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白色房間聽月歌
　1
　2
　3
　4
　5
　6
　7
鐵柱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在白色房間聽月歌》

朱川湊人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www.m9981.com

在白色房間聽月歌

　　∮

　　你聽過月之歌嗎？

　　不，我不是唬你的，也不是故意語出驚人。月亮真的在唱歌。

　　彷彿精緻玻璃藝品震動般的音色，又彷若童話小精靈吹奏的笛聲，輕柔而純淨。月亮真的在唱歌。

　　聲音的高低，似乎與月的圓缺有關。纖細的初三月所發出的音色偏尖，而明亮的滿月則較為沉穩。月亮似乎也有心，完全根據心情的起伏及悲喜而唱。

　　只是那聲音很小，住在大城市的你大概很難聽得見。而我住在深山裡。若非如此，恐怕也很難分辨出那細微的歌聲吧。

　　當然，山裡也有不少蟲鳴鳥叫及風雨在林中跳舞的聲音，一點也不安靜。但比起充斥著人類和機械怒吼聲的鬧市，這裡實在很安靜。

　　月之歌的聲音十分悅耳，我很喜歡。

　　一聽到那若有似無的歌聲，我心中就會產生微微的共振，並感覺那振動徐徐擴散至身體各個角落。只要任那感覺奔流，我就能忘卻自己行動不便的身軀，只感到通體舒暢。

　　真想讓你也聽聽那清澈的樂音。不知何時開始，我就懷有如此想法。只是，說不定你對這根本沒興趣。

　　啊，若能和你一起在白色房間聆聽這月之歌，不知有多幸福──要是你也喜歡這音色之美。

　　可惜這個願望已無法實現。

　　我的心即將死去。

1

　　女人哭泣著。

　　「為什麼……為什麼我非這麼命苦不可？你說，我到底做了什麼呀？」

　　她大約三十歲，身穿白底細條紋的高級套裝，胸前別著紅色的玫瑰胸針──有點格格不入，但應該是臨終那天特別為自己戴上的吧。

　　「那女人出現之前，明明生活那麼幸福……可惡，都是那女人害的！」

　　女人詛咒似地反覆叨唸，同時一再拍打地板。

　　場景是在那間白色的房間裡面。

　　這是個約四公尺正方的房間，不是很寬敞，無任何家具，也沒有窗戶，只有白色牆壁、白色柱子、白色地板，唯獨天花板是混獨的銀色。光線完全無法進入，但奇怪的是，房間裡卻透著微亮。

　　她坐在房間一隅，倚著牆壁，我則從稍高處俯瞰著她。

　　我可以從各個角度看見這房間，就像眺望人偶的小房子般，無論何種距離或角度皆可，全看我高興。但房中的她卻看不見我。只要我願意，當然也可以主動出聲叫她，但我一點都不想和她交談。

　　她的鬱悶一直不曾斷。她的長髮像窗簾似地掩住大半臉龐，因痛苦而扭曲的嘴巴及濕潤而發亮的牙齒隱約可見，那牙齒因沾滿血而呈鐵鏽色。

　　女人的頭突然往前栽倒。她以單手托住自己的下顎，將頭放回原位。脖子正中間嵌著一條纖細的紅色皮帶，把整個脖子勒得細如沙漏。

　　她是上吊自殺的。看來纖細的頸骨當場被絞斷了。

　　「誰！」

　　女人突然大叫。這回她的頭往後栽倒，頭髮應聲散開而露出紅腫的臉龐，像顆熟透而飽滿的紅色果實。她以雙手撐起頭部，充血而濕潤的眼球骨碌碌轉動著慢慢環視整個房間，詭譎得像隻四不像。

　　「你在看我吧？你到底是誰？」

　　即使這種時候，我依然不能移開視線。我方才說我可以從任何角度眺望這個房間，意思也是不得不一直注視這房間。

　　我覺得她很可怕。或許她就是捕捉到我的念頭，才會發覺我的存在。她淒厲地朝我所在的方向瞪視，彷彿想凍結窺視她的人。

　　「看人家痛苦真那麼有趣嗎！」

　　她射出無數利如冰刃的憤怒之念。多虧房間牆壁擋住才沒射中我，但這已足以使我更害怕。

　　（老師！）

　　我立刻在心中大喊。

　　一支巨大的剪刀穿透銀色天花板進入房間之中。

　　這剪刀並不是剪紙或裁布的那種剪刀，而是前端呈圓弧狀的鉗子。

　　「什麼東西呀？討厭，不要啊！」戴著玫瑰胸花的女人大喊。

　　她馬上就會知道那東西是用來做什麼的。

　　遠比人體大的鉗子在房間裡游移，彷彿四處嗅聞氣味的生物。她對鉗子的恐懼也如實傳到我身上。真希望我不必繼續看下去。不管看過幾次，我還是很害怕，根本不可能習以為常。

　　「討厭！救命啊！」

　　她壓住晃動不已的頭部，拚命想逃離鉗子。

　　──潤，幫個忙吧。

　　外面傳來老師的聲音。老師的話絕不能違抗，我下定決心並朝一直四處逃竄的女人伸出手去。

　　我的雙手出現在房間裡，並且抓住她的肩膀。不知為何，在這房間裡，我的身手遠比實際靈巧。

　　「不要！放開我！」女人哭喊著。

　　我將她的身體壓到白色牆壁上，手上可以感覺到她身體的柔軟。

　　「放開我！你這個無賴！」

　　截至目前為止，每每進行到此階段，這些身處房間裡的人幾乎都會對我破口大罵。我可以感覺他們的話像針一般尖銳地刺痛我身體，但這麼做全是為了拯救他們淪落在外的靈魂。

　　我狠下心，繼續使勁壓住已徹底瘋狂的女人。鉗子終於找到女人的頭部，只見它往兩側大張，一如巨獸的大嘴。我無法移開視線。

　　「討厭！討厭！」

　　死了還得受這種罪，實在太不幸了。但除此之外，再無其他能救她的方法。

　　「沒事了，沒事了。」

　　我第一次開了口，但似乎傳達不到她心裡。

　　巨大的鉗子夾住她的頭，女人的整張臉變得又細又長，就像被摘下的葡萄。

　　她被繼續往上拉，穿著白色套裝的身體浮在半空中。

　　我算準時機後放手。她雙腳痛苦掙扎的模樣讓我聯想到她臨終的情形。

　　鉗子緩緩往銀色的天花板縮回，慢慢和她的身體一同沒入天花板。

　　臉部消失了，玫瑰胸花消失了，腰也消失了。瘋狂掙扎的雙腿彷彿死了心似地無力下垂。我目不轉睛地盯著那美好的曲線。最後連腳趾都消失在銀色之中。接下來的幾秒鐘，天花板仍殘留著同心圓的漣漪。

　　──潤，謝謝……大功告成了。

　　過了一會兒，我聽到頭上響起老師溫柔的聲音。

　　我這才大大地喘了一口氣，看來終於順利完成工作了。

　　──我立刻讓你回去喔。

　　老師話音才落，我就看到房間的牆壁開始搖晃，像是蒙上一層蒸發中的暑氣似的。晃動逐漸加劇，產生了許多泡沫，所有一切似乎都變成閃亮躍動的光之粒子；而說時遲那時快，它們又一一融合，而後倏地逐漸遠去。

　　我突然感覺一股沉重莫名的重量壓在身體上。我又回到這個即便動根手指都得費盡全身力氣的世界。

　　「潤，辛苦了。」老師說著把我扶起來。

　　我張開眼睛，最先看到的是幽暗房間中的蒼白面孔。有四、五個成人男女，年齡各不相同，都穿著藍色的套裝。這房間的主人是開房仲公司的，他們大概是員工吧。

　　或許是親眼目睹此番過程而大為震驚吧，眾人只是無言地瞪著我瞧。還有一個女人忍不住流著淚。我不喜歡這種無禮的眼神，因此刻意無視他們的存在。

　　「辛苦了。」

　　小涼先生低聲對我說，同時一把抱起躺在地板毛毯上的我。我聞到一股嗆鼻的煙味，很想別過臉去，但仍死命忍住。

　　「工作已全部完成，可以開窗了。」

　　老師一說，穿著套裝的一位年輕男人便迫不及待地拉開窗簾及窗戶。那是今天特地掛上的藍色遮光窗簾。

　　窗外是一片美麗的夕晚風光，時間與風重新回到方才一度完全靜止的房間內。我們所在之處是某大街上某大廈中的一個房間。因為是空屋，所以沒有任何家具。我看見窗邊地板上有一個明顯的圓形痕跡，前任主人大概曾把觀葉植物的盆栽擺在那裡吧。

　　「屋子裡的氣場真的不一樣了喔。」一名女性環視著充滿夕陽光輝的房間，感慨地說。

　　我憑任小涼先生把我放上輪椅，心裡想著，那還用說嗎！

　　只要老師出馬，這等驅靈工作根本易如反掌。那個戴著玫瑰胸花的女人應該不會再出現在這房間了。

　　「真不愧是西西．姬羅木老師……親眼見到如此情形，真叫人不得不相信靈魂的存在呀。」

　　一位有點年紀的男性說道，同時以手帕不斷揩著額頭。那是個頂著奇怪髮型的男人，他把僅剩的頭髮悉數集中到光禿禿的頭頂。看來這人大概就是這回的出資者。

　　「我活到這把歲數，老實說，還真沒想到有這種事……」

　　他這麼說的同時還看了看我，眼裡滿是恐懼及不解的神色。

　　雖說這已見怪不怪，但我仍不喜歡被人如此注視。

　　我看不見自己工作時的模樣，但以前我曾問過小涼先生。他說我失去意識之後，那靈魂便進入我的身體，靈魂的聲音會自我口中自動流出，就像收音機一般，普通人看了一定很害怕。

　　「這麼一來，這房子就完全沒問題，可以放心出租了。」

　　老師說著，同時以一塊紫色的布包起白色牌位。她額頭上的汗珠彷彿寶石般閃閃發亮。我腦海裡浮現出戴著玫瑰胸花的女人身影。如今她已身在那牌位當中，被老師偉大的力量關在裡面了。

　　「我們的工作就到此結束。接下來請自行酌情處理。」

　　老師將包起來的牌位遞給那位有點年紀的男人。他詫異地抬起頭來。

　　「老師，這牌位該如何處置呢？」

　　「那是您的自由。原本住在這房間的……看您是要放在公司當擺飾，還是當成可燃垃圾丟出去……」

　　「那怎麼行！」男人急得都快哭了。「這麼做靈魂會報復的呀！」

　　「若果真如此，就請您通知我們，我們再趕過來吧。我們的工作畢竟只是驅靈，只負責將靈魂剝離：至於淨靈及供養，我們完全外行，所以同業中才有無禮之人稱我們為『剝離師』呀。」

　　「您突然這麼說，真叫我不知所措呀。」

　　有點年紀的男人像個耍賴的孩子般拚命搖頭，抵死不肯接過老師遞給他的牌位。

　　「送到哪個寺廟去供養不就成了？很簡單呀。」我身旁的小涼先生插嘴道。

　　「不過，能淨化如此靈魂的人物，可不是隨處都有喔。」

　　「所以請老師無論如何一定要幫忙！」

　　男人向老師深深低頭懇求，在場眾人也趕緊跟著低頭。

　　老師考慮半晌之後說：

　　「老實說，我也無能為力，不過我倒是認識能適切供養靈魂的人。不如我幫您介紹吧。」

　　男人聽老師這麼說，立即喜形於色。這是每回固定上演的模式。

　　「詳細情形，麻煩您問這位先生吧。我有點累，先告辭了。」

　　老師說著將牌位交給小涼先生。小涼先生裝出一副恭敬的態度伸手接過。

　　「走吧，潤。」

　　老師以紫色絹布蓋住我的臉後，幫我推動輪椅。

　　從出房間到坐進電梯為止，似乎一路有人陪送，但電梯門一關上，就只剩我和老師兩人了。

　　「真是的，笨死了。」

　　老師只是小聲地自言自語，但我卻聽得一清二楚。

　　※※※

　　在地下停車場的箱型車中等了好一會兒，小涼先生才回來。

　　透過貼有黑色隔熱紙的車窗看出去，只見他兩手提著裝有道具的大皮箱正朝車子走來，那身形活像大型平衡玩具。和富態的老師相較之下，小涼先生簡直瘦得像樹枝一樣。老師經常說，那是因為他只知道喝酒，不好好吃飯。

　　「簡簡單單就解決了，大姊。拐到一百三十七萬的供養費。」小涼先生說，同時邊把大皮箱裝進車裡。

　　「果然只有你才能勝任這種工作呀。」坐在我旁邊的老師笑著說。

　　實際供養費大概只需三十萬，所以算是多了一百萬的收入。

　　小涼先生坐進駕駛座後，就從上衣內袋掏出裝著牌位的紫色布包。老師接過後，從皮包裡拿出一個小盒子，盒子裡裝有浸過特殊油料的棉線。

　　老師照例輕聲唸誦咒語，同時以棉線仔細纏繞裹著牌位的布包。老師說如此纏繞後，那女人的靈魂便無法自牌位中逃出。

　　「這樣就行了。接下來就麻煩你囉。」

　　「送到平常那間寺廟就好了吧？」

　　小涼先生接過老師手中的牌位後，直接丟在儀表板上。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不過聽說小涼先生會把那牌位送去某個寺廟供養。

　　「老師……這麼一來，那女人就能得救了吧？」我問。

　　老師露出溫柔的微笑，並以溫暖的手指輕撫我的臉頰及頭髮。

　　「沒事的，潤。那女人是十年前在那房子裡自殺的，自殺後一直住在那裡，且時不時向住進那房子的人現身。或許是沒人注意她，她就感到寂寞吧……不過現在已經沒事了。只要把她送到廟裡供養，也許需要一段時間，但她一定可以到她該去的地方。」

　　我望著儀表板那邊。我不知道老師口中「該去的地方」究竟是哪裡，不過卻衷心希望她的靈魂能早日安息，因為她已自怨自艾了足足十年。

　　「對了，今天的獎品……小涼，你幫我買了嗎？」車子開動並駛出地下停車場後，老師說。

　　握著方向盤的小涼先生仍望著前方，只是伸手將放在前座的紙袋遞給老師。

　　「你猜這是什麼？很棒的東西喔！」老師滿臉笑容從袋子裡掏出一本書。「這動物叫什麼？你知道嗎？」

　　書的封面是一隻自水中飛躍而出的魚，那尖尖的嘴上還托著一顆彩色的球。這張照片一定是趁牠跳出水面撲向彩球的瞬間拍成的。

　　「這動物叫做海豚，牠雖然住在水裡，不過可不是魚喔。你看……」

　　老師把書放在我的膝蓋上。

　　「啊，真漂亮……好漂亮的動物喔。」我望著封面說。

　　海豚的身體光滑而優美，光是看著，就有說不出的開心。

　　「這上面寫什麼呢？」我指著封面上的字問道。

　　「那寫的是：《好孩子的動物圖鑑系列》。喏，跟家裡的狗狗書和貓咪書是同一系列唷。」

　　我想起房間裡的書。沒錯，書的大小和厚度都一樣，就連字體也一樣。

　　我緩緩翻動書頁。雖然我的手指沒法靈巧活動，但以這紙張的厚度還能輕鬆翻動。

　　大幅照片再加上一些文字說明，讀了這本書一定能懂得許多東西吧。可惜我不識字，只能看圖片。要是老師能讀給我聽就更棒了，但我不好意思主動提出。

　　「海豚都是住在大噴水池裡面吧？」

　　那本書裡的海豚是住在一個水泥圍起的水池，是老師家庭院的噴水池放大許多倍之後的水池。

　　「不是啦，這是某個遊樂場養的海豚，海豚原本是住在海裡的。」

　　「海……嗎？」

　　這名詞似乎聽過，但究竟是什麼意思，我實在想不起來了。

　　「什麼，潤，你不知道海是什麼嗎？」

　　開著車的小涼先生冷冷地問我，他那映在照後鏡中的臉，像極我最討厭的老鼠。我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是從老師家前面那條路一直走就會到的地方嗎？」

　　「那是湖呀！海比那更大呢！月亮從海裡升起，而太陽也會沉入海裡。」

　　小涼先生說完後便張口大笑。但我還是不太懂他話裡的意思。

　　「住在那種深山裡的人當然沒法懂。好，下次有機會的話就帶你去看看，好嗎，大姊？」

　　「只要有機會的話。」

　　老師又望著我溫柔地微笑。

2

　　我騎著腳踏車。不知是在哪個鎮上的人行道上，右手邊是車道，車子絡繹不絕地急馳而過：左手邊好像是公園，圍著低低的格子柵欄。種在欄杆後的紫陽花迎風輕搖，彷彿想探出頭來卻被格子擋住似的。

　　細如霧般的毛毛雨不停飄在臉上，握著車把的雙手濕溜溜的，天空中的烏雲正快速流動。那天一早就是如此的天氣。

　　但我的心情卻莫名地躁動不安，就像灌滿空氣的氣球一般，似乎被某種強烈期待所左右，迫不及待地準備迎接期盼已久的歡樂時光。

　　眼前終於出現大馬路，我按了按煞車，幸運的是，前面的紅燈正好轉綠。

　　（太棒了！）

　　我速度絲毫不減地衝上斑馬線。就在這一剎那，右手邊突然出現一輛大貨車，這車直衝過來，未稍停就直接左轉。我還來不及大叫，事情就發生了。大貨車擋在我前方，我慌張地按下煞車同時轉動車把，但依然來不及，還是迎面撞上大貨車轉彎中的後輪。

　　說時遲那時快，我的身體被捲入輪下而扯離腳踏車。我大叫，但聲音完全被野獸咆哮似的引擎聲掩蓋，根本傳不到大貨車司機的耳裡。

　　我的身體被夾在輪胎和擋泥板之間而碎裂，頭部噴出溫熱的物體，全身骨頭被反向扭轉。

　　人平常應該看不見自己背部的，但如今我卻看得一清二楚。人行道上有幾個人望向這邊，一臉驚愕而恐懼的表情。我眼角餘光瞥見戴著玫瑰胸花的女人也夾雜其中。她以雙手扶住自己的頭部望向這邊，長到不能再長的脖子上嵌著一條纖細的紅色皮帶，把脖子勒得細如沙漏。

　　透過她長髮的縫隙，我看到她竟滿臉笑容，被血染成鐵鏽色的牙齒外露，似乎正興致盎然地看著我的身體被輾碎。

　　一點也不痛，但實在太可怕了，我大叫，拚命扯著喉嚨大叫……

　　「潤！」耳邊清楚聽到老師的呼喚。「潤，醒醒！」

　　我感覺身體被扶起而張開眼睛。

　　「又做惡夢了嗎？」

　　穿著白色睡袍的老師出現在我面前，她憂心忡忡地蹙著眉，並深深凝視著我。

　　看到老師的臉，我的恐懼仍未馬上消失。身體夾在輪胎和擋泥板之間被壓碎的感覺，實在讓人心有餘悸。

　　「好可怕的夢。我被大卡車輾碎了。」

　　「真可憐……是小時候的記憶吧。」

　　老師說著摟住我的頭，並讓我靠在她柔軟的胸前。

　　幾天前，我曾引導一位死於交通事故的十歲少年的靈魂進入「白色房間」。他是幾年前騎自行車通過人行道時，被左轉的大卡車輾死的。他存夠零用錢，正要去買新出品的遊戲。

　　他的靈魂被當地的能量困住，無法前往老師口中「該去的地方」，因而一直停留在他出事的現場，甚至經常有人看見他騎著自行車的身影。

　　心疼不已的家人來找老師幫忙。老師不費吹灰之力就把那少年的靈魂剝離該地的束縛，並將他送回他死後仍維持原狀的房間。那時他的靈魂就是附在我體內。

　　我夢見的一定是那少年的臨終記憶。他死前曾有過如此恐懼的心情……

　　「不要怕，潤見到的全是幻覺。你好端端地躺在自己的床上呢。」老師溫柔地說，同時握住我顫抖的雙手。

　　啊，老師真了不起。

　　不管多害怕，只要老師一摟住我，我的心情就能立刻平靜下來。真不可思議。只要老師在我身邊，我就勇氣倍增。

　　「今天工作的那個女人也在場……她衝著我猛笑。」

　　「潤好可憐。」

　　老師說著用手指順順我的頭髮。

　　我的工作是扮演乩身。

　　少不更事的我懂得不多，不過聽說被剝離原處的靈魂狀態極不安定，一不小心就可能會被其他力量所攫獲。為防止如此情況，必須藉助我這種臨時的容器，將不安定的靈魂暫時導入我體內，以免受其他力量干擾。

　　靈魂進入我體內的狀態，就是那間「白色房間」。

　　老師說，其實並沒有什麼房間，只是我個人為了避免自己的心和暫住的靈魂混淆不清，下意識地畫出界線，而它感覺起來好像是房間的形狀。

　　對我而言，那房間遠較現實世界栩栩如生。雖然老師說那不是真實存在的東西，但我仍然無法理解。不過老師說的一定不會錯，所以實際情況必然就像她說的吧。

　　然而不管如何小心、謹慎，一部份的靈魂還是會鑽入我的心中，這是防不勝防的；「白色房間」也不太管用，我多少還是會受到那些靈魂的記憶或執念所影響。

　　他們從未留下愉悅的記憶，多半都是死時的模樣或悲傷的記憶，而那些記憶，就成了我夜晚的惡夢。每次工作後，我總是得忍受這些惡夢的折磨。

　　有時當天就做夢，也可能經過好些時日才出現。惡夢何時造訪，完全無法預知，偶爾一連完成好幾個工作卻平安無事，但有時才一次就做了慘烈的惡夢。

　　「好了，冷靜下來……沒什麼好怕的喔。」

　　老師說著露出溫柔的微笑，並突然將唇疊在我的唇上。老師的溫柔透過嘴唇流入我體內，我終於恢復平靜了。

　　「安心了嗎？」

　　老師的嘴唇離開後，又輕輕握住我顫抖的雙手。

　　這時我感覺自己只是個脆弱不已的悲慘生物，什麼力量都沒有，只能感覺到自己的存在。

　　老師總能透視我的想法。為了撫慰我的落寞，她比平常更溫柔地撫慰我。「來，把惡夢趕走吧。」

　　老師說著，突然打開睡袍前襟，並讓我的臉頰貼在她那狀如碩大果實的乳房上。「沒什麼好怕的，因為我隨時都會陪在你身邊。」

　　彷彿捧著易碎品似的，老師輕輕讓我躺回床上。我閉上眼睛。接下來只要將一切都交給老師就行了。

　　這時，突然又聽見月亮唱歌了。月亮正以高亢卻又柔美的音色輕聲歌唱。

　　百葉窗緊閉著，所以無法看見外面的風景。但美麗的月亮想必正高掛在湛藍的天空之中，光芒明亮地照耀在房子的屋頂及外牆上，並灑落於山裡的樹葉上，讓森林因而顯得更加幽靜吧。

　　我織續閉著眼睛，想像那月亮。

　　「老師……月亮在唱歌。」

　　「一定是很美的月亮。」

　　老師說著，突然把我放進她自己的身體裡面。

　　只要和老師的嘴唇相疊，就感覺她的心情似乎流入我心裡。現在我和老師「結合」了。

　　（啊，今晚的月亮不知有多美麗呀。）

　　我和老師一同在床上彈跳著，心裡恍惚地這麼想。

　　老師要我在結合的時候只想著她，所以我拚命把此般想法趕出心裡，但無論如何，卻仍對月亮念念不忘──不，還是老實說吧。

　　我比誰都尊敬老師，但就是沒法真心喜歡這段時光。

　　溫柔、法力高強而無所不能的老師，居然變得像野獸一般，這實在叫我無法接受。結合後，老師充滿激情的心境就會傳進我心裡，這讓我很難受。

　　哀泣似地大叫幾聲後，老師就像崩潰一樣癱軟在我身上，高聳乳房之內的劇烈鼓動，如實地傳到我胸口。

　　在那聲音背後更高更高的地方，傳來月亮輕輕啼唱的聲音。

　　※※※

　　「今天天氣真好，要不要到庭院看？」一個晴朗的午後，老師到我房間說。

　　當時我正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往外眺望。老師一定是看我這模樣，而猜到我想出去的。

　　「可是，今天小涼先生不在。」

　　有點難以啟齒……我無法靠自己的力量走路。花點時間的話，還可能站得起來，不過完全無法走路。

　　老師說因為我是乩身，得到附身能力的身體自然會衰弱下來。

　　所以要出門的時候（幾乎都是為了外出工作），都是由小涼先生抱我下樓。但這幾天小涼先生不在，說是在跑業務，所以我也就死了出門的心。

　　「沒關係，反正你很輕。」老師說著抱起我。

　　「真不好意思。」

　　我感到十分過意不去。讓老師麻煩，我心裡真的很痛苦。

　　「這麼點事，別放在心上。」

　　老師抱著我走下寬敞的樓梯，我很擔心她看不清腳邊而誤踩到自己的長裙。

　　據說老師和我所居住的豪宅，從前是有錢人家的別墅。兩層樓，獨棟建築，有好幾個房間，到處擺著美麗的畫及花瓶，每個房間都懸著豪華的水晶吊燈，走廊上鋪著長毛地毯。

　　以前聽小涼先生說過，原屋主是個有錢人，但因戰爭而家道中弱，最後全家人竟一起在這宅邸內自殺了。因為他們還有一部份靈魂賴在這裡不走，所以長期以來沒人敢住。於是老師就把這豪宅買下來（小涼先生笑著說，那價錢真是低到讓人無法置信）。當然，老師輕而易舉地便將賴在這裡不走的靈魂驅離了。

　　老師把我抱到一樓。她讓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又到玄關去幫我拿輪椅。

　　我抬頭望著右邊牆壁。那裡掛著一個大畫框，框周雕刻精美，並塗著炫目的金漆，氣派非凡。然而卻看不見那畫框裡的畫，因為畫上裝有佛龕似的門扉。

　　「想看畫嗎？」老師推著輪椅回來了。「昨天要出去工作時，也是那樣盯著看，你是不是想看裡面的畫呀？」

　　「不，哪是……」

　　我感覺自己的心被看穿而有點支吾其詞。不知為何，我有時真的很想看那門扉後的畫。

　　「那有什麼關係？我開給你看。不過你可要等一會兒。」

　　老師說著走近那畫，拿開門扉上的門栓。

　　「我上次跟你說過，這畫只是複製品。它另有原作，而這張完全是照原作複製出來的。」

　　畫框上的門扉朝左右兩側打開，裡面出現一個年輕裸體的女人。

　　她看來似乎得了某種怪病，肚子不均勻地膨脹，彷彿吞進一顆大氣球似的。她的模樣絕稱不上美麗，但她卻不以為恥，反而故意側著身體展示自己的肚子。

　　那女人身後擠著幾個表情詭異、令人毛骨悚然的人及骸骨，他們或是充滿恨意地緊瞪向這邊，或是將半邊損毀的臉朝向她──一看就知道不是這世間上的人，反倒和到過「白色房間」的靈魂十分神似。

　　但那女人看來卻一點也不害怕，絲毫不將那些充滿恨意的目光放在心上，只是將手交疊在胸前，直勾勾地朝這邊望來，表情似乎還帶著點驕傲。她蓬鬆的頭髮上撒著可愛的小花，彷彿戴著花冠。

　　說也奇怪，一見到這幅畫，我的心情便頓時安定了下來。我自己也不明所以，但卻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這是一位名叫克林姆的畫家畫的，作品名稱是『希望』。買這房子時，就已經掛在這裡。還真符合前任屋主的品味喔。這畫不錯，所以我就繼續掛著。」

　　「為什麼畫框上要加上一道門呢？是怕沾灰塵嗎？」

　　「我也不太清楚，不過原作好像也是這樣。據說好像是教育部長要他盡量別讓人看見這幅畫，所以購買原作的有錢人就在畫框上裝了一道門扉，只有宴會之類的場合才展示出來。所以複製品也有樣學樣……我這是從小涼那裡聽來的。」

　　「為什麼要他盡量別讓人看見？」

　　老師歪著頭認真地思考我的問題。

　　「因為這是距今一百年前的作品。當時大肚子女性的裸體畫，恐怕會讓人覺得品味不高吧。」

　　老師的解釋我實在無法了解。

　　「剛才我就想問了：這女人的肚子為什麼那麼大呢？」

　　「這個嘛，到底是為什麼喔……」

　　老師摸摸我的臉頰，同時嫣然一笑。

　　※※※

　　「已經秋天了呀。」

　　老師幫我把輪椅推出庭院。

　　雖然美其名為庭院，卻未曾好好整理，充其量不過是片荒地。以前應該也植有草皮吧，但現在幾乎都枯死了，只見咖啡色的泥土到處裸露；還有個正中央置有女神與天使雕像的豪華噴水池，但根本已不見噴水。

　　「那是什麼？」

　　我眼前突然飛過一隻棒狀的蟲子，彷彿要劃破天空似的。那蟲子以極快的速度飛過，但又突然停在半空中。

　　「那是蜻蜓呀。你沒見過嗎？」

　　「蜻蜓……」

　　感覺好像見過。

　　我記得似乎在某個夏季尾聲，曾見過這種蜻蜓。我拚命在記憶中搜尋，但終究無法確定到底有沒有見過。

　　「不必想得那麼認真啦，沒見過蜻蜓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呀。」

　　站在我身後的老師說著摸摸我的頭髮。

　　老實說，我腦袋裡的記憶根本雜亂無章。

　　腦海中散置著各種光景，但究竟它們是什麼時候、在哪裡見到的光景，卻完全想不起來。我的腦袋就像拆散的書本般混亂，光有一些雜亂而片段的記憶，卻完全不知該如何銜接，甚至不知哪個在前、哪個在後。

　　老師說這也是因為我有被附身的能力。但記憶混亂遠較身體上的不便更讓我感到悲哀。

　　就連我何時開始和老師在一起的，我也無法清楚記得。只覺得似乎是很早以前就在一起了，但又覺得好像在一起還不到一年。從前的記憶也只是一片模糊。

　　不過，很久以前我的身體還能自由行動，要走要跑似乎是理所當然的事──這我還記得，雖然只是十分模糊的印象。

　　也還記得母親和妹妹。

　　在我的記憶中，母親比老師年輕一點，穿著深藍色的印花浴衣。她牽著身穿白底印有金魚花樣浴衣的小女孩。那一定是我妹妹。

　　記憶中，她們兩人正衝著我溫柔地微笑。令人難過的是，我卻搞不清楚這是什麼時候的事，不僅如此，就連她們的名字也想不起來。

　　如果問老師的話，老師說不定會告訴我一些事。老師一定知道我的一切吧？我是誰，只有老師知道。

　　但我卻一直不敢開口，深怕一旦問了，會連其他不想知道的事情也都知道了。

　　「啊，蜻蜓停在那邊了。」老師突然說，那語氣興奮得像個孩子似的。

　　我抬起頭，果然看見一隻蜻蜓正停在噴水池附近的石桌一隅。

　　「這把戲小涼最拿手了，不過……你看著喔。」

　　老師躡手躡腳慢慢走近石桌並蹲下身子，使自己的高度約與蜻蜓齊高，接著將一根手指伸到蜻挺面前，開始緩緩轉動。

　　（老師真可愛啊。）

　　這麼想實在很無禮，但我看到老師如此模樣，便忍不住有此感覺。老師一心想抓住蜻蜓，那表情就跟小女孩一模一樣。

　　老師真的很了不起。

　　她溫柔，美麗，簡直是個女神。

　　而且法力無邊，無論多麼難纏的靈魂都不是她的對手，三兩下就會被老師抓住，只能無奈地等著被驅離。

　　我想起穿透「白色房間」天花板的那把巨大鉗子的猙獰模樣。

　　正如那房間並非實際存在，那把鉗子也不是真有其物。只因老師攫取靈魂的力量實在太過強大，在我眼裡才會呈現如此姿態。當然我對此依然無法理解，但因為是老師說的，所以必然正確無誤。

　　「啊！被牠逃了。」老師懊惱地說。

　　只見方才停在石桌上的那隻蜻蜓忽高忽低地飛上天空去了。

　　「還是不行哪。」老師嫣然一笑。

　　就在這時，我聽見圍著房子的樹林後方傳來喧鬧聲。

　　「老師，有人來了，很多人。」

　　或許是以身體自由換來的吧，我的耳朵比一般人敏銳，即便是遠處的聲音，我也能聽得一清二楚。

　　我側耳細聽，那喧鬧聲出自一群小朋友，還混有一些大人的聲音，個聲音都精力充沛且十分愉快。

　　老師聽我這麼一說，若有所悟地說：

　　「喔，你知道山下有間幼稚園吧？就在我們工作回來有時會順道去的那家超市前面。」

　　順道去那家超市時，我都留在停車場的車子上。我總是遠遠望著那家幼稚園裡的孩子打發時間，每個孩子都精力充沛得像是太陽神下凡來似的。

　　「那些孩子一定是到這裡來遠足，大概要到前面的湖邊吃便當吧。既然也有大人在，那就一定是親子遠足。」

　　我豎起耳朵，聽著孩子們的對話。

　　「這片樹林後面有一間鬼屋，你知道嗎？」

　　「聽說裡面住著一個噁心的肥婆！」

　　「一定是個壞巫婆！」

　　這些精力充沛的聲音實在殘忍。

3

　　那天夜裡看不見月亮。

　　過了中午天氣都還相當晴朗，但傍晚卻突然烏雲密佈，最後竟下起大雨。

　　我並不特別討厭下雨。

　　下雨時，山的模樣會改變。平常靜靜佇立的森林，會開心地扭動身體，搖動無數的枝葉，發出沙沙聲，就像閒聊時的聒噪。

　　我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望著森林的騷動。乘風而來的雨滴打在玻璃窗上，再緊貼著玻璃流下，雨水流下的模樣也很有意思。我一會兒看看近處，一會兒望望遠方，十分樂在其中。

　　樓下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老師通常都將手機放在睡袍的口袋中，所以聽聲音就知道她人在哪裡。

　　似乎是在客廳旁邊的書庫裡。原本大概是在查資料吧。

　　「那個案子你好像不太想接喔？」

　　是負責業務的小涼先生打來的。

　　「事情可不是你說的那麼簡單。根本無法保證成功，萬一失敗，恐怕會影響聲譽呀。」

　　難得老師也會對工作猶豫不決。

　　我聽老師那語氣，真希望她乾脆拒絕。說實在的，自從夢見自己被大卡車輾碎後，我就有點不想工作了。

　　老師給我的教誨是，任何人都有他一定的天職，和賺不賺錢無關，只和人類應盡的使命有關。我的使命想必就是以自己的身體幫助老師吧。

　　所以，對工作怎能猶豫不決呢，反而應該感到高興才對吧。我會這麼不想工作，一定是因為太幼稚了。

　　不過老實說……我真的很討厭那種工作。

　　進到「白色房間」的靈魂，幾乎都是些偏執狂，他們滿心都是憎恨、怨嘆和悲傷，看他們那些模樣實在不是件愉快的事，而事後的惡夢也令我痛苦萬分。

　　我感覺到老師已講完電話並正要走上二樓。

　　「潤，你醒著嗎？」

　　老師沒敲門就直接開門，看到我坐在椅子上，顯得有點驚訝。

　　「怎麼了？怎麼下床了？」

　　「我只是想看看外面。」我坐在椅子上回答。

　　「你自己下床的嗎？怎麼不叫我呢？」

　　我行動不便，連下床都很吃力，老師因此特地為我在床邊設置一個小按鈕，就像門鈴似的，只要一按那個按鈕，房間外就能聽見鈴聲。

　　但我從不曾按過那個按鈕，因為我不希望為了自己一點小事麻煩老師或小涼先生。剛才也是靠自己的力量下床，再將身體挪至椅子上的。

　　「又有工作了嗎？」

　　「你聽見了？耳朵還是一樣靈喔。」

　　老師說著在床上坐下，一副意興闌珊的模樣。

　　「不好意思，是個急件，而且就在明天。」

　　「明天嗎？」

　　我們的工作十分精密，所以通常必須由老師透過特別的計算方式選定日期。她會先算出幾個適宜的日子，再請客戶挑一個他也方便的，因此多半都會預留三天左右的空檔。像今天這樣決定明天就要進行的情況，至今從未有過。

