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津　聖傑羅姆學院圖書館
美因茲　1452年
牛津　聖傑羅姆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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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因茲　1453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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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隱字書》

馬修．史坎頓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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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津　聖傑羅姆學院圖書館

　　這是一本什麼樣的書呢？

　　布雷克翻了一頁，接著翻了一頁又一頁，想要找個方法進入故事裡面，卻不得其門而入。書裡面沒有半個字可以引導他，只有一頁接一頁的空白，像一道通往未知的螺旋梯。一時半刻，他任由自己的心隨一頁頁的紙張走，不曉得會有什麼結果，但是這些書頁似乎沒有目的地，一再重複。

　　他感到一些失望，卻又馬上精神一振，彷彿已經展開一趟探險之旅。但是找什麼呢？就算找到了，又如何知道呢？他只是一個十二歲大的小男生，並不擅長閱讀。然而，他又如此肯定，只要再多探探，再深入一點，就有可能揭露什麼，也許是隱藏在書頁之間經過編碼的祕密，可以藉此有更大的發現。

　　可是，他不禁納悶，什麼人讀得懂一本無字天書呢？

　　最後，他合上書本，放回架上，絲毫沒有意識到故事已經自行展開書寫……

美因茲　1452年

　　約翰．福斯特在一個寒冷的冬夜裡抵達。雪輕輕落著，整座城市幾乎沉睡在一層白雪的覆蓋之下，他賄賂崗哨打開靠河邊的鐵門，繼續穿越街道前進，沒有人注意他。有個小伙子拖著沉重的雪橇跟在他後面。

　　即使在一片白雪紛飛的黑暗之中，福斯特也看得到教堂龐大的身影，隱隱約約聳立在城牆內其他的建築物之上。教堂的塔樓是用色彩鮮豔的紅砂岩建造的，白日裡呈現一種動人的玫瑰色，夜間則橫亙成一大片山脈，沉入陰影中。他瞇起眼睛瞄一下教堂，與它保持一定距離，繼續沿著半木造結構的屋牆行走，這些屋子裡住的都是顯赫的望族。

　　在他的周遭充溢著各種氣味：柴煙的悶燒味，麥稈強烈的氣味，更甭說水肥那股子惡臭，連大雪都蓋不過去。三不五時，豬圈裡的豬仔為了取暖會發出尖叫，除此之外，只聽得到他身後雪橇的滑行聲音。

　　福斯特等那小子趕上來。

　　緊跟著主子腳步的彼得，停下腳步揩掉落在眉梢上的雪花，雙手伸到腋下去暖暖手。他快凍壞了！福斯特或許裹著長及足跟的斗篷，戴著厚厚的手套，足踏綁帶的靴子，身上享有這些奢侈衣物的保護，可彼得身上的綁腿太薄了，不足以抵擋嚴冬的凌虐。更慘的是，雪越堆越高，雪堆上的冰晶崩落在他的足踝處，他的低筒鞋哪擋得了雪。他只想要一盆火烤烤身子，一堆食物填飽肚子，一張床讓疲憊的四肢得以休息。

　　他凝視著頭頂上那一片昏暗裡的木招牌：畫著養得肥肥的豬和綑成一束束的小麥，表示一家家的客棧和麵包房。他渴望旅程能到此告一個段落。

　　「就不遠了，彼得，」福斯特說，彷彿看透了他的心思，「差不多快到了。」

　　福斯特呼出一口長長的白煙，抄近路穿過空空蕩蕩的廣場，朝市場後面縱橫交錯如碎玻璃的巷弄走過去，一步步踩得積雪扎扎作響。

　　彼得不動。他身上的每一塊肌肉都不肯聽話，彷彿再次經驗到這趟旅程的痛苦。他們主僕倆從巴黎出發，長途跋涉到史特拉斯堡，沒找到他們要找的，於是又往東北走，朝著位於萊茵河畔的美因茲（Mainz，編按：建城於西元前一世紀，現為德國境內的工商大都市）而來，行程將近四百英里。他們避開明擺著的水路──附近丘陵地上的葡萄園沒什麼遮蔽，經過市鎮的話，城裡的人又過於好管閒事──專挑有樹蔭的林地與溪谷走，而今年冬天這些地方幾乎是寸步難行。謠傳在人跡罕至的路上都會有妖魔鬼怪出現，彼得是不信這些，但是福斯特不時遮遮掩掩的，搞得他心神不寧。這個人到底有什麼祕密沒告訴他？

　　彼得將雙掌覆在嘴上，對著掌心呵氣，期盼能替十指注入一點感覺。這十根手指頭理應從事比現在更細的活！才不到一個月前，他還在巴黎的聖維克多圖書館（Libay of St．Victor）──名列歐洲最負盛名的圖書館──做研究，跟隨最優秀的抄寫員學習書法的藝術。他用手抄寫彌撒經書和其他的宗教典籍，已經寫出一手纖細、優美的字，為自己的成就感到自豪。他喜歡想像自己手持鵝毛筆一如舞著一把劍，所過之處流出筆墨，而不是流血。

　　可是福斯特一來，改變了一切。

　　福斯特彷彿來自過去的幽靈，他允諾彼得將擁有財富、權勢，隨便要什麼都行，只要彼得執行幾件簡單的任務，願意跟隨他。他甚至允諾把女兒克莉絲蒂娜許配給他，以回報這個小伙子的效忠。彼得如何拒絕得了？

　　彼得摩了摩手上起水泡的地方，往地上吐了一口痰，對著夜色皺了皺眉頭。他的腰上套著一條繩子，牢牢縛住背後的雪橇，讓他簡直像頭牛一樣，必須拖著在雪地上走。雪橇是套住他的牛軛，他的負擔，是協議的一部分。來自葛恩希函（Gersheim）的彼得．薛佛不過是頭畜牲罷了。

　　彷彿糧食和毛毯還不夠重似的，他還要拖著一口龐大的箱子到處走。木製的鑲板上刻著令人厭惡的怪獸，就算他再怎麼好奇，也被嚇得碰都不想碰一下。更嚇人的是那兩條黑色金屬澆鑄出來的蛇，盤在箱蓋的邊緣。兩個蛇頭緊緊交纏在一起，構成一具精巧的鎖。福斯特警告，只要一個不小心誤觸，牠們的毒牙就會釋出強烈的毒液，令他終身癱瘓。

　　彼得打了一個寒顫。這是真的嗎？

　　福斯特講的話都像在打啞謎，部分原因固然是為了誆騙這個小伙子，同時也是為了守住祕密。他暗示說，那口箱子裡裝的事物非常罕見、非常精緻，它可以將整個世界納入人掌的範圍內。它有眼睛可以放眼未來，有舌頭可以談論過去。只需要懂得支配它的方法，找到辦法，能夠將一本活生生的書裡面的預言看懂就行了。所以福斯特才需要彼得……

　　彼得搖搖頭。如今旅程就快結束，要展開下一段的行程了，而他在重新考慮。萬一這本書是個錯誤──就像夏娃企圖取得被禁的知識，決定咬一口蘋果呢？萬一會累及自己的靈魂呢？一生勞碌是一回事，永世不得超生又是另外一回事！

　　彼得意識到福斯特站在一條巷口等他，於是低聲咒了一下，扯緊挽具，再次拖起繫在他身後的重擔。他就像匹馬一樣發出咕嚕聲。無法回頭了。他已經做了選擇。

　　這會兒雪下得更密了，迅速而無聲息地蓋掉他們的足跡；他倆來自何方，又往何處去，明天一早醒來的美因茲居民將無從知曉。他們睜開眼睛只會看到一個潔白無瑕的世界：一座被雪覆蓋、閃閃生輝的城市，一堆堆的穢物都被積雪遮得看不見。這幅景象，這事情的表象，讓他們看得目眩，絲毫不知大難已在暗夜的掩護下臨頭。

　　只有我知道不一樣……

　　※※※

　　在克里斯多夫街角的工作坊裡，我一如往常，從小小的玻璃窗裡舉頭凝視天上的月亮。雖然在下雪，月亮依舊從雲裡探出那張坑坑疤疤的臉，放出光芒。我看得出了神，雪花襯著皎潔的月光從天上飄落，鬱鬱黑黑，落到地面上，卻成了一片潔白無瑕，宛如令人驚嘆的魔法。教堂的陰影高高盤踞在屋頂上，警醒如老天。

　　師傅並沒有注意到氣溫下降、光線減弱，只是全神貫注在他發明的那件精緻玩意上。其他的工人早已回到閣樓上的大寢室入睡，他卻拉了張凳子，湊近爐火，敲敲打打撥弄一塊複合金屬，忙得很。他用利器刮去模子邊上細微的黃銅刨花片。

　　師傅是個講求十全十美的人，正在替那玩意做細部的改造，讓他所設計出來的每一塊鉛字，都能夠將適量的油墨轉印到紙上，那些紙是他向上游紙廠進口的。一般的紙就一桶一桶庫存在樓梯底下，他偏愛的從義大利進口的優質布漿紙，則是一令一令和昂貴的動物毛皮放在一起，後者將被他用來做上等的皮紙。

　　每天晚上，他都試圖說服我，我們一天比一天接近夢想，不過我已經不是那麼有把握了。他投資在印刷機上的錢（數字十分保密）飛快地用完了，所剩的金子在他指間如流沙逝去。除此之外，我對現況沒什麼不滿。房間裡火光熊熊十分溫暖，師傅辛勤勞動所發出來的聲音就是我的良伴。這樣的生活遠不同於我的過去。

　　就在那個時候，我發覺有一團人影鬼鬼祟祟潛伏在對街的教堂外面，於是把臉貼近窗玻璃，試著看清楚它的形狀。一團陰影離開主要的入口，盯著我這個方向。

　　「你又在賞你的月亮嗎，恩狄米翁？」師傅說話了，我不得不轉過頭去。「過來，我需要借用你的手指。」

　　我點點頭，回首朝窗戶瞥了一眼。那個人影已經不見了。我在厚厚的渦狀玻璃上呵了一口氣，在凝結著月亮的那個位置上畫了張臉，在笑臉消失之前轉頭面對師傅。

　　我蹲到師傅身邊，他嘆了口氣：「我的手不夠靈活，不適合幹這活。」他的指頭傷痕累累都是疤，皮膚表面有一層銀色薄膜，來自於他所使用的金屬：鉛、錫和一點點的銻。銻含有劇毒，那一塊塊的鉛字有了它才具穿透力。黑色的墨漬沉澱在他的指關節上就像一隻隻蒼蠅。

　　我拿起桌上的放大鏡，遞給師傅。師傅臉上有一條條的污垢，鬍子長了且兩鬢斑白，不過我愛他如故。他研究手上的模子一會兒，那雙眼睛在綠柱石的鏡片後面轉啊轉的。儘管如此，他仍不滿意。他把裝置挪近爐邊，重新撥弄那塊模子。

　　我想到自己能夠幫得上古騰堡先生的忙，就覺得高興。兩年前我還是個無家可歸的流浪兒，在街上捱餓，但他卻收了我當學徒。最起碼我能做到的就是報答他的仁慈，不，甚至應該說，報答他對我的信任才對。

　　我在印刷室裡主要幹些粗活，一大早起來生火司爐、掃地，在師傅每天試驗那台印刷機之前，將一張張的紙打溼。那台最新款的印刷機是他特別以地方上用來搾葡萄的機器改良而成。它有一個堅固的直立式木架，附帶一根操作桿和螺栓，可以在他巧妙排列並插入的鉛字盤上，壓上一只沉重的金屬板。然後，上了油墨的字母再將訊息轉印到他鋪的紙上，印出一張又一張。只要鉛字經得住損耗，我們就可以印出許多份文本。我們可以用這台機器印書，再也不需要辛辛苦苦用手抄書。古騰堡先生認為，這項發明將會改變世界。

　　偶爾師傅會准許我調製油墨。這事兒很麻煩，需要從油燈取下煙灰，混以清漆，另外再加上少量的尿液（師傅面帶微笑說那是「祕方」）。而實際上我最愛的是排字。這才是我擅長的，這份工作只有我的手指做得來。

　　一天裡面有幾個小時，當其他的工人在操作印刷機的時候，我就坐在一張矮矮的擱板桌前，面對著幾百個金屬鑄成的活字──一套打散的字母。我會將一個個字母排成字，將字組成句子，最後再組成整段文章，形成師傅放在我面前的範本的鏡像（譯注：左右對調的影像）。師傅稱之為反向書寫。我擅長這個。更棒的是，我從中學習閱讀。

　　在這座城裡到處都可以見到法律系的學生，迄今為止，我們都是拿他們所用，以拉丁文寫成的入門教科書做印刷實驗，不過最近師傅訂的目標更遠大，構想更大膽：印聖經。這才是賺大錢之道。永遠都有人對天主的聖言求之若渴。我們只需要金主再多支持，加上一個機會，證明我們印出來的書既正確又漂亮，與技藝嫺熟的抄寫員的成品不相上下就成了。

　　但師傅完全不知道，我也自行練習印刷。我已經把自個兒的名字刻在工具袋上，這只軟皮囊是我來此滿週年時，師傅送我的紀念品，裡面裝著我的鑿子、錐子和鑽子。我將一個個字母加入我的排字架裡，然後小心翼翼壓印在皮革上，逐步呈現我的新身分：恩─狄─米─翁─史─普─林。那些字母有點歪歪扭扭的，不過名字到底留下了。

　　我很清楚自己的技術令古騰堡先生印象深刻。他說我的手巧心更巧。我被升為細工的學徒。「徹頭徹尾的印刷廠惡魔。」他脫掉我的帽子，揉亂我的頭髮，半開玩笑說。（譯注：印刷廠惡魔原文為Printer's devil。devil有多重意義，一作鬼解，可邪如魔鬼，也可是淘氣鬼；一作人解，就是所謂的傢伙，也有助手之意）

　　我很想告訴他，他也成了我細心的慈父，不過我沒說。我說不出來。我從一出生就無法出聲，就如一切該有的我都沒有。

　　※※※

　　就在這時候，樓下的門被風吹開來，我起身去關門。

　　我剛走到要下梯的地方，便停下腳步。一道人影閃進屋裡，很快地拾級而上，朝我走來。一團雪跟在他身後湧進來。我趕緊回到爐畔的師傅身邊。

　　轉瞬間，一名身強體壯的男子出現在房門口。臉頰上一條條紅色的印痕是被寒霜凍傷的結果，鼻孔一張一縮呼著氣。他的眼珠子滴溜溜繞著工作坊亂轉，越過一張張的桌子和設備，停在師傅身上。師傅詫異地抬起頭來看。

　　「福斯特！」師傅叫道，認出這位陌生人。他的語氣一點也不熱烈。

　　闖入者忍住笑意，回應，「古騰堡。」

　　福斯特注意到我一臉非難的表情。

　　「這個淘氣鬼是誰？」他一邊問，一邊輕輕撢去肩上的雪花，上前靠近火爐。他是一個身材矮小、肩膀渾圓的男子，身披一襲滾毛皮的厚重披風，胸前掛著鍊子和紀念章，想必象徵他的財富。他的體重壓得木頭地板吱吱嘎嘎響。

　　他帶進來一股冷風，我不禁發抖。

　　「他叫恩狄米翁，」師傅說，「跟著我當學徒。」

　　聽到這句話讓我感到全身發熱，可是福斯特卻嗤之以鼻。他脫掉手套，啪的一聲扔到桌上，令我為之一縮。然後他伸出手，用戴著戒指的手指托起我的下巴。他把我的臉由左轉到右，仔細審視我，那對堅硬而冷酷的眼睛在火光的照耀下閃閃發亮。他有一頭濃密的紅褐色頭髮，蓄著狐狸色的鬍鬚，底下分開，形成分明的兩個尖端。

　　「恩狄米翁，嘎？」他細細品味我的名字，再吐出來，「他算什麼？一個夢想家？」

　　師傅不吭聲。師傅常對我說起恩狄米翁的傳說，恩狄米翁是希臘神話裡被月神愛上的那個牧童，得上天之賜，青春永駐。師傅說我盯著遠方，發呆想事情的樣子，很適合這個名字。

　　「約翰，你在搞什麼鬼？」福斯特嘴上說道，手終於放開我。「光是看看他。他是個小鬼！手無縛雞之力，連個鉛字都拿不起來，更甭說轉螺絲釘了。他有什麼用處？」

　　我張口欲辯，卻出不了聲。

　　「還是個啞巴。」福斯特說著，開心地笑，一股口臭薰得我透不過氣來。「告訴我，約翰。你在哪裡撿到他的？」

　　但願師傅不要回答。我不希望他提起那個時候，在人潮洶湧的市場裡我伸手扒他的錢包，結果只探到一只小袋，裡面裝滿鉛字，還有一隻手，牢牢扣住我的手腕。

　　幸好師傅故意將他的侮辱當作耳邊風。

　　「我看你也有自己的徒弟。」說著瞥一眼跟在福斯特身後進來的那名年輕人，「是彼得．薛佛吧，如果我沒看走眼的話。你終於回到美因茲了。」

　　我轉身盯著彼得這位新來者，他站在樓梯的最上面一級，侷促不安。他穿得一身破破爛爛的，並不適合這個天氣，只好一步一步慢慢移近爐邊，設法從這間房裡偷偷取暖。

　　福斯特投給他鬼祟的一眼，警告他留在原地不要動。

　　師傅注意到這個年輕人的不安，逕自對他發話：「告訴我，彼得，你去了哪些地方？」

　　「不關你的事。」福斯特惡聲惡氣道，可是彼得已經張口回話。

　　「巴黎，聖維克多圖書館。」他低頭看著腳上那雙髒兮兮的鞋子，咕噥說道。他的綁腿上面都是一塊塊的泥巴，外套上面敞著一個個破洞。

　　師傅讚許地睜大眼睛，「聖維克多圖書館！哎呀，靠過來火爐邊，小子，全說給我聽聽！那地方是不是像人家說的那般不同凡響？」

　　「太不可思議了，」彼得說著，頭一遭面露喜色，「那座圖書館裡的藏書肯定上千冊。這個世上一半的書我都看過了！」

　　福斯特打岔：「彼得，你是不是忘了什麼？你何不趁機會幫我把東西拿來，叫這個……」他上下打量我，「……男孩……幫你的忙呢？沒必要誤了我們來這裡的目的。」

　　他在我的背上推了一把，硬把我推向樓梯口。我用眼神詢問師傅，想要確定師傅需不需要我，可是師傅盯著指間的放大鏡，顯然明白躲不掉這場會談。

　　「我說呢，我們來談正事吧。」我一邊跟著彼得下樓，耳朵裡聽到福斯特說。

　　※※※

　　雪花飄在屋子的邊上，差點將彼得拖到門口的雪橇給蓋掉。周遭人家的屋頂有如白峰，襯著鄰近的建築又如冰凍的海，木材閃閃發光，窗上的遮板結了霜。

　　我開始將幾條厚重且被大雪覆蓋的毯子攏在手上，不曉得來客打算逗留多久──看來似乎要好長一段時間──這時候彼得制止我。

　　「那些不要動，」他咕噥著，「拿這個。」

　　他的手一揮，掀掉剩下的毯子，露出埋在底下的一口龐大箱子。我瞪著那口箱子，膽戰心驚。它似乎把夜色都吸進去，陰影幢幢。一陣冷風颳起我腳邊那些散漫的雪，我緊抱自己，保持溫暖。

　　「喂，你抬那頭，」彼得指使我，顯然急於回到爐邊，「小心不要砸了它。」

　　我甩兩手抓起鐵製的握把，嘗試把那口箱子抬起來。箱子奇重無比。幸虧彼得的胳膊強壯有力，承擔大部分的重量。我們每走幾步就停下來，慢慢地，勉強將那口箱子抬進屋內。冷冰冰的金屬直刺我的皮膚。

　　我們在爬樓梯的時候，從工作坊裡透出來的光照著箱子，將每一面照得原形畢露。笨重的球形把手顯露出我以前從沒見過的動物，長相駭人。有鱗的怪物和嚇人的惡魔斜睨著我，彷彿從地獄深淵跑出來。牠們的頰上長滿疙瘩，牙齒猙獰，眼若焦赭。但是一直到我們重又進到室內，半踢半滑將那口箱子拖過地板，我才注意到箱蓋上緊緊盤著兩隻蛇，蛇頭交纏在一起。彼得看著那兩條蛇，明顯露出擔心的表情，我卻看得入迷。它們似乎把我吸過去。

　　我的手不由自主朝那兩條蛇伸過去，福斯特卻突然抓住我的手，警告：「如果我是你的話，就不會去碰。它們很可能會咬人。」

　　我猛然抽手，擺回身體兩側。他講這話的口氣讓我不得不信他。也許它們有毒？福斯特垂下眼睛盯著我看，斜惡的眼睛閃閃發亮。我順從地退後。

　　福斯特將注意力轉向我師傅，師傅目不轉睛盯著爐火，好似未來掌握在火焰之中。他似乎在這段時間裡變老了。

　　「那麼，古騰堡，你怎麼說？」

　　桌上有一堆金幣和銀幣，放大鏡就丟在一旁。那是開年以來我見過最大的一筆錢。

　　師傅緩緩說道：「恐怕，我得把問題留到隔天再解決。」

　　「呸！你明知道你無法抗拒。」

　　「沒錯，可是你的提議──」

　　師傅打住，找不出恰當的字眼。

　　「十分合理。」福斯特接下去說。

　　「太不像話。」師傅反駁。

　　福斯特不屑地啐了一口唾沫，「約翰，你不曉得自己在講什麼！有了你的機器，加上我的聰明才智，我們可以……要什麼就有什麼！我們將有無限的財富或影響力。」

　　「對，可是代價呢？」師傅揉著眼睛，抹下一小道墨痕在臉上，警惕地問。「那不是我所期待的影響力。我不想沾上一點邊。」

　　「得啦！曾經讓你鬥志激昂、絕不手軟的那股欲望到哪裡去了？」

　　福斯特環顧室內。圍著印刷機而放的是許多張工作檯和濺滿墨跡的桌子，上面堆著坩堝，鐵架子和填得滿滿的油墨球，都是我們這一行的謀生工具。對摺的紙張從橡木上垂掛而下，像一隻隻飛鳥。

　　「我已經將那段時光拋在腦後。」古騰堡先生悶悶不樂說。

　　「胡說！我看得出來，你現在都還在做新的冒險事業。」福斯特拍拍印刷機的把手，彷彿那是一頭馱獸似的。「這回是什麼呢？曆書？贖罪券？」

　　古騰堡先生抬眼看他。「我在考慮印聖經，」他缺乏自信地說，「一項很可能賺錢的大事業。」福斯特逮著了機會。他悄悄貼近師傅背後，將戴著珠寶的手擱在師傅身上。

　　「那麼，允許我替你加點油。再添八百金幣，即刻生效，幫你投入這項最新的事業。只要想想你所能實現的。富甲一方！有印上你大名的書流通全國。未來世世代代的人提起你的名字將會又敬又畏！」

　　「那你又求什麼呢？」師傅受到了誘惑說。他抬頭看著那個男人的臉，就像一個受到蠱惑的孩子。

　　「喲，當然是分一杯羹，」福斯特搓著雙手回答，「還有使用你這設備的權利，當我覺得適當的時候。」

　　他的眼光再度落到我身上，彷彿我是師傅所擁有的另一件財產。我感到坐立難安。

　　「那麼那口箱子呢？」師傅朝那口木製的箱子點點頭，箱子擱在爐邊，放得很隱密，不過並未被遺忘。在火光之中，我可以看到一張張邪惡的臉，嘲笑我，對我怒目而視。一滴滴融化的雪水，被火光照得發紅，在毒牙上閃閃發光。

　　「裡面是一種特殊的紙張，如此而已，」福斯特說，「是我自己的發明。誠如你所言，你不需要為此操心。我相信，我不在的時候彼得會替我看著。」

　　彼得和我彼此交換了一個眼色。

　　「其實，他不妨協助你，學學你這行的本事。」

　　彼得的嘴角往下一撇，暗示他一點也不高興要這樣自動提供服務。無庸置疑，他一直盼望能夠回到他的主人家，住起來比較舒服。他捏緊腫脹的手指，彷彿握著想像中的劍。

　　「所以，古騰堡，你怎麼說呢？」福斯特說，暗示時候到了，該下個決定。

　　師傅看一眼桌上那堆錢幣，然後看看我，憂心忡忡而倦極地點點頭。

　　「好極了！」這位訪客說。他啐了口唾沫在掌上，手伸向師傅，師傅遲疑不決地握住。

　　兩人握握手。

　　「明早我就去找公證人赫瑪斯伯格擬份契約。到時候見，我先告辭了。」

　　彼得踏出幾步攔住福斯特，可是福斯特卻迫不及待要離開。「我敢說古騰堡有麵包給你吃，有酒給你喝，」他厲聲斥責，「畢竟，他不再……像以前那樣……一窮二白。」

　　彼得懇求他的主人，卻徒勞無功。福斯特二話不說，昂首闊步走出屋子。師傅突然感到倦了，囑咐我招待客人吃飽，讓他像在家裡一樣舒適。樓上的大寢室不夠睡，所以彼得必須湊合湊合，跟我一樣在火爐前面過夜。古騰堡先生向我倆道過晚安之後，手裡拿著那一大把沉甸甸的金幣，回到他個人的臥房。

　　※※※

　　我在準備自己的小床時，彼得在作坊裡大步走來走去，從周遭的工作檯上撿起一件件用具，拿在手上掂掂重量。然後他抓住印刷機的把手使勁一拉，木製的平盤喀嚓一聲刮過大理石底座。

　　最後，他滿意地照著沿牆而掛的鏡子。他喃喃自語，像隻孔雀一樣來回走動，孤芳自賞。彼得生就一張俊俏的臉：一雙銳利動人的褐色眼珠，兩道濃眉，還有留鬍子的本錢。他顯然以自己的外貌為豪，因為我們從雪橇上搬進來的一堆手抄書和書寫用具，裡面就有幾個袋子與角質容器裝滿了油膏與乾燥香草，他用一根手指沾了一坨粉狀的鼠尾草，塗在牙齒上，又擠了幾個粉刺之後，才在火爐前面的床鋪蓋上安頓下來。他幾乎是馬上就睡著了。

　　我看了又看，等了又等，確信他動也不動之後，才輕手輕腳朝那口箱子走過去，跪在它旁邊。殘餘的火光照出箱子的每一面，更是鬼影幢幢。紅色的陰影閃過那兩頭蛇，兩條蛇相親相愛，交纏在一起，充滿誘惑，引人遐思。

　　我察覺到箱子裡傳來模糊的窸窣聲，頭往箱蓋靠過去一點。裡面有活生生的東西！一個輕柔的聲音，彷彿一陣微風拂過，在我耳邊沙沙作響。

　　我小心翼翼用手指拂過木頭突起和翹曲的部位，最後碰到那兩條蛇。我的心興奮得一陣怦怦跳，壓過了福斯特先前的警告，我屈起手指罩住那兩個冰冰涼涼的金屬球蛇頭。我謹慎地設法撬開蛇頭──避開毒牙，它們尖銳得似乎會咬人。

　　毫無動靜。

　　既沒有鎖扣，也沒有彈簧可以鬆開上鎖的裝置。箱蓋緊閉不動。沒有法子可以打開它。

　　可是，我依然聽到裡面隱隱約約傳來的嘶嘶聲，引誘我靠過去一點。

　　身旁的火突然劈啪一聲，令我驚跳而起。

　　這一動想必干擾到彼得，睡夢中的他喃喃低語，伸出一隻睏倦的手來抓住我……不過他的雙唇之間叫的是克莉絲蒂娜的名字，不是我的名字，他很快又沉入夢鄉。他的鼻息漸沉，變成豬叫似的呼嚕聲。

　　無論如何，我不能這麼快就惹毛了福斯特。他就像一個充滿威脅的影子逗留在屋內不去，我無法擺脫一股疑慮。想起他看我的那種奇怪方式，好似他要找的對象是我，不是古騰堡先生。我回到自己的鋪位上之後，躺了好幾個小時都睡不著，心裡靜不下來，念頭一直在動。

　　我感到納悶，不知道箱子裡面到底是什麼東西呢？

　　最後，睡神終於偷偷找上我，就如屋外下的雪，我開始做起夢來。

牛津　聖傑羅姆學院

1

　　布雷克看看錶，惱怒地微微嘆了一口氣。什麼事情讓她耽擱這麼久？早在超過半個鐘頭前，媽媽就保證已經好了。他開始以指頭叩擊圖書館裡成排的書。這下子他該怎麼辦？

　　他已經爬過曼德維爾圖書室（Mandeville Room）裡的滑動式書梯，利用沿著書架而設的金屬軌道，從這個書架推進到下一個書架。然後他取下他所能找到最大開本、最重的藏書，放到靠窗邊的桌子上，以便瀏覽個夠。印在石頭色紙張上的字讓他想起一塊塊的化石，他的手指撫過那些字的肌理結構，摸了好一會兒才合上書本。大部分書都是用他不懂的語言寫出來的，他也放棄去嘗試理解。

　　然後，他去轉動近門處的地球儀，尋找家鄉所在的記號，卻怎麼也找不到。北美只是平凡無奇的一團，有幾條河穿過其中的平原，就像亮光漆上的縫隙。應該是五大湖所在之處，卻被製圖者安了一頂印地安人的圓錐形帳篷，畫了一頭孤零零的水牛。於是布雷克領悟，這就是未來幾個月他能接觸到的最接近故鄉的東西了……

　　布雷克嘆了口氣。

　　他離開圖書室，嘗試計算圖書館裡的藏書數量。他掃視周遭的書籍，猜測應有上萬冊：可以讀一輩子的書從地上堆到天花板，向左右兩邊延伸。

　　他的手指頭順著書脊一路劃過去，所經之處，在空氣中揚起一點小小的塵埃。

　　布雷克經過一間辦公室，白色的門上四平八穩地掛著印有「圖書館專員寶拉．李察茲」的鋼板，於是停下腳步傾聽。他只聽得出從那頭傳來媽媽講話高低起伏的聲音。她並不是在生氣，只是講話聲音強而有力，習慣以自己的方式做事。

　　她是牛津大學邀請的訪問學人，停留一個學期，大部分的時間她都待在巴德里圖書館（Boseian Library，譯注：牛津大學主要圖書館，世界上最古老、英國第二大圖書館，規模僅次於大英圖書館，在英國出版的每種書都會送一本到這裡來收藏），這裡的藏書之豐全球數一數二。她需要人家幫忙照看兩個孩子，正忙著和圖書館的專員協商安排，這位圖書館員很快就成了這兩個孩子的臨時保母。

　　布雷克看看錶，過了三十六分鐘，他又嘆口氣。

　　現在他嘗試倒退走，反方向輕叩他所行經的書籍，看看這樣是否有助於打發時間。

　　牆上一排面容嚴峻的肖像，怒目俯視他。他們像魔術師一樣，一個個披著黑色的斗篷，留著輪廓鮮明的尖鬍子。精緻繁複的襞襟，好似壓扁的菊花，從衣領裡冒出來。年紀大一點的男人眼色遲鈍，皮庸皺得有如烏龜，不過也有幾個像他一樣臉色蒼白的小伙子。他瞥一眼這幾個人的名牌，分別是：湯瑪斯．史登厚（Thomas Stemhold，1587─1608）、傑若米．伍德（Jeremiah Wood，1534─1609）、伊撒克．韋克斯（Isaac Wilkes，1616─37）、陸希斯．聖波尼法．德拉夸（Lucius St Boniface de la Croix，1599─1666）。每個人都拿著一本小冊子，用食指指著相關的段落，彷彿在提醒後代的人要保持努力好學、行為端正。布雷克無視他們非難地皺著眉頭，繼續用手指頭劃過那一排書，指關節輕輕叩擊書脊。

　　突然間，他停下腳步。

　　有一本書居然回擊！那本書頑皮地擦過他的手指，又躲回它的藏身之處，簡直像一頭貓似的。布雷克的手揮開，彷彿被螫到。

　　他看看自己的手指，看不出有任何異乎尋常之處。手指頭髒兮兮的，都是灰塵，不過表皮上並沒有什麼明顯的痕跡或傷口。於是他看看書架上，想要知道是哪一本書突然掉出來打到他，可是每一本書看起來都很正常。一排又一排易碎的舊書，就像穿著皮革制服的玩具兵立正站好，只除了有一本硬是打到他的手。

　　他若有所思地吮著手指頭。被那本書刮到的指關節開始流出一絲絲血，就像被紙張刮到一樣。

　　在這個悶熱而沒有風的午後，身邊這一整座圖書館陷入沉睡之中。一道道太陽光柱就像灰塵瀰漫的布幔懸在空氣中，遠處有一座鐘滴答滴答走，沉悶的聲音似乎讓時間慢下腳步。輕微的腳步聲在頭頂上的樓板移動著。那很可能是他的妹妹妲可在樓上探索。除此之外，四周沒有半個人影。

　　只有梅菲斯特，躺在靠窗邊的地毯上曬太陽。牠是學院養的貓，一團結實的黑影，爪子利得跟針似的。牠只管一件事，那就是牠自己。（編按：梅菲斯特原文為Mephistopheles，傳說中浮士德出賣自己靈魂給魔鬼梅菲斯特，以換取青春、智慧與魔力）

　　布雷克知道，自己完全是孤單一個人。也就是說，除了隱藏在架上那個不知是什麼的東西以外。

　　※※※

　　他慢慢且小心地用手指頭拂過一本本書。

　　「布雷克！」母親噓聲制止他。她的臉出現在那間辦公室的門口。她出來看看他在做什麼；就如往常一樣，剛好在他要違背她吩咐的關鍵時刻逮到他。

　　圖書館專員寶拉．李察茲站在他媽媽身後，笑得一臉和藹。

　　「我是怎麼跟你說的？」媽媽責備他，「不准你碰那些書。它們都很脆弱，難得一見，有些還非常值錢呢。現在，小心地把那本書撿起來，然後去找你妹妹。我馬上就好了。」

　　布雷克低頭一看，一臉驚訝。就在那裡，他的面前，有一本不起眼的棕色皮面書，封面朝下掉在地板上，他先前居然沒有注意到。那本書似乎等著他去翻過來。

　　母親對那位圖書館員道歉：「很抱歉，李察茲女士，布雷克不是人家所謂天生愛讀書的人。」

　　「噢，我可不會這麼說，溫特斯博士，」寶拉．李察茲愉快地說，「有時候我也會打翻架上的書。」

　　她對布雷克眨眨眼，然後關上她們身後那扇門，如此一來他就聽不到其餘的對話討論。

　　布雷克喜歡這位李察茲女士。她是一個講話很大聲的女人，喜歡書，而且還喜歡談論書籍。她戴一副厚厚的眼鏡，每次眼鏡一拿下來放在桌上就發出清脆的撞擊聲。布雷克可以透過她的鏡片，看到她指給他看的書上那些字，就像游泳池裡的腿一樣來回擺動。有些字母比其他的字母更凸、更有曲線，但是更教他著迷的是紙上小小的刻痕，恍如雪地上的足跡，讓他想到極地探險。

　　李察茲女士讓書本看起來很神奇，幾乎可以說是有趣的，而他的母親卻把書本變成苦差事。她用書本測驗他的閱讀理解能力，經常問他在學校的學習成績。

　　去年，他在學校的表現不是很理想，這是事實，他表示這並不是因為自己不夠努力，媽媽卻不相信他。事情不再言之成理。彷彿一個個字從被他看到的那一刻，就開始分解了。一會兒它們才排成一列，有如棲在電線上的鳥兒，一會兒它們又像一群受到驚嚇的麻雀，飛走了。他沒辦法專心。

　　校方希望他到牛津的休假期間，由他母親自行輔導，能夠重新恢復他的專注力。「展開一個新的視野。」他的導師如此說，彷彿這一句話就搞定一切。不過，他的媽媽只是把他交給大學裡其他的教職員，這些人也很忙，所以大半時間他都是孤零零一個人待在圖書館裡做自己的事，或是照顧妹妹。媽媽忙著替她的新書做研究，沒有時間可以被「打擾」。

　　布雷克彎下腰撿起掉在地板上的那本書，卻突然停下動作。他感到一股焦慮。剛剛是不是這本書打到他的手指？

　　但這是不可能的事，他心想。書本不會做這種事。何況，這本書的封面有缺角，還有破損，斑斑駁駁的有如一只破舊的皮手套。它看起來一副完全無害的樣子。他搖搖頭。他不過是犯傻罷了。

　　很快地，在改變心意之前，他伸手撿起那本書。然後事情發生了：那本書在他指間重新整編──只是一點點，微乎其微。這個動作幾乎讓人不察，但是布雷克確信自己的感覺。那本書就安安穩穩躺在他手上，再合適不過，彷彿那就是它的歸屬。

　　布雷克的心跳停了一下。

　　他仔細一看，看到兩個小小的搭釦，本來是用來扣住這本書，現在卻壞了，兩條皮帶子掛在那裡，就像解開來的錶帶。其中一條帶子上懸著一根銀色的尖齒，酷似蛇的毒牙。顯然就是這片金屬牙扎到他的手指。一想到這個，他的指關節就陣陣抽痛，那地方又冒出一滴血來，他吮了吮傷口。

　　封面上有字，不過字跡已淡，幾乎看不見書名。那些字細得有如一縷縷蜘蛛絲，他輕輕吹了口氣，除去一層薄薄的灰。眼前出現的不知是人名還是書名，以獨特的圓圓字母壓在皮革上面：

　　ENDYMION SPRING （恩狄米翁．史普林）

　　他翻開那本書。

　　他的手指頭戰戰兢兢，雖然如此，書本身自動翻開，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手跨越時空的距離，在尋找最恰當的地方開始。

　　他屏住呼吸，大感驚奇。

　　有幾頁黏在一起，邊邊相黏，尚未拆頁，有幾頁則打開來，如沒有明顯終點的地圖。它們讓他想起紙鶴，有一次在電視上看到一個日本女人摺過。紙上沒有畫線，不像筆記本；又沒有可以書寫的地方，不像日記本；可是到目前為止又看不到哪一頁是有印字的，所以這也不可能是一般的小說。他找到的好像是一本完全空白的無字天書。可是，一本沒有字的書擺在圖書館裡面做什麼呢？

　　一股微微顫動的感覺，就像微風給人的聯想，讓他的指尖覺得癢癢的。他挪得更靠近窗邊，把那本書檢查得更徹底。他以為發現書上有細微的隆起閃閃發光，彷彿有陽光從裡面透出來，在傳達什麼訊息。但是他把書本對著天光，希望能找到裡面的祕密訊息時，又看不到任何東西。一頁頁的紙有如薄薄的窗玻璃，覆著霜似的，難以辨讀。

　　失望之餘，他心不在焉地摸著紙張，走回去書架旁。這比他以前摸過的任何東西都要來得柔軟。好似融化以前的雪花，他想──或是，或是，確切來說到底像什麼呢？那是一種無法捉摸的感覺，難以言喻的觸感。然而，他一翻開這本書，就不想鬆手。這本書對他下了咒。

　　顯而易見，這不是一本普通的書！

　　「你在看什麼？」

　　妲可悄悄從樓上的走廊溜下來，嚇了布雷克一跳。她攀在書架的邊上，像猴子，樣，帶著好奇的表情研究他。

　　「沒什麼。」布雷克說，猛然背轉過去，不讓她瞧見。

　　「你說謊。」

　　「就跟你說，沒什麼。」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讀書的？」

　　「我是不喜歡閱讀。走開！」

　　妲可仔細檢查架上部分的書籍。她選了幾本比較厚的，拿到書桌上，匆匆瀏覽。「印刷術？」她問道，皺了皺鼻子，「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對這個感興趣的？」

　　她指著她挑的第一本書的標題頁給他看：「印刷術的起源與進展」。書名下面是一幅插畫，畫著一群人在圓頂下的室內，到處都是重機械裝置和斜面桌。他們在印書。

　　「我是不感興趣，」布雷克說，「這本書不一樣。它放錯了地方，就這樣。」

　　「那本書講什麼？」

　　布雷克不理會她，繼續一頁頁翻著。彷彿我是頭一個發現這本書的人，他心想；或者說是自己找上我的第一本書……

　　不過這不可能呀！李察茲女士在編目的時候，一定看過這本書。他翻遍整本書，尋找索引卡或提供識別之類的東西，可是裡面什麼也沒有。有時候圖書館員會在書脊的地方貼上一個號碼，如此學生才能向圖書館登記借書，但這本書的書脊上也沒有貼標籤。它似乎沒有任何記錄，彷彿不存在似的。

　　有那麼一會兒，他考慮偷偷把這本書塞到自己的後背包裡去。他懷疑，持有一本沒有人知道曾經存在的書，這樣算偷竊嗎？這本書裡面甚至連一個字都沒有，可見應該沒什麼用，他心想。若真的有用呢？也許他可以把書借出去，可是那麼一來他就得向李察茲女士問清楚圖書編號。他該如何找個正當的理由，解釋自己為何想要讀一本無字天書呢？

　　他決定把那本書放回架上，他已經受夠了這一整天裡發生的神祕事件。

　　正要合上書的時候，他注意到眼前的紙上刻著字，就刻在書的正中央。他連翻頁都沒有，它就大剌剌出現在那裡。

　　這些字是從哪裡來的？

　　他在封面上看到的名字再度出現，只是這回出現在好幾行詩之間，或者說看起來像詩句的文字。都是用小得肉眼幾乎看不見的小寫字母寫的。就像這本書一樣，看起來沒什麼意義。

　　他低聲將那些字唸給自己聽。

　　「你說什麼？」

　　又是妲可。

　　「沒說什麼。妳少管閒事。」

　　「嗯，聽起來覺得很詭異，到底是什麼書？」

　　她起身好看仔細一點。

　　布雷克用自己的肩膀擋住她的視線，更加輕聲地唸，不讓她偷聽到。

　　（當夏季與冬季在秋日分開）
　　（陽光將揭露其中的秘密。）
　　（若冬與夏當真分道揚鑣）
　　（整本書將迅速四散開來。）
　　（如若四季攜手協力）
　　（事物的秩序將永存。）
　　（此乃恩狄米翁．史普林之言，）
　　（為局內人之見解。）

　　布雷克搔搔眉毛，一頭霧水。陽光可能是指他在這張紙上讀到的幾行字，最後一句似乎是將兩個相似音的字混淆了，不過，恩狄米翁．史普林是誰？或者應該問是什麼東西呢？還有，誰看得懂無字天書呢？

　　顯然，他不夠聰明，無法理解，既然這首詩都看不出個所以然來，更別提書裡面神祕的內容了。

　　「我可以看看嗎？」妲可又問。

　　「不行，走開啦。」

　　「喲，從我這裡看去好像是一本空白的書。」

　　「那是因為裡面沒有任何內容。」布雷克隨口說，然後住嘴，因為他很驚訝妲可居然看不到他眼前這些字。

　　「給我看！」妲可堅持。

　　「不要，不准碰它。」布雷克堅決地說，把書拿開，不讓她碰到。「這是很稀有、很貴重的……重要的東西。」

　　布雷克瞄了妲可一眼。妲可如往常一樣，身上穿著那件有橘色兜帽的黃色雨衣，打從大吵一架那天她就一直穿到現在。那天他們的父母親吵得不可開交，搞到後來他們都哭了。妲可進到她的房裡，拿出她心愛的雨衣，再出來的時候，把他們都嚇一大跳。「雨衣是用來保護我，免得被你們的眼淚滴到。」

　　她尖著嗓門說，努力裝出大人的聲音，聽起來反而更稚氣。這時候大夥兒突然噗嗤一聲笑了，最後連妲可自己也笑了，他們的眼中是歡笑的淚水，而不是痛苦的眼淚。

　　有一段時間這件事發揮了效用。他們的父母親快樂了一些，雖然為時非常短暫。

　　從那天開始，妲可就一直穿著那件雨衣，不願脫掉，唯恐魔法失去效力。然而，布雷克心知肚明，那股效力很快就逐漸消失了。事實上，消失到幾乎不見了。他們為什麼會待在牛津，爸爸卻在大西洋彼岸，有一部分原因就在此。

　　他再看看妲可。她看起來似乎悶悶不樂。「沒什麼啦，」他放輕聲音說，「不過是一本空空的書罷了。」

　　他讓妲可拿了一會兒，然後把書歸回架上，消失在兩大冊談印刷沿革的厚書當中。

　　他伸出胳臂攬住妹妹，「走吧。我們過去那邊等媽媽。」

2

　　布雷克來到大廳，坐在通往展覽廳的大理石樓梯上。他身旁有一座老爺鐘滴答滴答疲憊地走著。

　　在他的上方，樓梯上到一半的平台有一具玻璃櫃，裡面裝著這座圖書館的珍藏：一疊厚厚的手稿，屬於超過五百年以前住在此學院裡的修士所有。

　　他走過去看仔細一點。

　　那份手稿上面有用綠色和金色顏料精心描繪的藤蔓花飾、散放成羽狀的葉片和美麗絢爛的花朵。他在玻璃上呵一口氣，看著兩欄黑色的筆跡消失在一層霧氣下。

　　從他占據的有利位置，可以看到下面的大廳──梁柱和胸像成排的大廳，仍然不見母親的蹤影。妲可蹲在一座高高的卡片目錄櫃旁邊，摸著梅菲斯特。那隻貓蜷縮成一個逗號，伏在她的腳邊。

　　布雷克將注意力轉回那份手稿上面。

　　那團霧氣慢慢消散，他看到左邊那欄的上方，有一個橢圓形的紅色字母重拾部分的色彩。在那個深紅色的O裡面，有一幅細密畫（譯注：用來裝飾書籍的小型繪畫，中古世紀的手抄本把起首的大寫字母裝飾得很華麗，目的在表達文字中神聖字母的重要性）：一個穿黑袍的修士坐在跪凳上，膝上坐著一個狀若傀儡的小人兒。這個不尋常的小人兒戴著特殊的芥茉黃兜帽，有點像弄臣戴的帽子，身上穿著暗黃色的衣服，卻掩飾不了他的駝背。

　　手稿旁邊有注釋打字：

　　抄寫員提奧多里克（Theodoric）從一個穿黃色披風的老者那裡聽取指示。老者身分不詳。十五世紀中葉。

　　布雷克盯著那個奇怪而瘦弱的人形。「可是他是個男孩，」他嘟嘟囔囔自言自語，「不是老人家。」

　　「恐怕你搞錯了哦。」樓梯底下有個聲音說。

　　布雷克勉強將視線從手稿上移開，看到圖書館專員寶拉．李察茲跳上階梯朝他走來。她重新調整眼鏡，靠上前進一步審視，上衣壓在玻璃上面，絲綢與蕾絲爆出聲來，簡直像一只鑲了飾邊的氣囊。

　　「你看這裡，」她說著，用手指在原文底下畫線強調，一邊滔滔不絕唸出讓人聽不懂的拉丁文，「提奧多里克將他的博學歸功於這個人。小孩子怎麼會懂這麼多事？大部分的學者都一致認為他是個老先生，讚揚隨著年齡與閱歷俱增的智慧。」

　　布雷克正想反對，卻注意到那個傀儡嘴裡吐出一串字，有如漫畫裡的對話框。

　　「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呢？」他問。

　　這位圖書館專員對著那句警句斟酌了一會兒，然後翻譯道：「智慧無語。」

　　布雷克皺皺眉頭，「我不懂。」

　　「是啊，老實說我也不怎麼懂。」這位圖書館專員笑笑說，一邊將布雷克留在玻璃上的指印擦掉。

　　「天哪，可別你也一樣，」母親站在樓下驚呼，「走吧，布雷克。不要再占用李察茲女士寶貴的時間。我敢說她還有很多大事要做。」

　　布雷克低聲嘀咕了幾句，寶拉．李察茲則光是笑，她的手擁住他的肩頭，和藹地引他下樓，走向門口，布雷克的母親就等在那裡，手上拎著公事包。

　　「我想它的意思是最好是讓人看見，而不是聽見。」這位圖書館專員偷偷在他耳邊說。

　　布雷克點點頭，然後轉過頭看著那玻璃棺材裡的手稿。「我還是覺得那是一個男孩。」他喃喃自語。

　　※※※

　　他們一行終於從圖書館出來，這時候陽光正燦爛。

　　寶拉．李察茲幫梅菲斯特扶著門，那隻貓猶豫不決，不知該不該出去。牠伸伸懶腰，身體一半在門內，一半在門外。不過布雷克注意到寶拉．李察茲終於伸出腳，輕輕將牠推出去。

　　「圖書館可不是你和同類待的地方。」她告誡那隻貓。

　　布雷克咧嘴而笑。他記得李察茲女士曾告訴他，梅菲斯特有一次被困在圖書館裡面過夜，留下一份「小禮物」給她，然而她的職責並不包含收拾善後。

　　茱麗葉．溫特斯領著妲可和布雷克拾級而下，繞過正對著圖書館的小小環狀草坪。一陣和風跟著他們的腳步，吹過林間，在小徑上投下閃閃爍爍的光影。梅菲斯特在前面蹦蹦跳跳，撲著陰影。

　　他們走過一道上面結滿蜘蛛網的石拱門，繼續沿著一棟大型建築的側面走。這棟建築有凸出的菱形玻璃窗，是間食堂。有一座樓梯向上通往它的大門，門上有點刻出的玫瑰雕刻。不過他們仍繼續往前走，繞過福利社，一直走到有頂的長廊。

　　這裡是整座學院裡最古老的一區，上溯十四世紀，聖傑羅姆學院（St．Jerome's）還是一支本篤修會修士的居所的時候。那時，學院是一群擁擠的石造建築，有花木扶疏的藥草園，還有迴廊環繞的走道可通往小禮拜堂，如今這是高聲叫喊的好地方，因為低低的天花板和列柱環繞的走道會產生回音。

　　布雷克快步走到前頭，擾亂了幾世紀以來的清靜。

　　在他的右手邊，布滿灰塵的階梯盤旋而上，通往昔日修士們的宿舍，如今已成了書籍成排的辦公室。而在他的左手邊，一排石拱門讓了位給一塊中庭地，長了一株高大的懸鈴木。最低處的枝幹上置了一張長椅，媽媽說是「靜思用的」，意思是說他或妲可不能爬上去。

　　幾乎就在對面，透過一排常春藤，可以看到那座舊的圖書館。它的入口處刻著一環鋸齒狀的弧線，有如牙齒，讓它酷似一頭咆哮的獅子。一扇低矮的木門插著鐵栓，禁止進入。布雷克渴望一窺內部，他可以想像架上滿是各式各樣的寶藏，可是就像牛津大學裡面許多東西一樣，不對遊客開放，尤其是不給小孩子進去。

　　布雷克不等母親趕上來，就踏進毗鄰的中庭，舉頭盯著蜜色的牆面。一如往常，這座學院讓他想到城堡。石砌的城垛上立著方塔，從四面八方包圍他。做成怪獸形狀的承霤口從牆頂對著他齜牙咧嘴。幸運的是，今天它們的口裡並沒有雨水淌下，而是沐浴在強烈的日光下。

　　布雷克閉上雙眼，就像它們一樣，讓和風輕輕拂過他的臉頰。

　　「來吧，鐘樓怪人。」媽媽大聲呼叫，出乎意料地朝研究生庭園（Fellows' Garden）行去。妲可笑得咯咯咯，對他擠擠臉，隨後跟上媽媽的腳步。落在她們後面的布雷克衝上前去。

　　研究生庭園是一個隱蔽的所在，從禮拜堂後面延伸到學院的東邊，那邊有一扇小門通往沿途種滿樹木的大馬路。這條林蔭大道將聖傑羅姆學院和鄰近的聖貴內佛特學院（St Guinefortew）與佛萊茲懷德大樓（Frldeswide Hall，譯注：佛萊茲懷德是撒克遜公主，牛津大學的守護聖人）分隔開來，厚厚的牆圍住花壇，從這頭看不見，不過布雷克聞到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夏日香氣。

　　「妳們不去傳達室嗎？」布雷克問，嘗試將她們的腳步帶往大門裡面那座小小的建築，郵件都是送到那裡，從早上到現在，爸爸的信不大可能寄到，但是他想確定一下。

　　「我想我們可以散步一小段路，」母親回答，用她的手遮在眼睛上方擋住陽光，「再走回去屋裡，天氣這麼好，辜負它多可惜。」

　　她轉身打開大門。

　　布雷克很高興能夠運動運動（前幾個星期陰雨連綿，又溼又冷的，他們母子三人每天都搭公車進校園），可是他並不急著回磨石巷。位於磨石巷的那棟房子感覺還不像個家。屋裡既潮且陰，不管天氣如何都是那個樣子，甚至找不到一台電視或電腦陪他打發漫漫長夜。

　　「嗯，我能不能去看看？」布雷克問，心知這是在碰運氣，一邊用他的鞋尖在碎石上劃了一條線。

　　鑰匙在鎖眼裡吱嘎轉動。

　　「噯，去吧，」母親說，「但是動作要快。我們就在這裡等你。」

　　她指著那扇鑄鐵門內的一片草地，有幾朵晚開的花正在吸收日照。布雷克點點頭，朝來時路奔回去。

　　也該收到信了吧。來牛津差不多兩個星期了，他已經寫了幾張明信片回家。他無法將他心裡想寫的都寫上去，因為他的字很大又多圈，很快就把空白填滿了。更糟的是，他有很多話沒說。他沒把握該不該告訴爸爸他有多喜歡這所學院、李察茲女士和圖書館，或是他有多麼想家。他在林地小學沒什麼朋友，所以來此並不特別感到寂寞，可是新學年一開始他就沒有出席，多少還是怪怪的。萬一大家都以為他留級呢？

　　可是，連老爸都建議他休息一陣子。「牛津是個很棒的地方，」當初機會一來，爸爸就說，「誰知道，說不定你會樂在其中。就把它當作一趟冒險吧？」

　　妲可表示同意。她舉出自己喜愛的書名說：「《愛麗絲夢遊仙境》、《魔戒》，這些書都是在那裡寫出來的。我等不及要去！」

　　然而，布雷克可沒那麼有把握。他不知道的是，事實上他的父親也不是那麼有把握。那天早上爸爸臉上的笑容是如此恍惚而哀傷，他的聲音在發抖，透出一股疑慮，也或者是挫敗。

　　布雷克試圖封住記憶。傳達室就在前頭不遠的地方，他全速朝那裡奔過去。

　　※※※

　　一名深色鬈髮的男子早他幾分鐘到。那個人穿著黑色的皮夾克，一動就扎扎作響。那個人閒步到大櫃台前，將一只螢光綠的頭盔放在櫃台上面，看起來好像被人砍下的頭。

　　門房正忙著，他的背後有一面牆，牆上是一堆分類的小格子。他將一封封信塞進格子裡，比個手勢要這位機車騎士稍等。

　　這位訪客轉過頭環視房間，手指頭在櫃台上敲得答答響。

　　布雷克飛快跑過靠近門口的一落箱子，撞見陌生人冷靜自信的目光，急急煞住腳步。他困惑地別過頭，走去看引起他注意的薄板指示牌。牌子就立在角落的特別公告欄處。

　　這張海報歡迎藏書票協會的會員蒞臨年會，此次年會在聖傑羅姆學院與萬靈學院（All Souls college）兩地聯合舉辦，開會時間長達一整個星期。海報上最顯著的圖像是擺在一張花俏木桌上的一大本聖經。底下的標題寫明：著名的主講人包括吉利爾斯．班特利爵士暨波斯柏．馬雄，講題分別是「是誰的致命滋味？首版書與禁果」與「古騰堡的遺言：電子書與虛擬圖書館」。

　　布雷克想起他在學院圖書館發現的那本無字天書，很想知道這本書會不會引起他們的興趣。但根據海報上面那本大部頭的書來看，他猜想他們可能不會。海報上那本書不僅裝幀燙銀，還嵌飾紅寶石與珍珠，而他發現的那本書連搭釦都壞了，褐色的書皮破破爛爛。

　　他的白日夢被門房鮑伯．巴瑞特打斷。巴瑞特剛分完郵件，轉頭招呼訪客：「好啦，抱歉有點耽誤。這位先生，您是……？」

　　「波斯柏．馬雄教授。」那位男子回答，彷彿不需要介紹似的。

　　布雷克突然一個大轉身。錯不了，這位穿皮夾克的男子大名和海報上那個名字相符。此人一直盯著布雷克看，一臉好玩的表情，這會兒又眨眨眼。布雷克臉紅了。

　　「還有這位，」波斯柏．馬雄指著跟在他們倆後面進來的長得像高瘦鳥兒的女人，繼續說，「她是荷蘭寇斯特學會的雅德里安．狄楊格博士。我們都是藏書票協會的會員。」

　　狄楊格博士費力邁著細長的鷺鷥腳進來，站到布雷克跟前，和教授握握手。

　　門房滿面笑容，請訪客在他們面前那本登記簿上簽名，然後遞給兩位每人一個透明夾，裡面裝著五花八門的會議資料，還有一本學院指南，上面已經標出前往個人房間的捷徑。最後，他將圖書館和其他主要建築的登入密碼告訴他們，才把鑰匙交出。兩位教授迅速收好自己的東西後離去。

　　門一關上，門房就嘆了口氣，「天哪，布雷克，一整天他們陸陸續續抵達，來自全球各地。我真是忙碌不堪。誰想得到會有這麼多人對區區幾本書感興趣呢？」

　　布雷克盯著窗外。他看到那位荷蘭來的學者彎下腰摸摸梅菲斯特，那隻貓蜷在她腳邊勾引她，卻不見波斯柏．馬雄的人影。不過，不久街上就傳來引擎加速的聲音，朝遠方呼嘯而去。

　　鮑伯是個矮壯的男子，年約五十五、六歲，鼻子下方留了一小撇鬍子。他把衣袖撩起來，露出兩邊的手腕，一邊上面刺著一條龍，另外一邊則刺著一只菠菜綠的船錨。他搓搓手，對男孩露齒而笑，「好啦，布雷克，我能替你效勞嗎？」

　　布雷克滿懷希望地瞄一眼櫃台後面那座信件架。「有沒有我的信？」他問，頓時遲疑起來。

　　雖然爸爸說到做到，每天晚上打電話給他們，但是他想收到一封特別的信，個人一點的，書面形式的東西，幫助他釐清他們目前的處境。他的父母親彼此之間幾乎不講話，他需要某種保證，確信一切都很好。

　　門房面帶同情地對他一笑，「我想是沒有，不過誰也不知道。總是值得多看一眼。」

　　趁著鮑伯彎下腰去，查看暫時被分給「茱麗葉．溫特斯博士一家人」使用的信件格，布雷克忙著研究靠近門口那些箱子上面的籤條：澳大利亞、印度、俄羅斯、日本……來自全球各地的人齊聚到此開會，而他的父親──他真正想要見上一面的人──卻遠在千里之外。不公平。缺了他，家就不成為家了。

　　「嗯，你無法預知，」鮑伯說著，像個木偶一樣冒上來，「真的有東西要給你。這東西是怎麼來的？」

　　他對布雷克眨眨眼，這項發現令布雷克的心為之一跳。男孩攫住那封信。

　　幾乎是當下，他就知道那封信不是家裡寄來的。信封上面沒有蓋航空郵戳，筆跡過於花俏，且太過女性化，不會是他父親寫的。克里斯多夫．溫特斯是做圖像設計的，他寫的字很有特色，讓布雷克想到馬戲團遊行行列裡的動物：他的J像大象甩鼻子，他的Q像胖胖的貓頭魔棲在樹枝上。凡是他碰過的東西都變成藝術品。

　　布雷克皺皺眉頭。這封信是寫給「茱麗葉．桑瑪絲博士和她的孩子」，似乎是一張請柬，邀請他們參加一場正式的聚會。

　　「不是你想要的，是不是？」鮑伯說，看出他臉上的失望之情。

　　布雷克沒有答腔。他感到難以置信。信封上面只提到一個孩子，這點他倒不覺得有什麼好驚訝的──顯然那個孩子指的是妲可。但想到媽媽在牛津這地方居然用她婚前的姓，就讓他覺得心煩意亂。他想知道其中是否出了什麼差錯，但是在內心深處其實明白，母親很可能喜歡被如此稱呼。

　　他瞥一眼門房。「不，不會啊。說不定明天就有。」說著，幾乎是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3

　　「這是提醒我去參加今晚的餐會，」茱麗葉．溫特斯看到信後說，「你們兩個都受到邀請，受邀的似乎還有吉利爾斯．班特利爵士。他是主賓。」

　　妲可得知有個機會當著大學教授的面表現自己，心滿意足，蹦蹦跳跳跑到前頭去，布雷克反而落到後頭。他不想去出席一場沉悶、老套的餐會，見到更多的大人，他們不是對母親寫的書印象深刻，就是驚訝於妲可的聰慧。照例，大部分的時間都不會有人注意他。尤有甚者，他不想聽人家介紹他是桑瑪絲博士的兒子：母親並未提到這檔事，讓他感到訝異。

