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幽靈星座》17

倪匡

檢閲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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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這個故事的取材，十分特別，「幽靈星座」究竟是一種甚麼樣的存在，竟連來自幽靈星座的幽冥使者也不知道。當然，那究竟是一種甚麼存在，以後總會弄清楚的。

　　這裏出現了一個叫黑紗的美女，筆者在多年之前，取「白素」這個名字時，就打算有這樣的人名遊戲。

　　白素、黃絹、黑紗、藍絲、紅綾。

　　姓全是顏色，名全和絲有關。

　　很有趣，是不是？

　　衛斯理（倪匡）
　　一九八七、四、廿八

第一章

　　在星相學之中，星座分成十二種。

　　其中，並沒有「幽靈星座」。

　　幽靈，怎麼會和星座發生聯繫呢？

　　既然不會，《幽靈星座》這樣的題目，不是根本不能成立嗎？

　　且慢且慢！

　　如果肯定人死了之後有幽魂，古今中外，那麼多幽靈（數字之大，無法估計），都還在地球，還是在傳說的「陰間」？

　　當然是在「陰間」。

　　陰間是甚麼意思，單從字義上，就再明白也沒有，那是和人的生存空間「陽間」，截然相反的另一個空間！

　　這個空間，根本不在地球上，在另一個星球上！

　　還能肯定地說，幽靈和星座之間沒有聯繫嗎？

　　如果承認了「幽靈星座」這個題目的可能性，那麼，請定下神來，用心看這個驚心動魄的故事。

　　任何人，不管他是世界級的偉人，還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一生的際遇，都不可測。

　　有人說：命運是一個寫好了的劇本，不過沒有人可以看到下一場會怎樣。只有到了那一步，才知道會怎麼樣。而且，全然無法預測，一些看來細小得不能再細小的事，都可以影響人一生的命運。

　　每一個人一生之中，不知道有多少選擇細小事情的機會。例如早上起床，右腳先下床還是左腳先下床；出門，決定靠左走還是靠右走，都會影響這個人一生的命運。

　　不相信？

　　他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

　　他絕對無意偷聽他人的談話，可是在他身後的那一對男女，講話聲響了一些（或許由於是周遭的環境太靜）。

　　他聽到女性的聲音在問：「你是甚麼星座的──」

　　（女性的聲音很動聽，很年輕。他心中笑了一下，那是相識不久的青年男女，在這樣的環境中，互相尋找著話題──）

　　他聽到了男人聲音的回答：「幽靈星座。」

　　（男人聲音沙啞、蒼老，有一股說不出來的淒涼，和他剛才想像的「青年男女」絕不相同。從聲音聽來，那男人至少六十歲了！自然，六十歲男人也有資格和少女談戀愛，可是回答卻太奇怪，「幽靈星座」，那是甚麼意思？）

　　於是，他轉過頭去看了一眼──

　　如果他能在那一剎那，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不回頭去看的話，那麼，自然一切都大不相同。

　　他轉過頭去，看到一個衣著相當入時的少女，正側著頭，一臉驚訝之色，像是正在注視著身邊的甚麼，可是她身邊並沒有人。

　　他不禁大是驚訝！

　　這時候，他如果決定不去理別人的事，起身，走開去，只怕過幾天，也就會將事情忘得一乾二淨。可是他卻進一步，向那少女問：「你──剛才好像是在對人說話？」

　　原振俠「呵呵」笑著，揮著手，打斷了一個年輕人的敘述。喝了一口酒：「你說的這個鬼故事，不算精采。」

　　那年輕人漲紅了臉：「我不是在說鬼故事，是在講述一件事實。」

　　原振俠笑：「你至少要使人家知道，當時你是在甚麼地方──」

　　那年輕人嚥了一口口水，有相當驚駭的神情。他的身邊有人遞了一杯酒給他，他接過來，一口喝乾：「海邊。我由於──最近感情上有點困擾，所以常在深夜，一個人到海邊去靜坐。」

　　原振俠聽到「感情上有點困擾」，不禁深深嘆了一口氣，又喝了一口酒。

　　那年輕人又道：「我坐在一塊大石上，在身後講話的那一男一女──不──唉，我已經說過了，當我回過頭去時，我沒有看到那男的，只看到那少女──」

　　在聽那年輕人講話的幾個人，都現出十分有興趣的神情。年輕人向原振俠望了一眼，原振俠微笑：「有點意思了，請說下去。」

　　在這間佈置得相當優雅的大客廳中，聚集了二、三十人，各色人等都有。原振俠對於參加這種聚會，並不是十分熱衷，他在這裡出現，另有一個連他自己也十分難以捉摸的原因──這似乎很難說得通，但情形又確然如此。

　　還是從頭說起，比較容易明白。

　　原振俠中午休息時，醫院院長走過來，拍著他的肩：「肯不肯接受一項邀請？」

　　原振俠笑：「這算是甚麼問題，當然要看是甚麼樣的邀請──」

　　院長也笑了起來：「當然，比起你多姿多彩的各種歷險，那可能極乏味──嗯，有一個聚會，估計有十來個年輕人，全是大學生，很想和你談談，見一見你──」

　　原振俠哈哈大笑：「我絕不是青年導師，不會教年輕人忠君愛國！」

　　院長瞪了原振俠一眼：「那些青年從外國回來度假，其中一個的父親，是劉心芹。」

　　院長說出了這個名字，原振俠「啊」地一聲。那是一個本地極有名望的外科醫生，已經退休了──那是兩年前的事，在絕不應該的情形下退休。他才五十歲，正是人生智慧、體力的高峰，而且，在再繁複精細的外科手術中，他也沒有出過絲毫差錯，都是不斷地成功、成功，他被推崇為世界上，最優秀的十名外科醫生之一。

　　但突然，他卻宣布退休。

　　他自然有權決定怎樣做，但整個醫學界卻為之震動，都想知道原因是甚麼。當時，曾有醫學界組成的「勸說小組」，去和劉博士詳談。小組由十個人組成，院長是成員之一，臨時拉了原振俠去。原振俠在所有人中，年紀最輕，在一干老資格的醫生面前，他自然沒有甚麼發言機會。

　　他對那天晚上的經歷，印象十分深刻。因為他本來和別人一樣，應該勸劉博士不要退休的，可是結果，他只說了一句話：「劉博士既然決定退休了，何必勉強他再繼續工作？」

　　當時，院長十分惱怒，甚至拍了桌子：「醫生，是一種神聖的職業，有著社會責任。只要還能工作，就不能以私人理由退休──」

　　雖然不至於「群情洶湧」，但那晚上，不歡而散，倒是真的。

　　而令得原振俠說出了那句話的原因，是劉心芹的神態相當怪。來勸說他的人，不但全是他的同行，而且全是老朋友，有的還是二十多年前的同學。

　　他很客氣地招待著客人，也言笑殷殷。可是，只要話題一觸及他為甚麼要退休，他就一言不發──這種神態，令人感到他心中，有巨大的隱祕，有難言之隱，有不想說出來的苦衷。

　　可是當晚，顯然只有原振俠一個人，體諒到了他那種心情。其餘人，並沒有對劉博士的神態付以多大的注意。

　　在院長拍了桌子，憤然和所有人一起「撤退」時，原振俠自然也跟著出去。劉心芹有禮地送了出來，手中捏著煙斗，各人紛紛上了自己的車子。花園的大鐵門打開，原振俠在打開車門前，向劉博士望了一下，劉博士忽然用手中的煙斗指向他，欲言又止。原振俠就不進車子，等著他說話，等到所有車子全駛走了，劉博士還是維持著那個姿勢。

　　劉博士沒有進一步的動作。

　　原振俠向前走來：「劉博士有甚麼吩咐？」

　　劉心芹是一個身形高大，面目英朗的中年人，健康情形極佳，有體育家的體型。這時，他現出一種十分深刻的迷惘：「聽說你──有不少古怪的經歷──」

　　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那是由於世界上，本來就充滿了怪事！」

　　劉心芹對原振俠的這個回答，大是滿意。他不斷吸著煙斗，發出「滋滋」聲，也不住點頭，表示同意。

　　原振俠看到了這種情形，試探著問了一句：「劉博士是不是也遇到了甚麼怪事？」

　　一來由於劉博士退休的決定，十分突兀──劉博士出了名熱愛工作，曾有十二小時不斷施行手術的記錄。二來也由於當晚劉博士的神態有異，所以原振俠才這樣問。以他對付怪異事情的經驗，他想到劉博士就算遇到了甚麼怪事，也不會怎麼大不了。

　　劉心芹的反應很正常，他先是側頭略想了一想，徐徐噴出一口煙，這證明他的確有一點怪事難以明白。可是接著，他卻又搖了搖頭。

　　搖頭，應該是否定，表示沒有怪事。然而他一開口，卻又道：「也許──」

　　原振俠給他弄得莫名其妙，但由於劉博士的一切，都值得令人尊敬，所以他耐著性子，等著，等他進一步的表示。

　　不過原振俠沒有等到甚麼，劉博士在那大約三分鐘的時間中，顯然在沉思，決不定是說甚麼還是不說。最後，他吁了一口氣：「沒有甚麼，以後有機會，我們再詳談。反正我退休了，有的是時間──」

　　原振俠有點啼笑皆非，但他自然也不會逼劉博士說出甚麼來。當晚，在他駕車回住所的時候，還曾把劉博士的古怪神態，仔細想了一想，得不出甚麼結論。他古怪的遭遇極多，也就不再放在心上，只是偶然想起。可是劉博士也一直沒有踐「以後有機會再詳談」的約，他也不便貿然去找劉博士。

　　所以，當院長向他提及，劉博士的兒子和一些年輕人，在劉博士住所有一個聚會，希望他去參加時，他立即想起了那天晚上的情形。心想，能和劉博士詳談一下，也是好的──或者可以得到些甚麼，或許甚麼也得不到，這就是他感到，出現在這個聚會，連自己也不十分清楚為了甚麼的原因。聚會一開始，原振俠就大失所望。

　　聚會的主體，全是年輕人，或者說，全是大學生，幾乎來自世界各地。他們有的是中學同學，有的本來不相識，由別人介紹來。

　　原振俠比他們年長，但也沒有大多少，所以相處融洽，沒有甚麼問題，也沒有人逐個介紹。反正大家都有洋名，也就亂叫一通。

　　原振俠當然是中心人物。

　　令原振俠失望的是，他本來想見見劉心芹博士──博士在宣布退休之後兩年來，完全、徹底地退出了任何醫學活動，甚至不肯參加醫學界的聚餐會，也不和老朋友來往。沒有人知道他在幹甚麼，所有醫學界的人，提起來就覺得怪異莫名。

　　有一次，原振俠和幾個有名望的醫生在一起，提起了劉心芹博士。一個名醫憤然道：「他現在的那種情形，不叫隱居，叫逃避！」

　　另一個道：「奇怪，老劉在逃避甚麼？」

　　那名醫憤然：「誰知道！或許是在逃避外星人的追殺，又或許在逃避感情上的困擾──」

　　說的當然是氣話，但劉博士行徑怪異，很引起他的前同行的物議，而且，沒有甚麼好評。

　　在這種場合，原振俠照例為劉博士辯護幾句，自然也起不了作用。

　　原振俠一到，十來個年輕人就十分熱情地圍了過來，原振俠正和他們打招呼時，劉心芹博士咬著煙斗，從書房中走出來──劉府是一幢相當大的花園洋房，格局偏於舊式，大客廳旁是小客廳，要通過小客廳，才能到達書房。

　　這種設計，有一個好處，是主人在書房的時候，不會受到不相干的來客打擾。

　　劉博士一走出來，就和原振俠打招呼，兩人之間隔了很多人。劉博士聲音宏亮，這證明他健康狀況極佳：「小原，你來了！你們年輕人多聊聊，我這老頭子，不來打擾你們了──」

　　劉心芹年逾半百，當然不再年輕，可是也實在並無老態。原振俠剛想開口留他下來，他已轉過身，走進了小客廳。而且，把大小客廳相通的一扇門關上，那分明是拒絕他人去找他的意思。

　　原振俠無法可施，好在一群年輕人學識豐富，思想靈活，和他天南地北談著，倒也並不寂寞。晚飯之後，人人一杯酒在手。

　　幾個少女商議著，想要原振俠說說他的戀愛故事和戀愛觀，原振俠嚇得連連後退，退到了一群男孩子面前。

　　那一群男孩子，正在輪流敘述著「一生之中最神祕的經歷」。看到原振俠過來，大家都笑：「我們不必說了，甚麼人能有原醫生那麼多怪遭遇！」

　　原振俠笑：「我算甚麼，那位先生才真了不起──」

　　幾個少女也擠了進來：「原醫生，那個超級女巫──」

　　原振俠不等她們說下去，就向一個剛才在說話的年輕人道：「請繼續說下去──」

　　那年輕人就說著，說的就是一開始，那年輕人在海邊大石上，因為感情上的困擾，在自怨自艾時遇到的奇事。他的敘述本來有點不連貫，經過原振俠的引導，變得有條理得多，聽的人也大感興趣。那幾個少女也不再追問原振俠關於「超級女巫」的事，聚精會神地聽著。

　　原振俠反倒對那年輕人的敘述，沒有甚麼興趣。他緩緩轉動著酒杯，心想只怕沒有甚麼機會，再見到劉博士了，不如揀一個適當的機會告辭的好。

　　這時，那年輕人在繼續著：「我明明聽到有人對答，怎麼會一轉過身去，只見那少女一個人呢？」

　　旁邊一個看來很調皮的青年插嘴：「那不更好！那少女一定很美麗動人，一般愛情故事，都是這樣開始的──」

　　敘述的那個忽然住了口，現出了十分不可解的疑惑神情。在別人一迭聲的催促中，他忽然喃喃地道：「如果我當時根本不轉過頭去看，或是看到了只有那少女一個人坐著，也不加理會，逕自離去，不知會怎麼樣？」

　　他這樣自己問自己，聽得各人面面相覷，不知是何意思。一個女孩子笑道：「現在你有甚麼不對頭？」

　　那年輕人緩緩搖了搖頭，站了起來，竟然沒有再說下去的意思。各人不禁大嘩，在這種全是年輕人的場合，各人盡興叫著，聲音更響亮，絕對達到可以損害健康的噪音程度。

　　原振俠很久沒有處在那麼熱鬧的環境之中了，他也跟著叫：「你倒真是講故事的能手，知道在甚麼時候賣關子，吊胃口──」

　　其餘的人一邊一個，去搖那年輕人，像是這樣，就可以把故事自他口中搖出來。

　　正在喧鬧至不可開交的時候，小客廳的門打開，劉博士走了出來，客廳中靜下來。劉博士搖頭：「噪音不但可以殺人，看來也可以拆樓──」

　　大家都笑著，敘述的那年輕人叫了一聲：「爸──」

　　原振俠直到這時，才知道那年輕人原來是劉心芹博士的兒子。而接下來發生的事，不但令原振俠，也令得所有人訝異莫名。

　　劉博士笑吟吟地應了一聲，順口問：「甚麼事那麼高興，吵翻了天？」

　　那年輕人道：「每人在敘述怪經歷，我在講──」

　　他才講到這裡，劉博士的神情就變了，沉下臉來，聲音也十分異樣，叫著他兒子的名字：「量中！」

　　他這樣一叫，客廳中，就算本來還有點聲音，也陡然靜下來。劉博士竟然又聲色俱厲地申斥：「你又在胡說八道甚麼！」

　　人人愕然互望。在這樣一個充滿了歡樂氣氛的聚會之中，絕對可以胡說八道一番，而且，事實上，劉量中──那敘述的年輕人，並沒有胡說甚麼。劉博士的申斥，來得一點道理也沒有！

　　人人不知如何是好，劉量中喃喃說了一句：「我也沒有胡說八道！」

　　劉博士握著煙斗，用煙斗指向劉量中：「你說到甚麼地方？」

　　這句問話，在場的很多年輕人，聽得莫名其妙。但有縝密推理頭腦的原振俠一聽，心中就「啊」了一聲，剎那之間，他至少明白了以下幾點：

　　一、劉量中敘述的是事實，他不止一次對人講起，至少，對他父親講過。

　　二、劉博士在知道了劉量中的經歷之後，一定曾嚴厲告誡過他，不要再向別人提起。所以一聽得他又在對那麼多人說起，就勃然大怒，不管是不是會破壞歡娛的氣氛，立時申斥！

　　三、劉量中在海邊的遭遇，一定十分驚世駭俗，不然劉博士不會禁止他說。

　　可是，明白了這三點，於事無補，原振俠不知道劉量中遭遇到的是甚麼！

　　這時，劉量中還沒有回答，原振俠一面心念電轉，一面已脫口道：「他說到轉過身去，只見少女一人，未見有別人。」

　　劉博士吸了一口氣，又吁了一口氣。他雖然一句話也沒有說，但是神情動作，顯然是在說：還好！還好只是講到這裡！

　　他仍然沉著臉，樣子看來十分威嚴。別說一干年輕人不敢出聲，連原振俠也覺得十分尷尬──事情忽然之間變成這樣，三分鐘之前，誰也想不到。

　　原振俠想了一下，又道：「劉量中，他──海邊的那次遭遇──很怪很怪？怪得不能講出來？」

　　原振俠問出的這個問題，正是人人想問而不敢問的。所以，有幾個人，一起鼓掌，向原振俠致敬。

　　劉博士的神情有點怪異，竭力想令事情輕鬆，但又力有未逮：「沒有甚麼怪，他──和那少女搭訕幾句，就回宿舍去了──」

　　原振俠立時向劉量中望去，劉量中嘴唇掀動，沒有出聲。他立時又望向劉博士，及時看到劉博士，正在向他兒子投以十分嚴厲的眼色。

　　原振俠不由自主閉上了眼睛，心中暗說了一聲：「太醜惡了！」

　　果然，他聽到了劉量中言不由衷的聲音：「是啊，既無艷遇，亦無怪事，如此而已，豈有他哉！」

　　原振俠再睜開眼來，看到他居然還攤了攤手。原振俠不敢得罪劉博士，可是劉量中的態度，卻令他忍無可忍：「你在大學學甚麼？」

　　劉量中見到可以轉變話題，如釋重負：「學的是化學！」

　　原振俠發出一下長笑：「你可以成為一個出色的化學家，可是仍然是一個最糟的說謊者！」

　　劉量中陡然紅了臉，其餘人也發出程度不同的不滿聲。聚會到了這一地步，自然是難以延續下去了。

　　劉博士看來也無意挽回，轉身又向小客廳走去。一步跨了進去，才停住，一轉身：「人人都有權保留一點祕密。年輕人，允許人家保持祕密，這是做人處世之道！」

　　大客廳中的眾青年男女，面上皆有不服氣的神情，可是又沒有人敢開口反駁。

　　原振俠一看到這種情形，覺得自己義不容辭，要挺身而出，「為民喉舌」！他立時道：「人人也都有權說出祕密，允許他人說出祕密，也是做人處世之道！」

　　原振俠的話才一出口，居然引來了一陣熱烈的掌聲！

　　劉量中嘆了一聲，搓著手。劉博士轉過身來，凝視著原振俠：「對，那要看這個人本身，是想保留祕密，還是想說出來。」

　　原振俠的行動，直截了當之至，他立時望向劉量中：「你願意說出來，還是願意保留？」

　　所有人都向劉量中望去。

　　這本來是一個十分簡單的問題，而且一直到現在為止，原振俠雖然覺得事情有點怪，但也絕沒有和甚麼嚴重事件，聯想在一起。在說話、動作時，也都十分輕鬆，他也想不出自己的這個問題，對劉量中來說，會有甚麼為難。

　　可是，劉量中卻沒有回答。

　　應該說劉量中沒有立即回答。

　　他低著頭，神情不是很看得真切，但是可以感到他十分為難。然後，在眾人的錯愕神情下，劉量中聲音乾澀地道：「我根本沒有甚麼祕密，無所謂保留還是公開──別再討論了──」

　　所有人都靜了片刻，然後，有幾個人裝著甚麼事也沒有發生過，轉換了話題，但是當然氣氛也不如前。劉博士走回了書房，劉量中無精打采，大家也故意說些沒有意義的話。

　　原振俠首先告辭，和他一起告辭的有好幾個人。其餘人，顯然也不擬多逗留。

　　和原振俠一起走出來的幾個年輕人問：「原醫生，照你看，發生了甚麼事？」

　　原振俠攤了攤手：「可以作一千種推測，也根本無法推測，只有他們父子兩人才知道！」

　　其中一個道：「在劉量中的敘述中，我聽到了一個很特別的名詞──」

　　原振俠點頭：「是，『幽靈星座』！」

　　那青年又問：「甚麼意思？」

　　原振俠搖頭：「不知道，或許，根本沒有意義──」

　　那幾個青年也沒有再問甚麼。原振俠上車，回家，對於劉博士的態度，仍然覺得十分怪。

　　從經過的情形來看，像是劉量中並不覺得事情有甚麼嚴重。要不是他父親突然阻止，劉量中或許會輕描淡寫地，把事情講出來。

　　原振俠也無法想像，劉量中敘述的那件事，會有甚麼樣的發展。

　　他聽了將近一小時音樂，準備就寢時，電話鈴響。他拿起電話來，聽到了壓低了的，顯得十分神祕的聲音：「原醫生，我是劉量中！」

　　原振俠立時取笑：「打電話並不犯法，不必把聲音壓得那麼低──」

　　電話中，傳來了劉量中的一下嘆息聲，仍然壓得極低：「我有些話要說，電話裡又不方便──」

　　原振俠看了看時間：「現在？」

　　已經凌晨一時了，所以原振俠提醒劉量中。

　　劉量中堅持：「現在！有甚麼地方可以詳談，我要說的話──很多。」

　　原振俠心想，劉量中要對自己說甚麼？只有兩個可能，一是講他的那個怪故事，另一個可能，是說他感情上的困擾。

　　「來我這裡，我的地址是──」原振俠向劉量中說了地址，劉量中不忘說了聲「謝謝」。

　　令原振俠不明白的是，他那一聲「謝謝」，也是壓低了聲音來說，像是他的處境十分神祕。

　　原振俠估計，劉量中大約二十分鐘之後可以到。他換上了一張唱片〈巫師和他的徒弟〉，然後又準備了咖啡，等到要從廚房中出來時，忽然廚房門被人關上。原振俠吃了一驚，已聽得門上，傳來了迅速密集的敲擊聲，敲出普通的電碼：「猜是誰？」

　　原振俠一張口，想要發出高興的呼叫聲，可是隨即克制了自己，只是道：「聽聽那音樂！」

　　門外靜了一會，才傳來了嬌媚的聲音：「我和你，不是女巫和她的──」

　　她講到這裡，故意頓了一頓，原振俠也在這時打開門來，恰好伸出手指，按向她的唇上，不讓她再講下去。兩人的動作，配合協調之極。

　　瑪仙半倚著門檻站著，原振俠一望向她，視線就再也收不回來──這只怕是所有男性，在這樣近距離，看到了像瑪仙這樣出色的美女之後唯一的反應。

　　瑪仙明亮的大眼睛忽閃著，伸出舌頭來，在原振俠按在她唇上的手指尖，輕輕舔了一下，原振俠像是觸電一樣縮回手來。

　　瑪仙探頭向廚房中看了一看，作了一個鬼臉：「準備招待客人？我來得不是時候了！」

　　原振俠挑戰似地望著瑪仙：「你是超級女巫，應該知道等一會來的人，是男是女──」

　　瑪仙一揚眉，看來十分認真地接受了挑戰，她跳跳蹦蹦（那真是青春的彈跳），在一張沙發上，用一個看來相當怪異的姿勢坐下──盤著腿，卻又半側著身，看來有點像是瑜伽術中的一式。

　　原振俠向大門口看了一眼，門關著。瑪仙並沒有他住所的鑰匙，但她是超級女巫，就算不能透門而入，要把門弄開總也不是難事。

　　他不知道她為甚麼會突然出現，但原振俠十分高興她的出現。

　　本來，他們兩人的關係，有若干程度尷尬，但是在南中國海上，他們並沒有討論過甚麼，自然取得諒解──把原來可以造成嚴重糾纏的事，聽其自然發展。而瑪仙慧黠可人，雖然「女巫」這個頭銜有點駭人，但在經歷了「大犯罪者」這樣的事情之後，原振俠對將軍和特務的反感更甚了。

　　女巫，至少是一種神祕力量的操縱者，而不像將軍、特務，操縱的是權力。

　　原振俠不清楚在巫術中，是不是也有低層向上層屈服的情形，他肯定，在權力操縱上就有。當大犯罪者操縱了最高層的權力時，黃絹幾乎沒有經過甚麼考慮，就向他屈服了！

　　黃絹的行為，令原振俠失望之極。海棠一被上級召喚，就棄他不顧，反倒可以原諒──雖然那也令他悶悶不樂了好一陣。所以，瑪仙出現得正是時候。

　　他看到瑪仙以這個怪姿勢坐下來之後，半仰著頭，聚精會神，就先過去停止了唱片，一下子變得十分靜。

　　他注視著瑪仙，瑪仙漸漸皺起了眉，現出訝異的神情，呼吸也漸漸急促，雙頰有一種異樣的蒼白。而且，儘管她看來仍然極美，但是卻無可避免，有一股妖異之氣。

　　原振俠剛想叫她別再施術──他實在不喜歡瑪仙身上，有這種妖異之氣透出來。

　　可是，他還沒有開口，瑪仙已經直跳了起來，叫：「快！要來不及了──」

　　原振俠大是錯愕，瑪仙「跳」起來的情形，也怪異莫名。她仍然維持著原來的姿勢，人向上彈起，到了凌空，手腳才舒展開來。於是，落地時，又變得好好地站在地上。

　　她叫著，原振俠不知她這樣叫是甚麼意思，她隨手一拉原振俠，就向門口衝去。

　　她向前衝去的勢子十分急驟，眼看要撞在門上，卻見她一探手，就拉開了門，閃身而出，把原振俠一推，推向電梯門口。她自己直撲樓梯口，聲音一路在她飛奔下樓時傳來：「我先下去發動車子，你立刻下來──」

　　原振俠在電梯沒有到達時，思緒撩亂。他知道，瑪仙一定是通過了巫術力量，知道會有甚麼意外發生，她要去阻止！

　　他能猜到的，只是這一點。他也考慮過要自樓梯上跳下去，可是電梯已經到了。在這種一秒鐘都要爭取的情形下，乘搭電梯，實在不是辦法，單是門一開一關，就能叫人心焦萬分。

　　等到原振俠衝出大堂，瑪仙已駕著跑車，一下衝到他的面前。他立時上車，喘息未定，居然還不忘幽默：「我以為女巫最快的趕路方法，是騎著掃帚飛。」

　　瑪仙翻了翻眼：「我注意到，你住所中沒有掃帚！」

　　她把車子開得飛快，原振俠的身子隨著車子的急轉彎而擺動。

　　原振俠叫道：「至少該讓我知道，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有人約了我，要找我的──」

　　瑪仙連連點頭：「就是這個人，我感到他會出事，要趕快！這個人──很怪，有一點很怪的怪事，發生在他身上──」

　　（原振俠本來想說：你根本不知道那人是甚麼人，怎麼會知道有甚麼事，發生在他的身上？）

　　（不過他沒有問，因為瑪仙把車子開得快絕，而且，那是一條上山的路，盤旋曲折。原振俠可以相信，瑪仙有卓越之極的駕駛能力，但也不必冒險，在這種情形下去分散她的注意力。）

　　（後來，隔了相當時日之後，原振俠還是向她問了這個問題。）

　　（瑪仙的回答是：你叫我猜猜要來的人是男是女，我就施術，就和這個我從來也沒有見過的人，取得了某種聯繫，可以知道他會發生些甚麼事。）

　　（瑪仙的回答，極其玄妙，令原振俠眨了半分鐘眼睛，說不出話來。只好在心中，暗自感嘆巫術的奇妙。）

　　（而瑪仙則說，原振俠不斷眨眼睛的動作，可愛極了。使得原振俠在來不及拒絕的情形之下，她已在他的眼上，輕吻了五、六下。）

　　原振俠當時，「啊」地低呼一聲：「劉量中？」

　　瑪仙並沒有回答，原振俠這時，也注意到瑪仙走的這條路，正通向劉博士的住所。劉量中剛才那個電話，如果從家裡打來，他要前來，自然也會由這條路來。

　　那也就是說，他們和劉量中，有機會在半路上迎頭相遇。

　　原振俠剛憑推測，得到了那樣的結論，就看到前面一個轉彎處，一輛車子飛快轉出來，車頭燈在黑暗中看來極亮。

　　瑪仙的車子離它約有一百多公尺，瑪仙一看到那車子，就發出一下低呼聲。那輛車子在轉了彎之後，應該駛向前來的，可是它顯然在一剎那間失去了控制，竟然沒有駛到路面來，而是繼續向前衝出去！

　　上山的路上，一邊是懸崖，車子撞在水泥欄上，發出巨響，也令得車子一個翻騰，向著懸崖之下，直跌了下去！

　　一切全在瑪仙和原振俠兩人眼前發生。當瑪仙駕著車，在撞欄處停下，兩人立時一起跳下車，向下看去時，車子還在半空中，車頭燈還亮著，在黑暗的空隙，劃出驚心動魄的光柱。他們一口氣沒透過來，車子已經落地。

　　那至少超過兩百公尺的山谷，車子一跌下去，結果和所有電影中看到的鏡頭，完全一樣！而且，也絕對可以在物理學上，證明光的速度，比聲音快了不知多少！

　　他們先看到晶亮的火光一閃，一蓬火柱，沖霄直上。然後，再是一下轟然巨響，那一團火光，熊熊燃燒。

　　原振俠震呆得說不出話來，他想問瑪仙：那是劉量中的車子？可是，由於所受震撼太甚，竟然出不了聲。

　　瑪仙盯著山下面，雖然隔得遠，可是山谷下傳上來的火光，還是可以映在她的臉上，忽明忽暗，看起來更是詭異莫名！

　　她嘴唇掀動著，並沒有甚麼聲音發出──平常人如果有這樣動作，可以視為喃喃自語，可是瑪仙，卻大有可能，是在唸甚麼巫術的咒語。

　　原振俠的直覺是，這種情形的汽車失事，車中人絕無生還的可能。瑪仙即使再唸甚麼咒語，也無法令那人死裡逃生，真要唸，還不如唸唸「往生咒」，來得實在些。可是瑪仙卻十分認真，一直盯著跌下山谷的那車子──那實際上是一團火。

　　就在這時，另外有一輛車子，從那個彎角轉了過來，來勢也快絕。

　　此際，離那輛車子墜山，至多只有兩分鐘。那輛車子一轉了彎就停下，車門打開，一個人匆忙下車。

　　原振俠以為那是一個駕車人，知道有車子出了事，下車來看的。他一揚手，向那下車的人叫：「快去報警，有車子跌進了山谷──」

　　隨著他的叫嚷，那下車的人，向前疾奔過來，自山下面竄起的火光，也可以隱隱約約，映在他的臉上。原振俠向他看去，震呆得說不出話來──那個人，是劉心芹，劉心芹博士！

　　劉心芹以一百公尺衝刺的速度奔向前，若不是他陡然之間，看到了原振俠，收住了勢子，只怕他會直衝下懸崖去。原振俠要雙手齊出，抵住他的胸口，才能免得兩人相撞，劉博士向前衝來的力道之猛，可想而知。

　　原振俠和劉心芹面對面，劉心芹又驚又怒，陡然之間，大喝一聲，震得原振俠後退一步。

　　劉心芹揚起手，看來不知準備如何對付原振俠，但終於只用力一揮手，來到了懸崖邊上。陡然之間，發出了一下撕心裂肺，聽來令人全身冰冷的慘叫聲：「量中──」

　　原振俠真的感到全身冰冷！劉心芹在叫他兒子的名字，他和劉量中，可能一先一後，開車出來。

　　劉心芹知道在自己前面，不可能有別的車子，知道跌進了山谷之中的，一定是劉量中！

　　儘管有過許許多多非常事件的經歷，原振俠還是不能想像，兩三個小時之前，還是鮮蹦活跳的一個小伙子，如今已經在烈焰的吞噬下，變成了一團焦炭，生命從此消失！這個人，到此就等於再也沒有存在過！

　　原振俠看到劉心芹在叫了一聲之後，身子慢慢蹲了下來，臉上神情，痛苦之極。

　　原振俠明知就算攀下山去，也沒有甚麼用處，但是總得下去看看才行。

　　他向瑪仙打了一個手勢，可是瑪仙根本不注意他，現出一種詭異的神情，還在注視著漸漸變弱的火團。

　　原振俠打量了一下形勢，雖然漆黑一片，可是以他的身手，想要落下去，多半沒有甚麼大問題。

　　他向前跨出了兩步，突然之間，跨出去的腿上一緊。蹲在地上的劉心芹，名聞全球的出色外科醫生，竟然一下子，抱住了原振俠的小腿，口張得極大，發出一種如同狼嗥樣的聲音。看起來，像是想在原振俠的腿上，狠狠咬上一口。

　　原振俠駭然莫名，叫：「劉博士──劉博士──」

　　劉博士嚎叫起來：「你滿足了？你滿足了？」

　　原振俠不知如何才好：「你先起來，我不明白你說甚麼，你──」

　　劉心芹聲嘶力竭：「你滿意了！要他把心中的祕密向你公開，你滿意了？」

　　原振俠心頭一陣絞痛，不由自主，閉上了眼睛一下。劉心芹這樣指責他，他當然不願意承當，可是如今，對著一個受了如此沉重打擊的父親，又何必為自己辯護甚麼？

　　他俯下身，用力扶起劉心芹，可是劉心芹雙腿軟得站不穩。他雙拳如雨點一樣，在原振俠身上搥打著，同時嚎叫：「都是你們這班人，尤其是你！你們，你，殺了量中！他因為你的好奇而死──」