　　「這案子有點刻不容緩，不過要不要接，得去看了才知道，也許到頭來只是白跑一趟。」老師沉著臉說。

　　「這靈魂很難對付嗎？」

　　「說難還真難啊……因為她是個活人。」

　　「活人？」我不禁反問。

　　「沒錯。這案子實在少見，不過偶爾就是會遇到這種情況。明明還活著，但靈魂卻脫離身體。」老師邊撫著我的頭髮又繼續說：「靈魂脫離身體的人，你知道是什麼模樣嗎？」

　　這我實在無法想像。靈魂就是心，所以大概是睡著而無法思考的狀態吧。

　　我這麼說，但老師卻搖搖頭。

　　「很多人都這麼以為。不過，心和靈魂是不一樣的。雖然我也不完全了解，但總歸一句，人類即使在靈魂脫離身體的狀態下，還是可以活一段時間，而且有感覺，也能說話，但只能這樣。」

　　「只能這樣……」

　　「沒錯，雖然活著卻沒有自我，只是反射性地照別人的話去做。叫他吃飯他就吃，但卻不會主動想要吃飯；問他話他也只能簡單回答。就是這樣的狀態。你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嗎？那是因為他已失去生存的意志。」

　　老師這些話實在很難懂，但我還是拚命試著理解，而最後究竟能了解多少，自己也不知道。像我這種沒見過世面的人，恐怕無法輕易理解人類吧。

　　「這很嚴重的。若失去生存意志，身體就會逐漸衰退，內臟的運作和體內的新陳代謝何時停止，只是時間上的問題，當然也包括心臟。」

　　換句話說，不趕緊找回靈魂的話，那人就要死了。我現在才知道老師剛才為什麼說這案子「刻不容緩」。

　　「對方是什麼樣的人呢？」

　　「是一家公司老闆的女兒，才二十歲。」

　　老師仔細告訴我這女孩的事情。

　　她在一家供客人喝酒的店裡工作，十分開朗，有眾人羨慕的個性，更是店裡最受歡迎的紅牌。但受歡迎也會帶來災難。有個年輕男人開始對她糾纏不休。

　　我聽不太懂，不過根據老師的說法，男女之間的事情剪不斷理還亂，很麻煩的。不知是不是因為感情糾紛，那男人開始討厭起她來，而就在半年前的某個深夜，竟然在路上向她行刺。

　　一共刺了八刀。她曾一度在鬼門關徘徊，不過算她幸運，最後總算撿回一條命。她身體復原得很快，不久便出院返家。

　　但回家後的她，卻完全變了個人。

　　自己再也不主動開口說話，也不按時吃飯，老是關在房間裡，但又什麼事也不做，只是靠著牆呆坐一整天。

　　家人以為發生如此變化是因為驚嚇過度，於是就想帶她去專醫心病的醫院。但就在去之前，她卻突然病倒，並且像我一樣無法自己站起來，只能整天躺在床上。看了醫生，卻說身體沒問題，所以原因至今不明。

　　她母親很擔心，便找了個會通靈的人來看她。

　　那位通靈人士特別擅長透視，她一眼便看出女孩的靈魂已脫離肉體。通靈人士進一步順著她頭上那條銀線（老師說是連接靈魂與肉體的線），去找女孩的靈魂。

　　終於找到了。令人驚訝的是，女孩的靈魂竟然被囚禁在兇殺現場。

　　「大概是在被砍殺時受到驚嚇而脫離的。不過，沒想到尚未完全脫離肉體的靈魂，竟然會被囚禁在該地。」老師面有難色地說。

　　「那位通靈人士沒法將她的靈魂帶回來嗎？」

　　「我認識那人很久了，她的專長是透視，不像我的專長是『剝離』。」

　　那倒是。這世上除了老師之外，再無任何人具有如此厲害的法力。「那裡的能量很強……看來一定是聚集著許多邪惡的勢力。從前那裡一定也發生過血腥事件。」

　　老師望著窗外喃喃說道，看來她並不想接下這件案子。

　　但凡是人，就有他一定的天職，有他應完成的使命。我鼓起勇氣大膽地對老師說：

　　「若袖手不管，那女孩會真的死掉吧？只有老師能救她了。」

　　老師訝異地瞅著我。一定是因為我的話過於冒犯了。我有點惶恐，只得將目光移到膝上的雙手。

　　「你說的對，潤。不管怎麼說，我們先去看看，去了再說吧。」老師輕輕拉起我的手，微笑著說：「潤，你恐怕得比往常加倍努力喔。」

　　我主動拿起老師的手貼近唇邊。

　　※※※

　　晴朗的好天氣。我們開車開了好久，準備前往一座沒去過的城市。

　　我和老師像平常一樣坐在鐵灰色小箱型車的後座。窗玻璃貼著黑色隔熱紙，所以從外面看不進來。

　　不管要去多遠的地方，每次出門都是開這部車。因為不管到哪裡，我的模樣都會成為眾人目光的焦點，所以最好還是別搭飛機或火車。

　　「大姊，這回情況和往以往不同嗎？」小涼先生一邊開車一邊若無其事地問。「對方是死是活，會有什麼差別呢？」

　　「你根本一竅不通，別說得那麼輕鬆。」

　　小涼先生不經思考的話讓老師皺起眉頭。

　　小涼先生是老師的親弟弟，卻不具備任何特殊能力，據說連靈魂都看不見，難怪會把工作想得過於單純。

　　「可不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把靈魂塞進牌位就成了。活人複雜多了……總歸一句話，就是很難。」

　　老師總是充滿自信，難得這次也會這麼說。但我卻能了解她的心情。讓活人的靈魂進入「白色房間」，對我來說也是生平第一次經驗，得試了才知道情況是不是和從前一樣。

　　「萬一失敗的話，恐怕就麻煩了……我在電話裡告訴過你，她父親可不會善罷干休喔。」

　　「我知道啦。他一定以為我是騙子吧。」老師不悅地點頭道。

　　握著方向盤的小涼先生也誇張地縮著肩說：

　　「受過一點教育的知識份子實在讓人不敢領教，在認知上根本完全錯誤。別說通靈能力了，就連靈魂的存在都不相信，還說若果真如此，就不必舉辦喪禮或法會了。」

　　「和那些堅信親眼所見才是真實存在的人說話，真的很累，他們至少也該承認靈魂的存在呀。」

　　老師和小涼先生的這類對話，我之前已聽過好幾回。每次我都覺得很納悶，如果說沒有靈魂，那麼進入「白色房間」的究竟是些什麼東西？竟然到現在還有人在討論究竟有沒有靈魂？這問題根本毫無意義。

　　「不過，這種偏執狂，怎麼肯拿出這麼多錢來呀？」

　　「這倒簡單。那個老闆似乎拿老婆一點辦法都沒有，只要他太太哭著求他，他就沒轍了。這種情形很常見呀。」小涼先生說的興高采烈。「不過那位老闆的心情我可以了解。他太太實在頗具姿色，看到這樣的女人咬著嘴唇哭泣，多數男人都無法忍受吧。嘿嘿，潤應該也了解吧？女人的眼淚真叫人受不了呀。」

　　他突然衝著我問，害我不知該如何反應。

　　這時我突然想起那個戴著玫瑰胸花的女人。看她充滿恨意哭泣的模樣，的確不好受。

　　「是呀，女人哭泣，真叫人受不了。」

　　「你也了解嗎，潤？沒錯，女人哭泣的模樣真讓人受不了呀。」

　　小涼先生突然大笑。真不知到底有什麼好笑的。

　　「拜託！別在潤面前說些奇怪的話。誰要聽你說那些變態的話題呀，真噁心！」老師生氣地說。

　　不過我根本搞不清楚怎麼回事。

　　「咦，只有我惹人生氣嗎？我不敢要求你對待我像對待潤一樣，不過至少也對我溫柔一點吧。」

　　「你這是什麼話？潤是獨一無二的，他可是我的寶貝呀。」

　　老師說著輕輕在我臉頰上親了一下。當著小涼先生的面，我實在不知該如何反應，忍不住低下頭來。

　　「是呀，潤的確是獨一無二的。」小涼先生調侃地說。

　　我覺得小涼先生老是想嘲弄我，所以不太喜歡他。要是徹底討厭他還輕鬆一點，但他有時又像老師一樣對我很溫柔，所以很難讓我真的討厭。

　　小涼先生總是處處為我們設想，讓山裡的生活不至於太過不便。最重要的是，他還會幫我們找工作。一定要和他好好相處，以小涼先生式的說法就是──我們是「工作伙伴」。

　　※※※

　　我們很早就抵達委託人的家，時間甚至還不到傍晚。

　　那是棟位於住宅區的大房子，十分安靜。

　　高牆環繞的紅磚屋看起來不像住家，倒像是公司。我們工作的對象多半是有錢人，所以早見識過這種氣派，一點也不稀奇。

　　「潤，你乖乖在車上等著，我立刻就回來喔。」

　　老師說完，便和小涼先生一起走進那棟大房子。

　　我和平常一樣留在車上。因為沒別的事好做，便坐在後座，透過貼有隔熱紙的微暗車窗，無所事事地望著車外。

　　總覺得有點心神不寧。

　　明明是秋高氣爽的好天氣，但這房子周遭的溫度，卻顯然稍微高了一點。

　　似乎有什麼東西妨礙了空氣的流通。但感覺遠比我敏銳的老師都沒提起，可見是我自己神經過敏了。

　　我這麼說服自己，同時環視周遭，剛好看見附近有一隻白貓。牠正好整以暇地走在牆上，高聳直立的尾巴優雅地左右晃動。

　　這鎮上的貓似乎不少，但在我住的山裡卻看不到。好像是因為，即使有鎮上的貓在山裡迷路，不到兩三天就會死掉。

　　我希望看清楚那貓，於是按下開窗的按鈕。但窗戶卻毫無動靜，因為車子的電源沒開。現在只能開門了。可是小涼先生不准我開門。

　　我又沒辦法偷偷打開再關起來，因為大家都知道，打開車門時可以毫不費勁，但要關上時就必須很用力，而以我的力氣是沒法繭上車門的。

　　沒辦法，只好隔著貼有隔熱紙的車窗看了。

　　貓的姿態和動作都十分惹人憐愛，《好孩子的動物圖鑑系列》裡的貓照片也挺可愛的，但真貓更是好看上幾倍。家裡要是也能養一隻，一定很好玩。可惜老師不喜歡動物，我大概永遠都別想養吧。

　　過了一會兒，大門走出一個人。是個身穿淺色和服的老奶奶。臉看不太清楚，不過頭髮梳得很漂亮，衣服也是整整齊齊的。

　　我立刻看出她不是活在人世的人。她走起路來小心翼翼的，顯然十分確定自己已死。大概是捨不得這人世，還在住家附近流連不去吧。

　　至今仍討論靈魂是否存在的各方人士，若看見這位老奶奶，不知有何感想？或許不相信這位老奶奶已經死去了吧？因為她看起來實在正常極了。但事實上，她的肉體早已不存在。

　　老奶奶經過車子附近時，似乎感覺到我的視線而朝我望了一眼。車窗的隔熱紙對靈魂而言形同虛設，她衝著我微笑點頭，彷彿遇見老朋友似的，所以我也拚命點頭回禮。

　　老奶奶就此離開，並未久留。但這短短時間內，我卻感到十分幸福。如果對象是這種靈魂，工作起來一定充滿樂趣吧。

　　但像老奶奶這般幸福的靈魂，並不需要我和老師。我們工作的對象都是些充滿恨意、不斷詛咒人世的靈魂，要不就是因處於孤獨之中而導致心理不正常的靈魂。將他們的情緒照單全收，就是我的工作。

　　正當我如此胡思亂想之際，突然感覺腳踝附近有東西蠢蠢欲動。

　　我連忙低頭一看，發現一隻慘白的手自車底穿進來，抓住我的腳踝。那是隻青筋畢露、削瘦已極的右手：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它指甲的顏色，那是種可怕的土黃色。

　　──是身體。可以進入的身體。

　　感受到那隻手的溫度的同時，對方的思緒也逐漸流進我心裡。

　　那不是言語。手的主人無意和我溝通，他的想法只是片面地強行流入我心裡。

　　──快進到這身體裡面！進到這身體獲得重生！

　　這下連左手也自車底穿進來並抓住我腳踝，接著就像繩索般，一步一步謹慎地順著我的身體往上纏繞。

　　行動無法自如的我，只好眼睜睜任他為所欲為。即使我手腳能夠自由行動，恐怕也無法拂去這雙手吧。要拂去這雙無實體的手，必須擁有老師那種特殊的能力。

　　不久，一隻滿是挫傷的手臂出現了，接著連人頭都露出來。

　　是個年紀尚輕的男人。略長的頭髮沾滿血跡，僵硬得如荊棘般根根豎立，後腦勺很明顯少了一大半，四周黏著橡皮似的血塊；但臉蛋卻一點傷跡都沒有，仍然俊美依舊。

　　我了解這是沒戴安全帽而車禍身亡的年輕靈魂──不需等靈魂自言自語，一有了接觸，我就能感受到。

　　──我還一事無成。還有很多想做的事。

　　如此想法不斷流進我心裡。英年早逝的他懊悔不已。

　　年輕人慢慢爬進我身體。他因為發現我是乩身而企圖強行進入我身體。

　　年輕人的臉部終於攀上我鼻尖，我拚命別過頭去。

　　「你抵抗也沒用。」年輕人不懷好意地笑著說。

　　沾滿泥沙和血漬的污穢指尖接觸到我的嘴唇，他以一隻手抓住我的下顎，並將他的臉朝我貼近。抵抗完全無效，年輕人硬是掰開我的嘴巴，粗暴地將他的唇疊了上來。緊接著，我感到一股微溫的酥麻感逐漸滲入體內，緩緩自喉頭流至胸口，再逐步流至心窩附近。

　　（老師……）

　　意識逐漸模糊的我，不禁在心裡呼喚老師。

　　就在這一瞬間，我視野一角突然出現一把閃亮的巨大鉗子。

　　這把鉗子並非實際存在之物，只因老師的力量太強，才會以如此姿態出現在我心裡。

　　「休想對這孩子下手！」老師在車外發功。

　　年輕人的腰部還卡在我嘴巴外，這時，巨大的鉗子擠進車門將他夾住，他穿著破長褲的雙腿不住掙扎。

　　「真不要臉！」老師怒氣沖沖地罵道。

　　就在此時，鉗子順勢將年輕人往外夾。

　　──住手！別阻止我！我要進入這傢伙的身體！

　　體內酥麻的感覺正在逆流，不一會兒，年輕人就以高喊萬歲般的姿態被拉出我的身體。

　　「像你這種討厭鬼，說什麼我也不准！」

　　年輕人就此被夾出車子，並繼續往老師身邊拉近。他的身影逐漸縮小，終於被吸進老師手上的一顆小石子裡。

　　「潤，沒事吧？」

　　老師滿臉擔心地跑上前來，用力拉開車門，接著緊緊把我摟進懷裡。

　　「你一定嚇壞了吧……對不起，我不該留你一個人在車上。」

　　「到底怎麼回事啊？」

　　小涼先生也走上前來，目瞪口呆地問道，他完全不知道我發生了什麼事。

　　「一個不知該往何處去的傢伙，想強行進入潤的身體。這附近想必聚集不少這種靈魂，而他們的目標無疑就是那女孩。」老師說著環視周遭。

　　「事情談得怎麼樣了？」

　　「她父親覺得我們是騙子。我本想掉頭就走的──他竟然說，一個月之內若無法治好女孩，就要請我們退費，所以我一點也不想接下這工作。」

　　我也認為這客戶實在太過無禮。

　　不過這個房子附近，一定正如老師所說的，聚集著許多不知該往何處去的靈魂。女孩至今平安無事，真可說是奇蹟。

　　或許是父母親對孩子的關心（應該是母親）在保護那女孩吧。人類的關懷之心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老師上回曾這麼告訴我。

　　不過那力量能保護女孩到何時，就不得而知了。萬一出現連這力量都救不了的超強靈魂，那就完了。

　　「老師，我有一個請求：請幫幫那女孩吧。」

　　我知道這是無理的要求，卻仍如此對老師說。因為我覺得若就此罷手不管，情況一定會愈來愈糟。

　　老師揩著我的臉，輕輕嘆息道：

　　「既然是潤的請求，那就不能不答應了……好吧，就盡力而為吧。」

　　老師說著，將裝著方才那名年輕人的小石子遞給小涼先生。小石頭不知何時已纏滿老師平常使用的棉線。

　　「就扔進那邊那條河吧。」

　　「了解。」

　　小涼先生使勁將小石子扔進旁邊的河裡，小石子噗通一聲沉進河底。

　　他要浮出來，恐怕得等上好一段時間吧。

　　至少得等那條河乾了之後。

4

　　第一次見到你時，耶穌的形象自然而然地浮現在我腦海裡。

　　把一個年輕女孩和不同性別的耶穌聯想在一起，或許有點失禮，但我真的如此認為。因為你貼在離地五、六十公尺處的灰色大樓牆上，雙手大張且雙腿併攏，那樣子就宛如耶穌受難時的模樣。

　　「真讓人吃驚呀！」老師見到你時也目瞪口呆地這麼說。

　　「究竟怎麼弄成這樣的呢？」

　　供人喝酒的店一間接連一間，成了幻影的人們，徘徊在五光十色且散發熱氣的看板之間。你所在之處就是這種鬧街的後巷，那是個充滿油煙味的陰暗場所，彷彿與前面大街的燦爛耀眼毫不相干。

　　我們把車停在那個角落，抬頭望著你的身影。絲毫未能察覺的人群打你身邊走過，還一邊開心地閒聊著。

　　「這回可棘手了。」老師緊張地說。

　　「老師，聽說那位小姐就是在這附近被殺的。」

　　剛才先行下車的小涼先生跑回來告訴我們。

　　我們的車前面停著一輛白色轎車，你母親滿臉不安地站在車旁。方才就是由她開車帶我們來這裡的。果如小涼先生所說，她真是太美了。

　　「那裡是店內工作人員的出入口，她似乎是下班出來時遭到襲擊的。」

　　小涼先生當著你母親的面，以公事公辦的語氣這麼說。但過了一會兒又把頭探進車窗低聲說：

　　「好人家的小姐卻偏偏在酒店這種聲色場所打工，難怪會遭到這般下場。」

　　「別多嘴！」老師嚴厲地制止他。

　　「我想你大概看不見，不過那位小姐就貼在那棟大樓三樓到四樓之間，像是受磔刑的姿勢。旁邊那塊空地很不乾淨……已經成為孤魂野鬼聚集的場所。」

　　老師只要到現場一看，就能知道一切的狀況。

　　你貼著的地方是一排狹長大樓的一角，那下面是一處狀似缺牙的空地，你就是貼在面向這片空地的大樓側面牆壁。

　　「以前有七個以上的人死在原本蓋在這裡的大樓，可能是火災燒死的。大概是因為這樣才拆掉的吧。不過也因此，無處可去的孤魂野鬼都還流連在那裡，更糟的是，還有近似『魔』的靈魂存在。」

　　我也能隱約看見那些人。

　　有好幾個頭髮豎立、身體紅腫的人蹲在那空地上。大概是被大火燒死的人吧。他們破爛的衣服黏在身上，模樣慘不忍睹，但也多虧如此，才分得出男女。

　　這些葬身火窟的亡靈模樣雖然詭異，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像蟲一般爬在牆上的幾個靈魂。他們的模樣不像人類的靈魂，倒像是巨型螳螂怪──頭和身體總算保住人形，但手腳卻如樹枝般細長，整體說來，就像是硬將昆蟲的腳插進人體似的。這就是老師口中的「魔」。

　　詳細情形我並不清楚，不過要是執念過深，靈魂就會變成魔，不僅不斷為自己抱屈，甚至還會將旁人扯進災難之中。所以大家都說，有魔的地方會不斷發生壞事。搞不好這裡的火災就是那些螳螂魔幹的好事。

　　「因被刺殺受到驚嚇而飛離身體的靈魂，正好被那群魔給抓住……算她倒楣了。」

　　「怎麼樣，辦得到吧？」

　　小涼先生的口氣和平常一樣，根本不把這當一回事。不過，進行到那地步，小涼先生也完全派不上用場了。

　　「一般人一定會回答辦不到。怎麼可能把那位小姐從那混亂之中剝離出來呢！」

　　老師一臉為難。不過我知道她一定尚未放棄。

　　「看來潤得比平常更加辛苦了……你身體怎麼樣？」

　　「已經沒事了。」

　　「你想救那女孩？」

　　「是……盡我所能。」我如此回答。

　　老師嫣然一笑，同時點頭道：

　　「一切恐怕都得靠你了。」

　　老師以指尖摸摸我的臉頰後，下了車。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你母親、小涼先生和老師三個人的對話。

　　「惠利香的靈魂真的在這裡嗎……」你母親已泣不成聲。

　　「是的。就在那邊。」老師溫柔地回答。「不過情況並不樂觀，成功將她帶回去的機率相當低。」老師坦白說明。

　　你母親聽了立刻放聲大哭。老師總是實話實說。

　　我從車裡看著你。

　　你母親就在附近，你卻完全沒注意到。被貼在牆上的你，只是茫然望著遠方。你穿著白色洋裝的身影，貼在微暗的小巷牆壁上，那模樣，就像一朵開在懸崖上的花。

　　等四下無人後，我們才開始工作。

　　「今天輸贏最重要的關鍵，在於速度。不過千萬別慌張。」

　　老師說著一把抱起我。

　　「好好幹呀！潤。」

　　小涼先生幫老師將我放上輪椅，同時對我這麼說。他依然滿口煙味，但我已不太在意，因為我自己也緊張得不得了。

　　「只要你好好幹，嗯，下回就買小鳥的書給你唷。」

　　小涼先生說完後，在我臉上蓋上平常那塊紫色的絹布。

　　老師說蓋這塊布是為了讓我更容易將意識集中在「房間」。不過我想，應該是為了避免讓我暴露在人前吧。我很清楚自己長得和其他人不太一樣。

　　所以被蓋上布，我也沒有抱怨，只是會因看不見附近的景象而有點不樂意。

　　「那就開始吧！」

　　我坐在紫色陰影中，感覺輪椅開始滑動；接著滑動突然停止，輪椅的煞車也被固定了。

　　「嗯，這位是……」

　　我聽到你母親詫異的聲音。

　　「在府上說明時提到的乩身。就是要讓令嬡的靈魂先進入這孩子的身體，才能將她帶回去。」

　　你母親聽到這裡，突然屏住呼吸。她一定十分詫異吧。

　　「那麼，要開始了喔！」

　　老師的指尖輕輕抵住我的額頭，隔著布，搜尋我眉間的正確位置。

　　「………………」

　　老師開始唸起平常那套咒語。被她手指抵住的兩眉之間，逐漸感到一股暖意，同時我的心也開始恍惚起來。

　　我無法說出確切的形狀，但感覺心原有的形狀逐漸潰散，並和周遭的其他東西融合在一起。打個比方說吧，就像是原本裝在杯子裡的水，輕輕注入不同形狀的容器之中。我可以感覺自己就像那水一樣，逐漸順應新的形狀。

　　這樣說，你應該能稍微了解吧？

　　漸漸地，聲音和空氣的感覺愈來愈模糊，取而代之的是眼前愈來愈明顯的白色東西。

　　一開始只是個白點，但緩緩延伸並展開後，逐漸充滿我的視野。我完全被包覆在那片白色之中。回過神來後，發現自己眼前正是平常的那個白色房間。

　　──潤，準備好了嗎？

　　頭上傳來老師的聲音。

　　「沒問題。」

　　──那麼，要開始了唷……就像平常一樣拉她一把，讓她進來吧。

　　老師說完後，空白了頗長一段時間。

　　以我現在的狀態，無法感知實際發生的事情，就連身邊發生什麼也無法得知。

　　老師大概正努力將你的靈魂自大樓牆上剝離吧。這回花的時間比平常久，一定是因為其他靈魂從中阻撓吧。

　　現實世界中不可能發生的事，即將發生在這房間之中。

　　過了好一會兒，白色牆壁的中心微微彎曲，變得像塑膠膜似地，同時開始輕輕震動。似乎就要變得更彎之時，正中間突然鑽出一個圓形的東西。

　　緊接著，那圓形的東西又形成人類的背。你的靈魂從牆的另一邊被硬塞進來，此刻，只要將你吸入這房間就大功告成了。

　　我像平常一樣把手探進房間。幫助靈魂進出這房間，是我工作中最重要的一環。

　　──潤！小心！

　　突然聽到老師的聲音。

　　就在同時，牆壁別處似乎也被某個尖銳的東西抵住。那地方逐漸形成一個大漏斗，說時遲那時快，一張臉突然浮現在中央。那是個張著大嘴的模糊形象。

　　我立刻了解了。在周邊蠢蠢欲動的靈魂企圖和你一同進入我的身體，他們穿過老師法術的疏漏之處，想硬擠進來。

　　本以為只有一兩個，誰知道，就像傍晚突然下起驟雨似的，突然有愈來愈多靈魂抵住牆壁。

　　牆壁上出現好幾個突起的臉孔，我趕緊將他們一一壓回去。他們顯然拚了命要離開當地，我看牆壁遲早會被擠破。萬一牆壁破了，我會有什麼下場呢？這我自己也不知道。

　　──快把那女孩拉進去！

　　老師近乎尖叫地說。

　　一時之間，我差點搞不清楚究竟哪一個才是你。但我終於迅速抓住眼前的靈魂，因為那是唯一背對著我這邊的靈魂。

　　我盡量對敲打牆壁的可怕聲響充耳不聞，努力集中精神將背對著我的靈魂拉進來。理應相當堅硬的牆壁，彷彿橡膠般延展，一出現人形的瞬間，房間裡就突然跌進一個人。

　　──潤，成功進入了嗎？

　　「沒問題……應該吧。」

　　我看看跌在地板上的人。沒錯，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女孩。身上穿的也是剛才看到的那件白色洋裝。

　　──千萬別掉以輕心！絕不能一次讓兩個靈魂進去，萬一多進入一個，最先進去的那個女孩就會被彈出去，這麼一來，恐怕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老師說話的同時，其他靈魂仍不斷地撞擊牆壁，我拚命用手撐住牆壁。

　　──再忍耐一下！

　　牆壁的激烈撞擊持續了一會兒，但隨著時間過去，數量逐漸減少，最後總算完全擺脫了。一定是老師把我抱進車裡並趕緊將車子駛離該地，而那些靈魂因為被拘束在當地，所以沒法追得太遠。

　　「你還好吧？」我問那個倒在地板上的女孩。

　　我總是盡量避免和進入房間的靈魂交談，但這回情況卻十分特殊。

　　不一會兒，女孩抬起頭來，狐疑地環視房內一周，隨後站起身來。她的確是方才被貼在水泥牆上的那位年輕女孩──也就是你。

　　「這是哪裡？」你問道，似乎現在才醒過來。

　　「什麼事都不必擔心。」我盡量將聲音放得柔和。

　　「你是誰？你在哪裡？」

　　你環視整個房間，搜尋我的身影。除非我有意讓你看見，否則你是看不見我的。

　　「我是應你母親的要求來接你回去的。就以這種方式送你回家。」

　　「回家？」

　　「你一直沒回家，你母親很擔心呢。」

　　「我也想早點回去呀，但就是辦不到，因為身體無法動彈……謝謝你來接我。」

　　你說著，第一次露出微笑，那笑容讓我想起白天見到的貓。這時我心中突然感到一股不可思議的暖流。那是我至今從未有過的感受，感覺似乎有某種遠比月之歌更純淨的東西拂過心頭。

　　「這裡好溫暖喔，是你的房間嗎？」你再度環視房間說道。

　　「嗯，沒錯。」

　　「可是，什麼東西都沒有耶。」

　　「的確什麼東西都沒有，不過……不，這裡本來就不需要任何東西呀。」

　　不知為何，我突然一陣緊張，感覺好像被人發現自己心靈的空虛，於是趕緊說些話來補救：

　　「我真正的房間是在一棟大房子裡，裡面有床。」

　　「床？好討厭喔，男人心裡就只有那件事。」

　　你笑了笑，但我不懂這到底有什麼好笑。

　　「不是只有床，還有椅子和書架。還有很多其他東西。有芭蕾舞女星不停轉圈的音樂盒，還有很多書，介紹可愛的貓和狗的書……海豚的書我也有。」

　　現在想想，自己真怪呀。當時我究竟想讓你知道什麼呢？希望你了解我什麼呢？我如此迫不及待地說出這麼多話，唯有當你在白色房間裡面的時候。

　　「看不見表情實在很難跟你說話。你不能到這裡來嗎？」過了一會兒，你說。

　　「我想不至於去不了，只是……」

　　「那就過來嘛。」

　　我有點猶豫。我一向只是理所當然地把手伸進房間，但從未想要全身進去，因為無此必要。不僅如此，我還老是拚命憋住氣息，以免讓那些偏執的靈魂發現我的存在。

　　「快來嘛。」你爽快地說。

　　「好吧。不過你看到我，可別嚇一跳喔。」

　　之前有很多人一見到坐在輪椅上的我，都不禁蹙起眉頭。對平常人而言，我是個無法理解的對象，是可怕的人。那些人的表情頓時掠過我腦海。

　　我將意識集中在房間裡。若就此伸出手去，房間裡就會出現手，而我通常也只會這麼做；但這回我更加集中意識，想像自己全身進入房間裡。

　　身體終於有了輕飄飄的感覺。回過神來，便發現自己已身在白色房間之中。

　　「討厭！明明長得挺帥的嘛！」你看到我之後這麼說。

　　「是嗎？」

　　我回答，同時坐立不安地在房裡走來走去。

　　我知道我在這房間可以遠較現實世界中活動自如，但整個人進入房間之後，還是為自己活動之靈巧而吃驚不已。我開心得不得了，一會兒跳跳，一會兒跑跑。

　　「你一進來就沒靜下來過。你喜歡活蹦亂跳嗎？」你愣愣地說。我趕緊停止這些動作，不好意思地坐在你旁邊。

　　「你剛才叫我別嚇一跳，我還以為你長得像妖怪呢。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潤。」我緊張地回答。

　　「我叫惠利香，請多多指教。」

　　你說著燦爛地笑了。真是美極了。

5

　　右腳慢慢往前跨出一步。

　　我拚命穩住身體，總算沒跌倒。

　　接著努力維持身體平衡，並移動左腳。為了穩住重心，我小心翼翼地滑動左腳，幾度搖晃之後，總算把左腳移到右腳旁邊。

　　再次將右腳往前挪去。成功的話，就刷新記錄了──不必扶牆，自己走十步。我會走路了。

　　慢慢地，慢慢地讓右腳滑出去。

　　突然，腳尖被地毯娀毛鉤住而有些重心不穩，腳踝因而微拐，終於導致整個身體失去平衡，頭部左右大幅晃動。我趕緊伸手扶住牆壁，但已經來不及了。我的身體傾倒在旁邊的桌子上。才剛回過神來，便和桌上的積木一同跌到地板上。

　　終究沒能刷新記錄。我正想重新爬起來，卻聽到老師的腳步聲。

　　「潤，你剛才在做什麼？」

　　老師沒敲門就直接打開房門，她一向如此。老師見我跌在地板上，連忙衝過來。

　　「你從椅子上摔下來了嗎？」

　　「不是，我只是在練習走路。吵到您了，對不起。」

　　「練習走路？」老師把我扶起來，同時一臉狐疑地問我。「為什麼要練習走路？」

　　「我並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我要是會走路，就不必給老師和小涼先生添麻煩了。」

　　我這麼回答，不過心裡卻懊悔不已。也許我是在騙老師。

　　「你不必想這麼多。」老師收拾著散落在地板上的積木，對我說道。「我實在不想這麼說……不過你的身體根本無法走路。光是能站起來，還能動動雙手，都已經是奇蹟了。」

　　「可是我剛剛明明走了十步呀，而且沒扶著牆壁。」

　　「潤實在很認真。不過這樣恐怕會給身體增加太多負擔，不好喔。」

　　我感到有點悲傷。自己那麼努力，老師卻說根本不可能，真叫人難過。

　　「你老實說，為什麼突然要開始練習走路？」老師重覆剛才問我的問題。

　　「因為，不想給老師和小涼先生添麻煩……」

　　「那就請你立刻停止練習。」老師強勢地打斷我的話。「要是害你身體弄痛了我會更加難過。抱你下樓，幫你推輪椅，那根本不算什麼麻煩，我反而喜歡。所以希望你別再練習走路了。」

　　「……知道了。」

　　我只能如此回答。絕不能說出違抗老師的話。

　　「該睡覺了。要放什麼音樂？」

　　我本想靜一靜的，但因為剛才被老師數落，感覺有點尷尬，於是請老師幫我放慢版的鋼琴曲。

　　老師熄燈走出房間後，黑暗中的我不禁悲從中來。

　　老師不高興，一定是因為練習走路會使我乩身的能力大落，所以才對我說那些重話。這樣的話，我到底算什麼呢？我活著難道就只是為了當乩身嗎？

　　我突然想起你的笑容。

　　接著又想起我們兩人在白色房間共度的那段快樂時光。

　　於是我悄悄起身，又開始扶著牆練習走路。感覺若不趕緊練習，你就會逐漸離我遠去。

　　※※※

　　我第一次在白色房間裡說了那麼多話。

　　進到那房間的靈魂，幾乎都是些偏執的靈魂。要不是大哭就是暴怒，否則就是完全發狂。

　　我盯住那些靈魂，卻也刻意憋住氣息，盡量不和他們扯上關係，所以幾乎從未和進入房間的靈魂交談過。因為不想和他們交談。

　　但你卻不一樣。

　　「你知道自己原本處於什麼狀態嗎？」那天我如此問你。

　　你瞇起貓般細長的眼睛，微笑著說：

　　「當然知道呀。被貼在大樓的牆上，一直望著底下那條街。」

　　「你一定很寂寞吧？」

　　「這個嘛，雖然想回家，但卻不感到寂寞。」

　　聽到你的回答，起初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在骯髒的小巷裡看著路上行人，想必毫無樂趣可言吧？

　　「從上面看下來，可以清楚看見底下發生的各種事情。有些人彼此相愛，有些人彼此憎恨，有些人劈腿，有些人溫柔，有些人狡猾，有些人痛哭，有些人發怒……很奇怪，看著倒也不覺得厭煩。」你說，臉上表情就像在做夢，那口氣聽來好像還想回到大樓的牆上似的。「不只那條街，世上想必到處都是同樣的情形吧。這麼一想，就覺得這世界也挺有趣的。」

　　你說著，一骨碌在地板上躺下。

　　那時我一定是一臉不解吧。因為你突然轉向我，以對小孩說話的口吻補充說：

　　「小潤，你大概還不太懂吧？」

　　我覺得很尷尬，因為自己似乎被初次見面的你完全看穿了。

　　「會這麼想，我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一定是那時開悟的。」

　　「那時指的是──」

　　「被殺的時候呀。好痛喔！我真以為自己要死了呢。」

　　你說著大笑出聲，彷彿覺得自己的話很有趣。

　　前往事發現場的途中，我聽小涼先生描述過你被殺的情況，所以當你提起這話題時，我腦海竟不可思議地浮現出自己明明沒見過的場景。

　　你瞞著父母親去打工，那是陪男人喝酒來賺錢的工作。聽說刺傷你的就是眾多客人當中的一個，對吧？那客人和你在店裡相識而希望進一步獨佔你，但你不願意，他因而氣昏頭（這是小涼先生說的），等你下班走出店裡時，突然下手襲擊，據說他用刀子在你胸部及腹部刺了八刀。