　　「上面只提到一個孩子，」他試著問，「我非去不可嗎？」「當然要去。這不過是一時疏忽或印刷錯誤罷了，你也知道這是常有的事。」

　　那可不，他不曉得這是常有的事，不過他似乎經常碰到這種事。

　　茱麗葉．溫特斯注意到他一臉懷疑的表情，等他趕上腳步。「校方非常清楚我有兩個小孩，」她伸手攬住布雷克，催他加快腳步，不耐煩地說，「大家都預期你會去，就如我希望你能表現出最好的一面。」

　　「誰是吉利爾斯．班特利？」妲可問，蹦蹦跳跳加入他們。

　　「是吉利爾斯．班特利爵士，」母親糾正她，「他擔任過巴德里圖書館的管理人，長達許多年，如今退休了。不過，他仍然是個反覆無常、脾氣暴躁的老頭子，跟過去一樣。我不希望你們靠近他的身邊。」

　　「為什麼？」

　　「因為這是我說的。」

　　布雷克聽得出來母親不想進一步討論這件事，可是妲可的嘴上已經冒出第二個問題。

　　「妳為什麼那麼不喜歡他？」

　　「噯，妲可，如果妳非知道不可的話，」母親說著，試圖克制自己的脾氣，「他介入你們的爸爸和我在學生時代所做的一些研究工作。他取得一份重要的手稿，我們的研究需要參考那份手稿，他卻拒絕借我們看。」

　　他們沿著一條陰涼的小徑步行，靠近研究生庭園的後面。幾隻膽怯的小鳥聽到她的嗓門，紛紛從林下的灌木叢裡飛出來，尖聲表示不悅。

　　「那份文件很重要，」她放輕聲音說，「它很可能成就我們一番事業。可他就是不肯讓我們看看。」

　　「為什麼？」

　　「唉，我不曉得！」她沉著臉怒視一株斜倚其他植物生長的冷杉。「或許是權力欲望。或是貪得無饜。吉利爾斯爵士在很早以前就懂得，與其把書拿出來和別人分享，不如買下珍本書收藏，可能會賺更多錢。」

　　茱麗葉．溫特斯對她的孩子比個手勢，走向一面長滿青苔的牆上的老舊木門。牆上突出一根根野蠻的尖刺，形成一頂鐵冠。她伸手到口袋裡，掏出一副鑰匙。

　　「吉利爾斯爵士的決定讓我的研究進度受到延誤，誰知道延誤了多久的時間，很可能，好幾年，」她火大地說，「我只好勉強從頭來過，可是你們的父親……噯，他就放棄了。」

　　布雷克聽得發愣。他難以想像自己的父母會對任何一件事意見一致，更別說是研究計畫了。這讓他突然想知道他們希望完成什麼計畫。聽起來似乎很重要。

　　母親將鑰匙插進鎖孔裡轉動。「我還是想將那份手稿弄到手。」說著，她使勁用肩膀推開門。

　　他們通過那道門，來到一條寬廣的林蔭大道，兩旁的樹正在掉葉。有些樹幹上疙疙瘩瘩的，都是凸起和樹瘤，其他樹的樹皮則是灰綠交錯。一輛黑色的老舊腳踏車靠在附近一根柱子上，妲可急急朝它走過去。她忍不住要去按按鈴鐺。腳踏車鈴發出嘶啞的聲音，乾巴巴且生了鏽的。

　　「是哪一本書呢？」布雷克巧妙問道，「我是指，你想要的那本書。」

　　「不是一本書。」母親說著，領他們走向路的盡頭，布雷克看得到另一座圖書館瑞德克利夫圓宮（Radcliffe Camera ，譯注：原是科學圖書館，現已改為巴德里圖書館的閱覽室，不對外開放），那深銀色的圓頂聳立於牛津市中心那片塔樓和尖頂之上。「是一份手稿，屬於中世紀時期住在牛津的一位修士所有。」

　　布雷克停下腳步。「修士？」他問，想起他在圖書館裡發現的神祕的書。那本書看起來有好幾百年的書齡。或許這兩本書有關係？

　　他興奮得渾身顫抖。

　　「他叫什麼名字？」

　　「以革那提（Ignatius）。」母親回答。這答案令他大失所望。他的臉色一沉。母親好奇地打量他片刻，「為什麼突然感興趣呢？」

　　布雷克佯裝正在研究水塘裡一片朝天漂浮的葉子。他還能感覺到捧著那本無字天書的重量感，記憶在他心頭揮之不去。「沒什麼理由。」他說，還不願意向任何人透露他的發現。

　　母親聳聳肩說：「啊，這是一則迷人的故事。以革那提聲稱他見過魔鬼進城，魔鬼背負一本被禁的知識之書。當然囉，沒有人相信他的話，也沒有人找到那本書。說真的，這其實算是偽書。可是我很感興趣，因為我研究的是浮士德。」

　　「誰？」布雷克說著，抬起頭來。

　　「浮士德，」妲可炫耀地說，「他出賣靈魂給魔鬼。」

　　「才怪。」布雷克喃喃說道，拿他的後背包朝她的方向甩過去。她尖叫著，逃之夭夭。

　　母親賞給他一個警告的眼色。「妲可說對了。根據某些人的說法，浮士德是會招魂問卜的德國巫師，他渴望擁有世上所有的學問和權力，便和魔鬼達成協議，結果被一群厲鬼拖下永恆的地獄受苦。」

　　布雷克的眼睛一亮。他不曉得巫師是做什麼的，不過他可以想像出魔法師搞妖術、被地獄之火吞噬的畫面。

　　「那爸爸呢？」他問，「他怎麼看那份手稿？」

　　「你父親的看法非常理論，」母親回答，語氣更加含糊，「他相信這則傳說有一些真實性，自認為能夠找到證明。」

　　布雷克的胸口怦怦直跳。或許爸爸指望能找到這本禁書？或許他曉得那本書藏在哪裡？

　　「那他證明了嗎？」他屏息問道。

　　「他始終沒有那個機會。」母親嗤之以鼻「因為吉利爾斯爵士也注意到了。」

　　布雷克踢踢掉在地上的細枝。

　　「如果他說對了，就可以建立聲譽，」母親惋惜地補充，「可是……」她的聲音突然中斷，凝眸注視頭頂上那一片片剝落的枝椏，「可是，他很可能說錯了。」

　　布雷克訝異地眨眨眼。他想要多了解父親的想法，可是妲可對吉利爾斯．班特利爵士所收藏的書更感興趣。

　　「那，妳認為吉利爾斯爵士的藏書有多少價值啊？」她問。

　　母親搖搖頭。「誰也不知道吉利爾斯爵士花了多少錢買下以革那提手稿，更別說他是在哪裡找到的，」她說，「不過，謠傳他的私人圖書館價值超過一百萬英鎊。」

　　妲可驚呼，「所有的書他都拿來幹什麼？」

　　「他是藏書人，」母親回答，「他的書根本不需要有什麼用途。」

　　布雷克震驚地瞄一眼妲可。

　　「引起他興趣的是追逐的刺激，」母親繼續說，「他搜尋珍本書，就像獵取瀕臨絕種的物種一樣，然後放在架上展示。這些書就像銀行裡的金塊。」

　　妲可的眼睛亮出貪婪之色，「如果我們好好地問他，妳想他會讓我們參觀他的藏書嗎？」她以自己在家中的藏書為傲，可能是想要交換一下意見吧。

　　「妳要問的話可以去問他，」茱麗葉．溫特斯說著，瞄瞄手中的請柬，「這個星期他將特別發表一場演說。不過，如果是我的話就不會浪費口舌：他不跟任何人分享收藏。」

　　※※※

　　他們來到一條大街，幾家石造立面的學院和高高的便利商店分列其間，店裡賣的都是一模一樣的商品：牛津大學的緊身套衫、牛津大學的領巾、牛津大學的泰迪熊。導遊拿著五顏六色的傘，帶領成群結隊的遊客從這家店湧到那家店。

　　布雷克現在已經熟悉這座城市，但依舊感覺自己像個外地人。講話的口音讓他顯得很突出。儘管如此，他開始欣賞寄居此地的生活。每一棟黃褐色的學院裡面，都存在一個被人遺忘的世界，由圖書館、禮拜堂和食堂所組成，就好像時光倒流。他一直期待撞見像他曾見過的畫中人：頭戴撲粉假髮，腳穿絲襪、身披黑袍的學者，就像很久以前披著大氅的十字軍戰士一樣。

　　母親冷不防停下腳步。她站在一家二手書店的邊上，盯著陳列出來的軟皮精裝書和書衣破破爛爛的小說看。他還來不及阻止，她已經吩咐他看好妲可，走進裡面去。店裡有東西讓她想看一眼。「我只進去一下子。」她回頭叫道，店門發出刺耳的鈴聲在她背後關上。

　　布雷克翻翻白眼。這句話他以前就聽過了。

　　他惱怒地踱到路緣，開始繞著舊式的街燈轉圈，讓這座城市變成一團模糊不清的知覺暈眩而去。

　　在戶外的感覺更為自由。過去這幾個星期，他已經搭著高高在上的雙層巴士，透過濛濛水氣看過大多數暗褐色的博物館和溼淋淋的雕像。但是，今天下午這座城市洋溢著生命力：一棟棟的學院在蔚藍天空下發光，鴿子颺圈振翅，繞著塔樓盤旋。街上到處都是金色的鐘面，報出各種不同的時間。

　　然後布雷克看到他。

　　那個男子坐在靠書店的地方，讀著一本看起來似乎磨損了的舊書。布雷克放慢轉速變成爬行的速度，然後完全停了下來。

　　那個陌生人穿著褐色的皮袍，蓄著一把過時的長鬍子，參差不齊的。他不管高溫，戴著一頂古里古怪的帽子，看起來有幾分像睡帽，上面鑲有毛皮。布雷克以前從沒見過這樣的事。彷彿這座城裡到處都看得到的雕像，有一座甦醒了過來，在人行道上休息，卻未引起注意。他是無家可歸的遊民嗎？

　　男孩一直盯著他看，那人卻動也不動，連翻頁都沒有，只是全神貫注在書本上。他大有可能是石頭雕出來的，毫無動靜。

　　大多數走過的人都沒有注意到他，有看到他的人則在他腳邊丟下幾枚銅板，匆匆前進。銀色的硬幣閃閃發亮，有如吐在地上的一口痰。然而，那名男子既沒有看他們的臉色，也沒有撿起零錢裝到口袋裡去。他沉浸在個人的世界裡。

　　一頭精瘦結實的獵犬，有一對小巧的耳朵，躺在他身邊那張破破爛爛的毯子上，獵犬的脖頸上綁著一條鮮紅色的大手帕。妲可朝著那條狗直直走上前。

　　「我喜歡你的狗。」她說著，彎下腰去摸摸牠，狗兒無精打采地甩動尾巴拍擊地面。

　　但那個人頭也不抬一下，繼續讀他的書。抓著書的手指頭髒兮兮的，看起來像節節疤疤的樹根。

　　「妲可！」布雷克噓聲叫道，不想打擾或觸怒那個老頭。那頭狗身上說不定有跳蚤，他心想，或者更糟的是說不定會咬她。不過，他並不是真的擔心這兩種可能。他更關心的是萬一讓媽媽發現妲可和陌生人交談，會怎麼說他。畢竟，他應該看著她。

　　「妲可！」布雷克再度輕噓。

　　這回她聽見了，抬頭笑著。

　　「你的狗叫什麼名字？」她說，可是那個男人依舊不理她。

　　布雷克走過去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拖開。

　　說時遲那時快，那人抬起頭來，彷彿讀完一個複雜的句子，或是看完很長一段文章。他看著布雷克，表情說不上帶著敵意，也不完全是友善的，而是一種銳利、深刻的眼神，彷彿看到一個孩子站在眼前，在他的書上投下一道影子，令他大感驚訝。他似乎從沉睡之中醒來。

　　布雷克感到很不自在，連忙轉身，背後拖著妲可。

　　就在這個時候，店門開了，茱麗葉．溫特斯走回來，手上並沒有她想要的書。她很快地看了那個男人一眼，漫不經心地帶著孩子離開。

　　「那個人要什麼？」她閒閒問道，此時他們漫無目的朝著主要商圈走去，混入人群之中。

　　布雷克並未答腔。他只回頭看了一次，在他們穿越一條小路的時候，看到那個男人的眼光一路尾隨著他們，令他大為驚慌。

4

　　布雷克盡量不去理會妲可。一旦她曉得布雷克有興趣聽她所知道的祕密，有時就會露出那種沾沾自喜的表情，其實背地裡她巴望著能一吐為快。不過，她照例要等布雷克先開口相求才肯說。布雷克決定轉而去問母親她要的是什麼書。

　　「噢，是我小時候喜歡的一本書，」她說得含含糊糊，伸手將一綹頭髮撥到耳後，「一本有關蝴蝶的書。我在櫥窗裡看到，勾起一些回憶。只是，現階段我可沒閒工夫讀這類東西。我有更緊迫的事情要做。」

　　「嗯，我覺得妳應該把它買下來。」他說得很乾脆，卻也很篤定。他想，重溫幾個小時的童年，對他老媽不會有什麼壞處。

　　「或許你是對的。」她答道，不過從她的聲音聽得出來，她的心已經神遊到千里之外。

　　妲可的眼睛此時睜得跟彈珠一樣大。布雷克再也受不了那股懸疑，於是放慢腳步，和妲可比肩而行。「得了吧，」他粗聲粗氣說，「告訴我。」

　　她迫不及待抓緊他的手臂。

　　「你注意到那個怪人嗎？」她尖著嗓門問。

　　「當然注意到了。」他鬆開妹妹的手，「當時我就站在妳的身邊，白痴。」

　　「不是啦，我是指你是否注意到他讀的東西？」

　　布雷克搖搖頭，「不過是一本舊書罷了，可是內容八成很刺激，因為他連頭都沒抬一下，讀到一個段落才停止。」

　　「就是說嘛！」她洋洋得意說。

　　「怎麼說？」

　　「我注意到他讀的是什麼書。」

　　她跳來跳去，雙頰吹鼓著。

　　「嘎？」

　　「是空的！」

　　「空的？」

　　「空的。」她又說一遍。

　　「空的，是什麼意思？」布雷克怒聲說，懷疑其中有詐。「妳在開玩笑，對吧？」

　　他的嗓門提得比他想的還高，母親轉身確定他們兄妹倆不是在吵架。布雷克怯懦地對媽媽笑一笑，媽媽才繼續往前走。

　　「我說正經的，」妲可說，「他的書上沒有任何字。他盯著空白頁，就像你發現的那本書一樣。」

　　她看著哥哥，看他對這番話有何反應。

　　一時半刻，布雷克保持沉默，若有所思。「那不代表什麼，」最後他終於說，「那有可能是一本筆記本。說不定在妳過去打擾他的時候，他正打算在上面寫點什麼東西。」

　　「可是他手上沒拿筆。」她迅速說道。顯然，她已經徹底想過了。

　　「說不定他剛讀完一本小說，正仔細思考的時候，妳就來了，」布雷克猜，「有些書後面會有空白頁，妳是知道的。」

　　「有可能，」她妥協道，「可是我看得比你仔細，我不認為那是一本小說或一本筆記本。何況，他盯著你看的樣子真古怪。這就表示那本書確實有什麼可疑的地方，不然就是你有什麼可疑之處。」

　　她又看了他一眼。

　　布雷克咕噥一聲，不願上鉤。「他不過是感到不快，因為你去打擾他，如此而已。」

　　他答完，加快腳步趕上媽媽。如果不是妲可令人討厭，那就是她搞錯了。那個人看起來確實像是在讀什麼。一天裡面出現兩本無字天書，似乎不太可能是真的。

　　他們一家三口已經來到車水馬龍的十字路口。他們的右手邊矗立一座古老的石塔，有兩個頭戴金盔的人形正準備舉起手上的棒槌敲鐘報時；在幾百英里外的地方，一棟學院和草地再過去，有一座矮矮的橋跨過河面，通往他們住的那一區。布雷克已經可以感覺到磨石巷那排擠促的屋子越來越靠近，不禁打了個哆嗦。

　　「一天裡面兩本空白的書，」妲可大聲將心裡想的說出來，「我覺得這事挺神祕的。如果這是一個謎，那麼我會是那個解謎的人。」

　　「噢，是嗎？」布雷克回嘴，「妳別想靠我。」

　　「好，」她說，「我正好有這個打算。」

　　不過，布雷克沒有注意她在講什麼。他已經打定主意從晚上的餐會上開溜，回到學院的圖書館。他要找到那本書，這回要一讀再讀，弄懂那則謎語。

5

　　布雷克憂心忡忡，撥弄口袋裡的手電筒。

　　他預期餐會將在又大又深的食堂裡舉行，裡面布滿通風設備和嗶剝作響的燭火。結果是改在院長宿舍舉行，比較舒適，卻不減豪華，隱藏在學院的偏遠角落。他納悶自己要如何，或者說是否有辦法溜到圖書館去。

　　一盞盞小小的燈籠替他們指引方向，發出來的光魅影幢幢，勉強照著路面。有尖刺的植物勾住布雷克的衣服，凌亂的影子爬在牆上。

　　前方是一棟大房子。他已經聽得到一樓房間傳來的喧譁人聲，很想不顧一切跑回去圖書館裡面，重享平靜與安寧。可是，母親將一隻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引導他繼續前進。

　　「喏，我要你們兩個規矩點，在場有重要的人物。」她一邊低聲耳語，一邊帶他們登上通往大門的石階，大門兩側各有筆直的大理石柱。

　　門廊居中有一盞巨大的枝形吊燈，從天花板上垂下來，流洩出冷冷的光。妲可在吊燈底下舞動，腳後跟著地旋轉，閃色綢面牆面上又是以畫作裝飾，布雷克瞪著這些畫。最大一幅畫裡是荒漠裡的一個老人，腳邊有一隻小得不成比例的獅子。那人披著深紅色的斗篷，十分激動地在一本書上草草寫著，只是布雷克認不出半個字來。他覺得那些字根本毫無意義。無論如何，這名聖徒似的人物讓他想起那個遊民。布雷克再次納悶，當他們兄妹倆撞見那個人的時候，他到底在讀什麼。

　　茱麗葉．溫特斯並未駐足留意周遭的環境，只是帶著他們倆順著走廊一直走下去，進入一個小小的衣帽間。沿牆掛著一排黑色罩袍，就像一隻隻沒有生命的鳥。布雷克注意到母親先取下一件黑袍，才脫掉身上的外套，掛到空的釘子上。他將自己的外套掛到她的上面，正要伸手替自己拿一件抱子時，母親伸手制止他。

　　「長袍是給研究生穿的。」母親警告他，舉臂攏身將黑袍套上肩膀。

　　布雷克並不介意捨棄這些規範──他覺得媽媽看起來像隻羽毛凌亂的烏鴉──可是妲可躍躍欲試。她的指頭拂過那些鑲邊的袖子，幻想自己是牛津的學者。然而，她還是拒絕脫掉身上的雨衣。

　　茱麗葉．溫特斯看一眼金邊鏡子中的自己，然後打開鄰室的門。在他們眼前，有一大堆人圍成一圈圈，密謀似地討論書。布雷克繞著人群的邊緣移動，小心翼翼避免與人對話。偶爾有一兩次，人家的手肘輕輕推他，他向對方道歉，除此之外，沒有人注意到他。

　　不消多久，他就發現自己站在一個櫃子旁邊，上面排著一簇玻璃杯，像閃閃耀眼的珠寶。他無法抗拒，等媽媽一背過身去，就伸手拿了一杯雪莉酒。琥珀色的液體散發出令人陶醉的香氣，他用舌頭嚐了一嚐，感覺溫溫甜甜的。不太討厭。他飲大口一點，然後吞下肚。

　　立刻有一把火在他的喉嚨裡燒起來，竄上他的兩頰。他本能地一縮。他迅速把那杯雪莉酒擱回托盤裡去，不讓母親逮到，再選了一杯不會出錯的柳橙汁代替。

　　他環顧室內，眼睛朦朦的。

　　大型的壁爐架獨占一面牆，架上一排大理石胸像，像猛禽一樣暫棲在那裡；其他三面牆上，有更多學者的畫像競爭一席之位。不論轉到哪裡，都有一張張憤憤然的臉，從暗暗的畫布上瞅著他看，彷彿羨慕生者。他別過頭去，無法承受他們的注視。

　　母親顯然適得其所。她很從容自在，正在跟其他的教授閒聊，臉上露出自信的笑容。「交際應酬」，這是爸爸在電話上說的。那天晚上稍早一點的時候他來過電話。不過媽媽偏愛更有力的措辭：建立關係網路。

　　妲可也充分利用這個場合。她站在一小撮圍成半個圓圈的人面前，所有人似乎都對她所說的事情感到驚訝。其中有一個長得像鵝的女人，穿著印花棉布洋裝，一身濃厚的梔子花香，不斷發出咯咯聲表示驚奇。「噯，噯，哎呀，好聰明，噯。」她一邊說一邊扯著珍珠項鍊。後來，他在無意中聽到那個女人對母親表示，妲可是個「驚人的女孩，以她的年齡來看真是太聰明了──只除了那件雨衣，它好奇怪。妳說你還有個兒子？」

　　他穿過人群，避免被發現。

　　最後他站到一扇大窗戶旁邊，拉開窗帘的邊邊，往外偷瞄。這是偷跑的大好機會。房間裡面有這麼多人，沒有人會注意到一個小男孩不見了。

　　就在這時候，他察覺到身邊站著一個滿頭銀髮的女人。她開口：「你八成是布雷克。我叫黛安娜，吉利爾斯．班特利爵士的太太。」那美妙的嗓音令他的皮膚起了一陣顫慄。

　　那聲音似乎有如雪一樣落在他的項背上，迷惑之下，他抬起頭一看。她不像學院裡其他的人一樣穿著長袍，反倒在肩上披了一條米色的披肩。披肩用一只小小的銀色釦夾夾住，夾子是一隻精美的蝴蝶形狀。布霭i歎地端詳那只夾子。薄薄的翅膀栩栩如生，似乎會動。

　　她指指站在場子中央，被一大群人圍繞，身穿一襲特別的長袍，袖上子鑲有金邊的男子。布雷克大吸一口氣。那是吉利爾斯．班特利爵士：頂著一頭亂蓬蓬的白髮，一雙眉毛陰沉沉的，一對眼珠子硬如寶石。他的雙手抱胸，吹鬍子瞪眼睛地咆哮回應另外一個學者，對方穿著一套不合身的蟾蜍色西裝，畏畏縮縮的樣子。圖書館館員寶拉．李察茲女士站在他們中間，試圖分開這兩個人。

　　「他們對《精靈市場》（Goblin Market）的版本意見不同。」黛安娜．班特利說，舌頭在齒間摩擦的聲音似乎再度搔著布雷克的頸後。

　　「什麼市場？」布雷克問，不懂她說什麼。

　　「《精靈市場》，」她再次說，「我特別喜歡的一首詩，克莉絲蒂娜．羅塞蒂（Christina Rossetti）在一八六二年寫的。內容是說有一對姊妹花，受到精靈菜販的引誘，吃下他賣的漂亮果子。『快來買，快來買。』他們對兩個女孩吟唱，這對姊妹花之中有一個屈服了，受欲望的折磨而憔悴。這詩句太棒了。華麗而迷人。當然啦，你可以從不同的層次去讀它。」

　　她所說的讓布雷克聽得更是一頭霧水，開始走了神。耳朵裡依稀聽著她說，眼睛卻游走於室內。

　　又有更多的藏書票協會的會員抵達會場。在他周遭都是嗡嗡聲，人們談著書籍的未來：有一項新的計畫，打算將巴德里圖書館的藏書數位化，書的未來似乎受到威脅。這項數位化工程的領導人之一是波斯柏．馬雄，他張開手，拿著兩杯酒，在布雷克的注視下朝他母親直直走過去。

　　突然之間，吉利爾斯爵士暴怒咆哮：「是紫紅色的，我告訴你！克莉絲蒂娜的版本是紫紅色的！先生，你是不學無術的笨蛋！」

　　房間裡口沫橫飛，充滿困惑。一個身材矮小的中年女人微微嚇了一跳，她留著一頭細細直直的棕髮，看起來像剛騎著掃把下來：她對同伴表示意見，聲音像一顆吱吱叫的氣球：「真希望他不要那樣。把我嚇得半死！」

　　黛安娜卻似乎不受這場情緒爆發的困擾。

　　「吉利爾斯認為，」她挽住布雷克的胳臂，柔聲繼續說，「第一版的《精靈市場》才是學者應該引用的，不過我偏愛後來的版本，因為它配的插圖讓精靈顯得更邪惡、更誘人，因此更危險。」她面帶微笑，布雷克回點頭，心想這總是一種恰當的反應。

　　不知不覺，布雷克被她帶離窗邊，朝著一張擺滿食物的大桌子走去。一位領班正忙著掀開盤盤鍋鍋的蓋子，裡面裝滿了龍蝦、鮟康魚和橙汁鴨，還有一大堆熱氣騰騰的青菜。

　　不過，更吸引布雷克的是精選的水果。除了常見的鳳梨、李子和桃子，還有他以前從來沒見過的：形狀像星星或像有刺海綿的水果。此外，還有半藏在葉子之間的橙莓，看起來像一盞盞的紙燈籠。他特別喜歡這些水果的外形，好像出自黛安娜．班特利一直在敘述的精靈市場。

　　彷彿證實他的想法似的，這個女人嘴裡哼著「快來買、快來買」，眼睛在桌上四處游移。「真是一場盛宴。」她對布雷克說，然後在一鍋南瓜與芫荽湯附近回到她老公身邊。

　　布雷克在自己盤子裡堆滿食物，開始吃了起來。

　　「我很訝異她居然沒拿土耳其軟糖給你吃。」妲可一加入他的行列就低聲嘀咕，「我不喜歡她。她這個人冷冰冰的。」

　　布雷克聳聳肩，「妳不過是在嫉妒，因為她絲毫沒有注意到妳。」

　　「是啊，沒錯。」

　　「話說回來，什麼是土耳其軟糖呢？」他塞了滿嘴的食物問，想改變話題。

　　「那個東東，」妲可指著一盤擺滿一塊塊裹著糖霜的橘色和紫色果凍說，「只有書裡那些邪惡的角色才喜歡吃。」

　　「是嗎？」布雷克說著，咧嘴一笑。他無法抵抗那股誘惑，挖了一大瓢會抖的那東西塞進嘴裡。

　　「別吃！」妲可尖叫。

　　說時遲那時快，他真巴不得自己沒吃。吃起來真恐怖！果凍那股辛辣的甜味讓他的牙齒一陣酸痛。他去找了杯水漱漱口。回來的時候，發現寶拉．李察茲和妲可聊得正起勁，而妲可還是留神看著那盤土耳其軟糖。

　　為了避開她們，布雷克移到精選水果區。星形的水果雖然看起來誘人，他還是拿了一個燈籠似的橙莓，納悶著不知道嚐起來是什麼味道。他先遲疑了一下，然後啪嗒一聲塞進嘴巴裡。

　　他背後有個老紳士倒抽了一口氣。

　　布雷克轉過身，嘴裡塞著那顆橙莓就像卡著一顆糖球。那人托著腮幫子，彷彿牙痛似的。他看看布雷克，然後眨眨眼，「我倒要看看你吞不吞得下去，」他說，「那東西吃起來就像洗髮精。」

　　布雷克咬下去，露出苦相。那顆果子裂開來爆出果肉，起先嚐起來甜甜的，然後是酸酸的，然後又有點微甜，最後在他的嘴裡留下一股苦苦的餘味。洗髮精這個字眼形容得很貼切。他喜歡嚐起來的那種感覺，馬上又吃了一顆。

　　「通常稱為冬漿果，」那個人用一種低沉而親切的聲音解釋，「我發現，它的名稱聽起來似乎甜甜的，令人垂涎，讓你對那股恐怖的味道毫無心理準備！千萬不要相信名字取得很委婉的水果，這是我的意見。」

　　「我喜歡它。」布雷克笨笨地說，雖然有一邊的嘴巴感覺麻得很奇怪。

　　「你八成是茱麗葉的兒子。」這個人說，彷彿這種矛盾的話證明這一點。「我叫卓里昂。我曾經教過你媽媽。」

　　他伸出一隻大而有力的手，似乎將男孩的手包住。布雷克感覺得到他手上的骨頭像羽毛扇的翮管一樣壓著自己的手，幾乎只能勉強逃離他的掌握。這位教授不再吭聲，移駕到房間角落一張鼓鼓的皮製扶手椅上，遠離群集的藏書票協會會員。布雷克跟在他後面，彷彿被萬有引力吸引。他在教授旁邊坐下，仔細端詳這個人。

　　卓里昂的長袍很破舊，邊邊已磨損，長長的線頭懸在兩邊的腋下，有如凌亂的蜘蛛絲。袍子下面，穿的是一件花呢外套，配一件格子襯衫，打了一條有污跡的領帶。除了那頭粗粗的白髮像波濤洶湧的大海，他看起來就像個老頑童，穿上一層又一層大號的衣服。布雷克喜歡他。

　　好一會兒，教授一直閉著眼睛，保持沉默，若有所思。布雷克曉得自己不該打擾他，可是有個問題在他的腦袋裡打轉，慢慢地，他有了信心提出問題。

　　「唔，我媽媽是個好學生嗎？」他問，原本靦腆的笑容越開越大，笑得露齒，一臉淘氣。

　　教授睜開一隻眼睛，揶揄地說：「那要看你對好怎麼定義。」

　　布雷克不安地變換坐姿，哼了幾聲。教授就像他的父母親一樣，要求他對自己的遣詞用字更準確一點。他不喜歡這個遊戲，因為他並不擅長這一套。

　　老先生注意到他的苦惱，態度變溫和，「對不起。當我覺得學生的問題不恰當，我就使出這招。有時候了解問題比找到答案更難。」

　　布雷克困惑不解地看著他。

　　「那麼你媽媽就是茱麗葉．桑瑪絲了。」這個人說，並不在意男孩眼中的困惑。「我相信她是一個有才華、聰明、非常積極上進的學生，適時完成她的論文，不顧你父親的努力。」

　　卓里昂瞄了布雷克一眼，看看他是否明白自己最後說的那句話，結果迎上一雙驚人的淺藍色眼珠，有如鏡子一般警覺。

　　他吃了一驚，改用比較溫和的聲音繼續說，說得比布雷克所預期的要坦白，「我敢說，即使是那個時候，她就對自己的職業生涯比對自己的使命更有自覺。我不確定她是否熱愛書本，但是分析起書上的內容她可厲害了。不過，如果沒有那股熱情的話，恐怕她也永遠無法成為我教過最優秀的學生。」

　　聽到人家批評自己的母親，感覺很奇怪，布雷克不安地環顧會場，好不容易才發現母親。她在那裡，還在跟波斯柏．馬雄交談，此刻他遞給她一杯暗紅色的波多酒。他們的關係似乎很熟。也許，太熟了。布雷克沉下臉。

　　「不，」卓里昂重拾話題，「那份殊榮屬於你父親。他是我的學生之中最有希望的。」

　　布雷克的眼光迅速回到老人臉上。「我爸爸？」他問，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教授精明地看著他，「啊，沒錯，你父親擁有非凡的想像力。我可提醒你，他想的並不見得都對，不過深具見解，這是我很少見到的。」

　　見解。這個字眼在布雷克的腦海裡迴盪，讓他想起在圖書館發現的那本無字天書。這個字眼就出現在最後一句詩文裡。

　　突然，一座老爺鐘響了起來，開始報時。那聲音聽起來是如此老舊虛弱，布雷克還以為敲完最後一響之前它就會爆掉。七點、八點、九點……老爺鐘喘著氣報出數目，伴著青銅回聲，拖得老長。

　　卓里昂循著布雷克的目光，似乎有所警覺，注意到時間的流逝。「天老爺，」他說，「我居然忘了時間。」

　　布雷克一時分了心。

　　「啥？」他說。他剛看到妲可拽拽吉利爾斯．班特利爵士的衣袖。那老頭低頭俯視她，幾乎毫不隱藏他那份鄙視。他一瞪眼可能擊退一個差勁的對手。黛安娜站在一旁，有些置身事外地觀察他們兩人。

　　卓里昂搖搖晃晃起身。「如果我離開得太過匆忙的話，希望你能原諒我。」他再次伸出一隻手，這回布雷克注意到上面都是墨漬。「很高興見到你，孩子。」

　　「唔，是。」看到他要離開，布雷克覺得很遺憾。他很想多了解自己的父母親。

　　這個人顯然發覺了布雷克的失望，因為他說：「你似乎還有滿腹的疑問。等你確切知道自己想要知道些什麼，再來我的辦公室吧。」他似乎對自己最後一句話所打的啞謎頗為欣賞，還眨眨眼使個眼色。他咯咯輕笑著，腳步移動走了開去。

　　不知什麼緣故，問題脫口而出，布雷克來不及住嘴。當下他真希望把話收回，可是話已出口，見光了，懸在兩人之間。

　　「恩狄米翁．史普林是什麼？」

　　恩狄米翁．史普林是什麼？教授大吃一驚，一個大轉身，目不轉睛看著這個孩子。顯然，這不是他所預期的問題。

　　布雷克往後退。有一會兒他以為自己看到教授臉上微微閃過一抹欲望：犀利、飢渴的神色，讓他想到書店外面那個遊民。幸好，那表情幾乎是立即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親切。

　　「恩狄米翁．史普林是誰？」那個人重複問題，這名字在他的雙唇之間震顫，眉宇之間仍舊見到一絲絲憂心。

　　布雷克點點頭。

　　卓里昂憂心地環顧室內。「現在這個時間不對，地點也不對。」最後他低聲耳語，搓著自己的雙手，然後突然深深塞進身上那件長袍的衣褶裡。「稍後……我們一定要談談這個人。」

　　接著，他就匆匆忙忙走了，不過布雷克看得出他依舊焦慮不安，因為他忘了該從哪裡出去。

　　所以恩狄米翁．史普林是一個人，不是某個季節，他暗自思忖。既然這樣，他很可能是那本書的作者，而不是書名。可是一本無字天書怎麼會有作者呢？

　　只有一個辦法可以找出答案。布雷克必須去圖書館，找出那本書，解開裡面的謎。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確定沒有人看到之後，他朝門口移動。就在他溜出門之前，他瞄了那盤土耳其軟糖一眼。

　　似乎沒有人碰過。

6

　　外面比布雷克想的還要冷。在暖呼呼的院長宿舍待過之後，外面的空氣感覺冷颼颼的，幾乎像冬天。他抱緊身體保持溫暖。

　　月光灑在學院的小徑上，布雷克的手腳不聽使喚，走得跌跌撞撞的，試圖在一片銀色的黑夜中尋找方向。他的周遭一片鬼影幢幢。在安全躲進圖書館之前，他不想打開手電筒，以免因為一個人偷偷溜出來而惹麻煩。

　　迴廊隱隱約約聳立在前方，他疾步過去。

　　穿過由暗梁支撐的第一道走廊，他停下腳步。可能是疑心生暗鬼，他掉過頭。有人跟蹤他。

　　他動也不動站著，仔細傾聽。

　　什麼聲音也沒聽到。連窸窸窣窣的聲音都沒有。

　　然後，他站到一根柱子旁邊，鬼鬼祟祟探查庭院對面那座老圖書館的出入口。隱約可見的只有石塊上那一道道模糊的齒溝，將夜色咬掉一口。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半個人影也沒有。一定是他的想像在作怪。

　　他繼續前行。樓梯間攀進周遭的黑暗中，腳步聲──是他自己的腳步聲，擦過碎石，從牆上反彈回來，化成回音追趕他。他越走越快。

　　來到下一座中庭，他花了一會兒鎮定自己。白天看起來很熟悉的建築，此刻變成無法分辨的黑影。

　　樹木一動，陰鬱黯淡，如蝙蝠振翅，沙沙作響。他的心跳加速。

　　他認出了圖書館，遠方那一堵黑暗之牆，朝它跑過去。

　　拾級而上，看到門口那個發光的小型鍵盤鎖，上面的數字灼灼如目光。這所學院的主要建築出入已經不用鑰匙，取而代之的是一套高科技的登入碼。由於學生和心不在焉的教授們只記得住一組密碼，因此每一棟建築的密碼都是一樣的，很蠢，布雷克覺得。無論如何，他的運氣好，因為母親強迫他記住密碼順序，他和妲可才能自行出入圖書館。

　　他鍵入號碼六三〇五XZ，聽到喀嗒一聲門開了。他舒了一口氣，便溜進去。

　　正如他猜想的，圖書館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

　　首先他聽到時鐘滴答滴答輕聲走，讓他想到緩慢而有節奏的心跳。他放鬆心情。

　　他將手電筒調暗，不讓光透出窗外，然後將光線掃過大廳。光線一照，架上的書顯得一片銀白，陰森森如鬼魅，正中央的樓梯從他身邊溜走，往上升入一片黑暗之中。不過，他選擇左手邊的通道，經過湯瑪斯．史登厚和傑若米．伍德的畫像。他躡手躡腳沿著書籍成排的通道前進，又經過其他人的畫像，那一雙雙眼睛閃視著他，一忽兒又消失不見，深入暗影之中。

　　終於來到他發現那本無字天書的書架，更確切地說，是那本書發現他的書架處。早先妲可指給他看的那本書仍然攤開在桌上，無異是一個小小的地標，指示他該留意何處。

　　可是那本無字天書在哪裡呢？

　　他以為自己把那本書放在第三層架上，夾在兩本微微靠在一起的書中間。一個窄窄的陰影縫隙將那兩本書分開。他把手指伸進那個缺口。空空如也。

　　強忍住一陣慌亂，他掃視地板上，可是那本書也不在地板上。

　　他咬住嘴唇。它不可能就這樣消失啊！

　　情急之下，他伸出手指沿著書脊劃過去，仿照先前的做法，喃喃自語「恩狄米翁．史普林」，一而再再而三，有點像念咒一樣，希望用念力讓那本書再度現身……可是什麼事也沒發生。它不在架上，也不在地上。到處都找不到那本無字天書的蹤跡。

　　圖書館守著它的祕密。

　　※※※

　　就在這個節骨眼，靠近前面入口的地方有一本書啪答掉到地上，聲音竄過大廳。布雷克愣住了。圖書館裡面有人。

　　他本能地關上手電筒，躡手躡腳躲進大型書架的過道處，身子一縮靠到牆上。黑暗朝他湧來，擠進他的眼睛裡，鑽入他的肋下。他簡直快要透不過氣來。

　　他提心吊膽，豎耳傾聽。

　　隨時，可能傳來一個腳步聲就會暴露對方，一絲絲的呼吸就會讓對方現形……可是什麼聲音也沒有。只有一片可怕、沉重的寂靜。時間一分一秒壓迫著他。

　　最後，他再也無法忍受那份懸疑，扭亮手電筒，但立即用手遮住，讓燈光在他指間流瀉有如血流一樣。用這麼一點點的光，環顧四下。黑暗向遠處延伸過去。

　　他側著身子徐徐挪出藏身之處。一本本書沿牆排放，完全靜默。

　　一小步一小步，他跨出不穩的步伐，緩慢移向入口。一陣穿堂風襲向他，令他渾身一顫。

　　終於來到前面大廳。他擔心地睜大眼睛，費力凝視陰暗處。流通櫃檯就在那裡，還有那個鐘，鐘旁邊那座高高的目錄卡架，旁邊一台裝著歸還書的手推車。

　　他停下腳步。就在手推車底層的下方有一本書。八成是從架上滑落的。

　　他朝那本書走過去，然後大失所望往後退。不過是一本愚蠢、無聊的教科書。不是恩狄米翁．史普林。

　　他彎下腰撿起書，放回手推車上，然後幾乎嚇個半死。在手推車的角落後面，有兩顆金屬綠的圓球閃閃發光盯著他。他驚得往後一彈。

　　然後，他大大鬆了口氣，明白那是什麼東西。

　　是梅菲斯特！

　　「啊，別，別是你，」他嚷道，「你不該在這裡面！你是怎麼……」他轉過身，「……進來這裡的？」他咕嚷著，把心裡想的講完。

　　門是關著的。那裡沒有人。

　　布雷克嘖嘖顯示安慰，接近那隻貓，試圖將它誘出藏身處，心下還是不清楚這頭狡猾的貓之前如何躲過他。只見梅菲斯特很輕易地從他指間退開，咻的一聲就像裂帛一樣，劃破空氣，竄上樓去。

　　「這可好了。」布雷克驚呼，心知如果讓貓咪留在圖書館裡面過夜，寶拉．李察茲會很火大。

　　他自言自語，追逐起那隻貓，衝上寬闊的大理石階梯。

　　一排排有幾百年歷史的獨立式書架，將展覽廳隔成接連幾間又深又暗的凹室。看起來像昏暗不明中一長排彎腰駝背的修士。

　　布雷克沿著中央走道走，搜尋梅菲斯特，沿路樓板吱嘎作響。他用手電筒的光掃過書架，照亮上百本蒼白暗淡、幽靈一般的書，書被粗粗的鐵鍊給鎖在桌上。其他的書撐得開開的，有如一隻隻蛾，躺在泡沫枕上，用項鍊式的細繩壓著，以防書頁翻動。

　　他將手電筒伸入角落，張望長椅下面，在陰影之中發現一團腿。

　　「來吧，你這隻蠢貓，」布雷克焦急地低語，「我可沒有一整個晚上的時間！」他可以感覺到時間一分一秒溜走。母親隨時都可能注意到他消失蹤影，那時候他就麻煩了。

　　牠在那裡！

　　梅菲斯特蹲伏在室內最遠的角落，一只沉重的木櫃後面，就在一幅龐大的畫像下，畫裡是一個蓄鬍的男子，瞪眼反責。何瑞修．米德頓（Horatio Middleton，1503─89），他的手指戴得珠光寶氣的，緊緊抓著一本破爛皮革書的書脊。

　　「好了，你出來吧。」布雷克哄牠，伸手要抱起那隻貓。他的肩膀擦過書架，幾乎撞落一本書。

　　起先，梅菲斯特拒不讓步，後來被布雷克虛情假意的奉承話給拐了，態度軟化。布雷克一把抓住牠的頸背，逮到牠。貓咪哀號。

　　布雷克忙著握住手電筒，又要抱住扭來扭去的貓，朝樓梯口移去。「別發牢騷了，」他命令那隻貓，「沒什麼好……」

　　毫無預警之下，梅菲斯特伸出利爪，摳進布雷克的肩膀，迅速一跳掙脫束縛，弓著身子高高躍入空中。布雷克吃痛但不想叫出聲，無可奈何看著那隻貓柔軟地四腳著地，落在玻璃櫃旁，飛快地跑下剩餘的階梯……奔出敞開的門。

　　布雷克的心跳幾乎停止。他感覺得到夜晚的空氣襲入圖書館，繞著他的腿，令他發冷。大門開開的。

　　「誰在那裡？」他焦慮地出聲，將手電筒的光戳進黑暗之中，趕走身邊那一片片長長的黑暗。「誰在那裡？」他再叫一次，瞥見通道盡頭閃過一抹微光。

　　他朝那道閃光走過去，差點掉了手電筒。因為在通道的最盡頭，就在他先前站過的地方，有幾本書散落在地上。那些書不是從架上滑下去而已，而是被扯下去，慘遭狂暴的一劫。紙片扔得地毯上亂七八糟，好似一隻被人肢解的鳥，身體各部位散落著：至少有一本書的書脊和封面分開，懸在那裡，有如被截肢。

　　布雷克倒抽一口氣。

　　有好一會兒，他生了根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感覺整座圖書館在他的身邊旋轉。然後，他屈服在一股逃跑的恐懼之下，猛衝向門口。

　　他倉皇爬下階梯，飛快穿過草地，慌忙逃脫之中差點失足跌倒。原來圖書館裡不是只有他一個人！有人尾隨他進入圖書館！這些念頭一路追著他跑，他發了瘋地全速穿過學院，經過一道道迴廊，走上通往院長宿舍的小徑。難道另有別人也知道恩狄米翁．史普林？

　　一道微光，就像刀片一樣，從一扇拉著窗帘的窗縫裡透出來，可是一等布雷克跌跌撞撞爬上石階，那道缺口已經合上。

　　※※※

　　一名男子戴一副貓頭魔似的眼鏡，正從靠門邊的餐具櫃裡取用厚厚一大塊易碎的乳酪。布雷克矮身躲到那人身後，取得掩護。他彎著腰，累得氣喘吁吁。

　　他看看錶。過去的時間幾乎不到三十分鐘。沒什麼大不了……除非你碰巧在等人。

　　看一眼就夠了。他有麻煩了。麻煩可大了。

　　母親靠近一群吵吵鬧鬧的學者站著，幾乎沒在聽他們的討論內容。她的雙臂交疊抱胸，定定瞪著前方，暗中氣得七竅生煙。她的肢體語言道盡了一切。

　　他大口吸氣。

　　妲可熱切地留心守望，一發現他就起身。「你上哪裡去了？」她厲聲斥喝，擠過人群。

　　「在外頭，」他說。然後，因為想不出好一點的藉口，又補充，「外頭真的很冷。說不定還會下雪。」

　　他開始上上下下搓著手臂，不曉得她信不信。她不信。他不再裝下去。

　　「她有多生氣？」他問，朝母親的方向比了一下。「很氣，」妲可說，「氣到不再跟其他的教授交談。」

　　這是一個不好的兆頭。表示她真的很氣──氣到言語無法形容。最壞的一種。

　　「你到底上哪兒去了？」妲可換一種好奇的語氣問。

　　「我告訴妳了。我出去散個步。」

　　布雷克看著母親走過去拿外套。他賠罪般露齒一笑，卻迎上她那冷冰冰的表情。笑容幾乎當下就僵在他的臉上。

　　「不對，才不是呢，」妲可說，「你去了圖書館。」

　　「啥？」

　　布雷克裝作沒聽見，可是頰上一紅，徹底暴露他的心思。

　　「你去了圖書館，」她說，「我曉得你去了。你以為找到那本無字天書，獨力解開那個謎，就可以比我聰明。你是笨蛋！我看到你去了。」

　　他皺皺眉，「什麼？」

　　「我看到你，」她得意歡呼，「你自以為偷偷摸摸的，可是我一直都在看著。你真是笨死了，真是笑話。」

　　他突然對她發作。「原來圖書館裡面那個人是妳！」他叫，「我會殺了妳，我真的會！」

　　有幾個人被他激烈的言詞嚇到，轉過身來，可是他無法自制。內心裡面那股恐懼越來越大，找到了一個發洩的出口。

　　「妳為什麼要那麼做？」他嚷嚷，「妳把我嚇得半死！」

　　妲可眼中好像有什麼讓他住口。她的眼睛突然睜得老大，充滿恐懼，泫然欲泣。她根本不曉得他在講什麼。

　　當下他發現自己犯了錯。她並沒有看到他離開，那樣說純然是要讓他難受。她很可能是出於嫉妒，因為他有辦法躲過她的監視，偷偷溜出去而沒讓她跟。

　　她正要說上什麼時，母親回來了，外套摺好掛在臂彎上。母親一言不發，帶著兄妹倆出去。「晚一點我再找你算帳。」她冷冰冰對他說，兄妹倆跟著她走下花園的小徑。她的話就如一朵霜凍的雲罩頂。

7

　　那天晚上，布雷克驚醒過來。那本書在召喚他。

　　他從床上坐起身，捻亮燈，眨了眨眼，臥室的壁紙條紋一一重新映入眼簾，像鐵窗一樣。然後他想起來：那本書不見了。他沒能找到書。他把頭靠回枕頭上，感到大失所望。

　　在他的夢中，學院的圖書館變成一座魔法森林。高大的樹木林立走廊兩側，高聳上牆，鮮綠的樹蔭蔽空伸過天花板。廣闊而交錯的樹枝形成了書架，架上塞滿了書。他走過圖書館的時候，紅色、金色和鮮綠色的紙片如秋葉般飄落到地板上。

　　鳥兒在頭頂空中吱喳喧譁，在樹枝之間跳來跳去；不過一會兒，一陣羽翼紛揚，牠們全飛入空中，空下的書架有如冬日裡靜悄悄且光禿禿的枝椏。建築裡冷颼颼而空蕩蕩，只有那本無字天書，它又躺在地板上，等著他去翻開。

　　梅菲斯特沿著走廊漫步過來和他相遇，牠的嘴裡叼著一張紙片，好似銜著一根羽毛。

　　布雷克一回想起這些就發抖，他確信是那本書試圖和他建立聯繫。然後，他意識到自己打冷顫不僅是因為神經緊張，也因為室內溫度，於是爬到床腳，打開窗下的暖氣設備。這天氣凍死人了！

　　他轉動刻度盤，等待原始如化石的機器變熱，實在不習慣在家裡用這麼陳舊的設備。好一會兒，管子發出呻吟、顫動，然後慢慢充滿了暖氣。一絲若有似無的暖氣像幽靈一樣，簡直感覺不到，不過聊勝於無。

　　為了緩和心情，他瞇著眼從百葉窗縫隙往外看。磨石巷的街燈投下一汪汪黃色的光，附近某一戶人家院子裡的狗在吠。除此之外，不見生命的跡象。一戶戶房子都暗暗的，沒有人活動。人人都入睡了。

　　已是深更半夜。

　　布雷克重躺回床上，瞪著天花板上的裂痕，那裂痕有如巨大的蜘蛛爬過。他找到那本無字天書，它卻這麼快又消失，慌得他不知所措。那本書感覺很不尋常，彷彿有可能包藏任何東西。那紙張可以讓隱藏的文字重新現形，有一種他不了解的魔力。書彷彿自有主見，也許是神話故事裡的精靈，暗藏某種力量。但怎麼可能呢？

　　他長嘆一聲。書不見了。他已經錯失解謎的機會。

　　關上燈，躺在黑暗之中，一股欠缺的感覺像毯子一樣籠罩著他。然後，在滿室寂靜之中，他察覺到一種輕柔、隱祕的聲音打在窗戶外面。可能是雪，說不定是雨滴。不過躺在床上又暖又舒服，而且他覺得好累，懶得起身看看到底是什麼。

　　他的心智逐漸溶入另一個夢境的邊緣。

　　※※※

　　他又回到圖書館裡面。恩狄米翁．史普林等著他去撿起來。

　　他擔心它消失不見，趕忙曲指握住破破爛爛的皮製書脊，打開封面。空白的書頁自動飛快翻了起來，揭示隱藏在書中的謎題：

　　當夏季與冬季在秋日分開
　　陽光將揭露其中的秘密……

　　布雷克唸著那首詩，當下就置身在一場雪景中，在某個地方，某個像故鄉一樣的地方。他的四周是一片白皚皚的大地，就像翻開一本書的書頁，遠方有一口凍結的池塘閃閃發亮──是零星降雪鋪上的薄薄一層水印。

　　有人走近。扎扎的腳步聲從他背後踩過來。他轉過身，正好看到一個鬍子刮得很乾淨的男人，一張臉好似朽壞的木頭，從一排霜凍的林木邊緣現身。那人穿著皮領子的緊身上衣，棕色的綁腿和皮鞋，鞋子似乎不用鞋帶。他背後拖著一棵伐下來的樹。

　　布雷克揉揉眼睛。這一人一樹行經雪地，樹葉由血紅轉成白色。

　　那人的肩膀上扛著一個小女孩。她有一頭火紅的秀髮，穿著髒兮兮的罩衫，長襪上面綴著一塊塊赤褐色的補丁。頰上的淚痕猶在。她看見布雷克，原本沒有笑容的臉變溫和了，露出微笑，伸出一隻擦傷的手讓他握住。可是她的手指穿過他的，恍如鬼魂，一絲絲的接觸比不上被蜘蛛網擦過。

　　布雷克退後一步，看著男人一聲不吭吃力地走過去，一眼都沒有看他。這兩個人消失在山坡上。

　　突然間，他的雙親出現在他的左右兩側。布雷克伸出戴著連指手套的手抓緊他們，卻被他們掙脫了。父母一語不發，分道揚鑣，逐漸消失在雪地上。布雷克想去追他們，叫他們止步，卻無法選擇該去追哪一個，於是僵在那裡。淚水湧上眼眶，冰封了他的視線。

　　然後，在愁雲慘霧之中，他瞥見一抹黃色。是妲可在那裡。自從那次大爭吵之後，妲可一直都是那個樣子，兜帽拉起來遮住一頭奇怪而男孩子氣的髮型：亂糟糟的短鬈髮，誰都梳不好。她盯著雪地上的某樣東西，大聲叫他過去看，可是她的話化作一縷縷白煙呼出來，與其說他是聽見，不如說是看見。

　　他朝她疾奔過去，可是無論他怎麼試，就是到不了她的身邊。積雪很深，他的腿感覺很重。他就像被拴在雪地上。然後連她也消失了。他一下子崩潰，又累又孤獨，再也無法繼續下去。

　　夢境的界線開始轉移。一陣風起，布雷克突然被吹上天，像是自由不受拘束的雪天使，看著腳下的大地越變越小。然後他的心突地一跳。因為在雪地上，就在妲可消失的那個地方，留有一行腳印。

　　腳印形成一個大問號。

　　說時遲那時快，他的夢境爆開來，他被拋回地上，有如跳傘的人身上沒有降落傘。他的頭滾成一個雪球，捲在枕頭裡。

　　情急之下，他抓住恩狄米翁．史普林的詩句，但那些字句卻逐漸消失，他只記得雪。

　　他翻了個身，再次入睡。

美因茲　1453年春

　　那片死寂喚醒我。不太對勁。我睜開雙眼，凝視黑暗，設法聽出任何聲音，任何動靜，卻一無所獲。只有一絲絲銀色的月光斜斜照過地上。黑暗從四面八方向我圍攏，厚如絲絨。

　　彼得成為我的睡伴已經有好幾個月了。他會抽搐、抓搔，搞得我睡不著。我還飽受他的夢和跳蚤折磨，雖然他做的夢從不與我分享，倒是把跳蚤傳染給我。然而，我還是很感激有他為伴。當大雪覆蓋全城的屋頂，冷冰冰的風鑽進屋子時，他的體溫像一頭熊，讓我在漫長冬夜裡不致冷得發抖。

　　春天終於來了。莊稼漢與釀酒人再次開始犁田做準備，人們重新打起精神，在融雪的大街小巷擇路前進，新鮮水果的記憶在他們的舌尖甦醒。好不容易，河水終於解凍，讓船隻可以來回萊茵河上下游做買賣。

　　為了即將在法蘭克福舉行的市集，一開年，古騰堡先生就催促我們完成一部分的聖經試印。如今再過幾天就是趕集的日子。他很快就將福斯特的錢投資下去，另外買了五台印刷機，請來更多的排字工人，這些人加上原來的學徒全都遷到漢伯瑞西朵夫（Humbrechthof）去住。那邊住起來更寬敞，大部分的印刷都是在那進行。但是，彼得和我仍在他特別的照管之下，住在他屋裡的閣樓上，分享一張床。彼得很有天分，很快就成為印刷工，而我的手指頭毫無疑問依舊長於排字。

　　印製新版聖經這份工作一直在進行，為了這件大事，我們準備了成千上萬的活字和數不清多少令的紙。即便這樣，也還要再兩年的時間才能完成這本厚重的巨著。師傅打算一開頭先印一百五十本，其中有三十本要用最精細的羊皮紙印，可是訂購的名單已經越來越長，教會的神職人員和貴族們都渴望看看我們的神奇機器如何比得上勤奮的抄寫員。甚至有傳言說我們是魔鬼的同路人，不然怎麼能夠那麼快就弄出一模一樣的版本呢？想也知道，那全是一派胡言。還不是都靠我們賣力工作。

　　古騰堡先生比以前更忙。他每天都會修修活字的字樣，重新調整頁邊空白的大小，實驗每一頁可以放多少行。一切必須井然有序。他期待自己印出來的聖經成為有史以來最美、最清楚易讀的書，以彰顯自己的心靈手巧，見證福音聖言，建立生財獲利的事業，數倍回報福斯特的投資。

　　至於福斯特這個人，他經常出現在古騰堡先生家裡，徘徊在那口神祕的箱子附近，而不是出現在工作室。對他而言，印製聖經這檔事倒不是那麼重要。他關心的是另外一項研究。如果說福斯特在習妖術，暗自希望揭開天地萬物的法則，我也不會覺得訝異。因為我常看到他對著古老的手稿沉思默想，那些手稿屬於赤足修會的修士所有，裡面都是些古里古怪的文句，還有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記號和象徵，而他試圖將這些片片斷斷的古文拼湊在一起。由於反覆閱讀，搞得他的手指頭都黑黑的，眼底出現重重的黑眼圈揮之不去。三不五時，當我伏案揀字時，他會看著我，然後伸手制止，好似在檢驗我的工作品質。我會迴避他的碰觸。

　　他是算好時間來訪的，我注意到，是根據月亮的盈缺變化，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晚上逗留的時間最久，那些夜裡連一絲絲天光都沒有。今晚，從我們閣樓上的臥室往窗外看，只看得到上空有一彎弦月，勾了幾朵雲。不過，還是足以讓我看清楚室內空空蕩蕩。彼得不見了。

　　※※※

　　起先我以為他又出去夜遊，去見一頭黑髮的克莉絲蒂娜。克莉絲蒂娜是福斯特的女兒，他對這位穩重端莊、心地善良的姑娘一往情深。每逢宗教節日，印刷工作暫停，就可以看到他逗留在福斯特住所的牆外，有如遭受放逐的戀人；然後夜裡，上了床，就可以聽到他喋喋不休談論克莉絲蒂娜的美貌。可是，今晚彼得並沒有跟克莉絲蒂娜在一起。

　　從屋內的某一角傳來談話聲。輕聲細語。細微的動作疾掠過樓下印刷室的地板，好似有人將福斯特寄放的那口箱子從隱蔽處拖出來，在地板上悄悄推動。

　　我揉揉雙眼，趕走惺忪的睡意，躡手躡腳朝樓梯走去。鐵製燭台裡的蠟燭已經燒到剩下一小段殘餘的獸脂，發出一股油油膩膩的臭味，卻沒有燭光。我試著在黑暗中摸索，腳下踉蹌。影子在我的四周移動，如水銀般多變。

　　我慢慢下樓，小心不發出一點聲音。即使是木頭發出一點吱嘎聲，都可能讓對方知道我在偷聽。

　　樓下房間是一片紅色的光。從階梯上可以看到火焰燒得很旺，餘燼重新燃起來。各種形狀在牆上撞擊，閃爍搖曳，好似邪惡的寵臣繞著印刷機起舞。

　　我跨得更近一點。

　　福斯特已經把那口可怕的箱子拖到火前，俯身在箱上。他口中喃喃有詞，唸著我聽不懂的咒語，手指沿著箱子側面摸索。然後，就如抄寫員替鵝毛筆蘸墨一樣，他熟練地將手指伸進杯子裡，彼得就端著杯子站在福斯特面前。

　　我差點虛脫摔倒。墨水的顏色又深又稠，血似的。

　　福斯特迅速曲起手握住那兩條蛇的頭，從他的指尖各滴了一滴液體進去。蛇牙似乎刺入他的皮肉之中，應他的要求滑在一起。箱蓋豁然掀開。

　　是我的眼睛看錯了嗎？難道蛇牙居然無毒，不像我之前相信的嗎？

　　我慢慢移得更近一點。

　　印刷機像一頭怪獸被銬在屋子中央的地板上，我迅速弓身躲到木製的機腹下面，擠進柱腳之間尋得保護。

　　這會兒福斯特從箱子的上層抽出一塊銀綠色的獸皮。我屏住氣。他把獸皮舉高對著光，獸皮立即吸收火光，好似夕陽變成一片殷紅──一片血染的戰場。

　　彼得大為驚詫，伸出一隻手去摸它。福斯特把他的手拍到一邊。「去！別碰。」他噓聲制止，一邊將層層的獸皮鋪在地板上，手又伸進暗暗的箱子裡面。

　　我的眼睛睜得更大，因為他抽出一張起伏的長紙，看似會波動，漾著生命。我以前從沒見過這等奇景。那是一張奇大無比的羊皮紙！紙色白如雪，又不像雪會融化。即使火就在一旁燒著，爆出火星，劈啪作響，那張紙也不會融化。施了魔法的紙倒像是會吸收火焰的顏色，燒得更白熱。相形之下，師傅最好的羊皮紙也顯得晦暗。我的手指握緊印刷機的腳，渴望能夠摸一摸那神奇的幻象。

