經為它擔驚受怕，受苦受難，大家更加深切地感到自己有多麼地愛它。

　　採取防禦措施給大家帶來了非常有益的結果。大家學會認識自己的力量，無須再臨時抱佛腳了，對自己充滿了信心。將來，無論發生什麼事，大家都能有所準備了。

　　薩拉贊大夫的事業，其前途從來沒有如此光明。而且，難能可貴的是，大家都沒有忘記馬塞爾勞苦功高。儘管大家能平安脫險並非他的緣故，但是，大家全都十分感謝他，因為他是防禦工作的組織者，由於他的忠誠，即使舒爾茨先生的陰謀付諸實行，法蘭西城也不致會被毀滅的。

　　不過，馬塞爾卻並不認為他的責任已經盡到了。

　　他尋思，斯塔爾斯達德的神祕之中可能仍然藏著一種危險。只有驅散了籠罩著鋼城的迷霧之後，他才會心裡踏實。

　　因此，他決定再闖斯塔爾斯達德，不惜一切代價，非弄個水落石出不可。

　　薩拉贊大夫再三地對他說：這事很難辦，也許危險重重，他這簡直是往地獄裡鑽，他可能每走一步都會遇上一個陷阱……舒爾茨先生正像馬塞爾對他描述的那樣，絕不是不傷害別人就銷聲匿跡的人，絕不是不達目的就善罷甘休的人……這種人什麼都幹得出來，不可不防……否則，你就必死無疑！……

　　「親愛的大夫，正因為我想到了您所想的一切都是可能的，」馬塞爾回答薩拉贊大夫說，「我才認為我有責任再去一趟斯塔爾斯達德。那是一顆炸彈，我必須在它爆炸之前，拔掉它的引信，我甚至還想請求您允許我帶上奧克塔夫一起去。」

　　「奧克塔夫！」正直的大夫叫嚷道。

　　「是的！他現在已經是一個可以依賴的正直的小夥子了，我向您保證，這次斯塔爾斯達德之行將會對他有好處的！」

　　「但願上帝保佑你們兩個！」激動的老人擁抱馬塞爾說。

　　第二天早上，一輛馬車穿過了一座座無人的村莊之後，把馬塞爾和奧克塔夫送到了斯塔爾斯達德的城門口。二人帶足了一應物品和武器，決心不弄個水落石出絕不回還。

　　他們並肩走在圍繞城堡的外環路上，馬塞爾此前一直表示懷疑的真情實況現在就擺在他的面前。

　　很明顯，工廠已經完全癱瘓了。

　　天空黑漆漆的，沒有一顆星星。要是在以前，從他和奧克塔夫走著的這條路上，可以看見煤氣燈的亮光和哨兵刺刀上發出的閃光，這都是有人在活動的標誌，可現在卻看不到了。以前，各廠區窗戶透著亮光，宛如一塊塊亮晶晶的彩繪大玻璃，可現在，卻是黑壓壓一片，悄無聲息。彷彿只有死神在城市上空盤旋，那插入雲霄的高大煙囪宛如一具具骷髏。馬塞爾及其同伴踏在地上的聲音發出空蕩的回音。淒涼孤寂得難以描繪，所以奧克塔夫禁不住說道：

　　「真是奇怪，我還從未見到過像這樣靜寂的地方！真好像是進了一片墓地！」

　　當馬塞爾和奧克塔夫來到斯塔爾斯達德正門前面的壕溝邊時，已經七點鐘了。城牆上沒有一個人影。以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的哨兵像電線杆子似的戳在那兒，現在卻不見他們的蹤影了。吊橋已經拉起，城門前露出五六米寬的一個深溝。

　　必須花費一個多小時才能把一根繩索使勁兒拋出去，套在一個門梁上。馬塞爾費了好大的勁兒，才終於套住了。奧克塔夫吊住繩索，運用雙腕的力量，終於攀到城門樓上。馬塞爾把武器裝備一件件通過繩索吊了上去，然後，自己也以同樣方法上到城門上。

　　現在，只要把繩索收上來，放到城牆內面，把所有「輜重」吊下去，然後，人再沿繩滑下就行了。

　　現在，兩個青年已經到了環形路了，馬塞爾想起來了，他第一天到斯塔爾斯達德時就走的這條路。到處都是一片荒涼靜寂。在他倆面前矗立著的是一大群黑黝黝的、默然無聲的、氣勢嚇人的建築物，它們那成千上萬的玻璃窗戶似乎在盯著這兩個不速之客，像是在對他倆說道：

　　「走開！……你們幹嘛要探究我們的祕密呀！」

　　馬塞爾和奧克塔夫商量了一下。

　　「最好是走O門，那門我熟悉，」馬塞爾說道。

　　他倆朝西邊走去，很快便走到門楣上刻有O字的大門前。兩扇釘有粗大鋼釘的橡木大門扉緊緊閉著。馬塞爾走上前去，從地上撿起一塊大石頭砸了好幾下。

　　只聽見回聲，門卻紋絲不動。

　　「來！動手！」他衝奧克塔夫喊道。

　　他們又不得不費勁乏力地把繩索扔出去，套住門上的一個突出部，牢牢地拴住。這工作很費事的。但是，馬塞爾和奧克塔夫終於成功地越牆而過，來到O字區的中軸道上。

　　「咳！」奧克塔夫嚷道，「這麼多勁兒全都白費了！我們可是走得夠快的了！可是，剛翻了一道城牆，面前又是一堵牆！」

　　「別嚷嚷！」馬塞爾說，「這正是我從前的那個工場。我很高興又見到它了，從那裡拿幾件我們將用得著的工具，再捎帶上幾包炸藥就很好。」

　　這就是年輕的阿爾薩斯人剛進廠時工作的那個寬闊的鑄工車間。可是，現在，爐火熄滅了，鐵軌生鏽了，起重機上滿是塵土，巨大的吊臂可憐巴巴地伸在空中，宛如一個個絞架，一片淒慘可怖的景象！這番景象讓人看著膽寒，馬塞爾覺得必須找些話說說，打打岔兒。