　　原振俠聲音發顫：「你──」他陡然叫起來：「瑪仙，你能令他鎮定一下？」

　　瑪仙直到這時，才把視線自山谷下的那團火上收回來，她一言不發，走過來，把手按在劉心芹的後腦上。劉心芹立時停止了叫喊，雙眼有點發直，抓住原振俠衣服的手已鬆開，身子搖晃，站立不穩。

　　原振俠忙扶著他，在路邊坐下。他雙手抱著頭，自喉際發出可怕的「嗚嗚」聲，聽了令人心為之碎！

　　原振俠向下指了指：「我下去看看。」

　　瑪仙一揚眉：「看甚麼？」

　　原振俠想不到瑪仙會那麼尖銳地反問，苦笑了一下。的確，下去看甚麼呢？看燒成廢鐵的車子，還是看燒焦了的劉量中？

　　他只好苦笑：「總要下去看看。」

　　瑪仙突然之間，現出了相當怪異的神情，又向下面的火團望去。火團已經熄滅，在黑暗中看來，只有一點暗紅在閃耀。瑪仙緊蹙著眉，像是有十分難以明白的事，在困擾著她。

　　原振俠問了她幾次在想甚麼，她都沒有回答。這時，劉博士卻又搖搖晃晃，站了起來，腳步踉蹌，向懸崖衝了過去，原振俠吃了一驚，連忙拉住了他。劉博士緊抿著唇，也不出聲，可是卻用力掙扎，他的力度大得出奇，原振俠幾乎拉不住他。

　　幸好，這時恰好有一輛巡邏警車經過。車上的警官、警員，跳下車來，問明白是甚麼事，立即召救傷車。瑪仙趁混亂時，悄悄在原振俠身邊道：「我們回去吧，事情和我們無關！」

　　原振俠奇怪瑪仙何以會這樣說，忙道：「也不能說全然無關──雖然劉博士的指責我不接受，但是──如果不是我說了幾次，要劉量中把話說出來，劉量中不會找我，也不會有慘劇發生，所以──」

　　他說到這裡，才向瑪仙看去，看到瑪仙的神情，像是十分恐懼。而她又不想自己恐懼的神情顯露，正在盡量掩飾──但由於她心中的恐懼，一定極甚，所以她的掩飾，不是很成功。

　　原振俠一看到這情形，心中訝異莫名。瑪仙也會恐懼？會有甚麼事令瑪仙恐懼？這實在是不能想像的事！

　　不但在瑪仙原來的性格之中，只怕就沒有恐懼這回事，而且她現在，又掌握了巨大的、奇妙的巫術力量，還有甚麼值得她害怕的？

　　可是原振俠又可以感到，她真正在感到害怕！

　　一時之間，原振俠也住了口，不知如何說才好。瑪仙仰頭望向他，美目之中，閃耀著一種異樣的光采，她再次輕聲說著：「這裡沒有我們的事了──」

　　一個警官走過來：「不，小姐，你們是目擊證人，請和警方合作。」

　　瑪仙嘆了一聲，轉問原振俠：「那我們不如攀下去看看了！」

　　那警官的年紀很輕，他一面請瑪仙和警方合作，一面視線已停在她臉上，再也移不開去。他一聽得瑪仙說要「下去看看」，不禁嚇了一大跳：「小姐──那太危險了──」

　　原振俠正想下去，卻立時道：「好──」

　　那警官呆了一呆，不知該如何反應才好。瑪仙向他嘲弄也似，笑了一下，令得那警官無緣無故紅起臉來：「我和你們一起下去──」

　　原振俠已經開始行動，雖然是懸崖，但那並不是甚麼窮山惡水，畢竟只是城市中的山頭而已。對於曾在新幾內亞腹地，攀登過可怕的「缺口的天哨」，進入過「鬼界」的原振俠而言，自然不算甚麼。要不是他要照顧同時向下落來的瑪仙，速度還可以更快。

　　瑪仙下落的速度也很快，動作俐落。反倒是那警官，有點笨手笨腳，狼狽不堪！

　　二十分鐘之後，原振俠拉住了一株小樹，身子向前一蕩，一躍而下，已到了失事汽車的旁邊。

　　瑪仙跟著躍下，原振俠過去扶住她。當他的雙手，扶住了她的腰時，竟發現她的嬌軀在微微發抖。

　　原振俠立時向瑪仙投以詢問的眼色，可是瑪仙卻轉過頭去，有意避開了原振俠詢問的眼光，這更令原振俠大惑不解。

　　瑪仙已輕輕推開了原振俠，腳高腳低，向前走出了幾步，來到了離失事汽車極近處，原振俠也跟了上去。

　　汽車已變成了焦黑的、難以形容的不規則的一團，有一些零件散落在周圍。

　　車子雖然已全然不成形，但是還可以看得出，車門沒有打開，那也就是說，駕車人根本沒有任何機會逃生。

　　原振俠和瑪仙不約而同，一起俯身，想自被擠壓得變形的車窗中，去看看車中的情形，但是光線實在太暗，甚麼也看不到。

　　這時，上面，又隱隱傳來劉博士充滿痛苦的嗥叫聲。原振俠突然衝動起來，問著瑪仙：「你是女巫，既然沒有能力阻止慘劇發生，至少現在該有能力，看清楚車廂中的情形──」

　　瑪仙明亮的眼睛望向原振俠，眼神之中，大有責備原振俠不應該這樣說的意思。她的聲音十分平靜：「我當然看得見，你自己看不到，怪誰？」

　　原振俠喘著氣：「他──劉量中──在車內？」

　　瑪仙的聲音，平靜地出奇：「是，燒焦了。駕駛盤嵌進了他胸口，他屍體──已不像甚麼。」

　　原振俠自然可以知道「屍體不像甚麼」的意思。想起劉量中不久前，還在談笑風生，他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冷顫，發出了一下呻吟聲。

　　直到這時，那警官才算是落了下來，喘著氣：「這──車子駕駛人，你們認識？」

　　原振俠和瑪仙都懶得出聲。原振俠自然也承認，剛才對瑪仙的指責毫無理由，可是他情緒激動，也不知如何開口道歉才好。瑪仙也沒有說甚麼，轉身循著剛才落下來的路線，向上攀去。

　　等到他們又到了路邊，劉博士已被救傷車載走。也聚集了更多的警員，有照明設備自上而下射去，可以看到毀到不成形的失事汽車。

　　有更高級的警官到場，認識原振俠，說了幾句話。瑪仙神態疲倦：「我們可以離去？」

　　原振俠早就感到瑪仙神態有異，也想和她單獨相處。高級警官道：「當然可以──」

　　他們一起上了車，仍然由瑪仙駕駛，兩人一言不發。一直到了原振俠住所之外，車停下，瑪仙向原振俠望來，原振俠的聲音中充滿了歉意：「對不起──」

　　瑪仙有點無可奈何地笑了一下。這時，天色已經曚曚亮了，淡淡的曙色，映在她的俏臉上，看來有一種不可捉摸的美麗。

　　她淡然道：「沒甚麼──女巫只不過是女巫，不是萬能的。」

　　原振俠下了車，繞到車子另一邊，要替瑪仙開車門，可是瑪仙卻搖了搖頭。原振俠大是愕然：「你──」

　　他只講了一個字，就被瑪仙截住了話：「我不上去了，有機會，再來看你──」

　　原振俠實在不知說甚麼才好，他自然不能強拉瑪仙上去，事實上，他也絕沒有那樣的打算。可是瑪仙就此離去，卻也全然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瑪仙突然在他住所中出現，劉量中車子失事，是一宗意外，如果沒有那宗意外，瑪仙難道也只逗留幾分鐘就離去？

　　而且，在這宗意外中，瑪仙的神態，有相當多可疑之處。她曾現出極度的恐懼，還努力想掩飾恐懼。原振俠還準備問她幹甚麼，可是她竟然表示要離去！

　　原振俠在一剎那間，也曾想到過：她生氣了？但他立時否定，瑪仙絕不小氣到這種程度！瑪仙的神態，看來十足是想逃避甚麼！這令得原振俠好奇心大熾。

　　原振俠仍然拉開了車門，盯著瑪仙。

　　瑪仙的雙手，放在方向盤上，直視著前面，並不看原振俠。

　　以原振俠和瑪仙的熟稔程度，他也不必長篇責問，他只問了一句：「為甚麼？」

　　他可以預期瑪仙不回答，甚至可以接受瑪仙，像一個任性的少女不顧而去。但是他再也想不到，瑪仙竟然作了那樣的回答！

　　瑪仙的回答是：「你太喜歡追問『為甚麼』了！你已經問得令劉量中遭到了意外，還要來問我？」

　　瑪仙的話，令得原振俠在剎那之間，呆若木雞。他直了直身子，正想為自己辯護幾句，「呼」地一聲響，瑪仙踏下了油門，跑車像箭一樣向前射出去！

　　原振俠呆立著，一時之間，不知發生了甚麼事。等到他定過神來，他才極其惱怒，不可克制地大叫：「我要你說明白──儘管你是超級女巫，你也無權胡說八道！」

　　這時正是清晨，宿舍附近十分寂靜。有幾個晨運爬山的老人，駭然地瞪視著他，不敢走近來。

　　原振俠悻然揮著手，回到了住所，洗了一個臉，坐著生悶氣。好一會，才能把自那個聚會一開始，到瑪仙留下了那兩句話離去，一切經過想了一遍。

　　他感到自己對劉量中的死，不需要負任何責任。

　　想到這一點，他心情才好過了一些。天色也已大明，他也不準備睡覺，又把幾個疑點，整理推測了一下。

　　他推測，劉量中在打電話給他的時候，聲音壓得十分低，自然是怕人聽到──這一點，實在不是很合理。劉府的房子很大，劉量中要找一處地方打電話，而不被人聽到，再容易不過。除非劉府的所有電話，都有盜聽設備。

　　而事實上，劉量中的電話，還是有人偷聽到了──劉博士偷聽到的。這就是為甚麼，劉量中和劉博士，會先後在山路上疾駛的原因。

　　原振俠肯定，劉量中疾駛，是要來找自己，目的是：他有很多話要對原振俠說。

　　這是一個十分重要的關鍵──在聚會中，劉量中就有很多話要說，被劉博士突然出現而阻止。當時的情形是：劉博士不讓說，劉量中想說，但是又不敢違背父親的意思。

　　假設在聚會散了之後，劉量中經過考慮，認為還是應該把那番話說出來，所以才來找原振俠。那麼，劉博士追在後面，目的自然一樣是要阻止劉量中說話。

　　原振俠的心中，也就更疑惑。

　　在聚會中，聽劉量中要講的話，講了一個開頭，並沒有甚麼大不了。

　　那麼，為甚麼劉博士一定不讓說（不讓說的手段，且十分惡劣）？劉量中如果能再講下去，那是一件甚麼樣的事情？

　　這個問題的答案，由於劉量中已經死了，能回答的，只有劉心芹博士。

　　劉博士不肯讓他的兒子說，自己當然更不會說，只怕從此成謎。

　　原振俠想到這裡，不禁苦笑了一下。而且，他也想到，他總是要再和劉博士見面的，若是劉博士再責怪他害死了劉量中，他就要反擊，指出一個事實：如果不是劉博士開車在後面緊追，劉量中不必把車子開得那麼快，那就不會墜崖失事！

　　劉量中汽車墜崖，當然是意外──可是當原振俠想到這一點時，他不禁苦笑，那真是意外嗎？他只不過叫瑪仙猜一下，等一會來的人是男是女？瑪仙已經預知了意外的發生！

　　能被預見的事，自然不能算是意外。就算要通過巫術力量才能預知，那也不是意外。

　　劉量中的車子失事，必然會發生！那由一種不知甚麼力量造成！

　　原振俠感到心情越來越沉重，一直推測下去，有許多疑點，也可以迎刃而解。例如：瑪仙為甚麼恐懼──她感到了那股力量的存在，如果她同時感到，那股力量強大而可怖，超越了她所掌握的巫術力量，那麼，她自然有理由害怕。

　　在舊問題中，又產生了新問題：那股力量是甚麼？從何而來？由誰掌握？

　　當陽光照射進來之後，由於一夜失眠，再加上心中疑團太多，原振俠很有點頭重腳輕，但他的健康，自然可以支持一天煩忙的工作。他灌了兩大杯咖啡，駕車到醫院，才一進醫院大樓，就聽得擴音器不斷在叫他的名字，要他到院長室去。

　　原振俠走進院長室的時候，看到昨晚見過的那高級警官也在。院長搓著手：「真想不到！真想不到！警方要你去──認認屍。」

　　原振俠皺眉：「我和死者沒有親屬關係，甚至於只見過一次──」

　　院長道：「劉博士──一清早就轉來本院，精神極差。你目擊失事，只要──」

　　院長講到這裡，那高級警官接口：「只要你認明一下那輛墜崖的車子，和車裡一具屍體就可以了。實在也沒有甚麼可認的，我未曾見過一個人的身體，被燒得如此徹底──」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車子──弄上來了？」

　　高級警官的神色也相當疲憊，點頭，甚至懶得出聲。

　　原振俠也只是作了一個手勢，搭乘警車，再到了失事地點。

　　車子（一堆廢鐵）已被吊車吊了上來，車門還是沒有弄開。從變了形的窗框中看進去，駕駛位上，有著一團焦黑色的東西。絕沒有人看到了這樣焦黑色的一團，會聯想起那是一個人變成的──一個年輕、漂亮、生龍活虎的男孩子。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感到眼珠有一陣異樣的刺痛。

　　一個警官過來，問他一些例行的問題，原振俠一一回答著。過了大約幾十秒，他才睜開眼來，視線仍然停留在屍體上。他忽然心中問自己：「死者的頭部呢？頭部如果還在，至少有一點跡象，怎麼看上去，像是根本沒有頭？」

　　他的思緒十分亂，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甚麼忽然會這樣想？視線所接觸到的那團東西，實在一點實感也沒有。原振俠努力使自己僵硬的頸子轉動，不再去看那焦黑的屍體。

　　這時，一組消防員正想把車門弄開來，一個有經驗的警官道：「屍體燒成了那樣，要是一經震動，會散裂開來。那──我經歷過一次──再也沒有比發生那種情形，更可怕的了──」

　　其餘人，只要略想一想，誰都可以想像到那種可怕的情形。要是內臟沒有燒焦，隨著身體的破裂而流出來──這只要想深一層，都會令人嘔吐！

　　一時之間，大家束手無策，有經驗的仵工，也不知如何弄走屍體才好。

　　原振俠強忍住了嘔吐感，心想，要是瑪仙在，不知道能不能把車門弄開？

　　當他在這樣想的時候，他自然而然，向車門望去，發現車門雖然關著，但是門鎖部分，並不是太扭曲。說不定鎖沒有壞，輕輕一拉，就可以拉開門來。

　　他向前走出一步，由於他並無把握，所以也沒有告訴任何人他想做甚麼。他自車框中伸進手去，想自內扳掣打開車門。

　　原振俠手伸向通常車子開車門處，略一摸索，剎那之間，他臉色變得蒼白之極。

　　在他身前的兩個警官陡然一驚，失聲道：「醫生，你不舒服──」

　　不但他臉色難看至極，接下來，他發出的那一聲尖叫聲，也是難聽之極。令得所有的人，都幾乎立時挪動身子──移動轉離開了他一步。

　　沒有人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連原振俠也不知道！

　　聽來有點不像話，原振俠要是不知道發生甚麼事，為甚麼會尖叫？會臉色變得那麼難看？應該說是，他不能確切地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他只是在感覺上，在一伸手進去，想從裡面把車門打開時，摸到了一隻手！

　　一隻手！一隻冰冷的手！他的手指皮膚觸覺，在剎那間傳向他大腦的信息，的確在告訴他：你摸到了一隻手，一隻冰冷的手！

　　這是極度又極度的意外，所以以原振俠經歷怪異事件的豐富經驗，在一剎那之間，也如此失措。

　　可是他立即鎮定了下來。經驗和知識都告訴他，在這樣的情形下，他不可能摸到一隻完整的手！

　　就算是手，也早應該是燒焦了的手，而燒焦了的手，沒有那麼容易，一下子就摸得出那是一隻手來。所以，自然而然的結論是：剛才摸到的，是一件摸上去，很像是一隻冰冷的手的東西。

　　那是甚麼東西？單靠觸覺，不是很靠得住，得要看一看才行。

　　於是，原振俠就準備縮回手來。

　　從他不可控制地尖叫，到這時候定過神來，只是極短的時間。其餘的人，被他嚇得不知所措，別說採取行動，連出聲的人都沒有。

　　原振俠的手才一動，突然之間，他心中所感到的恐懼，甚至令得他發不出尖叫聲，而只是從心底深處，發出了一下只有他自己，才聽得到的呻吟聲！

　　幸而這時陽光普照，要是三更半夜，原振俠真不能肯定自己是不是抵受得住。

　　抵受不住的最後結果，是昏過去，而最壞的結果，則有可能被嚇成程度不同的各級瘋子！

　　他的手才一動，他就肯定，剛才摸到的，真是一隻冰冷的手！

　　令原振俠肯定，他剛才真是摸到了一隻冰冷的手，是因為那隻手動了起來。不但動，而且還塞了一樣，不知是甚麼東西在他的手中！

　　原振俠下意識地握緊了手，把那不知是哪裡來，到了他掌心中的東西握住。

　　（他一直不肯承認，那是由一隻冰涼的手塞給他的。）

　　同時，他的支持能力也到了極限，身子向外一側，跌出了一步。可能由於他手的動作，帶動了車門，車門隨著他外跌而打開。

　　原振俠沒能站穩，一跌出，就半蹲著身，右手緊握著拳（由於掌心中有那東西），姿勢相當怪。但也由於如此，他才能看清車門打開後的情形──這時，如果他看到一隻手爬出來，他也不會再感到甚麼恐懼，他的恐懼感早已到了頂點，完全麻木了！

　　他沒有看到甚麼手，或者，根本沒有手。在毀壞了的車廂之中，是一團焦黑了的屍體。

　　原振俠寧願剛才的一切，那種摸到了一隻冰涼的手的感覺，只是一場噩夢。此際既然沒有手，自然是噩夢已經醒了！

　　可是，他緊握著的拳頭之中，分明有一樣東西在！

　　陽光燦爛，可是原振俠還是感到遍體生寒，當每個人的視線都投向他時，他還得竭力裝出鎮定的神情。他緊握著拳，沒有勇氣打開手來看看，在那麼怪異的情形下，到了自己手中的是甚麼東西。

　　（一隻絕不可能存在的冰冷的手，塞過來的東西──雖然小得可以握在拳頭中，但也可能是任何怪異。確然需要相當大的勇氣，才能打開手來仔細看看。）

　　（原振俠當然不是沒有這個勇氣，但是他至少需要定一定神。）

　　（而這時，他未能定過神來，所以他仍緊握著拳。）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慢慢站了起來。

　　在一剎那間，他只覺得耳際有許多嗡嗡的聲響，像是有許多人在對他說話，可是他卻一句也聽不清楚。

　　這時他心中想的，只是一件他聽過的事，那位先生記述過的一種情形──人腦在接受了外來信號之後，會作出錯誤的判斷。

　　例如人面對鏡子，看不到鏡中的影像，又例如一直以為手上有一隻蛾停著，等等。他希望如今手中握著東西的感覺，和剛才碰到冰冷的手，也全是由於這種「錯覺」！

　　可是，有東西在手的感覺，又那麼實在！

　　原振俠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直到這時，他才聽出四周圍的確有不少人，在向他發問。有的是在問他，是不是感到不舒服，有的在問他，是不是肯定這輛車子衝下山谷。

　　原振俠已然有了足夠的鎮定，可以一個個問題回答。同時，他心中不斷在想：我手中握著的是甚麼？

　　他這時，故意不打開手來看，反倒將手握得更緊了一些，感覺也更實在。

　　他感覺得出，那像是一小片，有著尖角（六角形、正方形，或五角形）的一片──金屬？玻璃？一時間不能肯定。

　　那一小片東西，本來應該相當涼，但現在在他的手中握得久了，就有點溫熱。看來，那是相當容易傳熱的物體。

　　這一切感覺，都十分普通。令得原振俠駭異的是，當他緊握著那一小片東西的時候，他竟然不是十分能夠肯定地，感到一陣又一陣輕微的顫動！

　　甚麼叫作「不是十分能夠肯定地感到」？他自己也有點不明白。總之是一種十分模糊，但又實在存在，實在發生的一種感覺。

　　起先，他以為那是自己在發抖。但是他隨即知道不是，的確有極輕微的顫動，發自那一小片東西！

　　原振俠不知道自己回答了多少問題，大約已令得所有人滿意了。一個警官向他示意，他要做的事已做完了。他也看到，仵工已經把燒焦了的屍體，用白布小心包了起來，放進了黑箱。

　　燒成了那樣不成形的屍體，連解剖的價值都沒有，而且也絕不適宜給死者的家人看到。原振俠長嘆了一聲，一個警官來到他身邊：「原醫生，送你回醫院去？」

　　原振俠略想了一想：「不，送我回宿舍去──我太疲倦──沒法子工作。」

　　警官諒解地點頭，請原振俠上車。

　　原振俠一直緊捏著拳，不打開來，一直到了住所的門前，他用左手在右邊褲袋中，取出鑰匙來開門，右手仍然握著。等到進了屋子，原振俠來到了桌前，將右拳放在桌上，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的手指，因為用力握拳，已經握了很久，而十分僵硬，以致攤開手指的動作，相當緩慢。

　　在手指慢慢攤開來的時候，他真願意手心中甚麼也沒有，一切全是幻覺。

　　可是，他還是看清了手掌心中的那一片東西。那是一小片東西，等邊六邊形，每邊不會超過一點五公分，極薄，既非金屬，亦非玻璃，或者說，既是金屬也是玻璃。

　　那一小片東西相當怪，所以要比較詳細來形容一下──面積不大，「厚度」極薄──約莫十分之一公分。看來一面是玻璃，透明的，另一面是一種深灰色的金屬。在金屬板上，有一點（極小的一點）隨著那一小片東西的移動，而滑來滑去，那一小點是深黑色。

　　怪的是，那深黑色的一點，雖然會移動，卻全然不受控制──或者說，不合常理。

　　這又需要詳細解釋一下。

　　那一小點，當然是一粒細小的物質。能移動，當然是玻璃和金屬片之間，有可供它移動的空隙。

　　（「玻璃」、「金屬板」都還只是假設，原振俠那時，還不能肯定那是甚麼物質。）

　　兩層薄片之間有空隙，一小粒物體能移動。當拿起那薄片時，向哪一邊傾斜，那一小粒東西，就應該向傾斜的一邊滑下去才對──這是地心引力作用，和牛頓運動定律的共同結果。沒有甚麼物質，可以不遵照牛頓運動定律運動！

　　可是那小黑點卻不一樣。

　　當薄片平放著，它靜止不動，只要一動薄片，它就動，可是全然沒有規律。不論薄片如何傾斜，它有時向下，有時向上，有時向左，有時向右，有時「躲」在一個角落，很久不肯再動，有時，就在薄片之中，飛快地轉動，快得幾乎看不清楚！

　　原振俠看得目瞪口呆。從第一個印象起，到勉力鎮定下來之後，都使他感到：那小黑點是活的！像是一隻極小的、活躍的硬殼昆蟲，被困在那兩片薄片的空隙之中！

　　他立即想到了跳蚤，這種小蟲，甚至可以被訓練來作表演。

　　但他當然立時推翻了自己這種想法──那小黑點比跳蚤小得多！

　　聯想到了「小昆蟲」，原振俠又鎮定了很多，雖然一切仍然如此詭異，可是昆蟲沒有甚麼可怕。現在看來，只是一個小黑點，那是由於它形體太小，但可以利用顯微鏡作進一步觀察。

　　原振俠是醫生，有倍數高達兩百倍的雙筒顯微鏡。他連忙找了出來，把那片薄片，放在顯微鏡下，著亮燈，調節著焦距。

　　那小黑點，在放大了一百二十倍之後，原振俠仍然不知道它是甚麼。

　　當然，可以肯定那絕不是昆蟲。因為它只是深黑色的一團，呈不規則的圓形。放大之後，可以看到黑色略有深淺不同。

　　原振俠輕輕移動薄片，令那小黑點移動。小黑點移動之際，形狀略有變動，可是變化極微。由於在顯微鏡之下，所以那小薄片，這時看來，和生物學上常用來作顯微觀察的「切片」，十分相類似。

　　原振俠終於伸直身子，長長吁了一口氣。他足足看了那小黑點超過半小時，可是卻全然弄不清那是甚麼東西。他有足夠的怪異經歷，也有著極其豐富的想像力，可是卻實在對這個薄片，無以名之，不知道那是甚麼東西。

　　如果那薄片，不是在那樣怪異的情形下到他手中的，他或許不會那麼在意。他盯著那薄片，思緒一片混亂，不知如何才好。

　　由於長時間注視顯微鏡，他眼睛十分疲倦，所以，他閉上了眼睛，手指在眼皮上輕輕撫揉著。他閉著眼，可是在他眼前，仍然可以看到那個小黑點。

　　那是十分普通的感覺──任何人，在注視了一件物體若干時間之後，再閉上眼睛，就仍然可以「看」到那東西在眼前（人人都可以做這個實驗──閉上眼睛，當然不是真正看到，而只是感覺看到）。所以，原振俠一點不以為異，仍然閉著眼，休息著。

　　可是在過了至少三分鐘之後，他「眼前」的那個小黑點，並沒有如常地消失，仍然十分清楚。「看」起來，就像是睜著眼在看一樣！

　　當原振俠感到這一點時，他睜開眼來，眼前黑點消失。再閉上眼，黑點依然出現，有時靜止，有時移動。可是既然用顯微鏡來觀察，都不明白那是甚麼，這種閉上眼睛的感覺，自然更不能判明那是甚麼。

　　在接下來的兩小時之中，原振俠沒有再去看那薄片，他做了很多不同的事，甚至曾小睡了一下。可是只要他一閉上眼，那小黑點就固執地在他的「眼前」出現，令得原振俠更不由自主，伸手在眼前揮動，想將那小黑點揮去。

　　他是醫生，首先想到：這種不正常的情形，是不是一種病症？

　　如果是病症，他自然首先想到「飛蚊症」。那是一種視覺上的毛病，沒有甚麼大礙，患者會覺得眼前總是有一隻「蚊子」在，或遠或近地移動。那是由於眼球內的玻璃體中，飄浮著細小的渾濁物而引起的。

　　原振俠想到這裡，又閉上眼睛一會，否定了自己的「診斷」。

　　他是在閉著眼時，才「看」到那個小黑點，並不是睜眼時才看到。多半是對那小黑點印象太深刻了，他想。

　　在那時候，原振俠對那小黑點，並不是太在意。下午，醫院催他回去，在忙碌的工作中，雖然一閉上眼，小黑點就出現，他仍然不在意。

　　原振俠在天色完全黑下來之後，才離開醫院。他走向停車場，在經過一個十分陰暗的角落時，他陡然呆了一呆，眼睛睜得極大，定定地望著前面，神情十分怪異。而且，用一種看來十分詭異的動作，伸手向前揮動著、抓著。

　　這時，如果他身邊有人，看到他這種情形，一定會十分驚訝，因為他眼前實在甚麼也沒有！

　　然而，在原振俠看出來，卻看到那個小黑點，就在眼前──本來是閉上眼，「看」到的那個小黑點，現在是，在黑暗中，他看到了小黑點。

　　那仍然是十分難以形容的一種感覺，黑暗中，應該看不到黑色的一點。可是原振俠卻清清楚楚，看到那小黑點在眼前，他甚至不由自主，想伸手把它抓在手中！

　　他停了沒有多久，又向前走，等有了燈光，小黑點反倒消失。閉上眼，它又在。

　　原振俠開始感到有點困擾，而且，莫名其妙，感到了焦躁和不安。甚至令得他呼吸加速，可是卻又全然說不出原因來。

　　原振俠加快了腳步，快到停車場了，他身後突然傳來了呼叫聲：「原醫生！原醫生！院長到處在找──」

　　原振俠站定腳步，用手在臉上抹著，他十分疲倦，只想回去休息。可是那呼喚的聲音卻又十分急促，使他不能不轉過身來。

　　一個醫院職員奔到了他身前，重複著剛才叫的那句話。原振俠嘆了一聲，再走向醫院建築物。才一進去，就看到院長大失鎮定，團團亂轉，一見了他，一把抓住：「快跟我來──」

　　院長不由分說，拉著他便走，原振俠只能猜到有急事，但不知道是甚麼事。一直到進了電梯，院長才緩過一口氣來：「劉博士企圖自殺──」

　　原振俠嚇了一跳！下午，在醫院，他曾好幾次企圖和劉博士接觸，可是由於院長的命令，不准任何人接近，連他也不能例外。

　　原振俠本來想要硬闖進去，但是想到劉博士才有喪子之痛，情緒一定極壞，見了自己，只怕會引致他更加沮喪。雖然有很多話想問，也就忍住了沒去見他。這時他聽到了劉博士自殺的消息，當然吃驚，望著院長說不出話。

　　院長說：「他是醫生，要結束自己生命，比普通人更容易──」

　　原振俠失聲道：「他──他──」

　　院長不由自主抹了一下汗：「還好，護士發覺得早。唉，他竟然偷偷藏起了一大瓶安眠藥！」

　　原振俠和院長，這時一起跨出電梯，原振俠不禁埋怨：「院長，病人就算藏起了一大瓶安眠藥，充其量不過是意圖自殺，不等於他一定自殺──」

　　院長壓低了聲音：「他情緒那麼低沉，藏起安眠藥，當然是立意自殺。」

　　原振俠站定腳步：「那我去也沒有用，我不是精神病專科，我──」

　　院長悶哼一聲：「他指名要見你！」

　　這一點，倒很出乎原振俠的意料之外。劉博士要見他，目的何在？是再將他痛罵一頓，把劉量中的意外算在他的頭上？還是有甚麼特別的話要說？

　　他吸了一口氣，跟著院長，一起走進了劉博士的病房。劉博士面色慘白，半躺在床上，兩個體力壯健的護士，坐在床邊上。

　　院長來到床前：「老劉，原振俠來了──」

　　劉博士疲倦地睜開眼來，口角牽動了一下，眼珠轉動著，聲音低沉：「我想和他單獨談談──」

　　院長像是想表示不同意，可是卻沒有說甚麼，和那兩個護士作了一個手勢，三個人一起走出去。

　　原振俠站在病床面前，劉博士閉著眼，一動也不動，可是卻看得出，他心情十分激動。因為他的眼皮在不斷跳動，面肉也不由自主在抽搐。

　　足足等了五分鐘之久，劉博士仍然不出聲。原振俠輕輕咳了一下，劉博士並不睜開眼來，但聲音相當清楚：「原醫生，量中──在失事前，曾打了一個電話給你？」

　　原振俠心中不禁十分反感，因為從種種方面來看，劉博士都在干涉他兒子的行動。先是在聚會中不讓他暢所欲言，又大有可能偷聽劉量中的電話，劉量中駕車來找自己，他又跟在後面。雖然說他是劉量中的父親，但一向喜愛自由、不受任何拘束的原振俠，也覺得太過分了！