　　箱子裡還有更多類似的紙張，我可以看到它們好似銀色月光下的起伏海洋。但就在我看著的時候，福斯特手上薄薄的紙居然分開了，更細、更薄，幾乎透明，一條條脈絡透出細緻的銀光。這單張紙似乎變出無限多的頁數。真是奇蹟！

　　「細雖細，這紙幾乎可以說是韌不可催。」福斯特說著，將那張獸皮紙的一角垂到火裡。

　　我留神傾聽，紙張發出一種輕柔的嘶嘶聲，但是並不像我預期的那樣燒起來，令我大為驚駭。似乎反倒是紙張阻卻了火勢，爐火從火紅變成陰沉沉的灰色，又變回紅色。然而，當福斯特把紙抽回去時，那上面又不見燒焦或灼痕。

　　我揉揉眼睛。這是真的嗎？

　　彼得站在他主人的肩後往前瞄。「您怎麼會得到這──這麼不可思議的羊皮紙？」他不敢置信地輕聲問。

　　福斯特保持靜默，沉思片刻。然後他露出笑容，舌尖在上下兩排牙齒之間迅速一閃，「就是哈倫（Haarlem ，編按：荷蘭城市，有花城之稱）那個虔誠的笨蛋送的啊。」

　　我屏息聽他道出那紙的出處。

　　幾年前，有一個名字叫勞倫斯．寇斯特的荷蘭人，家在沿海低地，他帶著五、六歲大的孫女在家附近散步。他們走到林子中央，發現一棵以前從沒見過的參天大樹。意外的是，他的孫女堅持自己看到了一條龍躲在樹葉間。

　　「有嗎？」彼得屏住呼吸問。

　　「耐心點！」福斯特說，用責備的眼光令他閉嘴，「我會告訴你。」

　　寇斯特的孫女是個充滿想像力的孩子，喜歡做白日夢，寇斯特並不相信她的話。他覺得那棵樹應該是特別高大的山毛櫸。於是，為了證明他的孫女是錯的，寇斯特舉刀深深插入樹幹中心，砍進一圈看起來不太健康的樹皮之中，要激那條龍現身，不然就要把它砍成柴。結果什麼事也沒發生。龍並沒有出現。

　　「那個女孩氣壞了，腳一跺噔噔噔走了，」福斯特繼續說，那個小女孩的苦惱似乎讓他幸災樂禍，眼中射出一股邪惡的目光，「淚眼矇矓的她，一頭撞上另外一棵樹，跌倒在地。她的哭聲引得祖父急急跑來。」

　　彼得對這則故事失去興致，因為他問這和那紙有什麼關係。

　　「我就要講到了，」福斯特冷冷道，「小女孩不知是擦傷了手肘還是刮破了膝蓋，我記不得是哪裡了，總之擦傷之處流血了，祖父只好用一塊布替她的傷口止血。」

　　彼得正要打斷，福斯特豎起一根手指命他安靜。

　　「接下來很重要，」他厲色說，「為了哄孫女高興，寇斯特用她發現的那棵樹的樹皮削出一套字母讓她當玩具玩。他是工匠師傅，明白嗎，過去是做木刻設計的。他用那條染了血的布將字母包起來，帶著孫女回家去，打定主意一等她睡著，就回頭來把樹砍了，正好拿來當柴燒。」

　　福斯特停下來細看彼得的神情。「不料，一回到住處，」他壓低嗓門繼續說，「寇斯特發現那些字母將樹液轉印到那塊血染的破布上。」

　　彼得搖搖頭問：「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說呀，彼得，」福斯特說，「印在布上面的不只是他刻的那些字母的輪廓，而是一整個字──一雙你看不見卻無所不知的手串成的一個字。就好像那棵樹真有一條龍附身……或是被神靈附身似的。」

　　彼得的嘴張得開開的，「可是──」

　　「那些字母，」福斯特說得更慢了，「拼出寇斯特他孫女的名字。」

　　彼得扯扯耳朵，彷彿聽錯了，「但那怎麼可能？」

　　福斯特似乎在笑。我的全身上下打了一個冷顫。

　　「張大你的眼睛，孩子。答案就在你的面前。」

　　他朝火爐裡啐了一口唾沫。

　　火光一暗，地上那塊龍皮變回原本綠綠的銀色，好似一大捧霜凍的葉子。我發現自己又想將手埋進那張誘人的質地裡。

　　「您是說那棵樹上始終有一條龍在嗎？」彼得結結巴巴道，「那條龍認得那個女孩？」

　　福斯特微微扭動手腕，攤開在他手上的那張紙便又收攏了。「寇斯特回到林子裡的時候，」他說，「在原先長著那棵樹的空地上發現一大堆簌簌抖動的樹葉。那頭生物痛苦地扭動，褪下樹皮似的獸皮，蜿蜒在地上，在燃燒中做垂死前的掙扎。它吐出最後一口氣，將地面燒焦成棕黑色。」

　　福斯特停下來看著爐床裡的火，看了一會兒。火焰燒得嘶嘶響，發出嘆息似的聲音。

　　「那條龍燒成灰之後，」他重拾話題，「寇斯特在灰燼和殘骸之中找到一垛純白色的紙和完好無損的鱗片──完美無瑕的龍皮紙。他實在抗拒不了那股強烈的誘惑，將那東西擁入懷中。」

　　「而寇斯特把東西拿給您看？」彼得興奮地接過去說，手指那口開開的箱子，「他把龍皮給了您？」

　　福斯特吞吞吐吐，「不妨說，有一年的耶誕夜他開放儲藏室讓我參觀。」他避開問題說。

　　彼得震驚，轉向他的主人，「您是說您偷來的？而且還在耶誕夜！您怎麼能做這種事呢？」

　　「噯，彼得，傻孩子！」福斯特好言哄騙，「不要這麼的正直。你不適合心地純潔那一套。這些紙會讓你致富，變成一個多金、令人眼紅的男人。」

　　我搖搖頭，既想逃離這個房間，躲開福斯特缺德的行事作風，又很想留在火爐前面，看看這種紙能夠顯示什麼奇蹟。那獸皮的吸引力，那閃閃發亮的光澤，引誘我靠得更近。

　　不管怎樣，福斯特所許諾的財富似乎在彼得心中盤桓不去。他笨拙地摸摸緊身上衣的粗線頭，衣服上有幾塊質料不怎麼搭軋的補丁，那是克莉絲蒂娜幫他縫上去的。

　　「這才對嘛，」福斯特狡猾地說，「寇斯特不曉得該怎麼利用他所發現的東西，可是我知道。」

　　彼得目瞪口呆看著他的主人好一會兒。

　　「您打算怎麼做？」最後終於結結巴巴說，話幾乎出不了口。

　　福斯特捻捻分成兩撮的鬚尾。「我想控制這張獸皮所含的力量，」他沉著回應，「將龍皮紙變成一本書，勝過古騰堡印的寶貝聖經。」

　　我的心在胸口怦怦跳。怎麼有人敢跟師傅那神聖而不可侵犯的作品相較？

　　彼得看起來一臉困惑，「我不明白。」

　　「我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研究這張龍皮，」福斯特說，「這條龍屬於最稀有、最神祕的那一種──寓言說牠曾經住在伊甸園之中，皮下藏著永恆的智慧之謎。亞當和夏娃所渴望、卻又失去的一切，如今就在我們掌握之中。只要想想看這紙能揭示的，如果我們看得懂的話！」

　　彼得咬咬嘴唇，「可是──」

　　「哎呀，所有一切！」福斯特心醉神迷地叫道，一邊拍掌，指間的寶石戒指發出撞擊聲。「宇宙萬物的祕密都將被我們掌控，都在一本書裡面！」

　　「可是……可是紙張是空白的，」彼得嘟囔著，「您要怎麼找到您要的訊息？」

　　福斯特笑得很狡猾，眼睛飛快地掃過室內。躲在藏身之處的我身子縮得更低，希望他不會看到我。他的眼睛像無頭蒼蠅一樣靜不下來：眼光停遍一件件的設備，最後落在污跡斑斑、經過裝填的墨球上，墨球是拿來替鉛字上墨用的。

　　「油墨，」福斯特終於說，「我們需要油墨。」他停下來搓搓指尖，手指頭上面仍沾著他用來觸開銀色毒牙的油，黑黝黝的。彼得不安地看一眼桌子，他已經將金屬杯放回桌上。不管裡面裝的是什麼，已慢慢讓室內充滿一股有毒的味道，鮮血似的金屬味。「你還記得看得到那條龍的是寇斯特的孫女，對吧？」福斯特挑起一道紅色的眉毛，突然冒出一句。

　　彼得點頭。

　　「是她的血賦予那些字母生命？」

　　彼得再次點頭，只是這回不是那麼信服。

　　「你看不出來嗎？」福斯特終於爆發出來，「這紙需要特別的墨水，它的意義才會顯現！」

　　我感覺到自己的血色盡失。彼得也變得一臉蒼白。

　　「血？」他抖著聲音問，「血就是它需要的墨水嗎？」

　　福斯特並未答腔，只是目不轉睛瞪著火焰看，火焰有如蛇一樣扭動盤繞。他的眼睛紅得像熾熱的煤炭。「只要想想，」他說，「這個小女孩是如此單純，如此天真，近乎令人反感。然而她──就是她！有那股力量可以從龍那裡喚出字來。那力量是我所沒有的。還沒有的。」他咬牙切齒講完最後一句。

　　「什麼意思呢？」

　　「寇斯特將這口箱子設計得很靈巧，」福斯特解釋，「他一看到那東西死了，並未湧起一股欲望，反而感到後悔。他領悟到自己毀了造物主手上最神聖的生靈，一頭被上帝賦與永恆知識的獸。光是一個惡意的動作──破壞孫女的想像──就足以令這頭傳說中的生靈失去生命。於是他將這口箱子造得如此嚇人、如此醜陋，令人毛骨悚然，希望沒有人敢打開它。最後，他還添上出自伊甸園裡的兩條背信棄義的蛇。」

　　彼得的嘴巴張得開開的，「可是……那您是怎麼……」他指著蓋子開開的箱子。

　　我感覺到自己的眼睛再度被那口可怕的箱子吸引住。鑲板上雕刻的惡鬼對我怒目而視，地獄來的妖魔在火光中垂下琥珀色的淚。它的構造顯現一種殘酷，但是也有內疚與悔恨，一股令人感動的傷痛。

　　福斯特指指桌上的杯子說：「之前我都嘗試用那東西淨血，是騙得過那道鎖，可是還不太對。即使是僧毒的效力還不足以令龍皮紙上的字現形。為此我需要更強大的東西。」

　　他揮著一根黑黑的手指頭，我終於認出向我飄過來的那股氣味。僧毒。師傅用來鑄造特殊鉛字的金屬，一種強力的成分，強到據說有修士將它全喝下去以滌淨靈魂。但是，師傅三番兩次警告我，即使是微量也足以致命。

　　福斯特搖搖頭，「不，這紙對別的東西會完全有反應。具備純潔、坦率、真誠……」

　　我很想不顧一切飛奔上樓，爬到我的毯子底下，因為我曉得接下來會聽到什麼可怕的事實。

　　「這張紙，」福斯特終於說，「要餵童子血。」

　　※※※

　　我無法自制，嚇得直往後縮。我的頭撞到印刷機的架子，在昏暗的室內製造出一聲悶響。福斯特從那口箱子前面轉過身來，疾如狐狸，眼睛掃過家具，想要將任何不該存在的東西趕出來。

　　我待在原地，動也不動，怕得連氣都不敢喘一口。

　　福斯特的眼光越來越接近我的藏身之處，我更往陰暗處縮。我擔心他就要抓住我的腳後跟，把我拖出去餵那張紙。然而，他似乎打消疑慮，回頭面對那盆火。他打了個顫，彷彿冷到似的。

　　直到那時，我才注意到自己的工具袋就擺在近旁的工作檯上。我盡量不引起任何注意，伸手把它抓過來，攤開柔軟的皮製內襯。袋子裡面裝了一排發亮的金屬工具，我挑了一把銳利的圓鑿護身，以防萬一福斯特或彼得靠得太近。我躲在印刷機下，靜觀其變。

　　這時候福斯特抓住彼得的肩膀，對著他耳語。我聽不出他講什麼，卻被彼得的反應嚇一跳。「師傅！您怎麼了？」他叫道，因為福斯特的身體滑到了地板上。他的臉色一陣慘白，開始發起抖來，彷彿發燒一樣。

　　他抱住肚子，痛苦難忍地發出乾嘔聲。「是僧毒，」他上氣不接下氣，「它對我的身體有害。」

　　「我該怎麼辦呢？」

　　「送我回去。關好箱子，送我回去。克莉絲蒂娜知道療法。」

　　一提到克莉絲蒂娜的名字，刺激了彼得立刻採取行動。他將那張龍皮胡亂往箱子裡一塞，一腳踢上箱蓋，趕緊去幫師傅的忙。他彎下腰，笨手笨腳設法將福斯特扶起身，引他朝樓梯走去。那人腳步蹣跚，搖搖晃晃像個醉漢。

　　臨走之前，彼得容許自己迅速瞄了一眼靠著牆擺的那排鏡子，檢視自己在鏡中的影像。那天晚上，我頭一次看到他的嘴角露出真正的笑意。然後他想起杯子裡的僧毒，趕緊回來將餘下的液體澆在火上。爐火起了一陣令人窒息的白煙後，熄滅了。

　　室內陷入一片黑暗。

　　我待在原地傾聽，確定他們不會再返回出現後，趕緊過去那口箱子所在之處。

　　房裡又冷又暗，我幾乎看不見自己的動作。火爐裡只剩一絲絲的餘熱仍在，它就像冬眠的動物，從灰燼深處紅著眼對我眨巴眨巴。

　　我手上握著皮製工具袋，將它擺到身旁。我不顧一切想要一窺箱子的內部，手指頭包住雕花的鑲板慢慢摸索，直到觸及保護箱蓋的那兩頭蛇的圓頭。我的手指緊張得直發抖，不過我極力控制。我曉得自己該怎麼做。我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的雙手沿著銀牙光滑的曲線往下滑，最後觸及牙尖。牙尖感覺很利，摸起來冷冷的，猛力往我的肌膚一扎，我人一縮。

　　之前的過程我全看到了，因此半期待會有大量毒液滲進我的體內，讓我失去知覺而昏睡，可是什麼事也沒發生。最先那股突發的刺痛過去之後，當蛇牙吸著我的指頭時，只有一股不可思議的涼涼、舒服的感覺。我納悶，自己能否被認定足夠純潔而一窺內部呢？

　　不消多久血就停了。接著，我效法福斯特，將蛇牙移在一塊，看著糾纏的蛇頭神奇地分開，箱蓋就開了。

　　火苗突然重新竄燒，我驚跳起來。

　　我幾乎是當下就發現，長久以來令我感到害怕的毒牙，並不屬於那兩條蛇，而是那龍的一部分，是龍爪穿透蓋子的正面，從蛇的嘴巴裡伸出來。那兩條蛇不過是表象罷了，作用在威懾。守護那口箱子和裡頭東西的是那條龍本身。它的爪子觸過我的手指，允許我進入。

　　我壯起膽，把手伸進箱子裡。最上面那層龍皮摸起來好似一層被霜凍硬的樹葉。帶著綠色和銀色的龍皮，像被製成一具無往不利的甲冑。我必須提醒自己，這不是樹葉，也不是鎖子甲，而是真的鱗片。龍的鱗片！

　　我的心在胸腔裡怦怦亂跳。這會是真的嗎？

　　下面的龍皮紙發出柔和的光，我把自己的手埋入那片如波起伏的材質。我的手指化在一疊如雪冰涼而柔軟的紙之中，卻又不覺寒氣逼人。我感到皮膚一陣震顫。一股莫大的安全感湧上心頭。

　　我貪婪地捧起好幾張龍皮紙，看著空氣在其中振動，輕輕拂過，替每一層注入生命。我壓抑不住那股興奮。那紙薄如蟬翼，然而在奇怪的光源照射下又透出光來。我受到了蠱惑，入了迷。

　　然後我的視線被什麼東西吸引。是隱隱約約的字，如游絲般的銀色細字，像神諭一樣出現在我眼前。這些字是從哪裡來的？我很快讀過，渴望汲取上面的知識：

　　（童子得見成人所不能見）
　　（在時光所遺忘的未來：）
　　（尚待付梓之書暨已成之書）
　　（在書頁之間蟄伏並隱藏。）
　　（然黑暗尋求光明所揭示）
　　（陰影生而真相隱。）
　　（此乃我之所欲言，恩狄米翁．史普林）
　　（為局內人之見解……）

　　認出那名字令我起了一陣戰慄。那是我的名字！那條龍在對我發言，就如幾年前訴諸寇斯特的孫女。我的雙手開始發抖。

　　我還看得到其他的字、其他的訊息，出現在我指下攤開的紙張之間。隨意打開一兜兜的龍皮紙，就是開啟一道通往智慧的隱形之門。這比我以前想像的任何東西還要神奇，比古騰堡先生的印刷機速度更快。不過幾頁之間，一個個王國興衰迭起，留下文字的遺產。我想走遍每一條新徑，踏上每一道紙張所建構出來的階梯，搞清楚它們通往何處，然後突然間我的欣喜化為恐懼。

　　好似一道陰影從我背後飄進室內，我起了疑心。這不就是福斯特一直想要的嗎？宇宙之謎的解答如一本書攤開在他眼前？還有更多的字出現在神奇的龍皮紙上，從皮下生出來，漫入箱子之中。擋都擋不了！

　　頓時，我發覺自己的方法有問題。我打開了一大本知識的選集，永無止境的書中之書。但我要如何把它合上？

　　一股夜風悄悄吹進屋內，襲上我的頸背。樓下的門開了，不只是一組、有兩組腳步聲接近。彼得並未落單。福斯特跟著他一道回來。

　　我嚇壞了，抓緊手上的紙。不斷在我手上擴張的紙彷彿有了反應，開始迅速縮小，越摺越小。浩瀚的大書很快就小得不比一本冊子大，很容易就拿在掌上。

　　我抓起工具袋，匆匆拿掉裡面的東西，將那疊紙塞進裡面，盡快纏上皮帶，牢牢一束把它繫住，但求起碼能保存這上層的龍皮紙，不教福斯特據為己有。

　　奇蹟出現，剩下紙上的開始停住，彷彿凍結似的。那些字就像冰層下的影子，雖然透過白紙依稀可見，實際上幾乎無法解讀。或許少了上面那幾層的紙，下面那一令令的紙不全了，就無法釋出力量？或許我還能夠撥亂反正？我只好如此期盼。

　　福斯特人快到了。

　　我迅速蓋上箱蓋，維持原狀，然後盡量不出聲地拾起散放在地板上的工具，將那本小冊子藏在我的亞麻睡衣下面，快步穿越房間走向樓梯。火苗又蔫成一團紅光。

　　我可以感覺到福斯特的眼睛在黑暗中搜尋我的身影，不過我已經上了樓梯，急急忙忙回到寢室。我逃不過命運的安排，又重操扒手的舊業。

牛津

8

　　布雷克揉揉眉毛，伸手去拿錶，想知道是幾點鐘了。他曉得自己睡過頭了，只是沒把握超過了多久的時間。

　　他的心裡響起警訊。比他應該起床的時間還晚兩個鐘頭！媽媽會氣炸了。

　　他猛然清醒過來，匆匆套上之前脫在地板上的衣服，想破頭想編出一個理由來說服她。

　　他做了好多奇怪的夢，無法一個個想起來，可是一整個晚上一個個詭譎的影像掠過他的心頭，就好像噩夢般的圖畫書變得活靈活現。在其中一個夢境裡，如飢似渴的精靈從書頁之間逃出來，試圖吞下圖書館裡的書，那座圖書館是他以前沒見過的。一張張貪婪的臉長著野獸般的獠牙，有如鮮明的紅色石榴籽，他們用牙齒將紙張撕成一條條，將字磨成粉。一想到這個他就不寒而慄，不知道他們是從哪裡來的。

　　整棟屋子靜得令人不安，他像個闖入者一樣躡手躡腳走下樓梯，小心不發出一點聲音。到處都看不到母親或妹妹的行跡。廚房空蕩蕩，即使是經常亂七八糟堆在餐桌上的麥片盒也都收掉了。他和妲可一向用那些麥片盒築起一道牆，讓彼此不用對望。桌上留了一張字條證實他的懷疑。

　　九點二十五分

　　去學院了。中午碰頭吃午餐（如果你起來的話）。

　　媽

　　妲可用歪歪斜斜的字附了一筆：

　　PS．貪睡鬼，我們需要談談。

　　布雷克將那張字條撕成碎片，丟進廚房水槽下面的垃圾桶。他才不跟妹妹談什麼事。她不過是像往常一樣好管閒事。不過困難的是不知如何應付母親。字條上面沒有那些可以讓他打起精神的字眼，像是「早，布雷克」或「我愛你，媽媽」。這張字條寫得盡可能的簡短，延續昨晚的冷戰策略。他必須設法早點去吃午餐，免得惹來更多的麻煩。

　　就在那一刻，前門的信箱啪的一聲開了又關。

　　布雷克看看身後，覺得很訝異。除了為數不多的幾張廣告傳單，其中大部分是印度菜外帶的傳單，先前從沒有人寄東西到磨石巷給他們。

　　他走進大廳，心想是不是父親終於寫信給他了，卻猛然停下腳步。一塊鮮紅色的布躺在門內的腳踏墊上。四個角緊緊綁成一個小包，還緊緊綁了一個結。上面附了一張小小的字條，撕下來的紙上面用不太穩定的字體寫著：「給屋裡的男孩」。

　　布雷克吞了一口氣。他馬上看看門口，只看到門栓上面一小片新月狀的玻璃發亮：那是窺視孔。他看了一眼，不見任何人影。

　　為了弄清楚，他開了門，踏到室外。

　　正在下毛毛雨，油油亮亮，小徑上的樹葉披著一層滑滑的保護層。空氣中充滿溼溼的秋意。可是，除了幾條街外，有個不怕冷的慢跑者穿過街道朝河邊跑去，磨石巷闃無一人。九月裡一個很正常的早晨。

　　布雷克搓搓手臂趕走那股寒氣，然後關上門，斷然插上門栓。

　　他用腳去輕叩那塊布。裡面沒有任何動靜。

　　這時襲來一股奇怪的味道，一股毛毛的泥濘味，令他感到鼻子裡面一刺刺的。一個噴嚏的前兆令他的鼻孔發癢。聞起來好似一頭野獸。

　　然後他突然想到答案。那塊布出自他在書店外面看到的那條狗。是牠身上那條紅色的印花大手帕！

　　他迅速俯身把它撿起來。輕得不可思議。說真的，他很想知道裡面是否包了任何東西。那塊印花大手帕摸起來空空的，令人覺得蹊蹺。

　　他小心翼翼處理這個包，彷彿那是顆炸彈，躡手躡腳穿過廚房，將它擺在餐桌上。他謹慎地拆開那個結，往裡面一窺。他本能地往後跳。

　　那是什麼東西？

　　看第一眼，像是一隻大蝗蟲或死灰色的昆蟲。一副幽靈般的外骨骼，覆著成百條好似鱗片的角狀隆起，蜷縮在包的底部。他半是期待那隻動物會跳到空中，或是躍向他，但什麼事也沒有。那東西不是活的。

　　布雷克的胸口怦怦亂跳，徐徐靠回桌邊，這回他完全解開那個包裹。

　　不是一隻蝗蟲，而是一隻蜥蜴，後面拖著長長的尾巴，幾乎不比他的手掌大多少。這隻爬蟲的每一條腿下面都有一副利爪，準備將絲毫沒有提防的獵物撕成碎片。他用一根手指頭輕輕戳牠。牠來回搖晃，完全無害。雖然鱗片像盔甲一樣包著牠的身體，摸起來卻是又軟又輕，像一層外皮。布雷克將牠拿起來，才明白那是用紙摺出來的。

　　全身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在他的心湖激起漣漪。布雷克開始心跳如擂鼓。他正好知道那張紙是從哪裡來的……恩狄米翁．史普林！

　　他抖著手指頭，將這隻有鱗的動物捧在手上，看得更仔細。這東西無疑是他所見過最精緻複雜的摺紙作品。

　　有一會兒，他考慮將它拆開來，看看紙裡面是不是夾有什麼訊息。但是他沒那個勇氣破壞這隻可愛的蜥蜴。鱗片之間看不出有什麼墨跡透出來，就算把它拆散，他懷疑裡面也不會有什麼東西。似乎這東西本身就是一則訊息：一個問候或是邀請，甚至是個提示。可是代表什麼意思呢？

　　他將手上的蜥蜴翻過來，想不到卻觸動一個機關，從那動物的身體兩側跑出兩捲紙條。展開在他指間的，是肉眼近乎看不見的羊皮紙。比絹更光滑，更韌，差不多是透明的。他拿去對著光。纖細的脈絡從裡面發出光來，就如昨天在圖書館裡發現的那本書一樣。

　　他的呼吸一陣快又淺，費力吞了一口氣。

　　這東西不是蜥蜴，而是一頭紙摺的龍，用他所見過最不可思議的紙摺出來的龍。那紙似乎直接與他溝通，也許可以連結他和恩狄米翁．史普林。

　　但是這樣說不通。

9

　　布雷克全神貫注在他的發現上，幾乎忘了時間。幸好他的肚子跳出來干預，餓得嘰哩咕嚕叫，有如遠方的雷鳴，提醒他跟母親有約。要是他不但沒趕上早餐，又錯過午餐的話，母親鐵定很火大。

　　他從廚房抓了一顆蘋果，衝上樓去準備。經過妹妹的臥房時，他感到右手微微一扯，彷彿是那條龍掙扎著要逃走。鱗片一陣抖動，抵著他的皮膚。

　　他看看那隻紙摺的龍，再看看緊閉的木門。「喂，你是我的，不是她的，」他斷然告訴那條龍，「我才不要拿你和任何人分享。」

　　他將那條龍放在床頭櫃上。

　　吃過蘋果、刷過牙後，他從椅背上一把抓起外套，兩肩一聳，背上後背包。然後他想起那隻狗的印花大手帕，急急忙忙奔下樓來拿走它。他將那塊布塞到背包中被他忽略的練習本旁邊，缺課的這段期間，老師出了練習題給他做；最後再小心翼翼把龍擱到最上面。他一邊心想要是看到那個遊民不知要說什麼，一邊從大廳的掛鉤上取下備用鑰匙，開門出去。

　　雨已經停了，雨後的空氣潮溼而清新。涼風襲來，吹著雲朵，像在剪羊毛一樣將雲吹開。他把兩手插進口袋裡，朝河邊走去。

　　※※※

　　二十分鐘後，他經過那家書店，前一天下午就是在這地點看到那個遊民。除了遊客一個個穿著五顏六色的防風夾克，這條街上沒有人。不見那個人或是他的狗。

　　失望之餘，布雷克無所事事盯著櫥窗看，看一名年輕的男子重新布置櫥窗裡那堆亂七八糟的書。他突然想到一個主意。或許他可以找到母親小時候喜歡的那本書，買下來當禮物送給她，就當作替昨晚的行為道歉。他心裡有數，即將面臨母親一連串的對質，而這麼做一定可以讓她原諒他。一想到自己的聰明才智，他笑了。

　　他看看錶，估計時間只夠他找出那本書，然後趕到餐廳與母親碰面吃午餐，而他只知道那本書的內容和蝴蝶有關。他不再多考慮，走進書店。

　　頭頂上一只小小的門鈴叮咚一聲，他尷尬地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猶豫不知該往哪裡走。店面比他預期來得長且窄，牆上塞滿了書。配不成套的書從架上氾濫到地上，一疊疊特大本的精裝書堆在地面，酷似原始岩層。除了那名男子，他正在櫥窗裡重新布置受損的平裝書，店裡似乎沒有人。

　　「請問，」布雷克低聲道，「哪裡──」

　　「小說在前面，文學書在後面，歷史類在角落，」那人頭也不抬就開始唸道，「自然、工藝和老祖母喜歡的東西在左邊，不過你不會感興趣；首版書鎖在玻璃櫃裡，免得你們這些小孩髒兮兮的手指亂摸；現代語言、古典文學和兒童文學類在樓上。」

　　那個人一口氣急急全部唸完，布雷克聽得一愣一愣的。每唸一個新的項目，他的眼睛就睜得更凸，沿著一排排凌亂的書架溜呀溜的。他還是不曉得該往哪裡走。

　　「怎麼，你還杵在那裡？」那人問，感覺到這個孩子的困惑。這回他直起身。他的身高不比布雷克高多少，一對濃眉又粗又硬，在眉宇之間相接，有如兩條敵對的毛毛蟲；他穿著褪色的T恤，上面印著布雷克以前聽都沒聽過的樂團的名稱：塑膠恐龍。他的脖子上披著一條手鉤的圍巾，從兩肩垂下似一條懶洋洋的蟒蛇，五彩繽紛的末端拖在地上。

　　布雷克往後退，感覺自己好像一腳踏進《愛麗絲夢遊仙境》的場景，那是妲可最喜歡的書。

　　那人感覺到他的忐忑不安，態度軟化。「有什麼地方需要我幫忙？」問得合理多了。他的嘴一咧，露齒而笑，布雷克才明白他剛剛不過是故作乖戾，像個惡作劇的侏儒。

　　布雷克回憶母親是怎麼對他形容她喜歡的那本書，盡了最大的努力形容。

　　「我不記得那裡擺過兒童書，」那人搔搔頸背，認真回答，「當然，說不定從那時候到現在那本書已經賣掉了，櫥窗裡的書賣得快。不過，今天早上我把那裡的書全歸到『新進書』項下，我自己並沒有特別留意。找找科幻書那裡吧。」

　　彷彿要證明他說的，那人指指櫥窗裡金字塔形的書堆，是他用一本本仿製銀色小說堆出來的。

　　「唔，謝謝。」布雷克說著，逛到那人指的書區去。

　　他埋頭開始找起來。這比他預期的還要困難。一疊棕色的書超過他的身高，幾乎抵到天花板。有些書的書皮分家了，用橡皮筋綁在一塊；其他書的書頁斑斑駁駁，一打開來不是發出嗆人的菸味，就是一股潮溼難聞的教堂味。還有很多書封面做得很花俏，有金色的邊，好似一綹綹精細的髮絲。此外，靠地板擺的書都套著色彩鮮豔的書衣。這些書看起來比較有可能，於是他蹲下去仔細研究。

　　慢慢的，布雷克感覺到有個人站在他近旁，幾乎欺到他的背上。一條深色的長褲貼過來，一只昂貴的錶在他的耳朵上方滴答滴答走。布雷克感到不安，把後背包換到胸前，用身體護住，以防那個人壓到他背包裡的紙摺的龍。

　　那人順著那疊書一路往下挑，動作雖慢卻很篤定。他選了幾本書，再放回架上，嘟嘟囔囔發出不滿的聲音。他顯然知道自己在找什麼書。

　　說時遲那時快，他的手有如猛禽一樣，猛然撲過布雷克的肩膀，一把抓起布雷克正要看到的一本書。

　　「喂！」布雷克咕噥抱怨，「我正要──」

　　抬眼一看，他才驚覺那個人是吉利爾斯．班特利爵士。對方冷冷瞪著他，黑鴉鴉的眉毛如雷雨雲。布雷克立刻靜下來，擋住剩下的書不讓他看見。吉利爾斯爵士鄙夷地哼了一聲，手上繼續翻閱那本書，簡直要把它給撕了，眼睛費力讀著文句。

　　布雷克伸手去拿下一本書。

　　背包裡傳出一陣輕微的窸窸窣窣聲，讓他半途停下動作。他低頭一看。背包的上層抽動。他正要打開那個夾層，冒險偷窺一下裡面，卻注意到就在最靠近他的書架後方，有一本書半隱半現。八成是吉利爾斯爵士一個不小心讓那本書滑到其他書的後面。它被夾在書架與書架之間。困住了。

　　他伸出小小的手指，伸到裡面夾出來。

　　背包裡的紙摺龍馬上安靜下來，他的身上起了一陣雞皮疙瘩。這本書和恩狄米翁．史普林不一樣，摸起來並不覺得溫暖而令人欣慰或吸引人。它薄薄的，有磨損，用黑色的皮裝幀，看起來像墓碑一樣不祥。幾個霉印像青苔一樣讓書皮斑斑駁駁，還有一個模模糊糊的符號壓在上面，像一把匕首：影中之影。

　　布雷克害怕地翻開書。一個邪惡的大寫F像刀刃切過他的視線，令他驚恐萬分。字是用紅色的油墨印刷，字首F後繼續用尖尖襯線字（譯注：在印刷字體的主要筆劃兩端加短橫線，本是書寫的起筆或收筆的筆勢）的字母拼出一個字：

　　FAUSTBUCH

　　那個F很配封面的設計。

　　布雷克認得書名的前半部。浮士德。不就是前一天母親才提過，把靈魂賣給魔鬼的巫師嗎？母親不是相信浮士德和消失的知識之書那則傳說有關？父親渴望找到那本書，而吉利爾斯爵士偏偏不讓他得手？

　　布雷克的手指發抖。他發掘出了什麼？

　　前面的扉頁布滿灰塵，上面有一串名字，褐色的墨跡已經褪去，是血乾了以後的顏色：H．米德頤，L ．德拉夸，J ．費爾，N．哈特……是這本書歷任的主人。根據其上所載的一個日期──MDCLXVI──判斷，他猜測這本書一定有好幾百年的歷史。

　　布雷克覺得嘴巴發乾，他匆匆瀏覽那本書，不由自主打起哆嗦。

　　書況不佳，許多頁都破了，殘存一點不整齊的紙片，其上布滿可疑的污漬，好似長了膿皰一樣。東凸一塊西凸一塊的書皮聞起來有股溼溼的泥土氣味，好像有人曾經把它埋起來過。

　　他的視線偶爾落在斷簡殘編上，試著將它們串成一篇故事。很難辦到。句子被東一個破洞、西一處撕裂打斷。儘管如此，有一段文字引起他的注意：

　　心思單純的男孩發現一本神
　　書裡面雖然空白卻包含
　　難以理解的知識。我以為這是
　　以革那提聲稱確實進入
　　魔鬼的背。這個沉默的孩子害怕
　　我已經找到方法一窺內部

　　布雷克的心開始急跳，心思迅速轉動。以革那提不就是父母親研究的那位修士嗎？相信禁忌的知識一書已經流落到牛津的那個人？這本嚇人的書真的是那個謎題的一部分嗎？

　　他想要繼續讀下去，卻感覺到吉利爾斯爵士俯身在他背後偷瞄。

　　「噯，我先來的，」他沒好氣地說，「去找你自己要的書。」

　　然而，吉利爾斯爵士既未道歉，也不移動腳步。

　　布雷克牢牢抓住那本《浮士德之書》，不願意鬆開。書雖令他惴惴不安，但他感覺到一定很重要。

　　他就是有種直覺。紙摺龍將他引到那本書前面，書到了他手上，那東西就完全不動了。

　　布雷克慢慢地翻遍整本書，終於在封面裡找到書價，用鉛筆輕輕寫在上面。他的心一沉。售價比他手上有的錢還要高。下面加注「如所見出售」。他的眉頭一皺。

　　吉利爾斯爵士像隻黃蜂一樣在布雷克背後徘迴不去，只要布雷克一把書放回架上，就準備要搶走。他的手緊握空氣。

　　布雷克決定殺價，他走到櫃檯前面，這時候穿著塑膠恐龍的那個人正在看店。「我想要買這本書，」他說，「可是──」

　　「可是怎樣？」那人尖聲說，懷疑其中有詐。

　　「可是我現在手上的錢不夠把它買下，」布雷克承認，「我只有這麼多。」

　　他將口袋裡的東西全掏出來，放在櫃檯上。來自北美洲的他，手指頭還可以感覺到那些外幣沉甸甸的，很不一樣。那些銅板滾啊滾的，轉了一會兒，跌成小小一堆。數目加起來不多。

　　「裡面標多少錢？」那個人問，不願大方答應。

　　「二十英鎊。」

　　「你手上有多少錢？」

　　布雷克迅速心算了一下。「九鎊八毛三。」他揉揉鼻子，有氣無力說。

　　那個人噘起嘴唇。

　　「可是這本書都散了！」布雷克大聲抗議，「很可能根本就不值什麼錢！拜託一下，這很重要。」

　　店員看起來一臉懷疑。他的嘴巴微微一抽一吸，開始搔起頸背，那條蟒蛇圍巾正在滑落。最後，他翻開書皮，唸出書名，不由自主地笑出來。

　　「『浮士德之書正史，如神的僕人親眼見證……』相當深奧的讀物，是不是？」他說。

　　「也許是。」布雷克說，不願意就此放棄。他迅速動腦，尋找替代方案。「當然，如果你願意等一等，我可以──」

　　「現在就付你二十英鎊。」吉利爾斯爵士接下去把那句話講完，擲下一張新摺的鈔票在櫃檯上。「賣給我，不是那個孩子。」他補充說。

　　「可是這不公平！」布雷克大聲嚷道。

　　「先生，這孩子先來的。」那個人盡責地說，但是布雷克看得出來他被那筆錢打動了。他舔舔嘴角，兩隻眼睛又回到鈔票上頭，有如一隻青蛙對準蒼蠅。

　　「或許如此，」吉利爾斯爵士說著，將布雷克推到一旁，「但這孩子買不起……除非他打算用偷的。」

　　吉利爾斯爵士怒目警告布雷克不准出聲，眼神足以致人於死。也許吉利爾斯爵士認出他參加過學院的餐會，畢竟……

　　布雷克攢起拳頭，卻不作聲。

　　「得啦，告訴你我會怎麼做。」吉利爾斯爵士說，已經大局在握。他從皮夾裡再抽出一張鈔票來。「我出你開價的兩倍。這是最後的價碼。誠如這個孩子說的，這本書的狀況確實有夠糟。」

　　「可是──」布雷克無言地懇求。

　　「好啦，好啦，」黛安娜．班特利突然從她老公背後冒出來，伸出一隻手擱在布雷克的肩上安慰道，「你不該為髒兮兮的舊書煩惱。舊書很可能會傳染什麼病。」

　　「我是……我是要買給我媽媽的，」布雷克撒謊，希望能夠訴諸她的情感，「我想給她驚喜。」

　　她對布雷克投以憐憫的眼神。「真窩心，」她小聲說，「不過說真的，布雷克，我認為令堂寧可要一本不帶傳染病的書。何不買花呢？」

　　她的唇邊漾起一抹頑皮的笑容。

　　「可是，我覺得那本書可能很重要。」布雷克無力地說。

　　「這破舊的東西？」她伸出一根戴著手套的指尖拂過封面，彷彿不屑髒了她的手。「鐵定不可能。吉利爾斯喜歡修復舊書。他會替它重新裝訂，賦予它新的生命。」

　　吉利爾斯爵士悶哼一聲，表示抗議，「看在老天爺的份上，老婆，不要再迎合那個孩子。」他將注意力轉到收銀機後面那個人身上，「怎麼樣？」

　　吉利爾斯爵士聳起黑色的濃眉，在他的攻擊之下，那個店員氣弱了，從眼前的男人看到孩子身上，再看回來。「賣了。」他終於說，然後抓起鈔票，打進收銀機結了帳，以免自己改變心意。

　　他對布雷克聳聳肩，說：「抱歉，老弟，現在書是一門生意。」

　　「別苦惱了。」黛安娜溫和地說，一邊幫布雷克背上背包，陪他離開那家店。「要是你想再看看那本書，隨時可以來我們家。」她微笑說出這個主意，「沒錯，吉利爾斯的收藏很壯觀。你一定要來。」

10

　　剩下的路上，布雷克垂頭喪氣往聖傑羅姆學院走。他不但睡過了頭，還失去那本無字天書，現在又失去另一本可能很重要的書。沒有一件事是順心的！

　　他踢著前一晚掉下來的零零星星的落葉，頭抬也不抬，甚至在他低頭穿過聖傑羅姆學院那扇厚重大門上的小木門，習慣性地徑直走進傳達室時，也不抬一下。

　　「嘿，有個口信是留給你的，」鮑伯．巴瑞特匆匆說著，俯身去拿信，「上面還寫著你的名字！」

　　「謝謝。」布雷克沮喪地說，接過信封，看也不看一眼。

　　「哎呀，事情沒那麼糟吧。怎麼──」

　　電話正好響了，鮑伯停下來接起電話。布雷克逮到機會，不再多說就離開了。眼前他不想跟任何人說話。

　　布雷克揮揮手不甚熱心地道再見，朝圖書館走去。人一到圖書館，梅菲斯特立刻攫住他的腳，盼望為昨晚的事報復。

　　「蠢貓。」布雷克咆哮，那頭畜牲迅速跳開。他彎下腰，重新綁好鞋帶。

　　從他的眼角，可以看到寶拉．李察茲在圖書館裡面忙得團團轉，忙著把架上的東西拿下來，一連串動作像煞了回教托缽僧在跳迴旋舞。他也不想面對她，以防萬一她懷疑昨晚破壞書籍的人是他，於是決定改變方向，朝著草坪遠端樹下的一張長椅走過去，他可以坐到那裡靜靜等候母親和妹妹。

　　長椅上都是雨滴，他坐下，將手上的信翻過來，小心不弄溼它。從葉隙間又灑下幾滴雨，不懷好意地滴在他的頸背上，可這已經是他所能找到最不溼的地方了。

　　乾乾淨淨的白色信封上面印有聖傑羅姆學院的盾形紋章：一圈星星圍著一只騎士的手套，那只手套抓著一支削得尖尖的鵝毛筆，而不是一把劍。果然，前面用流暢的花體字寫著他的名字：

　　布雷克．溫特斯，Esq.

　　他納悶Esq.是什麼意思，但管它是什麼，那個稱號讓他覺得自己很尊貴、很重要，好像他就是個騎士。他坐直了一點。（譯注：Esq.是Esquire的縮寫，即先生的尊稱）

　　打開信封，裡面用同樣華麗的字體寫了一個極短的訊息：

　　（問題！）

　　他抬起眼，懷疑這位不具名的寄件人知道他的心思。他的腦袋瓜裡充滿問題。

　　請柬翻過來，看到了進一步的指示：

　　（答案在老圖書館等你。方便的話，兩點鐘。期待那時能見到你。

　　卓里昂．福爾教授）

　　布雷克臉上綻出笑容。他不但有機會一窺老圖書館的內部，也許還可以獲悉無字天書的祕密！事情明顯正在好轉。

　　他伸長脖子看看從他坐的地方是否看得見老圖書館，但是只看得見迴廊之上的塔尖，半遮半掩躲在一排樹葉後面。儘管如此，他興奮得輕顫，有點像吹奏滑音笛的愉悅。

　　草坪那頭傳來妹妹的嗓音，讓他跌回現實。他面臨的第一道障礙是：徵得媽媽的同意。她會允許他去嗎？從她手裡抓著公事包的樣子來看，一整個下午她都會待在巴德里圖書館。這只可能意謂一件事：他是義務的臨時保母。

　　他嘆口氣，一連串雨滴彷彿同情他而從葉隙間落下，掉在請柬上面，將墨水暈得糊糊的。

　　※※※

　　「媽媽已經可以使用電子信箱了，」妲可迅速通報，她跟媽媽剛走到可以喊住布雷克的距離，「很棒吧？」

　　「是啊，很棒。」布雷克懷疑地答腔。他起身，發現牛仔褲的臀部留下一個溼溼的心形印。妲可竊笑。

　　布雷克曉得母親在巴德里圖書館發現一份難以理解的手稿，急於連絡她的系主任摩根教授，請求延長這趟牛津之行。私底下，布雷克希望聖傑羅姆學院能夠拒絕她的請求，不要讓她在辦公室安裝網路，如此她就無法那麼容易申請延期。如今看來顯然大有可能。

　　「這下子我們可以天天發電子郵件給爸爸了，」妲可興高采烈說，「我已經寫信問他，完成新的畫作了沒。他現在很可能在讀我的訊息喔。這樣就好像他跟我們在一起呢！」

　　「才不像，」布雷克生起悶氣，「提醒你，他可是在世界的另一頭。」

　　妲可開開心心跳到前面去，並沒有聽見他的話，倒是母親聽見了。她狠狠盯了布雷克一眼，那一眼就像針扎似的，令他畏縮。布雷克感覺得出母親並未忘記昨天晚上他所製造的麻煩，於是決定先走到前頭。他朝食堂晃過去。

　　布雷克的父親早先厭倦你死我活的競爭，離開城裡的公司，已經有好幾個月的時間都是在家工作。布雷克寧可如此：他喜歡有老爸作伴，而且在老媽將重心放在她個人的事業之際，他和妲可能因此多些關注。不過，就在他們啟程來英國之前，布雷克聽說父親對自己的設計已經不抱希望，不再認為他可以替「空白畫布」賦予全新的意義。他懷疑妲可發的電子郵件只會令父親感覺更糟。

　　布雷克正在考慮要不要自己發封信給老爸，這時候他注意到母親盯著他手裡的卡片看。他把信封上面的名字拿給她瞧。

　　「是卓里昂教授寫的，」他決定先開口為妙，「他要我今天下午去找他。」

　　「是嗎？做什麼？」媽媽的口氣聽起來頗為懷疑。

　　「我不太清楚。」他撒謊。

　　媽媽看起來不太相信。

　　「能不能也讓我去拜訪卓里昂教授？」妲可突然插話，「拜託！」

　　「不行！」布雷克沒好氣說。

　　母親看他一眼，有責備的意味。

　　「可是又沒她的事！」布雷克抗議，「她總是要插一手。」他伸手去擰妲可。

　　「噢！住手！」

　　「我又還沒碰到妳！」

　　「有，你碰到了！」妲可任性地抽噎起來，拍開他的手。

　　母親抓住他的手腕，猛然制止。「夠了，」她說，「不准你再給我惹是生非！」

　　布雷克感覺得到她這番話背後的嚴厲責備，掙脫她的箝制，閃上通往食堂的階梯。

　　他扭開沉重的鐵製門把，推開拱形的木門，進到一間鑲著橡木的巨大房間，裡面是一排排的長椅和長條木桌，代代學人在此用餐歡宴，把桌椅表面磨得光光滑滑。到處是一盞盞小小的燈，銅製的燈座加上紅色的燈罩，有如一顆顆毒蕈，照出一圈圈微弱的光環。空氣中飄著一股肉味，好像是肉汁的香氣。大廳四周環繞著一扇扇令人眼花撩亂的菱格窗，前面有一塊高出來的平台，台上有一張奢華的桌子，桌上擺著瓶裝水、銀製餐具和一缽缽新鮮的水果。其上有一彩繪玻璃的紋章發出亮光，像熾熱的太陽，替桌巾灑上斑斕的色彩。那是教授群坐的地方，不過茱麗葉．溫特斯並不坐那裡。帶著小孩同行，這是她必須讓步之處。她看著高台上的貴賓席，目光充滿渴望，妲可和布雷克則在吵嘴。

　　「可是她不能跟著來，」布雷克還在抱怨，「卓里昂教授邀的人是我。邀請函上面是我的名字，又不是她的。」他曉得自己在發牢騷，但就是忍不住。

　　「我知道是這樣沒錯，」母親筋疲力竭說，「但發生過昨天晚上的事之後，最起碼你可以做到這點。我在巴德里圖書館還有一些工作要完成，如果你能照顧妲可幾個小時，就會方便省事──教人感激。今天早上我幾乎無法照常做我的事……」

　　布雷克搖搖頭，呻吟著。每天都是這樣。都是他在照顧妹妹，就算他沒有睡過頭，也沒有在夜裡偷溜、覺得內疚也一樣。

　　他們一行三人默默排隊，各自從靠近廚房的小窗口拿到牛排腰子派，然後跟著妲可走到她挑的桌位，桌子就在餐廳的中央，一旁正是用繩索圈起來保留給藏書票協會會員坐的用餐區。那些柳腰纖細的女子，一個個穿著綴滿寶石的衣衫，那些穿著深色長袍的清教徒男子，一個個神色蒼白如傳道士，從四面八方的牆壁上瞪著他們。

　　母親從桌上端起水壺，替每人倒了些水。所有杯子都是髒髒的，隨意放置，她挑了其中最乾淨的幾只。布雷克看得出有什麼事情令母親感到心煩，那事比他的行為更重要，因為她轉著杯裡的水好一會兒，思緒沉浸在漩渦裡。然後她慢吞吞正色道，聲音比以前任何一個時候都要來得嚴肅：「今天早上李察茲女士告訴我，昨晚圖書館裡有一些書被人弄亂了。不只是弄亂而已，是破壞書，把書撕成碎片。」

　　她把杯子擱到桌上，眼光牢牢盯住他，「布雷克，請你告訴我你和這件事情無關。」

　　妲可仔細盯著他瞧，張大嘴巴嚼東西。

　　布雷克被這樣的旁敲側擊嚇壞了。「當然沒關係！」他說得結結巴巴，滿臉通紅，又羞又怒。他瞄瞄納森尼爾．哈特（Nathaniel Hart，1723─1804）的畫像，畫中是個哀傷的男子，穿著神職人員的外套，頭上頂著毛茸茸的假髮。此人的畫像似乎懸在布雷克的頭頂上指責他。

　　「布雷克，看著我。」

　　布雷克強迫自己將目光移回桌上。「不曉得，我一無所知。」他加重口氣說。

　　「這不是開玩笑，布雷克，」母親用手指敲著自己的托盤說，「你確定昨晚散步的時候沒有撞見任何事情？」

　　他聽得出來媽媽的話充滿懷疑，於是別開頭。「我發誓我不曉得是誰幹的，」他設法控制自己的聲音說，「我在圖書館的樓下並沒有見到任何人，行了嗎？」

　　布雷克頓時意識到自己犯了錯。他承認自己在圖書館裡面。事實真相從他嘴裡脫口而出，要阻止已經來不及。於是他痛飲一大口水，掩飾自己的混亂。

　　母親絕望地閉上眼睛。「噢，布雷克，」她說，「我由衷希望你沒捲入這檔事。」

　　他抬起眼來，十分驚訝。她是什麼意思？

　　布雷克瞄瞄妲可，她正發現叉子上有一塊腰子，大驚小怪地用手指頭剔掉。

　　母親搖搖頭。

　　「聽著，」他說，感到心神不寧，兩邊的太陽穴抽動，臉色變得更紅，「對不起讓妳擔心了，好吧，可是老實說我真的不曉得那些書是怎麼回事！當時我人在樓上。我正想辦法抓那隻貓，牠跟在我後面溜進去。」

　　妲可滿懷期待看著他們兩個。

　　母親靜靜坐了，會兒。「好吧，」經過了意味深長的停頓，她說，「我想今天下午最好還是由妲可陪著你，以防萬一。或許她可以讓你學到什麼是責任感。」

　　妲可開心地歡呼，布雷克在內心裡呻吟抱怨，拿叉子戳著盤裡的食物。一坨肉汁凍結在盤子的邊上，一大叢煮太老的花椰菜軟爛且冷掉了。他戳破派餅上的酥皮中央。

　　布雷克總算抬起頭來，卻發現波斯柏．馬雄教授大搖大擺朝他們走來，因此大感不快。馬雄教授有一邊的耳垂上懸著一只銀色的骷髏頭。

　　「原來這兩個是妳的小孩？」教授貌似有禮地咧嘴笑說，親密地拍拍妲可的頭。妲可沉下臉，直覺地拉起雨衣上的兜帽，別開頭。「他們兩個看起來似乎很難搞。」

　　一頭鬈髮的教授，依舊穿著那件皮夾克，對布雷克眨眨眼。布雷克的態度很冷淡，將托盤滑過桌面，胃口盡失。

　　茱麗葉．溫特斯無視他的評語。

　　「這孩子可真像他爸爸，真的，」教授不覺困窘，繼續說，「克里斯多夫最近好吧？」

　　布雷克的身體一僵。

　　「很好，」茱麗葉．溫特斯繃緊肩膀，簡短生硬地回覆，「老樣子。」

　　「啊，我懂了。」教授說。在沒有預兆之下，他蹲到她身邊，在她耳邊竊竊私語，布雷克聽不到他在講什麼。那件皮夾克繃在平滑的肌肉上。茱麗葉．溫特斯一邊聽，一邊用指頭撥開垂到眼前的一綹灰髮。這無意間的女孩子氣動作令布雷克大為光火，他咳了一聲。

　　就像吸血鬼血吸到一半被打斷，波斯柏．馬雄教授抬眼瞄了一下。「別擔心，我不過是請你們的媽媽去喝杯咖啡罷了。」笑容露出閃亮的牙齒，「完全清白。要是喜歡的話，你們也可以跟來。」

　　布雷克試圖用嚴厲的眼神逼退教授，卻輸了。

　　「那麼，怎麼樣啊？」那男人轉向布雷克的母親，勝利地繼續說，「三點鐘，在老地方？」

　　布雷克突然感到體內有一股怒氣和怨恨衝上來。他張開嘴巴打算抗議，卻看到母親瞄瞄手錶。她看看兩個孩子，又很快轉移視線。躲在兜帽後面的妲可瞪回去，一臉高深莫測。

　　「好吧，」母親同意，「只喝個咖啡。」

　　「我不敢奢望別的。」教授文謅謅說，然後神氣十足地走到藏書票協會的用餐區。

　　這時候，正有六十名以上的學者聚在那裡熱烈討論書籍，什麼年紀和國籍都有。布雷克聽到空氣中一陣低沉而連續的聲音。那群人穿著幾乎一模一樣的套頭毛衣和卡其褲，像一群獵人正準備展開一場探險，只不過他們配備的是雙焦眼鏡和珍本書目錄，而不是槍。布雷克終究信不過他們。從自己的母親身上，他曉得學者為了保護自身的利益會用出何種手段。

　　他對教授的背影怒目而視，「可是如果──」

　　「我相信卓里昂教授不會介意多照顧你們一下，」母親若無其事說，「如果沒有問題，那我們就像平常一樣在學院的圖書館見了。」

11

　　布雷克在老圖書館的長廊上來來回回踱步。旁邊有一座庭院與外界隔絕，院子裡長著懸鈴木，一陣冷雨輕輕打在葉子上，一陣寒風像鬼一樣在樓梯間迴盪。沿著整條迴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扇拱形的木門，通向祕密的房間。

　　幾分鐘前，他大力敲過實心的橡木門，卻沒有任何反應，他開始不抱希望，卓里昂教授恐怕忘了自己邀了人。靜不下來的他，開始伸出指頭描著入口周圍的一排排鋸齒雕刻，無所事事看著一尊尊臉孔如修道士的人影，它們伏在陰暗的有梁天花板的角落。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匆忙的腳步聲繞過轉角，卓里昂出現了，彎腰駝背，上氣不接下氣。他身上還穿著那件邋遢的夾克，打著那條滴到湯汁的領帶，和昨晚一模一樣。

　　「對不起，我來晚了，」他高高站在兩個孩子面前，氣喘吁吁，「昨晚圖書館發生一件事，寶拉．李察茲請我幫她評估損失，」他的聲音斷斷續續，「恐怕是那個專門在夜裡破壞書的傢伙再次出擊。」

　　「專門破壞書的傢伙？」布雷克提高警覺問。

　　他抬眼凝視這個人的臉，臉上滿布皺紋有如懸崖峭壁般崎嶇，不過一簇簇叢生的頭髮讓他的臉色顯得比較溫和，眼角的楔形紋路很深。

　　「專門撕書的無賴，」教授呼哧呼哧喘著氣說，「他們撕下古書裡面的地圖和插畫，拿去賣錢，」他再深吸一口氣，「恐怕這些年來，聖傑羅姆學院裡有不少這種專門破壞書的人。」

　　布雷克背過臉去。他想的跟教授不一樣，他認為自己知道這個犯罪者究竟在找什麼東西。

　　教授沒有留意到布雷克的激動不安，就算有，他也不會說什麼。「現在別管這個了，」他輕鬆地說，「我們有別的事要討論。比這個更要緊的事。」

　　一股興奮的悸動像電流一樣，竄過布雷克周身，讓他釘在當場。

　　卓里昂低頭對布雷克猛笑，「很高興你能來，孩子。至於這位，除非我搞錯了，八成是你妹妹──」

　　「妲可。」布雷克介紹她。妲可站得有點遠，凝神看著陰沉沉的天，思緒飄到別處去。從午餐過後，她就靜得出奇。「不過那不是她的名字。因為她身上那件雨衣，大家才這麼叫她。」（編按：妲可穿著黃色雨衣就像一隻小鴨子，而鴨子的英文正是Duck ，音譯為妲可）

　　老先生的表現彷彿她的名字和黃色雨衣在這世上的關係非常合情合理，「我懂了，我懂了，」他開心地說，「很高興認識妳，妲可。」

　　妲可害羞地對他一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他這種快活的天性。

　　「我是寧可自己一個人來，」布雷克連忙說，「只是我媽媽吩咐我照顧妲可。希望你不介意。」

　　「不要緊，孩子，不要緊。」教授欣然表示，伸出一隻堅定的手擱在布雷克肩上，輕輕一壓令他的肩膀微微一沉。「在我們要談的這樁神祕事件裡，妲可也許能參與一角。她看起來格外聰明呢。」

　　布雷克很感激卓里昂教授對待他就如平輩，卻不爽聽到妹妹的聰明才智已經讓教授印象深刻。她都還沒開口呢！

　　在他出聲抗議之前，教授從褲子的口袋裡掏出一把老式的鑰匙，插進鐵條木門上的鎖孔。「進來吧？」他開口問。

　　布雷克看著那扇沉重的木門吱吱嘎嘎開了。他的臉一沉。在他眼前是一條短窄的走道，盡頭是一座塵埃滿布、廢而不用的壁櫥。一枝拖把和一只水桶像哨兵一樣站在櫥子前面。

　　「恐怕老圖書館現在已經不太有人用了，除了當裝飾用的雜物室，」教授感覺到男孩的失望之情，難過地表示，「不過我要很高興地說，我的辦公室仍是學院裡維護最好的祕密。」他敲敲自己的鼻翼，擠擠眼，「這邊走。」

　　一張褪色的掛氈躲在陰影處，中間分開來露出一道隱蔽的階梯，繞牆而上，直通方塔頂上。教授的腿已經消失在第一道轉彎處，融入黑暗中。

　　「要爬上一大段，」他從上面對著下面大聲叫，「可是你們會發現很值得。這裡曾經是修道院的教堂，修士在這裡舉行正式的聚會。」他的聲音減弱成一陣低語。

　　不用等對方邀請第二次，布雷克便躍上石梯，一次爬兩階，感覺自己像個爬進岩層內的攀岩者。跟在他後面的妲可則小心多了，手指沿著粗糙不平的牆面一路摸上去。她不喜歡密閉空間，而且這裡又沒有繩索或欄杆可扶。她謹慎地走過這滑不溜丟的磨損階梯。

　　布雷克爬到頂，停會兒歇口氣，然後又驚訝地大喘一口。這裡無疑是牛津大學裡最神奇的地方！「哇！」他驚呼，好奇地四下一看。

　　在屋子中央，有一根有長凹槽的圓柱像傘一樣擎住低矮的圓頂天花板，那天花板像是從金色石頭裡吐出的華麗蜘蛛網。從一扇扇小圓窗可以鳥瞰整座聖傑羅姆學院：放眼望去是一片尖塔，城垛、石板屋頂，承霤口上怪獸林立，天上集結著風暴雲。

　　這個房間就像教授一樣雜亂無章，令人驚嘆。到處都是書：堆在書桌上，倚在桌腳，放在燈下，擱在凳子上。就連扶手椅上都是書，就像睡著的貓一樣，布雷克不知道自己應該坐在書上，還是禮貌地將書推到一旁。可是要把書推到哪裡去呢？不管任何地方，都找不出一塊方寸之地。書氾濫到地板上，彷彿颳過一陣閱讀的旋風，被丟在那裡。

　　布雷克四下一看，想找個地方掛外套都找不到。他只得將外套摺好掛在手臂上，將後背包夾在身側。背包裡那隻紙摺的龍動也不動。

　　卓里昂主動要幫妲可把雨衣掛起來，卻被她回絕。

　　「她從不脫下的。」布雷克解釋，說著和妹妹一塊坐到沙發上被書蓋住最少的地方。他把一兩本礙事的書移開，放到地板上那疊岌岌可危的書上。卓里昂坐到對面一張木椅，椅腳上有爪，頗像一張寶座，讓他看起來像個說書人，還是仁慈的君主什麼的。從他背後的窗戶散射進來的陽光，替他周身鍍上一圈銀色的邊，還有架上的一些書閃爍如黃金。

