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節　原始羊駝
　　第二節　神祕的存在
　　第三節　一個自由國土的末日
　　第四節　擱淺
　　第五節　遇險者
【第二章】　第一節　在陸地上
　　第二節　第一條法律
　　第三節　在斯高奇維爾灣
　　第四節　過冬
　　第五節　出現一艘船
　　第六節　自由
　　第七節　一個民族的誕生
　　第八節　阿爾吉和施瑞克
　　第九節　第二個冬天
　　第十節　流血
　　第十一節　領袖
【第三章】　第一節　第一項舉措
　　第二節　新城的誕生
　　第三節　爆炸
　　第四節　山洞
　　第五節　英雄
　　第六節　一年半內
　　第七節　入侵
　　第八節　一個叛徒
　　第九節　霍斯特人的回答
　　第十節　五年以後
　　第十一節　金子的渴望
　　第十二節　小島遭劫
　　第十三節　一天
　　第十四節　讓位
　　第十五節　獨自一個

《約納丹號歷險記》

儒勒．凡爾納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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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一節　原始羊駝

　　這頭動物和藹可親，修長的脖頸優雅的如彎弓，臀部渾圓，雙腿細長而有力，肋部凹陷，毛色呈褐色，紅裡透黃，加附著白色的斑點，尾巴短小，威風凜凜，全身長著厚密的長毛，它在當地名叫Ｇｕａｈａｅｏ，法語稱牠為原始羊駝。遠遠看去，這些反芻的原始羊駝，給人一種錯覺，像似一匹讓人騎著的馬，而且不止一個遊客被其外形所迷惑，誤把一群向地平線奔馳而去的原始羊駝，當成了騎士群。

　　在這片荒無人煙的地區，這是唯一可見的活物，這頭原始羊駝，來到這廣袤無垠、草原中央的小山崗上停住腳，草原上燈心草沙沙地作響，叢生的荊棘植物到處暴露出它鋒利的尖刺，牠迎風呼吸著從東方徐徐拂來的微風，牠目光十分專注、警惕，兩隻耳朵豎立著，不停地前後扯動，牠在側耳傾聽，任何一點風吹草動、任何一點疑問，牠將準備著溜之大吉。

　　平原的外貌並非一馬平川，這裡和那裡，隨處可見大地被狂風暴雨衝擊出的縱橫溝壑，留下凸凹的山巒小崗。離山脊僅一步之遙的山坡邊，掩隱著一個土著人──印第安人，他正在匍匐前移，以至原始羊駝毫無察覺，他四分之三的身體裸露著，所謂的衣著，只是一片襤褸破碎的獸皮，他潛伏在深深地草叢中，像是在接近一隻垂涎已久，而又怕把牠嚇跑的野兔一般，他躡手躡腳地向前挪動，然而這隻原始羊駝還是有所察覺，感到岌岌危機就在眼前，開始顯得焦慮不安。

　　驀然，一陣噼啪的聲響，打破了這萬籟俱靜的空間，一支索套呼嘯地衝這頭野獸飛落下來，長長的皮帶與牠擦身而過，掉在羊駝的尾巴後面的地上，卻打空了靶子。計劃落空了！原始羊駝快疾如飛地逃之夭夭，當印第安人爬到山脊頂端時，羊駝早已消失在樹林叢中，無影無蹤了。

　　然而，如果說原始羊駝已經脫離了危險的話，那麼這回該輪到這個印第安人將面臨巨大的潛在威脅。他把繩索套收回來，扣掛在自己的腰帶上，然後正準備下山，就在這時，與他只有一步之遙處，突然發出豹子的狂怒咆哮，剎那間，那頭野獸猛撲到他的前面。這是一頭體格強壯的美洲豹，長著淺灰色的毛，毛上黑點斑斑駁駁，黑點中間像瞳孔似的熠熠閃亮。

　　這個土著人對這種猛獸的凶殘、冷酷，是瞭如指掌的：牠只要一張開那血盆大口，就能將自己置於死地。他往後一退，倒楣！他的腳踩滑的石頭滾下來，而使他失去平衡，最後他還是從腰間拔出海豹骨頭做成的細長尖刀，試圖依靠這刀與之周旋而自衛，也正是這一霎時間，他希望自己能站起來，使之處於最佳位置，可惜為時已太晚了！那隻被輕微觸了一下的美洲豹，更加惱羞成怒，一下把他掀翻在地，猛地舉起爪子，撕裂他的胸膛，他頓時失去了知覺，也正是在這個時候，響起了卡賓槍清脆的聲音，一顆子彈打穿了美洲豹的心臟，牠像被雷電擊中一般，癱倒在地。

　　離那百米遠的地方，從懸崖中的一塊岩石上，冒出一股淡淡的白煙，一位男子，卡賓槍仍然架在肩上，矗立在這塊岩石上面。

　　他是一個典型的阿里烏斯派信徒，他肯定不是這個受傷者的同胞，因為他不是棕色皮膚，儘管他的皮膚歷經風吹日曬，顯得烏黑發亮。他也沒長著個大鼻頭，雙眼也沒有凹陷，他沒有高高凸起顴頰和乾癟平塌的額頭，也沒有土著人那雙眯縫的小眼睛，與之相反，他的面孔顯得聰明絕頂，飽滿的天庭上布滿了一些睿智的皺紋。

　　這人留著方方正正的平頭，頭髮和鬍子都開始花白了，但是要說出他的年齡，恐怕要用大小十來歲的差距來判斷，毫無疑問，他的年紀約在四十至五十之間，他高挑個頭，有一副熱衷於力量競技、身強力壯、健康永存的模樣，他面孔顯得精神飽滿，而又嚴肅認真，整個人散發出他的自豪。與那種驕傲自滿、虛榮大相徑庭，因而更顯得他品質高雅，一舉手，一投足，都顯得高貴無比。

　　當他明白沒有必要再補上幾槍時，這位新來的人，放下槍炮，退下膛，把它夾在胳膊下面，然後向南邊轉過身來。

　　這邊的岩石下面，一望無際的大海，逐漸映入眼簾，那個男人，躬下腰，喊了聲：「卡洛里……」然後用喉頭發音，三言兩語，講了幾句晦澀難懂的語言。

　　幾分鐘後，一個年齡大約為十七歲的少年人，從懸崖的破口處走出來，後面跟著一位壯年人，這兩位顯然是印第安人，與那位白人類型迥然不同，這可以一目瞭然。

　　白人剛才放的那舉世無雙的一槍，就可以證實他來自何方，他肌肉發達，肩膀寬闊，胸腔飽滿，粗硬的脖子上長著方方的大腦袋，身長約五尺，膚色棕紅，頭髮烏黑，稀疏彎曲的弓字眉宇，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絡腮鬍子稀稀拉拉，這個模樣，約四十歲出頭，他表現出一種溫馴柔順的特點，他在這個下等人種的家庭裡，可以和人道主義相提並論。人們曾嘗試將他們進行比較，更願意將其比作一頭猛獸，或是一種忠貞不渝而又本性善良的狗，比作勇猛頑強的紐芬蘭犬，牠們可以成為人類的夥伴，甚至超過夥伴關係，成為主人的朋友，這完全像是喚一聲就跑過來的忠誠動物。

　　至於那個小男孩，一看長相就知道是他的兒子，他赤身裸體，身子像蛇一般柔軟光滑，論智商，他遠比他的父親聰明，他額頭前凸，雙眸充滿了激情，流露一種睿智之相，而且他的坦率和真誠更讓人起敬。

　　當他們三人聚攏到一起的時候，兩個男人用那種短促，一言半句就停的語言，交換了幾句話，然後都朝受傷者跑過去，受傷者躺在地上呻吟，身旁是被打死的美洲豹。

　　這個不幸的人，昏迷過去了，鮮血從被豹子撕裂的胸口流出來，然而他感到有隻手在脫掉他身上的獸皮時，緊閉的雙眼又睜開了。

　　一看到跑來救他的人，他的眼睛閃出了愉快無力的光亮，失血而蒼白的嘴唇喃喃說道：「勒柯吉！……」

　　「勒柯吉」在印第安語中，這個詞是朋友、好人、救星的意思，而這個響亮的名詞，顯而易見應屬於這位白人，因為他肯定地點了點頭。

　　他給受傷者包紮治療，在此期間，卡洛里又從懸崖的斷口處走下去，不一會，提著一個裝著小匣子和盛滿植物液體的瓶瓶罐罐返回來了。印第安人將受傷者的頭抬起來，放到自己的膝蓋上，好讓他胸部露出來，這時勒柯吉給他清洗傷口，將血止住，然後將傷口拉攏，用舊布紗團放在瓶中液體裡浸泡，然後將紗團蓋在傷口上，隨手解下身上的羊毛腰帶，將受傷者的胸口圍住，以便將傷口收攏。

　　這個不幸的人還有一線生命的希望嗎？勒柯吉可沒有這麼認為，很顯然，任何地方可能都回天乏術了！被撕裂的傷口，好像一直深到胃和肺部了。

　　這人剛剛睜開眼睛，又蘇醒過來了，卡洛里利用這片刻的時間詢問道：

　　「你的部落在哪裡？……」

　　「那邊……那邊……」印第安人手朝著東方指了指，用微弱的聲音說，「離這裡也許有八千到一萬里，在運河的岸邊。」

　　勒柯吉說：「就是昨天我們看到有火光的營地。」卡洛里點點頭，附合著。

　　勒柯吉補充說：「現在才四點鐘，馬上要漲潮了，我們只好等到天亮了再走。」

　　「是的，」卡洛里說。

　　勒柯吉又說：

　　「你和阿爾吉去抬他，把他平放在船上，我們所能為他做的，只能有這麼多了，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卡洛里和他的兒子，按照命令，開始動手工作，他們抬著傷員，朝海灘走去。很快其中的一個又很快的回來了，拿走了剝下的美洲豹的皮，以此賣給國外走私的商人，可以得個好價錢。

　　在勒柯吉的同伴幹完這些事情的時間，他大步流星地走開，攀登到懸崖凸凹不平的岩石上，俯瞰下面，那一切都盡收眼底。

　　在他的腳下是起伏不平的、如詩如畫的海濱，它構成了一條長達幾萬里的海岸線，運河的北方終點，在海峽的襯托下，與隔岸相望是一些無邊的凹陷，朦朦朧朧的海岸輪廓，若隱若現，在海岸的盡頭放眼望去，宛若霧點的小島和島嶼，無論從東部或西部都無法看到運河的終端，高大的懸崖，順著運河伸展綿延。

　　北部是一些無際的草原，平原也漸漸映入眼底。無數條河流，在草原上奔騰，九轉迴腸、潺潺有聲、澎湃洶湧、激流湍湍、鏗鏘有致，最終都歸入到大海。在廣袤無邊、泉水濺湧的草原上，時不時的冒出個鬱鬱蔥蔥、綠油油的小島，一片茂密的森林，要想在其間找出一戶人家、一個村落，那將是徒勞，落日的餘暉四溢，將草原盡頭染成血紅，放眼遠眺，凝重的群山，將這邊的天際遮擋著，只顯出隱隱綽綽的輪廓，冰山冒出的白色霧汽，繚繞著群山。

　　在東邊，地勢愈加起伏，與海岸遙相呼應的是層疊挺拔、參差陡峭的懸崖，它們昂然挺立，直插雲霄，逐漸又變得杳無蹤影。

　　這個地方，荒無人煙，人跡罕至，同樣，運河也顯得萬籟無聲，死氣沉沉。河面上儘管有幾艘樹皮做成的小划子，或是扯著小帆的獨木舟，卻見不到一艘與眾不同的船。睜大雙眼遠遠望去，無論是南邊的群島或海濱各地，還是被層疊起伏的懸崖掩映，到處杳無人煙，也難找到任何活物。

　　此時此刻，清晨的熹微晨光，冉冉升起，但總有點悒鬱、淒涼的味道！晨曦稍縱即逝，翱翔的大鵬在尋覓那晝伏夜出的巢穴，鳥群的嘰嘰喳喳的鳴叫聲，劃破了長空的寂靜。

　　勒柯吉交叉雙臂，佇立在岩石上，像座雕塑，紋絲不動，他一副如癡如醉而又心曠神怡的樣子，他眨動眉毛，閃出一種虔誠而又狂熱的眼神，此刻他正在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這神奇遼闊的土地，和那富有魅力，一望無際的大海，地球上這最後僅存的一小塊淨土，不隸屬於任何人，這個僅存的地區，不為法律桎梏而摧眉折腰。

　　他就這樣久久地佇立著，沐浴著陽光，讓徐徐的微風吹拂著，隨後他大張雙臂伸向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挺起了胸膛，似要攬抱時空的姿態，又似要吸盡無窮的仇恨。他的目光轉動著，對著這廣袤的蒼穹也不屑一顧。他傲然地環視這塊土地，突然一聲吼叫脫口而出，這聲音裡包含著有那無窮無盡、絕對自由的強烈欲望！

　　這吼叫，代表了這個地區無政府主義的呼聲，成了舉世聞名的格言，它的特性十分的鮮明，人們把它當作和平名詞的同義語而隨便運用，這個令人生畏的宗教，其教義概括在六個字裡：「無上帝，無主人！……」他大聲疾呼！

　　這時他對著前面就是大海的方向，將身子向前傾斜，伸到懸崖峭壁之處，他狠狠地做了個憤懣的手勢，好像要清掃這整個的天際。

　　第二節　神祕的存在

　　地理學家，把這個位於美洲大陸的天涯海角，及大西洋與太平洋之間的所有島嶼和小群島，以麥哲倫名字命名。大陸最南邊的土地是巴塔哥尼亞的領地，在紀堯姆國王和布倫斯維克兩座遼闊的半島上，逶迤延綿，最終在後者一個叫福爾沃海岬處銷聲匿跡。這些大大小小的島嶼，彼此間並非直接相連的而是被麥哲倫海峽隔開的，此地域的地勢，就是如此結構。那位遐邇聞名、大名鼎鼎的十六世紀葡萄牙航海家的名字，因此保存下來、流芳百世。

　　這裡地理是得天獨厚的，導致它到一八八一年，這塊新大陸還不附屬任何已開發國家，更為甚者，與其左親右鄰：智利和阿根廷共和國也是老死不相往來。而這兩個國家卻為了巴塔哥尼亞的潘帕斯草原，爭紛不休，長年征戰。麥哲倫海峽不對任何人拱手稱臣，新移民又以在此安營紮寨，建立家園，但必須保持它的絕對獨立自主。

　　然而它並非只是一塊無足輕重的遼闊疆域，除了那些數不勝數、無關緊要的島嶼之外，這個地區還存在著五萬公里面積的土地：包括火地島、若地島、克拉即斯島、霍斯特島、拉瓦蘭島，還得算上投身於由格雷維、沃拉斯頓、佛萊斯萊、赫爾采特、赫爾斯、歇爾構成群島的奧爾勒海岬，餘下是些小島和暗礁，整個巨大的美洲大陸，就是這副支離破碎的模樣。

　　在麥哲倫島，寥若晨星、各自獨立的土地中要數火地島最為幅員遼闊，其北部西部從愛斯比利圖、聖托海岬到馬格達勒拉海峽，那凌亂不堪的海岸線形成了海角天涯。火地島的西部，在薩爾瑪米昂多山的俯瞰下，十分散落的在半島上鋪開，然後在向神祕莫測的半臥獅身人面像相仿的聖達戈海角繼續延伸。海角的尾端在勒麥爾海峽中淹沒。

　　先前所描述的那一幕故事，正是發生在這座大島上，時間是一八八〇年四月間。勒柯吉正神思飛躍，思緒萬千，他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的正是這條運河，它叫見阿格爾，流向火地島南邊，由高爾敦．霍斯特、拉瓦蘭和彼克頓構成的島嶼在運河的對岸，遙相呼應。再往南面便是零零碎碎、散露開的、延綿起伏的奧爾勒海岬群島。

　　如人豹相鬥被選作文章的首篇一樣，他第一次，出現在火地島後被印第安人稱為勒柯吉的人來這裡，業已十來年了。他是怎樣到這裡來的？肯定是乘搭蒸汽帆船，這些巨輪沿麥哲倫錯綜複雜的航道和延伸到太平洋上的島嶼，七拐八彎地駛進來。其目的是為了和當地的土人做皮毛生意；如原始羊駝、小羊駝、美洲駝、海豹等動物的交易。於是這位異鄉人怎麼來到這裡就可以輕而易舉地解釋清楚了，然而想搞清他姓甚名誰？何方居士？是出生於新大陸還是舊大陸？人們對此疑竇重重，而想讓他本人為此一一交待，會讓他深感困窘而尷尬的，總之人們對他一無所知，此外加上一句無傷大雅的話，也沒有任何人，想對他刨根問底，在這片權威蕩然無存的土地上，有誰會津津樂道和說三道四，來刨根問底呢！他也並不是生活在何等組織結構，十全十美的國度裡，在那裡警方人士，把人的過去種種，要查一個水落石出，這裡想長年累月的隱姓埋名，並不是天方夜譚，沒有任何人會對一時興起的強權唯唯諾諾，所有的法律戒規，所有習俗慣例，都被視為身外之物，人們完全過著無拘無束、自由散淡的生活。

　　在勒柯吉踏上火地島的頭二年，他並不想在一個固定的地方安頓下來，他還想去遊歷別的地方，他漂泊遊蕩，穿梭往來，與土著人交朋友，而從不問津那由白人開拓者所開設的為數不多的外國商號，如果他去到群島停泊的某船有接觸的話，那也是由當地的土著人作中間人，其目的僅僅為了補齊彈藥和藥品。購買這些東西，他或是以物交換或是用西班牙或是英國貨幣付賬，在錢的方面他好像手頭從沒有拮据過。

　　餘下的時間，他走過一個部落又一個部落，走過一個營地又一個營地，他被當地土著人同化了，以打獵捕魚為生，有時在沿海的人家過夜，有時在內地的部落宿營，與他們共同分享茅屋或帳篷的生活樂趣，他給病人治病療傷，拯救孤兒寡母，他深受客人擁戴，他們及時地送給他顯赫的綽號。這個綽號在這群島上已是家喻戶曉，人人皆知。

　　勒柯吉受過良好教育，尤其是醫學方面受過系統的教育，這是毫無疑問的，他還熟練掌握了幾門外語。法國人、英國人、德國人、西班牙人、挪威人莫不加區別地將他視為自己的同胞，他儘管通曉多種語言，這位神祕莫測的人物，不失時機地又學了門雅共語，他流利地講這個方言，他在麥哲倫海峽用得最廣，傳教士常常用它來翻譯幾段聖經。

　　人們通常認為麥哲倫海峽是不毛之地，無法居住，這是與事實不符的，勒柯吉將終身託付於此。最初的探險者對他讚不絕口，實際上這也不過如此，但要想把它說成是人間天堂也是誇大其辭，如果說在最頂端的奧爾勒海岬，可免遭狂風暴雨的襲擊，那只會讓您敗了雅興。然而它和歐洲大陸一樣，有著遼闊的疆域去哺育芸芸眾生，儘管這裡生活條件十分惡劣，但是此地氣候卻十分濕潤，這應歸功於四面環繞的海洋，使溫度變化呈規律性，因而它不必忍受從白俄羅斯、瑞典、挪威刮來的嚴寒氣流，夏天的平均氣溫不足攝氏十五度，而冬天不低於攝氏零下五度。

　　儘管缺乏氣象觀測，觀看這些島嶼的表面，對那些誇大其辭的悲觀論調，盡可以置之不理。這裡有大面積的植物，還有一望無垠的牧場，足以養活數不勝數的一群牲口。遼闊的三毛櫸、樺樹、木檗、冬青隨處可見。無需置疑，我們賴以生存的植物，在這裡完全可以茁壯成長，甚至包括生長茂盛的小麥。

　　然而在這塊並非無法居住的地方，卻人跡罕至，其人口只包括一小群印第安人，這就是我們在書本上能查到的被稱為火地人或遊牧人。在人道主義社會中，他們是最後僅存的一群真正野人，他們幾乎全都赤身裸體，在這片廣袤無垠、荒無人煙的土地上過著一種漂泊不定、淒慘悲涼的生活。

　　在本故事開始的很久一段時間內，智利在麥哲倫海峽的奔塔─阿爾拉斯建立了一座驛站，對這片尚不為人知的地區，顯示出了某種關注，不過所謂人的力量，僅限於此，儘管其殖民擴張事業興旺發達，但他們沒有採取任何行動，插足於麥哲倫這塊土地。

　　勒柯吉是經歷了怎樣的一系列事故，留在這不為大部人所知的這塊土地上，這是個祕密。他在懸崖頂端，通過這個祕密，發出的吼叫，好像要與天公挑戰，向大地致謝，至少對他的為人，可從中略知一二了。

　　「無上帝！無主人！」這是傳統的無政府主義的格言，因而應就此推測，勒柯吉本人也屬於這類教派，他們眾生芸芸，行為怪誕，罪孽深重，想入非非，就罪惡方面而言，他們是真正的書生意氣，對那虛無飄渺的人道主義，想入非非。其人道主義旨在取消為清除邪惡而制定的、憑空杜撰的法律，從而將邪惡永遠逐出人類之外。

　　勒柯吉屬於這兩種人中的哪一類呢？他是一個疾惡憤世的絕對自由主義者，是一個衛道者，是實幹家的辯護者，是宣傳的辯解者，就是這樣一種人，接二連三地，被各個民族所摒棄，無家可歸！只好尋到這天涯海角來避難棲息。

　　如此推測，似乎站不住腳，因為他一踏上麥哲倫這塊土地，他的善舉善行就被當地居民讚頌而有口皆碑。一個如此熱衷於頻頻拯救人類危難的人，是不會存有毀於一旦的念頭的，既然他本人表現為無政府主義者，但願確實如此，他們漂泊生涯，就順理成章的，只能是為了了結內心的苦楚！而不一定是由荒誕的念頭所驅使，去懲罰他人，無需置疑，他完全沉浸在幻想之中，對那些冷酷無情的法律條文無法逆來順受，在文明的宇宙間，自人們呱呱墜地直到壽終正寢，這些條文法規，一直束縛著人們。

　　這種情況，他也終於有面臨的一天，他在繁文縟節的法律森林中，感到令人窒息，而普通百姓，則以犧牲自身獨立為代價，來換得那微不足道的一點舒暢和安全。其稟性是不能容忍這些強姦民意、弱肉強食的行徑，自那時以來，他對生活現狀，一籌莫展，只有遠走他鄉，去尋找沒有壓迫而平等自由的理想社會。

　　也正是這個原因，他後來在麥哲倫功虧一簣，也是由於這時的麥哲倫海峽，是一塊在這蒼穹大地，唯一僅存的、自由飄香的、人間淨土。

　　他住在這裡，大約最初兩年間，勒柯吉下船後，就再也沒有離開這個島上一步。

　　土著人對他的姓氏以及他對他們的影響與日俱增，其他島上的居民，划獨木舟來，打魚為生的印第安人，都紛至沓來，求他指點迷津。

　　他們與住在火地島上的雅加拉族，各有區別，這個悲慘的遊牧民族，和他們的同類一樣，靠捕魚打獵為生。當他們的白人「恩人」在貝阿格運河的島上，拋頭露面時，他們只有來伏首稱臣了。勒柯吉一向對求醫問藥、徵方求法，都是來者不拒的，甚至在緊要關頭挺身而出，當流行病肆虐時，他冒著生命危險，與疾病災害作搏鬥。他名聲大鵲，在小島的四面八方，立刻傳開，而且在麥哲倫海峽以外的地方，也是聞名遐邇、有口皆碑。在火地島的那些感恩戴德的土著人，送給勒柯吉的尊號，人們曾不止一次的邀請他，到奔塔─阿爾拉斯，他總是不改初衷，一口回絕，不管人們怎樣懇求，都難以讓他回心轉意，他好像不願意越雷池一步，他覺得那些土地都不會再是一片自由的淨土。

　　他住在這個島上的第二年年底，發生了一件事，其結果對他後來的生活，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如果勒柯吉固執己見，堅決不到巴塔哥尼亞領土上的奔塔─阿爾拉斯，那個住著智利人的小村鎮上去的話，這也並不能讓巴塔哥尼亞人，放棄偶爾騷擾麥哲倫領土的行為。人和戰馬，只需幾個小時就可以運到麥哲倫海峽的南岸，經過被美洲人稱為遠征襲擊的長途跋涉，他們從火地島的一頭走向另一頭，所到之處，對當地土人，攻打襲擊、敲詐勒索，將他們的物資洗劫一空，還搶走他們的孩子，帶回巴塔哥尼亞的部落，做牛馬式的奴隸。

　　巴塔哥尼亞人或叫東來爾茲人，與火地島人在人種和習慣上，存在著明顯的差別，與後者相比，前者的身分讓人生疑，後者以漁業為生，不以家庭為單位，而是集幫結社，而前者則以打獵為生，他們也成群結夥，有一個權力至高無上的頭領，部落就是這樣形成的。

　　而後者的土人，人們從他方方正正的腦袋，面孔上有高高的顴骨，稀疏的眉毛和凹陷的前額，一眼就可以認出來。總而言之，他們被認為是悲慘不幸的人類，然而他們的種族卻並非由此而滅絕，而且還有眾多的後代，如果允許放肆的說個比喻，那他們就像營地周圍的狗一樣，多如牛毛。

　　至於巴塔哥尼亞人，他們有著高大的身材，那強壯勻稱的身體，顯得神氣，臉膛白淨，長長的髮鬚飄飄然，在額頭上有帶子將它繫住，橢圓形的臉面，比鬢角還寬，與蒙古人有些相似，眼睛細長，鼻子扁平，眼眶深處，相當狹窄，雙眸熠熠閃光，他們勇敢無畏，好像永不倦怠的騎士，駕馭著奔馳的駿馬，去征服那廣闊的空間，占領寬廣的牧場，以放養他們的馬匹，奪取更大的狩獵區，以便捕捉原始羊駝、小羊駝、美洲駝等動物。

　　勒柯吉在這些人闖入火地島期間，曾多次的與他們不期而遇，然而到目前為止，他與這些野蠻的入侵者，還沒有過什麼接觸，智利和阿根廷對他們也束手無策，鉗制管轄不住。

　　一八七二年十一月，他們經過長途跋涉，來到麥哲倫海峽，火地島西部，勒柯吉還是第一次沒有袖手旁觀，向依盧第勒海灣的漁民，伸出援助的手。

　　北海灣的北端是沼澤地，構成了犬牙交錯的地勢，它與建在薩爾門多的殖民遺址，飢餓港口，恰好正對面，飢餓港起名也是為了紀念這次災難。

　　部分東來爾茲人，來到依盧第勒海灣南岸後，襲擊雅加那人的營地，此地只有二十來戶人家，入侵者在數量上占有絕對的優勢，同時他們比當地土人更強壯，武器更優良。

　　不過卻有一個印第安人，划著獨木小舟，來到土人的營地，在他的率領下，試圖進行抵抗。此人大號叫卡洛里，他從事給船領航的差事。為那些冒險的航海遠輪，在貝阿格爾運河上和奧爾勒海岬沿岸島嶼間導航，他剛剛將一艘停泊在依盧第勒灣的船，引到奔塔─阿爾拉斯後返回。

　　卡洛里組織抵抗，並在雅加那人的幫助下企圖將侵略者驅逐出家園，然而由於力量相差懸殊，漁民們無法進行行之有效的反抗，從而營地被侵占，帳篷被掀倒，血流遍野。

　　在抗爭期間，卡洛里的兒子，當時大約只有九歲，留在獨木舟上，他在那裡等著他的父親，這時兩個巴塔哥尼亞人，正從他的側面撲過來，小男孩不想遠離沙灘，如超出這個範圍，他的父親就無法回到這個小舟上來。其中一個東來爾茲人跳上小船，一把將孩子挾在他的胳膊下。

　　也正在這一瞬間，從侵略者營地逃跑出來的卡洛里，快疾如飛地衝上去，解救被東來茲人帶走的兒子，另外那個巴塔哥尼亞人向他射出了一支利箭，箭從他耳邊擦過，幸未打中他。在第二支箭即將射出之前，突然響起了火槍聲，打劫者受到了致命的一擊，應聲倒下，他的同夥們於是都撒腿逃走了。

　　這開槍的是位白人，他偶爾路過此地，正遇上了這場打鬥的場面。

　　此人正是勒柯吉，事不宜遲，他們竭盡全力地將船拖過來，勒柯吉和卡洛里帶著小孩跳上船，奮力地向前划去，巴塔哥尼亞人又如雨注般地向他們射來利箭，其中一支箭正射中了阿爾吉的肩膀。此時離崖邊有一定的距離了，阿爾吉傷勢嚴重，急需進行治療，勒柯吉不能離開他的朋友，於是就留在了這個船上，小舟載著他們在火地島轉來轉去，沿貝阿格爾運河行駛，最後來到新島，在極其隱蔽的一個小灣拋錨，卡洛里早就在這裡安營紮寨了。

　　小男孩再不用擔驚受怕了，傷口正在痊癒的卡洛里不知如何對勒柯吉表示感激之情。

　　當獨木小舟在小灣裡停下來時，印第安人跳下船來，他懇請勒柯吉也下船來。

　　「我住的屋子就在那邊，」他對他說，「我和孩子就生活在這裡，如果你只想在這裡待幾天，非常歡迎！以後我會划船把你送到運河對面。」他又說，「如果你願意永遠住在這裡，我家就是你的家，我願意作你的僕人！」

　　從這一天起，勒柯吉再也沒有離開過這個新島；再也沒離開卡洛里和他的孩子。由於他的到來，這個以小舟為生的印第安人，居地也變得舒適些了，同樣，卡洛里謀生的條件也大為改觀，那條容易破碎的獨木舟換成了一隻小艇──維爾─捷號。那是由於一艘挪威船出事，上面的一個人被美洲豹咬傷後送上岸，從他們手中買來的。

　　然而新的生活，並沒有改變勒柯吉的人道主義的行動，他依然如故地對當地土人，問寒問暖，關心他們的生活，他一如既往地四處奔走，哪裡有困難、哪裡有病人，他就在那裡出現。

　　幾年的光陰，就如此這般地流逝，這一切的一切，勒柯吉被人們認可，他這種無拘無束的生活中，卻將終身獻身於這塊自由的土地上了，而正在此種時刻，卻發生了一件始料不及的事件，從而完全破壞了這裡的太平和寧靜。

　　第三節　一個自由國土的末日

　　在新島上俯瞰東邊的貝阿格爾運河入口處，島長約八公里，寬約四公里，呈一個不規則的五邊形，這裡樹木參天，葉繁枝茂，尤其盛產山毛櫸、柃木、冬青，桃金孃科的植物，還有不高不矮的柏樹，草原上生長著枸骨葉、冬青檗科植物、纖細蕨類，在某些隱蔽處，還有肥沃的土地，這是些腐質土，宜於種植蔬菜，別的地方，尤其在沙灘的周圍，腐質土只有淺表的一層，天然形成的苔蘚、青苔和石松，像地毯似的點綴著這片大地。

　　在這個島上，高聳入雲的懸崖背面，瀕臨大海，印第安人卡洛里在此已居住了十餘年，他原本可以選擇一個條件更理想的地方定居。

　　所有從勒邁爾海峽往來的船隻，都要從新島的眼皮底下通過，如果只是想穿越奧爾勒海岬，進入太平洋，就無需任何人幫忙，但是要指望穿過半島，進行販賣交易，那就得沿多條不同的運河而下，這樣就必須要雇請一名領航員了。

　　然而光顧麥哲倫海域沿岸的船隻，少得可憐！卡洛里和他的兒子，單靠這數量極少而待遇又菲薄的船隻領航來謀生，當然生活就難以維繫，因此他們不得不專心致志地打獵和捕魚，以補充儲藏一些物品，並交換一些最基本的日常生活品。

　　實在而言，此島嶼的面積有限，在此生存的羊駝、小羊駝等動物，寥寥無幾，但這類野獸的毛皮異常珍貴。

　　其他的鄰島，如拉瓦蘭、霍斯特、沃拉斯頓、達烏遜，其野生動物多得數不勝數，這還不算那平原遼闊、森林茂密，生活著成群的駝類和猛獸的火地島。

　　很長一段時間以來，卡洛里住在這自然天成的花崗岩石深深的洞穴裡，總之，比雅加那人的茅屋要強好多倍，自從勒柯吉來了以後，洞穴也換成了房子，房梁是在島上就地取材來的，石頭就是這岩石，還有散落在沙灘上為數眾多的貝殼、酸貝、漿貝、法螺等提供了灰漿。

　　屋子有房三間，中間是共用的客廳，裡面砌了個大壁爐，左邊住的是卡洛里和他的兒子，右邊那間留給了勒柯吉，這間房的架子上，可看到擺滿了書籍和紙張，大部分是醫學、政治、經濟學、社會學等類的書籍，大衣櫥裡堆滿了五花八門、五顏六色的瓶瓶罐罐和一些外科手術器械。

　　如本書開頭所敘述的那驚險的一幕：他和他的兩個夥伴，從火地島返回的就是這一所房子。

　　他剛才是去印第安人的營地，因為那裡有人受了傷。在一條小溪邊，都是些雜亂無章、隨心所欲搭蓋的茅屋，茅屋頂上冒出縷縷青煙，其四周難以計數的狗蹦來跳去，汪汪的狂吠聲，表明來了小艇，在毗鄰的草原上，兩匹骨瘦如柴的馬低頭在吃草。

　　聽說勒柯吉來了，有三十三個男女跑出來了，匆匆忙忙地趕到岸邊，一群赤身裸體的孩子緊隨在後。

　　當勒柯吉一踏上陸地時，大家都爭先恐後地擠到他面前，搶著和他握手，這些貧窮的印第安人，用這種方式歡迎他，來表達自己曾從他那裡得到幫助的感激之情，他耐心地聽他們一個一個人的訴說，很多母親把他帶到患病的孩子跟前，感激之情溢於言表，都滿懷激情的向勒柯吉道謝。他的到來，使這裡的居民感到莫大的慰藉和榮幸。

　　他最後走進其中的一間草屋裡，後來又馬上走出來，身後跟著兩個女人，一個上了年紀，一個還很年輕，懷裡抱個小孩子，這就是那個被美洲豹咬傷的人的母親、妻子和兒子，當時儘管他對他百般護理，精心治療，但在穿越島嶼期間，他還是不幸的撒手人寰了！他的屍體被送到沙灘，營地所有的土著人，將他團團的圍住。

　　勒柯吉於是向大家講了他死亡的原因，他慷慨大方地把那塊美洲豹皮，留給了這孤兒寡母，這毛皮對這個孤苦伶仃的女人，卻是一筆巨大的財富，然後勒柯吉上了船，揚帆起航。

　　冬季將至，新島上的那戶人家，又恢復了往昔的平淡生涯，他們又接待了幾位從馬爾維納斯群島，來沿海旅行的海員。

　　狂風暴雪即將來臨，大地冰凍三尺，道路無法通行，在此之前，他們來收購皮貨，這裡的皮貨售價低廉，居民用來交換嚴冬時期的儲藏品和必備的軍需品。

　　五月的最後一個禮拜，有一條大船來請卡洛里領航，阿爾吉和勒柯吉兩人，獨自留在新島上。

　　那個小男孩──阿爾吉當時已十七歲了，對勒柯吉有著童稚的、天真純潔的敬慕，而勒柯吉對他，也充滿了慈父般的摯愛，他千方百計的、想盡辦法來開發這個孩子的智力，讓他從原始的野性中轉化過來，使他成為這麥哲倫土地上與文明隔絕的同胞而有所區別的人。

　　也可能是姑妄之談：勒柯吉只不過是啟發這個青年阿爾吉的獨立觀念，這個觀點，在他看來是珍貴無比的，他不是主人，卡洛里和他的兒子，從他身上看到的是一種平等。做主人他沒有這個念頭，既是有也是名不符實，他只是自己的主人，另外也無需別人來發號施令，既不能主宰蒼穹，也無法稱霸大地。

　　這種觀念的種籽，已在這塊土地上生根發芽，這土地對它十分讚賞而欣然接受，土著人對自由確實有一種癡情，他們願意為它付出一切犧牲，為它放棄了安居樂業的優越條件，不管別人給他們提供的相對的福利如何，或者是向他們許諾的安全保障如何，似乎都不可能留住他們，他們還是毫不猶豫地逃之夭夭！又過起那永恆不變的、甚至還有點渴望的雖有些悲慘淒涼，但卻是自由自在的那種漂泊的生活。

　　六月初，寒冬進入了麥哲倫土地，雖然不是三九寒天，但一陣陣颶風，席捲了整個地區，令人恐怖的狂風暴雪，把海域沿岸攪得天翻地覆，混沌不清，新島在鵝毛大雪的覆蓋下，逐漸地杳無蹤影了。

　　六、七、八月就如此流逝過去，到九月中旬，氣溫開始回暖，馬爾維納斯群島的船員，又開始在眾多雜亂的航道上，拋頭露面。

　　九月十九日，卡洛里讓阿爾吉二人留在新島上，他去到了一條前桅掛著領港旗的美國蒸汽船，它正駛進貝阿格爾運河狹窄的水道裡，他離開了有七、八天的時間。

　　當這個印第安人駛著小艇返回時，勒柯吉習慣地如往常一樣，向他詢問途中的所見所聞的軼事。

　　「什麼事也沒有，」卡洛里回答，「只有美麗的大海和宜人的輕風。」

　　「你在什麼地方離開那條船的？」

　　「達爾文海峽，在斯特瓦爾島的海角處，在那裡我們和迎面而來的一艘護衛艦，擦肩而過。」

　　「它去了什麼地方？」

　　「去火地島，我轉來的時候，又看見它停在一個小海灣，而且還下來了一小隊士兵。」

　　「士兵……」勒柯吉驚叫出聲來，「他們是哪個國家的？」

　　「是智利人和阿根廷人。」

　　「他們在幹什麼？」

　　「按他們的說法，是護送兩位軍需官去火地島和去周圍的島嶼上勘察。」

　　「軍需官是從哪裡來的？」

　　「奔塔─阿爾拉斯，那裡的總督把護衛艦交給他們，由他們指揮、調配。」

　　勒柯吉沒問其他的事情，他已陷入沉思：這些軍需官的出現，意味著什麼？他們將在麥哲倫這小塊土地上，有什麼動作？難道只是一次地理勘測或是水道測量而已？他們難道只對航線感興趣？或是對其造價來進行精密而準確的確認？……

　　勒柯吉冥思苦想，他不由自主地感到憂心忡忡，勘測會不會發展到全麥哲倫島？軍艦會不會再到新島水域上停泊？

　　此消息關鍵性的問題，在於這次遠征行動，是智利和阿根廷政府聯合派遣的，這兩個共和國是否達到了協議，據知，到目前為止，他們從未和睦過，都聲稱本國對這個地區享有主權。

　　這些疑慮和答案在勒柯吉腦海中交錯遊弋！這時勒柯吉來到房屋建在山腳下的，安地列斯群島的小山尾端。

　　從這裡登高俯瞰，縱覽著整片的茫茫大海，他的目光本能地投向南面，朝著美洲大陸的尾峰望去，那裡就是奧爾勒海岬的群島。

　　他是否要背井離鄉？能否再在那裡找到一塊自由的淨土！或許要去更遠的地方？……他思緒萬千！那思緒不由自主地轉到了這個極圈，在南極這塊一望無際的地區，暈頭轉向，迷失了路徑！這裡有著許多深不可測的神祕，一直吸引著那些勇敢無畏和一些野心家涉足探險。

　　如果勒柯吉知道他的擔心已得到證實，而且已到了那一步，那他將是何等地痛心疾首啊！智利的軍艦──西亞阿．迪約上的兩名軍官，確有其事，其中，依的亞斯特先生代表智利、埃爾拉先生代表阿根廷共和國，他們分別接受了各自政府的命令，這兩個都曾宣稱對該地擁有主權的國家，準備平分麥哲倫了。

　　此問題已擱置多年，曾經無休無止的交涉、談判，總也難得拿出令雙方滿意的方案，如這種情況都堅持不下，很可能將導致嚴重的衝突，無論從貿易、從政治角度出發，結束這場紛爭，都有著深遠的意義。此外更有那欲壑難填的大英帝國，也在蠢蠢欲動，他能易如反掌地從馬爾維納斯群島到麥哲倫半島來插上一杠子，而且他們的海員早已來光顧過這裡，英國的傳教士對當地土人的影響也與日俱增，說不定哪一天，當一覺夢醒時，英國巨輪可能已在這裡安頓下來了。對其英國巨輪而言，將此地席捲一空，就此占領，將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現在是該下決心的時候了。

　　依迪亞斯特先生和埃爾拉先生勘測工作一結束，一個返回聖地亞哥，另一個返回布宜諾斯艾利斯，一個月以後，也就是一八八一年一月十七日，兩個國家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共同簽約，以徹底解決他們久已懸而未決的麥哲倫土地問題。

　　條約的內容規定：巴塔哥尼亞歸屬阿根廷共和國，不包括格林威治以西，緯度五十二度、經度七十度在內的領土，為補償領土的分贓不均，智利方面將放棄東部位於經度六十八度的火地島的部分土地，其他島嶼就完全屬於智利。

　　這項協議還規定了雙方政府的權力，但卻剝奪了麥哲倫的獨立。

　　勒柯吉會作出什麼反映呢？以後在這上面行走的是智利人的土地了！

　　到二月二十五日，這項條約的內容才傳到新島，是卡洛里領航返回時帶來的消息。

　　勒柯吉大發雷霆，不能自持，他雙眼冒著怒火，一言不發，急躁不安，無法控制住自己雜亂無章的踱著步子，好像想把這塊土地踏個破破碎碎，他向北面做了個令人生畏的手勢，他的意識完全處於崩潰的狀態，整個人好像失去了支柱似的垮了下來！

　　他最後終於冷靜下來了，漸漸地恢復了平靜，他面孔那短暫的肌肉抽搐，換成了過去的冷峻，他找到卡洛里用平淡的語調詢問著：

　　「消息可靠嗎？」

　　「可靠！」印第安人回答，我在奔塔─阿爾拉斯聽到的，火地島海峽的入口處，好像已升起了兩面旗子：一面是智利旗，升在奧蘭吉海岬，另一面升在愛斯比利圖．聖托海岬。

　　「那麼，」勒柯吉說道，「貝阿格爾運河南部所有的島嶼都屬於智利？」

　　「所有的島。」

　　「新島也是？」

　　「是的。」

　　「要出事了，」勒柯吉喃喃自語，激動得連聲音都變了。

　　隨後，他就回到屋子裡，把自己關在裡面不出來。

　　這個人到底怎麼了？！是些什麼原因，迫使他離開這裡或那裡的土地，來到麥哲倫海峽而隱姓埋名哩！並且願意過著一種幽居的生活。

　　為什麼？在他看來，人性這個概念，在這些土著人部落裡，似乎不複雜，而他為他們實在是付出了不小的代價，真正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有些事情，即近在咫尺，本書將以此為主題，十分有必要講給讀者聽，至於其他的問題，如有關勒柯吉過去的生活，可以簡明扼要的向你們作些交待。

　　從發展人文科學到開發自然科學的特殊價值觀出發，作為一個博學多才無所畏懼的實幹家，勒柯吉不是第一個犯了這方面錯誤的人，他們畢竟把僅僅只是將假設的某種原則，錯誤地當成了真理，因而推出的結論也是絕對的，然而這些令人肅然起敬的改革派，他們的尊姓大名，還是會讓人們永遠銘刻肺腑的。

　　社會主義這一學科，其真正的目的是：重新造就一個社會──比較理想的社會，其實這種理論並不新穎，許多理論家，在實現各種改革的時空中，往往走向迷津而不辨方向，如聖西門、傅立葉、普魯東和蒂提岡提等，他們是社會主義的先驅者；近代的理論家，如拉薩爾、卡爾．馬克思、蓋德等，只是重新撿起了他們的觀點，然後再加以修正：以生產方式的社會化、資本的取締、競爭的廢除、社會所有制代替私人所有制，他們中似乎沒有人細緻地思考人們生活的偶然性和偶發性。他們急切地、刻不容緩地、要將其理論全面而完整地，付諸實施，他們要求剝奪幾乎全部的所有權，強制推行全球的世界共產主義。

　　無論是贊同，還是反對這種理論，但是你卻可以看出，這是個多麼大膽而勇敢的設想！

　　然而，還有一種更為甚者、更為極端的理論家──無政府主義的理論。

　　發展集體社會，必有專政手段，而無政府主義要將其摒棄，他們竭力鼓吹的，是絕對的、完全的個人主義，他們所希望的，是鏟除所有權，摧毀社會主義。

　　勒柯吉正可以納入這個行列，他的性格是獨來獨往、傲然處世、毫不動搖，唯唯諾諾與他無緣，任何法律他都不屑一顧，其實，那些所謂的法律，也是破綻百出，而人們還試圖通過它，給社會制定各種規章制度，顯然，這法律的鼓吹者，在規定中還大量地使用暴力，使他感到簡直不能容忍，更無調和的餘地。

　　他並不是被法國、德國、英國或美國驅逐出境的，而是他對他們的文明，令他討厭和作嘔，他急不可耐的要震撼那種無論其貌為何的權威力量。他渴望在地球的某個角落，找到人類能夠完全自由獨立生活的理想地方。

　　他自以為在這個地球上的天涯海角──這個半島上找到了一塊歸宿地，這是他在其他任何地方都難得碰到的一個理想的天地，南美洲的麥哲倫島，給他提供了一個棲息之地。

　　然而智利與阿根廷共和國已簽定了條約，致使本地區以及他的一切設想，都將銷聲匿跡，化為烏有，當然人們到目前為止，還可以暫時享受獨立的氛圍。

　　一旦實現了兩國條約的規定，麥哲倫位於貝阿格爾運河南部的全部土地，將置於智利的管轄之下，那麼這個半島就沒有任何一塊土地，能擺脫奔塔─阿爾拉斯總督的統治了！勒柯吉所發現的這塊「桃花源地──新島」也毫不例外。

　　他歷經了千辛萬苦和漫長地長途跋涉，付出了難以數計的辛勞和犧牲，誰料想卻換來今天的如此結局！

　　勒柯吉在這苦悶煩惱中，度過了相當長的時間，才從這一沉重的打擊中平靜下來，就好像那殘酷無情的雷劈電擊，打倒了一棵大樹，使之連根帶泥的動搖了整個軀體，他正在考慮他的將來，從此他再也難以感到安全。

　　島上會來很多警察，他們一定會查明一個外國人來此安家落戶的情況的，他還不知道，那些人，對一個外國人到麥哲倫海域來而感到的不安；對他和土著人的和睦相處、感情融洽的關係而憂心忡忡；對他給當地人所施加的影響而擔驚受怕。

　　智利總督對他多方打聽，想搞清他到底是何方聖士？他們對他盤查詢問，想迫使他就範並說明他來此地的動機和目的，然而勒柯吉卻把這一切行為看得至高無上，而不吐露任何實情。

　　又過了幾天，勒柯吉不再提及分割條約所帶來的變化了，不過他比任何時候都顯得鬱鬱寡歡。他在籌劃什麼？他是否想離開新島？將與忠誠的印第安人、與他那個摯愛的兒子的阿爾吉分別！？……他將奔向何方？

　　他能在地球上另外的哪個角落，再找到一塊獨立自由的棲息之地嗎？沒有它，他的生命就似乎難以為繼了！

　　那麼現在，即使他躲在麥哲倫最高的岩石上，或是奧爾勒海岬的小島上，他能避開智利的統治嗎？

　　時值三月初，這個宜人的季節，還將持續一個多月，在寒冷尚未來臨，冰雪尚未封航之前，那時的勒柯吉通常會利用這個時候，到土著人營地中送醫送藥、問寒問暖，而現在，勒柯吉並不準備上船出去了，於是維爾─捷小船上的帆纜繩索等用具，全都卸下來了，停泊在這個小灣裡。

　　直到三月七日的下午，勒柯吉對卡洛里說：

　　「你去檢查一下船，明天一早要用。」

　　「要出門一些時候吧？」印第安人問。

　　「是的。」

　　勒柯吉是否已決定，再去土人部落中去？他還會踏上已屬於阿根廷和智利的火地島嗎？

　　「阿爾吉也和我們一起去？」卡洛里問。

　　「是的。」

　　「那條狗呢？」

　　「左勒也帶上。」

　　當東方微白時，維爾─捷就啟程出航了，這時刮起了陣陣東風，洶湧澎湃的巨浪，拍擊著安地列斯群島和山腳下布滿岩石的灘頭。水面上波濤起伏，浪花翻滾。

　　如果勒柯吉打算重返火地島，那麼小船得經過一番搏鬥，因為隨著旭日東升，海風越刮越猛。

　　可是，勒柯吉卻命令小船經過新島之後，就直奔拉瓦蘭島駛去，西邊的兩座山峰，在清晨的薄霧中，顯得朦朦朧朧，時隱時現。

　　夕陽西下之前，維爾─捷在麥哲倫群島中的一個不大不小的島嶼南端，其海岸陡峭險峻的小海灣停泊靠岸。他認為這裡安靜也比較安全，在這裡過一夜是確保無慮的。

　　翌日，小艇在拉索灣轉了方向，偏斜著行駛，朝沃拉斯頓島划去，當晚，他們在離島不遠的地方靠了岸。

　　天氣變得惡劣，風向轉為東北風，並開始加強，厚厚的烏雲，在天際一朵朵地堆集，山雨欲來風滿樓！按勒柯吉的指示，小艇繼續向南走，目前至關重要的是要選擇海水比較平靜的航道前進，離開沃拉斯頓島，卡洛里正繞著西部航行，以便駛入讓赫爾米特和赫爾斯歇爾島隔海相望，遙相呼應的這個海峽。

　　勒柯吉追求的目標是什麼？當他來到這塊土地的邊緣時，在他到達奧爾勒海岬時，當他出現在這眼前一望無際的大洋面前時，他可能幹些什麼呢？

　　三月十五日下午，小船正在這個半島的頂端停泊下來，其實在這波濤洶湧的海面上航行，也是很冒風險的，勒柯吉立刻下船，他自己的意圖竟緘口不言，而且將跟著他的狗也趕了回來，卡洛里和阿爾吉則留在海灘上，他獨自朝海角走去。

　　那被雜亂無章的碩大岩石堆集起來的奧爾勒島，島上的小草飄零搖曳！海岸上布滿了由海水沖上來的大量的海帶，更遠處，雪白的浪花，撞擊著礁石，使之顯出層層玄色的斑紋。

　　從北面背後的大斜坡，可以不費勁地上到頂峰，在上面還可看到幾塊可耕種的土地。

　　勒柯吉開始向上慢慢地攀援。

　　他上去幹什麼？難道是想放眼展望一下那無邊的天際……！倘若那只是一望無際的大海洋，他還會看到什麼呢？！……

　　風暴開始顯得愈烈愈猛，勒柯吉繼續向上攀登，令人惱火的狂風，無情地撲打著他，有幾次他不得不用身子緊貼著岩石，使出渾身的解數，撐著身體以免被風捲走，同時還常有那高高濺起的浪花，不時的打在他的臉上和身上。

　　阿爾吉和卡洛里在下面隱隱約約地看著他漸漸消失的身影！他們目睹了他是怎樣艱辛而困難地，與颶風搏鬥，艱難攀援的過程啊！

　　他大約花了一個多小時的攀登時間，最後終於到達了頂峰，勒柯吉緩緩地走到懸崖邊，佇立在狂風的漩渦中，巍然不動，用沉鬱的目光，專注著南方！

　　夜幕已經開始降臨，西邊的天際依然泛著晚霞的餘暉，呼嘯而過的暴風雨和那零零落落的霧汽水珠，如曇花一現，稍縱即逝，不管怎樣看待它，此時此地，除了大海還是大海。

　　但是，這位心情沉重的人，上這裡來，究竟是想幹什麼呢？他是否仍然懷著一線希望！或是已感到不知所措！……甚至想永離人世！

　　時光不斷地流逝，大地完全昏暗下來，已經伸手不見五指，一切似將隨之消亡！

　　已經是夜晚了！

　　突然，天空劃過一道閃閃長光，海灘上響起了爆炸聲，頓時就靜下來了！

　　這是遇難船發出的槍炮聲！……

　　第四節　擱淺

　　現在是晚上八點鐘，東南風已刮了好一陣子，異乎尋常地、凶猛地衝擊著岸頭，一艘船航行在這種惡劣的天氣中，如果想穿越美洲到達終點，那一定要冒著船翻人淹的危險。

　　這隻船正面臨著這種危險，剛才聽到的炮聲，無疑的證明了這一切，在狂風驟雨的這種天氣，欲扯個滿帆，頂風而行，船自然會偏離航線，撞上暗礁。

　　半個小時以後，印第安人和他的兒子，正緊靠著岩石，抓著長在隙縫中的一綹綹深草，往上攀援，此時小島的山頂上就不只勒柯吉一人，一聽到炮響，最後他們跟勒柯吉會合。

　　「船在西邊。」卡洛里證實炮聲是從那個方向傳來的。

　　「船右舷舵行駛。」勒柯吉贊成這種說法，「因為船在響第一炮時就靠近了海岬。」

　　「他過不去，」卡洛里斷言。

　　「是的，」勒柯吉答道，「為什麼不打左舵，走另一邊呢？」

　　「也許沒法打舵。」

　　「極有可能，不過也許沒看見陸地……我們應該給他們指點指點……，點火，點堆火！」勒柯吉叫道。

　　他們頓時手忙腳亂起來，匆匆忙忙地跑到小灌木叢密的海岬側面，撿了些樹幹、樹枝抱回來，又在凸凹起伏的海岸上，將枯草和堆積如山的海藻攏在一起，將這些一點就燃的乾柴放在這碩大的圓形山頂上。

　　勒柯吉將火機打著了，先點燃引子，然後用它把枯葉幹枝燒著，一會兒功夫，在大風的吹刮下，整個草堆燒得很旺，一眨眼，柱子般的熊熊火焰，彎彎曲曲的升騰到了天空，放出了強烈的光亮。同時，滾滾濃煙，向北飄浮逸去，狂風暴雨的怒號，洶湧海浪的咆哮聲，與樹木結節燃燒的噼噼啪啪的響聲，交匯在一起。

　　奧爾勒海岬，看來完全適於在此建造一座燈塔，這樣就可以把兩大洋同處的極點照亮。也給安全航行提供了必要的條件，可以斷言：此處的海灣事故發生的如此頻繁，如果安了燈塔，災難就會驟減。

　　此時這裡儘管沒有燈塔，勒柯吉他們點燃的堆火，卻將山頂照得通亮，船是可以看到的，船長至少不會不知道自己處於海岬的頂端，儘管仍然陣陣狂風，按照這堆火的指引，船是不會偏航的。應該完全能進入奧爾勒的航道，但是此時天昏地暗，指揮操作，還是醞釀著可怕的危機，如果船上的人，對這些海域的地形，一無所知的話，那就更糟了！想在這滿是暗礁的地區安全行駛幾乎是不可能的。

　　火光在黑暗中仍然閃亮，阿爾吉和卡洛里還在不停地添加燃料，這上面可燒的東西，俯首即是，若有必要，盡可以一直燒到天亮。

　　勒柯吉站在山頂上，身子向前傾斜，試圖測定船所處的位置，但由於天黑，白費力氣，一無所獲。

　　驀然間，雨停霧散，即刻就皓月當空，他立即利用這稍縱即逝的片刻，極力看清了這是一艘四桅帆船，在浪花翻滾的海面上像是一艘玄色的船，確定船還在向東行駛，正在與狂風、與大海波濤進行艱難而危險地搏鬥。

　　陣風間歇，一個短暫的寂靜，就在這一瞬間，又傳來了災難性的炸裂聲，原來是靠近桅座的兩個後桅杆剛剛被撞斷。

　　「完了，」卡洛里叫起來。

　　「上船！」勒柯吉命令。

　　三人冒著生命危險，順著海岬陡坡，奔跑而下，沒幾分鐘就來到了海灘，狗也跟隨其後，他們一起上了小艇，阿爾吉把舵，勒柯吉和卡洛里划槳，因為來不及解帆上帆了，小艇駛出了小海灣。

　　儘管他們盡力地振臂向前划去。維爾─捷小艇只是划出了暗礁，小艇像散了架似的，搖晃著上下顛簸，從這一頭翻到那一頭，有時竟如水手常說的那樣：整個船頭都挺出了水面，然後又重新落下，巨浪打到船上，像傾盆大雨落到甲板上，引起水花四濺。水一直流到船的尾端，將船裝得滿滿的，重壓之下船幾乎要下沉，因此阿爾吉不得不丟開舵，去用長柄木勺往外舀水。

　　不管怎樣，維爾─捷還是靠近了那艘船，現在可以看清其船位燈，看到的卻是一條大船，就像一個全身漆黑的大浮筒在海面上，上下翻滾，兩個桅杆被撞垮，懸掛在桅杆的繩索上，飄浮擺動，同時前桅和主桅也撞彎了，呈半圓弧形，劃破薄霧。

　　「船長到底是幹什麼的？」勒柯吉喊叫，「他怎麼不甩掉這些桅杆，拖著這條尾巴，想過這裡的航道，不可能！」

　　確實，現在當務之急是砍斷掉在海裡的桅杆和掛在船上的繩索，看來，船上顯然亂成了一鍋粥，甚至也許船上的船長都沒有了，看到這緊要關頭，又無人採取何種補救措施，那就只有這麼認為了呀。

　　這裡所有的船員，對船已在陸地上擱淺，將會被撞得支離破碎，不會一無所知吧！奧爾勒海峽，山頂上的火堆，依然在熊熊燃燒，它像條長長的彩帶在空中亂舞，這時一陣狂風吹過，熾熱的堆火燒得更旺。

　　「那麼，船上肯定沒有人了！」印第安人對勒柯吉說，對所觀察到的跡象，勒柯吉表示贊同。

　　不管怎樣，極有可能，船上的船員都棄船逃命去了！而且此時正坐著救生艇，在竭盡全力的往岸上划。

　　既然，當洶湧的海浪短暫間歇期間，卻聽不到喊叫和求救的聲音，那麼這艘船就不可能是載著死亡人的巨大棺材，而其屍體將會碰在暗礁上，被撞得粉身碎骨。

　　忽然，那船又偏離航向，右舷行駛，幾乎將維爾─捷小艇撞沉，好在它又改變了方向，維爾─捷才與那艘拖著桅杆繩索的船，擦肩而過，印第安人敏捷地抓住了纜繩的一頭，用手繞了一圈，就把它繫在小艇的船首。

　　然後，他和他的孩子，以及緊跟而上的，雙手抱著狗的勒柯吉，跨過舷牆，一起跳到了甲板上。

　　然而他們的判斷有誤，這船並沒有被人拋棄，恰恰相反，一群混亂不堪地、近似瘋狂的男男女女和小孩子，密密麻麻地擠了一船，大多數人都在直通到甲板室的地上趴著，可以看到這成千的悲痛欲絕的可憐人，他們因顛簸、搖晃而站不起來，即使站起來了，又因為一次次地衝撞晃動又無法站穩。

　　在黑暗中，沒有人發現已有兩個人和一個孩子，跳上了他們的船。

　　勒柯吉朝船底跑去，希望能找到堅守崗位的舵手。已經沒有人掌舵，也沒有人扯帆，隨風把它吹到哪裡，它就被推到哪裡。

　　船長和其他的官員，難道置責任於不顧，卑鄙無恥地棄船逃命去了！？

　　勒柯吉抓住一個水手，問道：

　　「船長呢？」他用英語問道。

　　此人好像根本沒發現是一個陌生人在問他，只聳了下肩頭。

　　「您的船長呢？」勒柯吉又問。

　　「和另一個人被捆起來了。」那個水手用冷漠得出奇的聲調說。

　　看來這條船就這樣沒有了船長，部分船員造了船長的反。

　　「大副呢？」勒柯吉問。

　　那水手顯得有點驚慌失措，又聳聳肩。

　　「那大副……」他答道，「他的腿被打斷了，腦袋開了花，挺在中間艙裡。」

　　「那二副呢？水手長呢？他們都在哪裡？」

　　那水手做了個手勢，表示他一無所知。

　　「那誰在指揮這條船？」勒柯吉喊起來了。

　　「您！」卡洛里回答。

　　「那好，去掌舵。」勒柯吉命令，「打滿舵！」

　　卡洛里和他大步流星地來到船尾，緊緊地抓住舵盤，好讓船頭掉轉過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船才順著舵緩緩地轉到左舷。

　　「完全轉桁與龍骨成直角，」勒柯吉命令。

　　由於順風，船已關機，靠餘速滑行，也許能到達奧爾勒的西部。

　　這艘船的目的地是什麼地方？……以後才能知道。

　　至於船的名字和船籍，藉著風燈的微光，隱約可看到，為「約納丹號」，舊金山的字樣，在輪機上看到的這些字。

　　船猛烈地搖晃和顛簸，使把舵十分困難，而且所有的努力，都收效甚微。船隻只好按先前的速度，緩緩行駛，勒柯吉和卡洛里只好藉著奧爾勒山頂上那仍在燃燒，估計持續不久的最後的一點光亮，想千方百計的把船留在航道裡。

　　是的，只需幾分鐘的時間，就可以到達運河口了，在船右舷時，赫爾米特島和奧爾勒島遙相呼應，這期間就是茫茫的運河。但願船在進入運河中段，能避開暗礁，這樣或許能夠找到一個避風浪的地方拋錨，再就可以安然無恙地等待著旭日東升。

　　首先，卡洛里在這幾個慌亂不堪，甚至沒發現一個印第安人在發號施令的水手協助下，砍斷了後面還拖著桅杆的側支索和左舷後支索，它們的猛烈的碰撞，最終會導致將船身撞碎，現在已經將繩索砍斷，桅杆順水漂走了，可減少一部分擔心了。

　　至於維爾─捷，用掣索將它牽到船尾，以預防可能出現的碰撞。

　　天氣變得愈來愈惡劣，巨大的海浪從船舷牆上撲過來，落到船裡，造成船上的一些乘客更加惶惶不安。最好的辦法，是讓他們到甲板室和中間艙去躲避，但要這些驚魂未定的可憐人，一時聽清楚，弄明白，很難辦到。

　　儘管海浪在西邊不斷地向船體兩側衝擊，而使船過度地搖晃，但它還是穿過了海岬，與密密麻麻的暗礁擦肩而過，在朝前扯起用來代替三角帆的帶動下，在奧爾勒島上刮來的風的吹拂下，船緩緩行駛著，因為奧爾勒島的高度可以擋住一部分刮來的狂風。

　　這又是一段相對平靜的時間，有個人登上駕駛室，走到正在操縱舵盤的勒柯吉和卡洛里身邊。

　　「您是誰？」他問道。

　　「領航員。」勒柯吉答道，「您呢？」

　　「水手長。」

　　「您的長官呢？」

　　「死了！」

　　「都死了？」

　　「都死了。」

　　「您為什麼不在自己的崗位上？」

　　「我被倒下的桅杆打昏了過去，剛醒過來。」

　　「那好吧！您休息一會兒，做這工作，我和我的夥伴，綽綽有餘。不過等你緩過勁來，您得把您的手下全部召集起來，這裡需要恢復秩序。」

　　現在並不等於安然無恙，而沒危險了，相反，離安全還有很遠很遠的距離哩！當船駛到島的北面時，又將要受到風浪的猛烈衝擊。這種風浪是夾在奧爾勒島和赫爾斯歇爾島，中間的海峽一直刮過來的，要想避開此通道，另謀一條出路，也是枉費心機的，這沿海岬的兩岸，沒有任何一個地方，能讓約納丹號停下來，避避風險。風向漸漸轉南，不一會的功夫，半島的這邊也擋不住這強勁的大風了。

　　勒柯吉已一無所求，只希望能往西邊走，去赫爾米特島的南岸，那裡的海岸線長幾十里，得天獨厚，可以找到一個避風的場所，在這其中一個海岬背面，約納丹號要找一個藏身之地，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現在又變得風平浪靜了，卡洛里要趁這順風之機，進入貝阿格爾運河，儘管他整個人幾乎失去了控制，但他還是緊緊地握住舵，讓船穿過麥哲倫海峽向奔塔─阿爾拉斯駛去。

　　然而要到達赫爾米特島，還有千難萬險！怎樣能避開這海域裡星羅棋布的暗礁呢？而且船上只剩下一個三角帆，怎麼能保證它在夜色茫茫中，不偏離航向？……

　　渡過了驚心動魄、驚濤駭浪的六十多分鐘，奧爾勒島尾端的岩石已被遠遠地甩在了後面，海濤又開始猛烈地衝擊著船身。

　　在十幾名水手的幫助下，水手長成功地在前桅杆安上了一個遇風暴時可使用的三角帆，他們至少花了半個多鐘頭才裝好，費了很大的力氣，帆才徹底地升到頂上，船在順風和逆風產生的動力推動下前進。但船員並不能因為有了這一切，就心安理得，他們還得兢兢業業地、全力以赴地照看著船隻。

　　顯而易見，對於這種噸位的船，這種帆的作用是微不足道的，就目前的風力，要想走完那兩個島夾著的這七、八里的海路，至少也要一個小時來打發。

　　十一點鐘以前的時間裡，勒柯吉和卡洛里開始還認為他們的努力可以大功告成。可是一陣令人不寒而慄的轟隆聲，霎時壓倒了狂風的風聲，在甲板上一支前桅杆被折斷，主桅的一段掉下來，砸在舷牆上，隨著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這次事故傷了幾個人，從聽到那聲嘶力竭的慘叫聲可以判斷出來。與此同時，一個巨浪又打到約納丹號上，使船體傾斜到幾乎翻過去了。

　　後來它還是轉正過來了，一陣激流在船上從左流到右，從前湧到後，所到之處為風捲殘雲似的橫掃一切，萬幸的是，折斷的桅杆殘骸被風浪捲走，沒傷著船身。

　　約納丹號千瘡百孔，從此變成了一艘無法控制航向，任意漂泊的破船。

　　「我們完蛋了！」一個喊叫聲。

　　「又沒有救生艇，」另一聲呻吟聲。

　　「領航員的小艇！」第三個歇斯底里的聲音。

　　「站住！」勒柯吉用一種咄咄逼人，不容置辯的口吻命令。

　　就只幾秒鐘，水手長讓水手們站成了一堵牆，擋住了這些瘋狂乘客的去路。他們只有期待水手們鬆開一條路，否則別無他法。

　　過了一個鐘頭，卡洛里隱隱約約看見北部地區出現了大片陸地，是什麼奇蹟使約納丹號順利地駛進這個將赫爾斯歇爾島和赫爾米特島隔開的航道啊！沃拉斯頓島隆起的部分已歷歷在目，然而風浪依舊，沃拉斯頓島很快地就甩在船右舷後方了……

　　是什麼更令人膽戰心驚呢？是風？是浪？約納丹號會被風吹到霍斯特島東部嗎？或者被海浪推著，偏離航向從南邊越過霍斯特島！在清晨還不到的時候，又發生了一次令人生畏的嚴重撞擊，船身上下搖晃著，便停下不動了，這艘船的右側完全擱淺了！

　　這艘美國人的船隻，在漲潮的時候，在通常被誤認為是奧爾勒海岬的霍斯特島的海角東岸擱淺了。

　　第五節　遇險者

　　在三月十五日和三月十六日那個夜晚的前半個月，美國快速帆船──約納丹號，離開了加利福利亞的舊金山，向南非駛去，如果天公作美，對一條性能優良的船來說，這種橫穿的旅行，約需五週的時間就可到達目的地了。

　　這艘帆船載重量為三千五百噸，配有四個桅杆、橫桅、主桅，還有兩個是縱帆和三角帆：即是後桅和頂桅。船長是勒卡爾，一位正值壯年的出色的水手，手下有米斯格拉夫大副、梅帶蒂二副、阿爾特勒布爾水手長和二十七位全是美國籍的男性水手。

　　約納丹號不是貨船，而是載著由一家移民公司招募的一千多民移民，去拉格阿灣的一艘客船，葡萄牙政府已授予他們在那裡的土地開發權和經營權。

　　船上除了準備旅途所需的用品外，還裝上了這些移民創業初期新生活的必需品，如：麵粉、罐頭、酒等等，可以保證這成百上千個移民幾個月的供給，同時還帶了一些安營紮寨的材料設備：如帳篷、拼裝房屋的板塊和居家用的日常用具。

　　為了讓租來的土地能立竿見影的得到開花結果的好收獲，那家公司還要了一部分農業用具，提供給這些移民，還有各種植物、蔬菜、糧食種籽以及一定數量的牛、羊、豬和家庭圈養的家禽；還有武器和彈藥，這樣以來，這些新移民的生活，就可在很長一段時間內，能夠得到保障，自給自足是不成問題。

　　約納丹號返回舊金山時，還要裝一船貨物和人，以補充前一批的不足。而且公司如認為此舉有可取之處，還會派遣一批移民去到拉格阿灣。

　　窮人嘛！到處都是，他們的生活貧苦，很想創造一個比較優裕的生活環境。

　　不料，旅行伊始，就事與願違！出了這場事故，公司所期望的成功化為泡影，經過艱難的航行，在狂風暴雨的襲擊下，約納丹號只到了奧爾勒海岬的高處。

　　勒卡爾船長由於缺乏對太陽變化的觀察，因而沒能掌握船的方位，自以為離陸地不遠，這也促成他命令船左舷風行駛，於是太大的偏離了航向，他以為單面搶風航行就能駛入大西洋，到了那裡，天氣將會晴朗明媚、風平浪靜，會於航行有利的。

　　船員們剛剛執行完他的命令，正在這時，一個巨浪打到左舷舭的繩索上，將它連同幾個乘客和船員，都掀到大海裡了，這時人們想救起這些不幸的人，可是白費力氣，完全沒有效果，只一眨眼的功夫，海浪就把他們捲走，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經過這次災難，約納丹號開始放炮求救，勒柯吉和他的同夥，聽到的正是這炮聲。

　　勒卡爾船長當時沒有看見海岬頂上勒柯吉他們點起的火，不然的話，他們是可以糾正其錯誤的，也許還能亡羊補牢。然而，他不在時，米斯格拉夫大副想將船頭掉過來，再衝過去，但是颶風刮得海浪翻滾，風帆也受到損傷，這些動作幾乎無法實現。

　　經過多次努力，收效甚微，但由於他出色的努力，船仍然在行駛，這時由於後桅又倒了下來，砸在他和二副麥迪遜的頭上，把他們打到海水中，同時這一瞬間，被巨浪打得搖搖晃晃的滑輪又擊中了水手長的頭，將他打昏在甲板上，諸如這些情況，我們已知道了。

　　所謂現在的旅行，已經結束了，約納丹號被死死地卡在暗礁觸角間，橫陳在霍斯特島的岸邊，擱淺了！看來將永遠也動不了啦！它離陸地還有多遠？天亮以後才能知道。但不管怎樣，目前，是不會再出現岌岌可危的險況，由於船體本身很重，猛然插進了暗礁中間，這樣就有再大的海浪來衝擊它，它也會紋絲不動。現在船體四周只有些無關緊要的泡沫，於是就可以高枕無憂，船不會再有被摧毀的危險的，至少今天晚上會安然無恙，另外，船也不會沉沒，而支撐船底的暗礁也不會因船體的重量而塌下去。

　　勒柯吉通過阿爾特勒布爾水手長，將這一新情況，告訴了在甲板上擠得密密麻麻、惶恐不安的人群，原來已有幾個移民在驚恐中跳下了水，有的是因為船與暗礁相碰撞的動力，將他們甩下了水，而落到暗礁上被撞得粉身碎骨，隨之被浪濤捲走，那有生還的希望？！船現在是紋絲不動了，這讓那些遇險者懸著的心，倒是落了下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這才漸漸到甲板艙或中間艙去找個棲息之地，以躲避伴隨著滾滾烏雲而來的傾盆大雨，至於勒柯吉、阿爾吉和卡洛里、水手長他們四人，就各處去巡查，順便還撫慰一下大家那驚恐的心情。

　　當他們進到船艙裡面時，那裡相對而言比較平靜，大部分移民由於整日的驚恐和疲勞已進入了夢鄉，從驚慌失措到處之泰然，是從一個極端到另一個極端。這些可憐的人們，一旦感到他們面前，有一種力量和智慧在幫助他們，便信心百倍，於是他們便俯仰來人，這似乎是天設地造的，他們認為勒柯吉功蓋天地，對他瞻仰備至，願將自己託付給他；命運由他掌握；安全由他保證，與剛才那場磨難一樣，他們事先對此都毫無心理準備。面對這種突如其來的異常情況，他們更是束手無策，而且下意識地期盼著有人挺身而出，來指揮上下，安排和獻計獻策。

　　他們中大部分人來自北美國家，其中有：法國、義大利、俄羅斯、愛爾蘭、英國、德國，甚至日本人。他們從事的行業，也和他們人種一樣，各式各樣。就大部分人來說是以農為生，也有些是工人，甚至有些人在移居國外前就從事自由業，他們一般都是單身漢，其中只有一百或一百五十個人成婚成家，拖兒帶女的。

　　不過他們的共同之處，那就是：窮困潦倒，失魂落魄。他們全是無辜的受害者，有些人是生不逢時，有些人是道德敗壞，有的呆頭呆腦，有的體弱多病，還有些原不該如此的命運多舛，所有的人都認為自己與那種社會格格不入，迫不得已才下定決心，去到另一個天地，想創一番事業。

　　混雜的人口是社會的縮影，也是人類種族的化身，這裡除了財富之外，社會上形形色色的情況隨時可見，而且他們並非都是一貧如洗，因為移民公司要求應徵者手上擁有不少於五百法郎的資本，計算其本金時，一份個人的財產可以被增值到二十或三十倍。

　　總而言之，這芸芸眾生與其他人相比，不好也不壞，這是一群默默無聞的人，他們也偶爾會產生一種或是全部的願望，這願望其實跟無法成形的海水，產生的一股股水流，合成了又散開了的情形差不多的。

　　由於這個偶然的因素，把這些人扔到了這個荒涼的岸上，他們將會變成什麼樣？他們將怎樣來解決生活中這個永恆的問題呢？！

【第二章】　第一節　在陸地上

　　儘管這片土地七零八落，但霍斯特島的奇異獨特的風光，卻十分引人注目，沿貝阿格爾河北岸，有一半地方明顯的呈為直線，而島上海濱的剩餘處，或是尖尖海岬林立，或是狹長的海灣深凹，其中有幾條長不可及，一直橫貫小島的南北東西。

　　霍斯特島是麥哲倫群島最大的陸地之一，其寬度約為五十公里；其長度則超過了一百公里，這還不包括阿爾蒂半島，它像一把土耳其弓形大刀，彎腰駝背，在西南方向伸出八到十古里的海岬，它是以假奧爾勒海岬而聞名於世。

　　在這個半島東邊，將奧蘭吉灣和斯高奇維爾灣隔開，在一塊巨大的花崗岩石後面，約納丹號在此擱淺。

　　長空破曉，荒涼的懸崖峭壁，在黎明的薄霧中顯露出來，最後的一陣暴風驟雨，將這層薄霧頓時吹得煙消雲散，約納丹號在這岬角的尾端擱淺的。岬角的山脊是由安地列斯群島，靠海邊陡峭的小山形成的。由高到半島骨脊的山頂連接起來。在安的烈斯群島山腳下，有一層黑色的岩石，上面鋪著稠密的褐類海藻和墨角海藻。暗礁間，一塊平展滑溜而又潮濕的沙地上，有多處地方在閃閃放亮，這是些貝殼類的動物，不可思議的附著在其沙灘上，星羅棋布！為酸漿貝、帽貝、法螺、扇貝、角貝、石鱉、簾蛤等等，這些東西，在麥哲倫海灘上，俯首即拾，總之，霍斯特島儘管如此美妙，但一眼望去，並不讓人感到愜意！

　　當有了一定的光線，遇險者能模模糊糊看到海岸時，大部分人情不自禁地跳向凡是露出水面的暗礁上，他們爭先恐後地往陸地上跑去，這時想攔住他們，確實是癡心妄想，這也是可以理解的。他們在經歷了這一整個晚間的痛苦、驚恐的折磨，意識上仍然恍恍悠悠，故而都迫不及待地擁向這結實的陸地。其中有百多個人已經準備開始攀援安地列斯群島的山。指望爬上去，能在山頂上看看遼闊的土地。有一部分人已繞著海岬南岸離去，另一部分人沿著海岬北岸走去。同時，也有一部分人留在沙灘上，兩眼發直地呆望著這艘擱淺的、歷經苦難的約納丹號。

　　然而還有些人，似乎更聰明、更冷靜，他們留在船上，盯著勒柯吉，好像等他發號施令，因為有了他的介入，才使他們得以獲救，受益匪淺。而勒柯吉卻不動聲色，一直沒有停止與水手長的交談。終於在一行白人中，其中有兩個女人的一位男子，忍不住走出來，直接朝著他們走來，以其相貌特徵、舉止風度和深不可測的氣質，一眼就可看出這位五十來歲的男士，是屬於那種所處階層中的高層類人物。

　　「先生，」在靠近勒柯吉時，他說，「首先真不知怎麼感謝您，您把我們從死亡線上救了出來，如果沒有您和您的夥伴，我們都將會無一倖免的葬身海底。」

　　這位乘客的表情、聲音和動作，表現出真誠和坦率，勒柯吉真摯地握著向他伸過來的手，然後同樣用英語回答。

　　「我和我的朋友卡洛里非常高興，」他回答，「我們對這一帶地形很熟悉，使大家能躲過這場災難。」

　　「請允許我自我介紹，我是移民，叫阿里．洛德士。」

　　他用手指了指為了靠近勒柯吉而脫離他們的那三個人說：「我的妻子、兒子和女兒。」

　　「我的同伴，」勒柯吉回答，「領航員卡洛里和他的兒子。你可以看出他們是當地的土人。」

　　「那麼，您呢？」阿里．洛德士盤問。

　　「我是印第安人的朋友。他們管我叫勒柯吉，我再沒有別的名字。」

　　阿里．洛德士驚訝地望著他，他卻鎮定自若，冷漠地任他打量，這樣他就不好追問再三了，便說：

　　「您能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

　　「我和阿爾特勒布爾先生剛才已經詳細談過了這件事，」勒柯吉回答，「一切得看約納丹號的情況而定。說句實話，我對此並不抱太多的幻想，不過在此之前，必須先檢查一下船，然後再作決定。」

　　「我們擱淺的地方，是在麥哲倫的哪個方位？」阿里．洛德士又問。

　　「在霍斯特島東南部海岸上。」

　　「離麥哲倫海峽近嗎？」

　　「不，恰恰相反，很遠。」

　　「見鬼！……，」阿里．洛德士說。

　　「這就是為什麼我要強調，一切得看約納丹號的情況而定，先要弄清楚，然後再拿主意。」

　　勒柯吉下到暗礁上，水手長阿爾特勒布爾、阿里．洛德士、阿爾吉和卡洛里緊隨其後，他們一起圍著船轉了一圈。

　　結論馬上可以肯定，約納丹號應該被看作是被摧毀了的一條廢船，船體有二十來處的裂痕，幾乎整個右舷側面被撞破了，即使是一條鐵製船，也是無可救藥的。因此不可能再存在僥倖，指望把它修復一新，重又放到水中，接著使用，這樣，它只會又有沉入海底的危險！

　　「我的看法，最好把它的貨物卸下來，放到安全的地方去，以確保無虞。同時，我們修復自己的小艇。因為它在隨之擱淺時，也受了很大的損傷。」勒柯吉說。

　　「另外，船一修好，卡洛里將送一位移民代表，去奔塔─阿爾拉斯。他可以把這次災難，告訴總督，無疑，他會為接送你們做出必要的安排。」

　　「想得好，也講得好。」阿里．洛德士表示很贊同這個意見。

　　「我認為，」勒柯吉又說，「最好將這個計劃告訴你們的同伴，要做到這一點，必須把他們集合在沙灘上，當然如果你覺得不麻煩的話。」

　　人們不得不等著，很長一段時間才三個一群、五個一夥的人們才返回來，這些人出去時，都是各行其道，有的走出很遠，有的只在附近，不過在早上九點鐘之前，這些移民們會因為飢腸轆轆而回到這擱淺的船上來的。阿里．洛德士登上一塊岩石，暫作講臺，向他的同伴們傳達了勒柯吉的建議。

　　但是他沒能一舉成功而獲得人們的響應。其中有幾位聽眾對這項建議，牢騷滿腹，甚至有的人還在唱反調。

　　「卸一條三千噸的船，就在現在！……這只會把事情搞糟，」一個人在喃喃嘀咕。

　　「把我們當成什麼人了？」另一個人也在小聲抱怨。

　　「好像我們還沒辛苦夠，還沒有幹夠似的！」第三個人也在嘰嘰咕咕。

　　最後人群中響起了一陣清脆的聲音，「我請求發言。」這是一口蹩腳的英語口音。

　　「站上來。」阿里．洛德士甚至還沒弄清楚他姓甚名誰，便大聲喝采，立刻下了講臺。

　　講臺上面馬上換了一位壯年男子，他的臉面、輪廓英俊清晰，還有一雙想入非非的藍眼睛，光芒閃爍，臉上配著一副棕色、濃密的鬍鬚，其本人對此略顯有幾分驕傲。他用手激情地、慢慢地撫摸著他那長長的、柔軟的鬍鬚，顯得他動作輕盈、緩慢。

　　「夥伴們！」他像口若懸河的西塞羅走上講壇一樣，大步流星地走上了岩石講臺，如果讓有些人對此情景感到驚訝，也是有可能的。

　　「他們給我們提的是什麼建議呀？！」這位男士說，「要我們在這荒蕪的海灘上無休無止的幹下去，用那些工具，愚而笨拙地出賣自己的勞力，我們為什麼要等著小艇返回，在這裡坐以待斃呢？它也許可以把我們分批的送到奔塔─阿爾拉斯？」

　　「說得對，就是這麼回事！」許多附和的聲音在人群中傳開。

　　但勒柯吉在人群中反駁道：「維爾─捷可以隨時聽候調遣，這沒有什麼好說的，可是要把所有的人送到奔塔─阿爾拉斯，恐怕得十年的時間哩！」

　　「姑且如此！」那人退讓了一步承認道，「那麼我們就等它從奔塔─阿爾拉斯返回好了。這也沒必要讓我們出大力、流大汗、肩挑背扛地把船上的物資非卸下來不可呀！把船上屬於我們的私有財產，拿下來就是了！這是再好不過的行為，但是其他的東西！……剩下的屬於那家公司的，難道我們欠他們什麼東西不成？恰恰相反，他們應該對我們今天的災難負完全的責任。如果他們不那麼精打細算，派一艘品質優良的船，如果船長的技術也很高明的話，那我們今天就不至於淪落到如此地步！而且即使不是這樣，難道我們因此就應該忘記，我們屬於勞動大眾的階級，難道就應該把我們變成毫無頭腦，只會埋頭工作的牲口嗎？」

　　這論點博得了喝采，一個聲音叫「好」，一陣陣開懷的大笑。

　　演講者因此受到感染、鼓勵，情緒更加激昂。他接著說：

　　「被剝削的人和其他勞動者，顯然都是受剝削的階級，」講到這裡，演講者用力地捶打著自己的胸脯，「他們以拼死拼活的勞動為代價，卻不能換來浸透著血汗的麵包，我們現在挺起脊梁去抬這些廢鋼廢鐵，真是愚蠢透頂！它是和我們一樣身分的工人階級製造出來的，卻成了剝削階級的財產，由於他們絕頂的自私自利，我們才不得不背井離鄉，流離失所。」

　　大部分移民都目瞪口呆聽著這蹩腳的、夾著很重的、外國口音的英語，發出的長篇大論，其中有些人似乎被激動了，有一小部分人聚攏在這臨時講臺邊，為了想喝采、捧場。

　　還是勒柯吉將話引入了正題。

　　「我不知道約納丹號的所有權屬於誰，」他鎮定自若地說，「不過根據我對這個地區的經驗，可以向你們保證，這些東西，以後對你們會有用的，我們大家都是前途未卜，因此我覺得不要拋棄這些東西，倒是明智之舉。」

　　先前那個演講者，已沒有絲毫的反駁的意思了，阿里．洛德士又一次爬上了這個講臺，把勒柯吉的提議，大聲地告訴了大家，這時才獲得一致的通過。

　　阿里．洛德士又補充了一個問題，他對自己也沒有把握，「勒柯吉問我們當中有沒有木匠願意幫幫他修理小艇？」

　　「有！」一個長得非常強壯的男人，把手往上一舉答道。

　　「有！」幾乎與此同時，另外兩個移民也一起回答。

　　「先回答的人，名叫史密施。」阿爾特勒布爾對勒柯吉說，「是公司雇的工人，為人正派，另外兩個，我還不認識，只知道其中的一個，叫霍巴德。」

　　「那麼，演講的人您認識嗎？」

　　「是位移民，我想是法國人，別人說他叫博瓦勒，但我不敢肯定。」

　　水手工沒有搞錯，演講的人正是叫這個名字，也是法國人。

　　他的傳奇、軼事下面的敘述，可見一斑。

　　費爾南丁．博瓦勒，作為律師開始他的生涯，他本來可以在這個行業之中，出人頭地，因為他聰明伶俐，才華橫溢，如果他在從業伊始有幸不被政治弄得神魂顛倒；如果他不是急不可耐地想實現自己的勃勃野心的話；如果他沒有拜在激進黨的門下、迫不亟待地提出，拋棄保皇而實行共和的政策；如果他能耐心地等待，毫無疑問，他將會和其他人一樣，終久會被推選為議員。其結果是：他的不懈的努力都付諸東流！這時他已是體衰力竭，一貧如洗，迫不得已而去非法掙錢。因而又被受到牽連而被人猜疑。自此他便家道衰落，而且每況愈下，生活開始捉襟見肘，繼而水深火熱，最後迫不得已，只好到自由的美洲大陸，另謀生路，指望能由此發跡。

　　然而，在美洲，他仍然是運氣不佳，坎坷不順，他走遍了一座又一座的城市，幹了各式各樣的工作，最後還是如阿裡涸澈之鮒，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只好又開始了第二次的漂泊生活。

　　他總算弄到了最低限度的資金，便報名側身於移民行列。他是看到移民公司所作的大量的宣傳、廣告：給第一批開發拉格斯灣的移民，那些誘人的許諾，才決定的。約納丹號出事後，將他和許許多多受苦受難的人，拋到阿爾蒂半島的海濱上，使他再一次的感到希望的破滅！

　　不過，費爾南丁．博瓦勒並沒有因接二連三的失敗而動搖過，他對自己和對未來的信心，他把這些歸咎於莫名其妙的惡意中傷。忘恩負義、疑神疑鬼，他仍然保持本色，堅持己見。認為自己這塊無瑕的白玉，總有一天會時來運轉，價值連城的，其思想、信仰，也將會一枝獨秀而屹立於世。