　　所以，儘管劉博士這時的神態，十分值得同情，原振俠還是十分不客氣：「是！我相信，他在電話中說些甚麼，你一定通過某些裝置，早已聽到了的──」

　　劉博士震動了一下，長嘆一聲，仍然不睜開眼，講的話，也像是自己在喟嘆：「真不明白，現在年輕人──為甚麼總不相信父親。」

　　原振俠悶哼一聲，沒說甚麼。

　　劉博士的那個問題，可以寫一篇論文，絕不是三言兩語說得明白。現在也絕不是討論這個問題的場合，所以原振俠不出聲。

　　又過了足有兩分鐘，劉博士才又道：「他在和你通電話的時候，把聲音壓得十分低──」

　　原振俠又忍不住說了一句：「知道有人偷聽，誰都會那樣！」

　　劉博士陡然睜開眼來，用一種十分異樣，難以形容的目光，望定了原振俠。原振俠看出他想表達甚麼，可是又無法確切知道他的用意。

　　劉博士沉聲問：「在電話裡，他向你說了甚麼？」

　　原振俠連半秒鐘也沒有考慮：「他說，有很多話要對我說，我就請他到我住所來，他答應了，結果──」

　　原振俠講到這裡，也感到了一陣難過，難以說得下去。劉博士反倒鎮定得多，吁了一口氣，忽然問：「遇到了不明白的事，你抱甚麼態度？」

　　原振俠全然無法預料到，劉博士會在這種情形之下，和他討論起處事的態度來。他皺了皺眉：「當然盡一切可能去探索究竟！」

　　劉博士「嗯」地一聲：「所謂盡一切可能，到甚麼程度？」

　　原振俠道：「自然是力所能逮的頂點！」

　　劉博士苦笑：「一點也不留餘地？」

　　原振俠提高了聲音：「是！」

　　劉博士又閉上了眼睛，過了好一會，他才道：「或許每個人性格不同，或許我──老了。我──有不明白的事，探索一下，沒有結果，就放棄了，不會再探索下去。」

　　原振俠仍然不知道他那樣說，是甚麼意思，自然也接不上話去。劉博士再長嘆一聲，疲倦地揮著手：「我的態度是對的，年輕人！」

　　原振俠道：「人人性格不同，行事方法也不同。」

第二章

　　劉博士再度睜開眼：「在行事態度上，你不會聽我勸；在具體事情上，你也不願接受我的勸告？」

　　劉博士的話，莫測高深，原振俠只好姑且答應著。劉博士雙眼望向天花板，像是那上面有甚麼值得專注的東西──事實上當然甚麼也沒有。

　　他道：「在最近幾天──或許今天，或許若干天之後，要是有陌生女孩子來找你，千萬不能受她所惑！」

　　他說話時，態度十分認真且嚴肅。原振俠呆住了，不知如何回答──那不但高深莫測，簡直莫名其妙！

　　原振俠在呆了片刻之後，才道：「我不明白──」

　　劉博士突然憤怒起來：「我說得再明白也沒有，怎會不明白？」

　　原振俠嚥了一口口水：「譬如說，甚麼叫『千萬不能受她所惑』？」

　　劉博士嘆了一聲，像是盡了最大的耐心：「就是別被她騙！不論她看來多麼可憐，講的話多動聽，多麼能吸引你的好奇心，都不要上當──」

　　原振俠心中奇絕，只當那是人在受了重大打擊之後，一種異常的反應。他只是「嗯嗯」地應著，不置可否。

　　劉博士卻用相當嚴厲的眼光逼視他，他只好大聲：「是，我知道了──」

　　劉博士又長嘆一聲：「你去吧──告訴院長，我不會自殺──我弄了一大瓶安眠藥，只不過想睡得沉一點──最好永遠睡著，可又不是死──」

　　劉博士的話，聽來有點語無倫次。「長眠」是死亡的同義詞，他卻將之分了開來。

　　接著，他又喃喃說了一句話，卻令原振俠震動：「至少，睡著了，那些冤魂不會一直纏著我──」

　　原振俠感到一股寒意，失聲道：「冤魂？」

　　劉心芹博士現出疲倦之極的神情。他閉上眼睛的動作緩慢而堅決，像是雙眼一經閉上之後，就再也不準備睜開！

　　他嘆了一聲，並沒有反應。原振俠還想問些甚麼，可是又實在不知從何問起才好。

　　劉博士言行，都十分怪異，可以揣知他內心深處，一定蘊藏著不願被人知道的大祕密。

　　但如果劉博士決心要不讓他心中的祕密被人所知，只怕也沒有甚麼辦法，可以逼他講出來！

　　原振俠想到這裡，不禁暗嘆了一聲，感嘆人和人之間的溝通方式之落後──人和人之間溝通，只能靠間接的方式，通過語言或文字進行，而無法根據對方的思想，直接了解。

　　由於溝通方式之落後，所以人和人之間，就有了祕密。而自有人類歷史以來，不知多少紛爭，都是由於互相間有祕密才發生的！

　　原振俠也想到，瑪仙不但是愛神在實驗室中，精心培育出來的，而且也掌握了超特的巫術力量。

　　她是不是可以知道劉博士內心深處的祕密？當原振俠想到瑪仙時，自然而然，也想到了瑪仙態度的怪異之處。

　　瑪仙曾在劉量中車子失事的現場，現出過十分害怕的神情！原振俠事後，甚至沒有機會問她，她就離開了他。

　　瑪仙的離開，當然是臨時決定的，是不是有甚麼怪異的事，使她這樣做？使她竟然不想和她一生之中唯一的男人，多相處一會？

　　一時之間，原振俠的思緒極亂，他還想劉博士多說一些甚麼，可是劉博士卻並不出聲。病房中極靜，原振俠剛想悄悄退出去，劉博士卻又向他作了一個手勢，掙扎著說：「量中──的死──不是意外──遲早會發生──我曾責怪你──當然那不是你的責任。請你原諒一個喪失兒子的老父親──」

　　他斷斷續續地說著，每一個字，原振俠都聽得清清楚楚，可是卻真的無法明白，他說的話是甚麼意思！

　　劉量中車子墜入山谷，明明是意外！何以他說「不是意外」？甚至「遲早會發生」？

　　原振俠走近病床，吸了一口氣：「我不明白，請──」

　　劉博士的動作雖然緩慢，但是作了一個極其堅決的手勢：「你不需要明白──」

　　他在近乎不講理地說了這句話之後，突然嗆咳起來，一直緊閉著眼，咳了好一會，才喘著氣：「世上有很多很多事，不明白比明白好得多──」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他自然不同意這個說法。而且，他對劉博士的那種態度，覺得極不耐煩，他的語氣也就不那麼客氣：「博士，你要是想說甚麼，而又不明白說，那不如提都別提──」

　　劉博士雙眼閉得更緊，神情痛苦，幾乎是叫出了一句話來：「記得我對你說過的話──」

　　然後，他用力揮著手，趕原振俠離去。原振俠退到了門口，才又問了一句：「你指名要見我，該講的話，全都對我說了？」

　　劉博士沒有說話，仍然堅決地向外揮手。

　　原振俠退出了病房，他感到院長在他的身後，向他問了幾句話，可是他卻沒有聽進去。因為這時，他正迅速地，把在病房中和劉博士的對話想上一遍。

　　劉博士指名要見他，一定有目的。可是這時，原振俠已經退了出來，竟然無法弄清楚，劉博士的目的是甚麼？

　　他定了定神，轉過身來，看到院長滿面焦急！

　　他道：「放心，劉博士說他不會自殺──他拿了安眠藥，是為了可以沉睡──」

　　原振俠講到這裡，頓了一頓，又補充道：「他沉睡，就可以避免一些冤魂的糾纏！」

　　院長現出全然莫名其妙的神情，原振俠不等他發問，就道：「別問我，我也根本不懂，他那麼說是甚麼意思！」

　　院長嘆了一聲：「那意外對他的打擊太大了！」

　　原振俠想反駁一下，可是卻沒有說甚麼，他不以為劉博士是因為受了打擊，而精神頹喪。劉量中的死，對他自然有打擊，可是整件事，劉博士似乎另有他自己的看法。那一定是極其怪異的看法──那可能也是他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的原因。

　　院長又問：「他又對你說了些甚麼？」

　　原振俠一面伴著院長走開去，一面約略把劉博士的話轉述了一下。院長神情越聽越疑惑：「甚麼意思？會有甚麼女人來找你？」

　　原振俠搖頭：「一點概念也沒有──」

　　院長嘆了一聲，很為老朋友如今的情形而難過。

　　原振俠再次來到停車場，上了車，定了定神，才駕車回住所。

　　在走近醫院單身醫生宿舍時，原振俠感到有人緊跟在自己身後，走進了建築物的玻璃大門。

　　原振俠轉頭去看，看到一個垂著頭，任由她一頭柔軟的濃髮，瀑布一樣灑下來的女郎，穿著素淨普通，顯然不是宿舍的住客。

　　原振俠一轉身看她，她收不住步子，幾乎一下子撞到了原振俠的身上──

　　然後，她陡地站定，抬頭望來。

　　原振俠首先接觸到的，是她那一雙黑白分明，大得驚人，明亮得驚人的大眼睛。可是在那麼動人的一對大眼睛之中，卻充滿了驚惶和恐懼。那是一雙可以表達任何人類感情的眼睛，所以原振俠可以毫無疑問，知道她的心中，一定感到極度害怕！

　　她看來至多二十歲出頭，臉色蒼白，面型清秀，有一種令人一看，就對之產生愛憐的力量。女性有那種楚楚動人的美態，十分容易激起男性的呵護之心。

　　女郎的一雙大眼睛望定了原振俠，眨動了幾下。當她的大眼睛忽閃時，更有一種令人窒息的美麗。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小姐，你──」

　　那女郎也吸了一口氣：「我──來找人──找──原振俠原醫生──」

　　原振俠心中訝異：「我就是──」

　　他在答了三個字之後，陡然想起劉博士在病房中，給他的警告！

　　警告是：或許是今天，或許若干天之後，要是有陌生女孩子來找你，千萬不能受她所惑！

　　警告的進一步解釋是：別被她騙──不論她看來多可憐，講的話多動聽，多麼能吸引你的好奇心，都不要上當！

　　劉博士提出這樣的警告，當時原振俠聽了，感到全無來由，莫名其妙。

　　可是這時，他一想起那些警告，就大不相同。因為，現在，就有一個女孩出現在他面前。

　　一個陌生的女孩子！

　　原振俠在一剎那間，神情一定相當怪異，所以那女郎怔了一怔，反倒後退了一步。

　　原振俠用力搖了搖頭，相令自己思想集中一些：「你找──我？」

　　女郎輕咬了一下下唇，聲音輕柔：「是──量中曾對我說過，真要支持不下去，可以去找──可以找你──」

　　原振俠「啊」地一聲：「劉量中？」

　　女郎點了點頭，大眼睛之中，隱約有淚花亂閃。原振俠忙向電梯作了一個手勢，他們一起走了進去，那女郎才道：「我姓施，施哲。」

　　原振俠禮貌地點頭，那女郎──施哲的聲音有點哽咽：「我是量中的好朋友。」

　　原振俠迅速地轉著念，同時咀嚼著她所說的話。她說「我是劉量中的好朋友」，而不說「劉量中是我的好朋友」，那是不是有甚麼特殊的意義？

　　本來，這是根本不值得思索的事。可是施哲的出現，十分突兀，又有劉博士的警告，所以在原振俠的心理上，形成了異乎尋常的警覺。

　　施哲又低嘆了一聲：「我和他──偶然地在海邊認識。你如果是他的朋友，應該聽他說起過，在海邊見到我的經過。」

　　這時，電梯門打開，原振俠一步跨出去，一聽得施哲那樣講，他又怔了一怔，轉過頭來，望向施哲。想起那天聚會，劉量中說他在海邊，聽到身後有人交談，轉過身來，只見到一個少女的那件事。

　　原振俠並不覺得那件事有甚麼怪，怪的是，劉量中說到這裡，他父親就出現，用異乎尋常的態度，禁止他再說下去！

　　接下來，一切怪異的事，幾乎全從那裡開始！海邊的那個少女，似乎是一個關鍵性的重要人物，而今就在他的面前！

　　原振俠站在電梯口，施哲還在電梯中，由於站得久了，電梯門自動關上，幾乎把原振俠夾在中間。施哲按下了開門掣鈕，門再打開，原振俠後退，施哲跟了出來。

　　原振俠這才道：「他──我只聽他說了一點點，他說──」

　　原振俠的記性好，一面打開門，請施哲進去，一面就把劉量中的敘述，說了一遍。

　　說到劉量中被打斷處，他就望定了施哲。施哲幽幽地道：「他心情不好──事實上，坐在他後面的，只是我一個人。」

　　原振俠提醒她：「可是他說聽到你和另一個人──相當蒼老的聲音在對話──」

　　施哲淡淡地笑了一下，她的笑容中有無言的悲哀：「我到海邊去，是答應參加一個慈善演出，擔任一個單人劇，需要一個人演幾個不同角色，我正在排練──」

　　原振俠「啊」地一聲：「一定是施小姐的演技十分出色，才使他誤會了──」

　　施哲坐下，原振俠指了指一堆酒瓶，她也隨手指了其中的一種酒。

　　她把酒杯放在手中，緩緩轉著：「接下來的發展很自然，他訝異地問我，我據實回答，他啞然失笑。我們都很享受和對方的相遇，他坦然告訴我，他正失戀，我一見面就喜歡他，自然想盡女性的本分，把他從痛苦的陷阱中拉出來──」

　　原振俠用心聽著。施哲說得十分直接，也十分坦白，原振俠極欣賞這種說話的方式，他呷了一口酒：「你一定毫無困難地，可以達到目的──」

　　施哲垂下眼瞼，長睫毛閃動。原振俠望向手中的酒杯，有點不忍心去盯著她看，因為那種情景，有點像施哲的努力，未曾成功──

　　這對於一個女孩子來說，是極傷自尊心的事！

　　當原振俠的視線，集中在手上的酒杯中時，藉著酒杯的反映，可以約略看到在一邊的施哲的行動。施哲坐著不動，原振俠看到，她抬起頭來，發現原振俠並沒有望向她，她就向四面看著。

　　杯身的反映不是很清楚，施哲只是四周看著，動作的幅度極少，本來也不容易看清楚。可是她的一雙眼睛實在太大，眼中又有著異樣的光采，在杯身的反映中，顯得十分奪目。所以，她那種游目四顧的情形，也看得十分清楚。

　　原振俠一見，就呆了一呆。

　　原振俠立時想到：她正在尋找著甚麼──施哲會在他的住所，尋找甚麼呢？這簡直有點不可思議，因為她根本是個陌生人！

　　接著，原振俠看到，施哲的眼光，停在那具顯微鏡上。而且立即收了回來，像是她已找到了她所要搜尋的東西了。

　　多年來異常生活的經驗，使原振俠有十分敏銳的觀察力。即使是在酒杯的反映中，看到一些小動作，他也可以明白發生了甚麼事。

　　而在這時候，劉博士的警告，起了作用──本來他絕不會因為這樣的小事，對施哲起疑。可是這時，他心中充滿了疑惑，放下酒杯，幾乎忍不住要大聲喝問：「你在尋找甚麼？你有甚麼目的？」

　　可是他沒有問出口，因為他看到施哲的大眼睛中，淚花亂轉。隨著她眼睛的眨動，淚珠兒像斷了線的珍珠一樣，一顆一顆，晶瑩明澈，順著她的臉頰，滾落下來。

　　那是極動人的情景，看了之後，使人真正覺得，把眼淚和珍珠聯在一起的人是天才。也使人相起鮫人的神話──長髮而美艷的鮫人，一面梳著頭，一面神傷，眼淚落下，化成珍珠。

　　原振俠不忍心再發出任何責問，但那絕不表示他心中不再起疑。

　　看來，施哲的傷心是突如其來的──這就更令人起疑，她看到了甚麼，才忽然傷心？

　　原振俠不由自主，也向顯微鏡那裡看去。那一角，絕無異狀，也沒有甚麼看了令人傷心落淚的東西。

　　原振俠盤算著，應該如何開口詢問，就聽得施哲幽幽地嘆了一聲：「對不起，忽然之間，我想起了量中，覺得太難過──」

　　原振俠轉回頭去，施哲已抹乾了眼淚，可是悲切的神情更深。

　　原振俠喝了一口酒，心中在想：她一定是看到了甚麼之後，才想到了劉量中的。可是那顯微鏡──他一面想，一面隨口問：「你到本市多久了？為甚麼那次聚會，沒見到你？」

　　施哲垂著頭，她的柔髮偏向一邊，露出雪白的一截頸子：「在機場，打電話給他，才──知道已發生了不幸，真──不知該如何才好。」

　　原振俠又問道：「劉量中曾向你提及過我？」

　　施哲點頭：「他說過，他崇拜你，超過他的父親。他似乎預知，有不幸的事將發生在他身上──」

　　原振俠一揚眉：「請說得明白一些。」

　　施哲側頭想了一想：「沒有甚麼具體的例子。只是有一次，他說起，如果我和他之間，有甚麼巨大的變化，而──到了最困難的時候，我可以來找你幫助。」

　　她的話，聽起來很合理，無可懷疑。可是原振俠聽了，卻感到說不出來的不是味道，但是又絕對無法指出，不合理在甚麼地方。

　　他只好道：「那麼，我能為你做些甚麼？」

　　施哲呆了半晌，在那片刻之中，她神情惘然，甚至在她美麗的雙眼中，找不到視線的焦點。然後，她再嘆了一聲：「我要人知道我和量中──我們是真正相愛的。雖然聽來沒有可能，但──愛情常在不可能的情形之下發生。」

　　這句話，令得原振俠大有同感，揮著手，喃喃地重複了一遍。

　　由於他對那句話神馳，多半也現出了惘然的神情。這時，他看到施哲的目光游移，可是又在那具顯微鏡上，停留了片刻。

　　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原振俠還想再問甚麼，施哲又道：「要是我早到，不知道是不是可以阻止慘劇的發生？」

　　原振俠沒有回答──施哲已不像是在問別人，而像是自己問自己。

　　「如果怎麼樣，會不會怎麼樣」這種模式的問題，永不會有確實的答案。因為沒有發生的事，就沒有人知道是甚麼樣的！

　　可是，施哲的話，聽來又不像是空泛的追悔，倒像是她真有能力去改變甚麼。

　　原振俠望著她，覺得這個美麗的女郎，神祕如謎──事實上，一直到現在為止，所有的一切，都神祕如謎！

　　施哲站了起來，動作緩慢：「對不起，打擾你了，很高興能夠認識你！」

　　她看來準備告辭──這又令原振俠有點意外。但是當她伸出手時，原振俠還是握了一下，只覺得她的手其冷如冰。直到這時，原振俠才明白了，施哲令他感到神祕如謎的一個原因！

　　從施哲一出現，甚至施哲還只是跟在他身後的時候，他就有了那種怪異的感覺──這也是他為甚麼會突然轉過身來，施哲幾乎撞在他身上的原因。

　　冷！一種極寒冷的感覺，像是施哲的體溫是零度，會向外冒寒氣！

　　施哲的冰冷體溫好像會擴散。

　　以他和施哲之間的相識程度，握手，自然只是輕輕地一握，立時鬆開。可是，一剎那間和施哲手部的接觸，卻更令他肯定了這一點。

　　然而，那又全然不可思議。人的體溫，怎可能是冰點呢？原振俠一時之間，怔怔地望著施哲，不知該說甚麼才好。

　　施哲有點淒然地一笑：「我──的手很冷？」

　　原振俠由衷道：「簡直像冰！」

　　施哲吸了一口氣：「讓我用熱水去洗一洗，洗手間──」

　　原振俠忙向一扇門指了一指。施哲向前走去，經過那個放著顯微鏡的小桌子，像是腳步不穩，略側了一側，伸手扶向小桌子。

　　原振俠那時，並沒有直接看著她──當女性要上洗手間時，有教養的男性，都不會盯著去看。原振俠又舉杯喝酒，他又是在杯身的反映中，看到施哲的行動。

　　他看到的情形，令他幾乎失聲驚呼！

　　施哲伸手向小桌，把在桌面上顯微鏡旁的一件東西，迅速拈起，移手向前，繼續向前若無其事地走去。

　　她拿走的，就是那片本身看來怪異莫名的薄金屬片！原振俠張大了口，勉強把驚呼聲忍了下來。

　　剎那之間，他心中疑問之多，幾乎令他窒息！

　　施哲走進了洗手間之後，他才能呼出一口氣來。由於疑問太多，他不由自主，失常地、毫無意義地揮著手，不知該如何才好。

　　那金屬薄片，本來已經夠神祕的了，想起突然在失事車子中，得到它的情形，原振俠仍不禁駭然。當時，好像，好像有一隻冰涼的手在觸摸他，而剛才，施哲的手，也是冰冷的，這其中是不是有甚麼聯繫？

　　他曾仔細觀察過那小薄片，不得要領。他也絕不知道，施哲為甚麼要用那麼鬼祟的手段，把那小薄片偷走。

　　他至少有兩點可以肯定：

　　第一、施哲為了這小薄片而來。第二、她知道這小薄片是甚麼東西，不然，不會下手去偷。

　　施哲在浴室中，原振俠也幾乎可以肯定，她絕不是在「用熱水洗手」，不知在幹甚麼。這個美麗的女郎，看來比神祕更神祕！

　　原振俠不知道有多少問題，要責問施哲。可是當一個年輕美麗的女郎在浴室中，關著門，禮貌上總不能拍門請她快一點出來，只好等她自己出來。

　　原振俠感到手心在冒汗，他用力擦了一下手，就在這時，門鈴聲突然響起。原振俠在此際，有一個十分奇妙的預感。或許是由於他心中疑問太多，他感到，自己如果不小心，所有的疑問，會得不到答案，因為施哲可能會用意想不到的方法逃走，逃避他的責問。

　　所以，他去開門的時候，視線仍然不離開浴室的門，以免施哲突然逃走。

　　他打開了門，門外是神情顯得相當怪異的瑪仙。

　　原振俠「啊」地一聲──瑪仙突然離去，曾惹得他很生氣，這時卻又突然出現。他悶哼了一聲：「超級女巫行事，果然神出鬼沒──」

　　瑪仙並不理會原振俠的譏諷，向內張望了一下，神情更有點難以形容的異樣：「對不起，我不知道你有客人！」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心想：當施哲自浴室出來的一剎那，可能會有點尷尬，但他自然也不必向瑪仙解釋甚麼。所以他坦然道：「我以為你甚麼都知道的──」

　　瑪仙伶牙俐齒，語鋒十分尖銳。可是這時，她卻一反常態，對原振俠的諷刺，並不反駁，逕自走出幾步，來到一張椅子前，坐了下來。

　　更令原振俠不解的是，她坐下之後，轉動了一下椅子的方向，使她可以面對浴室的門。

　　原振俠心中陡然一動，他知道瑪仙有極敏銳的感覺力量──巫術的力量。

　　剛才，一打開門，她就知道有客人在。而如今看她的行動，分明是一下子，就料到了客人是在浴室之中！

　　更令得原振俠驚訝的是，瑪仙面對著浴室門，緊盯著，雙眼之中，閃耀著一種異樣的神采，灼灼生光，而且神情極其緊張。倒像是浴室門隨時會打開，會有一條九頭怪龍闖出來！

　　原振俠連帶也感染到了一股緊張，他盡量使自己聲音，聽來平淡：「施哲，是劉量中──」

　　他話才說到一半，瑪仙陡然一揮手，用聽來極威嚴的聲音低喝：「住口──」

　　原振俠怔了一怔，又看到瑪仙向他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他走近去。事情本來已夠神祕，瑪仙突然出現之後，更加神祕。

　　他來到瑪仙的身邊，瑪仙陡然站起身，在他的耳邊，用極快的語調、極低的聲音道：「記得，不論她做了甚麼，都不要問她──」

　　原振俠陡然一怔，一時之間，不知道瑪仙這樣警告他是甚麼意思。他只是立即感到，那做不到，他要問施哲的事太多了！

　　原振俠還未曾答應，浴室門打開，施哲已走了出來。原振俠首先向她的雙手看去，她看來像是才洗了手，雙手緩緩揮著。那薄片雖然小，可是這時也決計不在她的手中，而被她藏起來了！

　　施哲一出來，看到瑪仙，也怔了一怔。雖然她那種驚詫，在她臉上只是一閃而過，可是原振俠還是可以十分明顯地感覺得到。緊接著，她現出不知如何才好的神情，恰如一個敏感的少女，在如今這種情形下所應有的神情。

　　瑪仙也作了一個適度驚訝的表情，立時望向原振俠，調皮地笑著：「難怪我一進來之後，你就一直失魂落魄，原來有客人在──」

　　瑪仙這時的神態、語氣，都表現得相當輕鬆，也可以說自然之至。但是原振俠對她實在太熟悉，所以立即可以知道，她正是要藉著這種看來輕鬆的態度，去掩飾甚麼。

　　原振俠對瑪仙的這種態度，不表贊同。所以他不理會瑪仙，直視著施哲，想要開口責問。

　　可是也就在這時，他陡然覺到，瑪仙握住了他的手。

　　瑪仙的笑容，看來仍然那麼輕鬆，可是她握手的動作，卻用了極大的力道。原振俠甚至感到了，手指由於被擠握的一陣劇痛！

　　那令得他一時之間，講不出話來，吸了一口氣。施哲微笑了一下：「我──你有朋友，我不打擾了，謝謝你肯見我──」

　　原振俠看她說著，已走向門口。他當然不肯就此放施哲離去，一張口，剛想說甚麼，陡然之間，像是就在他的頭頂上，響起了一個霹靂一樣，他感到了一下令他身子震動的斷喝聲：「讓她走──」

　　斷喝聲顯然出自瑪仙，震撼人心，至於極點。可是卻又不是「聽」到，只是感到有那樣的一下斷喝！

　　剎那之間，原振俠被震懾得舉止遲鈍。他只看到，瑪仙向走到門口的施哲，揮了揮手，施哲打開門，走出去，門關上。

　　直到這時，原振俠才定過神來。他待要立時追出去，瑪仙已一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原振俠掙了一掙，沒有掙脫，向瑪仙看去，不禁吃了一驚。

　　瑪仙不但神情緊張，而且，不少細小的汗珠，正在沁出來。雙頰通紅，雙眼之中的異光更甚，一望而知，有甚麼極不尋常的事發生。

　　原振俠還沒有問，瑪仙已急速地喘起氣來，聲音顯得十分疲倦：「千萬別去追她！」

　　瑪仙說著，鬆開了原振俠的手臂。她說話的聲調，聽來雖然疲倦，但是行動十分快疾，一下子就到了窗前，利用窗帘的掩遮，向下看著。

　　原振俠心知瑪仙一再阻攔，一定大有理由，可是他實在不甘心，讓施哲就此離去──施哲在他住所中，鬼頭鬼腦，取走了那小薄片，以後她是不是會再出現，大成問題！要是施哲從此不再露面，心中那麼多疑問，卻去問誰？

　　他一面急速轉著念，一面也到了窗前，恰好看到施哲走出建築物，還抬頭向上，看了一眼。

　　原振俠想趁此機會，打開窗子叫住她，可是瑪仙第三次的阻撓又來了。這一次，她像更是情急，在原振俠的身後，用力一拉，拉得原振俠跌退了一步，一個站立不穩，身子向著她傾斜跌了下去。

　　瑪仙在這時候，應該可以有足夠的氣力扶住原振俠，可是她卻也身子一側，又拉了原振俠一下。

　　這一來，變成他們雙雙向地上跌了下去。原振俠又窘又生氣，手在地毯上一按，想要站起來，可是瑪仙卻已趁機勾住了他的頸。和瑪仙一個照面，他看到她臉上，充滿了驚恐和關切，不禁呆了一呆。

　　在瑪仙一進來之後，原振俠就看出她緊張之極。等到施哲出現，瑪仙雖然在外表上看來，輕鬆得很，但原振俠更可以肯定，那是為了掩飾內心的恐懼！

　　（超級女巫瑪仙怎會恐懼？這真是不可思議之極！可是，原振俠知道，在這一連串的怪事之中，瑪仙已經第二次表示恐懼了！）

　　施哲離開，瑪仙可以不必再掩飾，把她內心的恐懼，全在臉上表現了出來，看來更是驚心動魄。原振俠心中一軟，自然而然道：「瑪仙，別怕──」

　　他明知瑪仙在各方面的能力，都遠在自己之上，可是看到瑪仙那樣害怕，男性保護女性的本能，自然迸發。

　　瑪仙發出了一下呻吟聲，一下子把原振俠摟得更緊，把臉深埋在原振俠的懷中。她柔軟的身體，大部分和原振俠緊密接觸，原振俠可以感到，她全然像是受了驚恐的小動物，竟然在不能控制地微微發抖！

　　這真是令原振俠訝異莫名，他輕拍著瑪仙的背，不再急於起來。兩人就這樣相擁著，躺在地毯上，雙方都可以感到對方的心跳。

　　過了好一會，瑪仙才長長地呼了一口氣，抬起臉，向原振俠望來，神情已大是鎮定，只是略有餘悸。原振俠心急想問甚麼，可是瑪仙已用她自己香馥柔軟的唇，封住了原振俠的口。

　　原振俠心中的疑問再多，在這樣充滿了人性原始的誘惑之下，也只好暫時等一等了。

　　長長的親吻之後，瑪仙又吁了一口氣：「謝謝你剛才叫我別怕，我──真的害怕！」

　　原振俠拉著她，兩人坐了起來──仍然坐在地毯上，互相抱著對方的雙膝。

　　他沒有發問，因為他知道，瑪仙必然會把她害怕的原因說出來。

　　瑪仙並沒有立即說甚麼，眼珠轉動著，過了一會，才問：「你不覺得我上次突然離去，十分怪異？」

　　原振俠直視著她：「是，你好像害怕！」

　　瑪仙輕咬著下唇，點了點頭：「是，在車子失事現場，我有強烈的感覺──那是巫術能力之一，就像剛才我忽然施展力量，向你大喝，叫你別有任何行動──」

　　原振俠想起剛才「感」到的那一聲大喝，還有被震撼的感覺。巫術的力量竟然可以發揮到這一地步！就算他早對巫術有了一定的認識，也覺得匪夷所思。

　　瑪仙繼續著：「我強烈感到，那不是普通的失事，而是一種極度邪惡、極度陰險兇狠的力量所造成的。我無法對這股力量作詳細的形容，只知道這股力量，對任何人來說，都凶險莫名！」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知道宇宙之間，有各種各樣的力量，其中，已為人類實用科學所知道的，只怕還不到億分之一。

　　瑪仙這時提及的這種兇惡的力量，只怕人類的語言或文字，根本無法表達，他諒解地點了點頭。

　　瑪仙補充著：「事實上，在你這裡，我預感到和你曾有過聯絡的人，會有意外時，就已經感到了這股力量的存在。」

　　原振俠沉聲：「你無法和那股力量抗衡？」

　　瑪仙側著頭，想著。她嬌俏的臉龐上，現出十分嚴肅的神情：「我根本不知道那是甚麼力量，如何去抗衡？」

　　原振俠默默不語，覺得事情遠比自己想像的來得嚴重。瑪仙急速吸了幾口氣：「當時我急於離去，想藉我巫術的力量，弄清楚那是怎麼一回事。我也感到，這股力量如此凶險，可以不沾染，自然避之則吉，所以我不想你再問下去。我也感到，劉量中的祕密，他想告訴你甚麼，都和那股力量有關──」

　　瑪仙一口氣講到這裡，原振俠聽得心頭怵然：「你──現在已知道──那股力量是甚麼了？」

　　瑪仙神情迷惘，緩緩搖著頭，原振俠更是駭然。瑪仙也弄不明白那股力量是甚麼，她只是強烈地感到，有一股這樣凶險力量的存在──至少已有一個人遇害。這種力量如此虛無和難以捉摸，自然也難對付之極。

　　瑪仙又不由自主，現出害怕的神情：「我感到有必要，再和劉博士詳細談一談──」

　　一提起了劉博士，原振俠便想起了他的警告。但瑪仙作了一個手勢，示意讓她先講：「我先來找你，你打開門，我就覺得和那種邪惡力量相同的──一種──感應──就在你的浴室中──」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時，施哲在浴室中──

　　他當然也不會忘記，瑪仙一進來，就如臨大敵，緊張莫名地盯著浴室門的情形！

　　瑪仙望了原振俠一眼：「當時的情形，真是凶險絕倫。我知道這股力量要是作起惡來，你我可能都會遭受不測，我又強烈感到你有許多問題想問她──我已經可以知道，在浴室中的是一個女人，奇怪的是──」

　　瑪仙可能由於思緒的紊亂，她的話，也不是很有條理。原振俠皺著眉，用心聽著。瑪仙也覺察到了，她略頓了一頓，歉意地一笑：「我說得太亂了？」

　　原振俠道：「還好，當時，我實在不知有多少問題要問她。」

　　瑪仙忽然問：「你說她的名字是──」

　　原振俠道：「施──施哲。」

　　瑪仙側頭想了一會，搖搖頭：「沒有甚麼特別的意義！」

　　她又想了一回，嘆了一聲：「奇怪的是，我可以肯定，那種力量，從她身上發出來。但是另有一股完全相反的力量，也發自她的身上──」

　　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表示不明白瑪仙的意思。

　　瑪仙十分感慨：「人類的語言，詞彙太貧乏，很多情形，無法用言語來表達！」

　　原振俠悶哼一聲：「女巫小姐，將就一點，用別人聽得懂的話──」

　　瑪仙向原振俠作了一個十分可愛的鬼臉，看得原振俠怦然心動，臉上有點發燙。

　　她道：「好，我用『善』或『惡』來代表兩種力量，我竟然發現兩種力量，同時在施哲的身上發出──」

　　原振俠道：「那也沒有甚麼奇怪，人性並不是那麼單純，往往有善的一面，也有惡的一面。」

　　瑪仙搖頭：「我說的是實在的力量──」她在講了一句之後，頓了一頓，作進一步的補充：「不是抽象的人性。也就是說，當她面對你的時候，那股惡的力量可以致你於死！」

　　原振俠凜然：「她要殺我？但是另一股也來自她的善的力量，卻又救了我？」

　　瑪仙揮著手：「大致上是如此，而你還竭力想她留下來，我如何不急！在事情未曾有絲毫頭緒之前，像她那樣的──不知甚麼東西，自然離得越遠越好！」

　　原振俠笑了起來：「是不是有別的原因在？」

　　瑪仙揚眉：「我妒嫉過黃絹？妒嫉過海棠？原，告訴你，這個不知甚麼東西──」

　　原振俠顯然不能接受「這個不知甚麼東西」的稱呼，他打斷了瑪仙的話頭：「她是一個很美麗動人的少女！」

　　瑪仙搖頭：「不是！」

　　瑪仙的話說得十分堅決，原振俠仍然帶著笑意：「不美麗動人？」

　　他以為瑪仙說「不是」，一定是那個意思。那麼，施哲實際上，既是無可否認地美麗動人，就仍然可以說瑪仙是在妒嫉。

　　誰知道瑪仙的回答，全然出乎意料，她一字一頓地道：「不是，她不是人！」

　　兩個人本來坐在地毯上，原振俠一聽得瑪仙這樣回答，一挺身，直跳了起來，指著瑪仙。瑪仙仰頭看著他，聲音更堅定：「她不是人！」

　　原振俠「颼」地吸一口氣，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反應。瑪仙說施哲「不是人」，那是甚麼意思？