　　「那兒有一個車間，你會更感興趣些的，」他一面衝著奧克塔夫說，一面領著他往食堂走去。

　　奧克塔夫點了點頭。當他看見一張小木桌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一排排紅色、黃色和綠色的酒瓶時，他可是滿意極了。另外，還有一些罐頭，白鐵皮上的牌子表明是老字號的產品。這些東西足可以美餐一頓，何況他們也確實感到飢腸轆轆了。於是，二人便把餐具放在錫面臺桌上，準備美餐一頓，恢復體力，繼續前行。

　　馬塞爾邊吃邊想下一步該怎麼辦。從總部高牆翻越進去，那是根本就不可能的事。那牆高不可攀，與周圍的其他所有建築都間隔開來，而且，又沒有一處突凸之處可以套住繩索，要想找到城門──可能只有唯一的一道門──那可能得繞遍所有工區，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剩下的只有使用炸藥了，但這完全要靠碰運氣了，因為舒爾茨先生看來是不會不在他所遺棄的領地上設下陷阱就悄然遁去的，他不會不防那些想搶占斯塔爾斯達德的人動用炸藥的，所以他一定設置了反爆破設施。但是，這一切都嚇不倒馬塞爾。

　　馬塞爾見奧克塔夫已經吃飽了，歇夠了，便同他一起向該區中軸的盡頭走去，來到大石料壘砌而成的高牆腳下。

　　「在牆根下埋上一管炸藥，你看怎樣？」他問奧克塔夫。

　　「這很難弄，但我們畢竟不是無能之輩！」奧克塔夫回答，他準備豁出去了。

　　他倆開始幹了起來。必須把牆根挖露出來，把一根橇棍塞進兩塊石頭中間的縫裡，橇下一塊石頭來，最後，用電鑽鑽出許多平行的小孔來。十點鐘的時候，全都準備好了，炸藥條塞進了小孔，藥線也點著了。

　　馬塞爾知道，藥線要燒五分鐘，而他早就注意到，餐廳是在地下室中，形成一個真正的拱形地窖，於是，便同奧克塔夫躲了進去。

　　突然間，屋子和地窖像是遇上地震似的搖晃起來。隨即，一陣巨響劃破天空，宛如三四座炮臺大炮齊鳴。兩三秒鐘過後，碎石紛飛，如雪崩一般，紛紛砸在地上。

　　然後，玻璃窗震碎，碎玻璃閃閃發亮地飛濺開來，屋頂也隨之塌落，梁柱斷裂，牆壁坍塌。這一陣轟隆聲響持續了好一會兒。

　　最後，這可怕的巨響止息了。奧克塔夫和馬塞爾從藏身處走了出來。

　　馬塞爾儘管對爆炸的威力習以為常，但還是對眼前所見到的結果感到震驚。半個工區被炸飛了，總部附近的所有工場的牆壁都倒塌了，就像是遭到轟炸的一座城市的斷垣殘壁。地上到處是一片碎石頭、碎玻璃片和碎牆皮。同爆炸而被捲上天空的濃密的塵土，緩慢地落了下來，像一層雪粉似的覆蓋在這片廢墟上。

　　馬塞爾和奧克塔夫向內牆跑去。內牆也被炸開了一個缺口，有十五到二十米寬。總部的前繪圖員馬塞爾隱約看見缺口裡邊正是他非常熟悉、他曾經在那兒度過了許多單調乏味的時光的那個院子。

　　那院子既然已無人把守，鐵柵欄就可一穿而過了……他倆一下子便進到了院子裡。

　　到處都是死一般的沉寂。

　　馬塞爾察看了各個車間，以前，他曾在這裡繪製過不少的圖紙，深受同事們的讚賞。在一處角落裡，他發現了那張他畫了一半的蒸汽機的草圖還在畫板上放著。他沒有畫完，因為他接到舒爾茨先生的命令，要他到花園裡去。在閱覽室裡，他又見到了自己熟悉的那些報紙和書籍。

　　所有的東西部保留著突然停頓、一下子中斷的樣子。

　　兩個年輕人來到總部內圈邊緣，一下子便進到圍牆腳下。馬塞爾在想，這堵圍牆裡邊大概就是花園了。

　　「是不是也得讓這些石頭跳個舞呀？」奧克塔夫問馬塞爾。

　　「也許吧……不過，要進去，我們可以先找一找門在哪兒，只需一個小雷管就能把門炸飛了。」

　　於是，二人便沿著牆在花園外面繞著。他們時不時地會遇上扶垛似的建築物，只好繞個大彎，或者是翻越一道柵欄。但是，他們始終眼不離圍牆，他們的努力沒有白費，不一會兒就得到了補償。圍牆上有一扇低矮隱匿的小門出現在他們的面前。