　　「不知刺到第幾刀時，我就發現自己脫離自己的身體了……有一條線連著頭部，好像被拉住似的。」你爬起身來屈膝坐著，並小心翼翼地壓住洋裝的裙襬。那動作真可愛。「當時我真以為自己會這樣就死掉。別開玩笑了，幹嘛殺我呀！當時我真的這麼想。」

　　「你本來喜歡那個傷害你的人嗎？」

　　「一點也不！一開始還覺得他人不錯，不過自從他死命糾纏後，我就連見都不想見他，只希望他離我遠一點。不過那人會變成這樣，我多少也有點責任吧。」

　　你望著自己的腳尖，表情突然嚴肅起來。

　　「我了解，男女之間的事，剪不斷理還亂，很麻煩。」

　　我直接套用上回老師說的話。你張大眼睛瞪著我。

　　「小潤也會教訓人。有點狂妄喔！」

　　「對不起。」我連忙低頭致歉。

　　你開懷地笑著，同時輕拍我的手臂。我感覺那地方微微變得溫暖起來。

　　「不過，真的很不可思議……我脫離身體時，竟然可以從高處俯看自己被殺。那人跨坐在我身上，一直拿刀猛刺。他的表情似乎在哭。看著，看著，便覺得他很可憐……不知道為什麼喔？」

　　「你是不是覺得，早知道就對他好一點？」

　　「才不是呢，才不是這樣。該怎麼說呢……在我眼裡，那個被自己心緒操控的人，就像個幼稚的孩子。我也說不清楚，不過我的心情就像一個看著傻孩子的母親。」

　　你的話我完全無法理解。要怎樣才能憐憫那些加害自己的人呢？我實在無法了解這種心情。或許是因為我還不夠成熟吧。

　　「有了這種感覺後，就覺得似乎對世上的事情了解得十分透徹。這世界上根本就沒有幸福的人。大家都被自己的想法愚弄了。明明心裡希望能變得更幸福，卻選擇了離真正幸福愈來愈遠的生活方式。當然我也是如此。」

　　「真正的……幸福？」

　　「沒錯，真正的幸福。」

　　這時頭上響起老師的聲音。

　　──潤，到家了。麻煩你像平常那樣做喔。

　　你一臉驚訝地望著散發銀光的天花板。

　　「剛剛那聲音是誰？」

　　「是我的老師。看來，現在要讓你回到你自己的身體了。」

　　老實說，我還想多聽聽你說話。

　　真正的幸福究竟是什麼呢，這你一定知道吧？真希望你能告訴我。

　　可是那把巨大的鉗子突然穿破天花板進來了。你看見後大聲尖叫。

　　那鉗子就像饑餓的動物致力搜尋食物般，在房間裡四處打轉。不知為何，當我看到你望著它露出畏怯的眼神時，心裡竟莫名地感到痛楚。

　　你美麗的頭即將被那巨大的鉗子夾住，強行拉出房間。可能的話，我真不想看見這一幕。

　　但我又不能拋下自己份內的工作。於是我準備像平常一樣，從後面推動你的身體。

　　「完全不必擔心，忍耐一下就好了。」我只能如此安慰你。

　　然而你卻──

　　你似乎在短短幾秒內了解了整個情況，竟拍一下手，對我咧嘴一笑：

　　「我知道了。我要被那支剪刀模樣的東西夾回身體裡，對吧？」

　　你一說完就自己衝向那支鉗子，動作優美而輕盈。

　　「這裡很舒服，我很想多待一會兒，但我也有我自己該去的地方，你說對吧？小潤，我們再會囉。」

　　你以單手抓住鉗子，掛在下方，再以另一隻手向我揮手道別。

　　鉗子靜靜地上升，你的身影不久便自天花板消失了。

　　你真是獨一無二。在白色房間內表現得那麼開朗，然後又蠻不在乎地自此消失。

　　這是空前絕後。

　　而自你的靈魂消失後，我就覺得這房間好孤寂。

　　※※※

　　鋼琴ＣＤ即將播完時，老師再度走向我的房間。我發覺後，趕緊回到床上裝睡。

　　老師沒跟我說話，只是默默地褪下衣服，淡淡地與我結合。

　　有件事絕不能讓老師知道──不知為何，這是我第一次這麼厭惡這個行為。覺得自己十分悲慘，甚至有一股想哭的衝動。

　　和老師結合時，我一直想起你的話。

　　真正的幸福究竟是什麼？

　　那也會降臨在我身上嗎？

　　真希望聽你親口告訴我。直到現在我仍如此盼望。

6

　　那人就坐在一間寬敞辦公室正中央的辦公桌前，是個戴眼鏡、看來一本正經的年輕男人。

　　桌上堆了好幾本裝訂成冊的厚重檔案。那人正聚精會神地看著其中一本。

　　「昨天下班時，桌上什麼東西都沒有。我也一再交代職員，別接近那張桌子……看見什麼了嗎？」

　　一位滿頭白髮的男人低聲對老師說。這位應該就是這回的出資者，他一臉畏懼，額頭上都是汗。

　　「您恐怕無法了解，不過『那位』正坐在位子上，看來在忙著辦公呢。」

　　出資者無法看見戴眼鏡的男人，只看得見檔案的冊頁不斷翻動。

　　不過還是看不見比較幸運吧，因為戴眼鏡的男人只有上半身，而且渾身是血。

　　「聽說他是因為工作不順而跳軌自殺……我光在這裡都能看得出他的辛苦。他當初一定累過頭了吧？」

　　老師說的沒錯。戴眼鏡的男人十分憔悴，他瞪大眼睛，被逼迫似地看著資料。無論是在人類還是靈魂身上，這麼認真的表情，我還是第一次看到。

　　「他的確對工作十分認真，經常加班，連假日也來上班。」白頭髮的男人小聲回答。「他的態度實在太認真，似乎一直到死之前，滿腦子都只有工作。所以最後並不是出現在橫死的地方或家人面前，而是出現在公司。」

　　「不過那也不是我們命令他這樣的……這麼拚命工作，完全是他自願的。」

　　「我只是說出我所見到的。」老師簡單地回答。

　　這段時間，戴眼鏡的男人一直默默工作著──不，應該說一直假裝在工作。

　　他的模樣看起來完全不像樂在其中，只是充滿被迫的無奈。

　　他的情況較特殊，並不是被死亡場所的能量所束縛。換句話說，他不是「地縛靈」，他是被比這更強的、類似本身執念的東西吸縛住，而不得不一直待在這邊。工作居然佔滿了他的心和腦。

　　我有點可憐他。

　　死後還被綁在公司的辦公桌上。這個人的生活觀可說一覽無遺。

　　「總之再這樣下去，公司職員都會嚇死……無論如何請您幫幫忙。」

　　「我了解了。現在就立刻開始工作。」老師轉頭對我使使眼色。「潤，今天也要麻煩你喔。」

　　老師低聲對我這麼說，同時將平常那條紫色絹布蓋在我的臉上。我的眼前立即出現一片紫色的幽暗。

　　老師果然一如往常，將指尖放在我眉間，同時開始唱起我耳熟能詳的咒語。

　　這麼說或許太過傲慢──這工作一點也不難。相較於將嵌在大樓牆壁的你剝除而言，老師這回可省力多了。因為它不必切斷當地能量的束縛，只要集中精神收攝靈魂即可。

　　我眼前出現白點，那白點彷彿具有生命般逐漸長大，最後充滿我整個視野──牆壁、柱子和地板全是白色的白色房間中央，竟好端端坐著和那天相同模樣的你。

　　「這究竟……」

　　你應該可以想像我當時的心情吧？以為再也不可能和你見面了，卻沒想到這麼快就再見到你。

　　「怎麼啦？」我再度進入房間，衝上前去問你。「我聽說你已經回到自己的身體了，怎麼還出現在這裡？」

　　那天你自動離開房間，然後經由老師的手，回到躲在床上的身體裡面。

　　要讓你的靈魂回到身體，這工作連老師都懷有任務艱鉅的心理準備，畢竟這和把靈魂壓進牌位的作法完全不同。

　　然而工作卻進行得十分順利。你的靈魂一接近身體，就像高處的水流向低處般，自然而然被身體吸入，乖乖回到應歸之所在。大自然運行的道理真是無所不在，就連老師都覺得感動。

　　一個月之內若無法讓你恢復原狀，就得將費用全額歸還──你父親曾如此要求，但最後終究無須歸還。

　　因為當天夜裡你雖仍沉睡不醒，但第二天醒來時竟已完全恢復。聽說你的身體也開始復原，不到十天就已恢復健康。

　　那你為什麼還在白色房間裡呢？

　　「這裡很溫暖呀，我很喜歡。」

　　你對我笑笑，同時站起來用力伸個懶腰。

　　那語氣聽來就像以後要一直住在這房間裡似的。

　　我的心情十分紊亂。

　　──潤，要開始囉。

　　頭上傳來老師的聲音。

　　「等一下……請等一下！」

　　白色房間一次只能容納一個靈魂，硬塞進兩個靈魂的話，之前的靈魂會被彈出去，不知將飛至何方。

　　房間的牆壁和往常一樣開始彎曲，老師正將那個戴眼鏡男人的靈魂塞進來。

　　「拜託，請等一下！」

　　我連忙將牆壁往回推。

　　──到底怎麼回事？

　　「有別的靈魂在……上次的惠利香小姐還在房間裡！」我使勁大喊。

　　──不可能呀！因為她已經回到她身體裡面了。

　　「可是她明明在，真的就在裡面呀！」

　　已經開始進行的工作絕不能中途停止，中途停止的話，就無法單以老師的力量剝除那個靈魂了，因為靈魂會記住老師的氣息而保持警戒。

　　──那不是那個女孩，只是你的想像。快把她趕出去！

　　老師以強硬的語氣命令道。

　　我一邊推著牆壁，同時轉頭望著你。你臉上堆著和那天一模一樣的笑容，靜靜凝視著我。

　　「……不行。」

　　白色牆壁逐漸浮現男人的背部形狀，老師繼續從另一邊推著靈魂。平常的話，我就會自背後拉住靈魂，將他引進房間。這就是我最重要的工作。

　　「不行！」我使勁將那膨脹的背影推回去。「萬一這是真的惠利香，那她就會飛散出去。」

　　──潤！

　　我用身體抵住牆壁，和老師的力量對抗。

　　在這房間裡，我的動作靈活得出奇。我打算將這份靈活轉變為力量，繼續將牆壁往回推。

　　※※※

　　「你剛剛究竟在做什麼呀，潤？」回程途中，老師問我。「這麼簡單的工作都失敗了……信用會大打折扣呀。」

　　「對不起。」我只能低著頭一再道歉。

　　「我們這一行的名聲全是靠口耳相傳的，只要有一次失敗的經驗，就很難再贏得信賴了。」老師的每一句話都刺中我的心，我真巴不得能鑽到地下去。「你裡面有沒有其他靈魂，我一眼就看得出來。當時我看了好幾次，你裡面真的沒有任何其他靈魂在，和原來的完全一樣，就連現在也沒有。」老師說著摸摸我的臉頰，她的指尖像平常一樣傳來冷冷的感覺。「可是，潤還是看得到上次那個女孩……嗯，她叫什麼來著？」

　　「惠利香。」握著方向盤的小涼先生冷冷地插嘴答道。

　　「你還是看得見那位惠利香小姐嗎？」

　　「是的，和上次一模一樣。」

　　「完全一模一樣？」

　　「沒錯，就是這樣，我才以為一定還沒讓她離開。」我這麼回答。

　　老師突然噤口不語。沉默了好半晌後，老師才強忍著痛苦說：

　　「這樣是不行的，真糟糕。」高速公路的超亮路燈照亮老師痛苦的臉。「一定是那女孩的身影在潤的記憶中成形了。你一定是對她念念不忘吧？」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好凝望著老師。

　　「不想忘記她，希望她一直待在那房間……你心裡是不是這麼想？」

　　小涼先生突然怪叫一聲：

　　「那不就是戀愛嗎？」

　　「你給我閉嘴！」老師的口吻十分嚴厲。「我待會兒也有很多問題要問你，你最好先有心理準備！」

　　老師瞪著小涼先生，目光彷彿燃燒著火焰，那是我從未見過的嚴厲表情。

　　小涼先生趕緊閉嘴，專心開車。他的背影看來似乎提心吊膽。

　　「總而言之呀，潤，」老師恢復溫柔的語氣對我說。「那對你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為什麼呢？」

　　「因為你不是正常人。」

　　我第一次感覺老師的話聽起來這麼冷酷。

　　※※※

　　那天夜裡，月亮又開始啼唱。

　　我站在窗邊，默默聆聽那沉靜的歌聲。

　　突然想起你。

　　要是能和你在那房間裡一同聆聽如此靜謐的月之歌，那該有多幸福呀。

　　想到老師的話，我心情一陣難過，但想到你竟然還在那個白色房間裡，心中便莫名其妙地安定下來。

　　我沒有能力自己到那房間去，一定要老師的手指抵住我眉心、透過老師的力量才能看見那房間。

　　但即使看不見，你依然在那裡……光只是這樣，我就已經很歡喜了。這究竟是為什麼呢？

　　我聽著月之歌，同時試著配合那波長，緩緩邁出了腳步──雖然被老師禁止，但我仍在偷偷練習走路。

　　或許無法再見到真正的你。恐怕真的不可能了，因為我連你住在哪裡都不知道。

　　但萬一遇見你，希望你還認得出在白色房間見過的我。為此，我必須盡量保持當時的狀況。因為你所認識的我和實際上的我，實在差太多了。

　　我突然記起母親和妹妹。

　　她們兩人都穿著浴衣。母親穿的是深藍色印花的，妹妹穿的是白底印有金魚的浴衣。兩人手牽手站在一起，衝著我笑。我心愛的家人應該就在這世上的某處。

　　（為什麼會分開呢？）

　　我緩緩移動腳步，不斷思索。

　　為什麼我會和家人分開呢？

　　為什麼變成無法隨心所欲地站或走，而且和毫無關係的老師一起生活呢？

　　我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山腳下幼稚園的小朋友。他們總和母親或父親手牽手蹦蹦跳跳地走著，我一定也曾擁有和他們一樣的時光。但是為什麼……

　　（難道……）

　　我想到從未思考過的情況。

　　（難道我是被拐來的？）

　　把老師想成壞人，光是這樣就讓我忍不住渾身發抖。我感到十分惶恐，幾乎想伏在地上求她原諒。

　　但心裡的某個角落卻又感到前所未有的興奮。這是為什麼呢？我渾身發熱，心情激動不已。這是為什麼呢？

　　「我完全被你背叛了！」樓下傳來老師的聲音，她正和小涼先生爭執。「我看在你是我弟弟的份上，盡心盡力照顧你這個沒有用的東西……沒想到，是我看錯人了！」

　　「我這不是在跟你賠罪嗎？是我不好嚷。」

　　老師很生氣。

　　我也不太清楚實際情況，不過看來小涼先生私下做的事一定相當嚴重。

　　「不只這一次吧？你老實說！」

　　老師震怒的模樣與她平常的形象實在很難聯想起來。一定和我工作失敗也有關係。

　　「我都存在別的銀行，明天就全部領還給你嘛。」小涼先生戰戰兢兢地回答。

　　但老師還是繼續破口大罵，就像野獸咆哮似的。

　　我覺得那聲音和來過白色房間的那些靈魂很像。

7

　　晴朗的天氣，老師卻沒精打采。

　　除了在固定時間到我房間巡看一下，她幾乎都關在自己的房間裡。就連我練習走路跌倒，她也提不起勁來看我。

　　小涼先生也不見人影。接近黎明時分，我曾聽到車子開走的聲音。那一定是小涼先生出去了。

　　「老師，小涼先生上哪兒去了呢？」中午過後，老師到我房間來時，我鼓起勇氣問道。

　　「我想你已經知道內情了。」老師一臉疲憊地說。「小涼背叛我。他將我們的工作費灌水，同時把差額偷偷放進自己口袋。那孩子從小就愛搞那些小動作……他也曾在相當不錯的公司上班，可惜最後因惡意侵佔公款的事情曝光而遭辭退。真是學不乖呀。」老師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不回來了嗎？」

　　「其實我本來想叫他走路的。不過他畢竟是我弟弟呀。這回就破例原諒他了。」

　　「這樣子啊。」我鬆了一口氣。

　　這回事情會爆發，都是因為我把工作搞砸了，所以我不希望小涼先生就此被趕出去。

　　「他說他把存摺藏在東京的保險箱裡。我叫他去拿。我明明叫他早上再去的，沒想到他竟然天還沒亮就出發了。」

　　「他一定是希望老師了解他已經徹底悔改了。」

　　我覺得自己似乎能夠體諒小涼先生的心情。我們必須和老師在一起才能生存，若失去老師的信任，就必須全力挽回。我和小涼先生一定都會如此的。

　　「昨天一直到天亮都沒睡，實在睏得不得了。我要去躺一下，有事的話儘管按鈴叫我。」

　　過了一會兒老師這麼說，接著打了個呵欠就回她自己的房間去了。

　　完全沒提起你還在白色房間的事情。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接著便剩下我一人了。

　　以前的話，我只知道做一點自己做得來的事。看看繪本或一再重複聽老師幫我設定的ＣＤ，就只是這樣。

　　但現在我可以偷偷練習走路，或練習動手疊積木。

　　勉強不方便的身體運動，其實一點都不好玩，但只要看到自己有一點進步就很高興。突破十步之後，接下來挑戰十五步，再接下來是二十步。我一再地練習，現在只要身體狀況許可，我已經可以自己繞房間走一圈了。繼續努力下去的話，或許有一天就能走得像在那房間一樣……我自己偷偷這麼想。

　　但結果這一天並未到來。因為一切該當結束的時刻突然降臨了。

　　那是發生在傍晚時分，當美麗的滿月自森林那側升起時。

　　那時我因為過於專心練習走路而有點累，突然覺得頭昏，於是坐在窗邊的椅子上，不以為意地眺望窗外風景。

　　森林上方浮現的月亮，一開始紅得有點讓人起雞皮疙瘩，但它升上天空後，隨即變成柔和的藍白色。那光線照在房子的庭院，讓庭院似乎也變得份外清幽。

　　接著，我看見了。

　　她不知什麼時候就已經在那裡了。我回過神來，發現庭院噴水池旁竟站著一個女人。我覺得她很面熟。

　　白色細條紋襯衫的胸前別著一朵大紅玫瑰胸花，以雙手扶著不住晃動的頭顱，纖細的脖子則被一條纖細的皮帶勒得像沙漏似的。

　　──我一直在找你唷。

　　她露出沾血的牙齒衝著我笑。

　　──真高興還能再見到你。

　　我可以接收到她的心聲，但卻無法回答。

　　她應該已經被老師從白色房間夾出去塞進牌位裡、並供養在某個寺廟中了才對呀！

　　這是不可能的，被老師封住的靈魂，絕不可能再自由活動。

　　我第一次按下床邊的召喚鈴。

　　「怎麼了，潤？」

　　一會兒，老師睡眼惺忪地跑進我房間。她一定正在床上小睡吧。

　　我緊張地指著窗外。

　　「以前的工作對象，那個女人在庭院裡。」

　　「你說什麼？」老師也緊張地望著窗外。「沒有呀，什麼人也沒有呀。」

　　「在噴水池旁邊，就是那個胸前別著玫瑰花的女人呀。」

　　我和老師一同望向窗外，但那女人已不見蹤影。

　　「你一定是看錯了。」

　　「剛剛明明在的呀。還跟我說話，她說她一直在找我。」

　　為了保險起見，老師還閉上眼睛努力集中精神。她說這麼一來就能知道附近有沒有靈魂存在。

　　「還是沒有呀。」老師憐惜地看著我。「潤，你……是不是又在練習走路了？」老師緩緩環視著房間說道。

　　我只得癟著嘴點頭。

　　「我上次告訴過你，你並不是正常人，過度使用身體的話，會對心理產生不好的影響，所以你才會看見不存在的靈魂。」老師坐在我床上說。「你是想變成正常人嗎？」

　　我一句話都沒回答。

　　「為了那女孩，你想變成正常人，對吧？和小涼無關，你其實是愛上那女孩了。」老師拉住我的手，讓我坐在她旁邊。「真是的，那種花枝招展的女孩到底有什麼好？我實在無法理解。」

　　老師說著露出微笑，那是我至今從未見過的冷酷笑容。我第一次覺得老師很像剛吞下獵物的大蟒蛇。

　　「我昨晚已經告訴過你，那對你不好。還是儘早把那女孩忘了吧。」

　　老師以稀鬆平常的語氣說著，對老師而言，這事一定微不足道吧。

　　聽到老師這麼說，我頓時覺得胸口似有滾燙的水逐漸上升。這感覺我以前從沒有過。

　　「是因為我當乩身的能力會減弱嗎？」我強忍著惶恐的心情問老師。「是因為我將無法工作嗎？」

　　說到這句話時，我心裡充滿洶湧澎湃的激動情緒。不知人們把那稱做什麼？所謂的「生氣」就是指這種情緒嗎？又或者是「悲傷」呢？

　　我接著大聲說：

　　「無法工作我就失去價值了嗎？不正常的我難道就無法保有自己寶貴的東西嗎？如果是這樣，那我不如……」

　　老師漂亮的眉毛彷彿抽筋似地動了動，接著她迅速伸出指尖抵住我的眉心。

　　「這一點都不像你會說的話喔，潤。沒關係，什麼都不必擔心，只要把你心底的垃圾除掉，就不會再有那些莫名其妙的煩惱了。」老師繼續用指尖抵住我眉心，將我推倒在床上。「你現在只是有點不正常，不過別煩惱，只要稍微清理一下，立刻就會恢復正常。」

　　老師隨即唱起平常的咒語。

　　我的身體隨著老師的力量做出反應。無論我如何抗拒，眼前的光景還是逐漸變得模糊，接著便是一片黑暗，最後終於靜靜地出現白點，不一會兒，白色房間便出現了。

　　果然你還是像那天一樣待在裡面。你看到我之後，開心地露出微笑。

　　「快，快逃呀！」我立即衝進房間朝你大喊。

　　我說的真是傻話。這房間根本沒有入口也沒有出口。

　　「怎麼了？小潤。」一頭霧水的你不解地歪著頭。

　　──一下子就好了唷，潤。

　　頭上響起老師的聲音。就在這時，那支大鉗子突破銀色的天花板直衝進來。

　　「老師，求求您，求您不要！」我擠進鉗子和你之間大喊道。

　　──那不是真正的她，是你的心想像出來的，那只是幻影呀！

　　這我了解。

　　但對現在的我而言，那是比任何東西都寶貴的幻影：萬一失去這幻影，我就會失去某種才剛萌芽的重要事物。失去這東西，恐怕也將失去我生存的意義。

　　鉗子張開大顎，繞著房間搜尋你的身影，我護著你四處逃竄。

　　然而，終究無法永遠逃離老師偉大的力量。老師已讓這大鉗子在房間搜尋了數十回，以她的經驗和直覺，即使看不見房間內部，也能萬無一失地抓住獵物。

　　你瘦小的肩膀終於被鉗子夾住了。

　　「小潤！救我！」你哭叫著。

　　只有一個方法了。我趕緊將自己的手臂伸進鉗子將它撐大，好讓你拔出肩膀。下一個瞬間，鉗子就迅速夾住我的頭。

　　鉗子大力夾住我的頭，並且逐漸收緊。那不是痛，而是一股強烈的熱。

　　──現在我來幫你清掉垃圾喔。

　　老師說道。看來她還以為她抓住的是你。

　　鉗子緩緩朝天花板上升，我的腿已踩不到地上。

　　要是我被拉出去，這房間不知會變成什麼樣？我以眼角餘光俯瞰著你，同時模糊地想著。

　　以老師的力量，要讓我回到身體裡，應該易如反掌吧。

　　但我想，那時的我一定就不是現在的我了，而是被徹底清除過、什麼都記不得的另一個我。現在的我即將就此終結。

　　我想這樣也好。

　　全新的我一定不會想起現在的我所做過的事吧？

　　但那已經不重要了。因為這是我自己選擇的路。

　　※※※

　　眼前一片黑暗。

　　來過白色房間的靈魂想必都是這樣離開的吧，我開始模糊地想。

　　「啊──！」

　　突然一聲慘叫將我拉回現實世界。

　　張開眼睛，白色房間已煙消雲散，展現在我眼前的是老師痛苦而扭曲的臉。她張得大開的嘴發出完全不像言語的聲音，瞠大的眼裡只見眼珠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打轉。

　　過了一會兒，一條黏答答的紅色液體自她瀏海間流下。那液體被鼻子分成兩道，流到臉頰時又分成更多道，有些流入嘴巴，有些自老師的下巴滴到我臉上。

　　「乖乖聽命於你，你就自以為了不起呀！」

　　老師滿是血跡的臉猛地被扯遠，取而代之進入我眼簾的是滿臉通紅的小涼先生。

　　「光這樣還不夠咧！」

　　小涼先生扯住老師的長髮，把她推到地板上，他手上還握著一把小斧頭。

　　「你這個肥婆！肥婆！」

　　小涼先生瘋狂地叫著，同時拿斧頭朝老師的身體砍了好幾下。

　　一開始朝頭部後面砍的那一下似乎傷得很重，老師幾乎完全沒抵抗，只有一次虛弱地伸出右手，但立刻遭小涼先生揮動斧頭砍飛，根部相連的小指和無名指猛烈地彈到房間牆上。

　　老師已毫無動靜，但小涼先生仍不停揮動斧頭，砍在肉和骨頭上的噁心聲音歇斯底里地迴響了好一陣子。

　　最後小涼先生總算停下來了。他激動地喘著氣，同時滿意地望著地板上血肉模糊的「老師」。

　　「哎呀，潤，吵到你了，不好意思哪。」小涼先生將濺滿血滴的臉轉向我，笑著說。

　　「小涼先生為何做出這麼可怕的事？」

　　我躺在床上無法動彈，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問他。我的聲音很尖，連自己都幾乎聽不出來。

　　「咦，怎麼？難不成你又跟她和好了嗎？不過，我早就猜到你一定會被那肥婆洗腦的。」

　　小涼先生說著，同時揮動沾滿血的手，把血甩到房間牆壁上。我清楚地看到他背後附著許多靈魂，多得就像佛祖身後的背光似的。

　　個個都是熟面孔。那個戴著玫瑰胸花的女人也在其中。她和我目光相接後，給了我一個和剛才一樣的微笑。

　　「小涼先生，工作結束後，你有沒有確實將牌位拿到寺廟裡供養？」我提心吊膽地問。

　　小涼先生只是像平常一樣誇張地對我聳聳肩。

　　「剛開始我還照這傢伙的話去做，但最近寺廟也不便宜了。既然他們已經出不來，那何必多花那些錢呢？」

　　小涼先生說到「這傢伙」的時候，還使勁朝老師的臉踩下去。老師的牙齒因而斷了不少，就像冬天的冰柱斷裂那樣。

　　「所以我就把他們和我的存摺一起放在銀行的保險箱裡啦。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嘛。」小涼先生大笑，而他後面的無數靈魂也一同低聲笑著。「不管怎麼說，我今天已經把他們全燒掉了。」

　　沒想到他竟做出如此可怕的事情來。

　　小涼先生應該是到銀行去拿藏在保險箱裡的存摺時，順便將一起放在裡面的牌位也取出來。看來他一定是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於是隨便找個地方放把火，將那些牌位全數燒了。

　　封印的線被燒斷，又失去暫可入住的牌位，眾靈魂自然會就近找個人鑽進他的身體。

　　「對了，接下來該你了。」

　　小涼先生用那把沾滿血跡的斧頭指著我。我背上突然有股冰冷而麻痺的感覺直竄而上。

　　「反正大姊變成這樣，你也永遠動不了了。接下來就把你賣到古董店，或者扔進壁爐去燒也不錯喔。」

　　小涼先生說著，還愉快地晃動身體大笑。我實在無法了解他話裡的意思。

　　「您究竟在說什麼呀？」

　　「喂喂，你……不會吧？」小涼先生滿是血跡的臉上露出大片眼白。「你……不會真以為自己是人類吧？」

　　他仰著頭大笑，同時走近床邊，抓住我的手臂用力一扯。我突然聽到某種東西斷掉的聲音，是我的手臂應聲被扯離肩膀。

　　「看清楚！這是人類的手臂嗎？」

　　小涼先生把我的手臂舉到我眼前大喊。那是露出球狀關節的人偶手臂。

　　「你是人偶呀！人偶！」

　　下一個瞬間，小涼先生便把手上的斧頭朝我揮來，我閃避不及，斧頭不偏不倚地嵌進我眉心。

　　一點也不痛。我本來就感覺不到痛。

　　「像這樣被砍也不會流血。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為你是木頭做的呀……懂了吧，笨蛋！小木偶！」小涼先生拔出斧頭後這麼說。

　　的確，我的身體並無任何變化。

　　「你本來就是被丟在這房子裡的人偶哪。大概是從前那戶有錢人家的特殊趣味吧。哈哈哈，還真是變態的趣味呀。幹嘛特別做個巨大的『那個』呀。不知是為了填補太太的欲求不滿，還是變態先生喜歡看女人和人偶做愛……無論如何，你就是那種人偶呀！」

　　小涼先生說著的同時，還邊玩弄著我被扯下的手臂。

　　「聽說那位先生是因生意失敗而發瘋致死，這你知道嗎？那時他連老婆和孩子都一起帶走了。就是像這樣，用斧頭砍死所有的人。」

　　小涼先生說著又揮了幾下斧頭，附在他背後的那些靈魂興奮地交頭接耳。

　　「接下來是聽大姊說的……被殺的老婆腹中似乎已有身孕。可憐的母親意志真是不可等閒視之呀。被老公砍死的那一瞬間，她一心一意只想救自己腹中的孩子。那心意實在太強了，腹中孩子的靈魂竟鑽進一旁你的身體之內。不過你雖然附有靈魂，卻也是個左右不分的原始靈魂。」

　　我想起樓下那幅關在門扉後的畫。驕傲展示著自己突出腹部的女性，及她周圍表情詭異、令人毛骨悚然的人物……畫的名稱似乎是叫做「希望」。

　　「一直到我們住進這房子之前，那靈魂一直在你體內沉睡。大概誤以為自己還在母親的腹中吧，哈哈哈哈！」

　　小涼先生說話的同時仍不停地揮動斧頭。他一定沒發現，附在他背後的那些靈魂已經支配了他的心吧。靈魂們不斷將惡意及憎恨注入小涼先生心裡。

　　「大姊要是別亂來就好了。誰知道她一見你就喜歡，還把你訓練成言聽計從的寵物，真是有點變態的養成遊戲喔。」

　　「等一下，可是我腦海裡有記憶。」我說。「有母親和妹妹的記憶，有從前自由行走的記憶。如果我是人偶，那麼這又是誰的記憶呢？」

　　「想也知道，那是進入過你體內的那些靈魂的記憶呀。」小涼先生不以為意地說。「你每次工作後不是會做好多惡夢嗎？就和那些夢一樣，你將靈魂留下來的美好記憶碎片，當作是自己的記憶。你以為是記憶的那些東西，多半都只是你自己的錯覺。不過這時代也有很多人只是看看書或電視，就也覺得自己什麼都懂。這麼一想，倒覺得你也挺現代的喔。」小涼先生覺得可笑，又晃著身體大笑。「不過，那些記憶應該會愈來愈模糊吧。」

　　小涼先生這麼一說，我趕緊認真回想母親和妹妹的身影。然而就像小涼先生說的，我竟無法清楚回想起來。臉和身影，浴衣的花樣，都彷彿隔著霧一般模糊。

　　「你偶爾會跟大姊睡覺對吧？」小涼先生也學老師一樣摸摸我的臉頰。他的指尖沾滿血跡，黏黏的。「那可不光是為了解決大姊的需求唷。雖然有一半是為了這原因……不過，你必須透過大姊得到性的力量，否則就無法動彈或說話，當然更無法記憶。」

　　小涼先生以指尖輕撫我被斧頭砍傷的眉心，當他指尖碰到我裂開的傷口內側時，真讓我噁心得幾乎要大叫。

　　「從前我還是上班族的時候，有個很笨的新進人員不小心把工作中的電腦電源關掉──當然這已經是陳年往事了──不過拜他所賜，所有資料竟然全都消失了。你也是這樣。若切斷你和大姊之間的關係，你就失去電源，你的一切都將歸零。」

　　「別……別胡說！」

　　我驚恐不已。我的記憶的確逐漸模糊。但難道隨著時間的流去，我將會就此忘記一切嗎？

　　「潤，貓是什麼樣的動物？」小涼先生語帶嘲弄地問我。

　　我完全想不起他指的是什麼。

　　「海豚呢？上次才買給你的，對吧？」

　　海豚……海豚。海豚究竟是什麼東西呢？

　　我現在總算了解剛才小涼先生說我不久將無法動彈的意思。老師討厭我練習走路，想必也是為了這個原因吧，因為無謂的動作只會讓能量提早耗盡。

　　我正好和沒有靈魂時的你相反。我是個只有靈魂而沒有生命的人偶。

　　「懂了嗎，潤？知道你自己是什麼了吧？」小涼先生說著，站到老師屍體的腳邊。「啊，可惡，還殺不夠呀！」

　　小涼先生說著又以斧頭砍向一旁老師的腿部。斧頭朝同一處砍了許多下，總算把膝蓋以下的部份砍斷了。他拿著那部份的腿莫名其妙地狂笑。

　　眼前的人已經不是小涼先生了，而是化身為小涼先生的魔，那是遠較人類更加冷酷而殘忍的執著所形成的。

　　這時，我忽然聽見那靜謐而柔和的聲音。

　　月亮正啼唱著。

　　在如此慘絕人寰的悲劇上方，月亮正唱著優雅而美麗的歌。

　　我突然有一股想哭的衝動。但我偏偏是個沒有眼淚的人偶。

　　「殺死我吧……不，砍壞我吧。」我對小涼先生說。

　　如果這樣下去，我會連你也遺忘。所以，我希望至少能和有你的記憶一同消失。

　　小涼先生不當一回事地舉起斧頭。

　　「不，等一下，我們來玩個有趣的賭局吧。」小涼先生停住正要往下揮落的手，抖著肩膀笑道。「我到底是怎麼了，想殺人想得不得了……殺一個兩個實在不過癮，還想殺更多人。」

　　那是因為他背後的靈魂支配了他的心。他們都很孤獨，在孤獨之中扭曲了一切悲傷，憎恨，瘋狂──對他們而言，他們只有這些，對他們而言，活著的一切都是敵人。

　　「聽說你最近在練習走路。會走了嗎？」

　　我搖搖頭，小涼先生視若無睹，只管繼續說下去：

　　「山下有家幼稚園，對吧？明天早上我就要帶著這東西殺進去，把那些小朋友殺個精光。」小涼先生興奮得兩眼發光，還把斧頭舉到頭上。「不過，假設你能從這裡走到那家幼稚園門口，我就放棄。怎麼樣？」