　　他不由自主搖著頭：「這算甚麼？是巫術的咒語？她不是人？那麼是甚麼？妖怪？鬼魂？」

　　瑪仙一點也沒有開玩笑的意思，只是惘然搖頭：「不知是甚麼東西！」

　　原振俠俯身，雙手插入她的腋下，用力一提，把瑪仙提了起來。他和她面對面，幾乎鼻尖對鼻尖地站著：「你說清楚一些！」

　　瑪仙苦笑：「還不夠清楚嗎？她不是人，我不知道她是甚麼東西！」

　　原振俠揚起雙手，又重重拍在自己的身上，笑了兩下：「算我聽不懂！」

　　他以為瑪仙會作進一步的解釋，可是瑪仙卻也沒有甚麼表示，只是問：「她來找你，對你說了一些甚麼？」

　　原振俠道：「我認為她不是來對我說甚麼的，她說的話，沒有甚麼特別意義。她來找我，目的是想偷東西！」

　　這一次，輪到瑪仙訝異：「偷甚麼？」

　　原振俠苦笑：「我不知道是甚麼東西──」

　　這句話一出口，他笑容更苦澀。因為他的話，和瑪仙的話，有異曲同工之妙！

　　瑪仙說施哲「不知道是甚麼東西」，而他也說了同樣的話！這表示，在一連串的怪事中，全是不可測，不可知，不可捉摸的神祕！

　　瑪仙疾聲道：「就算不知是甚麼，總有形狀可以形容，那是──」

　　原振俠忙比著大小：「那是極薄的一個薄片，裡面有一個會動的小黑點──」

　　他把那薄片詳細地形容了一遍：「那──是甚麼？」

　　瑪仙搖頭：「不知道，你是怎麼會有這薄片的？」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又把他得到那薄片的經過，說了一遍。

　　瑪仙神情疑惑之極，看起來，她像是想到了一些甚麼，可是又不能肯定。過了片刻，她才道：「一隻冰冷──的手？」

　　原振俠脫口道：「是，就像施哲的手一樣！」

　　瑪仙一聽，立時似笑非笑地望定了他。原振俠只是揮了一下手，並不理會瑪仙那種嘲弄的神情。

　　瑪仙又眨了眨眼：「你實際上並沒有看到有一隻手──那和施哲的手不一樣？」

　　原振俠嘆了一聲：「是，我沒有看到有一隻手，只是感到。那和我與施哲握手時，又看到又感到不一樣──」他講完了之後，加了一句：「滿意了？」

　　瑪仙卻又對他的話沒有直接的反應，神情沉思：「那位先生曾有過一次經歷，當人腦的活動，受到了外來強烈訊號所干擾時，這個人就會看到、感到根本不存在的一切。你知道這件事？」

　　原振俠道：「是，他把整件事記述在題為《茫點》的故事中──你想說明甚麼？我感到有一隻冰冷的手，只是幻覺？」

　　瑪仙點頭：「當然是，連我都可以通過影響你腦部的活動，而使你有一些怪異的感覺。剛才你聽到我的大喝聲，是我施展了巫術的結果。」

　　原振俠攤著手：「這說明了甚麼？」

　　瑪仙立時道：「這說明，那股邪惡的力量，可以影響人的腦部活動，使人變得狂亂。在狂亂中，做出可怕的事情來──」

　　原振俠感到了一股寒意：「包括──駕車衝落山谷，自我毀滅？」

　　瑪仙的大眼睛中，也閃過了一絲沉鬱：「也許──」

　　兩人靜了下來，好一會不說話。瑪仙首先打破沉默，她來到原振俠的身後，背貼著背，把她身子的一部分重量，靠在原振俠的身上：「把你檢查那薄片的經過，詳細告訴我──」

　　原振俠視察那薄片，其實一無所得，根本無法知道那是甚麼東西。他只好根據事實，把經過情形講了一遍，然後問：「你有甚麼意見？」

　　瑪仙仍然斜倚著：「看來，薄片中的那一小點，像是有生命的？」

　　原振俠呆了一呆。金屬薄片之中，會有生命，他未曾想到過這一點，也不認為有此可能，所以他自然而然搖著頭。

　　瑪仙陡然一個轉身，變成面對著原振俠。她並且雙臂環抱住他，在他耳際低聲嘆息：「你甚至肯定，在失事車子中有一隻冰冷的手，但不能想像薄片中有生命──」

　　原振俠只覺得耳際癢酥酥地，說不出來舒服。他按住了瑪仙的雙手：「當時我感到有冰冷的手，或許正是腦部活動受了干擾之故。至於那小黑點──如果是生命，那是一種甚麼形式的生命？」

　　瑪仙喃喃地道：「不知道──或許，那只是象徵式的一種生命。」

　　瑪仙的話，越來越不可解，原振俠也轉了一個身，變得和她面對面。或許是由於原振俠的目光之中，帶有男性本能的侵略性，所以瑪仙在和他的目光一接觸之後，縱使她是一個超級女巫，也自然而然，喚起了她女性的本能，紅著臉，低下頭去。

　　這種情景，自然極其動人。儘管原振俠心亂如麻，也情不自禁，伸手在她因為俯首而顯露出來的那一截柔滑細膩、雪白粉嫩的後頸上，輕輕撫摸著。瑪仙像是貓一樣依偎著他，自喉際發出滿足的、低低的「咕咕」聲。

　　好一會，兩人才同時吁了一口氣。原振俠嘆了一聲：「你說的話，我越來越不明白！」

　　瑪仙滿面都是笑容：「不是我故弄玄虛，是連我自己也不明白──施哲一定知道那薄片是甚麼，所以才會來不問而取──」

　　原振俠點頭：「是，這就是我為甚麼，一定要留下她來的原因，但──為你所阻止。」

　　瑪仙眉心打著結，她有這樣神情的時候，十分可愛，也十分惹人憐惜。所以原振俠伸出手指，在她的眉心中輕輕撫著。

　　她的聲音，充滿了感情：「我寧願永遠也不知道那薄片是甚麼，也不願意你和她多相處一秒──她──甚至不知道是甚麼東西！」

　　討論來討論去，問題又回到了老地方，對於探索事實的真相，一點幫助也沒有。

　　他們又呆了片刻，原振俠道：「你覺得需要再和劉博士詳談，我覺得也有必要。他曾給了我一個十分古怪的警告，像是早知道會有施哲這樣一個人出現──」

　　瑪仙聽得大有興趣，上身向後略仰。他們仍然面對面地相擁著，瑪仙這一個動作，令得原振俠怦然心動。瑪仙也紅了紅臉，兩人都有同樣的矜持，所以一起鬆開了手，使身體的距離變遠。

　　瑪仙一面掠著髮，一面問：「怎麼樣的情形？」

　　原振俠來回踱著，敘述著經過情形。瑪仙在聽到一半時，顯得十分興奮，可是突然之間，她神情駭然，伸手抓住了原振俠的手腕。

　　原振俠只覺得她的手忽冷忽熱，古怪之極。他想起曾聽到過的對巫術的解釋──人的體能，聚集了四周圍充滿在天地之中的能量，才達致巫術的效果。瑪仙的手忽冷忽熱，是不是正是她體內的生物電，正在進行異常的活動？

　　原振俠這樣想著，瑪仙陡然震動了一下：「快！快去看劉博士──」

　　如果沒有劉量中車子失事在先，這時原振俠不但不會緊張，說不定還會取笑她幾句。但這時，她的情形，就和她預見到劉量中會有意外時一模一樣。

　　這令得原振俠怵然而驚，連半秒鐘也不耽擱，伸手一拉瑪仙，向外就奔。他奔得那麼急，甚至因為來不及打開門，幾乎兩個人一起撞在門上。

　　上了車子，瑪仙駕車，向醫院疾駛，幸好是深夜，可以由得車子橫衝直撞。在醫院的大門口直駛進去，打開車門，兩人都跳出車子來，他們都感到，即使多爭取十分之一秒的時間，也是好的！

　　他們一起向前奔，瑪仙的行動，比原振俠快得多。不一會，原振俠就落後了好幾公尺，然後，突然之間，瑪仙陡地站定。

　　原振俠正在飛奔向前，實在再也想不到瑪仙會突然站定。他沒有法子收得住勢子，向瑪仙撞了上去，兩人又一起衝向前幾步，跌倒在草地上。

　　瑪仙陡然伸手指向上，叫：「不──等我上來再說──」

　　原振俠根本沒有發現任何不對頭之處，直到瑪仙一叫，他抬頭向上看去，才看到他們可能已經遲了。

　　因為在醫院建築物頂上，十二層高的頂上，有一個人。只能看到他穿著病人的衣服，正在跨出屋頂上的石欄！

　　從瑪仙的叫聲中，原振俠可以立即肯定，這個人一定是劉博士！

　　劉博士正在攀出石欄，他一條腿已經跨了出來。他才對原振俠說過，他不會自殺，可是他這時的行動是在幹甚麼？難道是在做運動！

　　瑪仙和原振俠都一躍而起。瑪仙雙手一起伸向上，自她的口中，發出了一陣可怕之極的嘯聲，令得在一旁的原振俠，心神皆顫。

　　她揚起的雙手，手指在不斷伸屈，隱隱甚至可以看到有藍殷殷的光芒，在她的指尖上閃耀不定，情景真是詭異莫名。

　　原振俠看得出，那正是她在施展巫術，想要阻止不幸的事發生。

　　原振俠一直抬頭看著，屋頂上面劉博士的行動，緩慢了下來。好像是瑪仙施展的巫術，已起了阻延的作用。

　　向上看去，實在看不出有甚麼力量，在使劉博士要向下跳（當然更看不到有人在他身後推他）。但是瑪仙如果在地面上，就可以施展巫術力量，阻止他下跳的話，一定也有別的力量，可以在相當距離之外，令他向下跳的。

　　原振俠不知怎麼才好，瑪仙仍然不斷在發出那種可怕的聲音。已經有幾個人，自建築物中，奔了出來。

　　瑪仙看來，正集中精神在施術，神情詭異可怖，有著巫術的極度幽祕！

　　原振俠不想也不敢去打擾她，他本來想上屋頂去。在他想來，上屋頂去，把劉博士拉到安全的地方，比在下面施術有用得多。

　　可是建築物中有人奔出來，都以駭異莫名的神情，望著瑪仙。原振俠又生怕施術中的瑪仙，若是受了騷擾，會有甚麼可怕的後果，所以，他急得向奔過來的幾個人大叫：「快上去──上面有人要自殺！」

　　他叫著，伸手向上。那幾個人抬頭一看，自然也看到了一條腿已跨了出來的劉博士！

　　瑪仙的神態雖然駭人，但在叫嚷的是原振俠，醫院中沒有人不認得。有兩個人立時掉頭，向建築物奔了回去。

　　還有幾個，奔到近前，駭然望著瑪仙，有兩個甚至還想過來，對瑪仙有所行動。原振俠大喝一聲：「別理她，你們也上屋頂去──」

　　自瑪仙口中發出來的聲音，聽來更是可怕。她臉上全是汗珠，臉色也漸漸變成了可怕的鮮紅色，汗水已把她的頭髮弄濕，貼在額上、臉頰上。就算她原來再美麗，這時看來，也恰如一個女巫。

　　原振俠已看到，屋頂上多了兩個人，正迅速在向劉博士接近。

　　他心中鬆了一口氣，因為只要那兩個人到了劉博士身邊，就可以阻止慘劇發生。

　　可是，也就在此際，只聽得瑪仙發出了一下尖厲之極的呼叫聲。幾乎是呼叫聲才起，劉博士的另一條腿，也跨出了石欄！

　　原振俠可以看到，屋頂上的那兩個人，疾撲向前，伸手便抓。然而，就差那麼十公分，那兩個人抓空，劉博士的身子，已向下直摔了下來！

　　在一剎那間，原振俠的感覺，就像是自己從高空中摔跌下來，心劇烈地跳動，呼吸窒礙，眼前金星亂迸。

　　瑪仙那一下尖叫聲，也陡然靜止──由於一切都同時發生，所以錯覺上，劉博士像是被瑪仙的尖叫聲催跌下來的！

　　從十二層高跌下來──眼看著一個人，從十二層高跌下來，真是怵目驚心，至於極點。

　　原振俠只覺得雙腿發軟，天旋地轉。倏然之間，身邊一陣風也似，瑪仙正向前疾掠而出。

　　看瑪仙的去勢，像是要奔向前，把凌空飛墜的劉博士接住！原振俠在剎那間，也無暇去考慮是不是有這個可能，下意識地大叫一聲。

　　瑪仙的去勢極快，看來像是真的可以把劉博士接個正著，但究竟還是慢了一步！

　　劉博士在她不到一公尺前面處，落到了地上！雖然下面是柔軟的草地，可是高空飛墜，人的身體和草地接觸時，還是發出了一下可怕之極的聲響。

　　其時，醫院中有更多人奔出來，所有人目睹慘劇，都發出了驚呼聲。

　　原振俠奔向前，奔到站立不動的瑪仙身邊，低頭去看地上的人。

　　墜樓的人，果然是劉博士。

　　他正以一種十分怪異的姿勢，側躺在草地上，臉上神情怪異莫名，鮮血自他的眼耳口鼻中湧出來，可怕之極！

　　原振俠是一個有經驗的醫生，可以看出他並沒有立時死亡。他啞著嗓子叫：「擔架！一切急救設備！」

　　有幾個人疾奔了開去，劉博士口唇掀動著，大口大口鮮血湧出來，那是內臟受了嚴重傷害的惡徵。

　　原振俠忙俯下身去，可是卻只聽到自他喉際，發出了鮮血翻滾的可怕聲音。

　　轉眼之間，擔架已來，醫護人員抬劉博士上擔架。原振俠看到劉博士眼神渙散，知道他能生還的機會，一定微乎其微，但是他還是想跟到急救室去。

　　這時，現場環境極亂。原振俠走了幾步，才想起瑪仙，抬頭去找她，只見她仍然泥塑木雕一樣站著不動，面色蒼白，汗水順著她的髮鬢，在大滴大滴向下落著。

　　原振俠推開了幾個人，來到了瑪仙的身邊，用力推了她一下。瑪仙才如夢初醒，聲音疲乏之極：「劉博士──他死了──」

　　原振俠想苦笑一下，可是臉上肌肉，竟然僵硬得無法運動。

　　瑪仙又道：「我離他比較遠──也有可能，它力量比我強──但是它必然離他更近──它可能就在屋頂上！」

　　原振俠抬頭向屋頂看去，看到屋頂上，有幾個人在來回走動。他道：「我們上去看看？」

　　瑪仙也抬頭向上，苦笑：「看得到嗎？看到了又怎樣？我相信我們早已看到過了──」

　　這幾句話，旁人聽來，可能很難明白，但原振俠聽了，卻著實嚇了一大跳。他完全可以知道瑪仙是在說誰，她在說施哲。

　　原振俠努力自齒縫中，迸出一句話來：「施哲就是邪惡力量的化身？」

　　瑪仙深深吸了一口氣。這時，她除了頭髮還是濕濡濡的之外，看來已完全恢復了正常，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明澈無比。她壓低聲音：「我們走──」

　　原振俠還想說甚麼，她又道：「劉博士死了！」

　　原振俠用懷疑的眼神望向她，瑪仙聲音低沉：「活人，我能感到他腦部有活動！」

　　原振俠心中陡然一動：巫術的力量，很有直接接觸他人思想的功能──劉博士臨死之前，曾有一剎那間的口唇抖動，看來像是想講甚麼，可是卻沒有聲音發出來。

　　是不是瑪仙已知道了他那時的思想？

　　從思想化為語言，要運動許多人體器官，但直接了解思想，只要這個人一想，就可以知道了！

　　瑪仙一接觸到原振俠的眼光，立時了解似地點了點頭：「我們要快！」

　　原振俠和她一起向外奔去，一面問：「他──劉博士說了甚麼？」

　　瑪仙只是飛快地向前奔，抿著嘴，並不出聲，原振俠用足氣力，才能追得上。等到上了車，原振俠才喘著氣：「我從來不知道，你跑得那麼快！」

　　瑪仙搖著頭：「你應該知道，我第一次嚇你，你就沒能追上我！」

　　原振俠「啊」地一聲，想起那時瑪仙鬼怪一樣可怖，不由自主，感到了一股寒意。瑪仙一面發動了車子，一面仍向他狠狠作了一個鬼臉──當然，現在的她，就算作鬼臉，看來也動人可愛之至。

　　車子飛快地向前駛，不論原振俠怎樣問，瑪仙都抿著嘴不出聲。不一會，原振俠就發覺，車子在駛向劉博士的住所。他苦笑了一下：「我們使用汽車這種交通工具，要是和我們敵對的力量，使用更先進的交通工具，只怕早已到達了！」

　　瑪仙悶哼了一聲：「只好賭它至多也使用汽車！」

　　她終於肯開口了，原振俠十分高興：「劉博士慘死時說了甚麼？」

　　瑪仙令車子急速地轉了一個彎，掠過了劉量中車子失事的那片懸崖，把速度加快：「你別心急，到了，我自然會告訴你！我──是在賭──對方現在還不知道這個重要的祕密。」

　　原振俠現在，已很能適應，聽得懂瑪仙的話──她使用的語言，與眾不同。瑪仙剛才那幾句話，就包含了很多內容。

　　第一，她在劉博士處，得知了一個重大的祕密。這個祕密，不是劉博士告訴她，而是她接收了劉博士慘死之前，腦部活動而得知。

　　其次，這個祕密，她假設「對方」還不知道。而這個祕密，一定也不利於對方，所以她才要第一時間去把它發掘出來。再者，她這時不說這祕密是甚麼，是為了怕一說之下，對方有機會知道！

　　掌握了巫術力量的瑪仙，生活能力和常人截然不同。也因為這樣，自然而然，也有了她自己的語言！

　　原振俠不再問，雙手緊握著拳。整件事，自昨天晚上聚會中，劉博士態度突然失常開始，一直到現在，每一個變化，都神祕莫測！甚至不知道，無法設想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是甚麼力量在作怪！

　　他可以肯定的是，有一股力量在作怪！而瑪仙稱之為邪惡的力量，凶險之極，連她也由心底深處，對這股力量，感到害怕。

　　劉博士的「遺言」，是不是對揭穿這股力量的來龍去脈，有所幫助？而如果明白了這股力量的來由，卻根本沒有甚麼能力和它對抗，這不是更悲哀嗎？

　　這時，原振俠就在瑪仙的身邊，他腦中在想些甚麼，看來瑪仙即使不是百分之一百知道，也至少可以感應到七、八成。

　　所以，當原振俠亂七八糟在胡思亂想時，瑪仙不時妙目流盼，向他投以代表了各種言語的眼色。瑪仙的眼神靈活明澈，眼波橫溢之際，動人之極，原振俠看得神馳，思緒也有點不受羈勒。瑪仙立時感到了這一點，不再看他，專心駕駛。

　　沒有多久，車子已在劉博士的住所前，陡然停下，車身震動了一下。

　　原振俠和瑪仙一起下車。原振俠想起昨晚離去的情形，相隔那麼短時間，劉博士和劉量中，竟都已遭了不測，世事無常，至於極點！

　　瑪仙奔在前面，到了門前，把手心貼向門鎖。原振俠睜大了眼，剛想說「我真的不知道，巫術還能用來開鎖」時，瑪仙已縮回手來，取出一片小鐵片，把它當鑰匙一樣，插進鎖孔中，輕輕一轉，鎖已打開。

　　她吸了一口氣，推開了門：「巫術不能開鎖，可是能知道如何才能打開鎖──」

　　原振俠現出十分佩服的神情。雖然事情十分神祕莫測，甚至凶險，但瑪仙性格活潑開朗，這時看出原振俠的心意，她得意非凡地揚了揚眉，大踏步走進去，又道：「而且巫術的力量能和電能聯絡──」

　　她說著，作了一個手勢，整個屋子，突然大放光明。看來所有的燈，一起同時亮著！

　　瑪仙又向原振俠，誇耀似地揚了揚她的俏臉：「巫術的重大課題，就是聚集宇宙間的能量來利用。電能是最普通的能量，自然也最容易掌握──」

　　原振俠由衷叫道：「還說容易，在我看來，已經是嘆為觀止了──」

　　瑪仙更大是高興，轉身在原振俠頰邊，飛快地輕吻一下：「到劉博士的書房去──」

　　要是原振俠以前沒有來過，要找劉博士的書房，還得花一點時間。他穿過小客廳，來到書房門口，瑪仙在門口停了一停，吸了一口氣，四面看看，而且迅速地作了一些古怪的手勢，這才伸手去開門。書房一樣燈火通明，瑪仙直趨一張巨大的書桌，拉開了左面的一個抽屜。

　　她扒開了抽屜中的一些雜物，取出了一隻看來十分普通的盒子，神情有點緊張，甚至把盒子抱在懷中片刻，像是害怕它會飛走──她那種動作，更顯得詭異莫名。

　　然後，她打開了盒子，盒子中也有不少零星雜物，體積最大的，是兩盒盒式錄音帶。瑪仙用一種捕捉活物的動作，將兩盒錄音帶，攫在手中，迅速地掀起上衣，把錄音帶放進了上衣之中。

　　當她做這種動作之時，她飽滿挺聳的胸脯，映入原振俠的眼瞼，令得原振俠心頭狂跳！

　　原振俠的視線，曾接觸過瑪仙胸脯的全部，那是原振俠一生之中，許多難忘的經歷之一。有時，一閉上眼睛，那種來自女性胸脯極度的誘惑，就會浮現在眼前。

　　所以這時，雖然視線和膩白的雙乳，只是局部的接觸，原振俠卻也感到了無比的刺激。

　　瑪仙雙頰有點發紅，神情也有點赧然：「巫術動作，有點不雅！」

　　原振俠感到喉嚨發乾，說不出話來，只是傻瓜一樣，作著沒有意義的手勢。

　　瑪仙也不推上抽屜：「我們快走！」

　　她一手捂著胸，一手拉著原振俠，向外便走。一直到上了車，發動，她才道：「如果我建議你回宿舍去，再也不要理這件事，你是不是接受？」

　　她看來不像在開玩笑，十分認真地在等候原振俠的回答。原振俠乍一聽得她那麼說，自然十分生氣，可是一轉念間，他卻淡然道：「好啊，請你送我到有街車處，我自己回去──」

　　瑪仙現出不相信的神情來，原振俠笑著：「你不肯和我分享祕密，我想會有人肯和我分享──」

　　在瑪仙雙眉向上一揚之際，原振俠不等她說甚麼，已然道：「例如，像施哲，她一定會再來找我──」

　　瑪仙閉上眼睛，長長吸一口氣：「男人，永遠不知道哪一個女人對他最好──」

　　她這樣說的時候，聲音柔軟動聽之極，原振俠被她的語聲，撩撥得有一股難以形容的感覺。他握住了她的手，放在自己口邊，在她的手指上，輪流輕輕地咬噬著，令得瑪仙發出更令人心蕩的低吟聲。

　　他道：「是，男人或許不知道，可是男人很注重女人的實際表現──」

　　瑪仙半仰著頭，身子柔軟地向他靠來，膩聲道：「我──我──是你的──」

　　原振俠嘆了一聲：「怎麼說法不同了？原來是『我是你唯一的男人』！」

　　瑪仙挺了挺身子，掠了掠亂髮，踏下油門。足足有三分鐘之久，兩人之間，互不交談，在他們的神情上，可以看出他們各自的心情，都相當矛盾。

　　瑪仙先打破沉寂：「說法有甚麼關係？我──真覺得事情十分凶險，只怕會有──意料之外的災禍，所以不希望你參加。」

　　原振俠道：「問題是我已經參加了！」

　　瑪仙幽幽嘆息了一下：「那就算了，聽其自然吧──」

　　她略頓了一頓，又繼續著：「劉博士慘死之前，想說出的話，是他有兩盒錄音帶，記錄著他和劉量中之間的對話，十分重要。」

　　原振俠坐直了身子：「當時他並未能講出來，是你捕捉到了他的腦部活動？」

　　瑪仙點頭：「是，人在臨死時，腦部活動特別強烈，很容易捕捉得到。」

　　原振俠也習慣了瑪仙口中的「容易」、「很普通」的這種說法。他有點故意地盯著她的胸脯，藉著錄音帶是在她的胸前，有點肆無忌憚。

　　瑪仙輕咬著下唇，在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內，俏臉通紅！

　　他們兩人又沉醉在綺思之中，那令得他們都心跳加劇、呼吸加速。

　　過了好一會，瑪仙才有點神思恍惚地道：「到我的住所去──還記得那──地方？」

　　原振俠心中更是怦怦亂跳，伸手在肩頭上，撫摸了一下，他自然記得瑪仙的住所。就在住所的花園中，獒犬抓傷了他的肩頭，醜如鬼怪的瑪仙，撲了上來，從他的傷口中，吮吸著他的鮮血，使巫術的力量發揮到最高峰，她也由醜如鬼怪，變得美如天仙！也就在那時，她宣布，他是她生命中唯一的男人！

　　原振俠的聲音，聽來有點像夢囈：「為甚麼要到那地方去？」

　　瑪仙的聲音，聽來也恍恍惚惚：「我──回來之後，曾花了不少心血，佈置我的住所，佈下了不少防禦的力量。我感到有極兇惡的敵人，那裡最安全──」

　　原振俠卻有點不由自主地想入非非：「最安全──就是做甚麼都可以不受干擾？」

　　瑪仙的臉上更紅，簡直就像是有兩團晚霞，在她的臉上滾來滾去。原振俠不由自主，伸手，用手背在她的臉頰上，輕輕碰了一下，剛覺出她的俏臉燙得驚人，瑪仙已陡然踏下了剎車。

　　車子震動著，停了下來。瑪仙轉過頭，眼波橫溢，向原振俠望來，豐滿的嘴唇中，雖然沒有聲音發出，可是又像是有千言萬語要傾訴。她終於發出了「嚶」地一下嬌吟聲，兩人身子同時靠近，緊擁在一起。

　　此情此景，本來一切會如何發展，實在再自然不過。可是這時，他們的情形，卻多少有點不正常。

　　當兩人擁在一起時，放在瑪仙胸前的兩盒錄音帶，阻隔在他們兩人的身體之間。盒子很硬，不但令他們無法進一步緊擁，而且也使他們想起，他們正捲進一件神祕之極的事情之中，有兩個人莫名其妙死亡，現在顯然不是男歡女愛的良好時刻！

　　他們同時想到這一點，澎湃洶湧的熱情，一下子冷卻。兩人互望著，各自諒解地一笑，坐直了身子。瑪仙有點自嘲：「我最經不起挑逗，你──」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我會揀最適合的時間和地點來挑逗你──」

　　他的話，本身已是露骨之極的挑逗了──瑪仙的臉上，又閃過幾絲紅暈，心頭卻甜蜜無比。她知道，原振俠成為她生命中唯一的男人，那是毫無問題的事情了。同時，她也想到，自己呢？自己是原振俠生命中，第幾個女人？

　　當然不是第一個，甚至也不是第二個。去研究第幾個是沒有意義的，那麼，是不是該研究，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但那又有甚麼意義？

　　她雖然是超級女巫，可是一接觸到了這類問題，她心情撩亂，也就和尋常少女一般無異！

　　她按著駕駛盤，竭力使自己心境恢復平靜。然後又駕車駛向前，一路上，兩人都沉默不語，而思潮翻滾，都各有心事。

　　車子從大鐵門口駛進去，當日的情景，猶如目前。

　　（當日的情景，記述在《巫艷》一書中。）

　　車子停下，瑪仙和原振俠下車。瑪仙一伸手就推開了門，拉著原振俠進去。

　　等到門在他們身後關上，眼前十分黑暗。原振俠聽到瑪仙長長吁了一口氣，像是一直在逃亡，直到這時，才總算安全了。

　　原振俠想起剛才在車中說的話，輕輕把瑪仙向懷中一拉，瑪仙也柔順地靠過來。原振俠輕輕環住了她的細腰，瑪仙的喘息聲，在他耳際響起，更令得他心頭綺念大生。即使在黑暗中，瑪仙的雙眼，也那麼明亮，他先輕輕地在她的眼上吻著，然後，自然而然，四片灼熱的唇，已經黏在一起。

　　這時，那兩盒錄音帶，又夾在他們身子的中間，起著阻撓作用，使他們無法緊擁，也破壞著進一步發展的情趣。原振俠有點懊喪：「看來有點像蹩腳滑稽片！」

　　瑪仙笑了一下：「或許，有某種力量，在促使我們先聽一聽錄音帶的內容？」

　　原振俠聽得瑪仙那樣說，也不禁怵然。他們互摟著，一起走向前，瑪仙帶著原振俠，進了一間房間，點燃了一支粗大的蠟燭。

　　原振俠看到，那支蠟燭，直徑有二十公分，高約一公尺，巨大無比，如同一根柱子，燭芯也十分粗。這還不怪，更怪的是，燭火點燃，發出光亮，可是看出去，一切都悠悠忽忽，陰陰森森，朦朦朧朧，神神祕祕，比完全黑暗更甚。燭光的火焰，甚至也不是紅色，而是一種幽幽的慘灰色！

　　那間房間十分大，正中，放置那支巨燭的，是一張六角形的桌子，桌旁有六張高背的椅子。房間中放著許許多多東西，難以盡述，有看來極其先進的各種儀器、電腦、螢光幕，也有許多動物的乾屍──爬蟲類的更多。在一個衣架也似的物體上，甚至有兩團圓形的，害得原振俠心中嘀咕，懷疑是縮小了的人頭的東西！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知道，自己這時，進入了至今地球上，巫術力量最強的一個空間之中！瑪仙在那種慘灰色的燭光下，回眸向他一笑，灰色的光芒令她俏麗絕倫的臉旁，籠罩著神祕的面紗。原振俠可以肯定，在這裡，瑪仙有力量可以要他怎樣就怎樣！

　　他先遵從著瑪仙的示意，在那六角形的桌子旁坐了下來，覺得喉際發乾。他講了一句：「一定要把氣氛弄得那麼神祕兮兮？」

　　瑪仙道：「是，不知為甚麼原因，但一定要這樣──」

　　她已經取過了一具小型錄音機，在原振俠的身邊坐了下來。

　　錄音帶盒上有編號，她先把第一號放進了錄音機，按下了放音鍵。她和原振俠握著手，神情都很緊張。不多久，錄音機中就傳出了一些聲響──電話自動接駁的聲音，接著，便是劉量中的聲音。

　　那是一通電話的錄音。

　　劉博士當時，為甚麼會把這個電話記錄下來，不得而知。看來，據推測，他有記錄每一次電話通話的習慣。而這次通話，由於後來事態的發展，所以被保留了下來。

　　通話的雙方，是劉量中和劉博士父子兩人。

　　劉量中打長途電話給他父親。時間，可以肯定是劉量中在海邊，見到了施哲之後不久的事。

　　通話的內容如下：

　　劉量中：（聲音猶豫、疑惑）爸爸，我遇到了一件十分怪異的事！

　　劉博士：（顯然並不以為異，笑著）呵呵，在你這個年齡，當然甚麼都新鮮怪異。

　　劉量中：（急急聲明）不，那件事真的很怪。爸，你聽說過甚麼叫「幽靈星座」？

　　（瑪仙和原振俠聽到這裡，怔了一怔，互望了一眼，神情怪異。）

　　劉博士：（呆了片刻）幽靈星座？甚麼意思？（聲音極勉強，顯然不願意討論下去）你別胡思亂想，學校裡怎麼樣？

　　劉量中：（不滿地）爸，我要和你討論一件怪異之極的事！我在海邊，遇到了一個女孩子──

　　劉博士：（勉強笑著）孩子，戀愛了？

　　劉量中：（急急地）我說不上來──嗯，我遇見她的時候，情形很怪。當時，我心情十分不好，一個人在海邊坐著，在一塊大石上。聽到身後有兩個人，一男一女，正在對話──

　　（劉量中在電話中，向他父親敘述著他和施哲見面的經過，正如故事一開始時，聚會中他所說的一樣，所以不再重複。）

　　（原振俠和瑪仙都十分奇怪──在海邊認識了一個女孩子，一般來說，不值得向父親用長途電話報告。）

　　（劉量中在聚會中的敘述，中途被劉博士打斷。原振俠在施哲的話中，約略知道了一些以後的經過。）

　　（可是這時，聽劉量中在長途電話中的敘述，和施哲所說的，大不相同。兩個人之中，必有一個在說謊。）

　　（可以肯定，說謊的是施哲。）

　　（因為劉量中絕沒有道理，編了一個謊話，用長途電話去欺騙他的父親！）

　　（在聚會中被博士出現，而打斷了的敘述如下──原振俠相信，那也就是後來劉量中打電話告訴他，有很多話要說的那些話！）

　　劉量中：（聲音越來越急促）我回過頭去，看到只有一個美麗的少女。可是我明明聽到，有一個蒼老的聲音和她對答，我自然大是訝異──

　　接下來在海邊發生的事，劉量中在電話中敘述得相當詳細。以下有不少對話，是根據他的敘述，整理出來的，看起來比較容易明白。

　　劉量中一臉訝異的神色，望著那第一眼必然給人以極佳印象的少女：「對不起，剛才──我明明聽到你和──一個人在對答！」

　　那少女（施哲）微笑著，當她微笑時，口角俏皮地向上翹，雙眼的眼波流轉，更叫人喜愛：「是嗎？那有甚麼問題？」

　　劉量中笑起來：「和你對答的那個人呢？我為甚麼看不到他？」

　　施哲笑得更歡：「你這人真有趣，為甚麼你一定要看得到他？」

　　劉量中呆了一呆，若不是初次見面，他真想伸手在她的臉上輕輕擰一下：「你才有趣！有人在和你講話，我自然看得到他！」

　　劉量中說著，已站起身來，來到了施哲的身前。施哲仍然坐著，雙手抱膝，用一種十分優雅的姿勢，抬頭看著劉量中。海邊的風相當勁，令她的頭髮飄拂，有幾綹胡亂貼在臉上，看來益增風姿。