　　兩分鐘工夫，奧克塔夫便在橡木門扉上鑽出一個洞來。馬塞爾立即把眼睛湊近那個洞，十分開心地看出，裡邊正是那座四季常青、溫暖如春的熱帶花園。

　　「把這扇門炸掉，我們就到地方了！」馬塞爾對他的同伴說。

　　「這麼小一塊木板，竟要用上一根雷管，真太抬舉它了！」奧克塔夫回答說。

　　他說著便用鎬頭使勁地砸起這扇小門來。

　　他剛剛一搖那門，只聽見裡面有鑰匙開鎖和拔門栓的聲音。

　　門開了一條縫，因為裡面用粗鐵鏈子拴住了。

　　「誰呀？」一個粗啞的聲音問道。

第十七章　兵戎相見

　　兩個年輕人什麼都預料過，就是沒料到會有人這麼一問。他們即使聽見一聲槍響也不會像現在這麼驚訝的。

　　關於這座沉睡的城市，馬塞爾曾做過各種各樣的假設，唯獨沒有想到會有個大活人跑出來問他是誰。如果假定斯塔爾斯達德已荒無人煙，那他們闖了進來可以說是還算合理合法的，但是，城裡還有人在，那問題就大不一樣了。在前一種情況下，他們的到來只不過是一種考古調查，而在後一種情況下，那就成了持械闖民宅了。

　　這種種想法一下子全湧到馬塞爾的腦海中來，讓他突然間像啞巴了似的說不出話來。

　　「誰呀？」那聲音有點不耐煩地又問了一遍。

　　這不耐煩顯然並非完全沒有道理。翻牆越障，又炸又砸，就是為了進這個門的，可是，當人家問了一句「誰呀？」的時候，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這當然是要令人驚奇的了。

　　只半分鐘工夫，馬塞爾便足以意識到自己處境之尷尬了。所以，他立即用德語回答道：「是朋友是敵人隨您的便！反正我要見舒爾茨先生。」

　　他這話還沒說完，就聽見門縫裡傳過來一聲驚呼：

　　「啊！」

　　馬塞爾從門縫中可以隱約看見一點紅鬍鬚、一綹唇髭、一隻發木的眼睛。他立刻認出此人是誰了：此人就是以前看守他的西吉梅。

　　「約翰‧施瓦茨！」那巨人又驚又喜地叫嚷道，「約翰‧施瓦茨！」

　　他的犯人突然歸來如同先前神祕失蹤一樣地使西吉梅驚詫不已。

　　「我可以見舒爾茨先生嗎？」馬塞爾見對方只顧驚訝沒有回答，便又問了一遍。

　　西吉梅搖了搖頭。

　　「沒接到命令！」他說，「沒有命令是不許進到這裡來的！」

　　「您是否可以稟報一下舒爾茨先生，說我來了，我想同他談談？」

　　「舒爾茨先生不在這兒！舒爾茨先生走了！」西吉梅有點悲傷地回答。

　　「那他去哪兒了？他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門衛制度沒變！沒有命令誰也不許進來！」

　　馬塞爾能從西吉梅嘴裡套出來的就這麼幾句不連貫的話。對於他的所有問話，西吉梅像個倔牛似的頂了回去。奧克塔夫終於不耐煩了。

　　「幹嘛非要他准許才能進呀？」奧克塔夫說，「乾脆衝進去得了！」

　　他說完便去撞門，想闖進去。但是鐵鏈子拴得牢牢的，而且，裡面的人力氣更大，猛地一推，把門給關上了，隨即用門栓把門插上。

　　「門後面一定有好幾個人！」奧克塔夫叫嚷道，他對這閉門羹感到羞辱。

　　他把眼睛貼在門上鑽的孔上，剛一看便隨即驚叫起來：

　　「還有一個巨人！」

　　「阿爾米尼尤斯？」馬塞爾自問自答。

　　於是，他也貼在門孔上往裡瞧了瞧。

　　「是的！是阿爾米尼尤斯，是西吉梅的同事！」

　　突然，彷彿是自天而降的一個聲音使馬塞爾抬起了頭來。

　　「誰呀？」那聲音在問。

　　這一回，是阿爾米尼尤斯的聲音。

　　這個看守的腦袋伸出牆頭，他一定是爬上梯子才夠得著的。

　　「得了，您很清楚是我，阿爾米尼尤斯！」馬塞爾回答道，「您能不能開一下門呀？」

　　他話音還未落，便看見一支槍管伸出牆頭來。隨即一聲槍響，一顆子彈從奧克塔夫的帽簷擦了過去。

　　「好吧，看我怎麼回答你！」馬塞爾邊嚷，邊把一個雷管塞進門下，把門給炸飛了。

　　門剛一炸開，馬塞爾和奧克塔夫便手裡拿著短槍，嘴裡叼著刀子，衝進花園裡去。

　　在他們剛穿過被炸裂的那堵牆上，還靠著一架梯子，梯子跟前，有一些血跡。可是，西吉梅和阿爾米尼尤斯都沒在那兒把守通道。

　　花園中百花盛開，一片美景呈現在這兩個攻城者面前。奧克塔夫心曠神怡，讚歎不已。

　　「太美了！……」他說，「不過，得當心點！……咱倆得散開！……這兩個混蛋很可能躲在樹叢後面！」

　　奧克塔夫和馬塞爾分開來走，在眼前的這條花間通道兩側各走一邊，小心翼翼地，從一棵樹躥到另一棵樹，從一個障礙物蹦到另一個障礙物，完全是按照單兵作戰的基本要領在前進。

　　這麼小心是對的。他倆還沒走上一百步，就聽見第二聲槍響。一顆子彈打飛了馬塞爾剛剛離開的那棵樹的樹皮。

　　「別莽撞！……臥倒！」奧克塔夫低聲說道。

　　說完，他便以身作則，臥倒在地，用膝頭和肘部匍匐前進，一直爬行到圓形路周圍的荊棘叢中。公牛塔就在這圓形路的中央矗立著。馬塞爾的動作稍稍慢了一點，差點兒被射來的第三顆子彈射中，幸好他剛來得及躲到一棵棕櫚樹後面去，以防第四顆子彈朝他射過來。