　　那根本不可能！即使我能走，路程也有限。

　　更糟的是，我的體力正逐漸消失。這段距離即使開車也得花上二十分鐘，我怎麼可能走得到？

　　「怎麼樣？要不要賭，由你決定。」

　　小涼先生臉上浮現出一個令人十分、十分討厭的笑容。

　　※※※

　　你聽過月之歌嗎？

　　不，我不是唬你的，也不是故意語出驚人，月亮真的在唱歌。

　　我一邊聽著那月之歌，一邊走在陰暗的山路上。

　　已經走了多遠呢？距離天亮還有多少時間呢？

　　我絕不回頭。

　　回頭看到房子的燈光就在不遠處，我一定會忍不住哭出來吧？雖然身為人偶的我是沒有眼淚的。

　　我大部份的記憶已變得模糊不清，老實說，已經連你的笑容都記不得了。但希望讓你聽聽月之歌的心意卻還沒死。

　　任何人都有上天給予的天職──這是誰教我的呢？雖然記不清楚了，但我想應該沒錯，人類都有他必須完成的使命。

　　我本是個人偶，或許完成這使命時，就能成為真正的人類。

　　我要走。

　　我要走。

　　※※※

　　要走。

鐵柱

1

　　搬家公司的大卡車開走了，東京的氣息似乎也隨之逐漸遠去。車後門畫的紅色標誌，竟讓雅彥感到依依不捨。

　　「好棒的氣息……全身細胞似乎全活過來了。」

　　晶子站在即將成為新家的房子前用力深呼吸，裹在白色Ｔ恤中的削瘦胸部微微起伏。

　　的確充滿濃郁的綠色氣息。

　　之前住的大樓附近也有小規模的綠地和公園，不過當然無法和這裡相提並論。這裡是真正的大自然，漫著濃郁的春天綠野香氣。

　　「光是吸到這樣的空氣，就讓人慶幸能夠搬到這裡。」

　　「照你這麼說，我被發配邊疆似乎也算幸運囉。這種說法很怪吧？」雅彥說，一邊做著揮棒的動作。

　　「不錯呀，因為畢竟算是高升。職稱不是多了個『長』字嗎？」

　　「這倒是。」

　　晶子如此安慰自己，雅彥心情實在有點複雜。他推說這回的異動說成是受到派系鬥爭的影響，但真正的理由卻一言難盡。

　　「好棒的房子喔。」

　　兩人站在玄關前，望著今後要住的房子。這是棟中古的木造兩層樓住宅，白色外牆貼有茶色的裝飾面板，屋頂則刷成藍色。雅彥小時候，一般人提到的「成屋」，大概就是這種樣子。

　　「感覺好像『哆啦A夢』裡大雄的家。」

　　「啊，真的耶。」

　　雅彥和晶子相視一笑。

　　這房子雖稱不上嶄新，卻保養得相當不錯，整棟房子看起來很乾淨。它有個不大的庭院，庭院一角附了個有頂棚的停車位，真讓人開心。

　　這房子兩個人住似乎稍嫌大了一點。兩層樓加起來共有六個房間，所以無論如何奢侈使用，也一定會多出空房。有孩子之後或許就剛好了，但目前無此打算，往後也是，因為晶子是不孕體質。

　　「嗯，接下來才累人呢。」

　　搬家公司已把所有打包成箱的東西全搬進屋裡。大型家具還寄放在貨運公司。接下來必須將這些箱子打開，並把裡面的瑣碎東西歸位。

　　正要進屋時，隔壁房子走出一個婦女。她大概比自己和晶子的母親年輕一點，胖胖的，看起來挺福態，身上穿著白色的有袖圍裙，手上提著菜籃。這身復古裝扮，恐怕只能在重播的舊電視劇中才看得到。這一定是隔壁人家的女主人。

　　「您好。」

　　和新鄰居愈早打招呼愈好。晶子不太懂得和初次見面的人攀談，所以雅彥率先開口打招呼。

　　「我們是今天剛搬來的武藤。改天再專程拜訪，請多指教。」

　　隔壁太太露出笑容回禮，人看起來很好，膨膨的臉頰和下垂的眼角讓人覺得很好相處。她看來沒化妝，但一身整齊的打扮，感覺就是個標準的「日本媽媽」。

　　「是年輕夫妻喔。幾歲呀？」

　　「兩個都三十二歲。」

　　「哎唷，我還以為才二十五歲呢。」鄰居太太瞪大眼睛說。

　　接下來一定是要問有沒有孩子吧。每次夫妻同時出現的場合，對方一定會提起這問題，尤其是上了年紀的婦人，最喜歡這話題。

　　「這回是因為工作搬來的嗎？」

　　「嗯，是Ｈ電器。從東京總公司調到這裡的營業處。」

　　完全出乎意料。這位太太竟沒提起孩子的話題。光是這一點，已叫雅彥覺得感激。

　　萬一對方對於他們尚無小孩而語出安慰或鼓勵，晶子就會陷入嚴重的沮喪。晶子最近已不太常在人前露臉，而且也有好一陣子，雅彥光是從旁看著晶子的模樣都難過。人們對想要孩子卻生不出來的夫妻實在太殘忍了。

　　「從東京那麼熱鬧的地方搬來，一定覺得這小鄉下很不方便又無聊吧。不過，習慣了就會覺得住起來挺舒服的唷。」隔壁太太平易近人地說。

　　雅彥不知該如何回答（「一點也沒錯，實在很不方便又無聊」──總不能這麼附和吧），只得擠出一個似是而非的笑容並低下頭來。

　　「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隨時跟我說喔。」

　　大概聊了五分鐘，隔壁太太就這麼結束話題，出門去了。

　　「感覺人很好，看來我們一定能相處得很融洽。」

　　晶子望著隔壁太太逐漸遠去的背影低聲說。大概是因為搬新家，多少有點興奮吧，一向怕生的晶子居然也會說出這種信心十足的話。

　　※※※

　　兩人正忙著在屋裡拆開紙箱時，玄關突然傳來門鈴聲。因為沒有對講機，只得去應門了。

　　「大概是來推銷報紙的吧。」

　　開門一看，門外站著一個白頭髮的男人。他穿著淺綠色的Polo衫，個子雖小但十分結實，黝黑的臉上堆滿和善的笑容。

　　「啊，不好意思。」男人態度十分爽朗。「我是本鎮鎮民會的會長，我姓大野。」

　　聽他這麼一說，雅彥這才想起有所謂「鎮民會」這種組織存在。雅彥連忙喚來廚房裡的晶子，兩人一同對鎮民會會長鞠躬致意。

　　「今天來打擾，是希望邀請新遷入的武藤先生家加入鎮民會。」會長依然滿臉笑容地說。「當然不是強制參加，如果您不想參加也無所謂。不過，參加的日後會比較方便。」

　　如果住在出租公寓就算了，但既然得在此地長住，恐怕非加入不可吧。在鄉下地方，敦親睦鄰的工作遠比在都市重要。

　　「我們當然要參加。」

　　「真的嗎？謝謝。那麼我這邊有章程，請稍微瀏覽一下。會費是一個月三千。」

　　三千。實在不便宜，一年就得要三萬六千，是筆不小的開銷。

　　「請等一下，」晶子正要去拿皮夾，但會長連忙阻止她。「第一年會費全額免除，所以今天不必繳錢。」

　　「咦，全額免除嗎？」

　　「因為希望等您習慣咱們這地方之後再說。還有，三年內不擔任幹事也沒關係。」鎮民會會長說著從公事包裡拿出一個白色信封。「另外，這是給兩位新居誌慶的禮金，是鎮民會的一點心意。」

　　雅彥一頭霧水地接過信封。信封背後用原子筆寫著幾個數字，似乎是行動電話的號碼。

　　「那是我的手機號碼，有事的話請隨時打電話給我。無論任何事，都可以找我商量。」

　　會長說著又深深一鞠躬，然後便告辭了。他臉上始終堆滿和善的笑容。

　　雅彥和晶子回到廚房打開信封一看，不禁面面相覷。裡面裝的都是全新紙鈔，而且多達五萬圓。對陌生人而言，這金額實在太多了。

　　「就是因為要包這麼多禮金，鎮民會的會費才會那麼高吧。」

　　「不回送禮物好像不太好。」

　　「恐怕是喔。」

　　雅彥攤開和現金裝在一起的白紙，把列印在上面的文章唸出來。

　　「嗯……『久久里鎮所有鎮民竭誠歡迎您全家遷入。本久久里鎮是個群山環繞的小鎮，鎮的發展目標是希望鎮民都能像家人般融洽，所有人都能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這回有您一家的加入，大家都十分高興，希望您一家永遠定居本鎮，把這裡當成您的第二故鄉，這是全體鎮民的共同願望。又，今天送達的禮金只是大家的一點心意，無需回禮，也請不要放在心上。』就這樣。你看如何？」

　　「這可以有各種解讀方式。我聽起來倒像是要我們別忘了回禮呢。」

　　晶子說的確實沒錯。人情世故實在教人不勝其煩。要是真把「絕不收禮」當真，而天真地空著雙手去的話，背地裡一定會被人批評：「竟還真的沒帶任何東西來咧！」

　　「該送鎮民會一點什麼吧。」

　　「對呀，也許這樣比較妥當。不過要是帶了東西去又被硬推回來也很尷尬……」

　　「最重要的是，不曉得該送什麼給鎮民會哪。」

　　雅彥和晶子對這些禮俗都不夠了解，根本搞不清要接受對方所說內容的幾成。看人臉色或猜測對方話中真正的含意實在浪費時間。自己明明不喜歡，卻偏偏無論走到哪裡都得面對這種麻煩。人情世故看似簡單，其實卻複雜無比。

　　廚房裡堆滿紙箱。兩人瞪著那個裝有五萬圓的信封，不約而同輕輕嘆了口氣。

　　※※※

　　第二天是星期日，新家的整理工作總算告一段落。還剩幾個紙箱尚未拆開，但兩人決定日後再由晶子找時間整理。

　　「到鎮裡四處走走吧。」

　　早早吃過午餐後，雅彥和晶子兩人便出門散步。

　　久久里鎮是個小鎮，位在名為志出山的小山半山腰，所以整個鎮都是緩坡。有幾落人家聚集在山坡上，就像女兒節時排在階梯上的雛偶裝飾，這樣便形成一個鎮。聽說人口大約有一千五百人左右，但實際上究竟多少，在都市長大的雅彥也搞不清楚。

　　「真是個悠閒而適於居住的小鎮呀。」好整以暇地走在上坡路時，晶子說。「比起東京那種喧鬧的地方，我還是比較適合這種小鎮。」

　　或許真是這樣。住在這種安靜的小鎮，說不定晶子那令人提心吊膽的精神疾病便可獲得療癒，從此不再發作。當初挑中這房子，就是因為它鄰近醫院，不過話說回來，要是從此不再發作，也不必住在這裡了。

　　（不過，還真是挺不便的呀。）

　　雅彥望著時間似乎早已靜止的小鎮，心裡如此嘀咕。

　　自己倒不是期待看到和東京一樣的便利商店或大型超市，但這裡連一家像樣的商店都沒有。好不容易發現一家，卻只是那種把食品和雜貨擺在一起的小雜貨鋪。不過，或許也不能說它和便利商店有什麼不同吧。

　　「哇，好古早味喔。」

　　雜貨鋪的牆壁上貼著好幾個陳舊的琺瑯廣告看板。收集這類東西的狂熱者若看見，恐怕要喜極而泣吧。

　　兩人正驚奇地看著這些廣告看板時，店裡走出一個中年婦女。看來是來買東西的客人，但卻莫名其妙地衝著雅彥和晶子點頭致意。兩人雖一頭霧水，但也只得趕緊回禮。

　　「她幹嘛跟我們打招呼呀？」走過雜貨鋪門口後，晶子才小聲地問。

　　「難道她已經知道我們是新搬來的？」

　　「不會吧。」

　　這小鎮雖小，但消息也應該不會傳得這麼快吧。剛才那個婦女可能是看到任何人都會打招呼的個性吧。這就是鄉下人的美德。

　　順著路走了一段，終於出現岔路。一條是往山丘繼續爬上去的小坡道，另一條則是較為寬敞的下坡路。

　　岔路正中央佇著一個不起眼的地藏庵。不是正常的祠堂形狀，而是在木板牆上搭著鐵皮屋頂的簡陋小廟。裡面祀奉著一尊小巧的地藏菩薩，還供著鮮花、酒水及小小的點心。

　　「我們也來打聲招呼吧。」

　　雅彥站在地藏庵前拍了兩下手。

　　「去神社才要拍手，拜菩薩不用啦。」

　　「是喔。」

　　兩人笑著，一同在廟前合掌。

　　「咦，小彥……地藏菩薩後面好像貼著東西喔。」較雅彥先睜開眼睛的晶子說。

　　仔細往裡頭張望，他們發現地藏菩薩身後的牆上貼著一張半開大的紙張。那紙張頗為陳舊，固定四個角落的圖釘都已鏽成暗茶色，紙張也已發皺而變色。

　　「上面不知道寫什麼喔。」

　　隱約可見紙上有著宛如描繪枯葉飄落軌跡的線條。那是所謂的草書。

　　「那個呀……」

　　背後突然傳來人聲。兩人嚇一跳，轉身一看，身後站著一位身穿白色針織外套、戴紅色細框眼鏡的老婦人，旁邊還有一位長髮的年輕女孩。

　　年輕女孩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但老婦人卻露出和藹的微笑並望著二人。漂亮的白髮微微燙成波浪狀，姿態十分高雅，但感覺不是日本風格，似乎更適合出現在歐洲鄉下。

　　但雅彥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年輕女孩吸引。她大約二十二、三歲，仔細修過的眉毛和雙眼皮讓人印象十分深刻。她勾著老婦人的手臂，看來應該是家人。仔細想想似乎也不足為奇，不過這種小鎮竟然住著如此年輕的女孩子，實在讓人有點意外。

　　「上面寫的是古代一位和尚做的和歌。」

　　∮

　　死在春天的花下吧，

　　正當那皎潔的滿月之際。

　　＃

　　「啊，是西行法師吧。」晶子點頭說道。

　　對文學完全外行的雅彥，連這名字都毫無印象。

　　「對，對，你很清楚嘛。」

　　老婦人露出欣慰的微笑。年輕女孩也微微牽動嘴角，卻不曾將視線轉過來。也許她和晶子一樣個性怕生吧。

　　「對了，好像沒見過兩位。」

　　「我們昨天才搬來的，就住在山下醫院旁邊。」

　　看來老婦人和藹的態度讓晶子也不再緊張了。難得她主動對初次見面的人說。

　　「真的呀，歡迎，歡迎。還喜歡這裡嗎？」

　　「真是個安靜而沉穩的小鎮。」雅彥盡量擠出親切的笑容答道。

　　「對呀，這真是個好地方，愈住愈有這種感覺唷。」老婦人說，同時以慈愛的目光眺望附近景色。「這麼好的小鎮，全世界一定找不到吧。」

　　這未免太誇張了吧，雅彥心裡不禁苦笑。偏愛自己的家鄉情有可原，但她也未免表現得太露骨了。

　　「和大城市比較起來，恐怕一開始會稍感不便，但很快就會習慣。一定會由衷慶幸自己搬到這裡來的。」

　　老婦人說著，鄭重地低頭致意，而後便轉過身去。雅彥兩人也趕緊不斷低頭行禮並目送她們離去。

　　離開後，年輕女孩似乎立刻問老婦人一個什麼問題，但因音量過小而聽不清楚，只隱約聽見老婦人的回答：

　　我看今天還是算了吧。

　　雅彥發現老婦人回答時，還朝這邊瞄了一眼，感覺她們原本是要上某處去，但因遇見自己夫妻二人而臨時改變原訂計畫。不過也或許是自己想太多了。

　　「那就回家吧。」

　　老婦人任年輕女孩挽著手臂往地藏庵前面的下坡路走去。雅彥覺得和她們走同一條路有點尷尬，只好朝右側的上坡路前進。

　　「最後居然忘了問為什麼要貼那首和歌。」

　　「對了，剛剛說是誰來著？西上法師嗎？」

　　「不是西上，是西行啦，西行法師。雖然你是學理工的，不過高中古典文學課難道沒學過嗎？」

　　「高中時代，這種課多半都拿來補眠了。」

　　「真拿你沒辦法，小彥。他是鎌倉時代的和尚，也是著名的和歌作家。原本是武士，但因為實在太愛寫和歌而出家當了和尚。」

　　「就像無法拋棄歌星夢而辭職的ＯＬ（女性上班族）嗎？」

　　「恐怕不太一樣吧。不過……嗯，搞不好很像喔。」晶子笑著說。

　　「據說西行法師曾周遊全日本，說不定和這小鎮有什麼特殊淵源喔。」

　　「搞不好喔。對了，那首和歌的意思是什麼？」

　　「這我也不太清楚，因為我們的古典文學課老是被當成自習課呀。」

　　「什麼嘛，那不是跟我半斤八兩嗎？」

　　兩人相視一笑。

　　※※※

　　沿著坡道爬到坡頂後，豁然出現一塊平地，接著就沒路了。

　　那塊地大小約可容十輛車整齊停放，是塊任土壤恣意裸露的空地，但似乎有定期整理，因為附近的草都修得整整齊齊的。

　　「這地方是什麼用途呀？停車場嗎？」

　　就第一印象來看，這是最接近的答案。

　　「不過我們剛剛爬上來的小路，車子應該過不來吧。」

　　的確，從剛才那個地藏庵前面開始，路就突然變窄，途中還有幾格階梯。這裡不可能是停車場。

　　「大概是盂蘭盆節給大家跳盆舞的公有地吧。而且那邊還有個類似倉庫的地方。」

　　晶子指尖所指之處，是個米色的水泥小屋，有個刷成淡綠色的拉門，讓人不禁聯想起國中的體育用品倉庫。拉門上以黑色油漆寫著「久久里鎮民會」。

　　走近一看，發現門並未上鎖，只以一根金屬閂著。雅彥不以為意地拉出那根金屬，將拉門左右推開。

　　「小彥你做什麼！不能隨便開呀。」

　　「只是看一下嘛。」

　　雅彥拉開僅容頭伸進去的縫隙，並朝內窺視。屋裡傳出一股霉味。

　　只能看見室外陽光照得到的狹小範圍，但還是看得見倉庫裡整齊堆放著紅、白布幔及繩索之類鎮民會辦活動使用的東西。

　　「真是粗心大意呀。不過大概沒人會任意拿取鎮民會的公物吧。」

　　「應該吧。小鎮上的消息傳得很快，所以沒人敢做壞事吧。」

　　「有道理喔。」

　　這當然是好事，不過總覺得綁手綁腳的。要是不好好依規矩行事的話，馬上就會傳遍全鎮。對習於都市我行我素風格的自己而言，小鎮如此情況真叫人難以接受。

　　「小彥，那是什麼東西呀？」過了一會兒，晶子突然問道。

　　順著她的指尖看去，進入視野的是一根鐵柱。那鐵柱突兀地矗立在廣場邊可以俯瞰全鎮的地方。

　　高度約二公尺三十公分，中間有個九十度的轉彎。那形狀就像插在地上的倒Ｌ。水平延伸部份約有一公尺，前端有一個圓圈。只是個造型極為簡單的東西。

　　剛來到這廣場時，雅彥就注意到那根鐵柱了，不過晶子沒特別提出之前，一直以為那是路燈。

　　「對耶……那是什麼？」

　　兩人走近鐵柱，試著摸摸冰冷的柱身。整根柱身都呈深茶色，可見已使用很久了。

　　雅彥努力思索著自己以前是否見過類似的東西。首先想到的是籃球架。不過它沒有籃框而只有支架部份，這點實在叫人納悶。又像是孩提時代公園裡的遊樂設施，觸感很像溜滑梯的滑梯扶手或是攀爬設施的鐵架部份。

　　「應該是遊樂設施吧。」

　　雅彥說著跳起來抓住橫向延伸的部份，盪了兩三下。很堅固，而且狀況還挺不錯的。

　　「突然冒出這麼一件東西，很怪耶。」

　　「這裡從前一定是公園吧，或許後來因為某種原因荒廢了。」

　　「這樣的話，光留這東西也很怪呀。」

　　這也對。不過人們做事總難免馬虎，大人經常在犯小孩才會犯的錯誤。

　　「這東西不錯唷。以後我每天早上都到這裡來運動吧。」

　　大概有好一陣子無法打棒球了，真不希望身體生鏽。要是到這裡來就可以不必在意別人的眼光，可以盡情練習揮棒了。

　　「這主意不錯嗯。這裡視野又棒，心情一定會跟著舒暢起來。」

　　的確如此。從這裡可瞭望整個小鎮，透過林間縫隙甚至還可看見自己家的屋頂。

　　（說不定住在這小鎮會很開心。）

　　雅彥從山丘上俯瞰全鎮，心裡不禁這麼想。

　　不管怎麼說，這裡將成為長住之地，要是能喜歡上這地方就太好了。

2

　　第二天，雅彥頭一次到營業所上班。

　　營業所位於另一個鎮，必須沿環山路開二十分鐘的車才到得了。因為路不熟，所以提早出門，沒想到根本是白操心。路上只有兩三個紅綠燈，而且都是綠燈，車流量也少得驚人。這一帶的居民恐怕沒見過交通阻塞吧。雅彥聽著車上的收音機，愉快得像在開車兜風似的。

　　（這附近看起來像樣多了。）

　　快到營業所時，雅彥放慢車速四處張望，看到超市和便利商店後總算鬆了一口氣，儘管幾乎都是些沒聽過的店名。雖然只有東京近郊住宅區的那種熱鬧程度，但遠比久久里鎮方便多了。

　　昨天散步觀察後，發現久久里鎮根本沒什麼像樣的商店。雖然有條類似商店街的地方，也聚集了幾家店，但只是差強人意。

　　那樣的鎮容不免提醒人左遷的痛苦。晶子不管看到什麼都連聲稱好，但其實心裡一定很失望，因為那裡連一家書店都沒有。

　　為什麼自己明明才三十多歲，正充滿幹勁，卻被眨到如此偏遠之地呢？雅彥難過地想。這全然出乎意料的命運變化，真叫人心有不甘。而此種心情在見到小得可憐的營業所之後就更加強烈了。

　　磚造的方形辦公室悄然建在只夠停十台車的停車場一隅。小到簡直可以塞進自己原本上班的總公司大廳。

　　（可惡！我到底造了什麼孽啊！）

　　坐在車子裡的雅彥看著那建築物，不禁悲從中來。今天開始正式上任，自己從此就是這家營業所的副所長了。

　　雅彥當然知道這年頭沒被革職就該慶幸了。但到底得在這地方待上幾年？總有一天會調回總公司吧？

　　雅彥突然想起亮子。

　　她現在情況不知如何。她最後傳來的簡訊上說，她大概非辭職不可了。不過那一定是騙人的，因為不管怎麼說，亮子的後台硬呀。

　　亮子是雅彥的部下。進公司都兩年了，工作還是不太進入狀況，整體感覺就像現在的女孩子那般奢華，可以為了出國旅行連請兩週特休。雅彥不得不承認，和如此個性的亮子陷入不倫關係，是自己這輩子最大的失誤。

　　亮子在各方面都和妻子晶子完全相反。只要她出現，便自然成為眾人目光的焦點，她就是如此引人注意。個性不拘小節，以快樂活在當下為生活理念，渾身散發著女性魅力對只接觸過晶子的雅彥而言，亮子給他的刺激實在太強烈了。因此，當全課聚餐的回家途中亮子主動引誘自己時，便煞不住車了。

　　後來又睡過好幾次。不過自己也搞不清楚與她究竟是不是真感情。亮子從未要求自己承諾愛她，也沒問過將來該怎麼辦。自己則純粹只是跟她玩玩，並猜想亮子應該也是如此。

　　因此，雅彥小心翼翼地，不讓周遭的人發現。但世事豈能盡如人意？一天，雅彥突然被部長叫去，當面質問兩人之間的關係。究竟事情是怎麼傳出去的？雅彥實在百思不解。

　　「你能力很強，但這方面實在太不知檢點。」部長冷冷地說。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他那酷似胖狐狸的臉都因為震怒而脹紅了。

　　「所謂公司，不是個只要認真工作就可以的地方。你等著接受應得的懲罰吧。」

　　和手下ＯＬ私通。在雅彥的公司，如此不檢行為已構成永無升遷機會的充分理由，之前就聽過好多人因為這種事被調至偏遠地方。

　　雅彥也早有被調職的心理準備，但做夢也沒想到竟不是調到分公司，而是直接發配至地方營業所。這處罰實在太過分了。

　　同期進公司的朋友私下為他開了送別會，席間，雅彥趁著酒意對這處罰發了牢騷。朋友不敢置信地說：

　　「武藤，你是白癡呀！你真的不知道嗎？那女人原本就和部長有一腿呀！」

　　聽了來龍去脈之後，雅彥突然覺得一陣暈眩。

　　原來被對方不當一回事玩弄的人是自己。自己竟傻到接受誘惑而莫名其妙搭上上司的愛人。

　　雅彥覺得自己真夠蠢的。而下場是得在這鳥不生蛋的鄉下過著隱居般的生活。這對上班族而言，和被判死刑簡直沒兩樣。

　　不幸中的大幸是，妻子晶子對此毫不知情。雅彥推說這回突然調職是因為公司內部的派系鬥爭。對公司運作方式毫無概念的晶子，只是單純地相信雅彥，甚至反過來安慰他說，大公司難免有這種情形。

　　如今和亮子之間的事已成了一場愚蠢的惡夢，只要能斷得乾淨，即使被貶也算好事。還是忘掉亮子，和從前一樣珍惜自己和晶子之間的感情吧。這樣應該是最好的結果了。

　　不過，儘管如此下定決心，真看到這小巧的營業所時，心裡仍不免悶悶不樂。

　　「接下來為您播放正在放長假的視覺系搖滾團體『天使與鐵鎚』的新曲：〈夏日之生與死〉。」

　　收音機的吵雜音樂正好蓋過雅彥輕聲的嘆息。

　　※※※

　　「消費速度趨緩的現在，對客人的個別服務比以前更顯得重要。我們必須更積極迎合客人對售後修理服務或對產品本身的要求，但同時也應設法刺激客戶的購買慾……」

　　到了上班時間，雅彥在為數十名左右的職員面前發表到任演說。不過他只是把以前上司在早會時的訓話內容稍加修改，再以自己的話說出來罷了。

　　全體職員正排成一橫列聽自己訓話。往後恐怕都得如此了。雅彥感覺窄小的辦公室似乎愈發窄小，幾乎讓人喘不過氣來。

　　職員的服裝有三種。穿套裝的是負責在旁邊販賣部巡邏的營業部門，穿灰色夾克的是修理部的職員，另外還有三名負責辦公的女職員，不過全都是兼職的工時人員，雖和總公司的制服完全相同，但長相和化妝的方式總讓人覺得有點土氣。

　　到任第一天沒什麼特別事要做，時間很快就過去了。聽聽職員的自我介紹，到營業所裡看看，藉口說要確認一下過去的工作內容而要求看看營業報表和傳票。就只是這樣而已。

　　一轉眼就六點了，該下班了。在總公司，所謂下班時間是僅供參考，大家都會繼續留下來加班，但在這裡卻是所有人同時停止工作。

　　「這附近都是這樣。或許因為本地居民大多務農，所以晚上幾乎不會有客人打電話來。」

　　今年即將退休的所長邊說邊收拾，準備回家。

　　他十分清瘦，看著便讓人聯想到學者。這位所長退休後就由雅彥遞補，這才是雅彥真正的職務。

　　下班後，雅彥再度把車開上幹道，準備返回久久里鎮。

　　太陽下山後的黑暗比想像中更黑，因為四周都是山和田地，連路燈都很少見。打從出生以來從未離開都市生活的雅彥，實在無法習慣如此的黑暗，忍不住懷疑自己是否能順利開回家。

　　開了一陣子，左邊的黑暗中突然出現醒目的大型紅白霓虹看板。原來是小鋼珠遊樂場的招牌。遠遠跑在前面的車子轉了進去，尾燈看起來彷彿是被吸過去似的。或許是因為鄉下沒什麼娛樂，小鋼珠才會如此盛行吧。

　　雅彥對小鋼珠興趣缺缺，正想繼續直行前進，卻臨時轉動方向盤。因為他發現霓虹看板下方有個「錄影帶．ＣＤ」的小招牌。晶子和自己都喜歡看電影，不如先繞過去看看吧。

　　車子一轉進去，就看到蓋在小鋼珠遊樂場停車場一角的錄影帶出租店，那是一棟白色建築物，好像是跟小鋼珠遊樂場租地建蓋的。一進店裡，個子不大的雅彥就像走入迷宮似的，因為一排排的架子都比他高，視線都被擋住了。

　　再走進去一點，總算出現便利商店那樣的寬敞度。店裡出租的不是ＤＶＤ ，只有ＶＨＳ錄影帶。很少新片，不過舊片的量卻意外豐富。當然無法和城市裡的大型連鎖店相提並論，但應該算是選擇頗多的了。

　　雅彥在洋片區挑片，發現一部梅格萊恩主演的片子，有點舊，但雅彥還是拿在手上。

　　之前曾租過一次，和晶子一起在家看，但卻對結局毫無印象，因為當時晶子的過度換氣症發作而一陣混亂。

　　（那次真是可怕呀。）

　　那天的情況到現在仍歷歷在目。

　　那天的前一天，雅彥才和亮子幽會。和晶子看電影的同時，還回味著二十四小時前玩賞過的亮子身體，心想，如此不倫的關係實在太刺激了。

　　「小彥，我覺得呼吸有點困難。」電影正要進入高潮時，晶子突然臉色蒼白地說。「指尖好像都麻痺了。」

　　晶子說著正要站起身來，卻冷不防地癱在地毯上，簡直就像傀儡的操縱線突然被剪斷似的。

　　「怎……怎麼回事？」雅彥大驚，趕緊撲過去。

　　明明是晚秋的沁涼夜晚，晶子卻滿頭大汗。或許是因為日光燈的關係吧，她的臉色看起來簡直和死人沒兩樣，而且就像養在小缽裡的金魚急需空氣似的，呼吸十分淺快。

　　「吸不到氣。」晶子痛苦地說。

　　雅彥看她難過的表情就知道情況非比尋常，他立刻起身，正想去叫救護車，但晶子卻及時抓住他的手。

　　「別叫救護車，我要你開車送我去醫院。」晶子用力搖著肩膀說。

　　大概是怕日後消息會傳遍整個社區吧。雅彥可以了解她的心情，不過她都已經那麼難過了還顧慮那麼多，真叫人心疼。

　　最後真的是自己開車到醫院的。不過抵達醫院大廳時，晶子已經停止發作了。第二天做了詳細檢查後，發現並不是肺機能不全而引發的過度呼吸症，而是心因性的過度換氣症。沒有生命危險，萬一又發作，只要拿紙袋罩住頭部，讓她重複吸回自己吐出的空氣，症狀自然就會消失。這在壓力繁重的現代社會，似乎不是什麼罕見疾病。

　　不過晶子一定被嚇到了吧。自從這回發作之後，晶子就變了個人。

　　因為不能預料什麼時候會再發作，於是堅持拒搭電車或走高速公路的車子，最後竟變得不喜歡出門，幾乎整天都關在家裡，因為不待在可隨時求得援助的地方，她就無法安心。

　　雅彥調職一事決定後，在選擇房子時也堅持選擇最靠近醫院的房子。這就是為什麼他們會搬到久久里鎮的原因。

　　晶子愈來愈瘦弱，且十分依賴雅彥，彷彿他是全世界唯一的依靠。然而雅彥在這期間仍和亮子發生了多次關係。

　　我真過分呀！雅彥不禁如此自責。非重修舊好不可！

　　雅彥下定決心，同時把手中的錄影帶放回架上。本想再看一次的，不過實在覺得觸霉頭。

　　正當雅彥這麼想的時候，背後突然有人叫他。

　　「副所長。」

　　回頭一看，有個抱著紅色安全帽的年輕女孩正衝著自己微笑，大大的雙眼皮，長得很漂亮。

　　「嗯。你叫什麼名字啊？」

　　她既然稱自己副所長，那一定是營業所的職員，但雅彥實在想不起她是誰。女性職員只有三個，其中有長這麼漂亮的嗎？

　　「我叫三橋智惠。這樣您恐怕認不出來喔。」

　　智惠說著從腰包拿出一支度數頗深的眼鏡戴上。隔著鏡片，讓人印象深刻的雙眼皮就不顯眼了。

　　「我平常都戴隱形眼鏡，看電腦時不戴眼鏡很吃力，所以我在公司一直都戴著眼鏡。」

　　這張略帶土氣的臉，雅彥就有印象了。

　　「昨天，後來您上哪兒去了呢？」

　　「咦，昨天？」

　　雅彥的回答惹得智惠一臉意外。

　　「昨天我們碰過面呀！在地藏庵前面。」

　　「啊！和那位老奶奶在一起的就是你呀？」

　　雅彥努力回想老婦人和她年輕孫女的長相，但只是在散步途中見了一次的路人，容貌當然記不住。

　　「這麼說來，你也和我住在同一個鎮囉？」

　　「營業所很多人都住在久久里鎮呀。木村小姐啦，桃井先生啦，大概有一半以上。」

　　聽到名字也想不起臉來，只記得桃井。他在修理部，是個發福的中年男人，可愛的名字和粗壯的身材落差很大，所以雅彥對他印象特別深刻。

　　「您從東京到這裡來，不會覺得這種鄉下地方無聊嗎？」

　　「因為剛來，所以還不至於感到無聊。」

　　不過，住久了一定會這麼覺得吧。久久里鎮除了山、樹木、田野和房子之外，什麼都沒有。

　　「你騎機車嗎？」雅彥望著智惠手中的安全帽問道。

　　「嗯，我騎二百五十CC的越野機車。」

　　「好酷啊。」

　　雅彥嘴裡雖這麼說，但其實他對機車一點興趣也沒有。既然同樣都得用汽油，汽車的效率當然高多了。他就是會這樣斟酌的類型。

　　「我也不知道酷不酷，不過騎起來真的很開心喔。副所長有沒有什麼興趣？」

　　「調來這裡之前，我曾參加非正規的棒球隊。這應該也算是興趣吧。」

　　雅彥是二壘手，也是二號打擊手。不過自從和亮子有了關係之後，就經常缺席球隊的練習，後來位置就被別人取代了。但即使如此他仍未退出球隊，因為這可以當成假日出門的絕佳藉口。

　　和亮子的關係已然結束，現在真想好好重新練習棒球。自己實在很適合這運動。

　　「這附近要是有球隊就好了。你大概不知道吧？」

　　「我不知道，不過你要不要去問問鎮民會會長？他一定會替你想辦法的。」

　　「問鎮民會會長？」

　　自己搬來那天，名叫大野的鎮民會會長就到家裡來拜訪過。雅彥想起他的長相。

　　「這種事找鎮民會會長商量，不奇怪嗎？」

　　「怎麼會？大家想做什麼都會找他商量呀。我曾拜託他在河床上幫我蓋一個摩托車練習場，桃井先生也免費跟他要了雕刻用的木頭。」

　　「哦，他在雕刻嗎？」

　　雅彥的腦海裡浮現桃井壯碩的身影。他究竟在雕刻什麼樣的作品呢？

　　「因為他是藝術家。或許我不該對副所長這麼說，但其實他去工作只是為了生活。不過反正他工作很認真，所以說了應該也沒關係吧？」

　　「那沒關係啊。只要不妨礙工作，要做什麼是個人自由。」

　　感覺若是總公司的部長聽到一定會大加反對。

　　「反正副所長您最好還是去找他商量。只有好處沒壞處的。」

　　雖然她這麼說，但雅彥還是一時無法理解。為什麼鎮民會會長願意為每個人服務到這樣的地步呢？

　　雅彥告訴智惠自己心裡的想法後，智惠忍不住笑了。

　　「我想副所長很快就會了解的。久久里鎮是全日本──不，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鎮。」