第三章

　　劉量中本來獨自一個人在海邊，心情不佳。可是此際，他卻心曠神怡，情緒大好，他在心中告訴自己：這個少女，是自己一生之中，遇到的最好的一個，別放過她──別放過她！

　　他略俯身，使自己和施哲之間的距離更接近一些，滿面挑戰似的笑容對著她。

　　她殷唇啟動之間，露出雪白整齊的牙齒：「為甚麼？」

　　劉量中已經到了她的面前，作恍然大悟狀，先伸手在自己額角上拍了一下：「知道了，剛才和你對話的，是隱形人！」

　　說著，他張開雙臂，向著施哲，環抱過去。他這個動作是相當優美，是有教養的人才做得到的。

　　劉量中不是甚麼調情聖手，但是年輕男孩子，尤其像劉量中那樣，熱情爽朗的，自然都有挑逗應付女孩子的一套辦法──隨機應變，見機而作，都很能博取異性的歡心。

　　劉量中這時，突如其來去環抱施哲，考慮到有兩個結果：一個是一下子就把施哲擁在懷中，那自然理想之至；另一個是施哲閃開去，抱不到她，那麼，他也有下一步，繼續挑逗的動作和言語。

　　劉量中的動作雖然快，可是施哲的反應也極快，他雙臂還沒有合攏，施哲已避了開去。可是劉量中卻繼續裝成抱住了一個人那樣，而且，作出和那人掙扎之狀，跌跌撞撞，口中叫著：「我捉到你了──雖然你是隱形人，可是我捉住你了──」

　　他的表演，令施哲咯咯嬌笑：「哪有甚麼隱形人──你真詼諧！」

　　劉量中陡然一躍向前，這一次，他順利地把施哲環抱在懷。他當然懂得這時不能太性急，所以那只是輕輕地環抱，而且立刻鬆手後退：「看，就是因為你太美麗動人，叫我忍不住想抱你一下，就那樣，放走了一個隱形人──」

　　施哲不出聲，望向他，神情極動人。

　　（請注意，這裡，已和後來施哲到原振俠住所來，說甚麼她在一個人排練戲劇，大不相同了！）

　　（施哲當然在說謊。）

　　（向原振俠說謊，目的是要取得那片薄片。）

　　劉量中不由自主，深深吸了一口氣。這時，夕陽西斜，流轉綺麗的彩霞，在施哲深邃的眼睛中，反映出極其奪目的光采，看來又浪漫又美麗。

　　劉量中接著，又說了許多話，他說自己獨自在海邊的原因，也說了見到了施哲之後，才知道自己的傷心和苦惱，多麼沒有來由。他快樂的語調和神情，激情熱烈的語言，都表示他心底深處對施哲的愛意──那是一種一見鍾情式、不可抑制的感情爆發。

　　施哲在開始的時候，還保持著一定的矜持。但不知是原來她就對劉量中也有一定的好感，還是劉量中充滿了愛戀的話，打動了她的芳心，她的笑容越來越是動人，看起來更令人沉醉，望向劉量中的眼神，也漸漸明亮。

　　可是劉量中總覺得，她美麗明澈的眼睛之中，有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憂鬱，或是幽怨，像是有千重心事，無法向人傾訴。劉量中發現了這一點，就面對著她，盯著她烏黑漆亮的眸子看。

　　任何人，盯著別人的眼珠看，都有機會可以看到別人的眼珠中，有自己的縮小了許多倍的反映。這是眼球水晶體的反映作用，是十分普通的一種現象。

　　劉量中也在施哲的眼珠中，看到了自己的反映。這時，他正熱情澎湃，不克自制，他凝視著她，她的雙眼之中，也含有情意。劉量中忽然自己雙手緊握，嘆了一聲，仍然直視著施哲：「要是我能變小、變小、一直變小，小得可以住進你的瞳仁之中，那就好了──」

　　這本來是十分動聽的情話。心理學上的根據是，男女雙方互相吸引，最終目的，是發揮人的生物本能，所以綿綿情話之中，常有不自覺地表露對對方身體的「侵犯」意圖，通常是下意識的。聽的一方，也只會感到甜蜜，不會覺得甚麼意外。

　　尤其是，劉量中這幾句話，不但浪漫，面且充滿了詩意，更不應該會發生甚麼問題。

　　可是，施哲在一聽之後，反應之強烈，卻全然出乎常理之外。

　　情形可以在劉量中和劉博士的對話中得知。

　　劉量中：（聲音充滿訝異）我這樣說，有甚麼不對？可是，爸，她一聽，就像是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一柄刺向她的利刃！在晚霞中，她的臉色煞白，身子發抖，在她眼睛中，也看不到我的身影了，看到的只是一大團深不可測的漆黑。而在那種漆黑內，像是包含著數不盡的恐懼和悲苦。當時我不知如何才好，爸，你說──是為了甚麼？

　　劉博士：（沉吟片刻）不知道。或許這女孩特別敏感，不愛聽──這類的話──

　　劉量中：（急急地）不，不！我知道一定另有原因，因為再接下來，她所說的話，簡直──不可理解！

　　劉博士：她又說了一些甚麼？

　　施哲的神態，如劉量中在事後的形容，她猝然轉過頭去，劉量中甚至可以聽到她的心跳聲。她急速喘氣：「你──請你再也不要說這種話──我不想你變──小，小得像我要你變的那樣──你可以逃得過去──你快逃──」

　　她急促在說的話，劉量中一點也不能理解。她的行動更怪，她一直尖聲地在叫劉量中「快逃」！

　　可是實際上，劉量中怔呆，不知所以，一點行動也沒有。她卻霍地站起身來，向外便奔，去勢極快。

　　劉量中一見，大叫一聲，也一躍而起。在一剎那間，劉量中根本不及去想別的甚麼，他只想到一點：她要逃走，不能讓她離開。

　　（常聽得人說，命運由性格決定，一點不假。劉量中的遭遇，是一個最佳例子。）

　　（劉量中的性格熱情豪爽、開朗浪漫、激烈任性，是想到就做的那一型。所以一見施哲要走，他的反應是跳起來就追，而一點也不作別的考慮。）

　　（如果他考慮一下，猶豫一下，想一下施哲剛才那番話是甚麼意思，像一般性格持重的人那樣。一剎那的耽擱，施哲奔遠，就追不到她，以後一切發展，自然就大不相同。）

　　劉量中傾全力向前撲出，一伸手。恰好施哲因為向前疾奔而擺手，右手正好向後擺來，劉量中一下就抓住了她的手！

　　（命運也是機會！劉量中不是恰好有這個機會，抓住了施哲的手，只要有十分之一秒的差異，而使他抓不到，以後一切，自然也大不相同。）

　　劉量中一抓住了施哲的手，緊握著，唯恐被她掙脫。他只覺得施哲的手，冷得出奇，絕不像是人手，比冰還要冷。冷得他幾乎握不住，冷得他手心生疼，比緊握住一塊冰還冷。

　　別人在這種情形下，多半會立即鬆手。可是劉量中怕一鬆手，就再也見不到她，所以仍然緊握著，而且，用力拉了一下。

　　施哲向前衝的勢子還在，被劉量中一拉，兩股勢子一錯，令得她身子陡然轉了一個向，對著劉量中懷中直撲了過來！

　　劉量中仍然緊握著她的手，等她撲進了懷中，另一隻手臂已把她環住。同時，迅速無比，向她唇上吻下去。

　　施哲在一開始的時候，用力掙扎，力道之大，使劉量中將她摟得更緊，她又劇烈地搖擺著頭，不使劉量中吻到她的唇。所以，當劉量中和她嘴唇終於相接觸時，那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強吻。

　　但是當四片嘴唇終於接觸時，兩人都陡然震動，所有的動作，都歸於靜止。

　　在一剎那間，劉量中感到怪異到了極點──施哲看來，如此豐滿誘人的唇，竟是冰冷的──這種感覺，可以說詭異之極！冷，一般總和堅硬連在一起，可是她的唇是那麼柔軟。

　　那種冷法，使劉量中幾乎以為自己的唇，和她的唇，再也無法分得開來！

　　曾在寒冷天氣中生活過的人，都有這樣的經驗。一不小心，手或唇，若是碰上了冰點以下的金屬物體，那麼，由於寒冷，皮膚會被黏住，如果驟然分開，表皮會被扯脫！

　　劉量中這時，就有那樣的感覺！

　　他正在擁吻一個看來極其動人的美女，而居然會有那樣的想法，這可算怪異莫名。而且，這時，他已覺出，懷中的美女不但手冷、唇冷，整個身體，都是冰冷的。他將她緊擁在懷，就等於抱住了一大塊柔軟的冰，寒意迅速向他沁過來。

　　劉量中實在不知發生了甚麼事。他身體強壯，開始還能忍受，不到一分鐘，他已感到了僵硬，不住發起抖來。

　　直到這時，他才略為抬起頭來，離開了施哲的唇。雖然寒冷繼續來襲，但是他看到施哲半仰著頭，閉著眼，長長的睫毛不住在顫動，臉色蒼白得出奇的神情，一時之間，還捨不得放開她。

　　這種情形，只維持了極短的時間，施哲就輕輕推了他一下。劉量中覺得，就算在正常的情形之下，也應該放開她了。何況這時，他冷得發僵發抖，自施哲身上傳過來的寒意，令他無法抵受！

　　他想鬆開手臂，但由於寒冷實在太甚，竟然無法挪動。還是施哲抓住了他的手，使他的手臂，離開她的細腰。

　　她後退了一步，望向仍在發抖的劉量中──一離開了她之後，四周溫暖的空氣，重又將他包圍，使他呼吸暢順。可是由於寒冷而引起的顫抖，一時之間，也不容易就此止住。

　　她望了他相當久，天色已變得昏暗。她的眼睛，在暮色之中看來，閃耀著一種異樣深邃的光采。她用一種極低沉的聲音說：「在握了我的手之後──只有你──還敢親吻我──」

　　劉量中勉力定神，雖然一切都那麼怪異，但是他還是由衷地、熱情洋溢地道：「你是那麼美麗動人！」

　　他那句讚美的話，在這樣的境地之下，毫不考慮地衝口而出，自然更令聽的人感動。施哲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才又張開眼來。

　　在她又張開眼來的一剎那，劉量中感到她的神情十分複雜，但是也一閃即逝。她雙手作著不像有甚麼意義的手勢：「你──你難道不覺得我有甚麼怪異？」

　　劉量中脫口說：「有，你是那麼──」

　　劉量中這句話一出口，他才真正感到了事情的詭異，也不由自主，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寒戰！

　　天色更黑，施哲離他約有兩公尺，看起來，有點朦朧，可是秀麗的臉龐輪廓還在，雙眼仍然精亮有神。但是劉量中想到她冰冷的身子，詭異之感，更侵襲全身！

　　他想到的是，人體的溫度，絕不可能低到這種程度。施哲全身，簡直比冰還冷，她的體溫，幾乎在冰點之下──人絕不可能體溫如此之低，而仍然存活！

　　劉量中首先想到了一個字，可是他卻沒有勇氣想下去，連連搖著頭。

　　施哲的聲音，在心中駭異之極的劉量中聽來，像是從極遙遠的地方傳來：「你想到甚麼了？想到了我不是人？」

　　劉量中用力揮著手，感到了事情怪誕之極。他用一種十分荒謬的心情問：「你是──鬼？」

　　他終於把這個字講了出來。天色更黑，他心中也寒意頓生，可是他倒真的不是很害怕。他性格浪漫，在一剎那間，許多有關美麗的女鬼和書生相戀的傳說或故事，都湧上了他的心頭，使他感到，就算施哲是鬼，那更刺激、更動人！

　　可是施哲的回答，卻令他愕然。施哲嘆了一聲：「不，我不是鬼──」

　　劉量中雙眼睜得極大，天色也更黑，他急急地問：「那你是甚麼？」

　　施哲的回答更令人莫名其妙：「我不知道──我──是甚麼──」

　　（劉量中和施哲的交往，全是由錄音帶中聽到，再轉敘出來的。）

　　（當原振俠和瑪仙，聽到施哲說了這樣一句話時，都一起發出了「啊」的一下低呼聲──瑪仙曾說施哲「不知是甚麼東西」，原振俠認為不合理之極。可是這時，連施哲自己，也說不知道自己是甚麼！）

　　錄音帶中，接下來的對話是：

　　劉量中：（急促地）爸，她究竟是甚麼？

　　劉博士：（遲疑，聲音中充滿了恐懼）我──怎麼知道──接下來，她又說了甚麼？

　　劉量中：（深深吸氣）她說──的話，荒誕之極！爸，人的體溫可以是冰點嗎？

　　劉博士：（斥責）當然不能！別廢話，快說，她接下來說了甚麼？

　　劉量中：（聲音如呻吟）她說她來自幽靈星座，是幽冥使者。這──是甚麼話？

　　劉博士：（喃喃地）鬼話──

　　劉量中：可是──她又不是鬼──幽冥使者──是甚麼東西？

　　劉博士：（呼吸急促）孩子，別再去想她──你快回來──能不能立刻動身？

　　劉量中：（遲疑地）我不知道能不能──

　　（劉量中在遲疑，自然因為他不捨得施哲。）

　　當時施哲那樣講，劉量中全然不明白是甚麼意思，他想問，可是卻連怎樣問也不知道。

　　在這時候，施哲突然又發出了一下聽來十分痛苦的嘆息聲。那倒大大激起了劉量中的英雄情懷，大聲道：「你有甚麼為難處？說出來，我一定幫你──」

　　施哲再長嘆一聲，伸手向劉量中指了一指──她的手指當然未曾觸及他，可是他卻也彷彿感到有一股寒意，自她的指尖中直透了出來，怪異莫名。她一面指著，一面道：「你啊──」

　　她只講了兩個字，就迅速後退。劉量中自然不肯讓她這樣離去，他忙逼過去，施哲雙手亂搖：「別逼我，讓我離去！讓我離去，事情或者還有希望，請相信我，請你相信我──」

　　她語音急促，說到後來，一面仍在急速後退，語中帶著哭音，簡直在哀求，楚楚動人。可是越是這樣，越是激起劉量中要幫她之心。

　　她退出了百來公尺，看出劉量中絕不肯就此干休，就站定。等劉量中來到了她的身前，她才道：「你已經知道了我絕不可能是人，你怎麼不考慮一下聽我的話？」

　　劉量中和她站得極近，隱隱可以感到自她身上透出來的寒意。

　　他沒有再擁抱她，但是直視著她，堅決地說：「不管你是甚麼，我不要離開你──」

　　施哲緩慢而細長地吸了一口氣：「答應我，我一定會再來見你──」

　　劉量中全然不去考慮，何以她的身體那麼冷，又湊過去，再度在她的唇上，輕吻了一下。她微閉著眼，享受著那溫柔的一吻。劉量中雖然不願意，可是還是答應了她聽來嬌柔動人之極的話──

　　他隨即和他父親通話，說不能決定回來與否，就是想等施哲再度出現。

　　當時，劉量中輕吻了施哲一下，施哲再後退，劉量中沒有再追上去。

　　施哲一直在後退，沒有轉過身，所以一直面對著劉量中。當她越退越遠，身形已經隱沒在黑暗中的時候，劉量中彷彿仍然感到，她漆亮的眼睛在凝視著自己。

　　他在完全看不到她之後，仍然在黑暗中，佇立了很久才離去。

　　他來到自己的車子旁，想起施哲不知是怎麼離去的，應該送她一程，又想起她既然那麼怪異，想來也不會要他送她。他思緒極度紊亂，決定一回住所，就和父親通電話──劉量中十分崇拜父親，這時，遇到了這樣的怪事，自然非找父親商量不可。

　　他們父子兩人的通話，最後一段更值得注意：

　　劉量中：（遲疑地）她說一定會再來見我，我──想等她。

　　劉博士：（十分肯定地）她如果會再見你，不論你在地球哪一個角落，她都會在你面前出現！

　　劉量中：（仍然遲疑）你──怎麼知道？

　　劉博士：（支吾地）我──你來，我們當面談。

　　劉量中：（十分機敏）爸，你知道甚麼是幽靈星座？也知道甚麼是幽冥使者？

　　劉博士：（沉默片刻）我堅持你回來！你一定要立即回來，孩子，事情怪異得超乎你的想像。你來，我可以提供一些──資料──給你──

　　劉量中：（狂喜）好極了，原來你真的知道甚麼是幽靈星座，我立刻回來！

　　通話到這裡為止，可是在結束之前，錄音機還記錄下了劉博士的幾下嘆息聲。雖然只是幾聲嘆息，但也可以聽出，嘆息者的內心充滿了憂傷！

　　瑪仙和原振俠互望著，瑪仙取出已播完的錄音帶，放入另一卷。原振俠道：「我猜，這一卷，記錄的是他們父子面對面的談話。」

　　瑪仙點頭：「就是幽靈星座的──一些資料！」

　　原振俠一臉迷惑：「幽冥──使者，真不可思議！」

　　瑪仙忽然斜睨他，眼波橫溢：「你曾握過她的手，真的比冰還冷？」

　　原振俠坦然：「只是輕碰了一下，是極冷！」

　　瑪仙輕咬著下唇，這一個小動作，顯然是她在動腦筋，也不知她在想些甚麼。然後，她又按下了放音掣鍵。

　　原振俠料得對，第二卷錄音帶，是劉氏父子面對面談話的記錄。一開始聽，就可以知道，那是劉量中才一回來之後，和他父親的第一次談話。

　　劉量中顯然十分心急，想揭開施哲神祕的面目。至於劉博士，為甚麼要把父子之間的談話記錄下來，在他們的談話中，也頗有蛛絲馬跡可尋。

　　以下，是他們的對話（跟這件事無關的部分，已經刪去）：

　　劉量中首先急切地問：「在飛機上，我就一直在想，她──她的體溫，竟然那麼低，她絕不可能是──地球人。爸，你是醫生，對人體有相當的研究，應該可以肯定，地球人的體溫不可能那麼低！」

　　劉博士有點答非所問，而且聲音聽來，相當恍惚，像是他這時正在思索著甚麼別的問題：「我研究的只是地球人的身體，對地球人的靈魂，毫無認識──」

　　劉量中呆了一呆，苦笑：「爸，別在這時──和我討論太深奧的問題。我的問題十分簡單──我愛上了她，要知道她真正的身分──」

　　劉博士停了片刻：「她──當然不是地球人──」

　　劉量中吸了一口氣：「那也不要緊，和外星美女溝通談戀愛，那是遲早會發生的事，就由我開始，也是人間美談。她那麼美麗，雖然她──那麼冷，但古時形容美女，有『冰肌玉骨』這樣的句子，她可以說是名副其實──」

　　（劉量中對施哲的迷戀，在他這幾句話中，表露無遺。）

　　劉博士嘆了一聲：「我不認為她是外星人──」

　　劉量中怔了一怔，笑了起來：「不是地球人，必然是外星人，不可能是別的──」

　　劉博士的聲音，聽來像是相當鎮定，但是也可以聽出，有一股深切的悲哀：「你這種說法，表面看來道理十足，但實際上，不能成立──」

　　劉量中大笑起來：「怎麼不能成立？」

　　劉博士悶哼了一聲：「生命形式，不止是『人』一種。就算在地球上，也不單只有人──」

　　劉量中提高了聲音：「她是人，是一個形態十分動人、面貌十分美麗的女人──」

　　劉博士聲音冰冷：「那只是她的外形，實在，她是甚麼東西，只怕連她自己也說不上來。她自稱是幽冥使者，那是甚麼？」

　　劉量中的聲音大是不滿：「爸，這是詭辯！」

　　劉博士嘆了一聲：「不是，孩子，不是！你遇到的那個少女，我──我──我──」

　　劉博士一直在遲疑著，劉量中連連追問，問了好幾次，劉博士仍然在支吾。錄音帶上，是一陣腳步聲，想來是劉量中正在不耐煩地踱步。

　　過了足有一分鐘之久，劉博士才道：「我知道她不是地球人，也不是外星人。她──是幽冥使者，來自幽靈星座──」

　　劉博士的語氣，聽來像是十分肯定，可是他的話，卻說了等於白說。劉量中「哈」地一聲：「幽冥使者，那是甚麼意思？」

　　劉博士的回答更奇：「一定有一種特殊的意義，只不過不容易了解。或者說，就算了解，也無法用言語表達──」

　　劉量中大聲問：「為甚麼？」

　　劉博士解釋得十分簡單，也十分透徹：「因為人類的語言，只能表達人類知識範圍之內的事。」

　　劉量中顯然失望：「我以為回來，會有肯定的答案，早知是這樣──」

　　又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是劉博士的語聲：「肯定的答案是，要你再也不要想她，你做得到做不到？」

　　幾乎百分之一秒的空隙都沒有，劉量中已大聲道：「當然不能──」

　　劉博士的聲音，變得極低沉，極哀傷：「那麼，接下來可以肯定的是，會有極悲慘的事，發生在你的身上！」

　　停了一會，劉量中才連笑帶問：「會有甚麼極悲慘的事發生？」

　　劉博士的話，聽來像是在自言自語：「悲慘到了超乎你想像之外！隨便你怎麼想，都想不到──」

　　劉量中問：「我會失戀？」

　　劉博士的一聲冷笑，當然否定了劉量中的那一問。

　　劉量中再問：「我會死亡？」

　　劉博士仍然冷笑，這次，一連三下。人人一聽，就可以聽出，他在堅決地否定劉量中的問題。

　　劉量中哈哈大笑著：「爸，你真幽默，還會有甚麼比死更悲慘的？」

　　劉博士卻沒有立即回答。劉量中在不斷追問，語調越來越是急促，和他剛才哈哈大笑時，大不相同。

　　錄音帶只能使人聽到聲音，在各種聲音中，憑判斷去推測發生了甚麼事。

　　這時，劉量中的聲音，越來越是焦急，而劉博士一直未曾出聲。使人感到，那時，劉博士的神情，一定十分嚴肅、認真，可能還十分悲痛。所以才會令得劉量中這樣焦急想知道，究竟甚麼情形，比死亡更悲慘！

　　原振俠和瑪仙兩人，聽到這裡，也緊張得屏住了氣息，等候劉博士的回答。

　　因為他們也想不出劉博士的「極悲慘極悲慘」，究竟是怎樣的一種情形。

　　可是就在這時，瑪仙陡然一伸手，按下了停止鍵，同時，令錄音帶跳出來。

　　原振俠錯愕得還未曾來得及發問，瑪仙已然把錄音帶放向她的胸前──正確地說，是放進了她衣服之內，高聳的雙乳之間。

　　她在劉博士的住所，才得到那兩卷錄音帶時，也這樣放置。當時她還自嘲：「巫術的動作，有時十分不雅。」

　　原振俠也可以猜到，把東西放在緊貼著乳房處，大抵是可以起到一種巫術的保護作用。這時，她為甚麼忽然又這樣做呢？

　　原振俠想問，還沒有問出口，瑪仙的神情，變得十分緊張，聲音聽來也異樣之極，令人不由自主，感到氣氛詭異之極。她只說了三個字：「她來了──」

　　這三個字，聽來普通之極。可是原振俠在剎那之間，極度震撼──她來了？她是誰？是施哲？

　　原振俠定定地望著瑪仙，瑪仙先是作了幾個十分怪異的手勢，接著，又在一幅螢光幕下，急急地按下了幾個掣鈕。

　　像這種不可思議的巫術動作，和操作現代尖端科技的製成品，同時進行的情形，原振俠早已見慣，不會覺得奇怪。「愛神」有力量侵入控制電腦，據瑪仙的解釋，就和巫術的能力相類似。

　　螢光幕亮了起來，畫面是瑪仙屋子花園外面情形，看來並沒有甚麼人。可是瑪仙盯著螢光幕，神情十分緊張。過了不一會，有一個恍恍惚惚的人影出現，像是電視有了故障，但接著，人影像是由分散而漸漸凝聚，那是一種怪異之極的現象，看得原振俠目瞪口呆！

　　等到人影「凝聚」成為一個人體時，原振俠可以看出來，那個人，正是施哲！

　　他不禁發出了一下呻吟聲：「這──她究竟──是人？是妖？」

　　瑪仙也「颼」地吸了一口氣：「她不是人，也不是妖，她──她甚麼也不是──」

　　原振俠自然不會接受這種說法，她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不論是甚麼人，都不會甚麼也不是！

　　但這時，原振俠並沒有任何爭辯。他也盯著螢光幕看，看到施哲的神情，十分悲傷，四面看著，又略有迷惘的神情，眼神淒迷。

　　原振俠駭然：「她來找我們？」

　　瑪仙點頭：「我看，我施展的巫術陣法，並不能阻止她太久──」

　　原振俠不由自主，叫了起來：「陣法？」

　　瑪仙悶哼一聲：「不必大驚小怪，這個名詞又不是我創造的。連諸葛亮也擺過八陣圖，使東吳大將陸遜，進了八陣圖，再也走不出來。有關陣法的記載太多，不必我一一列舉了吧？」

　　原振俠吞了一口口水：「別告訴我──那些有關陣法的記載，都是巫術──」

　　瑪仙作了一個俏皮的怪臉：「名稱不同，道理一樣──利用一種能量，影響人的腦部活動，使人看到不存在的障礙，不能前進──」

　　原振俠又吸了一口氣。這時，他看到螢光幕上，施哲急速向前走了幾步，面前顯然甚麼也沒有，可是她卻陡然站定。

　　同時，她現出疑惑的神情，仍然四面張望著。

　　原振俠「啊」地一聲：「瑪仙，她現在，陷入了你佈下的一個陣法之中？」

　　瑪仙側著頭：「實際情形，自然複雜得多，但最簡單的說法，就是那樣。」

　　原振俠顯得十分興奮：「你剛才說，一種能量，對人的腦部活動發生影響，陣法才發生作用──」

　　瑪仙咬著下唇，點頭，靈活的眼睛轉動著，像是在告訴原振俠，我知道你想說甚麼。

　　原振俠一停也沒有停，指著螢光幕：「那就不能說她不是人，至少，她也受到了你佈下的能量的影響──」

　　瑪仙點頭：「是，我佈下的能量，可以影響許多不同種類的能量，人腦活動是其中之一種。但她根本沒有任何人腦活動的跡象！」

　　原振俠不禁駭然，明明是一個人，卻說她沒有絲毫腦部活動，這實在無法令人接受。他失聲道：「那──她難道是幽靈？」

　　瑪仙沒有回答，只是低頭，向自己的胸口，望了一眼。原振俠明白她的意思，是在說，在錄音帶中，劉博士可能對這個問題，會有回答。這卷錄音帶自然十分重要，不能失去，所以瑪仙才緊張地把它放在雙乳之間，用巫術的力量保護。

　　而這時候，螢光幕上的情形，又起了變化。施哲在遲疑了片刻之後，突然泛起了一個十分神祕詭異的笑容，大踏步向前走來。

　　瑪仙發出了一下低呼聲：「她的力量極強，我們要作最壞的打算──」

　　原振俠不禁苦笑，施哲的力量極強──這是瑪仙說的，對他而言，一無所覺。而瑪仙也只知道對方力量強，至於是甚麼力量，她也說不上來！

　　她甚至不知道施哲是甚麼！

　　當原振俠想到這一點時，瑪仙悶哼一聲：「不單是我，連她自己也不知道是甚麼！」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螢光幕上，施哲已進了花園，瑪仙又按下了幾個掣鈕，施哲已出現在大廳上！根本不知道在急速的畫面轉換，至多半秒鐘時間，她如何能那麼快就來到。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既然擋不住她，就讓她進來──」

　　瑪仙神情十分驚惶，原振俠心中對瑪仙的驚惶，很不以為然。他說著，一躍而起，把房門打開。

　　（瑪仙知道有一股無以名之的極強的力量，所以她害怕。原振俠根本不知道，自然不覺得有甚麼好怕的。）

　　門一打開，施哲就在門外。原振俠怔了一怔，立即伸手指向她：「施小姐，你說謊！而且，請你把拿走的那小薄片還給我──」

　　他聽到在身後，有瑪仙吃驚的吸氣聲，但是他卻仍然一點也不膽怯。

　　施哲抬頭，向他看了一眼，眼中閃耀著一種異樣的光采，令人不敢逼視。連原振俠，也要鼓起最大的勇氣，才能不退縮。

　　他們互相凝視對方，約有半分鐘，施哲才嘆了一聲，聲音十分柔軟動聽：「懇求兩位幾件事──」

　　原振俠一個「好」字，幾乎要脫口而出，他身後的瑪仙，已然疾聲道：「別忘記劉博士的警告──」

　　劉博士的警告是：千萬別被一個陌生女子所惑！千萬不要！

　　如果沒有劉博士墜樓慘死這件事，原振俠或許不會注意瑪仙的提醒。可是劉博士死得神祕莫名，又顯然和詭異之極的施哲有關連，那就令得原振俠不能不大為警惕。

　　由於施哲的神態語調，都十分楚楚動人，所以原振俠不忍嚴詞峻拒，他只是道：「甚麼要求，你先說來聽聽──」

　　瑪仙的聲音，聽來有點刺耳：「聽也不要聽！」

　　她說著，已來到了原振俠的身邊，盯著施哲。在她的雙眼之中，也有著異樣的光采：「劉量中和劉博士的死，你要負責！」

　　施哲在瑪仙的嚴詞責問之下震動，臉色變得十分蒼白，緩緩低下頭去。過了好一會，她才抬起頭來：「不，我不需要負責。」

　　瑪仙疾聲道：「他們被謀殺，被一種邪惡之極的力量所謀殺──」

　　施哲這次，一點也沒有思索，就點頭：「是，那力量來自幽靈星座──」

　　她的話，令原振俠感到一股難以形容的震撼，甚至令他戰慄──他忙向身邊的瑪仙看去。瑪仙卻神情勇敢，顯然她雖然對那股邪惡力量感到害怕，但是也絕不退縮，準備迎戰。

　　這時，她那種昂首挺胸的神態，就像是一隻弓起背、豎起毛的貓，面對一頭兇猛的惡犬！

　　原振俠不禁大是佩服，他立時道：「你曾自稱來自幽靈星座，怎說不必負責？」

　　施哲仍然道：「我不必負責，事實上，我還──」

　　她說到這裡，慘然一笑。在那期間，瑪仙又看向她，作了幾個怪異的手勢，動作快絕。施哲略現訝異的神色：「沒有用，雖然很奇特，出乎我意料之外，但對我沒有用處，別費神了──」

　　瑪仙顯然是暗中在施行巫術，可是非但沒有用，反倒被對方識穿，那多少令她有點狼狽。

　　施哲又嘆了一聲：「把劉博士留下來的東西給我，忘記整件事，對大家都有好處，好不好？」

　　她的要求，對瑪仙和原振俠來說，自然不合情理之極，絕沒有答應之理。可是不知怎地，至少原振俠，聽了她的話之後，不知是由於她眉目間那種幽怨的神情，還是由於她的聲音動聽，他向瑪仙望去，竟大有勸瑪仙將那卷錄音帶拿出來的神情。

　　瑪仙狠狠瞪了他一眼，才回答施哲：「由得幽靈星座的力量殺人？」

　　在瑪仙凌厲的眼色瞪視之下，原振俠心中才陡然一凜，想到剛才自己一定曾受了甚麼力量的影響，會對事件作出錯誤的判斷，那令他感到一股寒意。

　　而且，他自從打開門之後，一直站在原來的位置沒有動過，施哲離他很近。他真的感到，自施哲的身上，有陣陣的寒氣透出，向他襲來，使他禁受不住。

　　他想後退一步，但是在如今這樣的情形之下，後退代表了失敗。所以他仍然堅持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當他吸一大口氣時，吸進的竟是極冷的空氣！

　　原振俠心頭駭然之極，要勉力鎮定，才能使身子不抖得那麼劇烈。他想起劉量中，竟然敢擁吻一個比冰還冷的身體，那實在需要過人的勇氣！

　　施哲向原振俠望了一眼，像是知道原振俠正在硬挺，她竟後退了兩步，笑得又勉強又淒然：「你們已經知道得太多了！那──對你們沒有好處！」

　　瑪仙道：「回答我的問題！是不是該由得幽靈星座的邪惡力量，繼續殺人？」

　　施哲的聲音聽來平靜：「是。」

　　瑪仙和原振俠陡然震動！這種坦然的承認，不禁使人發怒，也使人感到這股力量的邪惡和強大！

　　施哲繼續道：「各種各樣的力量，一直在促使死亡的發生。來自幽靈星座的力量，只是其中之一，也一直在進行。為甚麼你們對之特別緊張？而且，這也絕不是你們的力量所能阻止的事，雖然──」

　　她講到這裡，伸手向瑪仙指了一指：「雖然你有一般人所沒有的能力，但是你也沒有力量阻止。反倒是聽我的勸，把甚麼都忘記。那麼，或許──我還可以盡力──使事情變得──好一些！」

　　施哲最後的一段話，聽起來不是很容易明白。原振俠朗聲道：「不見得沒有辦法！」

　　施哲嘆了一聲，眉宇之間，在悲切之中，有著厭惡：「我是因為劉量中的緣故──才跟你們商量的。你們不但是他的同類，而且──認識他！」

　　原振俠聽出施哲的話裡，竟大有「恩賜」的意味在內，他冷笑了一聲：「你可以不理會我和劉量中的關係！」

　　施哲又嘆了一聲：「我沒有辦法──我愛他！」

　　瑪仙和原振俠互望了一眼，兩人的神情，都訝異之極。瑪仙先發出了一下低呼聲，倏忽之間，她對施哲的態度，突然改變。她自己向後退，同時道：「請先進來，坐下來慢慢說。」

　　她的轉變，令施哲遲疑起來。

　　施哲也並不拒絕，向房間內走來。當她貼近著原振俠走過去時，原振俠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寒戰。