　　「幸好這兩個畜生的射擊像是新手！」奧克塔夫隔著有三十來步說，衝他的同伴喊道。

　　「噓！」馬塞爾嘴、眼並用地回答著，「你看見從一樓那扇窗戶冒出來的煙了嗎？……那兩個混蛋就躲在那兒哩！……看我來拿他們開開心！」

　　轉眼之間，馬塞爾便從樹叢後面的葡萄架的支杆上截下一段長短適中的杆兒來，然後，脫下外套，用那木杆兒支著，再把帽子戴在上面，做成了一個像模像樣的假人。他把這假人戳在他待的地方，露出帽子和兩個袖管，然後，出溜到奧克塔夫身邊，湊近他的耳朵悄聲說：

　　「你從這兒耍弄他們，從你這兒，再從我那兒輪翻地朝著那扇窗戶射擊！我則去抄他們的後路！」

　　於是，馬塞爾留下奧克塔夫獨自射擊，自己則悄悄地鑽進圍著公牛塔的那片樹叢中去。

　　一刻鐘過去了，雙方互射了二十來發子彈，但都未命中。

　　馬塞爾的外套和帽子可是被打得滿是窟窿，只是他本人卻皮毛未損。至於對面一樓的百葉扇，卻是已被奧克塔夫打得粉碎。

　　突然，槍聲停止，奧克塔夫清晰地聽見一聲悶聲悶氣的喊叫：

　　「快來呀！……我抓住他了！……」

　　奧克塔夫衝了出去，毫無掩護地撲向圓形路口，跳上窗戶，前後不到半分鐘的時間。他隨即跳進窗戶，落在屋裡。

　　馬塞爾和西吉梅像兩條蛇似的在地毯上緊緊纏在一起，打得難解難分。巨人根本沒有想到對手會突然打開屋門，衝了上來，使得他沒能來得及舉槍射擊。但是，他力大無窮，是個可怕的對手，儘管被壓在底下，但仍沒喪失轉敗為勝的希望。而馬塞爾則使出渾身解數，既勇猛又靈巧。

　　要不是奧克塔夫及時趕到，這兩人必然有一個得死，方能結束搏鬥。西吉梅被抓住雙臂，解除了武裝，被捆了個結結實實，動彈不得。

　　「還有一個呢？」奧克塔夫問。

　　馬塞爾指了指房間頂頭的一隻沙發，上面躺著渾身是血的阿爾米尼尤斯。

　　「他是不是中了一彈？」奧克塔夫問。

　　「是的，」馬塞爾回答。

　　然後，他走近阿爾米尼尤斯。

　　「死了！」他說。

　　「毫無疑問，他罪有應得！」奧克塔夫高聲說道。

　　「我們成了這兒的主人了！」馬塞爾說，「我們來把這兒好好地查看一下。先從舒爾茨先生的辦公室查起！」

　　兩個人從剛進行完最後決戰的候見廳出來，穿過一間間屋子，來到鋼鐵大王的「聖地」。

　　奧克塔夫對這間金碧輝煌的辦公室讚歎不已。

　　馬塞爾微笑著看著奧克塔夫，然後打開擋在自己面前的一扇扇門，一直走到綠底金飾的那間客廳。

　　他原以為會在這兒發現點新的東西，但是眼前所看到的景象是如此怪異，這是他沒有料到的。彷彿紐約或巴黎的郵政總局突然遭劫，所有的東西都被胡亂地扔在這間客廳裡。寫字檯上，家具上，地毯上，到處扔的是未被拆封的信件和郵包，積得都能埋進人的半條腿了。舒爾茨先生在金融、工業和個人方面的所有信件逐日地送到花園外面的信箱中，由忠實的阿爾米尼尤斯和西吉梅每天送到主人的辦公室來，全都堆放在這裡了。

　　在寄給舒爾茨先生的這一大堆的無言的信件中，包藏著多少的問題、痛苦、焦急的等待、破產和眼淚啊！同時，毫無疑問，也包藏著多少成百上千萬的證券、支票、匯票和各種各樣的期票啊！……這一切全都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雖然那些信封是那麼地薄，但是，就因為那隻唯一有權拆封的手不在，所以誰也不敢碰它們一下。

　　「現在，我們得去找通向實驗室的那道暗門！」馬塞爾說。

　　於是，他開始搬開書架上的所有書籍。但他白忙了，沒有能夠發現以前有一天他同舒爾茨先生一起穿過的那條暗道。他又把所有的壁板一塊一塊地推了推，但仍然未能有所發現，然後，他從壁爐裡拿了一根鐵棍，再把壁板全都揭了下來，還是無濟於事！他再敲敲牆壁，希望聽到有空空的聲音，但仍舊希望落空！他很快便明白了，舒爾茨先生因實驗室的暗道的門已被外人知曉，很不放心，乾脆把它堵死了。