　　※※※

　　回到家，只見晶子帶著怪怪的笑容迎接自己，而且一待雅彥關妥玄關的門就壓低聲音說：

　　「小彥，這小鎮有點怪喔。」

　　「發生什麼事了？」

　　「你先過來看看吧。」

　　一進客廳就看見桌上疊著好幾個箱子。

　　「這些是什麼東西啊？」

　　「全是大家送我們的禮物。」

　　晶子把那些箱子一一打開給雅彥看。

　　餐具組、看來夠洗半年的洗衣粉、十公斤的米、一箱啤酒、餅乾及巧克力的綜合禮盒。

　　「這是雜貨店送的，這是酒舖送的，這是乾貨店送的，還有，冰箱裡還有肉店送的牛排呢！」晶子的語氣十分驚訝。

　　「大家都送禮來嗎？」

　　「是呀，說是聽說我們剛搬來。」

　　「意思是要我們今後到他們店裡買東西吧。」

　　「我也這麼想。不過這也太大方了吧？最重要的是，他們根本沒有其他競爭對手。你不覺得他們大可不必這樣嗎？肉店和酒鋪，這鎮上都只有一家呀。」

　　這點昨天散步時已經確認過了。晶子這麼一說，雅彥也覺得很奇怪。

　　「餐具組和綜合禮盒是隔壁和對面鄰居合送的，說希望今後相處愉快。」

　　「這不是常有的事嗎？」

　　雅彥從紙箱裡取出一個盤子來看。他並不了解這類東西的好壞，但盤子的輕巧及上面精緻的花樣看起來很高級，不像超市中一個個零售的那種貨色。大概不是在這鎮上買的吧？難道他們為了送自己禮物，還專程從大老遠的地方買回來？

　　「是我們送毛巾組給他們的回禮吧？不過這東西也實在太高級了。」

　　前天傍晚，夫妻兩人一起登門跟鄰居打招呼，當時送了在東京量販店買的浴巾組當伴手禮。

　　「有點親切過頭了吧？真可怕……」

　　這時雅彥突然想起三橋智惠的話。

　　「我也不太清楚，不過，這小鎮似乎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鎮唷。」

　　雅彥把在錄影帶出租店聽到的話告訴晶子。這話中的玄機自己雖仍無法參透，但鎮上居民顯然都深信不疑，這種情形還真奇特。

　　「會不會整個鎮都被某種宗教滲透了呢？」晶子蹙著眉頭說。

　　雅彥只是不置可否地歪著頭。

　　目前並未聽誰提起這類話題，但這並非不可能。自己也曾聽說鄉下的確有這種小鎮。雅彥和晶子對宗教都不特別熱中，婚禮是在教堂舉行的。雅彥祖母的喪禮則是採真言宗儀式；哥哥繼承老家的建築公司，而他辦公室裡則祀奉著一個大神龕。

　　「嗯，再觀察看看吧。就盡量向本地商店買東西吧。」

　　最後似乎也只能這樣了。

　　※※※

　　接著，平安無事地過了一個月。

　　營業所的工作遠比自己所想的空閒，雅彥感到十分困擾。當然也有該做的工作，但和總公司的工作相較之下，卻不必趕也不必急。多數工作都能當天處理完，再久也只要三、四天就能完成。因為實在太空閒了，雅彥考慮親自到營業部門繞繞，但顧慮到沒過失且正專心工作的營業部職員，又覺得似乎不妥。

　　每天都是早上九點上班，下午六點下班。假日也完全依規定休假。營業部門的人假日通常要上班，但因為營業組長也會上班，所以自己不必在場。

　　剛開始覺得有點錯亂，但後來也就習慣這樣的步調了。雖不至於突然感到衰老，但最後也只能習慣這種生活。

　　每日多餘的時間，雅彥都和晶子一起打發，最常到上次提到的那家店去租錄影帶回來看。假日就到最近的都市Ｈ市買東西。對一直想修補感情的雅彥而言，這正是求之不得的兩人時間。

　　「小彥，告訴你喔，有人請我翻譯一本單行本的書！」

　　一天，雅彥下班回家時，晶子雙眼發亮地對他這麼說。

　　「真的？好厲害呀！」

　　晶子在東京時就一直兼職做翻譯，這是經朋友介紹才開始的。必須在截稿日前譯出美國女性雜誌的報導，並寄回出版社。一個月可以有三、四萬的收入，是個相當不錯的工作，對不善與人交際的晶子而言十分合適，而且又可將大學主修的英文學以致用。

　　所有工作都可以靠網路完成，只要將出版社寄來的英文稿件翻成日文再寄回去就行了。內容從時事問題到女性的生活觀、甚至流行情報等等包羅萬象，但因為可以利用翻譯軟體事先了解報導內容的梗概，所以翻譯起來並不難。

　　這項兼職工作晶子已經做了將近三年。晶子的譯文貼切而易懂，已有一定的口碑。這回似乎就是因此而受到青睞，特地提拔她為單行本的青少年讀物翻譯。

　　「太好了！那你的夢想就實現了。」

　　雅彥緊緊摟住晶子，因為他知道晶子從以前就夢想看到自己翻譯的書籍出版。

　　「搬到這地方後就好事連連喔，附近鄰居也都很和善……」

　　雅彥經常聽她提起附近鄰居。她已經見過幾個人，個個都和善得驚人，毫不給人壓迫感。感覺即使稍微出點差錯，也不會被傳遍左鄰右舍。而且，每個人都一定會加上一句：「如果有任何我能幫忙的地方，請隨時告訴我。」

　　真是個好地方。

　　不知道是全世界最好，還是全日本最好的小鎮，不過雅彥至少可以確定，這真是個適於居住的地方。

3

　　雅彥發現這起事件，是在他來此上任的兩個月後，換句話說，是個六月的清晨。

　　自從搬到這裡，晶子的身體就一直不錯。過度換氣症從未發作，也不像從前那樣鬱鬱不樂。大概是翻譯的工作使她有了成就感吧。或許對某種事物的專注，可以鎖住心因性的疾病。

　　在晶子的刺激之下，雅彥也開始實行新的日課。雖然已沒指望加入球隊，但希望至少能回復從前的自己，於是決定上班前一小時慢跑加運動。

　　雅彥已習慣早起（因為完全沒有可以過夜生活的地方），正可好好利用這段時間。六點半出門，跑步到上回提過有根奇怪鐵柱的山丘，伸展全身或練習揮棒（他把球棒隨意放在鎮民會的倉庫裡，但從未失蹤），運動到全身大汗淋漓後，七點半便回家沖涼，再和晶子悠閒地吃個早餐。八點二十分左右出門，輕輕鬆鬆便可來得及上班。

　　過了一個月如此健康的生活，體重輕輕鬆鬆地少了三公斤，身體也恢復靈巧，吃什麼都覺得好吃，晚上也特別好睡。

　　被眨到這裡來，說不定反而是好事……這天早上，雅彥和平常一樣衝上斜坡時，心裡不禁這麼想。

　　即使已經進入六月，久久里鎮依然涼爽，清晨甚至微帶寒意。

　　不一會兒工夫便跑至地藏庵前，接著衝上山丘。突然停下腳步對身體不好，所以雅彥一邊調息一邊走向廣場中央。

　　這時，他突然發現廣場一隅有個比自己早到的人。

　　跑步時經常遇見散步中的老人家，雅彥一個也不認識，只是每個人都會主動打招呼，所以自己也會向他們打招呼。就這樣，稱得上熟面孔的，已經有四、五位老人家。

　　不過雅彥從未在這廣場遇見任何人。雖然他認為這裡應該是絕佳的散步路線，但老人家顯然不感興趣，或許是地藏庵到這裡的坡道有點過陡吧。

　　先到的那人似乎是個老婆婆。遠遠就可看見她頂著一頭漂亮的銀髮，咖啡色的裙子上面搭的是白色的毛線外套。她就站在那根鐵柱之前，雙肩下垂並低著頭，看起來似乎有什麼煩惱。

　　「咦？不會吧！」

　　再走近一點，雅彥發現老婆婆的脖子上纏繞著一條白色的繩圈。雅彥不禁停下腳步，彷彿雙腳突然被飛鏢釘住似的。

　　他瞇起眼睛仔細端詳。

　　老婆婆的脖子長得詭異，脖子上有一條白色繩圈。白色繩子向上延伸，在倒Ｌ型鐵柱頂端的圓環上打了個結。

　　雅彥頓覺地面寒氣一股腦兒自腳底往上爬。他呆立在現場，從發乾的喉嚨擠出幾個字來，也不知道要說給誰聽。

　　「上……上吊！」

　　他從後面小心翼翼地走近，並再度確認。沒錯，老婆婆在鐵柱上吊了！

　　雅彥腦筋突然一片空白，心臟跳得比跑步時還快上許多。他拚命忍住尖叫的衝動，悄悄從後面將手伸向懸在眼前的老婆婆，因為他想或許老婆還有氣在。

　　（真的沒救了嗎？）

　　當他碰到老婆婆光滑而冰冷的手背時，指尖突然傳來強而有力的脈動。雅彥確定她還活著。

　　得趕緊把她放下來！但綁在鐵柱頂端的結，因老婆婆的重量而緊得解不開。

　　還是剪斷比較快！

　　雅彥衝進鎮民會的倉庫。因為他記得私自進出拿球棒時，曾看見裡面有好幾把鐮刀。雅彥衝進倉庫，抓起鐮刀後立即回到老婆婆身邊，用力割斷打結處至脖子中間的繩索。

　　老婆婆的身體立即下墜，並直挺挺地往前倒去，雅彥連忙以手臂撐住老婆婆。她身體僵硬且重如糙葉木雕成的人偶，臉上的妝很濃。一股極不自然的強烈香水味直衝鼻尖而來。

　　雅彥讓老婆婆躺在草地上。

　　果然已經死了。

　　方才指尖感覺似乎還有脈搏，但那恐怕是自己的脈搏在跳吧。自己不但健康，脈搏還跳得比平常快，一定是自己希望來得及救人的心理導致了這個錯覺。

　　（必須趕緊通知誰。）

　　雅彥運動時從不帶手機，只好趕緊衝下斜坡找個人家求救了。

　　雅彥拔腿就跑，但跑不到幾尺又停下腳步。

　　他緩緩走回老婆婆身邊，脫下自己的運動外套蓋在她臉上。不管幾歲，女人畢竟是女人，一定不希望自己死後的臉被看見吧──雅彥是這麼想的。

　　※※※

　　雅彥衝下斜坡，並直接衝往地藏庵前的平房。房子的正門就是大玻璃門，還掛著「田中文具店」的招牌。雅彥敲敲那玻璃門。因日照而呈淡茶色的簾子拉開了，一個禿頭老人探出臉來。

　　「對不起，借一下電話。」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老人一點都沒懷疑便讓雅彥進入屋裡。文具店的生意似乎早就沒做了，玻璃門裡是寬敞的空間且未鋪地板，只放著兩輛腳踏車。

　　雅彥迅速告訴他，廣場有個老太太上吊了。

　　「上吊的是男的還是女的？」

　　「是位老婆婆。」

　　「有其他人在場嗎？」

　　「不，沒有其他人在場。」

　　老人似乎並未特別震驚，只是鄭重地朝雅彥點點頭。那態度之沉著實在有點不近人情。

　　老人從裡面的地板上取來電話。

　　「喂，鎮民會會長嗎？」

　　雅彥聽到這句話大惑不解。還以為他一定會打到警察局的，沒想到他竟先打給鎮民會會長大野。他究竟在想什麼呀？

　　「沒問題了，只要告訴他，他就會辦妥一切，也會帶警察一起過來。」

　　從前開文具店的老人將電話放回原處，同時對雅彥這麼說，彷彿已一眼看穿雅彥心裡的疑惑。

　　這或許是這一帶的處理方式吧。但再怎麼鄉下，也不該兜這麼一大圈吧。

　　「你是新搬來的吧？最近經常在這裡跑步喔。」老人點著煙，同時沉穩地說。

　　看來有人上吊對他而言完全無關痛癢。

　　（在有人趕到之前，我還是守在現場比較好吧。）

　　雅彥這麼想，便對還想多聊一會兒的老人低頭致意，然後走了出去。

　　回到廣場，發現老婆婆遺體旁蹲著一個女孩。看到這意外出現的人影，雅彥不禁停下腳步。那女孩發現有人接近便抬起頭來。

　　「這不是三橋小姐嗎？」

　　雅彥大驚。因為眼前正是在自己營業所工作的三橋智惠。她將長髮綁成馬尾，還戴著眼鏡。

　　「這是副所長幫奶奶蓋上的嗎？多謝您了。」智惠微微掀起蓋在遺體上的運動外套說。「您真體貼，奶奶一定很高興。」

　　「咦？那是你……」

　　雅彥實在說不下去。如果是智惠的奶奶，那不就是第一次在這小鎮散步時遇見的那位老婦人？

　　雅彥仔細看著地上那位老婆婆的臉。

　　（那位老婦人是長這樣嗎？）

　　雅彥努力回想初次相遇的情景，但卻記不太清楚。眼前屍體的容貌實在讓人印象太深而無法從中抽離。

　　「副所長，發生這樣的事……我想從今天起請兩三天喪假。」

　　「那絕對沒問題。」

　　祖母自殺了，智惠這反應也太沉著了吧。幸好她眼裡還蓄著淚水。

　　「武藤先生，您早。」

　　雅彥正對智惠描述發現她祖母遺體的經過，身後突然傳來招呼聲。轉身一看，原來是鎮民會會長和一位戴眼鏡、穿制服的警察正沿著陡坡爬上來。

　　「聽說是武藤先生發現的……很緊張吧？這位是派出所的野野村警官。」

　　「請多指教。」

　　有點年紀的警官在鎮民會會長的介紹下鄭重脫帽致意。

　　「啊，智惠……這麼說來，今天是你奶奶囉。」會長朝遺體走去，說道。

　　智惠繼續坐在祖母旁邊，只是輕輕點了下頭。

　　（他剛剛是說「今天」？）

　　鎮民會會長脫口而出的這句話吸引了雅彥的注意。

　　他剛剛的確是說「今天」。

　　今天……今天。

　　他言下之意是，這小鎮經常發生這種事情嗎？

　　雅彥想向鎮民會會長確認，但他正蹲在智惠旁邊和她小聲交談。雅彥只聽見「和歌紙，怎麼樣？」但卻完全不了解這意思。

　　「接著請您描述一下發現時的情形。」

　　警官如此要求，雅彥於是把方才對智惠說的話重覆一遍。警官似乎無意做筆錄，只是邊聽邊點頭。

　　「那麼，武藤先生是以為死者尚未斷氣，為了救她而以鐮刀割斷繩子？」雅彥說完來龍去脈後，警官正經八百地問他。

　　「是的。」

　　大概是認為我不該破壞現場吧？但只要是人，不管是誰，應該都會這麼做吧。要是因此而受罰，自己一定要提出嚴正的抗議。

　　「把老奶奶放下來之後，又將自己的運動外套蓋在死者臉上，是這樣嗎？」

　　「這樣不行嗎？」

　　「不，不，你年紀雖輕，卻處理得十分得體。」警官不慌不忙地說。

　　以如此奇怪的方式受到稱讚，雅彥心裡感覺很怪。

　　「我也認為您心地一定很善良。」

　　大概是聽見自己和警官的對話吧，鎮民會會長特地回過頭來這麼說。他臉上浮現一個欣慰的笑容，然而，腳邊畢竟躺著一個脖子被繩圈勒住的老太太──

　　這光景真是詭異啊，雅彥心想。

　　※※※

　　這天晚了兩小時到公司。

　　雖然所長說請假也沒關係，但辦公室同時有兩個人請假（其中一個當然是三橋智惠）總是不太好，儘管這營業所工作十分清閒。

　　「你果然不錯，很有責任感。」

　　所長看雅彥還是來上班，便如此稱讚他。今天怎麼老是在奇怪的時候受到稱讚啊？

　　營業所也一切正常，雖然大多數職員都住在久久里鎮，但智惠祖母自殺一事，卻未成為眾人的話題。

　　（真怪呀。）

　　雅彥一邊處理著桌上絲毫不急的工作，心裡忍不住如此納悶。

　　這種時候應該至少會聽到一點耳語呀，不是嗎？

　　「究竟為什麼自殺？」

　　「不曉得有沒有留下遺書？」

　　「一定是因為健康問題或人際關係的煩惱吧？」

　　照理說，大家應該會紛紛提出諸如此類的臆測或沒憑據的消息。這種行為雖不應該，但大家還是會忍不住熱烈討論，一般不是都這樣嗎？

　　還是說，那是都市人特有的卑劣行為，而這一帶的居民都深具美德，絕不以他人的不幸做為閒聊的話題？

　　換個角度一想，就當成是這樣吧。但話說回來，完全不向三橋智惠表達關心，這豈不過於冷漠？同事的祖母明明選擇了不正常的死法，還要佯裝不知嗎？

　　（不，還是說……）

　　雅彥突然想到一個可能的情況。

　　（我不在的時候，他們就會有正常的反應？）

　　對了，或許他們還沒把自己當成朋友，還把我這位都市調來的年輕上司當成客人。

　　這麼一想，心情更加不安。雅彥無心再面對桌上的工作，於是起身去上廁所，順便繞到修理部看看。

　　工作檯似的桌子上放著一台放影機，藝術家桃井正將它拆開，另一名修理人員似乎出去服務了。

　　桃井應該已年過四十，但仍未婚，和年邁的母親一起住在久久里鎮。這個體重超過一百公斤的彪形大漢個性十分溫和，讓人不禁聯想到動物園裡的大象。

　　「情況怎麼樣？」雅彥若無其事地開口問道。

　　「沒什麼大不了的……您看，拿出來了。」

　　桃井說著把一個小孩玩的小積木放在桌上。被他一拿，那積木顯得更小了。

　　「家裡有小孩的話，放影機故障通常都是因為這些東西。」

　　另外還有買糖果送的怪獸和狀似玩具零件的東西，總共拿出四樣。

　　「原來如此。小孩子覺得好玩，不管什麼東西都往卡匣口塞。」

　　「因為他們都是趁大人不注意的時候塞的，所以父母親也不會發現。機器就因而卡住而無法放片或退片啦。」

　　雅彥看見修理單上面寫著：「錄影帶拿不出來，搖動時裡面有聲音」。那聲音其實是玩具在裡面撞擊的聲音，但客人一定以為是機器零件故障的聲音吧。

　　「啊！這個型號真叫人懷念啊。」

　　桃井正在修理的這台放影機，雅彥很眼熟。

　　剛進公司不久時，雅彥曾到各處電器行的店頭實習。當時這個型號正好推出，那已經是十年以上的事情了。當時在推銷這型機器時，做夢也想不到會被調到這麼偏遠的鄉下。

　　「三橋小姐的奶奶真可憐呀。」

　　雅彥若無其事地提起這話題。桃井組裝放影機的動作顯然暫停了幾秒鐘。

　　「雖然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自殺，不過說什麼也不必走上絕路呀。你說對吧？」

　　雅彥對自殺的看法很簡單：只要活著一定有好事，無論任何情況，自殺都是最愚蠢的──他從小對自殺的看法就是如此。

　　雅彥說完之後，桃井以他的小眼睛望著雅彥，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那是因為副所長才剛搬到這小鎮。」

　　桃井凝視他一會兒之後才這麼說，接著又將目光移回放影機上。

　　「真叫人難過。這……有什麼不對嗎？」

　　「沒有，對不起。」

　　雅彥感覺桃井的態度似乎有點不悅。那口氣聽起來彷彿是，在這小鎮上自殺並不是什麼壞事。

　　桃井不肯鬆口，努力將注意力集中在放影機上，似乎不想再和自己說話了。雅彥說了些慰勞的應酬話後，準備走出修理部門。

　　「副所長──」雅彥的手才剛放上門把，桃井終於開口了。「今晚您會去參加守靈吧？」

　　「當然，不得不去呀。」

　　「那麼，請您到時候再問問鎮民會會長。」

　　又是鎮民會會長！那個人是整個鎮的支配者嗎？

　　「就問他……『和歌紙』是什麼。」桃井說。

　　「和歌紙？」

　　經他一提，雅彥這才想起，今天早上鎮民會會長和三橋智惠在遺體旁交談時，自己似乎曾聽到這個名詞。

　　「只要這樣問他，就能了解了。」

　　桃井只是這麼說，便再度回到修理放影機的工作上。

　　雅彥瞄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剛才智惠打電話來通知，說祖母的守靈活動將於七點開始舉行。

　　（到底是什麼呀，和歌紙？）

　　雅彥望著石英鐘的秒針，心裡不禁納悶。

　　※※※

　　雅彥準時下班。正開著車時，手機響了。因為設定不同來電有各自不同的鈴聲，不必接也知道是晶子打來的。雅彥把車停在路肩，接起電話。

　　「小彥，我要先出門去參加守靈喔。」

　　「為什麼？一起去不就好了嗎？」

　　「隔壁太太邀我一起去。她說女性朋友要先去幫忙。老實說，我也不想先去，不過還是得去吧。」

　　她說的沒錯。三橋智惠是自己的部下，既然是鎮民會的慣例，那就非參加不可。雅彥想起母親曾要自己記住：不懂婚喪喜慶的規矩，會招來比平常多十倍的嫌惡。

　　「沒問題嗎？都是些不認識的人喔。」

　　「沒關係，我會一直黏著隔壁太太的。」

　　「那就好。不懂的事情就問隔壁太太。我參加喪禮的衣服幫我拿出來了嗎？」

　　「全都幫你拿出來了。那我要出門了喔。」

　　雅彥掛斷電話後重新上路。記得祖母的喪禮全都交給葬儀社辦理，場所也是在葬儀社，飯菜也全靠一通電話就解決了，所以連自己親人的喪禮都可以不必操心。但在這種鄉下地方，情況恐怕就大不相同了。

　　總算駛入自己家附近的馬路。老婆上吊的小丘就在左邊視線可及之處。那附近一片漆黑，所以那根鐵柱也隱藏在黑暗之中。

　　（真希望暫時別再看見那根鐵柱。）

　　好不容易習慣的每日運動程序，明天開始恐怕得改變一下了。盡量別太靠近那一帶吧。

　　這麼一想，老婆婆上吊的光景又重新浮現眼前。

　　倒在她腳下的小板凳好像原本似乎是收在倉庫裡面。那是張四隻腳的木凳，就像放神轎的那種檯子，也像是把供小鳥棲息的木檯直接放大。智惠的祖母似乎是站在那小板凳上踏腳，再把脖子伸進繩圈中的。

　　「咦，等一等！」雅彥邊開車邊自言自語。

　　她是可以踩在那板凳上，並把脖子伸進繩圈之中，但她能將繩子事先綁在鐵柱頂端嗎？

　　鐵柱的高度有二百三十公分，那小板凳頂多三十公分，而老太太的身高應該不到一百五十公分吧。扣掉五十公分，手再怎麼使勁延伸也搆不著吧？更何況是駝背、散步時還得靠智惠攙扶的老太太。

　　現在一旦想到，就奇怪自己之前怎麼都沒注意到。

　　沒錯，老太太不可能自己把繩子綁到鐵柱頂端。一定是其他人幫她綁的。

　　究竟是誰呢？

4

　　智惠祖母的守靈之夜在半山腰的一間小寺院舉行。雅彥有點不知所措。以前只參加過三次守靈，而這回似乎和以往參加的都不同。

　　首先讓人感到錯愕的是接待人員。

　　葬儀社的入口擺了一張桌子，幾名中年男女坐在那裡充當接待人員。然而他們卻個個神情開朗，態度極不莊重。雖說前來弔唁的客人多半都是熟人，但他們也不該見到誰就滿臉笑容地打招呼，有時還閒聊幾句，甚至放聲大笑。

　　雅彥見狀略感不快。守靈及喪禮的場合是嚴禁露出笑容的。一定是因為彼此太熟悉，才會沒了分寸吧。

　　然而即使大家排隊在祭壇前準備上香時，情況仍未改善。禮數雖然簡單，但隔壁準備除穢宴（喪禮後招待弔唁賓客的宴席，有去穢氣之意）的地方卻不斷傳出本地口音的閒聊聲及笑聲。

　　（這樣好嗎，這麼開朗？）

　　雅彥十分困惑。在這裡他幾乎完全感覺不到有人過世的悲傷，雖名為守靈，但卻像極單純的宴會。

　　當然，雅彥也不敢斷言全世界絕無刻意在喪禮上表現開朗的文化。說不定這小鎮就是這種文化。雅彥真的這麼認為。

　　輪到自己上香了。雅彥站到祭壇前，只見棺木上蓋著一塊錦緞，還放了一把護身短刀。自己祖母過世時也擺了這些東西，只不過在這裡，旁邊又多了一張攤開的紙。這吸引了雅彥的注意力。一個布丁狀的紙鎮壓在紙上，以防紙張飛走。

　　紙張是極普通的便箋，上面寫著幾行字。雅彥隔著香檯凝神看去，但字跡很淺，實在看不清楚。

　　「讓副所長專程跑一趟，真不好意思。」

　　上完香後，原本坐在遺族席上的智惠特別走過來對雅彥說。眾人還在上香，讓位子空著不太好吧？雅彥有點替她擔心，但看來根本沒人在意。

　　智惠今天沒戴眼鏡，身上穿著黑色洋裝，長髮梳成漂亮的髮髻，化著淡淡的自然妝，感覺十分高雅。

　　「奶奶做的事真叫人不捨呀。」

　　「不，那是奶奶自己想做的。」智惠毫不猶豫地回答。

　　雅彥卻覺得事情一定沒那麼簡單。自殺者家人的悲痛絕非言語所能形容，這自己曾在多本書上讀到。何況只要稍微運用想像力，也能輕易看出他們心中的悲傷。

　　兩人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而沉默了數秒鐘。就在這時，隔壁的除穢宴房間又傳來誇張的大笑聲。雅彥氣得幾乎想大罵。他們究竟在想什麼呀！

　　然而當事人智惠似乎一點也不放在心上，只是指著坐在遺族席的家人，向雅彥介紹：

　　「這是我父親、母親和妹妹。」

　　父親似乎是個好脾氣的矮小男人，福態的母親看起來比較強勢，穿著高中制服的妹妹留著短髮，看來簡直像個調皮搗蛋的男孩子。

　　「謝謝，女兒經常蒙您關照。」

　　她父親特地自遺族席起身，走過來向雅彥招呼。他滿臉通紅且渾身散發一股酒臭味，腳步已顯得蹣跚，講話也有點大舌頭。

　　（母親的守靈之夜，還喝得這麼醉啊！）

　　智惠的父親向雅彥連連低頭致意，宛如鳥兒喝水似的。雅彥看著他，心裡十分納悶。

　　聽說亡故的祖母是父親的親生母親。母親死了，理應最感痛苦的兒子都這副德性了，其他人態度不莊重或許也情有可原吧。

　　雅彥草草結束問候，並被帶到宴席的座位上。他看見房間一角的晶子正忙著搬玻璃杯。

　　「小晶，那邊忙完後，能不能請你來準備生魚片？」

　　「好！」

　　晶子夾雜在一群穿著圍裙的婦人中間，不停地忙碌著。那充滿生氣的表情，雅彥已經好久沒見了。被稱呼「小晶」，她似乎也很習慣。雅彥和晶子目光相接時，趕緊舉起手來，晶子也用力朝他點點頭。

　　「武藤先生，武藤先生。」

　　雅彥朝聲音來源看去，發現坐在裡面桌子的鎮民會會長正朝自己招著手。他果然頗孚眾望，身邊圍了許多人。

　　「各位認識嗎？這位是今年春天才搬來的武藤先生。」

　　會長的話使得周圍眾人一齊轉向雅彥，他們個個笑容滿面，感覺和一般守靈夜的除穢宴氣氛格格不入。

　　「今天早上就是武藤先生第一個發現奶奶遺體的。他太太也在廚房幫忙。」

　　眾人一致稱讚雅彥，並招呼他坐到會長旁邊的位子上。

　　「武藤先生，請多指教。」

　　「這邊坐吧。來，先乾一杯。」

　　鎮民超乎想像的熱烈歡迎，讓雅彥無法招架。這般奇妙的守靈之夜，自己還是第一次碰到，雅彥心想，同時困惑地望著立即被注滿啤酒的玻璃杯。

　　※※※

　　「可不可以請問一下……」以鎮民會會長為主角的宴席熱鬧展開了。雅彥趁大家開始各自和附近的人交談時，如此問道：「小鎮上的守靈之夜都這麼熱鬧嗎？」

　　「多半都是這樣。有什麼奇怪嗎？」

　　「不，也不敢說奇怪，不過我以往參加的守靈之夜都比較悲傷。」

　　「原來如此。不過這全視想法而定。舉辦喪禮的目的確實是為了悼念亡者，不過，三橋小姐的奶奶真的很幸福。」

　　「幸福？她可是自殺的呀！」

　　※※※

　　說到「自殺」兩個字時，雅彥還鬼鬼祟祟地四下張望，因為依情勢看來，這件事可能尚未公開。

　　「不不不，奶奶很幸福。她對自己的人生已經感到很滿足了。」鎮民會會長說得斬釘截鐵。

　　雅彥對此十分反感。幸福的人怎麼可能自己到鐵柱上去上吊？

　　「她家裡留有和歌紙，你應該也看見了。就是放在棺木上面的那張紙。」

　　雅彥想起被布丁狀紙鎮壓住的那張紙，看來那就是桃井提到的「和歌紙」。

　　「我也聽公司的人提起過這東西。所謂和歌紙，究竟是什麼？」

　　「和歌紙就是和歌紙呀。」鎮民會會長愣愣地說。「武藤先生知道西行法師這個人吧？」

　　「嗯，聽過這名字。」

　　有一次和晶子在鎮上散步時，曾在地藏庵見過這人寫的和歌。寫著和歌的紙貼在牆上，紙上的字跡完全看不懂，不過當時智惠的奶奶碰巧路過，告訴自己和晶子說，那是西行法師的作品。

　　鎮民會會長聽了雅彥的敘述後，滿意地點點頭。

　　「死在春天的花下吧，正當那皎潔的滿月之際──你知道這首和歌的意思嗎？」

　　雅彥不解地歪著頭。高中上古典文學課時都在睡覺，實在不懂這首和歌的意思。

　　「可能的話，希望自己能死在櫻花樹下，最好是二月正滿月的時候……大概就是這意思。據說這是西行法師的辭世之作，而且他真的在這首和歌所描繪的情境下死去。」

　　「他知道自己的死期嗎？」

　　「這個嘛，當然也可以想成他已預知自己的死期不遠，因而做了這首和歌。不過，若想成他希望一如那首和歌般死去，而自己決定死期，這樣豈不更合理？」

　　鎖民會會長說完後，津津有味地把玻璃杯中的啤酒一飲而盡。雅彥為他重新斟滿啤酒，同時問道：

　　「換句話說，那和尚是自殺的囉？」

　　「這個嘛，我也不清楚。不過，我想他一定已經對自己的人生感到十分滿足。我想他的一生當然免不了有許多波折，但這首和歌卻無絲毫悲傷或難過的情緒，反而充滿對死亡的親愛之情。這只有滿足走過人生之路的人，才寫得出來。你不覺得整首作品充滿灑脫之感嗎？」

　　是這樣嗎？雅彥有點懷疑。但經他這麼一說，似乎也有這種感覺。

　　「這你可能很少聽說，不過，」鎮民會會長有點自豪似地說：「本區有個習俗：留下這首和歌而辭世者的喪禮，通常都會大肆慶祝，甚至遠比婚禮還隆重。因為他對自己的人生感到滿足，而選擇在幸福之顛峰結束人生。這不是很值得慶祝嗎？」

　　這既不是自己酒醉聽錯了，也不是會長酒後胡言亂語。

　　「值得慶祝……嗎？」

　　「外來的人可能不容易了解。」

　　「自殺值得慶祝嗎？」

　　「唉，武藤先生，冷靜一點。」鎮民會會長露出笑容，同時把手伸向盤裡的魷魚絲。「我剛剛聽三橋小姐說，昨天是老奶奶的生日，傍晚全家人還齊聚一堂為她慶祝。最大的孫子就是在你那邊工作的那個小姐，她雖然不太會織毛線，但還是織了一頂帽子和一件背心送給奶奶當生日禮物。聽說讀高中的妹妹也做了個大蛋糕，蛋糕上插滿蠟燭，活像隻刺蝟，眾人大笑著一起把蠟燭給吹熄了。」

　　雅彥眼前浮現那歡樂的一幕。

　　「餐桌上擺滿奶奶喜歡的東西，大家一起唱歌……想當然耳沒開電視，大家只是靜靜聽奶奶訴說她年輕時的故事，甚至還想起已過世的爺爺。然後全家人輪流說出對奶奶的祝福，而奶奶自始至終都微笑著聆聽。」

　　鎮民會會長眼前似乎也浮現如此光景，只見他嘴角帶著一絲溫柔的微笑。說完後，他突然轉向雅彥說：

　　「武藤先生，難道你不覺得，讓一切都在這天結束很棒嗎？就在對人生深感滿足的那一天。」

　　雅彥不知該如何回答，但也覺得鎮民會會長的話似乎不無道理。

　　「終結已心滿意足的人生。咱們鎮上對這種人過世並不覺得悲傷，因為悲傷反而是對死者不敬。」

　　發現老奶奶屍體時，鎮民會會長曾使用「今天」的字眼，這表示上吊的自殺案件在本鎮已見怪不怪。

　　雅彥腦海中突然浮現出那根鐵柱的模樣。唐突矗立在廣場一角的鐵柱。毫無裝飾且已浮現鐵鏽的鐵柱。既不是街燈，也不是玩具。

　　「難道，那根鐵柱是專為這目的而設立的？」

　　「沒錯。只要是本鎮居民，任何人都可以使用。繩索及墊腳的板凳都放在倉庫中。」鎮民會會長說，那口吻再平常不過，就像在說明公務似的。

　　雅彥突覺一陣暈眩。自己原本每天早晨都在那根鐵柱前做二十個引體上升的動作。

　　「為什麼要設置這樣的東西呢？」

　　「那鐵柱老早就有了，問老人家，他們也說從小就有了……不過，你總有一天會了解，那根鐵柱是這個小鎮絕對不可或缺的重要東西。」

　　雅彥明明沒喝多少酒，卻開始頭昏目眩，同時隱約感到一股噁心而令人不快的東西逐漸湧上喉嚨。

　　「不必放在心上。東京有些大樓還不是經常有人跳樓自殺？把這想成一樣就好了。」

　　「等一下！」雅彥忍不住打斷鎮民會會長的話。

　　這根本是兩碼事。有人跳樓自殺的大樓，和專為上吊自殺所準備的鐵柱，這兩者的意義是迥然不同的。但雅彥竟不知該如何表達這意思。他並不認為自己才喝這麼點酒就醉了，但卻彷彿遭人強灌劣酒似的，有酩酊大醉之感。

　　※※※

　　這小鎮實在詭異……雅彥帶著如此感想回家。

　　「『死在春天的花下』，什麼意思呀？」

　　微醺的雅彥從守靈回禮的袋子裡拿出裝在小袋中的鹽，胡亂灑在自己肩頭，然後才打開玄關的門進屋。

　　晶子還沒回來。自己要離開除穢宴時，她還開心地忙著。好久不見她這麼開朗的表情。

　　那根鐵柱的事還是別告訴她吧，雅彥心想。從不大驚小怪的自己都覺得震驚了，那一定會讓心思細膩的晶子嚇壞吧，說不定會吵著不肯住在這種地方。

　　把喪服掛起來，換上家居服，打開電視。電視上正播放平常在東京經常收看的綜藝節目。放映時間和東京一樣，但這節目在東京是星期二播出，而今天是星期五。剛搬到這裡時覺得有點不適應，但現在似乎也習慣了。或許也能像這樣，漸漸習慣這小鎮的詭異習俗吧。

　　過了好一會兒，晶子才回來。她神采奕奕的模樣實在不像剛守靈回來，她甚至連除穢的鹽都忘了灑。

　　「搬到這裡，看來完全正確，這小鎮實在太棒了！」晶子到隔壁房間換下喪服，同時隔著紙門這麼說。

　　兩人認識這麼多年來，晶子從不曾在自己面前換衣服，雅彥很欣賞她的含蓄。亮子則總是大方地當著自己面前穿衣或著裝，而雅彥也覺得如此不拘小節很可愛。男人真是不可救藥呀。

　　「發生什麼開心的事嗎？」

　　「隔壁太太把我介紹給大家認識。大家都很和善，所以我就告訴大家，說我在翻譯。」

　　這可真稀奇。

　　翻譯是種特殊技能，不是任何人都做得來的。雖說這工作拜電腦軟體之賜而變得輕鬆許多，但仍須借重自己的語學能力。為數不多，但的確有些人因嫉妒譯者而老是挖苦他們（雅彥的大嫂也有如此傾向），所以晶子一向避免向旁人提起自己從事兼職翻譯的事。沒想到這回她居然主動提起，可見當時的氣氛一定十分融洽。