　　「你知道恩狄米翁．史普林的什麼能告訴我呢？」布雷克連忙問，急著要知道他發現的那本無字天書的祕密。

　　卓里昂教授在自己的研究室裡聽到這個名字，似乎沒有那麼激動不安。如果布雷克期待的是一個直截了當的答案，他並沒有如願。老人家豎起一根墨跡斑斑的手指。

　　「耐心點，孩子，」卓里昂拖延著，「首先我想要知道，你怎麼會知道恩狄米翁．史普林？是不是聽到人家在討論他，也許是你母親？」

　　布雷克搖搖頭，「不是，我媽從來沒提過他。」

　　卓里昂似乎很訝異，「你確定嗎？」

　　布雷克仔細思考這個問題，「不確定……起碼，我不認為她提過。」他說著，變得不是那麼肯定。

　　「那麼昨晚的餐會上呢？」教授繼續追問，「會上有人提到嗎？」他問得更加小心，彷彿學院裡可能到處是好事者，一個個密謀要染指那本書。

　　「沒有。」布雷克說，皺起眉頭，不自在地在椅子上挪動身子。他懷疑這個人為什麼要問那麼多奇怪的問題。或許教授懷疑他這個年紀的孩子怎麼會找到恩狄米翁．史普林這樣的書。他決定切入正題，「不是，是昨天我在圖書館裡面找到一本書上面有他的名字，不過它不是普通的書，因為書裡面一個字也沒有。所以昨晚我才想到可以問問你。」

　　「噢。」教授說。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他的臉上閃過一股難以捉摸的神情。

　　布雷克被這個人的反應弄糊塗了，他試探性地問：「卓里昂教授，這本書很重要嗎？」

　　這個人深沉地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一言不發，然後點點頭，「沒錯，布雷克，這本書確實很重要。」

　　布雷克感到皮一緊，有一股不祥的預感。

　　教授嚴肅的語氣令妲可印象深刻，她終於大膽放聲說：「那本書裡面有神奇的咒語。」

　　「不對，不是那樣的，」布雷克連忙糾正她，然後又悄聲說，「不是咒語。」

　　「比較像謎語，對不對？」卓里昂提出猜測，古里古怪地揚起一邊的眉毛。

　　「你怎麼知道？」布雷克詫異地盯著教授，不過教授不願意透露他的祕密，只是一本正經地看著布雷克。

　　「首先，告訴我你是怎麼找到那本書的。」他說著，身體往前傾，以確保不錯過任何細節。

　　布雷克開始將前一天下午發生的事娓娓道來。他決定不要提起當時自己的手指沿著書架一路劃過去，免得教授跟媽媽一樣怪他。說不定教授還會將昨晚圖書館裡面的書遭到破壞這檔事歸咎於他，他可不想惹上更多的麻煩。

　　「你可以看到裡面的內容嗎？」布雷克一講完，教授就問。他謹慎端詳這個孩子。布雷克那雙淡藍色的眼睛淺淡如冰。

　　「嗯，可以。」布雷克說，他以為這個問題的答案顯而易見。「我是說，一開始我以為那本書是空白的，曉得吧，然後我發現中間有些字，幾乎是在你意想不到會出現字的地方。」

　　教授靠得更近了，屏住呼吸問：「它的訊息是什麼？」

　　布雷克咬咬嘴唇。他感覺到這個人的眼睛緊盯著他。坐在寶座上的教授讓布雷克想到整座學院裡到處看得見的學者畫像。一切全繫於他接下來的答覆。然而，不管他再怎麼努力想，就是想不起恩狄米翁．史普林的正確詩句。他記不起那些字。

　　「不曉得。」他終於說。他扯扯衣領，感覺領子似乎越來越緊。「我記不太起來。內容跟四季有關。如果不怎麼樣的話，那本書就會四散開來。」布雷克勉力集中精神，臉皺成一團。「只不過，我不知道應該會發生什麼事。我沒辦法記得字字精確。那些句子唸起來又沒什麼道理。」

　　「而我都沒有看到。」妲可補充道，她感覺這點很重要，需要提一提。

　　「什麼，難道你沒有把那道謎語再看過一遍？」卓里昂焦急地問，「那些字已經不見了嗎？」

　　布雷克低頭看著自己空空的手指。「那本書不在我的手上了，」他坦承，「書不見了。」

　　「天哪。」

　　這個人的嗓音變得好低，似乎沉入地板下面。布雷克感覺到一股充滿期待的氣氛從這個房間跑了出去，好像他們本來一塊讀一本書，書突然被合上，故事看到一半中斷了。下雨了，雨開始打在屋頂上，更增他的不安。教授的房間籠罩著沮喪的氣氛。

　　「對不起。」布雷克開口說，這時候遠處雷聲隆隆，教授對他的道歉全然置之不理。布雷克看不出教授是生氣還是憂心。「我不曉得該怎麼辦，」他可憐兮兮繼續說，「所以我就把書放回架上。我想自己不應該把書從圖書館裡面帶走。」

　　「沒錯，沒錯，你說得很對。」教授承認，眼睛盯著散置一地毯的書，彷彿什麼重要的東西從他指間溜走，他正在找找看會掉到哪裡去了。他一雙長腿扭開又合攏，人陷入沉思中。

　　布雷克突然想到一點，說：「不過，昨晚和你談過之後，我有回去找過。你的反應讓我覺得那本書很重要。」

　　教授立即抬起頭來，留神聽著。

　　「結果呢？」

　　布雷克盯著對面那個模糊的身影。他垂下視線。「只不過，我再也找不到那本書，」他情緒低落地含糊道，「我回到先前發現那本書的地方，可是書不在架上。不見了。鐵定是有人拿走了。」

　　一股不安的靜默籠罩著他們，氣氛較先前更深沉。在朦朧的光線中，妲可不自在地看看哥哥。她坐在椅子的邊上，不安地扭來扭去。

　　不過，布雷克比較關心教授接著提出來的問題：「布雷克，你確定昨晚回去圖書館的時候，那本書不在架上嗎？」為了強調重點，他一邊往前傾，一邊嚴肅地問，椅子微微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

　　布雷克張嘴欲言時，教授先豎起一根手指阻止他，「現在仔細想想。這很重要。」

　　教授的聲音聽起來憂心忡忡。

　　布雷克閉上雙眼，努力回想當時情景。他看到手電筒的光在黑暗中晃動，照出一排排沉默而不眠的書。他看得見通道盡頭的架上那兩本書靠在一起，還有中間那道縫的陰影……

　　「是的，我很肯定，」他說，「那本書不見了。」

　　「有人尾隨在你後面嗎？」

　　這個問題令他全身上下打了一個哆嗦。「這個嘛，就是這個問題，」布雷克神經兮兮說，「有人在那裡。」

　　剎那間，教授的視線落到布雷克身上。

　　「誰？」

　　布雷克身旁的妲可呼吸急促，嘴巴開開的。

　　「我不知道，」布雷克絕望地回答，「裡面很暗，伸手不見五指。那隻貓跟在我後面溜進去，我不得不上樓去抓牠。事情發生在那個時候。」

　　「樓下那些書呢？」這個人溫和地提醒他。

　　布雷克點點頭。他的喉嚨哽住，痛苦地吞嚥。「我下樓來的時候，那些書已經在地上了，」他說，「滿地都是撕下來的書頁。就在稍早之前我發現恩狄米翁．史普林的地方。似乎是有人在找那本無字天書。可是我沒有逗留，你明白嗎？我只想離開那裡。我跑回去餐會。」

　　「對，對，這是明智之舉，」教授嘆了口氣承認，「你有沒有把你看到的情景對圖書館員做個報告？」

　　「沒有。我不想惹禍上身。何況，我媽已經快氣瘋了。」

　　「我明白了。」卓里昂沉默了一會兒。布雷克看得出來教授心底希望他能勇敢一點，或是多等一會兒，當場逮到那個現行犯。教授十指架著遮在嘴前，心事重重。

　　布雷克並不想打擾他，卻發現自己一直出口道歉：「我真的很對不起，卓里昂教授。我不是故意的。真的。我只想搞清楚那本無字天書在寫什麼，就這樣而已。」他的嗓音在發抖。

　　教授的表情倒是變柔和了，露出一個笑容。「沒有人怪你，孩子，」他親切地說，臉上一條條的皺紋不再那麼嚴峻，「你不是會破壞書籍的小孩，這點我知道。你純粹是在偶然間撞見某件事……」他在搜尋字眼，「某件遠非你所能想像的大事。恩狄米翁．史普林挑上你一定有理由。」

　　布雷克不可置信看著教授。「有理由？」他悶聲對自己說。

　　妲可搶在他前頭發言，「那本書挑上他？」她大聲嚷嚷，表示懷疑。

　　「是的，我相信是這樣。」卓里昂認真道。

　　「但怎麼可能？」她大呼小叫，「那不過是一本書。」

　　「不對，妲可，恩狄米翁．史普林不只是一本書而已。」卓里昂正色道。

　　「什麼意思？」

　　「它碰巧是這世界上最傳奇、最搶手的一本書，要是落入壞人手中就會非常危險。」

　　布雷克的視線從膝蓋往上移，感覺好像一份重擔突然之間壓在他的肩膀上。「危險？」他被這份新的責任感給壓垮了。

　　卓里昂說：「是啊。書的力量是很大的，就如你知道的，這本書是有特殊能力的。」

　　妲可反對：「可那些話都是布雷克編出來的，他找到那本書的時候，我就站在他身邊。我確信，書裡面沒有字。」

　　「有，」布雷克駁回去，「我發誓，卓里昂教授。我看到裡面有東西。」

　　「行，我相信你，」教授說，「如果你說的都是真的，那本無字天書預示如果有件事沒發生它就會四散開來，那麼我怕這本書──以及它所代表的一切──的毀滅就近在眼前。仔細想想，它居然決定在這時重新出現，可見損失會很慘重。」

　　「重新出現？」兩個孩子異口同聲問。

　　「是啊，」卓里昂不慌不忙說，「你不是頭一個被看上的。在你之前還有別人，布雷克。還有很多人徒勞無功白找……」

　　「是你嗎？」妲可連忙問，「你曾找到那本書嗎？」

　　教授哀傷地對她一笑。「不，很抱歉讓妳失望了，妲可。不是我。」他的臉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悲哀。「我確實是瞄過幾次，」他輕聲說，「幸好它並未選上我。」

　　他讓自己的話沉澱一下，才又補充說：「它幾乎毀掉它選上的那個人。」

12

　　布雷克不敢開口。他嚇得半死。他到底找到什麼樣的東西啊？而且，他又失去了什麼呢？

　　他往後靠，聽妲可替他提出他沒問出口的問題：「發生了什麼事？」

　　「說來話長。」卓里昂說。兩個孩子怕教授不肯告訴他們，忐忑不安坐在沙發上。說來話長是不給理由的一種說詞，以此為藉口不提往事。他們的父母親往往如此處理尷尬或棘手的問題。

　　然而，教授不過是在考慮什麼能說，或是什麼不能說。一時之間，他心中充滿疑慮，臉色一沉，然後彷彿想起那件事依舊心痛似的，他開始講故事。

　　「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他揉著眼角，用低沉的聲音不慌不忙道，「當時我參加一個社團，全心全意研究與鑑賞書籍。這個社團叫做藏書協會（Libris Society）。」

　　「那不就是現在這裡開會的那個協會嗎？」妲可問，「今天在食堂裡的那些人？」

　　教授唇邊閃過一絲笑意。「妳的觀察很敏銳，小小姐，」他讚美她，「現今名為藏書票協會（Ex Libris Society）的社團，是由來自全球各地的學者、圖書館員和藏書人共同組成的，極受推崇，這些人致力保存書籍。只除了波斯柏．馬雄以外。他這個人走的是尖端科技，揚言引刷品已經落伍了。他談的是數位化。」

　　他把那個字眼說得好像是他個人最頭大的事。「不過一開始只有我們少數幾個人，因為熱愛書而結合在一起。」他以溫柔的口氣回憶道。

　　「哪一類的書？」妲可問。

　　「啊，最好的書。最早期由真正大師手印的書，包括約翰．古騰堡、彼得．薛佛和阿杜思．曼尼修斯（Aldus Manutius ）。」

　　布雷克的眼神呆滯起來。他希望教授能夠跳過這段，說出接下來發生什麼事，可是卓里昂說得不疾不徐，大力加強語氣，彷彿每個字都意義深重。

　　「然後有一天，」他說，「我們之中那個最怕羞、一天到晚做白日夢的人，發現了一本與眾不同的書。」

　　「恩狄米翁．史普林。」布雷克興奮地低聲說。

　　教授點點頭。「正是。恩狄米翁．史普林。一本傳說中的書，在此之前我們都不相信真有這本書。只有那個人看得到裡面的內容。對我們其他的人而言，那是一本緊閉的書，一本假書，它的祕密深鎖在兩片明明沒有鎖的搭釦之中，只有在那個人的碰觸之下才能開啟。當然，那本書是挑主人的，而且必須如此。畢竟它會引發大事……」

　　布雷克的嘴巴一張，下巴幾乎要掉下來。「可是，我發現那本書的時候，釦子已經壞掉了，」他打岔，「這表示從那時候到現在一定有人看過了。」

　　教授未置一言。他那雙眼睛縮進陰暗處，就像兩個小小、暗暗的洞穴。他繼續講他的故事，聲音聽起來更蒼老，來自更遠的地方。

　　「有一陣子，我們聚在一起聽恩狄米翁．史普林的話，」他回憶，「可是，我們的聚會很快就變調了。那本書開始警告我們，有一個陰影、一股力量不只會吞噬掉書本，還會吞噬掉全世界。」

　　妲可轉動著眼珠，布雷克則聽得全神貫注。現在這個故事聽起來像一則鬼故事，越來越恐怖。他可是一個字也不漏聽。

　　「發現書的那個男孩，他的嗓音很奇怪，就像蠟燭的火焰一樣，」卓里昂回憶，「他的聲音會發抖，會顫動，彷彿知道他的話所揭露的黑暗力量。他開始警告我們要小心影中人。」

　　「影中人？」布雷克問，聲音在顫抖。

　　卓里昂點點頭。「當時我們並不了解，」他不祥地說，「那個影子是我們的一員。我們之中出了一個叛徒，他的心已經黑了。」

　　他停住，往事縈繞在心頭。

　　布雷克打了個冷顫，不知道昨天晚上尾隨他進圖書館的是不是這個人。

　　「有一陣子，那本書讓我們聚在一起，」教授難過地繼續說，「然後有一天，它把我們撕裂了。恩狄米翁．史普林就像它的主人一樣消失，再也沒有任何消息。」

　　他的話就像熄滅的蠟燭起了煙，開始變弱消散。

　　「但結果呢？」布雷克心急地問，他四下一看，頓覺整個房間杯弓蛇影，「接下來發生什麼事？」

　　「我不清楚，」教授回答，語氣索然，「接下來的還有待觀察。看來故事本身似乎還在往下寫。」布雷克搖搖頭，充滿困惑，「我不懂。那本無字天書對我有什麼要求？我不過是個小孩子。我該怎麼辦，假設我又找到它呢？卓里昂教授，你能幫我忙嗎？難道你不能告訴我該怎麼辦嗎？」

　　那個人盯著布雷克一會兒，才說：「恩狄米翁．史普林相信你，布雷克。到時候你就知道該怎麼辦。」

　　布雷克再次感到一股興奮竄過全身，就像第一次在圖書館裡拿著那本書，以及今天早上接觸到那條紙摺的龍，不過接著他又被一股新的焦慮吞噬。他又不特別。妲可才是天資聰穎的那個，大家都如此認為。

　　「我不懂這本書為什麼這麼危險，」就在這時，妲可唱反調，「沒有道理嘛。」

　　教授瞇著智慧的眼睛，像貓頭鷹一般仔細看她。

　　「恩狄米翁．史普林是一本了不起的書，」他謹慎地說，「書裡面充滿了洞見和預言，可能會毀了我們所知道，或我們自以為知道的世界。它不只是預言未來，還重述過去，甚至宣稱可得到傳說中的知識之書：終極之書。」

　　「終極之書？」布雷克懷疑地問。

　　教授點點頭。

　　「別聽他的，」妲可說，「他不過是編故事在逗我們。我連聽都沒聽過有那麼一本終極之書。」

　　卓里昂淡淡打量她了一會兒，才說：「妲可，終極之書有很多名字：《沙之書》、《無盡之鏡》、《永恆的法典》，也許妳聽過其中一種？」

　　妲可搖搖頭，依然沒有被說服。

　　「這是一本無法掌握的書，多少世紀以來一直無法被定義，年代比所有的書都要早，存在的時間比所有的書都要久。這本書納入所有圖書館的藏書內容。這本書甚至有辦法令文字活過來。」教授顯然偏愛這個話題，淡褐色的眼珠燃起毫不掩飾的熱情，「文獻裡到處論及它，也模糊提到它的下落。」

　　布雷克的心在胸口狂跳。「終極之書，」他興奮地說，「是不是昨天我在圖書館裡頭找到的那本呢？」

　　教授笑得很哀怨，「不是，布雷克，恩狄米翁．史普林只是引它出來而已。就像一把鑰匙、一張地圖，或是拼圖的一塊。是引子。無論如何，它的訊息只有少數被選上的人看得到。」

　　「就像我。」布雷克無可奈何地說，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布雷克，就像你一樣。」卓里昂說，令妲可覺得十分惱怒。

　　「那本書應該選我才對，」她低聲喃喃道，「我會知道該怎麼辦。」

　　「但為什麼是我呢？」布雷克又問一遍，「那本書為什麼要找上我？我又不想要！」

　　卓里昂審慎地端詳布雷克，看了好一會兒。「也許這就是一個原因。」他含糊說。

　　妲可突然插嘴：「不過誰是恩狄米翁．史普林呢？說不定，他有可能是個騙子或江湖術士。」

　　「啊，」教授吟哦，「這個問題問得好。」

　　兩隻手撐著頭的布雷克，從一排指縫之間仰望教授，垂頭喪氣問：「你不知道答案嗎？」

　　教授再次吐出一堆話來：「與其說恩狄米翁．史普林是真實的人，不如說是虛幻的影子；更像一聲低語，而不成其為聲音。有些學者甚至懷疑他究竟是否存在。」他看見布雷克一臉絕望的表情，又補充說：「我個人認為他是印刷廠的惡魔。」

　　布雷克大口吞氣，希望自己聽錯了。「惡魔？」他問，幾乎說不出那個字眼。

　　卓里昂露齒而笑，「不是你想的那種惡魔，布雷克，相信我。印刷廠的惡魔是指年幼的學徒，是在十五世紀歐洲最早的印刷廠裡工作的男孩。他們都是實習生，學習書籍印刷的技術，而書籍印刷在當時仍被視為一種妖術。」

　　「那女孩呢？」妲可馬上問教授。

　　「據我所知恐怕沒有女孩。」卓里昂和藹地說。

　　「你是說恩狄米翁．史普林跟我一樣是個孩子？」布雷克重新燃起熱情，感覺自己和幾百年前的神祕人物當下有了相似之處。他和恩狄米翁．史普林因為年齡而連結在一起，雖然他們生活的年代相距好幾世紀。

　　「是的，我相信恩狄米翁．史普林跟你一樣是個孩子，他在全歐洲第一家也是最出名的印刷坊幹活，約翰．古騰堡的印刷坊。」

　　「古騰堡？」

　　「來，我來指給你看。」教授說。他從椅子上起身，三個大步就橫跨室內。不到幾秒鐘的時間，他已經拿著一本棕色的大部頭書回來，把書撐開給兩個孩子看。

　　「古騰堡是頭一個使用活字印書的人，」教授解釋，一邊指著一幅版畫，畫中的男子蓄著鬚，像海象一樣，還留了一把長鬍子，「他將字母表分成一連串的金屬字母，很像打字機上的一個個按鍵，然後拿這些字母排在木製的印刷機上，就像這樣，印成書籍。」

　　教授在解釋古騰堡的印刷機是如何操作的，布雷克則研究起眼前的那幅畫像。古騰堡穿著厚重的長袍，側面一排方釦直扣到頂，看起來就像他在書店外面看到的那個遊民。

　　這時候教授翻到另外一頁，書上出現另一個男子的臉。

　　「那是誰？」布雷克問，他不喜歡從書裡往外盯著他看的那兩道緊鎖的濃眉和那把分岔的鬍子。

　　「那人啊，」卓里昂說著，順著布雷克的目光看過去，「是約翰．福斯特，古騰堡的金主。根據各種流傳的說法，他是個無情的人。」

　　布雷克渾身一顫。福斯特一臉嚴峻而蔑視的神情，似乎穿越幾個世紀瞪著他。不知怎地，背包裡的紙摺龍開始動起來。布雷克試著用腳將包包夾在兩腿之間，蓋住紙摺龍蠢動的聲音，幸好教授似乎沒有起疑。

　　「他幹了一樁惡劣的事，」卓里昂愁眉苦臉解釋，「當古騰堡完成印刷機，印出有史以來最精緻的四十二行聖經後，福斯特就和這位發明人拆夥。福斯特對古騰堡提起訴訟，要求以後者全部的身家為賠償，把古騰堡整得身無分文，一貧如洗。」

　　「可是為什麼呢？」布雷克問。

　　「沒有人清楚，」教授說得有所保留，「雖然好幾個世紀以來有謠傳……」

　　他合上書，布雷克背包裡的紙龍平靜了下來。布雷克聽得出來，這其中還有比這位老人家所願意承認的更為黑暗的一面，因為教授保持了片刻沉默，若有所思。

　　最後，卓里昂用一種輕柔而認真的聲音說：「你們聽過浮士德嗎？」

　　布雷克不寒而慄，想起他在書店找到的那本嚇人的書，後來被吉利爾斯爵士給搶走。「我媽在研究浮士德，」他說，「他是個巫師什麼的，出賣自己的靈魂給魔鬼。」

　　卓里昂點點頭，然後他的目光緊盯著這個孩子。「有人認為福斯特是浮士德的原型，」他小心翼翼說，「就在古騰堡實驗印刷機的時候，福斯特和魔鬼達成一項協議。如果仔細想想恩狄米翁．史普林在終極之書裡所見識到的力量與知識，這可能不是巧合。」

　　布雷克張口結舌凝視教授，感到肚子裡有一股令人心寒的恐懼凝結在那裡。「如此說來找到那本無字天書真的很重要了。」他說，聲音幾乎不比耳語來得大。

　　「一點也不錯，」卓里昂說，「並不是每個人都相信恩狄米翁．史普林，不過信的人，一票藏書票協會會員──將會不計代價得到它。如果讓他們知道你握有那本書的話，布雷克，或者他們認為你見過那本書的話，妲可，你們會有生命的危險。」

　　說時遲那時快，有人大聲敲著樓下的門，他們三個一躍而起。

　　卓里昂頭一個恢復平常。他豎起一根手指壓在唇上，表示此刻談話告一段落，然後大喊門沒關。

　　他們一起聽著沉重的腳步聲爬上螺旋梯，朝他們走來。不久，一個影子進來。

　　「我不確定這兩個孩子怎麼了，」茱麗葉．溫特斯愉快地說，「所以我就想自己過來這裡找人。希望他們不會太惹人厭。」

　　然後，她看見他們一臉駭然，問道：「你們是怎麼了？看起來好像見了鬼。」

13

　　布雷克安坐在教授堆滿書的辦公室裡，陷入沉思。

　　他回想著自己所知道的一切，母親則坐在沙發的扶手上，活潑地談論自己的工作。她的心情似乎好得出奇，彷彿一切都恢復正常，布雷克不禁私下納悶：什麼事情會依然如昔呢？

　　「我看你的辦公室一點都沒變。」她閒閒地對卓里昂說，一邊玩著妲可的帽沿。然後她對兩個孩子解釋，多年以前她就在這個房間接受教授的個別指導。

　　布雷克好奇地看著媽媽，很高興聽到她似乎如此放鬆且開心，卻不確定是什麼因素造成這樣的改變。

　　母親撞見布雷克盯著她看，突然一彈指。

　　「我想起來了，」她說著，手伸進公事包的前袋，「過來的路上我幫你買了這個。」

　　她遞給布雷克一只小小的塑膠袋，上面印著白色的大字：「活出生命買書」。裡面是一本厚厚的平裝書。

　　「希望你會喜歡，」媽媽說，「這本書講的是一個男孩在牛津展開一段驚人的探險。是書店店員推薦的。我想這樣一來你就比較不會自己一個人去惹什麼麻煩。」

　　布雷克的手指撫過封面，一頁頁揚過去，沉浸在新書特有的乾燥紙味中。他的眼睛隨意落在不同的段落。書裡的句子幾乎是立即勾起他的想像，吸引他進入書中的世界。

　　他不曉得該說什麼。媽媽居然先道歉，讓他嚇一跳。

　　「對不起，昨晚搞得你心情不好，」她說，「在餐會上見不到你，我就慌了。我花很多時間在工作上，並不表示我眼裡沒有你。明白嗎？」

　　布雷克的臉上露出頑皮、感激的一笑，點點頭。

　　母親笑了，「只是要答應我不要再演出失蹤記，好嗎？」說著，在他的額上印下充滿咖啡味的一吻。

　　「好，我答應，」他不假思索地說，「謝謝妳送我書。」

　　「不客氣。」

　　妲可睜大眼睛要看封面，布雷克拿給她看，她卻又吐吐舌頭。「我已經讀過了，」她說，「我可以說出結局破壞你的興致。」

　　這時候他們的媽媽正跟卓里昂談起她在圖書館所度過的時光。「我以為牛津已經夠進步，邁入了二十一世紀，」她冷淡地說，「可是我發現，若你很想看一本書，那本書還是要很多天才能從架上來到你的手上。還好閱覽室裡面已經有了光碟，可以收發電子郵件。」

　　照她講的，巴德里圖書館就像一座巨大的藏書迷宮。這座幾百年前蓋的圖書館藏有好幾百萬冊的圖書，有許多書是放在地底下綿延好幾英里長的架上。布雷克可以想像一條條地道像樹根在城市的街道下方蜿蜒潛行，每一條都塞滿珍貴罕見、塵埃滿布的書。

　　「我們能不能找一天下去看看？」他興奮地問，「我很想看看這些書都藏在哪裡。」

　　「絕對不行，」母親裝出一副嚴厲的口氣回答，「沒有得到允許就進入書庫，館方會很生氣。尤其是一個連圖書證（譯注：有別於一般圖書館的借書證）都沒有的小男生，嚴格禁止進入。」

　　她瞄一眼布雷克，布雷克回她一個靦腆的笑容。事情好像真的回到正常：不只是回到昨晚以前，而是回到父母親大吵一架之前。媽媽看起來已經好久沒有如此輕鬆、如此年輕了。

　　有那麼一會兒，布雷克連終極之書這檔事都忘了，打了個呵欠。下巴就像橡皮筋彈開一樣一張……然後突然合上。

　　布雷克猝不及防想起媽媽和波斯柏．馬雄的約會，突然感到焦慮且猜疑起來。這是她心情好的原因嗎？

　　妲可急著要走，兩條腿像鐘擺一樣不停擺來擺去。母親注意到了，看看手錶。

　　「嗯，我想該回去了，」她告辭，「卓里昂，再次謝謝你照顧他們。我知道他們還挺難搞的。」

　　「哪裡，哪裡，」教授說，「我們在一起很好玩。獲益良多。」

　　妲可迅速起身，連忙走下樓，卓里昂則伸出一隻手，拍拍布雷克的肩膀道再見：一種無聲的溝通，布雷克心裡明白得很。這是一項邀請，請他有需要就回老圖書館求援。他不是孤身一人面對那個謎。

　　他心照不宣頷首回應。

　　離開聖傑羅姆學院之前，母親去辦公室列印她正在寫的文章〈浮士德的陰謀〉。印表機不斷吐出紙，布雷克趁機發了一封電子郵件給父親。他不太有把握信上該寫什麼。沒有足夠的字眼可以形容目前為止發生的一切。滿腹都是心事。最後他寫道：

　　還算順利。媽買了一本書給我。我差我又重新得到她的喜愛，我想你。很快會再寫信。

　　愛你，布雷克

　　他感覺到媽媽在他背後讀信，手指一僵。他正在考慮要不要提起恩狄米翁．史普林，說不定爸爸聽過這個人，不過還是決定暫時將祕密放在自己心上。

　　「是猜，不是差。」媽媽指出來，糾正他的錯字。

　　「我曉得。」他說謊，按著鍵退回改掉那個字。惱怒之餘，布雷克考慮加幾句提提波斯柏．馬雄這個人，不過最後還是否決了。沒有人喜歡告密者。

　　一等母親背過身去，他就匆匆添上附筆：但願你能在此。

　　這封信不比明信片好到哪裡去，不過最起碼爸爸會知道這個兒子在想他。布雷克摁下傳送圖示，想像這則訊息幾乎同時進入千里之外的電腦螢幕上。不知怎麼的，這似乎讓兩地之間的距離顯得更遠。

　　※※※

　　一回到磨石巷，布雷克就發現媽媽心情好的原因了。大學已經認可她的申請，同意她將這趟研究之旅延長。耶誕節過後她可以在牛津多留一個學期。

　　「這下子我可以完成手上這本書的研究，」她興奮地表示，「這會大大有助我的事業。」

　　布雷克沒有回應。他跑上樓，砰的一聲使勁甩上房門，把自己關在房裡，坐到床上，背部緊緊頂著牆。他瞪著這間囚室的柵欄。這一來他會怎麼樣？他應該回到父親身邊，還是留在英國陪媽媽呢？

　　家……這個字眼似乎不再有意義了。

　　他不知道妲可怎麼想，妲可也是一進到屋裡就躲回自己房裡了。也許她在鬧脾氣呢，因為布雷克拿到了禮物。噯，就讓她去生悶氣吧，他心想。此刻那本書看起來倒像是一種賄賂、一個詭計，企圖要他不再想念老爸。他不想讀那本書了。他無情地將書拋過房間，看著它啪的一聲掉在垃圾桶附近。封面像斷翅般往後摺，有幾頁皺在一起。他淚眼矇矓地瞪著那本書。

　　他怎會那麼笨呢？早該知道不能相信自己的媽媽。她只關心一件事：她的工作。

　　一切都回到正常。

　　※※※

　　一連兩個晚上，布雷克都睡不著。雙手抱胸，坐在床上，沉思。

　　屋外，雨點猛打在窗上，他看著樹在風中搖擺，被打來打去，遭受暴風雨的威脅。每吹過一陣狂風就落下一大兜樹葉，掠過街道。龐大，憤怒的陰影掃過他房裡的牆上，掃過天花板，偶爾打在他的臉上。熱淚滑下臉頰。

　　時間是午夜過後。一個鐘頭前，他聽到媽媽悄悄沿著樓梯平台走到妲可的門前，打開一下子，然後又輕聲走到他的門前。布雷克在腦海裡描繪她的行動路線。可以感覺到她就站在門外，雖然只有幾呎之遙，卻隔了一整個世界。

　　「走開！」他想要大叫，願她不要進來，但同時又盼望她來查房，安慰他，幫他拽拽被子，當他是個小小孩。最後她退回自己的臥室，令他感到比先前更孤單、更悲慘。

　　這種情形之前只發生過一次。就是父母親大吵一架那天。那天是星期五，漫長週末的開始，布雷克原本打算好好地過，什麼事也不做；不料爸爸媽媽比他還早幾個鐘頭到家，兩個人站在廚房裡，怒目相瞪。他感覺到他們之間的空氣中有一股無言的敵意，像一場暴風雨就要來襲。

　　接著，突如其來地，它就開始了。

　　母親大吼一聲，對父親咆哮，冒出布雷克以前從來沒聽她說過的穢言，她氣得嘴巴開開的。各種控訴像槍林彈雨一樣掠過室內，從牆上彈落，掉在家具上。他和妲可俯身尋找掩護。空氣似乎如此脆弱，像玻璃一樣。易碎。

　　布雷克有一些朋友家裡是單親，有一陣子他懷疑單親是不是這樣：父母親之間的作戰攻擊日。他拿手指頭塞住耳朵，試圖將這個可能性排拒在外。他無法想像那個字眼：離婚，聽起來等於末日，等於致命，等於死亡。

　　然後是那一段詭異的靜默期，他的父母親之間已經無話可說。他們紅腫著眼睛在屋裡走動，彷彿在鬥拳，可是感到鼻青臉腫、遍體鱗傷的是布雷克。

　　最後，電話響了，在一片靜寂之中炸開來。就是那時妲可跑去拿雨衣，穿上之後再也沒有脫下來過。

　　躺在牛津這間昏暗的臥室，他瞥了一眼門口。他應該去看看媽媽才對。他記不得上回什麼時候問過她的感覺。也許她睡著了，沒察覺到世界正在分崩離析？

　　布雷克從眼角瞄到床頭櫃上那條紙摺的龍，他為了保管好而放在那。他幾乎把它忘了。可是它就在那裡：提醒布雷克他的任務。他必須找到恩狄米翁．史普林。

　　不過說真的，他不曉得從何下手。

　　他再次感到一股衝動，很想拆開那條龍，看看裡面是否藏有任何祕密訊息。可是，它實在太可愛了，讓布雷克捨不得毀了它。何況，他好累。他的眼睛幾乎睜不開了。他的腦袋昏昏沉沉，沒有一個想法是有意義的。

　　他伸出沉重的手，關掉床頭的燈，然後慢慢躺回床上。暴風雨猛打在外面的窗戶上，開始催他入夢。

　　布雷克睜著半閉的雙眼，覷著窗戶。他聽到雨點像不聽話的手指打在玻璃上，看到院子下面有一棵樹，有節奏地在風中擺來擺去。他看了一會兒，被它的動作蠱惑。樹葉被街燈鍍上一層金，抖啊抖的，閃閃爍爍，像一條金龍在風中整理自己的鱗片。

　　他自顧自笑了。是哦，那棵樹上可能有一條龍，他昏昏欲睡地想，眼睛更瞇了。他看到牠開始現出外形：形似樹葉的尖耳，角狀的口鼻，強壯的黑翼收起來有如樹枝。每一片葉子都是一片鱗，還有那塊黑黑的空間，就在那裡，那是眼睛。甚至還有一條細細的、鍍了金的尾巴，從最低的樹枝垂下去，像常春藤的枝椏。

　　是哦，那棵樹上可能會有一條龍，準備張開翅膀飛走。牠伸展身子，翻滾，在風中梳理自己。牠隨時都有可能噴出一口躁火，騰空而去……

　　可是他還來不及確定，就睡著了。

美因茲　1453年春

　　我醒來，睡得很不安穩。

　　彼得仰躺在我的身邊，雙手半握在胸前，若有所思。在月光的捏塑之下，彼得就像安葬在城的另一頭大教堂裡的死人的肖像，一副平靜安詳的模樣。儘管表面上鎮定，他的腦筋卻一直在動，忙著想出一個辦法把我、還有那張龍皮，弄出美因茲，越遠越好。

　　我們聽得到福斯特像動物一樣在樓下潛行，迅速翻動箱子裡的東西，就是不久之前才被我打開的那口箱子。我懷疑他是否發現我的血所逼出來的字潛伏其中。

　　「你不明白自己做了什麼。」彼得終於嘟囔抱怨，威脅的話語如雷聲隆隆，充塞整個房間。

　　我假裝睡覺，他卻撞撞我的腰背。我翻過身，驚訝地發現他的眼裡噙著淚水。他是真的很怕，不過究竟是為我、還是為他自己好，我看不出來。

　　「他不會住手的。那些紙，不論你對它們做了什麼──你已經毀了一切。你有危險。」

　　我驚駭地看著他。

　　「福斯特心裡有數，」彼得說，「他還無法完全看清楚那些字，可是字就在那裡；這點他有把握。他說你不知幹了什麼而阻止龍皮發揮潛能。但他很快就會摸清楚的，相信我。到時候你就有危險了。我們都會有危險。」

　　彼得沉默片刻，似乎在考慮他必須透露的恐怖真相。「他追求的不只是知識，還有權力。他想要像神一樣，他會和魔鬼聯手，直到達成願望為止。誰也不能擋著他、礙著他。連我也不行。」

　　我從彼得的聲音中聽得出他受到傷害、幻想破滅了，才明白，原來他也被騙了。福斯特利用了彼得。他假裝突然身體一陣熱，叫彼得帶他離開此地，好讓我從藏身之處爬出來，去開啟那口箱子。自始至終他都知道我在那裡，小心翼翼地讓我看到該怎麼開箱。這是一個試驗，我一腳踩了進去，像個白痴！

　　「你必須離開。」這時候彼得說，我最不想聽到的就是這句話。一想到此我就畏縮。我不想再度變成無依無靠的孤兒。

　　彼得看得出來我眼中無助的懇求。「你不明白福斯特會怎麼做。」他試圖說服我。「他會利用其他的孩子，不只是你而已，釋出紙上的字……如果必要的話。不擇手段，只要能夠取得權力。你必須離去，把那些該死的龍皮都帶走！這是唯一的解決辦法。」

　　此刻我已經在打哆嗦了，不只是覺得冷而已。

　　我再也無法靜靜躺著，於是起身，悄悄走到寢室的窗邊，窗子高高懸在牆上。我站到凳子上眺望窗外，看這座陷入沉睡、寧靜安詳的城市。雖然春天已經降臨，夜裡仍看得到附近的屋頂還有一絲餘冬的蹤跡。家家戶戶的屋頂朝著大教堂的方向傾斜，像嚴寒的浪拍向峭壁。我意識到，美因茲一直是我的家。我不想離開此地。

　　「龍皮既不能用火焚，又無法摧毀，」彼得大聲說出他心裡想的，「他已經讓我們見識到這點了。所以我們必須把它藏在福斯特永遠也不會去的地方，他去不了的地方。可是能去哪裡呢？」

　　我回頭瞧彼得，他正直直盯著天花板上的托梁。他注意到我在看他，穿著睡衣的我在打哆嗦，他同情地掀起被子，讓我靠過去。我踮起腳尖走回床上，縮著身體偎在他溫熱、親切的身體旁邊。他已經成了我的兄長。

　　「我會支援古騰堡先生印他的聖經，」彼得保證，說著把毯子拉高攏住我的肩頭，再繞蓋他那一側，「但是你一定要離開，越快越好。我們會想出往哪裡去。也許過了法蘭克福……在此之前，我會保護你。」

　　他打個呵欠，眼睛已睜不開，很快就睡著了，留下我獨自面對困境，愁上加愁，倍感淒涼。我聽著他的呼吸聲，穩定地一起一伏。此刻，他正飄往另外一個世界──夢鄉，而我無法追隨。

　　彼得有克莉絲蒂娜。古騰堡先生有印刷機。我懷疑，我會被丟往哪裡？

　　為了自我安慰，我伸出手，確定我的工具包藏在麥稈墊下，藏得妥妥帖帖，不久之前，我才把工具包藏在那個地方。指頭拂過雪一般柔軟的龍皮紙，我渾身上下一陣顫慄。我感到瞬間的平靜。

　　我並不曉得那張龍皮已經在為未來的漫長旅程做準備了。紙已經慢慢固定在我的工具包的皮革裡，有一對龍爪盤住那捆紙的前緣，就像鎖一樣，守住寶貴的祕密。

　　我已經打開一本無法合上的書，啟動一則沒有明顯結局的故事。我不想在這則故事裡參與一角。然而彼得是對的：我必須離去。

　　唯一的問題是……去哪兒？

　　※※※

　　幾天後答案出現了。

　　法蘭克福擠滿了人潮。大船泊在波浪起伏的河口，從遙遠的異國帶來商人，通往城牆的路上一片泥濘，一條條路擠滿了商販和學藝有成的工人，四輪和二輪的運貨車堵在城門口。農夫和手藝人背著一捆捆的木材和麥稈，壓得彎腰駝背，從附近鄉下一路跋涉、辛苦過橋後，在鋪著大卵石的廣場上擺攤。人群之中最醒目的是神職人員和貴族，他們費力的穿街過巷，就像嬌貴的鳥兒鶴立在平凡無奇的麻雀當中，展示著身上的華服。

　　彼得滿懷憧憬地盯著他們猛瞧。「有一天，我也穿得起那樣的斗篷。」他低聲道，目送一個有錢的貴族穿著鮮綠色的長袍閒步過去，袍子上綴著兔毛。

　　無論走在哪裡，人群都是簇擁著朝市政廳擠過去。市政廳位於舊市區，靠近市場，由一排高大的山形建築所組成。牆上的橫條旗和三角旗迎風招展，尖塔上的鐘聲噹噹歡慶，召喚著朝聖者進教堂去，再放他們出來市集上享樂。樓下的石造大廳裡，金匠、銀匠和各種工匠都在準備他們的貨攤，有波希米亞的玻璃製品、義大利的油品和法蘭德斯的衣物，還有用純金屬製作的胸針、戒指和鹽罐子。樣式真驚人。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財富。

　　彼得在布商的攤位之間閒逛，手指頭徘徊在大捆大捆的亞麻布、錦緞和絲綢之上，看似沉醉在愛河的戀人。最後他看上一只深紅色的壓紋天鵝絨錢包──給克莉絲蒂娜的禮物。他撫摸那只錢包像在摸一頭珍禽異獸，總算是付錢把它買下。它幾乎花光他所有的積蓄。

　　「這就能證明我愛她。」他一邊說，我一邊遛躂過去。

　　我更愛從遠處那片大廳飄過來的陣陣香味，於是晃去那香氣四溢的角落，只見曬成古銅色肌膚的商人擺出一長排異國來的水果和香料。一隻隻獸角、一只只麻袋和小袋，裝滿了黃薑、番紅花，大茴香和杏仁，擺在北非產的最稠黏的棗子旁邊。這些棗子被我一咬，就黏在我的上顎。

　　我剛聞過一種焰紅色的粉末，鼻腔裡像著了火，此時彼得過來拍拍我的肩，拿幾枚銀幣在我眼前揮啊揮的。

　　「古騰堡先生叫我們好好去玩，」他說著咧嘴而笑，「我知道我們應該怎麼個花法。」他額頭上的眉毛淘氣地一挑，帶我朝門口走去。

　　我回頭瞥一眼師傅的攤位。攤位近旁有一個男子，身穿小公雞顏色的服裝，十分可笑，賣的是一捲又一捲的裝幀用皮革。在他身旁有一個身材魁梧、鼻子長瘤的男人，他對香客們兜售充滿血腥的殉教聖徒的版畫，虔誠的香客貪婪地買下。

　　打從市集開始以來，師傅的聖經就引起廣大的興趣。事實上，福斯特必須擋開那些爭先恐後的商人，他們一個個擠在那裡看印刷的品質，像擠在食槽前面的豬仔。

　　「哎呀，這比抄寫員的抄本還整齊嘛，」我聽到有一個人說，「我可用不著眼鏡了！」他高高揮著一副尖尖的角框眼鏡，彷彿師傅剛表演一項小小的奇蹟。

　　「你是怎麼辦到的？」另外一人問，他的手擱在一份樣品紙上，然後舉起來對著從窄小窗戶射進來的光。

　　福斯特大力拍掉那個人的指頭，「你可以欣賞，但是不能摸。」他噓道。他的目光越過室內逮住我，我整個人一縮。從美因茲到法蘭克福這一路上，他的鼻息就一直噴在我的脖頸上，試著確認他還不能從箱子裡神奇的紙上讀出內容的原因。我怕他很快就會發現藏在我工具包裡的幾頁紙，把我掐死。我隨時都把工具包帶在身上。

　　「可是字是前後相反的。」又一個人反駁，他一臉陰沉，雙唇蒼白。他正在檢視一盤鉛字，那是我特地為這次展示排出來的。「這是什麼妖術？上帝之言絕不能這樣惡搞！」

　　我聽不到更多了。彼得抓著我的手肘，把我拖上樓梯。

　　我得用手遮住眼睛以抵擋外頭的混亂。特技表演的人在廣場上翻滾，牙醫和郎中替那些脆弱的人拔下他們的牙齒，淘空他們身上的錢包，還有小販在嚷嚷，叫人注意為了這次市集而特別引進的珍禽異獸：頸子很難看又不會飛的鳥，耳朵大得出奇的大型駝獸，還有皺得像人皮的獸皮。空氣中充滿各種氣味和噪音，一團混亂。

　　離開大廳之後，彼得回到小男生的樣子。他在人群中鑽進鑽出，從街上的攤販那裡搶來小小的圓麵包，在手上邊拋邊接像玩雜耍的，然後餓鬼一般咬下，一溜煙跑掉，換來攤商的陣陣辱罵。

　　有一會兒，我們跑去桶匠區（這一區只有五條小小的巷弄，緊鄰著大廣場，就像一隻手的五根手指頭）跳桶子和繩圈自娛，累得氣喘吁吁，最後來到一座屋子外面。屋子的顏色像乾掉的公牛血，它立在幾根木造的柱腳上，就像一個大驚小怪的女人，不想弄髒她的裙子。

　　附近就是疫病醫院，那是一棟遮得陰陰暗暗的建築，百葉窗全關上，上頭有鐵十字記號。我們互相挑釁，激對方去站在那棟不吉利的建築正面，從一數到十，一邊還要單腳跳，避開門上那塊木製三角楣飾裡頭的蛇髮女妖，不要和她邪惡的獨眼相視。不過，有一名看守人把我們趕走，警告我們對死者要尊敬一點。

　　遠處，石匠正忙著擴建大教堂的塔樓，我們靠過去研究。鑿子和榔頭在空中叩叩叩敲著，噪音響徹這座城市。鑿下來的碎石從天上紛紛落下。長梯用一段段繩子紮著，沿建築的側面曲曲折折往上爬，複雜的滑輪系統在半空中轉動，將一籃籃石磚吊上去給石匠，石匠站在懸空的細窄通道上接收。工人擔著灰泥在梯子上匆匆忙忙上上下下，像螞蟻一樣。

　　光是看著他們就讓我頭暈目眩。只要一腳踩錯，整個結構體就會垮得比巴別塔還快。我喜歡安安全全的印刷：
　　這個念頭讓我想起了龍皮，想起要離福斯特遠遠的，越遠越好。我感到周遭的城市在倒塌。靜靜地站在這裡享樂，一點好處都沒有。

　　彼得抓住我的手肘。受到食物的香氣吸引，我們回到市場上。儘管眾多美食難以選擇，我們還是向香腸攤各要了一根熱氣騰騰的法蘭克福香腸，肥油流到手腕上，舔了好久好久。聖尼古拉教堂頂上的號手猛然吹響一段不和諧的樂音，通知大家有重要人物從水路抵達，於是我們一邊嚼著香腸，一邊抄近路往碼頭跑，正好及時看見一艘從低地國家（編按：指歐洲西北沿海地區，包括比利時、荷蘭和盧森堡）來的三桅帆船，像一隻柳條編的天鵝滑進關稅塔。

　　一個圓圓胖胖的男子上岸來，後面跟著一排隨行的僕從，一個個抬著裝滿衣物的箱子。他表現出一副威嚴莊重、雍容華貴的樣子。

　　彼得吸了一口氣，心灰意懶地看著他替克莉絲蒂娜買的天鵝絨小錢包。「算不上什麼，對不對？」他說，而我只能阻止他將那只錢包拋到浪裡去。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紳士站在碼頭邊上迎接新來者。他欠身鞠躬，我深怕他就要一頭親到那陌生人腳下的土地。他們一起大步走過街道，往法蘭克福最高級的住宅區「撒勒豪」而去，達官貴人都住在那裡，不像我和彼得晚上得住公共客棧。

　　看膩了壯觀的場面，我們努力找路回舊市區，卻迷失在一條緊接著一條、彎彎曲曲的巷弄之間。這時候，我們渴了，剩下的錢幣在彼得手上泛著微光，重新燃起他眼中的光芒。

　　彼得發現附近有一家啤酒屋，說：「跟我來。」

　　※※※

　　「小羔羊」並不像它的店名所暗示的那般無害。

　　這是一棟暗暗的小屋，縮在過大庭院的一角，四周都被搖搖欲墜的房子包圍，不見天日。庭院中間有一口井，很久以前就乾涸了，如今被污物堵住。

　　彼得像一隻夾著尾巴的雜種狗，悄悄挨近小酒館的門，推門進去。

　　屋裡面煙霧瀰漫。人們在倒立過來的大酒桶上擲骰子、下棋，地板上有麥稈而滑溜溜的。我懶得往下看，只是緊跟著彼得，他在人群之中穿梭，跟店主人點了兩大壺蘋果酒，店主長得像頭有長長暴牙的公豬。

　　抓著氣味酸酸的飲料，我們一頭鑽進後面的房間，遠離席位上的嘈雜和混亂。

　　這個房間空空蕩蕩，除了角落裡有個邋裡邋遢的傢伙躺在一灘嘔吐物中。彼得幾乎完全沒注意到那個人，自顧自走到一條長椅上坐下，開始談起他最愛的話題：克莉絲蒂娜。每次提到她，彼得就一副狂喜的聲音，我則悶悶不樂盯著自己的飲料，讓爛蘋果的味道在我鼻孔裡發酵。我不想承認我好羨慕。

　　「啊，年輕的愛，」角落裡那個人喃喃低語，抬起失焦的雙眼看著我們，「你絕對不能相信別人的心啊。」

　　彼得正在形容克莉絲蒂娜的美貌，停下來，皺皺眉。

　　「愛情征服一切（amor vincit omnia）。」陌生人繼續說，從他的聲音聽得出來他酒喝多了。「如果問我的意見，我會說它是一堆蠢事。」他有一種外國口音，我聽得不是很懂。

　　倒是彼得從他的腔調裡聽出一點端倪，急切端詳起那個人來。他的衣服飄下大片泥塊，臉上一條條都是污垢。看來有很長一段時間他都睡在野外……或是酒吧的地板上。

　　「愛情是騙人的東西，」那個醉漢大聲哀嘆，繼續那套尖酸刻薄的獨白，「它吻你這邊的耳朵，然後咻地轉過來咬你的另一耳……」

　　「夠了！」彼得將手上的鐵瓶往面前的桌上一摜，「老兄，你對愛情了解多少？」他的聲音不懷好意。

　　「多著呢，」那人答道，露出傻笑，讓我們看見他缺了幾顆牙，「我心碎的次數比你的歲數還要多……孩子。」

　　彼得並未起身駁斥這樣的侮辱，反倒傾身對我耳語。然後我才注意到那人拿著什麼。他的手上緊抓著一本棕皮小書。一條細細的緞帶夾在書頁之間，像一綹頭髮或是老鼠的尾巴，露出一小截。書透露了他的出身。

　　這景象很少見。沒有多少人看得懂書，更甭說買得起書了。這個人要不是偷兒，就是落魄的學者，窮困潦倒。他們往往是最可悲的人。

　　那人感覺到我們投在他身上的眼光，抬起眼皮看看我們。

　　「是兩個戀人的故事，」他說，指著指間那本書，「皮科洛米尼的最新著作，下流、粗鄙，保證能讓你這位年輕朋友的臉色恢復紅潤。」

　　他衝著我的方向點點頭，我不由自主臉紅。那個人並未注意。他打了一個酸酸臭臭的嗝，像有隻蟾蜍從他喉嚨裡跑出來。

　　「可以看一下嗎？」彼得從那人手上把書拿過來，內行地翻了起來，研究起文字，評估它的書法。

　　「這位朋友，你從哪裡來？」他換個口氣問。

　　「這兒，那兒。曾在倫敦，之前在牛津。」

　　彼得豎起耳朵，「哪裡？」

　　「牛津。」那人用禿禿的指頭在泥地上粗略畫了一張模糊的遷徙圖，標示他走過的旅程。他的身邊多出一連串的塔樓和尖塔。

　　「從來沒聽過。」彼得說。

　　「我可不驚訝。你不過是個年輕的花花公子。」

　　彼得被這句侮辱的話刺到，人一僵，「或許是吧。不過你提到的城市，到底在哪裡？」

　　「往北走，過海。走起來可不輕鬆，我向你保證。」

　　「那是做學問的地方嗎？」

　　「僅次於巴黎。」

　　「有沒有圖書館？」

　　那人抬起頭來，意識到他有了聽眾。我緊張地抓著蘋果酒，感覺出這番話的導向。陌生人注意到我很不安，踉踉蹌蹌起身。

　　他擠進我們兩人之間。「請我喝杯酒，我就把你們想知道的都告訴你們。」他對彼得晃動手上的空杯子，「我叫威廉。」

　　我瞄瞄彼得，彼得汗溼的手掌上緊握著剩下的幾枚銅板。他抵不過那股欲望，想知道得更多，於是大步走到鄰室，很快拿著三壺蘋果酒回來。

　　我感覺到第一杯酒已經擾亂我的判斷力，於是將第二杯滑過桌面給威廉，威廉一口氣牛飲下肚。他用衣袖揩揩嘴巴，然後開始對我們談起牛津那座大學城。從他嘴裡吐出來的話之多，就像流進他嘴裡的酒一樣。

　　他說，他曾經是神學院的學生，生活雖貧卻有德，這時候一個叫茉兒的女孩燃起他胸中的熱情，還有胯下的欲火。巡夜的學監不能接受這點，堅守秩序和紀律，他因而被趕出大學，非常的不光彩。然後，茉兒的家人聽到這起戀情的風聲，威廉被大學城裡一群吵吵鬧鬧、酒醉鬧事的居民（他是這麼形容的）追趕，只得逃命。自此之後，他被逼得忍無可忍，一間圖書館換過一間圖書館，擔任抄寫員的工作。抄不了的書，就記在腦袋裡帶著走。

　　「人生教會我一件事，」他說，「沒有什麼比文字更忠實、更真實。」

　　「牛津這座圖書館，」彼得慫恿他說下去，「大不大？」

　　威廉的眼睛露出如夢似幻的樣子，「櫃子裡裝滿了書，學院裡塞滿了手稿，裝訂商一直在替新的書裝幀……沒有一座圖書館比得上！」他說，「即使現在，也有一棟新的圖書館正在興建，是為了容納格洛斯特的漢弗萊公爵（Humfrey，Duke of Gloucester，譯注：生於一三九一年，卒於一四四七年，英國軍人兼政治家）的藏書。願上帝保佑他！」他笨手笨腳嘗試在污跡斑斑的衣服上畫一個十字。「它鐵定會成為新的亞歷山大，羅馬以西的學習中心。」

　　「是嗎？」彼得懷疑地問。

　　我也是傾向於不信。我知道，為了容納世界各地的卷軸和原稿，希臘人建了亞歷山大圖書館。它是歷史上令人印象最深刻、最受稱讚的藏書所。然而，歷來的圖書館員花了幾百年的時間，盡心盡力從路過的旅人身上蒐集來的書，都付之於一場祝融。許多已知的偉大著作隨之灰飛煙滅，成了最貪婪的讀者──火──的犧牲品。但我猜，即使是現在，龍皮紙也能讓那些書起死回生。

　　「如果我們想要找到這座圖書館呢？」彼得問。他的話讓我抖個不停。

　　「只要從那讓人看著極不順眼的倫敦沿泰晤士河走，你絕對不會錯過，」威廉說，「走遍這麼多地方，我還沒見過可以匹敵的圖書館。」

　　說著說著，威廉的敘述到了尾聲。他打了一個充滿歉意的嗝，雙膝一軟，跪倒在地，蜷成一團，留下彼得和我獨自思量他給我們的訊息。

　　外面，市集的喧譁提醒我們還有任務在身，於是我們心不甘情不願離開啤酒館，回到市政廳加入古騰堡先生和福斯特的行列。

　　※※※

　　那天晚上，在我們投宿的客棧通鋪，彼得轉身面對我。

　　「威廉提到的地方，」彼得輕聲說，「你必須去。」

　　這番話刺進我的心坎裡。我曉得彼得不可能斷然跟我走，可是一想到可能就要離開美因茲，單獨踏上旅程，實在是令人難以忍受。一時半刻，淚水刺痛我的雙眼，我翻過身去面對身旁那個臉色蒼白、鼾聲隆隆的陌生人，不讓彼得察覺。長長的大通鋪上躺滿了臭氣薰人的旅客身體。

　　福斯特和古騰堡先生跟許多有錢的商人一樣，選擇住到幾條街之外的好旅社，留下我們自求多福。「這是唯一的辦法，」彼得繼續往下說，「我一直都在想。當我在巴黎抄書的時候，讀到一則諺語說：『要藏好一片葉子，就要把它藏在林子裡。』在這麼多樹木之間，誰會注意到一片葉子呢？」

　　我閉上眼睛，試圖想像那幅景象。每當我差不多要數完所有的葉子，風就輕輕一拂，枝葉重新排列。這是徒勞之舉，一份永無止境、沒完沒了的任務。

　　彼得把手擱在我的肩膀上，「難道你看不出來嗎？要找不到龍皮紙，最好就是把它放在圖書館裡面。它會消失在文字的迷宮裡，一座書的森林裡。福斯特永遠也不可能找到。」

　　我勉強點頭。我的工具包彷彿知道自己命運似的，已經神奇地轉變成一本小書。棕色的書皮上面印著我的名字，還有一對龍爪扣住，不讓裡面的書頁翻動、洩漏了祕密。或許箱子裡那些龍皮紙也一樣？「聖維克多圖書館距離太近了，」彼得說，指的是巴黎那座修道院，那是他接受訓練、成為抄寫員的地方，「福斯特輕而易舉就能追到你，很快就找到那本書。他對那地方太清楚了。但是牛津這座圖書館卻是沒沒無聞。它可能更大……當然它也夠遠，福斯特絕不可能找到你。」

　　這個想法讓我心為之碎。我開始發起抖來。一想到我開過箱子以後，福斯特就偷偷摸摸越來越接近我，好像他想要的一切關鍵都掌握在我手上，我就曉得彼得是對的。我必須離開。我別無選擇，只能犧牲個人的幸福，拯救龍皮紙。

牛津

14

　　抓搔的聲音驚醒他。有東西想要進來！

　　布雷克睜開眼睛，驚慌地掀開身上的被褥，想起幾個鐘頭前瞥見那條在樹上的偽裝龍。他的腿被床單纏住，勉強掙脫開來，往後靠著牆，呼吸困難。他抓起枕頭當盾牌擋著，瞪著窗戶。

　　那裡什麼東西也沒有。沒有人嘗試闖進來。

　　他揉揉雙眼。經過昨夜的暴風雨摧殘，最靠近窗戶的那棵樹的枝頭已掉光葉子，就算真有一條龍存在，牠也飛走了。八成是他的想像力作祟。

　　他豎起耳朵，除了耳朵裡的血液奔流聲，想仔細傾聽出其他的聲音。然後，外面的某個地方再度傳來輕柔的抓搔聲。

　　他徐徐移近窗戶，凝視窗外。

　　就在院子的門口站著一隻狗。一隻髒髒、灰灰的狗，有一條硬直的尾巴。狗搔著門柱，彷彿在招呼布雷克下去。布雷克搔搔頭髮，不知如何是好。

　　然後，他從眼角的餘光瞥到黃色一閃，從屋子前面一溜煙掠到大門口。妲可！這麼一大早她起來做什麼？

　　他吃了一驚，眨眨眼。那條狗搖搖尾巴，彷彿一直在等她似的；然後妲可彎下腰去摸摸牠，牠舔了舔妲可的臉。

　　然後他想起來了。他在書店外面見到的遊民就是那條狗的主人。他掃一眼人行道，尋找那個穿著古怪的身影，卻四處都看不到。

　　他該怎麼辦？這個時間去叫醒媽媽還太早。布雷克知道沒有媽媽允許，不該離開這棟房子；不過，

　　一條狗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吧……

　　「妲可！」布雷克嘶聲叫，無助地看著她開始跟著狗朝大馬路走去，一人一狗彷彿事先計畫好這趟小小的遠足。她連頭都不回一下。

　　「噢，妲可！」他哀叫，急忙離開窗邊。

　　沒有時間了。布雷克套上前一天脫下來的骯髒牛仔褲、連帽的長袖運動衫和臭臭的襪子，迅速綁好鞋帶，手指頭都快打結了。從椅背上抓起外套，全速跑過樓梯平台，然後想起那條狗狗的大手帕，又衝回去拿。

　　他再瞄一眼窗外。妲可差不多已經走到街角，很快就會失去蹤影。

　　「該死，該死，該死。」布雷克嘟嘟囔囔奔下樓梯。他從掛鉤上一把抓下備用鑰匙（妲可沒有拿走），跑到外面。

　　下過霜的早晨，天氣很冷，四周瀰漫著柔和的白色天光，就像他差點在門口階梯上絆倒的白色牛奶瓶。看得到妲可在前面不遠的地方，一輪亮黃色的太陽在霧中撥開路。布雷克在她後面奔跑，低聲咒罵她。她絲毫沒有放慢腳步的跡象。

　　「妲可！」布雷克大聲叫她，這時妲可穿越大馬路，跟著狗走下一段短坡，朝河邊走去，兩條短短的腿迅速邁動。一輛公車迎面而來，濺起水花，潑在街邊石上，布雷克急停避開公車，然後緊張兮兮跟在妲可後面猛衝。