　　但是，舒爾茨肯定是不得不又開了另一個入口。

　　「在哪兒呢？……」馬塞爾在琢磨，「只能是在這兒，因為阿爾米尼尤斯和西吉梅把信件都送到這兒來了！因此，我逃走之後，舒爾茨先生仍舊住在這個屋子裡！我很了解他的習慣，所以很清楚他在把原先的暗道門堵上的同時，一定是在近處另開了一個不為人知的入口！……地毯下面會不會有個暗門呢？」

　　地毯上沒有任何割裂的痕跡。但他仍舊把釘子起掉，把地毯捲起來。他把每一塊地板都逐一地進行了檢查，沒發現任何可疑之處。

　　「誰告訴你入口就在這間屋子裡？」奧克塔夫問道。

　　「我腦子裡就是這麼認定的！」馬塞爾回答道。

　　「那我只有再檢查一下天花板了，」奧克塔夫說著便登上一把椅子。

　　他打算抓住枝形吊燈，用槍把兒敲敲吊燈中央的大花盤。

　　但是，奧克塔夫剛用雙手抓住鍍金的枝形大燈臺，只見手裡的吊燈往下垂了，令他大驚失色。天花板也垂下來，露出一個大洞，一架鋼質輕巧的梯子從洞中自動落下，垂及地面。

　　那梯子像是在請你上去似的。

　　「好了，我們成功了！」馬塞爾平靜地說道，然後，便立刻爬到梯子上，他的同伴緊跟在他身後，也登上梯子。

第十八章　神祕的實驗室

　　鋼梯的頂端勾在一間寬大的、與外面毫不相通的圓形屋子的地板上。如果不是一束耀眼的白光從嵌於橡木地板中央的牛眼厚玻璃窗中透進來的話，這間屋子會是漆黑一片的。那窗洞彷彿是一個圓圓的月亮，正對著太陽，顯得冰清玉潔。

　　四面的牆壁又聾又啞，看不見也聽不見，把屋子圍得寂靜無聲。兩個年輕人還以為是來到通往陵墓的過道裡了哩。

　　馬塞爾在走上前去俯身探看那發亮的窗洞之前，猶豫了片刻。他就要大功告成了！他毫不懷疑，他前來斯塔爾斯達德探索那難以看破的祕密就要顯露出來了！

　　他只是猶豫了一小會兒。他同奧克塔夫一起走上前去，蹲跪在那圓盤旁邊，低下頭去仔細觀察底下那間屋子的各個角落。

　　一個既可怕又出乎意料的景象映入他倆的眼簾。

　　這個玻璃圓盤兩面都是凸起的，狀如透鏡，透過它看到的東西全都大得驚人。

　　這就是舒爾茨先生的祕密實驗室。透過圓盤射出的強烈光亮彷彿是燈塔的屈光燈中發射出來的，實際上是從兩隻有極強的電池不停地供電的鐘形真空燈泡裡釋放出來的。屋子中央，在這耀眼的光亮中，一個被透鏡折射得碩大無朋的人形──有點像利比亞沙漠中的一個獅身人面像──坐在那兒，紋絲不動。

　　在這幽靈的周圍地上，全是些炮彈碎片。

　　沒什麼好懷疑的了！……這是舒爾茨先生，從他那可怕的大嘴和發亮的牙齒便能認出來，不過，這是個體大驚人的舒爾茨先生，是因他的一顆可怕的炮彈爆炸窒息而死，其屍體在極低的溫度下凍僵了！

　　鋼鐵大王在他的辦公桌前坐著，手中握著一支如椽巨筆，好像還在寫字哩！要不是他瞳孔放大，目光呆滯，嘴巴不動，你準以為他還活著。這具屍體就像人們在極地的冰層中發現的那些猛瑪象一樣，一個月來始終藏在這兒，沒人發現。他周圍的一切──試驗瓶裡的試劑、蒸餾器裡的水、盆裡的水銀──仍舊凍結著！

　　儘管眼前景象十分恐怖，但馬塞爾仍一臉慶幸的表情。他在想，他能從外面觀察這間實驗室的內部情況，真乃萬幸，要是他和奧克塔夫貿然闖進去，必死無疑。

　　這可怕的事故到底是怎麼發生的呢？當馬塞爾發現地板上的炮彈碎片盡是一些小玻璃碎片時，他一下子便明白了。原來，舒爾茨先生的窒息炮彈中的這種盛有液態碳酸的內殼，必須經受得住巨大的壓力，所以是用一種阻力要比普通玻璃大十多倍的特別玻璃做成，但是，這種材料其中有一個缺陷，而且是新近才發現的，就是它因分子的神祕活動，有時會突然爆炸，而表面上又看不出爆炸的原因。所發生的事情大概就是這種情況。也許也很可能是放在實驗室的那顆炮彈內壓太大，不可避免地引起了爆炸。液態碳酸氣因爆炸而突然減壓，變成了氣體，從而引起周圍的溫度驟然下降。