　　「沒想到大家就拜託我指導附近的小孩英文，問我要不要乾脆開一家補習班。」

　　「你是說，他們要你開一家英文補習班？」

　　「不是真的補習班啦，那太誇張了。我不收補習費，頂多收十個孩子，一星期大概就給他們上兩次英文課，就只是這樣。反正我們家房間很多，你說好不好？」

　　沒什麼理由好反對的。房間的確太多了。

　　老實說，雅彥實在難以置信。晶子一向不善社交，自從過度換氣症發作以來情況更糟，而如今她卻有意主動融入人群。

　　「既然你有這意思，試試也不錯。不過你真的可以嗎？」

　　晶子沒接觸過小孩，雖然和雅彥大哥的孩子說過話，但雅彥發現她的態度總是十分疏遠，實在不習慣和孩子相處。

　　「沒問題的啦。其實已經有三名確定的學生，後天就要開始了。」

　　「什麼嘛，原來事情都已經講定了，你這不是強迫我事後追認嗎？」

　　「因為我想小彥一定不會反對的嘛。」

　　「Oh my god ！」雅彥故作滑稽地聳聳肩。

　　晶子看了忍不住笑出聲來，雅彥受到感染也跟著笑了起來。

　　雅彥笑著，心想，只要晶子幸福就好。

　　這小鎮竟公然設立了一根專供上吊用的鐵柱，肯定不正派。但即使如此，只要能像這樣每天笑著過日子，那就算了吧。

　　鎮民會會長雖未明說，但認為每個地方都有引人步向死亡的場所，所以這根本不足為奇。有人跳樓的大廈、曾發生悲慘交通事故的十字路口、產生過殺人事件的大樓……死亡是司空見慣之事，充斥在各個角落，那根鐵柱只不過是其中之一罷了。

　　雅彥正想如此安慰自己，會長臨別時的話又不斷浮現。

　　雅彥聽完鐵柱的真正用途後，只覺腦筋一片混亂，忍不住對鎮民會會長說：

　　「說不定老奶奶不是自殺的。」

　　他突然脫口說出自己某日下班回家途中產生的想法。

　　那根鐵柱的頂端那麼高，老奶奶根本無法自行將繩子綁在上面，一定還有旁人協助。

　　雅彥小心翼翼地說，深怕被周圍的人聽見。會長看著他一本正經的表情又聽到他的推論，臉上竟浮現笑容，彷彿在恥笑雅彥。

　　「這簡單呀！是最大的那個姊姊幫她綁的。那孩子真乖呀。」

5

　　辦公室鴉雀無聲。只聽得見智惠敲著電腦鍵盤的聲音，以及小雨滴偶爾被風吹打在窗玻璃上的聲音。

　　雅彥在自己的辦公桌前做著毫無緊迫性的工作。這裡的工作幾乎都不趕，在總公司必須於三十分鐘內完成的工作，在這裡即使花上半天也沒人會說話。

　　雅彥突然停下手邊工作，抬起頭來默默望著正專心敲打電腦鍵盤的智惠。她工作時都戴著眼鏡，所以頗具特色的大眼睛變得毫不引人注目。

　　她祖母已過世約兩個星期。喪禮結束後恢復上班的智惠和以前並無不同，依舊若無其事地做著自己該做的事。真要說有什麼變化的話，就是對雅彥的態度比以前活潑多了。

　　雅彥想起喪禮當天智惠挽起頭髮的模樣。當時她美得就像站在人生最重要的舞台上似的，和在營業所時截然不同。當時智惠渾身瀰漫著妖豔的氣質。人家說，一身喪服裝扮的女人看起來最美，大概真是這樣吧。

　　看到那樣的智惠，不知為何竟想起亮子來。

　　自己外遇的對象後來情況如何，雅彥一無所知。自己未主動聯絡，而對方也連一通電話或簡訊都沒有。

　　這樣也好，雅彥心想，但總覺得有點寂寞──不，總覺得心裡有股近乎無聊的感覺。亮子的美麗胴體已成為他人所有（其實早就是如此），一想到這點，就覺得好像誤嚼煙葉般苦不堪言。

　　雅彥並不想再見到亮子。不想見，卻想再度回味那段甜蜜的時光。如此矛盾的心情實在難以排解。

　　腦海裡亮子的裸體突然和眼前智惠的臉重疊在一起。

　　（我到底在想什麼呀！）

　　可別忘了自己為什麼會被調到這偏遠鄉下啊！

　　雅彥把臉藏在資料後面，同時再度凝望智惠。智惠並未發現他的視線，只是專心看著電腦螢幕。

　　（那不就是……殺人了嗎？）

　　智惠協助祖母自殺。

　　那天清晨，是她幫祖母把繩子綁到鐵柱上的。祖母要踩上板凳時，她一定也曾伸手攙扶吧──這已足以構成協助自殺的罪名了。

　　「對喔，法律上是有這條罪名。」為智惠祖母守靈的那天晚上，鎮民會會長這麼說。「仔細想想，這條法律還真怪。這就像有位年長者正要過馬路，難道我們不該出手攙扶嗎？」

　　鎮民會會長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雅彥乍時差點認同他的說法才正確。

　　「說來，人並非依自己的意願而出生，神明究竟存不存在也不得而知，但想必是奉某人之命而生。一事無成甚至浪費生命是絕對不應該的。但若確信自己對自己的這一生已心滿意足，便可自己親手結束生命。我覺得這樣反倒合乎自然。」

　　可是自殺行為是絕對不應該的。生命無比珍貴，若自己親手毀滅生命就實在太過愚蠢了。

　　但雅彥無法反駁鎮民會會長。倒不是因為認同他的話。

　　理由很明顯：因為自己以往從未認真考慮過「生命」的問題。自己對生命毫無見解，心裡沒有的東西，再怎麼絞盡腦汁也無法清楚表達。

　　「副所長。」

　　突然聽見有人在叫自己，雅彥連忙抬起頭來。是擔任經理的中年女職員，她正冷笑地瞪著自己。

　　「上班時間想老婆就算了，竟還想得那麼出神，到底想怎樣嘛。」

　　她的話把眾人都逗笑了，雅彥尷尬地抓抓頭。智惠也一起笑了，但不知為何，她的視線卻一直停留在雅彥身上。

　　那眼神真吸引人。

　　※※※

　　那天回家途中，雅彥又順路到那家錄影帶出租店逛逛。

　　雅彥看到智惠的越野機車停在停車場一角，心想：「果然沒錯」，因為他一直覺得，只要到這裡來就能見到智惠。

　　在迷宮似的錄影帶展示架間走了一會兒，他就找到了抱著紅色安全帽的智惠。她正站在香港電影的展示架前挑著片子，沒戴眼鏡，頭髮也放了下來，所以與她在地藏庵出現時一個模樣。

　　正想走上前打招呼時，智惠正好轉過身來，但卻只朝他望了一眼便立刻將視線移回架上。雅彥覺得她似乎也猜到自己會來找她。

　　「有些人很愛說閒話。」雅彥一走近，智惠就自然而然地打開話匣子。「我很喜歡香港電影，因為不管是喜劇還是悲劇，出場的人似乎都活得很忙碌。」

　　「真的嗎？這我不太清楚。」

　　「希望您下回也看看。」

　　智惠說著和雅彥四目相交，眼裡似乎有著某種決心。

　　「奶奶的事對你打擊很大吧？」

　　智惠結束喪假後第一天來上班時，雅彥也說過相同的話。但在眾人之前說和兩人私下說，話中的含意是完全不一樣的。這其中的微妙差異，智惠似乎也感覺到了。

　　「您不喜歡這個小鎮嗎？」

　　「不……嗯，不過有點驚訝。」

　　公然設立上吊專用的鐵柱。這小鎮的確讓人討厭，怎麼看都不正常。

　　「我不討厭。」智惠不帶感情地說，不知道這話有幾分真假。「在這個小鎮，不必猶豫也不必拐彎抹角，只要是自己想做的事……儘管令人悲傷但仍滿足地死去，這在本鎮是最棒的事。」

　　智惠拿起一片香港電影，看了一眼後遞給雅彥。那部電影的片名是「現在就想緊緊擁抱」。

　　「這電影是演一個莫名其妙的流氓，選擇了莫名其妙的死亡方法。很無聊，但我不管看幾次都會哭。」

　　雅彥不知道她為什麼要把這部片子遞給自己。

　　「會長說他已經告訴你了。我幫奶奶……您不驚訝嗎？」

　　雅彥不置可否。

　　「如今已無法再隱瞞下去，還是老實告訴您吧。是真的，是我幫奶奶把繩子綁到柱子上去的。」

　　錄影帶出租店裡播放著熱情洋溢的歌曲，那是某女孩團體的作品，完全引不起共鳴，只讓人覺得吵鬧。

　　「大家都管那東西叫『柱子』嗎？」

　　這是雅彥頭一次聽到鎮民對鐵柱的稱呼。日文中神靈的計數單位不也是「柱」嗎？

　　「大家都這麼稱呼，不過似乎不該隨便說出來。」

　　雅彥腦海裡浮現那根鐵柱的模樣，而那宛如公園遊樂設施般滑溜的觸覺，也同時在掌中復甦。

　　「不僅如此，我還幫奶奶把繩圈套進脖子。因奶奶有點駝背，所以自己沒法辦到……不過接下來我就不敢看了。奶奶看我害怕，就說：『不必見證沒關係，過三十分鐘後再回來吧。』」

　　「見證？」

　　「您沒聽會長提起過嗎？任何人都可自由使用柱子，不過當場一定要有人見證，否則恐怕會被拿來做其他用途，而偏離原來的目的。」

　　原來如此。恐怕是吧，只要照例寫首和歌，小鎮內的民眾就不會起疑，若真有意，大可用來殺人。

　　「誰都可以當見證人嗎？」

　　「多半沒硬性規定。但男性的話，不能由親屬做見證人。我也不知道原因，不過聽說自古以來就有這規矩。女性則可以由家屬擔任見證人。」

　　「為什麼有這樣的差別呢？」

　　「這問題，副所長，您曾幫我奶奶蓋上運動外套，您應該猜得到原因吧？」

　　智惠這麼一說，雅彥才想起老奶奶死後的面容。沒錯，這規定一定是基於尊重女性不希望死後被外人看見的心理吧。由其他角度看來，也可說是一種和男尊女卑思想唱反調的規定。

　　「這麼說來，你就是你奶奶的見證人了？」

　　「形式上是這樣，不過，其實我並未在旁見證。準備就緒後我就離開，依奶奶的吩咐，三十分鐘後才回到現場。」

　　「原來如此。所以我就是在你離開的三十分鐘之間抵達那裡的。」

　　「是的，所以我後來被會長罵，說怎麼沒照規定完成。」

　　雅彥突然想起鎮民會會長笑瞇瞇的表情。他表面故做溫柔，沒想到竟是個過分的傢伙，竟然叫孫子看著祖母自殺。

　　「我很感謝副所長。您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那天的情形嗎？在地藏庵前，您和您夫人走在一起的時候。」

　　雅彥努力回想那天的情景，腦海中逐漸浮現春日陽光下智惠祖母那和藹可親的笑容。

　　「其實那天奶奶本來就打算要走了，卻因為遇見剛搬到小鎮來副所長及夫人，而因此改變了計畫。她說不想讓您兩位對此地產生奇怪的感覺……當時我真不知該如何感謝副所長。」

　　那天智惠的祖母的確看了自己和晶子一眼，然後說：「今天就算了」，現在總算知道這句話的意思了。

　　「你也不希望你奶奶死去吧？」雅彥小心翼翼地說。

　　智惠沒回答，或許回答就違反了小鎮的規定。

　　「今天就借這部片子吧。」雅彥受不了凝重的氣氛，只得故做開朗說。

　　智惠彷彿想趕走這份輕率似地低聲說：

　　「我……好怕……我好怕活著。」

　　有著漂亮雙眼皮的眼睛，不知何時竟蓄滿淚水。雅彥不禁為這雙眼睛的美而屏息。

　　這時若不是智惠主動伸手抓住雅彥的手臂，或許便不會發生任何事。然而就在被她觸碰的那一剎那，一股蒸汽似的白熱感便逐漸湧上雅彥心頭。

　　彷彿被那股熱氣驅使，雅彥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採取了行動。他迅速摟緊智惠，並將自己的嘴唇疊上她的。

　　智惠的身體頓時僵硬起來，但也只是最開始的一瞬間而已。兩秒鐘之後，智惠和雅彥的身體就緊緊地糾纏在一起。

　　※※※

　　「好開心喔，搬到這小鎮來真是太好了。」

　　孩子們回去後，晶子收拾著桌子這麼說。這是進入七月後的第一個星期天。

　　「和小孩子在一起，好像也會變得很有精神喔。」

　　「好像是喔。」雅彥回答，幫忙收拾電動玩具。

　　沒想到「孩子」這個詞語也能隨意在這個家中使用，真沒想到有這麼一天。自從知道晶子無法生育，這個詞語就完全被禁止使用，就算電視上出現小嬰兒而不小心誇說可愛也不成──即便只是這麼微不足道的隻字片語，也會刺傷晶子。

　　但如今情況卻大不相同，是晶子自己自然而然地用了這個詞語。

　　「現在的孩子對電動遊戲還真行啊。不過我以前也蠻厲害的。」

　　「那種遊戲你怎麼比得過小孩呀。」晶子忍不住笑了。

　　晶子在家幫小孩補習英文已經有一個月了。平常他們都是利用平日的下午補習，不過今天比較特別，大家好像是特地來玩的。中午過後，就有六個小孩來了。因為天氣不好，只得在家裡玩。雅彥也和小孩混在一起打電動，有個機靈的孩子帶了一個最新的打鬥遊戲，大家輪番上陣。雅彥誇口說自己從前也常玩，但終究不是孩子們的對手，三兩下就被打敗，輸得慘兮兮的。

　　「那方面進行得如何？」

　　收拾完後，兩人在餐廳喝著咖啡，雅彥如此問晶子。「那方面」指的是翻譯的工作。

　　「差不多了，因為是給青少年看的，幾乎沒什麼艱深的字眼，很簡單。」

　　「對面上會標明『武藤晶子譯』吧。」

　　「當然啦。之前寄去的部份都OK了，所以應該不超過一個星期就可以順利結束。接下來……」

　　「就出書了！」

　　「沒錯！」

　　晶子開心得不得了，雅彥也跟著高興起來。

　　晶子的夢想若能就此實現，對雅彥而言也是件值得高興的事。因為晶子心情開朗，自己也就跟著開朗。真希望晶子愈來愈開朗，而且不會發現這詭異的小鎮竟設有上吊專用的鐵柱。

　　「對了，很誇張喔──」過了一會兒晶子說。

　　「什麼東西很誇張？」

　　「該怎麼說……是很豪放還是很前衛？」明明只有自己兩個人，晶子卻刻意壓低聲音。「隔壁太太好像有外遇。」

　　「不會吧？」

　　雅彥腦海裡浮現隔壁太太和善的笑容。她的年紀和自己的母親相仿，且十分適合白色的長袖圍裙，怎麼看都是個標準的「日本媽媽」。

　　她有兩個孩子，好像都已長大成人，分別在其他地方工作。先生體型頗為壯碩，聽說在市內開了一家房屋仲介公司。

　　「偶爾會有一個開白車的男人來訪唷。我見過那人一次，體型和她先生剛好相反，很瘦而且又高，還戴著眼鏡。」

　　「說不定是銀行的人。」

　　「也許是啦。不過，每次那人來的時候，她就把窗簾拉上……有點那個吧？」

　　雅彥忍不住笑了出來，那還真有點過分。

　　「晶晶一直在監視隔壁鄰居囉？」

　　「哪有啊。」晶子搖搖頭。「你知道大越太太是誰吧？她是隔壁太太的好朋友，嗯，就是眼睛大大的那個。」

　　聽到名字仍然無法確定，不過倒是想起幾個可能的人選。應該是那個輪廓有點像印度人的中年婦女吧。

　　「很久以前，有一天我去買菜的時候碰到大越太太，她說她正好要來找隔壁太太，所以順路載我回來。沒想到一看見停在隔壁的白車，她就說：『下次再來吧。』就掉頭回家了。」

　　「光這樣也不能證明呀。」

　　「等一下嘛，小彥，還有續集哪。」晶子抓起桌子上的餅乾，笑著說。「我也問了大越太太，結果她竟開心地笑著說：『武藤太太，看到這部車停在這裡的時候，你最好也別來打擾，免得破壞人家的好事喔。』她是這麼說的。」

　　聽到這樣的話，還是叫人很難相信那麼和善的太太居然會背叛自己的丈夫，聽起來好像是人家惡意中傷。雅彥這麼一說，晶子也猛點頭。

　　「對呀，那麼好的人怎麼會外遇？而且還是在自己家裡耶，實在太過分了。」

　　雅彥心裡突然被戳痛了一下。外遇是不分好人和壞人的，只有敢做和不敢做的差別。

　　「小彥，你不會出問題吧？」

　　晶子突然把矛頭轉向雅彥。雅彥一時心虛而慌亂不已，但並未表現在臉上。

　　「說這什麼傻話呀，我怎麼敢背叛晶晶呢。」

　　雅彥笑著回答，但其實正因胃下方的微弱灼熱感而坐立難安。

　　「對不起，我是開玩笑的啦。」

　　「問這種問題太沒禮貌，別再亂問了。」

　　雅彥以指尖輕敲晶子的頭，晶子吐了吐舌頭。雖已年過三十，但她仍十分適合如此可愛的表情。

　　不過，彷彿受晶子召喚似的，雅彥腦海裡竟浮現一個女人的臉──不是亮子，是智惠。

　　為什麼會這樣呢？雅彥想起那天在錄影帶出租店發生的事。

　　兩人嘴唇分開之後，智惠便頭也不回地衝出那家店，彷彿逃命似的。剛才那情況大概也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吧。

　　（最後，恐怕還是會演變成外遇吧。）

　　要是有人問起，他也只能這麼回答。真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麼還是做出這種事來，明明都已下定決心，要只守著晶子過一生呀。

　　雅彥絞盡腦汁，想為自己找個開罪的藉口，但卻找不到騙得過自己的理由，只好承認自己就是那種人。

　　不知該不該稱之為幸運。隔天智惠的態度並未改變，在公司碰面時表現得極為正常，即便兩人獨處時也絕口不提那天的事，彷彿只是把那當成兩人偶然同時被怪風吹到。以雅彥的立場來看，這樣也好。

　　「不過，人真的不可貌相喔。」雅彥邊喝著咖啡邊說。

　　「真看不出她是那種人。」

　　他突然想起智惠的話：做自己想做的事，在這個小鎮是一種值得稱頌的美德。隔壁太太或許也是如此認為。背叛丈夫和別的男人私通，難道這就是她想做的事嗎？

　　「或許人類就是如此捉摸不定。」晶子瞥了一眼雅彥說。「三橋小姐的奶奶也看不出是個會自殺的人呀。光憑外表真的看不出來。」

　　從晶子口中聽到智惠的姓名，雅彥不禁一驚。

　　「這小鎮好像有很多不可思議的怪事喔。」晶子嘆息著說。

　　或許晶子已經知道這小鎮的祕密，雅彥心想。即使自己不告訴她，平常和她來往的那些鄰居太太也會告訴她吧。這很有可能。

　　晶子突然不做聲了，雅彥以為只是因為話題告一段落，正想伸手去拿旁邊的報紙。

　　「小……小彥……」

　　晶子喉嚨突然發出強烈的喘息聲。她茫然地望著十公分前的空氣，額頭不斷冒出汗來。過度換氣症又發作了。

　　雅彥連忙環視周圍。必須找個什麼袋子蒙住她口鼻，讓她吸回自己吐出來的空氣，這樣自然就會好轉。

　　「再忍一下。」

　　晶子坐在椅子上不住地打顫，只見她臉色發白，雙手慌張地拍打著胸部。

　　雅彥從茶几的抽屜拿出一個晶子收在裡面的超市塑膠袋，他連忙拉開袋口，緊緊蒙住晶子的口鼻。晶子對著袋子用力吐氣，又立即大聲地用力吸氣。

　　這情形雖已發生過幾次，但絕不可能習以為常。瘦小的晶子全身劇烈顫抖，深恐吸不到空氣。光看她如此恐懼，已讓雅彥心如刀割。雖然醫生說這不是什麼大病，但雅彥真想對醫生大吼：要真那麼微不足道，你就想個辦法讓它不再發作呀！

　　大約過了五分鐘，晶子才穩定下來。總算能直起身體，但呼吸依舊紊亂，兩眼也充滿淚水。

　　「好久沒發作了。搬到這小鎮，這還是第一次發作。」

　　「對喔，沒錯。」

　　「搬到這麼安靜的地方，卻還是沒法擺脫這毛病。」晶子無奈地說。

6

　　「喂，你覺得人活著的意義是什麼？」

　　高中的時候，有個同學老喜歡把這類哲學問題掛在嘴上。他是個只會讀書、戴著眼鏡的矮冬瓜。

　　「知道答案的話就不必活了吧。」

　　自己根本不把他的問題當一回事，老是這樣對他敷衍了事。當然並不是真心如此認為，只是覺得這樣回答很酷而已。這幾天雅彥心想，當時真該認真一點思索的。自從搬到這小鎮──不，正確說來是自從知道那根鐵柱的真正功能之後，自己也不知不覺開始思索這問題的答案。

　　自己活著究竟是為了什麼？

　　自己有一天也會用到那根鐵柱嗎？還是說那一天永遠都不會到來？

　　無論答案為何，真想知道啊。

　　戴眼鏡的矮冬瓜同學在高中畢業後，就考進社會服務的專門學校。聽說現在在當專業護理師。這應該就是忠於他個人答案的生存方式吧。

　　要是他住在這小鎮，有一天也會用到那根鐵柱嗎？要是真有那麼一天，那想必就是他完成某種使命的時刻吧？

　　「武藤先生，可以打擾你幾分鐘嗎？」

　　雅彥聞言抬起頭來。坐在隔壁辦公桌的所長正望著自己，臉上帶著一貫的穩重笑容。每次見到這笑容，雅彥都會想起佛祖的模樣。

　　「還不到午休時間，不過我想耽誤大家一點時間。」

　　辦公室的女職員紛紛停下手邊工作，注視著所長。營業部的職員早都出去了。

　　所長把腳邊的大提包放到桌上，有點靦腆地環視辦公室一圈。

　　「是不是書出版了呀，所長？」擔任經理的中年女性職員問道。

　　「正是如此。」

　　所長說著從提包中拿出一疊精裝書放在桌上。女職員們紛紛爭著上前來拿。

　　「哇，好漂亮的書喔！」

　　「每個人都帶一本回去吧。」

　　智惠將其中一本遞給雅彥。白色的封面上寫著書名：「雲的研究」。

　　「我一直把研究雲當成興趣，這回總算把多年來的研究結果整理成書。」所長的語氣聽來就像為自己孫子感到驕傲似的。「因為是自費出版，把我財產全花光了呀。」

　　雅彥望著所長的笑容，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難怪自己總覺得他有一種學者的氣質，原來真的是學者啊。不過雲的研究還真冷門。

　　「我想你們大概沒什麼興趣，不過就當作消遣，一人帶一本回去吧。」

　　「謝謝。」

　　女職員們稱謝後，人手一本回到自己座位上。這時牆上的時鐘正好發出中午十二點的報時聲，午休於是開始。

　　「所長、副所長，今天大家要到上回那家店去吃午餐，要一起去嗎？」

　　所謂「上回那家店」，指的是前不久才開幕的義大利餐廳，是家裝潢漆成白色的漂亮餐廳，還沒完工就成了女性職員爭相討論的話題。

　　和久久里鎮相較，這裡還算比較都市化，但它那標新立異的外觀仍然十分突兀，老闆的品味完全表露無遺，讓人覺得有點囂張。恐怕開不久吧。

　　「不，我帶了便當，你們請便吧。」

　　雅彥說完，所長也搖搖手。

　　「那我們走了。」

　　女職員們歡天喜地走出辦公室。辦公室突然鴉雀無聲。

　　「雲的研究……還真浪漫呀。」

　　沒想到整個辦公室只剩自己和所長兩人。這情形還是上任以來第一次發生。雅彥努力找著話題，同時拿起《雲的研究》。

　　「哪裡，好丟臉哪。我從小就喜歡看天空，愈來愈喜歡，後來就開始研究起雲來了。不過都是些外行人的淺見啦。」所長振奮地說。

　　雅彥從未見他展露如此表情。

　　「原本是對氣象報告有興趣，後來才轉到雲的研究。雲真的很有趣，不管看幾個小時都不覺得厭煩。」

　　這境界雅彥實在無法理解。一連好幾個小時都在觀察雲？這樣到底有什麼樂趣？不過說不定這活動很適合時間太多的人。

　　「只要觀察雲，就能知道高空中發生的一切狀況。氣壓上升多少，各處溫度高低分佈如何，只要觀察雲的形狀、高度以及流動的方式，就能推測出來。」

　　「這些我不太懂，真的是這樣嗎？」

　　「是呀。雲是地球活著的最佳證據。只要觀察雲，即使沒有天氣圖，也能知道明、後天的天氣。」

　　雖然他說得這麼輕描淡寫，但這一定得具備長年的經驗和直覺吧。若他是漁夫那還另當別論，但這知識對一個整天坐在辦公室的上班族來說，恐怕沒什麼用處吧。

　　「好厲害。我看到雲，頂多只會想像它的形狀是像車子還是像飛機。」

　　不過老實說，自從出社會後，就再也不曾悠閒地欣賞雲了，自己沒那時間，也沒興趣。

　　打開書一看，只見一篇篇密密麻麻文字所組成的艱澀文章，艱深的專門用語頻頻出現，實在是本專業的學術著作。什麼都不懂的初學者，不可能馬上就看懂。不過刊在開頭和中間的彩色照片，還真是賞心悅目。有各式各樣的雲，還附有解說。

　　「這些照片都是所長拍的嗎？」

　　「是啊，帶著腳架到處拍的。拍得不好，真丟人。」

　　「拍得很漂亮呀。」

　　雅彥無法針對內容評論，但心想誇獎照片總是錯不了，於是仔細一張張欣賞。

　　「咦，這不是……」

　　他的視線突然停在其中一張照片上，那是附加了「旛狀雲」說明文字的照片，而雅彥的家就赫然出現在其中。正確說來，那只是透過林間看見屋頂而已，但那的確是自己的家。能從這角度看見自己家的屋頂……

　　「啊，那張是在志出山的山丘上拍的。」

　　「山丘上？那不正是三橋小姐祖母……」

　　（上吊自殺的地方嗎？）

　　這後半段的話，雅彥實在說不出口。

　　但這樣所長便已了解他的問題，他輕輕點了點頭說：

　　「嗯，沒錯。不過這照片我很早就拍了。我把三腳架立在那根柱子的正前方。」

　　雅彥腦海裡浮現那根倒Ｌ型的鐵柱。專供上吊用的公共設施──專門提供給對人生感到滿足之鎮民結束自己生命的道具。

　　「所長不是住在Ｈ市嗎？您也知道這根柱子的事情嗎？」

　　「其實我是在久久里鎮出生的。說來慚愧，年輕時因為做出讓父親顏面掃地的事，而被斷絕父子關係。現在大哥和弟弟都還住在久久里鎮。」

　　看來十分和善的所長不知做了什麼足以被斷絕父子關係的錯事。他恐怕有段不為人知的過往吧。

　　「那麼您也知道那根柱子的功用囉？」

　　「嗯，當然。親戚之中也有人實際使用過。」所長說，同時從提包中拿出便當。「武藤先生一定很驚訝吧。那習俗實在太特別了。」

　　「那是……當然的。」

　　聽了雅彥的回答，所長乾笑兩聲：

　　「你認識現在擔任鎮民會會長的大野先生吧？他剛來時對這事也很驚訝呢。」

　　「鎖民會會長？」

　　雅彥眼前浮現滿臉笑容、皮膚黝黑的大野。

　　「他來自東京，原本是來鎮上的小學當老師的。他可是出身一流大學的優秀人才哪。後來他和地主的女兒結婚，目前經營一家小鋼珠遊樂場。」

　　「地主女兒……換句話說，是門高攀女方的親事囉。」

　　「嗯，可以這麼說吧。」

　　雅彥毫不修飾的話，讓所長不禁苦笑。

　　附近的小鋼珠遊樂場，就只有錄影帶出租店旁邊那家，原來那是鎮民會會長開的。由小學老師變成小鋼珠遊樂場的老闆，二者領域截然不同，不過若高攀有錢人家的女兒，這也不是不可能。

　　「不過，聽說他把店完全交給別人經營，自己並不過問。聽說他現在主要都為鎖民會會長的工作而四處奔忙。」

　　或許是吧，雅彥心想。這個小鎮無論任何事情都要拜託鎮民會會長，他一定忙得不可開交。

　　「除非深愛那小鎮，否則一定無法如此，他可是全鎮居民最信賴的人呢，即使將來當上鎮長也不足為奇。」

　　「喔，鎮長呀。」

　　聽了所長的話，雅彥總算明白了。或許鎮民會會長如此為鎮民奔波，是有意角逐鎖長之故。這麼一想就能了解他為何如此熱心公益了。

　　「久久里鎮的鎮長世代皆由同一家族的人擔任，而他又不是該鎮出身的人，參選恐怕也免不了一場苦戰。」

　　所長接著把雅彥原本毫不知情的久久里鎮內幕一一告訴雅彥。哪戶人家是大房，哪戶人家是偏房，這些事情在日本鄉下可說是司空見慣，即使在現代社會也不稀奇。

　　（真是的，這種事根本不足為奇嘛。）

　　公司、小鎮之類的地方，只要是人們聚集之處，都難免發生權力鬥爭。雅彥愈聽愈覺得無聊。他邊吃著晶子為他準備的愛妻便當，邊聽所長在他耳邊嘮叨。雖然事不關己，但反過來想想，既然住在這小鎮，多知道這類消息也無妨。

　　「對了，關於那根柱子……用的人多嗎？」

　　趁所長的話告一段落，雅彥趕緊插嘴問道。和久久里鎮的內幕消息相較，他對這話題有興趣多了。

　　「多少人才算多呢？所以這我也說不準。不過從前的話，一年大概都會有一兩個人吧，最近我就不清楚了。」

　　這數字實在頗堪玩味。這麼小的小鎮，一年兩個應該算多了吧，雅彥心想。

　　「反正我對『滿足死』是完全不贊成的。」

　　所長拿起自己引以為傲的新書，充滿感情地撫摸著封面。

　　滿足死。這個沒聽過的字眼奇妙地在腦中迴響著。原來還有如此說法呀。

　　「其實我現在也很滿足，但我可是一點都不想接受那根柱子的關照。因為人類的慾望是無止境的。因從前一路努力而形成今日的成績，而同時，更進一步的慾望也就此誕生。」

　　世事確實如此。達成一個目標之後，自然會想要挑戰下一個目標。只要一再重覆如此的生活方式，就不會想要滿足死了。人類活著的目的，應該會隨時間變化而不斷有所改變吧。

　　雅彥很後悔之前沒好好和所長聊過，感覺這是搬到久久里鎮之後，第一次遇見擁有正常想法的人。至少和那些在智惠祖母守靈宴上喝酒、喧鬧的人相較之下，所長的腦筋可說正常多了。

　　「不過，我雖不贊成，卻可以理解。」所長吃著便當，同時神情落寞地說。「要是明確體悟明日將變得比今日不幸，因而選擇滿足死，這種心情我倒能夠理解。」

　　「明確體悟明日將變得比今日不幸……」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比較恰當。就拿三橋小姐的祖母來說吧，雖然症狀並不明顯，但她早就渾身是病。雖說那麼大年紀難免如此，但因衰老而形成的疾病是無法治癒的，頂多只能延緩惡化的速度。光就身體狀況而言，明日確實將比今日不幸，往後必然只會每下愈況。」

　　雅彥眼前浮現懸掛在鐵柱下方的老婦身影。為避免死狀難看而刻意在臉上化了濃妝，身上甚至還噴了濃烈的香水。就在幸福的顛峰，她選擇了死亡。

　　「這麼想的話，就能理解滿足死的心情了。」

　　「但人不都如此嗎？任何人都會變老的呀。」

　　「你說的沒錯，人的壽命有限，這一點人人平等。正因如此，才需要選擇呀。是要在深深感到滿足的瞬間結束生命，還是要任光輝逐漸黯淡而安享天年……這若能由自己選擇，倒也不壞。」

　　「這我了解，不過……」

　　雅彥試著表達自己心裡不以為然的想法，但卻抓不到重點。

　　「畢竟每個人個性都不同吧。」

　　所長突然笑了，打算以這句話結束這段對話。他把話題再度轉向製作書籍的辛勞。

　　（不，不是這樣的。好像不是……）

　　雅彥心裡仍殘留著不舒服的感覺，就像被看不見的刺刺中，實在不舒服。

　　然而他卻不知該如何以言語表達出來。

7

　　八月，一個星期六的傍晚。

　　雅彥坐在二樓房間的窗邊，喝著咖啡，看書。

　　「小彥，對不起，再等一下我就去做飯喔。」晶子敲著電腦鍵盤，滿懷歉咎地說。

　　「沒關係，你現在正譯到緊要關頭吧。今晚就由我來做，不過只有義大利麵喔。」

　　「真的嗎？真不好意思。」

　　雅彥煮義大利麵，不知能不能稱得上是做飯。他只是把義大利麵燙熟，再把罐頭的拿坡里醬拌上去。一向手拙的雅彥頂多只會這樣。

　　晶子正翻譯得欲罷不能。

　　雅彥也不太清楚，不過翻譯這工作，勁頭似乎很重要。尤其晶子又是藝術家性格，情緒不對的話就做不下去，可是一旦勁頭來了，便可以一整天都坐在電腦前面。今天中午過後她還心猿意馬地猶豫要不要開始工作，沒想到後來精神愈來愈集中，竟譯得不亦樂乎，好像現在火勢正旺。

　　其實雅彥本來應該靜靜待在樓下別打擾她的，但晶子卻堅持要他待在這房間，雅彥只好順著她。她說要雅彥和自己待在同一個房間，她才不會太自責，因為難得雅彥休假在家，自己卻偏要工作。雅彥本想要晶子別在意這些，但轉念又想，既然晶子喜歡這樣，那待在這裡也無妨。

　　晶子的房間在二樓的東側，窗邊擺著一張放有電腦的書桌。她一個人在家時，多半待在這房間。房裡有兩個大書架，感覺很像這個家的閱覽室。雅彥坐在南側的另一個窗戶邊讀著推理小說，悠閒已極。

　　（住在鄉下也不錯呀。）

　　雅彥將目光自書上移開，享受從大開的窗戶外吹進來的涼風，心裡不禁這麼想。剛換過的紗窗上，有隻狀似金龜子的小型甲蟲爬來爬去。

　　久久里鎮的夏天比都市舒服許多，即使是八月，早晚也略感寒意。特地安裝的冷氣機幾乎沒派上用場。要是這裡的交通再方便一點，都可以當成避暑聖地了。

　　突然聽見隔壁太太和先生談話的聲音。雅彥一抬頭，正好看見他們從屋裡出來，兩人臉上都堆滿笑容，感情看來十分融洽。

　　雅彥目送兩人坐上車子離開後說：

　　「隔壁太太還是繼續有外遇嗎？」

　　這句話讓晶子敲著電腦鍵盤的雙手停了下來。

　　「我……沒辦法和那位太太交往了。」

　　「為什麼？因為她外遇嗎？」

　　「若只是單純的外遇，我還不會那麼討厭她。」晶子轉過頭來憤憤不平地說。「從這房間不是可以清楚看見他們家的玄關嗎？小彥上班的時候，我通常都待在這房間，所以不想看見的事情全讓我看見了。」