　　「妳以為妳在幹什麼？」他終於在河邊趕上妲可，對她咆哮。河裡的水流很強，流得很急。「妳是耳聾還是怎麼了？」

　　布雷克猛力抓住妲可的手臂，將她轉過來。她的眼睛黑黑、泡泡的，有兩個眼圈，彷彿哭過。

　　「怎麼了？」他震驚地說。

　　「放開我。」妲可有氣無力，掙扎著不讓他掌握。她扭來扭去，設法掙脫束縛。

　　「聽著，我沒時間跟妳鬥，」布雷克抗議，「妳得在媽媽醒來之前回去。」

　　「我哪裡也不去。」她口氣很暴躁，站在原地不動。那條狗低聲吠叫，搖搖尾巴，困惑不解。

　　布雷克搖搖頭，踢踢地面，「快點，如果讓媽發現妳失蹤了，她會抓狂。」

　　他拽拽妲可的外套，妲可的手臂一扭掙脫了，只留袖子懸空。布雷克只好放開。

　　「好吧，隨便妳。」他改變主意說。布雷克朝馬路往回走了兩大步，然後看看身後。正常情況下，這招很管用；正常情況下，妹妹心一慌，就會跟過來。可是這回她卻背道而馳。

　　「噢，天哪。」布雷克氣極叫道，趕緊衝回去和她作伴。「這下子是誰變小小孩了？」她譏笑。

　　「我才不是小小孩呢，」他替自己辯護，「可是等到媽一起床，發現妳不在家，她會很火大。」他回頭看，只能從樹木的縫隙之間看到一棟爬滿藤蔓的陰鬱屋子。那棟房子跨在一條小溪上，小溪從河的另一邊蜿蜒流走。一條老舊的木造划艇泊在屋旁。

　　妲可一言不發。「妳確定妳沒事嗎？」

　　「我很好。」

　　她聽起來一點也不好。布雷克擔心地再看她一眼。

　　「好啦，我睡不好，」她總算承認，「我想到那本無字天書，還有卓里昂教授告訴我們的一切，然後我聽到那條狗在門口搔著，我想……噯，說不定……可能有很重要的事。那個遊民可能有麻煩。」那隻狗滿懷希望看著他們倆，尾巴自動搖個不停。沒綁那條大手帕時，牠看起來比布雷克印象中還要老、還要邋遢，布雷克替牠感到難過。牠可能餓了，可憐的東西。

　　「嗯，妳覺得我們應該告訴媽媽我們要去哪嗎？」布雷克問，設法裝出有點責任感的樣子。

　　「我們要去哪呢？」妲可嘲笑。

　　布雷克無助地四下一看，聳聳肩。河的北岸隱約出現一排四四方方的船庫，籠罩在薄霧中，他的右手邊是一塊空空蕩蕩的運動場向遠處延伸過去。「不曉得，」他終於說，「但是起碼我們可以把狗狗的事情告訴她，也許還有那個遊民。說不定她幫得上忙……如果那人真的有麻煩的話。」

　　妲可搖搖頭，「你瘋了不成？她絕對不會讓我們去的。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布雷克咬咬嘴唇。妲可說的有道理。不論事情有多麼重要，媽媽絕對不會允許他們倆一大早就去探險。

　　「但萬一是陷阱呢？」他問，心頭冒起卓里昂的警告。他倆可能會有危險。

　　「是哦。一隻狗試圖綁架我們！只要告訴媽媽你有試著阻止我就好了。」說著，妲可邁開大步跟在那條狗後面走，狗又帶起路來了。

　　布雷克站在原地不動。他相信那個遊民對恩狄米翁．史普林有所了解。也許那人還能幫他們找到那本書呢？但是他的方法不太正統，布雷克沒把握該不該相信他。

　　「那麼，我們動作快一點，OK？」布雷克說著，撒開腿快步趕上去。他不想承認自己心裡害怕，尤其是對妹妹承認這點，可是他不能丟下她回去。最起碼他可以保護妲可，如果事情出了什麼差錯的話。

　　「行，你怎麼說就是。」妲可漫步前行。

　　布雷克違背自己明智的判斷，跟在後面。

　　※※※

　　離開市區，霧更濃了，天鵝凌波而行，像鬼影似的芭蕾舞者，朝他們一路划來，留下銀色的V字形水痕。時間太早，不見划船或慢跑的人，泥濘的小路上只有他倆踽踽獨行。他們漫步經過沼澤地，還有更多的船庫，每一所學院都將自家的長型賽艇和划艇停在船庫裡。

　　布雷克看到遠處河岸一排樹的後面，有隱隱約約的市區建築輪廓，距離越來越遠。尖塔和圓頂溶入朦朧的天光中。但是他相信，恩狄米翁．史普林的祕密就隱藏在這片動人的背景之後，他下定決心把它找出來，不論什麼代價。就算要翻開每一本書，追尋每一條線索，都要找到。

　　腳下的泥巴嘰嘰啾啾響，濺到他的牛仔褲上。妲可比較聰明，她穿的是靴子，不過她覺得冷。清晨的寒氣直透過她那件薄薄的雨衣，她在發抖。

　　布雷克體貼地把自己的外套遞給她，妲可接受了，感激地露出一個小小的笑容。她一聲不吭，眼睛繼續盯著前方，思緒在千里之外。

　　妲可是因為恩狄米翁．史普林挑上布雷克而嫉妒嗎？還是她也聽到昨晚媽媽說，耶誕節過後他們就不再是原來的一家人了，而想要上演一次失蹤記，以牙還牙？

　　布雷克不知道該怎麼想，但是他很感激有妲可作伴。這份感覺令他意外，雖然他沒有向她提起。

　　他倆默默舉步前進。

　　從他們的背後，傳來一連串鐘聲開始報時。四點、五點……六點鐘。各種叮叮噹噹的聲響，像一群鐵鳥環繞整座城市。布雷克拉起上衣的兜帽，把手插進口袋裡，聳起肩膀走路。

　　一大清早，這個世界在他看來如此不真實，就像一場夢。兩岸的樹都被霧鎖住，像殘餘的睡意，銀色的葉子垂進黝暗的水中。布雷克注意到，陽光掙扎著要穿過這層霧靄，可是光線太弱了。只有一輪暗淡的金圈穿透雲層。泥塊黏在布雷克的鞋底上，他就像長了蹄一樣。

　　他開始覺得走累時，就看到遠處的丘陵上有一座小小村落，臨著一條窄窄的水道。耳邊聽到大量的水湧過土堰，聽起來像瀑布。一塊牌子指出他們正進入漪夫雷水閘（Iffley Lock），騎腳踏車的人必須下車步行，狗要用鍊子鍊起來。

　　遊民的狗毫不理會那塊牌子，領著他們過了一道石橋，朝一條長長的柏油路而去，路的兩旁花木扶疏。兩個孩子環顧周遭。流入水閘的水又黑又深，雜著樹葉和垃圾。沿著河繼續走，有一條漆得光鮮亮麗的長舟逆流而上，在空氣中留下煤煙的蹤跡。

　　然後他們看到了那個人。

　　那個遊民坐在一排石階底下，石階直直通往水邊。幾隻鴨子吵成一團，爭相搶食被他拋到波上的麵包屑。他注意到兩個孩子，卻沒有起身。

　　「我們現在怎麼辦？」布雷克低聲道。

　　「去他那裡，我想。」

　　「我才不要下去那裡，」他回答，瞥一眼那人彎腰駝背的樣子，「可能會有危險。如果他有話對我們說，大可爬上來。」

　　他們不安地等待，那個人則繼續餵著鴨子。接著布雷克看到水閘對面出現另外一個人的身影，稍微安了心。那是守閘人，他肩上掛著一捆繩子，正在檢查繫船設備和其他裝置。他注意到他們，舉起手來打招呼。

　　「你們用不著擔心她，」他隔著水面喊，指的是那條狗，「她不用上鍊子。她很乖，真的。」

　　他正說著，那個遊民便站起來，身體很僵硬，登上石階朝兩個孩子走來。布雷克的內心裡感到一股微微的恐懼，將妲可推到身後保護。那個人穿著和那天一樣，同一件襤褸長袍，同一頂毛毛的睡帽。他長得高高瘦瘦的，拿著一根木棒子，有點像巫師。

　　男人和男孩沉默地交換眼神，久久。然後這陌生人領著他們朝水閘附近一叢樹後的空地走去，那是一個可以私下講話的地方。布雷克看了看，確定守閘人在看著他們，以防萬一需要幫助。

　　男人揮揮手。

　　妲可似乎也失去最初那股虛張聲勢的勇氣。或許她也像布雷克一樣，心中納悶他們為什麼不舒舒服服窩在床上酣睡。在外面這地方，他們有可能發生任何不測，神不知鬼不覺。他們小心跟著那個人穿越稀稀疏疏的樹，葉子幾乎掉光了。

　　空地中央有一堆營火的餘燼，附近放了幾根圓木，布雷克找了一根坐下。柴枝堆像一隻冒煙的大豪豬，他移近一點，欣喜於它所提供的溫暖。一股令人發癢的煙味刺激著他的鼻子。

　　那條狗捱近他身邊，將斑白的鼻口擱到他的膝蓋上，抬頭仰望著，一對憂鬱的眼神。

　　男孩摸摸牠的頭，那個人挑了些柴要添火。空地的遠處有一堆樹枝，上頭鋪著一張防水布，布雷克猜想那個人可能經常露宿此地，滿地都是落葉，地面上有幾個罐頭，還有幾床棄置的毯子，用磚塊壓著。

　　陌生人上前，將一整抱的柴枝往餘燼上堆。餘燼嘶嘶響，微微發出爆裂聲，但是並沒有燃起火焰。他聳聳肩，在兩個孩子對面坐下，並未捱得太近。他顯然不想嚇到他們。他的長袍開開地掛在身後，布雷克看到內層有幾十個口袋，大感興趣。有幾個口袋露出一卷卷的紙來，像一只只小藥瓶，別的口袋裡則是四四方方鼓起一本本的書。此人的外套是一座流動圖書館。布雷克很想知道那是些什麼書，可是那人一言不發，耐心等著布雷克先開口。

　　男孩不知道要從何問起，清了清嗓子後，才提出占據他心頭的第一個問題：

　　「你是誰？」

15

　　那個人考慮半晌，沒有說話。接著，為了填補那份沉默，布雷克將先前心裡的想法說出來：「您是約翰．古騰堡嗎？」

　　頭一個反應的是妲可，「你是問真的嗎？」她咯咯笑，「想也知道他不是古騰堡！古騰堡死了五百多年了，你這笨蛋！」

　　布雷克臉紅了。說也奇怪，那人的嘴倒是鬆開露出一個微笑。這個轉變令布雷克感到驚訝。好像有人將一張皺皺的紙攤平，露出隱藏在裡面的問候。陌生人的眼睛看起來不再那麼疏遠或恍惚，露出了活力再現的跡象，不像那堆火。陌生人又用他的棍子撥了撥那堆火。

　　那人張口欲言，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布雷克仔細聽，但那人的嗓子似乎啞了，只聽得出隱隱約約的呼吸聲。那人再度閉上嘴巴，不再出聲。

　　布雷克皺皺眉，「您是想說？」他以為自己可能聽錯了，陌生人卻只是搖搖頭，豎起一根指頭壓在唇上。他的眼睛倒是帶著笑意。

　　布雷克轉向妹妹，「你想他是不是餓了？」

　　「別傻了，」妲可說，「他可能好幾年沒跟人講過話。也許他已經失聲了。」

　　布雷克仔細考慮了一會兒。人真的會忘了怎麼說話嗎？那八成糟透了。他咬咬嘴唇。此人顯然預期布雷克知道從何說起、如何展開討論，可是布雷克的心中塞滿太多的問題，不知道從哪一個先問起，更別說要如何表達了。

　　「謝謝你給的那條龍。」他總算說了。

　　那個人脫掉帽子，搔搔底下那頭濃密的亂髮。

　　「什麼龍？」妲可問。

　　布雷克忘了妲可不曉得這回事。「昨天早上他在我們家門口丟下一條龍。」布雷克答道。

　　「什麼？」妲可脫口而出，「真可笑！一條龍是什麼意思？根本沒有龍這種東西！他怎麼會丟下一條──」

　　「我是說他用特別的紙摺出來的龍，」布雷克說，「就像我發現的那本書所用的紙。」

　　「你怎麼沒告訴我？」妲可覺得不是滋味，大喊，「我可以幫你的忙！」

　　「我不需要你幫忙。何況，我自己摸清楚了它所代表的意義。」

　　「是嗎？那麼愛因斯坦，這條龍代表什麼意思？」

　　「它代表我們──我是說，我──應該找他問那本無字天書。」

　　那人點點頭，可是布雷克和妲可都沒在注意。兩人怒目相瞪，開始爭執起來。

　　「那你究竟要提出什麼問題呢？」

　　「我不知道，」他回答得軟弱無力，「只要你不打岔，我自然會想到。」

　　「是哦。就算他幫你把問題寫下來，你也不曉得要怎麼說。真厲害，白痴。」

　　「聽好，無字天書不是妳找到的，妳也沒收到那條紙摺的龍，所以妳管好自己的事就好。這跟你無關。」

　　他的手伸進牛仔褲的口袋，掏出那條狗狗的大手帕，開始纏在自己的指頭上，就像拳擊手在纏指關節一樣。「妳不過嫉妒罷了。」他低聲嘀咕，給妹妹一個斜眼。

　　「是嗎？嫉妒什麼？」

　　「嫉妒我找到那本書。」

　　「你是指你掉的書吧，」妲可提醒他，「還是你已經忘了這回事？」

　　「我當然沒有忘記。」

　　妲可知道自己占上風，「那本書可能意識到它犯了錯，」她奚落布雷克，「跑回去躲起來，等待別人來發現它。」

　　「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笨得無法獨力解開這個謎。」她說。

　　「那是妳以為。」

　　「沒錯，而我比你聰明。」

　　「哈，妳沒妳自以為的那麼聰明，」布雷克氣嘟嘟說，從圓木上起身，「妳不過是個蠢女孩，穿一件蠢雨衣，還以為只要妳繼續穿著那件雨衣，爸跟媽就會在一起。可是他們不會在一起的，妳等著瞧！他們會離婚，然後分居兩岸。然後妳就開心了，對不對，因為妳再也不用看到我！怎樣，恩狄米翁．史普林找上我，沒找上妳，妳算了吧。」

　　布雷克曉得自己徹底攻擊了妲可，但是他並沒有料到她的反應。妲可看來像是要打噴嚏，她的臉皺出淚來。當下布雷克就伸手去抱她，但是妲可甩開他笨拙的道歉方式，雙手遮住臉。她身體搖搖擺擺，一個勁兒嗚咽。

　　布雷克沒見過她哭成這樣，至少那次父母親大吵一架以後就沒見過。他的話劃開一道深而危險的傷口。

　　那個人一直溫和地看著兩個孩子，彷彿知道那本書會引起痛苦和折磨。直到恩狄米翁．史普林被提起，他才站起來靠近他們。那個名字像是一把鑰匙合適地插進鎖裡，將他從靜止狀態解放出來。

　　那人仍然不吭聲，但是坐到這兩個孩子之間，手伸進那些多得數不清的口袋。他從一只口袋裡掏出一本破舊的書，他在書店外面讀的那本。書並不是空白的，不是妲可要布雷克相信的那樣，而是密密麻麻布滿了字：舊式的字體，黑色的字母勾來勾去，還有天使、骷髏和惡魔的小插圖，更別提還有人在印刷機前面工作，就像昨天卓里昂教授給他們看的那些圖。有幾頁被撕掉了，還有幾頁上面覆著髒髒的褐色污漬。那本書快要解體了。

　　妲可不再哭泣，抬起頭來看。

　　那遊民最後將書翻到一連串的空白頁，他把它們插在靠近封底處。比起前面那幾頁褐色的紙，這幾頁新得像新雪：品質精良的薄紙，上面密布銀色的紋路。

　　布雷克倒抽一口氣。他頓時明白自己看到的是恩狄米翁．史普林的一部分，於是問：「你是怎麼拿到的？」

　　那人指著其中一頁空白當作回應，布雷克看到有什麼東西在成形。那情形就好像有人在鏡子上呵了一口氣，在霧霧的玻璃上留下訊息。一行行字出現了，先是模模糊糊的，隨著影像的揭露，字跡越來越深。好像皮膚被針劃到，血湧出來一樣。布雷克大吃一驚，眼睛睜得大大的。

　　「它說什麼？」妲可尖聲說，「告訴我！」

　　「你看不到嗎？」他驚訝地問。

　　「看不到。我看得見印刷字，但看不到這個，」說著，她坐到圓木邊上，「就像我跟你說的，這是本無字天書。」

　　妲可聽起來很沮喪，豈只是有點嫉妒而已。她被自己的好奇心打敗了。

　　布雷克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眼前的幻象。那是一棵古老的樹，有一隻怪獸盤住在其間。他看得很清楚，伸手向前去摸牠。那頭動物似乎感覺得到布雷克的存在，神經質地把頭擺來擺去，一溜煙從他好奇的指下溜走。

　　也許是因為被他那麼一摸，怪獸抖一抖就消失了。那棵樹就成了頁面上的記憶，一個灰白的輪廓，越變越淡，直到完全消失。

　　布雷克屏著氣。「那是什麼？」他終於問，暗自覺得牠就像昨晚看到的那條在樹上的龍。

　　「什麼是什麼？」妲可大聲嚷嚷。

　　「一條龍，我猜的，」他不是很有把握地說，「在樹上。有事發生了。我不懂。它根本就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妲可也不明白那個影像的意義，不過她答應晚一點到圖書館查一查。她說，布雷克或許能夠看到這本魔法書，但至少她可以去從真正的書上獲取資訊。

　　然而，布雷克根本沒有聽進去。他抬起頭來看著遊民。「你是怎麼──那本書是怎麼──辦到的？」

　　他問。可是那人雖瞪著書，心卻不知跑到哪裡去了，彷彿他看得到別的東西。

　　布雷克瞄瞄那本書，是空白的。

　　「你是誰？」他再問一次，「你叫什麼名字？」

　　那人彷彿做了一場白日夢醒來。他聳聳肩甩掉一段記憶，把書翻到前面，用污穢的指甲在有點模糊不清的字下面劃線。

　　布雷克皺皺眉頭。那些音節有如魚刺梗在他的喉頭。他要怎麼唸呢？「他說他的名字叫──」他開口。

　　「這個我看得到，笨蛋。」妲可打斷他，暴躁地說。

　　她推開布雷克的頭，將那人的名字研究了半晌。然後她抬起頭來，面帶笑容。

　　「很高興認識你，撒瑪納札。」

　　※※※

　　布雷克驚愕得臉都皺起來。撒瑪納札？這是哪一國的名字？它讓他想到天使或神靈。「你是巫師之類的嗎？」他終於問。

　　撒瑪納札露出笑容，但搖搖頭。

　　「那你怎麼知道要如何跟我聯絡？」布雷克搶在妲可打岔之前先問。

　　撒瑪納札翻到書末，上面有幾個字在等著布雷克，墨色淡如灰。即使是這個訊息也沒有多大意義。

　　他默唸那些字，無法理解它們的意義。

　　「快點，」妲可纏著他。「上面說什麼？」他大聲唸出那幾行字：

　　（沉默即將終結陽光將臨）
　　（記住我說的話陰影會蝕）

　　「好詭異，」布雷克補充說，「另外一則謎語也出現太陽。好像是一種指示或警告之類的。」

　　「還有陰影，」妲可的口氣很不祥，「別忘了那個。」

　　布雷克打了個寒顫，想起卓里昂赤裸裸提出的警告，說到一個影中人──不計一切代價要找到終極之書的人。

　　他正要開口，卻注意到接下去那一頁整整齊齊被撕掉，或許是被撒瑪納札拿去摺成那條龍吧。

　　他突發奇想，問：「前幾天我們在書店外面看到你，那時候這則訊息就出現在書上嗎？」

　　那人看起來很高興，點點頭。

　　這就對了！不知怎麼的，那張紙──恩狄米翁．史普林的紙──一定是告訴他去書裡查。但是原因何在呢？

　　布雷克重新將那道謎看過。它暗示了影中人──可能是卓里昂警告他們要小心的那個人──潛伏在書店外面，這令他感到膽顫心驚，疑神疑鬼四下一看。只有附近樹上的幾片葉子簌簌抖動。

　　妲可感覺到布雷克猶疑不決，不耐煩地說：「問問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她伸出手拍拍那條狗，狗狗用鼻子輕推她的手，要她繼續摸。狗耳朵摸起來像溫暖的絲質手套，妲可愛憐地摸著。

　　「好吧，但是我們要快點。」他瞄瞄手錶說。

　　撒瑪納札把書攤開，布雷克重複妲可的問題：「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

　　他盯著那一頁似乎好長一段時間，卻不見新的訊息或指示出現。那一頁依然一片空白。「什麼也沒有，」布雷克說，放棄希望，「那裡面什麼也沒有。我沒什麼本事看出來。」

　　「也許這本書無法預測未來，」妲可說，「也許我們必須靠自己想出來……」

　　不過，這麼說是不對的。這本書已經做了許多預言。再怎麼說，卓里昂已經告訴他們恩狄米翁．史普林的紙裡面包含一切的解答。只是目前這本書不想幫他們而已。

　　布雷克意識到這點，頗為失望。有這麼多問題需要解答，這麼多事情需要知道，偏偏這本書卻沉默了，令人灰心。

　　「對了，」他的手指頭一彈，突然說，「有時候知道問題比找到答案更難。」

　　「嘎？」妲可覺得莫名其妙。

　　「這話是卓里昂教授告訴我的，」布雷克說，「我不能問『未來會發生什麼事？』這種模糊的問題，這樣問太籠統了。我必須問得具體一點。說不定這麼一來，書就能幫我們的忙。」

　　他花了一會兒時間在心裡頭措詞，然後用比較清楚且自信的聲音問：「星期二下午我在圖書館發現的那本書，現在在哪裡？」

　　妲可抬起頭來，充滿好奇。撒瑪納札抓緊那本書。他的指關節發出微光，在一層層污垢之間顯得淨白如骨瓷。是什麼原因造成改變？布雷克斜看他一眼，那人的臉定定地對著書，莫測高深。

　　男孩隨著他的視線往下看那一頁。

　　「我看到有東西出現了，」他輕聲細語，「可是墨色太淡了。我無法辨別。」

　　布雷克靠近一點細看。他覺得嘴巴發乾。「太好了，又是一道謎。」終於看清楚字的時候，他感到絕望。

　　「快點，唸給我聽，」妲可說，「我最擅長這些。我可以幫你的忙。」

　　布雷克停頓半晌，憑他自己無法理解其中的意義，於是大聲唸出那幾行。訊息看似如此簡單，卻又如此複雜：

　　（當下已經消失過去已經不見）
　　（未來即將降臨一旦兩者合一）

　　布雷克抱怨：「這首詩比我看到的第一首更教人困惑。」

　　妲可則是一遍又一遍反覆唸道，把它背下來。她兩片嘴唇在動，鼻子抽動，酷似兔子嗅著空氣。布雷克瞪著她看，又瞪著書看，但願自己能夠看透那些字，然而卻不能。

　　「我不明白。」他終於說，一綹深色的頭髮垂到眼前。

　　妲可舉起一隻手，示意他安靜，「我想我懂。」

　　她是如此輕聲細語，布雷克差點就聽不到。

　　「什麼？」

　　「嗯，我不是完全懂。」這時候布雷克不可置信地轉向她，她更正道，「不過我了解它的大意。至少，我認為我知道我們要如何找出那本終極之書。」

　　「嘎？」布雷克大吃一驚，「怎麼找？」

　　「把那首詩再讀一遍，」她說，「這回你邊唸要邊想。」

　　布雷克搖搖頭，「有什麼差別？」

　　「全看你是怎麼解讀過去，」妲可說，一副神祕莫測，「結果可大大不同。」

　　她又摸摸那條狗。「你去讀就是了。」她命令。

　　布雷克照她說的做。即使有妲可的忠告在先，那些字還是沒什麼意義。當下、過去與未來無望地糾纏在一起，像是打了一個結。他已經盡力試過了，就是無法爬梳出任何意義。

　　「我還是不懂。」布雷克說。

　　「噯，我們目前在看的這本書正在解體。」妲可指出，更多的紙片從撒瑪納札的指間飄下，落到地上，像一隻隻粉碎的蛾。「所以它的用處已經消失了，或者說就在我們談話之際正在消失。這解釋了第一句：當下已經消失。」

　　布雷克懷疑地盯著她。

　　「而你又失去在圖書館找到的那本書，那就是第二句，」妲可繼續說，「過去已經不見。它給的訊息就只有這樣了。這麼一來就剩下終極之書，卓里昂教授告訴我們的，最有影響力的那本書。還在等我們的就是那本──一旦我們把另外兩本湊在一起！」

　　妲可抬起頭來，預期聽到讚美，不料布雷克卻皺皺眉。

　　「可是我們要怎麼做呢？」他發牢騷，「我們連第一本書在哪裡都不知道。毫無意義！」他踢踢地面，踢得一根細枝離地而起，像骨折一樣發出啪的一聲。

　　「我知道，」他的妹妹含糊道，「不過我有把握我們很快就會找到的。」

　　布雷克覺得難以置信，他看看錶，「快點，我們最好快點走。媽會氣炸了。」

　　「先問問誰是影中人。」妲可說。

　　布雷克臉色刷的變白，心臟都快跳出來了。他不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他轉身面向妲可，一臉驚駭。

　　「問啊，」她說，「這是最明顯可以做的事。」她繼續用指頭梳理狗毛，假裝她並不害怕。

　　布雷克點點頭，卻不吭聲。在他周遭的樹似乎越靠越近，以稀疏的枝椏相擁。殘餘在樹上的葉子抖啊抖的。

　　布雷克咬咬嘴唇，發現自己不知不覺朝那本空白的書走近一點。撒瑪納札用手指按住那本書，讓它保持開開的。有一頁的頁角在微微撲動。

　　布雷克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說出他最恐懼的一句話：「給我看看影中人的臉。」

　　說完，他連忙閉上眼睛，深怕一睜開眼所看到的影像。那情形就好像吹熄生日蛋糕上的蠟燭許願，但願事情不要成真。他稍待片刻，然後慢慢睜開眼睛。

　　他可以感覺到自己的勇氣像消融的冰柱，從脊柱一路滴下去。

　　他膽顫心驚，看著一團黑黑的墨水在頁面上打轉，就像染料在一瓶水裡渲染開來。墨水和白色的紙張交戰，這場戰役似乎永無止境，一場光與影之間的拔河賽，到了最後一頁已是完全一片黑，酷似日蝕。接著，從一片混沌之中開始出現一個人影，形狀越來越大，卻沒有越來越清楚。就像一張面具或是一個輪廓，隱藏在其中的比顯現出來的還要多。

　　盡管害怕，布雷克仍靠近一點看。

　　他意識到自己正在觀察惡魔的臉，卻說不出那是誰，或者那是什麼東西。那個影子似乎從書上伸出手將他吸進去。他感到一陣寒意直透心肺。他的瞳孔擴張，有如薄冰上的洞，目光無法從書上移開。

　　突然，那隻狗一嗥，書從撒瑪納札的手上掉下去……就在布雷克覺得他認得出那張臉的時候。書掉到地上，跌成一堆紙。魔咒解除了。

　　「怎麼回事？」布雷克嚇得一愣一愣地低聲問。

　　那隻狗的低吼變成咆哮，頸毛倒豎，暗中挪到妲可前面，用牠的身體──那身瘦排骨──保護妲可。

　　布雷克聽到從背後傳來活動的聲音，轉身看到慢跑的人和蹓狗的人過橋循著河岸的牽道而來。生活如常在進行。

　　「我不明白，」他怯怯地說，「出了什麼錯？」

　　「是你啦，」妲可總算出聲，她的聲音在顫抖，「有什麼東西抓住你。你突然變得一臉蒼白，眼睛裡有閃光。那本書讓你看到什麼？」

　　布雷克無助地轉向撒瑪納札，撒瑪納札卻拒絕對視。他凝視著遠方，彷彿迫不及待要離開。

　　「有一張臉，」布雷克軟趴趴地說，「出現在陰影之中。只是我不曉得那個人是誰。任何人都有可能。」

　　布雷克沒有勇氣再說下去。他打起冷顫，彷彿一片浮雲蔽日，大地籠罩在陰影下。空氣中透出一股冬天的氣息。

　　好一會兒，他們三人都站著不動，最後是妲可打破沉默：「我想回家了。」

　　布雷克點點頭，等不及盡快遠離這塊空地。他依然嚇得麻木，彎下腰伸手撿起撒瑪納札那本書的殘紙。剛剛書這麼一掉，更是嚴重破損。書脊已經斷裂，有幾頁散落在地上。拿在手上的封面感覺空空的，毫無生氣，彷彿他抓的是一本書的記憶，或是書的魂？

　　「噢，撒瑪納札，我幹了什麼好事？」布雷克發覺那張神奇的紙也掉了之後，更是絕望。他倉皇失措，迅速轉身。

　　然後他就看到了。就在樹上，有一張大大的白紙，像風箏一樣卡在枝椏之間。布雷克跑過去把它取下。

　　再次摸到恩狄米翁．史普林的紙，他感到全身上下湧起一股希望。那張紙原本大而無當，此時卻自然摺成一連小小的幾頁，好像一本袖珍書，正好放在掌心。

　　布雷克急忙朝撒瑪納札走過去。那人卻拒絕收下書，反而輕輕將布雷克的指頭一拗包住書。這個動作擺明了：布雷克注定要保管它。

　　布雷克被搞糊塗了，但還是把小書塞進自己的口袋。「唔，謝了。」他喃喃道，不知說什麼才好。

　　他覺得自己好像繼承一項重責大任。他的心跳很快，血流的信號聲錯不了。布雷克將大手帕還給那人作為交換，撒瑪納札連忙將它綁在狗兒的花白脖子上。

　　正要離開的時候，妲可抓住哥哥的手臂。「有一件事我們忘了問那本書，」她說，「撒瑪納札的狗叫什麼名字？」

　　布雷克很想笑，可是一個微弱而顫抖的聲音從他們背後傳來：「牠叫愛麗絲。」

　　兩個孩子大吃一驚，轉過身去。

　　撒瑪納札羞怯地對著他們笑，顯然剛剛失而復得的聲音令他不太自在。「當時她正在挖一個兔子洞，」撒瑪納札繼續說，感覺喉嚨生硬且痛，「不知怎的，就覺得這名字很合適。」

　　妲可和布雷克懷疑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不敢相信他們耳朵裡所聽到的。直到再也沒有聲音傳過來，他們才轉身，走上漫長的回程路。

　　他們倆默默地走完全程，心裡想的是同一件事：撒瑪納札的聲音聽起來異常耳熟，很像以前聽過，是來自舊日的回音。但是他們並沒有將自己心中的懷疑告訴對方。撒瑪納札的沉默感染了他們。

16

　　走過轉彎處，踏進磨石巷，布雷克以為會看到成群的警車。他以為會看到電視攝影機對著他們家的前門，左鄰右舍對採訪記者表示那兩個外國小孩如何消失得無影無蹤。結果卻什麼也沒有。沒有聽到擴音器，不見電視台的工作人員，也沒看到前院有警方封鎖事故現場的膠帶。街上空空蕩蕩。大部分的人都出門上班去了，車子開走了，牛奶瓶攜進屋裡去了。彷彿沒有發生任何不尋常的事情。

　　布雷克看看自己的錶。他們離開了將近兩個小時……兩個小時太長了。他擔心媽媽不知道會有什麼反應。每走一步就更接近一場免不了的爭執。布雷克打起精神做好準備。他不再是追逐一本神奇之書的英雄，而是一個因為偷溜出門惹禍上身的孩子。

　　「記住我跟你說的，」妲可感覺到布雷克的焦慮說，「我偷溜出去，被你逮到。無論怎樣，千萬不要提到撒瑪納札或那本無字天書。媽不可能懂的。」

　　兩人走到看得見大馬路之後，妲可就一直演練同一套說辭。無論什麼時候，只要靠近家裡，妲可就喜歡掌握全局、發號施令：這八成是他們家中女性成員的特質。好啊，要是她想扛起所有的責任，就讓她去扛吧，他心想，他並不介意。

　　布雷克跟著妲可踏上院子的小徑，將鑰匙插進鎖孔裡。他慢吞吞打開門。那情形就好像撕開藥膏，看看下面的傷口好了沒，還是仍在發炎、作痛。

　　他震驚到不行。媽媽倒在樓梯最後一階，面對著門。一個破布娃娃。在那嚇人的一刻，布雷克以為媽媽中風，可是她抬起頭來看著他，雙眼又腫又倦，讓布雷克的心一沉。他們的麻煩不只是普通而已。

　　「唔。」他出了聲，不知該從何說起。

　　媽媽揚起一邊的眉毛，等著。

　　「唔。」他再度結巴，感到自己的脈搏加快。

　　「都是我的錯，」妲可突然插嘴，「我想逃家，布雷克追上來找我，說服我回來。但我不想回來！」

　　她一口氣說了一大堆話，深恐自己一停下來或略作猶豫，真相可能會縮回去。

　　布雷克聽得十分驚訝，然後他瞥見媽媽盯著他猛瞧，起疑地揚起一邊的眉毛求證。他瞥一眼妲可，妲可瞪著正前方，好像一堵牆。她的眼角微微一閃，可能是眨眼，是一滴淚，甚至是生氣的抽搐。布雷克點點頭，不怎麼令人信服。

　　媽媽罵了髒話。

　　一陣令人不安的沉默之後，茱麗葉．溫特斯長嘆一聲：「我該拿你們怎麼辦？」她終於絕望。

　　妲可雙腳蠢動，兩隻雨鞋摩著，布雷克則是認真看著媽媽身後一級一級的階梯。他心裡只想逃上樓去，像那本書一樣消失不見。

　　「你們明白我有多擔心嗎？」媽媽問，嗓門之大幾乎等於咆哮。「你們吃了熊心豹子膽居然不跟我說一聲就跑出去？你們去了什麼鬼地方？」她的眼睛在找布雷克的碴──布雷克的牛仔褲濺得髒兮兮，頭髮亂七八糟的──布雷克別開頭，頰上一紅。「你滿身都是煙味。你幹了什麼好事？」

　　「對不起。」布雷克軟弱無力地說。

　　「對不起？」媽媽嘲弄，「就這樣嗎？」她抬眼盯著天花板詛咒。

　　布雷克閉上眼睛，腦袋裡的血管怦怦跳，試著將媽媽的下一波攻擊排拒在外。「我以為你，布雷克，會負責多了，」媽媽用一種冷冰冰的口氣說，「一個不同的國家，一個美妙的城市，一個新的機會。你可以學到很多東西。然而你只會替我帶來麻煩──你們兩個只會給我惹麻煩！」她依次瞪著他們兩個，目光又怒又惱。「先是晚上演出失蹤記，然後今天早上又來一次。你們在搞什麼鬼？在玩什麼把戲？」

　　兩個孩子都不吭聲。布雷克激動得喉頭一陣哽咽。他很想坦白招出一切，把恩狄米翁．史普林、終極之書、甚至影中人都告訴媽媽，可是她接下來那句話說得他啞口無言。

　　「你要我把你送回家嗎？」

　　「好。」話已出口，布雷克來不及制止自己。

　　妲可立即轉向他，一副惶惶然。

　　布雷克用手護住口袋，那裡面裝著撒瑪納札給的紙。「不好。」他說著，自己也糊塗了。

　　媽媽無情地打量他，「好啊，到底是哪一個？」她怒聲道，「選你爸爸，還是選我？」

　　布雷克感覺腳下的地裂開一個洞，拚了命設法不要跌進去。玄關桌上那座鐘滴答滴答數秒，等著他答覆。他不知道怎樣回答。好像媽媽幾乎巴不得他選爸爸那邊。

　　「我不曉得，」他終於哽住，「我是說好……我的意思是不……我是說……我是說……我不曉得自己是什麼意思！我只是希望妳能和爸爸復合，回到妳一天到晚都在工作、爸爸放棄工作陪我們那之前的生活。」

　　媽媽久久都不作聲，一片死寂。布雷克的手在發抖。為了掩飾情緒，他緊握雙拳。「這就是你想的嗎？」媽媽終於說。她的聲音不一樣，聽起來筋疲力竭，不帶感情，「好吧，也許我們應該告訴你們。」

　　布雷克的雙膝一軟。

　　直到這時候他才知道真相。幾個月前爸爸丟了工作，媽媽拚命工作才能維持他們一家人在一起。布雷克將指甲掐進手掌心裡，在上面留下青紫的半月狀凹痕。他在顫抖。

　　媽媽注意到他的反應，說：「老實說，布雷克，你不該這樣隨便亂跑。你嚇壞我了。你可能會發生任何不測。我會六神無主，如果沒有你──你們兩個。」

　　布雷克幾乎聽不清媽媽說的最後幾個字。她聽起來像個孩子，「拜託，我不想也失去你們。」

　　他本能地靠過去，伸手抱住媽媽。

　　「對不起。」他低聲說，而這回他是說真的。

17

　　發生這件事情過後，一切都模模糊糊的。媽媽叫他們去做好準備，這一天餘下的時間她都要待在巴德里圖書館，「我真的非做出一點進度不可。」

　　妲可和布雷克乖乖聽話，腳步沉重上樓去。

　　布雷克在浴室裡端詳鏡中那個影像，皺著眉頭。恩狄米翁．史普林在他身上能看到什麼？他又不是英雄好漢那一型的。不過是個骨瘦如柴的孩子，瘦到兩邊的肋骨像一排木琴，一雙眼睛長得又不對稱，從來不正眼看人家。他的眼睛會不安地依心情改變顏色：擔憂或心煩的時候呈淡藍色，一生起氣來就會變暗。爸爸把它們比喻成潮溼的卵石。布雷克多麼希望爸爸能在身邊形容他現在的眼睛：它們蒙上了一層謎樣的陰影。

　　他用力擦擦臉，輕輕撫平頭髮，試著抹去懷疑和無能的情緒，然後回到自己的房間，換上乾淨的衣服。

　　他正在檢查那條紙摺的龍，拿在手上翻來覆去看著，拿它和撒瑪納札的書做比較（這兩樣東西真是絕配），這時候他聽到媽媽走近的腳步聲。匆匆忙忙之下，他把那條龍藏到枕頭後面，一把抓起後背包，假裝很忙的樣子。

　　「好了，我們走吧，」媽媽說，「我要帶你們去學院的圖書館，那裡有李察茲女士可以看著你們。沒有我的允許，不准你們自行離開跑去探險。我說的夠清楚嗎？」

　　布雷克順從地點點頭，站起來。媽媽把他趕出房間，他差點就沒有時間將撒瑪納札那疊摺得小小的紙塞進口袋裡。在走廊上他幾乎和妲可相撞。妲可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布雷克不理她，連忙下樓去，早上發生的事仍然令他感到受傷。

　　他奔出門，不等媽媽和妹妹趕上來。

　　※※※

　　媽媽帶著他們直接去圖書館，替他們選好座位，就在辦公室旁邊。只見寶拉．李察茲在通道上奔來奔去，準備藏書票協會那票人的入侵，他們要求有機會瀏覽一下館藏。

　　她每次走過都會瞄一眼這兩個孩子，但是並沒有停下腳步交談或微笑，很顯然她有別的心事。布雷克暗自納悶，李察茲女士是不是懷疑他在那天晚上跑來圖書館亂逛，地上那些書是他破壞的。她的表情不怎麼親切。

　　他打開後背包，拿出老師交代他在缺課期間要做好的練習題。他盡了最大的努力不去理會，但是現在媽媽已經警告他了，每天晚上都會檢查他的作業，確定他不至於越來越落後。想也知道，妲可早在八百年前就把所有的功課都做好了。

　　布雷克把手肘撐在桌上，努力集中精神。真困難。妲可站在他背後看，指頭輕輕敲著他的椅背。布雷克感覺到一波波的震動，像一隻蜘蛛爬過他的全身上下。

　　「走開。」他說著，拂開妲可的手。

　　「我可以幫你。」

　　「我不需要你幫忙。」布雷克盯著那些字，卻視而不見，「妳不覺得妳惹的麻煩已經夠多了嗎？」

　　妲可徘徊了一會兒，端出傲慢的態度，「好吧，如果你不需要我，我去看看是不是找得到恩狄米翁．史普林的其他資料。」

　　她的話刺到了布雷克，他用盡所有的意志力才能不反唇相譏。他把頭埋在手裡，用力地盯著眼前的字。找出下面幾段的文法錯誤……他呻吟一聲，開始把他所能找到的錯誤圈出來。

　　過了五分鐘，他抬起頭來。身邊就是一整座圖書館，每一本書裡都藏著知識在引誘你，誰管它分離不定式和不連結的修飾語呢？他掃視一排排的書架。誰曉得這些書裡面有些什麼資訊？他實在無法抗拒誘惑，起身看仔細一點。

　　媽媽把他們丟在歷史書區的最中心，每走一步就上溯十年到二十年的歷史。架上的書有厚有薄，新舊都有。過去似乎是個無解的謎，不斷被重新改寫。

　　有一本書引起他的注意。它不同於其他的書，乳黃色的書皮上綁著一條紅色的絲帶，就像皮帶繫在身上。封面上沒有書名，但是一打開就看到書名頁上寫著「動物寓言集」，花俏的字體讓他想到海馬。他把書攜回自己的桌位。

　　書裡面有很多插畫。奇形怪狀的野獸瞪著他，牠們長著藍色和銀色的鱗片，金色的毛，嘴裡伸出精巧的舌頭像插旗幟，好似上演一場中世紀的畸形秀。有些怪眼熟的，土狼，獅子、鵜_和大象就是，不過更多的是奇怪的混合物，有馬的身體、驚人的大翅膀和利如剃刀的腳爪。布雷克以前從來沒有見過類似的東西。這些野獸就算運氣好，到了現在也都絕種了。

　　布雷克一頁頁慢慢翻。在那些動物旁邊有短短幾句說明，形容牠們的特徵和屬性。這些圖說一樣是用那種尖尖的印刷體寫的，布雷克覺得很難辨讀，不過他逐漸了解其中有某些動物是很危險的，而獨角獸這類動物則對人類有益：牠們擁有恢復健康的力量和神奇的特性。

　　他翻到一個獨立的單元，主題是龍，便停下來看。

　　眼前這一頁畫著四棵樹，每一棵樹上都有一條偽裝得很好的龍。四條龍分別畫成鮮綠色、亮金色、深紅色和白銀色，與季節的轉換一致。第四條龍幾乎看不清楚，在冬天的背景下僅能勉強辨識。布雷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些龍的樣子就像昨晚他想像出來的，樹上那條龍……也像今天早上撒瑪納札給他看的那本書上的動物。他的心怦怦跳。

　　布雷克更仔細研究上面的文字：

　　葉龍這種獨特的生物，據說擁有不死和智慧雙重特性，自從夏娃吃下神聖的禁忌之樹所結的果實之後，就不為人所知。葉龍取得一件隱形披風，穿上後會隨著一年四季改變顏色，讓人類看不到牠。人類如果發現這種動物，即可擁有上帝所賜的力量，以及善惡兼具的知識……

　　一股興奮竄遍他的全身。葉龍幾乎和卓里昂教授告訴他們的終極之書一模一樣──浮士德出賣靈魂所取得的力量。這兩者可能相關嗎？這條龍和他發現的那本奇書有什麼關係呢？

　　他往走道兩邊看了看，心想著妲可會不會知道答案，但是到處都看不到她。妲可不見了。

　　布雷克抓起後背包，走去找妲可。

　　他經過哲學書區，踏進曼德維爾圖書室，裡面都是破舊的地圖和古老的地圖集，卻不見妹妹的人影。

　　他正要偷偷溜上樓，看看妲可有沒有去樓上的展覽廳，這時候一隻手緊扣住他的肩膀。他一轉身，原來是寶拉．李察茲。

　　「你想上哪兒去啊？」她斷然問道。

　　布雷克朝展覽廳一指。

　　「不行，我說不可以，布雷克，」她說，「今天不行。樓上禁止進出。這時候藏書票協會的會員正在研究聖傑羅姆的手抄本，你不准去給我惹麻煩。」她指向樓梯一半那個平台上的玻璃櫃，然後擺擺手指。

　　布雷克心一虛臉一紅，別過臉去。無意之中，他發現妲可偷偷摸摸飛奔過外面的草坪，朝迴廊而去。她在幹什麼？

　　幸好，梅菲斯特來打岔，那隻貓再次溜進圖書館，正試圖閃開圖書館員的腿。「啊，不，不可以！」寶拉．李察茲大吼一聲，連忙展開追逐，「你也不准進來這裡面！」

　　那隻貓嘲弄她的兇惡，竄上樓梯，李察茲女士跟在牠的後面。

　　趁一時之間沒有人監督，布雷克趕緊衝到門邊。辦公桌後面那個滿頭鬈髮的助理正忙著將借書單歸檔，她的手指飛快翻過卡片目錄，就像在蠕動的毛毛蟲。她太專心了，忙得顧不到其他。布雷克盡量不出聲，打開門溜出去。

　　找到妲可很容易。她就盤腿坐在老圖書館旁邊那座有圍牆的庭院中央，一棵巨大的樹張開古銅色的枝椏，像一對大翅高高罩在她的頭頂上，樹下的妲可顯得特別矮小。穿著鮮黃色雨衣的她，看起來是如此瘦小且易受傷害，布雷克有一股衝動想要保護她。他穿過拱門，踩過四周圍著迴廊的草坪，朝妲可走去。

　　他停下腳步。在妲可面前，攤開了一本小小的書──一隻白色的大蝴蝶棲在草地上曬太陽。妲可看得很專心，陷入沉思。布雷克的胸口怦怦跳。妲可找到了那本無字天書！

　　「什麼？怎麼找到的？」布雷克站在妲可上方，話都說不好。喉頭升起一股意想不到的怒火和妒火。

　　「我正要告訴你，」她說，「可是不知道該怎麼說。」

　　他氣得雙頰發紅。

　　「我是打算告訴你，」妲可又說，拿袖子抹抹鼻子，「可是書在我手上的時間越久，我就越想自己解開這個謎。」

　　她抬起臉，布雷克看到自己映在妲可那對大眼睛裡：一個黑色的影子遮掉陽光。

　　他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又驚又怒，同時也鬆了一口氣。他最想做的事是再拿起那本書，感覺一頁頁的紙在指下翻過去。他努力使自己鎮靜。

　　他在妲可身邊坐下，終於問道：「書在妳手上有多久了？」

　　「你找到這本書之後我就去把它帶出來。」她吸吸鼻子，「你跑去傳達室，記得嗎？所以我只需要一下子而已。它就在你放回去的地方。我想知道你為什麼不讓我看。」

　　她快速翻頁，布雷克看得見裡面全是空白頁。

　　「我找不到什麼謎語。」她說，「我已經看過幾百次了。我拿它對著光，還考慮用檸檬汁讓它現出祕密訊息，甚至拿墨滴在上面，可是沒有一招見效。墨水沾不上紙。就是看不見字。怎麼樣才看得到？」

　　妲可抬起頭來看著他，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布雷克發覺妲可竟然需要從他這裡學習。

　　問題是他不曉得該如何解釋。

　　「我不曉得，」他老實承認，「要由字來找你。我只會這麼形容。」

　　他不知道妲可會不會笑他，結果沒有。妲可笑得很難過，把書拿給他。「書是你的了。」她說。

　　一摸到書，布雷克就感覺血液流過指間。體內所有的怒氣和妒火都消了。他頓時和恩狄米翁．史普林，那久遠以前拿過這本書的印刷廠學徒，產生一種聯繫。他感到皮膚刺刺的。

　　那本書在他手中自行重新編整，就如先前一樣，書頁開始翻動，彷彿準備把故事告訴布雷克。

　　布雷克的心興奮得猛跳。

　　妲可看看哥哥又看看那本書，充滿了期待。「它就不是這樣對我。」她嫉妒地說。

　　布雷克沒聽進去。眼前有一頁正翻開，在這本書中間的部分。他屏住氣，以為會重新出現他看過的第一道謎語。可是什麼也沒有。那一頁是空白的。

　　妲可感覺到他的失望，問：「你看不到任何東西嗎？」

　　布雷克搖搖頭，無法答腔。

　　「你確定這一頁對嗎？也許如果你──」

　　「當然是這一頁沒錯！」他性急大叫，「沒有用！我們遲了一步！我當初就不該讓它離開我的視線！」他的聲音在迴廊的通道之間迴盪。

　　他氣得啪的一聲合上那本書，可是書馬上重新打開，就像反射作用一樣。再一次給他看那一頁空白。

　　「看！」妲可突然說。

　　在書的中心，就是紙張裝訂之處，有一條灰白的線圈，好像蜻蜓的翅膀，鬆了開來。

　　「別！別拉！」布雷克大叫，因為他看到妲可的手指朝它伸過去。他輕扯那條線，動作非常輕柔──那東西更像是腱或腸線，而不像繩線──在他的輕觸之下，線鬆開了，他看得一臉愕然。

　　「怎麼了？」妲可喘了一口氣，氣吹進布雷克的耳朵裡。

　　「不曉得。」

　　「你想這本書是不是解體了？」

　　「不，我不這麼想。情況不同。」

　　他們倆默默看著書脊上的第二個結、接著是第三個結由下往上相繼鬆脫，像花開一樣。

　　妲可的靈光一閃。

　　「快點。你身上是不是帶著撒瑪納札給你的那張紙？」

　　「幹嘛？」

　　「因為謎題說，兩本書必須合在一起才找得到第三本書。也許目前的狀況就是這樣……也許你應該把拼圖湊起來。」

　　「或許吧。」布雷克懷疑地回答。他的心跳得好快，手抖啊抖的，伸進口袋裡，掏出那張摺得整整齊齊的紙。那張紙緊貼在他掌上，就像一本小冊子，當他一拿近那本書時，就開始抖動。布雷克小心翼翼把紙放進去。合得很。

　　鬆開的線圈立即開始鑽透那幾摺紙，編進這本皮面裝訂的書裡面。像變魔術一樣，線圈便這樣消失在中央的訂口處，那本書就合上了，動作很大，如裝了彈簧一樣修復完畢。

　　像牡蠣守著裡面的珍珠，那本書依舊合著。

　　「原來就是這樣。」布雷克恍然大悟說。

　　「我猜接下來它一定會給我們看終極之書。」妲可興奮地說，在布雷克身邊扭來扭去。

　　布雷克的態度則謹慎多了，「不曉得。我想終極之書會有些不一樣。也許大一點或是更驚人。」

　　他打量那本褐色封皮都已經磨損的書，半信半疑。就在最後正打算放棄希望時，書猛然有了生氣，紙頁像陀螺一樣快速翻捲。微微一股風拂上他的雙頰。

　　終於，紙張翻飛的情況平靜下來，突然他眼前這本書又靜靜翻開在某一頁，無聲無息。布雷克滿懷期待往下一看，不知道會看到什麼。

　　他的血液降到冰點。

　　眼前這一頁是深黑色，幾乎透不過去，彷彿夜色襲上書本以及書裡的一切。只有一小片光明像下弦月，從紙頁的右上角照下。

　　布雷克深吸一口氣。

　　在一片漆黑的下面有三個字，用白色寫的：我在看

18

　　「什麼意思呢？」妲可喘息，嚇到了。

　　「不曉得。」布雷克說，回頭瞄瞄他們四周被列柱環繞的陰森森走廊。「大概是這本書感覺到有事情不太對勁吧。我想這是某種瞥告。」

　　他們背後那棵樹微微一動，投射滿地斑駁的陰影。在他們的右手邊是老圖書館那扇上了栓的門，門上的獅子張口露牙不出聲地吼著。小禮拜堂屋頂上的一排怪獸形狀的承霤口做出令人不快的鬼臉，凝視著他們。

　　在這座學院的某一處，有人在發表報告，會議告終，掌聲響起，聲音像成百隻的鳥倏地從附近的窗戶飛起來。

　　布雷克猛回頭看他妹妹，「等等。妳是說妳看得見這個？」

　　「對啊。這又不是恩狄米翁．史普林吧？」她的口氣不是很有把握，兩隻眼睛睜得大大的，充滿恐懼。

　　「不，我想不是。」布雷克的視線重新回到全黑的那一頁，這則鬼魅般的訊息教他感到全身涼颼颼的。「說不定是影中人利用某種方式和我們溝通。說不定此刻他就看得到我們。」

　　「那是不可能的，」妲可說，「沒有人知道書在我手上。我發誓，我沒有告訴任何人！」

　　「嗯，但影中人確實知道我們已經拿到書了，」布雷克正色道，「我敢打賭，為了得到這本書，那個人很快就會來找我們了。」

　　「我們該怎麼辦？」妲可尖聲說，開始恐慌起來。

　　布雷克變得很沉默，「我不知道。」

　　「可以告訴卓里昂教授，」妲可提議，「說不定他可以幫我們的忙。」

　　布雷克看起來頗有疑問，「我不認為那是什麼好主意。」

　　「為什麼？」

　　「因為他的辦公室就在那上面。」布雷克說，指著高聳在他們頭頂上的老圖書館的塔樓。塔樓上層的玻璃被陽光一照變成一面鏡子，映出銀黑色的雷雨雲正在慢慢接近。「現在他可能正在看著我們。」

　　妲可深深嚥了一口氣。

　　「我真不知道耶，」布雷克又說了一次，全身顫慄，「不曉得誰可以相信。」

　　眼前那一頁又一翻。

　　「欸，等一下。」妲可說著，伸出粉嫩的指頭按住紙面，將一角翻過來。

　　布雷克怕她就要把被污染的那一頁撕下來，舉起手來阻止她。

　　「不是啦，你看看那一角，」她急切地說，「這本書還有一小塊不見了。」她用指甲挑起頁沿，布雷克明白她的意思了：有一塊圓月狀的地方，那是有人撕去了一角。一個小小的痕跡，露出下面完好無損的一頁。

　　「怎麼會這樣呢？」布雷克驚慌失措問，「是妳幹的嗎？」

　　妲可被氣到，「才不是呢！這是撒瑪納札給你的那張紙。說不定他在上面施了咒，或是留下一部分給自己。」

　　妲可開始發揮想像力，天馬行空胡思亂想，「說不定他用這個來監視我們！」

　　布雷克皸起臉，「這是不可能的，書不會這樣的。」

　　「少來！」妲可說，「這本書又不是普通的書，不是嗎？也許這紙張有別的特性，而我們還不曉得。」

　　她想了一想，然後睜大了眼睛。

　　「說不定只要我們一打開書，影中人就看得到我們在幹嘛，」她急急說道，「說不定很久以前就有人把這黑色頁的一小部分撕走，用來觀察這本書，只等著你去發現。說不定那天你發現恩狄米翁．史普林的時候，無意中傳達了某種訊息，這就是為什麼會有人跟著你進圖書館……」

　　妲可正要對此大作文章之際，一個影子悄悄走過草坪，欺近他們。布雷克抬起頭來，才剛來得及將那本書藏進背包裡。

　　寶拉．李察茲氣沖沖地從上往下瞪著他們。

　　「原來你們在這裡，」她大聲叫喊，「我到處在找你們。你們兩個比那隻貓還要不得！」

　　她不耐煩地拍拍手要他們走，然後兩兄妹都站起來，拂掉膝上的草漬。「我真的沒時間搞這個。我答應你們的媽媽會看好你們的。」

　　他們倆像罪犯一樣，跟著李察茲回圖書館去。

　　※※※

　　稍早之前布雷克做功課用的桌子旁，站了一個眼熟的高大人影。是卓里昂。

　　布雷克人一僵。

　　他小心打量教授：由上到下，上面是一張滿面皺紋的臉，下面有被墨水弄髒的長長指頭。教授的手指抓著布雷克翻開在桌上的一本奶黃色的書。布雷克的心跳停了一下，彷彿全身的血突然逆流，腳下的地傾斜。

　　教授大拇指的指甲摩擦得黑黑的，形狀幾乎和那本書上所缺的角一模一樣。

　　這位老先生抬起頭來，撞見布雷克目瞪口呆的樣子。老人眉頭一皺，像一道閃電劃過，布雷克抓緊他的後背包，保護裡面那本書，不願意讓書靠近這個人。他移開目光，無法承受教授的注視。

　　不過，卓里昂已經看夠了。他在那本動物寓言集裡夾上一張紙條，合上書，朝布雷克輕輕推過去。然後他做了個手勢，將李察茲女士叫到一旁。

　　布雷克看著他們走出聽力所及的範圍。他心裡有數，那兩個人在討論他。卓里昂指指書被撕破、拋下架的那一區，附耳對圖書館員說了些什麼。後者搖搖頭，轉頭看著布雷克。「去做你的功課。」她連忙警告布雷克。

　　布雷克瞥一眼等著他做的那堆題。就這一次，他的功課似乎是最不會引起爭議的選擇。恩狄米翁．史普林書裡的那則可疑訊息，給他很大的震驚，他尚未恢復過來。

　　他將眼前的習題重新整理過，開始盡自己所能找出所有的錯誤，從挑別人的錯之中得到一股特別的樂趣。他不想承認自己暗地裡起了疑心。一片漆黑那一頁滲入他的想法裡面。他誤會過爸爸、媽媽，還有妲可……所以他也有可能誤會了卓里昂。也可能沒有一個人讓他信得過。

　　布雷克繼續低著頭，即使是寶拉．李察茲抱著一落重重的書，在他身邊占據一個位置，還有卓里昂離開圖書館，像影子一樣拂過他，布雷克也都沒再抬頭。

　　※※※

　　布雷克感覺自己就像困在動物寓言集裡的動物。他和妲可面對面坐在那張黑黑亮亮的桌子兩端，無法交談，更別說傳紙條了。偶爾，李察茲女士會草草在便條紙上寫點東西，布雷克坐立難安地動來動去。她的筆刮在紙上，發出不以為然的聲音，布雷克想像她在欄位裡勾選他新犯的錯或是已犯的罪。

　　黑色的那一頁扯出他的想像，令他擔憂。他難以抗拒想知道那三個字有沒有變，或是出現新的訊息在等他。可是，又沒有辦法可以逃過寶拉．李察茲的注視。她一雙綠色的眼睛通常充滿同情，如今在眼鏡的放大之下，酷似捕蠅草，而他就是蒼蠅，慢慢被吞進她眼睫毛的牢籠裡。

　　布雷克拿鉛筆敲著練習本，東張西望。靠近布雷克的桌上有一小落書，是寶拉．李察茲在瀏覽的各種參考書，她在尋找和克莉斯緹娜．羅塞蒂相關的字眼。克莉斯緹娜．羅塞蒂就是黛安娜．班特利在晚餐會上提到的詩人。其中一本書的書脊是金色的，爬滿可怕的妖精和惡魔，另外一本書則包著沒有花紋的深紫色封套，書皮上還有墨漬。這本書被寶拉．李察茲攤開，而布雷克只能分辨出頁沿的空白處有很小的草書──筆劃緊貼的小寫草體，看起來像舊時的刺繡。

　　距離他手肘不遠的地方就躺著那本動物寓言集，卓里昂在裡頭夾了一張紙做記號。布雷克的手指緩緩地伸過去，不想讓寶拉．李察茲看到，一點一點把那滑滑的白色書拉過來。

　　妲可專心盯著他。幸好，圖書館員全神貫注在她自己的研究上，並未注意。

　　布雷克盡可能若無其事地打開書。

　　卓里昂看的並不是葉龍那一頁，而是全然不同的單元。布雷克全身一震，認了出來：撒瑪納札（Psalmanazar）。他眨眨眼。不對，是不同的字，卻又相似得不可思議：火蜥蜴（Salamander）。旁邊有一張圖，又是一棵樹：這回上面長滿了像蛇一樣的枝椏。每一根樹枝的末端都有一顆長著尖牙的頭，試圖吞下一顆蘋果。

　　布雷克小心閱讀上面的圖說：

　　火蜥蜴，萬物之靈，能擋火，可用身體滅火，不會傷到牠的皮。但是要小心：因為這種動物身上有毒，會腐化樹木，會讓果實變酸，或是排到水源之中，污染水質，造成人類死亡……

　　布雷克臉一沉，滿臉困惑。卓里昂為什麼要提醒他留神這個呢？火蜥蜴似乎是一種刁鑽而不能信賴的動物，可是看起來一點也不像他見過的龍。就在這個時候，他才注意到那張書籤。書籤將火蜥蜴與前後單元的大烏鴉和鋸鮫分了開來。