　　這就是他為何自以為是，覺得天將降大任於他，就應該刻不容緩地抓住時機，要獨樹一幟，不能萎靡不振、舉之不前。

　　自踏上約納丹號第一步起，他就千方百計地在其周圍散播言論，以擴大影響，偶爾有幾次，由於其言詞過激、肆無忌憚，以至於勒卡爾船長不得不進行一下干預。

　　儘管這樣，讓他進行煽動和蠱惑活動而感到礙手礙腳。但博瓦勒在旅行的初期活動，卻收獲頗豐，可惜此次旅行是以悲劇告終的。其中有幾位儘管其數量少得不足掛齒，但對其宣傳鼓動，卻產生了不可估計的力量。其實，這些論調，不過是司空見慣、信手拈來、約定俗成、誇誇其談的東西，現在在周圍已基本形成了一個小圈子，唯一不足的就是這些人，各自為政，互不團結！

　　如果博瓦勒真的時來運轉的話，如果他在約納丹號船上，沒有可敬可畏的競爭對手的話，他的信徒，遠不止這些。

　　他的對手也是來自北美，大名叫劉易斯．多里克，此人臉刮得光光亮亮的，一副冷漠傲然的神態，說話乾脆俐落、斬釘截鐵。多里克所信奉、推崇的理論，與博瓦勒的論調，基本上是異曲同工，相差無幾，只是走得更遠些，博瓦勒竭力推行社會主義，其理論基礎：認為國家是生產方式的唯一主人，將能給每個人分配一份工作。而多里克大肆吹捧的則是更為純潔的共產主義，其理論認為：世上所有的人，同時是萬物的主人。

　　對其理論的異同之處，可一目瞭然，從這兩位領袖式的社會學家身上，還可以發現更明顯的差距：博瓦勒屬於浮想聯翩的拉丁派，陶醉於滔滔理論、想入非非之中，其秉性旨在推行中庸之道；多里克則是個我行我素的信徒，十足的空論派，他那顆寡淡無情的心，不知道什麼叫憐憫和同情。

　　博瓦勒善於將聽眾弄得如癡如醉、神魂顛倒、情緒激奮，本身並無害人之心；那麼，多里克本人，就有一種潛在的、可怕的危險。

　　多里克也宣傳平等，但所採用的方式，是激起人們的憤懣情緒，他所關注的對象，不是下層，而是上層，當他想到大多數人受到悲慘命運的折磨時，他卻心境十分平靜，無動於衷，而一旦想到與他相比，有些人的地位高高在上時，他就暴跳如雷，怒火中燒。要想減輕這種痛苦，還真不容易。作為反對派，雖然他儘管是最靦腆的一個，但是仍然很快就成了社會的死對頭，如果他能自由選擇的話，他只會使用暴力和凶殺，擯棄辯論和爭吵。

　　多里克所經歷的種種不幸，應歸罪於其充滿仇恨的靈魂。

　　作為文學和歷史教授，一站到講臺上，便情不自禁地大講旁門左道，與本專業完全無關的另一種知識，冥頑不靈，在課堂上，不是用純學術探討的方式授課，而是用一種咄咄逼人、不容置辯的形式，想讓人們全盤接受，他在課堂上顯示出絕對地自由放任，肆行無忌，對此人們是沒有義務去言聽計從的。

　　這種行為，自然很快就有了結果的。於是校長出面婉言勸阻，請他另謀高就，前因後果是相輔相成的，他在新崗位上沒幾天，就和第一次一個樣地被人掃地出門了。第三次與第二次是大同小異，如此這般，一而再、再而三，終於最後一所學校也向他毫不留情地關上了大門，他於是流落街頭，上了約納丹號，教授淪落為移民！

　　在穿越大洋期間，博瓦勒和多里克，每人都在招兵買馬，擴充力量，前者是通過熱情來鼓動其思想意識，同時增強說服力；而後者是通過自以為真理在手，用那種固有的專制，來征服觀眾。他們以領袖自居，但其信徒卻寥寥無幾，而他們之間卻水火不相容，但他們表面上還彬彬有禮，和顏悅色。可是他們骨子裡卻是滿懷仇恨，怒目相視。

　　剛剛一下到霍斯特島的海岸上，博瓦勒就不失時機的顯示出自己比對手要略勝一籌，抓住這個良機，他便登上講臺，用那種眾人皆知的方式，口若懸河的誇誇其談起來。他講得口乾舌燥，但收效甚微，這倒無關緊要，重要的是出人頭地、引人注目。人們司空見慣，對這些誇誇其談習以為常了。

　　有人想順其自然的成為領袖，就應長期不懈的自己把自己當成領袖，以便讓眾人對自己馬首是瞻。

　　博瓦勒和阿爾特勒布爾交談了一會，這時阿里．洛德士仍在繼續對他的同胞講話。

　　「既然大家贊成這個提議，」他高高地站在岩石上說，「那麼就應該在我們當中，指派一個人來指揮工作！這可不是一點點東西啊！是要把船上的三個五百噸貨物全卸下來，而且這樣的工作，得有方法，最好請求水手長阿爾特勒布爾先生助一臂之力，他給我們安排，分配工作，將最好的方法教給我們，以便更好的工作。同意我的意見，就請舉手。」

　　除極個別的少數人以外，幾乎所有的人，不約而同地舉起了手。

　　「那麼大家都聽好了，」阿里．洛德士肯定地說，然後向水手長轉過身來，繼續說，「您說幹什麼？」

　　「去吃飯，」阿爾特勒布爾乾脆爽快地說，「工作，得有力氣呀，先吃飯吧！」

　　移民們一哄而散，返回到船裡，水手們把罐頭食品分給大家，在此期間，阿爾特勒布爾趕上了勒柯吉。

　　「對不起，先生，」他面有難色地說，「恕我冒昧！我斗膽自稱是個出色的水手，可是一向是船長指揮我，先生！」

　　「那麼，您聽到什麼了？」勒柯吉問。

　　「我聽到……」阿爾特勒布爾臉愈拉愈長，回答說，「有人向我吹喇叭，給我戴高帽，說我善長指揮，可出謀畫策，我真不專業，有人不會轉舵，我會不折不扣地執行。至於指路引航，那可與我無關。」

　　勒柯吉斜眼看著水手長，想著有的人就是如此，身強力壯、技術精良也剛直不阿，但必得被別人來領導才行。

　　「您的意思是……」勒柯吉說，「您願意具體負責每項工作，不過希望事先有人幫你出點子。」

　　「正是！」阿爾特勒布爾回答。

　　「這是舉手之勞，」勒柯吉接著說，「您手上有多少人？」

　　「從舊金山起航出發時，約納丹號共有三十四名水手，其中包括高級船員、廚師和兩名少年見習水手。船上還有一千一百九十五名乘客，總計有一千二百二十九人。但現在死了些人。」

　　「以後再清點人數，現在先算整數，一千二百人。除去女人和孩子，顯然只剩下七百多個男人，然後將他們分成兩組，船上留兩百人將貨物搬到甲板上；我帶領一部分人去森林裡砍樹。將它們刨去枝葉，然後就對疊起來，緊緊地綁在一起，這樣就有了一塊塊大的地板，再將它們一個個鋪開，就又形成了一條寬敞的路，通過它可把船上的貨物運到沙灘上來。漲潮時，它是座浮橋，退潮時，這些木排可以落在暗礁角上，在它們的支撐下確保平穩，用這種方法，再加上這麼多人，預計不出三天，也許可以把船上物資卸完。」

　　阿爾特勒布爾聽懂了這個方法，便按部就班地執行。果然不出勒柯吉所料，在十九日的晚上，約納丹號船上的貨物，全都運到了遠離海水的沙灘上，並逐一確認清點，幸好船上的汽輪升降機運轉正常，這就給大的、重的包裹物資吊運幫了不少的忙。

　　與此同時，在史密施、霍巴德和夏爾萊三人幫助下，小艇的修復工作進展得順利。到了三月十九日這天，小艇也能下水了。

　　現在移民們要做的工作，是推選一名代表，費爾丁南．博瓦勒的機會又來了，於是便登臺亮相，收買拉攏選民，顯然，他這次還是運氣不佳，但他對拉到五十張選票而感到心滿意足。其對手劉易斯．多里克卻一無所獲，因為他還沒有完全地拋頭露面，有個叫熱爾曼．李威利的人，是法裔加拿大人，是位農民，有一個女兒和三個出色的兒子，他倒贏得了絕大多數的選票，因為選民們敢打保票，他一定不會一去不復返的。

　　阿爾吉和勒柯吉留在了霍斯特島，三月二十日清晨，在卡洛里的帶領下，維爾─捷揚帆啟航了，人們也立即著手，簡簡單單地安頓一下，現在來建造一個牢固的、永久性的住所，是不現實的，但要等小艇返回，大約得三個星期，因此也沒有必要組建拼裝房屋，人們在船的底艙，找到了帆篷，把它搭起來；又在一個塞得滿滿的特別艙裡，拿出了備用帆，這就會使所有的人，都不致於暴露在外面，甚至還可遮蓋一部分易碎的物資，他們也沒有忘記用鐵絲網，做一個臨時家禽飼養場，又用繩子和木樁做個圍欄，圈住約納丹號船上運來的兩條腿和四條腿的動物。

　　總之，現在與遇難的情況不同了，那時大家感到希望渺茫，對自己所處的這片土地，一無所知，心理上毫無準備，精神上也無所依託，出事的地方是在火地島，地圖上標出來的正好只是個小點點。離奔塔─阿爾拉斯最多有一百古里，他們現在不用擔心生命有危險，而對前景都十分樂觀，這裡除了氣候略為糟糕之外，移民們可以在此地生活，等待著重新開拔。這與他們即將在非洲土地上的新生活沒有多大的區別。

　　說實在話，阿爾吉和勒柯吉在卸船時，絕不會袖手旁觀，他們兩人都是全力以赴，英勇而敏捷地參予。特別是勒柯吉，總是在關鍵時刻，十分有效地助人一臂之力，儘管他不顯得突出，小心翼翼，盡量地作到默默無聞，但他在各方面的舉動行止，總是勝人一籌，是有目共睹的。由於他善於處理事物，能力超群，因此變得名聲大鵲。人們對他推崇備至，言聽計從，關於如何運送超重物品；如何清理艙內的包裹；如何安裝帳篷等等，事無巨細，都要他出謀劃策，不僅是阿爾特勒布爾，而且這些大部分可憐的人，對類似的工作都十分陌生。由此也促使這些移民，都感到有一股力量和支柱，從而都能目標一致，團結合作。

　　安頓事宜非得提前完工不可，按預訂的進展就得三月二十四日完工，否則，那時將又會遭遇沙灘上刮來的狂風、暴雨。海水的狂濤駭浪，一天二十四小時內，接二連三的傾盆大雨，當天空再度恢復平靜時，人們將枉然地尋找在暗礁上的約納丹號，就在這幾天以前，約納丹號的船頭，還在輕盈地破水而進，而現在，這艘華麗的大船，只剩下幾塊鋼板和彎曲變形的鐵舵！

　　儘管從船上掀走的一切，都微不足道，但移民們看到它永遠的銷聲匿跡，便都感到心痛難受，這樣一來，他們將孤立無援，與世隔絕。如果那個運載著他們唯一希望的小艇，在航行途中也迷失了途徑，那麼世人也許將永遠不會知道他們的命運。

　　狂風暴雨過後，繼之就風平浪靜，人們利用這個間歇的時間，清點劫後餘生的人數，阿爾特勒布爾拿著船上的人員名單，逐個進行清點。結果顯示，此次災難，造成三十一人死亡，其中有十五名水手，十六名乘客，那麼有一千一百一十九名乘客活著，三十四名水手，僅剩十九名，如果算上兩名火地島人和他們的同伴，那麼霍斯特島上的人口，應該是一千二百零一人。男女老少，年齡參差不齊。

　　勒柯吉決定利用晴朗的天氣，到離霍斯特島最近的地域察看一下。他們約定，這次旅行由以下人陪他前往：阿爾特勒布爾、阿里．洛德士和三個移民，分別是吉麥利、高爾敦和伊凡羅夫，第一位是義大利人，第二位是美國人，第三位是俄國人，不過臨出發之前，又來了兩個毛遂自薦者，這卻是始料不及的。

　　勒柯吉來到相約碰頭的地方，這時他被兩個孩子吸引住了，一個十來歲的孩子在前走，另一個孩子緊跟其後，明顯的是朝他們走來。其中有一個看來十分機靈，甚至還有點魯莽和放肆無忌。他逍遙自在地走著，一副神氣活現的模樣，但看上去，並不讓人感到滑稽可笑，另一個離他約有一箭之遠，一副畢恭畢敬的樣子，倒與他那羞澀靦腆的面孔相陪襯。

　　前面的那個孩子走到了勒柯吉身邊。

　　「閣下！……」他說。

　　這種稱呼使勒柯吉感到出乎意料，他非常開心地把他看成個小頑皮，那孩子勇敢的迎著他投過來的目光，絲毫也沒有顯得張皇失措的樣子。

　　「閣下！」勒柯吉開懷大笑地重複了一遍，「我的孩子，你為什麼叫我閣下呢？」

　　那孩子似乎感到有些吃驚。

　　「人們對國王、大臣和主教不都是這麼稱呼嗎？」他有點惴惴不安地問道，還唯恐沒能循規蹈矩，那種繁文縟節的不恭不敬。

　　「唔！……」勒柯吉為之一震，問道，「那麼你在什麼地方看到人們稱國王、大臣和主教為閣下呢？」

　　「在報紙上。」那孩子斷然肯定。

　　「那麼，你看報？」

　　「為什麼不看呢？……只要人們給我報紙。」

　　「噢！……噢！」勒柯吉驚歎！他又問：

　　「你叫什麼名字？」

　　「迪克。」

　　「迪克什麼來著？」

　　那孩子露出一副困惑不解的神情。

　　「那麼你的父親姓什麼？」

　　「我不知道！」

　　「你的媽媽呢？」

　　「我沒有媽媽。閣下。」

　　「唉！媽媽也沒有？！」勒柯吉又叫出來，對這個孤苦伶仃的孩子，興趣愈來愈濃。「不過，據我所知，我不是國王，也不是大臣，更不是主教！」

　　「您是總督！」孩子誇大其詞的歡呼。

　　「總督！……」勒柯吉大吃一驚。

　　「你是從哪裡知道這些的？」他詢問。

　　「當然是這樣！……」迪克有點侷促不安地說。

　　「到底是哪裡？……」勒柯吉再三追問。

　　迪克有些尷尬、困窘、猶猶豫豫，而且有點張口結舌。

　　「我也不知道，大家都這麼叫您。」

　　「能舉個例子嗎？」勒柯吉提出異議。

　　他用十分嚴肅的口吻說：「你錯了！我的小朋友，我既不高人一等，也不低人一頭！這裡沒有任何人能對別人頤指氣使、發號施令，這裡也沒有人是別人的主人。」

　　迪克雙眼圓睜，用困惑不解的目光，盯著勒柯吉，沒有主人？這種情況可能嗎？這孩子能相信嗎？直到目前為止，他所見所聞，到處是暴虐橫行，他怎能相信，這個世界，竟有個地方沒有主人存在？

　　「沒有主人。」勒柯吉再一次斷言。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道：「你生在什麼地方？」

　　「不知道！」

　　「你多大了？」

　　「好像快十一歲了。」

　　「你連多大也不敢肯定？」

　　「實在不敢肯定。」

　　「那麼你的那個同伴，就站在旁邊，一動不動的孩子，他是誰？」

　　「是桑德。」

　　「是你的弟弟？」

　　「差不多……是我的朋友。」

　　「你們是一塊被人養大的？」

　　「被人養大？」迪克反問，「先生，沒有人養活我們。」

　　勒柯吉不由得心頭一緊，這孩子說的這些話，是多麼的淒慘！但那聲音卻充滿了好鬥的意味，像一隻張牙舞爪的小公雞。那麼這個世界上，確實有些孩子被人遺棄，無人哺養。

　　「你在什麼地方認識他的？」

　　「在舊金山，一個碼頭上。」

　　「你們認識很久？」

　　「很久，很久，……我們當時還小，」迪克搜索枯腸地追憶著往事，「至少有半年了。」

　　「確實不短，」勒柯吉沒有擠眉弄眼地做著怪相，而是很自然地附和道。

　　他放棄了這個無家可歸的小傢伙，朝他那個一聲不吭的小夥伴轉過身來。

　　「你，聽口令，起步走！」他命令，「千萬不要稱我閣下，你不是啞巴吧？」

　　「不是，先生。」那孩子結結巴巴地回答，用手將貝蕾帽擰來轉去。

　　「那你為什麼啥話都不說呀？」

　　「他有點怕羞，先生，」迪克搭腔解釋。

　　迪克在做出這個判斷時，面部顯示出反感的表情。

　　「噢！」勒柯吉呵呵大笑說，「他因為怕羞？」

　　「那麼，你哩！你不惱羞？」

　　「不，先生，」迪克斬釘截鐵地回答。

　　「你當然不會！很好……不過，你們倆個人在這裡幹什麼？」

　　「我們是見習水手，先生。」

　　勒柯吉想起，確實，阿爾特勒布爾在清點人數時，提到過兩個少年見習水手的事，直到現在他還沒能在移民的孩子中對上號，既然他們到他這裡來，自然是有事相求。

　　「有什麼事要我為你們效勞嗎？」他問道。

　　還是迪克搶著回答。

　　「我們想像阿爾特勒布爾先生和阿里．洛德士先生一樣，跟你一塊出去！」

　　「去幹什麼？」

　　迪克雙眼熠熠發亮，「去開眼界。」

　　「開眼界！……」這話概括了一切，包含著對恆古未見事物的渴望，對這些孩子而言，是一種含糊不清而又妙不可言的夢想。迪克露出一種乞求期望的神情，滿臉的渴求和期盼。

　　「那麼，你？」勒柯吉加重語氣向桑德詢問，「你也想去開開眼界嗎？」

　　「不，先生。」

　　「那麼，你為什麼去？」

　　「為了和迪克在一起！」桑德溫和地回答。

　　「那麼，你很愛迪克？」

　　「那是當然！先生，」桑德毫不含糊地說，他的聲音表情，蘊含著一種情深意長的意味，這表情已超出他那年齡的範圍。

　　勒柯吉對他倆愛撫有加，看了他們一眼，真是一對奇怪的小朋友！非常可愛，也令人感動，他給他倆下的結論。

　　「你們就和我們一起去吧！」他說。

　　「總督萬歲！……」兩個孩子雀躍歡呼，將手中的貝蕾帽拋向空中，開始亂蹦亂跳。

　　通過阿爾特勒布爾，勒柯吉了解了這兩個孩子，他們是新認識的，其實，水手長所知道的，並不比當事人所了解的多多少。

　　原來，在某天的一個夜晚，這兩個孩子被拋棄在牆角，是什麼原因使他們活下去，不得而知，不過他們很小一點就開始找東西糊口，打短工、找零活、擦鞋油、跑跑腿、帶口信、賣野花等等，小腦袋能想到的、五花八門的念頭都用盡了，但他們還是像麻雀一樣，在舊金山的馬路上撿東西吃。

　　六個月以前，他們並不了解各自悲慘的生活，是命運將他們拉到了一起。

　　當時的情況，只有讓那些肯於降尊的演員，用他們的高超演技、唯妙唯肖的把這些情節表演出來，人們不一定會覺得這是一幕悲劇！那時迪克正在碼頭上，無所事事的雙手插在口袋裡，頭上戴著一頂貝蕾帽，吹著歡樂的曲子，忙忙地走著。突然，他看見一個孩子被一條狗追逐著，狗邊追邊厲聲狂吠，齜牙咧嘴，讓人毛骨悚然。那孩子邊哭邊跑，驚慌失措，彎著胳膊護著臉。正在緊急關頭，迪克往前一跳，毫不猶豫地插在這個嚇得發蒙的孩子和那條惡狗之間，然後穩穩地定在那裡，擺出一副不屑一顧的神情，他狠狠地盯著那條狗，目不轉睛，毫不畏懼地站著。那條狗真的被這突如其來的。硬充好漢的人給嚇住了，這次輪到這條狗節節後退了，最後牠耷拉下腦袋，夾著尾巴逃之夭夭了。用不著再去防牠了，迪克於是朝這個孩子轉過身來。

　　「你叫什麼名字？」他擺出一副居高臨下的神態問道。

　　「桑德，」另一個仍在哭泣著答道，「你呢？」

　　「迪克……你如果不反對，我們做個朋友吧！」

　　作為響應，桑德撲向那位見義勇為的人的懷裡，就這樣，他們建立了牢不可破的友誼。

　　阿爾特勒布爾在不遠處看到這一切，他走向他們，了解了他們過去的不幸，他很想拉扯迪克，幫他一把，因為他非常欣賞他的英勇和無畏。他提議，要他去約蘇亞赫布爾內號船上做個少年見習水手。這是一艘三桅橫帆船，他當時在這上面做事。迪克一開口便向他提了個條件，桑德能不能和他一起，同時被雇用。不管願意與否，已別無選擇，只有這樣做，而且從此以後，阿爾特勒布爾再沒有將這兩個形影不離的孩子棄之不管，他們後來又跟著他，從約蘇亞赫布爾內號船來到了約納丹號船上，他是他們兩人的良師益友，他教他們學習文字，他傾其所有來教育他們，他德厚流光，把這兩個孩子培養得文雅懂禮、好善知義。他對他們十分滿意，他們對他感恩戴德、尊敬愛戴。

　　顯然這兩個孩子的性格各不相同：一個脾氣暴躁，天生好鬥，無論是人還是事情，他都想爭個高低，分個輸贏；另一個卻沉默寡言，溫和柔順，不愛拋頭露面，生性膽小怕事。一個是保護者，另一個是被保護者。他們工作很賣力，同樣地工作敬業。兩個人對阿爾特勒布爾水手長，這個大朋友愛戴無比。

　　此次旅行隊伍中，增加的就是他們這兩位新兵。

　　三月二十八日，他們一大清早上路，並不敢奢望探測整個霍斯特島，只想將營地周圍的情況摸一下，首先要通過阿爾蒂半島正中心的山脊，從這裡可到達西岸，隨後沿岸北上，可穿過北島的南部地區，最後從對面的島上返回營地。

　　出發伊始，人們就感到，不應該因船擱淺的險峻和惡劣的地貌來判斷整個地區，隨著往北深入，這種感覺更加強烈，阿爾蒂半島，這個假奧爾勒海岬，這個枯燥冷漠的天涯海角，卻是一副亂石嶙峋土地貧瘠的風貌，而在西北部卻大相徑庭，漫山遍野顯出那鬱鬱蔥蔥、清翠俊秀的輪廓。

　　從廣袤無垠的大草原，到枝繁葉茂、叢林疊翠的山腳下，下面便出現這片的被海藻覆蓋的岩石，歐石南密布叢生的溝壑，海生的藍色和紫色的紫苑，莖長達一米多的千里光屬的植物，還有許多矮棵植物：蒲包花、金雀花、傘菌、矮小地榆等等，這裡雜草叢生，花香草茂，可以給成千上萬的動物提供天然飼料。

　　這群徒步旅行者，各有各的打算，於是自動地又分成了幾小組。迪克和桑德在他們前面蹦蹦跳跳，盡情玩耍，也拖累了他們，其他的人不得不走許多冤枉路，來的那三位農民沉默寡言，偶爾說說話，不時地對周圍環境投以驚奇的目光。

　　阿里．洛德士、阿爾吉、阿爾特勒布爾和勒柯吉是結伴而行的。勒柯吉並沒有放縱自己，而是一如既往、老成穩重，不過他這種不卑不亢的態度，人們並不認為他是冷冷冰冰、薄情寡義。洛德士一家對此深有體會，而他也喜歡這一家的每個成員：其母親舉止端莊，心地善良，兩個孩子，十八歲的愛德華和十五歲的克娜麗都有一副坦蕩正直、忠厚老實的模樣，其父親則是性格直率、知書達禮、意志堅強的人。

　　他們兩人友好地談論著，就雙方感興趣的問題交換看法，阿里．洛德士抓住機會，向他請教有關麥哲倫地區的種種問題，而他自己也向同伴介紹了移民中的一些不同凡響的人物和事情，使勒柯吉從中了解不少情況。

　　從而他知道了洛德士的情況：他原先資產頗豐，卻不知怎麼因別人的失誤，在他年近五旬時，所有家產毀於一旦，經歷了這場突如其來的滅頂之災，他又是怎樣地毫不猶豫地踏上了這移民征途，其目的是想讓妻兒老小一家子生活無憂。阿里．洛德士還將他在船上獲悉的情況和資料，轉告了勒柯吉，那就是：在約納丹號船上的移民，按他們過去從事的職業分類，農民七百五十人，其中有五位日本人，已成家立業的男子有一百一十四名，還加上他們的妻子，還有很多孩子，其中已成年的就有二百三十二名，自由業者三人，以食利息為生的有五人，從各種行業的工人有四十一名，在名單中還有由公司雇用而不屬移民的工人，其中一個泥瓦工、一個家具木匠、一個木匠和一個修鎖匠。他們是來幫助這些移民，作最初的安頓工作的。如此一算，活著的人可增到一千一百七十九名，在清點人數時，已得到確認。

　　在介紹完他們的職業之後，他又詳細地介紹了他們各自的情況，他對這些為數眾多的農民觀察不多，知之甚少，在這些人當中，他認為值得注意的是摩爾兄弟，其中一個在卸船時的態度粗暴、行為野蠻聞名，屬個性粗暴類型的人。然而李威利、吉麥利、高爾敦和伊凡洛夫家族，看上去都是些正直的人，他們身強力壯、吃苦耐勞、體質優秀、工作賣力。至於其他的人們，只是一群芸芸眾生而已。無疑，這些人的素質參差不齊，優點大同小異。其缺點嘛！好吃懶做，尤其酗酒成性的大有人在，因為他們還沒有機會來各自表現自己的真面目。

　　阿里．洛德士對公司雇用的四個工人，倒是講了許多，他認為他們各自的行業都很出類拔萃，技術精良，是公司精選出來的。至於移民中他們的同行，言行舉動，都叫人感到，應屬於庸庸碌碌之流，而且還有些人長著一副與人難以共處的尊容。在工作中卻顯得笨手笨腳，不知所措；而在酒館裡卻揮灑自如，駕輕就熟。另外還有幾個人，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完全與工人階級的身分不相稱。

　　食利息階層共五人，洛德士一家就占了四位，那第五位，叫約翰．拉姆，是個鬱鬱寡歡的倒楣蟲，他年齡大約二十五六歲左右，一向過著聲色犬馬、紙醉金迷的縱情生活，他揮霍無度，最後變得一文不名，他又是個不學無術、一無所長的傢伙，於是在這亂世紅塵中，生活難以為繼，但他又想在移民中嘩眾取寵，人們對他感到驚訝也是有道理的。

　　剩下的三個自由業者，也是碌碌無為，他們來自三個國家：德國、美國和法國。

　　德國人叫弗里茲．格羅斯，是個嗜酒成癖的醉漢，酒精把他浸泡得卑鄙齬齪，人格全無，以至於人見人嫌，他整天喘氣，拖著軟塌的身子，腆著圓滾的西瓜肚，流著口水，滿嘴爛牙髒兮兮的，那雙粗短肥胖的手，顫動不止，在這些衣著不整、不修邊幅的人中，以他為最。這位墮落者卻是位樂師，小提琴家。他原本天分極高，曾經曇花一現於一時，現在唯一的，只有小提琴，還能喚起他已湮滅的良知！在萬籟俱靜時分，他輕輕地、傾注全部的愛心去撫摸它，然而他卻無法拉出一個音調來，因為他雙手痙攣抽搐、搖晃不停，但當他喝得酩酊大醉時，動作又開始準確無誤，大腦也興奮起來了，靈感從而產生，於是他拉起小提琴，還真能拉出美妙動聽、不同凡響的樂曲。阿里．洛德士曾有幸聽過兩次，並目睹了這一奇觀。

　　至於法國人和美國人，那就是費爾丁南．博瓦勒和劉易斯．多里克，這兩位前文已向讀者作了粗略的交待。阿里．洛德士又不失時機地告訴勒柯吉，他們那具有顛覆性的理論。

　　他以一種斷言的口吻說：「您不覺得應該謹慎從事，對這兩個好鬥分子採取必要的預防性措施？他們在旅行期間已開始蠢蠢欲動、頻頻地拋頭露面。」

　　「那麼，您認為應該採取何種措施？」勒柯吉反問道。

　　「首先需要果斷，警告他們言行不要過頭，然後密切注視他們的一舉一動，如果還不行，就將他們軟禁起來，不讓他們害人，再有必要就將他們關警閉。」

　　「天啦！」勒柯吉反唇相譏道，「你想毫不留情地將他們置於死地，那麼誰敢擅自做主，冒天下之大不韙，去侵犯同類的自由哩！」

　　「對於那些對別人構成威脅的人，就是將他們打死，也是合情合理。」洛德士針鋒相對。

　　「您是從哪裡看出來的？我可沒有覺得他們有危險，我只是覺得他們有一種潛在的危險。」勒柯吉不同意他那種說法。

　　「我是怎麼看出來的？他們蠱惑煽動貧民百姓，使一些愚昧無知的人，就像孩子一樣稍加刺激，就衝動興奮起來，於是他們因勢利導，用華麗動聽的詞句，大肆阿諛奉承，將人們弄得昏頭轉向，不知所措。」

　　「他們這樣做居心何在？」

　　「為了爭奪屬於別人的東西！」

　　「那麼別人有什麼東西？」勒柯吉揶揄地說，「無法知曉，不過這裡可是一無所有，國王和其他的人一樣，喪失了頤指氣使、指手畫腳的特權。」

　　「約納丹號船上有貨物。」

　　「約納丹號上的物資是集體的財產，情況危急時，用來拯救大家的，這是眾所周知、有目共睹的，絕不會有人敢打它的主意。」

　　「但願不會事與願違！」阿里．洛德士無可奈何地說。

　　他們各執己見，這倒出乎意料，他無法冷靜下來，他認為像多里克和博瓦勒這種人，並不一定需要用物質和金錢來誘惑刺激他們，只要別人苦不堪言，他們便會感到樂趣和心滿意足，他們只對高高在上、一呼百應的生活如醉如癡。

　　「誰要這樣想，他們只有自取滅亡！」勒柯吉忽然一反常態，粗暴地說，「所有覬覦權力、對別人發號施令的人，都應該從這個地球上，將他們鏟除。」

　　阿里．洛德士迷惑不解地聽到他說這話，其憤懣情緒，在這個人身上，反應如此之強烈，一反他平常的溫文爾雅和穩重的作風。

　　「那麼就應該鏟除博瓦勒。」他不無奚落地回答說，「因為披著極端平等的外衣、誇誇其談的理論家，宗旨只有一個，那就是要保證改革派的權力。」

　　「博瓦勒的理論，就像孩子胡鬧一樣，幼稚可笑。」勒柯吉用一種不容置辯的口吻反駁，「這是一種社會組織方式，它們往往對於人民大眾有失公允，其實是夠愚蠢的了。」

　　「那麼你同意劉易斯．多里克的觀點？」阿里．洛德士進而詢問，「您也像他那樣，希望我們回到原始狀態，把社會組合，簡單地說成是個人偶然的聚集，而且您不可能發現，其理論是建立在欲望的基礎上，它散發出的僅僅是那種仇恨。」

　　「要是多里克只知道仇恨的話，那他就是個瘋子。」勒柯吉一本正經地回答，「這是怎麼回事啊！一個人懵懵懂懂地降臨人世，睜開雙眼，發現與他類似的芸芸眾生，均處於水深火熱之中，跟他一樣經不住打擊，稍微一碰，即可化為烏有。他不是滿懷同情之心，而是滿腔的苦愁和滿腔的仇恨。這種人是瘋子，跟瘋子是沒有道理可講的。不過，像他這樣的理論家，精神錯亂、神態瘋癲，但也不能因此就一口咬定，其理論全是糟粕。」

　　「但是，法律是不可少的。」阿里．洛德士一直固執己見。「如果人們並不是孑然一身、孤立無援、漫無邊際地漂泊，而是苦樂同渡、休戚相關的話，那麼他們就會抱成一團，大家相互關照的。就說眼前吧！周圍這些人，由於種種原因，有的人不是還沒有露出猙獰面目嗎？不過，可以肯定，他們與某些平庸之輩還是大有區別的，但我還無法向您指出他們姓什名誰，他們的確因為種種原因，無法管束自己，任意胡作非為，而且肯定不止這幾個人，只不過不知道罷了，如果沒有法律對這些人嚴加管制，那麼這一小撮人，將會把地上鬧得天翻地覆。」

　　「他們以前也受過法律的管制。」勒柯吉滿有把握地說，「如果不存在法律，人們就會白璧無瑕，人類會在自由中完善自己，人們會和諧的休養生息，代代生長繁衍。」

　　「嗯！……」阿里．洛德士滿腹疑慮地哼了一聲。

　　「難道這裡有法律？難道事情會朝著相反的方面發展？」

　　「您能不能具體地舉例說明？」阿里．洛德士持反對的態度答道。

　　「現在這裡的生活，只是悲劇的幕間休息，盡人皆知，目前的情況，只是過渡性的，不會長久地持續下去的。」

　　「如果這種情況，萬一有可能持續下去，那麼這種狀況，會仍然如故。」勒柯吉一口咬定，毫不鬆口。

　　「我懷疑！」阿里．洛德士抱著完全不相信的態度，「我寧可不嘗試這類似的經歷為好。」

　　勒柯吉不再進行任何反駁。

　　人們繞過斯高奇維爾灣，從東岸返回，儘管已經夕陽西下，可是探險者對所處的地貌和環境，感到興味盎然。他們對沿途風光驚訝不已而大加讚賞。山崗上一條條涓涓的小溪，延綿不斷地流淌，匯入從東而來的、清澈見底的河流中，廣袤而茂盛的牧草，說明了這裡的土地肥沃，山岩上生長著繁茂的喬木植物，多不勝數的各種樹種，有的直接生長在泥灰質的堅硬土地中，是些根深葉茂的參天大樹，樹林下面卻是灌木叢生，間有若隱若現的、好幾處濃密的青苔，在那些遮天蔽日、蒼翠挺拔、鬱鬱蔥蔥的大樹下面，一群群水鳥在嬉戲，有大約六種鳥類，有些胖墩墩的像鵪鶉，有些像野鴨子，還有些像野雞、斑鶇、烏（未鳥）……都是些被稱之為鄉村野味的小動物，還有不少在水上生活的鳥類，如鵝、鴨、鸕鶿、海鷗，山野裡不時地出現原始羊駝、小羊駝和美洲駝，跳躍地穿過樹林和草原。

　　赤道將地球一分為二，劃成南北兩個半球，在這南半球的海灣島嶼，陽光普照，它離約納丹號船出事處不足兩海里，這裡水流湍急，兩岸古木參天，蛛網似的小支流匯集，形成奔騰的河水，以一瀉千里之勢，在海灣深處歸入大海，在離海岸百米處，建個小鎮，安營紮寨，看來是件輕而易舉的事情，即使是八面來風也刮不進這小灣，因此必要時，可以用來作為港口之用。

　　人們來到營地時，天幾乎黑下來了，勒柯吉、阿里．洛德士、阿爾吉和阿爾特勒布爾，正在與其他夥伴握手告別。這時，在這萬籟俱寂的夜空，傳來了陣陣小提琴的聲音。

　　「小提琴！……」勒柯吉小聲地向阿里．洛德士說。「是你向我說過的那位弗里茲．格羅斯吧？」

　　「也就是說他又醉了！」洛德士不打哽地回答。

　　幾分鐘後，他們看到他時，他目光茫然、滿臉通紅，嘴角流著涎水，沒錯！弗里茲．格羅斯那副酩酊大醉的醉態，已說明了一切，他搖搖晃晃，靠在岸石旁以保持他身體的平衡，他的麻木不仁，被酒精一燒，卻可讓一絲智能煥發出一份光彩來，他此時顯得容光煥發，琴弓在樂器上翩翩起舞，卻綻出了恢宏壯麗、娓娓動聽的旋律，上百個移民，簇擁在他的周圍，此時此刻，窮困潦倒的人們，將往昔與未來，都似乎已拋到九霄雲外了，所謂命運的捉弄，無休無止的坎坷，低賤的處境都拋在了腦後，這音樂的翅膀，攜帶著他們，飛向那如夢如醉的王國，使他們暫時的飄飄欲仙！

　　「藝術與麵包，缺一不可，」阿里．洛德士指了指弗里茲．格羅斯和那群如癡如醉的聽眾，「在博瓦勒統治下，此君會占怎樣的一席之地呢？！」

　　「博瓦勒想怎樣就怎樣吧！我們順其自然好了。」勒柯吉頗為不滿地回答。

　　「還不是這些受苦受難的芸芸眾生，偏聽偏信，相信了他的彌天大謊。」阿里．洛德士提出了異議。

　　他們邊走邊談。

　　阿里．洛德士沒走幾步，又竊竊私語：「我有些迷惑不解的是，弗里茲．格羅斯是通過什麼途徑弄到了酒的？」

　　不管是用何種手段，總之弗里茲．格羅斯和其他的人都如願以償，這幾個長途旅行回來的人，走著走著就被橫臥在地上的人的身體給絆著，險些跌倒。

　　「是甘迺迪，」阿爾特勒布爾，一邊說著，一邊彎腰俯看著這個昏睡的人，「這是個屢教不改的搗蛋鬼，這種水手用繩子吊死他都不值。」

　　除了甘迺迪醉如爛泥外，離這裡百米遠處還有些醉鬼，癱軟著四肢，橫七豎八地躺在地面上。

　　「我相信，」阿里．洛德士說，「領袖不在時，肯定有人鑽漏洞搶劫了倉庫。」

　　「誰是領袖？」勒柯吉問道。

　　「當然是您啦！」

　　「我可不是高高在上的領袖。」勒柯吉不耐煩地抗議。

　　「這也是可能的，」阿里．洛德士表示贊同，「可是大家還是把您看成是他們心目中的領袖。」

　　勒柯吉正準備回答時，在這夜深人靜中，忽然從附近帳篷裡傳來，似乎被人扼住了喉嚨，一陣陣女人嘶啞的喊叫聲。

　　第二節　第一條法律

　　賽羅尼一家三口：父親拉查爾、母親杜麗婭和女兒格拉茲愛娜，是義大利波埃蒙特人。十七年前，二十五歲的拉查爾和比他小七歲的壯麗婭，雖然都一貧如洗，卻也合二為一的成為一家了。兩人都一文不名，一無所有，但他們廝敬廝愛，真摯的愛情促使他們擺脫逆境，除掉生活艱辛，創造幸福的力量。

　　令人惋惜的是，賽羅尼一家的境遇並不順利，老是坎坎坷坷，接二連三的打擊，特別讓賽羅尼苦不堪言，於是常常以酒澆愁，不久就成為癖好，加之周圍一些數不勝數的小酒館，無視於法，打著自由的幌子，招引那些失魂落魄的人下水，向他們兜售酒精。不久，他就常常喝得醉醺醺的，次數越來越多，程度越來越深，初時是悶悶不樂，繼之動輒發火，後來就變得寡淡無情和心狠手辣，把一腔怒火向他那個不幸的女人發洩。幾乎每天就有多次的拷打，不是拳打腳踢就是砸鍋摔碗，還夾雜著汙言穢語，老婆受盡虐待，經常鼻青臉腫，與從前的那些不幸的女人差不多，只有痛苦的爬上死亡的十字架。

　　實際上杜麗婭本來可以，而且也應該與這個已無人性的野獸分道揚鑣，可是她始終沒有這樣做，她似乎屬於那種：一旦委身於人，就是讓她以身殉道也絕不回頭的女人。從功利觀點而論，這種性格全屬於荒誕不經。可是她這樣做了，並非於事無補，她終於以她的行為的真諦，讓其思想品德達到一種讓人感化的境界。

　　格拉茲愛娜正是生長在如同目前地獄般一樣的環境中長大的。當她還是孩提時期，就親眼目睹他的爸爸撒酒瘋，媽媽挨拳頭的場面，這一幕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地重複。她聽到拉查爾，當他體驗著拉查爾從那滿口酒臭的嘴裡發出一連串的惡言穢語，那將是她父母原來生活的重複！

　　當她還是個天真爛漫，只知道嬉戲玩耍的少女時，她通過和見過的這種生活方式，於是她體會到，不得不時刻準備著抗爭。

　　格拉茲愛娜，十六歲時已出脫成為一個不苟言笑，對事事都要加以提防的大姑娘了。她強烈地希望自己能夠改變這種痛苦的生活，她高挑的個子，一頭棕色頭髮，一雙富有魅力的眼睛，可透出她的靈秀，她幻想著，未來的命運不管如何坎坷，總不致於像過去那樣，從小就令人作嘔，受夠了的那種可怕的生活。

　　拉查爾如此的胡作非為，使家裡入不敷出，還得花錢去買酒，不但不能外出賺錢謀生，還得花錢去灌黃湯。一步一步地由捉襟見肘到窮困潦倒，以至於暗無天日、走投無路，最後他們與其他敗落的家庭一樣，只得背井離鄉，飄泊異國，指望在新天地裡，求得好運，吉星高照。如此這般，賽羅尼一家於是馬不停蹄地穿法國、大西洋、美洲，終於在舊金山安下家，動蕩的生活持續了十五年之久。在舊金山，家裡空空蕩蕩、一無所有，當拉查爾在清醒的時間裡，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的所作所為，把好好的一個家給完全的毀了。加上妻子的苦苦哀求，他也聽得進了，這麼多年來，他居然開天闢地的滿口答應了，一定要棄惡從善，痛改前非。

　　真還不錯，他的確是一諾千金，半年多以來，他勤勤懇懇，兢兢業業，再也不光顧小酒店了，家庭生活開始有了生機，手頭也逐漸地寬裕起來了，並且還攢夠了一筆較大的數字，五百法郎交給拉名阿灣的移民公司。杜麗婭又重新燃起她那幸福的期盼和憧憬，可是又遇著約納丹號的遇驗，她自然以為她的一線希望又將會隨之破滅！

　　拉查爾百無聊賴，為了打發時間，便出門找人接交，當然是找那些和他氣味相投、情趣一致的人來往。他們與他一樣地無所事事，這些人的生活放縱，一天到晚失魂落魄，他們都自覺不自覺地把勒柯吉看成領袖，於是當勒柯吉他們外出時，這些就有了機會，放肆的來做他們想作的事情，於是這群無賴便把從約納丹號船上搶救出來的一桶桶朗姆燒酒，拿來據為己有，在那裡狂歡豪飲。實際上這事件對這群無賴而言，並不足為怪，他們由於酒精的刺激而衝動，使他們的那種卑鄙齬齪的本性，故態復萌了，拉查爾喝完了酒決定回家，妻子和女兒都在等待著他，而且妻子正為他的行為傷心落淚，心冷腿軟而不知所措。

　　從他一踏進門口，就開始重複著他已往的那種醉鬼時的罪惡行為，他大找藉口，說飯菜沒做好而大發雷霆，吃飯時他看著她們那種可憐兮兮的樣子，更激起他酒精的興奮，於是開始破口大罵，繼之動手打人。

　　格拉茲愛娜一動也不動，心裡一陣陣地發涼發痛，她看著卑劣可恥的父親，心情十分複雜，感到悲傷又感到可恥，然而見到她的媽媽杜麗婭一味的逆來順受，滿腹的苦水，已徹底的灰了心，因為她剛燃起的希望之火，將又要完全付之東流，她又一次掉進了痛苦的深淵，她那憔悴痛苦的臉上，淚水好像線珠一樣的往下滴著。

　　「來，要不要我幫忙把你捏扁！」拉查爾暴跳如雷的大喊大叫。

　　他卡住妻子的頸脖，格拉茲愛娜拼命地才把快要窒息死亡的媽媽救出來。

　　一場悲慘的啞劇，除了拉查爾聲嘶力竭的辱罵以外，一切都是默默地在進行，格拉茲愛娜和她的媽媽都沒有呼喊或求救，父親打孩子、丈夫打妻子，並不是件光彩的事情，家醜不可外揚，張揚出去毫無好處。

　　當劊子手剛鬆開杜麗婭時，奄奄一息的她因疼痛難忍，剎那間發出嘶啞的哭叫聲，這時正巧被返回營地的勒柯吉聽到，可是這個瘋子更加氣急敗壞，他又一次的對杜麗婭卡住她的脖子，手愈勒愈緊。

　　忽然，一支有力的手捉住了他的肩膀，使他疼得只好鬆開手，從帳篷的一頭，跳到了另一頭去了。

　　「怎麼啦……怎麼啦？」他張口結舌說道。

　　「老實點！」一種威風凜凜的聲音命令。

　　不用說，酒鬼突然像打了霜的茄子，蔫下了頭，那火氣似乎早已跑到爪哇國去了，他癱倒在地，呼呼地酣然入睡了。

　　勒柯吉彎腰看著這個昏迷不醒的女人，連忙地進行搶救。阿爾吉、洛德士和阿爾特勒布爾緊跟著也進來了，看到這種場面，每個人無不義憤填膺。

　　杜麗婭終於睜開了眼睛，看到了這些陌生的面孔，她開始恍然大悟，可是首先想到的是，還是必須原諒她那個剛才還用極其殘暴的手段摧殘了她的那個丈夫。

　　「謝謝您，先生！」她忙忙地從地上站起來，「沒關係，事情已過去了，我嚇成這個樣子，看來是不是有點傻！」

　　「換了任何人，遇到這種事，也會如此的。」勒柯吉說道。

　　「絕不會這樣，」杜麗婭反駁道，「拉查爾不是個壞人，他是想開個玩笑……」

　　「他常開這種玩笑嗎？」勒柯吉問道。

　　「從不，先生，從不！」杜麗婭還在為他進行辯護，「拉查爾是個好丈夫……」

　　「不對，」一個堅定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話。

　　勒柯吉和他的同伴們，不約而同地轉過身來，在昏暗帳篷的角落裡，掛著一盞提燈，泛著黃色的光線，直到目前他們才注意到被忽視的格拉茲愛娜。

　　「你是什麼人，孩子？」勒柯吉問。

　　「他的女兒，」格拉茲愛娜用手指著醉鬼回答。

　　儘管他們說話的聲音很大，可也攪撓不了醉鬼的酣睡。

　　「我們蒙受著多大的羞辱！我得全告訴你們，讓您相信我的不幸，幫幫我的可憐的媽媽！」格拉茲愛娜說。

　　「格拉茲愛娜！……」杜麗婭雙手合成十字，苦苦地哀求，想阻止她。

　　「我都說出來！」那女孩斬釘截鐵地說，「我們這是第一次碰到伸張正義的人，讓他們知道事情的原委，同情我們而幫助我們。」

　　「講出來，孩子！」勒柯吉和顏悅色地說，「放心吧！我們會幫助你們，保護你們的。」

　　由於受到了鼓勵，格拉茲愛娜便上氣不接下氣，毫不隱瞞地講敘了她媽媽的悲慘生活，以及她媽媽為此而付出的代價。她描述了媽媽的溫順而又崇高的品質，她父親的那些惡劣的行為，時而還演示一些父親對媽媽拳打腳踢的毒辣手段。她說她們往昔的生活，甚至是悲慘，常常衣不蔽體，食不果腹，有時甚至無棲身之地，只好流落街頭，她極力讚譽母親的忠貞不渝，始終至高無上的柔情對待丈夫的虐待。

　　聽著這如泣如訴的描述，媽媽不由自主地泣不成聲，女兒的一席話，使她對過去的一切酷刑和折磨，彷彿歷歷在目，讓她心如刀絞。日積月累的壓迫，使杜麗婭心灰意冷，逆來順受，再也無力與暴戾恣睢的丈夫進行抗爭！

　　「把這些情況都講出來，你做得很對，孩子！」勒柯吉聽格拉茲愛娜倒完苦水後，非常激動地對她說，「放心，我們絕不會撒手不管，我們會幫助你和你的媽媽，不過今晚，她需要好好地休息，但願她今晚能睡好，並能對美好的將來做個甜美的夢。」

　　當他們走出帳篷時，勒柯吉、阿里．洛德士等人，相互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而一言不發，他們對拉查爾這種極端無恥墮落的人，實在感到十分憋氣，於是在出來後便大口大口地進行呼吸，以釋放出胸中的煩悶和壓抑，忽然他們發現有個人掉隊了，阿爾吉沒有和他們在一起。

　　勒柯吉推測這個年輕人還在賽羅尼家裡，便再一次進到帳篷，果然不出所料，阿爾吉仍在那裡，似乎被什麼完全把他吸引住了，以至於同伴們都走了，他尚未察覺，更沒發現有人又回來找他，他站在帆布牆邊，盯著格拉茲愛娜，滿臉的憐憫和同情，同時還夾雜著含情脈脈的目光，格拉茲愛娜離他約一箭之地的地方，低著頭，任憑他那殷勤的目光向她掃來，兩個青年人都沒有開口說話，經過強烈的震撼，兩個青年人悄悄地、甜美地、會心地相視著。

　　勒柯吉會心的一笑。

　　「阿爾吉！……」他用不高不低的聲音喊道。

　　青年人不由地打了個哆嗦，忽地就出了帳篷，和他們一道前進。

　　四個經過長途的旅行者都默不出聲，各人都在想著剛才的所見所聞。勒柯吉緊皺眉頭，想著如何來幫助這兩個女人，用什麼方法來解救她們，他想，唯一的辦法就是切斷這些酒鬼的酒的來源，這個方法倒是可行的，而且也並不費多大的力，除了約納丹號上有酒，現在和其他物質混雜地堆放在沙灘上以外，在霍斯特島來說，酒是從來沒聽說過的一種陌生物品，那麼只要派一兩個人看守好就行了……可是，誰安排看守人？誰敢下達命令，頒布禁令，隨隨便便地限制同類的自由？誰敢把自己的意志強加於人，充當領袖的角色，在霍斯特島沒有領袖存在。

　　另一方面，就能力而言，人還有高低之分，那麼，本領過人的人是誰？如果不是這個將他們從死亡線上救過來的人，如果不是這位對這片荒蕪人煙的地區瞭如指掌的人，如果不是這位論聰明才智都勝人一籌的人，那會是誰呢？

　　自己欺騙自己是一種怯懦的行為，勒柯吉自己心中有數，可憐的芸芸眾生，目光都殷切地朝著他，他們正是因為他的指揮，運用了集體的力量，他們從他的指揮下得到鼓勵、建議和決定而恢復了信心，不管他願意與否？大家都信賴他，他就無法逃避他們已委託於他的責任。種種跡象表明，絕大多數還生者，早已默認，只有他能勝任領袖。

　　可能嗎？一個絕對的自由主義者，對任何條條框框都無法忍受的人，卻讓別人給他套上枷鎖，法律，將由拋棄它的人來制定，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他是個無政府主義的衛道士，是那句著名的格言「無上帝、無主人」的忠誠信徒，而人們要推他做領袖！人們要賦予他的權力，正是他在靈魂深處所深惡痛絕的東西。

　　他將接受令他厭惡的磨難嗎？要不要遠走高飛，或留下來和這些甘做奴隸的人在一起，那麼他們把自己託付給了這個自由主義者，命運將會怎樣呢？這個反叛者，會對人們的痛苦撒手不管嗎？如果人類可以靠幻想為生的話，那麼人類就不能被稱其為人類，他自己沉迷在幻想之中，對現實生活視而不見，對現有事實斷然否認，他拿不定主意，放不下包袱，能不能為了減輕人類的痛苦，挺身而出呢？有理論證實，他人利益要求棄舊從新時，將徹底砸碎舊的東西，它將是一個巨大的工程，然而這種論證是否一目瞭然？

　　人們還沒有看到今天晚上那麼多醉鬼的情況，可能還有更多的、鮮為人知的酗酒者，在這些老老實實的人群中，有些人如此的狂飲酗酒，能熟視無睹，寬容為懷嗎？它有可能會導致人們因此而產生爭吵、毆鬥，甚至殺人行凶，難道沒感到這種毒性在蔓延，在生效？難道從賽羅尼家中沒看到這種荼毒所造成的災難？

　　人們來到洛德士家的帳篷邊，即準備分手。勒柯吉還在猶豫不定，不過他可不是個逃避責任的人，最後時刻他終於拿定了主意，他是經過了一番十分痛苦的思考，才下定了決心的，他朝阿爾特勒布爾轉過身來。

　　「您認為約納丹號的船員忠於職守嗎？」

　　「除水手甘迺迪和廚師希瑞戴之外，其他的人，我可以保證，」阿爾特勒布爾說。

　　「您手下有多少人？」

　　「連我算上，共十五個人。」

　　「其他十四個人都聽您的？」

　　「當然。」

　　「那麼，您呢？」

　　「我……」

　　「這裡是否還有人可以指揮您？」

　　「這……您吶，先生，……當然是您。」阿爾特勒布爾的回答，好像是最自然不過的事。

　　「為什麼？」

　　「為什麼不呢！先生……」阿爾特勒布爾含含糊糊地說，顯得有些侷促不安，「這裡和別的地方沒有什麼區別，人們確實需要領袖，這是不言而喻的。」

　　「為什麼我是領袖呢？」

　　「別人都不能勝任。」阿爾特勒布爾說，他攤開雙手，表示他所說的話無可反駁。

　　他的話也的確無可厚非。不容置疑。

　　勒柯吉沉默片刻後，用堅定果斷的語氣說：

　　「從今晚開始，您派人守住約納丹號卸下來的貨物，您手下的人，分成每兩個人一組，輪流換班，不准旁人靠近，尤其要注意看好酒。」

　　「是，先生。」阿爾特勒布爾乾脆俐落的回答，五分鐘後，他就安排妥當了。

　　「晚安，」勒柯吉說著，抱著一股對自己也對別人都不滿的一股怨氣，大步流星地離開了。

　　第三節　在斯高奇維爾灣

　　維爾─捷小艇於四月十五日從奔塔─阿爾拉斯返回，當移民們一看到它，都磨肩擦踵、熙熙攘攘地湧向海灘，急不可待地想知道命運的結果。

　　人們都不由自主地會聚在一起，它倒是遵循了地球上，並非完美無瑕、永恆不變的聚散規律，看這情況是：最強壯的人占據的是最佳的位置，女人們是被安排在最後面，她們看也看不到什麼，聽也聽不到什麼，可是她們還是興奮不已，個個精神十足，你一言，我一語地的滔滔不絕的囉嗦著，顛來倒去的，只不過是一些為時過早的預言。小艇帶的消息還沒有向大家宣布。前排站著的男人們，雖然長得彪形大漢，但都是老老實實地、規規矩矩地在海灘上耐心的等待著。小孩子們隨處可見，最小的小孩像麻雀一樣嘰嘰喳喳地叫，孩子們圍著大人，在人群中蹦來蹦去，從人叢中伸出腦袋或伸出整個身子來。

　　迪克在這些機靈的孩子中，不消說是占有一席之地，他不僅自己越過一切障礙，而且還把那個不可分離的尾巴桑德和另一個孩子，連拖帶拉地帶過來了，他們和他是在八天前的一個惡劣天氣的晚上認識的，他叫馬塞爾．諾瑞利，與兩個小夥伴的年齡相仿，既然他需要得到別人的保護，也就有資格獲得他們的幫助和愛，這個孩子身體孱弱，面黃肌瘦，更糟的是他的腿，因小兒麻痹症，右腿比左腿短一截而成為殘疾。但這個缺陷絲毫沒有影響小馬塞爾，他仍然溫文爾雅，待人熱情，目光炯炯有神，他手裡拿著個小拐杖，用起來靈活自如。

　　跟在那些雜亂無章向沙灘跑去的移民後面，迪克他們三個人夾在先期到達的人群中，他們充其量身高也只到人們的肩膀。這些高出一頭的人，站在他們面前，或多或少的影響了他們的視線，他們仍向前擠，碰巧前面是摩爾兄弟中的老大弗萊德。阿里．洛德士已向勒柯吉介紹過，此人性格暴躁，他肌肉結實，身高約六英尺，於是他一跺腳，隨口罵了一句髒話。因而也激起了迪克詼諧的興致。他朝桑德和馬塞爾轉過身，他們也想硬擠過去。

　　「喲！……」他說，「可別像這位紳士用力過猛，喔唷！喔唷！喔唷！……我們只鑽在他的後面看他的後腦勺就行了。」

　　由於說話的聲音是出自一個矮小的小不點，而且口氣還顯得自高自大、自命不凡的樣子，引得周圍的人們忍俊不禁，捧腹大笑，弗萊德被這種情況漲得滿臉通紅，怒不可遏。

　　「搗蛋鬼。」他不屑一顧地說。

　　「儘管您英語不太準確，承蒙誇獎，閣下！謝謝了！不，應該說您太闊氣了（太客氣）。」迪克利用諧音奚落地說。

　　弗萊德．摩爾朝前跨了一步，他身邊的人連忙將他扯住，勸他不要與這些孩子計較，迪克和兩個夥伴利用這個機會，沿著海岸，從那些勸架的好心人面前跑走了。

　　「走著瞧！」弗萊德只好站在那裡，並未挪動腳步，口裡卻威脅著說，「小毛孩，小心我回頭揪你的耳朵。」

　　迪克他們跑得很遠，並用挑釁和蔑視的目光，對準弗萊德從頭到腳的上下打量著。

　　「想揪耳朵，你得先搬個梯子爬上來，夥計！」他那副傲慢的樣子，又一次引得大家哄笑。

　　弗萊德．摩爾聳聳肩，迪克說完也感到滿足了，他們走開了，他對小艇的興趣很濃，船頭一出現，岸上的人們都雀躍歡呼。

　　船停下來後，卡洛里便跳到水裡，再上到結實的土地上將船牢牢地繫住，然後扶著其他的人下船，經過了長時間的分別之後，再見到阿爾吉和勒柯吉時，他喜上眉梢，高高興興地和他們一起回去。

　　通常情況下，土著人不善於表達愛的感情，那麼這個領船員可是個例外，他向兒子和勒柯吉投去的的確確實實地是一種真摯熱情的愛的目光，見到他看著勒柯吉的樣子，便讓人想起一條忠心耿耿的狗，除了阿爾吉之外，再沒有人能比上他這種盲從的赤膽忠心，阿爾吉也同樣地對勒柯吉非常忠心，但卻更有見識些，就某種意義而言：卡洛里是他的生身父親；勒柯吉則是他的精神之父。前者給了他生命，後者則給了他智慧，這個神祕的孤獨者，傳授了他許多知識，並用高雅的行為熏陶了他，儘管他所講授的激情和理念，在那肥沃的島上，讓那些一貧如洗的土人感到陌生。

　　他熱愛勒柯吉，從他身上得到的是加倍的回報。只有阿爾吉一個人，還能讓看破紅塵的勒柯吉動情，除了對這個孩子表達慈祥之外，他不再有別的愛情，他所表現出來的，是令人欽佩的利人主義精神，這與廣施眾恩、博愛永恆的善行相同，與人世間平庸的靈魂相反。難道僅此而已嗎？難道其他的人對這種觀念上的差異一無所知嗎？儘管這是一種崇高的精神，但平常之人對此仍會迷惑不解，他們也不會動心，這種不同凡響的思想，在芸芸眾生中，卻顯得不合常理，這些貧困交加的人們，他們只站在自己的角度看問題，自私一點來說，如此的普渡眾生，倒不如將恩澤施於一人，因為春雨灑向乾枯的廣袤田野，那只能潤濕薄薄的地皮，起不了什麼作用。

　　他們三人親密地、海闊天空地談論著旅途中的軼聞趣事，沉醉於重逢的喜悅之中。就在這時，移民們擁到了熱爾曼．李威利的身邊，打聽他們此行差使的結果，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歸納一點就是：為什麼小艇又回來了？為什麼沒派大船來接我們這一大批的受難人？

　　大家七嘴八舌，熱爾曼．李威利不知回答誰的好，他打手勢讓大家安靜下來，然後就阿里．洛德士提出的針對性的問題，作了解答，他簡單扼要的介紹了一下此次的旅程。

　　在奔塔─阿爾拉斯，他見到了總督阿吉勒先生，他以智利政府的名義承諾，將對這些不幸的遇難者，給予大力幫助。但是在奔塔─阿爾拉斯目前還沒有一艘相當噸位的船可以接送這些遇難者，因此還需要他們耐心地等待，既然他們還有較好的生活設備和較豐裕的食品，那麼他們尚可維持個一年半載的，他們目前的處境並非岌岌可危，是可以安然無恙地等待。

　　而且這種等待的時間，並非一個很短的時間，現在剛進入秋季，在這個時節，急急忙忙調一艘大船來是不夠謹慎而欠周到的。把遣送工作推遲到明年春，對雙方都很有利，半年以後，算來就是十月份，那時，將有船到霍特特島來接他們。

　　消息一傳十、十傳百，不一會功夫，這些情況不脛而走，眾人皆知，這些人聽後，個個目瞪口呆，怎麼？非得在這裡耗上半年的時間不可，在這裡無所事事的忍受一個寒冬，直到春暖花開時才能離開？剛才還人聲鼎沸，現在忽然變得無聲無息，大家哀聲嘆氣，面面相覷，隨後就怒不可遏，破口大罵，對奔塔─阿爾拉斯總督罵的狗血淋頭。不過，僅此而已！火氣沒有怎麼升級，火氣暴發後，大家心灰意冷，都一個個的蔫下來了，悶悶不樂地鑽進了自己的那個窩裡了。

　　然而半路上，被另一群圍著的人吸引著，他們不由自主地停下來，自覺不自覺的走到這一人群中來，於是成了費爾丁南．博瓦勒的聽眾。確實，這個傢伙，審時度勢，只要一有機會，他就千方百計的來推銷他的演說。和上次一樣，站在一塊類似講壇的岩石上，對圍來的人群，口若懸河，高談闊論起來。據推測，這位社會主義的雄辯家，對資本主義制度，絕對不可能心慈手軟，尤其對奔塔─阿爾拉斯總督，他認為對這種人就應該斬盡殺絕，這位總督是資本主義的產物，他聲淚俱下的鞭撻了這個官僚的惡劣行徑和自私自利不顧別人死活的思想，認為他輕巧的把責任一推，把包袱還給了這些不幸的人，讓他們孤苦無援，自己來承擔這無窮的危險和磨難。

　　大家心不在焉地聽這位平民演說家的謾罵和攻擊，博瓦勒可以海闊天空地、誇誇其談地把總督罵個狗血淋頭，但這連篇累牘的廢話又有什麼用呢？可要使大家改善目前的狀況，這樣講下去是無濟於事的。

　　要改變命運，得腳踏實地的幹，高談闊論是解決不了問題的。可是怎麼做法，說句實在話，還沒人知道，他們冥思苦想，試圖找出一個解決疑難的方案，大家都認為希望渺茫，一個個都垂頭喪氣的。

　　然而，在眾多的人們之中，總有幾個聰明的人，會知道該怎麼在當前這種危急之時，他會挺身而出，力挽狂瀾嗎？於是所有的人，目光都不約而同的朝向勒柯吉、阿里．洛德士和熱爾曼．李威利，同時也正向他走去，這一千二百口人之中，最好的辦法是求勒柯吉指點迷津。由於他這一段時期以來，所表現出的無私奉獻和豐富的閱歷，曾經讓大家渡過了一個又一個的難關，求勒柯吉的好處簡直無法估量，而且可省去許多勞神費事之舉。

　　這樣，人們立即就可擺脫許許多多的煩惱，費爾丁南周圍的人群，漸漸地、一個一個地都離開了，只剩下幾個所謂忠誠的信徒。

　　阿里．洛德士與熱爾曼．李威利一起都來到兩個印第安人和勒柯吉這一群人的身邊，將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一五一十地講給勒柯吉聽，並又重複了總督的答覆，最後匯報了移民們害怕南極的寒冬及大家那種焦躁不安的情緒。

　　對於寒冬的氣候問題，勒柯吉向他們介紹，麥哲倫的冬天，與愛爾蘭、加拿大以及美利堅合眾國那些位於北極洲的國家相比，不會更冷，冬季時間亦不會太長，總的說來，島上氣候與約納丹號的目的地南非相差無幾。

　　「但願如此，」阿里．洛德士說，還是持懷疑的態度，「先到火地島去過冬，怎麼樣？是不是會更好些？那裡有更多的資源，而這裡到目前為止，還沒見到一個野生動物。」

　　「不，」勒柯吉回答，「恰恰相反，到火地島沒有什麼好處，首先，搬運物資就有諸多不便，其次，搬家就要損失或丟掉一些東西，還是留在霍斯特島上為好，而且我們還應該刻不容緩地離開現在這個住地。」

　　「去哪裡？」

　　「去到我們剛剛查看地形時繞過的斯高奇維爾灣，在那裡可以不費什麼力氣就能找到合適的地方，搭建拼裝房屋和帳篷，這裡是難得找到那種平地的。」

　　「怎麼？」洛德士叫起來了，「您建議把這些笨重的物資搬到離這裡二古里的地方，到那裡去安家落戶？」

　　「是的！」勒柯吉斷然肯定，「因為斯高奇維爾灣安全避風，它除了朝向好，不受西南風的侵襲之外，河流由此匯入大海，有豐富的飲用水可提供，應馬上動手，把大家安頓下來。而且再耽誤不得了，寒冬過幾天就要來臨了，時不我待，再不能猶猶豫豫的，而且現在這個地方還十分潮濕，對大家的生活也是不利的。」

　　「您應該把這些情況，講給我們的夥伴們聽，」阿里．洛德士建議，「您如果將目前的處境情況給大家講清楚了，他們有了正確的認識，事情就好辦多了。」

　　「我倒是希望能由您把這件事告訴大家。」勒柯吉向洛德士提出建議，「當然，只要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我隨時都可以為大家效勞。」

　　阿里．洛德士於是很快地將這個情況傳達下去，得到的答覆的確出乎他們的意料，大家都十分爽快的、順順利利地同意和贊成這種作法，剛才大家還像掉到了深淵而感到絕望，聽到傳達後，精神又為之一振，他們總算有希望、有希望了！大家都保證，一定要出色的工作。於是有的人就開始行動，正振作精神地等待命令一下就動作了，他們都很願意去斯高奇維爾灣去安營紮寨，而且指望由此出現些奇蹟。

　　不過，從何下手，如何用較好的方法把這些物資運到兩古里遠的地方去呢？滿布岩石的沙灘，根本找不出所謂路的跡象，大家都束手無策，阿里．洛德士只好又找勒柯吉商計，要求他出來負責組織大家工作。

　　由於了解此次工作的必要性和緊迫性，他一點也沒推托，爽爽快快的答應了。於是，在他的明智的指揮下，大家立即行動起來了。

　　在漲潮期，人們將大塊的岩石周圍的土地平整起來，用以將海水隔開，很快將水排出，於是初具規模的道路形成了，至四月二十日，首期工程完畢，隨即就轉入運送貨物的工作程序了。

　　人們把原來約納丹號卸貨用的平臺架子拆開，做成幾個小架子，將樹木的圓筒，作為輪子，成了原始的推車，進行工作真的省力方便多了，移民中：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積極參與，推車的推車、拉車的拉車，在這懸岩與大海間的沙灘上，立即形成了長蛇般的一排排隊伍，場景十分生動別致，一千二百多口人，自然而然地吼出了他們的勞動號子。

　　小艇此時成了最有用的工具，人們將最有用的、容易破碎的、較貴重的物資放上小艇，卡洛里和他的兒子駕駛著，從出事地點到斯高奇維爾灣，不停地來回往返，全靠了它，才將工期大大地縮短了，是值得慶幸的。因為在這期間，有幾天的天氣十分惡劣，怒吼的狂風，預示著冬天將要來臨，於是大家只好在帳篷中躲避，等雨過天晴才開始工作。

　　勒柯吉並不是只站在旁邊指手畫腳，而是隨時隨地幫助大家出主意，盡自己的力量做許多事情，從沒閒過，他沿著車隊來回走動，哪裡有問題，他就出現在哪裡，或提出建議，或助一臂之力，他悄悄地工作著。

　　實際上，勒柯吉也沒有料到事情會是如此發展，儘管這是出於偶然，但他始終是全身心的投入，他毫無私心雜念，樂於奉獻，願意為這群不幸的芸芸眾生盡自己的微薄之力，這也是他的心願。

　　但在這裡的人群中，卻仍然有個別的自私自利的傢伙，正在盤算如何讓自己舒服，如何開小差，既然有了這些念頭，那就要考慮如何的損人利己。於是他們想到，奪走這個小艇是最好的行動了，只要開動了小艇，向更安全的地方前進，也不會耽心被人攆上，因為，除此之外，再無別的交通工具。

　　可是維爾─捷小艇上總有人，它白天裡給大家搬運貨物，晚上，阿里．洛德士和勒柯吉用它做棲身之地，這些居心叵測的人，不得不耐著性子，等待有利時機的到來。

　　五月十日這一天，勒柯吉去斯高奇維爾灣回來時，見兩個印第安人在海灘上打手勢，而此時只看到維爾─捷小艇已駛出三百多米遠了，離海岬已有一定的距離，在扯滿帆的船上站著四個人，由於距離太遠，看不清面孔，他聽了三言兩語的訴說，就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卡洛里和他的兒子只離開小艇片刻的功夫，有人便鑽漏洞上了船，當他們發現這是有人劫持小艇時，想再奪回來，已來不及了。

　　移民們返回營地時，紛紛向勒柯吉和他的兩個夥伴走來，大家默不作聲地看著小艇，無可奈何也無能為力。他們看著小艇飄然離去。對這些受難者，無疑是雪上加霜，特別是損失了加快速度的工具，同時也失去了與外界聯絡的可能性，對維爾─捷船主來說，也是一場滅頂之災。

　　勒柯吉可能心裡怒不可遏，但他沒有流露出任何氣憤的表情來，顯得有點無動於衷的樣子，他看著小艇在岩石的後面漸漸消失，他突然轉向人群。

　　「工作！」他平靜地說著。

　　人們又開始熱情地重新投入到工作中，由於沒有了小艇，他們必須更加加快速度，爭取在嚴冬到來之前，將一切都準備就緒，幸好這可惡的竊盜事件，沒有在工作伊始時發生，倒還是值得慶幸的，否則這個工程的前途，將不堪設想，如今已是善始而不能善終了，但還算幸運，五月十五日，工程已接近尾聲，不需費什麼大力氣，就可大功告成。

　　勒柯吉的鎮定自若，使移民們深受鼓舞，而且也佩服得五體投地。他依然如故的無私的獻出他的愛心和熱情，顯然，他的威信越來越高，對群眾的影響也越來越大。

　　五月十日所發生的事件，卻使廣大的群眾對勒柯吉更是眾望所歸。

　　當時他正在幫忙推著一輛裝著幾袋種籽的車，突然傳來一陣痛苦的聲音，他趕忙朝著那個方向跑去，發現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孩，躺在地上發出痛苦的呻吟，那孩子說，他從高高的岩石上摔下來的，只覺得右腿疼痛難忍，站立不起來。

　　移民們又向勒柯吉圍來，七嘴八舌，很快孩子的父母也趕來了，他們大吵大叫，而且還滿腹怨言，使當時的場面更加嘈雜混亂。

　　勒柯吉讓大家安靜，同時給孩子檢查了傷情，說這是股骨單純性骨折，他熟練地將其斷骨接好，然後用木片作夾板，將斷折處固定好，並用舊帆布纏住，最後讓人把小孩送到斯高奇維爾灣，人們看到他靈敏而準確的動作，冷靜而文雅的神態，那種崇拜而尊敬的態度，油然而生。

　　勒柯吉給傷員做處理時，十分仔細小心，並告訴孩子的父母，沒有什麼問題，兩個月後，孩子的傷口會癒合，骨頭亦會長好。處理完之後，孩子也不叫疼了，大家也安靜下來了，孩子的父母也放心了。

　　這消息，不脛而走，一下子就傳開了，人們對他更加佩服，人們都把他當作救星、保護神、慈善家……沒法將其功勞一一的擺出來，可以肯定，今後人們會更加信賴他、依靠他，大家認為，只要勒柯吉在，這些受苦受難的人就感到振作、安全。

　　五月十日的當天晚上，人們對盜劫小艇的事件，展開調查，以便找出罪犯，由於在複雜的人群中，沒有任何規章制度，因此調查工作頗費周折，最後認為有四個人值得懷疑，他們整整一天沒有露過面，頭兩個人是船員，即廚師希瑞代和水手甘迺迪。另兩人是移民，大家對其印象不深，不過知道他們曾自詡為工人階級，叫弗斯特和傑克遜。

　　前兩人還暫不能斷然肯定，另兩人則很快就得到了確鑿的證據，次日清晨，甘迺迪和希瑞代又重新露面，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只是他們顯得疲憊不堪，希瑞代還好像受了傷似的，行走時歪歪斜斜、踉踉蹌蹌，滿臉受傷的痕跡。

　　阿爾特勒布爾長期以來，對他瞭如指掌，認為他這個人卑鄙、齬齪，沒有品德，這時他冷冰冰地攔住了希瑞代。

　　「火夫，你昨天在哪裡？」

　　「在哪裡？……」希瑞代心懷鬼胎地重複著古裡。「當然，平常在哪就在哪。」

　　「不過，沒有人見到你，大騙子，你是不是想坐船出去闖闖，找不到東南西北嗎？」

　　「船？……」希瑞代佯裝不懂的樣子。

　　「呸……」阿爾特勒布爾啐了一口。

　　「你能告訴我，你是怎麼受傷的嗎？」他又說。

　　「我摔了一跤，」希瑞代解釋，「而且今天也沒辦法工作，我幾乎走不了路。」

　　「呸！」阿爾特勒布爾在離開時罵了一聲，他知道在這個痞子身上是一無所獲的。

　　至於甘迺迪卻一點破綻都沒有，他甚至不用找什麼藉口來對他盤查，儘管他面色慘淡、蒼白，精神也極端疲憊，但他一聲不吭地拾起平時的工作幹起來。

　　五月十一日晨，已到了人們工作的鐘點，頭一批人來到斯高奇維爾灣的時候，迎面看到了一幕令人目瞪口呆的場面，在河流出口的岩邊，橫陳著兩具屍體，是傑克遜和弗斯特，旁邊是破裂的小艇，裡面裝滿了水和沙。

　　此時，這種現象已讓人們知道了，那幾個人的行徑已昭然若揭了。由於駕船技術失誤，加之對水路又不熟悉，一過海灣就撞到了暗礁上，小船進水，船體加重，便往下沉了，船上四人中，其中希瑞代和甘迺迪他們成功地古游上了岸，而這另外的兩人則沒有逃脫葬身海水的命運。漲潮時，他們的屍體沖到了岸上，同時受傷的小艇也被海浪捲到了岸邊。

　　勒柯吉對船體進行了嚴密的檢查，認為修理修理仍然可以使用，儘管大部分外殼被撞傷破裂，但主體受損不大，龍骨基本完好，現在就是要想辦法把維爾─捷從海水裡撈起來，抬上岸，等待有時間、有精力時再去修理它。

　　五月十三日，物資運輸已結束，人們分秒必爭，馬上動手拼裝房屋，人們發現這些房子有一套極其精巧的裝置，可以毫不費力地就可以不可思議地豎立起來，於是一小幢小幢的拼裝房在此地擺開，可是房子剛一搭好，就被人搶占了，而且每次還得爭吵，本來房子就供不應求，一千二百多人，大家都希望住進房子，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房子最多只能容納一半的人，因此對入住戶，要進行篩選、淘汰。

　　這種淘汰式，他們是以拳腳相加進行的，房子一裝好，那些身強力壯的人首先動手，搶占有利地形，並大言不慚地說要保護好大門，阻止別人進入，當然眾怒難犯，有時候他們也略作妥協，與那些和他不相上下的人平分秋色，第一二輪爭奪結束後，剩下的就是些平平庸庸地無任何威懾力的移民們，他們完全被排出在外。這剩下的五百來人，大部分是女人和孩子，迫不得已，只好棲身於帳篷內，其中已有寥寥無幾的男人，這些已為父或已為人夫的，只好與家人患難與共。這當中包括勒柯吉和兩個印第安人夥伴，他們經常在野外過夜，已習以為常，不必擔心。

　　再就是卡洛里的船員們，阿爾特勒布爾已下達命令，不准他們加入爭搶房屋的行列。這些人，光明磊落，毫無怨言，堅決服從，甘迺迪和希瑞代也包括在內。自從出了小艇事件之後，他們表現出異乎尋常的積極和聽話。在這些運氣不佳的人群中，還有約翰．拉姆和弗里茲．格羅斯，他們身體孱弱，只好離開這種爭奪，另外還有洛德士的一家人，因為那一家人，不屬於靠暴力取勝的人。

　　這五百多人住進了帳篷，由於住帳篷的人減少，可以將帳篷重疊起來，讓當中形成一個空氣層，這樣一來，住在帳篷裡也還感到比較舒適愜意。此時，人們已將房間佈置好了，把接口處堵死，小孔小眼都塞住，按照勒柯吉的說法，莫讓潮濕的氣鑽進來。有些人到附近樹林裡砍柴，為過冬做準備，同時也發給了他們足夠維持四個月的生活食品，移民中來的二十多個泥工，也忙著給大家砌簡易爐灶。

　　幸運的是，今年的冬天姍姍來遲，工作雖沒全部做完，已是大雪紛飛，很短時間，全地面已是銀裝素裹，白雪皚皚。翌日，各個分散的營地，連繫就比較艱難了，就是大家都能夠在自己的窩裡，足不出戶，爐灶上生起了熊熊的火，好在大家都已做好了禦防寒冬的一切準備工作。

　　第四節　過冬

　　在半個月內，暴風雪連日地肆虐，鵝毛大雪紛紛揚揚，移民們無法行動，只能躲在屋裡，時不時地將頭伸出窗外探看探看。

　　顯然，所有的人突然過著這種像似幽禁的生活，顯得十分不習慣而鬱鬱寡歡，特別那些住在拼裝房屋裡的人們，煩躁更較厲害，因為這種拼裝固定的房子還是很簡陋的，裡面缺乏許多應有的設備，客廳和廚房由於幾家共居一室，就特別顯得擁擠和雜亂不堪，地板上的草墊子，一個挨著一個，由於都無所事事，大家都感到百無聊賴，很不利於大家相安無事的住在一起。於是常常無事生非的吵吵鬧鬧，加之大雪封門，都被幽禁在這個小屋子裡，也的確讓他們無聊和煩惱。

　　說句實話，這些人還有辦法消磨時光。他們開動腦筋，千方百計做一些小東西，來給這空空蕩蕩的房子填加一點生氣。白天坐的小椅子、板凳，到晚上用來鋪床墊背。然而，眾多的女人卻無一技之長，她們除了照料孩子就是做飯。所謂的做飯也只是開罐頭，之後就再無事可做，只好靠聊天打發時間。困在家裡，無法出去走動，動口不動手成了唯一的嗜好。大夥也知道，言多必失。說三道四必然會導致相互糾紛。到目前為止，居然相安無事，可真是個奇蹟。

　　帳篷的抗寒性要差一些，但也有它的優點。因住帳篷的人少，所以可以住得更寬，甚至有幾家，其中包括洛德士和塞羅尼，一家住一個帳篷。五個日本人，非常團結，住在離大夥遠遠的一個帳篷裡。

　　人們隨心所欲地亂建房屋，亂搭帳篷，由於沒有人進行指導，營地的布局完全沒有規劃。看上去根本不像城鎮，只是一座座離群索居，形影孤單的房屋，而且各個房屋之間沒有一條路。

　　既然這些人並不打算在此長期定居，像不像城市也就無所謂了。明年春天，大家都要離開，繼續謀生，屆時所有房屋、帳篷都將拆掉。

　　營地位於河流的右岸。河流從西部而來，流經此處停住，立刻朝西北向折回，再前進三公里，便匯入大海。最西邊的房屋就建在河岸上，這是間拼裝房屋，面積不大，勉強可住進三個人。他們不吵不鬧地搬進去，一切在平靜中進行。一名叫帕德遜的人搶先下手，把拼裝房屋的零件全部搬到河邊，為了避免與人爭鬥，他當場選定了兩個人與他共享，房子住滿了，再容不下別人。帕德遜可不是信手隨便找兩個什麼人。他自己個子小，身體弱，但腦袋靈活，於是找來兩個健壯如牛的大個子入夥，如有問題，他們的重拳絕對可以保證大家的利益不受損害。

　　他倆都是美國人，一個叫布萊克，一個叫龍傑。前頭那位是農民，二十七歲，生性開朗、樂觀。可是有個致命的弱點，食欲旺盛，總是感到飢餓難熬。這個倒楣的生理現象把他的生活攪亂，自他一出世起，就註定受窮。他的胃口永遠無法滿足，從出生到現在，他沒有一天不感到飢腸轆轆。為了填飽肚子，他只好外出謀生，他沒有任何奢望，只要飽餐一頓就足矣。另外一個是土人，是個鐵匠，四肢發達，頭腦簡單。他雖身體強壯，卻像一塊燒化的鍛鐵，任人擺佈。

　　至於帕德遜，他雖與這群難民為伍，但並不是因為他窮困潦倒，而是由於他貪得無厭，欲壑難填所致。當然，他也是命運多蹇，生活飄乎不定。他出身在愛爾蘭鄉間的路邊，家中貧寒，一無所有。老天賜給他一個愛財如命的性格，就是說，為了獲得降臨人世所缺乏的一切財富，就要厚顏無恥，不擇手段。正是由於吝嗇、貪婪，當他二十五歲時，已有了一筆可觀的財富。這是他做牛做馬，拼命工作，同時過著修道士般的清貧克儉的生活換來的。發財實際上就是剝削別人，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是可以不顧一切的。

　　他就是再聰明過人，但畢竟只是個農民，而且家底子薄，因此在致富路上，只能老牛拉車，一步一步的向前。農村的天地太狹窄，根本不可能讓他成為富翁。帕德遜雖然悟性高，吃苦耐勞，但只能靠耍聰明，玩手腕發點小財。有天，一件軼聞趣事傳到他耳裡。有個人豁出去，跑到美洲碰運氣，結果發了大財，榮歸故里。這不同尋常的事件使他神魂顛倒，嘖嘖稱讚。於是他對新大陸想入非非，這些人與他一樣，曾在社會的最低層，現在變成億萬富翁，他也想步其後塵，圓多年的夢想。

　　他來到美國，剛一上岸，就被拉各阿灣移民公司的大肆宣傳吸引住。花言妙語將他迷糊住，他認為那裡是一塊未開墾的處女地，小本錢可以滾成筆大財富。於是他和其他的一幹多人登上了約納丹號。

　　可是，海上的遇難使他的希望化為泡影。帕德遜並沒有洩氣。出了事，大家都哀聲嘆氣，可他仍然振作，到處找事做。為了發財，他有耐心，也很執著。所有的人都失敗了，也有一個人會成功的，這人只會是他。

　　在布萊克和龍傑的幫助下，小屋建在靠海最近的河流岸邊，這裡是河流唯一的入海處。在河流上游地段，有一座懸崖，河水流經此處，形成十五呎的落差。到了下游，卻是一馬平川，在帕德遜的房屋處突然轉彎折回，上下游間是無法通行的沼澤地。移民要想打水的話，必須得從帕德遜門口經過，否則就得往上游方向多走一公里的路。

　　其他的房屋與帳篷雜亂無章地建在海邊上，景象非常別致。勒柯吉和阿爾吉、卡洛里一起住在印第安人搭建的茅屋裡，這是用草和樹枝建造的簡陋而又粗糙的屋子，僅僅能夠遮風擋雨。茅屋位於河流的左岸，其優點是離停在海邊的小艇附近，因此便於他們天晴時去修理它。

　　兩週之內，刮來第一次寒流，修理事宜只好擱到一邊。但不應該說，勒柯吉就像那些怕吃苦、畏寒冷的移民一樣，縮頭縮腳地躲在家裡，他每天都要和阿爾吉一起穿過卡洛里花兩天時間搭的一座簡易橋，去對岸的營地。

　　嚴冬一到，事情多了起來。很多移民都染上了疾病，通常是肺炎，便向勒柯吉求救。他自從治好那個摔傷的孩子以後，受到人們極口讚揚。那孩子完全康復了，他預見的極準，孩子沒留下一點後遺症。

　　勒柯吉每次給大家看完病後，都要到阿里．洛德士家坐坐，聊上一兩個鐘頭，話題永遠是這些移民。勒柯吉越來越喜歡這家人，洛德士夫人和女兒純樸、善良，只要有病人，她們就會盡心盡責地守護；阿里．洛德士思想正直，心地善良，他們之間已經產生了真正的友誼。

　　「謝天謝地！」阿里．洛德士說，「那些無賴搶走了您的船是件好事。要是船還在，大家安置好後，您就會離開我們，現在您卻成為了我們的人質，跑不掉了。」

　　「不過，我真的應該走了。」勒柯吉反駁。

　　「春天前走不了的。」阿里．洛德士回敬一句。「您對大家多麼重要。這麼多病人需要您的治療，沒有您，他們怎麼辦？」

　　「春天以前是走不了！」勒柯吉無可奈何地說，「可是開了春，人都走光了，再不會有人阻攔我了。」

　　「您回新島去？」

　　勒柯吉做了個模稜兩可的手勢算是作答。是啊，新島是他的家，他在那裡生活了多年。他還能回到那裡嗎？他一再推遲回去，事出有因。新島曾經是自由的淨土，現在卻處於智利的管轄。

　　「即使我想走，」他換了個話題，「但我的兩個同伴會不高興的。卡洛里倒沒有什麼，阿爾吉是不肯離開霍斯特島的，甚至絕不會答應。」

　　「這是為什麼？」洛德士大人問。

　　「道理很簡單，我想，阿爾吉墜入了愛河。」

　　「神聖的主題，」阿里．洛德士開心地說，「他到了談戀愛的年紀。」

　　「我也是這麼想的，」勒柯吉承認，「胡鬧！一旦他們分手時，這孩子會痛不欲生的。」

　　「為什麼與所愛的人分手而不娶她？」克娜麗與所有的女孩子一樣，對情感類的事饒有興趣。

　　「因為她是移民的女兒，絕不會留在麥哲倫。另外，阿爾吉去了所謂的文明國家，我不知道他能夠幹什麼？更何況他絕不會離開他的父親和我，我想，他不是那種寡情寡義的人。」

　　「您說的是移民的女兒？……」阿里．洛德士問道，「該不會是格拉茲愛娜．塞羅尼？」

　　「我見過她幾次，」愛德華也加入進來，「她真的不錯。」

　　「阿爾吉可把她看作天仙。」勒柯吉笑著說，「這也不足為怪，直到現在，他只見過印第安女人，而且，我得承認，人只追求更好的。」

　　「那麼肯定是這個女孩子？」阿里．洛德士問。

　　「是的。您還記得吧，那天她家出事，我們不得不出面干涉。我已經注意到，她給阿爾吉留下了強烈的印象，他當時就言溢於表。您也知道這女孩和她母親是多麼不幸，從同情到愛情常常是一步之遙。」