　　「你看見什麼了？」

　　雅彥一問，晶子卻噤口不答。應該不可能親眼看見事情實際進行吧。

　　「到她家來的人不只一個……有好幾個耶！光是我看過的就有四個。」

　　晶子似乎難以啟齒，雅彥聽了也很驚訝。光是外遇就已經很過分了，沒想到對象竟然不只一人。

　　「愛上丈夫以外的人，我還能可憐她情不自禁。不過她卻不是這樣，她的對象一個換過一個，根本是在玩弄男人嘛。」

　　隔壁太太和藹可親的臉浮現在眼前。突然她福態而和善的笑容讓人感覺有點淫蕩。

　　「我討厭這種人……真齷齪！」

　　晶子蹙起眉頭，那表情好像勉強吞進某種苦澀的東西。晶子認為，沒有愛情的露水姻緣都是不潔的關係。

　　「那位太太竟做出這種事情，一時之間真叫人難以置信啊。」雅彥搔著頭說。

　　這時，他突然想起智惠有一回說的話：

　　「在這個小鎮，不必猶豫也不必拐彎抹角，只要是自己想做的事……儘管很令人悲傷但仍滿足地死去，這在本鎮是最棒的事。」

　　難道隔壁太太是為了能滿足地死去，而努力做著自己想做的事嗎？這麼說來，有一天她也會使用那根柱子了？

　　雅彥茫然地想像著隔壁太太懸掛在鐵柱下的身影。這雖只是空想，但很可能有一天會成為真實。

　　房裡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晶子書桌上電話子機的燈閃個不停。

　　「我先下去囉。」

　　雅彥才剛說完，晶子已經接起電話。

　　「您好，這裡是武藤家。啊，不好意思，老是受您闢照。」晶子看著雅彥說道。究竟是誰打來的呢？

　　「今晚嗎？是，是，那我叫我先生聽喔。」

　　晶子按下保留鍵，將子機遞給雅彥。

　　「是鎮民會會長，他說今晚要討論祭典的事：他說方便的話，要你過去一趟。」

　　「祭典？原來還有這種活動呀。」

　　雅彥接過電話。

　　「您好，武藤先生。您在休息吧，不好意思，打擾了。」電話那頭傳來大野爽朗的聲音，他臉上一定堆滿笑容吧。「我剛剛對武藤太太說了，今晚要討論秋季祭典的事宜。臨時才通知您，真不好意思啊。」

　　雅彥心想，沒錯，還真臨時呀。但還是答應了鎮民會會長。

　　「秋季祭典」這個活動聽起來有點讓人怦然心動。從前雖曾看過各種有名的祭典，但從未實際參與過。以前或許會覺得麻煩，但這個小鎮毫無娛樂，實在無聊，因此雅彥這時滿心歡迎。

　　「不好意思，那就請您今晚七點到集會所來一趟。還有，我們討論完後通常還有酒宴，所以請您先告訴武藤太太會晚點回去，免得她擔心；晚餐也最好別吃太飽。」

　　會長叮囑完後便掛了電話。

　　「這還真巧。我出去之後，你就可以專心工作了。」

　　雅彥把電話內容告訴晶子後還補充了這一句。

　　「那麼，還是吃點東西再去吧，我來做。」

　　「不用，不用，我來煮義大利麵，保證絕對好吃。」

　　鎮民會會長雖然特地叮囑了，但空腹喝酒對身體並不好，所以還是先吃一點東西墊底比較保險。

　　雅彥大大地伸了個懶腰，然後哼著歌下樓去做飯。

　　※※※

　　集會所就在舉行智惠祖母喪禮的寺院附近，是個與周圍景觀格格不入的兩層樓組合屋。一樓是裝了鐵捲門的車庫，裡面似乎停著小型的消防車。集會所位在二樓。

　　由室外的鐵樓梯上了二樓，打開單薄的門後，是一間約十二帖榻榻米大的房間。榻榻米上擺著兩排會議用的矮桌，房間一角設有一個小水槽，此外還有一張擺著杯子的茶几及一個大冰箱。

　　房間中央正襟危坐地坐著一個過瘦的年輕男人。他一見雅彥進來，就一本正經地低頭致意。他頭髮染成金色，眉毛也修得只剩一半長度。雅彥沒見過這人。

　　「您好。」

　　集會所裡只有這個男人，大概是新來的怕遲到而提早出門，結果卻太早到了。

　　「不好意思……您好。」

　　雅彥不知所措地走進房間。他環視整個房間，想找個適當的位子坐下，沒想到年輕人卻招呼自己坐在他面前。既然如此，就只好坐在他面前了。

　　「您是武藤先生吧？」

　　雅彥不認識這人，但這人卻認識自己。他滿臉笑容地伸出手來。

　　「您好，我叫土屋祐二，今晚就請您多關照了。」

　　真不能以貌取人。這年輕人實在很有禮貌。但明明不是美國人還要握手，這也太誇張了吧。

　　雅彥忐忑不安地和年輕男人握著手時，鎮民會會長開門進來了。

　　「對不起，遲到了。」

　　他手裡不知為何捧著兩個大紙袋，就像城裡隨處可見的漢堡店那種紙袋。他把紙袋放在一進門的地方，和平常一樣滿臉笑容地說：

　　「這種東西附近買不到，所以我專程進市區去買。」

　　「給您添這麼多麻煩，真不好意思。」

　　姓土屋的年輕人沉穩地起身，並向鎮民會會長低頭致謝。

　　「武藤先生，讓您專程跑一趟，真不好意思。兩位已經自我介紹過了嗎？」鎮民會會長坐到雅彥旁邊，滿臉笑容地說。

　　雅彥點點頭，鎮民會會長忍不住大笑：

　　「武藤先生不認識祐二君嗎？」

　　「不認識。今天是第一次見面。」

　　「面對面接觸可能是第一次啦，不過……您不知道嗎？嗯，祐二君你那個樂團叫什麼名字來著？什麼棒槌嗎？」

　　「姨丈，不是啦，不是棒槌，是鐵鎚啦。『天使與鐵鎚』。」土屋朝鎮民會會長翻了翻白眼，苦笑道。

　　「『天使與鐵鎚』？」雅彥的聲音也不禁放大了起來。

　　「天使與鐵鎚」就是那個唱紅「夏日之生與死」的視覺系搖滾樂團哪。連一向對這種音樂沒研究的雅彥也知道這樂團。他們前不久發行的專輯，早以驚人的速度銷售一空。

　　「沒錯，祐二君是該樂團的吉他手兼作曲者。」

　　雅彥不禁張大眼睛仔細打量坐在自己面前的年輕人。土屋有點靦腆地笑笑，同時用指尖搔搔鼻頭。

　　視覺系樂團的最大特徵就是特殊化妝。因為土屋今天完全沒上妝，所以一下子沒法將他和電視上的模樣聯想在一起。但仔細看，仍可發現眼睛和鼻子的形狀完全一樣。錯不了，他如假包換是「天使與鐵鎚」的祐二。

　　「嚇一跳吧？他還是我外甥呢。」鎮民會會長驕傲地說。

　　雅彥二度受到驚嚇。

　　「他也是本鎮出身的，高中以前一直住在這裡。」

　　「這樣嗎？沒想到這麼有名的人是我們鎮上出身的呀。」

　　「不，其實我一點也不傑出。」

　　土屋謙虛地說，完全沒有樂團演出時的酷樣，而且從表情看來，只是個平易近人的好青年，甚至讓人感覺很純樸。

　　不過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呢？雅彥想了一想，終於恍然大悟。

　　「難道秋季祭典時，土屋先生要為我們演奏一曲嗎？」

　　「不……」鎮民會會長尷尬地笑笑。「武藤先生，真不好意思，剛才電話裡說的全是胡謅的。」

　　「胡謅的？」

　　「嗯，說要討論秋季祭典的事情是胡謅的。今晚會來這裡的就只有我們三人。」

　　雅彥不由得輪番看著兩人。

　　「因為我若不這麼說，武藤先生恐怕不肯過來……其實是想拜託您當見證人。」

　　這話乍聽之下實在無法理解。

　　「祐二君今晚要使用柱子。無論如何請武藤先生一定要擔任他的見證人。」

　　「啊？別開玩笑了！」雅彥回答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

　　「您應該也知道，男性使用柱子的時候，必須找非親人當見證人。」

　　這雅彥聽智惠說過，這是為了防止有人濫用柱子。女性的話，就可以找自己的親人見證。

　　「他是我小姨子的兒子，因為是親戚，我無法擔任他的見證人。」

　　這理由實在太不正常，雅彥心想。

　　※※※

　　「在東京第一次吃到這東西時，我真的嚇了一跳。沒想到世界上竟然有這麼好吃的東西。」土屋啃著第三個漢堡，興高采烈地說。「所以我幾乎每天都只吃這個。吃著這東西，過著每天到樂團練習和打工的日子……每次不順遂的時候，就猛吃這東西，說也奇怪，立刻就能產生力量。不過現在因為太胖而被樂團經理禁止了。」

　　土屋兩頰塞滿漢堡，那臉看起來就像個天真無邪的孩子。他大概真的很喜歡漢堡吧，所以選擇這個做為自己最後的晚餐。

　　（怎麼回事呀？）

　　雅彥看著土屋，心裡不禁納悶。

　　（為什麼非要我擔任他的見證人呢？）

　　還沒答應，但實在不好意思拒絕，因為土屋甚至跪到地上拜託自己。

　　「拜託，武藤先生，我非今天使用柱子不可。」

　　雅彥當然立刻勸阻他。

　　努力了那麼長一段時間總算嶄露頭角，而且第一張專輯就大賣，可見很有才華，所以將來一定能創作出更受歡迎的音樂。既然如此，何必急著使用柱子呢？

　　「我自己知道現在正是我人生的顛峰，再過不久眼前的幸福就要消失了。到時，眼前的幸福勢必成為痛苦的根源，如此一來，我就永遠失去使用柱子的資格了。」

　　「你為什麼這麼說呢？明天的事誰都說不準呀。或許還有更多幸福等著你呢，不是嗎？因為土屋先生既年輕又有才華呀。」

　　土屋的語氣十分堅決，雅彥試著反駁。

　　真搞不懂大家為什麼都急著尋死。

　　鎮民會會長只是靜靜聽著兩人之間你來我往的爭辯。雅彥見他只是袖手旁觀，心裡不禁升起一股輕蔑之感。外甥想尋短卻不制止，這實在太不像話了！

　　「眼前的幸福何時結束，真的只是時間的問題。或許再過一個月，這事也會傳到武藤先生的耳朵裡……」土屋見雅彥苦苦相勸，便想堵住他的嘴。「老實說，這回的曲子是偽作……是抄襲的。」

　　「你說什麼？」

　　雅彥耳邊迴響起〈夏日之生與死〉最讓人印象深刻的一小段，它節奏雖強，但曲調卻十分悅耳。

　　「這首曲子其實是抄襲我朋友的作品。雖然不是全部照抄，但副歌部份幾乎一模一樣。」

　　土屋說這些話的表情，似乎有點難以捉摸。

　　※※※

　　「我和那人早就沒有往來，也不知道他現在住在哪裡。不過，他應該早就發現了，因為那是他做的曲子。」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這麼說或許很怪，不過，我真的沒想到它會一炮而紅。那首歌在我們還沒走紅之前，就一直是我們必唱的曲子。想說只是在小型展演場偷偷演唱，應該沒關係……」

　　原來如此。他大概以為只是在業餘的表演場合唱唱，應該不會傳到真正作曲者的耳裡吧：不料曲子卻突然紅遍全國，因此這事也可能即將浮上檯面。

　　「只要大家知道那曲子是抄襲的，『天使與鐵鎚』就完了。以後不管怎麼努力，做出來的曲子也勢必會被當成抄襲。都是我害的……我真對不起大家。」

　　土屋眼裡滿是淚水。雅彥看到他眼裡閃爍的淚水，頓時說不出話來。如此情況之下想結束生命，這種心情倒也不是無法體會。

　　這時雅彥突然想到一個不相干的問題。

　　「請等一下。土屋先生的話我可以了解，不過，在這種情況下，選擇死亡是否符合使用柱子的資格呢？」

　　沒錯，這選擇是因為別無退路而不得已的下下之策，絕非因為對自己的人生已感到滿足，而是如假包換的「逃避」。

　　「因為這是他本人的決定，當然符合。」一直保持沉默的鎮民會會長這才沉重地開口。

　　「我當然感到十分滿足呀，一炮而紅的歌曲是我做的，才華也大獲肯定──你看，和歌紙都寫好了。」

　　土屋從身旁一個小背包裡掏出一張紙，並將它攤開。上面的筆跡雖叫人不敢恭維，但的確寫著那首西行法師的和歌。

　　「如今的我真是太幸福了，之前的努力終於獲得肯定，我打從心裡感到欣慰。不過這一切都將結束。只要那首曲子的真正作者出面指控，一切就都完了，我往後的人生勢必充滿後悔及懊惱，此後只能小心翼翼地與人互相傷害才能存活下去，就像在這小鎮的大多數居民一樣。」

　　如此說法實在太過分了，雅彥心想。這小鎮的居民都很善良，見面必定彼此問候，總是希望互相幫助。這麼好的小鎮，全世界再也找不到了呀──雅彥如此反駁。

　　「武藤先生，你搞錯了。」土屋斬釘截鐵地說。「這小鎮的居民之所以看起來善良，是因為對柱子心懷恐懼──不，不是針對柱子本身，而是對使用柱子的人感到恐懼。這些居民知道，和使用柱子結束生命的人相較之下，自己的人生顯然毫無價值而且空虛，所以才想盡辦法要幫助別人，拚命和人交好。」

　　「祐二君這樣說太過分了，我可不這麼認為。」

　　「姨丈，難道不是這樣嗎？我從小就討厭這小鎮的人，這小鎮的居民絕大多數都是失敗者，人人都輸給自己的生命。我早就決定絕不要變成那樣。」土屋說著突然跪到地上向雅彥請求。「武藤先生，拜託您，請您一定要擔任我的見證人，請讓我使用柱子。」

　　雅彥說不出話來。

　　我了解了，既然你想死，就依你的意思去死吧，不過千萬別把我扯進去──老實說，這才是雅彥真正的想法。

　　吃了八個漢堡之後，土屋嘆了一口氣。

　　「姨丈，對不起，我本來想把這些通通吃完的，不過真的吃不下了，連一根薯條都吃不下了。」

　　鎮民會會長朝雅彥瞥了一眼，彷彿要他趕緊下定決心。

　　「大野先生。」雅彥注意到他的視線，以問代答道：「你為什麼找上我呢？為什麼非得選我當見證人呢？」

　　「那是因為，武藤先生，」土屋代替鎮民會會長回答。「我姨丈希望你能成為真正的久久里鎮鎮民呀。」

　　真是愛管閒事！

8

　　明明是夏天，卻吹著寒風，那是從矗立在後方的志出山吹下來的。

　　「武藤先生還沒體驗過小鎮的冬天吧？比東京雪量多得多，所以很難捱唷。」

　　土屋這麼說，那語氣就像對多年老友說話似的。天空掛著一輪明月，形狀就像貓瞪大的眼睛，拜此所賜，沒有街燈的路上也是一片光明。

　　「 一定要事先準備車胎及暖爐，要是以為這裡和東京差不多，一定會凍死的。千萬別忘了在室外的水管上加蓋，城市人或許很難想像，不過一到十月，水管就可能結冰，水流不出來，就連廁所都沒水沖唷。」

　　土屋說著有點興奮，但雅彥卻覺得很不可思議。

　　自己現在正和當紅的搖滾樂團團員走在一起，真不可思議。

　　而他正準備自殺，真不可思議。

　　還有，自己竟沒臨陣脫逃，真不可思議。

　　自己大約煎熬了兩個小時才下定決心。鎮民會會長絲毫沒有勉強自己，只是在一旁保持沉默，耐心等待雅彥下定決心。努力說服雅彥的反而是土屋自己。

　　「你別想成是要協助他人自殺嘛。使用柱子和自殺，完全是兩碼子事。我不是慘死的，使用柱子了結人生對我而言是最棒的結束方式。依自己的意思設計自己的人生，再也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事了。」

　　土屋的語氣充滿熱情，想必他的信念一點也未曾動搖。雅彥在他這份熱情的持續轟炸下，漸感精神不濟，好幾次想中途離席，但都被土屋拉了回來，又繼續任他疲勞轟炸。

　　「武藤先生究竟在猶豫什麼？這不是很簡單嗎，只要默默看著我使用柱子就行了。如果你是怕被控協助自殺，那更不必擔心，接下來的事情我姨丈會妥善安排的，我會被搬到其他地方。你說對吧，姨丈？」土屋親熱地問道。

　　但鎮民會會長只是默默點頭。

　　雅彥愈來愈感精神委靡，只希望自己能離開這裡，不管怎樣都行。

　　「我真的沒辦法，請找別人吧。」雅彥再度說出這句已經反覆了幾十次的話。

　　「老實說，您是最適合的人選──我很愛面子，只盼望別讓認識我的人為我送終，而我和你素昧平生，這樣最能夠安心使用柱子。」

　　「話雖這麼說……」

　　雅彥一時語塞而轉向鎮民會會長。土屋趁此機會猛一下拍了桌子，聲音讓雅彥嚇了一跳。

　　「這樣求您都還不答應，那我乾脆在你家門口澆汽油自焚吧。」

　　「等……等一下。」

　　「我聽姨丈說，武藤先生心地很善良，所以我才這樣死賴活求的。請您成全我最後的心願吧。」

　　土屋銳利的雙眼中蓄滿淚水，雅彥終於撐不住了。

　　「了解……我就當你的見證人吧。」

　　雅彥沉默了好半晌後回答，心裡抱著自斷崖投入大海般的決心。

　　※※※

　　然而，就著明亮月光走在通往山丘的蜿鋌小道時，雅彥仍無法真正痛下決心。他好幾次都衝動地想轉身跑回自己家裡。但果真這麼做，這個姓土屋的年輕人恐怕真會在自己家門前自焚。

　　雖然才剛過十點，鎮上卻已鴉雀無聲。經過那個小地藏庵時，雅彥緊張得胃都痛了。

　　「請小心走。」

　　一轉進地藏庵右側的岔道，鎮民會會長便以手中的手電筒幫雅彥照路。在地上爬行的燈光，看來像極徬徨無助的靈魂。

　　雅彥默默走在自己有段時間每天慢跑的坡道上。走到這裡已沒法回頭了，既然已逃不了，那不如讓事情盡快結束。

　　總算抵達山丘了。整個小鎮都已沉睡，附近只聽得見蟲鳴的聲音。風寒刺骨，雅彥能夠想像土屋剛剛那句「冬天很難捱」的情況。

　　雅彥、土屋及大野會長在柱子旁停下腳步。

　　（晶晶應該還在工作吧。）

　　雅彥朝自己家望去，卻只見一片漆黑，完全無法分辨。

　　「請等我準備一下。」

　　土屋向鎮民會會長借了手電筒，走進鎮民會的倉庫。一片漆黑之中，只見手電筒的燈光彷彿特大號的螢火蟲般飛舞而去。不一會兒，土屋便帶著墊腳的小板凳及一綑老舊的繩索出來了。

　　「姨丈，能不能用這繩子？」

　　「啊，當然可以。之前那條太短嗎？」

　　土屋把板凳放在柱子下方，站到上面，再剪下適當長度的繩子，同時將繩子一端綁在柱子頂端的圓圈上。他的動作看來十分樂在其中，似乎都要哼起歌來了。

　　「這樣就行了。」

　　彷彿已練習過很多次，土屋不一會兒就完成準備了。倒Ｌ型的頂端垂下一個繩圈。這其實是貨真價實的「絞首台」，卻曾有一個白癡男人每天在這裡吊單槓。

　　「武藤先生，真是太麻煩您了……我會儘快完成。請容我再耽誤您一點時間。」土屋站上板凳，把頭穿過繩圈，同時對雅彥笑著說。

　　他仔細調整繩子的長度。這樣垂吊下去的話，他的腳尖應該會懸在大約離地十公分的地方。

　　「土屋先生！」雅彥忍不住大叫。「再考慮一下吧！你不覺得可以再活久一點嗎？」

　　「姨丈的話果然沒錯，武藤先生真是個好人。」

　　沐浴在月光下的土屋面帶微笑，那慘白的臉色已不似活在這世間的人。

　　「我剛才也說過了，我一直都這麼想：不管怎麼活，我一定要活得讓自己夠資格使用柱子。我的夢想已完全實現，也無任何遺憾，這時為人生畫下句點，對我來說，是最棒的結束方式。」

　　土屋說完這些話後，緩緩地環視周遭。繩圈已套在他脖子上。

　　「這世界真的很美……有幸來走這麼一遭，真是太棒了。」

　　過了一會兒，突然聽到微弱如風的歌聲。是土屋在唱歌。

　　那不是他做的歌，這曲子連雅彥都耳熟能詳，是「南方之星」唱的〈詩織的主題曲〉。為什麼人生最終時刻不唱自己作的歌呢？雅彥有點想問，但又開不了口。

　　「那麼，姨丈、武藤先生，謝謝兩位了。」

　　土屋唱完歌後，只簡短地這麼說，便一鼓作氣把板凳踢倒。他的身體頓時飄浮在半空中，且立刻前後劇烈地搖晃。

　　「啊！」

　　雅彥忍不住大叫，但隨即以雙手壓住大張的嘴巴。

　　土屋完全沒有掙扎的跡象，一副甘心就死的模樣。最後，他的身體一動也不動，只是繼續前後搖晃，就像月光下的巨大沙包。

　　「還是不行！」

　　下一秒鐘，雅彥迅速撲向土屋的身體，也不清楚該做什麼，只知道不能讓他就此死去。

　　「土屋先生，振作一點！」

　　雅彥試著將他攔腰抱起，希望勒住土屋脖子的力量多少可以減弱。這時他突然看見土屋往下垂落的面容。

　　他在笑。

　　嘴邊不斷吹出泡沫且不停眨動雙眼，但臉上卻堆滿笑容。在皎潔的月光下，看得出他的臉正因充血而呈暗紅色。

　　「平家蟹」，雅彥腦海裡頓時浮現這個字眼。

　　那種螃蟹的甲殼上印著平家武士充滿怨念的面容，倘若能讓那臉擠出笑容，一定就和土屋的這張臉一模一樣。

　　「啊！」

　　雅彥被那表情嚇得不住倒退，接著腳跟便絆到石頭而笨拙地跌坐在地。

　　土屋既未亂踢，也不曾試圖掙脫勒住脖子的繩圈，只見他充血的臉上堆滿笑容，並任身體不斷在月光下搖晃。人類的脖子竟能拉得這麼長，雅彥實在做夢也想不到。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一切總算歸於寂靜。不必確實檢視，便可知懸掛著的土屋已無生命跡象。

　　突然感到一陣強烈噁心。雅彥趴在地上將胃裡的東西一股腦吐了出來。那是和晶子一起在家吃的義大利麵。

　　「我不是要你別吃晚餐嗎？」背後傳來鎮民會會長冷漠的聲音。雅彥強忍著反胃的痛苦，耳邊聽著他說：「這樣就結束了……辛苦您了。接下來一切由我處理，請放心。」

　　會長撫摸著垂掛在柱子頂端的土屋，土屋的臉依然露著平家蟹的笑容。

　　「我會為他處理後事。請武藤先生先回集會所稍做休息，冰箱裡有啤酒，請自行取用。」

　　鎮民會會長的語氣就像聯絡一般公務似的平靜。但雅彥只聽見一半，因為他突然發出一聲怪叫並往回跑。

　　太可怕了！

　　真是太可怕了！

　　活人待在如此空氣中實在太可怕了！

　　為什麼呢？

　　為什麼人死了會這麼可怕？

　　雅彥跑過漆黑的鄉間小徑，返回集會所。自己竟不知不覺完全遵照鎮民會會長的指示行動，這點雅彥自己也覺得不解。

　　無論如何絕不能懷著如此恐懼回去見晶子，因為自己現在的臉色一定比蠟燭更加慘白。

　　※※※

　　跑到集會所樓下時，雅彥看見二樓房間亮著燈。他記得出發時鎮民會會長已經把燈關掉了。難道自己記錯了嗎？不管怎麼說，看到光線實在太讓人高興了。

　　他爬上鐵樓梯，試圖把門拉開，但門竟然鎖上了打不開。他轉動幾次門把後，發現裡面似乎有人。

　　正感奇怪時，門開了。

　　「這不是……三橋小姐嗎？」

　　從裡面探出頭來的是沒戴眼鏡的三橋智惠。她把頭髮放下，似乎還上了比平常更濃的妝。

　　「您回來了。」

　　智惠將雅彥迎進集會所，彷彿早就知道他會回到這裡來。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是聽鎮民會會長說的。他說今晚副所長會來這裡。」

　　智惠從冰箱裡拿出啤酒，放在桌上的杯子旁邊。

　　「來，請用，您一定很渴吧。」

　　雅彥的確覺得口乾舌燥。他依言坐到榻榻米上，把杯子裡的啤酒一飲而盡。濃郁的苦味撫慰了乾得發痛的喉嚨，這份刺激讓雅彥回過神來。

　　「你到底為什麼會在這裡？」他重覆剛才的問題。

　　「就跟你說，是聽鎮民會會長說的。」

　　「不，我問的不是這個……你知不知道我剛剛做了什麼？」

　　智惠為自己倒了半杯啤酒並喝了一口。

　　「小時候，我常和祐二玩在一起。他從小就喜歡音樂，不過我還真想不到他會成名，好了不起呀。」

　　如今土屋祐二已藉著柱子完成他的滿足死，嘴邊還帶著平家蟹的笑容。

　　「什麼，這小鎮……真是太不正常了！大家都瘋了！你也是，你也不正常！」

　　雅彥一口接一口地喝著啤酒，彷彿不趕緊把自己灌醉的話，連自己都會變得愈來愈怪──不，也許已經很怪了。

　　雅彥突然抽筋似地渾身劇烈顫抖，杯子自他手中滑落，撞到桌面而碎裂。

　　「啊、啊、啊──」

　　雅彥喉嚨發出一連串無意義的聲音，一股讓人坐立難安的恐懼在他體內亂竄。

　　「副所長！」智惠冰冷的手握住雅彥痙攣的手。「很可怕吧……真是太可怕了，對吧？」

　　沒錯，很可怕，可怕極了。可怕到，再不出聲的話，恐怕身體就要爆炸了。

　　「我當時也是如此，送走奶奶之後，我也是這樣。」纖瘦的智惠緊緊摟住雅彥。「若沒有在柱子下做見證的經驗，就不了解人命的虛幻。目睹原本好端端活著的人變成無法言語的屍體，這……」

　　智惠說的沒錯，雅彥之所以感到恐怖，完全是因為體會到生命的虛幻。

　　死神這位巨人只需動動指尖，就能輕易地拔除脆弱如草的生命。見證了這情形，內心自然充滿恐懼。因為自己的生命也同樣脆弱，就怕不知何時那巨人也將以指尖將自己拔除。

　　雅彥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正緊摟著智惠哭泣，完全像個孩子似地放聲大哭。

　　「沒什麼好擔心的，沒關係的。就像副所長說的，我很不正常，所以我想遵循不正常的小鎮規則，做自己想做的事。」

　　智惠的溫柔彷彿無可替代的寶物，逐漸滲進雅彥的心房。

9

　　投手是個約莫二十歲的年輕男孩，雖不夠資格參加甲子園，但聽說高中就從全市的選拔賽中脫穎而出，代表全市參加準決賽，可見他球技之高。

　　大概就是因為這樣，現在雖面臨關鍵性的一擊，他仍是一副瞧不起打擊手的模樣。大概是看我已年過三十而不把我放在眼裡吧。

　　目前是兩好兩壞，方才是四壞球保送一壘。看來，對方大概也會故意投出壞球。但雅彥卻不這麼認為。這乳臭未乾的傢伙一定很想展現自己的實力，所以下一球一定會是個好球。這正是大好時機，所以只要球道對了……

　　（真來了！）

　　彷彿應雅彥要求似的，迎面飛來一個他最有把握的近身高球。他身體自動做出反應，用力揮棒擊出。雅彥感覺手感紮實，這一擊顯然完全命中。

　　精打細算揮出的球一如火箭般，以理想的角度直射進秋天的晴空。雅彥眼角瞥見觀眾席瘋狂歡呼的光景。

　　打棒球真好，這時他不禁如此感慨。做其他事情，都沒有如此暢快的感覺。

　　右外野手沒算準，球落在他身後極遠的地方，並隨即彈起往更後方滾去。他趕緊追去，但動作實在太慢了，大概是勉強用來湊數的選手吧。雅彥全力衝刺。

　　觀眾席不斷傳來歡呼聲。

　　他本想直接衝回本壘的，但終於慎重地停在三壘。本來在一壘的球員已衝回本壘獲得一分，自己這隊已經贏定了。

　　雅彥看到坐在觀眾席後方的晶子興奮地跳著，並且和今天才初次見面的隊員太太們相互擊掌慶祝。能擊出好成績為球隊爭光雅彥心裡固然高興，但看到晶子如此興奮，更讓他感到欣慰。

　　「哇，武藤先生好厲害呀！」

　　比賽結束後，雅彥回到觀眾席上，不知何時到場的鎮民會會長滿臉笑容地上前道賀。

　　「鎖民會會長，您也來了呀。」

　　「因為是我介紹你進來的，當然也有責任呀。不過我現在可放心了，真為你感到驕傲啊。」

　　雅彥發現智惠祖母的遺體時，曾向他提起自己在東京參加過棒球隊。鎮民會會長很用心，大約一個月前就問他要不要參加朋友公司的棒球隊。

　　雅彥不知他是為了自己特地到處打聽，還是碰巧認識，不過還是決定先暫時加入球隊。參加過幾次練習之後，今天是第一次正式上場。

　　「真的很感謝，棒球真的很好玩。」雅彥坐在觀眾席上，一邊擦汗一邊說。

　　這時隊友紛紛上前誇讚他那關鍵的一棒打得實在精采。

　　「人呀，若能滿腦子只想到喜歡的事物，就是最幸福的。」鎮民會會長說。

　　雅彥只是報以微笑。

　　自從土屋祐二的事情發生以後，兩人之間便產生一種奇妙的親密關係。當然絕稱不上友情，但似乎較以前親近許多。或許是因為一種共犯意識，也或許表示雅彥已正式成為久久里鎮的一份子。

　　不過說實在的，雅彥總覺得隨時笑臉迎人的鎮民會會長有點詭異。

　　事發後的第二天，報紙和電視聳動地報導了土屋祐二自殺的新聞，但都表示土屋是在Ｈ市內的飯店中上吊自殺的。該處距久久里鎮有一段相當遠的距離。究竟是消息遭到操控，還是他真的將土屋的屍體搬到該飯店進行偽裝？這一切都不得而知，但柱子和雅彥確實一點也未浮上檯面。

　　雖然雅彥早感覺鎮民會會長絕非普通人，但這回才真正感受到他的深不可測。或許當地駐警野野村也參與其中，也說不定飯店中有這小鎮出身的職員而從中協助。若真有意解開這謎團，其實很容易就能辦到，只是大概沒人敢這樣做吧。

　　鎮民會會長的詭譎之氣和這個小鎮一模一樣。雖然雅彥對他總有不舒服的感覺，但如今已無心抗拒。

　　「啊，武藤太太，英語補習班進行得如何呀？」

　　兩人交談時，一臉害臊的晶子靠了過來。鎮民會會長笑容一成不變地向她打招呼。

　　「啊，託您的福，進行得很愉快。」

　　搬到這小鎮來已有半年，晶子變得相當開朗，甚至可說愈來愈主動。從前她不喜歡和人打交道，老是躲在雅彥身後，但現在卻願意主動與人打招呼，大概是和附近的太太們交往後訓練出來的吧。

　　「聽說大獲好評呢。不但教法傑出，好像還相當有趣喔。要是我以前能找到武藤太太這麼優秀的老師，說不定就能說一口流利的英文，娶的就是美國老婆囉。」

　　鎮民會會長搖著身體大笑，彷彿自己剛才這番話很好笑似的。這人居然也曾為人師表，想到這點就覺得不可思議。

　　「會長這樣說不太好吧？會長太太聽到會生氣唷。」

　　「喔，那剛才那些話可千萬別傳出去呀。」

　　鎮民會會長趕緊以手掩住嘴巴，故做惶恐狀。雅彥和晶子兩人對看一眼，也忍不住大笑。

　　就在這時，雅彥無意間往球場外一瞥，卻發現一個熟悉的人影。

　　圍籬外面停著一輛熟悉的紅色越野機車，上面的騎士不是別人，正是智惠。她雖戴著安全帽遮住了臉龐，但絕對錯不了。

　　（她也來了呀。）

　　雅彥的眼角餘光流連在那頂紅色的安全帽上，心裡卻不禁回想起智惠豐滿的軀體。

　　當土屋見證人的那一夜，兩人在集會所結合了。

　　雅彥受到過度刺激，全身不住顫抖。智惠用力抱緊他，才讓他平靜下來。

　　但仍無法消除那份恐懼。雅彥拚命想忘掉一切，然而土屋那平家蟹般的笑容卻歷歷在目，無論如何也抹不去。

　　雅彥抱住智惠。為了逃離這份恐懼，必須確認自己還活著，只好抱緊智惠點燃生命之火了。

　　「不必放在心上……因為這正是我想要的。」狂亂過後，智惠平靜地說。

　　雅彥聽她這麼說，不禁想起隔壁那位太太。

　　隔壁太太邀約多位外遇對象到自己家裡來。或許她也和自己一樣感到恐懼，或許她也必須確認自己還活著，否則便無法繼續住在這小鎮。雅彥想到這點，便忍不住難過。

　　從此，便因著這份共犯意識而和智惠緊密結合。雖然肉體上的關係自那夜之後並未再繼纊，但內心深處卻感覺彼此緊緊相紫。這關係較之於從前的外遇對象亮子，甚至自己最愛的晶子，都更為緊密。

　　不過那絕對不是愛。因為不是愛，所以無法諒解智惠為何出現在此，只覺得她居心叵測。

　　（到底想怎麼樣？晶晶在這裡呀！）

　　雅彥若無其事地調整自己的位置，巧妙地讓晶子轉而背對智惠。紅色機車在鐵網外停了一會兒，彷彿感覺到雅彥的顧忌似的，不久便低調地發動引擎離開。

　　※※※

　　「我真慶幸能搬到這小鎮來。」那天夜裡，晶子在客廳盯著電視說。「感覺自從搬到這裡之後遇到的全是好事。和小彥在一起的時間也增加了。」

　　「我也這麼想。」雅彥剛泡完澡，頭髮還是濕的，他邊喝啤酒邊點頭回答。

　　因為還得開車，賽後的慶功宴上雅彥滴酒未沾。他現在就像急著彌補自己似的，一口氣就喝掉兩大罐啤酒。

　　「我一定是和這小鎮很投緣。要是繼續住在東京，一定會變得更不正常吧。」

　　晶子也喝了一點淡淡的氣泡酒。她本來酒量就不好，才喝了三分之一杯，臉就紅了。

　　「空氣好，居民又親切……之前過世的三橋小姐的奶奶也說過，再也找不到比這小鎖更棒的地方了。現在我也能體會了。」

　　「不好意思，拜託你別再提起起那位老奶奶了。」

　　「啊，抱歉。」

　　聽雅彥這麼一說，晶子連忙噤口，並窺伺雅彥的神情。雅彥當然知道，所以刻意裝出想起不堪回憶的表情。但他並不是因為想起老太太最後的悲慘模樣而不忍趣續此話題，只是不願從晶子口中聽到任何有關智惠的事。