　　總之，爆炸的結果大概是很驚人的。舒爾茨先生突然身亡，身體保持著爆炸的一剎那的姿態，在零下一百度的低溫下凍成了木乃伊。

　　特別引起馬塞爾注意的是，鋼鐵大王臨死的時候還在寫字。

　　那麼，他用手裡仍攥著的那支筆，在那張紙上寫什麼呢？了解一下此人最後的想法、最後的一句話，可能是很有意思的。

　　可是，怎麼才能弄到那張紙呢？把發光圓盤打碎，下到實驗室去取，那根本就甭去想。在巨大的壓力下聚集在實驗室裡的碳酸氣，很可能衝出來，被這種令人窒息的氣體包圍的任何活物都必然被悶死。那無疑是在自取滅亡，而且很顯然，就算是能拿到那張紙，但冒那麼大的危險，實在是得不償失。

　　不過，儘管不可能從舒爾茨先生的屍體了解他用手寫下的他的最後想法，但還是可以多少辨認得出來，因為他所寫的字跡經凸透鏡作用，全都被放大了。那光亮無比的圓盤不是在那兒嗎？它的兩隻燈泡把實驗室照得如同白晝，所有東西均被照得一清二楚。

　　馬塞爾認識舒爾茨先生的筆跡，他細細辨認了一會兒之後，便看清了下面的十行字。

　　同舒爾茨先生所寫的所有東西一樣，這十行字與其說是指示倒不如說是命令：

　　命令Ｂ、Ｋ、Ｒ、Ｚ提前十五天打擊法蘭西城。

　　──接到此令，立即按我所採取的措施執行。

　　──這一次的試驗必須是致命的、徹底的。

　　──我決定的一切不得有絲毫的更改。

　　──我要讓法蘭西城在半個月後成為一座死城，不許有一個居民活著。

　　──我需要一座現代的龐貝城，而且要讓全世界感到恐懼和震驚。

　　──只要完全按照我的命令去執行，那種結果是必然會產生的。

　　──你們把薩拉贊大夫和馬塞爾‧布律克曼的屍體給我送來。

　　──我要看到它們，占有它們。

　　　　　舒爾……

　　最後的簽名沒有寫完，最後一個「茨」字和習慣簽的縮寫沒有寫。

　　馬塞爾和奧克塔夫在這幅奇特的景象前，在這個為非作歹的天才近似幻境的景象前，先是一陣木然、沉默。

　　可是，他們終於擺脫了這悲慘景象。

　　於是，這兩個朋友便非常激動地離開了實驗室上方的這間屋子。

　　終究有一天，當電燈因沒有電了而熄滅的時候，這座墳墓就將為黑暗所籠罩，只有鋼鐵大王的屍體留在這裡，像一具法老的木乃伊一樣，兩千年也不會風化成灰！……

　　一小時過後，奧克塔夫和馬塞爾在替西吉梅鬆了綁，弄得他莫名其妙之後，離開了斯塔爾斯達德，踏上歸途，當晚便回到了法蘭西城。

　　當有人通報說兩個青年人歸來時，薩拉贊大夫正在他的辦公室裡工作哩。

　　「讓他們進來！」薩拉贊大夫嚷道，「快讓他們進來！」

　　他看見他倆時的第一句話就是：

　　「怎麼樣？」

　　「大夫，」馬塞爾回答，「我們從斯塔爾斯達德給您帶回的消息準會讓您的思想永遠放鬆的。舒爾茨先生已經不在了！舒爾茨先生已經死了！」

　　「死了！」薩拉贊大夫叫嚷道。

　　善良的大夫若有所思地待在馬塞爾面前，有好一陣子沒有再說一句話。

　　「我可憐的孩子，」他情緒恢復之後對馬塞爾說道，「你知道不，我聽了這個消息本該是非常高興的，因為這消息使我們避免了我最最厭惡的東西──戰爭，而且是最不公正、最無道理的戰爭！可你知道不，這個消息卻與常理相悖，讓我感到痛心！啊！為什麼這個才華橫溢的人要與我們為敵呢？為什麼他不去把自己的稀世奇才用於有益的事業上呢？有多少勞動白費了啊！如果我們能把它們和我們的智慧結合在一起，使之為一個共同的目的服務的話，那麼，那些白費的勞動本來會是有益的啊！當你告訴我說：『舒爾茨先生死了。』的時候，我首先想到的就是這一點。不過，現在嘛，我的朋友，你把你們知道的有關這一出乎意料的結局情況說給我聽聽吧。」

　　「舒爾茨先生死於他的神祕的實驗室裡，」馬塞爾說道，「他聰明絕頂，在他活著的時候，那實驗室沒人能進得去。除了他，沒人知道有這麼個實驗室，因此，誰也無法闖進去救他。因而，他便成了把一切權力集中在自己一人手中的這種不可思議的獨裁的犧牲品，他錯以為依靠這種獨裁，他就能獨自掌握自己的全部事業，可是，老天有眼，這種獨裁卻突然跟他，跟他的目的背道而馳了！」

　　「這事只能是這樣一個結局！」薩拉贊大夫回答說，「舒爾茨先生依據的是一個絕對錯誤的理論。說實在的，最優秀的政府只能是這樣的一個政府：在其領袖逝世之後很容易便能找到接班人，並且能夠按原先政策繼續下去，因為它的各個部門是互相協作的。難道不是這樣嗎？」

　　「您馬上就會知道，大夫，」馬塞爾回答說，「在斯塔爾斯達德發生的一切，正好證明了您剛才所說的觀點。我發現舒爾茨先生死的時候正坐在自己的寫字檯前，各種命令都是從這兒發布的，鋼城對之必須服從，但沒有一道命令是經過討論的。他死的時候的姿態神情同活著時一模一樣，所以我剛看見時，還以為這個幽靈正要同我談話哩！……可是，發明家成了自己的發明的犧牲品了！他被本該毀滅我們的城市的炮彈炸死了！正當他正要簽發最後一道攻擊令的時候，他的武器在他的手中粉碎了！您聽著！」