　　原振俠知道，瑪仙的態度，突然改變，是她至少肯定，施哲說她愛劉量中，那是真的！

　　劉量中和施哲，如果相愛，那不論施哲是甚麼，她絕沒有害他之理！

　　她不會害劉量中，自然也不會害劉博士。兩個人的死亡，也就正如她剛才所說，她不必負責！

　　原振俠轉過身，看到施哲已坐了下來，和瑪仙互相對望著，誰都不說話。

　　原振俠揮著手：「如果我們之間，把敵對情緒拋開，是不是先把劉博士父子的對話，聽完再說？」

　　瑪仙卻一點也不理會原振俠的提議，望著施哲：「你能背叛幽靈星座？」

　　施哲沒有回答，原振俠忍不住大聲：「所謂的幽靈星座，究竟是甚著東西？」

　　施哲緩慢地，聽來像是十分疲倦地回答：「一種存在，對你們的靈魂有興趣──」

　　原振俠「啊」地一聲，陡然想起了若干年前，他曾遇到過的一樁奇事。

　　在那件事中，一個「魔王」，收買人的靈魂！

　　（這件怪事，記述在題為《魔女》的故事中。）

　　他失聲問：「收買靈魂的魔王？」

　　施哲略怔了一怔，隨即搖頭：「不同，我也知道那個魔王，可是不同──」

　　瑪仙小心翼翼地試探：「你是來自幽靈星座的──使者？你的任務是──」

　　施哲臉色蒼白，在這種情形下，她的眼珠看來更黑更深。她嘴唇掀動著，好幾次想講甚麼，可是卻只是在她的喉際，發出一種類似嗚咽的聲音來。

　　原振俠和瑪仙相顧愕然，不知道她何以這樣痛苦。原振俠正想發問，施哲陡然站起來。

　　瑪仙也在同時，緊握住了原振俠的手。施哲先是身子迅速地轉了一個圈，然後，向瑪仙作了一個手勢。

　　原振俠全然不明白這個手勢是甚麼意思，可是瑪仙是明白了的，因為她立時有反應──神情駭然，可是極其堅決地搖頭。

　　施哲的神情驚怒，伸手直指著瑪仙。瑪仙叫了起來：「我不會後悔，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是我絕不能照你的意思去做──」

　　原振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眼前的情景，詭異莫名。他只是知道施哲和瑪仙之間，甚至可以不必憑藉語言，就互相溝通。這時瑪仙叫了起來，只不過是由於她心情激動之故，情形就像兩個要藉語言溝通的人，其中一個忽然激動而大聲呼叫一樣！

　　施哲的聲音聽來深沉：「其實，我們的方式，應該算是溫和的，可以接受。」

　　瑪仙立時道：「別自己騙自己了！別說我們不能接受，連你也不能──」

　　施哲惘然：「我？我為甚麼不能？」

　　瑪仙聲色俱厲：「你要是能接受，為甚麼那麼痛苦？」

　　施哲張大了口，身子發著顫：「我──我──」

　　她閉上眼睛，赫然有晶瑩的淚珠，自她顫動的睫毛之中沁出來，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流下來。

　　那種情形，看來十分動人。原振俠看到瑪仙還想說話，連忙作了一個阻止的手勢，可是瑪仙又狠狠瞪了他一眼，繼續她鋒銳的言詞：「你痛苦，是因為你不下手，你的同類還是下手了！現在，你愛的人在哪裡？」

　　隨著瑪仙的質問，施哲抖得更劇烈。原振俠大是不忍，叫了起來：「讓她喘一口氣再說──」

　　瑪仙聲音尖厲：「不──她已有背叛幽靈星座的想法，她的同類一定已經知道，如果她不是立刻有決定，和我們充分合作，只怕她──」

　　施哲陡然笑了起來：「沒有甚麼人可以和我合作，從我愛上他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是宇宙間最孤獨的存在。除了我一個之外，再也沒有甚麼力量可以幫助我！可是──可是我還是要那樣做──你們把這種態度叫甚麼！視死如歸？雖然白刃加頸，也義無反顧？」

　　她的聲音，越來越是淒厲。當說到她是「宇宙間最孤獨的存在」之際，當真令人不寒而慄，無法想像，這是一種甚麼樣可怕淒苦悲慘的情景。

　　瑪仙急速地喘氣，問：「你思緒那麼亂，可以不可以靜下來，好好讓我們知道來龍去脈？」

　　施哲的氣息更急促，胸脯大幅度起伏，像是才經過了劇烈運動一樣！

　　瑪仙顯然又捕捉到了一些她的思緒，但是卻又不知道如何應付才好，她只是道：「請你──請你──請你──」

　　而施哲在這時，已疾轉過身，以極高速度，向前衝了出去。瑪仙的書房雖然相當大，可是施哲這時向前衝出的速度極快！

　　施哲衝得快，看來，她必然會撞向她身前的事物──那是一組儀器裝置，原振俠陡然叫：「小──」

　　他當然想叫「小心」，可是才叫出了一個「小」字，就突然住了口，整個人僵硬，非但發不出聲音，甚至連血液也為之凝結！

　　他看到了一生之中，至今為止，所看到的最不可思議的異象：向前疾衝的施哲，竟然「溶」進了那組儀器之中，也可以說是「穿透」過去的。更奇特的是，當施哲的身子，進入了一組固體的儀器，甚至當她透過了儀器之後，還可以清楚地感到，她又「溶」進了牆，然後，再透過牆，離開了房間。

　　這是視覺上難以想像的奇特現象──她透過了儀器，已經奇特無比，牆是在儀器之後，如何能「看」到有儀器阻隔著的牆？而且更看到了她透牆而出？

　　原振俠經歷過許多怪異的事，也目睹過不少難以想像的異象。可是，卻再也沒一次，比他剛才所見的更加詭祕，更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僵硬了多久，直到他感到身子的一邊，有一個柔軟的身體偎依著──可能已經很久了，他才緩緩地轉頭，向在他身邊的瑪仙看了一眼。

　　瑪仙的神情，也訝異莫名，但總比原振俠好一點。

　　原振俠緩緩吸了一口氣：「這──剛才我們看到的是甚麼現象？」

　　瑪仙的聲音低沉：「她──不知是一種甚麼形式的存在──這種形式的存在，可以隨時穿越任何物體──是一種空間的突破──」

　　她說著，神情一直極之嚴肅和緊張。可是突然之間，她像是想起了甚麼，陡然揮了一下手，變得十分輕鬆，笑了起來。

　　原振俠對她這種態度的改變，莫名其妙。瑪仙吸了一口氣：「也許，那只是她施行的一種小法術──」

　　原振俠的聲音，聽來像是呻吟：「小法術？」

　　瑪仙點頭：「是，這種可以穿牆而過的異象，在中國傳統法術之中，相當普通。在《聊齋誌異》這本書中，就有一則相當生動的記載。」

　　一經瑪仙提醒，原振俠也立時想了起來，「啊」地一聲，一揮手：「對了，第一卷〈勞山道士〉那一篇──」

　　他一面說，一面憶想著那篇聊齋故事中記載的情形──一個道士，有穿牆而過的本領，而且，還輕易地教人學會這種本領！

　　勞山道士教人穿牆而過的過程是：「乃傳以訣，令自咒畢」。可知在施術之際，要唸口訣的咒語，那也和巫術差不多。原振俠一面想，一面向瑪仙看去，瑪仙用力搖頭，長髮隨著她搖頭的動作而擺動，看來風姿撩人。

　　瑪仙道：「我沒有這個本領──」

　　原振俠伸手在她鼻尖上輕輕一按：「你不是一個超級女巫，只是一個九流女巫！」

　　瑪仙輕咬著下唇：「只要能把你變成我的，我是第十流女巫也好──」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要把我怎麼變？變得小到可以放在你手袋裡？」

　　瑪仙張開口：「變得小到可以一口吞下去！」

　　剛才，目睹的異象如此怪異，他們都驚訝莫名。但當想通了，那只是一種空間的突破，他們自然心情輕鬆起來，言談之間，打情罵俏，自然再無阻礙。

　　原振俠作了一個「害怕」的鬼臉：「剛才，你說施哲不知是一種甚麼形式的存在，那是甚麼意思？」

　　瑪仙苦笑：「就照字面解釋好了。她的形體，看來和我們一樣，但實際上，完全相反──」

　　原振俠仍不明白，瑪仙道：「譬如說，我們的身體是熱的，她是冷的；我們會為牆所阻，她卻可以穿牆過去。」

　　原振俠緩緩地吸了一口氣：「可是，她也懂得愛，而且是真正的愛！」

　　瑪仙低下頭去：「是──」

　　原振俠問：「剛才，你們忽然只憑思想溝通，忽然又激動地叫嚷，一定交換了不少意見？究竟說了些甚麼？」

　　瑪仙坐了下來，原振俠來到她的身前，也坐下，膝頭相碰，那是真正的「促膝而談」。而且，兩人的手，也自然而然相握著。

　　瑪仙道：「她堅持我們應該把一切全部忘記，繼續由得幽靈星座的邪惡力量殺人──」

　　原振俠搖頭：「當然不可以，你不會答應，我也不會答應！她這個要求，太過分了──」

　　瑪仙沉聲：「她卻有她的理由。」

　　原振俠悶哼：「殺人也有理？」

　　瑪仙嘆了一聲：「是！她說，地球上，為了不明原因而死亡的人不知多少。地球人的生命，並不那麼──珍貴，一個小小的意外，一小群細菌，就可以奪取人的生命。他們雖然運用力量在殺人，可是殺死的人很少，根本不成比例！」

　　原振俠不由自主，感到了一種十分難以形容的悲哀。他曾接觸過不少異星高級生物對地球人所作的評論，他自然也知道地球人許多無可挽回的弱點。可是，像施哲那樣，赤裸裸、毫無保留地說地球人是一種低級形式的生命，原振俠也覺得難以接受。

　　但是他卻又想不出用甚麼話來反駁，只是毫無意義地揮著手。

　　過了好一會，他才苦澀地道：「就算地球人的生命真是那麼低級，幽靈星座也無權隨意奪取，地球人會盡一切力量活下去──」

　　瑪仙嘆了一聲，沒有說甚麼。原振俠情緒激動起來，提高聲音：「你想說，你同意了施哲的見解？」

　　瑪仙的聲音中，也有著無可奈何的悲哀：「我不同意她的見解，但無法不承認她指出的，全是事實。每天死於各種疾病，死於各種意外，甚至死於人和人之間自相殘殺的人，不知多少！」

　　原振俠悶聲說：「總是少一個好一個！既然知道有一種力量，在奪取人的生命，總要設法將這種力量消滅──」

　　他講到這裡，頓了一頓：「就像現在，死於『後天免疫不全症候群』的人不多，在因病致死的情形中，微不足道，但絕不能不進行消滅這種病症的研究！」

　　瑪仙喃喃地說道：「問題是在於研究是不是會有結果──」

　　原振俠沉聲道：「人類在歷史中，已經克服了許多絕症，戰勝了許多細菌！」

　　瑪仙雙手交叉著，掛在原振俠的肩上：「我無意和你爭論，但是，來自幽靈星座的幽冥使者，絕不是細菌。別問我他們是甚麼，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們是一種甚麼形式的存在。」

　　原振俠怔了一怔：「你說『他們』？幽冥使者，不止施哲一個？」

　　瑪仙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顯然是──」

　　原振俠又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四面看著。剛才，他曾目擊施哲穿牆而出，若是還有別的幽冥使者，自然也有同樣能力。那也就是說，隨時可以有不知是甚麼形式的存在，從任何一個方向，穿牆而入，完全無從防禦，完全無從抗拒！

　　這種情形，一想起來，實在無法不令人自心底深處，產生一股寒意──人，竟是那麼不設防！

　　原振俠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瑪仙溫柔地在他臉上輕輕撫摸著。他捏住了她的手，她軟聲安慰著：「情形不如你想像那麼壞，就像細菌侵襲人體一樣，看來人體無法躲避，但總還有一定的抵抗力量──」

　　原振俠是醫生，當然極明白細菌向人體進攻的情形，人體也的確有一定的抵抗能力。他緩緩吁了一口氣：「有多少幽冥使者？」

　　瑪仙又搖頭：「不知道，施哲曾奉令取劉量中的靈魂，結果，由於意想不到的愛情，她沒有下手，可是劉量中卻還是死了。由此可以證明，有另外的使者下了手，這──」

　　瑪仙還沒有講完，原振俠已高叫了起來：「等一等──等──等──」

　　他甚至不由自主喘著氣，揮著手。瑪仙停了下來，望著他：「一切是施哲告訴我的──她沒有說出來，但是我和她可以溝通。」

　　原振俠道：「這種情形我能理解，可是甚麼叫『奉令取劉量中的靈魂』？」

　　瑪仙的神情凜然：「我想，那就是所謂『幽冥使者』的任務──」

　　原振俠又急急問：「那為甚麼一定要劉量中死？」

　　瑪仙反問：「人不死，怎麼取那人的靈魂？」

　　原振俠像是置身於夢幻之中，講話時所發出來的聲音，也虛無飄渺：「人死了，又怎樣取那人的靈魂？」

　　瑪仙長嘆一聲：「我不知道，我只是一個女巫，不是甚麼幽冥使者──」

　　原振俠勉力鎮定：「先歸納一下：一、幽冥使者要人的靈魂；二、為了達到目的，就必須利用一種邪惡的力量去殺人──」

　　瑪仙接了下去：「三、殺人的方式，是利用一種能力，影響被害人腦部活動，使被害人自殺、發生意外，或在別的情形下死亡──」

　　原振俠苦笑：「地球人的靈魂是甚麼樣子的？他們要了又有甚麼用？」

　　瑪仙凝視著他：「我不知道要來有甚麼用，甚至不知道是誰想要。但靈魂是甚麼樣子，你比我清楚，因為你見到──」

　　原振俠幾乎直跳了起來：「你說甚麼？我哪裡、甚麼時候見過人的靈魂？」

　　瑪仙並不回答，一雙妙目，注視著他。原振俠在怔呆之後，陡然想起一件事。

　　剎那之間，他吃驚地張大了口：「你是說──那──小薄片？」

　　瑪仙搖頭：「我是說那小薄片中的小黑點！」

　　原振俠不由自主，盡搖著頭，他無法接受瑪仙的說法，可是瑪仙一直望著他。他仍然搖頭，過了好一會，兩人的動作不變。

　　原振俠不由自主，閉上眼睛片刻，才再睜開來。他又想到，在自己花了相當長的時間，研究那小薄片究竟是甚麼東西之後，那個小黑點，曾一直在自己的眼前，徘徊不去，直到相當久之後，方始消失，這種現象，又說明了甚麼？

　　他的思緒十分紊亂，瑪仙已道：「人的靈魂，本來就是人腦活動的能量，自然也可以有影響他人的腦部活動的能力──」

　　原振俠脫口道：「可是──那只是一個小黑點。」

　　瑪仙的聲音，有點調侃的意味：「你想它應該是甚麼形狀？像一個人？還是一個猙獰的惡鬼？我想，那真正只是一個『點』！」

　　原振俠啞然：「『真正只是一個點』？那是甚麼意思？」

　　瑪仙道：「幾何學上的『點』！」

　　原振俠「啊」地一聲──在幾何學中，「點」只有位置，沒有大小，是一種十分奇特的存在。那是幾何學上的一種構思，可是瑪仙這時，卻用來解釋靈魂的存在形式。

　　原振俠仍然感到不能接受，但是卻也想不出甚麼反駁來。他呆了一會，才道：「那──點──在小薄片中的點，根本沒有大小、體積，只是一個點？」

　　瑪仙神情認真地點頭：「只有位置！」

　　原振俠作著手勢：「可是它──會移動！」

　　瑪仙加強語氣：「我相信薄片之中，絕無任何空隙。而那小黑點仍然能在其間移動，那證明小黑點，根本只有位置，沒有大小！」

　　原振俠來回走了幾步，心頭又生出一股寒意。瑪仙看來知道他這時的感覺，所以，來到了他的身邊，輕輕抱住了他，偎在他的身邊。

　　雖然才經歷過許多驚險不可思議的事，但是瑪仙輕輕的擁抱，還是使原振俠情緒穩定不少。他也輕抱著瑪仙：「那──小黑點──是誰的靈魂？」

　　瑪仙遲疑了一陣：「不能肯定，但是猜想過來，可能是劉量中。」

　　在問這個問題的時候，原振俠也這樣想。可是他還是無法想像，整件事是怎麼樣的，所以，他仍然不由自主搖著頭。

　　瑪仙笑著，雙手攬住了他的頭，不讓他再左右搖擺。原振俠趁機輕吻了瑪仙一下：「我無法假設一切經過──靈魂怎麼會在薄片之中？薄片由誰製造？又怎麼會到我手中？」

　　瑪仙嘆了一聲：「是，不明白的事太多──」

　　她的神情又有點緊張，伸手在自己的胸口按了一下，向原振俠望了一眼，雙頰有自然的羞紅。

　　原振俠心頭起了一股異樣的感覺，他全然可以了解瑪仙的這種神態是甚麼意思，他低聲道：「施哲走了，安全了？再繼續聽錄音帶？」

　　瑪仙點了點頭，頰上紅雲更甚，嬌艷欲滴，欲語又止。原振俠心怦怦亂跳，緩緩伸手向瑪仙的胸脯。他的動作十分慢，因為他還怕誤會了她的意思，雖然她的眼神、神態都在暗示，要他把藏在雙乳之間的錄音帶取出來。

　　瑪仙在原振俠的手，接近她的胸脯時，閉上了眼睛，呼吸有點急促，以致胸脯起伏。

　　她穿著敞領的衣服，酥胸半露，飽滿挺秀的雙乳，在起伏時，看來格外誘人。

　　原振俠感到喉際有點發乾，他不由自主舔了舔唇，而同時，他的指尖，也碰觸到了瑪仙的胸──兩人同時震動，就像有一股電流，忽然通過了他們的身子。原振俠感到的電流，來自瑪仙柔滑細膩的乳房，瑪仙感到的電流，來自原振俠微顫的手指。

　　原振俠當然可以在和瑪仙胸脯接觸最少的情形下，把錄音帶取出來。可是，他為甚麼要那樣做？他當然不會那麼做！

　　所以，他的手，把挺秀而充滿彈性，柔軟而飽滿的乳房，握在掌中。瑪仙櫻唇微張，氣息急促，潔白的牙齒之間，舌尖在挑逗地伸縮著。原振俠手臂一緊，令她的身子緊貼自己，然後，用自己的唇，緊貼住她的。兩人都發出了一種原始的、沒有意義的聲音，不過都聽得出，這種聲音代表了他們心中的歡樂。

　　好久，瑪仙才略向後退了退，低頭向自己胸脯看去。原振俠的手，仍然停留在她腴白得眩目的乳房上，掌心有意無意，在輕揉著她變得堅硬的乳尖。

　　原振俠有點不好意思地縮回手，直到這時，他才把那卷錄音帶，取在手中。然後又大具挑逗性地盯著瑪仙的酥胸。

　　瑪仙並不掩遮自己的身體，而神情有一種異樣的興奮。原振俠心中暗嘆了一聲：自己終於逃不脫這個超級女巫的引誘了！一是現在就投降，一是考驗一下自己的意志，看看雖然終究逃不過去，但可以逃避或抗拒多久？可是這樣做，又有甚麼意思呢？倒不如──

　　他的思緒十分紊亂，神情也顯得十分古古怪怪。就在他矛盾猶豫時，瑪仙忽然發出大有嘲弄意味的一笑：「你或許不會相信，剛才你的動作──和你的一吻──都是在我強烈的暗示之下進行的！」

　　原振俠承認，他點頭。瑪仙又道：「我暗示要你在我胸前取錄音帶，又要你有我暗示的動作，這一切，都有玄妙的巫術作用。」

　　原振俠有點惘然，瑪仙抱歉地一笑，伸了伸舌頭。原振俠想起剛才，輕輕咬住她舌尖的情景，心中又蕩了一蕩。可是瑪仙卻翩然後退，半轉過身去，笑著：「只要你心中有半分猶豫，你就不能成為我生命中唯一的男人！」

　　原振俠怔了一怔，明白自己剛才亂糟糟地在想的，她已經知道了。瑪仙的話，令得他感到自尊心受了傷害，他維持著風度極佳的微笑：「如果竟然沒有那種情形呢？」

　　瑪仙充滿信心：「會有的！」

　　原振俠一副接受了挑戰的神情，挺著胸，哈哈大笑。雖然他不知自己接受了甚麼挑戰，和應戰有甚麼意義，可是事實上，他卻又接受了挑戰。他笑著：「希望不會在幾十年之後──」

　　瑪仙並不回答，一雙妙目，眼波流轉，就在原振俠的身上，滾來滾去，撩撥得原振俠心煩意亂，用力一揮手：「再來聽錄音帶──剛才我的行動，有甚麼巫術上的玄妙好處？」

　　瑪仙道：「可以使我對錄音帶的保護力量加強，不會被人奪走──」

　　原振俠聳了聳肩，一副不相信的神情。瑪仙走過來，在他的手中，接過錄音帶，又放進錄音機中，按下了放音的掣鈕。

　　施哲突然出現，打斷了他們聆聽劉量中和劉博士父子的對話。施哲來得神祕，去得更神祕，她的出現，使他們對整件事，有了一個模糊的概念。可是也令得整件事，變得更不可捉摸。

　　劉博士和劉量中的聲音，又傳了出來。先是劉博士極沉痛的聲音，在劉量中不斷的追問之下，他回答了這個問題。

　　劉量中的話，是因為劉博士的話而來的──還是甚麼比死更悲慘的？

　　這時，劉博士的回答是：「死亡並不可怕，也不悲慘。可怕和悲慘的是，當你死亡之後，你的靈魂，會變成奴隸，甚至可能再也不會有死亡，來作為最後解脫的手段，會成為永永遠遠的奴隸！」

　　劉博士在說這一番話的時候，語調極低沉，以致他發出的每一個音節，都有著重重敲擊著別人心靈的力量。這時，雖然通過錄音機傳出來，依然使原振俠和瑪仙，感到心境沉重之極。可想而知，當時劉量中在聽了之後，震驚是何等之甚──這當然是接下來的半分鐘，只聽到喘息聲的原因。

　　接著，劉量中陡然叫了起來：「爸！你在說甚麼──你是醫生，一個科學家，怎麼說出這種不科學的話來？」

　　劉博士的聲音仍然沉重：「孩子，別對我說科學，人類的科學，到今天為止，一點也不值得誇耀，還幼稚得無法形容──」

　　劉量中仍然呵呵笑著，從笑聲中聽來，他的性格爽朗：「好，那麼，請問，誰有能力把我的靈魂，變成永遠永遠的奴隸？」

　　他在重複著劉博士的話時，故意提高了聲音，一聽就聽出他心中仍然不以為然，根本不相信。

　　可以想像，他在向劉博士發出這種挑戰性的問題時，他的神情動作，一定也充滿了不相信。

　　劉博士的回答，再簡單也沒有，只是四個字：「幽靈星座──」

　　原振俠和瑪仙聽到這裡，互望了一眼。他們利用眼神，迅速地交換著心中所想到的：原來劉博士早知道有幽靈星座──劉博士是怎麼知道幽靈星座的？

　　雖然錄音機不會給他們任何答案，但是他們還是盯著錄音機看。

　　劉量中叫了起來：「幽靈星座究竟是甚麼？」

　　劉博士的回答，竟然和施哲的回答一樣：「是一種形式的存在──」

　　劉量中疾聲問：「總得通過一種力量，由誰來發出這種叫靈魂變奴隸的力量？」

　　劉博士的聲音也有點激動：「來自幽靈星座的幽冥使者──」

　　劉量中大聲問道：「在哪裡？誰？」

　　劉博士沉聲答：「就是你愛上的那少女──」

　　劉量中哈哈大笑，可是只笑了兩聲，笑聲便陡然停止。當然，那是由於他想到了施哲的許多異特之處的緣故──施哲的身子竟是冰冷的，她絕不可能是人，這實在是可以肯定的事！

　　可以想像當時劉量中駭然之極的神情，過了好一會──在那段時間中，寂靜之至，兩個人的氣息聲都聽不到，足見他們緊張得屏住了呼吸。

　　然後，才是劉量中的聲音：「她──或許十分怪異，但是關於你所說的甚麼幽靈星座──」

　　劉博士打斷了他的話頭：「不是我提出來的，你在海邊第一次聽到，她和一個人在說話，就聽到過這個名稱，是不是？」

　　劉量中的聲音聽來十分氣餒：「這──是一種甚麼樣的情形？」

　　劉博士道：「那是幽冥使者，正在訓練一個已成了奴隸的靈魂！」

　　劉量中的聲音聽來像是夢囈一樣，把他父親的話，重複了一遍。

　　原振俠和瑪仙又互望了一眼，這次他們交換的問題是：劉博士是怎麼知道的？

　　劉博士道：「是，孩子，要是你不想成為永遠的奴隸，你就要從此不再想那個令你傾心的女孩子！」

　　劉量中急速喘著氣：「我做不到，我也不相信你所說的一切！」

　　劉博士的聲音之中，充滿了深切無比的悲哀，「你要怎樣才肯相信？」

　　劉量中道：「讓我知道你所說的一切，有確實的證據，而不是假設！」

　　劉博士深深吸了一口氣：「我說的一切，全是事實。我曾接觸過幽靈星座，也曾接觸過幽冥使者，那是兩年前的事！」

　　劉量中的聲音，顯得十分緊張：「經過情形怎樣？你怎麼從來也沒有提起過？」

　　原振俠和瑪仙也緊張之極：原來劉博士曾和幽靈星座有過接觸！他們不約而同，一起吸了一口氣，握住了對方的手。

　　劉博士發出極苦澀的笑聲：「那是九死一生、可怖之極的經歷，不是你也遇到了幽冥使者，我絕不會再提起這件往事！」

　　劉量中在急急地問：「你遇到的──就是我愛的？」

　　劉博士聲音更苦澀：「他們的外型，都十分吸引人，你經歷太淺──」

　　劉量中抗議：「爸！我早已成年了！」

　　劉博士悶哼一聲：「兩年前──」

　　他在講了那三個字之後，突然沒有了聲息。原振俠還在等，瑪仙已「啊」地一聲，叫了起來：「磁力消失了！我感到磁力消失了！」

　　磁力，是一種十分奇妙的能量。尋常人對磁力，並沒有感覺上的直接反應，可是瑪仙卻不同，她是一個超級女巫，自然對各種能量，都有極敏銳的感覺。這時，她這樣叫著，原振俠一時之間，還不知道是甚麼意思。只見瑪仙指著錄音機，錄音帶還在轉動，可是卻沒有聲音發出來！

　　原振俠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他也不由自主叫：「不！這太過分了！」

　　劉博士和劉量中的對話，正到了真正關鍵性的時刻。劉博士要講到他兩年前和幽冥使者相遇，九死一生的經過，可是卻磁性消失，沒有聲音了！

　　原振俠又道：「是──施哲搞鬼？」

　　瑪仙側著頭，全神貫注，也不知道她在想甚麼。過了片刻，她才道：「不，是劉博士中止了錄音。」

　　原振俠有點不服氣：「如何可以肯定？」

　　瑪仙現出十分疲倦的神態來：「要向你解釋的話，太麻煩了！」

　　原振俠還不肯死心，令錄音帶快速前轉，又聽著另一面，可是在「兩年前」那句話之後，再也沒有任何聲響。由於焦急和憤怒，他的鼻尖，在隱隱冒汗。瑪仙愛憐地替他抹去了汗：「我們還有許多事要做，不一定要靠錄音帶，來了解事情的真相！」

　　原振俠仍憤然：「劉博士早知道重要關鍵不在錄音帶上，為甚麼慘死之前，還要人家去找它們！」

　　瑪仙道：「我們已經在錄音帶上，得知了很多事情，對解開整個謎團，大有幫助。」

　　原振俠抿著嘴，不出聲，瑪仙來回走了幾步，又令原振俠坐了下來。她雙手交叉，擱在原振俠的雙膝上，就在原振俠的面前，席地而坐，身子柔軟得看來像一頭貓。令得原振俠自然而然，撫摸著她的秀髮。

　　瑪仙道：「那小黑點，是成了奴隸的靈魂！」

　　原振俠搖頭：「我想不通，把人的靈魂變成小黑點，有甚麼用處？」

　　瑪仙嘆了一聲：「想來一定大有用處──原，人死不要緊，要是靈魂成了永遠的奴隸，那真是太悲慘太悲慘了！」

　　她在這樣說的時候，真的感到害怕，身子甚至在微微發抖。原振俠皺著眉，他在設想「靈魂永遠變成奴隸」，是怎麼樣的一種情形。至於「靈魂」究竟是一種甚麼樣的存在，根本沒有具體的認識，所以也無從設想起。

　　他遲疑地回答：「要是那小薄片──中的黑點，就是已成奴隸的靈魂，在理論上來說，也沒有甚麼悲慘。」

　　瑪仙睜大了水靈靈的眼睛，仰著頭，望向原振俠。她由於思緒真的感到了極度的惶惑，所以看來大有楚楚可憐之感。

　　原振俠伸手指，在她的唇際輕按了一下：「靈魂的存在只是一個『點』，完全沒有形體，沒有大小，那麼，就算最小的空間，對它來說，也是無窮大。首先沒有空間的禁錮，在活動範圍而言，也無窮無盡。很難想像──一個有充分活動範圍的奴隸！」

　　瑪仙神情疑惑：「靈魂如果是思想的積聚能量，那麼，如果在思想受了禁錮，豈不就是奴隸了？」

　　原振俠攤開手：「我無法想像思想怎麼禁錮！誰、甚麼力量能不讓人想甚麼？所能做到的，至多是不讓人把想到的表達出來而已。」

　　瑪仙緩緩搖著頭：「劉博士這樣說，總是有道理的！」

　　原振俠捧住了她的臉：「你剛才說有許多事要做，我們能做甚麼？」

　　瑪仙道：「再到劉博士的住所去！」

　　原振俠興奮起來：「劉博士還有更多的祕密留下來？」

　　瑪仙搖頭：「我看不會再有了──到他的住所去，等幽冥使者！」

　　原振俠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由於他們父子兩人都曾見過幽冥使者？」

　　瑪仙點頭：「也由於他們父子兩人，都死在幽冥使者的邪惡力量之下！」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我看，如果你把陣法撤除，在這裡等也是一樣。」

　　瑪仙略想了一想，站了起來，背對著原振俠，口中唸唸有詞，雙手大幅度揮動著。過了一會，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又和剛才一樣坐了下來：「讓我們來設想一下，他們父子對話繼續的情形！」

　　原振俠呆了半晌：「劉博士說了兩年前發生的事。」

　　瑪仙可愛地聳了一下鼻尖：「有一件十分值得注意的事。兩年前，劉博士事業正在頂峰，可是他卻突然宣布退休！」

　　原振俠道：「是啊，當時，轟動了整個醫學界──難道他的決定──和他的遭遇有關？」

　　瑪仙一揚眉：「自然可以作這樣的假設──在和幽靈星座的幽冥使者打交道之後，劉博士為了某種原因，不再當醫生，過著隱居式的生活。他生活巨大改變，自然是由於打交道的經過十分駭人！」

　　原振俠忙道：「所以，他接到了劉量中的長途電話，聽到一半，就知道是怎麼一回事，這才叫劉量中立刻回家來的！」

　　瑪仙面有疑色：「疑點之一：劉量中離開那地方，難道就可以逃避幽冥使者了？」

　　原振俠一攤手：「顯然不能，博士還要劉量中不再去想施哲──不想她，才能躲得過去！」

　　瑪仙調皮地向原振俠眨了眨眼，原振俠知道她的意思，大有感慨：「我不會去想幽冥使者──」

　　瑪仙忙接上去：「對，想想女巫，可愛多了！」

　　原振俠有點心滿意足地答應著，又指著瑪仙的頭：「想，是腦部的一種活動，這種活動，可能成為幽冥使者追蹤利用的目標。」

　　瑪仙想了一會：「疑點之二：反正要的是地球人的靈魂，地球上到處全是人，隨便找一個就可以。據施哲說，他們要的並不多，為甚麼非要找上劉量中不可？」

　　對這個疑點，原振俠連作假設都在所不能，自然只好存疑。他略想了一想：「疑點之三：幽冥使者原來的形體是怎樣的？疑點之四：何以施哲根本不是人，連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一種甚麼形式的存在，卻居然能有著人類的感情？」

　　瑪仙壓低了聲音：「最重要的是疑點之五：我們不想把整件事忘記，是不是會有甚麼不測橫禍，發生在我們的身上？」

　　原振俠沉默了片刻，思緒一片紊亂，說不出話來。這時，天色漸明，有幾線曙光，自窗簾的縫中射進來。瑪仙跳起來，熄了燈，整個書房籠罩在一種迷濛的光輝中，看來十分神祕。

　　瑪仙在一股射進來的陽光前，站著，忽然伸手，隔斷了那股光芒，讓光射在她的掌心上。然後又縮回手，光線便又直射到了牆上，她重複了這個看來沒有意義的動作好幾次。

　　然後，她轉過身來，神情疑惑：「光線是一種不存在的存在！」

t99第四章

　　原振俠搖頭：「光線不是存在，是一種能量！」

　　瑪仙一揚眉：「能量就不是一種存在？」

　　原振俠站起來：「你想說明甚麼？」

　　瑪仙側著頭──當她思考時，總自然而然地擺出這個看來動人的姿勢：「我想說明，幽靈星座，照一般的理解，應該是一組星，或是一顆星，那是實實在在的存在。但是，也可以是另一種形式的存在，並沒有甚麼星體，一切和實際的存在相反！」