　　他把書籤翻過來，眼前所見嚇了他更大一跳。他看了兩次才看懂。

　　卓里昂．佛爾
　　誠摯邀請您出席一場正式的演講
　　慶祝藏書票協會
　　成立四十週年紀念

　　是誰的致命滋味？
　　首版書與禁果＊

　　主講人：吉利爾斯．班特利爵士
　　前巴德里圖書館管理人

　　十月一日星期五晚上八點十五分
　　於萬靈學院

　　＊備有酒供應

　　布雷克的呼吸加速。卓里昂八成把這張請柬當書籤留在這裡讓他去發現。他希望布雷克能夠出席明天晚上那場演講，但是原因何在呢？布雷克猜不透教授在想什麼。

　　他的腦袋飛快運轉。出席那場演講提供他一個機會，可以對藏書票協會多點認識，也許可以查明這些年來持有那本無字天書的都是些什麼人。不只是這樣而已，說不定還可以知道是什麼人在覬覦那本書，那個人的心已經黑掉了。一想到這些可能，他就覺得嘴巴發乾。

　　妲可努力想要看清楚布雷克手上那張紙，他把紙翻過去對著妲可，小心不讓寶拉．李察茲察覺。妲可迅速看過，臉上掛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布雷克很清楚那個表情的意義。這表示不論媽媽同意與否，他們都要溜進萬靈學院。這是揭示過去的大好機會，也許還可以解開謎團。

　　※※※

　　徵得媽媽的同意不如他們所想的那麼困難。

　　茱麗葉．溫特斯從巴德里圖書館回來，心情惡劣。這回她是生圖書館員的氣，不是生他們兄妹倆的氣。她需要查閱的那套浮士德，同時有另外一名學者也提出借閱申請，害她花了一整個下午在設法追蹤那套書的去向。

　　「誰想得到突然會有這麼多人對浮士德感興趣呢？」等公車的時候，她疲倦地說。「這不僅表示我的進度落後，也代表別人有可能也在研究這個題目。我得加緊努力，先發表我的發現。」她閉上眼睛，疲憊地用指尖揉揉眉毛。

　　公車氣喘吁吁停在他們身邊，茱麗葉．溫特斯擠進靠中間的座位，妲可和布雷克則坐到她的後面，好似守護天使和惡魔，一肩各據一個。

　　「如果妳需要多點時間的話，我們並不在意，」遇到第一個紅綠燈的時候，妲可體貼地說，「有人邀請我們去聽一場演講。明天晚上，你去圖書館做妳的研究，我們可以去聽演講。」

　　妲可使出最具安撫效果的聲音，像催眠師一樣，哄騙媽媽，給她一種安全的錯覺。布雷克看不出來這招管不管用。媽媽閉著眼睛。

　　「我們保證會乖乖的。」

　　這招見效了。媽媽頓時清醒過來。

　　「什麼演講？」她起了疑心問。

　　「班特利爵士的演講。講題和書的收藏有關。」

　　「那天妳提過，」布雷克連忙補充，「妳說我們可以去參加。」

　　「我沒那麼說過。」

　　布雷克拿出那張請柬給她檢查。

　　茱麗葉．溫特斯皺皺眉頭，「你們為什麼會突然對這個感興趣？」

　　「卓里昂教授認為我們說不定有興趣知道，」布雷克說，「何況，妲可想要問幾個問題。」

　　「問吉利爾斯爵士？」母親疲倦地問，對著那張厚厚的請柬皺眉頭。「我沒把握。萬靈學院不是小孩子去的地方。而且，時間也太晚了。」

　　「可是我們已經受到邀請了！」妲可抗議，「我們不能讓卓里昂教授失望。他指望我們會去。」

　　「嗯，我覺得奇怪。」媽媽說，尚未被說服。

　　公車猛然偏向，閃開一個老人，老人家踩著年紀比他更大的老爺自行車。茱麗葉．溫特斯晃得失去了頭緒。

　　「我保證會照顧妲可。」布雷克說著，注意到他們已經快到磨石巷了。他伸手去摁鈴，準備下一站下車，「演講結束後，我們可以在巴德里圖書館外面等妳。不會太晚啦。何況卓里昂教授也會去。他會當晚上的臨時保母的。」

　　布雷克對媽媽露出一個乾乾的笑容，妲可輕輕碰一下他的手肘，提醒他不要太過誇張。

　　「這個嘛，我不知道耶。」媽媽軟弱地低聲說，公車停了，門打開來。「我當然可以多點時間做我的事，加上這週巴德里圖書館正在推廣夜間開館，可是……」

　　布雷克明白他就快達到目的了。只要再加把勁就行了。「想想妳可以做多少事。」他提醒媽媽。

　　「好吧，我覺得沒錯。」茱麗葉．溫特斯說，仍然覺得不安，「尤其邀請你們的人是卓里昂。」

　　「謝啦。妳是最好的媽媽！」

　　兄妹倆面帶笑容朝屋子跑過去，茱麗葉．溫特斯卻仍在皺眉頭。「你們確定不會有事嗎？」她大聲叫，也許是想起早上他們替她惹的麻煩。「我不喜歡丟下你們不管。」

　　「別擔心，」兩個孩子齊聲道，「不可能出什麼事的。」

　　※※※

　　當天晚上，媽媽在做事的時候，兩個孩子在布雷克的房間集合。

　　布雷克曉得他該做什麼，卻老大不樂意執行步驟。這是他最不想執行的儀式。那條紙摺的龍實在是太漂亮，太精緻了，破壞了可惜。但是，他必須嚴格遵照撒瑪納札那本書上的指示，將無字天書的每一部分拼在一起。那條龍是另一塊拼圖。

　　早上離開的時候，他把那條龍擱到枕頭後面，此時他以沉重的心情把它拿出來，開始拆起龍身上許許多多的鱗片。摺痕很快就不見，彷彿被他的手一碰就平了，不久那條龍就變成一張奇大無比的白紙，光滑的表面之下是數不清的薄膜。它在空中飄翻，像一面輕柔的帆。充滿生氣。

　　布雷克心情穩多了，於是拿起紙來摺，直到摺成小小一疊，放在手心裡剛剛好為止。然後他把這東西擺進那本皮面裝幀的書裡，合上書皮，靜待恩狄米翁．史普林表演魔術。他感覺得到書在他指尖微微顫動，那些看不見的線再度將這幾頁編進去……

　　然後便結束了，那本書動也不動躺著。

　　「就這樣。」布雷克打開封面，低聲說。他翻開書頁，手指顫抖著，迫不及待要知道書會出示什麼給他看。

　　什麼也沒有。一頁頁都是空白，除了書中間的那黑黑一大頁，影中人提出三個可怕的字眼做警告，並且依舊困擾著他。

　　「我在看。」妲可失望地讀。她坐在腳跟上，嘆口氣，「事情沒有變。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布雷克搖搖頭，保持沉默。他眼前這一頁出現別的東西，妹妹卻看不到。他幾乎失手掉了書。

　　（太陽必須直視影子）
　　（然後沒收此書以免鬧出人命。）
　　（黑暗所造成的損害無法復原）
　　（直至童子之血將之完全密封。）
　　（此乃恩狄米翁．史普林之言）
　　（為局內人之見解。）

　　有四個字特別引起他的注意，難以忘懷。那四個字掐著他的喉嚨，在他心中迴盪不去，像一段可怕的副歌：童子之血，童子之血，童子之血……不是他會死就是妲可會死，他當下明白了，彷彿恩狄米翁．史普林進到房裡面，附耳對他說似的。

　　「怎麼了？」妲可問，「你在冒汗。」

　　「沒什麼，」布雷克撒謊，再次搖搖頭，甩開可怕的想法，「我們最好上床去吧。」

　　他覺得，有些事情最好不要說出來。

美因茲　1453年春

　　毫無預警之下，有個傢伙躍過窗下，在街心跳起可笑的迴旋舞。彼得和我跑到屋前去看。惡魔用尾巴擺出淫蕩的姿勢，凡是接近他的人都受到一番嘲弄。

　　不一會兒，就有一票小孩子圍著他，開始刁難他。惡魔企圖逃跑，往一隻隻伸得長長的手臂下面一鑽，朝大教堂跑去，後面跟著噓聲和口哨聲。

　　幾乎是緊接著，一隊難看的骷髏──一個個臉上塗了粉，眼睛畫得黑黑的，胸膛上畫出一根根的肋骨──開始沿著鋪了麥稈的街道走過來，挨家挨戶敲著附近人家的牆，要求屋裡的人出來加入死人的行列。「來吧，所有的人都來吧！」他們一邊唱著，一邊擊棍，神氣十足從這扇門走到那扇門。「時間已經到了！眾人都將受審！」

　　美因茲的市民像一隻隻溫馴的羊，從木造房屋裡出來，加入遊行隊伍，一致朝同一個方向而去：城門外的墓地。有些人身上穿著特地為這個慶典縫製的華服，扮成國王與王后，還有人戴著面具遮住臉，也有將日常衣服前後反過來穿的。奇裝異服的人將牛鈴綁在短褲上，哞哞學牛叫，年紀輕一點的孩子一起敲著鍋碗瓢盆歡呼或大叫。半裸的雜技演員沿著街道前前後後翻觔斗，耍著五顏六色的旗子，在一片混亂之中添加笑聲。

　　同時，樂手奏起樂器。風琴、維奧爾琴、魯特琴，古豎琴齊鳴，人群之中響起合唱，聲音穿進穿出，大家放開喉嚨大聲唱：

　　國王或皇后，教宗或騎士，

　　在神的眼中一概平等；

　　法官、律師、醫師、弄臣，

　　無一逃過死神最終的支配；

　　商人、乞丐、修士、竊賊，

　　不論貧富貴賤開始傷心難過；

　　賠償的時候已到，

　　人類的審判日。

　　人群慢慢拖著腳步向墓地移動，自成一個隊形行過市區，成千上百人的腳步聲如雷響應。

　　最後的審判開始了。

　　※※※

　　古騰堡先生從我背後不聲不響地上前來。

　　「你不去參加慶典嗎？」他問，伸出一隻手擱在我的肩上。「大家都認為不參加死亡之舞是會觸霉頭的，曉得吧。」

　　我轉身。師傅從頭到腳穿著紅黃兩色的格子布，像個丑角，他這身不搭軋的服裝通常會讓我嘲笑，可是我現在心情沉重。我聳聳肩。我心知肚明，自己在美因茲的時間很快就要結束了，事情無法扭轉。我的報應已經來了。

　　死亡之舞繼續在跳著。外面的街道上有一個肉販，把他戴著的豬鼻子拉到眉頭，和女侍發生推擠。

　　「不要遊手好閒，不要費力爭取，」合唱的歌詞唱著，「手牽手，此刻，牽起在你身邊的人……」

　　街上的人手挽手，蜿蜒迤邐如一條蛇，穿越擁擠的城市。這是春天最熱鬧的一場盛會。家家戶戶的門上和窗上都裝飾著色彩鮮豔的花環，令人心情一振的氣味和遠處濃濃的烤肉味混在一起。古騰堡先生腳步一前一後，踏著他自己發明的捷格舞，和音樂完全不合拍。他正準備加入人群，但是被我伸手留住。他看看我說，「你看起來一副末日即將來臨的樣子，」擔憂的口氣之中充滿了同情，「怎麼了？」他彎下腰伏到我身邊，指著人群裡一張張興高采烈的臉龐，「這是在慶祝，恩狄米翁。你應該要開心。死亡之舞不過是提醒我們，感謝所有的一切。沒什麼好怕的。」

　　他親切地拍拍我的頭。幾乎是當下，我的嘴唇開始顫動，彷彿要開口似的。

　　「別理他，」彼得突然說，掣住我的手肘，把我拖回屋裡去，「他的服裝還沒有弄好，如此而已。還有幾個小地方需要修改。我會處理的。」他的手像老虎鉗一樣緊緊抓著我。

　　古騰堡先生抬起頭來。「那麼，快點吧，」他說，「尤其是你，彼得，不准遲到。」

　　彼得點頭，臉上寫著心滿意足的表情。今年的慶典上，他和克莉絲蒂娜被指派了最值得驕傲的職務：扮演最重要的角色亞當與夏娃，帶領死者進入墓地，然後對他們歌頌他們的死亡。等到美因茲全體市民列隊象徵性地死去，神就會下凡來令眾人復活。接下來真正的玩樂才算開始：跳舞，盡情吃喝，直到深夜。

　　而我不會在這裡尋歡作樂……

　　「別擔心我們，」彼得說，「我們會在城門口和你碰面。」

　　我無助地看著古騰堡先生頷首離去。那張蓄著鬍鬚的長臉幾乎頓時消失在搖頭晃腦跳著舞的人頭之中。他不知道我不會從墓地回來了。我必須撐住雙眼，免得熱淚滾滾而下。

　　※※※

　　「喏，」彼得說著，塞了一只淺口木碗在我手裡，「這樣一來你的造型就很完美了──讓你可以沿途討錢。只要對你有幫助的你都需要。」

　　他對我眨眨眼，努力哄我開心，然後退後一步評估自己的手藝。

　　我畏縮地瞄瞄牆上的鏡子。一個老人凝眸回視我。彼得小心翼翼把我扮成基督教世界裡最窮的乞丐。一件粗麻布斗篷套在我彎腰駝背的小小骨架上，背後鬆鬆垂著一頂長長、尖尖的兜帽，像弄臣戴的帽子。我的眼睛又圓又大，顯得很不自然，我的背是畸形的。

　　外表的改變令我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更為強烈。我要往牛津去。即將展開在我面前的是一片未知的土地：北邊天寒地凍，東、西兩側的城市很神祕，土耳其人則在南部的某個地方燒殺擄掠，我必須找到的那座島嶼周遭還有一片無垠的水域。我兩條腿在發抖。我已經茫茫然不知所措。

　　我一直盼著彼得能夠陪伴我，他走過大江南北，遇到殺人劫財的歹徒和強盜還可以保護我，可是我低估了他對克莉絲蒂娜的愛。事實證明她才是最大的誘惑。彼得虧欠她老爸……起碼在他自立門戶，娶得這位美嬌娘之前是這樣。彼得保證會照顧古騰堡先生，有需要的話也會保護他。

　　我抓起短木棍，它半是手杖、半是武器，跟著彼得走向壁爐邊。

　　四天前從法蘭克福回來以後，我們已經將這一刻排練過好幾次了，但當時機終於來臨時，排練並沒有讓事情變得比較容易。我們同時帶著一股疑慮，靠近那口開開的箱子。

　　龍皮紙彷彿預知將有一場重大的旅程等在前頭，鬆散的紙張經過極大的轉變，從蛇牙裡退了出來，自動裝訂成一本不可思議的書：看起來重得無法攜帶，實際上卻輕得驚人。一對新的爪子緊緊扣住這本書，書的外面包著一層銀綠色的鋸齒狀鱗片。福斯特被它的轉變吸引住，但是無法解釋這項突如其來的形態變化。他絲毫不知我即將離去。他還是讀不出所以然來；故事展開了，但只進行到一半；解藥是出現了，但是少了重要的那一兩味，無法發揮最大的效力；所有通往未來的門仍是封住的……至少目前是這樣，除非他發現我把不見的那幾頁藏在我的工具包裡。這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而已。

　　彼得凝視箱子的內部，窗戶是敞開的，外面嘈雜的人聲從窗下傳來。

　　「但願有別的法子就好了。」彼得一邊嘆氣，一邊拿出那本神奇的龍皮紙變成的書，塞進勉強湊合著用的挽具裡。他把帶狀的挽具繫在我背上，這下子我的背看起來就更駝了。那個工具包則藏在我的腰帶下，連彼得都不知道，安全得很。

　　彼得不肯正眼看我，只是不停地忙著，有條不紊地綁緊我身上一條條的布，然後再用那件黃色的粗麻布斗篷裹住我的全身。他的想法都悶在肚子裡，好像說出來就表示懦弱。

　　我試著想像下回福斯特往箱子裡一看，發現龍皮紙不見時，臉上是什麼表情。他鐵定會怒不可遏！一想到此我就發抖。他會不會追我追到天涯海角，把它找出來呢？我還能夠回到美因茲嗎？

　　我的膝蓋一彎，彼得伸手扶住我。

　　「準備好了嗎？」彼得問我，對我露出一個傷心的笑容，這是他目前表現出來最親切的動作。我還來不及反應，他就拉起我身上斗篷的兜帽替我罩上，這麼一來我就看不到兩旁的東西，只能直直往前看。他以為那樣我就看不到湧上他眼裡的淚水。

　　可是我看到了。

　　※※※

　　克莉絲蒂娜蹦蹦跳跳從街那頭跑來見我們，令我們大吃一驚。一頭秀髮飄啊飄的，看得出她很苦惱。

　　「爸爸知道了！」她大叫，聲音越過了一片喜氣洋洋的嘈雜人聲。「我努力瞞著他，卻還是被他知道了！他正過來找你！」

　　她又推又擠，從那一大群跳舞的人當中殺出一條路來。彼得拜託克莉絲蒂娜占據福斯特的注意力，讓我們有時間為我的出發做準備，可是福斯特這個人防得緊，千方百計從他女兒嘴裡套出真相。他的嫉妒心和懷疑心簡直無止無盡。就在這個時候，遠遠地可以看到他的人就在街尾，奮力擠過人群。克莉絲蒂娜憑著一股意志力，搶在她的父親之前先找到我們。

　　我的心在胸口狂跳。我緊張萬分地左看右看，絕望地想找個方法逃走，可是腿軟得不行。一個個肉身把我們困在屋裡出不去。遠處傳來一聲聲「有賊！小偷！」的呼喊，福斯特的聲音清清楚楚地超出人群的喧譁。

　　「快！沒時間了！」克莉絲蒂娜尖叫，「你非走不可了！」她就像隻發狂的母雞，挽起裙子，開始發出噓聲驅趕人群，然而這個動作只是讓人群更加喧鬧。

　　幸好，彼得心生一計。他抓住我的胳臂，把我推進一小撮狂歡作樂的人群中。

　　「快！裝作在跳舞的樣子！」他對著我吼，戴著面具的國王、王后、騎士和弄臣圍著我們起舞，面具一團模糊。我跟在彼得後面有樣學樣，學他蹦蹦跳跳的，但學得不像，跟不上他熱情的腳步。我假裝微笑，其資暗地裡嚇得動作僵硬。我笑得像個骷髏頭。

　　福斯特很快就逼近了，戴滿寶石的手將人群推到兩旁。

　　我們的掩護策略總算開始見效。大多數狂歡的人認出了亞當和夏娃這兩個主角，朝著他們舞過去，然後停下舞步，指指點點，看得目不轉睛。

　　「你們在這裡等什麼？」彼得大聲叫，指示最近的旁觀者開始列隊前往墓地，「我們出發吧！」

　　這話似乎解開美因茲市民身上的咒語。人群大聲歡呼，從我們後面湧上來，一路舞著，全體朝著同一方向前進：位於這座城市邊緣的墓地。在我們前面的陌生人跳到路旁，讓我們通過，然後拍著手，跳進隊伍的尾部，投入狂歡的氣氛。整條街道一片混亂。

　　「停！」我聽到福斯特大聲嚷嚷，因為有越來越多的人擋住他的去路，「讓我過去，你們這些笨蛋！他們偷了我的書！」

　　我瞄瞄背後。虛榮的福斯特扮成教宗，是整個行進隊伍中地位最高的一個。雖然有人嘲弄他、取笑他，但其他人倒是欠身為禮，讓他通行無阻。要說有什麼差別的話，那就是人群把他推得距離我們更近了。

　　克莉絲蒂娜感覺到我的動搖，抓緊我另外一隻手，我們一起衝過大街小巷，零零星星的人相繼跟上隊伍。我跳得氣喘吁吁、頭暈目眩，緊抓著我的救援者不放，他們倆把我推到那棟玫瑰色大教堂的陰影下，走上通往北門那段鋪著鵝卵石的小路。

　　突然，從城牆的高處傳來一陣歡欣鼓舞的喇叭聲，迎接我們，就像一群聲音洪亮的天使襲擊我們。樂手沿著胸牆疾走，一邊跳舞一邊奏樂。天啟之火照在我們身上！喇叭與號角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掛在城門上紅、金兩色的三角旗如絲光舞動。已經有一大群人聚集在那座高高的塔樓下，就在靠墓園的邊上。我們一出現，從人們的言語裡爆出了歌聲。

　　福斯特緊追著我們，絲毫沒有鬆手的跡象。他的叫罵聲像一隻狗在吠，窮追不捨。

　　絕望之餘，我搜尋著古騰堡先生的身影，但是在一團混亂的臉孔當中並沒有看到他。我們從人群之中穿過。

　　在我們前面赫然聳立著那扇大大的木門，再過去就是墓園的入口。如果不小心的話，我們很快就會被擠進墓園，永遠困在那裡，讓福斯特逮到我們。

　　彼得和克莉絲蒂娜似乎得到一致的結論。他們毫無預警地把我甩開，拋進一堆等待的手臂之中。我騰騰跳跳，從這個人身上跌到那個人身上，直到呼吸急促、一身青紫地落在那片龐然的石砌外牆附近，屬於城牆裡邊。我筋疲力竭地弓著身子，掙扎著調勻呼吸。我的全身痠痛，突然覺得壓在背上那本書太重了。等到我抬起頭來，彼得和克莉絲蒂娜已經走了，消失在墓園裡。

　　我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我周遭的人都在吶喊、鼓掌、跳舞，我聽不進去他們唱的歌，也感受不到他們的喜悅。我驚愕得呆住了。我沒想到彼得會如此粗暴地把我拋開，如此沒有感情，連道聲再會都沒有。我曉得他為什麼會這麼做，是為了給我時間逃走，但我還是有遭到背叛的感覺。我不希望事情如此結束。我慢吞吞地肩起負重，開始在人群中小心翼翼找路走。淚水使我看不清去路。

　　狂歡的群眾突然靜了下來，好似感覺到我的心情。一陣靜默像條蛇一樣竄過人群。狂亂的樂聲變弱了。

　　福斯特到了。

　　他就站在幾乎是投石可及的距離內，在一大群旁觀的人之中巡行，非把我找到不可。我蹲在牆邊，努力讓自己隱於無形。福斯特並沒有被彼得的伎倆騙了。他八成看出我逃走。他要來拿回那本書……

　　我屏住氣。

　　群眾被他激烈的舉動嚇一跳，顫巍巍讓出一個圈在他前面，他那舉動不再是出自一個無辜的旁觀者。福斯特的眼睛瞇成黑黑的細縫，鼻孔一掮一掮的，像隻野獸要用鼻子把我嗅出來。

　　幸好，有個勇敢的號手不巧地打了一個嗝，打破寂靜，人群中傳出一陣神經質的笑聲。福斯特駐足，怒目瞪視那一圈惹他生氣的臉。

　　「笨蛋，」他啐道，「只管笑吧，你們不知道將會發生什麼事！」

　　少數幾個竊笑的人住嘴。扮成亞當的彼得大步上場。他光著胸膛，英姿勃勃，面對他的主子。在一片稱許聲中，克莉絲蒂娜走到彼得背後，像夏娃一樣，性感地伸手纏住彼得的腰。

　　裝扮成教宗的福斯特指著他們數落。

　　「你們！」他嘶聲道，再也無法抑制他的怒火，「這一切都要怪你們兩個！都是你們的錯！」

　　有兩三個旁觀的人誤以為這是演出的一部分，輕輕笑出聲。

　　福斯特氣得臉色發青，戴著戒指的指頭轉而指著那幾個人，「傻瓜！」他再次咒罵，手指上的珠寶被光線一照像著了火，「你們都是該死的蠢人！」

　　這麼做只是增加歡樂的氣氛。人群之中突然爆出一片笑聲與辱罵聲，奚落這位教宗。

　　彼得和克莉絲蒂娜連忙舉起手，止住這場騷動。他們開始輕聲唱了起來，聲音之中帶著一股淡淡的哀傷：

　　國王或皇后，教宗或騎士，

　　在上帝眼中人人平等。

　　塵歸塵，土歸土，

　　我們來索你的靈魂：約翰．福斯特……

　　福斯特厭惡地看著他們，頓時明白自己的處境，於是嘴角一扭露出一個輕蔑的冷笑。

　　「不！我不去！你們不能逼我去！」

　　彼得和克莉絲蒂娜──亞當和夏娃──重複唱著那幾句，強調福斯特所扮演的教宗是隊伍中最重要的一員，要頭一個被帶進墓園。他們在唱的時候，一群骷髏從藏身處出現，悄悄朝福斯特走過去，準備帶走第一個犧牲者。一旦被叫進墓園，福斯特就得順從地靜靜等待──死亡──直到美因茲的全體市民，上自高貴的騎士下至貧窮的乞丐，都躺到他身邊。最後，在一場象徵性的舞蹈結束後，上帝會下凡來，喚醒全部的人……到那個時候我已經走了。

　　一個接一個骷髏上前向福斯特鞠躬，邀請他加入死亡之舞。

　　福斯特變得歇斯底里，「不！我不去！絕不！你們不能把我帶走！」

　　他從人群的這邊跑到那邊，懇求人家讓他過去，亂摸一通，可是旁觀的人如今已經圍成一堵人牆，擋住他的去路。

　　彼得和克莉絲蒂娜堅決地越走越近。

　　福斯特再度嘗試逃走，可是一個淘氣的惡魔警覺到，衝到了他背後，踢了他的臀部一腳，害他跌倒。他四肢並用，像嬰兒一樣爬行，從女兒和他選的女婿身邊爬開。

　　儘管如此，那群骷髏還是擋住他的路。

　　彼得和克莉絲蒂娜無動於衷，旁觀福斯特被別人抓住手腳拖走。福斯特激烈地掙扎，抗拒死亡的恥辱。群眾大聲叫囂表示嘉許，恍如天崩地裂，城牆上的演奏者奏起樂器。我最後一眼看到福斯特時，他被一大群妖魔鬼怪按在地上，留在死亡的國度，被迫靜靜躺在一座挖開的墓穴旁邊不能動。他在惡魔的蹄子和爪牙下拚命扭動，試圖來追我，取回那本書。

　　彼得和克莉絲蒂娜搖搖頭，掃視一張張臉，尋找下一個加入死亡之舞的人。我渴望他們倆能夠在一堆人頭中挑出我，不過我強迫自己走開。

　　我盲目而踉蹌，擠過興奮的人群──一個絲毫不引人注意的乞丐，被背上的重擔所束縛──朝大教堂那片保護的陰影而去。我只回頭看了一眼，當時我聽到彼得的聲音像天使的歌聲，越過人群傳來：

　　我們赤身而來，赤身而去看
　　這副軀殼如何迅速衰敗
　　天佑那旅途上的可憐兒
　　別怕，有朝一日我們會再見

　　我轉過身，孤獨地穿過這座突然陰鬱起來的城市，走向我的未來。

牛津

19

　　布雷克覺得不安。起風了，風颳得樹葉打在一棟棟已經關門的學院四周。各棟學院就像巨大的影子高高聳立在他的頭頂上。承霤口上的怪獸伸著刻出來的利爪，緊抓著建築物的壁架，屋頂上的天使俯視著他。他正穿越陰暗的市區街道，朝萬靈學院走去。

　　妲可快步走在他後面。「你有沒有把恩狄米翁．史普林帶來？」她興奮地問。

　　「當然有，」布雷克回答，「可是不准妳提起這本書，知道嗎？我們不能讓任何人知道那本書在我們手上，直到我們搞清楚誰是影中人為止。」

　　「然後呢？」

　　這個問題很簡單，卻令他當場停下腳步。他並不確定。

　　「我不曉得。」布雷克含糊地說。

　　在他們身邊是一棟龐大的圓桶狀建築，一扇扇窗戶暗暗的，圓屋頂則是銀色的。這是瑞德克利夫閱覽室。它蓋在一座孤島狀的花園裡，花園在鵝卵石鋪的廣場中央。他們的正後方就是巴德里圖書館，一頂巨大的石冠，一扇扇窗戶亮得像珠寶。在上層閱覽室的某一處，一排排亮晃晃的燈下，兩個孩子的媽正在挑燈夜戰。

　　直到現在，布雷克都指望某人告訴他該怎麼辦，要不是卓里昂就是撒瑪納札，再不然就是妲可。可是他覺得自己再也不能相信任何人了。他必須靠自己一個人解開這個謎。

　　看來似乎連恩狄米翁．史普林都棄他而去。一整天那本書不聲不響地嘲笑他。烏鴉鴉那一頁仍在，提醒他影中人的存在，可是再也沒見到最初他讀到的那道謎，也沒有對未來提供任何相關的線索。

　　在他的左手邊可以看到萬靈學院氣勢宏偉的牆，薊草似的清真寺尖塔與造形特殊的塔樓籠罩在陰影裡。圍牆的門裡面又是一座圖書館，這棟建築長得像禮拜堂，爬上蜿蜒的木梯就到了，裡面是一排又一排的皮面裝幀書。看來這整座城市是書本築出來的。書，一本疊一本，一本靠一本，像磚頭一樣砌在一塊兒，築成一座驚人的閱讀堡壘，一座文字的迷宮。此刻在他腳下就有不知多少英里長的書，在地底下的隧道裡。牛津大學本身就是一座大型圖書館。終極之書可能藏在任何一個地方。

　　布雷克背包裡的恩狄米翁．史普林突然不安地動來動去，撞上他的腰背。

　　「等一下，」布雷克說，「我需要看一眼。」他抓住妲可的手肘，領著她朝一盞大大的舊式燈籠走過去。在聖瑪莉教堂的對面有一片牆，牆上的燈座就掛著燈籠。

　　風勢越來越大，那本無字天書被吹得一頁頁翻過來翻過去，像著了魔似的在他眼前迅速翻動，速度之快讓他分不清裡面是否有什麼新的訊息。有一兩次他以為自己瞥見字跡，不過那有可能是污點或陰影，任何東西都有可能。燈火在石造的建築上投下不安的形狀，像秋天的樹葉。

　　突然之間，一陣強風吹過附近的巷子，颳起他手上的書。那本書被風吹得差點就從他手上飛走，往教堂騰去。不過布雷克設法將它壓在胸口，像保護一隻受到驚嚇的鳥兒，免得它插翅飛走。心跳如擂的他把書再塞回背包裡面。不能冒任何的險，不宜在此時、此地，藏書票協會的會員近在咫尺的時候。

　　「怎麼了？」妲可大聲喊，她的聲音被一陣風帶走，沿街傳下去。

　　「不曉得！那本書不知為了什麼，似乎很害怕。」

　　「布雷克，我不喜歡這樣，」妲可帶著哭聲說，「我怕。」

　　「我明白。我也怕。」

　　「也許一切都是個錯誤，」她說，「也許我們不該把那本書帶在身上。」

　　「可是，不帶在身上不行，」布雷克堅持道，「把它留在家裡也不安全。我可不要再讓它離開我的視線。」

　　他努力擠出一個笑容讓妲可感到安心，不過很快就心裡發慌。那本書一動造成他的不安。影中人可能就在附近等著他們。恩狄米翁．史普林可能是在警告他們，要他們換個方向。

　　「別擔心，」布雷克又說一次，「不會有事的，等著瞧吧。船到橋頭自然直。」風把他的話直灌回喉嚨裡。

　　他注意到頭頂上教堂的鐘塔，那兩根長長的金色指針已經指過了八點。演講很快就要開始。他們必須加緊腳步。

　　布雷克牽起妲可的手，帶著她往大街走，大門便在那裡。公車隆隆駛過，震得人行道一震一震的。為了安心，他再次抬眼瞄瞄天空，可是夜色似乎回瞪他一眼，就像書上烏漆抹黑那一頁。幾朵蓬鬆的雲從月亮前面飛掠而過。

　　※※※

　　一扇長長的門嵌在花俏的木造大門上，守住萬靈學院。門微開，可是有條鐵鍊攔住他們的去路。萬靈學院顯然不對外開放。

　　布雷克東張西望想要找個鈴按，結果只看到三尊影影綽綽的離像俯身怒目瞪視他。一尊揮著一個球狀物和一把象徵王權的節杖，另外一尊拿的是主教的牧杖，第三尊似乎像上帝一樣高踞在其他兩尊上面，坐審每一個過路的人。

　　門那頭突然有個聲音轟隆響起，「你們想幹什麼？」一張長得像承霤口怪獸的臉從門縫裡盯著他們看。

　　「我們來這裡參加會議，」布雷克嚥下喉頭的恐懼，緊張兮兮說，「藏書票協會。」

　　「你們是嗎？」

　　「我們是會員。」妲可撒謊。

　　「你們是會員？」那人重複道，口氣陰沉沉的，「你們以為我會信嗎？你們的年紀有點小。」

　　妲可正打算狠狠回他幾句，布雷克卻用肘輕輕撞她，示意她保持安靜。一輛公車轟隆駛過。震動一過，布雷克適度補充說：「我們受到邀請。」

　　門房摘下禮帽，伸出一隻又短又粗的手指戳戳自己的耳朵，彷彿聽錯了似的。一顆禿頭四周露出一圈灰色的鬈髮，亂如灌木樹籬。「我不會給小孩子開門，」他終於說，「尤其是外國小孩，浪費我的時間。」

　　他動了動，好像要當著他們的面把門甩上。

　　「可是我們有請柬！」恐慌之餘，妲可大叫，「布雷克，拿給他看。」

　　布雷克心不甘情不願地從夾克的口袋裡掏出那張請柬，小心翼翼用大拇指遮住卓里昂教授的大名，出示給那人看。門房仔細瞄了瞄。

　　「藏書票協會，嘎？拜託，給我看看請柬上頭的真正姓名。」

　　布雷克勉強將大拇指移開。

　　「卓里昂．佛爾教授，啊？很榮幸見到你，先生。」門房笨拙地嘗試鞠個躬，「你未免太年輕了吧？」

　　「夠了！」他們背後突然響起一個尖尖的聲音。兩個孩子驚訝地轉身。黛安娜．班特利穿了一身全白，在黑暗中像一尊大理石雕像般醒目，風颳起幾綹銀色的髮絲打在她臉上，像電流一樣。

　　她帶著輕蔑的神色瞪視那位門房。「他們是跟我一道的，這是我的請柬。」她把自己的請柬遞過去給門房，「現在就把門打開。」

　　門房頷首，順從地解開門上的鍊子。兩個孩子跟著黛安娜進去。

　　※※※

　　他們一行三人穿過一扇石拱門，朝前面的四方院走去，黛安娜饒富興味地打量他們。

　　「哎呀，這可真是意外，」她口氣和善地說，「很高興見到你，布雷克，這位一定是你妹妹──」

　　「妲可。」布雷克說，算是介紹。

　　黛安娜一笑。「真……可愛。」她選了一個字眼，就像她咬的糖果一樣。

　　「我還比較喜歡那個門房呢。」妲可悠悠地低聲抱怨，布雷克噓她，叫她安靜。

　　「我們進得來就該感激了，好嗎？」他說，「表現好一點。」

　　厚厚的石牆從四面八方包圍著他們，把所有的市聲喧囂擋在外面。這裡面靜得像座墳墓。在他們的右手邊，聳立兩座高高的塔樓，只看得出輪廓，上面的尖塔刺穿了天上的雲。一塊小小的矩形草坪，白天看起來綠油油的，夜裡展開在他們眼前卻是一塊漆黑，四周圍著一圈銀色的小徑。這座四方院子的遠處是一座小禮拜堂，微明的窗口看起來像有鬼影似的聖徒裸腳浮動其間。

　　黛安娜顯然認識路。她帶著兩個孩子繞過草坪，走下小小的樓梯間，進入位於禮拜堂下方一間昏昏暗暗的地下室。黑暗中他們的周遭傳來回音，空氣污濁，灰塵瀰漫。微光中，布雷克看到一排排的矮柱撐著低低的圓頂天花板，其下存放著幾具石棺。

　　「這些東西是什麼？」他怯怯地問，一邊伸手去拉妲可的手。黛安娜卻輕輕一笑，悄悄移動，帶著他們走向隱藏在這座學院後頭的中庭。她來到一扇重重的木門外面停下，門上半遮半掩爬著藤蔓。她迅速抓起圓圓的鐵製門把，扭開門。

　　他們進入一間長形的房間，黑黑暗暗的梁架著天花板。一張掛氈獨占遠處那面牆，氈上繡著一頭白色的公鹿，身手敏捷地在織景畫的林裡跳躍。林裡都是灰白的樹和小朵小朵刺繡花，獵犬不斷地吠著，追逐著那頭鹿。獵犬的嘴巴開開的，淌下的口水不知滴了多少世紀。

　　很多人坐在講台前面，聚集在會場的前半部。這些人紛紛轉身，布雷克避開他們的目光。

　　黛安娜卻把他推向前。「我們來了新的成員，」她大膽地說，口氣很開心，「茱麗葉．桑瑪絲博士的子女，妲可和布雷克。」

　　在場的人低聲表示驚訝，而不是贊成，只有懶洋洋坐在前排的波斯柏．馬雄似乎不受干擾。他正在跟身邊一群頭髮花白的學者爭論電子紙和電子墨水的優勢。

　　「世界上所有的書都在你的掌握之中，」他正在解釋，「不再有皺巴巴的紙或褪色的印刷問題。這是一座萬能圖書館。」

　　布雷克發現吉利爾斯．班特利爵士就站在一旁，聽他們討論。他的手上抓著一瓶酒的瓶頸，好似要把它掐斷。

　　「一派胡言！」他突然大聲咆哮，「什麼東西也無法取代一本書裝訂得漂漂亮亮的那種觸感。印刷文字是神聖的。」

　　布雷克不知不覺僵住，不過這位穿皮衣的教授卻神態自若。「不要這麼強烈反對機械化或自動化，吉利爾斯，」他面帶笑容，沉著以對，「這項發明比得上古騰堡的發明。」

　　那瓶酒總算是開了，吉利爾斯一邊將紅酒倒進一排的酒杯裡，一邊冷酷地打量波斯柏．馬雄。

　　講台旁邊擺了一張擦得亮亮的大桌子，黛安娜已經走過去研究起擺在桌上的各種舊書。布雷克跟著她，很高興能夠轉移注意力。黛安娜戴著長度及肘的手套，那雙手看起來就像長莖百合。他猜想，如果想要觸碰吉利爾斯爵士的書，就得戴上那種東西。那些書一定很值錢。只要一點點灰塵，像花粉，就會髒了她的指尖。

　　有些書用搭釦扣住，有些書則鑲有珠寶做裝飾。布雷克渴望拿起那些書，卻感覺到吉利爾斯爵士的眼睛盯著他看，同時忙著將酒杯傳給會員。布雷克決定等一等，先徵得同意。

　　妲可悄悄捱近布雷克的身邊，布雷克低聲對她說：「眼睛睜亮一點。我們需要知道最早是誰發現那本無字天書，更重要的是目前是誰在找這本書。」

　　現場有這麼多面孔。布雷克認出來有幾張臉是在食堂裡見過的，不過還有更多人是為了這個活動才走出牛津的木造建築。大多數人都像他媽媽一樣是大學教師，會講好幾種語言，手上抓著厚厚的筆記本，準備抄著筆記。他們低聲交談，彷彿置身圖書館裡面，或是到教堂崇拜書本。

　　那股虔誠的氣氛很快就被吉利爾斯爵士破壞了，他搖響放在講台上的銅鈴，請大家各自就座。室內一片嘁嘁喳喳的聲音，充滿了期待。

　　坐在前排的黛安娜．班特利把布雷克和妲可叫過去，他們倆在她身邊坐下，感到既興奮又緊張。

　　藏書票協會的會議即將開始。

20

　　吉利爾斯爵士穿著精緻的黑袍，袖子上有細長的金色刺繡，他在講桌後面站定，那雙兇猛好鬥的藍色眼珠環視會場。

　　「首先，請容我衷心歡迎各位出席這個令人難忘的場合──」他正式對會員致詞，「最初的藏書協會成立四十週年紀念。」現場響起一片禮貌的掌聲。「是的，從前也是在一個像這樣的夜裡，接近米迦勒節（譯注：九月二十九日）的時候，我們少數幾個人聚集在一座學院的圖書館裡面，追尋全世界最難掌握的書……」

　　在期待之下，布雷克一陣顫慄，感覺自己好像回到從前，參與那場尋寶之旅。幸好，恩狄米翁．史普林已經在他的背包裡安定下來，不再引起注意。

　　「……這場探索一直持續到今天。我看到有一些新的會員加入，」他一邊繼續往下說，一邊卻嚴厲地看著那兩個孩子，「很遺憾不是所有的創始會員都能夠來參加這場會議。」

　　吉利爾斯爵士的嘴角微揚，露出一點笑意，布雷克覺得他的話中有話，且含有一股惡意。

　　就在這一刻，卓里昂教授闖進會場。「抱歉我遲到了，」他宣稱，「我意外遇到了耽擱。吉利爾斯，我在無意中遇到一位老會員，要我幫他打聲招呼。」

　　吉利爾斯爵士的反應很冷淡，臉色令人望而生畏。那兩道眉毛讓他的臉色陰沉沉的。

　　卓里昂教授反正沒留意。他撞見布雷克的目光，點點頭。布雷克的臉色自然而然一紅，移開目光。他的背包就擱在椅子旁邊，他的腿緊靠著背包，置身在這麼多珍本書的權威當中，感覺自己特別突出，特別脆弱。

　　吉利爾斯爵士靜待卓里昂教授找個位子坐下。

　　「誠如我剛剛說的，」卓里昂教授在寶拉．李察茲旁邊往後數幾排找到了位子，動作遲緩的他一坐下，傲慢的吉利爾斯爵士就重拾話題，「衷心歡迎各位。我要藉機提醒在場諸位，別忘了在登記簿上簽名，此刻法克斯史密斯先生正在把登記簿擺到門邊去。在座許多人將會明白，打從四十年前的第一場聚會開始，我們就一直在這本登記簿上簽名留念。今晚在此留下你的簽名，讓我們繼續記錄此一協會的成功與擴增，為保存印刷文字貢獻一份心力，引以為榮。」

　　椅子上的布雷克坐立難安，奮力想要看清楚吉利爾斯爵士在講的東西。一個身穿細條紋西裝的年輕男子拿著厚厚一本冊子，裡面滿滿都是龍飛鳳舞的簽名。那人把本子放到近門處的架子上。

　　布雷克用他的肘子輕推一下妲可。「我們得看看那本冊子裡面的內容，」他輕聲細語，「它會……」

　　「噓！」坐在他後面的女人噓他。

　　吉利爾斯爵士要開始演講了。「那麼，我不再囉唆，」他說著，拿著一束筆記輕敲講台，「各位聚集在此是有理由的，我們馬上進入正題。我的講題：是誰的致命滋味？首版書與禁果……」

　　吉利爾斯爵士用單調的聲音，滔滔不絕談論藏書的歷史，提到熱愛珍本書的人，闖入圖書館尋找失佚的書或是被世人遺忘的書。坐在椅子上的布雷克卻不耐地動來動去。會員們低著頭畢恭畢敬地聽取演講，謹慎地隔一段時間才咳嗽，布雷克卻是迫不及待要去看門邊那本登記本。在這裡，總算有可能知道最先找到恩狄米翁．史普林的人……還有潛伏在陰影裡、渴望得到這本書的那個人。

　　他往後一看，撞見卓里昂一臉了然的表情盯著他看。布雷克的臉一紅，轉開頭。

　　終於，吉利爾斯爵士的雙掌一拍，宣布：「現在來展示我個人的部分珍藏。」

　　當一本一本書從這個人手上換到下一個人手上，學人們一頭栽進熟悉的印刷世界時，可以聽得到室內響起一片讚嘆聲。輕聲的讚許變成愉快的歡呼。布雷克感到十分驚訝，因為他看到波斯柏．馬雄在檢視那些書的時候，最是賣弄。他摸摸封面，愛撫書頁，甚至舉起紙張對著燈光，好似在鑑賞佳釀的行家。然後，他才讀起書上的文字。

　　那些書究竟會不會傳到他這裡呢？布雷克開始不抱希望了，這時候吉利爾斯爵士甩下一雙手套在他的大腿上。「如果你打算摸任何東西的話，戴上這雙手套，」吉利爾斯爵士咆哮，兩道濃眉深鎖，「小孩子和書本不合。」

　　布雷克正要抱怨，但是黛安娜在他耳邊低語，表示戴手套純粹是為了保護書本，不受人體皮膚的酸所侵蝕。

　　「瞧，我也需要戴。」她微笑說。這句話讓布雷克覺得好受多了，乖乖拿起手套，把手伸進像蛇的長長套子裡。布雷克說不上自己喜不喜歡這種感覺：就好像在每根指頭末梢蒙上眼罩一樣。

　　不過書終於傳到他手上時，布雷克很高興自己戴著手套。不管這些書多麼寶貴，有許多本都飄下一大片細微的灰塵，讓他很想打噴嚏。從他眼皮底下傳過去的有《浮士德博士》、《失樂園》、《秀髮劫》，都是一團模糊的字和頗具威脅感的黑白插圖。妲可只能在他肩膀後面瞄，艷羨地喘著氣。吉利爾斯爵士不肯讓妲可碰任何一本書。

　　接下來黛安娜傳給他一冊薄薄的綠皮書，上面裝飾金色的螺旋紋。「這是《精靈市場》的版本之一，」她在布雷克耳邊喃喃低語，「那些精靈看似可人而無害，其實不然。他們都有貨真價實的爪子和利牙……」

　　布雷克屏息翻開封面，看到一堆長著貓臉、鳥喙、鼬毛的動物，戴著大帽子，穿著長外套。他們又是笑又是吼，也有搖尾乞憐的，試圖誘惑兩個妙齡少女嚐嘻他們的水果。「快來買，快來買。」精靈齊聲唱道，這個疊句在整本書裡一直重複著，就像用麵包屑做記號留下一條痕跡，引導布雷克深入故事之中。

　　「安全得很，」黛安娜愉快地說，「如果覺得有點害怕，只要合上書本，危險就消失了。這就是書本的美妙之處。」

　　布雷克可沒把握自己同意她的看法，有些書就算讀完以後也會一直跟著你，它們會一直逗留在隱蔽的心靈角落，不過，他想要讓黛安娜對他另眼相看。他發覺黛安娜和他一樣相信書本的魔力。她用孩童的眼光去看書。孩童的神奇力量。

　　然而，吉利爾斯爵士打斷布雷克的幻想。「這是什麼？」他厲聲說，「又一本？這不是我的書。」他拿起一本紅色的書，封面上有一片片的墨漬，高舉在空中。

　　一張椅子往後推，發出刺耳的聲音，寶拉．李察茲站了起來。布雷克往後看。

　　「不好意思，那是我冒昧將聖傑羅姆學院的誘人收藏攜出圖書館，」她對室內的人說，「這真的是巧合。是另一個版本的《精靈市場》。」

　　「對啊，這也是十九世紀出版品的好範例。」吉利爾斯爵士開口說，翻過幾頁，熟練地評估它的價值。

　　「事實上我已經忘了我們的館藏裡面有這本書，」寶拉．李察茲微微提高嗓門，中途打斷這位跋扈的男人，繼續說，「直到那天您無意中一句話才讓我想起這本書的存在。我印象很深刻。您似乎對本館的收藏很熟悉。」

　　李察茲女士的語調聽不出什麼惡意，可是布雷克突然想到她是在暗地裡指控吉利爾斯爵士。那天晚上會不會是這個人闖入圖書館，弄亂了架上的書呢？他是不是破壞書的人？

　　此人冷冷瞪著她，一言不發。

　　「吉利爾斯爵士，本館的藏書想必對您有特殊意義，讓您能夠對這些書如此耳熟能詳。」

　　「那當然。我對牛津所有圖書館都很有興趣。」這個人替自己辯解。

　　寶拉．李察茲的笑意加重，「是的，不過這個版本十分罕見。這是克莉絲蒂娜．羅賽蒂本人所持有的版本，她特別要求出版商用紅皮裝幀，紫紅色的，您是這麼說的。而其他的都是藍色的封皮。我必須讚美您一聲。這本書是獨一無二的。沒有多少人知道它的存在……您倒是知道。」

　　布雷克靜靜坐著動也不敢動。他原本以為李察茲所形容的是恩狄米翁．史普林，後來聽到她談的不過是一本童書，讓他鬆了一口氣。不過，看到寶拉．李察茲私下衝卓里昂的方向閃過一個笑容，彷彿卓里昂事先知情她剛剛的指控，且支持她似的，這倒是讓布雷克嚇一跳。顯然他們之間有什麼祕密不為布雷克所知。他不禁納悶，這真的是因克莉絲蒂娜．羅賽蒂而起嗎？有沒有可能吉利爾斯爵士就如卓里昂一樣，曉得恩狄米翁．史普林的存在？

　　「這個嘛，感謝妳的恭維。」吉利爾斯爵士說著，優雅地點點頭。但是，他的眼底微紅，他的眉毛更是變成鮮紅色。

　　他瞄瞄手錶，在場許多人都做出同樣的動作。「我相信我講得夠久了，不過我很樂意回答任何問題，或是私下對任何書籍做評估。在此宣布散會。」

　　一陣短短的掌聲過後，大家就趕忙到後面去享用餘下來的幾杯酒。

　　已經過九點了，妲可和布雷克只剩寶貴的幾分鐘可以查閱門口那本登記簿，然後到圖書館去和媽媽會合。他們倆像顆子彈一樣疾射出去，奮力撥開一群大人的手腳。

　　他們焦急地等待幾位資深會員簽過名以後，便一把抓起登記本。布雷克往前翻，橫越時間線，看著一行又一行的簽名從眼前掠過。

　　突然有隻手緊扣住他的肩膀。「你應該簽在今天的日期那一頁，不該看過去的簽名。」一個耳熟的聲音說。

　　布雷克轉身發現波斯柏．馬雄衝著他笑。這位教授氣定神閒從他手上把登記本拿過去，翻回去很明顯用一條絲帶做記號的那一頁。他身邊的桌子上擺著一枝昂貴的自來水筆，粗得像雪茄一樣，教授拿起筆來簽上自己的名字。他像蒙面俠蘇洛一樣簽完最後一劃，把筆遞給布雷克，看著布雷克和妲可小心在他下面簽上他們自己的姓名。

　　「好啦，現在你們可是名留後世了。就像早期這些不幸的搗蛋鬼。」說著，他將臉湊過去，近到布雷克都聞得到繫在他喉頭的領結上一股鬍後水刺鼻的香味。

　　令布雷克驚訝的是，教授將登記簿翻到最前頭那一頁，上面貼著一張黑白相片，相片下面有一行褪色的簽名。布雷克只有幾秒鐘的時間可以盯著那張顆粒很粗的影像，不過他像一台相機一樣記住臉孔和姓名。一部分的謎已經解開了。

　　「別聲張。」波斯柏．馬雄像個頑皮的學童一樣低聲耳語，然後露出淘氣的笑容，走回去加入其他藏書票協會會員。

　　布雷克驚訝地轉身面對妲可。這次的發現似乎同樣令妲可大為驚愕。那張照片上是一群年輕的學子，穿著舊式的服裝，站在一座書架前面。地點可能是牛津大學裡面任何一座圖書館。大多數人都面無表情瞪著攝影機，他們的臉被時光沖淡了，髮型過時得可笑，但是有四個身影立即抓住他的注意力。

　　卓里昂比其他的學生都要來得高，高大的身材配上一頭波浪狀的鬈髮，身穿一件破舊綻線的西裝。黏在他臂彎裡的是一個迷人的女郎，留著一頭烏黑亮麗的秀髮，在鏡頭前面笑得很輕佻。四肢僵硬地站在這兩人後面的看起來像吉利爾斯爵士，他身穿昂貴的半正式晚禮服，壯得像條牛，上唇只有一點點的鬍髭。右手邊遠遠的角落裡，幾乎跑到相片外的是另一個人，一團靦腆的模糊，那頭鳥窩似的亂髮和那件破爛的斗篷，讓人一眼就可以認得出來。

　　撒瑪納札。藏書協會失蹤的一員。

21

　　兄妹倆匆匆忙忙穿越黑漆漆的街道，朝巴德里圖書館趕路，布雷克邊走還邊搖頭。「誰想得到撒瑪納札居然是這個協會的創始會員呢？」他說，「這些年以前八成是他發現恩狄米翁．史普林。我真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好一會兒，妲可一直保持沉默，若有所思。「可是，我們仍然不曉得誰是影中人。」她沮喪地說，呼出來的氣在空氣中閃亮如金屬片。「可能是他們之中的任何一個。」

　　或是全然的外人，布雷克在心中暗忖。他和妲可的身邊都是大人，一個個都對書籍充滿狂熱。

　　雨下得很大，街燈在人行道上投下一汪汪如血泊般的電光。他倆繞過轉角，踏入寬街，匆匆朝薛爾登劇院（Sheldonian Theatre，譯注：牛津大學授與學位的地點）的入口處奔過去。這棟暗暗的圓頂建築就在圖書館旁邊，他們說好要在那裡和媽媽會合。黑暗之中，高高、彎彎的欄杆突出在他們的頭頂上，頂上是一排雕工粗糙的石雕頭像：蓄鬚的粗壯男子，守著往後進去的禮堂。布雷克並不清楚這些雕像是要代表帝王還是哲學家。他們茫茫然凝視著夜空，皺著眉面對對街那間亮著啤酒招牌、正流洩出喧譁的酒吧。

　　有一會兒，妲可和布雷克靜靜坐在短短的台階上面，回想會議上發生的事。天冷，他倆擠作一團，試著從彼此身上取暖。此刻天上無雲，星星一閃一閃的。不見媽媽的人影。

　　布雷克不安地換了個姿勢。那本書又動了，撞擊他的後腰，引起他的注意。他看看背後。什麼也沒有，除了現在已經暗成一片的建築。

　　「好詭異。」他說。

　　「什麼東西好詭異？」妲可問，抬起眼來。為了看清楚布雷克，她拉下兜帽。

　　「又來了，那本書動得很奇怪。開會之前它就是這個樣子，但現在呢？它應該覺得安全了才對啊。」

　　布雷克小心翼翼將肩上的背包拿下來，打開主要的隔間，只拉開一點點的縫，往裡面偷瞄。

　　那本書儼如困在陷阱裡的動物，伏在包包深處，一團激動不安的影子，看起來好像要往地底下沉，彷彿受到一股磁力的吸引。

　　「它怎麼了？」妲可問，從他肩上窺視。

　　「我不確定。它重得像個紙鎮什麼的。或是一塊磚頭。真的很重。」布雷克蹙蹙眉，「好像要把我拉下去一樣。」

　　他指著人行道邊緣。

　　「進到陰溝裡？」

　　布雷克頓了頓，設法搞清楚，「不對，我是指進到地底下。」

　　他的心臟突然猛跳起來，血液衝到頭部。他興奮得一陣眼花，坐都坐不住，便站了起來。「我是指，」說著，益發有了自信，「恩狄米翁．史普林希望我們下去收藏所有書籍的地方，圖書館的下面，進到媽媽跟我們提起的書庫。這本書在指引我們往那地方去。終極之書一定藏在巴德里圖書館的深處！」

　　就在這個時候，他們的母親出現了，看起來似乎對自己很滿意。

　　「那麼，你們兩個有沒有什麼新的收穫？」媽媽問。

　　妲可和布雷克偷偷相視一眼。

　　「有啊。」他們倆說。

　　※※※

　　那天深夜，他們一家三口都入睡時，電話響了。鈴聲傳上樓，傳到每一扇門後面，可是他們睡得很沉。妲可把頭埋到枕頭底下，夢到愛麗絲；布雷克不安地抽搐，飽受另一個夢魘的折磨，噩夢像個影子追著他，一路穿過巴德里圖書館的書架；睡在雙人床上的茱麗葉．溫特斯翻個身滾到沒人睡的那一側，睏倦地伸出一隻手想接電話；電話則一直響，沒人接。

　　幾千英里外的克里斯多夫．溫特斯擱下話筒，沉思片刻之後，拿起電話撥了另外一個電話號碼。

　　「都市計程車您好。」電話那頭的聲音回應。

　　「你好，我要叫一部車到機場。」

22

　　布雷克幾乎等不及了。他已經醒了好幾個小時，翻遍整本恩狄米翁．史普林，嘗試揭開其中的祕密，卻沒有出現任何新的訊息。他和妲可已經起床穿好衣服，過了很久媽媽才和他們一塊吃早餐。他們幾乎是用跑的去巴德里圖書館，把媽媽扔在後面。

　　「你們是怎麼了？」茱麗葉．溫特斯問，努力趕上他們。

　　布雷克和妲可並不吭聲，相視而笑。那本書在背包裡震來震去，布雷克受到它的鼓勵，儘管心中不知不覺產生一股恐懼，還是因為期待而激動不已。穿過有四百年歷史的大門，踏進鋪著瀝青的中庭，中庭的四周是一扇扇歷史悠久、嵌著鐵片的門，還有高大如堡壘的城牆。潘布魯克伯爵的雕像驕傲地立在大理石座上，遊客已經聚在那裡拍照。布雷克擠過一群遊客來到入口。他拉起沉重的玻璃門，走進裡面。

　　他驚訝地站住。

　　正對著他的這個房間非常莊嚴，光線充足，有一種縹緲、不屬於塵世的味道。細長的柱子托住裝飾華麗的屋頂，天花板上都是精工雕琢的葉子、羽飾和天使，這些都是用蜂蜜色的石頭雕出來的，讓牛津大學沐浴在金色的微光中。精緻的石雕飾球從天花板上懸垂而下，有如不可思議的鐘乳石。

　　遠處的角落裡有一口大型的木箱，上繪有花鳥裝飾，還有一套複雜的鎖加強它的結構安全。布雷克猜測，在圖書館擴充館藏期間，這只箱子曾經收著屬於牛津大學的貴重物品。

　　布雷克大為驚奇地四下張望，感覺好像時光倒退好幾百年，回到了中世紀的牛津。一股濃濃帶著溼氣的學問知識味滲進他的骨子裡。

　　在他的右手邊可以看到一間小小的紀念品店，店裡都是和書有關的小擺飾，以貓為主題的紀念品，要賣給現代的遊客。在他的左手邊則是寄放外套和提袋的寄物室，由第一個警衛負責看守。為了得到更多資訊，了解圖書館的規劃，布雷克仔細問過媽媽。結果得知圖書館一共有兩個樓梯間，各自通往箱型的閱覽室，學人們在裡頭做研究。兩間都有警衛把關，進去要檢查圖書證，出來還要讓他們確認牛津大學的寶貴藏書沒有跟著不見。想要溜進去而不被發現，不如他想的那麼容易。

　　「你們大約在兩個鐘頭後在這裡和我會合，」媽媽說，「然後，我們可以做點特別的事。今天會提早閉館。」

　　「不急，」兄妹倆應道，「我們不會跑遠。」

　　媽媽的疑心頓起，機警地審視他們。「好吧，小心點。」說著，朝南邊那個樓梯間移步過去。她出示圖書證給警衛看，登上樓梯。

　　媽媽沿著樓梯上去圖書館頂樓的閱覽室，妲可和布雷克則信步過去紀念品店，佯裝對拍賣的商品感興趣。那裡有以書為主題的茶具抹布、圍巾、領帶，還有更多以書為主題的書。

　　在一個被人忽略的角落裡，擺了一張小小的桌子，另外一名警衛就坐在桌子後面，靠近第二個樓梯間的地方，樓梯則消失在昏暗之中。兩個孩子選擇這裡做為目標。幸虧店裡有許多遊客足以做掩護，他們倆就像間諜一樣，手上翻著海報和明信片，眼睛卻一直謹慎地觀察那名警衛，試圖找出一條適當的路線下去書庫。

　　媽媽對布雷克說過，位於北邊的樓梯間有一部特別的升降梯，終日上上下下往返書庫運送書籍。只要閱覽室有人要求借閱某一本書，像鼴鼠一樣的圖書館員就得匆匆下去，在好幾英里長的書架之間找書。此刻布雷克從眼角瞥見一座矩形的豎井，圍在金屬網裡。那一定是媽媽提到的升降梯了。他興奮得心跳加速。他們走對了路。

　　警衛是個臉色陰鬱的男子，短短的下顎，一頭菸灰色的髮，他正衝著自己的手錶皺眉，等待休息時間的到來。填了一部分的縱橫字謎攤在他眼前的桌子上。

　　時而有學生和學人擦身而過，一邊將塞進襪子裡的長褲拉出來，解下戴在頭上的形如甲蟲的堅固自行車頭盔。他們向警衛出示圖書證，很快就上樓去。離開圖書館的人隨身攜帶的袋子都要經過檢查，以防萬一有人夾帶珍本書出去。

　　等了十五分鐘，妲可上前靠近布雷克，她看起來一臉憂心。

　　「我們要怎麼進去呢？」她說，「那人看起來很兇。」

　　布雷克假裝研究一塊紙鎮，玻璃下面那些深色的中世紀文字彷彿困在琥珀裡的昆蟲。他瞄瞄警衛，只見警衛將報紙捲成棒狀，敲著桌子的側面，身旁的小桌上則立著一只保溫杯。「說不定很快就會換班，到時候我們就可以溜下去。」他說。