　　「也是人生最美好的一段路。」洛德士太太指出。

　　「不管是什麼路，請你們相信，阿爾吉將愉快地走下去。你們有沒有看到他身上的變化？要不要舉個例子說。你們知道，土著人可不善於獻殷勤。他們和這裡的寒冷氣候一樣，對愛情表現出一種冷漠，完全不會表達感情。由於我的錯誤，把文明的餘毒傳給了他，使他受到文明的侵害，他與同類相比，成為過分講究的紳士。在你們還沒有來之前，他只繫一件海豹皮或駝皮；現如今，他徹底變了，在移民中找人剃了頭，這可是印第安人中的頭一個，這還不算完，我不知道他從哪裡弄來一套西裝。他開天闢地頭一回像歐洲人那樣，出門西裝革履。他穿上這肯定會感到別扭。卡洛里還蒙在鼓裡，我早就看出他的用心何在。」

　　「格拉茲愛娜呢？」洛德士太太打聽，「她對他的獻殷勤表示嗎？」

　　「我怎麼好問。」勒柯吉說，「不過，阿爾吉倒是滿面春風，因此可以說，進展順利。」

　　「這也沒什麼好吃驚的。」阿里．洛德士說，「您的這個夥伴長得很英俊。」

　　「五官確實端正，」我同意。勒柯吉有同感地說，「但他人品更好，正直、忠誠、善良、博愛、聰明，沒有一個汙點。」

　　「他是您的弟子吧？」洛德士太太問。

　　「應該說是我的兒子。」勒柯吉糾正，「我像父親一樣愛他，他有了這種事，我感到非常苦惱。因為最後只有一個結局，他將受到傷害。」

　　勒柯吉觀察到的沒錯，年輕的印第安人和格拉茲愛娜確實相互吸引，相互戀愛。他從看到她第一眼開始，就完全不能自拔。從那時起，他每天都要去看她，那天晚上，他和勒柯吉目睹了她家發生的悲劇，了解這個家庭的創傷，他像所有的戀人一樣，立即利用這一形勢，以打聽她們需要什麼為藉口，以保護她們的安全為由頭，在她們身邊待很長時間。好在兩人講一口流利的英語，可以自由地交談。

　　印第安人在學習語言方面有天生的障礙，而阿爾吉恰恰相反，一點不像其同類，毫不費勁地學習了英語、法語。現在藉口學習義大利語，經常光顧塞羅尼家。在格拉茲愛娜的指導下，他的義大利語正迅速改善。

　　她其實早就明白他為什麼熱情好學。但她最初對他的印象是有趣，並沒有被他打動。阿爾吉留了一頭整齊的長髮，顳顬狹窄，鼻子扁平，皮膚有點黑，因此是一種異國情調。在她的腦子裡，世界上的人可分為兩類：人和野獸。阿爾吉只是一個野獸，不能算作人類。定義非常嚴格，她從沒有想過這個穿著獸皮的異鄉人會和她這個義大利女郎會隨便有什麼關係。

　　然而，她漸漸對這個靦腆的崇拜者的長相和簡陋的衣著習以為常，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她終於把他看成一個與其他人一樣的小夥子。阿爾吉為了贏得她的好感，確實竭盡全力。一個晴朗的日子，格拉茲愛娜看到他理了個很漂亮的頭，頭髮從中間分開。不久，變化更讓人吃驚，阿爾吉竟然和歐洲人一樣，西裝革履地走來。當然，他這身行頭做工粗糙。可是，阿爾吉不這麼看，他認為這是無與倫比的、最高貴的服裝。他從約納丹號撿來一塊破鏡片，樂不可支地對著它孤芳自賞。

　　他不知費了多少神才找到一位願意賺點零錢的移民給他剪頭，而搞這套西服更使他絞盡腦汁。算他有運氣，找到了帕德遜，才如願以償。否則他會兩手空空，掃興而歸。

　　帕德遜什麼都賣，他愛錢如命，只要有機會，絕不會放過。即使手頭沒有別人要的貨物，他也會千方百計的弄來。買賣雙方交錢交貨的時候，他會賺上一筆不薄的傭金。帕德遜找來了他所需要的西服，同時掏空了年輕人所有的積蓄。

　　阿爾吉可不後悔，他的付出有了回報。格拉茲愛娜的態度發生了明顯的變化。按照她的成見，阿爾吉不再是野人，成了真正的人。

　　從這時起，他們之間的關係突飛猛進，他們迅速墜入愛河。阿里．洛德士說得不錯，撇開他的聰明才智不談，阿爾吉確實很英俊。他身材高大，體格強壯，動作優雅。而且長期的漂泊生活使人感到他動作柔軟、輕盈、協調。另外，勒柯吉給他傳授了無窮的知識，他表現出一種善良和正直，這也足夠贏得一個女孩子的芳心。

　　從那天起，阿爾吉和她已心心相印，如膠似漆。光陰荏苒，狂風暴雨與他們無關，三九嚴寒能把他們怎麼樣。天氣越糟，他們越親密無間，反而不希望看到雲破日出，晴空萬里的天氣。

　　他們對天氣的變化漠不關心，但絕大多數人的看法截然不同，一旦天氣晴朗，他們便興高采烈。營地一下熱鬧了，人們傾巢出動，拖著長期待在家裡而變得麻木遲鈍的腿在外走動，而大嫂們看到老朋友們喜笑顏開，她們一家接著一家地串門。值得注意的是，親熱的對象絕對不是他們共同生活了十五天的人。

　　天氣轉晴，卡洛里開始和木工一起修理維爾─捷小艇，他們上次就幫過他。他們得自己做各項準備工作：砍樹、鋸開，這就花了一個月的時間。由於可能還有壞天氣，工作是斷斷續續進行，所以最少還是需要三個月。

　　卡洛里和夥伴做準備時，勒柯吉為了給自己和傷員弄些新鮮的食物，帶差狗出去打獵。在寒冷的天氣，大雪覆蓋著平原、群山。冰凍三尺的大地上無法見到動物的蹤跡，森林裡躲著很多動物：美洲駝、原始羊駝、小羊駝和狐狸。草原上還有山鳥、山鶉、山鷸和沙雉。當然不應忽略半島上成群結隊的海鷗……還有許多鯨魚露出海面換氣，海豹在沙灘上嬉戲。

　　可是這個天氣無法釣魚，無鬚鱈、七鰓鰻魚群只有在夏季才來霍斯特島。冬天，它們沿阿格爾運河和麥哲倫海峽北上。

　　這次外出捕獵，勒柯吉不僅帶回了很多野兔，還打聽到李威利四家人的情況的。他們由於不願離營地太近，於是在內陸幾十里遠的地方安頓下來。這四家人與其他人格格不入，他們是李威利、高爾敦、吉麥利和伊凡羅夫。其中三個人曾陪同勒柯吉、阿里．洛德士考察小島；另外一個作為移民代表去過奔塔─阿爾拉斯。李威利回來後，這幾個志同道合的人一致決定遠離大夥，搬到另外一處居住。這四個人，以農事為主，思想觀念一致。他們為人正直，身體健康、強壯，與帕德遜貪得無厭的性格大相徑庭，與約翰．拉姆意志薄弱迥然不同。他們是勞動者，活著就必須勞動，他們強迫自己工作。他們的妻兒老小也是勞動者，雖然不能像他們那樣工作，但從不虛度光陰。

　　他們志趣相投，所見略同，因此離群寡居，約納丹號卸貨時，必須伐木做棧道，看到這些原始森林，被其豐富的資源吸引住了，還從未有人在這裡開採過。到了奔塔─阿爾拉斯就想起了這事。當時，他們被告知必須在霍斯特島待上半年，便立刻閃過利用這個機會，開發森林的念頭。由於確定了目標，他在奔塔─阿爾拉斯弄到了鋸木廠的基本設備，裝上小艇，同時運回來，伐木確實會給他帶來豐厚的利潤。森林不屬於任何人的私有財產，因此李威利覺得到時候，問題自然有辦法解決。樹鋸成木料，總有辦法將它換成錢。

　　他把這個計劃偷偷吐露給了吉麥利、高爾敦和伊凡羅夫，他們在約納丹號上就已經成為知己，其他三人對他的計劃拍手叫好，同時對自己不能有所作為感到惋惜。但事情往往是觸類旁通的，他們很快也制定出了同樣的計劃。他們曾與勒柯吉考察小島，見過肥沃的土地，為什麼不能試一試？一個人從事飼養？二個人從事種田？半年以後，結果令人滿意的話，為什麼還要離開？麥哲倫和非洲，都不是自己的田土，因此何處謀生無關緊要。即使勞動的結果相反，他們也只是付出了勞力，並沒有多大的損失。人們只是沒病沒災，身強力壯，體力是用之不竭的。即使白幹半年，總比無所事事要好。開發這方沃土至少可以增強人的體力。

　　這四家的男人有理智，妻子的舉止莊重，孩子們身體強壯。別人辦不到的事，他們一定能成功。他們拿定了主意，並得到阿爾特勒布爾和勒柯吉的同意與幫助，準備出發。

　　移民們正向斯高奇維爾灣運送物質，這些人為出發積極做準備，他們用木頭臨時做了輛結實的四輪貨車，車子簡陋，但大而實用，上面堆滿食品、種子、家具、日用品、槍彈藥，以一言蔽之，開荒初期的必用品都帶齊了，當然，還忘不了帶上四、五隻家禽。既然高爾敦準備從事飼養業，就必須帶上兔子、牛、羊、豬。然後，四家人向北挺進，尋找合適的落腳點。

　　離斯高奇維爾灣十二公里處，他們如願以償。這是個逶迤、遼闊的高原，西邊是茂密的原始森林，東邊是巨大的山谷，其中間淌著一條蜿蜒曲折的河流，河兩岸的山坡上是茂盛的青草，形成天然的牧場，眾多的牲畜在這裡輕鬆、自由地找到食物。高原上是一層腐植土，將縱橫交錯、盤根錯節的雜草清除掉，就會成為出色的耕地。

　　幾個外鄉人一到就開始工作，最優先考慮的是用樹幹做牆，建四座小農莊。他們沒日沒夜地幹，是為了今後住得更舒服、更安全。

　　天氣轉壞，寒風、大雪無法阻止他們的工作幹勁，他們爭分奪秒，在勒柯吉來訪時，就全部完成了。勒柯吉對他們人定勝天的精神讚不絕口。李威利正在建葉片車輪，以便利用河水的流動提供的動力將砍伐的木頭自動傳送下來。吉麥利和伊凡羅夫已經翻整了田地，一開春就準備播種。高爾敦一家已為動物圍好了飼養圈。

　　這些努力可能會白費，但勒柯吉覺得，腳踏實地地幹實事總比麻木不仁地閒著要可取。

　　那些人跟孩子沒什麼兩樣，天氣好，就出來盡情享受；天一陰，便像個縮頭的烏龜閉門不出。天再一晴，又出來；再一陰，又進去，光陰白白流逝。可惜晴天少，陰天多，六月二十一日是南半球的冬至。

　　在斯高奇維爾灣過了一段時間，移民之間重新調整住房。有得是因為不和，有得是因為新結下友誼，於是進行了對換。此外，小島上的人群中已形成了幾個小小的幫派。

　　第一個有勒柯吉，兩個印第安人，阿爾特勒布爾，洛德士一家，約納丹號的全體船員，當然包括迪克和桑德。就像月亮圍繞著太陽一樣，他們都以勒柯吉為核心。

　　第二個幫派同樣是由本分、規矩的人組成：移民公司雇傭的四個工人，施密特、朱萊特、勞遜和佛克，另外十五人是交納了費用，去作移民的工人。

　　第三組是五個日本人，他們從不出頭露面，過著離群索居的生活。人們很難見到這幾個黃皮膚、黑眼睛的人。

　　第四個幫派把費爾丁南．博瓦勒推作領袖，他以講壇為戰場，拉了五十來個移民入夥。只有十五到十二個是工人，大部分是農民。

　　第五組人數有限。他們拜劉易斯．多里克為師，從他身上吸取思想養料。水手甘迺迪，廚師希瑞戴和其他五六個人緊跟著他。他們口口聲聲稱自己是工人階級，其實大部分人都是職業罪犯。

　　而拉查爾．塞羅尼、約翰．拉姆和十來個酒鬼對參加幫派並不積極，他們只是被人牽著鼻子的傀儡，跟著那群鬥士起鬨。

　　第六組，也是最後一組吸納了所有剩下的人，他們又分成不同的派別，形成各個小幫派。但總的來講，其共同特點是：毫無主見，隨波逐流，意志消沉，對什麼都不關心。一旦受到衝擊便會逆來順受。

　　像愚不可及的弗里茲．格羅斯，性格暴躁的摩爾兄弟，他們不可能一連三、四天地去拜訪同一個人。至於帕德遜，一向默默無聞，只是有利可圖時才會拋頭露面。他和布萊克、龍傑兩個夥伴離得大家遠遠的，獨自生活。

　　說句實話，這些小幫派中，最善於投機取巧的要數劉易斯．多里克，他的那群信徒們生活美滿幸福，最幸福的當然要算領袖本人。

　　只要天氣好，此人便會出動推銷其理論。他心甘情願地走家串戶，浪費口舌。他鼓吹個人擁有財產是不道德的行為，一切東西大家應該均享。他頻頻得手，別人的東西只要中他意，他便會把它據為己有。當然，他嗅覺靈敏，知道哪些人不會買他的賬，他就盡量不去惹他們。他專撿那些有氣無力、優柔寡斷、委委縮縮、呆頭呆腦的人下手。他們被他的膽大妄為，劫富濟貧的口號徹底嚇住了，將自己的東西拱手相送而毫無怨言。他們稍有遲疑，就會看見多里克掃來的殘酷目光，立刻就一言不發。這個昔日的教授從未像現在這麼快活過，在他看來，霍斯特島簡直就是天堂。

　　應該承認，他還算得上公正，因為他對相左的意見並不一概排斥。儘管他肆無忌憚地巧取豪奪，但同時公開宣稱：別人搶取他的一切也是正常的。人們對他的慷慨大方拍手稱好，可是要知道，他現在是一無所有。因此可以說，他絕不會永遠鼓吹這個論調。

　　其弟子對老師亦步亦趨，雖然沒有到那爐火純青的技術，但也全力以赴。就一個冬天，不費什麼事，這些一貫否定產權存在的人將大眾的財富歸為了己有。

　　勒柯吉對暴虐專橫的行為略知一二，他本人也是自由主義的鼓吹者，但對這荒誕不經的行為也大為驚訝。怎麼樣處置他們？以什麼名義？他有什麼權力來挑起爭鬥？

　　而且，他現在更擔心的是人口的死亡。隨著天愈冷，生病的人愈多，他就愈顯得力不從心。六月十八日，出現了第一個死人，這是個五歲的孩子，得了支氣管肺炎，任何治療都對他無效。這是霍斯特島接受的第三具屍體。

　　勒柯吉同樣對阿爾吉的精神狀況感到擔憂。他發現他現在心煩意亂。一旦移民離開這裡，這事如何了結？阿爾吉不願意隨格拉茲愛娜離去，而且在遙遠的地方他會不會因鬱鬱寡歡和無法謀生而死去？

　　六月十八日，阿爾吉比以往顯得更加憂心忡忡。每次他從塞羅尼家回來，不用勒柯吉開口，他就會自動把情況告訴他。昨天晚上，塞羅尼又醉了，他對妻子拳打腳踢，幸運的是，下手不如以前那麼狠。

　　勒柯吉不由得陷入沉思，既然塞羅尼醉了，就說明他有辦法弄到酒。難道水手們沒有守護從約納丹號上卸下來的物質？

　　當阿爾特勒布爾被問到此事，也感到莫名其妙，因為監守工作從沒有放鬆過。因此，每次出事以後，他都答應加強警戒。

　　六月二十四日，冬至後的第三天，發生了一件大事。雖然不是他本人引起的，但和他有關係，而且，這事對他以後有著極深的影響。那天，天氣晴朗，萬里無雲，微風徐徐。當時只有五、六度，空氣乾冷，土地僵硬。太陽掛在天邊，泛出耀眼的白光。移民們都出來透空氣。

　　迪克和桑德，天氣再壞都要出門，今天更不可能留在家裡。他們出現在野外呼吸新鮮空氣的人群中，與馬塞爾．諾瑞利和另外兩個同齡的孩子，正在玩跳房子遊戲。他們太投入、太開心，根本沒有發現附近有群大人也在找樂子。玩可不是孩子的專利，成年人玩起來也會樂不思彼。他們有六個人，正在玩滾球遊戲，其中有與迪克發生過衝突的弗萊德．摩爾。

　　終於，有個小球滾到孩子的房子裡，桑德正全神貫注，他馬上要贏，無意地把小球踢開了。立刻有人揪住他的耳朵。

　　「喂，小傢伙！」一個大嗓門，「怎麼不注意點？」

　　他的耳朵又被狠狠地擰了幾下，軟弱的桑德大哭起來。

　　要不是生性好鬥的迪克插一杠子，事情到此也就完了。

　　突然，弗萊德．摩爾──真正的對手向他攻擊──不得不鬆開桑德進行自衛。其同夥──順手找了個武器──從後面狠狠打了他一下，他猛一轉身，看到這個曾經冒犯過他的，無禮的小孩。

　　「又是你，小毛孩！」他一邊喊，一邊伸出手，想抓住這個微不足道的對手。

　　但是，抓桑德容易，迪克就不那麼好對付了。他往旁邊一跳，撒腿就跑。弗萊德．摩爾窮追不捨，破口大罵。

　　遊戲繼續，每次當他要將對手抓住時，迪克總是突然拐彎逃脫。摩爾越走越惱火，但總是撲空。但這不是一場公平的遊戲，他們之間的個頭無法相比。儘管迪克多次逃脫，但終於快要束手就擒。

　　這時，弗萊德．摩爾往前跨了一步，一伸手就可以逮住他了，可是他腳下碰到了一個倒楣的東西，一下失去了平衡，重重摔倒在地，傷得不輕，一下子站不起來。迪克和桑德利用這個機會跑得遠遠的。

　　這是一根棍子將他絆倒，它是馬塞爾．諾瑞利的拐棍。這孩子為了救朋友，使出了唯一的絕招，將拐杖插到他兩腿之間。他為自己的成功正開懷大笑，並不覺得這是個英勇的壯舉。但是，他已引火燒身，既然他這個殘廢失去了依靠，那麼只好在那裡坐以待斃，弗萊德．摩爾正向他逼來。

　　當他怒不可遏地爬起來，馬上跑到諾瑞利旁邊，像抓小雞一樣，一把將他拎起來，這個孩子才醒悟過來，再也不笑了，發瘋地尖叫。而那傢伙根本不予理會，那雙大手朝他臉上抽。

　　有人從後面攔住他，拳頭再沒有落下來。一雙強有力的手將他緊緊拉住，用責備的口吻說：

　　「怎麼了！摩爾先生……這可是個孩子！」

　　誰敢教訓他？他轉過身，認出是勒柯吉。

　　勒柯吉用鎮定而更嚴厲的語氣說：

　　「還是個殘廢！」

　　「關您什麼閒事？」弗萊德．摩爾大喊大叫，「鬆開，否則！……」

　　勒柯吉根本不理睬他，弗萊德．摩爾猛地一用勁想掙脫出來，但被抓得太牢，沒辦法，先放了諾瑞利，好騰出另一隻手去打。面無表情的勒柯吉一動不動，只是加了一點力量，弗萊德．摩爾就疼得跪了下來。

　　勒柯吉馬上放開他。氣急敗壞的弗萊德手伸到腰間，拿出一把大刀，他目光凶狠，一臉殺氣。

　　幸運的是玩滾球的其他幾個人看到情況緊急，連忙上來勸架，將他扯住。勒柯吉驚愕而憂傷地看著發狂的對手。

　　當人怒不可遏時，便會衝動，便會不顧一切。面前的正是這樣的人，一個活人，失去理智，變得瘋狂，大喊大叫，口吐白沫，氣都喘不上來。看到這，勒柯吉還能固執地堅持自由主義的理論嗎？他不應該承認，在改造人的思想中，需要有一定的約束嗎？

　　「走著瞧，夥計！」這是弗萊德最後說的話，他被四個大個子抱得不能動。

　　勒柯吉聳了聳肩，頭也不回地走了。很快，他就將這次荒唐的搏鬥忘了。這樣做是否明智？後來，過了很久，發生了件大事證明，弗萊德．摩爾一直對他耿耿於懷。

　　第五節　出現一艘船

　　七月初，阿爾吉顯得異常激動，因為出現了一位競爭對手。這人叫帕德遜，正是那位使他傾其所有弄到那套他穿上去感到如此自豪的西服的人。現在，他在塞羅尼家也插進了一杠子，他非常明顯地在格拉茲愛娜身邊轉來轉去。

　　阿爾吉面對這種錯綜複雜的局面產生了一種絕望的感覺。

　　一個半文明的、乳臭未乾的十八歲小夥子面對的是一位財大氣粗、成熟的男性，貧窮的印第安人覺得與腰纏萬貫的人一爭高低是令人難以置信的。儘管她對自己情意綿綿，但她所表現出的猶豫不決是可以忍受的嗎？

　　而實際上，她並沒有猶豫不決。並不是像他所疑神疑鬼的，她只鍾情於他，阿爾吉的純情、年輕占有絕對優勢，可以輕而易舉地打敗對手。這個愛爾蘭人執而不化地糾纏不休是因為他對格拉茲愛娜和她母親對他所表現出敬而遠之的態度並不敏感。他每次和她們搭腔時，她們都愛理不理，假裝沒有他這個人。

　　帕德遜並沒有因此感到心緒不寧，侷促不安，他依然如故，仍在搞陰謀詭計。到目前為止，他的冷靜、執著是他取得成功的保證。而且他確實找到位盟友，這人不是別人，正是拉查爾．塞羅尼。雖然兩位女人對他冷言冷語，至少，她的父親對他和顏悅色，而且似乎對他追求其女兒很為讚賞。他們說話十分投機，甚至有幾次，閃到一邊，嘀嘀咕咕，好像他們所說的與旁人沒有任何關係。但是，這個嗜酒如命和這個詭計多端的人，這個揮霍無度和這個視財如命的人能有什麼共同語言呢？

　　這些神祕兮兮的交頭接耳也是導致阿爾吉憂慮萬分的原因，而拉查爾的言行舉止更使他憂心忡忡。這個倒楣鬼總是那副老樣子，醉如爛泥。而且或長或短地隔不了一陣子，同樣的悲劇就要在家庭中上演，只不過間隔的時間越來越短。阿爾吉每次都及時地把他酒醉的情況告訴了勒柯吉，後者又將事情的原委傳告阿爾特勒布爾。但是，無論是勒柯吉還是阿爾特勒布爾都無法將拉查爾．塞羅尼如何弄到這麼多酒查個水落石出。除了從約納丹號的貨物中救出了酒以外，霍斯特島上根本就沒有酒。

　　在堆放食品的帳篷裡確實有酒，由逃生的十六名水手日以繼夜地看守。他們兩人一組，共分成八組，每三個鐘頭輪換一班崗，其中也包括甘迺迪和希瑞戴。他們完全服從命令，每天要站無聊的三個鐘頭的崗，但沒有一個人牢騷滿腹。大家全都對阿爾特勒布爾表現出了唯唯諾諾。在他的指揮下，他們紀律嚴明，精神振作。雖然他們人數較少，但精誠團結卻使他們力量壯大無比。當然這還不包括迪克和桑德，一旦需要，他們一定會伸出寶貴的援助之手。

　　至少目前，還沒有人想到應該認真地考慮兩個孩子的作用。他們由於年齡小，便免去了看守工作。他們完全自由自在，可以盡情地玩耍。顯然，霍斯特島度過的光陰在他們的一生中具有劃時代意義。這是一個其樂無窮的時代，他們會永遠銘記在心中。他們的遊戲也是按情況不同不停地變換。當鵝毛大雪滿天飛舞時，他們便挖了一個小洞，躲在裡面，進行一場場奇妙的遊戲。如果氣溫到了零點以下，他們就去溜冰或者騎在一塊木板上作雪橇，衝坡，貪圖下滑時頭暈目眩的醉意，如果是天高氣爽，這群年齡相仿的頑童就成群結隊地來到營地附近，創造無數種鬥智鬥勇的遊戲。

　　有一次他們出遠門去玩耍，身邊只有三四個孩子與他們同伴。他們在懸崖的側面發現了一座天然岩洞。在斯高奇維爾灣最靠東面的海岬背面，是個朝南的洞口，因此正好面向著約納丹號失事的海岸。岸洞到是沒有什麼特別之處，讓人一看到它就產生興趣，因此無法讓人興趣盎然，久難忘懷。在洞裡，有一處二到三米的相連裂縫形成了全部位於地下的另外一個洞穴。進去後首先是蜿蜒曲折的長廊，沿廊向上直通頂上的洞裡。在懸崖北面的大斜坡上還有一個洞口，從這裡可以俯看營地。從布滿石子的斜坡上可以直接下到營地。

　　這一發現讓這幾個小探險者欣喜若狂。他們不願將此公布於眾，要保持緘默。這幾個山洞屬於他們的領地。他們願意將它看作完全是私有財產。他們神祕地去那裡，玩了更好、更多的遊戲。他們先後扮演了野人、魯濱遜、小偷，每次都開心極了。

　　在山洞裡，一聲吼叫在拱形的圓頂中餘音繚繞，久久不散。在上下兩層的山洞裡縱情地奔馳會引起怎樣一種共鳴聲！

　　然而，在這個山洞裡穿越並非沒有危險。在某一地段，其頂端似乎有隨時倒塌的危險。它一米多高，僅僅由一塊石頭支撐著，而石頭的底部也只是嵌在另一塊傾斜的岩石上，只要稍微地一碰，頂就會垮下來。從這裡，就進入狹窄的地帶，在這不牢固的岩石中必須匍匐前進，萬分小心。而長廊通道卻毫無阻礙，這些看上去很危險的石頭實際上嚇唬不住這幾個孩子。唯一產生的效果是孩子們一看見它們就覺得更加好玩。

　　迪克和桑德就這樣樂不可支地消磨時間。他們無憂無慮，甚至連他們的敵人也不放在眼裡。又幾次遠遠地看到弗萊德．摩爾，他們當著他的面毫不害羞地逃之夭夭。而且這傢伙也根本不想去追趕他們。他的火早已經消了，他可不是對這兩個孩子耿耿於懷。

　　此外，弗萊德．摩爾生不生氣，他們根本就不去想它。除了玩以外，任何東西都不存在。他們所感到惋惜的是：時間過得太快。

　　如果進行民意測驗，被詢問的人中恐怕只有迪克和桑德持有這種看法。他們越是覺得時間過得太快，而其他那些常常關在家裡，足不出戶的人就覺得時間越難熬。

　　當然，也應該將劉易斯．多里克算作例外。他和那群手腳不乾淨的跟從們冬天的日子過得十分愜意。這些奸詐、狡猾的人解決了生活問題。他們好像生活在征服者的國度裡，自己絲毫無損，而且在這種惡劣的天氣裡，還有所收獲。

　　那些受害者所表示出的逆來順受讓他們覺得妙不可言。而且實際情況確實是那些被壓榨的人顯然占絕大多數。不過他們沒有認識到這一點，甚至想都沒有去想團結起來，一致抗敵。相反，多里克這幫害群之馬卻抱成一團，於是分散的單個、單個移民不得不對他們點頭哈腰。實際上，沒有一個人敢對他們蠻橫無禮的敲詐勒索表示不滿。

　　另外有五十來位逃生的人同樣也擺脫了單調乏味、死氣沉沉、萎靡不振的生活。他們的行為也令人稱道。他們在卡洛里的帶領下津津樂道於捕捉海豹。這工作與打狼一樣艱難。必須要耐著性子地等待，一旦哪個膽小緊張的水陸兩棲動物爬到岸上，他們一擁而上將其團團圍住，以防讓牠逃掉。這樣做還是有一定的風險，因為這些動物總是選擇崎嶇、陡峭的尖石頭上嬉戲。

　　由於卡洛里指導有方，獵人們的收獲頗豐。他們找來的大量戰利品，肥油可以用來照明和取暖，而皮子到了離開時可以換一大筆錢。

　　儘管其他人的人精力過剩，但他們意志消沉，畏寒怕冷，寧願縮手縮腳待在屋裡。但是氣溫並不是十分寒冷，即使從七月十五日到八月十五日最冷的這段時間裡，最低溫度也才零下十二度，平均溫度為零下五度。勒柯吉原先說的那些話因此得到了驗證。而且這裡生活並非特別嚴酷，只不過雨天較多和因此產生的濕氣悶人而已。

　　但從衛生角度來看，這種持續的潮濕對人體的健康有著極壞的後果。患者成倍增加。勒柯吉成功地治好了很多人。但有些人本來就體質虛弱，一旦病魔纏身，病情就岌岌可危，而且回天乏術。由於這個原因，冬天前後死了八人。劉易斯．多里克對此深感痛惜。因為其中大部分是心甘情願忠效於他的人。

　　死者中有一個人讓迪克和桑德悲痛欲絕，那就是馬塞爾．諾瑞利。這個殘疾小孩未能抗住寒冷的天氣，沒有煩惱地含笑九泉。

　　活下來的人對死者似乎無動於衷。雖然和別人攪在一起有危險，他們還是慶幸自己能躲過這滅頂之災。每當又聽到宣布死人時，他們那顆麻木不仁的心才略有所動，但也是稍縱即逝。說句實話，他們除了為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暴跳如雷，拳腳相向，歇斯底里大喊大叫以外，他們好像已鬥志全無。

　　這種司空見慣、同出一轍的爭鬥讓勒柯吉百思不得其解。他實在有點大智若愚，對已發生的事情視而不見。他過分天真，親眼目睹事實卻不願正視它。

　　他們來自世界各地，擠在一起，而他們所擁有的主要感情卻是仇恨，但這種仇恨是情有可原的，合情合理地講，它至少讓那些受到其極不公正待遇的人怒火中燒。他們的仇恨是相互的，一觸即發的，尤其是遇上這場不尋常的災難，他們淪落到慘絕人寰的境地。他們都一樣命途多舛。因此為了雞毛蒜皮的小事就反目。似乎大自然故意將人類造就成為身來就性本惡的動物，讓他自我毀滅。

　　勒柯吉對其他的人意志薄弱也感到驚愕。只有僅僅一些人，其中包括四個不與大眾同流合汙的家庭以及捕捉海豹的人，他們身體力行、勇敢無畏。而其他的人卻寧願做個撞鐘的和尚，得過且過。他們只滿足於生活不好不壞，吃穿不缺就行了。他們不思進取，不求上進，不會為事事如意，魚糧滿倉生活奮鬥。他們沒有一點刻苦的精神，沒有一點改善生活的願望，沒有一點宏偉目標。他們習慣於逆來順受，對別人言聽計從，一呼百應。自己毫無主張，沒有生活能力，依附於人，總是靠別人出謀劃策。

　　勒柯吉對大部分人的這種惰性迷惑不解。如此一來，一小部分人便可以凌駕於絕大多數人之上，因此就產生了一大群被剝削者養活幾個不勞而獲的剝削者現象。

　　那麼人生來如此嗎？他不得不想到那些漏洞百出的法律，他不得不用自己的聰明才智與野蠻的東西抗爭，目的是限制少數人的專橫、暴虐，解放大多數人的被奴役和被束縛，以便將仇恨之火撲滅。這些法律有必要存在嗎？非要強制執行不可嗎？

　　目前還不是可以肯定回答的時候。但是他已能夠將問題提出來，就足以說明他的思想發生了多麼大的變化。他不得不承認理想與現實生活是截然不同的。首先得承認人類有軟弱性人類有欲望，人類有缺陷，因此捨身忘己地保護人類並不是荒誕不經的。因此可以公開主張，每個人有權要求自己的利益受到保護。總之法律源於各個人的思想，因此是導致衝突的主要因素。

　　他在來到麥哲倫之前，就生活在這一群人中，忍受到捆住舊大陸公民手腳的、錯綜複雜的法律網束縛。勒柯吉感到被那些捲帙浩繁的令人生畏的法律、條文、政令所壓迫著。而且這些法律口是心非，破綻百出，因此也使他忽略了其人必要存在的一面。而現在，這幫人被命運安排，生活在近似於原始的條件裡。他也夾雜到其中，他就像一名正彎腰觀察起化學反應爐子的化學家，親眼目睹了許多婦女在生活的熔爐裡不斷地掙扎，他的心不由得為之一動，開始感到有建立法律的必要。其道德標準的根基正發生動搖，其思想卻如困獸猶鬥，絕對自由主義的秉性仍在作梗。他只要一想到法律問題，就會有支持其學說的種種理由來加以駁斥。因此這是場持之以恆的、無休無止的、殘酷無情的思想鬥爭。他快要被它們擊潰、謀殺。

　　無法打破陳規陋習恐怕是人類最大的弱點，勒柯吉對此也深感驚異。在這片人跡罕至的海岸上，在世界的極地，遇險者完全沒有拋棄世俗的偏見，曾主宰他們生活的習慣和觀念現在仍在左右著他們。財產的觀念是他們奉守的信條，就好像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但沒有一個人敢說：「這都是我的。」任何人都意識不到這種物質的欲望是滑稽可笑的──而在一位主張絕對自由主義的哲學家眼裡這是一齣使人眼花繚亂、妙不可言的滑稽戲──儘管它不堪一擊，但還是有人奢望自己能統治別人的生活，而且這種奢望已根深蒂固，他們對此孜孜以求。即使他人災難重重，但他們也不會滿口答應將自己的財產拱手送人以解燃眉之急。必須要等價交換，用別的東西或勞役來做交換。無論何時、何地，只存在買賣關係，白白奉送，好像在他們語言中不存在這種字眼，在他們的思想中不存在這種觀念。而這一切在勒柯吉看來是多麼的荒唐。

　　勒柯吉想到土著的朋友，這個遊牧部落在麥哲倫大地上漂泊、遊蕩。他們聽到這種理論會感到目瞪口呆。除了自己的身體之外，他們永遠是一無所有。

　　確切地講，交換的物品和交換的方式層出不窮。賣方很可能不需要買方的任何一種勞動或任何一種物品作交換。這種情況只有用黃金來促使買賣成交。勒柯吉也很欣賞黃金的永恆價值。但是，這種金屬只是想像出的一種商品，即不能吃，也不能用來禦寒，它卻跟真正的優質商品一樣，讓人垂涎欲滴。這是多麼奇特的現象，全體人類一致同意，讓這毫無用處的物質約定為價值連城的商品，而且在它面前，無不摧眉折腰。從這點上看，難道人類不像三歲的孩子，玩著買賣的遊戲，將一堆石子一絲不苟地出售，在他們心目中，這些石子就是價值菲薄的商品，要結束遊戲也容易，只要其中有人發現並宣布這些所謂的貴重物品實際只是些碎石子就行了。

　　勒阿吉顯然並不否認這種原則的可行性。黃金可以代替其他商品的價值，更靈活、方便。但他還是覺得有不妥之處。黃金雖有其優點，但具有更多的缺陷。在財產私有制社會中，黃金能夠讓人財運橫通。沒有黃金，人類就是個大同的社會，至少他們間的差距不大。因為有了黃金，沒有三頭六臂的人卻能高高在上，支配著權力、擁有歡樂。而芸芸眾生為獵取不足掛齒的蠅頭薄利，賣身於強權，忍受他人的管制。他們水深火熱，而統治者卻幸福無比，他們還一味地逆來順受。

　　勒柯吉的想法顯然也有偏頗。黃金只是滿足人類最基本需求的一種辦法。即使沒有黃金，人類仍然會創造出其他的方法，它還會跟黃金一樣，有長處，也有短處，而且，不管其形式如何，良莠不齊的人類好壞都得和他打交道。

　　勒柯吉滿腦子想的盡是這些東西，它們相互排斥，就像戰場上對峙的士兵勢不兩立。過去，他覺得自由主義思想是一支興奮劑；而今，對其卻產生了動搖，他終於捫心自問，權力和社會等級是否有必要存在。

　　他所經歷的種種事件使他開始贊成建立法規，它仍同時說明，野獸中還有真正的猛獸，人類的情況也相差無幾。因此對於潛在的危險應防患於未然。有些人為滿足本能的欲望會鋌而走險。他們所到之處，留下的是毀滅和死亡，沒有任何法律能及時喝住他們：「住手！」

　　最令人心碎的悲劇顯然要數飢餓事件。吃飯是人類最基本的需要，是維持生命的動力。而悲劇確實在帕德遜、龍傑和布萊克住所裡上演。那個傢伙天生一個可笑的特點：永遠吃不飽，在病理學書上查到它被稱為食欲過盛症。

　　與別人一樣，布萊克在分配食品時，得到了自己的一份。但由於病態的貪吃，預計四個月的口糧不到一半的時間就風捲殘雪。從那時起，他又恢復了原樣，每天忍饑挨餓，甚至還不如過去。

　　如果他是個寡廉鮮恥的人，他肯定會易如反掌地找到解決痛苦的良方。他只要向阿爾特勒布爾或勒柯吉開個口，那麼就會立即得到額外一份口糧。可惜他有點木訥，根本想不到這種大膽的辦法。從呱呱墜地起，他一直就處於社會的最底層，對各種不幸已麻木不仁。他只知道一味地順從，這也是悲慘生活最重要的根源。他漸漸地對唯唯諾諾的生活習以為常，在強大的力量面前，他只是個名不見經傳，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他甚至想都不去想這是一種什麼力量何以如此強大。因此，他從未有過遠大抱負，他一向覺得生活的命運應由強權來安排，因此沒有必要去挖空心思改變命運。

　　不是帕德遜伸出援助之手，他寧願餓死也不會求人。

　　愛爾蘭人早就察覺其同伴是怎樣迅速地將食品吃光的。這一發現立刻使他想到賺錢機會來了。這一邊，布萊克狼吞虎嚥；那一邊，帕德遜正好相反，合理計劃，盡量節約。他那慳吝和貪欲到了無與倫比的程度，他每天只吃一口，半饑半飽，然後便恬不知恥地去撿別人的殘羹剩飯。

　　布萊克終於有一天無米下鍋下了。這正是帕德遜盼望已久的。他打著幫忙的幌子，向他提議轉讓部分食品，至於價格，可以商量。這項提議立刻得到響應，一談就攏，當場成交。市場永遠是何等的相似：當買主腰纏萬貫時，賣主便藉口物以稀為貴，漫天要價。而當布萊克被掏空了口袋，帕德遜馬上翻臉不認人，不肯賒賬，無論那個倒楣蛋怎麼渴望地看他，他都視而不見。他於是只好饑著肚子，等待死亡。

　　布萊克和以往一樣，認為這不幸仍然是強權造成的。他毫無怨言，蜷縮在角落裡，用手緊緊按住肚子，熬時間。他一動不動，臉哆嗦和顫抖時才流露出痛苦的表情。帕德遜冷冰冰地看著，這個身無分文的人的痛苦與他何干？他死不死有什麼關係？

　　他只有耐著性子忍受飢餓。經過兩天的折磨，他踉踉蹌蹌出了門，在營地徘徊了好一陣子，便再沒有露面……

　　有天晚上，勒柯吉返回茅草屋的路上，腳下被某個東西絆了一下，他看到地上躺著一個人，便彎腰，想搖醒這位昏迷、口中發出呻吟的人。他顯然病得不輕，勒柯吉給他餵了幾滴救命補藥，他才醒過來。他於是問他。

　　「您怎麼啦？」

　　「我餓。」布萊克用微弱的聲音回答。

　　勒柯吉驚詫萬分。

　　「餓！……」他重複這個字眼。「您難道跟別人不一樣，沒有分到食物。」

　　布萊克斷斷續續地向他簡單地講述了自己的不幸，他講了自己的毛病，胃口太大的問題。分配給他的口糧很快就一掃而光，他於是向帕德遜買糧度日，而最後這三天，他已奄奄一息，而他卻視而不見，不理不睬。

　　勒柯吉驚愕地聽著令人難以置信的故事。那麼有人竟敢從事這種骯髒的交易，眼睜睜地看著別人餓得不省人事，卻無動於衷，簡直貪婪、自私到了極點。這是個與小偷無異的奸商，將別人白送給他的食品去換成現金。這是一個信口雌黃、厚顏無恥的奸商。他沒有一點憐憫之心，為了錢，可以出賣同類的生命。

　　勒柯吉沉思苦想：儘管這個罪犯無恥之尤，但最好不要對他施以懲罰，因為若將此事公布於眾，必然會再生是非。他只是又給了布萊克一些吃的，同時向他保證，以後會源源不斷地給他提供足夠的食品。

　　但是，帕德遜的名字深深地印在他腦海裡。這人在他看來太典型了，是人類中最卑鄙、可恥的靈魂。三天之後，當阿爾吉講到一件與上次一樣，令人討厭的事情時，又提到這個名字，這倒是讓勒柯吉吃驚不小。

　　小夥子依然天天造訪格拉茲愛娜。這次回到家，一見到勒柯吉，便向他跑去。

　　「我知道了，」他氣喘吁吁地說，「誰在向塞羅尼提供酒。」

　　「終於有了線索！……」勒柯吉十分滿意。「是誰？」

　　「帕德遜。」

　　「帕德遜！……」

　　「就是他。」阿爾吉信心十足，「剛才我看見他給塞羅尼朗姆酒。我現在終於明白，他們為什麼那麼親密。」

　　「你肯定沒有搞錯？」勒柯吉再三追問。

　　「絕對沒有。最奇怪的是，帕德遜從不白送東西給人，他什麼都要賣，而且總是開獅子大口，亂要價錢。我聽見他們討價還價，塞羅尼滿腹牢騷，說自己全部的積蓄都裝進了帕德遜的口袋，他快一無所有了，另外那個人卻一聲不吭。要是真的到了免費時候，他好像不打算繼續這筆買賣。」

　　阿爾吉稍停了一下，便怒不可遏地喊道：

　　「塞羅尼如果真的一文不名的話，他會不顧一切，狗急跳牆的。他的妻子和女兒會遭到怎樣的牽連呢？」

　　「我們會有辦法的。」勒柯吉回答。

　　然後，他頓了一下。

　　「既然談到這事，」他用富有感情而又含有指責的口吻說，「我們今天得講清楚。儘管我從沒有提過這事，但並不是不知道你在追求什麼。我的孩子，你打算走到哪一步？」

　　阿爾吉低下頭，一聲不吭。勒柯吉接著說：

　　「不久，最多就一個月，這些人將從我們生活中消失，拉茲愛娜和其他人一道離去。」

　　「她為什麼不能留下來和我們一起生活？」火地島人抬起頭反問道：

　　「她媽媽怎麼辦？」

　　「她當然也留下來。」

　　「你認為她會同意離開丈夫嗎？」勒柯吉反駁。

　　阿爾吉做了個狠狠的動作。

　　「她會同意的。」他用低沉、沙啞的聲音肯定。

　　勒柯吉帶有一絲疑慮地點點頭。

　　「格拉茲愛娜會幫我說服她。她是鐵了心，只要您允許，決定留下來。她不僅對他父親給她帶來的生活感到厭倦，而且她對有些移民怕得要命。」

　　「害怕？……」勒柯吉吃驚地說。

　　「是害怕。頭一個是帕德遜，對她糾纏了有一個多月。他之所以把朗姆酒賣給塞羅尼，是為了欲擒故縱，誘他落入陷階。最近又有一個叫施瑞克的人，屬於多里克的同夥，這是個最陰險的傢伙。」

　　「他幹了什麼？」

　　「格拉茲愛娜每次出門都會碰到他，他便馬上靠過來，講髒話。她要他規矩些，而施瑞克便威脅她。這可是個危險人物，格拉茲愛娜對此惴惴不安，幸運的是我總在她身邊。」

　　「冷靜點，阿爾吉冷靜點。等他們離開的時候，再看事情如何發展。從現在到那時，我要你冷靜。光發火不僅於事無補，而且還可能壞事。你得記得，使用暴力不會有好結果。而且目前還不到這一步。除非為了自衛，被迫使用武力還情有可原。」

　　經過這次談話，勒柯吉更感到煩惱。看到阿爾吉攪到這令人惱火的愛情中，他明白，由於有了競爭對手，事情會更加複雜。阿爾吉立刻嫉妒萬分，這可能會導致令人遺憾的場面。

　　至於酒的問題，阿爾吉的發現只會使事情雪上加霜，而找不出解決的途徑。雖然找出了給塞羅尼提供酒的人，但他是從什麼地方弄到的酒？他現在對帕德遜道德品質敗壞略知一二。但別的什麼地方還會有酒？他無法相信，船對免費攜帶的物品有嚴格的規章制度，而且勒卡爾船長親自檢查每件上船的物品，他難道僥倖地將酒帶上了船？船出事後他又將它藏在哪裡了？這一切都不可能！他一定是從約納丹號的貨物中弄到的。既然有人白天黑夜地將它們看守著，不管是塞羅尼也好，還是帕德遜也好，都會遇到重重困難，那麼他到底用了什麼方法呢？

　　又過了幾天，問題仍然沒有解決。大家還是看到拉查爾．塞羅尼跟過去一樣喝得酩酊大醉。

　　光陰似箭，到了九月十五日，維爾─捷號修繕一新，復舊如新。此時航道已通。

　　天已開始晝長夜短，預示著春分將至。再過一個星期，冬天就結束了。

　　然而，冬去春來，乍暖還寒。一個星期以內，咆哮的颶風刮過霍斯特島，移民不得不再一次躲在屋裡，足不出戶。緊接著，春暖花開，風和日麗，沉睡的萬物復蘇。

　　十月初，營地接待了幾位火地島土人的拜訪。他們十分驚訝霍斯特島住了這麼多人。確實約納丹號的遇險者突然來到這裡，不聲不響地安頓下來。而半島上的土人對此一無所知，這事肯定會馬上搞得眾人皆知。

　　移民很樂於與捕魚為生的土人打交道。相反，還無法確定有多少土人和他們有連繫。確實只有寥寥幾位所謂「文明人」，如摩爾兄弟自命不凡，高人一等的樣子。他們碰到這些手無寸鐵的野人顯得粗暴無禮。其中有人更加離譜，他貪得無厭，碰到一個土著女人，被她身上可憐的一點點財產吸引住了，便不顧一切地撲上去搶。勒柯吉聽到喊救命，便衝上去解救那個年輕的婦女。那位正是阿爾吉說過的施瑞克將土著女人生拉硬拽，這個卑鄙而又殘忍的傢伙正想搶她手上戴的銅手鐲，他誤認為是金子打的。被勒柯吉狠狠地呵斥了一頓，他嘰嘰咕咕，嘴上不乾不淨地罵著走開了。全算在一起，這是第二次有人敢公開與勒柯吉為敵。

　　勒柯吉對土著朋友的來訪非常高興。他們所表現出的是無限的忠誠和感激之情。可以看出，他們對他是多麼熱愛，甚至可以說是多麼崇拜。那天──十月十五日──阿里．洛德士終於按捺不住，告訴勒柯吉：這些可憐的人對勒柯吉所表現出的崇敬令他十分感動。

　　「我明白，」他說，「您已屬於這個國家的人。您的好善樂施在這裡無法數計。您也急於想回到這些人中間？您是他們的上帝……」

　　「上帝？……」勒柯吉打斷他，「為什麼是上帝？只要是人就會行善！」

　　阿里．洛德士沒有固執己見。

　　「既然您討厭這詞：就算是這樣的。那麼我換一種表達方法，我的意思是：如果麥哲倫獨立，他們願意推您為國王。」

　　「他們只是些土人，」勒柯吉反駁，「絕不需要國王……況且，土著人現在有一個主人……」

　　勒柯吉說這話時聲音低啞，他顯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憂心忡忡。他們之間的一席話使他想起，自己的將來還是個未知數。不久，他將與這一家誠實的人握手告別。正是他們喚起了他作為人類的自然本性。對他而言，離開這個忠誠、善良、令他讚歎不已的妻子，離開這個真誠、直率、知心知己的丈夫，離開愛德華和克娜麗這兩個可愛的孩子，他感到心碎。而洛德士一家同樣會感到悲傷、難過。他們唯一的希望是勒柯吉同意與他們結伴而行，同去非洲開創事業。在那裡，他會像在霍斯特島一樣，受到人們的讚美、愛戴和尊重。但阿里．洛德士並不指望能說服他。他知道此人與文明社會分道揚鑣有極深刻的原因，而他對自己神祕的生活仍然一字不提。

　　「冬天過去了。」洛德士夫人換了個話題，「這裡冬天的氣候確實不是很壞……」

　　「而且，我們都看到，」阿里．洛德士朝勒柯吉側過身說，「這裡的天氣確實正像我們的朋友先前指出的那樣。我們中間有些人對離開霍斯特島感到遺憾！」

　　「那麼，就留下來好了。」年輕的愛德華叫道，「在麥哲倫建個移民點！」

　　「當然，」阿里．洛德士微笑地回答，「那麼，奧蘭吉河流的土地開發怎麼辦？……與移民公司的合同怎麼辦？……與葡萄牙政府的協定怎麼辦？……」

　　勒柯吉用有點揶揄的口吻說：「實際上，這裡，就是葡萄牙政府，所謂的智利政府與葡萄牙政府，是五十步與百步之間的差別。」

　　「九個月以前……」阿里．洛德士說。

　　「九個月以前，」勒柯吉打斷他，「您可能踏上一塊自由的淨土。但一項該死的條約剝奪了它的獨立。」

　　勒柯吉交叉著雙手，昂起頭，朝東邊望去，彷彿正等著奔塔─阿爾拉斯總督許諾的，繞過阿爾蒂半島頂端的太平洋駛來的船。

　　即將進入十月下旬，約定的時間已到，但海上還是不見船來的影子。

　　船遲遲不來，移民們自然惴惴不安。自然他們並不缺什麼東西，堆在倉庫裡的貨物遠遠還用不完，而且再過很久也不成問題。可是這裡並不是他們的目的地，他們可不願意再忍受一個寒冬。有人已經提到，再派船去奔塔─阿爾拉斯。

　　勒柯吉正憂慮重重，忘我地陷入深思。這時，劉易斯．多里克正和那十來個夥伴朝這裡走來。他們剛從腹地處郊遊回來，吵吵嚷嚷，擺出一副挑釁的姿勢。這些人對洛德士一家敬而遠之；至於勒柯吉，儘管他能一呼百應，但他們對這兩人從不掩飾敵對的情緒。阿里．洛德士對此瞭如指掌；勒柯吉也一清二楚。

　　「瞧這群人，」洛德士說，「我倒是願意讓他們留在這孤島上。他們只會找麻煩，惹是生非。他們極力否認任何權力存在，只是幻想無組織，無秩序的生活……集體的利益似乎無需要有秩序和權力。」

　　勒柯吉無動於衷。或者根本沒有聽見，或者是陷入深思中，或者根本不願意回答。

　　話題就這樣一帶而過。不管人們的職位高低，即使在同一個圈子裡，涉及某些社會問題不免會出現意見相左的情況。

　　阿里．洛德士看到勒柯吉一言不發，對自己冒失地提及一個如此敏感的話題感到後悔。這時，阿爾特勒布爾走進帳篷，打破了沉默的局面。

　　「我得跟您談談，先生。」他朝勒柯吉說。

　　「那我走啦……」阿里．洛德士說。

　　「沒關係。」勒柯吉打斷他的話，朝水手長轉過身追問一句：「您要說什麼，阿爾特勒布爾？」

　　「我要說的是，」他回答，「偷酒的問題已經查出來了。」

　　「那麼確實有人偷了約納丹號上的酒賣給塞羅尼？」

　　「是的。」

　　「因此，查出罪魁禍首了？」

　　「有兩個人：甘迺迪和希瑞戴。」

　　「您有證據嗎？」

　　「證據確鑿。」

　　「是什麼？」

　　「嗯，從那天您跟我談起帕德遜起，我就開始懷疑。塞羅尼不可能有這種頭腦，而帕德遜倒是個狡猾的狐狸。因此我讓人監視這個特別的傢伙。」

　　「由誰去監視？」勒柯吉不由得皺皺眉頭，打斷他的話，他對間諜行徑深惡痛絕。

　　「由兩個少年見習水手。」阿爾特勒布爾回答。「他倆也毫不含糊，絞盡腦汁，總算找出祕密。昨天，他們親眼看見甘迺迪偷酒。今天則是希瑞戴。當時他倆趁另一個衛兵不注意的功夫，正一杯杯地往帕德遜水壺裡倒朗姆酒。」

　　想起杜麗婭和格拉茲愛娜所受到非人的虐待，還有阿爾吉的神態，他一下子將絕對自由主義的思想拋到腦後。

　　「這些叛徒，」他說，「應該嚴懲不貸。」

　　「我們所見略同。」阿爾特勒布爾讚許地說，「這正是我來找您的原因。」

　　「找我幹什麼？……您為什麼不自己拿主意？」

　　阿爾特勒布爾有自知之明，他連連擺頭。

　　「從約納丹號出事以後，我不再是能夠發號施令的水手，」他解釋說，「大家都不聽我的。」

　　「怎麼會聽我的呢？」

　　「因為他們怕您。」

　　勒柯吉聽到這話感到震驚。有人怕他？肯定是因為他有著超凡的力量。還是老生常談，陳腔濫調：力量，建立社會關係的根石。

　　「我去好了。」他繃著臉說。

　　他徑直朝存放約納丹號貨物的帳篷走去。甘迺迪正好剛剛上崗。

　　「您辜負了大家的信任……」勒柯吉板著臉說。

　　「可是，先生……」甘迺迪張口結舌。

　　「您辜負了大家的信任。」勒柯吉冷冰冰地強調一遍。「從現在起，您和希瑞戴不再是約納丹號的水手成員。」

　　「但是……」甘迺迪還想狡辯。

　　「我覺得沒什麼好說了。」

　　「好吧，先生……好吧。」甘迺迪一邊結結巴巴地說，一邊低三下四地摘下貝蕾帽。

　　正在這個時候，勒柯吉身後有人發話了：

　　「您有什麼權力向他下達命令？」

　　勒柯吉轉過身，看到劉易斯．多里克和弗萊德．摩爾正在一塊。他們碰上勒柯吉正對甘迺迪實行處罰。

　　「您有什麼權力問我？」他一副不屑一顧的神態反唇相譏。

　　見到有人撐腰，甘迺迪又立刻戴上貝蕾帽，他洋洋自得地冷笑了幾聲。

　　「如果我沒有，現在就有了。」劉易斯．多里克回擊，「我們住在霍斯特島上，可不是為了對一個主人俯首貼耳。」

　　「一個主人……」竟然有人會指責他是發號施令的主人！

　　「是的！……這位先生太習慣於這樣了。」弗萊德．摩爾誇大其辭地插了一句，「這位先生可與眾不同，毫無疑問，他可以發號施令，專橫跋扈……這位先生恐怕是皇帝吧？」

　　那群人向勒柯吉圍攏過來。

　　「這位先生，」多里克用刻薄的聲音說，「不必對別人唯唯諾諾。只要願意，可以馬上回到水手的隊伍中。」

　　勒柯吉沉默不語。但是，其對手仍在向前逼進。他開始緊捏拳頭。

　　那麼，他不得不借助武力進行自衛？他顯然不把敵人放在眼裡，別說只有三個人，即使再來十個，也不在話下。但有見識、有理智的人卻與粗暴、野蠻的人一樣憑著武力取勝，這是多麼可恥！

　　勒柯吉並沒有被逼上絕路，非使用武力不可。阿里．洛德士和阿爾特勒布爾緊緊跟著他，隨時準備幫他。多里克．摩爾和甘迺迪仍在較遠的地方停下來，然後凱旋而歸。

　　勒柯吉用悲愴的眼光，目送他們離去，這時河岸邊發出很大的叫罵聲，他和兩個夥伴一起朝著那個方向奔去，見到那裡已經聚集了許多人，都是被這吵嚷的聲音把他們吸引來的，移民們聚集在一個地方，形成一緊緊的人群，一陣陣騷亂，拳頭揮來揮去，向人們發出威脅的動作，這個與暴動完全相似的動亂，究竟是什麼原因呢？

　　其實什麼也不是，也不過是一些不足掛齒的小事而已，而且事情也過了很久，甚至沒有一個參戰者能說出事情的原委。

　　事情始於很早的一個半月前，是件日用品，一個婦女聲稱借給了另一個女人，她這邊保證歸還，還是沒還，究竟誰對？沒任何人知道，於是兩個女人終於相互謾罵起來，喋喋不休，只是為了喘口氣才停一下，三天以後，爭吵又重新開始了，情況加劇了，因為她們的丈夫也參與進來，而且問題衝突也有所擴大，人們也看不清他們吵架的根源，但敵意依然存在，對他們而言，屈服就等於是自暴自棄，是很丟臉面的，四個人相互指責對方，都把對方說成是十惡不赦的惡人，互相控訴對方有數不清的壞事，有時竟是憑空杜撰，互揭對方的老底，越使對方痛苦，他們就洋洋得意、沾沾自喜。

　　那麼！我嗎？……

　　當然跟他說……

　　這種討論形式，在他們今後的交談中，還會經常出現的。

　　當初，小爭小吵並沒有出格，只到後來，口角不斷，雙方都向自己的朋友給對方以合乎常規的誹謗，循序漸進，從含沙射影到惡語中傷以至讒言誹謗，這些話又從那些好心人的嘴裡傳到有關人的耳裡，於是男人們開始動手動腳了，其中有一人竟被打倒在地。第二天，敗者的兒子又聲稱：要為其父親報一箭之仇，於是又導致第二場的打鬥，比上一場更嚴重，這隔壁左右屋子的居民，也被這場面所誘惑，抵制不住參加打架的欲望。

　　戰爭就是這樣暴發的，兩邊的人都積極的進行宣傳，各自都在召兵買馬，移民們已大部分組成了兩個陣營。隨著武裝隊伍的壯大，爭鬥範圍越廣，已經沒有人還記得鬧事的起源。人們現在討論的是，最好去什麼目的地了，一見人們登上遣送船，他們還繼續向非洲航行？還是返回美洲不是更好嗎？今後這成了爭吵的主題，通過怎樣曲折迂迴的道路，人們才能夠明白，為一個微不足道的日用品爭吵進而轉為討論這個比較嚴重的問題，而且人們也確實體會到了，不再討論別的事情了，大家又懷著同樣的激情，來辯論這兩個主題。

　　人們相互靠近，又相互離開，又互相恭維，連篇累牘地發表贊同或反對的意見。此時有五個日本人，離開了這個鬧哄哄的人群，另成了一個安靜的一組，吃驚地看到這發燒的夥伴。

　　費爾丁南．博瓦勒非常愉快，感到有了適合自己的環境，試圖讓人們聽他演說，他走了一家又一家，他那加倍的努力，卻是白費勁，人們不聽他的，也沒有人聽別人的，所發生的只是個人之間的爭吵，人們低聲的討論也失去了正常的和諧，討論變成了爭吵，聲音越來越大，山雨欲來風滿樓，瞬間電閃雷鳴，有根據證實，頭一個動手的就可能啟動所有的拳頭，這一來將會引起全體的毆鬥而完事……

　　正如俗語說得好，雷聲大雨點小，事情本可以只需一兩個人就可平息這場膚淺的鬧劇，此人卻是那些打海豹中的一個，他大步流星的向密集的人群跑來，他邊跑邊打著呼喚的手勢，「一條船！……」他大聲呼喊，「看到了一條船！……」

　　第六節　自由

　　看到一條船……沒有任何消息有這種轉變異鄉人的魔力，使這些人激動萬分，暴亂一下平息下來了，人群像洶湧的激流，朝海岸衝去，不再去想那打架鬥毆的問題了，人們匆匆忙忙地默然無聲地擁到一起，不一會功夫，所有的移民都聚集在島西邊最頂端，在那裡可以看到一望無際的大海。

　　阿里．洛德士和阿爾特勒布爾也隨波逐流地跟著大家往前衝，也是十分激動，他們睜著渴望的雙眼，果然見到一股濃濃的黑煙，劃過海面的天空，這就預示著蒸汽船即將到來。

　　不一會兒從地平線可隱隱約約地看見船頭的出現，不久就可辨認出這是一條約四百噸位的船，在斜桁上飄著一面旗幟，遠遠望去還辨別不出顏色和標誌。

　　移民們面面相覷，交換著沮喪，還從未見過如此低噸位的船，能將這所有的人裝上去，那麼這艘船是其他國家的貨船，而不是奔塔──阿爾拉斯總督許諾的救難船？

　　問題馬上得到澄清，船很快就駛過來了，在天色尚未黑暗下來以前，離南岸不足三海里。

　　「智利船，」勒柯吉說，這時一陣輕風將旗布吹平拉直，可以辨認出它的顏色。

　　四十五分鐘後，天色已完全進入黑夜，這時可聽到錨鏈撞擊發出的刺耳聲，這是錨鏈筒撞到鋼鐵上，表示船已拋錨停泊，於是人群又散開，邊議論邊回到自己的住所。

　　當晚相安無事的度過，黎明，人們發現船停泊在離海岸三鏈之地，人們向阿爾特勒布爾救教，他說：「這是智利海軍的一艘護衛船。」

　　阿爾特勒布爾說得很正確，這的確是一艘護衛船，早上八點，他們下船登陸。

　　船長馬上被這群渴望面孔的人包圍住了，在他周圍，許多問題交錯出現：為什麼派出這麼小一艘船？到底什麼時候來接這些人？是不是想讓這些人死在霍斯特島？船長不知聽誰說為好。

　　這麼多的問題雨點般地向他衝來，他想等著人們能安靜下來，再一一地答覆。費了很大的勁，才讓大家稍為平靜，於是他才大聲地開口發言。

　　先用幾句話來安慰這些聽眾，讓他們能夠體查智利的仁慈善心，這艘護衛船的到來，說明政府沒有忘記他們。

　　然而他又解釋，如果他的政府認為應該向他們派一艘軍艦而不曾答應派船，這可能是希望先給他們提個建議，這建議也許會吸引他們，的確是個與眾不同，非常出乎意料的建議，艦長就這麼開門見山的闡敘出來。

　　這一開場白，對聽眾而言，並不是一篇廢話，以便他們能夠清楚地判斷智利總督的一些想法。

　　在一八八一年一月十七日簽定的條約中，所賦予政府的麥哲倫西部和南部土地的開發，智利打算用一絕招，利用土地開發，召來二千多名移民在霍斯特島上，就是這些在約納丹號上遇難的人們。

　　這個條約，總之是裁決了純理論的權力，顯然阿根廷共和國除了聲稱對聯合土地，巴塔哥尼亞部分土地、火地島土地屬於自己的領土外，其他的一無所求，智利在自己的領土範圍，為謀求最大的利益可完全自由行事，只是擁有這個地區；只是阻止其他國家在此形成另一個占領法律是不夠的所需要的是從中謀取更大的利益，在開發礦產和植物方面的土地財產，並通過商業的繁榮，吸引人們在此生存繁衍。總而言之，使之成為殖民地，在麥哲倫海峽的島上，已有了成功的範例，奔塔阿爾拉斯的重要地區，貿易與日俱增，鼓勵著智利共和國嘗試新的途徑，吸引著大量移民湧向麥哲倫半島。以便將這塊肥沃的土地，還有那生氣勃勃的印第安人部落的地區，都屬於他的統治。

　　準確地講，目前在錯綜複雜的大運河中，愛斯特小島上一條大船在岸上擱淺，現在還有來自世界各國的移民，那些是屬於大城市容納不下的人，他們毫不猶豫的想到那遙遠的地區去淘金，做發財夢，現在不得不在這裡避難。

　　智利政府是經過深思熟慮的，這是個出乎意料的機會，將約納丹號上的遇難者，變成霍斯特島上的移民，因此他沒有向他們派出遣送船來，而派了一艘護衛艦來，艦長向他們轉達了這項建議。

　　這建議，也讓人出乎意料，也是很吸引人的，智利政府答應無條件地放棄霍斯特島，是為了約納丹號遇難者的利益，他們可以按自己的願望擁有這塊土地，而不是臨時轉讓土地開採權，是絕對的自主權，沒任何條件也沒有任何限制。

　　這建議再清楚不過了，十分明白的事情，是放棄霍斯特島，以保證他們可以立刻開發這個島，智利確實用這些條件吸引了移民到其他島上去了，為克拉郎斯島、達烏遜島、拉瓦蘭島、赫爾米特島，屬於它管轄的，如果新殖民地繁榮昌盛起來，這是可能的，這裡的人們卻知道，不必要對麥哲倫地區的氣候產生疑慮，他們了解這裡可供生產農業的優良條件，而且也有豐富的礦產資源，還有廣闊豐實的牧場以及可發展的漁業，在這個半島上創辦興旺發達的實業公司，它將會有吉星高照，是個良好的機會，在這個港口上的來往船隻，將會川流不息地帶來好運。

　　奔塔─阿爾拉斯，已經是個大自由港，取消了所有的海關的繁文縟節，向大陸的船隻開放，光明輝煌的前景可想而知。建立了這個據點，就可以保證麥哲倫海峽的絕對優勢，那麼在半島的南部，想取得同樣的效果，並非無利可圖，為了更明顯地達到這個目的，聖地亞哥政府內一個精明的戰略思想，引導著決定對霍斯特島作出犧牲。這種犧牲比較現實，因為這個島目前還是荒無人煙，不僅減去苛捐雜稅，同時還放棄了土地所有權，讓它完全自治，準它從其領土分割出來，這將是麥哲倫唯一的一塊完完全全的獨立的土地。

　　現在主要是要搞清楚，約納丹號上的遇險者，是否能接受他們提出的建議，如果大家同意的話，那麼就是將開發非洲，換成了開發霍斯特島。

　　政府打算毫不拖延地解決這個問題，護衛艦帶來了這個建議，將帶回答覆，艦長有權與移民代表處理一切事務，但他也接到命令，在霍斯特島停泊時間不超過十五天，十五天以後，不管條約簽訂與否，都得返航。

　　如果回答是肯定的，將馬上誕生新的共和國，馬上豎起他們認為合適的旗幟。

　　如果回答是否定的，政府今後將考慮遣送他們的方法，而不是這艘護衛艦能遣送他們，到奔塔─阿爾拉斯，他們會請美國派移民公司來一艘救援船，航行到此則需要花一段時間，在這種情況下，那他們在撤離之前，還要待上幾週的時間。

　　因此人們可以想像得到，聖地亞哥政府所提的建議，產生了一個不同尋常的效果。

　　人們不曾想到，會盼來這樣的事，移民們在如此的情況下，都感到事態的嚴重，而拿不定主意，開始面面相覷，目瞪口呆，繼之大家想如何商討，找個聰明人出謀劃策，於是都想到那個認為曾為大家分辨是非，同甘共苦，為大家解除了許多苦難的一位英明的人，於是都不約而同的轉向這個河口小灣，注視著那艘搖搖晃晃的維爾─捷小艇。

　　但維爾─捷已經漸漸地走遠了，在海上已看不見它的蹤影了。

　　一時間，大家呆若木雞，人們又一陣騷動，每人都焦躁不安，俯下身軀，尋找那個他們寄於全部希望的人，最終確認已成事實，勒柯吉帶著阿爾吉和卡洛里已經離開了。

　　人們都驚呆了，這些可憐的人，已習以為常的對勒柯吉言聽計從，而現在他們再也享受不到他的聰明智慧和熱愛，正當要決定命運的關鍵時刻，他卻拋棄了他們。他的離去與在霍斯特島出現，都顯得很重要。

　　阿里．洛德士與大家的動機截然不同，他感到十分悲痛，他理解勒柯吉在移民離開那天會放棄霍斯特島，但為什麼不等到那一天呢？突然就中斷了與人們真摯的友誼關係，沒有告別就分手了。

　　此外，為什麼匆匆地離去？好像一次逃跑似的？那麼是智利軍艦的到來，使他為之離去的嗎？……

　　鑑於此人一直都是神祕莫測，就連他是哪個國家的人也無從知曉，那麼所有的假設都有可能。

　　平時，最需要解決問題的時刻，他總能提出最準確、合適的建議，現在移民們正在彷徨不安，而無人商議，使移民們不知所措，人們漸漸散去，最後見到只有艦長一人待在那裡，人們為了避免參與某種決定的困擾，三個一夥，五個一群的偷偷地離開了，人們對剛才聽到的這種建議，表示沉默寡言。

　　七、八天的時間，這個建議成了每個人談論的主題，普遍感到出乎意料之外，都感到這項建議如此的離奇而異乎尋常，以至於很多移民幾乎不相信是真事。阿里．洛德士在同伴的鼓動下，只好去見船長，希望解釋清楚，以解心中疑團，確認他們應有的權力，要他本人證明智利共和國將保證霍斯特島的絕對獨立。

　　艦長耐心地事無巨細、面面俱到地說服這些有關的當事人員，他讓他們明白政府的動機和用意，讓他們定居在這個屬於他們有自主權的地區，對移民們是多麼有利，他還沒忘記告訴他們，奔塔─阿爾拉斯的繁榮昌盛，並聲稱智利將真心誠意的來幫助這個新殖民地。

　　「贈予公證書已準備好，」艦長補充了一句，「只等著簽字。」

　　「什麼人簽，」阿里．格德士問。

　　「由全體移民大會選出代表簽字。」

　　確實，這是唯一可行的方法，以後，當移民負責組織工作時，它將決定移民是否要任命一個首領為好，它將絕對自由選擇，看來是最好的體制，而智利亦不會以任何方式來干預這種選擇。

　　為了不對這項建議的下文感到驚訝，最好準確地了解一下情況。約納丹號從舊金山運到拉各阿灣的這批乘客，將是怎樣呢？這些可憐的人，因生存而迫使他們背井離鄉，其實，在這裡或那裡安家有什麼關係呢？當他們的未來得到保障，居住條件有利，都是可以的。

　　然而自從他們進入霍斯特島以來，整個的寒冬已經流逝，通過實際生活的體會，這裡的冬天並不是極其寒冷，同時還可證實，春暖花開的季節將提早到來，這在高赤道最近的地區是一向不易見到的。

　　從安全角度出發，拉各阿灣好像並不有利，靠近英國、靠近卡菲爾族野蠻人，顯然，這些移民在上船以前，就應該考慮一下這些偶然的因素，因為這在他們生活中更為重要，現在機會就在眼前，在一個荒無人煙的地區，不與五花八門的危險為伴，從而安居樂業。

　　再說，移民公司從南非那裡得到的開採權時間，卡菲爾東部次班圖語的居民有限，葡萄牙政府也沒有給新移民的什麼優惠權，恰恰相反，在麥哲倫可以絕對的自由，霍斯特島變成自己的土地，將作為一個獨立的國家，讓它發展成長。

　　最後，還有一些考慮，即留在霍斯特島，可以避免再次搬遷的旅途勞頓，而且智利政府對移民的命運也很關心，人們還可以得到他的某些援助，與奔塔─阿爾拉斯將可建立正常關係，在麥哲倫海峽島上和在半島的其他地點，可以設立商行，進行貿易，當捕魚業組織起來時，亦將與福克蘭發展貿易，經過一段時間後，阿根廷共和國很可能會放棄土地島的土地財產，它會在那裡建立與奔塔─阿爾拉斯相匹敵的小鎮，火地島將屬於阿根廷，就像布倫斯維克屬於智利一樣。

　　應該承認，所有這些論據，有一定的分量，在人們思考中終於占了一定的優勢。

　　經過長時間的祕密交談和磋商，大部分移民表現出傾向於接受智利政府的這項提議。

　　多麼令人遺憾！勒柯吉離開了霍斯特島，人們在這個關鍵時刻，多麼想聽聽他的意見和建議，在指破迷津方面，還沒有一個人像他那樣的駕輕就熟的準確可靠，他極有可能同意接受這項將麥哲倫半島的十一座大島中的一個，使之獨立的建議。阿里．洛德士並不懷疑勒柯吉在這方面有權議論此事，他曾經給大家做了那麼多的好事，大家亦願意給予他這個權力。

　　關於他本人，他會完全同意這一方案的，出現這樣的情況，可是難得的機會，他的觀點與費爾丁南．博瓦勒基本相一致，社會主義的領袖，通過宣傳接受建議，那麼他希望得到什麼呢？打算將理論付諸實施，這群幾乎是沒有文化的人，財產共有的人群，還如鴻蒙初開，混沌無知，還沒有任何人的充分的理由，為自己要求什麼微不足道的一點，這是個多麼令人叫絕的奇遇，多麼無與倫比的土地公有制的試驗，集體主義者，或者甚至是完全的共產主義。

　　在這裡費爾丁南．博瓦勒簡直忙得滿天飛，他是怎樣的走家串戶，為這些理由不間斷地辯解，簡直把人們的耳膜聒噪得就起了繭，他究竟花了幾多精力，實在難以計算。

　　最後必須進行選舉，按照智利政府規定的時間已接近，護衛艦船長催促就此事拿出辦法，規定的時間是十月三十日它將啟航，智利將保持對霍斯特島的所有權力。

　　十月二十六日，召開了全體大會，所有的成年移民都參加了投票選舉，實數為八百二十四人。女人、小孩和未到二十一歲的青年人沒參加，也有缺席者，為高爾敦、李威利、伊凡羅夫和吉麥利家的戶主。

　　點票結果：有七百二十九票贊成，三十二票反對，贊成者占多數，最後還是少數服從多數的決定。

　　人們選出了三位代表，這次費爾丁南．博瓦勒獲得了令人滿意的成功，由於他那不懈地活動和宣傳，這回沒有失敗，而且獲得了很高的榮譽，被移民選為代表，然而大家處於謹慎，本能的感覺，大家也選了阿里．洛德士和阿爾特勒布爾。

　　當天移民代表和智利政府的代表──這位艦長，共同簽了條約，條約的文字十分簡潔，沒有什麼模稜兩可的東西。

　　很快，霍斯特國旗──半白半紅，立刻豎立在沙灘上，護衛艦鳴禮炮二十一響致以敬意，這第一次的升旗，在海洋微風中歡樂的嘩嘩作響，自在自由地飄揚，它預示著一個自由的國度誕生於世。

　　第七節　一個民族的誕生

　　第二天，大清早，護衛艦起錨，漸漸地在海岬後面消失，它帶走了約納丹號船上十五個倖存海員中的十位，其他五名：其中的甘迺迪和水手長阿爾特勒布爾和廚師希瑞德願意成為移民留在島上。

　　甘迺迪和希瑞德的動機基本相同，便決定在這個國家安身，因為這兩位不被船長看好，很難得到一分差事，於是他們希望在一個新誕生的社會生活，更容易些，也少些不穩定的漂泊，這裡至少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難以制定出較為完善和嚴格的法律和規章制度。至於他們的同夥們，比較正直、嚴肅認真，精力充沛，但現在還一貧如洗，無家可歸，有的還沒有成家，他們這些人，很想能夠像阿爾特勒布爾一樣，能夠在這個新國家裡成為主人，從遠洋的水手成為普通的漁民。

　　至於他們能否夢想成真或成了南柯一夢，那要取決於這個島上的政府的引導和有力的措施，當政府的行政管理完善時，居民就有機會和有條件通過勞動致富。相反，如果政府的主要領導缺乏經驗，也不會發揮這些居民的潛力，缺乏這方面的方針政策，那麼將難以得到應有的效果。因此做好移民的組織，是個至關重要的問題。

　　就目前而言，至少霍斯特人（這是一致同意採用的名稱），對解決這生死攸關的問題，還是漠不關心，他們只知要尋歡作樂，自由這個魔語使他們陶醉，他們像孩子似的被它弄得忘乎所以，也並不打算去領會其中的真正的更深的含義。也不想了解自由其實是一門科學，為了自由，首先應該是如何生活。

　　船還看得見時，不久前還是這樣吵吵嚷嚷的人群，現在這些人都開始彈冠相慶，互相祝賀，好像終於完成了一件偉大而卓絕的壯舉，儘管這壯舉只剛剛起步，然而大家認為有必要過一過百姓的節日，那麼沒有美味佳肴就不算什麼節日，於是一致同意大家的發言，這天要大擺筵席，這就是當主婦回到家裡拿鍋碗瓢勺之時，男人們就衝向了約納丹號貨物處的原因了。自從宣布獨立以來，貨物再無人看管，既然水手都已離去，誰來加強警衛呢？那些覬覦已久的人，早已把念頭放在這堆貨物上了，於是興高采烈地在酒桶上開桶取酒，總之這酒是屬於大家的，從那時起，為什麼不把它喝個滴酒不剩？儘管為數不多的有理智的人，不敢果斷地提出抗議，還是被接受了意見，於是進行了估算後，分配給每個成年男子一份，女人和孩子半份，一家之主在插科打諢和高興的玩笑中，接過分配給他的酒。

　　晚間，慶祝已達到高潮所有的怨恨都煙消雲散，不同國家的人，好像溶在一個國家裡，互相稱兄道弟，人們暢快地拉起手風琴，組織舞會，有的夫婦又回到了嗜酒的圈子中間了。

　　與此同時，一角黑暗角落裡，一個人已喝得半醉，他泡在這可怕的毒藥中，想從中找到靈感，忽然一陣美妙悅耳的音樂響起來了，打斷了正在跳舞的人們的舞步，弗里茲．格羅斯按其靈感的天賦，在兩個多小時裡，他按其靈感即興演奏……，在他的周圍來了許多許多的人，睜著奇異的雙眼，張大嘴巴，被這如狂風暴雨傾瀉而來的音樂所迷惑，大家所見到的原來還是這把引人入勝的小提琴。

　　在弗里斯．格羅斯的聽眾之中，一個孩子正在專心致志、如醉如癡的傾聽他的音樂，這種聲音，從美妙到陌生，對桑德來說，是一種真正的啟示，他發現了他自己顫抖地進入了這個陌生的音樂王國，在人群中，站在樂師的對面，他目視、聆聽，耳朵和眼眼都活起來了，感到靈魂的升華，整個身子悲喜交加，因激動而顫抖。

　　用怎樣的言語來形容這種生動別致而奇異的景觀呢？在地上，一個男人那龐大的身軀顯得十分笨重，癱坐地面，頭耷拉在胸前，雙眼緊閉，拉琴！不停地拉呀，發瘋發狂地在一個不清晰的冒著煙的光線下，在這深沉的黑夜裡，才顯現出他的存在和活力。在他面前站著一個心醉神迷的孩子，在這獨特的一小夥人的周圍人群默不出聲。隨著瞬息間的微風拂拂吹來，火把光亮閃閃變化，投射到那些臉部。在這輪廓上的眼、耳、鼻、口都能顯示出來，這時小提琴發出強烈而尖銳的聲響，波浪式的夢幻般的在人們頭頂上飄蕩，漸漸地隨著空間在茫茫夜色中消失。

　　到了子夜，弗里茲．格羅斯精疲力竭，鬆鬆垮垮地睡得鼾聲震天，移民們沉思著，步態蹣跚的返回到自己的屋子。

　　翌日，這種稍縱即逝的激情已蕩然無存，移民們被更大的快樂所吸引。節日又開始了，這將意味著，一直到將這些白酒喝光為止。

　　維爾─捷正是在這歡慶的時刻中，護衛艦離開後兩天又返回了霍斯特島，他們似乎離開了此地有半個月之久，它受到的同樣的歡迎，好像沒有人記得起它曾經離開過他們，然而勒柯吉看到的這一切，卻令他迷惑不解，沒想到曾在海灘邊停泊的那艘陌生的船，似乎給移民帶來了普天同慶的好運。

　　阿里．洛德士和阿爾特勒布爾簡簡單單地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了勒柯吉，他十分激動地聽他們敘述著一切，於是心潮起伏，胸肺似乎吸進了一股沁人肺腑的新鮮空氣，欣喜之情，油然而生！那麼，麥哲倫不存在有一塊自由自在的淨土。

　　然而他卻沒有聽到祕密，也沒吐露自己的隱情，他對離開該島半個月之久的動機，緘口不言，有什麼好說的呢！與文明社會斷絕一切關係，所以他一見以代表智利政府權力的護衛艦，他便悄然離去，躲到阿爾蒂半島，一直等到護衛艦離去才返回營地，最終他會讓阿里．洛德士明白是為了什麼。

　　他的朋友們見到了他，都感到興奮極了，也忘記追問他離去的原因。洛德士和阿爾特勒布爾他們都感到鼓舞，都慶幸著與這位鎮定自若、聰明過人、心地善良的人在一起，比與那些幼稚可笑的人們在一起，相反的讓人感到信任和放心。

　　「這些不幸的人，知道了已獨立的消息，情緒很是激昂，只顧得興奮高興了。」阿里．洛德士講完事情的經過後說，「他們好像沒有想到，將組織任何一種政府。」

　　「啊！」勒柯吉寬容地辯駁，「他們自己開開心心的是情有可原的，到目前為止，他們這樣的機會太少了，這種神魂顛倒的日子會過去的，過後他們會嚴肅地對待事物的，至於說組織一個政府，我承認，我是看不出有什麼作用。」

　　「然而必須……」阿里．洛德士反駁，「有人負責，將一切管理得井井有條，不是很好嗎？」

　　「那麼，別去管它，」勒柯吉回答，「秩序會自動的好起來的，我看。」

　　「不過，照過去的一些事判斷……」

　　「過去和現在不一樣！」勒柯吉打斷他的話，「昨天，我們的夥伴，還覺得自己是美洲人、歐洲人，現在他們已是霍斯特人了，這是截然不同的概念了。」

　　「那麼，您認為……」

　　「讓他們安安靜靜的生活在霍斯特島上吧！既然它已屬於他們了，他們就有運氣不與法律為伴，免去了法律的制定，法律還有什麼用？我確信它是導致人與人之間發生衝突的根本原因，這不為人的本性所理解的，沒有這些偏見，沒有所產生的世紀初的奴隸制度，人們自由自在的，在大自然中混沌的生存著，土地給了人們許多賦予，但願他們用勤勞的雙手，來挖掘和開發它，讓他們平等自由，親如手足兄弟生活在一起，何必要制定一套規章制度！」

　　阿里．洛德士沒有被這些樂觀的、真實性所說服，然而他再也沒有作答覆。

　　由於移民公司出於關心的考慮，在約納丹號的貨物中，確實上了六十支來福槍，幾桶火藥、子彈、鉛彈和爆破用的藥筒，以便於移民對付大動物和在拉各阿灣有敵人攻擊時，能進行自衛，沒有人想到這些戰爭物品，給了阿爾特勒布爾外，沒有任何人利用形勢的混亂之機，他謹小慎微地將那些東西藏了起來，迪克曾告訴過他，穿過東邊海岬群山的一系列的山洞，他也許要費些勁去找一個合適的收藏地方，來收藏這些槍枝，在阿里．洛德士和兩個少年見習水手的幫助下，他分為幾次，在大家狂歡的頭一天晚上，將這些武器彈藥運到了上述的那些山洞中，並將這些東西深深地掩埋，從那時起，阿爾特勒布爾精神上感到輕鬆多了。勒柯吉對他這樣謹慎從事的精神，深為讚賞。

　　「您做得很對，阿爾特勒布爾，」他聲稱，「最好讓時間來解決問題，而且在這個國家，人民只使用火器……」

　　「他們沒有，」水手長肯定地說，「當時約納丹號的制度非常嚴格，移民們和他們的包裹，都要受到仔細地搜查，所有的火力武器，都被收繳，除了我們收藏的那些武器外，沒有人擁有武器，這些武器，他們也找不到的，因此……」

　　阿爾特勒布爾突然中斷了自己的話，好像很擔心似的。

　　「天啦！……」他叫起來，「有人有槍，我們只找到了四十枝槍而不是六十枝槍，我原來以為是搞錯了，現在想起來了，那二十枝槍是被李威利、伊凡諾夫．吉麥利和高爾敦帶走了，幸運的是這些人是些比較正派的人，對他們不必擔心！」

　　「除了武器還有其他的危險，」阿里．洛德士讓他注意到，「例如：此時人們親如兄弟，但這種情況永久如此呢？而且拉查爾．塞羅尼又故態復萌，你不在時，我不得不進行干預，沒有阿爾特勒布爾和我，我想他這次肯定會活吞了他的妻子。」

　　「這人是個魔鬼，」勒柯吉說。

　　「和所有的酒鬼一樣，好不了的，也壞不了的，不用說，阿爾吉回來了，對這兩個女人可是件好事……對了，我們的印第安小夥子怎麼樣了？」

　　「精神狀況好極了。如果說他和他父親與我們待在一起感到不快活，那是瞎話。既然這個家庭與其他的人一樣，留在霍斯特島上，事情就簡單了，我答應不走了。麻煩的是拉查爾塞羅尼的惡習。但願島上的酒全部喝光了時，他能改邪歸正。」

　　在人們這樣關切地談論他時，阿爾吉將維爾─捷留給父親看管，急不可待地去見格拉茲愛娜，他們再次重逢，是多麼的欣喜若狂，很快憂傷代替了喜悅。格拉茲愛娜向這個印第安青年敘述了許多事情：塞羅尼又一次地打了他的妻子和女兒，又加上帕德遜花言巧語的追求和施瑞克野蠻卑鄙、肆無忌憚的調戲。阿爾吉聽著她的傾訴，氣得直哆嗦。

　　在帳篷的一角，拉查爾．塞羅尼醉得不省人事，雙拳緊握，鼾聲如雷，不用再抱幻想，他醒來後又會故態復萌的，再參加到狂歡的人群中去放懷狂飲，這種節日好像一時還不可能收場。

　　然而，這些好像已改變了人們的性格，其實並非沒有潛在的危險，在某些人的臉上已顯現出了惡象，酒在起著作用，酒後的消沉苦悶只有通過更大的酒量來刺激，漸漸地人們由微薰半醉直到酩酊大醉，酒量越加越大，最後就變成了狂醉。

　　當然也有些人感到了危機在即，對此種作為有所抑制，於是有理智的人們，重新正視現實，不得不好好地考慮在霍斯特島上如何生存下去的問題。

　　難題並不是不能夠解決的，這塊土地約有二百平方公里的面積，有大部分可供耕種的土地，還有森林牧場，可以養活比這數目多得多的人口，而且只要人們不永遠滯留在斯高維爾灣不走，還可以分散到更廣闊的地方去，不缺種植方法，更不缺種籽、植物，還有農業建設所不可少的設施，另外大部分人對農業有一定的熟練技術，對他們來說，投身於這樣他們的國家，也就和在自己的祖國一樣沒什麼區別，開始家養動物數目明顯的不足，後來由於智利政府的幫助連繫，從巴塔哥尼亞、阿根廷的潘帕斯草原、火地島遼闊的草原，還有福克蘭那裡養著數量眾多的羊，給他們運來。只要移民們積極努力、專心致志地工作，是沒有什麼能阻止他們在這塊殖民地上獲得成功的。