　　原振俠緊蹙著眉，也不能怪他不是十分明白瑪仙的話。看瑪仙的神情，可知連她自己，也不是有十分確切的概念。他想了一想：「聽起來，倒有點像一種早有人提出過的『反物質』的觀念！」

　　眉心也打著結的瑪仙，一聽之下，大是高興：「對！有點類似！」

　　原振俠不禁苦笑──有一群尖端科學家，提出了一種觀念，稱之為「反物質」觀念，說除了物質的存在之外，還有反物質的存在，一切和物質相反。但那是一種甚麼形式的存在呢？卻沒有人說得上來，理由也頗叫人啼笑皆非：因為既然一切皆和物質的存在相反，那超越了人類的知識和想像，永遠無法明白。

　　瑪仙剛才所說的設想，看來就接近這種觀念──幽靈星座，是一種人類知識所無法了解的存在！

　　但原振俠又不能十分同意──畢竟有「人」自那個星座來，來的「人」是幽冥使者。就算他的生命形態和人完全相反，但外形看來，的而且確是人！

　　他覺得思緒十分紊亂，來回走了幾步，來到瑪仙的身後，環抱著她的細腰。瑪仙也柔順地靠向他，他們除了等待之外，似乎沒有甚麼可做了。

　　原振俠自言自語：「在如今這樣情形下，那位先生會怎麼做？」

　　瑪仙笑：「你可以問問他。」

　　原振俠真想那樣做，環抱住細腰的手臂，甚至鬆了一下。可是瑪仙卻把他的手按住，不讓他鬆手，原振俠也立時明白了瑪仙的意思：「不必問，每件事都要去問他，變成那個姓溫的少年了！」

　　瑪仙仰著頭，向原振俠作了一個怪臉：「你真是，原醫生，早就不是少年人了！」

　　原振俠心意大動，伸手在她柔軟的腹際，按捏了一下。

　　瑪仙發出如同呻吟一樣的聲響，用極低的聲音，像是在問原振俠，又像是在問自己：「成年人之間的遊戲，要玩到甚麼時候為止？」

　　原振俠茫然：「不知道！」

　　然後，他們兩人，各自嘆了一聲，陷入了沉思之中。原振俠手指輕按著瑪仙的額：「人家在想甚麼，你知道，這是一種甚麼感受？」

　　瑪仙的神態和聲音，都像是一個受了委屈的小女孩：「真要是全知道人家在想甚麼，那倒好了。最怕是知道一點，又不知道一點，連適應都沒有法子適應！」

　　原振俠知道，她不滿自己對她的態度。本來，他和她之間，再不應該有甚麼阻礙，有的話，只是他的自尊心，只是他的不願成為女巫的俘虜──雖然他一直知道，他遲早逃不過去！

　　他沒有敢搭腔，只是把思緒轉到幽靈星座的神祕。他想到，劉博士一直把他們父子的交談錄音，為甚麼到了最要緊關頭，卻不再錄音？

　　當時，他一定向劉量中講了「兩年前的事」，劉量中聽了之後，推測受到了一定的衝擊，可是，也不見得完全相信。

　　劉量中後來一連串的行動，可以證明這一點──他要求見原振俠，目的自然想聽原振俠的意見，因為他知道原振俠怪異的經歷多，見多識廣。所以，才有了那一次聚會。

　　但劉博士卻對劉量中的行動不滿，中途打斷了劉量中的敘述，不歡而散。劉博士知道大禍將臨，這證明他兩年之前，真有過「九死一生」的經歷，經歷和幽靈星座以及幽冥使者有關！

　　劉博士如果有把發生的事情，擇要記錄下來的習慣，那麼，兩年前的事，一定曾有詳盡的記錄──不管是甚麼形式的記錄，一定有！

　　原振俠一想到這裡，陡然之間，有豁然開朗之感，發出了一下歡呼聲──正因為兩年前的事，早有詳細完整的記錄，所以才不必再在他對劉量中的敘述時錄音。

　　更可以進一步推想到的是，劉博士對他兒子說到兩年前發生過的事時，一定還曾把那些記錄，拿出來給劉量中看過，以增加說服力！

　　原振俠一張口，想把自己想到的說出來，可是一直偎依著他的瑪仙，已經反伸過手來，輕輕掩住了他的口：「只要找到以前的記錄，就可以知道兩年前發生過甚麼事！」

　　原振俠沒有說甚麼，只是有短暫時間發怔。他心中暗嘆著，剛才，瑪仙幽幽地說，不能全部知道人家心裡在想甚麼時，原振俠還想安慰她幾句。可是這時，瑪仙顯然又知道他想過些甚麼，而且如此急不及待地表現了出來，那又令得原振俠心中有點反感。

　　他心中在暗暗道：瑪仙！瑪仙！你究竟是聰明，還是愚蠢？

　　男人絕不會喜歡一個甚麼都知道，甚麼都料得到的女人！男人喜歡在女人面前，赤裸自己的身體，而又把心思一層層掩遮起來！

　　就算你能料透人的心意，又何必表現出來？

　　原振俠在迅速轉著念，瑪仙已轉過身來，望著他，神情十分迷惘：「你剛才想了些甚麼？怎麼我一點也感應不出來，只是一片紊亂！」

　　原振俠道：「剛才我想到的事，和你有關。」

　　瑪仙「啊」地一聲，低下頭去，想了片刻：「每次，我都知道你在想我，可是我就是無法捕捉到你在想甚麼，和你在怎麼想──或許事不關己時，能力就強，事情一和我有關，我也變得和常人一樣了。」

　　原振俠由衷地，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那太好了，不然，誰敢和你相處？」

　　瑪仙眨著眼，一副不知原振俠何以要那麼說的神情。

　　原振俠忙把話題岔開去：「還是要到劉博士的住所去，把劉博士的記錄找出來。」

　　瑪仙後退一步，閉上眼睛：「劉博士的書房──在左首的一列書櫥──對了，那裡有一個暗格──奇怪──那暗格──」

　　她一面斷斷續續說著，一面蹙著眉。原振俠對於她用各種形式來施展巫術，早已司空見慣，不會再覺得奇怪，只是靜靜看著她。

　　瑪仙緩緩搖著頭：「怪事，一定曾有一個具大神通的人幫過劉博士，幫他度過兩年前的那一關，所以劉博士才能九死一生。不然，他早在兩年前就已死了！」

　　原振俠越聽越怪，幾次想問，又怕打擾了瑪仙作法。瑪仙說到這裡，倏然睜開眼來：「那個暗格，有一種十分奇妙的保護力量，不讓人家發現它的祕密。這種保護力量，像是針對幽靈星座而設的！」

　　瑪仙在解釋著的時候，神情十分興奮，揮著手，俏臉也泛起紅雲。

　　原振俠仍莫名其妙地看著她，瑪仙揚聲說著：「那表示有一種力量，早就和幽靈星座對抗過！」

　　原振俠苦笑：「是又怎麼樣？那種力量失敗了，劉氏父子相繼慘死，就是證明！」

　　瑪仙怔了一怔，然後搖頭：「不一定，或許那股力量遠離了，或許是一時不注意。我們本來就人單勢孤，要是有這股力量聯合，對抗起來就容易多了！」

　　原振俠對這番話，大表同意。瑪仙又道：「有這股力量在保護著，劉博士的記錄，不會落入幽冥使者之手。我想他的記錄，一定對幽靈星座十分不利，要是我們把這種保護力量移開──要得知記錄的內容，必要這樣做──會不會弄巧成拙，反倒使記錄被幽冥使者搶走？」

　　原振俠道：「就算有這個危險，也一定要知道記錄的內容。那一定可以解決許多謎團，可以揭開幽靈星座的大祕密，說不定還可以弄清楚，你說的那股力量，來自何處。」

　　瑪仙喃喃地道：「我會盡力，必要時，由你一個人接觸劉博士的記錄，我傾全力保護，或許可以抵擋一時！」

　　原振俠見瑪仙說得十分鄭重，倒也不敢掉以輕心：「你覺得一定會有事發生？」

　　瑪仙咬著下唇，點了點頭，神色不但凝重，而且還有一股難以掩飾的憂鬱。

　　在這件怪事一開始之際，瑪仙的表現，就不是十分正常。她先是表示了異樣的害怕，甚至於逃避也似地離去，又好幾次表示自己的巫術力量，難以和對方抗衡。

　　這一切，別說和她超特的巫術能力不相稱，就算和她的性格，也不是十分相合。

　　這種種，都只說明了一點──從一開始起，她就有預感，感到事情會極其凶險，所以她才會這樣不安！

　　而令她都感到恐懼的凶險，會降臨在甚麼人的身上？她？還是自己？還是兩個人一起遭殃？

　　原振俠一想到這裡，不禁打了一個寒戰，他試探著問：「施哲──第一次來找我，離去的時候，你曾叫我千萬別阻攔她！」

　　瑪仙有點精神恍惚：「是！」

　　原振俠委婉地說：「那──是不是可以聽施哲的勸，把──整件事忘掉？」

　　瑪仙神情苦澀：「只怕不行了，太遲了！」

　　原振俠吃了一驚，張大了口。瑪仙解釋：「我們已經知道得太多，就算不想消滅那股邪惡力量，也得為我們自身的安全鬥爭！」

　　原振俠更是大吃一驚：「我們的生存──受到了威脅？來自幽靈星座的邪惡力量的威脅？」

　　瑪仙有點想逃避的意思，她甚至不和原振俠對視，而且盡量令自己的語調聽來輕鬆：「應該是，實際上，地球上每一個人都受著威脅。誰知道幽冥使者會向甚麼人下手，簡直全不可測！」

　　原振俠的思緒，紊亂之極，他苦笑：「幽冥使者──這個稱呼倒真名副其實──來自幽靈星座，專門拘人魂魄，也是勾魂使者。拘了人的靈魂去，禁錮起來，作為永遠的奴隸──」

　　他講到這裡，又「嘿嘿」乾笑了兩聲：「不知道他們選擇目標的條件是甚麼？在我們兩個人之間，他們要選一個的話，不知道選誰？」

　　原振俠話才出口，瑪仙已然道：「一點也不好笑！」

　　原振俠靜了片刻：「我感到你有一些話，沒有對我說出來。」

　　瑪仙倒也承認：「我無法把我每一個想法，每一個感覺都告訴你的。」

　　原振俠仍然在追問：「你一定曾有十分──結果不是十分好的預感。」

　　瑪仙用力搖著頭，看她的神情，她實在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可是原振俠的目光一直在追逐她。若是旁人，用再嚴厲十倍的眼光對付她，她也全然不會放在心上。可是原振俠不同──這個高大挺拔如松，俊秀飄逸如鶴的男人，是她生命中唯一的男人，她在他的面前，幾乎沒有抗拒能力！

　　所以，她只好無可奈何地嘆了一聲，緩緩地道：「豈止『結果不是十分好』，簡直是不祥和可怕的預感！」

　　原振俠雙手緊握著拳：「內容是──」

　　瑪仙望向原振俠，現出哀求的神色來。她所要哀求的自然是：能不能不說？

　　可是原振俠卻用一個十分冷峻的眼神，拒絕了她的哀求。瑪仙長嘆一聲：「我預感到我──會和你分離，一種不可想像的──分離。」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瑪仙的話不是很明白，但是他立即聽懂了。他道：「是我死亡，還是你？」

　　瑪仙緩緩搖著頭，原振俠又陡地一凜：「我們兩人之中，有一個會和劉量中情形一樣？還是兩個人──都──那樣？」

　　瑪仙陡然發出一下呻吟聲，「嚶」然嬌呼，撲向原振俠的懷中，身子盡量緊貼著他，在微微發抖：「別再追問了，我雖然有預感，可是所有的預感，全是一種模糊的感覺，怎會有具體的內容？何況，那只不過是預感，不一定會變事實！」

　　原振俠長嘆一聲，拉著她一會，沒有再問下去。過了片刻，才道：「想放棄，真的來不及了？」

　　瑪仙想了一想才回答：「我們處於一個十分凶險的境地，與其退縮，不如冒險向前闖！」

　　這兩句話，令得原振俠豪意大生：「說得是！要向前闖，就必要知道對方更多資料──」他說到這裡，又不免有點氣餒：「我們連幽靈星座，是一種甚麼樣的存在，都一無所知！」

　　瑪仙吸了一口氣：「希望施哲能徹底背叛幽靈星座，那對我們就極有利！」

　　他們一面說著，一面向外走去。原振俠看得出，雖然瑪仙故意對她的預感避而不談，像是完全不將之放在心上，但看得出，她未能擺脫這種不祥預感的陰影。

　　上了車，瑪仙用一流的駕駛術，把那輛性能優越之極的跑車，駛得飛快。車子在二十分鐘之後，駛過劉量中翻車墜崖處。

　　兩人都不出聲，劉量中為何會墜崖，當時他們一無所知，只當是一樁意外，但現在，抽絲剝繭，雖然未曾真相大白，總已知道了許多以前不知道的事。所以又經過那地點時，兩人心中，都有一種異樣的感覺。

　　原振俠略移動了一下身子：「在劉量中的車子中，得到那小薄片，這件事最不可思議。」

　　瑪仙只是發出了「嗯」的一聲。

　　原振俠嘆了一聲：「幽冥使者殺了人，收取了人的靈魂，將之禁錮在小薄片之中。這一切行動，就算一下子可以完成，何以小薄片會留在車中，會由『一隻冰冷的手』讓我得到？」

　　瑪仙仍然沒有回答，原振俠無可奈何：「太詭異了，簡直──」

　　他講到這裡，陡然停了下來，因為在剎那間，他感到後頸上，有一股極冷的冷風，正在向他襲來！他先轉頭向瑪仙，瑪仙一點也沒有甚麼特別的感覺，而那種冰冷的感覺，一下子消失。他轉過頭去，在他身後，當然沒有人！

　　瑪仙這時才道：「一切詭異的事，如果真相大白了，都可能極其簡單。」

　　原振俠緩緩吸一口氣，伸手在後頸上撫摸了一下，陡然想起劉博士的話：他們的形體和人一樣！他們實際上是怎樣的？只是一股冷風，還是一團冷氣？

　　他用力搖了一下頭，車子已在劉博士的大屋子前停了下來。瑪仙在前，原振俠在後，走進屋子時，原振俠再次感到後頸上，有一股冰冷的侵襲──那絕不是幻覺，甚至也不是冷風的吹襲，簡直就像是有一塊小小的冰塊，突然貼了上來，就在後頸上溶化。

　　原振俠陡然站定，那種感覺，又是一下就消失無蹤。

　　他吸了一口氣，一連兩次，由於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他都來不及應付。這時，他揮了揮手，已經決定，如果再有一下這種感覺，他會立即反手，拍向自己的後頸！

　　一定有甚麼東西，碰在後頸上，才會產生那種感覺。他動作如果夠快，應該可以把那東西，壓在掌心和後頸之間，就像有蚊子來叮咬，動作如果快，一下子就可以把蚊子拍死一樣！

　　他一面向前走，一面仍然揮動著手臂，神情十分緊張。穿過了大客廳，進入小客廳，就在快進入書房時，那種冰冷，陡然又生。原振俠一反手，「啪」地一聲，拍中了自己的後頸。

　　走在前面的瑪仙，轉過頭來看，她看到原振俠不但姿態怪異──手按在自己的後頸上，而且按得極緊，那總不是正常的姿勢。而且，原振俠的神情，也古怪到了極點！

　　瑪仙怔了一怔，也陡然吃驚。原振俠已叫了起來：「怎麼辦？我──掌心壓到了一點東西，不知是甚麼，只是冰冷如──」

　　講到這裡，他神情更是駭然之極！他極快地一掌拍出，確然被他拍到一個冰冷的，不知是甚麼東西，壓到了後頸和掌心之間──實在沒有甚麼，只是一小幅冰冷的感覺──好像還有過一些掙扎，那是開始時的感覺，開始是掙扎，但他才說了幾句話，就變成了滲透──一股寒意，自他的後頸在逐漸滲入！

　　那雖然不足以令他魂飛魄散，也足以令得他駭異莫名！他不知道那是甚麼妖異，也不知道讓那團冰冷，自後頸穿進口中之後，會有甚麼結果？他寧願那股冰冷滲透他的手掌，那想像起來，至多不過是掌心中穿一個洞而已。而如果由後頸到口，居然穿了一個洞，那又是甚麼樣的情景？

　　一時之間，原振俠張大了口，不知如何才好，瑪仙也顯然感到了事態的嚴重。

　　瑪仙依然吃驚，雙手伸向原振俠，十指伸得極直，甚至指節骨也因為手指伸得太直，而發出輕微的「格格」聲。

　　原振俠甚至可以感到自瑪仙的指尖上，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力量，正在幫助自己，對抗後頸上那種妖異之極的感覺。而也就在這時，似乎有十分低微的聲音，由他腦際感到，而且他一聽，就辨出那是施哲的聲音：沒有惡意，我沒有惡意，只是想告訴你──我和量中──至少已經在一起了！

　　原振俠仍然不知該如何應付，他張大了口。施哲的「聲音」清清楚楚，先是一下聽來，像是經過了不知多少苦難之後，放下重負的吁氣聲，有幾分像嘆息，然後，才是語聲：「能和相愛的人在一起真好！」

　　原振俠這時已鎮定了許多，他先用眼神，向瑪仙表示並不是有甚麼凶險。瑪仙俏臉上的神情，仍然極其古怪。原振俠突然道：「你們──甚至不是『人』，怎麼能說是『相愛的人』？」

　　出乎原振俠的意料之外──那令得他陡然震動，按在後頸上的手，也鬆了開來，由於太震動，他要極快地握住了瑪仙的手，才能使自己鎮定。

　　他「聽」到了劉量中的聲音，聲音聽來也很清楚：「那就算是兩個相愛的感情好了。愛，本來就只是一種意念，無形無質，是不是人，有沒有人，都不是主要，主要的是要有愛！」

　　原振俠在震動之後，有一陣昏眩之感。

　　一切都不可理解，也無法想像！原振俠和瑪仙經歷過的怪異再多，也不如這一次那樣，全然無可捉摸。

　　他還想問甚麼，卻看到瑪仙緩緩搖了搖頭，喃喃地說著：「謝謝你們的通知！」

　　然後，她抬起頭來，望向原振俠，神情極迷惘：「他們──用甚麼方法通知我們？如果施哲和劉量中在一起，那麼，他們──應該──同在那個小薄片中，怎麼還能和我們聯絡？」

　　原振俠無助地搖著頭，瑪仙問的，正是他心中無數疑問之一，他如何答得上來？

　　瑪仙忽然又轉過身，直視著前面，深深吸了一口氣，向身後的原振俠擺了擺手：「我們來遲了，有人比我們早到了劉博士的書房！」

　　她講到這裡，頓了一頓，提高聲音：「請出來！」

　　原振俠心中一凜，自然而然，靠近了瑪仙，他看到瑪仙的眼神中，有一股異樣的光采，炯炯懾人。而隨著她的語聲，前面有一下聽來相當怪異的聲音傳來。

　　那一下聲音，聽來像是淡然一笑，又像是一下無可奈何的嘆息，也像是一下悶哼聲。隨著那一下聲響，人影閃動，一個人緩緩走了出來。瑪仙立時反手握住了原振俠的手，從她的緊握中，原振俠可以感到她的緊張！

　　走出來的那個人，也怪異莫名。那當然是一個女人，而且是身形極其標準動人的一個女人。

　　她穿的是一襲堪稱緊身的黑色長衣，極薄，可是又不是緊貼著身子，所以把她的身材，表現得恰到好處──腿長腰細，隆乳鳧臀，也更把她白膩之極的皮膚，更襯得粉光緻緻。

　　那是一個標準的美人胴體，絕不會在瑪仙之下。而且，甚至沒有甚麼道理可說，一看到這樣的身子，這樣的衣著，就使人感到十分古典、含蓄，在感覺上，和瑪仙的現代、神祕，韻味大不相同。

　　看到了那麼動人的身形，再想仔細看一看這個麗人的臉龐，那是自然而然的事。可是當原振俠的視線，投向她的臉面時，他就陡然呆了一呆。同時，他也聽到身邊的瑪仙，發出了充滿驚詫的「咦」的一聲。

　　那麗人的頭臉上，蒙著一層黑色的輕紗！

　　她蒙著輕紗的方式，十分奇特。好像有一個特製的架子，黑色的一重一重的輕紗，就籠在架子上，形成一個罩子，而罩子又把她整個頭部，全都遮住。

　　那種輕紗，一時之間，也不容易分辨出是甚麼質地──當然應該是蠶絲，可是又那麼薄，那麼輕，那麼柔，看起來，在架子上的，至少有三、四重，可是還是可以透過輕紗，依稀看到那麗人的臉面。當然，五官不是看得很清楚，但是輪廓還是隱約可辨，尤其是她的臉色，十分蒼白，在黑色的輕紗掩映之下，也格外明顯。

　　她走動得不算快，但是在走動時，總會引起空氣的流動。所以頭上的紗，也就在掀動飛揚，看起來更是神祕美麗之極！

　　原振俠怔了一怔之後，剛想說：這是最新的時裝嗎？可是話未曾出口，就陡然想起了，第一次見到瑪仙時的情形：一個美麗之極的少女胴體，可是頭臉上，卻密密地紮著布──由於極度的醜陋！

　　原振俠一想到這一點，不由自主，轉頭向瑪仙看了一眼。瑪仙目光炯炯，盯著那麗人，可是她顯然也知道原振俠在想甚麼，低聲道：「不，她和我不同！」

　　那麗人來到離他們約有五、六步處站定，一開口，聲音也十分柔軟動聽：「我和你們不同！」

　　那麗人的這句話，在原振俠聽來，一時之間，不是很容易明白。瑪仙卻疾聲問：「那麼，你和甚麼人相同？」

　　麗人也沒有考慮：「我和施哲相同！」

　　瑪仙的神情緊張，她卻沒有太多的驚訝，看來她像是早已知道了這個答案。但是原振俠聽了，卻著實嚇了一跳！

　　她自稱和施哲一樣！

　　而施哲的身分，卻神祕莫名──既然說她自己是「幽冥使者」，但卻又說「不知自己是甚麼東西」，那麼，眼前這個麗人，難道也是──

　　他一想到這裡，脫口低呼：「幽冥使者？」

　　麗人像是對這個稱呼並不陌生，低嘆了一聲，又像是自嘲地，無可奈何地笑：「看來這個名詞已經開始傳出去了。嗯，如果你喜歡，可以這樣說，不過，我倒另外有一個名字！」

　　原振俠思緒一片紊亂，也沒有問她究竟是甚麼名字的意思。他和瑪仙，曾不止一次討論過，都認為所謂「幽冥使者」，不止施哲一個，如今果然又出現了一個，連外型都那麼神祕！

　　他聽到瑪仙吸了一口氣：「好，看來我們要作詳談。我叫瑪仙，這位是原振俠，你的名字是──」

　　原振俠聽得瑪仙那樣說，不禁苦笑。瑪仙的話，聽起來普通之極，同樣的話，幾乎任何人一生之中，都不知道說過多少次。可是如今，在這樣的情形下聽來，卻又令人有遍體生寒的悚然。

　　那麗人的聲音，聽來仍是輕輕柔柔。如果不是一切都那麼詭異不可測，而瑪仙又有大是凶險的預感，那種輕柔的聲音一入耳，甚至還會使人感到甜膩。

　　她道：「我的名字叫黑紗。」

　　原振俠陡然發出了一下低呼聲，用力揮了一下手。在黑色的輕紗之下，依稀可見她眼光流轉（她的眼睛，像瑪仙一樣，有一種異樣的光輝），她道：「怎麼？我的名字，有甚麼不對？」

　　瑪仙和原振俠幾乎同時回答：「聽起來是怪了一點。不過──你的名字，使我聯想起另外兩個人！」

　　在這樣的情形下，忽然講起全然不相干的話來，對他們雙方來說，可能都是意外。黑紗問，聲音帶著好奇：「是哪一方面引起的聯想？」

　　原振俠解釋著：「純粹是文字上的聯想，姓黑的人不多吧？」

　　黑紗輕笑了起來：「我根本沒想到過這一點，真有這個姓？我因為喜歡把自己罩在黑色的輕紗中，所以才取了這樣一個名字，沒有甚麼特別的意義。」

　　瑪仙常識豐富：「中國人有姓黑的。我們想起的兩個人之一，她的名字是黃絹！」

　　瑪仙在這樣說的時候，似笑非笑地望了原振俠一眼。原振俠假裝看不見：「你的名字，和她是巧對。」

　　黑紗側頭想了一想，像是在一剎那間，她才弄明白原振俠和瑪仙兩人的話，是甚麼意思。她又低嘆了一聲：「真複雜，在文字上可以玩那麼多花樣的遊戲。雖然有趣，可也不知浪費了多少時間！」

　　原振俠苦笑，他當然不打算和突然出現、外型詭祕，又自稱是施哲同類，同是幽冥使者的黑紗，討論漢字的功過。而黑紗也同樣不再追問她的名字，還和另外一個甚麼人可以聯想在一起。她作了一個看來相當古怪的手勢，誘人的手指，看來相當修長：「施哲已經無法向你們傳遞任何消息，劉量中也一樣！」

　　原振俠急急道：「可是剛才──」

　　黑紗吸了一口氣：「剛才你感到的信息，是經過我轉達的。」

　　原振俠又疾聲問：「你能和他們通消息？」

　　黑紗搖頭──當她搖頭的時候，黑色的輕紗飛揚，重重疊疊，像是她的頭上，凝聚著一團黑煙，看來古怪之極。她道：「也不能了，一開始還可以，但現在已絕不能了！」

　　原振俠心中不知有多少疑問要問，可是瑪仙卻已經搶在他前面。同時，原振俠也強烈地感到瑪仙在警告他：「你甚麼也別說，讓我來應付！」

　　原振俠感到自己很難做得到，他向瑪仙投以抗議的眼色。瑪仙立時向他望來，眼神不但嚴厲，而且還大有恐懼之色！

　　那令得原振俠心頭一凜──黑紗的突然出現，看來雖然詭異，但一切好像十分平靜。可是，她是幽冥使者，不但可以令人死亡，而且可以令人的靈魂，淪為永遠的奴隸！在她輕柔動聽的語音之下，不知道藏著甚麼樣的凶險！

　　瑪仙一定是感到了這一點，所以才會有這樣的眼神。

　　原振俠竭力抑制著自己，抿著嘴，不再出聲。

　　瑪仙已經在問：「你來，是為了劉博士兩年前留下來的資料？」

　　黑紗點頭：「是，不能讓這些資料存在！」

　　瑪仙緊接著再問：「這是你自幽靈星座來的唯一任務？」

　　黑紗像是感到一點意外，略為遲疑：「不，還有另一件任務！」

　　瑪仙陡然吸了一口氣：「幽冥使者的任務？」

　　黑紗沒有立即回答。原振俠在這時，感到有一股冷森森的眼光，自輕紗後面射出來，那令得他有說不出來的不舒服，也感到十分煩躁。他揮了一下手，未能將那股冷森的目光造成的不安揮去。

　　他在那時，也忘記了瑪仙剛才嚴重的告誡，陡然提高了聲音：「不管你有甚麼任務，這裡是地球，不能由得你們這種，不知是甚麼存在的邪惡力量胡亂行事！」

　　原振俠一開始吼叫，就有不可遏制的衝動。他才叫了一兩句，瑪仙已經打橫跨出一步，擋在他和黑紗之間，可是他仍然感到，黑紗的眼光在直射向自己！

　　他也一再又感到了瑪仙的警告，可是他卻有極不願服從的反抗，繼續在大聲叫：「你也無權把劉博士的資料毀去！我們有權知道你們在地球上的活動！」

　　黑紗的聲音，居然仍是那麼輕柔：「知道和不知道，都沒有分別。在知道了有一種殺人的力量叫鼠疫桿菌之後，還不是一樣死了上百萬人？在知道一種力量叫熱核爆炸之後，死了多少人？知道有地震──」

　　原振俠發出了一下聽來聲嘶力竭的叫聲：「住口！這些都不能成為你們繼續殺人，甚至──把人的靈魂，作永遠禁錮的藉口！我──」

　　瑪仙陡然轉過身來，原振俠本來還想繼續向下說，可是當他看到了瑪仙的臉時，他陡然嚇了一跳，下面的話，再也說不出口了。

　　瑪仙的神情，是極度憤怒和極度驚恐的結合，肌肉扭曲，眼中像是要噴出火來。看她的神情，倒像是原振俠不聽一再勸阻，闖下了甚麼瀰天大禍一樣！她的雙手也一下緊握著拳，一下伸開手指來，原振俠甚至被她的那種樣子，嚇得不由自主，後退了一步。

　　瑪仙用力一頓足，發出了一陣濃重的嘆息聲。原振俠不知該說甚麼才好，已聽得黑紗道：「那些資料，受到一種奇怪力量的保護，我甚至無法接近。你只管去取來仔細看好了，我未能完成毀棄它的任務。」

　　瑪仙又陡然轉回身去，用聽來尖厲得幾乎要震破人耳膜的聲音叫：「你甚麼任務也不能完成，你會被消滅，不能再存在！」

　　原振俠這時，在瑪仙的背後，看不到瑪仙的神情。但瑪仙的叫聲撕心裂肺，可見她的情緒，實在激動之極。

　　在一剎那，原振俠也陡地想到：幽冥使者的任務，是殺人，殺了人之後，再把人的靈魂，作為永遠的奴隸！由於黑紗的外型看來如此柔美，幾乎把這一點忘記了！難道──難道黑紗的目標是自己？

　　他才想到這一點，就看到黑紗迅速後退。可是瑪仙的動作更快，像是獵豹撲向羚羊，身子一聳，向著黑紗，直撲了出去！

　　原振俠再也想不到，會有這樣的情形出現──瑪仙是一個身懷超絕巫術能力的女巫，怎麼會有打架的行為？難道這也是巫術行為？

　　瑪仙在向前撲去時，還發出一下更加驚人的尖叫聲，震得原振俠耳際直響，眼前發花！看出去，看到的情景，也像是在搖晃。

　　他看到瑪仙撲得快，黑紗退得更快，一下子就退到了牆前。瑪仙撲到，照說應該可以把黑紗壓在牆上，可是黑紗的身子，卻一下子進入了牆中。瑪仙極快地伸手一抓，「哧」地一聲，把她頭上的輕紗整幅抓了下來。

　　瑪仙的動作真是快絕，像瘋了一樣，立時半轉身，撲向門，一下砰然巨響，把門撞開，到了牆的後面。她在飛撲時，由於動作太快，滿頭頭髮飛揚，竟有一剎那，筆直向上！

　　牆後面就是劉博士的書房，原振俠從極度的驚駭之中，定過神來，也奮力向前衝去。他緊急衝向前，被瑪仙撞開的門，正好反彈回來，原振俠一肘再將門撞開，進了書房，看到瑪仙雙手按在書桌上，低著頭。

　　書房並不是很大，如果除了瑪仙之外還有人，原振俠一眼就可以看得到。

　　但是，沒有人。黑紗不但「穿透」了一堵牆，她在進了書房之後，一定又用同樣的方法離開。而瑪仙雖然精通巫術，也無法再去追她！

　　書房中極靜，原振俠一進來就停步，瑪仙也一直維持著那個姿勢沒有變過。在靜寂中，有「答答」的聲音傳來，原振俠循聲看去，看到那是汗水自瑪仙鼻尖上向下滴來，滴向桌面上發出的聲音。

　　原振俠走向她，愛憐地托住了她的下頦，想把她的臉抬起來。瑪仙對原振俠，本來再柔順不過，可是這時，她卻掙了一下，不讓原振俠把她的頭抬起來。

　　原振俠怔了一怔，略低了低身子，去看她。在一剎那間，他看到，瑪仙的臉上，有一股極其深切的悲哀，那令他心陡然向下沉。可是隨即，那種神情消失──變化得如此之快，叫原振俠疑心，剛才是自己眼花。

　　瑪仙已完全回復了正常──只是神情的正常。她滿面都是汗珠，當她看來神情平靜地抬起頭來時，細小的汗珠，甚至飛灑開來，有不少，濺在原振俠的手上和臉上。原振俠伸出舌頭，舔著濺在口邊的汗珠，感到了一種異樣的滋味。

　　瑪仙向他望了一眼，抱歉地淺笑，撩起上衣來抹汗，露出了雪白的腹際。原振俠看得有點癡，等瑪仙放下了衣襟，他才問：「剛才你在想甚麼？好像──好像──」

　　他覺得很難形容瑪仙剛才的那種深切的悲哀，想了一想，才又道：「好像很哀傷？」

　　瑪仙揚了揚眉：「有嗎？我自己不覺得，剛才我想用巫術的力量，把──她困住。可是看來，巫術的力量不足以對付她們──巫術的力量，畢竟只是人類力量，而她們遠超越了人類的力量！」

　　原振俠在瑪仙的頰邊親了一下：「不必太悲觀，至少有一種力量，還在她們之上！」

　　他說著，向一邊的書架指了一指。瑪仙輕咬著下唇：「是，那種保護資料的力量，她說甚麼來？我早就感到有一股奇異的力量在，黑紗她說──她甚至於無法接近？」

　　原振俠「嗯」了一聲：「是，她是那麼說！」

　　瑪仙深深吸了一口氣，走向書架，在第二層上，取下了幾本書。在書架後面的牆上，有一塊木板，瑪仙拉下木板，現出一個小小的空間。那是一個十分簡陋的暗格，裡面放著一本筆記本，看來並沒有甚麼特別的保護，瑪仙一伸手進去，就把筆記本取了出來。