　　妲可看起來並未被說服。「是嗎？」她譏笑，「這就是你的打算嗎？」

　　「妳有更好的計畫嗎？」

　　「問問能不能借用一下洗手間，你看怎麼樣？」她建議，「這裡面一定有洗手間。」

　　她把手夾在兩腿之間，跳上跳下。

　　「妳需要去廁所嗎？」

　　「嗯，我需要裝得看起來很逼真，不是嗎？」妲可低吼。

　　「好吧，」布雷克說著，一臉懷疑，「值得一試。」

　　兄妹倆一起走到警衛那裡，只見警衛衝著他們皺眉頭。「只有拿圖書證的人才可以跨過這條線。」他自動地說，說完打開報紙，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一副忙碌的樣子。

　　「可以借用一下洗手間嗎？」布雷克一邊問，一邊指著妲可，「她真的需要去一趟。」

　　警衛假裝沒聽見，讀著他手上那份縱橫字謎上面的提示，數著格子，設法想出一個符合的字來。

　　「拜託，」布雷克說，「她尿急。」

　　妲可夾緊兩條腿，露出苦瓜臉。

　　「最近的公共廁所位於對街的書店裡面，或是傳統市場的轉角。」警衛說著，頭也不抬一下。

　　一名學生走過，朝他亮了一下圖書證，匆匆上樓去。兩個孩子羨慕地看著她消失不見。

　　「只有拿圖書證的人才可以跨過這條線。」警衛又唸了一遍。

　　「拜託，先生，」這回換妲可懇求，「我真的需要去尿尿。」她的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連布雷克都開始相信她講的。「對街或──」

　　「──不小心的話，就會尿在這裡！」妲可提高音量駁斥對方。

　　警衛驚得掉了筆，瞪著這兩個孩子。

　　「聽我說，」布雷克嘗試解除情況的危急，「我們不能離開圖書館，了解嗎？我們的媽媽在樓上，正在查資料，吩咐我們留在原地。等她回來，我們兩個如果沒待在這裡，她會抓狂的。拜託，只要一下子就好了。」

　　妲可緊閉眼睛，準備發作。那人坐立難安，扭來扭去。「拜託！」妲可哀求，「我很快就好！」

　　警衛看看手錶，然後咕噥道：「噢，那就快去。」他瞄瞄鋼製的保溫杯，「只是要快點。再過幾分鐘，就不是我值班了。」

　　「我可以跟著她去，如果可以的話。」布雷克主動表示。

　　「行了。你們兩個快去。」警衛厲聲說。他把兩個孩子往樓梯間趕，指示他們正確的方向，「女生的盥洗室在上樓的左手邊，男生在樓下，如果你也需要去一趟的話，小伙子。只是不要告訴任何人。無論如何，不該去的地方不要去。這可不是賠上我的飯碗而已。」

　　「謝謝你，先生。」他們倆一致表示，於是分道揚鑣，各走各的。

　　※※※

　　只消看一眼溼溼黏黏的廁所，布雷克就決定留在外面等妲可。

　　他在昏暗的通道上來回踱步，避開警衛的視線，走到那部老舊的升降梯後面。三不五時，會有一個暗暗的盒狀影子升過，背後拖著一條像套索的纜線。幽靈似的人影沿著牆壁往上升。

　　通道的中間有一扇厚重的木門，正面栓了好幾道鐵條，看起來很古老，令人望而卻步。一塊褪色的牌子上寫著黑色的字：此門不通，暗示門的另一邊有什麼重要的東西。

　　布雷克的背包微微一扯，讓他更加確信。他早就把背包藏在夾克下面，以防萬一警衛決定搜他的包包。那種感覺就好像一隻堅定的手拉著他往那個出入口過去。錯不了的：恩狄米翁．史普林在指引他。

　　布雷克決定一窺究竟。

　　他偷偷抓住鐵製的大型門把，用手一扭，心中隱約納悶這樣會不會觸動警報系統，結果沒事。那扇門一旋就開，不費吹灰之力，彷彿一直在等他來。一條刷白的走廊從他身邊傾斜而下，像工業時代的兔子洞。他的心臟在胸口狂跳，腿在顫抖。

　　聽到人聲，布雷克連忙關上門。

　　在外頭的紀念品店裡面，有個一頭紅髮的年輕人和原來值班的警衛在換班，他正在和一對穿情侶裝風衣的遊客聊天，態度和藹可親。這兩位遊客把頭伸進樓梯間裡，問及圖書館的藏書量。

　　「好幾百萬本，」警衛說，「全都擱在地底下的書架上……」

　　布雷克迅速彎身躲到金屬網圍住的升降梯井後面，十指握住，祈禱上一個警衛忘了提起有兩個小孩在廁所裡面。

　　他瞄瞄手錶。妹妹已經進去一段很長的時間。什麼事情絆住她了？

　　說時遲那時快，他聽到輕輕的腳步聲一蹦一蹦從上面下來。

　　「怎麼去那麼久？」布雷克撕道。妲可總算出現了，她似乎對自己感到很滿意。布雷克扯住妲可的手肘，避開警衛的視線。

　　「你應該去看看樓上，」妲可說，無意道歉的樣子，「有一扇很棒的門是藍色和金色的，門後的房間有好幾百本舊書。我是指很舊很舊的舊書。那裡面就好像另外一個世界。那個房間八成是漢弗萊公爵……我愛死了！」她的手指撥弄著金屬網，抬頭凝視那一片昏暗。

　　「好啦，快點來，」布雷克催促，「我已經找到路了。」

　　布雷克查看一下，確定四下無人之後，緩緩推開那扇門，踏了進去。

　　「我們要去哪裡？」

　　「在下面那裡。」他指著長長一條白色的通道，興奮得神經緊繃。妲可跟著他踏進去，布雷克趕緊關上門。門出乎意料喀答一聲。

　　他喘不過氣來。這回他們真的做了。不只是深夜在學院裡偷偷摸摸走來走去而已，而是擅闖私人產業，不知壞了多少條規矩。要是被逮到的話，他們的麻煩可大了。

　　可是那本書明明指引他這條路。布雷克感覺到書在背包裡劈啪翻響，渴望被解放。

　　恩狄米翁．史普林要回家了。

23

　　妲可帶頭走。

　　「你在等什麼？」她問，聲音在幽閉的走廊上隆隆作響。

　　布雷克四下一看，茫茫然若有所失。他以為會看到陰溼的地牢，裡面都是腐朽的書與乾癟的蜘蛛。但這裡比較像是醫院的走廊。安全而清潔。連地板上都塗著一層防滑的東西。有一具鐵籠沿著他們身邊那面牆，裡面都是繞來繞去的纜線。布雷克納悶這是做什麼用的。

　　在地道的盡頭有一扇小小的鋼門，妲可將手握成杯狀貼在耳朵上，一副要來撬保險箱的賊樣，傾聽另一頭是否有任何動靜。沒聽到任何聲音之後，她緩緩打開門，朝裡頭張望。

　　書架，書架，更多的書架。一排排書架從他們身邊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像座迷宮。

　　他們倆躡手躡腳一塊走進鄰室，蹲到一座高高的金屬櫃旁邊。放眼看去幾乎看不到一本書。反而是一模一樣的灰色硬紙板夾子一直延伸到遠處，每一只夾子都綁著一條繩子。

　　布雷克環視周遭。

　　他們的腳下是一大塊鐵格子，看得到下面一層，還有再下面一層。布雷克的眼睛穿過中間的縫隙，看到架上擠得滿滿的都是紅色和金色的書本，微微發著光，就像火爐裡的炭。不見迷宮的盡頭。他和妲可就吊在一條狹小的通道上，置身一面巨型的鐵製蛛網上。他已經茫然不知所措。

　　昏昏暗暗、灰塵瀰漫的空氣隨著機械單調地震動。他聽到周遭有各種喀嚓喀嚓的聲音，包括溫控調節裝置、火災偵測系統和安全系統，一直在監測館藏。在這一切聲音背後，還有一種無法辨識的機械轟隆聲。他的心中閃過一個牛頭人身的畫面：半人半牛的怪物，拖著一堆堆的書穿過圖書館中心。

　　曲曲折折的銅管穿過頭頂上的天花板，好像複雜的配管系統。三不五時，布雷克會以為自己聽到管子裡有一種紙張沙沙作響的聲音，彷彿裡面有昆蟲在爬行，但他甩掉這種想法。可能是他的想像力作怪。圖書館和害蟲之間的對抗一直存在。想必巴德里圖書館不會容許害蟲出現在書庫裡。

　　無論如何，他的心頭一直有個疑慮。不知道這裡會不會裝有監視攝影機，監測他們的一舉一動？他猜測會有警衛一把箝住他的肩膀，把他從藏身地拖出去……可是什麼事情也沒有。沒有人過來。他們倆下來的時間夠久了。看來似乎沒有人監視書庫。

　　雖然如此，有一會兒布雷克還是保持不動，想認清自己的位置，試圖想出個計畫。妲可的手指沿著硬紙板的紙夾拂過去，想要打開看看裡面藏著什麼寶物。

　　「現在我們怎麼辦？」妲可終於靠上前來說話。

　　「不曉得。」布雷克看著妲可頭上的電路板，紅色、綠色的小燈一閃一閃形成一個網路。停，開動，停，開動……「開始找那本終極之書吧，我想。」

　　「你瘋了嗎？」她朝周遭的書架一揮手，「我們連它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

　　「不會啊，不是不可能，」布雷克提高嗓門，不願放棄，「那本無字天書都已經把我們帶到這裡了。那麼剩下的路它也會帶領我們。」

　　「怎麼帶？」

　　布雷克不吭聲，反而肩膀一聳，脫下夾克和背包，拿出無字天書握在手上。

　　妲可搖著頭，「它會怎麼做？飛起來，指引我們往哪裡去嗎？」

　　「說不定。」到了這個節骨眼，發生什麼事都不會教他感到訝異。「我們就走著瞧，看看會發生什麼事吧。」

　　說著，他輕手輕腳拿開擱在書封上的手。那本無字天書就像蝴蝶一樣，張開紙張的翅膀，測試空氣。書頁輕飛，動作非常輕微。空氣中充斥著震顫的聲音。

　　布雷克屏息傾聽。

　　從周遭書架上的某一處，傳來回應的振翅聲，布雷克以前就聽過那種窸窣的聲響。緊接著幾乎是從高處立即傳來一陣沙沙聲，然後又從下面的深處傳來沙沙聲。很快地，聲音被吸收了，圖書館裡面成千上萬本的書隨之發出同樣的聲音。布雷克四下環顧，大感驚奇。空氣中充滿了書的聲音！每一本書都在傳遞祕密：恩狄米翁．史普林已經回來了！

　　妲可本來從附近的架上拉下一只檔案盒，正在開封套，此時也停下動作，盯著布雷克瞧。然後她飢渴地一頭鑽進檔案盒裡面的內容。

　　一本外表看起來很寒酸的書，書皮傷痕累累，在硬紙板裡面嗡嗡作響，像隻發狂的昆蟲。它發出一種乾乾的窸窣聲，好似蟑螂，極度興奮地翻動書頁。

　　妲可被噪音嚇到，猛然蓋上盒子，立即重新綁好細繩，封住那本書，可是晚了一步，布雷克手上那本無字天書已經有所回應，一頁頁翻得更急了。

　　布雷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些書彼此之間在傳遞訊息。

　　突然間，妲可在布雷克耳邊嘶道：「噓！有人來了！」

　　布雷克把書緊壓在胸前，蒙住它的聲音。

　　「哪邊？」他焦急地問，豎起耳朵，設法聽出耳中血流如擂鼓之外的聲音。

　　妲可豎起一根手指。

　　布雷克也聽到了。一連串短促、拖腳行走的腳步聲，伴著不成曲調的口哨聲。

　　他們的身體蹲得更低，靜觀其變。

　　最後終於出現一個女人，她留了一頭山鬼似的亂髮，推著一台裝滿書的推車，沿著毗鄰的通道走過來，不時停下腳步將書上架。妲可和布雷克很幸運，那女人戴著的耳機像憤怒的青蠅一樣在她耳朵裡嗡嗡作響。怪不得她沒聽見那陣騷動。

　　兩個孩子緊張兮兮地相視，眼看著她接近，然後看著她過去而鬆了一口氣。她丟下仍裝著書的推車，打開通往地下通道的那扇門，消失不見。

　　她一走，布雷克就放開那本無字天書，用手指頭壓著紙張，悄聲說：「請指引我們該怎麼走，但是動作要快，好嗎？書庫裡面可能還有更多人。」

　　這回，書頁翻動的速度慢多了，一頁特別大開的紙展開在他眼前。那翅脈似的紋路以前就見過了，現在又清晰可見，不過是從裡面發出光來，彷彿是書照亮了一條路，叫他循著走。

　　原來如此！紙上的記號算是一種地圖。

　　布雷克看著那些線蜿蜒轉折，相互交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分岔，最後終於停在……他大略估計，他們躲藏之處。

　　「所以呢？」妲可在布雷克耳邊輕聲說，她看不到書上所揭示的路線。

　　布雷克一言不發，靜待那張紙顯示下一個部分的路線。眼前那一頁出現一抹微光，露出一塊屬於這座圖書館裡的陌生區域：一條細細的線，周圍環繞著網狀系統的書架。他開始朝那個方向緩慢前進。

　　「欸，你去哪裡？」

　　「跟著我就是，」布雷克頭也不回，悄聲說，「我想是這個方向。」

　　那本書指引他們穿過一排排相交的書架，還有一條照明不佳的通道，然後走下一道鐵梯，梯子踩起來鏗鏗作響。布雷克警告妹妹要保持安靜。樓梯底下有一扇磨損的木門，他們倆穿過木門，踏入另一間有鐵格子的房間，裡面又是汗牛充棟的書。

　　在這麼深的地底下，空氣很污濁，聞起來有一股白堊味。有些書覆著一層薄薄的灰，彷彿幾百年都沒有人碰過或翻開過，有些書看起來則太活躍：用繩子綁著像木乃伊一樣，以免內頁一張張掉出來。書架是黑黑厚厚的鐵製品，一直向遠方延伸出去。封皮的痂掉了一地，儼然像死去昆蟲的外殼。

　　妲可的手指沿著書脊劃過去，在越走越深的圖書館裡面畫出一條路徑。灰塵從她指下揚起。

　　布雷克開始失去方向感。有一陣子，從書架間傳來一種生了鏽的吱嘎聲，一路跟著他們，搞得他心煩意亂。他們越前進，那個噪音越來越大，好像一條機器蛇在地上滑行。他感覺到自己手臂上的汗毛像天線一樣一根根都豎起來，發出一波波的焦慮傳遍他全身上下。

　　然後他看到了。一頭動力化操作的巨型怪獸就潛伏在幾英尺之外，在圖書館深處的空曠區。

　　大大的青銅製輪子一直轉動，像時鐘的齒輪不停地轉，間或沿著旁邊的輸送帶推出厚厚的塑膠容器，有些容器裡面裝著書本。那台機器吱吱嘎嘎地運轉，發出呻吟聲，雖是過時的殘留物，不過還可以用：書本出現之後又消失，從書庫運上去高高在上的閱覽室，然後又運下來。

　　「快點！剛剛有人來過！」布雷克說著，抓住妲可的手腕，朝兩堵書架之間那條暗暗的通道衝過去。

　　那台機器周圍的紙塵上有一排腳印，宛如舞步。

　　布雷克心跳如擂，弓身躲在兩排都是書的架子之間。頭頂上的燈管垂下來一條條的細繩，輕輕打在他的肩膀上，他卻絲毫不察，選擇在黑暗中繼續前進。他低著頭，繼續沿著狹窄的通道往前走，只靠那本無字天書帶路，書發出一股柔和而無害的光。

　　在通道裡走了一半時，他停下腳步。一本本書高高矗立在他頭上，像打不倒的常勝軍；一排排的書架朝他壓過來。不知什麼緣故，地圖上的線到此就斷了。

　　妲可拉拉布雷克的衣袖，「怎麼了？」

　　布雷克蹲坐在腳跟上，朝兩頭看了看，「不曉得。也許是這本書迷路了。」

　　他凝視暗處，看到一汪淡淡的燈光灑在地上。就在前面不遠的地方有一張小小的木桌，桌子上方有一顆光禿禿的燈泡發出炙熱的光。近旁擺著一張損壞的椅子，兩條扶手木都磨損了。

　　布雷克屏住呼吸。有個黑黑的人形，是影子，在旁邊徘徊不去，身體倚在裝著書本的金屬櫃側面。

　　妲可也看見了。「那是誰？」她悄聲問，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

　　布雷克搖搖頭，伸出手去握住妲可的手。他仔細看著那個人影，幾乎按捺不住衝動，想要逃之夭夭。

　　那個模糊的形狀看不出生命的跡象，動也不動的。

　　布雷克看看手上的書。那張地圖模模糊糊顯示那條路要越過這個黑影。他感覺到汗水開始沿著脖子淌下來。他的嘴巴發乾。別無選擇。他必須徐徐移過去。

　　妲可緊抓著他的夾克邊緣不放。「不，別去。」她哀鳴。

　　「不去不行。」他嘶聲道。

　　布雷克手腳發抖，爬得更靠近一點。

　　那個人形實際上是一件黑色的外套。一件連帽的長袍，掛在掛鉤上，掛鉤就黏在金屬櫃的側面。

　　布雷克舒了一口氣，但他仍提高警覺。不久前有人在這裡坐過。椅子的皮面座位微凹。他伸出一根指頭去摸。摸起來溫溫的！

　　布雷克分秒都不敢浪費，扯扯妲可的衣袖，兩人全速跑到通道的盡頭，盡量拉開他們倆和曾經坐在那張椅子上的可怕東西的距離。

　　那本書似乎又恢復清晰，把他們引到再下一條暗暗的通道，經過一垛損壞的設備，穿過一排又一排越來越窄的架子，進入迷宮的中心。他們對上了一堵結結實實的鋼牆。此路不通。

　　布雷克搔搔頭，困惑不解。

　　「我不明白，」他說，「地圖指著直直往前，但不可能呀。」他重新檢視地圖上那些彎彎曲曲之處，可是怎麼看都是指向此處。

　　「哪有問題？」妲可說著，繞過布雷克，「我們就穿過去吧。」

　　布雷克轉身面向她，不敢置信，「怎麼過去？」

　　妲可翻翻白眼，「你以前沒見過這種東西嗎？」她輕輕叩叩那片鋼，發出一種空洞的聲響。在那片金屬障礙物上，每隔一段距離就嵌著酷似方向盤的小小環形把手，讓那堵牆看起來像一排金庫。

　　「這是活動書架，」妲可說，「可以節省空間。不然你以為圖書館如何應付越來越多的藏書呢？」

　　妲可轉動第一個把手，鬆開第一個鎖扣。空氣中爆開一個尖銳的金屬聲，像一聲槍響，布雷克往後跳。其他的轉輪自動開始順著時鐘方向轉動，讓布雷克想到一場蜘蛛的競走比賽。

　　好像某人長嘆一口氣，這組裝置慢慢地開了，沿著金屬軌道滾開來。一排排書架平行並排，為數眾多，架上排列著一本本隱藏起來的書，展開在他們眼前──猶如一座鏡廳，每一排看起來都一樣。

　　「瞧見了嗎？」妲可說，用黃色的雨衣抹抹手，「一點問題也沒有。」

　　「好，那麼現在要走哪一條通道？」受到刺激的布雷克惱怒地問。

　　「我不曉得。手上有書的人是你。」

　　布雷克查看地圖。恩狄米翁．史普林指出一條緊捱著牆壁邊的通道，就在圖書館的角落裡。這裡空間很擠，僅容他們一前一後成縱隊通過。兄妹倆像紙娃娃一樣手拉手走過去。

　　想也知道，在通道的盡頭是一扇老舊而沒有標記的門，被一簾蜘蛛網掩住。很舊很舊的一扇門，嵌在圖書館的石基內，幾乎看不見。

　　布雷克的心跳得很快，他身邊這整座圖書館似乎都在搖。那本無字天書變得激動不安，在他手上拍動，幾乎要朝那個開口撲過去。

　　布雷克拂開蜘蛛網，排除障礙，蜘蛛網像棉花糖一樣黏在他的皮膚上。

　　面向他的是一扇石門，門上有受到磨損的齒狀物，就像聖傑羅姆學院那座老圖書館的入口一樣。他張口結舌地瞪著門。門只剩一丁點兒大，一半沉入樓板底下。

　　妲可抓緊布雷克的袖子。「我不要啦，」她說，聲音氣弱如絲，「我想我們不該再進去了。」

　　布雷克的手已經在門上了，與其說是受到勇氣驅使，不如說是受到那本書的驅策。「別擔心。恩狄米翁．史普林與我們同在。」他說，努力讓自己聽起來很勇敢。

　　布雷克抖著指頭轉動門把的骨架。手一扭，傳來一聲輕脆而乾燥的喀嚓聲。門慢吞吞開了。

　　一股惡臭之氣一湧而出，布雷克身上頓時起了不知多少雞皮疙瘩。那條通道滲出一股溼溼冷冷的土味，他整個鼻腔都充塞著那股味道。

　　布雷克緊張兮兮地凝視那片空間。

　　一座螺旋梯從他眼前陡直下降，盤進黑暗之中。只見幾級青苔斑斑的石階，再也看不到別的。

　　布雷克很想逃之夭夭，可是那本書一直把他拉過去，不容抗拒地將他往陰暗之處拖，銀白的書頁被濃得令人窒息的黑暗吞噬。他需要多點光線。

　　然後布雷克想起來了。

　　他拍拍背包的前面，很快就找到他在找的東西：塞在其中一個口袋裡的圓筒。他的手電筒。經歷學院圖書館事件後，他忘了把手電筒拿出來。

　　他咧嘴而笑，抽出那只手電筒，同時一邊努力拿著書。身邊妲可的臉成了一團恐懼。

　　布雷克轉回頭面對那個洞，看著微弱的燈光墜入古老的階下。儘管如此，還是看不到底。

　　「這可好，又是一道螺旋梯。」布雷克嘀嘀咕咕，感覺到妲可死抓著他的手肘。她的眼睛溼溼的。

　　布雷克打了一個寒噤，踏進那團陰暗之中。感覺好像涉入月光下的池塘，黑暗湧上他的腰部，像冰冷的水一樣。

　　「不要！」妲可尖叫，聲音既小又脆弱，「我不想下去那裡。已經不好玩了。」

　　她緊緊抓住布雷克，掐痛他的肉。「快來，」布雷克咕噥抱怨，「我們必須下去！」

　　那本書把他往下拖，宛如一塊重物扯著他。布雷克正在沉入黑暗之中。

　　「不會有事的，」他再三向妲可保證，「我會保護妳。」

　　布雷克的嗓音變啞，努力壓抑掐著他喉頭的那股恐懼。他伸出手去扶妲可，但是妲可汗津津的手卻避開他的。

　　「不要，我不想下去。」她又說一次，退了開去。淚水滾下她的臉頰。

　　「聽好，」布雷克說，「我跟妳一樣不喜歡這樣，可是我們別無選擇。終極之書就在附近，我感覺得出來。它想要我們去發現它。」

　　「我害怕。」

　　「我曉得，我也怕，」布雷克承認，「不過我發誓不會讓妳發生任何事。」黑暗襲上他的腿，令他覺得涼颼颼的。他的牙齒格格顫抖。他們必須不斷地動。「只要我們團結在一起，就不會有事。」

　　妲可的下唇抖動，最後她點點頭。她徐徐移向樓梯間，像個小小孩把腳探進池子裡。她抓著布雷克夾克的帽子，差點令他窒息。

　　他們兩人一塊踏入黑暗中。

24

　　樓梯直陡陡盤旋下降，最後落到一塊高低不平的土地上。空氣中充滿潮溼的陳腐味。有一會兒，布雷克覺得他們好像誤入墓地，一座納骨塔裡面存放著死人或是被遺忘的書。說不定恩狄米翁．史普林的屍骨就埋在附近，一想到此，布雷克就打了個寒顫。

　　攤開在他手上的書投下一道微弱的光束，像面紗一樣，除此之外，整個房間影影幢幢。布雷克拿手電筒往房間掃一圈，逐開層層的黑暗。古老的柱子托著低矮的圓形天花板，從天花板上垂下來的蜘蛛網像黏糊糊的枝形燈架。在他四周都是敞開的箱子，恍如被盜墓者洗劫過後的墳地。牆邊林立著書架的殘骸，幾百年前就裂成碎片。裡面的東西大多散落在地上。

　　舉目所見到處都是書：白森森的書，包著素素的封套，漸漸發出一股銀色的微光，就如恩狄米翁．史普林裡面的紙一樣。箱子裡裝滿了一刀刀的紙，大開的紙大到無法收拾，一令令擱在磨損的箱腳邊蒙塵。這裡比較像是地窖，而不像圖書館。

　　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黑黝黝的出入口，準備接納他們。布雷克凝視一間間更深、更暗的房間，喘著氣，呼吸不勻。一間間蜂巢似的小室團團圍繞著他們。

　　妲可已經拿起一大張對開的紙。「是空白的。」她小聲抱怨，說著任由那張紙自行飄落。瞬間，一陣塵封的巨響充滿鄰近的房間，紙張發出來的聲音傳遍空氣中。恩狄米翁．史普林，一張張的紙似乎以神祕的疊句竊竊私語。

　　布雷克嚇了一跳，猛然轉過身。他的眼珠顏色變深，瞳孔擴大。

　　他哆哆嗦嗦將那本無字天書托在胸前，用燈籠似的光做為指引。那本書比手電筒還管用，照出地上一長串閃閃爍爍的紙張。

　　妲可跟隨在後，無意識地在她碰過的書上和架上留下指印，像鳥兒留下足跡。

　　一間間小室都是一個樣：一排排空白的書，似乎靜待什麼人用文字把它們一一填滿。整座圖書館似乎都在看，在等著布雷克發現終極之書。他感到自己的渺小與卑微，令人難以置信，縮得整個人靠著牆。

　　他的不安漸增，手上的書彷彿對此有了反應，也不安起來，掉到地上。那舒適的光熄了，整個房間突然陷入一片黑暗。

　　妲可的手指抓緊他。「布雷克！」她尖聲大叫，刺耳的聲音響徹書架之間。

　　布雷克發了狂轉動手電筒四處照，設法找出無字天書的下落。

　　在那裡。一小塊四四方方的皮革躺在數不清多少令純淨的白紙中。他伸手下去撿起來。

　　他的心跳到了喉頭。稍早之前他拿著書上的地圖照著走，如今書不是翻開在那一頁，而是中間那頁黑色的。

　　幽靈般的訊息仍在，可是字變了，改變微乎其微。他感到背脊發涼。

　　手電筒的光搖搖晃晃照在那幾個可怕的字上：

　　我在等

　　突然間，那些影子似乎更具威脅、更嚇人，布雷克開始跑了起來。

　　他盲目地奔過周圍的房間，不再照著書上的地圖走，而是照自己想的走。「來吧！」布雷克一邊叫喊，一邊抓緊妲可。

　　「那本書說什麼？」妲可尖聲問，努力跟上布雷克的腳步。

　　布雷克不答腔，只是拖著妲可，橫衝直撞奔進黑暗中。他拚了命繞道，轉過來，轉過去，穿過一排排無聲無息、保持警覺、靜靜等待的書。他的手電筒在牆上亂照一通。

　　兩三天前才看到的那則謎在他心上閃過：

　　太陽必須直視影子
　　然後沒收此書以免鬧出人命……

　　置身在這下面，在黑黝黝的圖書館深處，其中的意義似乎益發顯得不祥。

　　逐漸地，他們的周遭有了改變。前方有一個房間發出光來：一座出現在遠方的燈塔。或是陷阱。布雷克沒有時間多加思索。全身的血液發出吶喊。他朝著那道光跑過去。

　　他的身邊突然又出現一陣模糊的嗤嗤聲，像窸窣作響的葉子，慫恿他繼續往前，他的脈搏加快。一定是這條路。那些書在互通訊息。

　　他衝進那間有光的房間，突然急踩煞車。那裡面沒有別的出口。滿牆的書圍成一個圈包住他。只有室內中央的地板上開了一個深深的洞：這就是光線的來源。

　　布雷克以手護著眼睛，踮著腳走近，往下一瞧……

　　又是一座圖書館，一整個閱讀世界，在地板下任意延伸。發出微光的空間裡裝滿了一本又一本的書，都長得一模一樣，都包著素白的封套，安放在同心圓的架上，順著豎井一路盤旋而下，就像一個螺旋，一輪輪之間有細長的梯子相接。在這座無底洞裡面的書，似乎無止無盡。

　　布雷克看到這幅景象不由得退縮。他覺得暈頭轉向。如此浩瀚的書海，怎麼可能從中找到終極之書呢？

　　手上的恩狄米翁．史普林悄無聲息，彷彿已經到了目的地。他該怎麼辦？

　　身邊那些書充滿期待地閃爍顫動。

　　這時候布雷克才注意到一件事。在窄窄的滑槽底下，遠遠的有一個小小影子：那一小粒黑暗在隱隱發亮的光壁上幾乎看不到。

　　「那下面有個東西，」布雷克告訴妲可，「一小片黑黑的。我想是有一本書不見了。我去瞧一瞧。」

　　妲可大為恐慌。「不！不要去！」她緊抓著布雷克背後的包包。「我不能跟你去。我怕啦。」

　　「來啦，我沒有別的選擇！」

　　「有，你有選擇！你不需要這麼做！我們可以假裝你從來沒有找到那本書。我們可以回頭。」

　　布雷克遲疑不決，這時候他手上的恩狄米翁．史普林動了，催他朝洞邊靠過去一點。那本書要他下去書庫裡面。它在指引布雷克。

　　布雷克再瞄瞄手上那本不起眼的小冊子。它盡責地發出光芒，重振他的信心。恩狄米翁．史普林帶他來到這裡一定有它的理由。卓里昂曾經告訴他，有許多人都找過終極之書，卻沒有成功。這是他的機會。他有把握終極之書就在這附近，幾乎就在唾手可得之處。過去他還沒有成就什麼驚人的大事，而現在就如此接近。

　　「我必須試試。」布雷克大聲說，心意已決。

　　他把妲可推到一邊，默默地解下背包，脫下夾克，放到洞邊散落著紙的地板上。然後他將那本無字天書塞進T恤和牛仔褲的褲帶之間，再把手電筒塞到口袋裡。他感覺得到恩狄米翁．史普林的紙張不安地拍動，觸著他的皮膚──成了另外一組心跳。

　　「我要去找終極之書，」布雷克說，「妳可以在這上面看著我，OK？」

　　妲可不安地搖頭晃腦。

　　「哪裡也別去。等我回來。」

　　她睜著那雙充滿驚懼的大眼睛，盯著他，一言不發。

　　「答應我！」布雷克厲聲說。

　　妲可順從地點點頭，從洞邊退開。

　　布雷克深吸了一口氣。他把注意力放在下面遠遠的那個銀色的影子上，想著它會是什麼東西，腳下向槽緣靠過去，用大拇趾踩到梯子的第一級。腳上的鞋踩穩了，然後一個回身他就下去了。

　　妲可開始嗚咽。

　　「沒事的，」布雷克最後一次告訴妲可，「我很快就回來。」

　　他抓緊梯子的兩側，慢慢爬下去，一小步一小步，不願往下看。梯子一級一級造得很近，差點就害他失足。梯子好像是遙遠的世紀以前造的：木頭凹凸不平，一圈圈的樹皮上有結，與其說是恰當的立腳處，不如說只是樹枝。他小心翼翼繼續爬，用手抓牢攀著藤蔓的梯條，整個身體都在顫抖。

　　三不五時他就停下來，確定待在槽上的妲可沒事。他只看得到妲可的頭：小小一顆黃色的太陽，被面積越來越大的書牆給蝕掉。

　　他再往下爬，無視那股令他神經緊張的恐懼。他的手指發疼，肌肉緊繃，牙關咬得緊緊的，一臉怪相。恩狄米翁．史普林振動他的腰帶，鼓勵他繼續往下爬。他瞥瞥下面那塊暗暗的空間。越來越接近了。

　　布雷克的四周是一本本在等待的書，竊竊私語如被和風拂過的葉子。好奇之下，他從附近的書架上拿起一本快速翻閱，同時像猴子一樣用手臂鉤住梯子以保持平衡。書並不像他所猜想的是一片空白，反倒有很多字，都是用一種透明的銀光寫的，彷彿凍結或漂在冰裡面。書的數量似乎無止境：一本本都和恩狄米翁．史普林一樣，裡面是柔軟而有魔力的紙，全在等著讀者的想像力啟動裡面的書寫。在布雷克的心上，有一扇門開了。他突然領悟無限的概念。

　　他往下一看。再往下幾英尺就是他從上面瞥見的縫隙，就是那塊空間將這一整片無盡的書牆區隔開來。最初布雷克以為那可能是一本黑色皮革裝幀的筆記本，是與眾不同的一本書，但現在他明白了，那是一個小小的開口：位於圖書館中心的缺口。那本無字天書似乎引導他朝著那個缺口去。

　　他往下滑了幾級，幾乎摔下去，最後滑到架上出現黑色凹洞的高度。布雷克感覺到恩狄米翁．史普林催促他靠過去，它渴望與其他的書重新結合。他從腰帶下抽出那本無字天書，心中多少有些不想放手，不過當他的手慢慢朝那塊空間移過去的時候，天底下沒有一種力量擋得住。恩狄米翁．史普林把自己推進其他的書之間，塞進去剛剛好。

　　其他的書原本一直悄悄發出聲音，頓時靜了下來。在眾望之下，空氣中產生一股震動。整座圖書館似乎就在等待這一刻的到來，彷彿這個書井的穩定和一整塔的書之間取得了平衡。

　　突然間，布雷克意識到空氣中有一陣顫抖，是紙張在微微顫動。然後冷不防的，架上的書開始繞著他旋轉，捲入紙張的漩渦之中，形成一場書的風暴，令人目為之眩。書本從他的頭部掃過，擦過他的肩膀，夾住他的胳臂和腿，用紙片刮傷他，然後朝著架上那個小小的空間投身過去，就在不久之前他才把恩狄米翁．史普林放進那個位置。

　　布雷克嚇得尖聲大叫，頭緊靠著梯級護住自己，閉上雙眼，不看這場旋轉書頁的暴風雪，唯恐出了什麼大錯。他以為自己聽到從上面傳來高聲尖叫，可是他耳中聽到的喧囂幾乎震耳欲聾，他只能抱住梯子不放，任由一本本的書從他臉頰旁邊飛過去，繞著他的身體拍擊飄動，陷入一場紙張的旋風中。

　　然後，就像一場暴雨過後，空氣突然靜了下來，恢復清新。只有幾張散失的紙片，在周遭的寂靜中輕輕飄下。他腳下的梯子搖搖晃晃。

　　布雷克試探性地睜開眼睛。一片烏黑暗得令人受不了。他的指頭哆哆嗦嗦，伸進口袋裡，拿出手電筒來，照亮四周。

　　那本褐色的破書──恩狄米翁．史普林──依然在架上，彷彿不曾發生過任何事。除了一點。布雷克擎著手電筒上上下下照著垂直的牆面，注意到其他的書都不見了。整座書井空空蕩蕩的，像一座崩塌後的山。

　　他小心地伸出手去，碰碰唯一剩下的那本書。就是這本書嗎？這就是傳說中的終極之書嗎？坑坑疤疤的書皮上仍舊看得到「恩狄米翁．史普林」的名字。

　　他的手指慢慢伸過去，包住書脊，輕輕將書抽過來。那本書認出他的觸感，立即納入他的手中。殘破的鎖扣緊緊圈上他的小指，同樣的緊張悸動又湧入他的血管。布雷克不顧臂彎的疼痛，翻開那本書。

　　一頁頁的紙不再是一片空白，而是密密麻麻爬滿一小欄一小欄的字。他的眼睛一落到那上面，就好像一扇扇隱形的門開了，引導他進入不同的故事，不同的語言……每一張紙帶著他展開一段新的探險。有時候故事會凍結住，停在一句話當中，即將揭示驚人的事實真相，他就又投入一則新的故事。資訊的數量多得令人不知所措。每一頁都被分成無數張韌不可摧的薄紙。

　　接著他的心跳一停。翻過最後一頁會發光的紙，布雷克發現他最害怕的東西：黑漆漆的那一頁。那一頁還是在那裡，像是一張不祥的書籤夾在一本書中間。相較於前後頁的雪白以及文字的潔淨無瑕，這片陰暗真是教人心寒，一片空空的叫人無所遁逃──一個沒有靈魂的黑洞，將書裡面所有的好都吸進去。這一頁的上緣被撕去了一角。

　　這本書還缺一角。

　　布雷克猛然想起妲可。他抬頭一看，看不出妲可在洞口的跡象。

　　他把書抓在手中，冒出一身冷汗，盡快沿著梯子往上爬，爬過一層層空空如也的書架，拚了命抓穩凹凸不平的木梯。他滑了一下，筋疲力竭，跨過坑緣，氣喘如牛。

　　「妲可，」布雷克輕聲喊，「我找到了！我找到了終極之書！不過不是我們想的……」

　　他閉上嘴。那裡沒有回應。

　　「妲可，」布雷克又叫了一遍，拿著手電筒在黑暗中亂揮，「現在妳可以出來了。」

　　只憑著終極之書的一點微光照明，這個房間空空蕩蕩的。他用手電筒照亮剩下的角落。什麼也沒有。架上的書和地上的紙都消失了。地板上只留下一縷凌亂的塵跡。

　　布雷克撿起被拋到遠處的背包和夾克，穿上夾克，背上背包。他開始找起妹妹。

　　「妲可！妳在哪裡？」布雷克大聲叫喊，在圖書館裡面這片無垠的黑暗中，他的聲音化為有氣無力的耳語。他發了狂檢查其他的房間，找到妲可先前在幾個空空的架上劃過的指印，於是跟著指印走，但是到處都看不到穿著那件鮮黃色雨衣的身影。

　　妲可不見了。

　　※※※

　　過了一會兒，從上面傳來一聲悶爆：遠處有一扇門被大力甩上。噪音在地底下迴盪，像一個紙袋被拍爆。

　　妲可！

　　布雷克衝過附近的房間，來到去圖書館上層的那座樓梯，窄窄的樓梯盤旋而上。布雷克奮力舉起腳來踩上已經凹陷的石階，手指頭擦著牆面，最後和那座活動書架面對面。有人匆匆忙忙把它關上，卻沒有關好。一疊書擋住他的去路。「妲可！」他大聲呼喊。

　　沒有回應。

　　布雷克爬過掉下來的那堆書，奮力穿過狹窄的隔板，手肘擦過尖尖的金屬稜角。他使勁全力推開書櫃，從另外一頭冒了出來。

　　近旁出現那堆破破爛爛的家具殘骸，過去是那把磨損的椅子，懸在桌上那顆燈泡大放光芒。布雷克衝過去，瞥見靠在牆上的影子，於是放慢腳步，變成慢動作。

　　那件黑色的長袍不見了。原來的地方掛著妲可那件黃色的雨衣，狀似一具沒有生氣的軀殼。

　　布雷克的心一沉。

　　妲可總是開開心心的，沒有妲可，那件雨衣看起來是那麼小、那麼陌生。他忐忑不安地拿起雨衣。感覺好輕。

　　然後他低頭一看。一本線圈裝的筆記本打開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有人草草留下一則訊息等著他。一個個字在他眼前晃動：

　　十三時，漢弗萊公爵圖書館。
　　把書帶來。

　　留言的人是誰絕對錯不了。是影中人。

25

　　沒有時間向終極之書求助了。頭上響起尖銳的鈴聲，響徹書庫的空間，布雷克看看手錶。不到十五分鐘的時間。圖書館快要閉館了。

　　漢弗萊公爵……漢弗萊公爵……

　　他確信聽過這個名字，但是在哪裡呢？哪裡呢？

　　負責把書送上去閱覽室的龐大機器已經靜了下來。在無人監看之下，機器的齒輪和傳動裝置戛然而止，不知怎的，靜止的狀態比在運轉中更令人毛骨悚然。空氣中一片死寂。布雷克突然想到，媽媽正在高處的某個地方，收拾她的研究成果，全然不知身在下面的孩子處於險境之中。

　　漢弗萊公爵……

　　布雷克跑了起來。

　　他像一陣風跑過書庫，一排排皮革裝幀的書變成現代的課本，包著鮮明的書封。他看到前頭是一排排數不清的灰色硬紙夾。他走對了路。

　　布雷克發現角落裡有一座鍛鐵鑄的樓梯，奮力朝它衝過去，爬上那道螺旋狀的窄梯，腳下響起冷冷的金屬聲。

　　然後他就想起來了：漢弗萊公爵……妲可從洗手間出來後曾經提起過。就在主樓梯間上去的某個地方。布雷克曉得該去哪裡了！

　　巴德里圖書館的入口與書庫之間有地道相通，那裡燈火通明，布雷克衝過去，一頭鑽進紀念品店外面的暗淡通道。主入口已經封鎖起來，要到第二天才會開放，他的腳步聲在四壁之間回響，孤零零的。身邊沒有人可以幫他。

　　他努力爬上無人的樓梯，踩著寬寬的木階。每一步都帶給他一種心寒的預感，讓他全身發冷。妲可會不會有事？

　　布雷克看見兩扇奢華的門，漆成藍、金雙色，半掩半閉，在樓梯間最上層停住。漢弗萊公爵圖書館……一股學問所特有的霉味從裡面的黑暗中滲出。

　　房間幾乎和妲可所形容的一模一樣。粗粗的欄杆後面都是木製的書架，架上收藏了幾千本古老的書籍。爬上堅固的梯子，上去還有一層藏書，全擠在經過油漆的天花板下面。天花板上則是渦狀的花紋裝飾和富麗堂皇的紋飾。看起來像一間僅限於閱讀的禮拜堂。

　　穿著深藍色西裝的門房正在收拾房間中央的桌子，準備鎖門。布雷克停在圖書館門口，一等那人背過身去，就溜進正對面那排欄杆的後頭。他擠進欄杆和長椅之間，希望能夠遮住自己不被人家看見。

　　頭頂上，書架底下是一面紅綠相間的格子背景，裝飾了一堆閃爍的星星。除此之外，房間裡影影綽綽。他看看錶。只剩三分鐘。他的脈搏隨著分分秒秒的流逝而狂跳。

　　他非常小心地拉開背包的拉鍊，把終極之書和妲可的雨衣收進背包裡，雨衣是從樓下搶救回來的。然後他拉上包包的拉鍊，兩隻手穿過背帶，將它緊緊背在背上。除非知道妲可的安全無虞，他不會交出任何東西。

　　門房吹著口哨，從桌上拿起鑰匙，鎖上遠處的門，然後朝布雷克藏身之處走來。布雷克縮得更下面，屏住呼吸。他渾身顫抖。

　　門房環視密閉的圖書館，看了最後一眼之後，轉身拉上門鎖好，一如鎖上牢籠般篤定。

　　一片靜寂。

　　房間被黑暗吞噬。

　　布雷克只能等待。

　　※※※

　　時間一分一分慢吞吞過去，慢得令人極為痛苦。

　　等到布雷克再也無法忍受那份懸疑的時候，一座他看不到的鐘報時了，金屬的振顫撥動空氣。緊接著，房間對面傳來微微的嚓嚓聲。

　　他警覺地抬起頭來。鑰匙在鎖孔裡輕聲轉動。

　　門開了，只開了一點點，一個朦朧的輪廓溜進房裡。戴著頭巾的人影穿了一身黑。

　　布雷克幾乎喘不過氣。

　　那人瞄瞄黑暗的房間，然後踩著無聲的腳步朝布雷克的藏身之處飄過來。

　　布雷克閉上眼睛，不敢看。他暗自希望身體完全不動，將外面的世界拒絕在外，說不定他的人也可以消失。

　　影子越飄越近。

　　很顯然，影中人並未帶著妲可同行。在這座古老的圖書館裡面只有他和影中人兩個。布雷克被騙了。

　　布雷克蹲得像個短跑選手，想著如何來個瘋狂衝刺以爭取自由，到外頭請求援助。可是，接著他就感覺到身邊的地板微微一緊，一個黑影罩在他的上方。

　　一隻戴著手套的手悄悄越過他肩膀附近的欄杆，抓住他的手腕。

　　「你好啊，布雷克。」

　　冷淡的女聲令布雷克全身上下打起哆嗦。布雷克當下便知道來者是誰。他抬起頭來。

　　「出人意料是嗎？」

　　黛安娜．班特利帶著冷冷的笑容問候他。

　　布雷克鼓不起勇氣回答。雖然她一直戴著那隻蝴蝶領巾夾做裝飾，肩上披著那條深色的毛披風，但是她的嗓音和手套的觸感如今冷若冰霜。

　　布雷克眨眨眼，大惑不解。

　　那隻蝴蝶的翅膀有焦痕，就像灼到的紙。

　　「你應該小心你的膝蓋，」黛安娜說著，把他拉起來，「會弄髒的。」

　　布雷克低頭看看硬硬的木頭地板，默默地拍拍沾上灰塵的牛仔褲。他的衣服破了，邋裡邋塌的。「可憐的孩子，」黛安娜小聲說，「你真的有麻煩了。像這樣子偷偷溜進巴德里圖書館，你的母親會怎麼想呢？」

　　「她不曉得。」布雷克慘兮兮說道，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

　　黛安娜假裝同情地觀察他，「啊，我懂了。你是一個人來的。」

　　布雷克發覺自己犯了錯誤，滿臉痛苦。「妲可人呢？」他叫喊。

　　「別急，」黛安娜說，「首先，書在哪裡？」

　　「我不懂妳的意思。」

　　黛安娜大力緊夾住布雷克的手臂，扭到背後。布雷克像小狗一樣尖聲急叫，被她的力氣嚇到。

　　「小心，」黛安娜警告，「你不想讓事情惡化吧。」她這番話令布雷克深深體會到自己處境的危險。他不再掙扎。

　　「那本書，」黛安娜又問了一次，「在哪裡？」

　　她慢慢將布雷克的手臂舉高，一陣熱辣辣的痛楚傳過肩膀，布雷克倒抽了一口氣。「我媽媽，」他總算咬著牙擠出話來，「她會抓狂，如果我們還不跟她會合的話。她會去報警……還會……噢，……說我們失蹤了。」

　　布雷克冒險看了黛安娜一眼，但是她似乎不為所動。她冷冰冰地打量他，「布雷克，你的背包裡裝了什麼東西呢？」

　　布雷克扭動身體，黛安娜再抬高他的手臂。他人一縮。

　　他可以感覺到黛安娜的手指沿著他的背部爬行，於是掙扎著不讓黛安娜發現裝在背包裡的書。黛安娜再度箝緊布雷克的手臂，他強忍住眼淚。想取得那本書的欲望好像為黛安娜帶來超人般的力氣，還有鐵石心腸。

　　「想當然了，」她輕輕對著布雷克的耳朵說，「如果我們兩個能夠達成協議的話，就不用替你的母親或妲可添麻煩。」

　　一想到那件匆忙塞進背包的了無生氣的黃色雨衣，布雷克就充滿了罪惡感。這一切都是他的錯。他被那本書迷住了，以至於棄妲可而不顧。然而他就是沒辦法：那本書是他的。恩狄米翁．史普林選上了他。他，布雷克．溫特斯，找到的這本書，就是這幾百年來學者在找的書。而影中人，就是黛安娜，想要擁有它的理由是邪惡的。

　　黛安娜慢慢將布雷克的下巴歪向她自己，讓他直視那對冷冰冰的灰色眼珠。那對眼珠子堅硬頑強如石頭，毫不退縮。「終極之書在哪裡，布雷克？」

　　布雷克的心一縮。為了救他妹妹，他別無選擇，只得把書交出去。兩天前的夜裡看到的那則不吉利的謎已經對他提出警告：

　　太陽必須直視影子
　　然後沒收此書以免鬧出人命……

　　他開始不由自主地顫抖。

　　「答應我一個條件，我才幫妳。」布雷克終於咬牙切齒說。這幾個字在嘴裡嚐起來就像灰燼。

　　「你有一個條件？」黛安娜幾乎笑出來，「是什麼條件呢？」她審視布雷克的眼光就像一隻貓在逗弄一隻鳥。

　　「我把書藏起來了，」他撒謊，「我會帶你去拿書，但是除非確定我妹妹沒事才行。我得先見到她。」

　　黛安娜聽起來一副厭煩的樣子，「你真以為我會相信嗎？」

　　布雷克的腦筋動得很快，很快地說：「妳需要我幫妳讀。」

　　他的答覆似乎引起反應，黛安娜凝眼看了他一會兒，不再那麼有把握。

　　「我要看看妲可。」他又說一次。

　　「夠了！」黛安娜大聲叫，失去了耐性，「我會帶你去見你那個討厭的妹妹，然後你得把書交出來。不准耍什麼奇怪的花招！」

　　她還是緊緊將布雷克的手臂架到背後，強迫他朝遠處那扇門走去。布雷克絕望地苦苦掙扎，要想出一個計策，一個脫逃之計，可是竄過肩上的痛楚造成他的思路無法連貫。他嚇到了。暫時只能乖乖聽話。

　　「只要你敢亂動，我保證讓你妹妹嚐到後果。」黛安娜在布雷克背後咬著舌說，幾乎要咬掉他的耳朵。

　　※※※

　　黛安娜引著布雷克穿過藍金雙色的門，突然右轉，走上最後一段樓梯，來到上層的閱覽室，就緊挨在圖書館的屋頂下面。薄薄的雙扇門開了一條縫，黛安娜引導布雷克進到一個大房間，裡面是一個個閱讀座位和一張張硬邦邦的木頭椅子。

　　空氣不通，光線暗淡，這地方就像一座博物館。成排的書架上方有一條帶狀的壁飾，一張張用溼壁畫呈現的學者臉孔看著他們。然而，古時候這些協助牛津大學寫下輝煌歷史的學者，如今卻對布雷克的處境視若無睹。沒有一個人可以幫他。

　　百葉窗都拉了下來，隔絕外面的世界，地氈減弱了他們的腳步聲。四處都看不到妲可，她不在寬廣的閱覽室裡，也不在附近。布雷克只看到更多的桌子，接著是一排電腦終端機和一張辦公桌，圖書館人員想必在此將書籍分類。

　　角落裡是一扇薄薄的漆成米色的門，可以上去方塔。高高的方塔是圖書館天際線的主峰。黛安娜示意布雷克朝門走過去。

　　又是一道螺旋梯，從他的身邊盤旋而上，這回八成是上到圖書館的最高處。黛安娜要幹什麼？從屋頂把他推下去嗎？

　　她強迫布雷克走進去。

　　「我們要走到哪裡去？」布雷克神經緊張地問。黛安娜鎖上他們身後那扇門，跟著他走上樓梯。梯級之間的距離太密，走起來很不牢靠，布雷克走得雙腿發抖。這裡距離底下真遠。

　　黛安娜用鑰匙的尖端戳戳布雷克的背部，催他繼續走，大步往上爬，經過兩扇桃尖拱的窗和一道小小的木門。

　　布雷克眼睛一瞇，起了疑心，問：「妲可在哪裡？」

　　他的問題有了答案，門後傳來一陣瘋狂的亂敲亂打。

　　「妲可！」布雷克大聲叫著，腳下一躍朝那扇門跳過去。他握緊門把一拉。「我在這裡！我來救你出去！」

　　上了鎖的門動也不動。妲可聽得到他的聲音，敲得更急迫了。布雷克心知她八成嚇壞了。妲可痛恨密閉的空間。

　　布雷克轉身面向黛安娜，氣急敗壞。黛安娜的指尖吊著一把寶貴的銀色鑰匙。布雷克衝上前去抓鑰匙，黛安娜的手敏捷地一捏，把鑰匙握在拳頭裡。

　　「她怎麼了？」布雷克大聲嚷嚷，「她為什麼不開口？」

　　「我用布塞住你妹妹的嘴巴，」黛安娜草草回答，「她搞得我心煩。」

　　布雷克壓抑不住自己的怒火。「讓她出來！」他尖叫，「她在那裡面會呼吸困難！如果她出了什麼差錯，我就──」

　　「你就怎樣？」黛安娜一把將布雷克推上前，殘酷地問。布雷克的踝關節一扭，摔倒在地，膝蓋撞上石階的突邊。他痛苦地大叫。毫無憐憫之心的黛安娜將布雷克拉起身，把他推上蜿蜒曲折的樓梯。

　　「我會回來的……」他大聲叫給妲可聽，嗓門都啞了。

　　他們來到一扇高高的門前，門楣上頭的石塊刻著「大學檔案室」。一塊銅牌掛在門板中央，上面寫著：D．班特利博士，檔案管理員。

　　布雷克看看背後，大表驚訝，「妳在這裡上班？」

　　黛安娜皺起眉頭，「那當然。你以為只有吉利爾斯一個人握有大權嗎？」

　　她打開門鎖，一把將他推進去。

　　房間很寬敞，中央有張桌子。布雷克腳下一個踉蹌，絆到那張桌子，跌倒在地，在地上喘著氣。頭昏眼花的他慢慢了解周遭的環境。室內有四扇巨大的窗戶，可眺望附近的圓頂和尖塔，景色壯觀，只是有一部分被幾個大木櫥擋住。附近有一棟建築的屋頂上立著一群狀似天使的塑像，演奏著無聲的樂器；玻璃窗的另外一面則是一尊蒙著眼睛的正義女神離像，對布雷克視若無睹。

　　布雷克全速衝到一扇巨大的窗戶前面，試圖對下面街上的人打旗號求援。小小的人影，只有火柴棒般大小，來來往往走過去。窗戶沒有閂，他只能用拳頭搥著玻璃。聲音被蒙住了，傳不了多遠。

　　「夠了沒有？」黛安娜在他背後問，「我們之間有過協議，我已經履行條件。我建議你履行你那部分。」

　　布雷克轉身面對黛安娜。她沉著自若地檢視一個櫃子裡的一排書。

　　「這些是我最喜歡的書。」她指著幾本說，都像聖經一樣大本，有鐵釦扣住。「我把它們放在這裡，才不會有人碰──連吉利爾斯都碰不到。」她用手指輕輕摸著坑坑疤疤的黑色書皮。「這些書可以追溯到圖書館成立之初。」

　　布雷克不答腔。他的眼睛急瞟向門邊，但黛安娜用腳輕輕推著門。

　　「想都別想，」黛安娜說，「你跑不遠的。何況，你、你妹妹和自由這三樣的鑰匙都掌握在我手上。離開這裡只有一條出路，就是把我要的東西給我。」

　　「我告訴過妳，終極之書不在我身上，」布雷克挑釁地說，「我根本就沒找到。」

　　「啊，我很懷疑，」黛安娜說著露出一個狡猾的笑容，「你是被選上的那個。」

　　她慢慢上前靠近布雷克。布雷克後退兩步。

　　「把書給我。」黛安娜說。

　　布雷克滿臉脹得通紅。「不要。」他再次反抗她，且不由自主地勒緊背包的背帶。他退到一個玻璃櫃前，櫃子裡裝滿了手寫的文件，文件用壓扁了的紅色躐塊封住，好像一隻隻被壓扁的蟲子。又有兩句恩狄米翁．史普林裡的句子不請自來，浮上他的心頭：

　　黑暗所造成的損害無法復原
　　直至童子之血將之完全密封

　　他的視線落在一把光亮的銀色裁紙刀上，刀子橫擱在桌上一疊尚未開啟的信件上。

　　「妳真的那麼想要那本書的話，」布雷克使出猛力的攻擊，「為什麼不自己過來把它拿走？」他的心臟讓他感覺好像體內有顆炸彈，滴答滴答在數秒，隨時可能爆炸。

　　「好，我會過去。」黛安娜說，她的口氣一點也不熱中。布雷克注意到她的白色長手套，大為驚慌，因為他看出她一直小心不留下任何指紋。他可以想像黛安娜那雙戴著手套的手繞過他的脖子，勒死他。

　　黛安娜感覺到布雷克凝視的方向，慢吞吞脫下一只手套。她剝去光滑的白色織物，露出指頭。布雷克倒抽了一口氣。黛安娜左手的指甲全部是黑的。

　　「跟卓里昂教授一樣。」他脫口而出。

　　「噢，這個啊？」她打量自己受傷的指甲，冷靜地說，「是啊，我也是受到那本書的冷落。就像卓里昂一樣。」

　　「妳是說你們兩個是一夥的？」布雷克一邊問，心思一邊亂轉。想到一頭烏黑秀髮的黛安娜與年輕的卓里昂在藏書協會調情，那張照片在他的記憶裡一閃而過。

　　黛安娜被這番影射嚇了一跳。「天哪，不是。自從藏書協會成立以來，卓里昂和我之間從沒有意見一致的時候。不過，我們兩個都對終極之書有興趣，都想占有它……原因則不一樣。」

　　黛安娜看著布雷克的臉上流露出驚訝的表情。「卓里昂也不是什麼大善人，」她無情地說，「失望了，對吧？」

　　「我不懂。」布雷克說。

　　黛安娜伸手到書桌上的水晶碗裡取了一片撒了糖粉的甜點。土耳其軟糖。她津津有味地咬下去。「我對你很失望，布雷克。你真的那麼遲鈍嗎？」

　　他點點頭；讓她繼續說下去比較安全。

　　「噢，好吧。」她咕噥道，抹去沾在唇際的一點點糖霜。「很久以前，就在藏書協會成立不久後，卓里昂破壞那本無字天書的鎖釦。他相信憑他自己就可以找到終極之書，不需要我們的幫忙。想也知道，他錯了。最早發現那本書的人是喬治．撒瑪納札，卓里昂試圖從他那裡偷走書，結果鎖釦斷了，刺到他的大拇指，替他烙上叛徒的烙印。」

　　布雷克深深吸了口氣。他的心念急轉。怪不得那次在學院舉辦的餐會上，布雷克首次提到恩狄米翁．史普林時，卓里昂教授看起來是那麼的激動不安；怪不得他不願坦承過去他和這本書之間的牽扯……

　　黛安娜看看自己變黑的指甲。「當然，在那之後我多少有幾分愛慕他。」她冷冰冰地說，顯然以撕掉布雷克的錯覺這塊瘡疤為樂。「不過，後來他的深切懺悔實在很不可思議。令人厭倦。他發誓再也不靠近那本書。」

　　黛安娜的聲音充滿不屑，「他這個人變得很無趣。」

　　「那妳做了什麼？」布雷克問，膽怯地打量她，「妳的指甲怎麼會變黑呢？」

　　黛安娜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卓里昂被那本書拒絕之後，我得想個辦法接近喬治那個醜八怪。」她嫌惡地吐出那個名字。「我看得出來他要把書藏起來，我得趕緊取得那本書，免得終極之書的鑰匙永遠消失。那是我唯一的機會，我是那麼想的。」

　　她的眼睛一閃，手指扒了一把空氣。「那本書幾乎到了我手上，」她一邊說，一邊重溫當年的感受，「可是那個壞蛋見到我的舉動，猛力合上那本書，把我的指頭夾在裡面。鎖釦刺痛我！痛得要命！但我還是設法抓住了一部分，將它撕了下來。」

　　「撒瑪納札給我的那個部分。」布雷克喃喃自語。

　　黛安娜摩挲著自己焦掉的指尖。「我不曉得他哪來的力氣，」她說，「他連那部分都奮力想從我這裡搶回去，不肯讓書流出去一小部分，說什麼即使是一小片紙也擁有非常神奇的力量。只要有欠缺，就不會有終極之書。」

　　「可是為什麼要費這麼大的勁呢？」布雷克問。「不過是一本書罷了。它的力量不可能有多大。」

　　她在說話的時候，布雷克一點一點挪移，往書桌和那把銳利誘人的裁紙刀靠近。

　　黛安娜對著布雷克大吼大叫：「笨小孩！你對那本書的內容一點概念也沒有！它掌握著你所渴望的一切。世間所有的力量和財富。」她的臉扭曲變形，似乎被貪念控制。「那本書需要一個天真的人才能解開裡面的文字，可是只有真正有企圖心的人才能完全明白它的價值。約翰．福斯特就知道……還有何瑞修．米德頓、傑若米．伍德、陸希斯．聖波尼法．德拉夸，從古到今曾經找過這本書的人都知道。」

　　此時，一絲陽光破雲而出，將附近的尖塔和圓頂照得金光閃閃，只是照到窗邊就失去了溫暖。布雷克全身冰冷。他記得這幾個名字。自從來到牛津以後，這幾個人就從聖傑羅姆學院的牆上瞪著他。他們是那些畫像裡的古代學者，一個個抓著神聖卻看不出所以然的皮面書，用眼睛吞噬他。