　　他們中間有一小部分人，已清楚現在一宣布獨立時就認識到勞動的必要性，酒一分完，他們就折回到約納丹號的貨物處，在堆集的貨物中，選擇自己需要的工具，並按個人胃口制定了計劃，有的拿耕種方面的，有的拿飼養方面的，還有的拿森林開發方面的東西，然後拉臨時的推車出發去尋找一塊適宜的土地。

　　帕德遜卻逆向而行，留在河岸邊，在密傑和布萊克的幫助下，儘管他們過去的交往有過痛苦的經歷，但還是堅持和他合作在一起，他們首先堵攔住這塊地方，作為第一個占領地，他深信這塊地方歸自己所有，牢牢地打上木樁做成一個欄柵，將一塊土地的三面圍起來，第四面因為有河流可作護欄，同時這裡的土地，經翻耕後，即可播種蔬菜，帕德遜開始專心致志地種植蔬菜。

　　經過兩天的縱情狂歡後，移民們認為慶賀獨立的活動，已可以了，開始恢復鎮定，於是他們發現夥伴中有些人，並不曾被這份快樂而分心，放棄真正的利益，他們已去到約納丹號的倉庫，貨物自然很豐實，無論是用品或是食品，他們可以輕鬆的拿到手，甚至還可以拿些額外的物品，他們一旦選好，運輸工具做好，就可按前人的足跡出發了，接下來的幾天，越來越多的人們仿傚此方法，因之隨著時光的流逝，狂歡的人數逐漸減少，同時又有許多人結伴同行，向該島的腹地開始行動，一群接著一群的人，幾乎所有的移民就這樣漸漸地離開了斯高奇維爾灣的沙灘，有些人推著笨重的大車，有些人就充當驢馬拉東西，有得是孤身一人，也有的拖家帶口。

　　隨著人們盡力地用雙手拎滿了物品，約納丹號的物資逐漸減少，最後來的人，能夠選用的東西就十分有限了，但是晚來的人發現物資仍然不少，只是受限於運輸問題，每人所拿走的東西數量有限，在農業方面的物資卻顯得欠缺，即使有一部分農具，那只是先前那些人所留下的破銅爛鐵。不止三百多人的移民不得不放棄，拿飼養動物的家禽的念頭。

　　然而這些人也只好滿足於現有的物資，非常嫉妒那些先下手為強的人們的收獲，也只好任選一些可用的物資，無可奈何地向陌生的土地出發上路。

　　這些人，工具不足，也是那種不得不移居而比較艱難的人們，他們發現比較好的地方，都被那些捷足先登的人們所占領，實在沒有辦法，為了找一塊合適的地方，不得不走到杜馬斯半島，繞過蓬鬆鋸齒狀的大缺口，這裡離斯高奇維爾灣有一百公里的距離，不管怎樣，斯高奇維爾被看作是該殖民地的重要機構所在地，從某種意義上講，它就是首都。

　　護衛艦離開了一個半月，這個首都的人口已去了一大半，所有會使用鏟子和鋤頭的移民都離它而去，現在這裡只有八十一個居民，他們目前的生活條件一樣仍然惡劣，由於他們過去從事的職業都很低檔。除了十幾個農民，由於健康的原因，暫留在海岸，其中還有一人由妻子和三個孩子陪同，其他的人都分散離去，這群留守的人絕大多數為城市移民組成，包括約翰拉姆，阿里．洛德士一家，博瓦勒．多里克，弗萊德．格洛思，五名水手，其中有廚師甘迺迪、帕德遜、龍傑和布萊克，還有四十三名工人和自以工人自居的人，這些人對農活都是一竅不通的，其中還有拉查爾一家的人，最後就是勒柯吉和他的兩個夥伴阿爾吉和卡洛里。

　　這後面的兩人沒離開過河左岸，他們在河流的入口處，將維爾─捷停泊在一個避風的小灣深處，與過去的生活相仿，沒有什麼變化，唯一的是他們重新蓋了一間牢固的房子，來代替原始的茅屋，因為那個茅屋並不能抵擋這裡的寒風，現在既然決定不離開霍斯特島，最好需要有一個與過去更為結實的房子安家。

　　確實，勒柯吉曾向卡洛里談過，不想再回新島的願望，既然這裡有一塊自由的土地，他將在此地安居樂業，頤養天年，阿爾吉對這項決定是非常樂意的，這與他的願望不謀而合，至於卡洛里，他習慣如常的對他所看作的主人的意圖，總是唯命是聽，從不提出任何異議，儘管住在這裡，要減少他領航所賺錢的機會。這一點並沒逃過勒柯吉的目光，但還是面對現實，留在霍斯特島。

　　在這裡，人們只有靠捕魚打獵為生，如果捕魚打獵不夠大家食用生活的話，還得自謀出路，不管怎樣，主意已定，他不想欠人的什麼，他回絕了他的那份食品。

　　然而，大多數人走了，對原來拼裝的房屋都空了出來，對其中的一間房子，被拆開送到了河左岸，又重新拼裝，花了短短的幾天時間，還建了外牆，將它加固。幾個工人幫勒柯吉工作，他也毫不客氣地接受了他們的幫助。工作做完後，這些正直的工人根本沒向他要工錢，而勒柯吉也根本沒有想到支付工錢。

　　房子搭建好了，阿爾吉和卡洛里上了維爾─捷小艇，去了新島，三個星期後，他們帶回了老房子裡所有能搬動的東西，卡洛里半路上找到了一份領航的生意，又花去了一些時間，同時使印第安人也弄到了足夠的食品和彈藥，以備來年冬天的需用。

　　返回以後，生活依然如故，卡洛里和兒子去捕魚或釣魚，負責造鹽，把每天吃不完的魚醃起來。在這期間，勒柯吉在島上穿梭往來，偶爾還打獵度日。

　　利用馬不停蹄的往來，他保持著與移民的連繫，幾乎所有的人家，都先後接到他的來訪，他已經可以證實，從一開始，他們就顯示出了明顯的差距，這都源於人們的膽量、機遇和見識，或者是智能的天生的不平等，因此有的人成功，有的人無所作為或者失敗，這些人從生活中已清清楚楚地表現出來……

　　另外那四個家庭開荒者，他們最先開始，很明顯是出類拔萃的，其實也沒什麼讓人吃驚的地方，他們的資歷最深，李威利的鋸木廠，所鋸的木板足夠裝滿兩三艘有一定噸位的船，滿負荷的運轉一陣子。

　　李威利極其友好的接待了勒柯吉的來訪，利用他的到來，詢問了鎮上的軼聞趣事，並抱怨沒有通知他去參加殖民地的政府選舉，大部分人採取怎樣的組織？誰被選為領袖？

　　他非常失望地聽到，絕對什麼都沒有發生，移民們先後都離去了，甚至沒有討論一下，建一個怎樣的政府，他感到十分遺憾的是，他如此敬重、如此感激的這位交談者，好像對此毫無道理的行為，表示沆瀣一氣，他指著沿河邊的堆得整整齊齊、高高的一大堆木板給勒柯吉看。

　　「我的這一堆的木頭，」他用抗議的方式問，「我怎麼才能賣掉它們呢？」

　　「為什麼要賣？」勒柯吉反駁說，「那些人無利可圖，會幫您把東西賣出去嗎？現在並不擔心是否賣得出去，你終究會從中得到的。」

　　「不可能，」李威利承認，「儘管如此，假如您有理而且只收一點點稅，並能滿足所有移民的需要，那麼我也會因此少花些力氣，如果人們不分工合作的話，生活也就沒有趣味，人們能相互服務，那生活就會更輕鬆愉快些。」

　　「那麼您非常需要了？」勒柯吉微笑地問。

　　但是李威利顯然憂心忡忡，顯得焦慮不安。

　　「這很自然，」他說，「人們都希望有所獲，如果霍斯特島不能給我們提供報酬，物質資源也很匱乏，那我就會離開它，而且還不止我一個人，我將會把靠什麼為生的勞動力留在更可愛的國家，只有這樣，正如您剛才所說的，我才會有利可圖，而且其他的人也會和我一樣顯然地能解決這些問題，但是那些不能解決問題的人，只好去等死了！」

　　「您真是野心勃勃，李威利先生，」勒柯吉喊叫道。

　　「如果我沒有野心的話，我就不會給自己找這麼多的麻煩，」他針鋒相對地說。

　　「這樣做有用嗎？」

　　「太有用了，沒有我們為大家努力，人類就會返璞歸真，茹毛飲血，進步就成了一句空話。」

　　「進步！」勒柯吉發出苦澀的嘆息，「那便是讓一些人有所獲得。」

　　「那些最勇敢、最聰明的人。」

　　「是損害大多數的人！」

　　「最懶惰、最懦弱的人，他們在任何情況下，都是失敗者，如果對他們管理得當，他們也許生活悲慘，如果放縱他們，他們將會貧困交加而死亡。」

　　「然而，生活不需要這些東西。」

　　「如果是些軟弱無能、疾病纏身、笨頭笨腦的人，那就太需要了，這樣的人一向就需要有個主人，缺少法律，在經過十分地寬容後，他們必需忍受專橫和暴虐。」

　　勒柯吉一副沒被說服的神態，搖搖頭，他十分了解這些陳腔濫調，人類的缺點、天生的優劣，這都是為壓迫和壓制合法化而找出的合理的藉口。

　　然而他不知所措，因為劉易斯、多里克和隨從在冬天期間的言行舉止，那種厚顏無恥地對一些膽小體弱的移民們敲詐勒索，一想到這些，也就促使他對另一個值得受人尊敬的男子所說的那些話，產生了不同凡響的勇氣。

　　在李威利鄰居的家裡，他所得到的印象是一樣的。吉麥利和伊凡羅夫已經種了幾公頃小麥和黑麥，田地已經泛綠了，幼小的麥苗正在成長，二月將獲得大豐收。相反，高爾敦一家卻進展緩慢，那寬闊的草原，被關在圍欄後面，還幾乎沒有牲畜，不過他們確信，很快就可以增加牲畜的數量，如果這一天來臨了，就將會有大量的奶和黃油，就好像他們已經有了許多牛似的。

　　勒柯吉在打獵期間，阿爾吉和卡洛里在釣魚的間隙，也花了些時間去種植他們家周圍的小花園，以便能完全保證他們自己的生存方式而不需去求助別人。

　　這是一種生氣勃勃的生活，與他們充滿活力的生活一樣，顯然，他們無法接受也不想接受那些文明、先進地區所給予的舒適，勒柯吉想到他為此付出的代價，並不懷念這些安逸，他知足常樂，並不這山望著那山高。

　　更不用說，他的兩個夥伴也是如此，他們除了麥哲倫，不知道天外還有天，卡洛里更是從沒幻想過什麼甜蜜的生活；對阿爾吉來說，目前最大的幸福就是，時時刻刻圍在格拉茲愛娜周圍不去工作。

　　塞羅尼一家，住進了被原來占據者退出來的房子裡，他的家庭也從原來那種令人困擾和害怕的環境中，漸漸地恢復了平靜。拉查爾．塞羅尼確實不再喝酒了，其原因是在霍斯特島整個大地上再也找不到一滴酒了，所以他也不得不安分守己了，不過他的健康，卻因為這幾次毫無節制的狂飲狂醉，受到了無可救藥的損傷。他幾乎每天坐在門口曬太陽，悶悶不樂、垂頭喪氣地呆望著地面，手繼續不斷地搖擺著，杜麗婭始終不變地、用她那溫柔和耐心試圖來喚醒他的麻木不仁，但只是枉費心機，她的一切努力似乎都付之東流！她也只好聽之任之，不抱什麼希望了，慢慢地習慣下去。

　　阿爾吉卻和她的想法完全不一樣，他想到的是生活自從和平時期以來，是無窮無盡的歡樂，他將一切都奉獻給格拉茲愛娜，對阿爾吉來說也是有了良好的轉機，對他長期以來感到畏懼的拉查爾．塞羅尼已排除在外，他的對手愛爾蘭人帕德遜，也從原來令人討厭的、對格拉茲愛娜的纏繞而最終退出了競爭。人們再也沒見到他了，因為他明白他自己的處境，他對她的希望只能化為泡影。

　　相反，而另一個人卻不願放下武器，施瑞克一天比一天的更加膽大妄為，他對格拉茲愛娜變得赤裸裸的進行威脅，並且開始威嚇攻擊阿爾吉本人，大約在十二月底的一天，阿爾吉碰到了施瑞克，施瑞克對他破口大罵，無疑的他是拿阿爾吉當把子的。又過了幾天以後，當阿爾吉返回河左岸自己的家之時，從一所房子的隱蔽處突然投來一塊石頭，但離他的頭部有幾公分遠，幸好未打準。

　　對於這次攻擊，阿爾吉當然知道這個肇事者姓甚名誰，但阿爾吉腦子裡全是自己的思想觀念，並不打算去報那一箭之仇，多少天來他沒有回擊其對手那無休無止的挑釁，但施瑞克卻沒受到處罰而更加狂妄，非把阿爾吉逼到絕路，致使他不得不自衛反擊。

　　如果拉查爾．塞羅尼能從木訥呆笨的困境中擺脫出來，他也不會因無所事事而感到痛苦，這些人只知道虛度光陰，而其他的同事和工人，在這群人之中是較為有頭腦的人，他們已開始為未來感到憂心忡忡，留在霍斯特島，其實很好，但還得安排好今後的生活，最好能將生活經過有計劃的裁剪，讓它能天衣無縫。雖然目前物資還很豐富，什麼都不缺，但當這些物資都消耗光了時，將怎麼辦呢？與其將來受困受苦，不如現在就想辦法擺脫麻煩，以免後顧之憂。於是人們都動腦筋、想辦法，為了一個美夢般的、良好的將來，有些人臨時充當著實業家，盡自己的技能，在門口掛上了招牌，當個鐵匠、泥工、家具木工、鞋以及裁縫等等。僅僅為此，卻生意不佳，幾乎門可羅雀。何況，即使生意興隆，賺到錢又有什麼用？用什麼方法去花掉這些錢呢？關鍵問題是糧食問題，於是這個問題首當其衝，超過其他任何問題了。

　　人們經過深思熟慮以後，又放棄了自己駕輕就熟的行業，收拾了自己的技術和工具，全力去尋找食物，由於缺少獵槍，也無法去打獵；由於缺乏耕種田地的知識和技術，又無法種莊稼，不可能也不能去乞討。還有釣魚的方法是可取的，他們按照幾個移民教的方法去做。

　　除勒柯吉和他的兩個夥伴外，阿爾特勒布爾和四名約納丹號的水手，他們一開始就從事釣魚活動，他們五個人，按照火地島人的方式，著手建造了一艘像維爾─捷大小的小艇，快速的讓輕舟出海了。

　　和勒柯吉一樣，阿爾特勒布爾和他的水手把當天吃不完的魚，用鹽醃了保存起來，他們至少可以保證無飢餓之虞。

　　他們的成功，吸引了許多工人和移民，在木工的幫助下，成功地造了兩艘小艇，輪到他們出海釣魚。

　　但釣魚也跟其他行業一樣是一門手藝，誰想得到收獲，也一定要經過一段實踐和學習，慢慢地增長經驗。卡洛里和他的兒子、阿爾特勒布爾和他的水手，他們的魚竿常常沉甸甸地被魚壓彎，收效很好，而另一些人每每將竿拖上來時，多是空空如也，完全不能指望用這種方法來獲得食品。釣魚時，偶爾也可能有魚來咬咬鉤，可仍然是釣不到魚，空手而歸。

　　一天，儘管他們竭盡全力，仍然是運氣不佳，這時漁民們的小船與維爾─捷擦肩而過，是阿爾吉和卡洛里他們將要返回停泊，在小艇的甲板上，整整齊齊地排了二十多條魚，其中還有幾條非常大的魚，見到這些魚，那些移民簡直羨慕得垂涎欲滴。

　　「唉！印第安人！……」其中一個工人叫道。

　　卡洛里讓它跟上來。

　　「你們要幹什麼呢？」當他們的小船靠近維爾─捷小艇時，卡洛里問道。

　　「你們要自己打這麼多的魚，船上裝得滿滿地，可是還有許多人不得不勒緊褲帶餓肚子，你們不感到害羞嗎？」還是那個工人有些揶揄地說道。

　　卡洛里開始笑起來，他是個完全陷於勒柯吉利人主義的思想原則的人，於是他毫不猶豫地回答：「屬於我的東西，也屬於別人，當人們滿足之後還有剩餘的，那就應該和別人分享，這是再自然不過的。」

　　「接著……」他說。

　　「您送來……」

　　一半的魚被拋向小船。

　　「謝謝！夥計！……」

　　這些工人用同一聲音向他們喊叫，船也漸漸離去。

　　儘管阿爾吉認出施瑞克也在這些乞求者之中，但他還是施於了慷慨的行為，又不是施瑞克一個人，只要能不這麼做，他就不去拒絕任何人，即使是敵人、對頭，勒柯吉可以看出，他是給老師爭光。

　　一部分移民努力地工作著來打發時間，而另一部分人遊手好閒地打發日子，對於他們來說，自暴自棄沒什麼不對，很正常的，弗里茲．格羅斯和佐瑞他們能幹什麼？前者由於過度的酗酒已變成了一個十足的老年癡呆，後者則像現實生活中的頑童，一無所知。

　　甘迺迪和希瑞德沒什麼藉口，但他們也不多工作，相信上個冬天的經歷，他們留在霍斯特島，想法上主要是靠別人來養活自己，也沒感到有什麼不平，有時也並沒有因不能滿足而感到失望。他目前也還是希望按他的願望去發展，沒有更高的要求，讓時光流逝，不必去擔心未來。

　　同樣，多里克和博瓦勒也無所事事，他們兩人以前所從事的職業，在目前這種特殊生活環境裡難以施展其才華，他們在這塊未開墾的處女島上，茫然不辨東西南北，在這種環境中，原是律師和歷史文學教授的知識是一點也用不上的。

　　他們這些芸芸眾生中，誰也不能預料現在和未來將要發生的事情，大部分同伴都搬家離去，看起來好像合乎邏輯，而且一場災難讓他們很受驚嚇，而且也打亂了他們原來就含糊不清的所謂計劃。這樣以來，多里克就失去了那些膽小怕事的聽眾，也使博瓦勒失去了擁護者和聽眾，也就是說失去了所謂的整體式被戲稱為選舉材料的、厚顏無恥的吹噓對象了。

　　洩氣了約兩個月之後，博瓦勒開始又重整旗鼓了，如果他缺乏決斷意識，事情不按他的指引，沒有他的參與或通過，事情本身照樣的解決了，這些對他來說，並不意味著失敗或失去了一切，那些過去和將來都還不曾做的，霍斯特人都忘記給自己選個領袖，所以位子還空著，只要你去拿就行了。

　　缺少選民，並不是成功的障礙，恰恰相反，在這個人口稀少的地區，引導選舉戰是易如反掌的事，至於移民們，沒必要去管他們的觀點如何，他們分散在島的四面八方，互相之間也沒有連繫，不可能集中起來一起行動，如果以後他們返回營地，那也只會是一小部分人，這些人勢單力薄，發現這裡有一個政府正在工作，將不得在既定事實面前折服。

　　這個計劃一旦形成，博瓦勒急忙將其付諸實際行動，只幾天時間，他已了解到這個潛在的政府有三個黨派，除了中間派和漠不關心的人們，一個是他自認為是理所當然的領袖的一些人；第二個是對劉易斯．多里克的提議亦步亦趨的人們；第三個是受勒柯吉影響的人們，他經過反覆地、深思熟慮地研究，認為這三個黨派好像是勢均力敵。

　　有了這個想法，博瓦勒便開始行動，用他那吸引人的口才，拉來了六十張選票，立刻舉行了裝模作樣的選舉。因為大部分人，不太了解這是件重大事情，於是有些人棄權，又必須來第二輪的投票，最後他的名下只剩了近三十張的選票。

　　通過這種避重就輕、變換手法的選舉，他終於被選上了，他對選舉看得很認真，這一來，博瓦勒對自己的前途不再擔心，如果這頭銜，沒有賦予他的選民負擔他的生活費用的權力，那麼他就不必要來做這個領袖。

　　但是還是有煩惱困擾著他，最根本的常識告訴他，政府的首要任務是搞好管理，然而在實際進行工作中，對他來說，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也不像他所想像的那麼容易。

　　顯然，劉易斯．多里克在這方面，卻不會有什麼煩惱，他所倚仗的共產主義學校，就可以簡化一些問題，是十分清楚的，他的箴言是：一切歸公，人們對物質和精神的看法基本上可以容納他的這種格言，因此他甚至可以輕而易舉地實施，甚至可以不花太大的力氣，就可以推行其嚴格的法律，或者是這些人溫順地聽任安排，而且霍斯特人也許正在嘗試這種方式也許做得不壞，這些人數量有限，而且不與外人交往，這就是他事情成功的最有利的條件，而且也許在這種特殊環境中，按照共產主義的格言，他們或者能夠爭取到各取所需的目的，並實行絕對的平等，以開展平均化為條件，目前還說不上是提高窮人的生活水準或是降低人的生活水準。

　　不幸的人，費爾丁南，博瓦勒，並沒有公開主張共產主義，而是信奉集體主義，其組織機構，不是一般人為的力量就能以達到目的，必須有一個更複雜、更重要的機制。

　　而且，這種學說可以實現嗎？如果在十九世紀末所表現出的社會主義運動，沒有什麼作用的話，有必要提醒人們避免悲慘的失敗，激起廣大的同情，引導人們尋找減少災亂的自救方法，激發他們更高的積極性，而產生較為全面的法律，其結果是只有從完善的社會秩序中得來，如果在批評中找到一個牢靠的陣地，看來，還是容易辦到的！

　　費爾丁南．博瓦勒不好的一面，絕對是他沒有什麼好批評、好毀壞的，既然在霍斯特島上一無所有，而且它處於建設中，就這點而言，也是無先例可循的。

　　確實社會主義並不是形成文學的科學，它並沒有形成整套完整的學說，必須先破壞而後創造，因此博瓦勒不得不自己創造，看來，要徹頭徹尾地創造一個隨便什麼樣的社會秩序，還是件棘手的事情，並且還要知道，如果人們只滿足於忍受相互交換生活，同時摸索著向永無休止的變化前進，那是因為他們別無任何選擇，只能如此而已。

　　不管怎樣，他的指導思想有連貫性，他並不是從那種，不要求通過生產方式的社會化而取消競爭的社會主義學校來的，對於所有的學派來說，這是共同的，最低的要求，尤其是集體主義者的信條，博瓦勒只能遵循服從。

　　不巧的是，這樣一條原則，如果沒有一個強大複雜的生產機構的舊社會，這是個表面道理，然而在霍斯特島上，這樣的表面道理也一無所有，除非將集體主義變成純粹的共產主義，那時，人們願意把農具、樹林、田地和牧場，都看成是生產工具，其實，真正的生產工具是移民的雙手和勇氣。這就是博瓦勒為什麼被這麼多痛苦、困惑所折磨的原因。

　　當他自我探討這些嚴重的問題時，他的選舉有了奇怪的結果，營地已是如此地人煙稀少，而且還常常有些人正在搬走。

　　第一個是阿里．洛德士一家，率先做出了榜樣，由於事情產生轉折而不太讓人放心，他過了河。就在那天，博瓦勒的雄心，得到滿足。

　　洛德士的房子折成零件運走，他讓幾個工人在左岸將房子重建，他們就像幫勒柯吉建房子時一樣，把房子搭建得更舒服、更牢固。阿里．洛德士在這方面與他的朋友不同，他公道地付給工人們工錢，而他們一方面非常非常地謝謝，接受了報酬，同時又覺得這樣做有些侷促不安。洛德士的情況馬上有人仿傚，斯密施．瑞格特，納爾遜．弗克，再加上兩個木匠胡具特和其瑞，另外還有兩個工人，都先後過河，到左岸來定居，頭一個村鎮的競爭對手，就這樣在勒柯吉周圍產生了，阿爾特勒布爾，四個水手早已在這裡安營紮寨，這個鎮子在宣布獨立的三個月後，已擁有二十一個居民，其中有兩個孩子是迪克和桑德，兩個女人是格拉瑞洛德士和她的女兒。

　　在這個還是雛形的村子，日子平平靜靜地流逝，沒什麼能破壞大家的和睦相處，除非是博瓦勒過河來製造事端。

　　有一天，阿爾吉正在和勒柯吉進行嚴肅的交談，阿里．洛德士也在場，他對河對岸移民的牧民中一些人的行為向勒柯吉徵求意見，他認為那些笨手笨腳的釣魚人，他們頭一次的乞求，兩個火地島人慷慨地送給了他們一些魚，由於乞討成功，他們便得寸進尺，胃口大開，要得越來越頻繁，沒有一天阿爾吉的魚不流到他們的手中，他們毫不感到慚愧。從勞駕別人為他們工作時起，他們認為沒有必要去花力氣捕魚，因此他們就留在陸地上，心安理得的等小艇返航，就去向他們要魚，好像這些人欠他們的這些東西似的。

　　阿爾吉於是對這種放肆無禮的人感到憤怒，更何況他的敵人施瑞克也在這一群遊手好閒人之中，但在拒絕他們之前，不管怎樣，他還是想聽聽勒柯吉的意見和看法，作為他的一個聽話的徒弟，他總是對老師的想法和作法，循規蹈矩的執行。

　　他的兩個朋友和他，坐在海的沙灘上，對著一望無際的大海，他將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原原本本的告訴了他們。

　　勒柯吉的回答，讓人一目瞭然。

　　「看看這巨大的空間，阿爾吉，」他從容不迫，而又溫文爾雅地對他說，「他會給你一種最寬廣的哲學思想，多麼荒唐的想法，你在這無垠的宇宙中間，能不觸摸到塵埃？為幾條魚就激動不安……，人生在世只有盡義務的責任，我的孩子，這是十分必要的，如果人們要戰勝生活，堅持生活下去，就必須相敬相愛，互相幫助，你所說的那些人，一眼即可看出他們缺少這種義務，難道可以去學習嗎？規律和道理也很簡單，先得保證自己的供給，滿足了自己的條件，再盡最大的可能保證同類的供給，他們這樣的過分，對你有什麼關係呢？可惜是他們，而不是你！」

　　阿爾吉畢恭畢敬地聽著他闡述的這些大道理和原則。

　　他正準備回答，這時躺在他們三人腳下的狗──左勒低沉嗥叫著，幾乎同時，離他們一箭之地的方向，傳來了聲音。

　　「勒柯吉！」有人叫。

　　勒柯吉回過頭。

　　「博瓦勒先生！……」他說。

　　「是我……我有話要對您說，勒柯吉。」

　　「我洗耳恭聽。」

　　但是博瓦勒沒有馬上開口，事實上他有些慌張和不安，他原準備的演說詞，一旦和勒柯吉面對面，就被他莊重嚴肅的態度而感到惶恐不安，再也記不得他那華麗的詞句了，只感到自己的語言有些荒誕不經，所採取的步驟也是愚不可及的。

　　由於不斷地幻想社會主義學說的基本原則，博瓦勒最終發現霍斯特島與存在著「生產工具」，這學說在必要時可以有的放矢了，諸如那些小船，尤其是維爾─捷小艇，這些不是「生產工具」嗎？現在陳橫在沙灘上勒柯吉的那枝槍，難道不也是「生產工具」嗎？這唯一的一枝槍，竟使博瓦勒很有些垂涎三尺，它給其主人帶來的一種高不可攀的形象，從現在起，將它以集體主義的名義收繳，是再自然不過的，也是再合法不過的，這種高人一等的感覺，應該由他這個統治者來享受，那也就是屬於集體主義化身的這個人。

　　「勒柯吉，」博瓦勒終於開口說話了，「您也許知道或者還不知道，在不久以前，我已經被選為霍斯特島的最高長官，在我看來，」博瓦勒又說，「我的首要任務，在目前情況下，將某些成員中的一些人擁有的優勢，用來服務於集體。」

　　博瓦勒停頓了一下，等待贊同者的答覆，勒柯吉一聲不吭的表示反對，他接著說：「關於您，勒柯吉，您有一枝槍和一艘船，這槍是移民這裡的唯一的火力武器，這艘船是唯一的可出海航行的一艘船……」

　　「那麼，您很想把這些歸你所有！」勒柯吉回答說。

　　「我抗議用這樣的語言，」博瓦勒作了一個大眾常常作的一種手勢，叫道，「我是以集體主義綱領獲選的，我僅僅是把它付諸實施，我的步驟並不有助於掠奪類似的任何事情，這不是一種據為己有的行為，而是使生產工具社會化嗎？」

　　「來拿走好了！」勒柯吉鎮靜自若地說。

　　博瓦勒往後一退，左勒發生出一種凶相畢露的嗥叫聲。

　　「我應該理解為您拒絕服從移民的合法政權的決定，」他說道。

　　勒柯吉實在有些怒火中燒，他拿起槍，站起來，然後將槍往地上一插，「夠了，別演戲了，我說過，您拿走好了！」

　　被主人的態度挑動起來的狗──左勒，齜牙咧嘴，也表示憤怒和敵視。博瓦勒驚恐不安，他對這位寬闊胸肩、壯實有力的對手，心想還是不能固執己見，他小心謹慎地撤離，嘴裡咕咕噥噥、含糊不清地說著些亂七八糟的話語，大意是要將這種情況提交議會討論，來採取什麼措施。

　　根本沒有聽他的嘮叨，勒柯吉轉過身，背對著他，目光又一次茫然的看著大海，這事故包含一次教訓，然而這教訓，阿里．洛德士已向他闡明過。

　　「您對博瓦勒的方法，有何見解？」洛德士問。

　　「您希望我有什麼看法和想法？」勒柯吉反問，「這個傀儡的言行舉止，他的所作所為，我能把他怎麼樣呢？」

　　「傀儡，當然囉！」阿里．洛德士反駁說，「不過，同時他還是最高長官！」

　　「那麼！自己任命的，因為營地只有六十個移民，當沒有人去爭這位置，一票就足夠了，」勒柯吉聳聳肩。

　　「我先請您原諒我將要對您說的話，」阿里．洛德士說，「不過，實際上，你不感到有點遺憾，甚至有點悔恨？」

　　「我？……」

　　「您，所有移民中唯一的一個，對這個地區有經驗，您在這裡生活了多年，您了解這裡的資源，也了解這個地區安全和危險的地方，您擁有聰明才智，精明強幹，樂於助人，在這一地區您樹立了很高的威望，讓這些無知可憐的人們對您崇拜和歸心，但是您卻又讓他們分散在這個島上，互相之間毫無連繫，使他們孤立無援，不管您是願意還是不願意，對他們的災難和面臨的痛苦，您要負不可推卸的責任。」

　　「負責？……」勒柯吉抗議，「我沒有什麼責可負，有什麼責任要我負呢？」

　　「強者對弱者的援助。」

　　「我沒有做嗎？……我沒有救過約納丹號？從來沒有人曾拒絕過我助他一臂之力，或拒絕我為之出謀劃策嗎？」

　　「還應該做得更多！」阿里．洛德士竭力地肯定，「那勝過別人的人，要有責任心，應該去指導事物，而不是聽之任之，讓他們停滯不前或忍受痛苦，應放棄自我去保護這些無能為力的人，給他們指引航向……」

　　「從他們身上偷去自由？」勒柯吉苦澀地來打斷他的說話。

　　「為什麼不？」阿里．洛德士反駁說，「如果對這些善良的人肯定有好處的話，那麼就應該讓這些服從這種約束；服從命令他們的法律；服從強迫他們的力量。」

　　「絕不！」勒柯吉堅決的回答，停了一會兒，他用一種更平靜的語調說。

　　「應該綜合一下，只此一次，我的朋友，我對一切政府，不管是什麼形式的，我都認為是死敵，我用畢生的精力在考慮這個問題，我想不應該有這種情況，即人們有權侵犯他同類的自由的權力。任何法律，其觀點都是以損害個人利益維護所謂的集體利益為依據而頒發的，是一種欺世盜名之舉，但願每個人在完全自由的範圍下享受著因自由而帶來的完全的快樂。我確信，這就是我生命信仰的基石，它是如此的巨大堅實，我無力在舊大陸那腐爛的舊社會去戰勝它，我比許多人都付出的更多，他們許多人也不能去戰勝它，於是我來到這裡，到麥哲倫，為了在自由的土地上，自由自在地生存到死亡，從那時起，我的信仰一直沒有變化，我知道自由也有它的不足之處，並非十全十美，但它在生活實踐中，會自我調整，減少缺陷，不管怎樣，它比那些想消滅它的法律缺陷要小得多。這裡，近幾個月發生的事，使我感到傷心，但也不能改變我的思想，我，過去是、現在是、將來是被收在侮辱性的名字裡──『無政府主義者，』屬於這類人，和他們一樣，我的格言：是無上帝、無主人。但願我們的詢問、討論到此為止，再也不談論這個主題。」

　　儘管這樣，即使經歷曾讓他信仰動搖過，勒柯吉不願商量，更不要說去放棄它，它就像有些人一樣，明明知道不完全可能，但還是沉醉於理想之中，緊緊抓住一根草，也不放棄自己的信仰。

　　阿里．洛德士專心致志地聽他對自己信仰的闡述，勒柯吉用那種不允許反駁的、堅定不移的語調，作了有力的回答。他傷心地吸了口氣。

　　第八節　阿爾吉和施瑞克

　　勒柯吉把自由凌駕於人們所有的利益之上，他與非常尊重別人的自由一樣，唯恐失去保護自己的自由，從他身上產生的權威，以至人們像服從最獨裁的主人一樣服從他，他總是盡力避免說一句與命令相似的語言，對他那怕是最微不足道的建議，也看作是命令，幾乎所有的人都溫馴的遵循著去做。

　　人們將房子建在河左岸，是因為他已在那裡，首先因為對殖民地初期的無政府狀態而擔憂，但更為對攝取政權的政府而擔憂，大多數人不由自主的，來到這個智力超群，道德高尚，能力過人的人周圍。

　　人們靠勒柯吉越近，人們受他的影響就越深，阿爾特勒布爾和他的四個水手，毫不猶豫地將他視為頭領，而在阿里．洛德士心目中，他則是個最能看透問題，有一種神祕力量的人，他對勒柯吉的愛，可敬可贊到超過了「友誼」的範疇了。

　　對阿爾吉和卡洛里，這種愛幾乎達到了崇拜的偶像，勒柯吉從他們那裡所接到的是一種與之背道而馳的崇拜，特別對他的兩個印第安夥伴而言，他就是上帝。自從他的來臨，改變了他們的物質生活，給那個兒子，更是創造了精神上的財富，把他從火地島上那種半野獸的生活中分化出來了。他的一言一行對他們來說就是法律，就是揭示真理的舉動。

　　如果阿爾吉對其敵人的那些無止境的剝削厭惡之至，但他們仍然按照老師勒柯吉的意願行事，施瑞克得寸進尺和他的同黨們更加顯出些厚顏無恥的勾當。阿爾吉儘管怒火中燒，但他仍然沒有拒絕給他們一些釣魚的果實。只要勒柯吉所定的條件允許。

　　但是勒柯吉闡述的規則，應該是合乎邏輯的，可也往往易於導致不同的效果，儘管是一個靈光的釣魚高手，在咿呀學語時就泡在水裡長大的人，也難以保證永不失敗。有一天，阿爾吉終於出現了這樣的事，從出海到四面八方搜尋，甩鉤釣魚，也難得釣上魚來，最後終於釣到一條不大的魚。

　　施瑞克在四個同夥的陪同下，懶洋洋地躺在沙灘上，已經養成了習慣的等到阿爾吉回來，當維爾─捷一拋錨，五個男人就站起來，一個個走向阿爾吉。

　　「今天我們倒楣了，夥計，」其中一個牧民說沒有這些東西，我們就得勒緊褲帶，餓肚皮。

　　這些乞求者不用費勁地，想出一些寒暄的客套話，每天千篇一律的方式向對方說，阿爾吉只是簡單地回答著，願意效勞，但是，這次回答卻不同以往。

　　「今天不可能，」阿爾吉說道。

　　乞討者們大吃一驚。

　　「不可能，」他們在心中重複這句話。

　　「不信就來看看，」阿爾吉說：「一條魚，而且不大，我帶回的就只這。」

　　「我們對此也心滿意足了，」一個移民肯定地說，他對這區區之財，也表示出寬宏大量。

　　「那麼，我呢？」阿爾吉表示抗議。

　　「你！」五個人異口同聲，一致表示吃驚的樣子。

　　確實，這個乳臭未乾的野小子，竟把這區區小事看成大事，與這五個文明人相比，他能獻出幾條魚給他們，應該是無比的榮譽。

　　「那麼，好吧！膿包！」其中一個移民叫道，「您還有一種方法，朋友親如兄弟！那你就是膽大妄為，竟敢把這條破魚給我們。」

　　阿爾吉一言不發，按照勒柯吉指導的原則，他清楚自己的權力，首先滿足自己的需要，然後……勒柯吉說過的，這唯一的一條魚，顯而易見不夠一頓晚餐，因此拒絕分給別人是有理有據的。

　　「可是，這種方法，這時它不管用！」這一個工人叫道，他被自己看到的這個阿爾吉的這種表現，認為這種自私自利的行為而感到憤怒不已。

　　「別跟他廢話，」施瑞克煽動地聲調插進來，「如果黑鬼拒不交魚出來，我們拿走好了，」然後向阿爾吉轉過身。

　　「一……二……三……！」

　　阿爾吉不與理睬，準備開始自衛。

　　「上啊！孩子們，」施瑞克命令。

　　同時受到五個人的攻擊，阿爾吉被打倒在地，施瑞克從他手中把魚奪走了。

　　「勒柯吉！……」他在倒下時叫起來了。

　　聽到叫聲，勒柯吉和卡洛里從屋裡出來，儘管阿爾吉勢單力薄，仍在與他們搏鬥，他們跑出來救他。

　　侵略者不等他們參加進來，就邁開雙腿，大步流星地溜之大吉了，又穿過河流，把他們用武力搶來的魚帶走了。阿爾吉站起來，雖受了些傷，但還能站起來。

　　「到底出了什麼事？」勒柯吉問。

　　阿爾吉向他講敘了事情的原委和經過，勒柯吉雙眉緊皺的聽著，這完全是人類性本惡的新證據，推翻了他樂觀的理論，還需要多少的論證，才會讓他轉變初衷？才能認真的看待人類本來的面目？

　　離他所推行的利人主義相關甚遠，他不能說他的養子有錯，這太一目瞭然，他不得不承認阿爾吉有理，至多他會冒險地告訴他，這種爭端也不應使這種自衛合法化，而這次卻未被說服。

　　「不是為魚，」他叫喊，還沒有從搏鬥的怒火中出來，我絕不能成為那些人的奴隸。

　　「當然……！當然……！」勒柯吉用一種和解的口吻回答。

　　是的，還有那──自愛──人類社會為了滿足物質的需要而引起爭鬥，同時他們也需要得到精神上的滿足，甚至它往往占上首位，為了這些，於是出現在戰爭流血的局面，不屈不撓從來不能忍受羈絆的勒柯吉，能有權否定瘋狂的暴力嗎？

　　顯然，阿爾吉還沉浸在剛才搏鬥的努力中，還在發洩其怒火。

　　「我，向施瑞克讓步！……」

　　還是這句話，我們的感情，正因為勒柯吉的觀點，冥頑不化地強調：要把那些人反對另一些人的人們都看成是兄弟。

　　勒柯吉沒有制止這個印第安的青年人的反抗地叫聲，做了個讓他消消火氣的手勢，勒柯吉默默無言地走開。

　　但是他還不打算拋棄保衛其夢想，不受事實的衝擊，他一邊走，一邊思考，盡量的找藉口來原諒這些侵略者，但願這些人是些罪犯，可能他們只是舊大陸殘酷的文明的產物，這些可惡的人，當有些事物關係到他們的生命的時候，不可能了解什麼道理，而只知道動武。

　　他們不是處於這種情況的嗎？不管他們是多麼的魯莽，缺乏遠見，他們對日益增長需要的食品匱乏而擔心。因為大部分食品被帶到內陸腹地去了，又沒有送來新的食品以增加庫存，看看將有食品枯竭的那一天，這不是很自然的事情，他們將想通過各種方法，甚至不擇手段地來避免即將到來的那一天，為了生存，這是人類基本的本能。

　　施瑞克和他的同黨，也許他們察覺到了食物的匱乏，或者只是為了發洩他們的野性，不管是什麼，勒柯吉的擔心不是沒有用的，為了饑和飽，糧食的危機正威脅著這塊剛剛誕生的殖民地，島內發生了什麼事，人們一無所知，是否有的人裝聾作啞、視而不見，要想得到改善，不可能在夏天之前，因為收獲大量的糧食，可能會帶一部分到岸邊，但也得等待的一年的時間，可是現在只剩下兩個月的糧食。

　　在左岸，情況並不太糟，那裡的人們在勒柯吉的影響下，從一開始就實行食品分配，人們想方設法節約糧食，甚至通過種植蔬菜和打魚來增加庫存，而右岸的六十來名移民，他們卻無動於衷，這些不幸的人們會怎樣呢？難道要他們重蹈三百年前那個飢餓新港的覆轍！

　　人們有必要為此擔心，正在此時，移民面前來了出乎意料的救星，這樣以來，這種威脅也就開始結束了。

　　智利政府言而有信，對這個新誕生的國家伸出了援助之手，三月中旬，一艘懸掛智利國旗的船來到了營地對面，拋錨停泊了，船名為里巴爾托，是一艘七八百噸的載貨船，由船長菲昂苔斯指揮，往霍斯特島運來了食品、種籽、家養動物和農具，如果移民們能正確的使用它們，這些珍貴的貨物，是可以保證他們一定的生活。

　　自從拋錨下水以來，船長菲昂苔斯就來到陸地上，開始與島上的總管取得連繫，費爾丁南．博瓦勒自稱總管，大膽地毛遂自薦，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既然除他之外，沒有任何一個人要求這一頭銜，當時，里巴爾托船也正在開始卸貨。

　　在卸貨工作進行期間，菲昂苔斯船長開始了他所負責的另一項任務。

　　「總督先生，」他對博瓦勒說，「我們政府確信了解到有個叫勒柯吉的人物在霍斯特島定居，事實果真準確嗎？」

　　博瓦勒作了肯定的回答，船長又說：「那麼我們了解的情況不錯，恕我冒昧地向您提問，這個勒柯吉，何許人也？」

　　「一個革命者，」博瓦勒用一種自己並沒察覺的老實的口吻。

　　「一個革命者？總督先生，您說這話是什麼含義？」

　　「對我，對大家都一樣，」博瓦勒解釋，「一個革命者就是一個反對法律，拒不服從正常建立的政府。」

　　「那麼，勒柯吉給您找了不少的麻煩！」

　　「我跟他糾紛多得很，」博瓦勒表情嚴肅地說，「這就是人們常稱之為硬腦袋的傢伙……不過我壓得住他，」他有力地肯定。

　　智利船長對此似乎很感興趣，又經過了片刻的思考，他又問：

　　「能夠見見這個勒柯吉嗎？他已經幾次引起我們政府的注意力。」

　　「這再簡單不過了，」博瓦勒看著……瞧，他正在向我們這邊走來。

　　說這話時，博瓦勒用手指著正在獨木橋上過河的勒柯吉。船長向他迎上去。

　　「先生，跟您說句話，好嗎？」他略略掀起他的軍官帽。

　　勒柯吉停下腳步，「我洗耳恭聽，」他用地道的西班牙語。

　　但船長並沒有馬上開口，他目光不移，嘴巴半張開，大為驚訝地盯著勒柯吉，毫不掩飾他的驚訝。

　　「那麼？……」勒柯吉有些不耐煩地說。

　　「請您原諒！先生，」船長終於開口說，「一見到您我就覺得似乎認得您，好像我們過去曾經認識。」

　　「這不太可能，」勒柯吉反駁道，嘴角流露出揶揄的微笑。

　　「然而……」

　　船長話到嘴邊，戛然而止，並用手輕打著額頭。

　　「我想起來了……」他叫道，「您說得對，確實我沒見過您，不過您長得與一幅印成的上萬份到處散發的畫像太像了，以至於我覺得畫上的人不可能不是您。」

　　隨著他說話的過程，一種莫其妙的畢恭畢敬的神情，聲音也逐漸變得婉轉柔和，態度也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轉變。當他說話時帽子就拿到手上。

　　「您搞錯了，先生，」勒柯吉冷漠地說。

　　「不過，我發誓，……」

　　「那幅有疑問的畫像，是在什麼時期？」勒柯吉打斷他的話題。

　　「大約有十來年。」

　　勒柯吉毫不猶豫地糾正並澄清事實。

　　「在二十年前，」他反駁道，「我就離開了您所稱道的世界，因此畫像上的人不可能是我，而且，您能認出我來嗎？二十年前，我還年輕，而現在……」

　　「那麼，您多大歲數了？」船長冒失、輕率地問，他的好奇心，由於他所介紹的神祕莫測的人物和他自以為正好可以澄清所刺激，但未加思索，直言不諱地脫口而出，話一出口，才知道自己的失禮。

　　「我問過了您的年齡嗎？」勒柯吉冷冷地問。

　　船長咬著嘴唇，無言以對。

　　「我想，」勒柯吉說，「您到這裡來，不是為了探討畫像的吧？那麼，我請您談正事。」

　　「當然，」船長接受建議。

　　用一種不客氣的動作，戴上他的軍官帽。

　　「我的政府，」他又重新打官腔說，「委託我打聽您的意圖。」

　　「我的意圖？……」勒柯吉驚訝地重複著，「是指哪方面的？」

　　「關於您的住址的問題。」

　　「這關他什麼事？」

　　「這對他非常重要！」

　　「噢！……」

　　「情況是這樣的，我的政府對您在半島上對土著人的影響，並不是一無所知，它非常嚴肅地敬重這種影響。」

　　「過於客氣了！……」勒柯吉挖苦地說。

　　「當麥哲倫屬於無人管轄的地區時，」船長接著說，「那麼只好暫且觀望，但自從平分協定以來，情況就發生了根本的變化，此地歸附後……」

　　「掠奪，」勒柯吉小聲糾正。

　　「您說什麼？……」

　　「什麼也沒說，您請接著講。」

　　「在此地歸附以後，」船長又說，「我們政府想在島上建立牢固的政權，不得不考慮對於您採取什麼態度，這種態度完全取決於您，我們其所以打聽您的計劃，並給您帶來了一項聯盟的條約。」

　　「或者是對我的宣戰。」

　　「完全正確，您在此地的影響力，我們對此並不提出異議，但它是與我們為敵還是用來服務於我們的文明行為？您是我們的盟友還是我們的對手？您自己決定。」

　　「既不是盟友，也不是對手，」勒柯吉說，「是一個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的人。」

　　船長用懷疑的神態點了點頭。

　　「鑑於您在半島上的特殊情況，」他說，「您想採取中立的態度，在我看來，可能很困難。」

　　「恰恰相反，這是很容易的。」勒柯吉反駁，「由於這個極好的原因，我離開了麥哲倫，不打算再回去。」

　　「您離開？……不過，這裡……」

　　「這裡，我是在霍斯特島上，一塊自由的土地，我已決定不再返回那個不再自由的半島的任何地方。」

　　「因此您打算在霍斯特島安居樂業？」

　　……

　　「這就把事情簡單化了，確實。」船長滿意地說，「那麼我可以帶回去保證您不反對我的政府。」

　　「請您轉告您的政府，我根本不認識它。」勒柯吉回答，把帽子舉了舉，就走開了。

　　船長目送他離去，儘管他的對話者斷然否認，他仍然認為他所發現的相似之處是憑空想像出來的，這種相似應該有這樣或者那樣的不同尋常之處，他自己深感迷惑。

　　「奇怪，」他喃喃自語，此時勒柯吉沒有回頭觀望，鎮定地邁步離去。

　　船長不再有機會去確認他的懷疑，是否真有其事，因為勒柯吉再也沒有露面，為過去生活中，他相信隨便什麼調查留下口實，當天晚上他就消失了，開始了他往常的穿越島嶼的遠足了。

　　因此船長只能從事自己的卸貨工作，這些工作一天就做完。

　　除了智利慷慨地為移民的利益，送到新殖民地的貨物之外，里巴爾托還帶來了一大堆小商品，是為了移民中某個特殊人物的，不是別人，正是阿里．洛德士。

　　他不可能去務農，因為他受的教育從沒教他從事農業，阿里．洛德士想自己成為一個進口商人，就是在宣布獨立時，人們有權當新誕生的國家，預計一個光輝燦爛的前途，於是他找到機會就向軍艦船長提出，請負責給他送些小商品來，船長十分忠於職守，不負諾言，讓里巴爾托給阿里．洛德士運來了數不清的各樣東西，數量雖不多，但完全可滿足最初的要求。針、線、火柴、別針、鞋、衣服、沾水筆、鉛筆、信紙、菸草，還有其他的許多東西，這些小商品，完完全全的是日用百貨。

　　顯然，阿里．洛德士的計劃是明智之舉，他的選擇，高瞻遠矚，事情剛剛起步，擔心的是這些東西只能留著自己用，沒有任何跡象表明霍斯特人之間曾經有過買賣交易，缺乏制度來阻止、限制自私自利的現象。霍斯特人還是充滿孤立各個離群索居的小群體。

　　阿里．洛德士通過事情的變化判斷，考慮到今後此舉可能失敗，打算著還是將這批貨物留在里巴爾托船上，自己也上船，一走了之，看來這個國家似乎沒有什麼希望。

　　但是，他去哪裡呢？這些雜七雜八的商品，在這個尚未開發的地區應該是十分珍貴的，如果在所謂的城市中，東西到處琳琅滿目，這些商品就不值什麼，經過很細緻的思考，於是他決定再等等看，他設想這艘船並不可能是這海灘的最後一艘船。今後如果情況仍得不到好轉和改善，可再找機會離開這裡。

　　里巴爾托卸完貨，便起錨上路，幾個小時之後，好像勒柯吉等著船離去了，他就又回到了岸邊。

　　生活又回到了原來的情況，依然如故，一些種地或從事漁業，勒柯吉接二連三地打獵，大多數是滿載而歸，生活過得非常優裕，還需要採取一定的步驟，增加食品的庫存。人口減少到不足一百人，還包括聚集在勒柯吉周圍的人，他們一致同意此地改名為新鎮，這裡現在有了至少一年半的食品，從現在起，至少可以減少一些擔心。

　　至於博瓦勒，統治著這個地區，說實話，他就像一個無所事事的國王，而且，如果說他統治著並不加以管理的話，依他個人之見，事情就這樣順利進行，從他上任伊始，他通過政令，將所建的營地晉升為霍斯特島正式的首都，從那時起，命名為利貝麗亞，經過了這次努力，他就偃旗息鼓，無所作為。

　　智利政府的慷慨贈予給他提供了一個機會，即第二次行使職權。其中大部分食品。貨物都分給了他的人民，在他的命令下，由里巴爾託運來的一半白酒被保存起來，而另一半分給了移民，這種寬容大度的結果，的確立竿見影，於是很多人馬上失去理智，拉查爾．塞羅尼與其主人相比，則更有過之，他的妻子和女兒因此不得不再次忍受那可怕的景象，破口大罵、拳腳相加接踵而至，又一次震動著整個營地。

　　人們又開始豪飲，盡情歡樂，人們又在格羅茲的提琴聲中翩翩起舞，在這無與倫比的樂師面前圍成圈，勒柯吉也無法對此不動心，他穿過河流，被這優美動聽的音樂吸引住，可以說在這遙遠的地方是獨一無二的，新鎮的居民和他一道，阿里．洛德士的一家，完全聚精會神地品嘗著這曲子的魔力，還有阿爾吉和卡洛里，對他們而言，這是一個啟示，他們完完全全地沉浸在樂聲中，還有迪克和桑德兩個小水手，他們絕不錯過任何一次聽音樂的機會，當一聽到琴聲，他們便匆匆忙忙地跑向河的右岸。

　　說實話，迪克來這裡只是為了尋找一個新的玩意，他盡情地、忘我地蹦蹦跳跳，但或多或少還是遵守秩序，而他的同伴桑德卻迥然不同，如上次聽音樂一樣，他總是站在第一排，他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巴微張，由於被深深地打動，激動得微微發抖，他專心致志地聽著。不放過任何一個音符，直到繚繞的餘音在空中消逝。

　　他那如醉如癡的神態，卻打動了勒柯吉。

　　「那麼，你喜歡音樂？我的孩子！」一天他問桑德。

　　「啊！先生……」桑德嘆了口氣，看著勒柯吉，他自己仍然一副心醉神癡的模樣。

　　「拉小提琴……像格羅茲先生一樣！……」

　　「真的！……」勒柯吉對這個小男孩的熱情非常感興趣地說，「您對它這麼喜歡嗎？那麼，也許可以滿足你的願望。」

　　桑德用一種不太信任的神態看著他。

　　「為什麼不？」勒柯吉說，「一旦有機會，我負責給你弄個小提琴。」

　　「真的？先生！……」桑德喜形於色，兩眼閃著亮光。

　　「我答應你，我的孩子。」勒柯吉肯定地說，「不過，你得耐心等待。」

　　其他的移民還沒有像那個少年見習水手那樣，對音樂的感情如此的深厚，他們只是聽聽音樂，當作娛樂，高興高興，藉以排遣他們那單調無味的生活煩惱。

　　弗里茲．格羅斯不可否認的成功給費爾南丁．博瓦勒產生了靈感，每週二次，從存放的酒中，提前分給音樂家，因此利貝麗亞每週有兩次音樂會，像許多文明的開放城市一樣。

　　給首都命名和組織娛樂活動，足以使費爾丁南．博瓦勒竭盡了自己的才能，而且觀察到大家對此很滿意。於是對自己的傑作很有些自我陶醉，在他腦子裡喚起了往事：羅馬人所要求的麵包和娛樂。他博瓦勒已經滿足了這些要求，而且里巴托已經向他保證，將來豐收還會接上，格羅斯的提琴就是代表。要承認在他的總督統治下，這些移民會感到生活幸福的，讓他們的生活永遠在無所事事的時光中流去，也不是什麼好事。

　　二月、三月緊跟著就這樣過去了，他仍很樂觀，沒什麼使他心緒不寧，一些爭論，甚至有幾次公共場合的打架鬥毆，偶爾擾亂裡巴利具麗亞的平靜，這不過是些不足掛齒的小事情，沒什麼了不起，博瓦勒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三月底最後的幾天，一種不幸給他那無憂無慮的生活帶來了困擾，就像是悲劇情節將到達到高潮的序幕一樣，情節逐步展開，在他看來，好像沒什麼大問題，無非是些口角爭吵，他認為就其爭吵的性質而言，沒有必要去採取和平解決，等到他認為必要時，再出面干涉，未料出現了反常的勢態，竟使他裡巴黴氣纏身，他的干預卻產生了他完全不期望的結果。

　　阿爾吉是這次事故的主人翁，他竭盡全力地進行反抗，在這種場合，他不得不與施瑞克他們四個進行搏鬥，不平等的戰鬥以後，幾週過去了，他的競爭對手沒有出現，也許是害怕勒柯吉的干預，這些侵略者以後再也不要他釣魚所得的收獲，由於里巴爾托的到來，使大家又一致行動，那幾條或大或小的魚，有什麼用，現在食品很豐富了，他們就好像已經是用之不竭的了。

　　問題是，里巴爾託運來的貨物，不只是食品，還包括一定數量的酒，由於博瓦勒的粗心大意，將酒散發給大家，這就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錯誤，這害人的飲料，馬上在營地上產生了麻煩。

　　在塞羅尼家，發生了非常獨特的壞情況，拉查爾．塞羅尼醉後造成的悲劇，使施瑞克和阿爾吉之間的敵對更加增強。當阿爾吉對杜麗婭和她的女兒充當保護神時，施瑞克卻對這位醉鬼，不稱職的丈夫和父親進行極力的阿諛奉承，使他對印第安青年的仇視產生共鳴，他對阿爾吉對格拉茲愛娜的感情不能饒恕。

　　儘管分配的酒已喝得一乾二淨，但也沒給這個家帶來安寧，由於他和博瓦勒交往神祕，他可以仿傚帕德遜，終於成功地向拉查爾．塞羅尼不停地供應酒，他用這種手段，希望能騙取他的好感。

　　只要有了第一次，就不愁第二次，酒鬼開始表態，擁護這個贊成卑劣感情的人，聲稱自己是他的同盟。很快，不再稱他別的什麼，只稱他為女婿，認為他可以粉碎格拉茲愛娜的抵抗。

　　年輕的女孩子，為了不讓阿爾吉知道這一麻煩，她必須與之鬥爭，但是阿爾吉猜到了一部分，他對施瑞克的鬼把戲有所察覺，他對施瑞克更是產生了仇和恨。

　　事情本來如此了，這時三月二十九日早晨，他穿過小橋，準備走向河右岸時，看見離他百米遠處，格拉茲愛娜頭髮蓬鬆，上氣不接下氣地跑著，似乎是在躲避一場致人死地的災難。

　　確實如此，是場十分危險的處境，因為在距她後面約五十米遠，施瑞克正在奔跑著追趕她。

　　「阿爾吉！阿爾吉！……來救我，」她見到了年輕的印第安人就大聲喊叫出來。

　　阿爾吉超近道趕上去，撲過去救她。

　　但施瑞克對這個弱小的對手不屑一顧，他只略為一停，便又開始衝刺，一聲冷笑，低頭往前跑。

　　事實證明他的判斷錯了，阿爾吉雖然還小，但他那種野性生活給了他猴子一樣的敏捷靈活，加上他那堅實的肌肉，當敵人抓住他的胳膊肘，他的手像彈簧一樣伸展自如，兩人的拳頭相互擊在對方的臉上和胸上，施瑞克被打得暈頭轉向，支撐不住而跌倒在地。

　　兩個青年人急急忙忙往後撤退，想在左岸找個躲避地方，被打敗的人，大叫大嚷，喘不上氣，竭盡全力地詛咒和謾罵。

　　阿爾吉和格茲愛娜對此不理不睬，直接去找勒柯吉，當女孩子一接近他時就開始乞求。

　　在河對岸能容她繼續生活下去，過去她盡力隱瞞真相，不去揭這些戳心的傷心事。但現在已到走投無路的程度，最好把它一切吐露出來。就在今天早上，施瑞克色膽包天，愈來肆無忌憚，直到開始對她施暴。他對她又拉又扯，拳腳交加，儘管杜麗婭上來幫助，但勢力單薄，無濟於事。而此時拉查爾．賽羅尼──難以令人啟齒，說出來噁心──恰好相反，似乎給他打氣，格拉茲愛娜最後終於掙扎出來，逃之夭夭，但沒有人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事，要不是阿爾吉及時出現，解決爭端的話。

　　勒柯吉如往常一樣不動聲色地聽著她講敘。

　　「那麼現在」他問：「你打算怎麼辦，我的孩子？」

　　「留在您的身邊！……」格拉茲愛娜喊道：「請您保護我，我求您了。」

　　「我向你保證，」勒柯吉肯定，「至於是否留在這裡，就取決你自己了。每個人都可以自己決定自己。如果可能的話，請允許我向您建議，選擇您的住址問題，如果您相信我的話，您可以請洛德士一家幫忙，如果我出面求他，他肯定會答應收留您。」

　　這明智的辦法，確實沒有遇到任何阻礙。這位離家出走的女孩子受到洛德士家的熱情接待，尤其是克娜麗，對有了個同齡夥伴興奮不已。

　　然而格拉茲愛娜還是心煩意亂，心急如焚，她已脫離苦海，可她媽媽還生活在那地獄裡會怎麼樣？勒柯吉讓她放心。就在此時此刻，他馬上去請她媽媽來和女兒會合。

　　可以馬上斷言，他的仁慈，馬上遭到拒絕。杜麗婭對格拉茲愛娜的離家出走萬分贊成，對她在河對岸受到那個令人尊敬的家庭保護，知道她很安全而感到慶幸，但她還是固執地婉言拒絕離開她丈夫。既相許，終相守。這就是說不管她怎樣因此痛苦，甚至獻身，她也要陪伴他到終生。而這個男人，此時此刻，一團死氣，正從當天的第一次醉中醒來。

　　勒柯吉帶回來這他早已料到的答覆，另外他發現在格拉茲愛娜身邊，費爾丁南．博瓦勒正與阿里．洛德士先生辯論，開始變得尖銳激烈。

　　「怎麼了？」勒柯吉問。

　　「是這麼回事，」阿里．洛德士怒氣沖天地回答：「這位先生來到我家，自稱要討回格拉茲愛娜，他聲稱要把她送回那可愛的父親家裡。」

　　「塞羅尼家的事與博瓦勒先生何干？」勒柯吉詢問。那腔調開始怒不可遏。

　　「在移民地發生的一切都與總督有關。」博瓦勒解釋。他裝腔作勢，竭盡全力抬高身分，以便顯得與這個職位相符。

　　「不過，總督呢？……」

　　「就是本人。」

　　「喲！喲！……」勒柯吉說。

　　「有人自我告狀……」他對別人插話挖苦、奚落置之不理，開始說。

　　「是施瑞克！」阿爾吉說。他並非不了解這兩個傢伙沆瀣一氣。

　　「絕對不是。」博瓦勒糾正說：「而是由她父親，由拉查爾．賽羅尼本人告的狀。」

　　「唔！……」勒柯吉抗議，「那麼正是那拉查爾．賽羅尼睡著了的時候跟您說的了……因為他睡了，就在這個時候，還在酣聲大作。」

　　「您的熱嘲冷諷並不能阻止在這個土地上發生了一起犯罪事件。」博瓦勒用一種傲慢的語氣反唇相譏。

　　「犯罪？……您看到了！……」

　　「是的，犯罪。一個未成年女孩被人從她家拐走。這種行為在所有國家的法律中均被視為犯罪。」

　　「那麼在霍斯特島有法律？」勒柯吉問道。一聽到「法律」這個字，他眼裡流露出不安的目光：「那麼是誰制定的法律？」

　　「是我。」博瓦勒用一種目空一切的口吻回答，「是我，因為我代表移民。作為總督，我有權讓所有的人服從我。」

　　「您說什麼？……」勒柯吉喊出聲，「服從，我想……當然，請聽好了我的答覆：在霍斯特島這塊自由的土地上，沒有人應該聽命於任何人，格拉茲愛娜可以自由地來這裡，可以自由地留在這裡，如果她願意這樣……」

　　「但是……」博瓦勒試圖插句話。

　　「不必但是，誰敢冒險談什麼服從，那就是與我為敵。」

　　「那我們走著瞧！」博瓦勒反擊，「因為有了法律才會讓人們遵紀守法，而且我應該用力量來……」

　　「力量！……」勒柯吉叫起來，「那就試試看！同時我給您個忠告，不要惹我性起，回您的首都去，如果您不希望馬上被人攆走。」

　　勒柯吉的樣子太令人不安，博瓦勒認為小心為上策，不要執而不化，他邊走邊說，勒柯吉、阿里．洛德士、阿爾特勒布爾和卡洛里跟著走了二十來步。

　　當他到達河的對岸感到安然無恙時，他便轉過身子，大聲威脅：

　　「走著瞧！」他厲聲尖叫。

　　博瓦勒怒髮衝冠，而這威脅性的話並不那麼可怕，然而有心要考慮採取某種措施，對謀殺感到自豪，能給最膽小怕事的人的勇氣，而且這並非不可能，和他平時忠實的信徒同謀，藉著夜色正濃給他幾拳。

　　幸運的是，他輕而易舉地就化險為夷，博瓦勒走了百來步遠又回過身子，能夠看到阿爾特勒布爾和卡洛里正在撤下連接兩岸的小橋橋面。那些小船全部停在新鎮的小海灣裡，與利貝麗亞的交通就這樣被切斷，他所想像的要讓他大吃一驚的行動也化為泡影。

　　博瓦勒明白勒柯吉所幹的事意味著什麼，他惱羞成怒，伸了伸拳頭。

　　勒柯吉只是聳聳肩，而且橋面的木板一塊一塊地掉下來。很快，只剩下用作橋墩的厚木板。流淌的河水拍擊著這些木墩子，今後將這兩個互為對手的營地分開。

　　人類的好鬥性又一次這樣表現出來。心中默認可能用戰鬥來解決問題，並著手準備。這種慣用的方式是先終止外交關係。這些在這個人有著人類世界的天涯海角的偏僻兩個村莊的居民讓那些大帝國的公民並不是唯一配得上人類這個名字的人。

　　第九節　第二個冬天

　　四月份伴著寒冬而至，沒任何大事、新事，利貝麗亞的居民仍然感到枯燥乏味，也無人給這心碎的生活指引航向，當氣溫不太寒冷時，他們無憂無慮，對未來從不操心，放縱的生活，隨著秋分的到來，大家開始感到心緒不寧，寒風呼嘯，打破了夢幻般的生活，利貝麗亞本來就人跡稀少，和去年一樣，人們都縮手縮腳的蜷曲在自己的小屋子裡，閉門不出。

　　在新鎮，生活也沒有那麼活躍，野外的生活，尤其是釣魚，已無法進行，天氣轉冷以來魚群都向麥哲倫海峽水溫較高的海域游去，漁民的小船也停下了，拋錨停泊，在大風呼嘯的海上，什麼也不能夠做。

　　暴風雨後就是下雪，然後又天晴日出，陽光燦爛，冰融雪消，地上一片泥濘，繼之又是下雪。

　　在任何情況下，儘管橋墩留在原位，首都與郊區間的交通仍不方便，博瓦勒的威脅也不能付諸實施，難道他沒忘記威脅嗎？自從人們把他從河左岸趕走，他的狂言變成了廢紙，何況今後還會有更嚴厲的更緊迫的一些事情，讓他憂心忡忡，心急如焚。關於他那時受到的羞辱，漸漸地變得無關緊要了。

　　自從宣布獨立以來，利貝麗亞的人口變得更少，現在又有增加的傾向，因為那些島嶼腹地的移民，由於許多原因，開荒種地的嘗試失敗了，在惡劣的季節到來之際，他們又返回故地，他們所帶來的悲傷和麻煩，使博瓦勒始料不及。

　　這並不危及到他本人，他這樣推測是有道理的，人們對即定的事實容易接收，回來的人看到他在總督的位子上，沒有表現出一絲驚奇，這些可憐的人一出世就習慣於低人一等的生活，對諸如此類的事沒有感到不自然，只要有機會，他們也會一樣毛遂自薦，主宰生靈。這種無法阻止的必然結果，去反對它真是瘋了，弱肉強食是事物的自然法則。

　　但是，享有權力同時要承擔義務。既然領導大家就有責任保證所有人的生活，這樣他們才會恭敬地服從。權力使他光榮無比，但有附加條件，他必須有創造性，能採取措施，承擔責任。人民滿意時便會順從，吃不飽飯就會造反。

　　出乎意料的是，吃飯的人不斷增加，形勢變得岌岌可危。

　　四月十五日，第一批移民返回，他們只好承認與自然界的搏鬥失敗了。他，妻子和四個孩子在黃昏時出現，可憐的人！妻子面無血色，身體瘦弱，裙子襤褸。最小的孩子才五歲，幾乎光著身子，趴在媽媽身上。獨自走在最前面的是意志消沉，神情疲乏的父親。

　　人們擁到他們周圍，連珠炮似地向他們提問。

　　這男人一旦見到其他男人，頓時有了精神。他簡單地講敘了自己的情況。他們當時離開利貝麗亞最晚，為了找到塊空地不得不走很長時間。到了十二月下旬，他們才停下來，立即動手蓋房子。由於缺少工具，只好賣苦力，費了很多精力。再加上他對建築一竅不通，犯了不少錯誤，耽誤了很多時間。

　　他不停地幹了兩個半月，終於搭起了個簡陋的窩棚。隨後，開始種地。倒楣，他實在運氣不佳。碰上了塊硬土地。他拼死拼活，他只能種出一小塊地。很快，嚴冬來臨。

　　植物停止生長，他已經無法指望收到糧食。這時家裡已經斷糧了，他只好扔下幾件工具和無用的種子，沿著四個月前興奮走過的原路折回。他們在十天內步履艱難地走著，遇上風暴，便躲在雪洞裡，天氣好一點，便踩著泥漿繼續行走，到達城裡時，個個累得不行了，餓得不行了。

　　博瓦勒出面對他們進行了安慰，安排他們住下，分給他們一間房子，送去了吃的東西。他們一見到食品，貪婪地撲上去。他這時覺得事情已圓滿的解決。

　　以後連續幾天，他不停地接待春天離去，現在返回的一批批移民，這時他感到自己失策了。不同的是，這些人中有的是單獨一個，有的是拖家帶口；相同的是，全都衣衫襤褸，飢腸轆轆。

　　有些家庭回來時少了幾人，他們到哪裡去了？肯定是死了。更可以肯定的是，這支淒慘的大軍正穿過小島，源源不斷地朝利貝麗亞集中，這樣就出現了最可怕的問題。

　　大約在六月十五日，首都增加了三百多人。這時，博瓦勒還能勉強地支撐著局面。在他的安排下，大家都在拼裝房屋中找到棲身之地，現在住在裡面，又和過去一樣擁擠。有些房子被搬到新鎮，有些由於人們目光短淺，出發時將它們毀了，另外有幾個被拼裝成大屋子，博瓦勒住在那裡，並誇張地將它稱為政府「大廈」。這樣一來，大家又得住帳篷。

　　但更嚴重的問題是食品供應。吃飯的人增多，里巴爾托號運來的糧食迅速減少。以前認為夠吃一年的，恐怕現在連春天都熬不過去。博瓦勒不傻，早就看出這個問題，他不得不出面干涉，公布政令，嚴格實行食品配製。

　　他無法控制局面。人們知道沒有任何處罰條例，便不把政令放在眼裡，我行我素。他沒有辦法，只好從狂熱分子中請了二十個自願者，像水手那樣，站崗放哨，守護食品。儘管人們牢騷滿腹，但還是服從了。

　　他認為事情就此了結，自己竭盡了全力，將災難推遲。可是利貝麗亞已危在旦夕。

　　那些人，潮水般地返回，精神波乏，身體虛弱。天氣寒冷，又缺吃少穿，爆發了可怕的流行病，很多人染上病，很多人死去。

　　他們處於困境，感到絕望，這才想起勒柯吉。在六月中旬，他們一直沒有見到他，也感覺無所謂。他們太健忘，別人的恩德轉眼就不記得，他們太短視，沒想到以後還要人幫忙。他們淪落到這種悲慘的境況才想起他的恩情、善行。過去，他一向幫他們解決燃眉之急，但如今他們病魔纏身，他卻遲遲不露面，他為什麼拋棄他們？誰知道為什麼城市和新鎮會突然斷絕來往？但不管怎樣，與他們的痛苦相比，這些原因無足輕重。他們漸漸地都把目光向新鎮雪地上的房屋投去。

　　那天──七月十日──由於有霧，勒柯吉待在家裡，修補一件駝皮大衣打發時間。忽然，聽到遠處有人喊他，他豎起耳朵，過了一會，終於聽到喊聲。

　　勒柯吉衝到門外。

　　當時並不冷，微風吹拂下，冰雪正在融化，腳下是一片泥濘地，眼前是一團大霧。霧濛濛，看不清任何東西。

　　「勒柯吉！……」霧中有人喊。

　　由於離得遠，聲音又小，勒柯吉聽到對岸傳過來的是一種呻吟。

　　他加快步子，來到河邊，看到一副悲慘的景象。對岸白雪皚皚，湍湍激流將他們隔開，由於毀了橋，一百來人無法過來，只好在對岸來回不停地走動，盼望著，他們與其說是人，不如說像幽靈。一個個衣衫襤褸，瘦骨嶙峋，身體憔悴。他是他們希望的化身，一見到他，他們精神為之一振，不約而同地伸出手，哀求。

　　「勒柯吉！……」異口同聲，「勒柯吉！」

　　他對人們的哀求感到震驚，他不寒而慄。利貝麗亞肯定大難臨頭，否則這些人不會顯示出恐怖景象。

　　勒柯吉做了個鼓舞人心的手勢，答應將竭盡全力為他們效勞。一個小時之內，阿爾吉、阿爾特勒布爾和卡洛里重建小橋。當他來到右岸，立刻被焦急的人們包圍住，即使是鐵石心腸的人也會為之動情。雲開日出，他們現在喜形於色，燃起希望之光，這個好樂施善的大救星終於來了，可憐的人圍著他，靠著他，拉著他，發出格格的笑聲，這是信任和歡喜。

　　勒柯吉受到感染，看著，聽著，一句話也不說。這些人向他敘說自己的痛苦和悲傷，哀求他救救他們的妻子和孩子，那些人在利貝麗亞，奄奄一息，行將就木。

　　勒柯吉十分耐心地聽他們發洩不滿，他明白，同情的眼神和和藹的態度是一付靈丹妙藥。最後，他向所有的人保證，大家立刻回家等著，他會一家一家地去看病，絕不會忘掉一個人。

　　聽到這話，他們像孩子一樣順從，馬上回家等候。

　　勒柯吉一舉一動讓人感到振奮受到鼓舞。他走家串戶，寬慰大家，給患者治病。從人們在這裡安頓下來起，發生了多麼大的變化，一切顯得雜亂無章。只一年的功夫，這些房屋就變得搖搖欲墜，破爛不堪。每家都是閉門關戶，顯得死氣沉沉，房子的周圍是一堆堆汙穢不堪的垃圾，只有它可以說明裡面住著人。偶爾門口會出現一、二個滿腹怒氣，悶悶不樂，神情絕望的人。

　　勒柯吉經過政府「大廈」時，博瓦勒透過半開的窗戶正看著他。他現在可不敢出頭露面，儘管他對勒柯吉恨得咬牙切齒，但現在可不是找岔子的時候。人們已把他視為救星，眾怒難犯，現在與他公然作對，豈不是自找沒趣，自找苦吃。

　　而且博瓦勒對勒柯吉的參與內心叫好。他其實也盼望勒柯吉能幫他渡過難關。當風平浪靜，統治可是件令人愜意、輕而易舉的事。現在出現相反的情況，有人願意甘冒風險，拯救人民，充當領袖，這不是件壞事。將來，風向好轉，時機成熟，他會重新奪回權力。

　　沒有任何人妨礙他，他可以忘我地工作，盡心盡責。他現在過得是怎樣一種生活！每天一大清早，他就穿過河流，來到利貝麗亞，一直待到深夜。他一家一家地走訪，事必親躬，走到痛苦不堪的病人身邊，呼吸著他們噴出的熱氣，他不知疲倦地看病、問候、安慰。

　　他竭盡了全力，但患者仍在增加，而且很多人沒過多久就命歸黃泉。

　　他儘管知識淵博，醫術高超，盡心盡責，但無法控制病情的擴大。有些人雖被數次搶救過來，但最終還是一命歸西。

　　他周圍全是悲傷的人。妻子和丈夫永遠分離，母親為死去的孩子哭泣；所到之處，要麼是痛苦的呻吟，要麼是悲傷的眼淚，但他絕不會洩氣。一旦患者病入膏肓，他便馬上給他最好的安慰。

　　有時，人們過度悲傷，並不領會他的好意。還有些單身漢，死後沒有人為他哭泣，這樣的人在移民中間並不少見，生活的動蕩和變幻徹底將他們打倒。

　　一天早上，他被人叫到一個身材臃腫的人身邊，他正發出嘶啞的喘氣，這人不是別人，正是弗里茲．格羅斯。命運把他安排在死亡的名單上，他只有入土為安了。

　　一刻鐘前，他一覺醒來，被外面的冷風一吹，跌倒在地，十幾個人將他拖回那個角落，他待在那裡，凍得臉色發烏，急促而嘶啞的喘氣，在做垂死掙扎。勒柯吉經過簡單的檢查，診斷為肺出血，這個被酒精燒壞的五臟六腑已無藥可救。

　　他的診斷準確。很快，弗里茲．格羅斯就一命嗚呼，龐大的身子躺在地上，永遠也無法移動。今後，他永遠合上眼。

　　有個東西引起勒柯吉的注意。死者迴光返照時，頭腦片刻清醒，對長期的自暴自棄而浪費天賦感到惋惜，喝酒的惡習耽誤了他的才華，在撒手人寰前，他想與世上唯一的心愛物告別。他探索著，尋找他的提琴，以便去天堂時抱住這美妙的樂器。它現在就在他胸口上，但他無力的手已將它鬆開。

　　勒柯吉拿起這把曾演奏出神聖曲子的提琴，它已不屬於任何人的了。他拿起琴，返回新鎮，直奔那兩個少年見習水手的房子。

　　「桑德！……」他推門叫道。

　　孩子跑來。

　　「孩子，我答應過你，」勒柯吉說，「給你。」

　　桑德又驚又喜，臉色發白，用顫抖的手接過。

　　「這是把好樂器！」勒柯吉補充，「它是弗里茲．格羅斯的提琴。」

　　「那麼……」桑德結結巴巴地說，「格羅斯先生……要的話……」

　　「他死了。」勒柯吉解釋。

　　「少了一個酒鬼。」阿爾特勒布爾冷漠地說。

　　這是弗里茲．格羅斯葬禮的悼詞。

　　幾天之後，又死了一個人，是拉查爾．塞羅尼，多少與勒柯吉有點關係。他的死亡確實使阿爾吉能夠夢想成真，杜麗婭來找勒柯吉救她丈夫時，太遲了，已經無法挽救了。她由於無知，所以對他染上的疾病並沒有在意，當她得知不可救藥時，感到晴天霹靂，她為他可是獻出了一切。

　　而且，即使他得到及時的搶救，但同樣還是熬不過這場劫難。他患病的原因是由於他罪孽深重、飲酒無度造成的，只有八天時間，疾病就奪去了他的生命。

　　死者下葬了以後，勒柯吉還惦記著精疲力盡、長期忍辱負重的杜麗婭，這回好像輪到她了。她日積月累地生活在苦難之中，但愛心未泯。儘管生活苦不堪言，但有精神支柱。丈夫現在撒手歸去，生活的動力已經消失，多年來的心血白費，使她一下子變得意志消沉，精神頹廢。

　　她變得死氣沉沉，半糊塗，半清醒，聽人擺佈。她帶著那點可憐的財產，被人領著，順從地離開了家。

　　她十分沮喪，根本不可能注意到附近走過的施瑞克。

　　勒柯吉也沒有看到他，他們默默地走著。

　　但是施瑞克卻看見了他們，立刻停下來，臉色難看，十分惱火。拉查爾死了，格拉茲愛娜躲在新島，杜麗婭也要去那裡，他明白自己的計劃徹底破產，他目送著他們遠去，久久挪不動步子。勒柯吉要是突然轉過身，看見這種目光會嚇一跳。儘管他什麼都不怕，但這種目光還是會讓他不寒而慄。

　　第十節　流血

　　到利貝麗亞避難的人絡繹不絕。整個冬季每天都有人回來。霍斯特島成為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寶庫，好像它真的具有超凡的魔力，可以源源不斷地向這些可憐的人提供食品。七月初，回流的人數達到高潮，隨後，每天漸漸減少，直到九月二十九日終於停止。

　　當天，人們還看見一個移民從山上走下來。他步履維艱來到營地。他光著上半身子，骨瘦如柴，一副慘不忍睹的模樣。他走到第一排房舍前時，已精疲力盡，不由得癱倒在地。

　　他們的不幸遭遇都大同小異，而且司空見慣，人們再也激動不起來，只是走過去把他扶起來，給他打了打氣，便扔下他不管了。

　　在這個時候，已無法找到吃的，那麼這種情況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呢？其他沒有消息的人要麼穀糧滿倉，要麼命歸黃泉。

　　七百五十多移民回到岸邊。絕大多數人的身體狀況最好的也是軟弱無力，精神崩潰。由於他們體質孱弱，疾病正好趁虛而入。勒柯吉顧不上疲勞，加班加點給人治療。但隨著天氣變冷，死的人越來越多，死神對人一視同仁，可不管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毫不留情地將人勾去。

　　這倒是省去了口糧，但剩下的人還是太多，里巴爾托號運來的食品已遠遠不夠吃的。當博瓦勒決定給他的臣民定額分配食品時，為時已晚，他完全沒有預見到人數會陡然猛增。他知道自己犯了彌天大錯，想亡羊補牢，可時不我予，災難已經降臨。九月二十五日，倉庫裡的最後一些餅乾分了出去，這群悲憤交加的人才發現致命的飢餓正一步步逼近。

　　由於顆粒未進，他們感到飢腸轆轆，五臟六腑像似在翻江倒海，飢餓正緊纏著他們，折磨著他們，傷害著他們。死亡就是這般冷酷無情，正慢慢吞吞──如此慢吞地──將約納丹號上的遇難者置於死地。

　　第一個受害者是布萊克。他實在餓得不行，而且人們通知勒柯吉又太晚，儘管他使出渾身解數，可是布萊克在第三天仍然撒手歸西。這次可沒有道理去責怪帕德遜。因為他本人與大家一樣正忍饑挨餓，被命運捉弄。

　　接下來幾天，拿什麼填飽這些移民的肚子？誰敢說他有辦法？倒是那些曾留個心眼，省著吃糧食的人現在靠它尚能勉強度日。可是其他的人怎麼辦呢？……

　　在災難期間，勒柯吉忙得昏天黑地，不亦樂乎。他不但要給病人治療，而且還得管那些餓得不行的人。人們向他哀求，扯他的衣服，有些母親把孩子往他懷裡塞。他整天被怨聲載道，滿腹牢騷，哀告乞討所包圍著，而且只要向他開口，就會若有所得。他慷慨大方，一個勁地把左岸攢的糧食分給大家，就是沒有想到自己。他並沒有考慮，這樣做雖然解決了他人燃眉之急，而同時也將自己送進了深淵。

　　可是，情況迫在眉睫，刻不容緩。醃魚、醃兔、乾菜，一切飛速減少。只一個月的功夫，新鎮與利貝麗亞一樣開始忍饑挨餓。

　　顯然，形勢岌岌可危。因此勒柯吉的那幫子人開始對他不滿，抵制。他們對勒柯吉的命令置之不理，一口拒絕，不肯將自己的口糧送給他人。他每次要花大量的時間循循善誘。人們只是跟他討論得口乾舌燥，疲憊不堪，才極不情願地拿出食品。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他感到越來越棘手。

　　阿里．洛德士試圖向他的朋友指出他這是在做無謂的犧牲。一切都是徒勞無益，吃力不討好的。他想幹什麼？左岸的糧食所存無已，無法解決整個島上居民吃飯的問題。一旦糧食全光了，走投無路時，再怎麼辦？現在不惜犧牲那些目光遠大，勤勉勞苦的人的利益，將他們勞動換來的糧食奉送，而這只能延緩災難的發生。災難早晚要來的，無法避免，那麼這樣做有什麼好處呢？

　　阿里．洛德士卻無法說動他。勒柯吉根本不願意跟他講話。面對如此的災難，說歸說，做歸做，人們無遐思索。眼看著芸芸眾生命歸黃泉，而自己無動於衷，這絕不可能辦到。不管發生什麼事，他要與他們休戚與共，直到彈盡糧絕，這是當前迫切需要做的。今後呢？……今後再說今後的事，當一無所有時，人們會自動離開，遠走高飛，找另外一處棲身之地。在那裡，會和新鎮一樣，他們靠釣魚、打獵為生。人們都會遠走他鄉，因為再用不了幾天，這裡會變成遍屍橫陳的萬人坑。但至少，他已傾其所有，竭盡全力地奮鬥了。他可沒有超凡的勇氣，眼看著為數眾多的人坐以待斃，而自己卻坐視不管。

　　阿里．洛德士提議將阿爾特勒布爾藏的四十八枝槍發給移民，他們用這些武器去打獵、或許還可能弄來吃的東西。人們討論了以後，將這項建議否認。這個季節根本見不到野兔的影子。而且這些作農的人對槍的常識一無所知，指望他們向這麼多人保證食品供應，猶如大海撈針。相反，他們一旦手裡有了槍，便會惹是生非。現在已出現種種預兆，動作粗野，目光凶狠，打架鬥毆時常發生，有些人身上暴力的分子在蠢蠢欲動，一觸即發。移民們公然表現出敵對的情緒，他們互相嘲弄對方的失敗和不幸，每個人把目前的狀況歸咎於別人。

　　然而，有一個人是千夫所指，天怒人怨被人罵得狗血淋頭。此人便是費爾丁南．博瓦勒。此君毛遂自薦，草率從事，挑起管理人類的大梁。

　　他顯然才疏學淺，能力平庸，因此移民對他怒目相向也是情有可原。儘管如此，人們還是忍氣吞聲。這也是心甘情願的，他們只希望得過且過，不慍不火。這是群碌碌無為的人，他們既愚不可及又懶惰成性，因此他們只有耐著性子等下去，他們有得是時間。不管如何不滿，只要一說到他們的領袖，他們便鴉雀無聲，噤若寒蟬，否則就是對自己創造的宗教偶像表現出大逆不道，他們感到惶惶不安。如此一來，只有當沒有人時，他們才敢竊竊私語，多次說大話，放空炮、用盡了威脅的詞語，以宣洩他們的不滿和憤怒。可惜這些人全都是華而不實，沒有一個人能將大話和威脅付諸事實。

　　權力可是件美妙的事，即使目前情況讓人惱火，但博瓦勒所享有的有名無實的權力仍讓人垂涎三尺。他手中的權力是可憐的，他只是位統治著成百上千張嗷嗷待哺的嘴巴的，名存實亡的領袖。

　　面對如此嚴峻的情況，劉易斯．多里克雖然認為權力唾手可得，但不應該掉以輕心。總而言之，博瓦勒不是打著如意算盤，利用人們老實，毛遂自薦，攫取權力嗎？用句形象而生動的話來表達，就是趁機撈油水。儘管這裡的條件艱苦，可是做為一呼百應的領袖還是有利可圖的。博瓦勒深知這個中的奧妙，同時也清楚那些可憐的同類正忍饑挨餓。多里克現在正打算將這權力歸為己有，好處賜於同伴。

　　直至目前為止，他一直耐心地等待著，對其對手搶山頭，擴地盤一忍再忍。但只要他認為時機成熟，便會脫穎而出，一鳴驚人。勞苦大眾將是他所依靠的、堅實的基礎。要對博瓦勒加以批判，其題目數不勝數、信手就可拈來。他唯一的麻煩就是從中進行挑選。如果有人問他取代對手之後如何執政？他會感到異常尷尬，好在任何人都不會向他提出諸如此類的冒失問題，因此他也不必擔心要為此作答。

　　博瓦勒對其對手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有所察覺。當春暖花開的時分，他常常從上面寫著華麗的「政府大廈」幾個字的窗戶望去，發現多里克的那夥人與日俱增，他們似乎若有所思，從那幫人投來敵對的目光，從他們有朝他揮舞拳頭的情形來看，他知道多里克戰術卓有成效。可他也不是個好惹的人，他不會善罷甘休，他已經制定了反攻的方案。

　　當然，他所領導的事業一敗塗地，是無法否認的。但他推卸責任，將自然環境因素列為指責的對象，尤其是將各種不幸歸咎於氣候惡劣，他的自我感覺仍然良好。如果說他一事無成，那是因為無事可做，即使換一個人也比他強不了多少。