　　原振俠大是訝異：「那種保護力量呢？」

　　瑪仙並不轉身：「保護力量是一種能量，看不見摸不著，看來專對付幽冥使者。那是能量和能量之間的一種對抗，和我們通常觀念上的對抗，完全不同！」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瑪仙轉過身來，先把筆記本在雙掌之間，壓了一會，皺著眉，搖頭：「弄不清楚保護力量來自何處，可是還存在！」

　　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示意快打開筆記本來看。瑪仙揭開了封面，就看到在扉頁上，用極潦草的筆跡，寫著幾行字。

　　兩人一看這兩行字，心中就又緊張又高興。字自然是劉博士寫的：「這本子記載著至今我想起來，仍然心寒心悸，可是又幾乎無法相信的事──我和一個自稱來自幽靈星座的幽冥使者，打交道的經過。」

　　他們深深吸了一口氣，聚精會神地看。看完之後，兩人都好一會不出聲。

　　劉博士記下來的，是他奇異的遭遇。要不是他那兒子劉量中，也有了幾乎相同的遭遇，他的奇遇就有可能成為永遠的祕密。

　　劉博士的遭遇是獨立的，但也和整個故事，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所以有必要寫出來。

　　事情開始在一個黃昏，劉博士從醫院回家。他喪妻之後，未曾再娶，又喜歡清靜，房子雖然大，也只是請人定期來打掃。所以在大多數情形之下，只有他一個人在房子。

　　（劉量中在中學時期就寄宿，回家的時候不多。）

　　那個黃昏，看來和其他任何一個黃昏並沒有不同。可是劉博士的感覺十分敏銳，他一推開門，就覺得情形有點不對──說不上有甚麼不對，可是就感到有點異樣。他停了一停，想弄明白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才會使他有這樣的感覺。

　　事情很快就清楚了，因為他看到，一個年輕的女郎，正從裡面走出來，看樣子，從他的書房出來。劉博士不禁大是憤怒，可是同時，也大是詫異。因為那女郎不但年輕、美麗，而且態度從容之極，一點也不覺得她擅自進入了別人的住所！

　　劉博士也表現了他優雅的風度，他甚至現出了笑容，向那個見了他，反倒用十分深邃、閃耀著不可測的光芒的大眼睛望定了他的女郎道：「小姐，你現在所站的，好像是屬於我的地方！」

　　那女郎現出了一絲迷惑的神色。看來像是她未能聽懂劉博士的話，在一剎那間，劉博士心中想到的是：那麼美麗的女郎，難道是白癡？因為若是連這樣的一句話都聽不懂，那她的智力，肯定有問題！

　　但是，在極短的時間中，那女郎的神情變得會意。她淺淺一笑：「是啊，對不起，我不是很習慣。不過，我還是有點不懂，你的地方，我的地方，他的地方，有甚麼不同呢？地方一點也不變，誰的都一樣！」

　　劉博士提高了聲音：「當然不同，憑這樣，才建立了社會秩序！」

　　他在說話的時候，用力揮著手。

　　同時，劉博士也覺得十分滑稽。他當然絕無必要，和一個闖進他家中的陌生女郎，討論那麼嚴肅的問題，可是他卻又自然而然說了出來！

　　那女郎又輕笑了一下：「社會秩序？那又有甚麼用？」

　　劉博士決心不再糾纏下去：「請你出去，我不喜歡別人打擾！」

　　那女郎卻一點也沒有要離去的意思，她用十分優美的姿態站著，看起來十分動人。而她的聲音，也十分動聽：「有一些事，要和你商量，今天，你把兩個人，從死神的手裡搶了回來！」

　　劉博士這天，動了兩個大手術。要是那兩個病人不接受手術，非死不可，他知道女郎一定是指這件事而言。女郎的語氣，怪的是竟然大有責備之意，像是在責怪他，不應該把人的生命，從死神的手中搶回來！

　　劉博士自然有相當程度的幽默感，他立時哈哈大笑，指著那女郎：「怎麼一回事？你代表死神來聲討我？」

　　他在這樣問的時候，全然是調侃的性質，可是那女郎的回答，卻令他呆了半晌。

　　那女郎道：「不完全是，可是也很接近！」

　　劉博士發呆，伸出去指著那女郎的手，縮不回來，一時之間，不知如何說才好。

　　那女郎緩緩向他走過來，來到了近前。劉博士才吁了一口氣，剛想說話，那女郎的一個動作，又令得他非但說不出話來，而且全身發顫！

　　那女郎的動作，其實一點也不怪異，只是伸出她看來瑩白如玉的手，握住了劉博士還向前指著的那隻手而已。可是自她手上傳過來的那股寒意，如此之甚，卻令他發顫。一半是由於寒冷，一半也是由於恐懼──人的身體，絕不可能那樣冷！就算在凍房之中冷凍的屍體，也不可能那樣冷！

　　劉博士想起剛才自己所說的話，身子抖得更甚，死神！難道真有死神？

　　那女郎握了劉博士的手大約半分鐘，劉博士已有整條手臂都凍僵了的感覺。女郎一鬆手，他一面忙不迭後退，一面不由自主，在自己冰冷的手上呵著氣──那完全是被凍僵了的感覺，呵著氣，指尖上才有一點麻癢的感覺產生出來。

　　他張大口，想說話，可是卻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又足足過了一分鐘之久，他才迸出了一個字來：「你──」

　　那女郎道：「我不是死神的代表，但相當接近。」

　　劉博士的聲音聽來像在哭：「相當接近！那──是甚麼──意思？」

　　女郎側著頭，像是在想，應該如何解釋，才能使對方明白：「就是相當接近，我來自幽靈星座，是一名幽冥使者！」

　　劉博士又發了一會抖，才掙扎道：「那──是甚麼？」

　　女郎攤了攤手：「我也不知道──或者應該說，說了你也不會明白，無法用你明白的語言和文字表達出來！」

　　（原振俠和瑪仙，一直不明白施哲說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甚麼」，這句話的意思，直到看劉博士的記載，看到這裡，才算是明白了──施哲當然知道自己是甚麼，可是卻無法用地球上的任何語言表達出來！）

　　劉博士勉力使自己鎮定，可是聲音聽來，還是不免古怪：「你──到地球來幹甚麼？」

　　那女郎笑了一下，她的笑容燦爛無比，可是她講的話，卻令人心寒：「我們需要地球人的靈魂！」

　　劉博士深深吸一口氣，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才好。他想了好幾遍：有人在開玩笑，一定是一個刻意安排的玩笑！可是那女郎的手那麼冷，就算他不是醫生，也可以知道，活人的體溫決計不可能那麼低！

　　他甚至想起了民間的傳說，向女郎的身邊看了一下，可是卻分明有影子。那女郎又像是有知道他在想甚麼的能力，又笑了一下：「我不是鬼，身體，是真正的身體！」

　　劉博士又發出了一下呻吟聲：「你──來找我幹甚麼？你們要靈魂作甚麼？你怎知我動了兩個大手術？」

　　他思緒紊亂，所以問的問題，也十分雜亂。那女郎走出兩步，自顧自坐了下來。劉博士已覺得自己的雙腿一直在發抖，所以他也一下子倒進了沙發。

　　那女郎搖頭，笑──她一直帶著動人的、淺淺的笑容：「可以說要來研究。今天那兩個人，我等著要他們的靈魂，可是結果卻被你破壞了！人要死了，靈魂才會被我們用特種方法收集得到！」

　　劉博士的聲音，聽來像是夢囈：「用──甚麼方法？」

　　那女郎一翻手，在她白膩的手掌之中，有一片小小的薄片。她向劉博士伸過手來，劉博士在她的手心中，拾起薄片來，指尖和她的掌心輕碰了一下，又冷得打了一個寒戰。他取了薄片在手，那女郎示意他照照看，他就看到了，在薄片之中，是一個極小的黑點。

　　那黑點看來會動，情狀怪異莫名。

　　（劉博士在這裡，用了相當多字，形容這個薄片的怪異情形，由於前文已經提及過，所以那一段就刪去了，不再重複。）

　　劉博士連問了好幾遍：「這就是人的靈魂？」

　　他得到了肯定的答覆，他又問：「這靈魂，就永遠被禁錮在裡面了？這比死更悲慘，比──」

　　他實在找不出話來形容這種情形，這時，他也知道人類的語言，的確太貧乏了。

　　那女郎卻神情悠閒：「也不見得有甚麼悲慘，嗯──怎麼說呢？我比另外一些幽冥使者──可以說，對地球人比較好。所以我一直只在醫院中收集人的靈魂，你明白我的意思？」

　　劉博士的聲音，苦澀無比：「明白──不明白──」

　　那女郎嘆了一聲：「我等待人的自然死亡，並不製造死亡！」

　　劉博士感到遍體生寒：「你還有許多同類──在製造死亡？」

　　女郎笑了一下：「地球上每天都有許多人死，其中一些，真正的死因，也不會有人去深究。例如各種意外，誰會深究是怎麼發生的？」

　　劉博士張大了口，合不攏來：「你們一直在地球上進行殺害！」

　　女郎一點也沒有覺得不對的神情。

　　（接下來一大段對話，劉博士漸漸鎮定，也認識到了來自幽靈星座的邪惡力量，一直在攫取地球人的生命，十分嚴重。他和那女郎對話的內容，十之八九，和原振俠、瑪仙兩人跟施哲、黑紗的對話相同，所以也不必重複──一句話，地球人的生命，在幽冥使者的心目之中，完全不算是一回事！）

　　劉博士變得十分激動，手揮動著，漲紅了臉。那女郎有點訝異地看著他，忽然道：「地球人真奇怪，自己殺自己，成千上萬的殺戮，在人類歷史上，從來也未曾中止過，也不覺得怎樣。可是一知道有一種外來的力量，在取走人的性命，就覺得絕不可接受！」

　　她講得十分平靜，劉博士聽得目瞪口呆，無法反駁她的話。

　　（原振俠和瑪仙看到這裡，也目瞪口呆，面面相覷，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女郎所說的，全是事實！）

　　（雖然聽來殘酷，但卻是事實！）

　　（無可否認的事實！）

　　（人類自相殘殺的歷史，可以上溯到文明還未開展的時代。而在號稱文明古國的中國，早在兩千多年前，就有一次活埋十萬人的記載！）

　　那女郎想是在等著劉博士的回答，可是劉博士卻許久講不出話來。那女郎這才又道：「我其實也不想看到人死亡，可是如果本來要死的人，都由於你的力量，而使他們可以再活下去，我也只好和我的同類一樣了！」

　　劉博士駭然：「你──提議我不要醫治病人？」

　　女郎仍然笑得輕柔：「是，讓他們自然死亡！」

　　劉博士的聲音有點哽咽：「那──沒有甚麼意義，還有許多別的醫生！」

　　女郎的神情，甚至有一種眩目的俏皮：「或許，我會再去說服別的醫生！」

　　劉博士發出了一連串的呻吟，用力搖著頭。他有置身於夢幻中的感覺，站起又坐下，最後，問了一個問題：「你們需要多少──靈魂？」

　　女郎側著頭：「不多，一年幾百個。」

　　劉博士長嘆一聲：「好，你說服了我，我明天就宣布退休！」

　　（劉博士的退休宣布，轟動醫學界，突如其來，事先一點跡象也沒有，而且態度如此堅決，人人不知是何原因。直到這時，原振俠和瑪仙才知道原因。）

　　那女郎十分滿意：「那太好了！」

　　劉博士有點怯意，再問：「如果──我不答應你的提議，那你──會怎樣？」

　　女郎輕描淡寫：「令你死亡，然後，取走你的靈魂！」

　　劉博士遍體生寒，女郎嫣然一笑，向劉博士走來，劉博士呆若木雞地站著。女郎在他身邊經過時，一股寒氣襲來，更令他發顫。

　　而當他轉過頭去，看到那女郎一直向前走，竟然「溶」進了牆中，穿牆而出之際，他真的昏了過去──昏倒在沙發上。

　　他大約昏迷了半小時左右才醒轉，他肯定自己的經歷絕非幻覺，就連夜把這一切經過，全記了下來，並且將之當作他的大祕密──他一直十分害怕再見到幽冥使者，那使他的生活，表面看來平靜，但實際上，卻充滿了恐懼──這從他後來，又陸續加添的記載上，可以看出來。他把內心深處的恐懼，透過記錄在發洩，那種文字，令看到的人也可以感染到他的害怕。

　　可想而知，當劉博士忽然接到兒子的長途電話，提及幽靈星座，幽冥使者之際，他所受到的震動，是如何之甚了！

　　也難怪，當劉量中要講述他的遭遇時，劉博士要粗暴地制止！

　　也自然，當劉量中說他甚至愛上了施哲的時候，劉博士震驚莫名！

　　劉博士最後，決定把自己所知的全都告訴劉量中。可是劉量中卻顯然半信半疑，他還是要找原振俠，想把整件事，和見多識廣的原振俠商量一下。但是當他駕車前來的時候，車子跌進了山谷之中！

　　劉博士知道劉量中會有危險，幽冥使者會令人死亡，可是也無法挽回。不但無法挽回劉量中，而且也無法挽回他自己！

　　令劉量中死亡的，不會是施哲，因為施哲竟然愛上了劉量中──這是整件不可思議的事件之中，最最匪夷所思的一個環節。施哲是一種甚麼樣的存在，根本說不上來，劉量中卻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地球人，兩者之間，居然會有地球人的男女戀情！

　　原振俠和瑪仙討論著，分析著整件事，到這一點時，兩人由於心頭的感覺實在太異特，所以也為之默然半晌。過了好一會，原振俠才道：「事情漸漸明白了，可是還要作幾個假設。」

　　瑪仙皺著眉：「假設──所謂幽冥使者，是一種外星高級生物？外星人？」

　　原振俠也皺著眉：「我想，應該比外星人更複雜，更不容易理解。可以──說是一種外星──來自外星的一種意識形態！」

　　瑪仙苦笑：「越說越糊塗了，說具體一點！」

　　原振俠用力一揮手：「一組來自外星的力量，到了地球，化成了地球人的形體。」

　　瑪仙補充：「看來全是很美麗的女人。」

　　原振俠嘆了一聲：「是原來就有這樣的女人，被外來力量佔據了身體呢？還是根本連身體，也是外來力量幻化出來的？」

　　瑪仙道：「這倒不必深究了──這種力量在地球上活動的目的，是要收取地球人的靈魂，作研究之用！」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她們有能力把人的靈魂變成一個點──施哲說她終於和劉量中在一起──是不是她也進入了那個薄片中？」

　　原振俠在這樣問的時候，神情極惘然，瑪仙雖然是超級女巫，可是看起來，也好不了多少。因為這時他們在推測的，全然超乎他們的知識範圍！

　　瑪仙道：「至少有一件事可以肯定，他們要令人死亡時，是用一種能量，強烈影響人腦部活動，使得被害人發生意外！」

　　原振俠點頭，喃喃地道：「兇手！來自外星的兇手！地球人雖然一直在自相殘殺，但這種──事情──也難以容忍！」

　　瑪仙嘆了一聲：「也沒有法子防止。或許，多幾個像施哲那樣的幽冥使者，情形會好一些？」

　　原振俠思緒極紊亂，他忽然問：「你扯脫了她蒙在頭上的紗，可曾在她消失之前，看到她的樣貌？」

　　瑪仙望了原振俠片刻，才用十分平淡的聲音回答：「有，極美麗，白得異樣，可是又一點恐怖感都沒有，白得像最好的玉！」

　　原振俠也望著瑪仙：「不會比你更美──麗吧！」

　　瑪仙道：「謝謝你，最好讓她再現身，來比較一下。」

　　原振俠抬起了頭：「美麗其實是個別的，無從比較。我想，她也不會再出現了。」

　　瑪仙的語音很平靜，可是她所說的話，聽來卻十分突兀：「你可以請求她影響你腦部的活動，使你可以『看』到她！」

　　原振俠一怔：「她為甚麼要答應我？」

　　瑪仙道：「她會的，因為她想令你死亡！」

　　原振俠陡地站了起來，凝視著瑪仙，瑪仙神情嚴肅，深邃美麗的眼睛中，現出堅決無比的神采，絕不像在開玩笑。原振俠想起，她在黑紗出現時的驚恐神態，不由得心頭生寒！

　　他呆了片刻，才道：「那麼──她怎麼還不開始行動？她──」

　　原振俠想令得氣氛輕鬆些，本來想說「難道她也愛上了我？」可是事情如此怪異，這種話，實在又說不出口。就在他頓了一頓時，突然聽到一列書架之後，傳來了一個輕柔的聲音──黑紗的聲音：「由於一種我完全無法了解的，地球人的感情，所以我才沒有開始行動。」

　　瑪仙和原振俠立時緊握著手，他們看著黑紗的身子，透過書架，現身出來，站在他們面前。她頭部的輕紗被扯脫，現出她白玉雕成一樣的臉面，顯得她一雙眼珠分外漆黑。

　　原振俠凝視著她，冷笑：「幽冥使者也會對人類的感情有興趣？」

　　黑紗柔聲回答：「當然會！別忘了施哲，甚至背叛了幽靈星座，為了要和她所愛的地球人靈魂相聚！」

　　瑪仙忽然問了一句無關重要的話：「他們現在的情形怎麼樣？」

　　黑紗的一雙眼睛，黑白分明，清澈澄淨。當她向瑪仙望來的時候，瑪仙不由自主，閉上了眼睛──她自然也有一雙美目，可是自從修習巫術以來，眼中總有一絲十分詭異的目光，當然遠不是妖冶，但也總不如黑紗的眼睛，那樣清純！

　　黑紗的回答是：「看不出，但是想像之中，他們都一定極快樂！」

　　原振俠苦笑：「兩個被永遠禁錮的靈魂，會快樂？」

　　黑紗垂下眼瞼，長睫毛抖動。由於她膚色特別白，所以睫毛看來，也格外濃黑──這人體中如此不起眼，幾乎沒有作用的小器官，竟然也可以在人的美態上，佔有那麼重要的位置！

　　她道：「只要這兩個靈魂一直相愛，就會快樂。永遠的禁錮，再也不必分開，對他們來說，可能是一種難得的幸福！」

　　黑紗的那一番話，原振俠和瑪仙都聽得無話可說，而且在不斷回味深思她的話。的確，只要愛意不變，在任何環境之下，都會快樂！

　　原振俠隔了好一會，才道：「可以看到他們？」

　　黑紗點了點頭，向原振俠伸過手來，原振俠也自然而然，伸出手去。兩人的手，輕輕碰了一下，剎那之間，原振俠不禁「啊」地一聲──碰到了一隻冰冷的手，這種感覺，他以前曾有過！

　　那是在毀損了的車子中，他一伸手進去，就碰到了一隻冰冷的手。接著，他手中，就多了一塊奇異的薄片！

　　而這時，也是一樣，他和黑紗冰冷的手碰了一下之後，他手中也多了一片薄片。原振俠先不去看那薄片，失聲道：「那次給我薄片的就是你！」

　　黑紗緩緩點頭，原振俠大奇：「那時，你人──在甚麼地方？」

　　瑪仙笑：「原，你也糊塗了，黑紗小姐既然有本領穿透固體，她自然掌握了突破空間的力量。她人在另一空間，手突破了空間的限制，自然就可以碰到你的手！」

　　原振俠也不禁失笑，伸手，在自己的額角上，輕輕打了一下。

　　瑪仙仍然笑著：「只是我不明白，何以要把那薄片交給原醫生？」

　　黑紗道：「說起來，也很簡單。在劉量中的生命被取走之後，原振俠醫生是幽冥使者的下一個目標，而且會由施哲執行！」

　　原振俠感到了一股寒意，勉強支持著：「仍然看不出把薄片交給我的理由。」

　　黑紗不急不徐地解釋：「我知道施哲和劉量中相愛──我一點也不知道那是一種甚麼感情，但是卻也知道，施哲是多麼希望能和劉量中在一起。所以我把薄片交給了你，因為施哲一定會來找你的！」

　　原振俠更疑惑：「可是，施哲卻沒有對我不利！」

　　黑紗半轉過身去，仰起頭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令得她的腰看來更細，胸脯也更挺聳：「她已經決心背叛幽靈星座了，自然不想再害你。」

　　原振俠吁了一口氣，瑪仙望向他：「每次，當施哲出現，我都覺得凶險莫名，原來她──她──」

　　她說到這裡，盯向黑紗：「施哲背叛了，任務就由你來執行，可是你又為甚麼不執行？」

　　黑紗大有深意地望向瑪仙：「你應該知道為甚麼！」

　　瑪仙的臉色略變，原振俠心中一動：「你們在打甚麼啞謎？」

　　黑紗道：「就是我剛才提到過的那種──人類獨有的，我還不是很了解，但已足夠使我決定做一些事的感情──」

　　她向瑪仙指了一指：「她感到了凶險，知道兩人中有一個會發生意外，會死亡，而且無從抵抗。她更知道噩運不會發生在她的身上，可是她卻運用了一股極強的力量，把噩運向她自己轉移──」

　　黑紗的話，聽起來不算是很暢順，可是原振俠聽到這裡，整個人都傻了，只覺得熱血沸騰，激動無比！

　　黑紗的話再明白也沒有：幽冥使者要令原振俠死亡，但瑪仙卻把死亡的噩運，用巫術力量，轉移到了她自己的身上！

　　換句話說，她要替代原振俠去死，去接受靈魂被永遠禁錮的噩運！

　　原振俠不知如何表達自己心中的激動，他只是不住喃喃地叫：「哦！瑪仙！小瑪仙！」

　　瑪仙急速地眨著眼，眼中淚花轉動，竭力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擺著手：「這也很普通，不值得感激成那樣子，是不是？」

　　原振俠大叫了起來：「不是！」

　　他一面叫，一面已一躍向前，把瑪仙緊緊擁在懷中！

　　黑紗在一旁，側著頭，很有興趣地打量著他們的動作。瑪仙緊偎在原振俠的懷中，發出滿足的一種聲音──這種聲音聽起來有點莫名其妙。

　　然後，他們兩人又互相凝視，眼光的交接，替代了千言萬語。黑紗顯然有一種能力，就算不是全部，也大體可以知道，這時兩人的心中在想些甚麼。

　　所以原振俠和瑪仙兩人並沒有說話，反倒是黑紗，在一旁大是感慨：「真奇妙，兩個人的心意，竟然可以有那麼多和對方的相同──」她使用的詞彙相當怪，又道：「兩個人腦部活動的頻率，簡直是一樣的！這種情形，就叫──愛情？」

　　原振俠和瑪仙沒有回答她，同時深深吸了一口氣。黑紗又道：「當我知道一個人為了另一個人，竟然可以毫不猶豫犧牲自己的生命時，我無法執行我的任務！」

　　原振俠望向黑紗：「真出乎意料之外，來自幽靈星座的幽冥使者，一個愛上了她要令之死亡的對象，一個又被地球人的愛情感動了？」

　　黑紗幽幽地道：「有甚麼奇怪？我們不過是來自一個和你們生存狀態截然不同的空間，甚麼勾魂、殺人、邪惡力量等等，全是你們叫出來的！」

　　原振俠苦笑：「可是，你們殺人！」

　　看來，在這一點上，黑紗的觀點，再也無法和地球人一致。自她美麗的櫻唇之中，吐出的那麼動聽的聲音，竟然說的是這樣的話：「人總是要死的，遲點早點，實在不算甚麼！何況──」

　　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阻止她再說下去。因為他知道，說下去，無非是地球人一直在自相殘殺，和不知有多少原因可以令大量人死亡等等。

　　黑紗停了一會，才道：「何況，地球人的靈魂，到了幽靈星座，被研究分析，可以有對地球人極好的結果！」

　　瑪仙一直在享受著原振俠的熱擁，這時也不禁直了直身子：「好處？會有甚麼好處？」

　　黑紗翻動著她那纖穠適度，又嫩又白的手，作了一個相當美妙的手勢：「人類靈魂中，有太多卑污的成分，如果研究出一種方法，可以把卑污、低劣、自利、兇殘、貪婪、狡猾、侵佔、欺瞞等等成分去掉，那麼地球人的行為，一定會比現在好很多！」

　　原振俠聽得嚥了一口口水。黑紗只是順口說來，已把地球人靈魂深處的卑污，說出了許多種來，再要說下去，自然再加十倍也說不完。

　　那樣說來，幽靈星座竟是沒有惡意的了？

　　原振俠的思緒，紊亂之極，他覺得整件事，和一開始時的設想，都不一樣。他和瑪仙，曾經要盡一切力量，和來自幽靈星座的邪惡力量對抗，可是現在，看瑪仙也是一片惘然的神情，顯見得她的心中，也同樣感到了疑惑！

　　黑紗在這時，諒解地笑：「或許，我們的做法，很傷地球人的自尊心，所以，我們一直在暗中進行，而且，我看收集也該停止了！因為初步研究的結果，人類靈魂不是很多型，只是排列組合的變化。當然，有的人卑污成分多，有的人高尚成分多，像瑪仙，她的靈魂，就再高貴不過，劉量中的也是──你怎麼不看看他和施哲現在的情形？」

　　那薄片到了原振俠的手中之後，種種疑問，排山倒海一樣湧來，他竟然未能有機會去看一看。這時，他才揚起了薄片來，和瑪仙頭併頭地看。先找到了那個小黑點，小黑點在不快不慢地移動，在小黑點之外，有一圈十分淡，淡得如同輕煙一樣的小圓圈，把小黑點圈在中間，自然也在跟著移動。

　　原振俠吸著氣：「小黑點外的那一圈──」

　　黑紗的聲音十分感慨：「就是施哲，現在，連我也沒有法子和她聯絡了。看起來──」

　　瑪仙用十分肯定的語氣說：「他們一定快樂，和世上、宇宙間任何戀人一樣快樂，或者更快樂。因為再也沒有任何力量，可以令得他們分離！」

　　原振俠自然而然點頭，表示同意，瑪仙又嘲弄似地一笑：「人類的愛情，在愛著的時候，自然偉大，但也很容易變。變，主要是外來的因素，完全沒有外來影響，就可靠得多！」

　　黑紗對瑪仙的這一番話，像是不很明白，蹙著眉。那自然是她對於人類的愛情，還不是十分了解之故。瑪仙向她走過去，到了她的身前：「你放棄執行任務，算不算背叛了幽靈星座？」

　　黑紗眉心打著結，神情變得十分憂鬱，看來楚楚動人：「不算是背叛，但是──但是也要接受懲罰！」

　　原振俠和瑪仙兩人，由衷地驚呼了一聲：「甚麼樣的懲罰？」

　　黑紗低嘆了一聲：「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中，我無法擺脫地球人的形體。」

　　原振俠又「啊」地一聲：「你現在的形體，是原來就有這個人，你──佔據了她的身體？」

　　黑紗像是吃了一驚：「不，不！怎麼會有這樣的情形？」

　　她在急急這樣講了一句之後，想了一想，現出相當可怕的神情：「是──有這樣的情形，可是我們不是，別人有──」

　　她的這句話，聽來有點沒頭沒腦。可是原振俠和瑪仙畢竟不是普通人，一聽得她那樣說法，一股寒意，自心底直透出來，望定了黑紗。可能他們的神情，難看到了極點，所以黑紗現出同情的神色，和一個無助的笑容。

　　黑紗剛才的話，其實再明白也沒有：她、施哲和其他來自幽靈星座的使者，並沒有佔據了地球人的身體在地球上展開活動。但是，「別人有」！

　　「別人有」！

　　「別人有」的意思就是，別的外星人，情形和她們相同或不相同，用一組能量，佔據了地球人的身體，在地球上活動！這實在是叫人一想起來，就不寒而慄的事。外星人或外來的勢力，用這種方式在活動，你面對的人，可能根本不是地球人！你熟悉的朋友、師長、親戚，甚至親如父母、子女、妻子、丈夫，他們的身體，可能早被外星人的思想佔據，已經不再是地球人！

　　原振俠呆了半晌，才使自己從極度的震慄之中，鎮定下來。他知道那種可怕的情況，絕不是自己的力量所能控制──外星人若是來到地球，那必然是科學文明勝過地球許多倍，在這樣的情形下，地球等於不設防，絕無抵抗的可能！

　　（原振俠又想到，地球人若然不是那麼熱衷於自相殘殺，科學文明必然會比現在進步很多，那麼，情形會不會好得多呢？）

　　（原振俠的設想，沒有答案。因為人類過去、現在、將來，都將熱衷於自相殘殺！）

　　原振俠作了幾下沒有意義的手勢：「那麼你的形體，是怎麼來的？」

　　黑紗笑了笑：「根據最適宜在地球上活動，而幻變出來的。可是──我們和地球人太不同了，所以無法變得和地球人一樣的體溫，我們是冰冷的！」

　　瑪仙由衷地道：「你的身體雖然冷，可是你的心意，卻很溫暖！」

　　黑紗嘆了一聲：「我將用這個形體在地球上生活很多年──至少三十年──」

　　黑紗講到這裡，現出十分為難的神情，手指繞著，欲言又止。瑪仙慨然道：「你是為了不加害我們，才受到這樣的懲罰。如果有甚麼要我們幫忙的，只管說，一點不用猶豫！」

　　黑紗嘆了一聲：「只有你們兩人知道我是──來自幽靈星座的──」

　　原振俠和瑪仙立時明白了她的意思，原振俠一揮手：「不止兩個，至少會有十個人左右，會知道你的真正身分，或者更多！」

　　黑紗震動了一下，在她澄澈的大眼睛中，現出了一片無助的、惘然的神采。原振俠忙道：「我以我的生命作保證，那些人，比我和瑪仙更出色，他們是地球人靈魂美好一面的代表。他們知道了你的身分，不但不會對你有絲毫不利，而且還會盡他們一切力量幫助你！」

　　黑紗美麗的臉龐上，由驚惶而變得十分嚮往，她伸了伸舌頭：「甚至，甚至可以和他們之中的一個──談談戀愛？」

　　她會忽然這樣說，倒令得原振俠和瑪仙陡然一怔，不知如何回答才好。瑪仙見機說：「當然可以，不過，你若是真和其中一個相愛了，三十年未免太短了！」

　　黑紗說得十分認真，顯然她對於戀愛，極其嚮往：「真奇怪，在有了和地球人相同的形體之後，會對一切地球人的感情，都有極濃厚的探索興趣──雖然我一點也不喜歡現在的形體，但像施哲一樣，等有了真正的愛情，我也不在乎多延遲幾十年！」

　　原振俠和瑪仙連聲道：「足夠了！足夠了！」

　　瑪仙又道：「你還是有相當超特的能力，對不對？」

　　黑紗皺了皺眉：「不會比你更強！」

　　原振俠叫了起來：「那還不夠？她是超級女巫！地球上像她那樣的人，幾乎是獨一無二的！」

　　瑪仙謙虛地笑，他們三人忽然之間，說笑融洽無間，這是原振俠再也沒有想到的事。事情變化，一切全那麼突然，令人的情緒，都幾乎無法適應！

　　原振俠想了想，問：「自幽靈星座，一共來了多少幽冥使者？」

　　黑紗立即道：「從第一個開始，到我，一共是四十九個。」

　　原振俠「啊」地一聲，吞了一口口水。四十九──七七四十九！這個數字，在陰陽之間，一直有著十分特殊的意義，和人的生死、肉體和靈魂有關。黑紗是第四十九個，應該是最後一個了！

　　原振俠指著黑紗：「你是──最後一個？」

　　黑紗側著頭，樣子十分可愛：「大概是，最後兩個，一個愛上了地球人，一個準備去愛地球人！我竟不能分別是我們的生命形式高級，還是地球人的生命形式高級！」

　　瑪仙笑：「我也不能分辨，但是我可以肯定，地球人之間的戀情，有趣之極！」

　　黑紗聽了，現出一副十分嚮往的神情，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眨動，動人莫名。過了一會，她忽然嘆了一聲：「為了收集各種不同類型的靈魂作研究，我們也曾取走了不少，你們稱之為偉人的生命！」

　　原振俠心中，始終還有點芥蒂：「是啊，像劉量中、劉博士，都是人類的精英。」

　　黑紗道：「那還不算甚麼──」

　　原振俠和瑪仙同時吃驚：「還有甚麼更重要的人物，是被你們──結束了生命的？」

　　黑紗不經意地，一點也不覺得有甚麼吃驚地，說出了一個人的名字來。

　　一聽到這個人的名字，原振俠和瑪仙直跳了起來！黑紗還補充了一句：「幽冥使者影響了一個人的腦部活動，這個人就暗殺了那個人──咦，你們為甚麼那麼吃驚？」

　　原振俠叫了起來：「那個人──那個人是一個大人物！」

　　黑紗十分不以為然，搖著頭：「這是你們地球人最大的毛病！大人物，大人物是人，小人物也是人，並沒有甚麼不同！可是你們，就習慣向大人物崇拜，向大人物屈服，任由大人物擺佈，形成了愚昧和落後！那個人的靈魂，研究下來，就和普通人沒有甚麼不同！」

　　原振俠和瑪仙，聽得目瞪口呆，黑紗一揮手：「我們會再見，但先要分開一陣！」

　　她盈盈向前走，又穿過了牆，消失了。

　　在她走了之後，至少五分鐘，瑪仙才問：「你認為黑紗──她會和誰戀愛？」

　　原振俠道：「她有資格和任何人！」

　　瑪仙道：「在你剛才所說的十個人之中！」

　　原振俠喃喃地道：「那位先生？不會！浪子高達？不會！亞洲之鷹羅開？不會！年輕人？不會！」

　　他又數了幾個人，一直搖頭。瑪仙湊向他的耳際：「原振俠醫生！」

　　原振俠反手摟住了她的細腰，大聲道：「更不會！」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