　　於是，馬塞爾把抄錄的那段舒爾茨先生親手寫的可怕的話大聲地唸了一遍。

　　然後，他補充說道：

　　「如果我在這之前再多加思索的話，還有一點也能向我證明舒爾茨先生已經死了，那就是他周圍的一切都停止活動了！斯塔爾斯達德的一切都停止了呼吸！如同在睡美人的宮殿裡一樣，一切生命都在酣睡之中，一切活動都中止了！主人癱瘓了，僕人們也隨之癱瘓了，甚至一切工具也跟著癱瘓了！」

　　「是的，」薩拉贊大夫回答說，「這說明天理昭然！舒爾茨先生是因為他不擇手段地急於毀滅我們，盲目行動才死的！」

　　「的確如此，」馬塞爾回答說，「不過，現在，咱們別再去想以前的事了，還是關心眼前的事吧。舒爾茨先生死了，如果說這對我們來說是平安無事了，但對他所創建的那令人歎而觀止的城市來說，則是毀滅，暫時來說，是癱瘓了。由於輕舉妄動，如同鋼鐵大王所想像的所有一切一樣盲目的輕舉妄動，造成了巨大的隱患。他一方面被自己的成功，另一方面被他對法蘭西城，對您的仇恨蒙住了眼睛，便在毫無把握的情況之下，把自己大量的武器提供給所有可能與我們為敵的人。但是，儘管如此，儘管他的大部分債務要很長時間以後才能還清，但我認為，只要有一個有力的人，就能使斯塔爾斯達德重新站立起來，並且把它為了幹罪惡勾當而聚集的力量用到善事上來。舒爾茨先生只有一個可能的繼承人，大夫，而這個繼承人就是您。不應使他的事業自行滅亡。在這個世界上，大家都以為從敵對力量的滅亡之中只能得到好處。這就大錯特錯了，但願您能同意我的這個觀點，恰恰相反，我們必須從這個正在毀滅的龐大事業中搶救出所有對人類有益的東西來。而為了這個使命，我已經準備好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馬塞爾說得對，」奧克塔夫接著說道，並緊緊地握住朋友的手，「如果父親同意的話，我準備在他的指揮下工作。」

　　「我贊成你們，親愛的孩子們，」薩拉贊大夫說道，「是的，馬塞爾，資金我們是不會缺的。有了你，我們必將使得斯塔爾斯達德的軍火庫恢復起來，使得從今往後再沒有人敢動腦筋進攻我們！在我們將成為最強大的人的同時，我們也將盡力成為最主持正義的人，我們將讓我們周圍的人都熱愛和平和正義事業。啊！馬塞爾！有多少美好的憧憬啊！當我感到通過你，並同你一起，我將可以看見有一部分理想能夠得以實現時，我就在尋思，為什麼……是呀！為什麼我沒有兩個兒子呀！……為什麼你不是奧克塔夫的弟弟呀！……只要我們仨人在一起，我看沒有什麼辦不到的！……」

第十九章　一件家事

　　也許在講述這個故事的時候，沒有怎麼談到幾位主人公的個人私事。因此，現在我們有必要回過頭來，關心關心他們的私生活了。

　　說實在的，善良的薩拉贊大夫並不是因為獻身於集體事業，獻身於人類事業，就完全忘了自己個人的存在了，即使是當他剛剛撲向理想的征途時，也在考慮自己的事情。當他聽完馬塞爾的最後幾句話，發現後者臉色突然十分蒼白時，不禁一怔。他的眼睛在設法從年輕人的眼睛裡看出他突然這麼激動所隱含的意思。年輕的工程師沉默不語，年長的大夫也在沉默著，也許是在等待這個年輕人來打破這個沉默。但是，馬塞爾盡了最大的努力使自己鎮靜下來，很快便恢復了常態。他的臉色又恢復了平常的顏色，他的神態已經完全是一個等著對方把開始的談話繼續下去的人的神態。

　　薩拉贊大夫看到馬塞爾突然鎮靜下來，也許有點憋不住了。他走近他的年輕朋友，用大夫的習慣動作，抓住後者的胳膊，好像想細心地或隨意地給一個病人號脈那樣替馬塞爾號起脈來。

　　馬塞爾雖不太明白大夫想幹什麼，但卻任大夫去號自己的脈。見他仍不說話，老大夫便對他說道：

　　「我的好馬塞爾，我們以後再談斯塔爾斯達德的未來命運吧。不過，即使一個人已經獻身於改善眾人命運的事業，但他仍然可以關心他所愛的人的命運，關心他最親近的人的命運。喏，有件事我認為現在應當告訴你了。有個姑娘，她的名字我一會兒再告訴你，這一年來，有二十個人來求婚了。在這些求婚者中，大部分都是很不錯的，連最挑剔的姑娘也會應允的，但是，當她的父母這一次又問她的意見時，她又一次地說：『不！』永遠說『不！』」