　　黛安娜從口袋裡抽出一本薄薄的黑皮書，在空中揮動，彷彿在回答布雷克的問題。布雷克看到難看的封面上印著一個模糊的F，才發現那是他在二手書店找到的《浮士德之書》，嚇了一大跳。

　　「那本書……」他困惑不解說。

　　「是的，你真是善體人意，替我找到這本書。」她說著露出一個狡猾的笑容。「這本《浮士德之書》掌握恩狄米翁．史普林的全部歷史。不僅談到終極之書如何來到牛津，還談到如何看到裡面的內容、如何解謎，以及如何利用它的力量。當然，書現在已經破舊不堪──從最初那位匿名作者寫成書，已經傳了好幾個世紀下來──不過它真的很有用……」

　　布雷克打了個寒顫。他的視線回到書桌上，那把裁紙刀已經消失在黛安娜的指間。她正沉著地看著他。

　　「你真以為比我聰明嗎？」她說，「你不過是個小孩子。現在把書交過來。」

　　布雷克抖著膝蓋，向旁邊橫跨一步到了窗邊。

　　黛安娜跟著他，眼裡衡量著刀尖與她的指尖。布雷克嚇得皮膚一陣刺痛。結果黛安娜只是將刀子和《浮士德之書》擱到一個櫃子頂上，布雷克手搆不到的地方。

　　「告訴我，」她說，「是不是一頁頁都活了過來？字是不是都跑出來了？」

　　黛安娜靠近布雷克，用手捏住布雷克的下巴。長長的手指冷冰冰的，像冰柱一樣，只是不會融化。

　　她像一條蛇凝視布雷克的眼睛。布雷克別開視線。

　　人潮在街上走來走去，喧囂從遠遠的下面傳上來。有隻狗在某處吠叫。那叫聲吸引布雷克看看窗戶。他的眼角閃過一道光，是上去塔樓側面的鐵製防火梯。也許，終究是有路可以逃出去的……他想跑，但是黛安娜一雙冷冰冰的手捏著他的臉，那對眼睛狂熱地瞪著他，他動彈不得。

　　「把書給我看！」黛安娜大吼，將布雷克甩向房間的中央。布雷克重重撞上書桌，滑到地板上。他的胸口一陣抽痛，滿嘴是古怪的鐵味。是血。

　　布雷克毫無防禦，眼睜睜看著黛安娜俯身，隨意將他的背包從肩膀上拉下，拋到桌子上。

　　她像野獸撕開獵物一樣，打開主要的置物層，掏出妲可的雨衣丟到一旁。接著，便找到了她在找的東西：包包底部那本貌不驚人的褐色封皮書。恩狄米翁．史普林。她探手進去取書，卻突然甩開手，彷彿被螫到。

　　「它咬我！」黛安娜氣得大吼大叫。

　　布雷克看著黛安娜，他的視線一片模糊，幾乎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黛安娜戴上白色的長手套，再次嘗試把書取出來。這回她成功了，小心翼翼把書放到桌子上。

　　她緊緊盯著封面，書皮上仍舊是圓圓的字體刻著恩狄米翁．史普林的名字。然後她開始用戴著手套的指尖翻頁，迫不及待吸取裡面的知識。

　　「這不對啊！」她從書上抬起頭來，大發牢騷，「你這個騙人的小畜牲，你幹了什麼好事？」

　　她一把揪住布雷克的衣領，急急拉他起來。布雷克眼前直冒金星。黛安娜一拳摜在桌子上。

　　布雷克驚得目瞪口呆，強迫自己將焦點集中在眼前那一頁。整本書除了中間一頁是黑色的，其餘的都恢復原本純潔無瑕的自然狀態。看不到半個字。

　　「我不明白，」布雷克開口說，「它們──」

　　「好啦，這會兒都不見啦！」黛安娜尖叫。

　　布雷克再眨眨眼。他眼睛適應紙張耀眼的白色之後，發覺那些字並未消失，只是像蝸牛縮進殼裡一樣縮到書裡面去。字還是在，只是要看得到的人才能看見。

　　他怕這個詭計無法持久。他已經可以看到紙上透出淡淡的墨跡，所有的書、還有書裡面那些不可思議的祕密，似乎很快就會再現。

　　布雷克腦筋一動，說：「還不完全。我試著告訴妳。出了點差錯。」希望這個說法能夠制止她。

　　「可是哪裡出了錯？」

　　布雷克以為自己騙過她，更有自信地補充說明：「這本書還有一個部分不見了。沒有那個部分就行不通。」

　　他翻到黑色的那一頁，指著被撕去的一角，「瞧見了吧？」

　　黛安娜氣得嘶嘶出聲，可是接著她的唇上慢慢露出一個笑容，「噯，我真是有夠笨，」嘴角擠出一個冷笑，「我能補救。」

　　她解開披風上的蝴蝶領巾夾，小心地拔下蝴蝶身上的紙翼，對齊那本書。兩者完全吻合。那張黑色的紙有了生氣。

　　「可是……」布雷克結結巴巴說。

　　黛安娜衝著他露出勝利的笑容。「我沒說喬治搶到了，不是嗎？我設法偷到一角，把它當作一個小小的提醒，提醒自己我最想要的東西是：終極之書！」

　　布雷克盯著她看，萬分驚駭。黛安娜根本沒有注意他的反應，自顧自將變黑的那片紙壓平，跟眼前那一頁接在一起。布雷克無助地看著那片紙開始和書接合，只留下一道不顯眼的接縫。被灼成灰一樣的紙片，宛如一片黑色的雪花溶進書裡，紙頁都開始翻動起來。那本書發出強烈的白光。

　　「噯，那天這張小小的紙片讓我發覺，有人重新發現了恩狄米翁．史普林。你可以想像我有多驚訝，」黛安娜說，「真是太好了，令人不敢置信。我只需要盯緊某人……十足的理想主義……就能將恩狄米翁．史普林引出藏身之處。我很高興認識你，然後看著你溜出去，哈，你自以為偷偷摸摸地離開餐會。」

　　「原來跟在我後面的人是妳？」布雷克倒抽了一口氣，眼看著那本書繼續歡歡喜喜、興高采烈、活力十足地翻動。看得出來書裡的文字已從冬眠中醒來，墨色開始越變越深，形式越來越固定。「那天晚上是你跟著我進圖書館？」

　　「哼，我注意你，還有圖書館，已經注意很久了。」黛安娜誇口，「我始終懷疑撒瑪納札為了妥善保管，已將恩狄米翁．史普林帶回學院的圖書館。但是我一直無法完全確定地點。你引導了我直搗黃龍啊。只可惜，那時書已經消失。」

　　「吉利爾斯爵士也在找終極之書？」布雷克問得很蠢，試著跟上進度。

　　「當然是啊，」黛安娜厲聲說，「大凡跟禁忌的知識有關的書，吉利爾斯都蒐藏。還有什麼書比最誘人的書更引人注意的？」

　　她臉色一沉，「說真的，他提到《精靈市場》那個難得一見的版本，幾乎壞了一切好事。因為他不可能知道這本書，除非他先前就對圖書館的藏書有所了解。不過，我想小小一個圖書館員雖然勇敢，卻一直都搞不清楚我們真正在找的書。」

　　「那妳呢？」布雷克問，「妳要終極之書做什麼？」

　　黛安娜對著布雷克冷笑，然後附耳對他低語：「我在追求它所擁有的力量：預見未來與了解過去的能力。這是足以讓孩子噩夢成真的機會。相形之下，巫術的力量算什麼？」

　　布雷克打了個寒顫。

　　「這下好了，」黛安娜把書舉得高高的，得意洋洋說，「來看終極之書吧！」

　　說時遲那時快，外面的街道上傳來一聲響亮、凶惡的咆哮，彷彿一群獵犬突然同時跑來圖書館。布雷克跑到窗邊，看看發生了什麼事。

　　結果街上只有一條狗：一條邋遢的雜種狗撲向大門，想闖進圖書館。是愛麗絲！撒瑪納札幾乎約束不了她。他扯住綁在愛麗絲頸上的那塊鮮紅色的大花巾，卻被愛麗絲掙脫了，牠朝著圖書館衝過來。狗吠聲響徹圖書館建築的四壁，發出刺耳的回響，引來一群路人駐足圍觀。

　　「離開那裡！」黛安娜尖叫，丟下書，朝布雷克衝過去。長長的黑色指甲劃過布雷克的脖子，鋒利的邊緣在他的皮膚上烙下痕跡，布雷克人一縮。一眨眼間，他便折回書桌前，從桌上抓起那本書和那只蝴蝶領巾夾──任何能夠自衛的東西。

　　那條狗叫得更急切了。喧囂之中加入新的噪音。妲可在下面拍打門。

　　「把它還來！」黛安娜兇狠地說。

　　布雷克感覺到指間的夾子像爪子一樣往他的手掌心捲，好像要刺他，吃了一驚。那情形就好像恩狄米翁．史普林的搭釦，當初也曾劃傷他的指關節。

　　接著，他突然頭腦清醒，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一個快動作，他將搭釦的尖端深深刺入自己的手指，將傷口伸去蓋住終極之書。這本書一開始在學院的圖書館裡面時就嘗試完成這個動作；自始至終那道謎語也一直這麼告訴他：直至童子之血將之完全密封……

　　他看著血從傷口湧上來，滴到翻開來的書頁上。

　　「你這個畜牲！」黛安娜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音，「你在幹什麼？離開那本書！」

　　她朝著桌子一頭衝過來，然後嚇得僵住。從布雷克的手指頭滴下來的血頓時形成一個封印，一塊紅褐色的血塊，凝結在終極之書的側面。書頁被封了起來。布雷克心上鬆了一口氣，跌坐在地。

　　黛安娜從他無力的指間一把攫走那本書，像野獸一樣用指甲扒著封面，卻還是打不開。此時它不過是一本破破爛爛的褐色封皮書。她除不去那團硬硬的血緘。血緘黏得牢牢的。「你幹了什麼好事？」她怒吼，「為什麼打不開？」

　　黛安娜怒目瞪著布雷克，卻沒有聽到回答。

　　布雷克早已從地上抓起妲可的黃色雨衣，朝門口跑過去。黛安娜還來不及反應，他就打開門，爬上高低不平的螺旋梯。

　　沒有時間可以拯救妲可了。最大的機會是到屋頂去求援。布雷克全速衝上剩下的階梯，跌跌撞撞踩在古老的石階上，發疼的手指從牆上擦過，繼續一路爬上塔樓的最上面。

　　黛安娜緊追在後。

　　「回來，你這個怪物！打開那本書！」她的聲音在狹窄的通道裡嗡嗡作響。

　　布雷克發現一扇巨大的緊急逃生門，就在大角樓的下面，於是朝那裡奔去。他想也不想，就用身體去撞門，硬硬的金屬橫栓抵住他的肚子，他發出悶哼聲。疼痛襲遍全身。他再試了一次。

　　所幸，門開了。他撞上堅硬且崎嶇不平的表面，紅銅色的瓦片造成他失足，匍匐而臥。

　　警報系統在他耳邊響得震耳欲聾。

　　他沿著四方形的屋頂打滾，滾了一會兒。尖塔和承霤口上的怪獸從他眼前滾過去。他靠背部穩住，痛苦地呻吟，往上瞪著藍色的空間。然後他才站起來，狂亂地看著逃生門。

　　塔樓的邊緣有一道石屏，立著一節節高高的小塔。但石屏太高了爬不過去。從四葉飾雕刻之間可以看到下面街上的人潮。

　　「喂！在上面！」布雷克大叫，為了引起人群的注意，他上上下下揮著手臂，可是他的聲音被警鈴蓋了過去，沒有人注意到塔樓屋頂上這個嚇壞了的小男孩。

　　警鈴有了回應，遠處的鳴笛聲活躍起來，只是救援還遠得很。

　　布雷克跛著腳，試圖走去屋頂對面的鐵梯，但是突然被黛安娜攔住去路。黛安娜的臉色殘忍又無情。絕望之餘，布雷克揮舞著妲可的雨衣，再次呼救。

　　下面的人和狗正在搏鬥：愛麗絲瘋狂地撲向大門，眾人奮力阻止牠。其他人指著圖書館眾多的窗戶，想找出這場混亂的來源。終於，有人發現一個黃色的影子在風中飄動，看到了布雷克。好幾張臉驚訝地凝視著上面。

　　一陣驚人的沉默，然後是尖叫聲。人群又吼又跳的，指著他背後。

　　布雷克轉身……可是太慢了。令人頭暈目眩的一擊打向他的臉龐，是那本終極之書。他往後一退抵著護欄，腦袋重重撞上石頭。他放開妲可的雨衣，沒什麼用的雨衣飄落到下面的人行道上。

　　他揉揉臉龐，拿開手，看到手指上帶著溼溼的血，便覺噁心。突然間整個世界在他眼前旋轉。一切事物都慢下速度。他感到無助，只能懇求黛安娜，黛安娜將終極之書抓在胸前，眼裡殺氣騰騰。

　　「你必須照我說的打開書，」她說，「否則我殺了你。」

　　布雷克搖搖頭，幾乎說不出話來反抗她。

　　「不要。」他虛弱地呢喃。

　　黛安娜一臉怨恨地默默打量他，然後說：「那就算了！」

　　她突然激烈地用一隻手肘鎖住布雷克的頸項，推得他失去平衡。布雷克感覺自己的臉憋得像一只紅色的氣球。「我得不到這本書的話，」黛安娜對著他的耳朵吼，「你也別想得到。」

　　布雷克無力抵抗。兩隻手臂垂到身側，重得無法抬起來反抗。他累得精疲力竭。影中人贏了。

　　黛安娜的手套搓在他的皮膚上，手越夾越緊。布雷克幾乎沒辦法呼吸。他的嘴巴絕望地大口乾吸，膝蓋一軟。

　　隱隱約約聽見街上的人大喊大叫。幾百張臉驚嚇地仰望上面，有人在拍照，但是影像和聲音模模糊糊，一波一波飄來。他就要溺死在半空中。什麼人也幫不上忙。

　　「我不會放棄這本書。」黛安娜厲聲說，一邊將他釘在石欄上。布雷克感覺到尖尖的四葉飾邊緣咬進他的腰側。「可惜必須要這樣結束。」

　　「不！」布雷克最後一次大喊，使出全力扭來扭去，又咬又打。

　　這舉動出乎黛安娜意料，她鬆了手，不小心把那本書掉了。他們倆都嚇到了，看著書穿過四葉飾，落入虛空之中。

　　黛安娜立刻放開布雷克，戴著手套的指尖在空中亂撈，急著要取回那本書。書翻過塔樓的側面，直直往下掉……掉……掉……掉進妲可那件黃色雨衣等待的臂彎，雨衣像具死屍一樣躺在百呎下方。

　　然後布雷克人一溜，不省人事地倒在屋頂上。

牛津　1453年夏至冬

　　我感覺自己好像在飛。

　　人群在我身邊旋轉，東倒西歪的，用頭部在轉，屋舍、客棧和尖塔也都在翻觔斗。搭著帆布篷的貨攤擺動的角度很奇怪。

　　我說不出自己身在何處。地上覆著泥漿和麥稈，頭頂上那片無垠的天空是藍得不可思議的海洋。我的手臂無用地垂在兩側，屬於死人才會有的四肢。

　　我朦朦朧朧意識到，有個陌生人把我裝在貨車後面，載著我穿越市集。只要車輪撞到一粒鬆動的石頭，我的頭就顛得痛。我吐了兩次。

　　一張憂心忡忡的圓臉從車側俯視我。「不要怕。」他用最輕柔的聲音說，先是用英語，但是我聽不懂，然後用拉丁語，我聽懂了。「跟我在一起很安全，恩狄米翁。」

　　我的眉頭一皺。他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那人感覺到我很困惑，露出笑容補充說：「我叫提奧多里克。我帶你去聖傑羅姆學院。」

　　他的頭上頂著一圈亂髮，像個光圈一樣，身穿一件黑色長袍。一雙手像精製的犢皮紙一樣又白又滑，不過沾滿了墨漬，像我師傅的手一樣。

　　有一會兒我怕是天使來領我上天堂，掙扎著要脫身。我還有任務尚待完成。我可以感覺到那本龍皮紙變的書綁在我的身上，陷進我的肉裡頭。然而我再怎麼試也動不了。我連坐都坐不起來。

　　我身邊的世界晃得令人作嘔，我的頭慵懶無力地枕在麥稈上。

　　「快點，瑪士撒拉（譯注：聖經中的人物，以諾之子，壽命長達九百六十九歲）。」提奧多里克驅策那頭毛色斑白的驢子，驢子後面拖著貨車，牠發出叫聲抗議額外的負擔。

　　然後一切便陷入黑暗之中。

　　※※※

　　我夢到一頭獅子把我吞了。牠露出牙齒發出一聲無聲的大吼，嘴巴張得有一個人的肩膀那麼寬，幸好沒有咬下去。我穿過牠的石嘴，進入一間滿滿都是書的房間。光線穿透四壁，房間被許多張傾面書桌和大型櫃子隔成一間間的凹室。氣氛寧靜，空氣中只有鵝毛筆寫在羊皮紙上的沙沙聲。

　　我睜著迷濛的雙眼，四下環顧。穿著黑色長袍的身影俯身在書桌前，賣力工作。有些人拿著鵝毛筆，筆下的墨水如行雲流水般流出美麗的筆跡：有些人在裝飾大寫字母，替它添上薄薄的金箔；還有人在手稿邊緣彩繪紅花，拿刷子伸進杜蠣殼裡，蘸著已壓碎的深紅色粉末，塗在紅花上頭，令人驚嘆。

　　剎那間，我明白提奧多里克手上的痕跡是怎麼來的。他是一名抄寫員，替書稿繪製圖案花飾。他把我帶到位於牛津的一所神學院。

　　我背上那本龍皮書又有動靜了，我扭動身體，試圖下地，可是提奧多里克拒絕放手。他把我抱到房間的前半部，有一個身材瘦小、白髮蒼蒼的男子坐在那裡的一張寶座似的大椅上。修道院的院長專心在禱告：他閉著眼睛，手指頭數著玫瑰念珠。

　　院長近旁坐著一位高齡的圖書館管理員，皮膚有如融化的躐，他正讀著一本袖珍書。他的嘴裡喃喃背誦，手指在詩篇上移動，嘴唇發出輕柔的聲音，宛如蠟燭劈劈啪啪響。他突然停下來。他有一隻眼睛是乳藍色的，憂慮地轉動著，另外一隻眼睛清澈如白日，目光向我瞟來，定在我臉上。

　　我心慌意亂地移開目光。從窗戶望出去，可以看到圍起來的園子裡種著一株小樹，淡綠色的樹葉在微風中顫動。

　　幸好，院長看了我一眼，畫了個十字，趕緊過來幫我。雖然頂著一頭毛茸茸的亂髮，此人的個性倒是不毛躁。他伸手探探我的前額，檢查有沒有各項疾病的徵兆。然後，他無視身邊那位圖書館管理員以格那提的反對，指示提奧多里克送我去醫務所。

　　不需要言語。他們之間靠一套簡單的手勢溝通。

　　但是，提奧多里克不肯就此離開，慢慢將院長的注意力引向通常被我藏在腰帶下的皮製工具袋。它早就變成一本密封的筆記本。此時不知怎的，它已經不受控制。

　　我伸手去拿筆記本，不過以格那提的動作更快。我和院長都還沒碰到那本書，以格那提就一把奪走。

　　我無助地看著那個老頭把筆記本拿在手上翻轉，嘗試撬開它的封皮卻徒勞無功。他更急切地研究起搭釦來。但無論他再怎麼試，就是打不開。他的眉毛皺在一起，大感驚愕，對我投以狐疑的眼光，彷彿惡魔就潛伏在我的眼睛後面。

　　提奧多里克被這個老頭子的狼狽掙扎逗得很樂，沉住氣把書拿回來，出示給院長看。他把我的重量挪到他的肩頭，在封面的名字下面劃線強調，然後指指我。恩狄米翁．史普林。怪不得他知道我的名字。

　　院長若有所思地點頭，盯著那本書看了一會兒後，以手做出寫字的怪動作。訊息很清楚：他想知道我是否會讀書寫字。

　　提奧多里克聳聳肩。

　　我沒力氣讓他們知道。雖然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我卻不自主地打冷顫。我的臉又黏又熱，身體好像從玻璃碎片上滾過。一點點聲音就好像打雷一樣在我耳朵裡隆隆作響。

　　提奧多里克擔心地看著我，然後把書還給我，把我抱在懷裡，急急忙忙穿過迴廊前往醫務室。我的手好似另一道扣環無力地握著書。

　　我們穿過另一道刻有獅子牙的拱門，奔過一塊沒有圍籬的庭園，此處都是藥草園，還有花木扶疏的花圃。遠處，抹著黏土、用枝條編的蜂房發出嗡嗡的聲音。空氣香甜，飄著一股蜜香，但我只能勉強感覺。我已經神志昏迷，全身嚴重發冷。

　　醫務室在公共廁所旁邊，是一間低矮的長形建築。等我們到了那裡時，一陣燒熱已攫住了我，不肯放手。

　　※※※

　　福斯特在黑暗中等我。

　　無論我跑得再怎麼遠，無論我再怎麼逃，只要我一閉上眼睛，他總是追上我。他像個影子一樣捲進我的夢中，我的心中充滿恐懼。他不停追著我，不停尋找那本書……

　　離開美因茲之後，我不敢避走法蘭克福，也不敢逃去巴黎，這些都是他想得到的地方。我只能去愛特維爾，一座位於萊茵河畔的小村莊，風景秀麗，古騰堡先生有個姪女住在當地。我在那片充溢葡萄香氣的綠色丘陵中躲了幾天，然後彼得捎來消息說，福斯特已經氣沖沖往聖維克多圖書館去，希望能追上我，我才滿腹不情願地展開北上牛津的旅程。

　　我一直沿著綠草如茵的萊茵河畔走，走了幾週。福斯特已經出價懸賞我這顆項上人頭，我和通緝犯沒兩樣。我避開客棧，因為客棧裡到處是蝨子、跳蚤和偷兒，夜裡就在野外和乳牛一塊席地而睡。沒有一個地方是安全的。沒有一個人是可以信賴的。

　　那本書是我唯一的伴，可是書裡面並沒有古騰堡先生或彼得的消息。就算它再怎麼有力量，也無法將他們還給我。我只能與過去的歷史，我所留下的記憶為伍。

　　隨著我的腳步越來越接近寇斯特的家鄉，也就是那本書的出處，寇斯特屠龍的所在，我開始害怕福斯特終於追上了我。不論穿過樹林或經過村落，總是會從人們嘴上聽到福斯特的名字。不過人們一提起他，總是充滿憎惡和懷疑，並沒有忘記他的偷書行為。寇斯特的鄉人對這件事耿耿於懷。然而，即使來到這裡，那本書還是不安全。哈倫太靠近美因茲了，福斯特輕而易舉就可以追上我的足跡。在小羔羊酒館裡，威廉跟我們形容過那棟新蓋的大型圖書館，只有將書藏在那堆書海之中，才算妥當。我繼續走。

　　我到了鹿特丹，萊茵河的出海口，找到一艘開往英格蘭的船。兩三天之後，我就已從船上下來，暈頭轉向，無所適從，置身於倫敦，它比我知道的任何一座城市都要大。我又冷又餓，打著哆嗦，穿過擁擠的街道，避開陌生人，消失在無名的人縫之中。我等不及要離開這座城市。繁忙的河道兩岸似乎是無止境的碼頭、屋舍和弄道，它們將髒東西排進這條巨大的河，河穿過陸地，好似劃出一道口子。位於城牆外的城鎮像毒瘡般向四周擴散。

　　然而，就如威廉那個酒鬼保證的，最後這條河會變成一條仍可行船的小河，我順著蜿蜒曲折的河道，穿過比較怡人的鄉間，一艘艘船載著奢侈的絲織品和亞麻布，把我追過去。處在半飢餓狀態下的我，到農家和小村莊裡偷東西吃，在古老的石造教堂的停柩門下尋求庇護，每天晚上都悲慘地看著白日的倒影沉到污濁的水面下。

　　最後，總算看到縮在霧中的牛津出現在對岸。這座城市的尖塔不如我想的那般宏偉，與其說它們朝天空發展，不如說更接近地面。不過，一想到一座座的學院和圖書館，還有一個溫暖的地方，可能讓一雙疲憊的腳休息休息，我的精神就一振。我的腳已經磨破了皮，起了水泡。

　　我趕緊上前，加入一群工人的行列走到南門，然而我的喜悅之情幾乎立刻變成絕望。

　　「這裡不歡迎你這種人。」城門口的衛兵中，有個長得比較矮，身上比較臭的對我咆哮。我只能勉強聽懂他講的語言。無論如何，他臉上的表情道盡了一切。他的同僚的視線越過我的頭頂上，眼睛眨也不眨，盯著我後面那排心浮氣躁的人群。

　　我身上鮮黃色的斗篷已經像條髒兮兮的抹布，一身皮膚不是瘡疤就是擦傷。我看起來一副災民的樣子。

　　我著手解開我的筆記本，但盼能證明我能寫能讀，一身技藝在大學城裡鐵定很有用，可是守衛絲毫不受影響。

　　「喂，你快走開。」多管閒事的衛兵說。「你再不走，我就把你丟進關妖魔鬼怪的地牢裡去。」

　　他把我推回去，動作很粗魯，我絆到緊跟在身後的大車輪的輪緣，跌到一堆穢物上，好像還聽到一頭騾子竊笑。屈辱的淚水刺痛我的眼睛。

　　我爬起身，拍掉那身已經破破爛爛的衣服上的爛泥。我遭遇過太多挫折了，不會如此輕易就打退堂鼓。趁著守衛在檢查其他的旅人，查看他們挑的擔子與運貨的馬車時，我藏身在一車呱呱叫的小雞之間，溜進城裡。不管怎樣，提奧多里克八成注意到我出示筆記本，保持一段安全距離跟在我後面，等待時機……直到我被熱病打倒，我的世界變成一片黑暗，人倒在污穢的大街上。我醒來發現提奧多里克坐在我身邊，檢查我那本小冊子，納悶著為什麼連他都解不開搭釦。他注意到我從睡夢邊緣醒來看著他，笑得齜牙咧嘴，歡迎我回到這個人世。

　　我們置身在一間長長的醫務室，有一整排塞著麥稈的床墊。我是此間唯一的病患。

　　大片大片明亮的天光從攀著葡萄藤架的窗戶灑進來，從窗戶看出去可以瞥見外面的庭院。一個個櫥櫃靠牆而立。

　　下午熱氣蒸騰。蒼蠅在空中盤旋，蜜蜂在蜂房附近嗡嗡叫。為了驅散之前病患死亡與疾病的氣味，屋椽上紮著一束束乾燥花。

　　提奧多里克四下一看，憂心忡忡。我看得出來有一個問題已經到了他嘴上，但是他似乎不知如何開口，或是該不該問。雖然全身骨頭痠痛，我坐起身，一使力卻痛得一臉苦瓜相。

　　「你會讀？」他斷定四下無人之後，終於說了。

　　我點點頭。

　　「也會寫？」他問得更加疑惑。他瞥一眼窗戶，從那扇窗可以看到著黑袍的修士正在整理園子，像一隻隻烏鴉在一株株植物之間跳來跳去。提奧多里克用拉丁文提出這兩個問題，他很高興我聽得懂。

　　我又點點頭。

　　「可是這東西，」他一邊說，一邊指著那本書，摸摸封面上的字，「這本書很特別。你有幸知道一項祕密知識，是不是？」

　　我疲倦地露出笑容。我累到無法解釋。何況，有誰會相信我的故事？

　　提奧多里克似乎並不在意我的沉默。「你得休息休息。」他終於說，然後起身，這時外面那口孤零零的鐘噹噹響，喚他去祈禱。

　　※※※

　　他們讓我睡在像雲朵一樣軟綿綿的來上。我可以永遠躺在上面不起來。床上鋪著剛洗燙過的被單、被套，為了不讓跳蚤近身，還灑過薰衣草和艾菊水，草墊聞起來就如剛收割下來的一樣新鮮。我不在乎自己會不會死在這張床上。睡過溝渠和野地之後，這裡感覺有如天堂。

　　一連好幾天，我睡睡醒醒。每次清醒過來，就發現提奧多里克寵我像寵一隻忠實的小狗一樣。他用墨角蘭調製膏藥，治我腳上的凍瘡，還配了又苦又甜的藥方給我喝。一開始，小白菊和香蜂草把我逼出一身汗，但是我漸漸重拾胃口，恢復力氣。不久，我就能坐起來，留意起周遭的環境。

　　我那些毫無價值的衣服堆在床腳的地板上，那是一層暗淡的皮，我像告別前世一樣脫下了它們。那件鮮黃色的斗篷是充滿愛心的克莉絲蒂娜幫我縫的，如今成了薄薄的裹屍布。現在我身穿一件白衣，我的手臂瘦巴巴的，袖子顯得太寬大，從肩上攤開來好似一對翅膀。

　　為了逗我開心，提奧多里克戴上黃色的長型兜帽，我來到此地時罩著的那頂。帽子戴在他頭上就像一只髒襪子，或像弄臣戴的小帽，令我發笑。其他修士拖著腳步慎重走過，和我保持一段可敬的距離。他們並沒有嚴格遵守噤語的誓約，而提奧多里克似乎也無法長時間保持沉默或靜止不動。他有滿腹的疑問。

　　我打哪裡來？為什麼看上牛津？我帶在身邊的書有什麼特別之處？

　　我用一套點頭和微笑的辦法盡力滿足他的好奇心，但是不開口。他相信，時間到了我就會開口說話。

　　當初這些修士們幫我寬衣的時候，看到綁在我背上的書，因此開始不斷地揣測。提奧多里克告訴我，以格那堤散布謠言說我的肩上負著魔鬼：那本密封的書無疑表示我的心思邪惡。但縱使我這本肩負有造成提奧多里克的困擾，他也沒有提起。反之，他試著跟我保證，兩本書都收在我床邊的箱子裡，安全得很。一支鑰匙在他那裡，一支在我這裡。他不會讓其他人靠近那兩本書。

　　三不五時，那位圖書館管理員會跑來醫務室視察一番。他穿著有兜帽的黑袍出現，藉口要幫一本醫藥書做增訂，查核藥草的特性。可是我感覺得出來，只要他在附近，眼睛就盯著我。龍皮紙被我藏起來了，但是他好像可以感覺到它的本質。他老是自言自語，手指有如急奔的蜘蛛，在他的私人日誌上塗塗寫寫。

　　遺憾的是，我開始明白那本書沒有一個安全的藏書之所，即使是藏在牛津也一樣。永遠都會有福斯特或以格那提這一類的人渴求它裡面的知識。它的誘惑太大了，令人難以抗拒；它就像一塊磁鐵，會引來禍害。亞當與夏娃所受到的詛咒流傳在所有人身上。

　　幸好，院長很同情我的處境。書本在牛津是很寶貴的，學者為書本奉獻他們的一生，城裡到處都是裝訂商、造紙業者和文具商，全聚集在聖瑪莉教堂一帶，忙著複製手稿。我開始恢復健康之後，他請我留在聖傑羅姆學院。他對我的讀寫能力印象深刻，樂於將學院裡抄寫員的成就展示給我看。

　　這些年來，他們一直在抄寫聖經的一本譯本，應該是他們的守護聖人聖傑羅姆翻譯的。這是愛的勞動：書裡面都是漂亮的書法與虔誠的插圖。特別是提奧多里克，他負責在書稿的頁邊上繪製圖案花飾，在這方面極有天賦。除了忙著把修士畫成狐狸與承霤口的怪獸之外，提奧多里克所想像的世界裡充滿了聖人和天使。

　　慢慢地，我用自己的方式教他印刷的原理。我欠缺師傅的技藝與設備，全靠笨方法：用我們在河邊撿到的柳條削出一個個字母，用一枝尖筆寫在蠟版上教他。提奧多里克學得很快，開始將部分的新發明和技術用在他的作品上。

　　有一回，他用木頭雕了一個大大的O，印在他所裝飾的手稿上，然後憑想像把我們兩個放進插畫裡面。畫中的我像小小的黃色傀儡，坐在他的膝上，講很多話。以格那提反對怪裡怪氣的東西，表示憎惡，可是院長卻批准了，暗示我是在傳授神的旨意。

　　如果說以格那提對我充滿猜疑與敵意的話，那麼提奧多里克就是我的救星，我的守護天使，我的朋友。尤有甚者，是他本著對生命的愛，照顧我，讓我恢復健康。

　　※※※

　　日子一天天過去，變成一週週，慢慢變成一個月又一個月過去。遠處丘陵上茂密的樹木逐漸失去顏色，冷冷的霧替風景罩上一層水氣。冬天的腳步近了。

　　記憶中的美因茲依舊讓我泛起一絲絲的渴念，不過我在牛津逐漸擁有新的生活。我很快認識街道的布局。大半的學生就像威廉一樣，把時間都花在小酒館裡，這點不足為奇，因為他們住的房間實在太髒亂了。最受歡迎的是史文德史托克酒館與貝爾客棧，我常常一頭鑽進它們一屋子酒氣且溫暖的懷抱，只為了避開以格那提，那傢伙有時會突然想到就跟蹤我。酒館裡面充斥著不健全的討論，我開始懷疑，比起接受教授的個別指導，有些學生在這裡學到的東西更多些。

　　然而，我短暫的出遊無助於減低以格那提的疑心。從大陸那頭開始傳來巫術的謠言，說有一種人造的書寫方式，可以製作出書的鏡像版本。那謠言不過是竊竊私語罷了，但是以格那提相信我握有這項祕密的關鍵。他渴望知道更多。夜裡他開始守在我的床邊，瞎掉的那隻眼睛在眼窩裡轉啊轉的，沒有瞎的那眼則搜尋著真相，他永遠沒有得到的真相。我重新把龍皮書綁在我的背上，把工具包藏在腰帶下，將書裡的知識帶著以保安全。

　　我得替它們找個更安全的地方安置，且手腳要快。

　　※※※

　　十二月裡一個下著霜的早晨，答案出現了。

　　有三名年輕的見習生在大學部研修，提奧多里克被叫到市中心的大會堂去討論這三人的表現。

　　他去聖瑪莉教堂旁邊附屬的小石室會見大學的幹事時，我有了自由的時間，跑去樓上的老圖書館隨意亂逛。這是一間長方形的房間，裡面都是穿著長袍的學人，大半站在深色的木製誦經台前，背誦著書上一段又一段的長文。綁在我背上的龍皮書對這個地點有了反應，興奮地動來動去。那些學人蠕動嘴唇的聲音像蛾振翅，壓過我那本龍皮書所製造的聲音。

　　圖書館遠遠的那頭有一扇拱窗，可以眺望新近奠基的萬靈學院，窗下有一口奇大無比的箱子。箱子比我的身高還來得長，經過厚重的金屬板加強構造，圖書館管理員氣定神閑地告訴我，它好比鐵娘子刑具，世上沒有一個人打得開。要開啟其中的祕密需要五把鑰匙打開五道鎖，而五把鑰匙由五個不同的人持有。箱子裡放著只此一份的牛津大學立校文件，還有一疊屬於學生的書，那是繳不出學費的學生以書來抵債，因為書貴如黃金，起碼在牛津是如此。

　　有一會兒，我考慮將龍皮書藏在那口箱子裡面。還有什麼地方比一間公開圖書館裡的一口堅固箱子來得安全呢？問題是一個人沒有辦法獨力撬開鎖，偏偏那個留了一把鬍子的圖書館員又一臉狐疑地看著我。此外，龍皮書把我往另一個方向拖。

　　距離老圖書館大約百步之外還有一棟建築，它蓋到一半，四周還架著梯子和木造的鷹架。過去三十年來，石匠一直致力蓋一棟精緻的建築，用來收藏格洛斯特的漢弗萊公爵遺贈給牛津大學的藏書。這就是威廉在小羔羊酒館裡提到的，足以媲美亞歷山大圖書館的建築！

　　每一件事似乎都指向這一刻的到來。我急忙朝那棟建築走過去，心中充滿了喜悅。我的旅程就快告一個段落了。

　　然而，我四下一看，這棟建築簡直稱不上收藏圖書的神聖所在。工人如螞蟮般勤奮地在木製平台上攀爬，刻有凹槽的高大柱子撐起一片無遮無掩的天空。蘆葦鋪在地上，也一綑綑紮在牆上，防止溼氣滲進去。時機還不到。那本書和我還得等一等。

　　沮喪之餘，我冒險溜到外面，站在冷颼颼、空無人跡的廣場上。大片的石板被拉上去圖書館，石匠在石板上鑿出一片片葉飾，空氣中瀰漫著石粉。我眨眨眼，撇開失望的表情，舉目凝視聖瑪莉教堂形單影隻的尖塔。這座教堂似乎比不上美因茲那座宏偉的大教堂，然而故鄉已經被我遺棄了。我再度感到空虛、寂寞。

　　有一會兒，我徘徊在新舊兩座圖書館之間，走來走去，無法定下心來，開始感到絕望，怕自己的任務白忙一場。我周遭這座城市充滿了活力。街頭小販競相叫賣的聲音從南邊傳來，東邊靠城堡附近的屠宰場裡，一陣陣牲口的慘叫聲穿過一條條巷子傳過來。蒼蠅到處嗡嗡叫，圍著市場攤子上一堆堆敷了鹽的魚貨，掛在肉販鉤子上的畜體，還有扔在街上那一串串的內臟。抄寫員迅速彎身走進這附近的裝訂廠，急於補充用品。

　　就在這時候我瞥見了一樣東西。教堂遠遠的那一頭，有一棵矮矮小小、歪歪扭紐的樹遮住了幾級石階，通下去一扇小門，門就嵌在禮拜堂的牆上。我的脈搏加快。教堂下面會不會有密室？也許是地窖，由於泥沙淤塞，被人淡忘？

　　那本龍皮書推著我朝那裡過去，就好像背上有一隻手推著我似的。

　　我小心翼翼確保沒有人跟蹤之後，踩過一節節的樹根，踮著腳走下階梯，對付底下那扇被蟲蛀了的門。費了一點勁，總算設法扭開了，進入裡面那片黑暗中。裡面的空氣冷得像在墓穴裡，不過倒是很乾燥。

　　我的眼睛花了一點時間才適應黑暗。穿過一道道拱門後是更冷，更暗的房間，我壯起膽子踏進其中幾間，最後碰到盡頭，感到褐色的土氣從四面八方向我迫近。角落裡有影子站在那裡監視；蜘蛛網像青苔一樣結滿牆。除了幾塊皮革，還有幾捲也許是鄰近裝訂廠剩下的羊皮紙之外，牆上一排排架子空蕩蕩的。不論這個空空如也的地下墓穴以前有什麼用途，如今已經被閒置棄用了。

　　室內的中央有一塊淺淺的下凹，一個祕密的洗禮盤。我衝動地解下綁在背上的龍皮書，小心翼翼將它擱進那個凹洞裡，然後迅速用周圍的土掩起來，有如播下一粒種子。這裡似乎是藏東西的好地方：介於神的殿堂與新的學習之所之間。起碼在我的內心裡，另外一棵智慧之樹開始長大，就像寇斯特的孫女最初看到的那棵神奇之樹，包含了世界上所有的知識。

　　提奧多里克擔心地在外面叫我，聽到他的叫聲，我抹掉手上的泥，回到明亮、紛擾的世界，瞇眼面對突如其來的天光。生命繼續在進行。小販叫賣著商品，石匠敲打著石塊，蒼蠅繞著越來越大堆的垃圾嗡嗡叫。一切都沒有變。然而一切又都變了。

　　我顫抖的身體感覺比從前歲月更輕盈、更自由，彷彿肩膀上的重擔不見了，同時卻也有一股出乎意料之外的空虛感，內心深處出現一個洞，好像拋棄了一部分的身分。長久以來，那些紙張汲取了我的思想和感覺，彷彿可以理解我的心思似的。

　　突然間，我發覺自己忘了放進我那只小小的工具包，沒有與龍皮書擺在一塊。最後這一部分仍在我手上。

　　我的手探進斗篷下面，手指拂過熟悉的皮面筆記本。上面仍然印著我的名字，彷彿名正言順屬於我。我不忍心放棄有我的故事這個部分。還不行。這是我與過去的聯繫，我與未來的連結。更有甚者，它是我的聲音。

　　一隻手友善地拍拍我的肩膀，是提奧多里克，他臉上漾開一個笑容，照亮了我的臉，除去我的疑慮。我再次拍拍那本小冊子，裡面的祕密跟著我很安全，然後我跟著提奧多里克，往北門還有敞開著大門的聖傑羅姆學院走去。

　　眼前，這裡就是我的家。

牛津

26

　　一個吻讓他醒了。

　　布雷克再次夢到雪，雪落在身上像毯子一樣蓋住他。但當一片雪花觸到他的眉際，溶化之後，他就浮出了夢境，發現父親坐在身邊，滿臉疲色卻充滿愛意地看著他。父親怎麼會來到這裡呢？

　　布雷克眨眨眼睛，很困惑。

　　爸爸一臉憔悴，眼睛下方出現了眼袋。他一身衣服皺巴巴的，可是在汗臭與沙塵味之下，有一股熟悉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那股味道讓布雷克感到溫暖而安全。他翻身側躺，又睡著了，笑得一臉幸福。

　　※※※

　　過了幾個鐘頭，他驚醒過來。

　　一切都是夢嗎？

　　他睜開眼睛。一開始除了一片素淨的白光之外，什麼也感覺不到，那片光像枕頭一樣圍著他。接著他的腦海開始拼出一堆被丟棄的影像，他緊緊抓牢它們，掙扎著清醒過來。身上的疼痛提醒他，那場夢魘是真有其事。

　　他瀏覽四周。床又薄又硬，像擔架一樣，漿得硬硬的床單簡直像外科手術一樣鋒利。寂靜之中又有嗶嗶聲。還有使用呼吸器的規律吸氣聲，幸好那東西不是連到他身上。他偷偷用手指揉揉鼻子。

　　他一定是在醫院。

　　父母親就坐在靠近他的地方，神情焦慮地照料他，妲可裹在一床亮閃閃的銀色毯子裡，看著醫生將什麼東西注入布雷克頭上那個透明的塑膠氣囊。液體滴進連到布雷克腕上的管子裡。

　　「他不會有事的，」醫生說，「我們已經用繃帶幫他把食指包紮過了，也把其他的割裂傷縫好了，不過他的頭部遭到重擊。我們會將他留院觀察，以避免腦震盪。他已經捱過來了。」

　　布雷克感覺他的頭好像塞滿了棉花。一波反胃的感覺湧上來，被他嚥了回去。

　　「那當然，」布雷克的爸爸說，「我們只是等不及要帶他回家，就這樣吧。」

　　家……不知怎麼的，這個字眼聽起來不太一樣。

　　布雷克躺在那裡，從半閉的眼簾之間模模糊糊瞥見他的家人。爸爸伸出那雙堅強的手，一手擱在妲可肩上，另外一手摟住媽媽，緊緊地，摟住媽媽的腰。令布雷克吃了一驚的是，媽媽在哭。

　　布雷克沒有力氣說話或做事，只能假裝繼續睡。他不願意完全睜開眼睛，唯恐一家人終於安全無虞、團聚一起的幻像消失不見。

　　這好像一場夢，他不想結束這場夢。

　　※※※

　　「他還沒有醒來嗎？」妲可嘀咕，她感覺到布雷克的眼皮後面有點動靜。

　　「我想還沒有。」爸爸說。

　　「不要吵醒他。」媽媽補上一句。

　　可是，這句話絲毫沒有阻止妲可，她還是上前輕輕敲了敲布雷克的額頭，「喂，裡面的，有人在嗎？」

　　布雷克的頭側一股劇痛。他發出呻吟。

　　「妲可！」父母親同時警告她，迅速將她拉開。

　　「看吧？我就說他醒了。」

　　布雷克感覺自己的身體像是被五馬分屍，再用有刺的鐵絲網縫回去一樣。雖然陣陣抽痛，他還是試著坐起來。

　　「唔？」他昏昏沉沉地哼道，一陣痛楚又湧上頭部。他往後沉坐，精疲力竭。

　　「不要移動你的頭，寶貝兒。」

　　「黛安娜．班特利已經被逮捕了！」

　　「妲可！」

　　「你平安無事，我們就放心了，寶貝兒。你有很多時間可以把一切告訴我們。」

　　布雷克搖搖頭，竭力從轟隆轟隆的聲音之中聽出意義。他的耳朵裡都是回音。

　　「可是怎麼會呢？」他覺得想吐，含糊問道。

　　「你救了我！」妲可大聲說。

　　「嗯，實際上是那條狗救的，」媽媽說明，「牠開始叫得歇斯底里的，一直朝圖書館的大門撲過去。我原本以為是狂犬病。狗主人是個怪人，他一直指著屋頂，咕咕噥噥說些我不懂的話……」

　　「是愛麗絲哦！」妲可說得興高采烈，但媽媽沒理她。

　　「然後，當然了，警鈴大作，」媽媽繼續說，「我看到你在塔頂上揮著妲可的雨衣，對抗那個可惡的女人。那情景就好像電影裡的鏡頭。我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然後警察就來了……」妲可將故事迅速拉到後來。

　　「對啊，警察爬上屋頂去救你，」媽媽說，「那一刻，我以為黛安娜．班特利就要殺了你。」

　　「她是啊。」布雷克試著說，可是話卡在喉嚨裡。

　　令布雷克驚訝的是媽媽居然流起淚來。

　　「那爸爸呢？」他筋疲力竭地問，「你怎麼會──」

　　布雷克伸出一隻手，但還是無法完全控制，結果指著地板。

　　「我已經出發往這裡來了，」克里斯多夫．溫特斯握起兒子的手，塞回被子底下，「我一直嘗試與你們連絡，試了好幾天。我想念你們。」

　　一個呵欠打斷他的敘述。

　　「何況，我聽到你們的真心話，」他拍拍妲可的頭，妲可不舒服地蠕動，「說波斯柏．馬雄又回到這附近。我不能忍受他對你們的媽媽展開攻勢，於是昨晚就直奔機場，跳上飛機，今天下午很早就到了牛津……趕上尖叫聲與警報聲。我就曉得你和妹妹八成忙著惡作劇。」

　　布雷克露齒一笑，卻無法將他所聽到的全盤吸收。「你認識馬雄教授？」他終於問。

　　爸爸身體微微一僵，點點頭說：「他和你媽在我，嗯，介入之前，曾經很登對。」

　　茱麗葉．溫特斯搖搖頭。「你怎麼會以為我──」她開口說。

　　「我只是想確定，」爸爸說，溫柔地伸出一隻手攏著媽媽的肩膀，「我想念妳……你們三個。」

　　「我也想你，」布雷克說，露出一個疲倦的笑容，「很高興你來了。」

　　「走吧，那孩子需要休息。」另外一個聲音在病房的邊上說。

　　布雷克伸長了脖子，看到一個滿頭白髮而熟悉的身影，龐大的身軀擋在門口。這一動引起他的頭部一陣大痛，他的身體一縮。

　　布雷克的父母親感覺到他們需要一點隱私，於是起身。「失陪，」父母說，「我們出去一下。」

　　「很高興再見到你，卓里昂。」布雷克的爸爸私下補上一句。

　　「我也是，孩子，我也是。」教授喃喃說道。

　　父母親把妲可拖走了。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室內一淨空，卓里昂便說。布雷克那雙藍眼睛熱切地集中在這個人身上。「曾經有一度……我也在找那本書。就像黛安娜一樣急著拿到那本書。」

　　「她說是你破壞那個搭釦。」

　　卓里昂凝視自己的大拇指沉思片刻。

　　「是的。」

　　妲可喘了一口氣；她已經設法偷偷溜回來。

　　「走開！」布雷克吼她，但是發出來的聲音不過是低沉嘶啞的沙沙聲。

　　卓里昂介入調停，「不用，不用，你妹妹也有權利聽。恐怕我對你們倆並沒有完全坦白。」

　　妲可踮著腳尖靠過來。「發生了什麼事？」她好奇地問。

　　「我嫉妒喬治．撒瑪納札，」教授絲毫沒有掩飾地說，「他找到那本無字天書。我們倆是好朋友，可是我想自己讀出裡面的內容，而毀了一切。我想要解謎。」

　　「就像我一樣。」妲可柔聲說。

　　老人似乎沒有聽見她的話。他已經退回個人記憶的私密世界裡。「是啊，那本書會讓你變成那樣，」他說，「它會讓你對知識、對力量貪得無厭。」

　　教授的聲音變混濁。「我試著從他那裡偷走，」他回憶，「到今天我仍後悔這樣的行徑。那本書一定覺得我不配，因為它拒絕了我，不久之後，喬治便失蹤了。我相信他一直留在牛津附近，或許是為了密切守護那本書吧，可是從此以後他再也沒有開口。直到吉利爾斯爵士發表演說那晚，他才告訴我陰影越來越接近。」

　　卓里昂頓了頓。「我以為他指的是我，」他說著，內疚地換了一個姿勢，「但是我錯了。」

　　「黛安娜．班特利比你更想要那本書。」布雷克說。

　　「對。」教授說著，看著地板。「她覬覦終極之書甚於任何東西──比任何人更想要。她引誘我，又利用喬治，最後利用吉利爾斯爵士的財富和影響力，要把書弄到手。她被那本書的力量吞噬掉了。」

　　「可是她找不到那本書，」布雷克說，「起碼，在我們出現之前。」

　　「恐怕那本書喚醒了我們心裡頭的陰影，」卓里昂承認，同時在想，「除了你以外。」

　　布雷克的信心突然瓦解了，「可是，卓里昂教授，我不曉得那本書到哪裡去了！我在圖書館的屋頂上把它掉了，然後……」

　　「放輕鬆。」教授口氣溫和地說，伸出一隻手擱在布雷克的肩上再三保證。「那本書在等著你，我保證。它會再找上你的，只要你準備好了。」

　　「怎麼會？」布雷克滿腹懷疑地問。

　　「相信我。你是最合適的守護天使，布雷克。恩狄米翁．史普林看上你是有道理的。」

　　布雷克搖搖頭。「我還是不懂為什麼。」他喃喃自語，這時候護士進房來告訴他們，探病時間已經過了。

　　卓里昂聽到男孩最後一句話，笑了。

　　「或許你該問問你爸爸。」教授神祕兮兮說著，帶著妲可朝門口走去。

27

　　布雷克再度回到聖傑羅姆學院的圖書館裡面，等著媽媽。

　　「什麼事情耽擱了她？」爸爸說著，惱怒地長嘆一聲。他看看錶。「已經一個小時了。」

　　「你不會知道的。」布雷克說。父子倆開始在走道上走來走去，手指頭沿著書本一路劃過去。克里斯多夫．溫特斯盯著書架，重新喚起往日的記憶，布雷克則回想著最近的遭遇。他不禁懷疑那些肖像依舊在看著他，即使死了，都還在找那本書。

　　來到那座上去展覽廳的中央樓梯時，他們倆停下腳步。

　　「你看過這個嗎？」布雷克問，很想放鬆一下心神。他帶著爸爸爬上階梯，指著那幅插圖給他看：在裝飾著圖案的手稿裡，穿著一身黃色的駝子坐在修士的膝上。

　　克里斯多夫．溫特斯笑了，「啊，看過，提奧多里克和我的關係可以回溯到很久以前。」他說著，低下頭深情看著畫中那個光著頭頂的修士。「曾經有一段日子，我醒著大部分的時間都在研究這本書。我研究出一套理論來。」

　　「當真？」布雷克說，感覺到血液在血管裡奔竄。

　　「這一切有點複雜……」爸爸侷促地改變雙腳的姿勢，「你可能不會相信我說的。」

　　「說來聽聽。」

　　克里斯多夫．溫特斯垂眼看看自己的兒子，「嗯，這個黃色的小人兒幾乎與在德國發現的同一時期的盾形紋章一模一樣。確切地說，是古騰堡的紋章。」

　　布雷克試著不讓爸爸看出自己興奮得全身發抖。

　　「這些年來，這個一身黃衣的傢伙，他的身分令學者們爭執不休。有誰會認識這麼一個謎樣的人物，更別說是一個牛津的修士怎麼會認識。這件事實在是不可思議。」克里斯多夫．溫特斯說。「我一直懷疑，這份手稿與古騰堡在美因茲的第一台印刷機，這兩者之間有直接的關連。我沒把握到底是怎麼回事，不過要是你看仔細一點，就會看到那個身形其實是……」

　　「……像我一樣的小孩子。」布雷克說著，咧嘴而笑。

　　爸爸驚訝地看著他。

　　「正是。」爸爸說，微微搖搖頭。

　　這幾天布雷克試過好幾次，對父母親解釋之前的幾件怪事，但直到目前他們倆都把他的說法歸因於想像力太豐富。他們相信無心插柳的布雷克在舊書店找到一本很重要的書，而黛安娜渴望擁有這本書。布雷克小心翼翼告訴他們，故意把那本書說成《浮士德之書》，而不是恩狄米翁．史普林。

　　「沒錯，他跟你一樣是個青少年，」爸爸說，「可是他駝著背，好像背負重擔。他的肩膀上有東西。」

　　「噢，不行，別再說了。」茱麗葉．溫特斯從樓下走上來加入他們父子，打斷他們。她手上拿著最近論文〈浮士德的陰謀〉的草稿，剛從她研究室的印表機印出來的。妲可跟著媽媽，蹲下去摸摸梅菲斯特，那隻貓的身體一弓，盤在她的腳邊，尾巴舉得高高的，像個驚嘆號。

　　克里斯多夫．溫特斯一臉受傷的表情。「誰知道呢，」他說，「說不定被我說對了。」

　　茱麗葉．溫特斯搖搖頭，領著他們一行走出圖書館。

　　妲可笑得咯咯咯的。

　　「別聽你媽媽的。」克里斯多夫．溫特斯趁著布雷克跟著他走下圖書館的台階時，私底下說。「有一則迷人的故事說，有一個魔鬼背上背著一本奇怪的知識之書，來到牛津。我認為這有可能是……」

　　又是出奇暖和的一天，他們一家人決定繞遠路回家。

　　※※※

　　那天晚上，布雷克在鋪床的時候，聽到磨石巷屋子外面傳來低低的抓搔聲。他衝到門口，往外一看。

　　一個鮮黃色的包裹躺在前門的台階上，是妲可的雨衣。雨衣的袖子整整齊齊摺到胸部，可是經過圖書館那一遊，衣身弄髒了，沾著泥土。布雷克納悶妲可還會不會再穿上它。他懷疑。

　　他掃視昏昏暗暗、覆著一層霜的街道，尋找撒瑪納札或那條狗的蹤影，但是到處都看不到。他渴望把發生過的一切告訴那個人。他很快撿起雨衣，關上門。

　　兩隻袖子裡面包著另一件東西，是一本書。布雷克解開袖子，心跳開始加速。恩狄米翁．史普林躺在那裡，依舊被他那層硬硬的血封住。他那根受過傷的指頭纏著紗布，隨著記憶悸動。

　　布雷克小心翼翼摸著書皮。這本書看起來不是很有分量，可是裡面卻包含全世界的祕密。他不是很肯定自己想要這本書重回他的生活之中；想到隱藏在裡面的祕密，就會嚇到他。不過當他一接觸到書，卻仍同樣興奮，周身皮膚一陣顫慄，彷彿書只屬於他。

　　這是頭一回，他相信自己真的了解他在書謎裡扮演的角色。他是這本書一直提到的太陽（sun）；茱麗葉．桑瑪絲（summers）與克里斯多夫．溫特斯（winters）之子（son），夏天與冬天兩個季節的孩子，暫時分開來，如今又合起來。恩狄米翁．史普林的故事，他的父母親各自知道一部分，合起來則是整個故事。

　　布雷克聽得到他的父母親現在並肩坐在起居室裡，重溫當年在牛津的日子。他們之間的話不如他預期的那麼多，不過兩人之間的沉默已不同於以往：比較有希望了。布雷克開始對未來更樂觀。

　　所有的事情都會船到橋頭自然直，正如第一則謎語告訴他的：事物的秩序將永存……

　　布雷克再度俯視這本封皮磨損的書。它還能告訴他什麼？

　　幾乎是應他所求，那道獨一無二的搭釦解了開來，血緘在他眼前分解如紅色的粉末。一頁頁的紙開始翻動。布雷克的心興奮地跳動。

　　他很快地看看父母親，發現他們不需要他，於是爬上樓。「我要上床去囉。」他匆匆忙忙叫道，飛奔進自己的臥室，大力甩上身後的房門。

　　然後，在個人獨處的臥室裡面，他與那本書面對面，坐到床上，小心翼翼看顧著這本終極之書。恩狄米翁．史普林。如今這個名字是那麼的耳熟，像個朋友。

　　慢慢地，他掀開封面……

後記

　　好朋友問我一個極為重要的問題：「恩狄米翁．史普林（Endymion spring）是誰？」從那時候開始，如今捧在你手上的這本書就有了自己的生命。在那之前，恩狄米翁．史普林「只是個虛幻的影子，而不是真有其人，只是一聲低語，而不成其為聲音」。我下定決心搜遍巴德里圖書館的架上，查個究竟。接下來我得到的資料令我大為驚奇。

　　從一本十六世紀傳下來的破破爛爛的書上，我發現一則被人遺忘多時的祕密：世人多以為真正發明印刷機的人是約翰．古騰堡（Johann Gutenberg），其實不是，而是勞倫斯，寇斯特（Laurens Coster）。他是荷蘭的木版刻工，有一天在哈倫附近的樹林裡散步，偶然發現一棵高大的山毛櫸。為了取悅孫女，他用樹皮刻了幾個字母，回到家卻發現，樹汁已經滲進用來包那幾個字母的手帕裡。他用手工製造的字母在帕上留下了痕跡。手帕上的污跡讓他想到一個點子：何不用一塊塊活動的木雕字印書呢？

　　不幸的是，他身旁出了一個賊。耶誕夜那晚，有人趁著寇斯特去望彌撒，闖進他的工作室，偷走他的材料，逃到美因茲去。這個惡棍想出計謀，找上約翰．古騰堡裝配出「第一台」印刷機。古騰堡是個很有才華的金匠，他選擇用金屬而不是木頭鑄造活字，這個決定改變了全世界。那犯罪的惡棍不是別人，正是「約翰．福斯特」（Johann Fust）。

　　我的脈搏開始加快。這是真的嗎？我很快去翻另外一本書，這本書的說法截然不同。不，約翰．福斯特不是賊，而是一個頭腦精明的生意人，他在古騰堡發明的印刷機上投資了一大筆錢。然後，就在古騰堡印出來的聖經可以回收成本之前，他與這位發明家拆夥，一狀告上法庭，要求古騰堡償清所有的欠款，而法院將這位印刷業者的設備（還有印好的聖經）判給了福斯特，令古騰堡破產倒閉。古騰堡就此消失，沒沒無聞，福斯特和他的女婿彼得．薛佛（Peter Schoeffer）卻聲名遠播，遍及歐陸……

　　我找上一本更隱晦的書。不對，福斯特其實是「浮士德」（Faust）：為了世上所有的知識和經驗，出賣自己的靈魂給魔鬼的那名德國巫師。幾個世紀以來，許多文學作品的靈感來自這則傳說，包括馬羅（Chrisopher Marlowe）的《浮士德博士》（The Tragical History of Doctor Faustus，1588）。傳說讓人們錯誤地相信，印刷機源起於魔鬼……

　　對於過去，怎麼會有這麼多的詮釋，這麼多偷竊與詐欺案呢？我再拿起一本書，一本快要爛掉的破書，作者是十八世紀的印刷業者波斯柏．馬雄（prosper Marchand），但此書上充斥著腳註，說不清楚又講不明白，我趕緊把它拋開。然後，我偶然碰到一個令人信服的解釋，提出這個說法的神祕人物騙得倫敦的社交界團團轉，相信他從一個遙遠的國度流亡到倫敦。他叫「喬治．撒瑪納札」（George psalmanazar）。他甚至說一口虛構出來的語言。他的說法可信嗎？

　　我深入挖掘架上的書，仔細看過每一層書架，隨意瀏覽閱讀。然而在我的內心深處，有個聲音悄悄堅持說有些東西我並沒有注意到，而其內情可以串起所有的故事。就是在這時，我注意到古騰堡家族的盾形紋章，上面有一個不尋常的駝背人物，誰也無法解釋這個身穿黃衣的人物是誰……我翻開筆記本，突然對這個至關重要的問題有了答案。幾乎就在當下，彷彿被魔法一點，一個個字開始出現在空白的紙上。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