　　博瓦勒緊緊抓住權力不放，並不只是為了滿足虛榮。不管怎樣，出現了現在這種情況，他變得非常現實，因此個人的收獲不小。他一方面憂心忡忡，另一方面卻洋洋自得，因為他為自己藏了很多糧食，如果他只是個小卒子，能有今天這個樣子嗎？如果他交出了權力，今後還得占到這些好處嗎？

　　那麼現在即是為了保護其領袖地位，也是為了保護既得利益，他滿腔熱血地投入戰鬥。他極有見識，知道如何避重就輕。對於多里克的種種非難，他採取不理不睬，不辯不駁的態度。因為在這方面，他已未戰先敗。另外，他也反覆強調這些問題確實存在。相反，他卻叫苦連天，搖身一變成了最不滿意的人。

　　而且，兩位對手在採取何種有效方法的問題上意見相左。多里克宣稱，必須更換政府，而博瓦勒卻強調，要精誠團結，同仇共戚，追究肇事者的責任。

　　造成今天這種局面的罪魁禍首是誰嗎？我認為，不是別人，正是那些冬天沒有返回營地的少數移民，他們已豐衣足食，沒有必要回來躲避。博瓦勒的推論簡單，既然大家再也沒有見到他們，那說明他們有了收獲，吃穿不缺。既然他們有吃有穿，人們就有權將他們的糧食充公，分給大家。

　　少數幾個絕望的人經不住煽動，便立刻響應。他們急不可待地執行這道命令。起初還只是利貝麗亞附近搜索、掠奪，後來，由於要出遠門，便結成一夥。隊伍迅速擴展，最後，到了十月十五日，形成了一支真正的軍隊，有二百來人。摩爾兄弟領著烏合之眾朝著目的地開拔。

　　五天裡，隊伍四處闖蕩，他們到底幹了些什麼？人們只要看到受害者朝營地蜂擁而至，便可猜到一、二。他們驚恐不安，歷經千辛萬苦換來的果實卻毀於一旦，太出乎他們意料。人們接二連三地來到政府大廈前面，請求法律制裁。但政府不僅對他們粗暴無禮，而且將他們掃地出門。同時指責他們鮮恥寡廉，自私自利。怎麼！他們是朱門酒肉臭，而其手足同胞卻是饑寒交迫，命歸黃泉。聽到這番言論，他們目瞪口呆，驚愕不已，於是只好垂頭喪氣地離開。博瓦勒大獲全勝，這些人跑來告狀，就足以說明，他所指引的道路是何等正確。這著棋算是走對了，他感到欣慰。那些冬天沒有返回的人確實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

　　現在，不管你是誰，都得與其他人共命運。那些曾經吃苦流汗的人是白費了力氣。他們現在也變成了一文不名的窮光蛋，與把他們東西搶光、吃光打家劫舍的強盜一樣，生活拮据，這些人像蝗蟲，一窩蜂擁進來，只要是吃的，伸手就搶，而且，肆無忌憚，胡作非為。他們雖然是第一批遭受如此人禍的人，但由於對此司空見慣，只好聽之任之。強盜們肆無忌憚，踐踏莊稼，搶走牲口。

　　可是，搶劫者的戰利品微乎其微。被他們敲榨勒索的農民所謂的財富是相對的。豐收了，只能說明這些人比其同類更有勇氣，更聰明、更靈活，或者說，更有運氣。他們勤勤懇懇，也只能保證基本生活條件，勉強餬口而已，根本就不能說明他們奇蹟般地富了起來。因此，從這些可憐的農民身上，挖不出更多的東西。

　　強盜們由於在他們身上找不出什麼，感到幻想破滅，便開始蠻幹施暴。

　　他們憑空杜撰，指責那些移民隱而不報。於是，不止一個移民遭到嚴刑拷打，非人折磨，他們被硬逼著交待糧食藏的地方，歷史是何等的相似，霍斯特島與法國爆發的扎雷克起義同出一轍。

　　匪徒出發的第五天，終於撞到了李威利和鄰居做的圍牆上。自從他們一上路，就一直提到這些開荒的人，他們動手最早，種地時間最長，因此會最興旺發達。從他們身上能夠發筆橫財。

　　這回可是東風壓倒西風。

　　緊緊相連的四個農莊東西南北各建一座房子，形成了總體結構上攻不可破的堡壘。在所有的移民中，只有他們幾人手中有武器，於是他們用子彈歡迎打家劫舍的強盜。第一次射擊，搶劫者中就有七、八人倒下，或是受傷，或是被打死，其他的人便丟盔棄甲，一哄而散。

　　這場小衝突的效果立竿見影。他們頓時偃旗息鼓，囂張的氣焰一下子丟到了爪哇國。他們隨即打道回府，在夜幕降臨時分別到達利貝麗亞。人未到聲音先傳來。憤怒而又高聲的詛咒意味著他們回來了。前去歡迎他們的人豎起耳朵，聽見從黑暗的田野傳來嘈雜的喧嘩。

　　起初，離得太遠，無法聽清他們在叫喊什麼，人們還認為是勝利的歡歌，便很快就傳來清楚的話語。人們面面相覷，驚慌失措。

　　「背信棄義！……背信棄義！……」他們喊著。

　　背信棄義！……留在利貝麗亞的人不由得心驚肉跳。博瓦勒比其他人更加害怕，他手慌腳亂，預感大禍臨頭。管他是什麼人，人們肯定會把責任歸咎於他。目前他將面臨何種危險還不得而知。但他還是拔腿就溜進「大廈」，對任何人都避而不見。

　　他剛一進門，後面吵嚷的人群就在大廈前停下來。

　　他們到底想把他怎樣？這些人把死人和傷員放在他門前的小廣場上是什麼意思？他們遇到了什麼挫折？這群人為什麼如此地叫喊？

　　博瓦勒千方百計想了解這個祕密，卻一無所獲。這時，又上演了一齣悲劇，發生在新鎮，使勒柯吉心如刀絞，痛不欲生。

　　他不是不了解利貝麗亞居民的麻煩。由於他常在營地走動，對那裡所發生的事瞭如指掌。但是，他並不知道還有一夥打家劫舍的強盜。在他來利貝麗亞之前，他們已出發，等他離開的時候，他們才回來。最後幾天，那邊確實少了很多人，曾引起他注意，但他僅僅只是感到驚訝和不理解，沒有追究其中的原因。

　　不過，他隱隱約約有種不祥之感。那天，太陽下山後，他出門。和以往一樣，阿里．洛德士、阿爾特勒布爾、阿爾吉和卡洛里與他結伴同行。左岸有幾米長的地段高出右岸，他們一直走到這裡停住，白天從這裡可以將利貝麗亞一覽無餘，而現在，營地已消失在黑暗中。他們只能聽到遠處傳來的鬧聲，通過模糊的影子，可以判斷聲音是從哪裡傳來的。

　　五個散步的人坐在河岸陡坡上，狗趴在他們腳邊。他們正默默無語地凝視著夜色，這時對岸有個人在喊：

　　「勒柯吉！……」一個男子氣喘吁吁地喊。他肯定是一路奔跑，說起話來上氣不接下氣。

　　「在這裡！……」勒柯吉回答。

　　一個黑影穿過小橋，向這群人走來。他們一下認出是希瑞戴，約納丹號的廚師。

　　「那裡需要您。」他朝勒柯吉說。

　　「出什麼事了？」他站起來問。

　　「有人被殺，有人受傷。」

　　「有人受傷！……有人被殺！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們成群結隊地跑到李威利家……可是那幾家人好像有槍……成了這個樣子！」

　　「可憐的人！……」

　　「結果是死三人、傷四人。人死了就沒什麼好說的，可是受傷的人也許……」

　　「我就去。」勒柯吉打斷他的話，拔腿就走。這時，阿爾吉跑回去取外科手術箱。

　　路上，他打聽有關情況，但希瑞戴無法告訴他，因為他也一無所知。他可沒有隨這夥人去打家劫舍，這些事也是聽說的。而且沒有人叫他來喊人，是他看到抬回來了七具屍體，覺得有必要通知勒柯吉一聲才跑來的。

　　「您做得很對。」他贊成。

　　在卡洛里、阿爾特勒布爾和阿里．洛德士的陪同下，他們穿過了小橋，在右岸已經走出了一百多米，這時他轉過身，看到阿爾吉拿著藥箱趕來上，印第安小夥子也過了河，用不了一會兒就會追上他們，勒柯吉於是大步流星地向前走。

　　幾分鐘後，一個慘絕人寰的喊聲使他立刻站住，好像是阿爾吉的聲音！……他心頭一緊，感到恐慌，便急忙原路折回，更讓他感到不安的是希瑞戴趁人不注意，偷偷摸摸地撒開雙腿，在利貝麗亞岸邊上游的夜色中猛地轉了個彎逃開了，消失在黑暗中。

　　勒柯吉跑得快，左勒狗比他更快，牠三蹦兩跳就在黑暗中消失得無蹤無影。過了一會，牠發出狂吠，先是陣陣嗚咽、哀號，緊接著是低沉的狂嗥，聲音很快減弱，彷彿是一頭動物從追擊中逃出來。

　　很快，在黑夜中爆發出一聲悲慘的叫喊聲。

　　勒柯吉並沒有聽到這聲叫喊，別人前腳走，他後腳就跟了上來，他才看到腳下阿爾吉倒在血泊中，臉朝著地，一把大菜刀全部插到背上，只有刀把在外邊。

　　卡洛里向他兒子撲上去，勒柯吉使勁將他拉開，現在不是哭的時候，救人要緊！他於是打開藥箱，在年輕人身邊蹲下，將他的衣服從上到下一把撕開，然後十分小心謹慎地將凶手的武器拔出來，這樣就露出了傷口。傷得很重，武器在肩岬之間，從這頭到那頭幾乎穿過整個胸部。不過沒有傷著脊髓真是個奇蹟。肺部破裂，阿爾吉面無血色，眼睛緊緊閉著，呼吸微弱，嘴角流出血沫子。

　　幾分鐘之內，勒柯吉將駝皮大衣撕成條臨時給他包紮好。然後，他讓卡洛里、阿爾特勒布爾和阿里．洛德士抬起傷員。

　　只是在這個時候，勒柯吉才被左勒的嗥叫聲吸引住。顯然，狗正和一個敵人糾纏著，這群處在悲痛中的人上路時，他朝吵鬧的地方走去，從傳來的聲音判斷，好像離這裡並不遠。一百米處，他目睹了一個可怕的景象。地上躺著一具屍體，是施瑞克，他藉著月光辨認出的。他在地上直挺挺的，喉嚨被咬開，頸動脈管完全被咬斷，血流不止。這是左勒的傑作，牠仍在發瘋發狂，緊緊咬住不放，繼續撕裂。

　　勒柯吉讓狗鬆開緊咬不鬆的牙，然後在到處是血的地上蹲下來。

　　回天乏術，無可救藥，施瑞克嗚呼哀哉。

　　勒柯吉陷入沉思，凝視著夜幕中雙眼圓睜、無色無光的屍體。他將悲劇的前前後後又在腦子中過了一遍。當時，他跟著可能就是同謀的希瑞戴往利貝麗亞走去時，施瑞克就一直潛伏在暗處，窺視著。當阿爾吉取藥箱返回時，他便撲上去，從背後捅了一刀。後來人們跑回來救阿爾吉時，左勒朝著罪犯撲過去，於是發生了剛才那一幕，罪犯立刻受到了應有的處罰。

　　只有短短幾分鐘，事情瞬息萬變，悲劇的後果是兩個主要人物倒在地上，一死一傷。

　　勒柯吉又重新想到阿爾吉。一行三人抬著年輕的奄奄一息的印第安人在黑夜中消失。他深深嘆了口氣，這孩子代表著他在這個世界上的唯一的愛，也是他能繼續活下來最強烈、幾乎是唯一的理由，他將隨著孩子的死去而消失。

　　離開前，他看了這個死人最後一眼。隨著血流量的減少，沒有形成大血坑，而且血一流到地上馬上就被吸乾。自混沌初開，貪婪的大地不止境地飲著，與那血流遍野相比，這可不算是什麼大事情。

　　然而，到目前為止，霍斯特島還沒有法律。當它荒無人煙時，永遠是那麼純潔，但現在來了人，熱鬧代替了荒涼，而且人的鮮血馬上在其上流淌。

　　它可能是第一次遭到玷汙……

　　但不可能是最後一次。

　　第十一節　領袖

　　阿爾吉一直昏迷不醒，被人放到床上時，勒柯吉才將剛才臨時做的包紮換掉，又仔仔細細地換上了新的。傷者的眼皮在動，嘴也在動，蒼白的臉蛋總算有了點紅色。後來又發出微弱的呻吟。但仍然不省人事，昏昏欲睡。

　　他傷得這麼重，還有生還的希望嗎？人類的醫學無法做出保證。總之，情況危急，但並非希望渺茫，傷口的癒合還是有一線希望。

　　勒柯吉投入了全部的愛，將其所學的全部知識奉獻出來，竭盡全力為他治療。他命令阿爾吉完全保持安靜，絕對的臥床休息。然後他朝利貝麗亞跑去，因為那裡還有人可能需要他的幫助。

　　儘管他心靈剛剛受到的打擊，但他那令人讚歎的犧牲精神和利人精神簡直是完美無瑕。

　　悲劇的發生使他一時間心如刀絞，但並沒有讓他忘記這些受傷和死亡的人。按著約納丹號廚師的說法，他們正在利貝麗亞等著他去救命。真是有人死了和受傷了？希瑞戴有沒有撒謊？他滿腹疑慮，但必須親自去一趟看個究竟。

　　此時正值夜晚十點，月亮在東邊落下。在昏暗的蒼穹裡，通過餘暉肉眼中看見塵埃無休無止地落下，隨著天漸漸黑下來，遠處模糊的光開始泛出淡紅色，利貝麗亞還沒有入睡。

　　勒柯吉邁著大步往前走，穿過萬籟俱寂的田野，隨著靠近利貝麗亞，終於聽到先是很輕後來是嘈雜的喧嘩聲。

　　他在二十分鐘內到達營地，夜色中迅速地穿過房屋，走到政府大廈前的空地上。看到面前奇特而又別致的景觀，他不由得站住不動。

　　通過一圈火把的亮光，可以看到利貝麗亞全體居民好像都聚集於此，所有的人都在，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分成三個不同的群落，數量最多的人正好在勒柯吉對面。他們主要是兒童和婦女，一聲不吭，彷彿是來看另外兩夥人熱鬧的。其他的兩夥人，一夥人在政府大廈前面站成一排，保持著戰鬥姿勢，一副死守大廈大門的神態；而另外一夥在廣場的另一邊也擺好了戰鬥姿勢。

　　不，希瑞戴確實沒有撒謊，在廣場中央，確實躺著七個人。是受了傷還是死了？勒柯吉從這裡看過去無法確認。火把的光線飄移，跳動，使這些人看上去好像還活著。

　　可以說，這兩組人的數量相對要少，但毫無疑問，他們勢不兩立，然而在停放屍體的地帶，似乎是一塊中立地區，互相敵視的對手沒有一個敢跨過去。顯然，這些所謂的進攻者似乎沒有一點要進攻的勢頭，因而博瓦勒的保衛者也就沒有機會來表現其英勇無畏。戰鬥還沒有打響，人們還停留在動口不動手階段。因此，他們絕不會錯過語言攻擊的機會。從死者或傷者上面，你來我往，妙語連珠。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反唇相譏，吵得臉紅脖子粗。有時冷嘲熱諷，有時無情地攻擊。

　　當勒柯吉進入有亮光的圈子裡時，大家便戛然而止，一聲不吭了。他打量了一番周圍的人，徑直來到躺在地上的人身邊，彎腰看看其中一人，這只是一具僵屍，他接著一個一個檢查，看了所有的人，其間，如有必要，他便將他們衣服打開，迅速進行簡單的包紮，希瑞戴說的一點沒錯，確實是三人死亡，四人受傷。

　　當一切完畢，勒柯吉環顧了一下四周，儘管他們處在悲傷之中，但還是情不自禁地笑了。因為周圍一千多人表現出畢恭畢敬的神情，同時還懷有一股孩子般的好奇。為了照得更亮，那些舉火把的人走近些，於是三夥人開始蠕動起來，漸漸溶為一體，將勒柯吉團團圍住，使他形成中心。人群完全變得寂靜無聲。

　　勒柯吉叫人幫他一把，但沒有一個人動。他便指名道姓地喊，這下情況完全不同。被叫到名字的人一聽到喊聲便毫不猶豫地立刻走出來，十分賣力地按勒柯吉的指示去做。

　　幾分鐘之內，死人和傷員被抬起來，在勒柯吉的帶領下，分別被送到各自的家裡。但他的任務遠遠還沒有完成，他還得去一個一個地看望受傷的人，在返回新鎮之前，給他們取出子彈，進行最後的包紮。

　　他這種毫不利己，專門利人的精神，使人們對他頂禮膜拜，把他看作完美無缺的人物。同時，他從人們的口中得知劉易斯．多里克又開始蠢蠢欲動。大家對費爾丁南．博瓦勒恨之入骨，他無事生非，挑起人們對營地附近的居民肆無忌憚地強奪硬搶，甚至發展到後來打家劫舍。而最後的結果，正如勒柯吉現在所看到的，是悲慘的。

　　確實可悲。而且後果會更加嚴重。正像大家所講的，打劫的人完全頂不住躲在柵欄後那幾家人射出的子彈，只好狼狽逃竄，唯一的戰利品，就是拖回了受傷或是死亡的同伴。返回與出發的場景是多麼大相徑庭。出發時，人聲鼎沸，情緒奮亢，欣喜若狂，得意洋洋。到處是歡呼和奉承，他們插科打諢，大叫大嚷，對那些準備去敲詐的人發出威脅。返回時，一言不發，垂頭喪氣，在投機冒險中被打得落花流水，啞口無言，心如刀割，愁眉苦臉。出發時的興高采烈被返回時的憤怒無聲所代替。隨便找個碴子，就地爆發出來。

　　他們認為上當受騙。誰是騙子？他們還不太清楚。這是些愚不可及的人，根本不會動腦筋，對什麼都渾然不知。因此，按照往日的習慣，他們不是先自我反省，而是怨天尤人。

　　由於暴力行為受挫，他們立刻產生悲痛欲絕，無地自容的感覺。他們已忍受了太久，現在有更深的體會。在來到霍斯特島之前，這些人在無產者中分成兩種。他們已多次被那些使用華麗詞藻，誇誇其談演說家宏亮而有力的演講打動。一派胡言卻被他們奉為真理。於是，他們按照指引，採取了開始時是有節制的，平靜的示威行動，那時他們吃得飽，穿得暖，家中還有餘糧。然而一旦貧困交加。他們便失去耐心，焦躁不安，靜靜的示威被暴亂所代替，此時，他們的妻兒老小已飢腸轆轆，無米可炊。因此，他們亂如瘋狗，成群結隊出去覓食，濫殺無辜，一般是活著出去躺著回來……確實，偶爾也有凱旋的時候，但最常見的是潰不成軍，也就是說情況糟糕。這些人總是想通過暴力來征服，但失敗證明他們的渺小。

　　因此，他們又穿過曾經洗劫的田野，返回營地。這絕對是停止悲劇的最後示威行動。這些倒楣的傢伙覺得被人耍弄，對自己的愚笨感到惱火，那些領袖，如博瓦勒、多里克，他們到哪去了？……他們當然會躲得遠遠的，子彈打不著他們。這種事情，走到哪裡都一樣。和狐狸與烏鴉的故事沒有區別，一個是剝削階級，一個是被剝削階級。

　　然而，當示威流血時，接下來的慣例就是暴動和革命。悲劇的主角由於多次積極地參與，而變得家喻戶曉。動蕩中，失去理智是司空見慣的。由於暴力和凶殺使受害者成了旗幟。

　　這回，打家劫舍的強盜帶回的七個人成了旗幟。人們聽到他們當著費爾丁南．博瓦勒的面就這麼說。他掌握著大權，理應對此負責。不過他們來到政府大廈時先碰上了他的支持者。人們先開始破口大罵，等會才會動手動腳。

　　但還不是動手的時候。一種亙古不變，約定俗成的協議讓人們有條不紊採取行動。人們先是口頭交鋒，當罵也罵絕了，講也講煩了，口乾舌燥，嗓子嘶啞時，便回家睡覺。第二天，一切要按規矩辦事，先將亡者體面地安葬，只是在這事辦完以後，才會秩序混亂，而且情況讓人心驚。

　　由於勒柯吉插進來使事情突變。多虧了他，人們才暫時壓住怒火，才記起那裡不僅有死者，還有傷員，如果及時的搶救也許還能夠活下來。

　　當他穿過廣場，返回新鎮時，那裡也空空蕩蕩。剛才，一向變化無常的人類的怒火正要爆發卻被他一下子撲熄了。現在房門已關上，人們已入睡了。

　　在黑夜中，他一邊走，一邊想到今天的所見所聞。對於多里克和博瓦勒的言行，他只是聳聳肩膀，不屑一顧；但到附近打家劫舍的傢伙似乎讓他認真地思考。這蠻橫無禮，搶劫掠奪，偷雞摸狗是一種不祥之兆。移民地已受到如此嚴重的危害。如果移民之間相互傾軋，你爭我奪就會使這裡毀於一旦。

　　面對如此事實，他死抱住不放的理論將會如何去應對？結果擺在那裡，活生生的，一目瞭然。他對這些人置之不理，他們就無法繼續生活，他們將死於飢餓，彷彿是一群愚蠢的牲口，由於沒有牧羊人給牠們指路而找不到牧場。至於他們的精神，多半是採取實用的功利主義哲學。他們平庸、貧寒，夏幹三伏，冬做三九。其骯髒的靈魂以此為藉口發洩出來。忘恩負義，自私自利，濫施暴力，懦弱無為，恣行無忌，缺乏遠見，懶惰成性，他們身上充滿了這些東西。由於缺乏崇高的理想，他們目光短淺，成千上萬的人只有同一種願望。現在危險的悲劇已接近尾聲。一年半的時間足夠讓他們盡興地表演，自然界好像對這種行徑感到遺憾，為了糾正其錯誤，拋棄這些自暴自棄的人，用死亡打擊他們，而且緊緊咬住不放，讓他們一個接著一個地消失，讓他們一個接著一個地回到土地中。將他們投入熔爐，進行改變、轉換，用他們的養料再造新人，以便使人類循環往復，無窮無盡。唉！再造的新人肯定還是和他們的前輩一樣。

　　勒柯吉從利貝麗亞返回，那裡有死人和傷員；半路上，他得從施瑞克屍體上跨過去，回到新鎮，還有那個使他看破紅塵，冷酷的心又重新燃燒起來的，現在胸膛被砍開的阿爾吉。不管他走到哪裡，到處是血腥。

　　在上床睡覺之前，勒柯吉來到阿爾吉身邊。他的情況依然如舊，既沒有好轉勢頭，也沒有發展的趨勢。但讓人擔心的是，他會隨時出現大出血現象，這種潛在的威脅讓人提心吊膽。

　　他由於太辛苦、太累，第二天很晚才起床，當時日頭已經高高掛起。他走出門，去看望了阿爾吉，他的情況還是沒有什麼變化。這時薄霧已散，風和日麗。他加快步子，要趕回損失的時間。勒柯吉像往常一樣，朝利貝麗亞走去。那裡，老病號正等著他。開春以來，生病的人確實減少了很多，但昨天又添了四位。

　　他在穿過橋時，碰上一群人攔住了去路。除了阿爾吉和卡洛里以外，新鎮所有的男人都在那裡，十五個人，非同尋常的是十五個持槍的男人，好像正在等他。這些人絕對不是職業軍人，然而其神志已經充滿了火藥味。他們沉著、冷靜，表情嚴肅，手持著槍，似乎等待著一聲令下。

　　阿里．洛德士站在最前面，做了個攔住勒柯吉的手勢。他只好停下來，用驚愕的目光打量著這一夥人。

　　「勒柯吉，」阿里．洛德士說，「我們並不是胡鬧，我很久以來一直求您能救霍斯特島，將人們從危難中解救出來，領導他們。我現在再最後一次求您了。」

　　勒柯吉默不出聲，閉著雙眼，好像要更好地看清自己。阿里．洛德士接著說：

　　「您應該好好想想最近發生的幾件事。不管怎樣，我們是下定了決心。這就是為什麼昨天晚上，阿爾特勒布爾和其他幾個人，還有我去取回了十五枝槍，發給了新鎮所有的男人，我們現在已全副武裝，因此，其他的人必須服從我們的安排。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再等下去就是犯罪，應該立即動手。我是已下定決心，如果您還執迷不悟，不改初衷，我就自己領著這群正直的人單槍匹馬地幹。可惜，我沒有您那種一呼百應的號召力，也沒有深不可犯的威嚴。人們會不把我放在眼裡，屆時會流血。相反，換了您來領導，人們會毫無異議地服從。您自己看著辦好了。」

　　「又怎麼了？」勒柯吉用那種一向鎮定的口氣問道。

　　「先看看這裡。」阿里．洛德士用手指了指那間屋子說，裡間正躺著生命危在旦夕的阿爾吉。

　　勒柯吉不由得一哆嗦。

　　「再看看那裡。」阿里．洛德士緊追不捨，將他連拉帶拖往河流上游走。

　　兩人爬上河堤。從那裡可以俯看右岸。利貝麗亞及周邊的沼澤平原盡收眼底。

　　那邊營地，人們一大清早醒來，就感到怒不可遏。現在是完成昨天行動的時候了。首先隆重地安葬了三位亡者，儀式的景象把大家的情緒都煽動起來了。死者的同夥在表示抗議；博瓦勒的支持者感到了危險；其他的人則是看熱鬧。

　　除了博瓦勒一個人認為最好躲在家裡，不要伸頭露面以外，全體居民都跟著送葬的隊伍。送葬的隊伍沒有忘記從政府大廈門口經過，也沒有忘記在廣場上停下來。劉易斯．多里克不失時機地跳出來，恣意地攻擊，謾罵了一番，然後，送葬的隊伍繼續前進。

　　多里克在下葬時又一次發言，他已講得夠多的了。他對殖民政府進行了控訴。按他的說法，正是這個博瓦勒目光短淺，無才無德，甚至倒行逆施才導致了今天種種的災難。推翻無能的政府，隨便找個什麼人都會比他幹得好，現在是時候了。

　　多里克大獲全勝！回答他的聲音震耳欲聾。起初是「多里克萬歲」，後來是「去大廈！……去大廈！……」百來人開始行動，用腳重重地在地上跺著，他們情緒激昂，熱血沸騰，眼睛閃閃發光。拳頭伸向天空，做出威脅的手勢。嘴巴大張，發出仇恨的吼叫。他們全都是滿臉的凶相。

　　動亂很快升級。他們加快步伐，然後開始小跑，最後發展成推推搡搡，碰碰撞撞的狂奔，彷彿是傾瀉下來的滂沱大雨。

　　其衝鋒遇上了障礙。那些既得利益者擔心改朝換代會損害自己，於是成了政府的保衛者。他們你一拳，我一腳，一場混戰。

　　然而，博瓦勒的人明顯勢單力薄，寡不敵眾，被迫往後撤，一步一步，一米一米，一直退到大廈前面。廣場上的戰鬥已進入白熱化階段，戰鬥很久一直是各有輸贏。有人頭破血流，有人傷筋斷骨，有人體無完膚。

　　人越打越興奮，下手也越毒。最後到了刀光劍影的時刻，再一次血流遍野。

　　博瓦勒的御林軍經過英勇無畏的抵抗，終於潰不成軍。進攻者風捲殘葉，橫掃一切，然後一窩蜂地衝進大廈。他們歇斯底里大喊大叫，將屋子搜了個底朝天。如果博瓦勒被緝拿歸案，肯定會被碎屍萬段。幸運的是他早就逃之夭夭。博瓦勒失蹤了，當他看到形勢急轉直下，便及時溜掉。這時，他正撒開兩腿，往新鎮方向跑，到那裡躲避災難。

　　勝利者搜了半天卻一無所獲，不由得火冒三丈，於是導致這些人失去理智，好壞不分。找不到凶手，人們拿他的東西出氣。博瓦勒的家被翻得亂七八糟，洗劫一空。那幾件可憐的家具，一些紙和個人用品被甩到窗外，亂七八糟地堆在一起。然後點上一把火，將它們付之一炬。幾分鐘後──是粗心大意？還是其中一個暴亂分子故意縱火──大廈也開始燃燒起來。

　　進攻者被煙薰得從屋裡跑出來。他們這時已不再是人類，只是一味地狂喊，狂搶，狂殺。他們已不再思考，不再有方向；只是情不自禁地去打，去破壞，去屠殺。

　　廣場上，還有的是孩子、婦女和無動於衷看熱鬧的人。他們一向保持中立，袖手旁觀。這次仍然坐山觀虎鬥，不去惹任何人。總之，他們人多勢眾，但是，儘管如此，他們膽小怕事。因此沒人把他們放在眼裡。現在劉易斯．多里克的信徒將昔日的對手打得落花流水，因而情緒更加高漲。而且其對手過去曾自稱站在大多數人一邊，於是他們朝這群手無寸鐵的大多數人衝去，開始對他們拳打腳踢。

　　於是，人們發瘋地跑開。男的、女的、少的、老的在平原上四處逃竄。那些魔鬼附身的人在後面緊追不放，他們已完全失去理智，不明事理，不知道什麼是造成他們憤怒的原因。

　　勒柯吉與阿里．洛德士爬上河堤，朝營地望去，發現那裡塵土飛揚，煙霧繚繞，遮天蔽日，一直延展到海邊。房屋建築已隱去，只有各種狂叫、吵嚷、咒罵，慘傷和憂慮的嚎叫。只看到一個活人，是個男子，從對岸的平原上出現，拼命地跑。儘管後面並沒有人在追他，但他一點也不鬆懈，撒腿猛奔。他上橋，過橋，直到這群全副武裝的隊伍面前，才上氣不接下氣地停下來，癱倒在地上。人們認出他是費爾丁南．博瓦勒。

　　勒柯吉目睹了這一幕。先前，只是想這種景致非常動人，但很快他就明白其含義是什麼：博瓦勒像個小丑被人追逐，不得已逃之夭夭。暴亂分子正在利貝麗亞胡作非為，大開殺戒。

　　這一切意味著什麼？終於擺脫了博瓦勒的統治，這真是再好不過的事。但是為什麼會產生打劫的事件？無辜百姓將首當其衝。為什麼會出現屠殺？遠處的叫喊說明人們已憤怒到了極點。

　　因此，真的到了這種地步！不為什麼就會幹盡壞事嗎？實施的對象是真正的人，而不是他現在所面對的罪惡盈累的野獸。

　　勒柯吉仍然在迴避阿里．洛德士。他呆滯而又僵直地站在河堤上，注視著前方良久，默默無聲。他在痛苦地思考，一臉茫然的神情。

　　然而，在他的靈魂深處進行著激烈的掙扎。他的精神徹底被打垮。面對不爭的事實，他卻視而不見，仍然自私地死抱住自欺欺人的宗教哲理不放。這時，喪失理智的、可憐的芸芸眾生正相互殘殺。或者，他應面對現實，服從常理，干預這無政府狀態，將眾人從危難中解救出來，走出這舉步維艱，進退兩難的境地，他不能違背良心，非得這麼做不可！唉！這可是他一生中最反感的事。眼睜睜看著他心中的偶像就在自己的腳下被摔得粉碎，不得不承認自己被海市蜃樓的假象所蒙蔽，建立理論的基石是一種彌天大謊，自己所幻想的一切都是非真實存在的，因此獻身於空想是多麼愚不可及，多麼可怕，而且是註定要失敗的。

　　驀然，從利貝麗亞煙霧籠罩的地方跑出一個人來，隨後是另外一個，再往後十個、百個。其中很多人是兒童和婦女。但大部分人，被其對手緊緊包圍著，拼命朝新鎮方向突圍。跑在最後面的是位婦女，身寬體胖，因此跑得很慢，一個男人只幾步就趕上了她，一把抓住她頭髮，將她掀翻在地，然後舉起拳頭……

　　勒柯吉朝阿里．洛德士轉過身，用嚴肅的腔調說：

　　「我同意。」

【第三章】　第一節　第一項舉措

　　勒柯吉帶領十五名自願者跑步穿過平原。用不了幾分鐘就到達利貝麗亞。

　　廣場上的人仍在廝殺。但氣勢遠不如剛才強烈。現在只是橫掃一切之後，打掃殘餘。而且人們已不明白這樣幹的目的為何。

　　當全副武裝的部隊出現在他們面前時，這些進攻者目瞪口呆。發生這種事情太出乎他們的意料。無論何時何地，他們都不敢與一個能制止他們殺人遊戲的強大力量抗衡。肉搏戰立刻煙消雲散。挨打的人藉機跑掉，打人的人留在原位，一動不動。有些人對自己失控的行為感到無法理解，一副茫然無知的神情；有些人卻神經錯亂呼吸急促。他們發覺自己剛才昏了頭，做了件難堪的事，現在醒悟過來，也覺得莫名其妙。總之，沒有過渡階段，過火的情緒立刻平靜下來。

　　勒柯吉首先將燃燒的大火撲滅。由於刮起南風，火勢燒得更猛，幾乎燃遍了營地。博瓦勒昔日的大廈大部分被燒，現在只要稍微一推，整個大廈將倒塌。房子已不存在，只留下燒焦的殘骸，那裡仍然冒著嗆人的濃煙。

　　一撲滅大火，勒柯吉讓五個衛兵留下來監視現在變得規規矩矩的人們，然後帶上十個人出發，穿過平原，找到逃跑的移民，毫不費力地將他們一一叫回來，於是人們從四面八方向利貝麗亞返回，進攻者已疲勞不堪，他們火氣全消，恢復了理智，現在正走在前頭，後面緊跟著的是無故挨打的看熱鬧的人。他們仍然感到害怕，心驚膽顫地靠攏來，謹慎地保持一定的距離。當看到勒柯吉，他們便立刻恢復了自信，加快步伐，與那些壞人一道返回利貝麗亞。

　　不到一個小時，全體公民被召集到廣場上。看到密密麻麻的這群人，無法想像他們曾經分成幾派。地上沒有躺幾個受傷的人。麻煩已過去了，而且不會留下任何陰影。

　　大家都顯得很有耐心，而且感到好奇。他們對剛才的動亂、瘋狂、殺戮感到不可理解，驚訝。大家平靜地看著站在面前的，全副武裝緊緊團結的十五個人，等待著決定命運。

　　勒柯吉走出來，站到土臺子上，他看了大家一眼，他們正注視著他。他大聲說：

　　「今後，我將成為你們的領袖。」

　　他必須竭盡全力才能說出這句話。這樣一來，他不僅同意了權威的原則，而且，儘管自己勉為其難，深惡痛絕，但還是拋頭露面，擔任首領。這是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他現在的所作所為超過了絕對的專制君主。他不僅拋棄了自由的理想，將它踏到腳下，而且，甚至不經過眾人同意，便擅自做主，頒布政令，自立為王。這不叫革命，這是場政變。

　　一場輕易而又驚人的政變。勒柯吉簡明扼要地公布完後，一時間鴉雀無聲，突然爆發出喊聲、掌聲、喝采聲、歡呼聲，如颶風，萬箭齊發，響徹雲霄。人們握手、擁抱，互相道喜，母親熱吻著孩子。大家鳧趨雀躍。

　　那些已處於絕望的可憐人看到了一線曙光。勒柯吉一開始管理朝政，他們就得救了。他肯定會將他們從水深火熱之中解救出來。怎麼辦？……採取什麼措施？……大家毫無主見。這已經不成為問題了。既然現在由他來負責，大家就沒有必要挖空心思，費心絞盡腦汁去思考了。

　　但是，有些人卻悶悶不樂。儘管博瓦勒和劉易斯的信徒已湮沒在人群中，沒有喝采，沒有喊叫，但也只是一聲不吭，不敢有什麼越軌的行為。他們還能幹什麼？自從絕大多數人有了自己的領袖，他們這幾個孤家寡人只好也混入其中。今後，芸芸眾生有了聰明絕頂的指路人，使他們從膽小怕事變得無所畏懼。

　　勒柯吉擺擺手，又奇蹟般恢復了平靜。

　　「霍斯特人，」他說「我們必須改變現狀。不過，我要求大家服從安排，不希望有人作對，讓我不得已使用武力鎮壓。現在大家都回到自己的屋裡，等著，很快就會給你們下達命令。」

　　言簡意賅，鏗鏘有力，因而效果最佳。大家已知道，現在有了領袖，今後有人指引航向。再沒有什麼東西能讓這些命運多蹇的人精神更振作了。以前，他們雖然是自由的，卻經歷了可怕的悲劇。現在為了肯定能得到一小塊麵包而失去自由。自由是一種巨大的精神財富，只有當人們生活豐衣足食，無憂無慮時，才能品嘗自由的樂趣。而目前，這裡的人們生活在困境和磨難之中。

　　人們對他的命令立刻服從，毫無怨言。廣場已變得空空蕩蕩。所有的人，包括劉易斯．多里克，接到命令，無一例外地服從。大家全都走進屋裡，老實地等著。

　　勒柯吉目送人流散去。他抿了抿嘴，流露出難以察覺的、無可奈何的酸楚。他所抱有的幻想是徹底破滅了。顯然，人類和他所想像的完全不同。他們充滿了仇恨，擁有那麼多的缺點──幾乎是卑鄙！──這是無限制的自由產生的後果。

　　有一百來個移民卻沒有仿傚同類，仍然留在原地。勒柯吉朝這群桀驁不馴的人轉過身，皺緊眉頭。馬上有個人作為代表，走出人群，開口說話。他們之所以不離去，是因為他們無家可歸。他們被那群打家劫舍的強盜趕出家園之後，便來到營地……有人來了兩天，有人昨天才到。他們只好在露天過夜。

　　勒柯吉首先向他們保證今後的前途光明燦爛。然後讓大家去倉庫取帳篷。他們開始工作時，他立刻會治療暴動中受傷的人。

　　傷員到處都是。廣場上有，周圍的田野中有。派出去的人很快就找到他們，將他們抬回了營地。經過確認，此次暴亂死十二人，其中包括去李威利家打劫被打死的三個。總之，人們對死者沒有表示出太多的遺憾。只有一個人應被算在霍斯特島上好人的行列，他是因為天寒地凍，才從腹地處返回。至於其他的人，要麼屬於博瓦勒的死黨，要麼屬於多里克的親信。他們的死，不足為惜，反而會使這裡的工作顯得更加有生機、有秩序。

　　實際上，暴亂分子本人最感到遺憾。無論是攻擊一方還是防守一方都顯得如此的頑強。焚燒了政府大廈之後，他們開始攻擊手無寸鐵的中間派。很幸運的是，除了死了那位移民之外，大多數人只是受了點傷：挫傷、骨折，還有幾處刀傷。

　　勒柯吉現在要做的就是工作。他不會被嚇住的，既然要負責這一千來人的生活，就不應該再袖手旁觀。不管其任務如何艱鉅，但他滿懷信心，勇敢無畏，因此任何事情都不在話下。

　　他先給傷員做檢查，然後做必要的處置，最後讓人將他們扶回去。小廣場真的空無一人，只有五人仍在那裡監視著。勒柯吉領著另外的十個人返回新鎮。他還有一件事放心不下：阿爾吉還是奄奄一息？或者已離開人世？……

　　阿爾吉情況還是沒有變化。他受到精心地護理和照顧。格拉茲愛娜和她的母親也來幫忙，她們和卡洛里一起守在阿爾吉床頭，完全不用擔心，她們會盡心盡責地護理，忘我地工作。女孩子從小就生活在艱難的環境裡，早已學會如何控制悲傷和痛苦。勒柯吉看到她時，她表情鎮定，說話的聲調冷靜。她告訴他，阿爾吉還在發燒，仍處於昏迷狀態，時不時地發出微弱的呻吟。發白的嘴角仍流著血沫子，但比先前要少一些，而且不那麼鮮紅。這是個好現象。

　　在此期間，與勒柯吉一道的十個男人負責從新鎮倉庫中提取食品。他們沒有休息一下，緊接著就返回了利貝麗亞。他們挨家挨戶地分發食品。分配工作做完了後，勒柯吉安排人們站崗守夜。然後回到屋裡，睡下。

　　可是，儘管他感到睏極了，但難以入睡，他思緒萬千。

　　離這不遠，兩個守夜的衛兵像雕像紋絲不動。萬籟俱靜，勒柯吉在黑夜中睜開雙眼，不停地思考。

　　這是怎麼了？……他為什麼會意識薄弱，守不住原則，變得實際起來？這實在讓他感到痛苦……如果他以前生活在錯誤中，但至少這種錯誤的生活讓他感到幸福……幸福！而現在他卻與它告別，只能偶爾回憶昔日的幸福。怎樣才能獲得幸福？什麼都不需要，起床，溜掉，忘掉這裡岌岌可危的形勢，重新撿起漂泊遊蕩的生活，而且，長期以來，他對此津津樂道，感到幸福無比……

　　唉！現在，他的夢幻破滅。那芸芸眾生將一個虛無縹緲的上帝奉為神靈，但仍然遭到生靈塗炭的打擊，面對這種景象，他只有感到內疚和自責……他今後的生活會發生什麼樣的變化呢？既然掌管這芸芸眾生，他將言必信，行必果。他要將他們一步步，從苦海中帶出來，直到幸福的彼岸，他說話算數。

　　當然會這麼做！不過走哪條路？……亡羊補牢，猶未為晚乎？他有這種本領？其實，隨便什麼人會使他們重新找回幸福，只不過這些人有太多的缺點和惡習，他們智商低下，精神頹廢，因此不可避免地遭到毀滅。

　　勒柯吉冷靜地思考，衡量所肩負的責任，他正反評估，試圖找出最佳的方案。不要讓這些人餓死和凍死！是的，這是首當其衝的問題，但與整個事件相比，又顯得微不足道。生活不只是單單滿足於某一器官的需要，而且還包括讓大家感到做人的尊嚴，恐怕後者今後比前者更為迫切。那麼這只能依賴於每個人，靠他們自重、自愛、互重、互愛。現在需要的是富強，善良，將這些活生生的人從悲慘和死亡中解救出來，然後將他們改造成真正的人類。

　　這些墮落、蛻化的人能夠達到這一理想的高度境界嗎？顯然，並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夠達到的。但是總有些人可以成功，如果人們教他們識別了北斗星，如果人們領著他們奔向目的地。

　　勒柯吉在深夜裡，如此這般思考著；一個一個的反對意見如此這般被否定；終於，他完全拋棄了陳見，將自己的抑制情緒忘掉。漸漸地，他制定了管理計劃，今後的一切行動將以此為準則。

　　天剛一亮，他就起床，先回到新鎮。看到阿爾吉的病情有了好轉，他感到很高興。再回到利貝麗亞，他立刻進入領導的角色。

　　他周圍的那些人對他採取的第一步行動感到驚訝。他選了二十到二十五名泥工和木匠，然後在農民中選了二十個人，給他們每人都分了工作，標出了具體的位置，讓人挖地基，以便在此重新建造拼裝房屋。房子搭好，再用泥土做個外牆，以便加固。並且按他即興畫的草圖在外又做一堵隔牆。勒柯吉做完指示，便帶領十個衛兵離去。霍巴德已被提升為工頭，指揮著大家幹起來。

　　在離這不遠的地方，是一間最大的屋子，裡面住著五個人，摩爾兄弟，希瑞戴，甘迺迪和劉易斯．多里克。勒柯吉正徑直朝這裡走來。

　　他進去的時候，五個男人正激烈地爭論著什麼，一見到他，不約而同地猛地站起來。

　　「您來幹什麼？」劉易斯．多里克粗暴無禮地問。

　　勒柯吉進到屋裡後，用冷冰冰的聲音說：

　　「霍斯特殖民政府要用這所房子。」

　　「要用這所房子！……」劉易斯重複了一遍。他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幹什麼用？」

　　「做辦公室。請你們馬上離開。」

　　「怎麼個馬上法？……」多里克挖苦道，「我們去哪裡？」

　　「想去哪，就去哪。沒有人不准你們再蓋一所房子。」

　　「是嗎？……可是這段時間我們怎麼辦？」

　　「你們可以住帳篷。」

　　「那麼，我就去住在您的家裡。」多里克氣得滿臉通紅，叫喊起來。

　　勒柯吉轉身喊站在門外的衛兵。

　　「這樣的話，」他冷靜地說，「我要使用武力強迫執行。」

　　劉易斯．多里克一眼就明白，反抗是沒有用的，他只好妥協。

　　「那好，」他咕噥道，「我們走……給我們點時間好收拾東西帶走。我想，我們把東西搬走還是允許的……」

　　「不行，」勒柯吉打斷他，「經過我的檢查，屬於個人物品將還給你們，其他的財產歸移民政府所有。」

　　實在欺人太甚。多里克按捺不住，他惱羞成怒，一蹦三尺高。

　　「走著瞧！」他一邊喊一邊將手伸向腰間。

　　刀未出鞘，摩爾兄弟卻撲上去幫忙。勒柯吉一把咔住老大的脖子，將他掀翻在地上。正在此時，領袖的衛隊進到屋裡。他們還沒有動手，那五個人立刻變得服服貼貼，老老實實，舉手投降。他們只稍稍進行了反抗，就被掃地出門。

　　爭吵聲引來了一些看熱鬧的人。人們站在門口，看到這些戰敗者從人群中擠出一條縫，灰溜溜地離去。他們過去是那麼的不可一世，現在東風壓倒西風，人們對他們發出噓聲，盡情地嘲笑和奚弄。

　　勒柯吉在同伴的幫助下，立刻著手清點剛剛徵用的房屋。正如他剛才許諾的，所有屬於個人的財產全被放到一邊，以後可以物歸原主。但是，除了這些東西，他還真的收獲不小。他在屋子最裡頭發現了一個真正食品倉庫。那裡堆著數不清的食物，罐頭、乾菜、鹹牛肉、蔬菜、咖啡，品種全面而且藏量豐富。劉易斯和同黨是用什麼辦法將這些東西弄到手的？不管是用了什麼方法，當別人食不果腹時，他們卻從沒有忍饑受餓。儘管如此，他們還是比別人喊得更響，更多的惹事生非，製造更多的亂子，這一切無疑使博瓦勒政權雪上加霜。

　　勒柯吉讓人將食品運到廣場上，推在那裡，讓持槍的衛兵守護著。然後任命鎖匠勞遜為工頭，他帶領徵來的工人開始拆房子。

　　這邊動手拆房子，那邊，勒柯吉與衛兵一道挨家挨戶的搜查，從第一排房子搜到最後一排房子，沒有停一下子。所有的房子和帳篷都被進行了嚴格的搜查，翻箱倒櫃找出來的食品的數量之多，完全出乎意料。只要與劉易斯．多里克或費爾丁南．博瓦勒多少有點關係的人家中都可以找出餘糧。另外還有些人是靠節衣縮食攢下來的。總之，又找出與劉易斯家裡翻出的一樣多的食品。

　　那些家中藏著很多食物的人為了掩人耳目，也總是衝在最前頭，叫得最凶。勒柯吉發現，他們中有許多人曾多次接受他的慷慨解囊，他們卻感到心安理得，新鎮倉庫裡的食品分配到他們手中，他們從不感到羞愧。現在真相大白，他們十分尷尬。儘管勒柯吉對他們貪婪和狡詐看得一清二楚，但他仍然不動聲色。

　　但是這件事使他想到必須建立一套嚴格的法律來管理這些人。面對貧困交加，飢腸轆轆的同類發出悲痛欲絕的叫喊聲充耳不聞。更可惡的是他們混在其中，虛偽地喊窮叫餓，其目的顯然是獨吞那份食品，怕與人共享。這再一次暴露出人類極其自私的本性。他們只顧自己。他們喪失理智，沒有感情，一味追求物質利益，盲目地服從，只是為了滿足生理上的需要。

　　勒柯吉不再需要此類的證據來戰勝自我。然而不幸的是，這樣的事情還會發生。其幻想的大廈正土崩瓦解，給他心靈留下一塊可怕的空白，但是他並不打算重圓舊夢。鐵證如山的事實擺在眼前，說明他犯了錯誤。他已經明白，他只是從哲學的角度出發，去建立一套制度，而忽略了科學的研究方法，因而與科學的精神實質背道而馳。科學歷來反對僥倖的機會主義，完全主張一切從客觀實際出發。然而人之善，之惡，之偉大，之渺小，儘管其形式多種多樣，但應該認清事實、分清是非。

　　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人無完人，領袖也不例外，他們並非都是完美無瑕，無懈可擊的。難道他們就沒有犯過思想觀念的錯誤。他曾對專制君主表現出強烈的反感，難道他們與同類有天壤之別，不是人嗎？為何非要對他們求全責備？難道他不應該由此得出符合邏輯的結論：他們是人，和所有的人都一樣？因此，他不應該承認必須建立法律，委派有關人員執行法律嗎？

　　他的著名的格言已化為灰燼。「無上帝，無主人。」他曾自豪地宣稱，而現在不得不公開承認必須有個主人。雖然他只改變了後半句話，但它同時震動和毀壞了前半句話。顯然，不應該否定一切。但至少，從科學角度出發，他面對無法逾越的障礙，舉步維艱。當他無法判斷時，只好舉步不前。當人的思想意識與科學實質相違背，相矛盾時，在沒有任何科學證據的情況下，便會宣稱，世界上只有物質是第一性的。宇宙萬物必須遵循此法則。因此，他明白遇到此類問題，應該謹慎小心，不應貿然行事。但是人們討論的主題往往是假設的，如人們對宇宙的不解之謎各抒己見，毫無禁忌。但一切討論的結果也只是一種推測，甚至有時是一種愚弄。

　　他所搜到的所有食品要數從愛爾蘭人帕德遜和龍傑所住的簡陋小屋中找到的最引人注目。龍傑是帕德遜兩個夥伴的唯一倖存者。人們搜他們的房子只是為了例行公事，以免給別人留下口實。房子太矮、太小，看上去根本不可能藏很多東西。但帕德遜卻開動腦筋，想出了個妙計，何不因勢利導、用房屋的狹窄要個花招。在房子最裡頭挖個地窖，然後放上一塊厚木板將食品蓋住。

　　裡面找出的食物讓人目瞪口呆。吃的食物完全可以維持島上全體居民八天的生活，簡直令人難以置信，食品的寶藏同時預示著悲劇。可憐的布萊克就在這豐富的食品中餓死的。勒柯吉只要一想到人被活活的餓死，那靈魂骯髒的帕德遜卻無動於衷，便不寒而慄。

　　然而，這個愛爾蘭人完全沒有感到自己在犯罪，因此一點也不感到懺悔。相反，他的氣焰十分囂張，他歇斯底里大喊大叫，聲稱自己受到傷害，抗議這種搶劫的行徑。勒柯吉費了好大的勁想壓住他的火氣，但一點不起作用。他解釋：人人都有義務為集體利益作出貢獻，但是他白費口舌。帕德遜軟硬不吃，什麼都不聽。即使向他發出威脅，對他使用武力，也無法奏效。劉易斯．多里克被嚇得屁滾尿流，他卻無動於衷。領袖的衛兵能把他怎麼樣？這個惜財如命的人為了保住自己的財產根本不怕這些衛兵。但是，這些東西確實屬於他，是他個人的財產，是他靠省吃儉用、含辛茹苦地積攢起來的。這可不屬於集體的財富，他強迫自己節儉也只是為了自己。如果非要把這些東西收走，那必須付錢，付價值相等的錢。

　　要在過去，聽到這種觀點，勒柯吉會忍俊不禁。可是今天，他卻陷入深思。不管怎麼樣，帕德遜言之有理，要想讓茫然的霍斯特人振作起來，充滿信心，就應該恢復人們習以為常的規章制度，而且，人世間所有法律的最重要一條：產權。

　　這正是勒柯吉不厭其煩地聽帕德遜辯解的原因。而且，他向他保證，徵收絕不是掠奪，所徵收的食品既然用於集體，當然應該由集體付給合理的報酬。吝嗇鬼一聽這話，便馬上停止抗議，而是開始抱怨。洛陽紙貴，既然在霍斯特島上食品如此罕見，那麼就應價值連城！……這些微不足道的食品價格都被抬高到一個天文數字，令人無法相信！

　　然後，勒柯吉又得花很多時間就價格討價還價，最後，雙方心平氣和下來。而且，一旦達成協議，帕德遜二話不說，主動伸手幫著搬東西。

　　大約在晚上八點鐘，所找到的全部食品被堆放在廣場上。看上去，數量可觀。勒柯吉估算了一下，再加上新鎮的存貨，只要實行嚴格的配製，可以維持兩個月。

　　第一次分配食品工作立刻開展起來。人們魚貫而入，將自己的一份和家人的那一份領走。看到還有這麼多食品時，他們張嘴說不出話來。就在昨天，他們還認為自己肯定馬上會餓死，這真是個奇蹟，勒柯吉創造了奇蹟。

　　分配工作完畢，勒柯吉和阿里．洛德士一起向新鎮走去，兩人先來到阿爾吉身邊。他們現在感到高興，因為阿爾吉傷勢有所好轉。杜麗婭和格拉茲愛娜一直在精心護理。

　　這使他那顆懸著的心放下來。他開始冷靜執著地實施自己的計劃。他昨天晚上為了這個問題，傷透了腦筋，一夜不眠。他朝阿里．洛德士轉過身小聲說：

　　「得告訴您一些事情。洛德士先生，請跟我來。」

　　他態度嚴肅，一臉的悲傷。阿里．洛德士看到後感到震驚，便一聲不吭地按他說的去做，兩人進了勒柯吉的房間，門被緊緊地關上。

　　過了一個小時門才被打開。這次談話是個祕密。勒柯吉恢復了常態，表情好像更加冷冰冰的。而阿里．洛德士卻一反常態，喜笑顏開。當勒柯吉把他送到門口時，他熱情地握住勒柯吉伸過來的手，然後畢恭畢敬地鞠了一躬，便悄悄地離開。

　　在此之前，他說：「事情交給我，請放心。」

　　「完全靠您了。」勒柯吉回答，目送朋友在黑暗中遠去。

　　阿里．洛德士一消失，他立刻找來卡洛里。

　　他沒有跟他講事情的真相，只是給他下了一些命令。印第安人和平時一樣，恭恭敬敬地聽著，然後，精神飽滿地再一次走過原野。這時的利貝麗亞和每天晚上一樣正處於睡夢中。

　　第二天一亮，他便跑去叫醒大家。全體居民很快都聚集在廣場上。

　　「霍斯特人，」一切靜悄悄的，他開始說話，「你們將最後一次領食品。從今往後，吃的東西要賣了。我將從公眾利益出發，制定價格。大家既然都有錢，那麼就不會餓死。此外，我們需要勞動力，這裡所有的人都要勞動，不勞不獲。從現在起，勞動就是第一條法律。」

　　眾口難調。毫無疑問，這三言兩語使有的人咬牙切齒。而另一方面卻激發了絕大多數人的熱情。他們昂首挺胸，揚眉吐氣，好像他們身上產生了新的力量，終於找到了自我！他們終於成為了有用的人，也能盡一份力量；他們不再是無所事事，不再是一無所能。他們已有了明確的工作目標，有了明確的生活航向。

　　歡呼聲震耳欲聾。他們伸出胳膊，鼓鼓肌肉，已迫不及待。

　　與此同時，遠處傳來微弱的喊聲似乎遙相呼應。

　　勒柯吉轉過身，看見卡洛里駕駛著維爾─捷在海上航行。阿里．洛德士站在船頭，正揮手告別。這時，小船已張起帆，在陽光下漸漸消失。

　　第二節　新城的誕生

　　勒柯吉立刻開展工作，參加勞動的絕大多數人是自覺自願的。經過大家的同意，他們被分成幾組，由工頭領導。有一部分人去修路，將利貝麗亞和新鎮連接起來，另一部分人被派去拆遷亂搭亂蓋的房屋，要重新合理的布局。勒柯吉指定了新的地址。

　　但問題馬上來了，工作沒有工具。移民們由於種種原因，不得不放棄田裡的農事，走的時候並沒有想到將它們帶回來。大部分人為了能有工作的工具，不得不回去找。

　　他們只得再一次長途跋涉。當時返回利貝麗亞完全是為了躲避災難。而這時的心情完全不同，他們一點都不覺得累。冬去春來，已不再缺吃少穿，現在總有辦法可以吃飽，一想到這，他們便感到興奮。十天以內，最後一批人也回來了。工地上熱火朝天，短短的時間內，道路加長了許多，一座座房舍和諧地豎起來。每間房子周圍都留出了大塊的空地。以後可以用作花園。馬路寬敞，兩邊是房屋，利貝麗亞確實有了點城市的味道，再也不像臨時過渡的營房。同時，人們開始清理垃圾，打掃街道，將長期隨意亂丟，堆積如山的汙穢除掉。

　　第一個竣工，也是第一個完工的是劉易斯．多里克原來住的房子。儘管它是個龐然大物，但拆掉這個輕便的房屋並在另一個地方重新搭建沒有花多少功夫。當然，還有些收尾工作要做，但是地基已挖好，房屋已吊上了頂，牆已糊好，隔牆也修好，沒什麼好等的了，只要搬進去住就行了。

　　十一月七日搬家。房子的布局簡單。中間作倉庫，臨時存放貨物。倉庫周圍有幾間相通的房子。它們分別朝東、西、北三個方向開著門。只有朝南的那面是一堵死牆，沒有出口，因此要出來，非得穿過其他的房間。

　　在木板上用油漆寫上幾個大字，說明房間的用途：政府，法院，警察依次掛在北邊，西邊和東邊的門上。至於最後那間房子，沒有說明用途。但人群中很快就傳開：這是監獄。

　　從今往後，勒柯吉不僅僅只依靠聰明、才智來主管人們；而且他有了更牢靠的武器：政權、立法和執法，其權威將建立在這三足鼎立之上。長期的苦思苦想使他最後妥協，並且走向另一個極端，必須依法辦事。有史以來，人類就一直有著太多的缺點，如果沒有它，社會的文明和進步就會停頓。

　　這個地點及其標牌準確地告訴人們它們是做什麼用的。總之，它構成了政府的框架。再只需要公務員來履行職責。勒柯吉毫不遲疑地任命了公務員。在已婚的男人中，經過嚴格地挑選，選出四十個人，由阿爾特勒布爾指揮。至於法院，勒柯吉毛遂自薦，充當院長。但是日常事務交給費爾丁南．博瓦勒處理。

　　第二道任命引起一片嘩然。但它還不是首創。就在幾天以前，勒柯吉做出了一個驚人的舉措。

　　給工人開工資以及銷售食品是一項細緻的工作。儘管勞動與食品交換方式簡化到只需通過貨幣進行，但必須建立一套完整的會計制度，因此需要一名會計。勒柯吉將這一職務交給了約翰．拉姆。此君曾經花天酒地，縱欲無度而變得一文不名，墮落、破產後便加入移民的行列。至於是什麼目的，他本人肯定也不清楚。他只是信馬由韁，異想天開，以為在一片憑空杜撰，海市蜃樓，混沌不清的大地上可以容易地生存下來。但事與願違，這裡情況更加糟糕，這個體虛質弱的傢伙在霍斯特島過了兩個冬季，居然熬過來真是個奇蹟。由於生活所迫，從新政府建立伊始，他便參加到修路工程中，他已竭盡全力，但收效甚微。就在當天晚上，他不得不放棄。他不僅感到疲憊不堪，而且那雙白嫩的雙手被石頭磨起血泡。因此，當勒柯吉讓他幹會計工作時，他興奮的神態難以言狀，欣然領命。從那天起，其卑微的人品再也看不到了，他已經成為移民中的一員，壞名聲已變得越來越小，幾乎再沒有人議論他。

　　政府能夠最大限度地使用所擁有的人力資源，也許正好說明有了英明的領袖。領袖本人不可能事無鉅細，面面俱到，他的身邊必須有一群出謀劃策的得力幹將。領袖的天賦與本能就正好表現在伯樂識馬，調兵遣將上。

　　勒柯吉是天生我才。而且命運將他推到領袖的位置上，他只有鞠躬盡瘁，盡最大的力量發揮出來。他的目的只是有一個：做到人盡其用。儘管博瓦勒在其他方面無所作為，但作為律師，他卻價值連城。他比其他任何一個人都了解和勝任律師事務工作，必要時還可以監督那個經常想入非非，心血來潮的領袖。

　　至於約翰．拉姆，移民中要算他最無能，現在總算找到了合適的事做。他這個人要力氣沒力氣，要思想沒思想，沒用極了。

　　勒柯吉在霍斯特島的組閣方式與眾不同。而且他又做出了第三項驚人之舉。

　　他從新鎮搬到利貝麗亞，醫療機械、書籍和藥品全被運到政府──劉易斯．多里克的舊居被賦上了一個新名字──他每天在這裡只睡上幾個鐘頭，其他的時間，他四處巡察。他不但給勞動者打氣鼓勁，而且當場幫他們解決問題，他牢牢地把握住社會秩序，協調人際間的關係。再也沒有人吵架、打鬥，到處是一片繁忙景象，人人都在盡心盡職地工作。

　　他正領著這些悲傷的人走向美好的未來。但是絕大多數人顯然並不知道他是產生了多麼大的痛苦之後，才下定決心，承擔責任。他們怎麼會知道？他們不是心理學家，而且沒有任何理想，根本不會想到他的思想衝突和精神創傷，他們所看重的是物質利益，而他截然不同，他關心的是精神東西。只要仔細觀察他們的領袖就不難發現他好像總有一種說不出的痛苦。勒柯吉從不感情外露，現在看上去更讓人感到冷若冰霜。他那張令人捉摸不透的面孔不苟言笑。如果到了非說話不可的時候，他也只是寥寥幾語，便馬上合上嘴。也許正是因為他十分嚴肅，也許正是因為他身強力壯，也許正是因為他指揮著軍隊，人們都對他感到敬畏。然而，即使人們怕他，但對其聰明才智仍然讚不絕口。人們愛他，因為他們知道他那冷冰冰的面孔後面藏著一顆善良的心。因為人們多次得到他的關心和幫助，而且現在仍然受著他的關懷。

　　儘管事情多如牛毛，但勒柯吉好像有使不完的勁。而且，他既是領袖，又是醫術高明的大夫。他每天都要去探望病人，治療傷員，現在，這種工作越來越少。春暖花開，大地復蘇，人的精神爽、幹勁足。由於這幾種因素的影響，大眾健康有了明顯的改善。

　　所有的傷病員中，勒柯吉看得最為重要，最為珍貴的當然是阿爾吉。不管什麼時候，不管怎麼累，他都要早晚兩次到印第安人的床邊看望。格拉茲愛娜和她母親從沒有離開一步，當他看到阿爾吉病情穩定下來，肺部的傷口已經開始癒合的時候感到非常高興。十一月十五日，阿爾吉在床上幾乎躺了有一個月，終於可以下地走動了。

　　就在當天，勒柯吉對洛德士的家進行了拜訪。

　　「您好，洛德士太太！……你們好，孩子！」他進門說道。

　　「您好，勒柯吉！」異口同聲地回答。

　　只有在這種友善和諧的氣氛中，他才會恢復笑容，失去冷酷。愛德華和克娜麗向他跑來。他像父親一樣一把抱住小女孩，並且撫摸著男孩子的頭。

　　「您終於來了，勒柯吉！……」洛德士太太叫道，「我以為您已經不在了。」

　　「事情太多，太忙，洛德士太太。」

　　「我知道，勒柯吉，我知道。」洛德士太太沒有反駁他。「沒關係，只要見到您就很高興……我希望您給我帶來了我丈夫的消息。」

　　「您丈夫出遠門了，洛德士太太，我只能告訴您這麼多。」

　　「謝謝您告訴我這些事！……不過，我想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

　　「不會很快，洛德士太太，您還得單獨生活一段時間……」

　　洛德士太太遺憾地嘆了口氣。

　　「不要傷心，洛德士太太，」勒柯吉說，「再忍耐一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另外，我給您找了件事做，也可以說是打發時間。你們搬家吧，洛德士太太？」

　　「搬家？……」

　　「是的……去利貝麗亞住。」

　　「去利貝麗亞，請問大人，我去幹什麼？」

　　「做買賣，洛德士太太。您將成為這個國家最受人尊敬的女商人，首先──這是一方面原因──島上還沒有人經商；其次，您擁有的商品和物質多得驚人。」

　　「做商人？……我的商品？……」洛德士太太驚訝地重複著，「勒柯吉，您說的什麼東西？」

　　「阿里．洛德士的百貨商品。我想，您沒有忘記吧，您有一個與眾不同的百貨店，現在該是開張營業的時候了。」

　　「怎麼！……」洛德士太太抗議，「您希望我自己一個人……丈夫又不在……」

　　「孩子們可以幫忙，」勒柯吉搶過話頭，「他們已長大成人，可以工作了。而且這裡人人都得工作，我不希望在霍斯特島上有人吃閒飯。」

　　勒柯吉的聲音變得嚴肅，但只是作為朋友提建議，並不是作為領袖在下命令。

　　「還有杜麗婭．塞羅尼和她的女兒，」他補充道，「阿爾吉病一好，她們就會來幫忙。而且，這些東西有用，卻讓它們長期閒著，也不合適。」

　　「可是，它們是我們幾乎全部的財產。」洛德士太太衝動起來，抗議道，「要是我丈夫知道我在一個動蕩的國家裡冒險做生意，他會說什麼？而且這裡的安全狀況……」

　　「很好，洛德士太太，」勒柯吉搶過話頭，「很好。我向您保證，這裡比其他任何國家都要安全。」

　　「那麼，您要我用這些商品到底幹什麼？」洛德士太太問。

　　「把它們賣掉。」

　　「賣給誰？」

　　「來買的人。」

　　「會有人來買嗎？他們有錢買嗎？」

　　「您不相信？您也知道，大家在離開美國時都帶了錢，更何況他們現在也賺錢。」

　　「人們可以在霍斯特島上賺錢？……」

　　「情況恰好如此，他們為政府工作，我雇他們，付給他們報酬。」

　　「那麼政府有錢嗎？……這可是件新鮮事！」

　　「政府目前沒有錢，」勒柯吉解釋，「但是它擁有食品，通過出售這些東西可以賺到錢，既然你們家現在也在花錢買糧食，我想您不會不了解一些情況。」

　　「是的，」阿里．洛德士太太承認，「這只是一種交換，移民為了吃飽肚子就應該把勞動所得交出來。但是，我還是不明白，他們怎麼會來買我的東西。」

　　「這您儘管放心，洛德士太太。而且，我已制定了價格，這種價格會使移民略有節餘。」

　　「那麼差價的餘額給誰？」

　　「交給我，洛德士太太。」

　　「那麼，勒柯吉，您會變成闊佬。」

　　「好像是這樣。」

　　洛德士太太用驚訝的目光打量著對方，他卻裝著沒有看見。

　　「洛德士太太，我覺得這件事非常重要，」他語氣堅定地說，「您的商店近期能夠開業。」

　　「悉聽尊便，勒柯吉。」洛德士夫人無精打采地同意了。

　　五天後，商店開張。此時正值十一月二十日，卡洛里駕著維爾─捷返回來，正好趕上洛德士太太的百貨商店開業。

　　卡洛里將洛德士先生放在奔塔一阿爾拉斯之後，獨自一人返回。洛德士太太心急如焚，連珠發問，他也答不出個所以然。她便找勒柯吉，請他做解釋，可也是白費勁。

　　但是卡洛里對眼前所看到的一切驚呆了。不到一個月的功夫，變化翻天覆地。他已經認不出利貝麗亞，只有少數幾間房還留在老地方，大部分都建在被命名為政府辦公室的周圍。離得最近的四十家，是政府的警察，每家戶主都持有槍枝，剩下的槍放在勒柯吉和阿爾特勒布爾的家裡，並派人二十四小時守護著。火藥則被藏在房子中間的倉庫，而且沒有通向外面的直接出口。

　　遠處，是阿里．洛德士的百貨商店，卡洛里對此尤為感到驚訝。這位印第安人雖然在奔塔─阿爾拉斯曾經見過百貨商店，但在他眼中，沒有一家商店會像這裡琳琅滿目。

　　再往遠處，任何一個地方，人們都在熱火朝天地工作，人們正在挖地基，蓋新房。四面八方都在工作，一些木屋和石房正在破土興建。

　　房屋布局嚴謹、合理，道路縱橫交錯。馬路寬敞，可以同時並排行駛四輛車。說實話，馬路目前還有點凸凹不平，鬆鬆軟軟，但天長日久，人們在上面走來走去，就會變得平坦，結實，堅硬。

　　起始於新鎮的道路穿過平原，像一條斜線直接伸展到河邊。河堤上堆著數不清的石頭，是為了建一座更堅固的大橋代替目前的小橋。

　　新鎮幾乎沒有什麼住家了。除了約納丹號上的四個水手和另外三個打算以捕魚為生的移民之外，原先的居民都走了，搬入利貝麗亞的新居裡。新鎮完全變成了漁村，人們早出晚歸，每天回來都是魚滿艙。

　　儘管新鎮人口減少，但所有的房屋建設都保持不動。勒柯吉就是這樣採取的決定，因此卡洛里的房子保留下來。印第安人回到家裡，看到阿爾吉病體痊癒十分開心。

　　但發現勒柯吉已經搬走，他又感到十分悲傷。從他們一起開始生活到現在，還從沒有分開過，多年共同的生活結束！……變化真是太大了……但是，勒柯吉只要碰見這位忠實的夥伴，臉上立刻露出笑容，而且一定會停下手中的工作與他交談幾分鐘。

　　有一天，勒柯吉與往常一樣，大清早先去檢查了正在興建的各項工程，然後又查看了整個殖民地狀況。並確認了政府的開支和庫存的食品，最後來到修路的工地。

　　大家正在休息，鍬、鎬扔得滿地都是，絕大多數人躺在溝邊打盹休息，將衣服拉開，露出汗毛濃密的胸膛曬太陽。另外一些人漫不經心地吃著東西，說著一些不鹹不淡的話。當勒柯吉一出現，躺著的人站起來，扯閒話的人馬上閉上嘴，大家全都摘帽，打手勢表示歡迎和致意。

　　「您好，總督！」工人們一個接著一個向他問好。

　　勒柯吉繼續往前走，只是打手勢表示回答。

　　半路上，發現附近圍了百來個移民，其中還有婦女，他不由得加快步子。忽然，人群中響起了小提琴聲，傳到他耳裡。

　　小提琴？……自從弗里茲．格羅斯死後，這是霍斯特島第一次響起了小提琴聲。

　　他走進入群，人們自動給他讓出一條道。在人群中央，有兩個孩子，其中一個在拉琴，但動作相當笨拙。另外一個將燈心草編的籃子和一束束野花放到地上。花的品種不外乎是千里光屬植物，歐石南、枸骨葉、冬青。

　　是迪克和桑德……勒柯吉由於形勢突變，局勢動蕩，便把他們兩人忘掉了。不過，為什麼只想到他倆呢？這裡還有其他的孩子。他倆也有一個家，他們住在忠誠、厚道的阿爾特勒布爾家裡。桑德確實沒有虛擲光陰，從他接過弗里茲．格羅斯小提琴到現在還不到三個月的時間，要進步得這麼快，達到他現在這種程度除非有罕見的音樂天賦。他一無導師，二無書籍，完全靠摸索到今天這種程度。其技藝顯然還沒有到達爐火純青的地步，甚至還算不上一個出色的演奏家。他的基本功不紮實，而且錯誤百出，但他所演奏出的東西表達準確，根本無需刻意去追求，精雕細刻，他表現出的是一種自然，一種純樸，一種天真，是輕盈和歡樂的旋律，他用堅定而又幸福的音符將它們一個一個抑揚頓挫地傳達出來。

　　琴聲停止，迪克正好擺完東西，開口說話：

　　「尊敬的霍斯特公民，」他用一種誇張而又滑稽的腔調說，儘管身材矮小，但還是向上挺了挺。「我的合作者，迪克公司藝術和音樂分部的負責人，著名音樂大師，霍斯特王國國王陛下御用小提琴家十分榮幸地向諸位致意，歡迎大駕光臨……」他停了下，喘口氣，緊接著說，而且語速更快。

　　迪克又大喊一聲：

　　「尊敬的霍斯特公民，音樂會免費，但其他的商品要花錢買。恕我誇口，這些商品經久耐用。迪克公司今天主要銷售的商品有鮮花和籃子。以後霍斯特島有了集貿市場，提著籃子去購物再方便不過了……，一束鮮花五分錢！……一個籃子五分錢！……來吧！尊敬的霍斯特公民！快掏錢買吧！請動手哇！」

　　迪克一邊說話，一邊圍著轉圈圈，把樣品送給大家看，這時，為了烘托氣氛，煽動情緒，小提琴又開始演奏出優雅動聽的旋律。

　　觀眾無不開懷大笑。勒柯吉聽到他們議論紛紛，都說好久沒有看到這種場面了。迪克和桑德肯定是利用人們休息時候，來工地做這種特別的買賣。他卻一直沒有發現，真是個奇蹟。

　　這時，迪克看了看剩下的鮮花和籃子。

　　「女士們，先生們，還剩一個籃子了，」他宣布，「這是做得最好的一個！最後一個最完美，一角錢！」

　　一位婦女遞上一角錢。

　　「先生們，女士們，非常感謝！總共賺了四毛錢！發財嘍！……」迪克一邊喊，一邊跨出一步，做個舞姿。

　　可是腳馬上又收回來，因為勒柯吉用手擰住了這位小舞蹈家的耳朵。

　　「這是幹什麼？」他嚴厲地問。

　　他用餘光看了看，想搞清楚勒柯吉是不是真的在發火，他立刻放下心來，也用非常嚴肅的口氣回答：

　　「我們在工作，總督！」

　　「你管這叫工作？」勒柯吉鬆開他說。

　　他這才轉過身，與勒柯吉面對面。

　　「我們已經想好了，」他神氣十足，洋洋自得地說，「桑德拉琴，我就賣花和籃子，……我們已經賺了幾次錢……我們還可以賣貝殼……我還會跳舞……轉圈……這就是職業，總督！」

　　勒柯吉忍俊不禁。

　　「不錯……」他承認，「可是你們要錢幹什麼？」

　　「交給您的會計約翰．拉姆先生，總督。」

　　「怎麼！」勒柯吉叫起來，「約翰．拉姆向你們要錢了！……」

　　「他沒有跟我們要錢，總督，」迪克解釋，「是我們給他錢換食品。」

　　勒柯吉聽到這，完全愣住了，他機械地重複：

　　「換食品？……你們也花錢買食品？……你們不是跟阿爾特勒布爾先生住在一起？」

　　「是住在一起，總督。可是這並不妨礙……」

　　迪克鼓起臉頰，儘管個頭小，但那神態將勒柯吉模仿得唯妙唯肖。他用一種滑稽、低沉的聲音說：

　　「工作是第一條法律。」

　　是笑還是發火？……勒柯古選擇了笑，而且笑得十分開懷。迪克絕對沒有嘲笑他的意圖。而且為什麼要責備這兩個「自食其力」的孩子呢？有很多人年齡比他們大得多卻想不勞而獲。

　　他問：

　　「那麼，你們這樣『工作』可以換來吃的東西？」

　　「我就是這樣想的。」迪克非常肯定地回答，「每天可以賺六角錢，運氣好的話是七角錢。我們只要工作就可以賺這麼多，總督！……這錢可以養活一個人。」他用再嚴肅不過的口氣補充。

　　「養活一個人！……」聽眾哄然大笑。迪克被激怒了，死死盯住發出笑聲的人。

　　「這些蠢貨，他們怎麼了？……」他一副氣急敗壞的樣子，咬牙切齒地說。

　　勒柯吉將話引入正題。

　　「六角錢，確實不少。」他承認，「但是你們要是去蓋房子或修路，就會賺得更多。」

　　「不可能，總督。」迪克反駁。

　　「為什麼不可能？」勒柯吉追問。

　　「桑德還太小，沒有力量。」迪克解釋，說話的腔調顯得十分溫柔，絕對沒有看不起的意味。

　　「那麼你呢？」

　　「噢！……我！……」

　　聽聽這腔調！……他，他肯定有力量，但這麼做是不信任他，對他不公正。

　　「是啊，你呢？」

　　「我不知道……」他邊想，邊結結巴巴地說，「我也不清楚……」

　　然後，他突然地說：

　　「我，總督，我愛自由！」

　　勒柯吉饒有興趣地打量著這個小傢伙。他光著頭，微風將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他直挺挺地站著，抬著頭，目光有神。他從這個孩子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大度但性格執著。他曾經也是這樣熱愛自由，把它看作高於一切，對形形色色的桎梏深惡痛絕，因此他將與任何人為的束縛搏鬥。可是經驗證明他已誤入歧途，事實鐵證如山，人類完全可以放棄他所杜撰的，難以實現的自由。相反，人類只要有吃有穿，即使套上枷鎖也無關大局。而且，無論是大人還是小孩，有時有位師長去指導並不是件壞事。

　　他解釋：

　　「自由，我的孩子，先要得到，做人的原則是利人利己，要實現這個目標，首先要學會服從。照我說的，去找阿爾特勒布爾先生，告訴他酌情給你們找些工作做。另外，我還要考慮怎樣才能讓桑德繼續學習音樂，去吧，我的孩子。」

　　這次碰到兩個孩子使勒柯吉想到另一件事，有個重要問題必須解決，孩子們在營地四下亂竄，天馬行空，蹦蹦跳跳。家長完全沒有時間管他們，只好由得他們從早到晚滿街閒逛。要改造人類，必須培育好下一代。因此創辦一所學校迫在眉睫。

　　但他可沒有三頭六臂，儘管這是件大事，也得等到他從腹地考查回來之後再辦理。自從他執掌政權以來，他已計劃了很久這次巡視，但由於事情太多，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推遲，現在他可以放心地離去，因為政府機器有了足夠的動力，以便在短期內保持國家的正常運轉。

　　卡洛里回來了已兩天。他臨要出門時，又發生了一件事，他不得不再一次推遲計劃。一大清早，他聽到激烈的吵架聲，不由得朝那裡走去。原來有一百來名婦女正情緒激奮地叫著、嚷著，因為在她們面前，一塊大木板攔住了去路，這正是帕德遜的院子，院子用木頭圍起來，臨時安了一塊厚木板作大門，不讓人們進入院子。而且，就在幾天以前，門的位置好像也應該退後幾米。

　　人們立刻將勒柯吉圍住，向他告狀。

　　帕德遜從去年春天起，就專心致志地種蔬菜，辛勤地勞動獲得豐盛的果實。這個從不感到勞累的人今年獲得大豐收。博瓦勒倒臺之後，利貝麗亞所有的居民幾乎都到他這裡買新鮮的蔬菜。

　　他目前的成果大部分應歸功於他選擇了正確的地點。在河流邊，不愁灌溉的水，也正是他這張王牌導致了衝突。

　　帕德遜菜田的面積有二三百平方米，利貝麗亞到河邊最近的路正好要從這裡穿過。在下游，河的右岸是一片無法通行的沼澤地。因此非要繞道，從河流入口處上的小橋通過，這就是說要往西邊多走一千五百米。而在上游，有一里多長的地段是兀然突起的陡峭河堤。

　　那麼，利貝麗亞的婦女要去取日常飲用水就必須穿過帕德遜的院子。可是院子的主人強行畫了界線，用柵欄切斷了去路，而且最後他竟然宣布，在他莊園裡穿來穿去是侵犯他的主權，使他蒙受了巨大的損失。因此，昨天晚上，他在龍傑的幫助下，找來一塊厚木板把門釘死。第二天早上，打水的婦女看到這種情況無不感到失望和生氣。

　　勒柯吉一出現，人群立刻恢復了平靜。人們要他主持公道。他耐心地聽取了正反兩方的意見，然後做出判決。讓大家感到吃驚的是，判決有利於帕德遜。而實際上，勒柯吉命令封死的門應該立即拆掉，而且讓出二十米的面積作為公共道路，但同時應該承認土地主人有權要求政府賠償損失，他為公共利益損失了一塊耕地。至於賠償金額，應該通過正常的管道解決。霍斯特島有律師，帕德遜可直接向他諮詢。

　　當天就下了判決。這也是博瓦勒受理的首例案件。經過反覆辯論，他命令霍斯特政府賠償五十美元，錢當場兌現。愛爾蘭人接過錢時喜形於色。

　　對此案件，眾說紛紜，但對處理的方式普遍讚賞。人們已形成這樣一種觀念，從今往後，沒人敢掠奪他們的私有財產。於是大家更有信心，這種效果正是勒柯吉所期望的。

　　事情解決之後，他立刻上路。在三個星期以內，他走遍了島上的每個角落，他去了西北部頂端，去了杜馬斯和巴德半島東部，他拜訪了所有的開荒家庭，冬天被拋棄的土地和動亂被趕出的家園，他沒有漏掉一處。

　　從調查的最終結果來看，有四十二個家庭共計一百六十一人仍然住在內地。這四十二個家庭都應該算作成功者，只不過結果好壞不等。有些家庭僅僅是填飽肚子；而有些家庭，由於家裡勞力多，因此種得多，收得多。

　　另外二十八個家庭，共計一百一十七人，動亂時，不得不跑到利貝麗亞躲避。這些土地至今還荒著，而在人們放棄之前，它們好像非常興旺。

　　最後，還有一百九十七名開荒者以失敗而告終。其中有四十多名一家之主已命歸黃泉。剩下的人先後返回利貝麗亞過冬，加入到七百八十人中。

　　勒柯吉打聽到很多情況，受到人們熱烈的歡迎和熱情的接待。當人們聽到產生了新政府時，群起激奮。當他們得知新政府也對他們作了周密的安排，更是情緒高漲。他走後，大家感到有了光明的前途，熱情更高，幹勁更大。

　　勒柯吉對沿途的所見所聞做了詳細的記錄。同時按各個農莊情況的不同，制定了相應的方案。

　　他返回利貝麗亞時，這些資料可派上了用場。幾天之內，他畫了一張小島的地圖，一張地形圖，各個農莊詳細、準確地標出來。然後，他選出一百六十五個家庭，分配到小島上，並且向他們頒發了土地證書。

　　土地是最牢固的基礎，現在分給個人，成為私有財產，這可是徹底的革命，而他的理想王國裡，他希望實行均田制。他親手頒發了永恆的土地證書，那些領證的人喜形於色，這簡單的幾頁紙，就是土地。到目前為止，他們一直生活在動蕩不安，前途未卜的日子裡。然而幾頁紙改變了一切。他們成為了土地的主人，土地可以世代相傳。落葉歸根，他們現在終於有了根，可以安居樂業了，他們不再是移民，他們成為真正的霍斯特人。

　　勒柯吉首先向一直開荒種田的四十二個家庭頒發證書；然後向受到暴亂分子威脅，被迫離開家庭的二十八個家庭頒發證書，這項工作完畢之後，他才在其他的九十五個家庭中進行篩選，儘管他們失敗了，但只要覺得他們能夠幹好，也向他們頒發證書。至於其他的人，不給他們土地。

　　這項措施，絕不是針對某一個人。在分配土地時，有失公允的話，那麼大部分人會對決定嗤之以鼻。那些已經種上莊稼的人家，他們對所分得的土地要相對少些。至於去開墾荒地的家庭，他們可以得到更多的土地。但一切決定都是建立在一種法律標準基礎上，政府的利益高於一切。那些最聰明，最有頭腦，體力最好，最勇敢的人當然得到最多的土地，相反，那些碌碌無為者卻什麼都得不到。根本不用考慮，讓他們成為無產者，或者只分給他們一點點土地，讓他們終身都得去工作。

　　而且，霍斯特島必須形成一支雇員隊伍。有幾個先前開荒經營者，如以李威利為主的四個家庭，莊園面積大、事業興旺，確實要雇幾百名工人。因此，不管是農村，還是城裡，有得是工作可做。

　　利貝麗亞再一次人去樓空。土地的主人剛一領到證書，便馬上攜家帶眷出發，當然還帶去了大量的食品。食品問題──勒柯吉保證──今後會源源不斷地送去。有些沒有分到地的人也不甘落後，去農村找工作，出賣勞力。

　　到了一月十日，利貝麗亞只剩下四百來人，其中有二百五十人到了工作的年齡。在內陸地區有六百多人，其中包括婦女和兒童。勒柯吉通過這次旅行已經查明，實際的人口不足一千，因為死去了很多人，過第一個冬天時就死了近百人，還有幾個死於屠殺。總之，霍斯特島上又相對冷清了許多。

　　儘管在利貝麗亞減少了很多工人，但是工程照樣進行。勒柯吉一點沒有顯示出焦慮的神情，很快大家就明白他為何如此鎮定。沒有過幾天，也就是一月十七日，一條汽船在對面的新鎮停下來，這是條二千噸的大船。卸貨在第二天進行，利貝麗亞居民驚喜地發現卸下來無數的東西。先是牛、羊、馬，甚至還有兩條牧羊狗；然後是農產品：犁耙，打穀機，翻草機，各式各樣的種子；數不清的食品；大馬車和小推車，還有金屬：鉛、鐵、鋼、鋅、錫等等；還有工具：錘子、鋸子、鑿子、挫子和百來種其他的東西；還有機床：鍛爐、鑽床、銑床、木鑽、金屬鑽，許許多多其他東西。

　　另外，船運來的不僅僅是物質，還帶來了勞力：工人、農民各兩百人。貨一卸完，他們便加入到移民隊伍中。有了四百五十個強勞力，工程進展迅速。

　　新鎮的道路在幾天之內就修成了，一部分人建橋，一部分人蓋房子，通往內陸的第二條公路開始興建，沿途還要修許多彎彎曲曲的岔道，以便可以直接通往農莊，運送生活物質。這是這個地區的主要幹道，大動脈，從這裡可以到達任何偏遠地區。

　　但讓利貝麗亞居民感到驚奇的，還遠遠不止這些。一月三十日，又駛入一條船，它是直接從布宜諾斯艾利斯來的。和上條船一樣，帶來了許多東西。另外，為洛德士百貨商店送來了很多貨。品種可以說一應俱全，即使是些小玩意也有：羽毛帽子，花邊，網扣，帶子。霍斯特女人今後可以打扮得花枝招展。

　　第二條船上又下來了二百個勞動力。二月十五日，到達了第三條船，又是二百人。從當天起，有了八百個勞動力。勒柯吉估算了一下人數，實現其宏偉計劃是綽綽有餘了，首先在河流的出口處修建一座大壩，新鎮的小海灣以後就變成安全的港口。

　　就這樣，在他的指引下，在大家的努力下，各項工作已初步完成，各項工程初具規模，整個事業生機勃勃，蒸蒸日上。就這樣，逐步逐步，從無到有，新型城市突然誕生。

　　第三節　爆炸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劉易斯．多里克吼道，他的同黨們也做了個狠狠的動作，表示同意。