　　這時候，馬塞爾猛地一下，把胳膊從大夫手中掙脫出來。

　　但是，大夫或許是已經摸清了病人的病情，或許是沒有注意到年輕人既抽回了胳膊，也收回了對他的信任，仍舊在繼續講述著，好像並沒介意年輕人的這一舉動。

　　「最後，我對你說的那姑娘的母親對她說道：『那你至少得告訴我們一下你為什麼一再地拒絕呀。論文化、財產、地位和相貌，全都不差！你怎麼連考慮都不考慮，總是一口一個『不』呀？你平常卻並不這麼不通情理的呀！』在母親的一再追問下，那姑娘終於決定說了。因為她是個頭腦清醒、心胸坦蕩的姑娘，所以便把心思全倒了出來。她說：『我回答您「不」的時候是真心實意的，如果我打心眼兒裡願意的話，親愛的媽媽，我會回答您「好」的。您提到的那些求婚者大部分都不同程度地可以接受，這一點我同意您的意見。但是，我認為，所有這些求婚者不是衝著我這個人，而是衝著我們家是本城最富有的人家來的，一想到這個，我的「好」就說不出來了。既然您非要我說不可，那我就跟您直說了吧。所有這些求婚者都不是我以前和現在都一直在等待著的人，而且，我還要說一句，即使此人被我等到了，遺憾的是，那也將會讓我等得好苦好苦的！』母親聞言，不禁驚訝不已，說：『什麼！小姐，您……』母親沒有說下去，因為她不知道說什麼是好，她感到不知所措，便把目光轉向自己的丈夫，明顯地是在向他求援。但是，他或許是不想加入這場爭論，或許是覺得有必要等母女倆再說清楚些自己再插嘴，所以，他裝著沒聽明白的樣子，以致那姑娘窘得滿面通紅，也許也有點生氣的緣故，便突然決定和盤托出。她接著說道：『我已經跟您說了，親愛的媽媽，我所企盼的那個人很可能要讓我苦苦地等下去，甚至，永遠等不到也不是不可能的。我還想說一句，即使苦等也不來，我也不會感到驚奇，感到受到傷害的。我的不幸可以說是因為我太富有了，而應該向我求婚的那個人又太窮了。所以，他不來求婚，他做得對。是他在等著……』母親也許不想聽到她擔心女兒要說出的話來，便趕忙說道：『為什麼他不向我們提呢？』

　　「這時候，丈夫插話了。

　　「『親愛的朋友，』她親熱地抓住妻子的雙手說，『這可得怪您了，您女兒很敬重您，對您的話是句句照辦的，她幾乎自打生下來的時候起，就總是聽見您誇讚那個幾乎是我們家裡的人的那個小夥子，您還讓大家都敬重他性格的堅強，當您丈夫一有機會就誇獎這小夥子是如何才華出眾的時候，當他對這個小夥子所表現的忠心耿耿表示感激的時候，您是拍手叫好的！要是您女兒看到父母親這麼看重的小夥子不動心的話，那就是沒盡女兒的孝心了啊！』

　　「『啊！爸爸，』女兒聞聽此言，立即撲到母親懷裡，以掩飾其羞澀，『您既然已經猜到了我的心思，幹嘛還非要逼我說出來！』

　　「『幹嘛？』父親回答說，『就是想聽你親口說出來，我的小乖乖，就是想證實我自己沒有弄錯，就是想告訴你，也讓你母親告訴你，我們贊成你自己相中的人，你的選擇正合我們的意，就是想讓那個人窮志大的小夥子不必自己提出那個有傷其自尊心的要求。這件事由我來提，──是的，我來提，因為我就像了解你的心思一樣地了解他的心思。你就放心吧！一旦有合適的機會，我就會去問馬塞爾，他是否樂意做我的女婿！……』」

　　馬塞爾一點準備都沒有，突然聽到這番話，猛地站了起來，好像腿上裝了彈簧似的。奧克塔夫默默地握住他的手，而薩拉贊大夫則向他伸開了雙臂。年輕的阿爾薩斯人臉色像死人一般蒼白。不過，那些堅強的人，當幸福沒打招呼便突然闖入他的心中時，不就是這種德性麼！……

第二十章　結束語

　　法蘭西城擺脫了一切煩惱，同所有鄰邦和睦共處，管理得井井有條，幸福歡樂，由於居民們知書達禮，所以一片繁榮昌盛的景象。這幸福他們是完全應該享受的，所以沒有人嫉妒他們，而且，由於他們的強大，連最好戰的人對他們也畢恭畢敬。

　　鋼城在舒爾茨先生的魔掌之下，只是一個可怕的工廠，只是一個令人生畏的毀滅性武器，但是，多虧了馬塞爾‧布律克曼，它已順利地進行了整頓，斯塔爾斯達德已經變成了所有有益的工業無出其右的生產中心。

　　馬塞爾與讓娜結婚已一年，是個十分幸福的丈夫。他們剛生了個孩子，更增添了家庭的歡樂。

　　至於奧克塔夫，他真心實意地聽從其妹夫的指揮，竭盡全力地協助他。他妹妹現在正在撮合他同她的一個朋友的婚事。她的這個朋友，人長得十分俊俏，而且有見識明事理，一定會成為丈夫的賢內助。

　　大夫和他妻子的心願已了，他倆可以說是最最幸福的人了，而且，如果榮耀也曾是他們的誠實壯志的話，那他們也可以說是已攀上了榮譽的巔峰。

　　我們現在可以肯定，未來屬於辛勞的薩拉贊大夫和馬塞爾‧布律克曼，法蘭西城同模範工廠和城市的斯塔爾斯達德的榜樣將在子孫後代中得以流傳。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