　　幹完一天的工作，多里克、摩爾兄弟和希瑞戴四人在高利貝麗亞最近的南邊山坡上散步。此山與阿爾蒂半島中央山脈相連，一直往東，形成海岬，最後隱沒於海水中。

　　「不！不能再這麼下去！」劉易斯．多里克重複，而且怒不可遏，「這傢伙把法律強加於我們，要不使他就範，就枉為大丈夫！」

　　「他把你當狗一樣對待。」希瑞戴火上澆油，「我們什麼都不如……把這個幹了……把那工作做了，他說話時，甚至連看都不看你一眼。怎麼，他對我們感到噁心，這個印第安佬！」

　　「他憑什麼對我們指手畫腳、發號施令？」多里克生氣地問，「誰任命他為總督的？」

　　「不是我。」希瑞戴說。

　　「也不是我。」弗萊德．摩爾說。

　　「也不是我。」弟弟威廉說。

　　「不是你們，也沒有任何人。」多里克總結，「這傢伙可不傻！別人還沒有退位，他就一把搶了去。」

　　「這不合法。」摩爾兄弟煞有介事地說。

　　「合法！……見鬼！他才不在乎法律！」多里克挖苦道，「既然大家都乖乖地，不敢說一句話，那他還有什麼好顧忌的？……再如重新分配土地，他徵求了我們的意見嗎？過去大家都是平等的，現在可有了貧富的差距。」

　　「我們都成了窮人。」希瑞戴愁容滿面地證實，隨後又火冒三丈地補充：「就在三天前，他向我宣布，我每天的工錢將減到三角錢……」

　　「怎麼能這樣？……也不說明理由？……」

　　「說了，什麼我工作偷懶……我可不比他做得少，他從早到晚，手插在口袋裡，到處閒逛，……本來一天的工錢就少，現在減少得只剩三角！……要指望我幫他建大橋，門都沒有！……」

　　「你會餓死的。」多里克冷冰冰地回了一句。

　　「是饑寒交迫！……」希瑞戴捏緊拳頭說。

　　威廉．摩爾接過話題，「他半個月以前還不是找了我的麻煩。他說我對他的會計約翰．拉姆出言不遜，好像我礙他什麼事了……你們要是看看到那場面的話？……簡直是個皇帝……怎麼，花錢買他們的劣質食品，還得說聲謝謝！」

　　輪到弗萊德．摩爾開口：「我上個星期也……他藉口說我與一個夥伴打架……那麼現在連友好地拍朋友幾下的權力都沒有了？……可是，他的警察把我抓起來……更可氣的是還關了我幾天！」

　　「怎麼，我們都成了奴隸！」希瑞戴說。

　　「是成了奴隸。」威廉．摩爾咕噥。

　　他們那天晚上，將這事顛來倒去議論了不下幾百遍，而且是他們以後每天必談的話題。

　　勒柯吉制定並頒布了勞動法律。這必然會損害某些人的利益，尤其是指望不勞而獲的懶漢。從那時起，他們真的感到怒火萬丈。

　　多里克的小圈子怨聲載道，那群烏合之眾與他本人一樣，惡習難改，總是指望不勞而獲，榨取別人的血汗。他們想故伎重演，可曾經那麼服服貼貼的受害者現在知道了自己的權力和責任，必要時會有人出面主持公道，這些逆來順受的人因此變得毫無畏懼。那些曾靠掠奪和威脅他人過日子的人現在也不得不和其他人一樣自食其力。

　　他們只好發洩不滿，造謠生事，無端地指責。只有這樣，他們才感到滿足，才可以壓住日益增長的憤懣。

　　說句實話，直到目前為止，他們的所作所為只是動口不動手。但是有天晚上，事情發生了質的變化。牢騷滿腹，怨天尤人已沒有多大用處，要行動。滿腔的怒火壓不住就會導致鋌而走險。

　　多里克聽到同夥在高談闊論，並沒有打斷他們。最後，他們終於轉過身，向他討主意，讓他決定。

　　「現在所有的一切都是紙上談兵。」他用一種刻薄的口吻說，「你們甘心做奴隸，是你們自找的。當初，你們要是拿點狠勁來，你們早就會自由了。你們這麼多人卻要忍受唯一一個暴君！」

　　「您讓我們怎麼辦？」希瑞戴無可奈何地反問，「他最強大了。」

　　「行了！」多里克做深入的分析，「他最強大，那是因為他身邊盡是些膽小如鼠、不堪一擊的人。」

　　弗萊德．摩爾雖然點了點頭，但多少有點不相信多里克的話。

　　「這倒是有可能！……」他說，「不過，很多人都站在他那邊，我們只有四個……」

　　「真笨！……」多里克一點不留面子地打斷他，「絕不是因為他是勒柯吉，他們就站在他的一邊，因為他是總督。他要是被推翻，人們會對他不屑一顧，如果我處於他這個位置，大家就會像現在看見他一樣，對我點頭哈腰。」

　　「我可沒有說不是這樣，」威廉．摩爾略帶點挖苦的口吻說，「可這也是問題的關鍵所在，他是總督不是您。」

　　「我看你根本就搞不懂。」多里克氣得臉色發白地說，「確實這是問題的關鍵，但只有一個問題，跟在勒柯吉後面的那群哈巴狗，即使對他的接班人也會搖頭擺耳，但我們只看到領袖不順眼……那麼，幹掉他！」

　　鴉雀無聲，多里克的三個同伴面面相覷，感到身上冒冷汗。

　　「幹掉他！」希瑞戴終於開口說話，「怎麼幹！……做這種事可別算上我。」

　　劉易斯．多里克聳聳肩。

　　「這好辦，你滾到一邊去。」他不屑一顧地說。

　　「也別算上我。」威廉．摩爾補上了一句。

　　「我，我幹。」他的哥哥狠狠地說，勒柯吉曾羞辱過他，他耿耿於懷，「不過，怎麼說呢……我覺得這事做起來很難……」

　　「恰好相反，這是輕而易舉的。」多里克反對。

　　「是嗎？」

　　「確實如此……」

　　希瑞戴插進他們的談話。

　　「你，你，你……你們……你們……勒柯吉真的被……像多里克說的幹掉後，你們怎麼辦？」

　　「我們怎麼辦？」

　　「是的，再怎麼辦？幹掉一個人，就只是少了一個人，沒有別的，別的人都還活著。多里克講的不在點子上，他們會聽我們的？！我對此並不感到樂觀。」

　　「他們會聽我們擺佈。」多里克一口咬定。

　　「嗯！」希瑞戴仍然疑慮重重地說，「不管怎樣，只會是一部分人。」

　　「為什麼只是一部分人？……昨天還是孤家寡人，而到了第二天就有了百萬大軍，這事是常見的……而且，也不需要所有的人，只要有幾個人領頭，其他的人就會跟上。」

　　「哪裡來的這幾個人？」

　　「我們啦。」

　　「噢！……」希瑞戴哀嘆了一聲。

　　「首先有我們四個人。」多里克對他這樣糾纏不休地問問題早就感到氣鼓鼓的。

　　「也只有四個人。」希瑞戴仍然平靜地說。

　　「還有甘迺迪？……他總可以算上吧？……」

　　「當然，」希瑞戴由衷地點頭，「五個人。」

　　「還有傑克遜，」多里克如數珍寶，「施米爾諾夫、瑞德、布魯蒙．菲爾德、勞瑞。」

　　「十個了。」

　　「還有人，得數一數。」

　　「那我們數數看。」希瑞戴提議。

　　「好的！」多里克同意，並從口袋裡拿出筆和本子。

　　四人坐下來，低頭想，看看除掉勒柯吉後有多少支持者。而多里克認為只有勒柯吉能夠將一盤散沙聚集起來，形成一股令所有人都害怕的力量。只要有人報出一個名字，大家都要激烈地辯論，然後才記到本子上。

　　在他們這個位置，可以俯看全景。從西邊流來的河水在他們眼皮底下經過，突然急轉彎折回，朝西北方向奔騰而去。這樣就形成了兩條平行的河流，在新鎮處匯入大海，利貝麗亞城正位於拐彎地段。再往遠望，是將城市和河流隔開的大片沼澤地。

　　正值一八八四年二月二十二五日，勒柯吉執政已有一年半時間。光陰荏苒，工程的進度令人驚喜。

　　新來的工人完全填補了利貝麗亞缺少勞力的空白，挑起重任。利貝麗亞人口猛增，已超過一千。大部分人都住在木製結構的房子裡，而且樓房林立，安頓這些人根本不成問題。西北河流限制城市的發展，因此，擴建工作在南邊迅速展開。

　　它已不再是營房，而是成為真正的城市。各種設施，一應俱全。當然是日常需要的：麵包房、副食店、肉鋪，可以滿足供應。銷售商品的大部分是由霍斯特農村提供，而且主要是消費品。小島在今後幾年小麥、蔬菜、豬肉自給自足，而且還可以出口。

　　孩子們再也不到處閒逛，學校已經成立，洛德士夫婦輪流擔任教師。

　　阿里．洛德士經過一年的分離生活，終於在十月份返回，並帶了數不清的貨物。一回來就立刻與勒柯吉進行了長時間的交談，然後便一心一意經營自己的買賣，而對出去了這麼久閉口不談。

　　雖然洛德士夫婦花了很多精力和時間教育孩子，可一點沒有耽誤自己的生意。有愛德華和克娜麗，還有杜麗婭和格拉茲愛娜幫忙，買賣興隆，生意越做越大。

　　有一名叫薩謬爾．阿爾維德遜的大夫和一位藥劑師從智利的瓦爾帕萊索到利貝麗亞定居，行醫賺錢。一家製衣店和一家鞋店也開張營業，生意不錯。那些人曾經也開過一次張，這回是捲土重來，而且買賣興隆。利貝麗亞有幾位老板雇了很多員工：泥水工，木工，做家具的，車工，鎖匠。有一位鎖匠技藝達到爐火純青，登峰造極地步，完全可以自己做鎖。

　　在城南頭，離劉易斯．多里克和那幫同夥家不遠的地方，一座工廠開始運轉，出窯了品質一流的磚。東頭，群山背後，找到了藏量豐富的原料：硫酸鹽和石灰碳酸鹽。因此生產不缺少石膏和石灰，甚至有人做過大膽的嘗試，通過原始的辦法，生產出水泥，這些東西正好可以滿足建設港口的需要。

　　這時，山下寬闊的馬路上正走著那四位心懷不滿的人，他們正離開馬路，往山上來、道路蜿蜒曲折，順河流方向前進，在西邊兩座山之間隱去。這條路將繼續延伸，再往前修，大家都知道這個計劃。二個月前，馬路修到了李威利莊園的前面，從此就開始分出許多岔道通向其他農莊，但主幹道繼續北上。

　　將首都和新鎮連接起來的，從一座牢固的石橋上穿過的道路已經開通。

　　但小鎮幾乎沒有什麼變化。從沙灘上修建的大壩正一點一點向大海延伸，現在已經可以擋住刮到新鎮小海灣裡的東風，這樣下去，可以逐漸形成大海港，人們已經打好了木樁，選搭圍堰架，再建碼頭，總有一天船可以駛進碼頭，靠岸。

　　壩剛剛建好，碼頭還沒有完工，霍斯特島去年就接待了三條船。它們是為勒柯吉送貨和送勞力的，今年又駛來了七條，其中有兩條是政府出錢租用的，其他的五條船都是私人出錢租用，為私人辦事。

　　現在有一條大帆船停在新鎮，上面已裝了一半由李威利鋸木廠發送的貨物；就在幾個鐘頭前，還有一條船，滿載著木板，起錨開航，已在東邊的海岬後面消失。

　　儘管這裡的事業興旺發達，蒸蒸日上，儘管這裡變得如詩如畫，美不勝收，但劉易斯．多里克及其同黨視而不見，充耳不聞。此情此景，他們天天都見到，也就習以為常，也就不足為奇，因此它也變得一錢不值。他們現在已變得麻木了。日新月異，新生事物層出不窮，儘管約納丹號沉沒快到三年了，但他們覺得這彷彿還是在昨天。他們怎麼會體會到小島正取得的進步呢？他們並沒有感到有什麼不同尋常的地方，小島發生的變化司空見慣，因此是自然現象，事情本身就應該這樣。

　　而現在，他們想到的是另外一件事，那就是清點利貝麗亞居民，唸一個名字就寫下一個。

　　「再也找不出了。」希瑞戴最後說，「有多少人了？」

　　多里克點了點本子上的名字。

　　「一百一十七個人。」他說。

　　「可是總人數是一千人呀！……」希瑞戴提醒。

　　「那又怎麼樣？……」多里克解釋，「一百一十七人，這就不少了，你們以為勒柯吉會有這麼多人？有人誇口為他犧牲一切嗎？他們只是些溫馴的綿羊。」

　　希瑞戴再沒有唱反調，但他顯然沒有被說服。

　　「我們已經講得夠多了，」多里克粗暴地打斷其他人的交談，「我們四個人投票表決吧。」

　　「我，」弗萊德叫道，拳頭舉得高高的，「我已經受夠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我贊成動手。」

　　「我也同意。」他弟弟說。

　　「包括我，三票，……那麼你，希瑞戴？……」

　　「我隨大家好了。」昔日的廚師無精打采地說，「但是……」

　　多里克打斷他：

　　「沒有什麼但是，說定了的就不要再變了。」

　　「但是確實應該，」希瑞戴固執地說，但盡量不去惹他發火，「找一個好辦法，幹掉勒柯吉，說歸說，做又是一回事。」

　　「唉！……我們要是有槍就好了……只要有一桿槍……一支左輪槍……哪怕一桿槍也好！……」弗萊德．摩爾喊道。

　　「恰好我們沒有。」希瑞戴無動於衷。

　　「用刀怎樣？……」威廉提議。

　　「用刀自殺到可以，老弟。」希瑞戴反駁，「你不知道勒柯吉身邊到處是衛兵……而且他本人也人高馬大，你不會是對手。我們四個一起上也占不到便宜。」

　　弗萊德．摩爾苦著臉，咬牙切齒地做了個狠狠的動作。希瑞戴言之有理，他曾償過勒柯吉拳頭的滋味，對他將自己像拎小雞一樣提起來的場景記憶猶新。

　　經過希瑞戴的再三反對，大家都默默無語。突然，多里克脫口而出：「我有好的東西給你們。」

　　同夥朝他轉過身，投來詢問的目光。

　　「火藥。」

　　「火藥？……」這三個人迷惑不解地問。

　　其中一個接著問：

　　「用火藥幹什麼？」

　　「做一枚炸彈……哼！勒柯吉是個出爾反爾的無政府主義分子，那麼，我們就用無政府主義的武器來對付他。」

　　但其同夥好像並不欣賞他這個做法。「誰去放炸彈？」弗萊德．摩爾低聲抱怨，「總不會叫我去吧。」

　　「我自己動手。」多里克說，「小事一樁。而且我還有個主意，如果老天幫忙的話，死的就不會只是勒柯吉一個人，他的那些同僚們會與他同歸於盡……一天之內，我們就少了這麼多死對頭。」

　　三個人十分讚賞地看著多里克，希瑞戴被徹底說服了。

　　「就這麼辦……」他改腔換調，不再作對。

　　但馬上他又改變了主意。

　　「見鬼！」他失控地喊，「我們在這裡空談，好像我們真的有炸藥。」

　　「倉庫裡就有，」多里克駁斥，「只要去拿就行了。」

　　「你說得倒輕巧！……」希瑞戴反唇相譏，他顯然走到了反面。「說得容易！……誰去拿炸藥？」

　　「我不行。」多里克說。

　　「那當然。」希瑞戴用挖苦的腔調附和。

　　「不是這個意思，」多里克解釋，「我的個子小，力氣小；你也不行，你是膽子小。弗萊德．摩爾和威廉都不行，他們太莽撞，而且手腳也笨。」

　　「那派誰去？」

　　「甘迺迪。」

　　再沒有反對。是的，廚師甘迺迪，他頭腦靈敏，動作輕盈，手腳靈活，無所不能，無所不通。別人做不了的工作，只要他出面，定能馬到成功。多里克眼光不錯。

　　多里克最後一次打斷他們的思考。

　　「現在時候不早了，」他說，「你們不反對的話，明天老時間，老地點見。甘迺迪也會來，我們再好好籌劃一下。」

　　他們來到第一排房子附近，都認為小心為妙，便相互分開。翌日，他們同樣小心翼翼，分頭出城，來到約會地點。當別人看不見他們的時候，他們這才重新聚攏在一起。

　　當天晚上，有五個人。甘迺迪接到多里克的通知，也加入到這個小幫派中。

　　「他是我們的人。」多里克拍拍廚師肩膀說。

　　他們相互握手，寒暄，然後立刻投入工作。他們檢查了昨天的方案，交談了很久。夜色已濃，五人下山往城裡走。英雄所見略同，當晚採取行動。

　　儘管夜已深，什麼都看不到，但他們還是跟昨天一樣，分開走，他們相互間隔了幾分鐘的路程。他們離開大路，穿過田野，繞過南邊的房舍，走到河邊，然後順著帕德遜的柵欄回到城裡。他們沒有發出一點聲音，躡手躡腳地來到政府門前。勒柯吉、阿爾特勒布爾和兩個少年見習水手正在睡覺。他們在一間屋子的後面再次會合，他們在那裡一動也不敢動，豎起耳朵，目光在夜色中搜尋著……

　　正面對著的是法院，法院背後是警察局。傳來微弱的說話聲。那邊有人站崗，但這裡卻沒有人。街道靜悄悄的。

　　幹嘛要在法院門口站崗放哨呢？裡頭只擺了一張桌子，一把大椅子和幾條釘在地板上的長條凳。

　　當他們確信街上沒有一個人時，多里克和甘迺迪從隱蔽處走出來，迅速穿過廣場，一會功夫就來到法院門口。多里克放哨，甘迺迪撬門，摩爾兄弟叫希瑞戴留在原地不動，然後，一個朝左，一個朝右，走到不遠處就停下來。從這裡，左邊是一堵牆，沒有開門，裡頭是監獄。這堵牆與其他房子之間隔著一條街。可以說，甘迺迪絕對安全。只要有動靜，他就得到通知，及時逃掉。

　　什麼事都沒有。這個昔日的廚師可以放心大膽地幹。他幹起來得心應手，因為法院的鎖並不牢，輕輕撬幾下就開了。進門後，裡頭黑洞洞的，伸手不見五指。

　　甘迺迪在裡頭，多里克仍留在外面放哨。

　　由於什麼都看不清，甘迺迪劃了根火柴，將蠟燭點著，他知道此行的目的。多里克也曾仔仔細細跟他講解過。他進去的第一間房，三面是牆，右邊的牆將法院和監獄分開，左邊的牆與政府辦公室相連，其實勒柯吉就住在裡面，正對著的牆後面就是倉庫。

　　甘迺迪輕手輕腳地穿過房子，來到後面是倉庫的牆前面。監獄裡頭沒有關著犯人，因此，即使弄出響聲也沒有人聽到。他歇了口氣，用蠟燭光在牆上照來照去，正在考慮怎麼下去。

　　他開心地笑起來，把牆打穿只是像玩遊戲一樣。勒柯吉執政之後，為了搶時間，使一切走向正軌，建房的時候過於匆忙，打穿這牆可真沒有什麼障礙，因為它從上到下是用木板釘起來的，之間的縫用疏鬆的灰漿合著石子補上。沒過多久，灰漿剝落了。甘迺迪用刀輕易地就把灰漿刮掉，將縫中的碎石子捅掉。不用擔心它們掉在地上會發出響聲，因為甘迺迪一旦將它們捅鬆，便將其一塊塊拔出來，然後輕輕地放到地上。

　　在一個鐘頭內，就在牆上開了一個洞，高度和寬度正合適，他正好可以通過，為了不使洞中橫著的幾根木條礙事，必須將它們砍斷，這工作最棘手，也花去了他近一個鐘頭的時間。

　　甘迺迪時不時地放下手裡的工作，豎起耳朵聽聽外面的動靜。外面靜悄悄的，放哨的人也沒有叫他，平安無事。

　　洞挖好後，他穿了過去，麻煩事來了。倉庫裡堆著盡是箱子和各種貨物，在這裡行走，免不了有碰撞，想不弄出聲音，有點強人所難，因此要萬分小心。

　　火藥桶放在哪裡？……他找了一下，沒有發現……可能在那邊，但是……

　　他又開始找，但是得慢慢來，要輕手輕腳，前面擺滿了箱子，為了找地方下腳，有時不得不將它們移開。

　　又過了兩個鐘頭，外面的人完全不知道裡面的人為什麼這麼拖拖拉拉，不慌不忙。其實他自己也感到惱火、絕望。已到了深夜，用不了多久就要天亮了，那他就得離開！只好放棄了，但是門被撬，牆被挖，這些痕跡卻留了下來，無法抹掉，因此恐怕沒有第二次的機會了。

　　他已經煩了，看樣子只好走人了。而就在這個時候，他終於發現要找的東西。成噸的炸藥就在眼皮底下，總共五桶，整齊地放在門邊，門是通向警察局的。甘迺迪屏住呼吸，他聽到陌生人談話。談話內容他聽得一清二楚，因此更要小心為好。

　　甘迺迪搬起一桶炸藥，但馬上放到地上。太重了，在堆滿貨物的房間裡頭，指望一個人不聲不響地把它搬走是不可能的。他又穿過箱子，回到原來那間屋子，將頭伸出去喊多里克。夜色不像剛才那麼深，因此可以看見他的身影。

　　多里克應聲走過來。

　　「怎麼這麼長時間。」他壓低嗓門問，「出了什麼事？」

　　「沒什麼事，」甘迺迪也一樣，小聲回答，「裡頭太難走。」

　　「火藥拿來了？」

　　「沒有，太重了……要兩個人搬……來吧！」

　　多里克也鑽進屋裡，跟著甘迺迪，穿過倉庫，抬起一桶火藥，搬到法院裡頭。然後，多里克又立即返回去。

　　「你去哪？」甘迺迪小聲地問。

　　「再搬一桶火藥。」多里克回答，「快點，天快亮了。」

　　「還要一桶？」甘迺迪吃驚地說，「這一桶就可以把整個利貝麗亞炸平。」

　　「還要搬一桶，」多里克說。

　　「幹什麼用？」

　　「我有用……一旦幹掉勒柯吉，我們就成了領袖，火藥就會有用處。」

　　「這段時間，你把它藏到哪裡？」

　　「有個非常隱蔽的地方，放心好了。」

　　甘迺迪不情願地答應了。一刻鐘後，抬來了第二桶炸藥，與第一桶放到一起。

　　其中一個人來到牆的左邊，在下面鑽了個洞，將火藥一點一點倒進去。

　　同時，多里克拿出一根用棉麻隨便纏的繩子，先都已經浸濕，只是在火藥裡面滾了幾下，然後用尖刀挑起來，把它點著做試驗。火著了後，一直向前燒，最後熄滅。

　　「太好了，」多里克說，「每分鐘五公分，那麼導火線將燃燒二十分鐘，時間足夠了。」

　　他來到火藥桶旁邊……

　　此時此刻，傳來一聲巨響，多里克一下子愣住了，他和甘迺迪面面相覷，臉色蒼白……

　　但恐懼感立刻煙消雲散，多里克恢復了鎮定，並會心地一笑。

　　「下雨了。」他聳聳肩說。

　　走到門口，朝外面看看，確實是大雨傾盆。把他們嚇得個半死的聲音就是雨點打在屋頂上發出的。真是天公也作美，雨水會將蛛絲馬跡刷洗得乾乾淨淨，即使有人對他們懷疑，但也無法拿出證據。而且雨點聲蓋住了導火索燃燒時的噼啪聲。

　　時不待我，東方已染成紅色。再用不了多久，天就會大亮。多里克很清楚勒柯吉的習慣，一會兒，勒柯吉就會起床出來散步。

　　「快點！」他說。

　　導火索被捲起來，一頭塞進木桶，多里克馬上劃著火柴，將另一頭點燃，兩人急忙衝出門。甘迺迪走在前頭，抱著另一桶炸藥，多里克跟在後面，用勁將門關上。

　　摩爾兄弟和希瑞戴還在原地，真是忠於職守。

　　多里克吹聲口哨喊他們，同時做了個勝利的手勢。他們迅速撤離。此時，廣場上空空蕩蕩。大雨滂沱。

　　第四節　山洞

　　早上，勒柯吉出門時，雨已變小，幾乎停了，天空大塊的雲雜飄浮掠過，太陽在海上噴薄欲出，斜射的晨曦將利貝麗亞染得金黃。

　　勒柯吉前後左右張望了一下，一個人都沒有，和往常一樣，他總是第一個起來。

　　他貪婪地呼吸著清晨新鮮空氣，他朝廣場方向走了幾步，由於下了暴雨，廣場變成了泥潭。當他發現法院的門是開著的，馬上引起注意，但他認為是誰粗心大意，忘記隨手鎖門，因此還不十分在意。他走到門口，準備把門關上，突然發現門被撬了，不由得大驚失色。撬門是什麼目的？是不是有人窮困之極，心生歹念，打起這少得可憐的食品的主意？

　　勒柯吉推門去，一眼就看見了火藥桶，起初還沒有反應過來，他迅速查對了一遍，便猜到個八九不離十。火藥被倒在地上……導火索被燒了四分之三，剩下的散亂地堆在地上……絕不會有錯，有人想炸死他，炸毀政府。

　　這一下使他蒙了。怎麼！有人竟會對他恨之入骨！……然後，他冷靜地思索，想想誰會這麼膽大包天。顯然，不能夠一人犯法，株連九族，不能把事情擴大化。他對這裡的居民再熟悉不過了，只有極少數人值得懷疑。儘管費爾丁南．博瓦勒有了新職務，但是？……可能性更大的話，是劉易斯．多里克？……這倒不假。不管怎樣，已經有一個人按捺不住，跳出來公然作對。

　　勒柯吉將四周查看了一遍，發現了牆上挖的洞。情況清楚了，罪犯先在倉庫裡找到火藥桶，然後搬到這裡，安上導火索點著，便逃之夭夭了……可是事與願違，炸藥並沒有爆炸，導火索只燒到三分之二就被水撲滅了。

　　水是從哪裡來的？這個很簡單，只要抬頭往上看一眼就行了，屋頂是由木板拼裝的，免不了有縫，水順著就流了下來。在兩塊木板的銜接處還有濕印子。水滴從上面不停地掉下來，形成一灘水，導火索燒到這裡自然就滅了。

　　勒柯吉不由得打了個冷顫。如果沒有這灘水，他本人和政府成員，也就是說阿爾特勒布爾及其收養的兩個孩子，當然還包括昨天晚上站崗的衛兵，都已經上了西天。由於出現了意外，他們才保住了性命。真是僥倖，多虧了天亮時下的那場暴雨，否則他們全都到閻王爺那裡去報到了。

　　勒柯吉左思右想，覺得最好將此事壓下來，沒有必要讓大家知道。結論是：不要破壞了平靜的生活秩序，不要搞得人心惶惶。

　　他出門，隨手關上，然後去叫醒了阿爾特勒布爾，把他帶到法院，將事情原原本本告訴他。阿爾特勒布爾嚇了一跳，比他領袖的樣子還要難看。至於犯罪動機，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不過，他立刻說出了幾個確實可疑的對象。

　　勒柯吉決定將此事保守祕密，因此得自己把牆上的洞補上，不能找人幫忙。阿爾特勒布爾找回了必要的工具，勒柯吉已把那桶火藥搬回倉庫，放到原處。

　　他這才發覺少了一桶。算上在法院裡發現的那桶，只有四桶，而不是五桶。人們偷它幹什麼？顯然是不懷好心。但是，沒有槍，要它有什麼用？他們剛才那麼好的機會都失了手，因此，應該想到不可能有第二次了。

　　阿爾特勒布爾回來後，兩人幹起了泥工，在甘迺迪砍斷的木板處又釘上一塊，然後用石子和灰漿將縫糊住，沒有一點被破壞的痕跡，阿爾特勒布爾這才跟著勒柯吉進到政府辦公室。勒柯吉將不見了一桶炸藥的事告訴了他。

　　要提高警惕。既然罪犯偷走了炸藥，就一定會捲土重來，最好現在制定相應的對策，保護好自己。

　　經過多方面的衡量和再三思索，最終的意見是：此事祕而不宣，他們應盡量小心，不要引起別人注意。首先增加兵力，防止爆炸事件再次發生。但步子不要邁得太急，如果真的有必要，警員從四十增加到六十。但現在增加八個人就可以了，因為現在只剩下這麼多槍。勒柯吉又訂了二百支新槍，以便應付將來出現的種種不測。現在利貝麗亞已經有人富了起來，人數還在擴大，保護好他們已成為了必要。

　　此外，他們一致同意，衛兵以後將在外面站崗，不能待在警署裡。按規定，二個二個一組，輪流換班，在政府周圍不停地走動，因此可以防止再一次發生惡性案件。

　　勒柯吉覺得目前沒有必要採取其他措施。但阿爾特勒布爾心裡已悄悄地發誓，一定要保護好領袖，既要小心，但也要做得隱蔽。

　　查找凶手的事情只好放一放了。否則，會搞得沸沸揚揚，眾人皆知。罪犯又沒有留下蛛絲馬跡，只有查找炸藥，順藤摸瓜，才可能使罪犯原形畢露，才會使事情真相大白，水落石出。可是要搜查炸藥，就得大動干戈，這必然導致人心惶惶，而勒柯吉主張不惜任何代價，保持安定。

　　勒柯吉很快就把這件事給忘了。他的腦子轉得快、主意多，一天一個想法，一天一個點子，他對創新津津樂道，不斷地制定新計劃，常常第一個方案沒有完，又開始了第二個。

　　堤壩的圍堰工程還沒有結束，他就迫不及待地制定了另一張宏偉藍圖。顯然，這是一個可行的計劃，用上游的落水差修建一座發電站，它給小島提供能源和動力，利貝麗亞將是不夜城！……是啊，這在兩年前怎麼敢想？

　　但這還不是勒柯吉最感興趣的事，他一直夢想著實現另一個宏偉計劃。利貝麗亞家家點上電燈，這當然有必要，而且應該如此。不過受益的人數太少了，而且這項工程費不了什麼功夫，這只是小事一樁。更宏偉、壯闊的工程應該對全人類都有利。

　　這事還得從約納丹號遇險說起。想必大家還記得，夜晚從海上傳來求救的炮聲，勒柯吉便在奧爾勒海岬上點了一堆火，這只是權宜之計，但後來還是沒有任何東西警告過往的船隻這裡所存在的危險。約納丹號的遇難只是發生的無數次悲劇之一，有很多船穿過美洲尾部時遇到暴風雨，它們比約納丹號更倒楣，因為沒有人給他們點火指路，它們往往撞上暗礁粉身碎骨。每天太陽下山之後，如果有座燈塔給過往船隻指航，那麼，情況就會大不一樣，有了燈塔，船就會注意航向，不靠近海岸，因此可以避免大量的事故。

　　自勒柯吉第一次上到奧爾勒海岬，就無時無刻不在思考這個工程。但是，他心裡很明白，實現這項工程將會困難重重，而且長期以來，他一直認為這是一種不切實際的幻想，但現實發生了變化，作為一個統治著欣欣向榮國家的領袖，他可以調動很多的人力和物力，幻想可以變成現實。

　　另外，曾經遇到的麻煩現在也解決了。應該相信，勒柯吉能很容易地弄來一大筆錢，因為他已經以政府的名義，動用了這筆錢，因此使小島一下子變得興旺起來。但是長期以來，他根本不去想這筆錢，他故意地這麼做，想忘掉它。而且現在，事關重大，再硬挺著不管它，實在說不過去。該犧牲就得犧牲，事情既然已經開始，就不應該半途而廢。

　　但是，還存在一個問題比較棘手，儘管霍斯特島是獨立的，奧爾勒卻仍屬於智利政府管轄，但這個問題應該是可以解決的，因為勒柯吉一旦擁有了小島的主權，便會用於公益事業，智利政府就很有可能會放棄對這塊荒涼岩石的主有權。至少，這事不妨可以試一試。因此第一艘船離開碼頭時，同時帶去了霍斯特行政府就此問題寫給智利共和國的正式照會。

　　勒柯吉整個人全部投入到準備工作中去。他已忘記了爆炸事件的隱患未除，凶手還沒有緝拿歸案，炸藥還在他們手中，危險無處不在，他們混在人群中，逍遙法外。

　　勒柯吉由於害怕引起利貝麗亞居民的恐慌，便猶豫不決，不知採取何種偵破手段。在他內心深處，自由主義的思想仍然揮之不去，所以對這種放縱的自由行為多少有點同感，否則，一出事，他就會開展廣泛而嚴格的調查，恐怕也早就抓住罪犯。實際上，火藥藏得並不遠，那天早上，雖然爆炸未遂，但多里克和甘迺迪成功地將炸藥運到東邊的山上的一個洞中，這地方，勒柯吉也熟悉，阿爾特勒布爾曾經把槍藏在這裡。

　　大家或許還沒有忘記，此處有三個洞：下邊的兩個洞，其中一個在南邊有洞口，而且與第二個山脈中間的洞相通；上面的洞高出五十米，而洞口卻在相反的方向，這邊斜坡處可以俯看利貝麗亞城。上、下兩洞之間由一條狹窄的通道相連，儘管通道的坡度很陡，但在狹窄的斜坡上匍匐前進也是件有趣的事。但千萬得小心，不要碰到邊上的石柱，因為它撐著頂，但不太牢固，塌下來的話後果不堪設想。

　　阿爾特勒布爾曾經把槍藏在上面洞中，而現在，多里克和甘迺迪把火藥藏在下面其中的一個洞中。

　　他們甚至覺得放在外面的那個洞就行了。他們在群山天設地造的山洞裡查看了一下，隨便瞧了一眼裡頭的那個洞，根本沒有發現，通過斜坡通道，可以進入上面的洞裡。第一個山洞的拱形洞口寬闊，陽光和空氣可以自由地進來。他們把火藥放在第一個洞裡，只是在上面蓋了些樹枝。

　　他們二月二十七日早上，藏好火藥返回城裡時，驚愕地看到政府仍然豎立在那裡，安然無恙。他們離開城市，去藏火藥，直到回來，一直等著爆炸聲，可惜，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兩個壞蛋分別回到家裡，一切都很正常，沒有發生任何意外的事情。

　　實在令人費解。

　　儘管罪犯感到驚訝，但不敢再馬上動手，這次行動的失敗已證明，擔心並非是多餘的。他們現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盡量不動聲色，不引人注意，於是，他們混在工人中間，小心翼翼，盡量做到默默無聞。

　　只是到了下午，劉易斯才壯膽在政府門前晃了一回，在很遠處，他就朝法院瞥了一眼，發現鎖匠勞遜正在修理被撬壞的門。人們讓他換個鎖，他就來了，僅此而已，所以他工作時也沒有顯出異樣的表情。

　　勞遜的平靜表情卻讓他惴惴不安，既然他來修門，就說明東窗事發，那麼火藥和導火索肯定被發現了。誰最先發現的，他不得而知。但他絕對敢肯定出了這樣大的事，有人會立即向總督報告，他會採取必要的措施進行嚴格的監視。作為罪犯，他感到潛在的威脅在逼近。

　　他看清了事情的實質，便鎮定下來。不管怎樣，對他的罪行拿不出證據。即使懷疑到他頭上，但不能僅僅因為懷疑就將他繩之以法。要想逮捕他就得拿出充分的證據，只要他的同黨死不認帳，他就可以安然無恙。

　　這樣一想，他又感到寬心。可是，在黃昏時候，勒柯吉和往常一樣，來到港口查看工程進度。他突然走到他對面，多里克還是情不自禁地抖動起來，可是勒柯吉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看到他這副模樣，人們絕對想不到已出了件大事。這副泰然自若的神情使多里克既恨又怕，他想總督手中肯定有了線索。他心裡顫顫驚心，表面卻假裝認真，埋頭工作，其實是為了避免與勒柯吉對視，他實在受不了他的目光，勒柯吉只要一開口，他就會一五一十地全交待。

　　可是，勒柯吉並沒有理他，他才鬆了一口氣。隨著時間的流逝，他會恢復自信的。但他只是不明白，城裡怎麼沒有一點異常的反應，肯定有人知道爆炸的事情，因為站崗的衛兵的變化就是一個例子。

　　他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惴惴不安。而且五個同案犯在半個月內沒有見面，過著安分守己的日子，只要仔細觀察，就會發現他們出現的異常行為。過了半個月，他們又恢復了往日的膽量，先是在路上碰見打個招呼、寒暄幾句，他們漸漸感到安全了，膽子就越來越大，便又一道晚上出去散步，又開始祕密策劃。

　　他們現在完全感到放心了，便馬上冒險來到藏火藥的山洞。火藥仍然在老地方，他們終於鬆了一口氣。

　　慢慢地，他們散步都要去山洞。現在已經過了一個月了，他們每天晚上都要到這裡聚一聚，商量一番。

　　講來講去，還是老生常談，仍然牢騷滿腹，從前是什麼樣現在還是什麼樣，沒有一點變化。他們還得跟大家一樣，遵守勞動紀律，實際上正是這事使他們惱火，因此他們對此進行了無情地抨擊。

　　恣意的謾罵和大肆的責難又將他們的火點起來了，他們漸漸忘記自己的失敗，絞盡腦汁，重新制定計劃。他們儘管火冒三丈，但又無可奈何，憤怒與日俱增，終於，醞釀很久的計劃出籠了。

　　三月三十日，這幾個人分別離開利貝麗亞，和平時一樣，在離城不遠處碰頭，然後來到開會的老地方。

　　路上，多里克一聲不吭，一直在思考著什麼，其他的幾個人跟他一樣，默默無語，但全都垮著一張臉，氣急敗壞的樣子。他們已經控制不住了，要爆發出來。

　　多里克第一個進到洞裡，大吃一驚。洞口有一堆火。說明有人來過；火還燒著，說明人沒有走遠。

　　火！……多里克馬上想到火藥，如果火再過去一點，那肯定會引起爆炸，那人僥倖地逃過一場浩劫。

　　多里克朝火藥桶走去……不，沒有人發現它……樹枝還蓋著呢，沒有抽幾根去燒火。

　　這時候，甘迺迪點著了一根樹枝查看了另外一個洞，很快就放心地走出來。裡頭沒人，那人肯定走了……

　　他把事情告訴了同伴，便用腳把火踩熄。儘管離炸藥很遠，還是有一定的危險。多里克卻將他攔住，把散開的火灰攏到一起，火又燒起來。然後他又添上幾根樹枝，同伴們無不驚訝地看著他。

　　「夥伴們，」他站起來說，「我們已經走上了絕境……剛才我就想好了。你們已經看到，我說得一點沒錯……由於出了今天這個事情，我們得提前動手，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多里克的聲音是瘋狂的，語調急促，動作粗暴，顯然，正像他說的，他已經被逼上了絕路。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都表示同意，只有希瑞戴一個人面無表情。

　　「什麼時候動手？」弗萊德．摩爾問。

　　「就今天晚上……」多里克回答。

　　他好像有點神經錯亂，說話前言不搭後語。

　　「我想好了……既然我們沒有槍，我去造……造一枚炸彈……就在今天晚上……帆布用柏油泡一泡，再將火藥一層層裹住……我要留著火，也正是這個原因……把柏油烤乾……當然，我的炸彈不用什麼定時器……因陋就簡吧……我可不是什麼化學家……是什麼就是什麼，有自己的長處……把一根導火索從一頭穿過去……可以燃燒三十秒……我做過試驗……正好有時間點火，扔出去……」

　　他的聽眾被他那副不同尋常的表情搞的激動了，他們眼睛裡冒出了火，也可以說是失去了理智。劉易斯．多里克瘋了嗎？

　　不，他沒瘋，從病理學的角度出發，至少可以說他沒有瘋。他痛苦萬分，妒火中燒，到了非要發洩不可的地步。因此，就讓他這麼下去，忍受著痛苦的折磨，他能夠像常人一樣保持清醒的頭腦嗎？

　　「誰去扔炸彈？」希瑞戴冷冰冰地問。

　　「我。」多里克回答。

　　「什麼時候？」

　　「今晚……兩點左右，我先去敲總督府的大門……，勒柯吉會來開門……只要一聽見有動靜，我就馬上將導火索點著……門一開，我就把炸彈扔進屋裡……」

　　「那麼你呢？」

　　「我有時間跑開。即使我也被炸了，但事情總算有了個了結。」

　　靜悄悄，大家面面相覷，傻呆呆的，多里克的計劃真地嚇著他們。

　　「這樣的話，」希瑞戴平靜地說，「你不需要我們。」

　　「誰都不需要，」多里克非常不滿地回敬了一句，「膽小鬼願意滾就滾吧。」

　　自私自利的人受到無情地指責。

　　「我留下來。」甘迺迪說。

　　「我也留下來。」威廉．摩爾說。

　　「我也一樣。」弗萊德．摩爾說。

　　只有希瑞戴一言不發。

　　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大，甚至就像在吵架。他們太麻痹大意，實際上這堆火就是個信號，他們根本不會想到附近有人在偷聽。

　　確實，這裡有人，只是一個人，是個小不點兒，即使他們看見他了，也不會把他放在眼裡，而且他根本不是有意地偷聽他們。這人不是別人，正是迪克。這五個身強力壯的男子根本沒有察覺這裡藏著個孩子。

　　迪克和桑德輕快地跑著，正在商量今天玩什麼遊戲。其實，說白了，老是迪克發號施令，而桑德言聽計從。

　　「老弟，」穿過最後一排房子時，迪克說，「我要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桑德立刻來了精神，豎起耳朵。

　　「我們玩上餐館的遊戲。」

　　桑德立刻點頭。但實際上得承認，他根本沒有搞懂他是什麼意思。

　　「看看這東西，老弟。」迪克得意洋洋地說。

　　「火柴！……」桑德一見到這神奇的玩具，又驚喜，又感嘆，不由得失聲叫道。

　　「還有呢！……」迪克一邊說著，一邊使勁地在口袋裡掏，最後拿出五、六個馬鈴薯，這是他離開利貝麗亞時，費了很多周折才弄來的。

　　桑德拍手叫好。

　　「那麼，」迪克居高臨下地命令，「你當餐館老板，我當顧客。」

　　「為什麼？……」桑德天真地問。

　　「因為……」迪克回答。

　　實際上，這根本沒有必要討論，桑德只能服從。這就是為什麼他們進到山洞裡，遊戲按那個小獨裁者的決定進行。在一個角落裡，有一堆樹枝不知是從哪裡來的，他們點著了樹枝，火燒起來，馬鈴薯烤上了。

　　馬鈴薯烤好，遊戲正式開始。桑德把老板演得唯妙唯肖，迪克所扮的顧客也不遜色。應該看看他是怎樣瀟灑地走進餐館──他先出了山洞，當然是為了烘托氣氛，增加真實感──他自在地在想像的桌子邊坐下，用趾高氣揚的口吻點了他所能記起的美味佳肴，他要了雞蛋、火腿、小雞、米飯、牛肉、布丁，還有幾樣菜，謝天謝地，顧客可以不顧章法，隨心所欲，亂來一氣，還從未聽說在一家餐館能吃這麼豐盛的菜。好在老板點什麼給什麼。只要客人開口，他立刻回答：「好的，先生！」而且很快就把菜端上桌。一個粗心的觀眾可能會把這些菜與馬鈴薯混為一談，但對他倆來說，端上桌的就是雞蛋、火腿和小雞。

　　不幸的是，遊戲無法再進行下去。顧客還沒有吃飽，甚至連味道都沒有嘗出來，那眾多的菜餚就一掃而光。太不湊巧了，剛一開席，就要散席，這可不是個好兆頭。馬鈴薯已經被吃得精光。

　　桑德既感到遺憾，又感到憤怒。

　　「你怎麼都吃光了！……」他哀聲嘆氣地說，顯得很失望。

　　迪克放下架子，解釋道：

　　「既然我是客人，」他回答，「事情就應該如此，老板可不吃自己的東西。」

　　這次，桑德沒有被說服。

　　「輪到我的時候，就什麼都沒有了。」他不好意思地說。

　　迪克盛氣凌人。

　　「是的，我確實胃口太好了點！……那麼，算了！不玩了！」

　　「迪克……」桑德被威脅嚇壞了，小聲地哀求。

　　得饒人處且饒人，凡事都得大度點。迪克馬上放棄了報復。

　　「那麼，」他一副不記仇的樣子說，「這回我當老板，你做顧客。」

　　新的方案產生，遊戲繼續進行。這回該桑德出洞，又進來，在想像的桌子邊坐下。迪克走到顧客身邊，興奮地遞給他一塊石頭。桑德的腦子可轉得沒這麼快，一下子繞不過彎來，他迷惑不解地盯著石頭。

　　「笨！……」迪克解釋，「這是賬單！」

　　「我還什麼都沒有點。」桑德真地發火了，抗議說。

　　「既然什麼菜都沒有……只要付錢就好了……餐館裡頭是要付錢的！……你說：『夥計，結賬！』我說：『給您，先生！』你再說：『夥計，一百塊錢是飯錢，一百塊錢是小費！』我說：『謝謝您，先生！』你就給我兩百塊錢。」

　　計劃合情合理，因此照此執行。桑德用肯定的口氣說：「夥計，結賬！」迪克隨口回答：「賬單給您，先生！」他真地就像個侍者，不留神真會弄錯。桑德很滿意，遞上兩百塊錢。

　　然而，他突然傷心起來，因為想起一件事。

　　「你吃馬鈴薯，我付錢。」他悲傷地說。

　　迪克聽到了，裝做沒聽見，但是他已經滿臉通紅。

　　「待會去洛德士雜貨店給你買甘草糖。」他許諾，也為了使自己良心過得去。

　　隨後，他心生一計，將事情引開。

　　「玩別的吧。」他說。

　　「玩什麼？」桑德問。

　　「獅子遊戲。」迪克決定，並毫不遲疑地把主要角色分給了自己，「你是一個行人，我是一頭獅子，你出去，然後進洞休息，我撲到你身上吃你，於是你大喊大叫：『救命！……』然後，我走開，緊接著跑回來，我就是獵人，我要殺死獅子。」

　　「可是你是獅子呀！」桑德頂嘴，他這回言之有理。

　　「不，我是獵人。」

　　「那誰來吃我？」

　　「笨！……我呀，這時我就是獅子。」

　　桑德陷入深思，迷惑不解地看看夥伴，迪克打斷他。

　　「你不必要搞懂，」他說，「去吧，再回來……獅子在岩石後面窺視著你……你有時間……至少有半個鐘頭……我是獅子，你知道……那麼，我等著獵物……一頭獅子，等了有幾分鐘……你從這條通道到上面的洞裡，從外面進來……事情就是這樣，明白嗎，事情就是這樣……聽聽獅子的吼叫聲……」

　　迪克於是發出令人可怕的吼叫聲。

　　桑德走遠了，進入了小通道，一會將自落陷阱，乖乖地讓獅子享用。

　　夥伴離開後，他在石頭後面潛伏下來，他有半個小時要等，不過他覺得沒關係，他是一頭獅子，而且他也看過獅子捕食，牠一向耐心地守候著獵物，因此他那張小臉上沒有流露出一絲的焦躁情緒，儘管還沒有獵物出現，他仍然認真地隔一會兒就發出低沉的吼叫，這是一連串或高或低的叫聲，但並不是真正的吼叫，只有那個倒楣鬼來了，牠撲上去時才會爆發出真正的吼叫。

　　他的準備工作被打斷，有幾個人從山坡上爬上來。即使迪克真地把自己看成一頭獅子，也不會衝出來，這位沙漠之王認出了來人：劉易斯．多里克，摩爾兄弟，甘迺迪和希瑞戴。迪克做了個鬼臉，他不喜歡這幾個人，尤其是弗萊德．摩爾，他把他視為敵人。

　　五個人進到洞裡，迪克很生氣，聽到他們發現火時的驚訝。

　　「山洞可不屬於他們的。」他竊竊私語。

　　他聽到他們之間的對話，便豎起耳朵，他們說什麼炸藥，最後一個詞，他搞不太懂，不過肯定與總督和阿爾特勒布爾有關。

　　但他離得太遠，聽不太清楚……他小心地靠近那個洞，想聽得更清楚他們說些什麼。

　　這時正好有人開口說話，迪克聽出是希瑞戴在說話。

　　「那麼以後怎麼辦？……」他問道，繼續唱反調。

　　「以後？……」多里克反問。

　　「是的……」希瑞戴毫不退讓，「炸彈可跟火藥不一樣，你不想把所有的人都炸死吧！……你只幹掉勒柯吉、阿爾特勒布爾和其他政府官員呢？」

　　「殺掉其他的人幹什麼！……」多里克粗暴地回答，「其他的人有什麼可怕，群龍無首。」

　　殺人！要幹掉總督！……迪克立刻感到緊張，這陰森森的話讓他不寒而慄。

　　第五節　英雄

　　幹掉總督！……迪克忘記自己是頭獅子，什麼都不再想，一心想溜掉，跑到利貝麗亞……去通風報信……

　　可是出了意外，他忙中出錯，用力太大，一不小心，將一塊石頭踩動，發出了聲音，馬上就有人來到這個洞裡，懷疑的目光四下打量，迪克認出是弗萊德．摩爾，不由得發抖。

　　他也瞧見了孩子。

　　「哈哈！……你呀，小壞蛋！……」他說，「你在這裡幹什麼？」

　　迪克嚇得要命，說不出話。

　　「現在啞巴了？……」弗萊德．摩爾扯開大嗓門，「不說話了，不過等會兒，我有辦法讓你開口……」

　　迪克感到害怕，撒腿就跑，拼命地往山坡下衝。但只跑了幾步就被對手給捉住，那隻有勁的手將他攔腰抱住，像拎小雞似地把他提起來……

　　「看見了吧！……」弗萊德．摩爾把嚇壞的孩子舉過頭頂，罵道，「小毒蛇，誰叫你作間諜！」

　　迪克馬上被帶到洞裡，被一下子扔在劉易斯．多里克的腳下。

　　「瞧，」弗萊德．摩爾說，「我發現了什麼，有人在偷聽！」

　　多里克抓住孩子就是一耳光。

　　「你在那兒幹什麼？」他陰沉地問。

　　迪克感到害怕，說實話，嚇得發抖，但不管怎樣，他有自尊心，硬是站起來，像個小鬥雞。

　　「關你什麼事。」他傲慢地回答，「我們有權在這裡玩獅子的遊戲……洞又不是你們的。」

　　「鼻涕蟲，你得學會講禮貌。」弗萊德．摩爾邊說，邊給了他一耳光。

　　拳打腳踢對迪克不起作用，即使把他剁成肉醬也不能讓他屈服。他不僅沒有投降，而是挺了挺弱小的身子，緊捏拳頭，目視著對手。

　　「大懶蟲！……」他罵道。

　　弗萊德．摩爾對這種汙辱詞根本沒有反應。

　　「你聽到什麼？」他問，「告訴我們，否則……」

　　弗萊德．摩爾又打了他幾下，下手越來越重，但效果並不理想，迪克始終不開口。

　　多里克插進來。

　　「放了他……」他說，「你什麼都得不到的……而且，他對我們並不重要，管他聽見沒有，我想，我們總不會傻到放了他……」

　　「我覺得也不應該殺死他。」希瑞戴打斷，他似乎不贊成暴力行為。

　　「不會，」多里克聳聳肩，「把他綁起來……誰有根繩子？」

　　「我這兒有，」弗萊德．摩爾從口袋裡掏出繩子。

　　「我這兒也有。」弟弟威廉也把皮帶遞過來。

　　三下五除二，迪克就被綁得緊緊地，腳被繫在一起，手被捆到背後，他再動彈不了。弗萊德．摩爾又把他拎回第二個洞，順手把他扔到地上。

　　「老實點，」他離開的時候命令，「要不然，你會有麻煩的，孩子。」

　　他說完這話，回到同伴中。他們又開始重複老話題，可是光動口，不動手的日子過去了，行動在即，其他人在東扯西拉的時候，他把帆布放在火上，然後，十分小心地製造炸彈。

　　這五個罪犯正在作準備，但他們並不知道其命運已被決定。按照規定，桑德前來赴約，他應成為獅子的犧牲品，他目睹了一切，夥伴被抓，捆起來，扔到第二個洞裡。

　　桑德感到絕望，為什麼要抓迪克？……，為什麼要打他？……為什麼摩爾把他帶走？……他們想把他怎麼樣？……也許殺死他！……至少他現在被打傷。快找人救他。

　　情況緊急，桑德自然要拔刀相助。他像岩羚羊爬到山頂，從上面的洞口進入，順著狹窄的通道，只一刻鐘的工夫，便來到下頭的洞，迪克被綁在這裡。

　　在兩個相連的過道裡，有一絲淡光，在那裡也可以聽到劉易斯．多里克和四個同夥小聲地說話。桑德明白，要小心為妙，於是慢慢地輕手輕腳地走到朋友身邊。

　　儘管他們還是徒弟，但作為水手，身邊總是帶把刀，桑德拿出刀，把繩子割斷，迪克一下子解脫了，可他二話不說，直接向通道跑去。沒有時間再開玩笑，他聽到他們的談話，只有自己知道情況緊急，應該立刻去通報，這就是他廢話少說，不耽誤一點功夫，朝通道衝過去的原因。他急急忙忙地往坡上爬，可憐的桑德在後面猛趕，累得不行了。

　　他倆本來可以容易地逃掉，不幸的是弗萊德．摩爾一下心血來潮，瞧瞧俘虜怎麼樣了。儘管前面的洞透進來微弱的光線，他還是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晃動。太意外了，他跟著影子追上去，就這樣也發現了通道。他立即明白自己上當了，俘虜逃跑了，他張口就罵，也開始往上爬。

　　儘管孩子們已跑出了十五米多，可是他人高腿長，通道現在還比較寬敞，沒有什麼太多的障礙，他可以利用自己的優勢。但很快進入黑暗、陌生的洞裡，他開始感到行動不便，而桑德和迪克相反地很熟悉這裡。弗萊德開始發怒，人生氣的時候，就會失去理智。他在黑暗中東倒西歪地跑著，跌跌撞撞，他舉著手，更有可能碰到頂上凸起的岩石。

　　弗萊德並不知道前面是兩個人，他絕對是什麼都看不見，這兩個孩子誰也都不說話，只有石頭在坡上滾動，發出聲音，這說明他方向沒錯。聲音越來越近，他敢斷言，就是這條路。

　　孩子們太出色了，明知後頭有人在追，而且很有可能被抓住，但並不絕望，並不放棄。他們要盡全力到達通道的狹窄處，那裡的頂只是由一塊岩石支撐著，輕輕一碰，就會垮下來。過了這個地方，通道更矮，更窄。這樣對他們有利，他們還可以跑，而其對手就會有很多不便，他起碼得彎下腰。

　　他們盼望的狹窄處終於到了，迪克一彎腰，高興地頭一個穿過去，桑德跑下來，緊緊跟在後面，突然感到動不了，腳被一隻有力的手抓住。

　　「小土匪，抓住你了！……」他後面發出一個憤怒的聲音。

　　弗萊德確實氣壞了，他事先根本不知道洞會突然變小只能彎腰通過一人。於是他的頭猛地碰到頂上，他摔倒在地，暈頭轉向，也正是一剎那間，他本能地伸出手，僥倖地捉住了正在逃跑的桑德的腿。

　　桑德落入敵人手中……自己被抓住不要緊，可他還會繼續去追迪克，他也會被捉住……那麼他們會把迪克怎樣呢？……關起來……或者殺死他……要不惜任何代價，阻止他們！……

　　桑德是不是這麼想的？他確實想到了採取同歸於盡的方法嗎？並不清楚，實際上他並沒有時間去考慮，悲劇的發生從頭到尾只有幾秒鐘。

　　人類中有一種人，在緊急的關頭，為了別人，犧牲自己，哲學家將其稱為潛意識，因此，我們找到了長期懸而未決問題的方法，它讓我們不斷思考，外部的誘因導致本能的反應，在思想深處隱藏著這種念頭，但並不想付諸實際，一旦外因誘導，便爆發出來。

　　桑德只有一個念頭：救出迪克，阻止追殺，其他的事情都無關緊要。他們兩個人手都朝前伸，一把抓住支撐頂部的柱子。而弗萊德．摩爾並不知道這樣做的後果，岩石掉下來，擊中他的頭。

　　柱子斷了，頂塌下來，發出沉悶的聲音。

　　迪克聽到這聲音，感到緊張和擔心，立刻停下來，聽了聽，沒有什麼，聲音已經沒有了，萬籟俱靜，一團漆黑。他先小聲地喊桑德，然後提高嗓門，最後高聲大叫……他聽不到桑德的回答，於是原路折回，迎面碰到一大堆石頭，把洞口堵住了。明白了，頂塌了，桑德埋在了下面……

　　迪克怔怔地，愣了一會，然後拔腿就跑出了洞口，像發了瘋似的，順著坡子往下滾。

　　※※※

　　勒柯吉已經上了床，還在看書，這時政府的門被一下子推開，有個人連滾帶爬地來到他的床邊，他是連哭帶講，顛三倒四，前言不搭後語，不知在講什麼。勒柯吉先是感到吃驚，然後認出了迪克。

　　「桑德……總督……桑德……」他痛苦地哼著。

　　勒柯吉很嚴肅地問：

　　「怎麼回事？出了什麼事？」

　　但迪克好像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他目光呆滯，眼神暗淡，滿臉淚痕。他的胸一鼓一癟，上氣不接下氣地斷斷續續講：

　　「桑德……總督！桑德……」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拉勒柯吉，好像要領他去。「山洞……多里克……摩爾……希瑞戴……炸彈……殺人……桑德……被砸著！……桑德……總督！……桑德……」

　　儘管他前言不搭後語，但這些話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山洞出事了。多里克、摩爾和希瑞戴多少與此事有關，桑德也是受害者，至於想從迪克身上弄清楚事情的真相，恐怕不可能。這孩子傷心過了頭，顛來倒去總是那幾句話，好像神志不清。

　　勒柯吉站起來，喊阿爾特勒布爾，迅速說：

　　「山洞出事了……叫上五個人，帶上火把，和我一起去，動作要快。」

　　然後，不等對方回答，跟著小孩就走，因為那雙小手一直扯著他，一個勁地催他。他們朝山上跑去，幾分鐘後，阿爾特勒布爾帶領五個全副武裝的士兵跟了上來。

　　不幸的是，天太黑，他們看不見勒柯吉，不過他說過：「去山洞。」因此阿爾特勒布爾朝山洞跑去，也就是說，他最熟悉的那個山洞，他曾把槍藏在那裡。而此時，勒柯吉在迪克的帶領下，繞過海岬頂端，從北面的山坡到達了兩個相通山洞的其中一個洞口前，這是多里克的老窩。

　　弗萊德．摩爾發現俘虜逃跑時，就叫起來，多里克聽到這喊聲，放下手中的工作，領著三個同夥，來到第二個洞裡，打算幫那個同夥一把。轉而一想，弗萊德．摩爾只是在對付一個孩子，他沒有耽誤時間，匆忙地瞥了一眼，裡頭太黑，什麼也看不見，便返回繼續工作。

　　工作做完了，弗萊德．摩爾還沒有回來，人們這才對他遲遲不歸感到擔心和吃驚，於是找來一根木頭點著作火把，再一次進到下面的洞裡，威廉．摩爾在最前面，第二個是多里克，接著是甘迺迪，希瑞戴在最後面，只跟著走了幾步，又馬上改變了主意，循原路返回。他的三個朋友到第二個洞裡去冒險時，他卻反其道而行，出了第一個洞，藉著夜色躲到岩石後面。弗萊德．摩爾的失蹤顯然是不祥之兆，他已預見大禍臨頭，說起衝鋒陷陣，那可不是他的看家本領。他在耍滑頭，騙人，花言巧語，陰險狡詐方面倒有一手，打架鬥毆可與他無關，因此他躲得遠遠的，不拋頭露面，應該順其自然，該出頭時方出頭。

　　這時，多里克和兩個同伴發現了通道，弗萊德．摩爾正是從這裡去追趕桑德和迪克的。此外，再沒有出口，因此，絕對不會有錯，他們要找的人一定會從那裡出來，他們於是順著通道搜尋，走了幾百米，只好停下來，前面是一堆緊壓著石塊，把路給堵死了，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看到突如其來的石堆，他們面面相覷，迷惑不解，弗萊德這個魔鬼到底在哪裡？他們找不出答案，又只好重新下坡，根本就沒有想到自己的同伴正被壓在下面。

　　弗萊德神祕的失蹤使他們困惑不解，他們一言不發地回到第一個洞裡，迎面碰到的是驚愕和災難。他們剛一返回，一個大人和一個孩子出現在洞口。

　　火還在燃燒，山洞照得通亮，這幾個倒楣鬼認出了這男人和這孩子。

　　「迪克……」三人異口同聲地說，看到這名少年見習水手從這裡出現，他們目瞪口呆，而就在半小時前，他們捉住了他，將他綁得緊緊的。

　　「勒柯吉！……」他們緊接著小聲地喊，又恨又怕。

　　威廉．摩爾和甘迺迪只愣了一下，便同時猛撲上去。

　　勒柯吉站在洞口一動不動，身子在明亮的火焰照耀下，顯得威武高大。他站穩，等著對手的進攻，兩人都拔出刀，可惜時間不等人，還沒有用刀，兩人脖子被鋼鐵般的手勒住，頭相互撞到一起，一下子癱倒在地。

　　甘迺迪被打得爬不起來，躺在地上，要死不活的樣子；而威廉．摩爾搖搖晃晃、踉踉蹌蹌地站起來。

　　勒柯吉再沒有理他，徑直朝多里克走去。

　　事情變化太快，如電閃雷鳴，形勢直轉而下，他感到恐慌，他們剛才的搏鬥，他並沒上去，他在觀察，拿著留有幾公分長導火索的炸彈站在後面，他已沒有時間去幫忙了，事實告訴他，反抗已無濟於事，勒柯吉一朝他走來，他就明白大勢已去……

　　他瘋了……頭腦充血，臉色發烏……但至少，這一次，他將以生命作代價，也要拼得個同歸於盡……他死了，也要找個人做陪葬！

　　他往火堆處邁了一大步，撿起一塊點著的木頭將導火索燒著，往後一擺，再往前一甩，準備扔出那致人死地的炸彈……

　　可惜慢了一步，動作還沒有做完，要麼是他手腳太笨，要麼是導火索有問題，或者是別的什麼原因，總之，炸彈就在他手中爆了，一聲巨響！……大地震動、搖晃，一股濃煙冒出來……

　　聽到爆炸聲，山洞外傳來焦急的喊叫，阿爾特勒布爾和他的手下終於發現了自己的錯誤，跑著趕來，正好碰上悲劇的發生，他們看到兩股火苗正夾住勒柯吉，旁邊是嚇傻的迪克正抱住他的腿，他位於火圈裡，一動不動地佇立著，像塊大理石。他們衝上去救領袖。

　　領袖不需要人救，他奇蹟般地死裡逃生，那兩股火苗只是擦身而過，並沒有燒著他，危險已經過去，他還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人們向他跑來時，他做了個手勢攔住他們：

　　「阿爾特勒布爾，守住洞口！」他用平靜的聲音說。

　　這種超人的冷靜簡直令人難以置信，阿爾特勒布爾和手下都怔住了，他們立刻服從命令，用身體將洞口堵住。煙散去，火撲滅，洞裡又變得黑乎乎的。

　　「阿爾特勒布爾，點火。」勒柯吉說。

　　人們點了一個火把進到洞裡。

　　由於只有一個人，目標小，而且天色昏暗，躲在岩石後的希瑞戴現在開溜了，他知道多里克或是被生擒，或是被殺死，因此這裡不是久留之地，三十六計走為上策，他便輕手輕腳地一步步撤，一旦估計別人看不見他時，撒腿沒命地跑，在夜色中消失。

　　在此期間，勒柯吉和手下查看現場，景象可怖：到處是血和殘骸。人們只找到多里克的身子，頭和手都被炸飛了，威廉就在旁邊，肚子也被炸開，甘迺迪離得遠點，沒有明顯的傷口，只是昏了過去，勒柯吉走到他身邊。

　　「他沒有死。」他說。

　　確實，這傢伙只是被勒柯吉卡得半死，躺在地上站不起來，因此還有救。

　　「怎麼沒有看見希瑞戴，」勒柯吉四周打量了一番，「他好像也曾來過這裡。」

　　山洞被上上下下、仔仔細細搜查了一遍，但沒有發現約納丹號廚師的影子，阿爾特勒布爾相反地在樹枝下面找到了丟失的那桶火藥，只不過少了一點，被多里克拿去做了炸彈。

　　「正是那桶……」他用勝利的口吻說，「它是我們的……」

　　就在這個時候，一隻手抓住勒柯吉的胳膊，同時，一個微弱的聲音喊：

　　「桑德！……總督！……桑德！……」

　　迪克說得對，事情還沒有完，還得找桑德，既然他也攪到這件事情中了。

　　「孩子，給我們帶路。」勒柯吉說。

　　除了留下一個人看守甘迺迪之外，其他所有的人都跟了過去。迪克走在前頭，人們跟著他穿過裡頭的山洞，上了通道，在發生塌頂的石堆前停下來。

　　「那裡！……」迪克用手指指那堆岩石。

　　他經歷了這般痛苦，好像有點神經錯亂，那些幫助他的、身強力壯的男人們看到他這副傻呆呆的樣子無不感到憐憫。他已經哭不出聲了，眼睛乾澀，好像在冒火，嘴巴不停地動著，不知在說什麼。

　　「是這兒嗎？……」勒柯吉溫柔地問，「但是，孩子，你看，我們再也走不過去了。」

　　「桑德！」迪克用顫抖的手指著那個老地方固執地說。

　　「你想說什麼，孩子？」勒柯吉繼續追問，「我想，你不會說他在那下面吧？」

　　「是的！」迪克艱難地說，「以前，我們常去……今晚……多里克抓住我……我跑了……桑德在後面……弗萊德．摩爾要抓住我們了……於是桑德……故意把洞頂搞垮……洞頂掉下來……砸在他們身上……他是為了救我！……」

　　迪克不說話了，撲到勒柯吉腳下……

　　「總督啊！……」他哀求，「桑德！……」

　　勒柯吉聽明白了，非常激動，盡力安慰這個孩子。

　　「放心吧，孩子，」他和藹地說，「放心，我們一定把你朋友從那裡救出來，放心……好了！我們工作！……」他轉過身子，朝阿爾特勒布爾和他的手下命令。

　　人們開始拼命地搬石頭，岩石一塊一塊地減少，運氣的是，石頭都不大，這些強壯的手完全可以把石頭搬掉。

　　迪克很聽話，按勒柯吉所說的，老老實實地走到第一個洞裡，甘迺迪已經醒來了，正被衛兵押著。迪克到洞口邊找了個石頭坐下，目光發呆，一動不動。他等著總督，他答應他一定救出桑德。

　　在此期間，人們點著火把，正抓緊時間幹，迪克說得沒錯，下面有個身子，搬掉一塊岩石。就露出一隻腳，這可是成人的大腳丫，不可能是桑德的，這是個男人的腳，他一定是個大塊頭。

　　人們加快速度，先是露出腳，腿，然後是半身，最後是全身，那人趴在地上。人們想把他拉出來的時候，卻遇上了棘手的事。他向前伸的胳膊陷在石頭中間，好像被什麼東西給絆住了。事實正是這樣，當人們把他胳膊全拿出來的時候，發現他的手緊緊地拽住一個小孩子的腿。

　　把他的手掰開後，將他翻轉過來，大家一眼就認出是弗萊德．摩爾。他的頭被砸得個稀爛，胸也癟了，早就嗚呼哀哉了。

　　人們搬得更快，因為弗萊德．摩爾僵硬的手指抓住的腳只能是桑德的了。

　　與剛才挖出弗萊德．摩爾的順序一樣，他們先看到腳、腿，然後是身子，估計花的時間要少些，因為桑德的個子要小些。

　　勒柯吉能言而有信，把桑德交給迪克嗎？現在下結論還為時過早，就目前來看，他可能被殺了，被砸死，被壓扁，骨頭碎了。腿已不成形狀，那麼可以說，身子的其他部分恐怕也有問題。

　　儘管要搶時間，但還是得停下來，想一下，眼下有一塊最大的石頭正砸在可憐桑德的膝蓋上，而它支撐著周圍的小石頭，因此搬動它時須萬分小心，以避免再次塌方。

　　這件事又花費了不少的時間，大家一點一點地，終於將大石頭搬開。

　　他們不由得驚歎起來，因為石頭下面形成了個空穴，桑德就好像躺在墓中。他也像弗萊德．摩爾那樣趴著，由於岩石相互支撐著，因此保護住他的胸，整個上半身好像並沒有被砸著，看來只是那雙腿受了重傷。他終於被救了出來。

　　他們藉著火把的光，小心地將他抱起來，平放在地上。他閉著眼，合著嘴，面無血色。勒柯吉朝他彎下腰……

　　他聽了很久，胸口還有點氣，發出微弱的呼吸……

　　「他還在呼吸！……」他終於說。

　　兩個男人抬起他，默默無語地走下通道，由於有火把，陰森森地道路可以看得清楚！腿被砸得慘不忍睹，但那毫無生氣的腦袋好像更加痛苦地搖晃，臉上還在出血。

　　當他們出現在外面的山洞時，迪克一下子跳起來，迫不及待地撲上來，當他看到桑德的腿已不成形狀，臉上都是血時……

　　他睜開眼睛，絕望地看了最後一眼，便尖叫一聲，倒在地上。

　　第六節　一年半內

　　三月三十一日，拂曉。勒柯吉昨天忙了一夜，一直沒有合過眼，這時才倦意上頭，他經歷了怎樣一種場面呀！這是人類靈魂善與惡的表現，這是人類本性的暴戾和忘我的表現。

　　他將調查這個案件先放到一邊。人命關天、悲劇造成的兩個無辜受害者被放在臨時擔架上面，迅速地送到政府辦公室。

　　桑德被放到床上，衣服馬上被脫掉。情況令人擔憂，兩腿已被砸得稀巴爛，不復存在。阿爾特勒布爾看到年輕人的身子這個樣子，心如刀割，痛不欲生，那久經風霜的古銅色臉上老淚縱橫。

　　勒柯吉彷彿是一位慈母，耐心而又細緻地給這個遍體鱗傷的孩子包紮。他那雙腿是體無完膚，血肉橫飛，他恐怕終身都無法靠它們行走了，得永遠過殘障者的生活。這是向天乞求也無法復原了。但這樣也有好的一面，不用截肢，否則會帶來致命的傷害。

　　勒柯吉給他處理完後，在他無血色的嘴上滴了幾滴強心劑，他開始發出一些含糊不清的微弱聲，其間還夾雜著呻吟。

　　然後，勒柯吉再處理迪克，但他看上去好像也十分危險，他緊閉著雙眼，臉漲得發紫，一直在抽搐。他呼吸急促，正發著高燒。勒柯吉檢查完後，感到非常著急，儘管他身體沒有受到損害，看上去沒什麼危險，但實際上，他的情況比桑德還要嚴重。

　　把兩個孩子安置好，時間已很晚了，但他還是來到阿里．洛德士家，把事情的原委告訴了他。洛德士聽後感到震驚，勒柯吉請他幫忙，他立刻就答應下來，毫不推諉。他們商量好了，由洛德士太太、克娜麗、杜麗姬．塞羅尼和格拉茲愛娜四人輪班看護這兩個孩子。女孩子上日班，媽媽上夜班。洛德士太太第一個上班，她只用了幾分鐘換衣服，然後和勒柯吉一道出門。

　　把一切安排好，過了最緊張的時刻，他這才去休息，但怎麼都睡不著。他滿腦子想的盡是大事，心情無法平靜下來。

　　五個罪犯，死了三個，還有兩個活著，那麼戰鬥並沒有結束。儘管希瑞戴跑了，在整個島上逃避追捕，但可以肯定早晚會將他緝拿歸案。另外，甘迺迪被關了警閉，等著判決。

　　死了三人，一人在逃，兩個孩子生命垂危，這次恐怕再也捂不住了，大家肯定會知道事件的真相。不過，趁著絕大多數人還不知道，馬上行動，可能還有點希望。從何處下手？

　　其實，勒柯吉和其對手在思想原則上是一致的，只不過行事的方法大相徑庭。總的來說，這些人和他一樣，對各種束縛深惡痛絕，而且絕不會聽天由命，逆來順受。另外，他們個性也有差異：一方要徹底摧毀專制；另一方只是滿足於逃避。因此，他們都要求和嚮往自由，儘管他們表現出觀點各異，但其本質是一樣的。不管怎樣，這些人只是社會的叛逆，而他本人也曾與社會格格不入，他從他們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他現在大權在握，但他會亂開殺戒，對他們嚴懲不貸嗎？

　　勒柯吉一起床就徑直來到監獄，甘迺迪頹唐地在椅子上老老實實地過了一晚上。見他走來，甘迺迪連忙站起，但覺得似乎還不夠尊敬，便卑躬屈膝地摘下帽子。由於手上上了牢固的小鐵銬，因此摘帽時，不得不兩隻手同時舉起來。做完這個動作，他便低下頭，等著。

　　甘迺迪的表情彷彿是隻落入陷阱的野獸，他再無權享用大自然賦予的財富，空氣、空間、自由……周圍的一切。他曾經是那麼渴望剝奪別人這些財富，但現在是作繭自縛，自食其果。

　　勒柯吉一看見他就火冒三丈，控制不住。

　　「阿爾特勒布爾！……」他把頭伸到警察局叫。

　　阿爾特勒布爾跑來。

　　「打開手銬。」勒柯吉指了指俘虜被銬起來的手說。

　　「可是，先生……」阿爾特勒布爾說。

　　「打開吧……」勒柯吉用一種不容爭辯的口吻打斷他。

　　「現在甘迺迪自由了。」他問：

　　「你想殺我，為什麼？」

　　甘迺迪沒有抬頭，只是聳了聳肩，身子不自然地左搖右晃，不停地擰手中的貝蕾帽，那神態好像是說他什麼都不知道。

　　勒柯吉默默地看了他一會，然後朝警察局大門走去，將門全打開，側過身子：

　　「滾吧！」他說。

　　而甘迺迪一副不敢肯定的神情看著他。

　　「滾！」他用鎮定的聲音重複了一遍。

　　這種事還要別人求他嗎？昔日的水手低肩彎腰出了門。勒柯吉跟在後面，把門關上，徑直朝兩個傷員方向走去，而阿爾特勒布爾站在一旁百思不得其解。

　　桑德的情況是暫時的，但迪克卻很嚴重。他得了令人可怕的譫妄症，躺在床上也不停地動，說話前言不搭後語。毫無疑問，這孩子是嚴重的腦充血，頸部不好。到現在為止，沒有辦法給他治療。他高燒不止，到哪裡去找塊冰給他降溫？霍斯特島除了冬天以外，其他的時候是找不到這個東西的，它還沒有發達到這種地步。

　　冰，勒柯吉可一點辦法都沒有。可是天公做美，蒼天有靈，他很快就有了數不完的冰。一八八四年的冬季，異乎尋常地早到，而且十分寒冷。四月初，就開始連降暴雨，一個月內幾乎就沒有停過。暴雨伴隨著大幅度地降溫，最後天降大雪。從勒柯吉在麥哲倫安定下來起，還從沒有碰見過這種天氣。當雪下得不大時，人們還是正常活動。但到了六月，下起鵝毛大雪，銀花飛舞，人們試了一下，但再也無法出門，積雪已達三米，利貝麗亞已被埋在一層冰下面了。門已被冰雪封死了，只好改由樓上的窗戶進出，而那些平房只好在屋頂上開個口子。所有的公共生活都停止了，出門只是為了買些食品，其他的一概都沒有了。

　　天寒地凍，大眾健康狀況又令人擔憂，疾病又開始傳播，勒柯吉不得不幫利貝麗亞醫生一下，因為他一個人早就應付不過來了。

　　幸運的是，他心裡可以鬆一口氣了，他不用再為迪克和桑德擔心。兩人中，桑德第一個痊癒的。出事後的第十天，這個甘為他人獻身的人就已脫離了危險，而且不用截肢了。接下來，他的傷口很快就癒合了。也可以說，因為他小，生命力旺盛，所以恢復得很快。但是，在兩個月內。他還是不准下床。

　　下床！……說句實話，這種說法不準確。桑德永遠再也不能下床了，如果沒有人幫助，他只能待在原地不動，壞死的腿已撐不住他的身子，他終身殘廢，無法行動。

　　這孩子對此好像並沒感到十分難過。他蘇醒時，恢復了意識，第一句話並不是喊疼，而是打聽迪克的情況，他為了救迪克，那麼勇敢無私的獻身，當人們告訴他迪克安然無恙時，他半張著嘴，露出一絲微笑，但不久，他不再相信別人的話了，隨著身體的康復，他變得越來越固執，要求見他的朋友。

　　但有很長一段時間都無法滿足他。迪克幾乎一個月內處於譫妄症的狀態中，他的頭燒得滾燙，儘管現在弄到冰不是件難事，但用冰還是退不了他的高燒。這段艱難的時期終於過去了，他的身子十分虛弱，風一吹就會倒。

　　不過，從即日起，他的身體迅速恢復，治療他的靈丹妙藥莫過於告訴他桑德也大難不死的消息，迪克聽說後，臉上放出天使般的喜悅，這些天來，他是第一次安然入睡。

　　第二天，他親自去看望桑德，證實了別人沒有騙他，桑德還活著，桑德從這時，懸著的心也放了下來，至於自己的不幸，他才不在乎，只要迪克還活著，他就放心了。於是他要人把小提琴給他，當他接過小提琴時，臉上漾溢著幸福。

　　又過了幾天，在兩個孩子的再三要求下，人們只好讓步，把他們放到一間屋子裡。從這時起，他們再也不覺得時間難熬。兩張床靠得很近，他們都躺在床上，迪克看書，桑德拉琴，為了歇口氣，時不時互相打量一下，然後會心一笑，感到愜意。

　　令人興奮的日子來了，桑德可以起床了。迪克下地有一個多星期了，看到他的朋友那種絕望的神情，他恐怕永遠不會忘記這一幕。他的人完全改變了，像是仙女的魔棍點了他一下，一個新的迪克產生了，變得無比穩重，有禮貌，講規矩，更溫順些。

　　六月初，大雪封天，利貝麗亞居民躲在家裡，足不出戶，一個月後，進入三九、開春之前，雪絕對化不了。

　　勒柯吉開動腦筋，想辦法，振作人的精神，消除人們長期待在家裡產生的不良的心理反應。他領著眾人，組織了多次戶外活動。很多人來到河堤上工作，打個洞，挖個口子，將水引出來，澆在沼澤地上，很快就形成了出色的滑冰場，這項運動在美洲非常流行，精於此道的人可以盡情地玩耍。不會的人就去南邊小山坡滑雪橇。

　　從事運動的人身體變得越來越結實，興趣越來越濃，大眾的健康和心理情緒形成良性循環，慢慢地到了十月十五日。

　　這天，冰雪開始融化，先是海岸邊，第二天是利貝麗亞城，融化的雪水湧進街道。變成湍湍的激流，而此時，河流上的冰層開始破裂，很快到處是破冰現象。南邊的山坡開始融雪，連日來，泥漿和水從山上沖下來，流過城市，而內陸的積雪仍未融化，河水因此猛漲。一天之內，便漫出河堤，流到城裡，得採取緊急措施，否則修建的全部工程將毀於一旦。

　　勒柯吉完全投入到救災搶險中。他領著一大群人將城市周圍的河堤加高加固，其中一條斜著直奔南山，另一條與河水有一定距離，順河流而延展。只有少數幾間房子，在保護區之外，尤其是帕德遜的家，靠河太近，只好把這裡犧牲掉。

　　二十四小時內，日夜不停地工作，工程終於完成。時間正好，內地的河水呼嘯著向大海流去，堤成功地抗住了滔滔洪水。

　　利貝麗亞地勢較高，因此在幾個小時以內，變成了四面環水，浮在水面的島中島，西北邊的新鎮地勢較高，也沒有被淹，但它們之間的交通中斷了。洶湧澎湃，滾滾奔騰的河水將城鎮隔開，使它們遙遙相望。

　　過了一個禮拜，還沒有水退的跡象，這時發生了一起嚴重的事故。帕德遜雖然住的地方很高，但河堤被洪水沖垮，因此將他連人帶家一起捲走，龍傑也被無法抗拒的漩渦捲走；站在堤上的人眼睜睜看到他們和房子被沖走，卻束手無策。

　　這兩人的受害好像平息了龍王爺的憤怒，很快，洪水開始退了，河水在漸漸下降，一個月內，不斷融化的冰雪造成的洪水，終於在十一月五日，恢復了正常的水位。

　　洪水退後的景致是多麼的淒涼：利貝麗亞街道被沖成一道道溝，就像大車走過留下的印子一樣。有些路段被沖毀，有些堆了一層厚厚的泥土，整條路顯得殘缺不全。

　　首先要恢復中斷的交通，建一條通往新鎮的道路，因為原先那條受損最嚴重，而它是最重要的，應最先恢復使用的道路，只用了三個多星期，道路又開始暢通。

　　讓人感到意外的是，第一個使用這條路的人竟然是帕德遜。帕德遜抱住一塊大木頭，在海上漂游，在他感到絕望時，新鎮的漁民發現了他。愛爾蘭人幸運地，安然無恙地脫離了危險，而龍傑卻沒有那麼好的運氣，人們去搜尋他的屍體，卻總是空手而歸。

　　這些情況是人們後來從救他的那些人口中得知的，而並不是帕德遜講的。他根本就不說話，徑直往家裡走，當他看到一無所有時，才徹底感到絕望，他在這個世界上所擁有的一切隨著大水離去而消失；他帶來的一切，他起早貪黑，省吃儉用，對人對己吝嗇到極點才積攢下來的這點財產，現在是一去不復返了。只有金子才是他真正的感情，人生的目標永遠都是積累，再積累，而現在蕩然無存，他變得一文不值，比窮人還窮，他現在好比是個初生的嬰兒，赤條條，一無所有，他得重新開始。

　　他儘管痛不欲生，但絕不怨聲載道，絕不怨天尤人。他死死地盯著捲走他一切財富的河水，冥冥苦想，然後直接找到勒柯吉。見到他，他先畢恭畢恭地致意，然後請他原諒自己的冒昧相擾。他述說，洪水幾乎要了他的命，也使他變成窮光蛋，生活艱難。

　　勒柯吉對他沒有一點好感，便冷冰冰地問：

　　「很遺憾，不過，我能為您做點什麼？您是來請求援助的嗎？」

　　他雖然愛財命，但卻有個優點，那就是自尊。儘管他做事是不擇手段，但凡事不求人。他雖然一點點地收斂財富，但總是保持自己的尊嚴，他發了財的功勞也只能歸自己。

　　「我不要求憐憫，」他挺胸抬頭說，「我要求法律！」

　　「法律！……」勒柯吉驚訝地重複，「您要指控誰？」

　　「指控利貝麗亞城，」帕德遜回答，「指控整個霍斯特政府。」

　　「指控什麼？」勒柯吉感到吃驚。

　　他又恢復了剛才恭敬的態度。他措詞嚴謹，語言平和地闡述了他的觀點。其大意是，政府應該承擔責任。首先大家普遍遭災，受到不同程度的損失；其次政府嚴重失職，只提高了城市大堤，它應該毫無例外地保護所有的房屋建築。

　　勒柯吉指出他的申訴沒有道理，是不合乎實際情況的，沒有效的。帕德遜卻什麼都聽不進去，固執己見。顛來倒去的還是那幾句話，勒柯吉終於忍不住了。打斷他，結束了爭論。

　　帕德遜也不打算再說下去，他又回到港口，開始工作。生活被毀，因此要爭分奪秒，重建家園。

　　勒柯吉認為這事到此為止，因此立刻就忘記了。誰知第二天，他就改變了看法，不，事情還沒有完，法院院長博瓦勒接到投訴就是證明。既然這個愛爾蘭人已經在霍斯特島的法律面前贏得過一次尊嚴，那麼他可以再一次求助於它。

　　不管好壞，法院對訴訟案件總得進行判決，帕德遜當然是以失敗而告終。他雖然輸了，但表面上沒有顯示出一點不滿。倒是公眾十分討厭他，對他冷嘲熱諷，他權當沒有聽見。審判結束後，他走出法院，平靜地回到工作崗位。

　　但是，他心中充滿了仇恨。到目前為止，他把世界一分為二：他一頭，其他的人另一頭，要根本解決問題，出路只有一條，那就是把那些人的金子全弄到這邊來，這需要長期不懈的努力，但千萬不要充滿仇恨。仇恨是一種情感，它可帶不來利潤，真正貪財的人知道什麼叫仇恨。但是帕德遜現在真有了仇恨，恨勒柯吉對他不公，恨所有的霍斯特人，他們看到他含辛茹苦掙來的家業毀於一旦還在一旁幸災樂禍。

　　帕德遜將仇恨深深地埋在心裡，憤怒使他產生許多壞念頭。但是，他現在拿敵人還無可奈何。俗話說，不是不報，是時候未到……他等待著。

　　現在，春暖花開，人們主要修理洪水造成的毀壞，道路翻新，農莊墊高。從一八八五年二月起，災難留下的痕跡全部消失了。

　　在此期間，勒柯吉像往常一樣，在島上來回穿梭。他現在有時間出去巡查，他還可以騎馬，因為已經進口了一百匹馬。在途中他有幾次機會打聽到希瑞戴的情況。但他所得到的消息都是模稜兩可的，沒有幾個人知道他的具體情況，有幾個人記得去年秋天見過他，他步行往北去了，至於他現在怎麼樣，沒有人知道。

　　一八八四年年末，多里克爆炸未遂後，政府就訂購了兩百條槍，現在由水路送來，霍斯特政府今後大約擁有兩百五十枝槍，這還不包括流落在少數幾個移民手中的槍。

　　又過了一個月，在一八八五年初，霍斯特島接待了幾個土著人的來訪。這些貧窮的印第安人在這裡定居。這是個獨立的民族，不會受制於任何規章制度，像往年一樣，來向好施的勒柯吉求助，指點迷津。他們之所以叫勒柯吉（救星的意思）是為了表達他們的感激。即使他忘了他們，他們對他的奉獻永遠銘記在心，然而不管火地島人怎麼敬重他、熱愛他，到目前為止他還從未批准一個印地安人；對他們而言，自由高於物質利益，一旦安家落戶，將終身被束縛住，而他們只嚮往真正的自由。這就是他們一旦得知要受法律的束縛時，便繼續流浪、漂泊，過著缺衣少食，前途暗淡的生活。

　　勒柯吉這是首次決定讓三家遊牧民族在這裡安營紮寨，試著過定居的生活。選出來的家庭是其中最聰明能幹的，他們在河的左岸，利貝麗亞和新鎮的前面固定住下來。他們建個小村子，形成土著人村落的雛形。

　　※※※

　　這年夏天，島上出現了兩件性質不同，但極其引人注目的大事。

　　其中一件與迪克有關。

　　六月十五日以來，兩個孩子的身體完全復原了。尤其是迪克。當然他還有點瘦弱，但他吃飯時狼吞虎嚥的樣子，就可以說，用不了多久就會長得更壯。至於桑德，大致情況就這樣了，沒有什麼可改善的。而且，沒有必要再為他操心。他將終身殘廢，無法行走，人類的科學也無可奈何，殘障者對無法避免的事實非常冷靜地接受了。他生性溫和，與迪克的反叛精神截然不同，正是因為他溫文爾雅才能夠接受目前的狀況。而且，他對過去所玩的各種大型遊戲並不懷念，他當時參加並不是為了自己的快活，只是為了使別人高興。現在的倒退生活反而使他高興，使他快活。但過這種生活還得附帶一個條件：拉小提琴與迪克聊天。只要迪克來了，他就會一反常態，停止拉琴。

　　而且，他對迪克很滿意。他真沒有說的，一直都陪伴著他，不讓任何人為桑德做事。他親手將他抱下床，放到椅子上，他每天都在這裡打發時間，他一直待在他身邊，隨叫隨到，盡心盡責，顯得無限的耐煩，簡直讓人無法相信這曾是個性子急、脾氣暴的小男孩。

　　勒柯吉看到他如此盡心盡職，非常感動。在他們生病期間，他有幸觀察過他們，愛這兩個孩子。對於迪克，除了父愛之外，他還有一種特殊興趣。隨著時光流逝，他了解到，這個小孩子品德端莊，心地善良，聰明過人，終於，他漸漸感到這天賦的才能不善用就可惜了：人才難得，可生不逢時。

　　勒柯吉一旦產生這種念頭，就決心特別地管教他，讓他成為自己的繼承人，讓他掌握人類的各種科學知識，他曾經教育和培養了阿爾吉，但在迪克身上，可能產生另一種結果。迪克一直生活在文明的國度裡，文明對他的影響根深蒂固，因此文明的種子在他身上會茁壯成長。當然還得迪克願意開發自己天賦的聰明才智才行。

　　冬末，勒柯吉開始了教育工作。有一天，他領著迪克散步，慢慢地啟發誘導他。

　　「桑德現在好了，」這時田野上只有他們兩個人，「不過，他永遠也站不起來！孩子，你要永遠記住他是為了救你的命才失去雙腿的。」

　　迪克抬起頭，淚盈盈地看著勒柯吉。總督為什麼跟他講這話，桑德對他的恩德，他將終生不忘。

　　「你只有一種方法可以報答他，」勒柯吉又說，「就是要使他不白白失去雙腿，你應該做一個有益於別人的人，而到目前為止，你還像個孩子。你已長大成人了。」

　　迪克目光熠熠閃亮。他明白這話的含義。

　　「總督，我該怎麼辦呢？」他詢問。

　　「學習。」勒柯吉嚴肅地說，「你願意努力學習的話，我將當你的老師，我們一起學習科學知識。」

　　「好的！總督！……。」迪克答應了，別的再不需要講了。

　　立即開課，白天勒柯吉教一個小時課，然後迪克回到桑德身邊繼續自學。他的成績突飛猛進，老師都感到吃驚，自從桑德出事後，他就完全變了，現在有了知識文化，他判若兩人，現在再無心玩什麼餐館、獅子或別的遊戲。孩提時代已一去不復返，他成了早熟的男子漢。

　　第二件引人注目的事情是阿爾吉和格拉茲愛娜的結合。阿爾吉已經二十二歲了，格拉茲愛娜也快滿二十。

　　在此之前，已有很多人結婚，所以這並非是霍斯特島舉行的第一次婚禮。勒柯吉從一執政開始，就首先進行了居民身分確定工作，並成立了專門的機構，因此到了年齡，想結婚的年輕人只要申請就立刻得到批准。在勒柯吉眼裡，阿爾吉的婚禮有著不同尋常的意義，他的傑作終於完成，這可是他付出畢生心血的傑作，野人被改造成會思考、有頭腦的文明人，並且生息繁衍。

　　新婚家庭的未來生活不用擔心，阿爾吉和他的父親每次出去打魚，總是滿載而歸，他們要做的是，在新鎮建一座罐頭工廠，霍斯特的海產品可以運往世界各地。即使計劃還沒有確定，工廠還沒有建設，阿爾吉和卡洛里已經給產品找到銷路，由於產品極其暢銷，毫無疑問，建廠問題迫在眉睫。

　　過了夏天，勒柯吉收到智利政府對奧爾勒海岬建議的回函。答覆含糊其辭，模稜兩可，他們需要考慮，要權衡利弊。勒柯吉對政府機構的官僚作風、陳規陋習瞭如指掌，因此對這種辦事拖沓的現象也就不足為奇，他只有一條出路，耐心地等待，繼續保持外交對話，但由於兩國之間相距遙遠，因此很難馬上達成協議。

　　冬天伴隨著寒冷降臨，在持續的五個月間，除了發生一次政治風波之外，沒有什麼特別的大事，而且這是一起無足輕重，自下而上掀起的浪潮。

　　奇怪的是，挑起這次政治風潮的人正是甘迺迪。人人都知道這個水手是個什麼貨色，現在，事件的整個過程，盡人皆知：多里克和摩爾兄弟的死亡，桑德的英勇獻身，迪克的久病不起，希瑞戴的神祕失蹤以及勒柯吉的遇難呈祥。

　　當甘迺迪回到移民中間時，大家無不對他嗤之以鼻，冷言冷語。但漸漸地，有人將此事淡忘了，而且不久出現了一種奇特的現象，所有心懷不滿，牢騷滿腹的人與他臭味相投，沆瀣一氣。總之，他的經歷與常人不同，因此，可以算上個人物。但在大部分霍斯特人眼中，他是個罪犯，可是沒有人能拿出證據，指責他幹了何種壞事，實施了什麼暴行。他現在成為懷有異心那群人的領袖。

　　只要社會存在，心懷異端的人就無時不有，無處不在。人人滿意的大同世界至少是目前不可能實現的夢想，所以利貝麗亞有不滿的人是正常現象。

　　這支隊伍主要由好逸惡勞的人組成，當然還要加上生活困窘的人，或者已經擺脫貧困但因種種原因又重蹈覆轍的人。事情好像成了慣例，他們總將個人的不幸歸咎於政府，非要它負責。這支懶漢隊伍中，還有些愛說大話、空話，使用政治術語的人。不幸的是，他們的眼界不高，所公開主張和宣揚的只不過是勒柯吉曾經津津樂道的學說，他們或是以劉易斯．多里克為榜樣，或是費爾丁南．博瓦勒為指南。

　　這支隊伍形形色色，魚目混珠。儘管他們之間觀點各異，卻能同仇敵愾。因此，他們形成一個反對派，目的旨在毀掉政府，各種野心自由地結合一起，等待著分享果實。他們隨心所欲，野心勃勃，昔日的對頭變成了盟友。

　　既然目前大家看法一致，便表現出了種種動亂的端倪，但只是停留在表面上，整個冬天，他們多次抗議集會，參加的人數微不足道，最多的時候也只有百來個人。但他們氣勢洶洶，勒柯吉肯定也知道了這種對立派的存在。

　　他心平氣和地對待多次出現的忘恩負義行為，並冷靜地考慮了他們提出的各種要求。他覺得他們至少有一點講得有理，總督的上任沒有舉行任何方式的選舉。他是強姦民意，強取政權的，他使用的是專制行為。

　　勒柯吉雖然對自己踐踏自由的行為絕不感到後悔，而且當時情況緊急，容不得思考和猶豫，但是，今天的社會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霍斯特人有了自己的思維方式和精神追求，生活繁榮昌盛。也許人民的思想成熟了，可以謹慎地嘗試更民主的生活方式。

　　於是，他決定答應抗議人的要求，同意舉行選舉同時組織議會，讓選民任命三名代表，參加政府日常工作。

　　選舉於一八八五年十月二十日舉行，也就是說時間訂在初春。霍斯特島人口已增加到兩千多，其中法定的成年人有一千二百七十五人，但有些因住所離利貝麗亞太遠，無法參加選舉，投票的總人數是一千零二十七人，勒柯吉得到九百六十八張選票，議會的選舉，選民很有理智，投了阿里．洛德士八百三十二張票，接下來是阿爾特勒布爾，與他的得票差不多，共計八百零四張。最後是熱爾曼．李威利獲七百一十八張選票。反對黨儘管氣得火冒三丈，但不得不承認大勢已去。

　　由於有了議會的協助，勒柯吉相對有了更多時間去實現盼望已久的旅行考查。鑑於目前與智利政府就奧爾海岬仍在談判，因此他認為沒有必要去查看這個小島。

　　十一月二十日，他與卡洛里乘維爾─捷小艇出發，經過半個月艱難的航行，於十二月十日返回。

　　就在他上岸時，一個騎兵從北邊的公路進入利貝麗亞城。這個士兵滿身塵土，因此可以說他是從遠處策馬疾飛而來的。

　　騎兵直奔政府，與勒柯吉同時到。他下馬自報家門，帶來了緊急情況。他要求馬上舉行一次特別會議。

　　一刻鐘後，議會召開。同時，很多報信人到各地分頭去召回警察。將近一個鐘頭以後，勒柯吉帶領二十五個騎士，全速前進，向內陸奔去。

　　大家很快知道了這次急忙離開的原因。於是謠言四起，霍斯特島有了被侵占的危險，大難臨頭，一支巴塔哥尼軍隊確實正穿過貝阿格爾運河，在杜馬斯半島北岸登陸。正朝利貝麗亞開來。

　　第七節　入侵

　　謠言已被證實，只不過被誇大其辭。三人言虎是司空見慣的。巴塔哥尼亞的烏合之眾，共計七百人昨天在北岸登陸，但他們絕對不能被稱為軍隊。

　　巴塔哥尼亞這個名稱在日常用語中可解釋為遊牧民族。但從純種族角度出發，他們與遊牧民族存在著很大的差異。遊牧民族生活在南美潘帕斯草原上。而他們卻住在極地附近，也就是說靠近阿根廷共和國的溫暖地區。大部分遊牧民族專心致志地務農為生，並建立了很多村落，而且還有幾座大小不等的城市。但再往南極深入，性質發生了變化，這裡人根本不過深居簡出的生活，他們的模樣陰森可怖。他們以打獵為生，這些土人通常是舉世無雙的射手，他們還在實行奴隸制度。他們無休無止地進行戰爭，掠奪以保證奴隸的來源。在他們那裡，部落的爭鬥終年不息，只要遇到在這個處女地冒險的外國人，他們絕不會心慈手軟放過他們，這是些野蠻人。

　　由於缺乏日常有效的管理，由於這些年相互毗鄰接壤的國家長期爭鬥，使這個地區處於完全無政府狀態。因此造成了這些野蠻人的搶劫行為。毫無疑問，智利和阿根廷共和國最終會達成一致，結束這種局面，但不應該認為這工作是長期在浪費力氣。這麼廣闊的地區，人口稀少，沒有交通工具，自鴻蒙開闢以來，享有無窮無盡的獨立。

　　霍斯特島的侵略者屬於這類印第安人，就在故事的開頭已看到，巴塔哥尼亞人對左鄰右舍的地區洗劫掠奪已習以為常，他們經常跨過麥哲倫海峽，對麥哲倫這個大島，尤其是火地島進行大肆洗劫。然而，到目前為止，他們還從未到這麼遠的地方冒險。

　　為了到達霍斯特島，他們不得不，或者穿過整個火地島，然後渡過貝阿格爾運河，或者從美洲沿海地帶起，隨著半島蜿蜒曲折的運河而下。不管怎樣，他們要完成這樣的遷移，只能付出極高的代價，遇到無數困難，既有陸地上行軍途中補給的問題，又有海上行船，輕便獨木舟在馬的糧食下被壓沉的問題。

　　勒柯吉跑在二十五個同伴的最前頭。在想什麼原因使巴塔哥尼亞人決定採取這種與其習慣不相符的貿然行動。無疑，利貝麗亞的建成可以在某些地方解釋這種異常現象，他們該以為在周邊地區，新城已名揚四海，富甲天下，聞名遐邇。他們越發胡思亂想。這再自然不過。他們垂涎欲滴。

　　是的，事情只能這樣解釋才合理。然而，不管怎樣，這些侵略者儘管膽大包天，他們將會出於意料，大吃一驚，不管他們怎樣以凶悍彪健聞名於世，但他們很難想像，將很可能碰到這麼多的白人與之對抗，並投入這樣的冒險。他們確實好像有什麼特別的理由，但勒柯吉實在猜不透。

　　他不知道將在島的哪個地方遇見敵人，也許這些人已上路了，也許他們還沒有離開登陸的地方，根據報信人所提供的情況，要是這樣他們得走一百二十到一百二十五公里，在霍斯特島無法快速行軍，從路面狀況來看，確實還有待完善，行程需要至少兩天。十二月十日一大清早出發，勒柯吉在十一日晚上到達了。

　　在離利貝麗亞不遠處，道路橫向穿過阿爾蒂半島後，便轉向西北方，首先在二十公里長的路段上，沿太平洋海浪拍擊的西岸而下，然後朝北方向折回，在第二次逆向沿變幻莫測、反覆無常的山谷，穿越這個島，在更遠的二十五公里處，它收緊貼著特基尼加海峽而過，這是大西洋的出口，巴斯德半島的北部將逢松比海峽分開，過了這個地方，道路彎彎曲曲，開始自叢山峻嶺的山口取道。這些山脈從西邊過來，一直延伸到巴斯德豐島的最東頭，然後在將這個半島與霍斯特島的整體相連的地峽處，又一次向西折回，最後，將逢松比海峽甩到後面。向東拐彎，在離利貝麗亞九十五公里，跨越杜馬斯狹窄的地峽，沿瀕臨貝阿格爾運河北岸而下。

　　勒柯吉要走的正是這樣的路線，在路上他帶來的人馬又增加了幾人，那些有馬的移民加入到其中，至於其他的人，勒柯吉在路過時就給他們下達了命令：動員他們有錢出錢，有力出力，盡最大可能招募戰士，那些有槍的人，隱蔽在森林裡，只要那些侵略者一出現，就朝他們開槍，還指示最好瞄準馬射擊，因為一個從馬背上掉到地上的巴塔哥尼亞人是沒有什麼可怕的。然後立刻朝山上更高的地方撤退。至於那些赤手空拳的移民，則在路上挖溝掏洞，在一公里的路段，田地弄得亂七八糟，全破壞掉，然後把東西全帶走，讓敵人什麼也得不到。農莊同意將所有的用具和食品全部帶走，這樣，侵略者的給養將雪上加霜。然後所有能開火的人像那些只有錘子鐮刀的人一樣，全部躲到李威利的圍牆裡，圍牆堅實牢固，有人數眾多的部隊守衛，固若金湯。

　　完全按照預計的路線，勒柯吉十二月十一日晚上大約六點鐘到達杜馬斯半島的地峽，人們還完全看不到巴塔哥尼亞人的蹤跡，從這個地方起，人們靠近登陸的地點，所以必須萬分謹慎，此時正是白天長，夜晚短的季節，到了很晚，天才黑下來，才能藉以掩護自己。由於是逆向前進，所以花了近五個小時才到達，已接近子夜，大地已被黑暗所籠罩。但可以清楚地看到巴塔哥尼亞營地的火光，無疑，他們還在登陸點原地未動。

　　勒柯吉的小部隊共有三十二枝槍，包托勒柯吉本人的，不過在他們的身後，有幾百雙手正在破壞道路，設置路障，使侵略者難以順利前進。

　　對敵人的營地察看清楚以後，勒柯吉及其夥伴開始後撤，在杜馬斯半島的地峽前三十五公里處停了下來，把馬帶到地峽全面隱藏起來。騎兵變成了步兵，戰士們都埋伏在道路南邊陡峭的山坡上，等候著進犯的敵人。

　　勒柯吉明白：敵眾我寡，採取硬碰硬的戰術是不明智的，只有用游擊戰術，方能戰勝敵人。如前所述，人員埋伏在陡峭的山坡上，敵人進攻時，可以隨心所欲向敵人開火，使敵人防不勝防，即使阻擋不住敵人的進攻，敵人因清除路障也要花費很長的時間，這給安全有序地撤退創造了有利的條件。還要提到一點，即不必擔心巴塔哥尼亞人會放棄自己的坐騎來追趕向他們開槍的人。因為巴塔哥尼亞人有一種根深蒂固的騎馬作戰的習慣，他們更不願在這荒無人煙每塊岩石後面都可能有一個伏兵的土地上冒生命的危險。

　　十二月十二日，巴塔哥尼亞人的先遣部隊露面時已是早上九點多鐘。他們遠離自己的家鄉，在這塊陌生的土地上，一邊是茫茫大海，一邊是崇山峻嶺，十分悲涼，他們肩並肩，一個挨著一個，慢慢地試著前進，這給那些埋伏在山坡上的射手們提供了良好射擊的機會，所以二十五公里的路程，巴塔哥尼亞人足足走了三個多小時。

　　從右邊傳來三聲槍響，他們驚恐不安的隊伍緊急後退，使後面的人馬一下子亂了套，但三聲槍響後，再沒有射擊，他們又恢復鎮定，重新整隊。這三聲槍響，留下了這樣一道風景線：一個人蜷曲著身子，躺在馬路上痛苦地搐著，還有兩匹馬，也橫躺在地上，一隻肚子被射穿了一個洞，另一隻打斷了腿。

　　再往前走五百米，巴塔哥尼亞人碰到了用樹幹、樹枝堆起的路障，當他們正準備拆除時，又有幾聲槍響，打中了一匹馬，這匹馬又失去了戰鬥力。

　　伏擊者無數次的射擊獲得成功，但巴塔哥尼亞這支隊伍的排頭終於到達了杜馬斯半島的地峽處。此處夾在峭壁之間，地形狹窄，像一個咽喉，形成「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又遇到了一個比先前堆得更高、更大的路障；還有一個人工挖的又大又深的溝，切斷了道路，當巴塔哥尼亞人接近這些障礙物時，在左側又遭到了一次射擊。此時，也有一百多人竭盡全力地將路修通。

　　但很快，火力更加猛烈，整個馬路上都是槍林彈雨，巴塔哥尼亞人的頭一批人有的連哼都沒有哼一聲就嗚呼哀哉了！這使得那些後來者怯而止步，這些遊牧民族猶豫不決，他們不敢越雷池一步。

　　巴塔哥尼亞人從頭到尾都暴露在霍斯特島槍手的眼皮底下，他們占據著馬路的六百米，人群一陣陣騷動，大部分游移不定，一些騎士從這頭跑到那頭，好像在傳達領袖的命令。他們還多次嘗試拆除路障，結果不是人死，就是馬傷，這肥沃的土地沒有地方想接納他們。

　　時間就這樣過去，終於在接近黃昏時分障礙被推倒，以後就只有如雨的子彈攔住他們的去路了。巴塔哥尼亞人於是採取了好像是自殺的決定，他們把馬聚集在一起，飛快地奔跑，其中有三個人和十三匹馬掉進了坑裡，永遠留在那裡，但是這個遊牧民族通過了。

　　在離此五公里遠，他們認為比較安全的地方停下來，準備過夜。霍斯特人卻沒有休息一分鐘，他們繼續明智地有計劃地撤退，並準備明天的戰鬥。霍斯特人白天的戰鬥收獲頗豐，侵略者損失了三十匹馬和五人失去戰鬥力，而他們自己只有一個受了點輕傷。巴塔哥尼亞人最倒楣的是那些步行者或已失去了馬的人。霍斯特人對付他們只是舉手之勞。

　　緊接著下一天，還是採取同樣的辦法，巴塔哥尼亞人都已精疲力竭，勒柯吉利用這個機會，衝到巴塔哥尼亞人的前面，把已壯大到六十個人和近六十條槍的隊伍，分到一百多米的地方，藏在深溝和岩石的後面，朝巴塔哥尼亞人開槍，而當巴塔哥尼亞人回頭時即收槍等待。只要巴塔哥尼亞人一開始動，子彈就從他們頭上呼嘯而過，或被擊倒，他們就向後退，然後又一次反撲，但總是失敗而歸，在兩個小時內，這種輪番進攻反覆出現，巴塔哥尼亞人勇敢無比，但缺乏頭腦，總是在發現損失很大的時候，又想起昨天非常成功的戰術，命令人馬相互靠攏，首尾相連，使這個遊牧民族成為一個整體，全體出發，縱馬狂奔，馬蹄打在地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大地在搖晃。很快，霍斯特人的子彈傾瀉過去，一批倉促上陣的人便一命嗚呼。

　　這是幅令人歎為觀止的景象，沒有任何東西能夠止住這些一瞬間便撒手人世的騎兵向前衝，如果一個人摔倒馬下，後面的騎兵便毫不憐憫地踏著他的身體而過，馬也一樣，倘若一匹馬受傷或死亡倒在地上，另一匹馬會跳過這個障礙，繼續不停地狂奔。

　　霍斯特人無暇欣賞這些壯舉，對他們而言這是生死的大事，他們所想到只是：裝彈、瞄準、射擊，然後又裝彈、瞄準、射擊。就這樣沒有一分鐘的間歇，手中的槍發燙，在瘋狂的戰鬥中，忘記了謹慎，他們離開隱蔽的地方，將整個身子暴露到敵人面前，如果巴塔哥尼亞人能夠反擊的話，那將會是漂亮的反擊。

　　但巴塔哥尼亞人不能像慣常那樣使用他們的武器。他們認為只有穿過這個危險地帶才是唯一的出路，所以他們拼命地冒著槍林彈雨的危險，只是狂奔，力圖盡快穿過這一地區，而不加以反擊。

　　確實，穿過這個地區，很快槍聲平息，他們開始大步流星地前進，過了山口的最高點後，開始下坡，道路彎彎曲曲，周圍非常寧靜。時不時在左邊或右邊也響起幾聲槍響，巴塔哥尼亞人就朝估計的方向亂射一氣，便繼續趕路。

　　前車之鑑，巴塔哥尼亞人不再在與敵人相距太近的地方停下來，直到凌晨一點鐘，他們仍在快速地下山，只是到了平地以後才停了下來宿營。

　　這次對他們來說是艱難的一天，他們穿越了六十五公里，在他們的右邊看到太平洋的海浪擊打著多沙的海岸，左邊是一大片平草。他們這才無所顧忌。第二天，他們早早地到達目的地。

　　今後，對勒柯吉來說，也不再可能去到侵略者的面前去攻擊他們，除自然的地理不允許執行到目前為止獲得極大成功的戰略以外，最大的問題是他們之間的距離太遠。按勒柯吉的命令，他們不再緊追不捨白費力氣。人們在赤裸裸的大地上，在熠熠閃亮的星星下睡了幾個小時。他們又連續三天白天黑夜戰鬥，忍受勞頓之苦，也必須休息喘口氣。

　　勒柯吉對自己戰術的結果非常滿意，在這最後一天裡，敵人至少損失五十匹馬和十五個戰士，當巴塔哥尼亞兵臨利貝麗亞城時至少會減少一百來個騎兵，並因此嚴重動搖其他人的軍心。與他們的希望相反，他們這支軍隊是不會毫不費力的就可以進入利貝麗亞城的。

　　隔天早上，人們去把馬找回來，快中午的時候，找到馬的人又變成了騎兵，這些射擊的人數量減少到三十二人，並開始下山。

　　沒有什麼能擋住他們的快速前進，他們從許多跡象看出，巴塔哥尼亞人繼續向前行軍，不可能一下子撞到他們隊伍的尾巴，因此不必再小心謹慎。

　　大約在三點鐘，人們到達了遊牧民族曾宿營的地方，到處留下他們的腳印，絕不會錯、那些人一大早就上路，極有可能，他們現在已經到達利貝麗亞城下了。

　　二個鐘頭後勒柯吉和騎兵開始沿李威利城堡前進，發現了路上有大群的步行人，數量顯然超過了一百，這是在前面的遭遇戰中被打下馬的巴塔哥尼亞人。

　　忽然，從城堡裡射出了無數的子彈，十來個巴塔哥尼亞人撲倒在地，其餘活著的人，有的毫無意義的進行還擊，有的拔腿就跑，但他們發現有三十二個騎兵攔住了去路，來福槍開始向他們射擊。

　　隨著槍聲響起，又有兩百多手拿大刀、鋤頭、鐮刀的人從城堡中衝出來，切斷通往利貝麗亞的去路，右邊是無法逾越的岩石，前面是令人生畏的眾多農民，左邊有著從城堡發射出來的無數子彈，最後邊是勒柯吉和他的騎兵，四面八方都走投無路。巴塔哥尼亞人失去了勇氣，把武器扔到地上。勒柯吉和他的騎兵沒有流血就俘虜了這些巴塔哥尼亞人，把他們的手腳捆了起來，關進一個大倉庫裡，門口安排了士兵看守著這些俘虜。

　　這是一個令人驚異的行動，侵略者損失了一百多士兵及其武器裝備，更重要的是增加了霍斯特人的力量，他們現在已擁有了二百五十枝槍了，要與擁有大約六百枝槍的敵人鬥可以說懸殊不算太大了。

　　在李威利城堡的駐軍可以把巴塔哥尼亞人的行蹤告訴勒柯吉，這些駐軍只是些好戰分子，而不是職業軍人。

　　一百多巴塔哥尼亞的俘虜，呈一排蹲在李威利城牆下，嚇得一動不動，等待人們決定他們的命運，當這些巴塔哥尼亞人是勝利者的時候，就把那些失敗者當做奴隸。現在他們自己被打敗了，便認為也會得到同樣的命運。當他們看勒柯吉進來時，沒有一個人敢於傲慢無禮。

　　「你們中有人懂得西班牙語嗎？」勒柯吉高聲問道。

　　「我懂！」其中一個俘虜抬頭說。

　　「你的名字？」

　　「阿澤里那塔。」

　　「你到這個國家來幹什麼？」

　　印第安人呆呆地回答：「打仗。」

　　「為什麼和我們打仗？」勒柯吉又問，「我們不是你們的敵人。」

　　巴塔哥尼亞人無言以對。

　　勒柯吉又說：「你們的兄弟還從未到過這裡，為什麼你們這次要離開國家這麼遠？」

　　「領袖下了命令。」印第安人老實地說，「士兵只有服從。」

　　「不過，」勒柯吉堅持地問，「你們的目的是什麼？」

　　「南邊的大城市。」俘虜回答，「那裡有金銀財寶，印第安人很窮。」

　　「不過，財寶還須要動手拿才行，」勒柯吉反唇相譏，「這個城市的居民，當然會自衛。」

　　巴塔哥尼亞人露出不屑一顧的神情。

　　「證據就是你和你的兄弟現在作了俘虜。」勒柯吉針鋒相對地補充。

　　「巴塔哥尼亞的戰士多。印第安人返回自己的國家時，會把你的兄弟拖在馬尾巴上。」

　　「你做夢，孩子！」勒柯吉聳聳肩說，「你們之中別想有一個人進入利貝麗亞。」

　　這個巴塔哥尼亞人笑了一下，一股不相信的神情。

　　「你不信我說的？」勒柯吉問。

　　「那個白人已答應，」印第安人自信地反駁說，「他把那座大城市送給巴塔哥尼亞人。」

　　「那個白人？……」勒柯吉驚訝地又說了一遍，「那麼，你們中間有個白人？」

　　但所有的問題再也沒有結果，印第安人顯然把知道的都說出來了。不可能再知道更詳細的情況了。

　　勒柯吉憂心忡忡地退了出來，這個白人，種族的敗類和野蠻人沆瀣一氣來反對其他的白人，他是誰，不管怎樣，這可是個新動向，得抓緊，儘管阿爾特勒布爾按照所接收的命令，肯定會採取緊急措施，但加強利貝麗亞的軍隊力量不是沒有意義的。

　　晚上八點，勒柯吉率領的軍隊現在共計一百五十六人，其中有一百零二人是用巴塔哥尼亞人的武器裝備起來的，馬留在李威利的城堡裡，他們現在全成了步兵。為了進入利貝麗亞，越過敵人的防線，勒柯吉顯然不是採取強攻，而是智取。

　　步行三個小時，到達可以看到城市的地方，天完全黑了下來，一堆堆篝火勾勒出巴塔哥尼亞人營地的輪廓，營地圍成一個大大的半圓形，右邊靠沼澤地，左邊依傍著河流，要溜過去是不可能的。

　　勒柯吉讓他的人原地休息，自己卻走到更遠的地方，考慮應該採取何種適當的措施。一束光在西北部閃亮，這是新鎮的房子裡射出的光。

　　第八節　一個叛徒

　　阿里．洛德士和阿爾特勒布爾在勒柯吉不在時，自然而然地執行權力，沒有浪費一點時間，而勒柯吉在此期間盡最大的力量拖住了巴塔哥尼亞前進的速度，他們應該感謝其領袖明智的戰略拖延了敵人四天的時間，才使得他們有足夠的時間來安排城市保衛戰。

　　兩條大而深的壕溝，後面挖起的土形成護牆可以躲避子彈，並使突然襲擊不可能。南邊的一條壕溝長約二千米，從河流出發，然後是半圓折回，環抱著城市，直至沼澤地中止，它是天然的不可逾越的障礙，另一條北邊的壕溝，僅長五百來米，同樣從河流開始在沼澤地消失，並穿越過利貝麗亞和新鎮的道路。

　　城市就這樣，四面八方都被保護起來，北面和東北面，是沼澤地，馬匹會陷進去不能出來，騎兵不能通過，從西北到西南到南面，有臨時修起的防禦工事，在西面是河流，形成一道水的屏障。

　　新鎮的居民已全部撤到利貝麗亞去了，帶走了所有能帶走的東西，並將房屋拆毀。

　　自頭一個晚上起，在所有的工作完成前，在形勢遠不太嚴重的時候，人們就已經十分警惕地安排著哨兵，在護牆上，在河堤坡上，每隔三十米就有一個哨兵，全城共有五十多人不間斷地從事這個差事，以監視周圍地區，一發現有什麼風吹草動，就立即發出信號。此外，還有一百七十五名男子，用剩餘的槍枝武裝起來聚集在市區中心養精蓄銳、整裝待命，所有的公民也都被分配到幾支人馬中各司其職。

　　防衛工作沒有比這更出色的了，在前面是五十人哨兵，在固定的時間，有一百七十五名保存的實力來更換他們，剩下的利貝麗亞居民只要聽到警報信號，他們便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恨不得立刻投入戰鬥。講武器，這些人確實沒有，他們只有一些棍棒、大刀之類的東西，不過，這些也不可小看，在肉搏時，就可派上用場。

　　全體公民都得參加站崗，沒有人能夠逃脫，帕德遜因此和其他人一樣，被強制參加，另外，不管他的感情如何，他對這個苦差，好像非常樂於服從，實際上，他的內心是如此的矛盾，無法說出自己是生氣還是滿意。

　　在他站崗的時候思索著這個問題，這是他有生以來，開天闢地頭一回分析情況。

　　他對同胞，利貝麗亞城，整個霍斯特島都心懷不滿，甚至是恨之入骨。

　　但仇恨在帕德遜心中只排在第三位，深仇大恨與真摯的愛情一樣，需要有一顆熱烈和寬柔的心，那種利欲燻心、惜財如命的人的靈魂可容不下這樣寬廣的情感，貪婪是第一位的，其次主要的感情是害怕。

　　然而，他與同胞命運相連，休戚與共，所有的利貝麗亞人應同仇敵愾，團結一致，如果他所痛恨的這個城市真的被熊熊大火所燃燒，他也許很開心，但他首先是要趕快脫離這個火海，而現在他卻無處可逃。在島上，巴塔哥尼亞人正在到處遊蕩搜尋，他們的凶悍是人所共知的，所以，保護這個城市就是保護自己。

　　經過深思熟慮，儘管站崗放哨使他渾身上下不舒服，特別是守夜的時候，孑然一身，與黑夜為伍，不光沒有快樂，相反還是十分危險的，他在黑暗中睜大眼睛，觀察著動靜，握著槍，手扣著扳機，警惕地注視著一切，他內心情願地去站崗放哨，而且還成了一個出色有哨兵。

　　前四天，平安無事的過去了，但到第五天情況發生了變化，那天中午，人們看到巴塔哥尼亞人在城的南邊安營紮寨。站崗守衛的工作顯得分外緊張，敵人就在眼皮子底下威脅著他們。這天晚上，帕德遜在新鎮馬路和河流之間的北邊護牆剛剛接班，從海港那邊閃過一條強烈的光線，不再抱幻想，巴塔哥尼亞人開始跳起進攻前的舞蹈，也許他們已等得不耐煩了，馬上就要進攻，而且好像就在他對面。突然，他的恐懼馬上消失了，路被一條溝切斷，河水引進來將它灌滿，白天的時候他對這個工事信心十足，但現在看來卻是不堪一擊的，他看到人們穿過溝，爬上護牆，城市被入侵了……

　　然而，他假設的進攻部隊在溝邊停下來休息，帕德遜離得太遠聽不到他們說什麼，明白他們要講很久，後來他們一陣忙亂，他們拿來木板、厚板和杆子，以便建一個臨時通道。不一會兒，帕德遜感到放心了。因為這時他看到新來的人成縱隊前進，他們確實有很多人，槍在那將隱去的日光照耀下閃亮，走在最前頭的人身材魁偉，其他人擠在他周圍，他的名字家喻戶曉，此人正是勒柯吉。

　　帕德遜看到他，又恨又愛。恨的是他對勒柯吉深惡痛絕超過任何人；愛的是因為他有這麼多的武裝補充進來，讓他感到寬心。

　　如果勒柯吉從這邊來，這是因為他確實成功地從新鎮上來。當在黑夜裡看到將新鎮燒光的大火，勒柯吉臨時決定一個行動計劃──帶著他的小隊人馬，從河流上游三公里處經過，穿過田野，向著像燈塔一樣指引方向的火光方向前進。

　　根據在城市西邊閃亮的營地的無數篝火，他估計敵人的大隊人馬是在那裡宿營，若情況屬實，那麼在新鎮方向只會遇到一小隊敵人，可以手到擒來，將他們擊潰，然後可以直接通過馬路進入利貝麗亞。

　　事情完全按照他預計的進行，那引起縱火焚燒港口的人對他們的到來大吃一驚，當時他們因為找不到任何值錢的東西可以帶走而氣急敗壞，正準備忙著搗毀房屋，他們沒有遇到抵抗，到處空無一人。他們放心了，甚至認為也沒有必要站崗放哨。

　　勒柯吉的小隊像天兵天將般出現在他們面前，子彈像雨一樣從四面八方傾瀉而來，巴塔哥尼亞人亂成一團，落荒而逃，留給勝利者十五枝火槍和五個俘虜。同時聽到河的對岸傳來槍響，一場反攻的戰鬥令人不寒而慄，霍斯特人毫不耽擱，迅速進入利貝麗亞，戰鬥持續不到十分鐘。

　　勒柯吉出乎意料地返回，讓帕德遜惴惴不安，三天後，他又一次感到惶恐，而且覺得後果不堪設想。

　　這次輪到他值班，從晚上六點到凌晨兩點值班的位置是在剛剛築起的北邊護牆一百米遠處的河堤上，在護牆和他們之間，依次分布著三個哨兵，這不是個壞位置，前後左右都有掩護物。

　　當帕德遜來到自己的崗位時，天還亮著，他似乎覺得情況讓人放心。但當夜幕漸漸降臨時，他的恐懼感又油然而生。他豎起耳朵，又用眼睛朝前後左右瀏覽了一圈，想盡量找出一點可疑的蛛絲馬跡。

　　他往遠處看，而危險卻近在咫尺，忽然他聽到一個人在低聲喊他，但願他沒有被嚇壞！

　　「帕德遜！……」聲音離他只有一箭之地。

　　他差點受驚失聲，但他忍住了沒有叫出來。那人用可怕的口吻低聲命令：

　　「別出聲！」

　　那人又問。

　　「你認出我來了嗎？」

　　這個愛爾蘭人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無言以對。

　　「希瑞戴。」在夜色中有人說。

　　帕德遜終於喘了口氣，那個說話的人是他的夥伴，而希瑞戴料到在這兒可以碰到他。

　　「希瑞戴？」他用一種懷疑的腔調又說了一遍。

　　「是的……小心點……聲音小點……就你一個人？……你周圍沒有人吧！」

　　帕德遜用眼睛四下搜了一番。

　　「沒有人。」他說。

　　「別動！……」希瑞戴又命令道，「站著別動……別讓人看到你……我過來，別朝我轉過身來。」

　　在堤上的草叢中有一個人。

　　「我在這。」希瑞戴趴在地上說。

　　帕德遜還是冒險朝這個不請自到的人看了一眼，他肯定這傢伙從頭到腳都隱蔽得很好。

　　「你從哪裡來？」他又用從前的態度問道。

　　「從河那邊……我現在和巴塔哥尼亞人在一起。」

　　「和巴塔哥尼亞人在一起！」帕德遜小聲地驚歎。

　　「是的！……在一年半以前，我離開霍斯特島時，印第安人將我帶過貝阿格爾運河，我想去奔塔─阿爾拉斯，從那裡再去阿根廷或是別的什麼地方，但是在路上巴塔哥尼亞人劫住了我。」

　　「他們把你怎麼樣了？」

　　「變成了奴隸。」

　　「奴隸！……」帕德遜重複，「不過，我好像覺得你是自由的。」

　　「看！」希瑞戴直截了當地說。

　　帕德遜順勢看過去，發現對方指給他看的好像是綁在腰間的繩子，希瑞戴動了動那根「繩子」後，認出原來這是一根細鐵鏈。

　　「瞧！這就是我的自由。」希瑞戴又說，「這還不算，在幾步遠的地方有兩個藏在水裡只露出頭的巴塔哥尼亞人窺視著我，鏈子的一頭拿在他們手裡，假若一旦發現我把鏈子打碎，他們就會在我走以前，很快再抓住我。」

　　帕德遜抖得厲害，以至希瑞戴看到了。

　　「你怎麼了？」他問。

　　「這些巴塔哥尼亞人，」怕得要死的帕德遜張結舌。

　　「別怕！」希瑞戴說，「他們不會把你怎麼樣的，他們需要我們，我已告訴過他們，我能指望你幫忙，這就是他們把我派到這裡給你捎個口信的原因。」

　　「他們想要什麼？」帕德遜結結巴巴。

　　一時間的沉默。

　　「你把他們放進城。」

　　「我！……」帕德遜抗議。

　　「是的，你，必須這樣……聽著！……這對我來說，是生死攸關的問題。當我落入他們手中，就成了奴隸，他們無數次折磨我。一天我無意說了幾個字，他們得知我從利貝麗亞來，他們產生了利用我過來打劫城市的念頭。如果我能助他們一臂之力，他們還我自由。我，你明白？……」

　　「閉嘴！」帕德遜打斷他。

　　附近一個哨兵，對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感到厭煩，朝他們這邊走來，但在離這兩個竊竊私語人的十五米遠處，因為到了警戒規定的界線，便停了下來。

　　「今晚有點冷颼颼的，」在返回原地之前，這霍斯特人說。

　　「是的！」帕德遜喉嚨哽著回答。

　　「晚安，夥計！」

　　「晚安！」

　　那哨兵掉頭、遠去，消失在黑暗中。

　　希瑞戴馬上又說：

　　「我，你明白，我已答應了……於是他們組織了這次遠征。他們帶上我，白天黑夜地監視著我，現在他們逼著我，要我說話算數，由於沒有找到容易的通道，他們失去了很多人。他們大發雷霆……今晚，我跟他們說，我在城裡有內應，一個朋友不會拒絕助我一臂之力。我在遠處認出了你……如果他們發現我在扯謊，我就完了，甚至會慘遭殺害。」

　　在希瑞戴把他的事情告訴帕德遜的時候，帕德遜陷入了深思。顯然他看這個城市所有的人，尤其是他們的領袖被殺，或四處逃竄，他便感到開心，但在如此的行動中，將要冒多大的危險呀！想來想去，帕德遜選擇以安全為主的辦法。

　　「我能做什麼？」他冷冰冰地問。

　　「幫我們過去，」希瑞戴回答。

　　「你們不用我幫忙。」帕德遜反駁，「證據就是你到了這兒。」

　　「一個人過來，是不會被人察覺的。」希瑞戴反駁，「五百個人，就是另一回事。」

　　「五百人！……」

　　「當然囉！……你以為我求你幫忙，就是在城裡散散步？對我來說，利貝麗亞還是危險的城市，巴塔哥尼亞軍人……隨便問一句……」

　　「別出聲！」帕德遜忽然命令。

　　人們聽到一陣腳步聲走過來，很快黑暗中走出三個人，其中一個走到帕德遜身邊，將在大衣裡的提燈照了照哨兵的臉。

　　「沒有動靜？」新來的人正是阿爾特勒布爾。

　　「沒有。」

　　「一切安全？」

　　「是的！」

　　那幾個人繼續往前走。

　　「你說？……」當他們走更遠時，帕德遜問。

　　「我說：隨便問一句，其他人怎麼樣了？……」

　　「哪個其他人？」

　　「多里克？」

　　「死了！」

　　「弗萊．德摩爾？」

　　「死人！」

　　「威廉，摩爾？」

　　「死了！」

　　「天啦！……那甘迺迪呢？」

　　「跟你我一樣，活著呢！」

　　「不可能！……那他把這事擺平了！」

　　「有可能！」

　　「甚至沒有人懷疑他！」

　　「可以這麼想，因為他一直都自由自在地上竄下跳。」

　　「他現在在哪？」

　　「他在某個地方站崗，這邊或那邊，我不知道在哪兒？」

　　「你能不能打聽一下？」

　　「不行！我不能離開崗哨，而且你找甘迺迪幹什麼？」

　　「求他幫忙，既然我的建議你好像沒興趣。」

　　「你以為我會幫你？」帕德遜抗議，「你認為我會幫巴塔哥尼亞人來把我們全殺光！」

　　「沒有危險！」希瑞戴肯定，「我們的人沒有任何可擔心的，相反，我們幫了忙，還可以分一份搶來的東西，這已說好了。」

　　「噢，……」帕德遜像沒有被說服。

　　不過他開始動搖，既向霍斯特報了仇，同時又搶了他們的財寶富了起來，值得一試，但相信這些野蠻人的話──謹慎從事占了上風。

　　「這一切，都是空話！」他用堅定的腔調說，「即使人們願意，但甘迺迪和我都不能把這五百個人放進來。」

　　「不必要讓他們都一次進來，」希瑞戴提出異議，「五十來人，甚至三十人，就可以了，當這頭一批人接上頭，其他的人就算過來了！」

　　「五十、三十、二十、十個還是太多？」

　　「這是最後的話？」

　　「第一句，也是最後一句話。」

　　「那不行了！」

　　「不行。」

　　「沒什麼可說的了！」希瑞戴下結論，他開始向河流方向爬去。

　　但幾乎同時，他停下來，朝帕德遜抬起頭。

　　「帕德遜，巴塔哥尼亞人要付錢的，你知道嗎？」

　　「多少？」

　　帕德遜嘴裡吐出這句話，希瑞戴又走攏來。

　　「一千個皮阿斯特，」他說。

　　一千個皮阿斯特！五千法郎！儘管這是筆大數額，但帕德遜沒有眼花繚亂，頭暈目眩，那條河曾給他收益匪淺，不過現在他卻一無所有，一年以來做牛做馬、拼死拼活換來的二十五皮阿斯特，這可憐的二十五皮阿斯特，此時就是全部的財產。毫無疑問，他今後會快速增加，而且賺錢的機會不少。他的經驗告訴他最難的是開始的本錢。不過一千個皮阿斯特……，一年半的辛辛苦苦，片刻間就可以賺到它的四十倍，也許還可以得到更好的價錢。因為市場的討價還價可是傳統的規律。

　　「這不壞！」他用一種挑剔的口吻說，「對一件冒生命危險的工作，應該付兩千……」

　　「這樣的話，再見。」希瑞戴又一次裝著要走的樣子。

　　「或者至少一千五百。」帕德遜接著說，並沒有被要走的威脅唬住。

　　現在如願以償，開始談判，他對買賣很內行，下賭注的對象可以是商品，也可以是良心，但總是買和賣的關係，而且買賣服從亙古不變的規律，他對這瞭如指掌。眾所周知，慣用的手法是賣者開高價，經過計價還價扯平，由於時間緊迫，帕德遜只好一下子從兩千皮阿斯特降到一千五百。

　　「不行，」希瑞戴一口回絕。

　　「至少也要一千四百，」帕德遜又退讓一步，「還可以商量！但一千個皮阿斯特……」

　　「就一千，多一個子兒也沒有，」希瑞戴繼續往回走，堅定地說。

　　帕德遜確實如常人所說：「胃口太大。」

　　「那麼，算了！」他平靜地宣布。

　　希瑞戴著急，眼看大功告成……，他會讓它因幾百個皮阿斯特半途而廢嗎？……他又往回走幾步。

　　「你我都讓一點，」他建議，「一千二百。」

　　帕德遜一口答應。

　　「這只是為了讓你也高興一下，」他終於接受了，「那麼就一千二百皮阿斯特！」

　　「說好了，一言為定？」希瑞戴問。

　　「一言為定！」帕德遜肯定。

　　然而，還有付款的細節要談。

　　「誰給我付錢？」帕德遜又問，「巴塔哥尼亞人有這麼多錢，會我一千二百皮阿斯特？」

　　「正好相反，非常貧窮。」希瑞戴反駁，「但是他們會給的，因為他們不是不知道，利貝麗亞的錢袋，將給他們比一百倍還要多。」

　　「這可不關我的事，我的事就是要付錢。怎麼給我付錢？是事前還是事後？」

　　「先付一半，事成之後再付一半。」

　　「不行。」帕德遜聲稱，「我的條件是明晚就先付八百皮阿斯特……」

　　「在什麼地方？」希瑞戴搶過話來問道。

　　「我在哪裡站崗，就在哪裡，找我好了……剩下的按約定，先過去十個人。同時把錢交給我，如果不付錢，我就喊，要是付了，我就溜到一邊讓其通過。」

　　「一言為定！」希瑞戴同意了，「那麼剩下的什麼時候可以過去？」

　　「過完今天，再到第五天晚上，那時是新月。」

　　「哪兒？」

　　「在我家，我的圍牆裡。」帕德遜解釋說，「一年前我家的房子被河水沖走了。不過我們不需要房，柵欄就足夠了，我會把柵欄修好的。」

　　「太好了。」希瑞戴說，「明天見！」

　　「明天。」帕德遜回答。

　　他聽到草叢中一陣窸窣聲，然後是一陣輕微的咕嘟、咕嘟聲，他明白希瑞戴已經小心地進到了河裡，夜裡，仍然十分寧靜。

　　第二天，人們驚訝地發現帕德遜開始修理好他原來的土地圍起來的，又一半被毀壞的柵欄。

　　那天晚上，由於排班的偶然性，他在南邊護牆站崗，正對著在這邊聳立的山脈，他一聲不吭地來這裡站崗，耐心地等待著那件事。

　　今天他比昨天站崗的時間還要早，天還是大亮的。希瑞戴因此很容易地接近護牆，除非……。

　　除非這個原是約納丹號的廚師胡亂地提了個建議，總之，他若下圈套讓帕德遜鑽是不可能的，而且他會就這樣糊裡糊塗地被騙？關於這事，愛爾蘭人很快就放下心來，希瑞戴在那裡，在他正對面，藏在樹叢中，沒有人看見他，只有預先約定的人可以看到。

　　天漸漸黑下來，月光落下，只有在黎明時分，才在天際之外升起一輪月牙。當天全黑下來時，希瑞戴爬到他的同謀者身邊。

　　一切嚴格按照約定的進行。

　　「今晚過後，再過四天。」帕德遜如釋重負地說。

　　「一言為定。」希瑞戴回答。

　　「不要忘記皮阿斯特！……沒有它，什麼都搞不好。」

　　「放心好了！」

　　三言兩語說好以後，希瑞戴遠去，在走之前往叛徒的腳下放了一個袋子，它碰到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這是答應的八百皮阿斯特，這是猶大的報酬。

　　第九節　霍斯特人的回答

　　第二天，帕德遜繼續修理柵欄，然而他不是沒有猜到人們對這不同尋常的工作的議論，他必須極力避免那些流言蜚語的傳播，他要利用每一次機會對他的行動做個簡要的說明。

　　一大清早，他徑直去找阿爾特勒布爾，斗膽地向他請求。今後就完全在他自己家站崗，他的房屋靠著河邊，因此他要求在他家監督放哨，而不是把他派到別處，又讓另一個人到他這裡站崗。這是可以理解的。

　　阿爾特勒布爾，對此人十分冷淡，但對他的要求無可非議，找不出異議的理由，而且在某些方面來說，帕德遜還是可敬的人，他是個平和的人，一個工作不怕疲勞的人。另外，同意他的請求，似乎也沒有什麼不合適的地方。

　　「您這個時候修理房子，可真忙？」阿爾特勒布爾把他所見到的說出來。

　　愛爾蘭人平靜地回答他說公家工程停下來，他可以利用這個時間來處理一下個人的事情。這樣就可以不耽誤時間。這種解釋再自然不過了，符合帕德遜的習慣，阿爾特勒布對此回答滿意。

　　「行，就這麼定了。」他沒有再盤問下去。

　　他對自己的決定並不太重視，他甚至認為沒有必要去告訴勒柯吉。

　　對霍斯特殖民地的未來，非常幸運的是，就在同一時間，還有一個人讓總督產生疑慮。

　　昨天晚上，在帕德遜來到他的崗哨時，他錯誤地認為只有他一個人，其實不止他一個。在不到二十米遠的地方，迪克正躺在草中，但他絕不是為了監視帕德遜，完全是一個偶合，當帕德遜去到離他只有幾米遠的地方時，迪克只是心不在焉地看了他一眼。但立刻又重新投入了他專心致志的工作──監視。因為他年齡太小，不好安排他去站崗。他就以非正式的名義去監視那些巴塔哥尼亞人的一舉一動。這些野蠻人使他的腦袋產生過多的聯想。如果這個愛爾蘭人少花點精力，不那麼專心地去尋找暗處的希瑞戴，他也許會看見這個孩子。因為他並沒有很好地藏起來，身子的一半在叢生的雜草中暴露出來。

　　相反，迪克正如上所述，他把帕德遜看得一清二楚。他只把他看成是一個霍斯特的哨兵。同時他發現了一件非同尋常的事，深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在那邊很遠的地方，巴塔哥尼亞人那邊，山坡上布滿矮樹林的後面，藏著什麼？是一個人嗎，不是。是一個額頭和一雙有利貝麗亞的眼睛，這不是一雙印第安人的眼睛。迪克認出來了，他甚至可以叫出他的名字，他就是希瑞戴。

　　自然，他對他太熟悉了，這個人類的敗類在哪裡幹什麼？迪克本能地彎下腰躲到草叢中，不知為什麼？他不想被人看到。

　　時間流逝，黃昏逐漸變黑夜，迪克執著地躲在那個地方，豎起耳朵，睜大眼睛，時間一分一分地走去，他沒有看到一點光，沒有聽到一點聲音，但是後來，他突然覺得好像有一個影子在地上爬著，向帕德遜的位置爬去，他認為聽到了窸窣聲、竊竊私語聲和像金幣碰撞而發出的金屬聲……只是一種印象，一種模糊的不準確的感覺。

　　在換防時，愛爾蘭人走了，迪克沒有離開自己的崗位。他在黑夜中聽著、看著，直到黎明的熹微劃破天。沒有必要再堅持下去了。夜晚已平靜地過去，當太陽升起以後，白天不會再出什麼怪事。

　　迪克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勒柯吉，然而他完全不知道，在外面過夜不歸寢是不是一件違法的事，他先謹慎地試探著：

　　「總督，」在聰明地製造了這個懸念之後，他忙補充，「希望您不要責備我。」

　　「這說不定，」勒柯吉微笑著回答，「為什麼不要責怪你？如果你做了壞事。」

　　迪克通過提問來解決另一個問題，這是迪克想出的謀略。

　　「在南邊的護牆處過夜，是件壞事嗎？總督！」

　　「這還得看，」勒柯吉說，「這要看在那兒幹什麼。」

　　「我看巴塔哥尼亞人，總督。」

　　……

　　「整個晚上，總督！」

　　「為什麼？」

　　「為了監督他們，總督！」

　　「為什麼要監督巴塔哥尼亞人？有哨兵負責這件事。」

　　「因為我看到有我認識的人和他們在一起，總督。」

　　「你認識的人和巴塔哥尼亞人在一起？……」勒柯吉大驚失色地叫道：

　　「是誰？」

　　「希瑞戴！……」勒柯吉馬上想到阿澤里拉塔曾經對他談的話，那個希瑞戴就是那個滿天許願，印第安人對他信任不已的人。

　　「你肯定？」他急切地問。

　　「肯定，總督！」迪克證實，「不過，其他的事我不敢肯定，我只是認為有……，總督。」

　　「其他的事？還有什麼事？」

　　「總督，天黑的時候，我覺得看到有人走到護牆邊……」

　　「希瑞戴？」

　　「我不知道，總督……有人……後來，好像有人說話，有人搖了搖什麼東西，好像是美金……不過，我不敢肯定。」

　　「這個地方的哨兵是誰？」

　　「帕德遜，總督。」

　　聽到這個名字，勒柯吉心裡馬上敲起了警鐘，感到要壞事，這些異乎尋常的消息使他陷入深思，迪克所見所聞，是不是與帕德遜開始的修理工程有某種關係？這可以解釋為圍攻者久不動手，是他們將向被圍攻者發動突然襲擊？巴塔哥尼亞人除了動用武力征服利貝麗亞之外，還指望另闢蹊徑，他們會在黑夜中執行某種夜攻計劃？

　　有這麼多的問題急而未解，不管怎樣，情報太模糊，太不準確，不可能隨便採取一種對策，必須等待，尤其是要嚴密監視帕德遜……

　　「我不會責怪你。」勒柯吉對著等他判決的迪克說，「你做得很好，但你要向我保證，你剛才對我講的話，不要告訴任何人。」

　　迪克鄭重地舉起手。

　　「我保證，總督。」

　　勒柯吉微微一笑。

　　「行了，」他說，「現在去睡覺，把你耽誤了的睡覺時間補回來，不過別忘了，別告訴任何人，聽見了，即不告訴阿爾特勒布爾，也不告訴阿里．洛德士先生……我說了，別告訴任何人！」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總督。」迪克鄭重其事地說。

　　為了打聽更多的情況，勒柯吉找到阿爾特勒布爾。

　　「沒有什麼新情況？」

　　「沒有，先生。」阿爾特勒布爾回答。

　　「站崗有規律嗎？……這點很重要，您本人應該巡查，要保證人人堅守崗位。」

　　「我會常去查看的。」阿爾特勒布爾答應，「有，一切正常。」

　　「沒有人對這個差使抱怨嗎？」

　　「沒有，先生，大家都很積極。」

　　「甘迺迪也沒有問題了。」

　　「他……表現很出色……是最好的人之一。而且，他總是隨叫隨到。」

　　「帕德遜也沒有問題？」

　　「他，沒什麼特別的……啊！對了，說到帕德遜，您要是最近沒有看見他可別吃驚，既然他就住在河邊，他就在家裡站崗。」

　　「為什麼要這樣？」

　　「他剛才向我提出申請，我覺得沒有理由拒絕他。」

　　「您做得對，阿爾特勒布爾。」勒柯吉邊說，邊離開，「繼續保持警惕，不過再過幾天，巴塔哥尼亞人仍不進攻的話，我們就要主動出擊。」

　　事情複雜化了，帕德遜已確定了目標。阿爾特勒布爾無法料到，因為沒有任何可疑的痕跡，因此批准了他的請求。勒柯吉感到擔心，希瑞戴的再次露面，說明兩人暗地裡勾結好，帕德遜現在待在家裡，修理柵欄，是為了掩人耳目。這種種跡象可以證明……什麼也證明不了！不足以構成指控他的證據。他只能提高警惕，對他格外注意。

　　帕德遜並不知道自己成了懷疑的對象。他悠然自得地工作，柵欄豎起來，破洞補上了。

　　按約定的日期，也就是和希瑞戴第二次碰面後的第四天，工期完成。他是個言而有信的商人，現在只等買主上門提貨。

　　夕陽斜下，夜幕臨至。當晚，月亮也隱去，四周一團漆黑。帕德遜正躲在圍牆後面等待著。

　　事情得一分為二。既然外面的人看不到裡面，裡面的人也就看不到外頭。沒人知道他在裡面做什麼，他也無法知道外面出了什麼事。他太專注，目光盯在河水上，無法察覺一支軍隊已悄悄地包圍了他的住所。

　　帕德遜的工程完工是個危險的信號，可以肯定他已經出賣了小島。事不宜遲，馬上行動。深夜十二點，十個濕淋淋的巴塔哥尼亞人爬上岸，走到圍牆裡。沒有人看得見他們，至少，他們是這樣認為的，後面是四十個士兵，再後面是巴塔哥尼亞軍隊。

　　其中一個印第安人遞給帕德遜一把金幣，他接過後，覺得分量不夠。

　　「不對！」他不顧一切地說。

　　巴塔哥尼亞人茫然不知他說什麼。

　　帕德遜手舞足蹈，他想告訴對方，這樣做不行。為了證明自己有理，他低頭，將金子從左手轉到右手，不停地數。

　　突然一個重拳將他擊昏，嘴被堵上，手腳被捆住，他被扔到角落裡。他死了嗎？印第安人才不管，就算活著，再給他一下不就了結了嗎？現在可顧不上他，以後如果有必要的話，可以隨心所欲地處置他，以叛徒的名義將他絞死。

　　巴塔哥尼亞人，將槍舉過頭頂，蹚過河水，來到左岸。一個接著一個，院子裡擠滿了二百人。突然，院子兩頭射來子彈。印第安人嚇傻了，站在那裡動都不動，任憑子彈射擊。子彈開花，血流成河。他們這才撒開腿，拼命地往柵欄外跑，迎面子彈使前排人一命嗚呼。他們一個個驚慌失措，愚蠢地在院子裡轉來轉去。現在已損失了一半人馬，他們終於有所醒悟，開始鎮定下來，朝河水跑去。

　　儘管彈如雨下，他們還是靠近河流，並且拼命朝對岸游，聽到槍聲，遠處也響起了戰鬥聲，遙相呼應，這是阻擊戰鬥。

　　料到巴塔哥尼亞人會將所有的力量聚集在一起，他們認為可以不費一槍一彈即可輕而易舉地守住，因此營地的守備部隊只留下寥寥幾人。這時他們的大部分人馬，在勒柯吉指揮下來到帕德遜家周圍，預計這裡將是主戰場，他們守株待兔，等著印第安人的人馬，在阿爾特勒布爾的指揮下，另一支軍隊穿過南邊的護牆，到巴塔哥尼亞人那邊劫營。

　　正是這支軍隊打響了戰鬥，表示部隊已到位。幾個留下看馬的巴塔哥尼亞士兵，無疑會被輕而易舉的敲掉。只持續了幾分鐘，兩個戰場都俐落的解決了戰鬥。

　　巴塔哥尼亞人一消失，勒柯吉便往南前進碰上了阿爾特勒布爾的人馬，又一次穿過護牆回城。

　　戰鬥很出色，阿爾特勒布爾未損一兵一將，結果很好，他們繳獲了近三百匹馬帶回來了。

　　巴塔哥尼亞人受到嚴重的打擊，因此他們無法按戰鬥程序進行反攻，利貝麗亞仍像前幾天晚上一樣，放哨站崗。確信一切安排妥當，可安全無虞後，勒柯吉才回到帕德遜的院子裡。

　　藉著慘淡蒼白的星光，他看到地上堆滿了屍體，還有受傷的人在裡面呻吟，有人過來救他們。

　　但是帕德遜在哪裡？人們在一堆屍體中找到了嘴被堵，手腳被捆的帕德遜，他昏迷不醒，他是一個受害者嗎？勒柯吉開始自責他的判斷錯誤，這時，人們抬起愛爾蘭人，從他腰間滾下很多金幣掉在地上。

　　勒柯吉心如刀絞，轉過頭去。

　　大家都感到吃驚，帕德遜被送進監獄，利貝麗亞醫生被叫來給他治療，醫生立即來為總督效勞，愛爾蘭人沒什麼危險，很快就會康復的。

　　勒柯吉感到有些失望，他很希望這場悲劇以罪犯死亡而告終，恰恰相反，這傢伙還活著，還會繼續的為非作歹。甘迺迪就撿了個便宜，確實不可能時，再採取寬柔方法。這次可是事關整個人民，對這種人心慈手軟，沒人會諒解，這個卑鄙無恥之徒，曾經那樣冷酷無情，拿那麼多的人命換取金錢，對他必須審判、懲罰，行使法律的權力。然而儘管他觀念發生變化，但勒柯吉具體實施時卻厭惡之極。

　　那天晚上平安地過去，利貝麗亞人整夜興奮得情緒激昂的談論著發生的大事情，對他們能轉危為安紛紛叫好，人們對料事如神戰勝敵人的勒柯吉更加感戴和尊敬。

　　夏至來臨，整個晚上只有四個小時，凌晨兩點鐘，蒼穹已被晨熹照亮，霍斯特人來到南邊護牆，可看到敵人長長一排的營地。

　　一個小時之後，人群爆發出勝利的歡呼，再沒有什麼好懷疑的，巴塔哥尼亞人正打點行裝，拔營撤退。其實，大家也並不感到意外，昨天晚上的戰鬥已經證明，他們在霍斯特島上撈不到任何便宜。敵人損失慘重，四百二十匹馬，其中三百匹被繳，其他的被殺，他們只剩下三百匹馬，另外，他們損失了二百多人，兵力減少了三分之一。

　　八點左右，巴塔哥尼亞人群一陣陣騷動，響起令人恐怖的罵聲，所有的士兵都朝一個方向湧去，好像是為了看熱鬧。霍斯特離得太遠，無法看清。那裡人頭攢動，吵吵嚷嚷。

　　出了什麼事？他們在幹什麼？

　　一個鐘頭後，他們又重新整隊，兵分三路。騎兵開道，壓陣，中間是失去戰馬的士兵。開路先鋒高高地舉著東西，分不清是何物。圓形的東西好像是插在棍子上的球……。

　　十點左右，巴塔哥尼亞人出發，在利貝麗亞居民的注視下，悄悄、緩緩地移動。

　　霍斯特人接到了命令，有馬的戰士立刻集合，不到一個鐘頭，由三百人組成的部隊在勒柯吉這裡報到，一百名步兵，二百名騎兵。勒柯吉帶領著他們，跟著巴塔哥尼亞人北上。

　　巴塔哥尼亞人來到李威利農莊園時，第一次停下來休整，但這一次，他們沒有再發起攻擊。莊園的守軍，隱蔽在院牆後，嚴陣以待，因為他們並不知道利貝麗亞昨天發生的戰鬥。他們並沒有開頭，因為他們看到印第安人垂頭喪氣的樣子，就敢肯定他們已失敗了。敗軍還有什麼可怕的，他們已不再是對手，只是令人可憐的倒楣蟲。

　　排頭的士兵手裡的矛一直挑著個圓圓的東西，他們也辨認不了是何物。

　　勒柯吉命令將巴塔哥尼亞俘虜放出來。門被打開了，印第安人並沒有動，他們不敢相信自己自由了。心裡想：這恐怕是別有用心，不要掉進敵人的陷阱！

　　勒柯吉來到阿澤里拉塔身邊。

　　「你們還等什麼？」他問。

　　「等你們決定我們的命運。」他回答。

　　「你們不用害怕，你們自由了。」

　　「自由！……」印第安人吃驚地重複。

　　「是的，你們的軍隊打了敗仗，現在正撤退，你們和他們一起走吧，你們自由了。轉告你們的兄弟，白人沒有奴隸。我們原諒了他們，願他們能有點知覺。」

　　巴塔哥尼亞人不敢肯定地看著他，然後，隨著同伴，慢慢地走開。他們在守軍的監視下，走出圍牆，往北追趕大軍。

　　黃昏時分，印第安人停下來過夜。儘管沿途沒有遇到任何狙擊，但他們現在看到一群騎兵和步兵在後面出現，仍然惶惶不安。但霍斯特人在兩公里的地方停下來。

　　三天內，一直平安無事。到了第四個晚上，巴塔哥尼亞人終於來到登陸的地方。翌日清晨他們將藏在小島上的小船找出來，上船離去。但是，他們在岸上留下了東西，這是從他們離開利貝麗亞起就一直舉著的東西，用一根杠子挑著，插在沙灘上。他們終於拋棄了它。

　　小船遠去時，霍斯特人才來到岸邊，看到這是個人頭，感到非常恐怖。走近一看，是希瑞戴的頭。

　　真相大白，希戴瑞失蹤之後，跑到了巴塔哥尼亞人中間。由於他是個白人，因此土人對他寄以厚望，他們現在失望時，當然要報仇。

　　第二天早晨，勒柯吉開始往利貝麗亞返回，十二月三十日，終於回到城裡。

　　儘管侵略者被趕走，但事情並沒有劃上句號，帕德遜還在監獄裡。

　　帕德遜醒來時，發現自己被關在監獄裡，自己說不出是一種什麼心情，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漸漸地，他恢復了記憶；希瑞戴和巴塔哥尼亞人無恥地背叛了他。

　　後來出了什麼事？如果巴塔哥尼亞人已獲勝，他們肯定已將他處死；而他現在還活著，被關進監獄，說明他們沒有取勝，他們肯定是失敗了！

　　如果事情果真如此，而他現在被關起來，說明事情已經敗露，這難道不可怕嗎？他不由得冷汗直冒。但轉而一想，他們又沒有證據，只是對他懷疑，僅憑懷疑可不能下結論。他看樣子還是大難不死，可以躲過這場浩劫。

　　帕德遜找他的金子，沒找到。然而他不是在作夢，這金子，他曾收到，多少？他知道得不太準確。實際上並沒有規定的一千二百皮阿斯特，既然這些無賴偷了，不過至少也有九百，甚至一千。誰把他的金子搶走了？巴塔哥尼亞人？也許，不過更像是把他關起來的那些人。

　　帕德遜的心於是充滿仇恨和憤怒，印第安人和移民，紅番和白人，都如出一轍，竊賊和懦夫，他對他們都懷有刻骨銘心的仇恨，討厭他們。

　　從那時起，他再也休息不了，他焦躁不安，滿腔怒火。他假設了無數種情況，總不能確定是哪一種，他像熱鍋上的螞蟻，急於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但那些關他的人對他漠不關心……一天一天過去，他的情況依然如此，人們好像忘記了他。

　　直到十二月二十一日，在他被監禁一週之後，在四個武裝士兵的押送下，他終於走出監獄，事情馬上就有了結果。到達政府廣場，帕德遜被喝住停下來。

　　勒柯吉為了莊嚴地審判叛徒，要求所有的人出席。日前發生的事，已向大眾顯示了一個觀念，團結會帶來極大的力量。如果每個人不服從總原則，各自為戰，那巴塔哥尼亞人能這麼輕而易舉地被趕走？他試圖通過在大庭廣眾眾目睽睽之下嚴厲懲罰罪犯，給這個誕生的團結意識注入新的動力，除勒柯吉之外，還有議會三個成員和正式法官費爾丁南．博瓦勒等等在臺子上。人們面對著他們，在臺下給被告留下一席之地。後面由欄杆圍住，整個利貝麗亞居民都擠在那裡。

　　當帕德遜一出現，成千上萬的人發出憤怒的指責聲，勒柯吉做了做手勢，人們安靜下來。開始對被告審訊。

　　愛爾蘭人百般抵賴，卻無濟於事。他的謊言一戳即破，勒柯吉歷數了對他的各項指控，首先是希瑞戴，毫無疑問他的確出現過，大敗而歸的印第安人氣得半死，為了報一箭之仇將他殺頭。

　　勒柯吉繼續指控。

　　希瑞戴不僅與巴塔哥尼亞人同流合汙，而且和帕德遜勾勾搭搭，他們達成協議，又回到自己的家，修起院牆，而且請求自己在那裡站崗放哨，從巴塔哥尼亞人走進院子，就說明了他們內外勾結、狼狽為奸，還有在帕德遜身上搜出來的金子也是個有力的證據，他一年前所有的財產一下子失去，現在能證明他身上金子的來源嗎？

　　帕德遜低下了頭，他感到完了。

　　審訊結束，法庭審議，然後勒柯吉宣判將帕德遜驅逐出境，永遠不准他再踏上這個島。

　　立即執行，愛爾蘭人被送到一艘正要起錨的船上，直到開船前，他仍是俘虜，腳上帶著鐵鐐，離開霍斯特島的領土才被打開。

　　當人群散開期間，勒柯吉返回政府，他要單獨待一會，平靜地理理思想：過去誰會說他是個絕對平均主義，他是個如此熱衷於自由的人，怎麼會把這塊土地搞成獨立王國！怎麼會在無垠的世界上的一小塊土地上坐地為王，獨攬大權！而不許同類染指？這一切雖令他激動，但他不後悔，對叛徒的叛決結束了；由於對付巴塔哥尼亞人產生的奇蹟，這次戰鬥雖使他付出了使新鎮夷為平地的代價，但與人們轉變觀念相比，交這點學費也是值得的，這也促使了移民們團結一致，他們再也不懷疑集體的力量，在這一系列事件之前，霍斯特島是一個殖民地，聚集了二十多個不同國籍的人，現在霍斯特成了移民的祖國。

　　第十節　五年以後

　　又過了五個年頭，霍斯特島的海灣行船，再也不會像過去那樣，基本上可暢行無阻，減少了危險，在阿爾蒂半島盡頭，有光亮照射出來，絕不是印第安人式的漁民的那種火光，而是一盞真正的燈塔照亮了航道。這樣就可以避免船隻在冬天的黑夜相碰撞。

　　相反，勒柯吉打算在奧爾海峽修建一座燈塔的計劃，卻遲遲地沒有動工，六年以來，他固執地要解決這個問題，但毫無結果，白費力氣。對於智利政府把一塊毫無價值的岩石看得這麼重要，他感到吃驚；要是他知道事情的真相，那他會更加吃驚，長期以來無休無止的談判，竟是那有口皆碑的辦公人員的拖拖拉拉、馬馬虎虎、敷衍了事造成的，總之，並不是出於愛國，或保衛領土的完整在考慮的問題。

　　智利的官僚機構在這種情況下與世界上所有的作風一樣，將外交作為傳統的習俗來拖延事情，首先，因為通常人們對於與自己無關的事漠不關心，更不會努力辦好，其次，他們對接受俸祿的作法，盡可能有意識的讓它複雜化，如果沒有在此之前的長時間的對話，就這個問題已經是洋洋灑灑、廢話、空話和浪費筆墨紙張的過程，那麼它靠什麼來取得所謂的決定呢，而勒柯吉的霍斯特政府就只有他一個人，因此，沒有官僚機構，看來確實要有一個同樣的官僚機構來討論這種無休無止的問題。

　　然而，阿爾蒂半島上的燈塔，不是唯一照亮大海的燈光，它在新鎮這毀壞的廢墟上，有著三重意義：港上的燈光每天晚上照明，引導航船向河堤的堤首。

　　這個河堤已完工，將小海變成了寬敞的和安全的海港，在它的遮擋下，輪船可在平靜的水域中，將貨物裝卸到同期完成的碼頭上，這樣，新鎮就成了現在最繁忙的港灣，漸漸地與智利、阿根廷、舊大陸的商業往來建立了連繫，將瓦爾帕萊喜和布宜諾斯艾利斯與霍斯特相對的有規律的、每月的定期航線也開通了。

　　河對岸的利貝麗亞發展變化巨大，不久的將來，它將跨入重要城市的行列。在對稱的街道上，按美洲建築風格呈直角形，街兩邊是石頭或木結構的房舍，前面是小院，後面是花園，許多地方種了美麗的花和樹，大部分是美洲的山毛櫸，枝繁葉茂，頗為壯觀。這裡有兩座印刷廠，還有幾座真正的建築物，如郵局、教堂、兩所學校和比以前裝修得更豪華的法院，劉易斯．多里克曾經想炸掉它，這所有的建築物中最美的要數政府機關，原來的那所房屋被拆了，以後又蓋了座大房屋，勒柯吉仍住在裡面，新有的公事都集中在這裡辦。

　　利貝麗亞還有一個劇院，雖相當簡陋，但面積大，而且是電燈照明。

　　這是勒柯吉實現的夢想，在上游三公里處，安裝了一個水力發電廠，將電力和燈光送到了城裡。

　　劇院用處很多也很實用，在漫長的冬天，可用來開會，勒柯吉或博瓦勒現在都還能明白事理，在這裡辦事，或者作為一重要人物，在這裡作報告，有時也在這裡舉行音樂會，由指揮率領著樂隊，不過次數有限。

　　大家都知道，這個指揮不是別人而是桑德，由於他持之以恆，堅持不懈的精神，他成功地在霍斯特招聘了一個交響音樂隊，開音樂會的日子，只見他威嚴地用指揮棒指揮著樂隊，當他在臺上指揮著這群樂師時，臉上綻出了欣慰自豪的笑容，自己陶醉在藝術之中，感到無比的幸福，音樂會上演奏的有古典樂曲、現代樂曲，也時不時在演奏桑德自己的作品，雖並不勝人一籌，但也有不少的人喝采。

　　桑德當時已十八歲了，自從那次可怕的悲劇使他失去了雙腿，除了藝術之外，他對一切都鬱鬱寡歡，他全身心地投入到音樂之中，通過對老師作品的細心琢磨，他掌握了多種藝術的技巧，有紮實的基本功，他的自然天賦與天才這個名字基本相符。不止如此，有一天他突發靈感的火花，在這天涯海角迷茫的地方創造的歌曲，今天已聞名遐邇，人們知道是誰作的曲，但人人都會唱它，使他名震山河。

　　約納丹號在阿爾蒂半島觸礁沉浸已有九年多了，這幾年的收獲，多虧了勒柯吉對霍斯特島人承擔了對他們命運的安排，這都是勒柯吉的無窮的智慧和力量以及他務實的精神，否則無政府主義將給他們帶來滅頂之災，人們對他的來歷仍然一無所知，但人們不想對他的過去刨根問柢，人們曾經對他產生過好奇，但由於長期相處也習慣了，對好奇也淡忘了，因為他長期地為大家做了這麼多的事情，何必去了解他的一切呢？

　　九年來統治生涯這個沉重的包袱，一直壓在他身上，儘管他仍然有過人的體力，勞累的歲月並沒有拖垮他充沛的精力，但他已經鬚髮皆白，皺紋滿面，然而他還是威風凜凜，令人肅然起敬。

　　他有著一定的權威，他建議所產生的議會成員：阿里．洛德士、阿爾勒特布爾、熱爾曼．李威利，每次選舉都正常當選，他坐在這個位子上是走走形式而已，他完全授權於他的行政團隊或是朋友，讓他們自由行事，只在他徵求意見時才畢恭畢敬地發表自己的看法。

　　為了給事業找個出路，其實勒柯吉有不乏例子可參考，在霍斯特旁邊，在河左岸和右岸的兩個移民地各採取了不同的競爭方法，可以進行比較從而得出結論。

　　自從智利和阿根廷將麥哲倫和巴塔哥尼亞瓜分後，兩個政府對這個新占領的地區各採取了不同的措施，由於不了解這些地區，阿根廷將十至十二平方公里的土地租讓給移民開發，這實際等於說這塊土地荒廢了，還有四千公頃的森林樹木，而要三千人開發，對植物和牧場，存在有同樣的問題，出租的面積太大，需要人力、農業工具，還有大量的資金。

　　這還沒完，阿根廷的移民與布宜諾斯艾利斯的連繫，路程漫長，又困難，又費錢，貨船從布宜諾斯艾利斯的海關出發，要行走一千五百海里，才能到達麥哲倫，約須半年才能返回，而這時的關稅恐怕已翻了幾翻。那麼在這個火地島上怎樣才知道關稅的變化呢？在離布宜諾斯艾利斯那麼遠的地方，就跟中國和日本差不多。

　　而智利政府又是怎樣做的呢？為了便於貿易吸引移民，除了放棄霍斯特島這個大膽的嘗試之外，它還宣布了奔塔─阿爾拉斯為自由港，使船隻運來必需品等東西，人們可以了解價格低廉和優質的各種各樣豐富的商品，因此阿根廷對麥哲倫的生產都流向奔塔─阿爾拉斯，而且在運河上建立了許多生意興隆的分號──英國和智利的商行。

　　勒柯吉很早就了解智利政府的步驟，當他們開發麥哲倫土地時，就斷定他們的產品將要流向奔塔─阿爾拉斯，仿傚智利殖民地的做法，新鎮因此宣布為自由港。此法使霍斯特島致富，是一個重要原因。

　　人們相信嗎？阿根廷在火地島上，建立三個尤塞依亞城，卻不利用這已存的兩個榜樣，與利貝麗亞和奔塔─阿爾拉斯相比，這個殖民地至今還很落後，其原因是政府給貿易設置的障礙，自然資源出口又有許多繁瑣的手續，大量的走私也受不到懲罰，地方政府又沒有足夠的力量去監視這七百公里屬於它的領土的海岸。

　　霍斯特島成功的原因是，智利給予它獨立，在勒柯吉堅定的統治下，欣欣向榮，蒸蒸日上，引起了世界各國工商業的注意，又有新的移民被吸引到這裡，人們自由地對土地開發，經營，條件優惠，人們很快就知道這裡森林的木質比歐洲的優良，而且面積也比歐洲大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於是便在此開了幾家伐木廠，只花一千個皮阿斯特即可買到大片的土地，可以帶來豐厚的利潤，小島上的牲畜已達到成千上萬。

　　人口快速地增長，原約納丹號受難的一千二百口人，已增至三、四倍了，美國西部、智利、阿根廷的移民紛至沓來，宣布獨立已有九年，勒柯吉上臺已有八年，巴塔戈尼亞入侵已過了五年，現在利貝麗亞已有二千五百多人，霍斯特島也有五千多人。

　　自從阿爾吉娶了格拉菲愛娜以後，又有不少的人結了婚，別人不說，不妨看看洛德士．愛德華和捷娜麗的婚姻，小夥子娶的是李威利的女兒，他的女兒嫁給了薩彎爾．阿爾維德遜醫生，其他婚姻使許多家庭有了親戚關係。

　　現在是個好季節，港口接待很多的船，那些沿海作生意的人，在利貝麗亞及其他島上的各個商行，都大發其財，這些貿易或在羅恩海岬附近，或在貝阿格爾運河瀕海的南極灣上，船隻大都是從馬爾維納斯島上駛來的，而且每年都要開闢新的航線。

　　進出口貿易多是從大西洋英國所屬的島嶼上來的船隻，從帕瓦爾萊索、布宜諾斯艾利斯、蒙特維的亞、里約熱內盧來了帆船和汽船，在附近的水道中，在那東灣、達爾文灣、貝阿格爾運河的水道中，可看到丹麥、挪威和美國的大船。

　　大部分船裝滿魚類產品，麥哲倫海灣的捕魚業，收獲一直很好，勒柯吉發布了關於捕魚業應遵守的法律，禁止亂獵亂捕，以保護漁業的資源，島上許多地方，建立了靠捕海豹為業的定居點。這些人是來自世界各地形形色色的人，有的根本沒有國籍，初時，阿爾特勒布爾很難控制他們，但漸漸地這些冒險者在生活的影響下，也通情達理，他們的生活也豐裕起來了。人也開始文明爾雅，儘管他們的職業艱辛，還是覺得生活較為幸福，特別與過去相比，真是天壤之別，過去在這小島上捕魚，常常得忍饑挨餓，現在捕到的魚產品還有人負責銷售，不用等待幾個月，有時甚至還等不到船來；而且捕海豹的方法很簡單，有棍子就可以，不必用別的武器對待這些可怕的動物。

　　除了捕捉海豹工作外，還應加上捕鯨工作的戰場，在海灣這是最賺錢的工作，半島的運河裡每年有一千多條鯨，於是裝有捕鯨武器的船常出現在這裡，而且有些人認為利貝麗亞比奔塔─阿爾拉斯條件更好，捕鯨季節來到霍斯特島的鄰近河道。

　　還有成千上萬的各種各樣貝殼，沙灘開發了另一種商業，這裡的貝殼數量多，品質好，有硬殼和軟殼貝，船隻滿載著這些產品出口到別的地區，在南美可賣到一公斤五個皮阿斯特，軟殼貝還夾有蟹蝦，霍斯特島小海裡有一種專食海底藻類的大蟹，特別珍貴，一個大肚子，只要有這種螃蟹兩隻，就夠買吃一天的食用。

　　不僅只是螃蟹，沙灘上還有無數的螫蝦、龍蝦、貽貝等，這些產品被大大地開發出來了，勒柯吉過去制定的計劃之一，現在由阿爾吉實現了，他在新鎮管理一家興旺的罐頭廠，將這些海裡產品出口到世界各地，阿爾吉此時已二十八歲，擁有一切幸福的條件，可愛的妻子和三個漂亮的孩子（二個女兒、一個男孩）都健康可愛；他家道興旺，物質豐裕，勒柯吉的傑作現在可以彈冠相慶。

　　卡洛里他沒和兒子一道管理新鎮的工廠，也放棄了捕漁業，鑑於達爾文灣和拉索灣之間的霍斯特港口，處於重要的海運位置，它比奔塔─阿爾拉斯更為優越，許多船隻在這裡中轉休息，尤其是那些沿麥哲倫海峽，從一個海洋進入另一個海峽的汽輪，覺得這裡更安全，由於這些原因，卡洛里重操舊業，成為霍斯特島的港務監督長和領航員總管，去奔塔─阿爾拉斯或去半島運河，還有其他航行的船，來往絡繹不絕，他忙的不可開交。

　　人們總是忙完一件事，接著又做第二件事，勒柯吉就是這樣，他認為阿爾吉已長大成人，可以放手讓他獨立生活時，續之又開始培養第二個學生的工作，迪克取代不了阿爾吉，只不過在他心中又增加了一份愛，迪克當時大約有十九歲，進島六年以來，他就很自然地做了勒柯吉的學生，毫不費勁地掌握了老師傳授的科學知識，自己也漸漸地成為學識淵博的人，老師對這個腦子靈活、聰明、有遠見的小傢伙非常欣賞，自己很快感到有些江郎才盡。

　　迪克不再被稱為學生，幼年的磨難和經歷的悲劇使他早熟，儘管他還年輕，他已是勒柯吉的信徒和朋友，而勒柯吉對迪克卻百倍的信任，而且很樂意把他看作是自己的合法繼承人；熱爾曼．李威利、阿爾特勒布爾都是正直的人，前者全身心地投入到目前已碩果累累的鋸木工廠這公共事業中，而阿爾特勒布爾忠誠無比，執行命令不折不扣，只能處於輔佐位置；而且這兩人文化修養不高，見識不廣，難以管好這些不懂追求物質利益而且還有公德心要求的人民，阿里．洛德士最能勝任此職，可惜他年事已高，體力也差，而且他已婉言相拒。

　　而迪克糅合了領袖的所有優點，他是第一人選，論知識、才智和性格，他是個做國家元首的材料，唯一不足的是，這麼年輕的人就將要行使光芒四射的權力。當一件作品完美無瑕，絕不能以大、小、輕、重來衡量，勒柯吉有理有據的估計。如果迪克接過權力，保證周圍成千上萬的人的幸福，那麼他的管理方式將是出類拔萃、高人一籌。

　　從政治角度出發，也很有利，霍斯特島和智利政府的各方面關係都很好，長期以來，智利認為自己的決策很英明，也獲得了物質和精神上的利益，而阿根廷只要不改變管理方法和經濟原則，將不會有什麼發展。

　　最初，曾在麥哲倫半島讓人懷疑的那個神祕人物統治著小島，智利政府毫不掩飾它的憂慮和不滿，但終歸沒起到什麼作用，在這個獨立島上，人們無法去搜查勒柯吉這個人，也無法證實他是哪個國家的人，更無法知道他的過去，這是一個無法忍受某種政權束縛的人。他曾是任何法律的叛逆。他也許是因為這些原因而被其驅逐的。從他的態度可以證實這些假設，如果他仍待在新島上，他不會逃脫智利警方的盤查，但在霍斯特初時的無政府狀態所引起的動蕩後，勒柯吉鐵腕的統治，變得很平靜，貿易發展，一切繁榮昌盛，於是只能讓他自行其是。總的說來，霍斯特島的總督和奔塔─阿爾拉斯總督一直相互很和氣。

　　五年過去了，霍斯特島的發展很順利，建立了三個城鎮，作為利貝麗亞的對手，但是良性的，互惠互利的競爭對手。這裡有三個半島，一個是杜馬斯半島，另一個是巴斯德半島，第三個是在高爾敦對面的達爾文灣小島兩端的海岬上，都屬於首都管轄，勒柯吉通過海路，或穿過森林和內陸平原的公路到達那裡。

　　在海岸上，原有幾個靠打魚為生的土人在那裡安家，後來他們拋棄漂泊的日子，在新鎮附近建立了土著村落，像第一批土人那樣。

　　正在此時，一八九〇年十二月。利貝麗亞首次接待奔塔─阿爾拉斯的總督阿爾吉勒先生，他對這個國家的繁榮昌盛所採取增加資源的明智措施，使來自不同國家、不同民族的人民和睦共處，每個家庭生活富裕，幸福美滿而讚歎，人們可以理解他，他仔仔細細地觀察這個幹了這麼多漂亮事情的人，認為稱他為勒柯吉（土語──救星的意思）很是名副其實。

　　他可不願恭敬他。

　　「霍斯特這塊殖民地，這是您的傑作，總督先生，」他說，「智利政府以能給您提供這種機會表示慶幸。」

　　「憑一個條約！」勒柯吉只能這樣回答，智利政府把這個小島劃在自己的管轄範圍，並給予它獨立，是正確的選擇。

　　阿爾吉勒先生確實感到，這一回答包含著糾正的口氣，勒柯吉並不認為這種糾正的行為，會使智利總督表示感激。

　　「無論情況怎樣，」勒柯吉先生謹慎地持保留態度，「我並不認為約納丹號的遇險者會懷念非洲拉各阿灣的土地。」

　　「確實，總督先生，既然他們在那裡還要受葡萄牙的統治，而這裡他們不依附於任何人。」

　　「那麼，一切都完美無缺。」

　　「完美無缺，」勒柯吉答，以附和的口吻。

　　「另外，我們希望，」阿爾吉勒先生客氣地補充道，「讓智利與霍斯特的友好關係繼續下去。」

　　「我們也希望如此，」勒柯吉回答。

　　也許看到霍斯特島所推行的方法效果很好，智利政府傾向將此推廣到麥哲倫島的其他地方。

　　阿爾吉勒微笑著，言下之意已表達出來。

　　阿里．洛德士和議會的兩位同事也參加了會晤，他有意的將話題打開，而講了另一問題。

　　「我們的霍斯特島，」他說，「與阿根廷擁有的火地島相比，能產生出許多有趣的思考，先生，正為您所看到的，一邊興旺發達，一邊死氣沉沉，阿根廷的移民，在布宜諾斯艾利斯政府的限制下，被許多繁瑣的手續弄得束手束腳，航運也畏縮不前，儘管總督頒布了命令，但火地島仍沒什麼發展。」

　　「我同意您的說法，」阿爾吉勒先生說，「智利政府還要在奔塔─阿爾拉斯採取完全不同的措施，當然不是讓殖民地完全獨立，我們可以提供更多的優惠，以使其走向繁榮。」

　　「總督先生，」勒柯吉打斷他的話，「不過在半島中有座小島，僅是塊岩石，是個毫無價值的小島，我請智利轉讓給我們。」

　　「哪個島？」阿爾吉勒先生問。

　　「奧爾勒海岬的小島。」

　　「天呀，您要這個島幹什麼？」阿爾吉勒先生很為驚訝。

　　「在美洲大陸的這個最尾端，很有必要建一座燈塔，照亮海灣的來往船隻，不僅僅是來霍斯特島的船，那些打算穿過大西洋和太平洋的船也會受益。」

　　阿里．洛德士、阿爾特勒布爾等人對勒柯吉的計劃很了解，支持他的觀點，都強調其重要性，阿爾吉勒先生並不想提出異議。

　　「那麼，」他問，「霍斯特島政府準備建燈塔。」

　　「是的，」勒柯吉說。

　　「用什麼錢？」

　　「我對您的政府提出這個意見已經六年了，沒有任何一種結果，條件是智利政府將奧爾勒的主權完全轉讓出來。」

　　「他們會答覆您的，」阿爾吉勒先生說。

　　信。除了信，沒有別的，人們沒有拒絕也沒表示同意，他們吹毛求疵，這樣的討論可以持續幾個世紀，這裡，因為黑夜沒有燈塔指行，船隻在小島常常發生事故。

　　阿爾吉勒先生露出驚奇的神態，他比勒柯吉更為了解那些行政機構的那種「可貴」的工作方法，在他心裡也不置可否，他所能做的是答應，憑他的能力，在離開此地回國後，向聖地亞哥政府遊說，請予支持此項建議。

　　應該相信，他信守諾言，而且他的支持也很有效，因此不到一個月，這個拖了多年的問題，終於得到解決，智利政府正式通知勒柯吉，同意他的建議，十二月五日，在智利和霍斯特島之間，一個轉讓證書簽訂，其中條文規定霍斯特政府成為奧爾勒島的主人，條件是在此海岬的頂端建立一座燈塔。

　　勒柯吉為此準備了多年，於是立即開工，按最悲觀的估計，最多也只要兩年就可完工，那就可以使航船安然地渡過這個令人恐怖的海岬。

　　在勒柯吉思想裡，這項工程是他最高的理想和傑作，霍斯特從過去的饑寒交迫，換成了現在的豐衣足食，和平安寧，教育普及，那麼還有成千上萬的人，使他們在兩大洋交會處獲得安全，這也就是他的願望。

　　這是項完善的工作，工程一完成，他將為自己做點打算，辭去這些職務，他一直就認為這與他的思想、性格是背道而馳的。

　　如果勒柯吉的統治是個專制的暴君的話，那他也不是個快樂的暴君，自己與權威格格不入，長期的行使權力，他是出於無可奈何而違心的，然而事實就是這樣殘酷，硬是被某些情況強迫他為此做了，但他一直是精力充沛，冷漠，憂傷的一個人，當霍斯特人幾乎要完蛋的時候，他在人們的眼中的救星的身分出現了，他不得不面對現實，丟掉幻想，勇敢地做出了犧牲，儘管內心深處在抗議。

　　在邏輯思維的假設中，思考只能在自然本能中出現，思考才有主見，思考理智和願望才有相應的生命。他的思想茫然，複雜，像一個行將就木的人不願瞑目一樣。對於我們的錯誤，必須拿出足夠的證據，以便說服我們，而且要重新撿起我們的信仰，無論如何也可找到藉口。

　　勒柯吉為了別人的危難和需要，為了憐憫不幸的父老兄弟而獻出自己，超過了他自由的感情，這是他善良的本性，現在，沒有必要了。大家再不需要同情和憐憫了，於是他過去的信仰又暴露出來，過去那種絕對自由主義越來越強烈，就越是想要辭職。

　　眼看著霍斯特日益興旺繁榮，阿里．洛德士對勒柯吉的內心活動越看越清楚。當燈塔工作一開始，他就認為過去人們強加在他身上的工作即將結束了，他的這種欲望逐漸強烈，最終他將會明白無誤地表達出來，阿里．洛德士平時和他談心，提到人們對他的善行感激不盡，勒柯吉於是就毫不含糊的宣布了自己的想法。

　　「我接受組織和殖民地的工作，」他說，「我定會忠於職守，完成工作，但工程一完，我的任期也就屆滿，我證明我希望為此，至少在地球的這一小塊土地上，人類不需要主人。」

　　「領袖，不應是個人主義，我的朋友！」阿里．洛德士激動地反駁，「您就是一個證明，不管人們說得如何天花亂墜，隨便起什麼名字，但沒有權力就不可能有社會。」

　　「我不同意這種說法。」勒柯吉回答，「我本人認為，人們不需要強制性的權力時，它就可以滅亡了。」

　　就為此，勒柯吉對他的烏托邦思想，依依不捨，儘管他經歷不少的變動，他對人類本性依然寄予厚望，可以不借助法律即可解決個人利益的衝突等困難。

　　阿里．洛德士見他的朋友如此的固執己見，不聽勸告，甚感悲觀，他估計將要出現最壞的結果，甚至他希望在霍斯特居民的平靜生活中，出點小事故，可以再給他們的領袖一個新的證明，說明他想法的錯誤。

　　不幸的是，他的願望真的發生了，這事比他希望的來得更早。

　　在一九八九年三月初的幾天裡，突然傳來發現了藏量豐富的金礦，事情本身並不是悲劇，相反人們都互相慶賀，興高采烈，就是最有理智的人──阿里．洛德士也為之歡樂鼓舞，對利貝麗亞人來說，是個節日。

　　只勒柯吉一人十分冷靜，他預見到這一發現將帶來的後果，以及甚至是毀滅性的隱患。當人們都很高興時，他卻愁眉不展，對未來很是擔憂。

　　第十一節　金子的渴望

　　發現金礦是在三月六日早晨。

　　有幾個人，其中有愛德華．洛德士，原計劃去打獵，一天清早離開利貝麗亞，來到距西南部二十公里的地方，在阿爾蒂半島西邊結尾的聖特里博克斯的山腳下，延伸著深深的原始森林，通常霍斯特的猛獸為美洲獅、美洲豹，因為吃掉無數隻羊，而被幾乎斬盡殺絕，剩下的就逃到這森林裡躲了起來。

　　獵人在森林中搜索，在路上打了兩頭美洲獅；當發現一隻美洲豹時，他們到急流的小溪邊。愛德華．洛德士在射程內開了一槍，打中了豹子左側，但沒使牠受致命傷，牠發出憤怒的吼聲，跳過小溪，逃進森林，無影無蹤。

　　愛德華．洛德士已來不及了，補了第二槍，但沒打中豹子，卻擊到一塊岩石上，碎石飛濺到腳下，他由於對岩石特殊的外表好奇，撿起來仔細瞧了瞧；原本已打算離開這地方。

　　這是一塊有著石英脈性質的石英岩，從這裡面一眼就可以看出小金粒子。

　　愛德華．洛德士對這個發現，非常激動，金子！……霍斯特島地下有金子！這岩石就是證明。

　　有必要大驚小怪嗎？難道在火地島的奔塔─阿爾拉斯，在麥哲倫的巴塔哥尼亞地區沒找到珍貴的金屬礦嗎？難道不是在四個世紀以來，人們從藏有金子的群山山脈中曾提煉了四百五十億法郎的事實嗎？

　　愛德華．洛德士明白這個發現的重要性，他本想守住祕密，只告訴他的父親，再轉告勒柯吉，然而他們一同打獵的都仔細地看了這塊岩石，因此保密是不可能的，於是就在當天，整個小島全知道了，大家對這個發現產生了希望和欲望，這消息不脛而走，從利貝麗亞傳到其他城鎮。

　　但是，這個季節不適合開採挖礦，幾天以後就是秋分，寒冬即將來臨，在霍斯特野外不可能進行開採作業，他們不會馬上有結果。

　　夏天在宜人的氣候中過去，今年是殖民地建立以來獲得大豐收的第十年，另外新開的鋸木場在島的沼澤地開起來了，一家用蒸氣動力，另一家用瀑布落差發電運轉，漁業及罐頭滿裝船隻，從港口出發，共有三萬七千二百七十五噸的罐頭運出去。

　　隨著冬天的來臨，豎燈塔、建大廳、安裝引擎等工作正在進行，儘管奧爾勒島距離很遠，距阿爾蒂半島約七十五公里，必須將物資從布滿暗礁的海上穿過，但工作還令人滿意，馬上冬天就要來了，工作必須終止。

　　如果像往常一樣，刮來颶風和暴雨，一般氣溫沒超過零下十度。

　　利貝麗亞的居民再也不怕冬天，家家戶戶豐衣足食，安居樂業，在這裡再也沒有人忍饑挨餓，也很少發生犯罪和擾亂公共秩序的事，只有幾起民事糾紛，一般都協商解決了。

　　如果沒有發現金礦，那就會沒有任何麻煩發生，金子將會使人們利令智昏，以至可能產生嚴重的後果。

　　勒柯吉沒有想錯，聽到這個消息後，他就下了最壞的判斷，反覆思考，越是覺得前途可怕，召開第一次會議時，他就毫不掩飾他的擔憂。

　　「這時，」他說，「正是我們完成大業的時期，只要摘取我們努力所獲的果實就行了，這個偶然發現的金礦對我們有害無益，它將會給我們帶來很多麻煩，甚至是毀滅。」

　　「我的朋友，您說得太嚇人了，」阿里．洛德士打斷他的話，「他對此事並不悲觀，如果說因此帶來麻煩是有可能，但說毀滅！……」

　　「是的，毀滅！」勒柯吉有力地肯定，「發現金子不可能留下任何東西，只有毀滅！」

　　「不過，」阿里．洛德士抗議，「金子與其他的東西一樣，是商品……」

　　「是最沒有用的東西！」

　　「不對，是最有用的東西，既然它可以與別的東西交換。」

　　「胡說八道，」勒柯吉激動的反唇相譏，「那麼，要得到，必須付出，淘金者絕大多數生活是悲慘的結局，至於少數成功者，一夜的暴富，將會使他們昏頭轉向，更加欲壑難填，當他們被物質的享受毀於一旦時，他們將無能為力，按照社會名詞來講，可以稱之為富翁，其實他們除金錢以外，一無所有，甚至不屬於人類。」

　　「我贊成勒柯吉的看法。」熱爾曼．李威利說，「這還不算，如果人們放棄農田，損失糧食就難以彌補，有了金子，卻飢腸轆轆，如何是好？因此我很擔心我們的人民抵不住這致命的誘惑！誰知道這些人是否會農民放棄農田、工人放棄工廠而去追逐黃金呢？」

　　「金子！金子！……金子的渴望！」勒柯吉喊道，「沒有比這更可怕的災難來毀掉我們這個國家！」

　　阿里．洛德士感到震動。

　　「在承認你們講得有理的同時，我們能不能防止這種災難的發生？」

　　「是的，親愛的洛德士，」勒柯吉回答，「與流行病搏鬥，控制它是可能的；但與這種黃金夢欲搏鬥，卻不可救藥！這是最具摧毀性的東西，在新舊大陸、在澳大利亞、在南非、在加尼福利亞那些發現金子的地方，有用的工程被棄，城市和鄉村，人去樓空。成千上萬的人擁有金礦，他們貪得無厭，由於得來容易，開始大把的揮霍，甚至精神失常到一無所有。」

　　勒柯吉激動異常的敘述，並表現出十分擔心！

　　「不僅是內部的危險，也有外部的危險，」他補充道，「所有的冒險者、社會殘渣都會蜂擁地來到這個有金礦的國家，好像是一次土石流，所到之處如風捲殘雲，一切都將蕩然無存，唉！我們的島，為什麼要受到這樣的災難？」

　　「我們就沒指望嗎？」阿里．洛德士激動地說，「只要消息不傳出去，我想是可以預防的。」

　　「不可能，」勒柯吉說，現在已為時過晚，想一想，這種事情，它會不脛而走的，就像傳染性的瘟疫一樣，往往最強壯、最有理智的人也難以不被傳染，抵不住誘惑而下水。

　　沒採取任何決定就休息了，實際上也沒有必要，正如勒柯吉所說，人們無法與黃金的渴望搏鬥，目前還說不上損失，人們還沒有可能即刻從礦裡找出寄予希望的財寶，要確定這個主題，還得等到小島上的冰雪融化了。

　　當第一陣春風來時，勒柯吉的擔心已初露端倪，那些性急和冒險者的移民開始離開利貝麗亞，成為淘金者去挖金子，金礦在金河那裡──愛德華一槍打中的那塊岩石而命名，人們迫不及待地擁向那裡，勒柯吉和他的朋友勸阻也無濟於事，人們紛紛仿傚，離開的人越來越多，從十一月五日起，成千的霍斯特居民，一心想著金子，向金礦擁去，在山上遊蕩，尋找金沙或天然金塊。

　　原則上講，金礦開發沒多大困難，為順著礦脈刨開岩石，將石塊砸碎即可將金子取出，一般都這麼開採，說時容易，實際上也並不容易，有時礦脈埋在岩石中，根本看不出；目前尚無科學的先進方法能方便探知礦脈埋在深層地下的所在。要麼就需要開個礦，花大力氣去找，這還得購買設備雇傭勞力，對於單個的勞動者說，是不可能的，只有那些擁有大量資金和眾多勞力，實力雄厚的資本家或大公司才可從中得利。

　　因此，人們認為找金子或淘金者，有幸發現了金礦，只能滿足於獲得開採權，或盡快地轉讓給銀行或經營者。

　　也有些人自己出資，自己開發，他們只會在含金子的岩石附近，成年累月的用水沖擊，在受過風化的石頭上，用水將碎金沖出，這樣比較容易將金粒從土中分離出來，此法較為簡單。

　　當然，霍斯特人就是用這種原始的方法淘金的，第一次的成果令人鼓舞，在長達幾公里二三百米的金河岸邊，有一層八尺厚的泥層，一立方尺就可以有九到十盤泥沙，金量儲藏是豐富的，而且每盤都可淘出金粒來，不過金子像灰塵一樣細。這裡的淘金者無法與其他地方的淘金者相比，不過即使這樣，對那些不幸的人來說，他們也感覺富得很了，他們垂涎欲滴，拼命的幹，到目前為止，幾乎沒有什麼收獲。

　　如果不對這些淘金者採取一些規章制度，就是政府的無能，金礦應是集體的財產，應由政府轉讓給個人，於是勒柯吉按照施政的措施，提出了一些辦法，多次交談，他將自己的想法在交談中滲進在各個決定中，最後確定有三項目標最為重要，即：盡可能地限制霍斯特的採金人數；讓全體人員都能享受到採取的地下寶藏；如能實現的話，盡量驅趕那些從世界各地擁來的外國人。

　　「冬天結束時，規定的條文就張貼了出來，條文首先要求取得土地經營證才有權開採；限定土地的經營面積；經營者要付出占地費，還要交出採金的四分之一給當地政府；只有在這裡居住一年以上，符合總督所規定的條件，才能獲得開採證。」

　　法律已公布，看如何實行。

　　一開始，就遇到了不少的麻煩，對法律中許多有利方面，人們無動於衷，卻對其中要他們盡的義務很敏感，還得花錢買個經營證，有必要嗎，挖地，清理河沙淘金，只是舉手之勞的事，難道不是人類的權力？既然是天賦的權力，為什麼還要將勞動果實上交一部分，給那些沒做任何事情的人呢？其實這些觀點，勒柯吉內心很贊同，但是目前情況，他不得不放棄這種想法和他過去的原則，而且當前最重要的是鼓勵那些有理智，自願留下工作的人，安心在家裡工作，以保證他們也能得到一分，當然少一些，但肯定會有的。

　　但是大家還不能心服口服，也只好帶點強迫性。

　　勒柯吉在利貝麗亞只有五十人組成的職業軍官隊伍，但另外還有九百五十名霍斯特人在名單上；隨著年歲，小孩已長大成人，當年的成人已到老年；目標是召集到一千名的武裝軍隊，於是徵兵工作開始。

　　最後只徵召到了七百五十人，有二百名逃兵去挖金子去了，他們都在金河上奮鬥。

　　勒柯吉將擁有的軍隊一分為二，五百人去守海灘，任務是制止非法的淘金者，另外根據情況再分成二十個班，帶領他們向海灘去。

　　小型武裝部隊穿過半島，來到聖特里博克山腳下，繼續北上，所到之外，橫掃一切，沿路碰到的淘金者被毫不留情地趕走，或至少讓他們遵守規則。

　　開始收到了一些效果，有些人不得不傾其所有去購買開採證，然後人們將他們選擇的地方，嚴格地劃線，另外一部分人因無錢購買土地開發證，只好放棄行動，於是採礦人數大大的減少。

　　但情況又有變化，那些得不到許可證者，夜間繞過勒柯吉的部隊，又返回金河岸邊，這種行動一傳開，一批一批的仿效者進入礦地，像瘟疫一樣蔓延到全島，不僅在金河，已遍及整個島嶼。

　　因為人們認為，不只是聖特里博克有金子，霍斯特島也有金子，按地質情況來看，這河流的沿岸也可能找到金子，因此人們從阿爾蒂半島走到巴斯半島的頂端再走到達爾文海峽。

　　有少數淘金者已經有收獲，更使大家激動，金子魅力高於一切，瘋狂毫無抵制，幾天功夫利貝麗亞已空空蕩蕩，女人、小孩都去淘金，有的人發現了像暴雨點的大量金子，一夜發了財。人們日以繼夜的幹，大多數是白白浪費時間，但他們並不灰心，島上的村鎮工廠、商行、漁村所有的人都跑來了，金子的魔法，讓人已無理智了。最後利貝麗亞只剩下一百來個移民老老實實留在家裡，他們是曾經歷過一系列的事件的人，他們的工作是可以靠得住的。

　　結果是令人遺憾的，他看到留下的居民中，只有土著印第安人待在原地，對那些行動無動於衷，沒有利令智昏。這些人沒放棄打魚和農事。他們可敬而純樸，天生忠厚，金子也誘惑不了他們，另外他們還是聽信這位恩人的勸告，在他們的思想中，曾受過他無數次的救援，絕不能忘恩負義。

　　事情還有許多，那些停泊在這裡的船員，也開始學著那些有害的榜樣，開小差的人增多，黃金使他們忘記一切，他們棄船而去到島上，船長對船員的行動，目瞪口呆，甚至不等貨物卸完就匆匆起錨開船，他們不願冒這個風險，霍斯特島今後再也不會有船停靠了！

　　黃金誘惑著任何人，由勒柯吉組織的防守軍隊，慢慢地也散了，由五百人組成，現在堅守崗位的不足二十人，開小差的，不僅晚上跑白天也溜，他直接指揮的人，三百多人減少的不到五十人。

　　勒柯吉儘管全力以赴，也無可奈何，由於他與世隔絕的如此之久，加之心地善良，重新回到這紛亂的人類中間，人們表現出的厚顏無恥、殘暴、罪惡、自私暴露無遺，他用心血組織的一切，已全部崩潰，只是因為從破碎的岩石中蹦出了一星點金子，使這個不大的殖民地被毀於一旦。

　　他甚至無法再與之抗爭，那些原以為最忠誠的人也離他而去，他不再擁有軍隊，其他的人也許明天會將他拋棄，他還想將他們從失魂落魄中挽救出來。

　　勒柯吉又回到利貝麗亞，他已無計可施了，就像洪水淹沒了全島一樣，他必須等待時機，但願雨過天晴，厄運消除。

　　十二月中旬，勒柯吉回到政府的半個月後，有幾個利貝麗亞人開始返回首都，接著有越來越多的人漸漸返回，有些人出去也較晚一些，只好返回，垂頭喪氣的重操舊業。

　　其中有兩個原因，一是金子也不是那容易淘到的，挖山開岩，一天到晚不停地洗沙子，除非那些發財心切的人才能忍受，個別的人被幸運之星降臨在頭上，他們一下子暴富了，但成千上萬的人幾乎沒什麼收獲，認為金子俯首即拾的無稽之談，該降溫了，初時，人們想入非非，成千上萬的移民擁向金河，現在也開始洩氣了。

　　另外，由於貿易買賣進行遲緩，農業開發也幾乎停頓，後果可想而知，雖然現在什麼都不缺，只是生活必需品價格飛揚，只有真正採到金子的人無所謂，他們的暴富卻增加了更多的貧困，對有的人來說，雖然也採到了幾粒金子，但也不足以抵償平時的工資。

　　於是這些數量有限的人返回，正是這個原因，也只是那些貧困潦倒、體力不支的，幾天之內，返城的現象也停止了。

　　勒柯吉沒感到失業，因為他從來對大批人返回抱有幻想，認為仍有新的危機，他已洞察到危機不但沒有結束，而且只是開始，現在麻煩是在霍斯特人的內部，不過情況不會永遠如此，讓人害怕的淘金族，了解了這裡的金礦消息，世界各地的人都擁到這裡來了。

　　一月十七日，第一批來到新鎮的淘金者，約二百來人，從一艘大船上下來，這些人身強力壯，但衣衫襤褸，一副勇猛粗野的樣子，有些人還帶著大刀，破爛的褲子口袋上，裡面鼓出一支手槍，他們背著槍或背著個破爛袋子，碗、水壺、盤子的金屬碰撞聲不斷。

　　勒柯吉憂傷地看著他們登陸，這些冒險家，是這一系列的將霍斯特島置於死地的第一遭。

　　從這時起，就不斷地一批又一批的找金子的人來到這裡，有些遵紀守法的人，開始還向政府辦理手續，但認為要價太高，於是又重新估計形勢，四處打聽消息，很快就知道了霍斯特政府已陷入癱瘓狀態，由於本地人無視法律、不受制裁，所以他們也將法律置於腦後，利貝麗亞街上擠滿了人，兩天以來，他們離開了，不履行任何手續就直接去找金子。

　　但冬天來臨了，採礦工作必須停止，再見不到人潮，三月二十日，最後一艘船的淘金者離開新鎮，當時在島上的冒險者已達二千多人。

　　這艘船帶給世界各地的是霍斯特政府頒發的開採法令，勒柯吉目睹入侵者，痛心疾首，如此以來說明霍斯特人已人口過剩，將要以武力來阻止外來人入境。

　　這個措施會有效嗎？將來才會明白，但勒柯吉感到懷疑，因黃金的魅力太大，實難以阻擋他們。

　　災難已經發生，霍斯特人冒天下之大不韙，無視法律，現在只好忍饑挨餓，受苦受難，冒險的這群烏合之眾的入侵，也帶來了人間的一切罪惡，這是一場滅頂之災。

　　對此，人們只有坐以待斃，舉手就擒，只有再等待時機，如果可能的話，待到雲開日出，在勒柯吉周圍的只有阿爾吉、卡洛里、阿爾特勒柯吉、阿里和愛德華．洛德士、迪克、李威利和其他三十餘人，這是最後的忠誠者，他們孤軍作戰，同仇敵愾，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的工作成果被付之東流而無可奈何！

　　第十二節　小島遭劫

　　黃金的悲劇的頭一幕就是這樣的，它正像一部構思巧妙的戲，三部曲：由冬天的幕，向休息拉開。

　　構成悲劇第一幕，令人傷心的事，是對霍斯特人的幸福的生活產生的影響，人們不得而知。但一切讓人相信，他們可能因為打架鬥毆或為某種事故而死亡，因此有些家庭，少了父親、兒子、兄弟或丈夫。

　　另外過去曾在霍斯特島實行的福利大大減少，說句實話，現在主要的生活用品還什麼都不缺，但一切東西的價格比過去多出三倍或四倍。

　　窮人開始忍受這些，勒柯吉所做的種種努力，讓他們從勞動收得食品，卻收效甚微。所有的人非常謹慎，貿易幾乎停頓，人們什麼生意都不敢做。至於政府實施的公益工程，因為國庫空空，難以為繼，金礦的發現產生了諷刺的結果，在政府管轄的土地上，人們找到大量的黃金，而政府卻囊袋空空。哪裡去找錢，只有少見的幾個霍斯特人循規蹈矩，購買土地開採權，但沒有一個找到金子，上交了法律規定的數額，大家普遍貧困，只有取消公民的一切捐稅，也阻止了到目前為止充實國庫的來源。

　　至於勒柯吉的個人財產，用不了幾天就會花光，而且夏天為修建奧爾勒海岬工程，他遇到很多大問題，儘管困難重重，他將動用個人財產，以保證工程繼續進行，出現這種情況，實在糟糕。他雇傭的工人，比霍斯特人強不了多少，他們對金子的垂涎欲滴，使得工期大大推遲。在一八九二年四月，開採金礦的八個月後，這個宏偉的工程，僅僅建了一層，而最初預計，這時本應完工了。

　　在二十幾個霍斯特人中，從事採金收獲頗豐的人中，要算上原來的納丹號的水手甘迺迪，由於幸運，一鎬下去就變成富翁，而且他的運氣，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他有多少金子，沒有人知道，他本人也許也不知道，顯然不能數清，但不管怎樣，人們從他大手大腳地花錢，就可以看出來，他滿手是金子，當然不是所有的文明國家，法定兌換的鑄造的金幣，他所擁有的是天然金子或是片狀黃金。

　　他的舉止令人驚訝，異乎尋常，他目空一切地高談闊論，擺出一副百萬富翁的樣子，他對那些願意聽從他的人宣布，聽他的沒有錯：如果在一個城市沒有運氣無法發財，就聽他的建議馬上離開。

　　他的財運亨通，但沒有人確切地知道其財產來源，更沒有人能說出來，他在什麼地方採出金子，當人們就這個問題問勒柯吉，他總是一副神祕兮兮的樣子，答非所問。然而人們在夏季遇見過他，許多利貝麗亞人看到他，並沒有一點工作的樣子，總是手插在他口袋裡，悠閒地散步。

　　他們不會忘記這次會面，對於幾個人來說，這次相見，給他們帶來巨大的不幸。在他見到甘迺迪以後，沒有過幾天，他們在土地裡挖出數量不少的金子，馬上就被偷了，還無法找出竊賊，當被偷的人們聚在一起聊天，才發現他們被偷的地方總覺得有甘迺迪的影子，而且被偷的方式是那樣子相似。大家對這個水手疑竇重生，但卻拿不出證據來。

　　這個傢伙無憂無慮，滿意地欣賞這一大群形形色色的傻瓜。利貝麗亞的人對他誇誇其談，口出狂言，聽之任之，儘管所有的人知道甘迺迪是個什麼東西，但不管怎樣，有些人對他有點敬重，他收買了一些人。

　　勒柯吉無法忍受，決定行使權力，甘迺迪和他們的同夥，漠然蔑視法律，當拿他們沒有一點辦法時（無法將他們繩之以法），那只好忍受他們胡作非為，只要人們有了足夠的力量，就應該鎮壓他們。而且所有的被冬天趕回來的移民又重新聚在一起，大部分對自己採金工作差強人意，對重操舊業備感榮幸。尤其是軍隊，又重新組織起來，軍隊的戰士至少目前好多人思維清晰。

　　一天早晨，有關人員事先完全沒有得到警告，危險就已來臨。警官衝進那些炫耀財產的利貝麗亞人家中，在阿爾特勒布爾的指揮下，人們按法律沒收了金子，按法律實行抄家，從他們那裡搜出來的金子，四分之一，毫不留情地沒收，剩下的還要抽走兩百個披索或阿根廷皮阿斯特，這是勒柯吉為開採擬定的價格。

　　甘迺迪無法胡吹海吹，確實在他家收獲最大，在那兒被搜出來的金子，至少值十七萬五千法國法郎，也是在他家受到了最強硬的抵抗，人們來到他家時，就不得不讓這個水手鎮定，他暴跳如雷，破口大罵。

　　「一群小偷，」他叫著向阿爾特勒勒布爾晃一晃拳頭。

　　「孩子，叫吧！喊吧！」阿爾特勒布爾，不動聲色地一邊說，一邊繼續搜查。

　　「您要為此付出代價的！」甘迺迪被他過去的首長的鎮定態度更加激怒，發出威脅。

　　「喂！喂！我好像覺得是你在付出代價，」阿爾特勒布爾毫不留情地譏諷。

　　「走著瞧。」甘迺迪氣急敗壞地叫。

　　「隨時恭候，不過我喜歡乾脆俐落！」

　　「小偷！」

　　「別搞錯了！」阿爾特勒布爾一種老好人的腔調，反唇相譏，「證據是你五十三公斤的金子，我只拿了十三公斤零二百五十克整，也就是四分之一，還要加上你知道的二百個皮阿斯特，同樣是你的錢……。」

　　「窮鬼！……無賴！」

　　「你只要告訴我們你的金礦在哪裡！」

　　「土匪！……惡棍！……」

　　「隨你的便，孩子！……」阿爾特勒布爾最後說，便結束了對話。

　　經過清點，這一次沒收，給國庫帶來了二十七公斤的金子，換算成法郎，價值十二萬二千法郎，作為交換開採證書發下去。只有甘迺迪一人沒有得到這個好處，因為他硬不肯說出收獲這麼大的藏金地。

　　收來的全部放入國庫中，當春天來臨時，與外面的連繫，又重新開始，會按市價換成現金，在此期間勒柯吉將這次沒收的結果告訴大家，並發行了與之相等價的紙幣，人們對紙幣很有信心，這樣也可以暫渡難關。

　　冬季一點一點流逝，現在到了春天，很快同樣的原因，產生同樣結果，像去年一樣，利貝麗亞人去樓空，教訓還不夠，人們去找金子也許更加發財心切，就像那些玩火自焚的人一樣，不顧一切。

　　軍隊在寒冷的季節是如此的獻身和忠誠，隨著冰雪融化而散了架，而只剩下最好的幾個人。勒柯吉不得不冷眼，等著再發生一次悲劇。

　　然而悲劇比上一次要來得更快，他們走後不到幾天，有些利貝麗亞人就開始回返，隨後回來的人越來越多，軍隊又一次恢復，人們一聲不響地回到自己崗位，可是勒柯吉也不必給他們任何指示，這一切照舊的進行著。

　　所有的情況讓人認為內地的情況也發生相同的變化，農莊、工廠、商行又有人開始工作，好像有原因促使他們這樣，回返成了普遍現象。

　　今年找金子的人大多數是與去年完全不同的人。去年是霍斯特人之間有矛盾，而現在有外國人的介入，還得與他們鬥，而且這是多麼可惡的外國人！人類的殘渣、野蠻人、半開化的人，對苦難習以為常，既不怕苦，也不怕死，對自己對別人都殘酷無情，要保持有金子，就得與這些利益燻心的人鬥。他們從這季節開始，就占據了最好的位子，按共同開發的方式，或長或短的時間後，大部分霍斯特人不得不放棄。

　　現在是加強軍事力量的時候了，去年夏季末開始的入侵現在來得更猛。每週都有二三艘船將外國淘金者帶來，勒柯吉試圖不許他們登陸，可是白費力氣，內部沒有武力支持，來者把他們的禁令當耳邊風，照樣上岸，在往淘金方向出發之前，他們呵呵嚷嚷地一大群人在利貝利麗亞晃來晃去。

　　在新鎮幾乎只能看到運淘金者的船，確實，其他船來幹什麼？商業全部癱瘓，找不到人裝船，建材和皮毛，從第一回開始，就沒有了存貨，至於牲口、糧食和罐頭，勒柯吉堅決反對將它們出口，因為它可以減少人們因飢餓造成恐慌。

　　自從勒柯吉擁有二百名士兵起，島上的入侵者，見到了他們便不攻自退。有兩百名士兵支持總督的法令，那麼法令一下便讓人敬重，被人遵守，輪船在試圖破壞法令上岸未果之後，不得不載著那些令人討厭的淘金者離去。

　　但人們很快地知道，他們撤退只是一個煙幕，在武力面前不得不屈服。船沿著小島的西方和東方的海岸停泊，利用小灣做掩護，在小艇的幫助下，人們上了岸找田野有隱蔽之處，逃避流動部隊的哨兵監視，對淘金者來說，登島是可以成功的，冒險的人潮越來越壯大。

　　腹地已經亂七八糟，沒有秩序，縱情酗酒、尋花問柳、荒淫無度、爭凶鬥狠、甚至刀來槍往、血流遍野，就像腐敗的屍體引來四處的鬣狗和禿鷹，這成千冒險者，引來了更加無恥的人，這群人，並不只想找金子，他們還動手搶金子。這裡採金只是舉手之勞，在島上新開發的地方，小酒吧、賭場隨處可見，甚至還可以找到只用幾個木板在野外蓋得很矮的歌廳，那些不幸的女人，用那沙啞的陳腔老調，勾引酒醉醺醺的淘金者。在賭場、在歌廳、在小酒吧，酒是這些厚顏無恥的動力，四處橫溢。勒柯吉儘管非常傷心，但並沒有洩氣，他忠於職守。他知道當動亂過去，又可以重新建立軍隊，以他為核心，圍繞在他周圍。他千方百計，使霍斯特人恢復信心，那些人漸漸地終於恢復了理智，好像他們沒有任何損失，沒有受到任何打擊，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對這種背叛行為，他視而不見，繼續冷靜地從事總督的職務，他甚至沒有忘記建設，讓他牽腸掛肚的燈塔，按他命令，迪克在夏天期間在奧爾勃巡查了一次，工程進度明顯放慢，但不管怎樣，一天也沒有停下來，在夏季末主體工程將完工，機器將安裝。裝好機器一個月就夠了。

　　大約十二月十五日，一半的霍斯特人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腹地的烏煙瘴氣還在加劇，也就正在這個時候，有人不期而至的來訪，使勒柯吉出於意料，而其結果令人滿意。這兩個人：一個英國人，一個是法國人，從同一艘船上下岸，兩人一起來到總督府，一走到勒柯吉身邊，他們馬上自我介紹，法國人叫莫里斯．艾諾，英國人叫亞歷山大．史密斯，他們一句廢話也沒有說，開門見山地告訴他，他們希望得到開採權。

　　勒柯吉苦笑：

　　「先生們！請允許我問你們！」他說，「是否了解霍斯特島上，現在正發生的事。」

　　「是的。」法國人回答。

　　「但是我們還是照章辦事。」英國人把話說完，勒柯吉仔細打量和他說話的人，不同國籍的人，但兩人有共同之處：都是實幹家，具有氣質，兩人都年輕，僅僅三十歲，寬闊的肩，滿面紅光，留著豎直的平頭，額頭顯得聰明，翹下巴，讓人感到威不可犯，好在藍眼睛內閃出柔和的光。

　　勒柯吉還是第一次面對如此溫文爾雅的人，「啊，你們都知道了，」他說，「我以為你們剛到。」

　　「這就是說我們又回來了。」莫里斯．艾諾解釋，「去年我們在這裡待過幾天，我們僅僅找了一下並找到我們要開採的地方，之後就離開了！」

　　「一起？」勒柯吉問。

　　「一起！」亞歷山大．史密斯回答。

　　勒柯吉毫不掩飾地顯出遺憾神情又說：「既然你們打聽得一清二楚，你們也應該知道，我無法滿足你們的願望。希望你們遵守法律，法律規定開採權只批給霍斯特公民。」

　　「對於採金子是的！」莫里斯．艾諾反駁。

　　「那麼還有什麼好說的？」勒柯吉問。

　　「這是開礦！」亞歷山大．史密斯解釋法律關於這是盲點。

　　「確實，」勒柯吉承認，「不過開金礦可是個大工程，需要大量資金……」

　　「我們有，」亞歷山大．史密斯打斷他，「我們離開就是為了這筆錢。」

　　「而且錢已到手，」莫里斯．艾諾說，「我們所在的法英金礦公司，我的朋友史密斯是總工程師，我是經理，公司去年九月十日在倫敦成立，註冊資金四萬英鎊，其中一半是我們的，二萬鎊流動資本，如果談妥，無疑我們來的船將把我的訂單帶走，八天內工程就會開始，一個月後首批機器就來到，明年工具就會全了。」

　　勒柯吉對他們提出的條件很感興趣，他覺得應該採取歡迎的態度，有利有弊，但他們很喜歡這兩個青年人，他對他們果斷和坦誠的外貌均有好感。但允許法英公司在島上成立並謀取大量的利潤。這不是向國際社會敞開了大門，法國和英國，以保護國民為藉口，會不會干涉島國的內政？最後勒柯吉還是給予肯定答覆，他們所提的建議太認真，不便回絕。既然金子的危險不可避免，倒不如將金礦分給幾家大分司。固定到幾家便於監視，而不是隨便讓人在整個島上隨便亂採。

　　「我同意，」他說，「既然這是一項宏偉工程，我們原先制定的開採條件應該改變。」

　　「悉聽尊便，」莫里斯．艾諾回答。

　　「有必要按公頃定價。」

　　「當然。」

　　「例如一百個阿根廷皮阿斯特。」

　　「一言為定。」

　　「您所要開採的面積是多少？」

　　「一百公頃！」

　　「那麼是一萬皮阿斯特。」

　　「給您。」莫里斯．艾諾說，立刻開了支票。

　　「相反。」勒柯吉又說，「由於我們徵收的土地開發費用過高，那麼挖的黃金提成率可以降低，我建議萬分之二十。」

　　「我們同意，」亞歷山大．史密斯宣布。

　　「那麼我們意見一致？」

　　「各個方面。」

　　「我有義務通知你們，」勒柯吉補充，「至少在一時期內，霍斯特政府不可能保證批准的開採權能自由無礙地實施，也無法有效地保護你們的員工。」

　　兩個年輕人自信地笑了，莫里斯．艾諾鎮定的回答。土地開採權一簽，證書當場交給了他們，他們告辭三個小時後，離開了利貝麗亞，朝他們開發證書的山脈出發。

　　夏天以來，島內無政府的狀況，更為加劇而不是緩和，由於人們誇大事實，新舊大陸的人對此島的想像力與日俱增，人們把霍斯特島看成了有金礦的金島，人們不斷湧來，他們雖然在港口遭到驅逐，卻偷偷從海邊的各個小灣溜上岸，一月的最後幾天，勒柯吉從各地傳來的消息，估計至少有兩萬外國人在島上，他們終於開始互相殘殺，為了占有金子，不惜流血的強暴者感到飢腸轆轆的時候，更為可怕。

　　動亂已達到頂峰的地步，在有節制的人群中，發生了幾十起野蠻事件，幾個霍斯特人成為受害者，當消息傳到勒柯吉耳中，他便勇敢地來到淘金地，到這麻煩人群中間，他的一切努力，都沒有作用，他的干預幾乎使他受傷，差點要了他的命。

　　相反地，出現了一個預想不到的結果，這些冒險的人，來自世界各地，而且社會地位也不相同，他們現在家道中落，如果大部分人是社會渣滓，或是匪盜的話，也有些人出身於上流社會，如今淪落到此，曾為顯赫的名門和數不盡的財寶，現在蕩然無存，淪為淘金者。

　　這些人中有幾個無法說出姓名，但認出了勒柯吉，就像里巴托船長認出他來一樣。以一張過時的畫像為依據，他們更有了把握；他們走過世界各地、長途旅行，還是一眼就認出勒柯吉，儘管時間過了很久，他們絕不會弄錯，因為他們當時身居要職，他的容貌他們終身難忘，他的名字，很快傳遍小島。

　　人們給他起了個響亮的名字，很快人們就說這個名字與他相配。

　　他出身於北方一個大帝國統治者家庭，一出世就被指出為皇宮繼承人，勒柯吉是戴著皇冠長大的。人們常常跟命運開玩笑，這個君主的繼承人，卻生就了一個無政府主義思想；他長大成人後，他的優越環境，並沒使他感到幸福而是痛苦，他竭盡全力去撫慰一些不幸的人，但他很快就不得不承認，他的舉止回天無力，儘管他擁有無窮無盡財產，儘管他傾注一身精力，但還遠遠地不足以減輕這成千上萬人受的痛苦，為了忘了自我，為了排遣無能為力所產生的痛苦，他潛心研究科學，成為出類拔萃的醫生、工程師、社會學者，他的學識，還是不能讓他保證全人類的公平幸福，越來越失望，他漸漸失去了判斷力，將其結果當成樂園。和這個殘酷的問題搏鬥，他盡了一切努力，還是找不出更好的方法，於是便將他們的不幸歸咎於集體所採取的各種限制，他對這些機構深惡痛絕，在他看來，所有這些社會機構都是產生罪惡的根源，他不可能再繼續忍受令人討厭的法律。

　　為了擺脫困境，他無可奈何，只好深居簡出，事先沒有告訴任何人，一走了之，放棄了職位和財產，他走遍世界各地，直到他碰到這個唯一也許絕對獨立的地區停下來，他在麥哲倫安身，六年以來，他全力以赴，毫無保留地為那裡受苦受難的人服務，智利──阿根廷的和約，以及後來發生的納丹號遇難，擾亂了他的生活。

　　皇子的失蹤事件，絕不是少見的，如果不與勒柯吉的想法一致，但至少相似，大家記得幾個王子的名字──只是他棄位出走，好像不可思議──何況還希望銷聲匿跡。有些人掌握一技之長，像那些芸芸眾生，靠手藝吃飯，其他的人隱姓埋名，過著悠閒的生活，有些皇子皇孫為了擺脫他們的空虛，置身於科學之中，創造了舉世矚目的情節和浩繁的傑作。而勒柯吉用他利人主義思想過著極端的而又有理想的生活，顯然他所做的很有效果。

　　唯一一次，當他做為殖民地總督，他只好忘記輝煌的過去，由於知道何種原因，使他離家出走，他相當多地了解法律的精髓。如果這些法律對大眾漠不關心，那就是因為，只關心保護少數人的利益，這就是為什麼人們即使將他忘記，而不必懷疑他的財產可以用來救急，他已勉為其難，將自己真實身分告訴過阿里．洛德士，他按照其旨意，去取回資金，而霍斯特島現在也因此有這麼多的錢。

　　勒柯吉身分暴露在霍斯特人的冒險者身上產生的效果截然不同，他們雙方都有失偏頗，而且所有的人對他偉大性格的高貴一面同樣也不了解。

　　外國淘金者，那些走遍世界各地的老於世故的人，對形形色色，無奇不有的事見得太多，以至於無動於衷，而且由於社會地位的懸殊，人們更加討厭這個被他們視為死對頭的人。他對窮人制定如此嚴厲的法規，就不足為奇，這個貴族在他們看來，這就可以解釋一切。

　　相反霍斯特人，對有如此出身名門的領袖無不感到光榮，他們的虛榮心大大地得到滿足，勒柯吉在行使權力時，也受益匪淺。

　　他回到利貝麗亞時，對所見所聞，很絕望，心如刀絞，以至於他周圍的人準備將來棄島而去，然而大家還沒有採取這個極端行動之前，阿里．洛德士求助智利，也許這個求助機會值得一試。

　　「智利政府不會拋棄我們，」他提醒大家注意，「殖民地重新平定，也是她的利益所在。」

　　「只要，」阿里．洛德士又說，「奔塔─阿爾拉斯的船在島上一露面，這些瘋狂的人就會恢復理智。」

　　「只要奔塔─阿爾拉斯，」阿爾特勒布爾說，「而且在十五天前……」

　　「不行，」勒柯吉用不容辯解的聲音打斷他，「我們絕不會同意採取這種行動，而且不是全完了，只要有勇氣，像我們曾經做過那樣，我們可以自己救自己。」

　　他的願望，這麼清楚，只好服從。

　　八天以後，好像為了證明，人們無法與之抗爭，霍斯特人中有一陣更加強烈反應，也知淘金的人無法再繼續下去，與這些冷酷無情的冒險者爭奪地盤，而他們認為最有理的證據，就是刀子，霍斯特人只會弓劍，他們於是放棄戰鬥，來到他們的領袖周圍躲避，在了解了他的真實身分之後，便立即賦予了他無限的權力，在幾天之內，不論是在利貝麗亞還是島內其他的地方，所有的人又重操舊業。

　　在這些返回的人中，找不到甘迺迪，他仍在金礦上，與那些臭味相投的人在一起，這個曾是水手的人，越來越壞，和去年一樣，沒有人看見他自己洗沙淘金。有幾次金子失竊碰巧他都在場，甚至有兩次偷金子發生殺人事件也有他在場，從懷疑到直接指控他。

　　但是到目前為止，還無法證實；在這個動蕩的島上，所有這些調查工作，都不可能進行，謠言是否有依據，要想真相大白是很難的。

　　勒柯吉品性太高，以至於不知什麼是仇恨，一看到移民那副模樣，氣也就消了，他們返回時，一無所有，貧困潦倒，精疲力竭，這些流浪漢，由於天氣變化，染上疾病，他們都擠在一起，任憑雨淋日曬，還常常遇上夏季的狂風暴雨，他們呼吸著翻動泥土所發出的惡臭氣、疾病流行，利貝麗亞人又返回城市，又染上瘧疾，在漫長的一個多月裡，阿爾維德遜醫生，一個人完全顧不過來。勒柯吉與其說是總督，不如說是醫生。

　　不管怎樣，他感到有了希望，這次他覺得他的人民真的信服了他。他用手握住他們時，能感到這種激動，內疚和希望能得到諒解，只要有耐心，他將擁有足夠的力量與這毀壞他傑作的卑劣的行為作搏鬥。

　　大約在夏季末尾，霍斯特島一分為二，形成兩種截然不同的地區，其中最大的一個有五千霍斯特人、男人、女人和孩子，又恢復正常生活，漸漸又重新過起原來生活，而另一個地區，只是在採金子陝窄的地方，有二萬多冒險家，不顧一切，由於沒有法律約束，他們更加膽大妄為，他們現在竟在光天化日之下，來到利貝麗亞，在這個被征服的城市，游來蕩去，他們昂首挺胸，在大街小巷穿來穿去，見到什麼看得順眼的東西，就搶過來據為己有，如果被搶的人反抗，他們便拳腳相加。

　　勒柯吉感到自己有足夠的力量進行抗爭，決定殺一儆百，那天，淘金者又在城裡胡作非為，不須審理，他們就被逮捕了，監禁在當時新鎮唯一的一條船上，他們這船就是為這用的，幾天來，逮捕繼續進行，到三月十五日，船離開碼頭時，這五百多名冒險者被迫關在船底被帶出了境。

　　這種速戰速決的行動，很快引起了反響，並使淘金人怒髮衝冠，群情激奮，人們造反了，全島已無安全可言，集體犯罪，個人犯罪逐日增多，許多農莊遭劫，牲口被搶，在利貝麗亞二十公里遠的地方，連續發生了三起人命案，隨後人們還發現這些外來者，還舉行會議，對千百個聽眾蠱惑煽動他們使用暴力，演說家讓大家把這個小鎮鬧個翻天覆地，有的人已預見食品將會缺乏，當人們面臨飢餓衝擊時，他們將更加瘋狂，應作更壞的打算。

　　慢慢地一切平靜下來，冬天又返回，這些傷心事要隨之凍結，灰暗的天空，大雪紛飛，好像降下了悲劇的第二幕。

　　第十三節　一天

　　霍斯特人一時誤入歧途，小島完全陷入癱瘓。由於人口增加到十五倍，島上的食品枯竭，一八九三年冬天，日子悲慘難熬。五個月內，勒柯吉出色地完成了各項任務，每天都有新問題產生，給飢餓的人送吃的，給傷員治病，到處是他的影子，看到他有用不完的勁，和毫不利己的奉獻，利貝麗亞人既感動又內疚，他們現在才知道這個人放棄了優裕的生活而與他們共患難，他們是如此地忘恩負義，而他卻不計前嫌，一如既往。

　　勒柯吉解出了渾身的解數，才弄來過冬的食品，利貝麗亞人勉強可以吃飽肚子。但城外的人怎麼辦？尤其是成千上萬的淘金者，並不知道這裡寒冬的厲害，沒有採取任何預防措施。

　　現在想幫他們也來不及了，大雪封山，他們被困，只能在附近找點吃的，這點可憐的食物怎麼能填住這麼多張飢餓的嘴。

　　後來才知道，有些人克服種種障礙，走到很遠的地方，並與一些農莊發生流血的衝突。寒冬正在逝去，但人的獸性並沒有減退，流血事件還是時常發生。

　　但是，不怕寒冬，不怕反抗，膽大妄為，打劫敲詐的人畢竟是少數。大家都不知道大部分人怎樣生活。有的人餓死，凍死；有的人雖然僥倖地活下去，但生活悲慘。

　　勒柯吉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他們過的是怎樣一種悲慘的生活。他知道他們已絕望，明年開春時會怒火沖天，那時情況就會危險了。一旦冰雪融化，道路暢通，餓極了的人便會潮水般地湧來。在整個小島上胡作非為。

　　在化凍的第二天，一群土匪攻擊了英法金礦公司，但正像他們當時對勒柯吉所說的，抵抗住了入侵。他們將工人招集起來，保護工場，將敵人趕走，給對手以重創。

　　又過了幾天，聽說北部發生了一系列犯罪活動。農莊被搶劫，主人被掃地出門，甚至有的被一槍打死，如果再任他們胡作非為，不出一個月，小島將變成廢墟。該動手了。

　　但情況比去年要好，春天結束了，到處惹是生非的人在小島上恣意胡為，並又開始淘金。霍斯特人這次卻不為所動，教訓是沉重的，除了百來個固執的人仍然留在淘金的地方之外，利貝麗亞人沒有一個出動的，沒有一個再去淘金。在這之前，除了少數幾人走運以外，回來的大部分人都兩手空空，即使發了點小財，絕大部分耗在小酒館和歌廳裡。大家全明白自己的愚昧，再也不想重蹈覆轍。

　　勒柯吉有了支軍隊，紀律嚴明，服從指揮。儘管與對手相比，力量相差懸殊，但他們訓練有素，嚴肅認真，肯定會打得敵人抱頭鼠竄。再過幾天，冰雪融化，道路乾燥，這支軍隊將出發征戰，橫貫小島，將害人的淘金者統統趕出家園。

　　然而，對方捷足先登。正是他們加快了局勢的變化。

　　十一月三日，道路泥濘，鄉下的霍斯特人騎馬奔來通知勒柯吉，有一千來人正向城裡撲來。其意圖不明，但來者不善，因為他們個個氣勢洶洶。

　　勒柯吉採取相反對策：軍隊待令，在政府門前集合，守住廣場準備痛擊入侵的敵人。

　　敵人在天黑之前，來到利貝麗亞。人未到聲先來。但他們吃驚地發現迎面擺好戰鬥姿勢的霍斯特軍人。他們不戰自敗，進退兩難。他們原先計劃進城就衝，現在看來無法實現了。他們停留在原地，長時間地討論著。

　　開始，他們手舞足蹈，大喊大叫，然後站在最前面的人告訴阿爾特勒布要與總督對話。他們得到滿意的答覆，勒柯吉同意接見十位代表。

　　任命十位代表又在他們中引起了一陣喧嘩。被推選的十個人終於來到前沿陣地。阿爾特勒布爾一聲令下，軍隊步調一致，閃開一條通道讓他們過去，再訓練有素的士兵也不過如此。這十位代表受到深深刺激，可是，好戲沒完，又是一聲令下，部隊立刻合攏，變成銅牆鐵壁。他們個個呆得說不出話來。

　　軍隊後面，勒柯吉位於中央，代表向他走去，趁機打量他。勒柯吉也觀察到這群人顯得似乎信心不足，他們一個個人高馬大，身強力壯。大部分人穿著沾滿油汙的皮衣，頭髮蓬亂，鬍子濃密，看上去很像野獸，眼睛狼一樣閃亮。他們握緊拳頭，繼續向前。

　　勒柯吉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等著他們走過來，告訴他此行的目的。

　　但他們並不忙著講話，走過來時首先脫帽致意，然後擺成半圓形，腿不停地彈，身子不自然地扭。他們是些紙老虎，一旦與同伴分開孤立無援時，就變得老老實實。前面的對手威風凜凜，高高在上，表情冷漠，讓人感到不好對付，反而他們顯得渺小，萎縮，一個個窘迫不安。

　　「總督，」他說，「我們代表大家……」

　　說話的人張惶失措，語無倫次，一下停住了，因為勒柯吉根本就不理睬他，他不知說什麼為好。他還是鼓足勇氣。

　　「大家派我們作代表……」

　　他不得不停下來，勒柯吉仍然一言不發。

　　「總之，我們是他們的代表，就這麼回事！」另一個人對他吞吞吐吐，含糊其辭感到不耐煩地說。

　　「我知道，」勒柯吉冷漠地說，「那麼怎樣呢？」

　　代表們被問得啞口無言。他們還想嚇唬別人！……而對手就是用這種態度表示害怕！……又是一陣沉默，那個長著格外引人注目的長鬍子的人鼓起勇氣，開門見山地說：

　　「什麼怎麼樣？我們要抗議，就這樣。」

　　「抗議什麼？」

　　「只要這裡的人繼續這麼不懷好意地對待我們，我們就絕不走。」

　　多麼可怕！侵略者不滿的理由如此滑稽，真讓他忍俊不禁。

　　「就這樣？」他問。

　　「不！」還是那個人，顯然他的口材最好，「我們要採礦，不會由人擺佈，採金礦的權利必須通過決鬥得到，紳士們──這個西部牛仔一本正經地說──希望這裡跟別的地方一樣……更加自由。」思考了片刻，肯定地補充。

　　「就這樣？」勒柯吉還是那句話。

　　「是的！……」那個大鬍子回答，「不過在討論其他問題之前，紳士們想知道您對開採權問題的答覆。」

　　「不行！……不行！」勒柯吉回答。

　　代表們不約而同地抬頭，露出惡狠狠的目光。

　　「為什麼？」有個沒有說過話的人開口，「得給紳士們一個說法。」

　　勒柯吉沉默無語，真是的！他們竟然敢向他要說法。他們會不知道？法律已規定要繳納一定的開採金，而且開採權只交給霍斯特公民。他們踐踏法律，大膽入侵霍斯特土地。

　　「為什麼？」那人發現勒柯吉不回答便窮追不捨。

　　他知道再問也是白費勁。只好自我解嘲地說：

　　「法律？……咳！我們了解法律……我們也是這裡的人……土地是大家的嘛，我們大家都一樣！」

　　聽到這話，要在過去。勒柯吉絕對會表示讚賞，但現在，他的思想觀念發生了變化，他再也聽不懂這種語言。土地並不是屬於每個人的……它只屬於勤勞的人，屬於將土地改造成萬畝良田的人。

　　大鬍子說：「即使講法律的話，首先要遵守法律。執法者犯法，那麼我就要問，其他人會怎麼樣？今天已是十一月三日，政府早已屆滿，為什麼不在一日進行選舉了。」

　　勒柯吉大吃一驚，這太出乎意料，他是怎麼詳細地知道這些情況的？是甘迺迪說的，絕對是他，他在利貝麗亞再也沒有露過面。可是，這說的也沒有錯，是他本人頒布的法律而且換選時候已到。按理說，二天前就應該選舉，他沒有這麼做，選舉只是履行一道手續，現在已困難重重，不必再自找麻煩。而且，他們既不是候選人，也不是選民，此事與他們有何相干？

　　勒柯吉的沉默使這傢伙更加狂妄，他忘乎所以地問：

　　「紳士們要求選舉，要求有權參加投票。二萬張票對五千張票，憑什麼由五千張票制定法律？這不公平……」

　　他停了一下，等著勒柯吉回答，但他還是不理睬，他感到尷尬，想讓人明白他已完成任務，便總結：

　　「就這樣！」

　　「就這樣？」勒柯吉第三次追問。

　　「是的……」回答，「就這樣，但是……總之，暫時就這樣。」

　　勒柯吉掃了他們一眼，用冷漠的聲音說：

　　「我的回答是，你們不請自到，我給你們二十四小時無條件地離開，過了期限，我就要採取行動。」

　　他做了個手勢，喊來阿爾特勒布爾和二十個士兵。

　　「阿爾特勒布爾，將他們帶走。」

　　代表們呆若木雞，他們雖然膽力過人，但勒柯吉的不理不睬和泰然自若使他們張皇失措。他們被包圍著，只好乖乖地離開。

　　他們一回到自己的陣營，便改變了腔調，才覺得自己肩負著重任，才怒氣沖沖，任意發洩。

　　人群很快有了反應，怒罵聲傳到勒柯吉耳裡，他們得到了答覆，便亂成一鍋粥，天完全黑了，他們還安靜不下來，直到早上，還有人在喊叫，他們在外邊站了一夜。

　　軍人跟他們一樣，分成四班，通宵達旦地端著槍監視對方。

　　敵人並沒有走，黎明時，街上黑壓壓一片，他們熬了一個晚上，已精疲力竭。他們席地而臥，天一亮就爬起來。今天看樣子會鬧得更凶。

　　他們所占據街道的兩邊房屋大門都是緊緊地關著。沒有人敢出來，偶爾有人打開窗戶偷看一下，便會招來一片噓聲，嚇得連忙關上窗戶。

　　早上還相對平靜，他們對如何行動意見不一，正在激烈地討論。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的人越走越多，估計現在有四、五千人。昨天派人出去搬兵，現在有了結果，金河一帶的淘金者正好趕到，而其他地方的正在路上，還得有幾天時間。

　　這些進到城裡的人聰明的話，應該再耐心地等等。當他們有一萬或者一萬五千人的時候利貝麗亞軍隊絕對不是對手，它肯定會潰不成軍。

　　可是他們太衝動，等不得，按捺不住，早上過去了，他們變得煩躁，一夜的勞累加上旁人的煽動，他們快要爆發了。

　　十一點左右，他們發起攻擊，可是碰到迎面的槍桿，只好又後退，但被後面的人硬推上來。為了避免流血，勒柯吉讓軍隊後退。於是軍隊又整齊地在政府門前排好。廣場空了出來，敵人誤以為進攻奏效，發出震耳的歡呼。

　　敵人立刻占領廣場，隨即明白自己並沒有獲勝。那支戰無不勝的軍隊仍然攔住他們的去路，他們神聖不可侵犯地拿著武器。這可是一千條美式卡賓槍，他們太熟悉它的性能，一分鐘內，一連七發，在它面前，即使吃了豹子膽也不敢輕舉妄動。

　　可惜他們失去了控制，被衝動的氣氛感染著，仗著人多，目空一切，根本不把軍隊放在眼裡，對方的銅牆鐵壁他們覺得不堪一擊。

　　廣場上，那群人正大吼大叫，可是亂哄哄一片，聽不清在喊什麼，他們朝對面二十米遠的軍隊揮舞著威脅的拳頭，霍斯特軍隊我行我素，井井有條地排成一行，巋然不動。勒柯吉獨自一人站在軍隊後面，嚴峻地注視著那邊混亂的場面。他正在考慮如何平息這危險的騷亂。

　　下午一點了，敵人已經憤怒到了頂點。他們已昏了頭，衝這邊破口大罵，在勒柯吉的制止下，霍斯特軍隊對他們不予理睬。

　　突然，對面頭排人中出現了一張熟悉的面孔。造反者將甘迺迪推到最前頭。由於他策劃了這個陰謀，但情況並非像他所說的萬無一失，正是他告訴他們有關選舉的法律，正是他建議他們爭取選民的權力，正是他向他們保證，利貝麗亞群龍無首，勒柯吉已成了孤家寡人。而眼前的事實恰好相反，他們撞到槍口上了，那麼這個引路人必須去堵槍眼。

　　想報仇的水手在這件事中最得不償失，他再也無法多嘴多舌了。他面無血色，哆哆嗦嗦在一邊一聲不吭。

　　人群逐漸失去了理智，他們的火氣越來越大。已不再是動嘴罵罵了，一些石頭開始打到了軍隊的身上，情況已急轉直下。

　　他們長時間不停地投擲石塊，已有幾人受傷了，其中兩人不得不下戰場，一塊石頭擊中了勒柯吉的額頭，他打了個踉蹌，努力地想使自己站穩不倒，他毫不驚慌地擦乾了臉上的血跡。終於穩住了腳跟。

　　一個鐘頭後進攻者似乎累了，砸來的石頭越來越少，好像要停下來了。這時，那邊的人群忽然一下靜得出奇，出什麼事了？勒柯吉踮起腳尖想看看附近的街道，但他卻白費力氣，他什麼也沒看到。遠處，人群的情緒好像變得更加激動，因此他無法解釋出是什麼原因。

　　幾分鐘後，一個力大無比的淘金者用手推開人群走了過來，站到最前面，一副刀槍不入的神情，原來他們手中已抓到了幾個人質。

　　這些侵略者惡毒地跑進一所房子裡搶了幾個人，二個婦女是兩姐妹，其中一個的丈夫去年冬天死了，她帶著一個孩子單獨住著，兩個淘金者一手抓著兩個女人，另一個抱住孩子，以她們做擋箭牌，現在可以不把勒柯吉和他的軍隊放在眼裡，既然第一排子彈肯定會打到人質的身上，那麼誰還敢開槍呢？

　　那兩個女人嚇呆了，毫不抵抗任人擺佈，一個粗魯的大個子用手舉著孩子，他陰笑著好像是擺祭品。

　　眼前的情景簡直太可怕了，勒柯吉不敢想像。他必須馬上採取緊急措施，因為那些發狂的淘金者已經邁出了可怕的一步。如果等到他們靠近進行肉搏戰，由於力量的懸殊他們肯定會占上風。而他們離巋然不動的軍人只有二十米了。這時響起了槍聲，一個霍斯特人倒下了。

　　不能再猶豫了，用不了一分鐘軍隊就會被淹沒，利貝麗亞的全部居民不管男女老幼將被斬盡殺絕。

　　「預備──！」勒柯吉臉色蒼白的發出了命令，軍人立即子彈上膛。

　　但那群人瘋狂到了極點，不知什麼叫害怕。他們繼續往前走，這時又是三聲槍響，三個軍人中彈。

　　忘乎所以的人群只有十步之遙了。

　　「開火！」勒柯吉用嘶啞的聲音喊了出來。

　　在這長時間的動亂中，這些人英雄般地鎮定著，現在他們只需一下子就將剛才所承受的一切恥辱洗刷乾淨，終於報了一箭之仇。

　　不過由於對勒柯吉的感激和熱愛，他們才有勇氣像戰士一樣戰鬥。他們總之並不是真正的士兵，當他們一扣動扳機就輪到敵人恐慌了，他們一槍連射七發子彈，形成了雷鳴般的響聲，在三分鐘內卡賓槍就已射出了七千發子彈，接著便是死一般的沉寂……。

　　軍隊的士兵一個個目瞪口呆在看著眼前的景象，遠處逃跑的人已無影無蹤，他們的面前，不再有一個倖存者，廣場上空空蕩蕩，有的只是堆積如山的屍體，那裡血流成河！有多少死人？一千？……一千五百？……更多？……不得而知。

　　在這堆可怕的死人下面，在甘迺迪的屍體旁邊躺著兩個年輕的女人，其中一個肩部中了一彈，昏死過去，而另一個卻沒有受傷，站起來就跑，一副驚恐痛苦的模樣。而孩子也在那裡，在這死人堆中，在血泊之中，真是一個奇蹟，他居然沒有受傷，他從未見過這樣的遊戲，非常開心，咯咯地笑個不停。

　　勒柯吉沉浸在極度在悲憤之中，手捂著臉，他無法面對這可怕的場面，好長時間他都不能自已，半晌他才慢慢地抬起了頭。霍斯特人不約而同地向他轉過身來，靜靜地看著他。他卻沒有瞧他們一眼。他一動不動注視著眼前的災難，那張臉一下老了許多，憔悴的臉上滾下了一滴滴眼淚。

　　第十四節　讓位

　　勒柯吉哭了……

　　傷心的眼淚！這是一種宣洩痛苦的方式！

　　他命令：「開火！……」是他！是他下的命令。子彈橫飛，血流成河。由於他，他們才死去，他手上也沾滿了鮮血，和那些專制的暴君成了一丘之貉。他曾經對此恨之入骨。

　　任務並沒有完成，這僅僅是開始。

　　勒柯吉能夠面對現實，他已忘記了悲傷，開始振作起來，命令婦女和老人埋葬死人，抬走傷員，然後率領大隊人馬乘勝追擊。敵人已經嚇破了膽，抱頭鼠竄，根本不敢稍加抵抗。軍隊對他們緊追不捨。

　　途中，與姍姍來遲的援軍不期而遇，收拾他們不費吹灰之力。他們會被趕到了北邊，軍隊將小島徹底搜查了一遍，發現了許多屍體。這些人無法忍受飢餓，在冷天不得不出來找吃的，他們一旦倒在地上，就再也站不起來。由於天寒地凍，其屍體保持完好。一旦冰雪融化，其屍體便開始腐化，變成泥土，回歸自然。在三個星期內，一萬多人被趕到杜馬斯半島，勒柯吉派人守住了出口。

　　法英金礦公司派來了三百名戰士作援軍。儘管兵力加強，但情況仍不容樂觀。儘管淘金者被鎮壓，但他們現在聚到了一起，現在人多勢眾，只要團結一致，就有機會反撲。

　　法英公司打算雇用工人使事情化險為夷。公司的兩位經理向勒柯吉建議，對淘金者進行嚴格的篩選，批准一千人留在霍斯特島，由金礦公司負責雇傭，當然，圖謀不軌的人應毫不留情地排除在外。

　　勒柯吉對此欣然接受，這倒是一個瓦解對手力量的機會。兩位經理毫不畏懼地進入杜馬斯半島，一個星期以後，他們帶回來一千人。

　　情況有了轉機，敵人力量削弱，霍斯特人占了上風，他們紀律嚴明，武器精良，淘金者被一批一批押上了停在新鎮的船上。幾天之內遣送工作完成，胡作非為的人已被全部趕走。

　　他們將小島糟蹋得一片狼藉，土地荒蕪，顆粒不收，牲畜死了很多。總之，生活大大後退，與當初建國一樣，一切得從頭開始。霍斯特居民面臨著飢餓的威脅。

　　危險存在，但不要被它嚇倒，重要的是抓緊時間。他知道，這樣一來。他非得獨斷專行不可。

　　與上次一樣，先把所有的糧食收集起來，再按需要進行分配。儘管有人怨聲載道，但措施被強制執行，任何抗議都不予理睬。

　　糧食危機是暫時的，人們實行食品配製的同時，政府已在南美訂購了大量的糧食。一個月後，首批貨物運抵新鎮，情況立即好轉。

　　多虧了他獨斷專行，利貝麗亞和新鎮才恢復了昔日的繁榮。港口就像過去一樣繁忙，捕魚的收益豐盛，美國和挪威的船也駛來做生意。榨油廠、罐頭廠又開始運轉。留在火地島上的人由於無法忍受阿根廷政府的法律，將全家搬到霍斯特島定居。

　　大約在十二月十五日，人民的生活基本恢復了正常。這時，政府購買了三條六百噸的大船，命名為雅加納，它定期航行在各個島嶼與村鎮之間，此外還要承擔建築奧爾勒海岬燈塔的航運工作。

　　一八九三年，歲末，人們告訴勒柯吉：燈塔建成。鐵塔、倉庫、臥室、機電房全部建好。而迪克發明了一套通過海浪發電的裝置，因此機器可以無需燃料，永恆運轉。

　　為了慶祝落成典禮，勒柯吉選擇了一八九四年元月十日，並由雅加納將二三百人送到奧爾勒島。

　　計劃已定、再也不會有什麼事會打亂這個好日子。突然，又發生了一件怪事，他不得不改弦更張。

　　一月六日，離落成典禮還有四天，一艘軍艦駛進新鎮，船上掛著智利國旗。勒柯吉在總督府看到這船，並用望遠鏡一直注視著它。船一靠岸，船上的人忙亂地往下搬東西。由於距離太遠，他一時搞不清是些什麼。

　　他觀察了一個鐘頭，這時新鎮跑來一個人向他轉達了卡洛里的口信。

　　「怎麼了？」他一進門，勒柯吉就問。

　　「一艘智利軍艦進了新鎮，」由於跑得太快，他說話連氣都喘不過來。

　　「它停在了港口，全副武裝的士兵上了岸。」

　　「士兵！……」勒柯吉叫道。

　　「是的，智利的士兵……有槍……一百……二百……三百……卡洛里沒有說，他讓我給您報信。」

　　事情蹊蹺，也怪不得卡洛里會緊張。什麼時候聽說過武裝士兵在和平時期會進入別國的領土？即使是智利派來的，勒柯吉仍然感到不正常，小心為好。為了以防萬一，必須採取預防措施。

　　「他們來了！……」那人突然叫起來。

　　的確，這是一支軍隊，槍在陽光下熠熠閃亮，但他們最多只有一百五十個人。

　　吃驚的勒柯吉立刻下達命令，信號兵馬上出發。隨後，他平靜地等待著。

　　一刻鐘內，智利軍隊在霍斯特人驚異的目光注視下到達廣場，在政府門前排好。一個身穿禮服的軍官走出來，用軍刀敲了敲門。門打開後，他要求見總督。

　　他被帶到勒柯吉的辦公室，進去後門就關上了。又過了一分鐘，傳來一個沉悶的聲音表示外面的門也關上了。他在不知不覺中已成了階下囚。

　　他似乎對自己的情況並不擔心，他向前走了幾步就停下來，摘下帽子，注視著站在窗戶旁邊，一動也不動的勒柯吉。

　　勒柯吉先開口。

　　「先生，請做出解釋，」他簡捷地說，「一支武裝士兵來到霍斯特島是什麼用意？據我所知，我們並沒有和貴國交戰。」

　　那官員將一個大信封遞給他。

　　「總督先生，我受政府委託，請允許我向您面交這封信。」

　　勒柯吉打開信封，面無表情地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信。

　　勒柯吉看完信便說：「先生您肯定知道。智利政府讓您聽從我的調遣，重建島上的秩序。」

　　那官員只鞠了一躬表示默認。

　　「但是，智利政府得到的消息不正確，」勒柯吉說，「霍斯特島確實經歷了動亂，其人民已自己解決了問題，建立了新秩序。」

　　那官員顯得十分尷尬，沒有回答。

　　「因此，」勒柯吉又說，「衷心感謝智利共和國的無私協助，對這項建議我們表示謝絕。希望您認為自己已經完成任務。」

　　那官員顯得更尷尬。

　　「總督先生，我將把您的話一字不漏地傳達給我的政府。」他說，「但是您應該理解，只要政府沒有給我明確的指示，我必須繼續完成任務。」

　　「什麼任務？……」

　　「在霍斯特駐防，軍隊在您的指引下和我的指揮下，恢復秩序，保持穩定。」

　　「很好！」勒柯吉說，「假如我反對這種形式的駐軍？……貴國政府預計到這種情況嗎？」

　　「是的，總督先生。」

　　「是什麼？」

　　「不理睬反對。」

　　「動用武力？」

　　「必要時，是的！但是我希望您不要逼我走極端。」

　　「明白了。」勒柯吉冷靜地說，「說實話，我早就料到了……沒關係！問題已擺在桌子上，可您要理解，這可是件大事。我不能草率。因此，請您給我時間，容我考慮。」

　　「總督先生，」他說，「我等著您的決定。」

　　他行了個軍禮，邁步朝門走去。門被鎖上了，打不開，他朝勒柯吉轉過身。

　　「我中了埋伏？」他問。

　　「我倒是想起一個笑話，」勒柯吉揶揄，「誰是罪犯？不是那些和平時期持槍闖入友好國家的軍隊嗎？」

　　那官員臉一陣發紅。

　　「總督先生，您知道，」他侷促不安地說，「您所說的入侵與我的政府和我本人完全無關。」

　　「您可以肯定？」勒柯吉平靜地反駁，「您敢以人格作擔保，智利政府除了正式闡明的觀點以外，沒有其他的目的？一支軍隊既可以保護人也可以鎮壓人。如果智利政府對給予我們獨立感到後悔的話，那麼您在這裡的駐軍不會有助於智利政府。」

　　他又一次滿臉通紅。

　　「我來的目的，」他說，「並不是討論我的政府所下達的命令。我唯一的任務就是執行。」

　　「確實。」勒柯吉承認，「我也要完成我的使命，那就是保護好人民的利益。」

　　「如果我反對的話？」官員反駁，「總督先生，要明白，我有時間等您答覆。」

　　「恐怕還不夠。」勒柯吉說，「還要在這裡等。」

　　「這裡？……那麼您把我看成俘虜？」

　　「正是如此。」勒柯吉說。

　　智利軍官聳聳肩。

　　「您忘了，」他朝窗戶邊跨了一步，「我只要喊一聲……」

　　「試試看！……」勒柯吉攔住他的去路。

　　「誰會攔我？」

　　「我！」

　　他們對視著，似乎準備動手，僵持了一會，智利軍官退了一步。他知道，儘管自己年輕，但不是他的對手。而且他那威風凜凜的神態也使他不得不打退堂鼓。

　　「這就對了，」勒柯吉說，「我們都回到原來的位置上，您再耐心等會兒，我一定給您答覆。」

　　軍官站在門口，儘管憂心忡忡，但表面裝出一付輕鬆的樣子，勒柯吉站在對面窗戶旁。正陷入沉思。他高瞻遠矚地考慮了前面的問題。

　　首先是智利政府的動機，動機很明顯，它以幫助平定暴亂為幌子，強行駐軍，旨在吞併這個國家。它為什麼要背信棄義？關鍵問題是利益的驅使，儘管霍斯特島興旺發達，但智利對自己的慷慨大方並不後悔，而且它也受益匪淺。現在發現了金礦，事情就變了。它開始感到後悔，對自己沒有遠見後悔。

　　智利政府已下了最後的通牒，最重要的是如何合理地解決問題。

　　抵抗？……為什麼不呢？這一百五十個士兵和那隻軍艦完全嚇不倒勒柯吉，它們與霍斯特軍隊交手絕占不到任何便宜。

　　但是，抵抗就是戰鬥，流血，那麼又得使這塊土地血流成河。抵抗什麼？霍斯特是獨立的，人民自由的，只是他這位領袖指引他們去戰鬥。戰鬥為什麼？這芸芸眾生遭塗炭，只是為了給他歌功頌德。自從他執政以來，與一個專制的暴君有什麼區別？他還沒有折騰夠嗎？

　　可是，他與其他的領袖相比，即不好也不壞，只不過他是身不由己，儘管他正直、無私，但作為領袖，他總還是犯下了不少的過錯。他是多麼矛盾的一個人：他推崇絕對自由主義，卻對同類發號施令；他愛和平，卻多次帶來戰爭。

　　其實，他的行為與其理論並不矛盾。首先人類有著缺陷，天降大任於他，他不得不領導他們。他所經歷的種種悲劇，都顯不出武力的合法性，他有了三個有力的證據：

　　第一，巴塔哥尼亞人的入侵，與世上所有的領袖一樣，他只有應戰。這次，帕德遜暴露出人類的厚顏無恥，到達登峰造極的地步。他再寬容大度，也不得不使用強權，將他判決和驅逐，他採用的是十足的暴君行為。

　　第二，發現金礦，霍斯特島一下子受到成千上萬人的入侵，人民自然要團結一致，同仇敵愾。面對災難，別無選擇，只有用武力抗爭，只有暴力和死亡。他一聲令下，血流遍野。

　　第三，無疑是智利政府下達的最後通牒。

　　他再一次下令抵抗？人民將只是為了保衛一位領袖而付出更多的生命。除非是形勢所逼，別無選擇，否則他絕不會採取這種極端的方法。

　　現在如何是好？

　　他已厭倦！他下令屠殺，魔鬼般的殺戮。可怕的景象一直纏著他。痛苦一直壓在心頭。怎麼也無法忘懷。背駝了，目光暗淡，思維遲緩，雄心變成了懦弱。他徹底不行了。受夠了。

　　如何是好？……死掉算了？……這倒是一種解脫的方法，而且他對死並不感到恐懼。意志堅強的人把生與死看得很淡。但同樣，一個頭腦健全的人絕不會使用自尋短見的方法。

　　這種矛盾，能夠調和嗎？……

　　勒柯吉終於想起軍官的存在。那人雖顯得極不耐煩，但還是控制著情緒。

　　「先生，您剛才威脅要使用武力，但是您見過我的軍隊嗎？」

　　「您的軍隊？……」軍感官到驚訝。

　　「自己看吧，一百五十名士兵正嚴陣以待，因為他們被五百多荷槍實彈的霍斯特人包圍著。……我們現在有五百枝槍，」勒柯吉冷冷地說，「明天會有一千，後天更多。」

　　軍官面無血色。他掉到怎樣一種陷阱中！這次任務讓他倒了大楣，儘管如此，他還強裝鎮定。

　　「軍艦……」他用堅定的口氣說。

　　「我們不怕，」勒柯吉打斷，「我們不怕您的炮而且我們也有。」

　　「智利……」他困獸猶鬥。

　　「是的，」勒柯吉再一次打斷他，「智利還有軍艦和軍隊，它要是真地採取極端行動，那就打錯了算盤。我們現在有了六千多人，而且，您和一百五十人正好做人質。」

　　軍官一言不發，勒柯吉嚴肅地說：

　　「您知道我是誰嗎？」

　　智利人上下打量這個令人生畏的對手，感到不自在。

　　「您為什麼這樣問我？」他結結巴巴，「十二三年前，里巴爾托號的船長認出了您，當時確實議論紛紛，可是您本人已經闢了謠，應該不會有這種事情。」

　　「確有其事，我想盡力地忘記自己的身分，不過我想您會記起我是什麼人。那麼我有辦法搬來讓智利政府不敢輕舉妄動的救兵。」

　　軍官語塞，表情顯得很難受。

　　「不過，我將公平地對待這個問題，不會斷然拒絕。」

　　軍官抬頭，「對待？……」他聽清了嗎？……他剛才陷入絕境，現在出現了轉機。

　　「有可能的話，」勒柯吉繼續說，「我想知道您擁有什麼樣的權力。」

　　「最大的權力。」智利軍官肯定。

　　「有書面證明？」

　　「有。」

　　「這樣，請給我看。」

　　他從裡面口袋掏出另一個信封。

　　「給您。」

　　勒柯吉要是一開始就服從的話，他絕對看不到第二封信。

　　「完全合法，您的簽字具有法律效應。」

　　勒柯吉停了片刻，接著說。

　　「我們開誠布公，智利要收回主權，我將竭力反對，我是說一不二的。但是，我給您提個建議。」

　　「我洗耳恭聽。」

　　「首先，智利政府在霍斯特島上只能徵收金礦稅，其他的，一概不行。即使金礦開採光了。它也應守諾言，保持政策不變。至於金礦它完全有權自己決定各種稅捐。」

　　智利軍官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用任何討價還價，他就解決了關鍵問題，其他的都屬於小事情。

　　勒柯吉繼續說：

　　「智利只有金礦的稅收權。其他方面，霍斯特島完全獨立。它可以派一名常駐外交代表，他只能是顧問的身分，無權參政。我將任命總督行使政府權力。」

　　「總督肯定由您擔當？」

　　「不！」勒柯吉反駁，「我要的是自由，我對執掌政府厭煩透頂。因此我將讓位，但我保留挑選繼承人的權力。」

　　這聲明出人意料。他真地看破了紅塵？

　　「繼承人叫迪克，他只有這個名字，是個二十二歲年輕人，我一手教育，培養了他。我將把政權託付給他……這是我的一個條件。」

　　「我完全同意。」他太興奮了，不假思索地答應下來。

　　「很好，」勒柯吉也很滿意，「我們撰寫協議。」

　　他開始工作，雙方簽約，一式三份。

　　「一份給您的政府，一份給我的繼承者，我留著第三份，如果有人毀約，我會有辦法強制執行……不過，事情還沒有完。」他將另一個文件交給對手，「我還得為個人做些打算。請您看看另一個條約。」

　　軍官服從了，一邊看，一邊露出驚訝的神情。

　　「怎麼！您不是在開玩笑！」

　　「不是，這是附加條件，您打算接受嗎？」

　　「馬上簽字。」

　　他們再一次簽字。

　　「我們再沒有什麼可說的了。帶上您的軍隊離開。明天將開始一個新的體制，在此之前，我就要求絕對保密。」

　　剩下他一個人時，他派人去叫卡洛里。其間，他寫了封信，並將一份與智利政府簽的協議裝進去，封好。過了一會兒，印第安人來了。

　　「把這些東西搬到維爾─捷上。」勒柯吉一邊說，一邊遞給他一張單子；有食品、火藥、槍、種子。

　　儘管他一向言聽計從，但還是忍不住提了幾個問題。他要出門旅行？為什麼非用這隻老船？勒柯吉只說了一句話。

　　「去辦吧！」

　　卡洛里走後，他又叫來迪克。

　　「孩子，」他將信封遞給他，「我有份文件給你明天日出時再打開看。」

　　「好的。」他乾脆地回答。

　　真讓人吃驚，即使他感到迷惑，但絕不會流露，嚴師出高徒。

　　「現在，你去吧。嚴格執行我的命令！」

　　他靠近窗戶，向外看了很久，利貝麗亞、新鎮就在眼前。夜幕降臨，燈火輝煌。這是他的傑作，他既感到疲倦，又感到驕傲。他將離他們而去，這是一種解脫。他不和任何人告別，不留下任何話語，默默地消失。

　　夜已深，燈光一個一個滅掉。人們已進入夢鄉。

　　勒柯吉上路了。他直奔新鎮，路上沒有碰到一個人。

　　維爾─捷停在碼頭上，他上船扯帆起錨。小艇已駛出港口，開始加速。波浪拍擊著海岸嘩嘩作響，勒柯吉陷入深思。

　　他回過頭想看上最後一眼時，已經太遲了。新鎮、利貝麗亞、霍斯特島已在夜幕中消失。

　　第十五節　獨自一個

　　迪克信守諾言，按規定的時間在日出時打開勒柯吉給他的信，他讀到：

　　「我的孩子：

　　我對生活產生厭倦，我需要休息，在你讀到這封信時，我可能已離開殖民地不打算再回來，我將它的命運交給你，你擔此重任確實還很年輕，但我知道你會勝任這項工作，合法地執行由我和智利簽訂的條約。但嚴格地要求相互遵守，當金礦完全採光，毫無疑問智利政府將會放棄主權。

　　這個條約暫時將奧爾勒島劃歸霍斯特人，它將成為我個人的領地，我死後將歸還給它，我要去的正是那裡，我將在那裡生活到我生命的最後一刻。

　　如果智利撕毀承諾，你還記得我隱居的地點，除此之外，我想請你將我從記憶中抹去，這不是乞求，這是最後的命令。

　　永別了！希望你堅持正義，仇恨奴隸制度，永遠做一個熱愛自由的人。」

　　在迪克驚訝不已地讀著這個對自己恩重如山的人的遺囑的時候，勒柯吉正陷入沉思，繼續逃避，尋找與世隔絕的地方，在一望無際的大海上他駕駛著維爾─捷向前行駛。

　　蒼穹被晨曦染得彤紅，在翻滾起伏的海面上金光四射。勒柯吉昂起頭在南方的天際尋覓著，奧爾勒島在遠處強烈的光亮中現出身影，勒柯吉如癡如醉地看著這個模糊不清被霧照著的島嶼，這是這次旅行的主題，也是他生命的歸宿。

　　大約在早上十點，他來到了風平浪靜的小灣裡頭，船很快就靠近了。他開始朝岸上搬東西，半個鐘頭後可以完成。

　　作為一個急於從終於完成的工作中擺脫出來的人，他用斧子在小艇上狠狠地砍了幾下，水從破洞中湧進，維爾─捷就像一個行將就木的人搖搖晃晃地沉入水中……。勒柯吉一付悲涼的神情，看著它的消失。他的心中在流血，這個載了他這麼久的忠實小艇就這樣被他親手毀了，他感到羞恥和內疚。他覺得自己就像個殺人犯，與此同時也將自己的過去抹殺掉了。與外界的最後一點連繫最終被切斷。

　　整個一天都用來將帶來的東西搬到燈塔上，並且對這個地方巡視一遍。燈塔即將運轉的機器，房間裡已擺好的家具，一切以前都佈置好了。另外，從物質角度出發，由於倉庫存在豐富的食品，由於可以在岩石的空地上種上他帶來的種子，他可以無憂無慮地生活下去。

　　在黃昏到來的時候，他的安置工作基本完成，他走出門，在附近看到一堆石頭，這是在建燈塔時挖地基留下的。其中一個石頭引起了他的注意，這石頭早就滾到平臺邊緣，只要踢一腳就會掉入海裡。

　　勒柯吉靠近它，他的眼中閃出仇恨的目光……，他沒有搞錯，這個劃出一道道金光的石塊，是含金的石英石，也許裡頭完全是金子，只不過工人不認識，它就像一塊無價值的石頭懶洋洋地躺在那裡。

　　這令人咒咀的金屬，他走到哪裡它也在哪裡出現。那發生在霍斯特島的一幕幕劫難又將出現，大批移民的湧來，世界各地冒險家的入侵、飢餓、悲慘、毀滅……

　　他一腳將這塊大石頭踢進深淵，然後聳聳肩，走向海峽的頂端。

　　在他身後金屬的燈塔矗立著，塔頂上的燈第一次發射出一束強烈的光線給過來的船隻指引著航向。

　　遇難的勒柯吉面對著大海，用目光掃射了一遍天際線。那天晚上約納丹號的炮聲在惡劣的天氣下發出求救，多麼痛苦的回憶！

　　時間一晃就是十三年：

　　但今天，茫茫大海遠處海天連成一片，他舉目望去，看見的只有大海，即使目光能穿透天際線，也無法找到一點生機。在那邊遠處是神祕的南極，那裡也是一個死氣沉沉的世界。

　　今天他腳下的這片土地是他的世外桃源，這是他走過了多少曲折的道路才如願以償的。他本人是這種痛苦的製造者和受害者，如果不將這塊石頭踢進海中，他就會成為人們渴望的幸福的人中的一個，一個人們對他唯唯諾諾的強者之一，然而他卻這樣做了……。

　　確實，他在任何地方都已無法忍受這種生活的不幸，最可怕的是他在靈魂深處所受到的折磨，為了解脫這種痛苦的折磨，除了死亡和幽居，別無選擇，勒柯吉選擇了幽居。

　　他的命運不同凡響，過去的一切在他生命的歷程中已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在歷史的長河中留下了永遠的記憶。未來只不過是過去的延伸。人的生命是短暫的，被毀的土地將在大自然中沒落，勒柯吉的傑作將永遠不會受到損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