　　「對了，鎮民會會長實在很認真喔。」

　　似乎為了緩和氣氛，晶子刻意以開朗的語氣改變話題。

　　「是啊，真沒想到他還特地來看我出賽，甚至還問起英語教室的事情。」

　　「大概真的有心要當鎮長吧。」

　　上回從所長那裡聽來的話，雅彥也一五一十對晶子說了。晶子聽說他過去曾是小學老師，也十分驚訝。

　　「我覺得這最有可能。如果不是為了這個，哪可能把事業交給別人管理，自己為公務忙成這樣。」

　　「是嗎？」晶子就著玻璃杯啜了一口，偏著頭說。

　　「對了，會長的太太到底是什麼樣的人？聽說是地主的女兒。」

　　「嗯，不知道耶，我也沒見過。」

　　「可是他剛剛不是提起太太的話題嗎？」

　　「那好像只是隨口說說而已，一般人不是常這樣開玩笑嗎──」晶子說到一半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對了，之前我曾聽大越太太她們說，她是個大美女。不過是真是假就不得而知了。」

　　「漂不漂亮，完全是個人主觀問題吧。」

　　「我不是這意思。大家提到這話題後，便開始支吾其詞，感覺好像刻意隱瞞什麼似的。大家面面相覷的眼神好像在說：『我們別再亂說了』。」

　　雅彥忍不住「噗」地笑了出來。

　　「那意思不就是表示，她其實並不漂亮嗎？而且顯然是不管主觀意識多強，也不可能硬拗的那種。」

　　原來如此，事情總算水落石出了。因為取了長相很抱歉的地主女兒，從此鹹魚翻身，由小學教員一躍而成為小鋼珠遊樂場的老闆──這種一步登天的成功方式，社會上並不少見。

　　（那人還真是充滿銅臭味啊。）

　　雅彥並不討厭這種人。對自己的慾望有一定程度的忠實，這才是人們應有的正確生活態度。隔壁太太那種生活方式，也不可一概評為錯誤。

　　人們生存的力量來自慾望，這是無庸贅言的。因為有了前進的慾望，才會不斷前進，正因如此，才能爬升至出乎自己意料外的高度。

　　「對了，書進行得怎麼樣了？」

　　「已經接近尾聲了。只等最後校正工作完成，我的工作就大功告成了。」

　　「太好了。」

　　雅彥打從心裡誇獎晶子。這也是慾望的力量（換個好聽一點的說法，應該可以稱之為「夢想」吧），正因為希望自己翻譯的書出版，晶子才能走到這一步。

　　「接著只要等書店上架……你說書名叫什麼來著？」

　　「凱瑟琳，克拉卜伍德著，《和你一起度過的那年夏天》。」

　　「武藤晶子譯。」雅彥補充道。

　　晶子滿心喜悅地笑了。

　　「真的好幸福喔，要是時間能就此停住該有多好……」

10

　　一打開玄關的門，涼爽的空氣就立刻飄流進來。天空和昨天一樣，是漂亮的秋日晴空。

　　天空中的雲就像被掃把掃過似的……那雲不知道叫什麼名字，問所長的話，他一定很樂意告訴自己。不過，想想也沒必要懂那麼多，還是算了吧。

　　「我要去上班了。」雅彥在玄關喊道。

　　晶子也趕緊穿上脫鞋，到屋外送別。

　　「今天服務真好呀。」

　　「你這是什麼話，我一向都這樣送你呀。」

　　晶子故意嘟著嘴說，臉上卻掩不住笑意。看到妻子這樣的表情，雅彥感覺昨晚的快樂時光似乎仍持續著。

　　昨晚兩人縮在同一床棉被裡過夜。兩人已經很久沒親熱了。

　　比賽後其實很累，但難得晶子主動鑽進自己被窩，雅彥於是溫柔地愛撫妻子那熟悉已極的身體。

　　自從為土屋的滿足死做見證後，自己似乎變得比以前更溫柔。他無法明確表達自己的心情，但總覺得能活著實在值得慶幸，因而對周遭的人事物都抱持一種感恩之情。

　　晶子也和自己一起活在這世上，這真是太值得珍惜的事了。因此雅彥比以前更加倍地愛戀著晶子的一切，頭髮，指尖和纖細的身體。

　　「今天公司會很忙嗎？」晶子問。

　　雅彥鑽進車裡的同時回答：

　　「那裡怎麼可能忙呀？大概和平常一樣吧。要不要我回家時順路去租影片？」

　　晶子考慮了一下，搖搖頭。

　　「今天不想看，你還是早點回來吧。」

　　「下班的鐘聲一響，我就衝回來唷！」

　　雅彥說著正要關上車門，但晶子卻伸出手來。每次兩人縮在同個被窩過夜的隔天早上，晶子都會這樣撒嬌。雅彥輕輕握住她的手，在手背上輕輕吻了一下。晶子開心地笑了。

　　「我走囉。」

　　雅彥發動引擎就此上路，照後鏡中不斷揮手的晶子逐漸變小。

　　兩人至今沒有小孩。有人替他們惋惜，但其實只是多管閒事。正因沒有小孩，夫妻感情更加親密。自己和晶子相處得很好，彼此深深相愛。

　　（回家的時候，繞一下路去買蛋糕吧。）

　　雅彥心想，同時緩緩轉進通往幹道的小岔路。Ｈ市內有一家好吃的蛋糕店，從公司去得多開十五分鐘，不過耽擱這麼一點時間，晶子應該不會生氣吧。

　　幹道出現在眼前。雅彥在閃紅燈的路口暫時停車，慎重地確認左右來車。就在這時，他忍不住朝右邊遠方瞥了一眼。

　　透過樹林間隙，可以看見志出山，甚至看見那根鐵柱。鐵柱是不起眼的茶褐色，照理說應該會融進周遭風景而看不見，但從這裡卻能夠清楚望見，因為背後有米色的鎮民會倉庫襯托。

　　雅彥瞥了一眼後，隨即將視線移回路上，用力將方向盤切向左邊。

　　※※※

　　不料公司今天卻意外地忙碌。

　　去年推出的大型電視機竟發現品質不穩定的狀況，甚至有起火燃燒的可能，於是總公司指示立即下架。是哪家工廠何時出產的製品有危險尚不得而知，所以只好先將市場上的商品全部收回。

　　如果經銷商的倉庫空間夠大，就只要以電話請他們直接撤下店頭陳列的商品即可：但若是小型電器行就行不通了。他們一旦知道這東西不能賣，就急著要公司立即取回。

　　因為必須趕在當天收回，業務部職員甚至得開著為數僅兩台的輕型卡車在自己負責的區域內來回收貨。因為平常用的業務車都是輕型轔車，要收回大型電視機時根本派不上用場。

　　雅彥突然得臨時參與勞力的工作。

　　收回來的大型電視有二十台以上，箱子少說有一公尺四方，在總公司派車來載走之前，必須在營業所找個地方安置。當然也可以放幾台在走廊上，但再怎麼說也擠不進十台。最後決定移動辦公室的資料櫃和接待客人的沙發，再把電視塞進當中的空隙。

　　營業部職員都出去忙了，所以男人只剩下自己和所長，以及修理部的桃井。當然別想指望明年就要退休的所長，所以只好由桃井和自己動手了。

　　雅彥搬得滿身大汗，不過身體上的勞累倒不成問題，一點也不覺厭煩，反而覺得挺有趣的，大概是因為自己還年輕吧。

　　兩人正努力搬著資料櫃的當頭，辦公室的電話卻響了起來。智惠接起來後說了幾句話。這時午休才剛結束，大概是一點二十分左右。

　　「副所長，一線，大野先生找您。」

　　「哪位大野先生？」

　　「是鎮民會會長大野先生。」

　　雅彥和桃井正要把資料櫃搬到旁邊，只得先放下櫃子。他歪著頭狐疑地說：

　　「鎮民會會長找我？」

　　雅彥曾接過大野幾次電話，不過他都是打到家裡。這還是第一次打到公司。

　　雅彥瞄了一眼智惠。奇怪的是她竟一臉緊張。雅彥看見她的表情，心裡也頓時不安起來。

　　「你好，我是武藤。」

　　一接過電話就聽見風的聲音，大概是在室外用手機打的吧，雜音也特別多，收訊很糟。

　　「武藤先生……請聽……我說。」

　　聲音斷斷續續的。

　　「武藤太……世，剛剛……醫院……了。」

　　「聽不清楚……」

　　雅彥握住電話的手頓時全汗濕了。

　　鎮民會會長的聲音仍然聽不清楚，一會兒中斷一會兒又連上，彷彿是從其他世界打來的。

　　「聽不清楚呀！」

　　雅彥忍不住大喊的同時，電話卻中斷了。

　　（他說晶晶發生什麼事情了？）

　　雅彥放回話筒並按下回撥鍵，卻顯示通話中。對方大概也正試著重撥吧。

　　辦公室的另一支電話響起。智惠再度接起。

　　「副所長，二線，是大野先生。」

　　雅彥趕緊按下按鍵接聽，聲音比剛剛清楚多了。

　　「武藤先生，請冷靜聽我說。武藤太太已經過世，剛被送到北村醫院。死亡證明已經開出來了。」

　　「啊？你說什麼！」

　　他的話實在太令人不解。

　　「武藤太太在山丘上往生了。了解嗎？」

　　「您在說什麼呀！」

　　「你太太使用柱子，已經過世了。」

　　耳邊傳來淒厲的風聲。眼前浮現早上臨別時晶子的面容，那是仍沉醉在昨晚溫存中的撒嬌面容。

　　「無論如何，請您立刻過來一趟。就在您家附近的北村醫院。武藤太太人在醫院。」

　　鎮民會會長說完後就掛斷電話了。雅彥握著話筒茫然呆立。

　　「柱子……晶晶？」雅彥喃喃說道。

　　感覺自己的聲音也很縹緲。突然回過神來環視四方，這才發現在場的所長、智惠和桃井都神色不安地望著自己。

　　※※※

　　北村醫院就在雅彥家的斜對面。雅彥經過自己家門前，把車胡亂停在醫院大門旁邊。那是個家族式經營的醫院，要是沒招牌，看起來就和一般住家沒兩樣。

　　雅彥連車門都忘了鎖就衝進醫院。一進去是個窄小的候診室，有幾個小孩正在讀著繪本。一臉沉痛的鎮民會會長也夾雜其中。

　　「會長！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武藤先生，請小聲一點……這裡有生病的孩子。」

　　雅彥環視周遭，只見額頭上貼著降溫貼布的孩子們都盯著上氣不接下氣的自己，他們眼裡顯然充滿不安。

　　「武藤太太在這裡。」

　　鎮民會會長打開診察室的門，那動作就像在自己家裡般自然。房裡有兩面布屏風，裡面坐著一位身穿破舊白衣的年長醫師。鎮民會會長朝他點頭招呼，雅彥也跟著點頭。原本正寫著資料的醫師放下手中的筆，從椅子上站起來。

　　「那邊那個門。」

　　堪稱老太太的護士應聲打開屏風後面的門，那邊有個三公尺寬的走廊，走廊上只有門上掛著「一號」及「二號」的兩個病房。這麼小的醫院有時也會叫病人住院吧。

　　醫師默默打開二號病房的門。

　　窄小的病房不及四帖半的榻榻米大，病床上有個細長的隆起物，一看就知道是以床單蓋住全身直至頭頂的人體。

　　雅彥無法克制地衝上前去，粗暴地扯開床單。鵪在裡面的是晶子。她穿著熟悉的米黃色套裝，雙手在胸前交疊。

　　「這……不是真的吧？」雅彥低頭看著晶子，忍不住自言自語。

　　晶子和智惠的祖母一樣化著濃濃的妝，但嘴角的粉底卻脫落而露出裡面的皮膚。一定是擦拭嘔吐物後留下的痕跡。

　　晶子身上的套裝是她最喜歡的秋裝。她曾穿著這套衣服到帝國劇場看歌劇。她胸前沾著紅色的東西，應該是從上面滴落的，如今這染得如同裝飾的花紋。

　　「發現死者的時間是十二點三十分。死亡時間，推測應該約在十一點左右。」

　　這不是真的……

　　這不是真的吧？

　　這不是真的！

　　晶子不能死！不能死呀！

　　「醫生，請救救她吧！」雅彥抓住正翻閱病歷的醫生，大聲拜託。「晶晶沒死，現在還來得及，請您趕快救她！」

　　「武藤先生，請冷靜一點！」

　　「用電擊或是打強心針……啊，這種小醫院不行。救護車、救護車！」

　　雅彥掏出手機就要撥打一一九，偏偏手指不聽使喚，連這麼簡單的三個號碼都按不下去。

　　「武藤先生，別亂了方寸，冷靜一點！」鎮民會會長壓住雅彥的手。「請節哀顒變。武藤太太已經往生了，她是用柱子上吊自殺的。」

　　「怎麼可能！」

　　雅彥抓住檎在病床上的晶子。她纖細脖子上的黑色勒痕，明顯得就像刺青一般，看起來比智惠祖母的還要鮮明。這或許是因為體重不同的關係吧；又或者是因懸掛時間的長短不同吧。

　　「晶晶！你在做什麼？張開眼睛呀！」

　　雅彥幾乎整個人趴在晶子冰冷的軀體上，死命地搖晃她的身體。晶子的頭劇烈晃動，類似血液的淡紅色液體緩緩自她嘴角流出。

　　晶子的身體似乎只被當成已無生命的物證展示。

　　※※※

　　這種事絕不可能發生。

　　晶子絕不可能使用那根鐵柱。

　　所以不可能寫下什麼「和歌紙」，更不可能把它放在某處。雅彥一回家就迫不及待打開玄關的門，卻只見屋裡到處整理得有條不紊。

　　雅彥狂亂地搜尋每個房間，腦海裡一直回想著鎮民會長的話。

　　「很抱歉，希望您能找找看武藤太太是不是留下了和歌紙。因為武藤太太似乎不明白使用柱子的詳細規則，沒請人見證……」

　　雅彥跪在床邊握著晶子冰冷的手哭了好半晌。鎮民會會長看他終於冷靜下來後這麼說：

　　「喪禮的準備就交給我吧。不過，就像我上次告訴你的，有沒有那張紙的喪禮是完全不一樣的。」

　　「怎麼可能有那種東西！」雅彥忍住想大吼的衝動回答。

　　「只是為了保險起見，保險起見。」鎮民會會長柔聲說，同時輕拍雅彥的背。

　　應該沒有和歌紙吧？因為晶子根本不知道那根鐵柱的真正用途。

　　雅彥想起昨晚晶子還說翻譯的工作即將結束。

　　十天前，出版社寄來一疊厚厚的書稿，那是要進行最後校正的原稿。晶子只要修改完寄回去，自己的工作就完成了。

　　（那校稿工作完成了嗎？）

　　滿懷悲傷的雅彥突然想到。難道晶子曾聽某人提起那根鐵柱的真正功能，於是也希望自己能「滿足死」，打算等翻譯工作一完成，就走上那條路嗎？

　　不，這樣不可能會滿足。平常人一定會想看到書籍上市吧？至少也要親手拿到出版的作品，這才稱得上美夢成真啊。

　　各種想法不約而同地擠進腦袋，雅彥必須思考各種理由，真是太痛苦了。要解決這問題其實很簡單，只要回家仔細找找就行了，只要知道家裡有沒有那張所謂的和歌紙就行了。

　　「看吧！根本就沒有那種東西！」雅彥一一察看各個房間，並如此大喊。

　　廚房桌上、客廳，都沒找到，只見到處擦得一塵不染。

　　一樓的房間全檢查過後，雅彥走上二樓。走在略陡的樓梯上，雅彥發現自己竟有些害怕。

　　（絕對、絕對不可能找到。）

　　但還是很害怕。

　　二樓有晶子慣常工作的書桌，若她真要留下和歌紙，很可能就是留在這裡。因此雅彥決定最後再檢查這邊。

　　他悄悄打開房間的紙門。房間的橘色窗簾緊閉，才兩點多，整個房間卻彷彿染遍夕陽的顏色。

　　他看見放著電腦的書桌上有兩張紙。一張是小便條紙，另一張好像是便箋。雅彥心驚膽戰地走近書桌，以他微顫的指尖拾起那兩張紙。

　　小張的是宅急便的寄貨收據，是晶子寄東西給東京出版社的回條。「內容物」那襴填的是書稿，寄件時間是今天上午。應該是在附近有代收宅急便的雜貨店寄出的，而內容物大概就是那份校正過的原稿吧。

　　另一張是寫給雅彥的遺書。晶子寫的並不多，只是工整地寫了三行。

　　□□□

　　小彥，

　　這輩子謝謝你。

　　我很幸福。

　　＃

　　（就只有這樣？）

　　臨終的話語竟然這麼少。雅彥感到近乎憤怒的激動。

　　自己和晶子一同度過的時光，不該只濃縮成三行，分量也不該輕得只以這麼簡短的話語就能道盡。

　　雅彥不住顫抖的指尖將薄薄的便箋微微捲起，這才發現底下似乎還有一張。雅彥迫不及待地凝神看去。

　　內容字數比寫給自己的那張遺書還多。

　　□□□

　　死在春天的花下吧，

　　正當那皎潔的滿月之際。

　　＃

　　「你真傻……真傻呀！」

　　雅彥一時六神無主。一直不想承認的事實如今已擺在眼前。

　　「別開玩笑了……別開玩笑啊！」

　　雅彥用力扯開書桌前的窗簾。秋日午後柔和的陽光直射進自己發熱的眼睛。

　　雅彥拉開椅子無力地坐下。他無意識地往窗外一看，差點無法呼吸。

　　電腦螢幕的右上方，穿過樹林間隙的遠方，赫然矗立著那根鐵柱。它絲毫未被附近景物淹沒，彷彿直勾勾地往這方向凝視。

　　如果稍往旁一站，鐵柱就會被樹林擋住，得坐在這椅子上才看得見。

　　（原來晶子每天坐在這裡跟那東西面對面呀！）

　　雅彥彷彿看見晶子懸掛在鐵柱下的身影。一開始眼前只是一片綠油油的光景，但後來卻逐漸清楚浮現晶子最喜歡的那套米黃色套裝。

　　（是你！是你殺了晶晶！）

　　雅彥坐在椅子上對鐵柱怒目而視。

　　（都是因為你，晶晶才會死！）

　　雅彥心裡逐漸升起狂亂的想法。

11

　　雅彥衝出家門後直奔上斜坡，依然一身西裝筆挺。

　　途中曾和幾名鎮民擦身而過。看他們臉上畏懼的表情，不難想像自己臉色有多可怕。但現在已顧不得這麼多了。

　　（可惡！可惡！）

　　雅彥整摑腦海裡都是憎惡的字眼，卻偏偏想不出足以表達目前情緒的詞彙。

　　不知不覺已走到曾和晶子一同合掌參拜的地藏庵前。雅彥停住腳步，瞪視鐵皮屋頂下滿臉微笑的地藏菩薩。他很想一腳踹飛那柔和的臉，但終究不敢，於是轉而撕下貼在地藏菩薩身後的那張舊紙條，並當場將它撕得粉碎。

　　「什麼叫『死在春天的花下』！」雅彥咆哮道，同時把撕碎的紙扔上天。「 哪有叫人去死的地藏菩薩呀！」

　　雅彥再度沿地藏庵前的山路往上爬，衝上愈來愈窄的山路，並跨上幾個台階，終於看見那個廣場。只見那根鐵柱依然巍巍磨立在廣場一隅。

　　雅彥進入廣場後開始放慢腳步，就像從前慢跑時一樣。他緩步朝鐵柱悄悄靠近。

　　就在幾小時前，晶子曾單獨爬上這山丘，只留給自己一份簡短的遺書。那究竟是什麼樣的心情呢？當她站在這裡俯瞰整個小鎮時，心裡究竟在想什麼呢？

　　雅彥在鐵柱前站定。

　　（晶晶真的是死在這裡的嗎？）

　　從周遭景物身上完全感覺不出晶子的死，也看不出警察調查過的任何蛛絲馬跡。當然，掛在鐵柱上的繩索已經被收走了，所以完全無法聯想剛剛才有一個人死在這裡。

　　雅彥戰戰兢兢地把手伸向這根和平常沒兩樣的鐵柱。指尖觸摸到鐵的表面，感覺十分冰涼。那艤感讓人回想起小時公園裡溜滑梯或盪鞦韆的支柱。

　　他豁出去似地緊緊握住鐵柱。果然是根平凡無奇的鐵柱。

　　「不必放在心上，東京有些大樓還不是經常有人跳樓自殺？把這想成一樣就好了。」

　　在智惠祖母守靈之夜的除橡宴上，鎮民會會長曾這麼說。當時雅彥無法反駁，但總覺得這理由太過牽強，感覺似乎有什麼不對。

　　但雅彥今天完全明白了。

　　因為有這根鐵柱，人們就會尋死。

　　因為有了這東西，人們便會選擇「滿足死」。

　　智惠的祖母。「天使與鐵鎚」的土屋祐二。晶子。

　　倘若沒有這東西，他們一定不會想到如此詭異的死法。

　　倘若沒有這東西。要是沒有這東西。

　　「可惡！」

　　雅彥衝進鎮民會的倉庫，從裡面取出自己的球棒。自己把它隨意放在倉庫中，因為在這小鎮不會有人擅自拿走。

　　「你這混帳東西！」

　　雅彥使盡渾身力氣朝鐵柱猛揮，手臂傳回劇烈的反衝，甚至把手肘都震痛了。

　　還以為會發出更響亮的金屬聲，沒想到響聲卻不太大。難道這鐵柱不是空心的，而是實心的嗎？

　　「混帳東西！混帳東西！」

　　一身西裝筆挺的雅彥拿著球棒朝鐵柱亂打，金屬球棒的表面出現波浪狀凹痕，手臂也麻了，但鐵柱表面卻仍毫髮無傷。

　　「這東西……我要把你弄倒！」

　　雅彥再度衝進倉庫，瞇著眼睛從微暗的倉庫內搜出一把鐵鏟。

　　「就是因為有了這東西，人們才會尋死。絕不能容許這東西存在。」

　　雅彥脫掉外套，並把鐵鏟剷向鐵柱根部。無論多麼堅固的鐵柱，只要翻動它的地基，就站不住腳了。

　　這時雅彥赫然發現一件事。

　　如果把鐵柱直接埋進土裡，一般應該很快就會生鏽。要豎起這根鐵柱，照理說應該先以水泥打地基鞏固。

　　但這根鐵柱卻沒有水泥地基，而是直接插進地面，就像從土地中長出來似的。

　　既然這樣，為什麼不會腐壞呢？聽說這鐵柱已在此矗立了數十年，難不成這是騙人的？

　　（管他的！）

　　現在不必管這問題了，重要的是怎麼把這根鬼柱子。若不弄倒它，彷彿自己也會變得不正常。

　　雅彥默默動手挖掘鐵柱基部。他一邊揮動鐵鏟，一邊想起晶子。

　　雖然自己不顏相信，但的確找到了那張和歌紙。若根據這小鎮的習俗，這表示晶子是對自己的人生感到十分滿足而選擇結束生命。

　　晶子真的對自己的人生感到十分滿足嗎？

　　也許從昨天到今天，晶子的確感到十分幸福。兩人一起開心地度過夜晚，而翻譯的工作也順利完成了。

　　不過，也只是這樣呀，不是嗎？像昨晚那樣的夜晚一定還會再出現，至於工作方面，或許也將不斷接到新案子。為什麼非得把這一瞬間當成這一生的最高潮呢？活著不見得就再也遇不到更大的幸福呀！

　　（難道是因為生不出孩子而感到痛苦嗎？）

　　（難道是因為過度換氣症發作太痛苦嗎？）

　　腦海中一一浮現各種可能性。

　　「武藤先生，你在做什麼？」背後傳來鎮民會會長的聲音。

　　轉身一看，只見大野站在自己身後，臉上是前所未見的悲傷表情。

　　「看也知道吧，我要弄倒這根骯髒的鐵柱，我絕不能容許這東西繼續存在。」

　　「你的心情我了解，不過現在不是這樣做的時候吧。讓武藤太太孤伶伶地……」

　　雅彥眼前浮現銷在小醫院病床上的晶子身影。還是早早將她帶回家裡吧。

　　但此仇非報不可。

　　決定用這鐵柱上吊以結束生命的，或許真的是晶子自己。晶子個子高，不必別人幫忙，肯定也能自己一手完成。

　　不過左思右想之下，畢竟還是這根鐵柱促使晶子做出如此決定，是這根鐵柱引導晶子走上自殺之路的。

　　「再一會兒工夫就好，只要讓我把這鬼東西弄倒，就立刻回到晶晶身邊。不把它弄倒，心情就無法平靜。」

　　雅彥回答的同時，仍不斷揮動鐵鏟。鎮民會會長只是無言以對。

　　挖了將近一公尺，卻仍看不到類似地基的東西，只見到和露出地表部份一樣光滑的鐵柱，不斷往地底深處延伸。

　　（埋得還真深呀！）

　　因為考慮到要讓人懸掛在頂端，所以地基自然得埋得更深吧。若無法支撐自然垂掛在下的人體重量，就無法達成目的了。

　　「似乎埋了好幾公尺深，不過我一定要把你掘出來。」

　　雅彥脫下被汗濕透而貼在身上的襯衫，繼續奮力揮動鐵鏟。

　　「我了解了，只要等武藤先生氣消就行了，對吧？喪禮的事就交給我吧。沒問題，我會好好處理的。」鎮民會會長終於服輸似地說。

　　雅彥朝他瞄了一眼，說道：

　　「麻煩您了……請以留有和歌紙的方式處理。」

　　雅彥心不甘情不願地說完這話後，便專心一意地繼續揮動鐵鏟。

　　數小時後，雅彥已置身在一個頗深的洞穴之中。

　　連續幾個鐘頭不斷挖掘，現在掘出的洞穴深度已超越自己身高。即使如此，仍未看見鐵柱的地基，只見和裸露在地上部份一樣顏色的鐵柱，不斷地往地底延伸。暴露在濕潤的泥土中卻絲毫不見腐壞，依然十分光滑。

　　或許得挖到這丘陵底部才看得見地基──這不是開玩笑，真的很可能如此。

　　身體已感支撐不住。方才只顧猛挖都沒休息，所以已經受不了了。挖得愈深，倒土的動作愈大，所以腰部、背部及腹部肌肉都痠得不得了。

　　但雅彥仍不氣餒。他覺得挖到這鐵柱的地基，是自己唯一能為晶子做的事。

　　太陽已經西傾，洞穴中看出去的天空也染成紅色，橘色的捲積雲下閃著金色光芒。

　　應該不可能有雲的碎片掉入洞穴，但雅彥卻發現腳邊有個微微發亮的東西。大概是小石子吧。雅彥撫著痠疼的腰部拾起來一看，原來是個設計相當簡單的領帶夾，上面鑲了一顆不知真假的小寶石。就是這寶石映著日光發亮。

　　「副所長。」

　　雅彥正望著自己手中的領帶夾，突然聽見頭上傳來女人的聲音。抬頭一看，只看見智惠白皙的雙腿。

　　「你夫人的事……真不知該怎麼安慰您。」

　　智惠蹲在洞穴旁邊，低頭看著雅彥。雅彥沒回答，同時把目光移回洞穴底部，因為不知道該以何種表情面對她。

　　「您還是休息一下吧。」

　　智惠大概已經聽鎮民會會長說過事情的來龍去脈吧。她完全無意詢問自己在做什麼。雅彥覺得慶幸卻又頗覺厭煩。

　　「三橋小姐，」雅彥繼續把鐵鏟前端剷進濕潤的土中，同時說：「我不該對你那樣……請你忘了那天晚上的事吧。」

　　雅彥覺得自己根本是在說傻話。即使一再重複這些話，那天晚上的事也不可能一筆勾消。背叛晶子的事實是不可能抹去的。

　　「副所長……」

　　智惠幾乎快哭出來了。但現在雅彥連她的聲音也不想聽。

　　「請你離開吧。」

　　我知道自己骯髒又任意妄為，是個無恥之徒，但請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智惠默默站起身來走開了，虛弱的腳步聲及極力壓抑的啜泣聲逐漸遠去。

　　完全聽不見她的聲音之後，雅彥把手中的領帶夾丟到洞穴外。就在這時，雅彥看見被夕陽染紅的雲彩。他突然想起所長優雅的研究。

　　（出現這種雲，明天不知會是什麼樣的天氣呀。）

　　而明天晶子已經不在，因為她今天剛結束了短短三十二年的人生。

　　晶子再也見不到天空，吹不到風，聽不見雨聲。不再因下雪而歡喜，不再為打雷而害怕，雲對晶子而言，已經一點闢係都沒有了。

　　「只要觀察雲，就能知道高空中發生的一切狀況。」

　　所長曾這樣說過。如今這句話卻毫無脈絡可言地浮現在雅彥腦海。

　　只要觀察雲就能了解一切。只要觀察雲就能──

　　雅彥心頭突然揪緊。

　　（晶晶……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

　　晶子過度換氣症發作時的模樣歷歷在目，雅彥握著鐵鏟的手心都汗濕了。

　　難道晶子早就知悉一切了嗎？

　　不，即使並未具體了解，一定也能隱約察覺雅彥心裡有了別的女人吧。

　　雅彥不禁暗罵自己是笨蛋。自己完全不落痕跡，晶子不可能知道的。

　　不過，萬一晶子的潛意識發現自己背叛她……

　　（不，不可能！）

　　雅彥拚命否定這突然升起的疑惑，但愈想卻愈覺得這想法沒錯。

　　或許晶子一直在觀察雲。

　　不知該如何為那些雲命名，但想必言語、視線、呼吸……自己形之於外的一切，都化為一朵朵的雲，講述著自己的內心。而晶子就從那些雲的流動方式，了解即將到來的悲痛和失望。

　　雲宣告了明天的不幸。因此在明天到來之前，必須實行滿足死。就像「天使與鐵鎚」的土屋祐二。

　　這推論是否正確，已因晶子之死而無法證實。但就像所有拼片都已就定位的拼圖一般，這應該就是正確的答案吧。

　　「要是知道明天將比今天不幸……」

　　所長上回說的話果然是事實。

　　雅彥跪在洞穴深處，緊緊抓住冰冷的鐵柱，內心深處湧起的強烈悲傷，讓他一陣反胃。雅彥忍不住像個孩子似地嚎啕大哭。

　　「武藤先生。」洞穴上方傳來鎮民會會長的聲音。

　　雅彥並未抬頭，只是靜靜地任淚水和鼻涕不斷流下。

　　「筋疲力盡了嗎……唉，最近的年輕人實在是中看不中用啊。我當年還比你多挖了兩公尺呢。」他的聲音十分平靜，但卻充滿親切感。「謝謝你幫我找到這個領帶夾。真高興，這是從前老婆送我的禮物。在挖洞穴時，我把它放在口袋裡，發現它不見時真讓我手足無措。」

　　這時雅彥才抬起頭來。洞穴外已籠罩在黑夜中，看不清楚鎮民會會長的表情。

　　「你願意聽我說些無聊的往事嗎？」

　　鎮民會會長說著點起一根菸。他映著紅色火光的臉，宛如能劇中的老翁面具。

　　「我老婆是地主的女兒，雖比不上東京的資產家，但在這一帶可算是有錢人家。」

　　他想說什麼故事呢？這種時候不適合吹噓自己攀附富人的過往吧。

　　「我老婆是她家排行第二的女兒，不過聽說一直嫁不出去，遇到我時都已經年過三十，在將近四十年前的這種鄉下，這是相當罕見的例子。女孩子多半二十歲之前就依父母之命出嫁了。至於我老婆為什麼不是這樣呢？那是因為她……身體上有一點天生的缺陷，不太可能嫁得出去。」

　　上面降下來的聲音彷彿發自黑暗本身，帶著深邃而悠遠的回音。雅彥聞著潮濕的泥土味，同時專注地傾聽那聲音。

　　「我以小學教師的身分來到這個鎮而偶然遇見她。老實說，我一開始也有點怕她。我不想形容得太仔細，不過她的缺陷全集中在臉上，看起來真的蠻嚇人的。聽說人家背地裡都叫她『瘤女』。嗯，請你就從這綽號自行想像吧。」

　　鑽民會會長說到「瘤女」時，語氣突然充滿強烈的怒氣。

　　「但即使如此，我對她的印象還是很不錯。她既聰明又富於機智，而且能言善道，是個很有趣的談話對象。我年輕的時候對美學十分著迷，尤其喜歡參與討論及辯論。」

　　年輕時的鎮民會會長模樣似乎不難想像，一定是個十分有才幹的人。

　　「我想武藤先生應該能了解。老實說，我剛到這小鎮來時，只覺得自己前途一片黑暗，因為這裡簡直像個孤島。我不禁為自己抱屈，為什麼我得被派到這種鄉下來呢？雖然對工作充滿熱情，但找不到談得來的對象，真叫人無法忍受。正因為這樣，她的存在對我而言更是彌足珍貴。大概是因為她幾乎足不出戶，整天都待在家裡看書吧。她遠比東京半吊子的學生還博學多聞，而且頭腦相當聰明。」

　　不知何時，鎮民會會長映著香菸火光的臉頰上，竟閃著兩道細細的淚光。雅彥讓膝蓋頂在陰暗的洞穴底部，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臉。

　　「你或許會覺得我是個怪人，不過我實在深深被她的精神所吸引。當然一時仍無法不介意她臉上的缺陷，但人類是很容易適應的，不知不覺我就完全習慣而毫不在意。旁人看到她臉上的缺陷總是忍不住皺眉，但對當時的我而言，我更害怕的是無法再和她說話……這是真的。」

　　原來世上也有這樣的愛情，在洞穴底部的雅彥心想。不和他人比較，眼裡只有對方，或許這樣便能克服障礙吧。

　　「我情不自禁地愛上她，隨時都想接近她，和她說話。只要能和她讀同一本書，再針對內容和她討論，就感到無比幸福。我對她表白自己的心意……」

　　鎮民會會長的聲音突然變得沒精打采。

　　「她卻完全不相信，還以為我是覬覦她父母親的財產。她雖擁有驕傲而崇高的精神，但畢竟也是個女人，所以對自己的缺陷依然感到十分自卑，認為這輩子不可能有男人會喜歡自己……她真傻呀！」

　　這不難了解。她心裡的創傷實在太深了，習於不幸的靈魂總是對幸福心懷恐懼──雅彥記得自己曾在某本書裡讀過。

　　「我向她求婚，因為我實在無法看她繼續貶低自己。誰知道她仍不相信我。我在她面前哭著說，只要能和你結婚，我什麼都不要。要是你不相信，我們兩人就離開這小鎮，這麼一來你就沒話說了吧──說到這地步她才相信。」

　　哈哈哈，鎮民會會長乾笑幾聲。

　　「我老婆使用這根鐵柱，是在我們婚後的第十天，見證人是她的親生母親。我老婆一定覺得我總有一天會變心，所以想趁最幸福的時候結束生命吧。不幸可以害死人，但幸福也會殺人，我那時才了解這道理……這十天，她終於能夠相信自己是幸福的，這樣的時間是長，還是短呢？」

　　晶子的面容浮現在眼前。

　　晶子有感於即將到來的不幸，於是刻意別開視線，只管盡情享受今天的幸福，而後結束生命。她深知明天將會比今天不幸。如果花兒明日將被狂風吹落，不如今日就死在花下吧───這根鐵柱就是持續如此對晶子低語。不，不只晶子，是持續對住在這小鎮的所有居民如此低語。

　　「老婆死後第二天，我也和你一樣，跑來這裡挖洞，想把這根鐵柱連根拔起。總覺得若不這樣，老婆就無法瞑目。然而我終究失敗了。我連挖一整天，還是看不到它的根部，它簡直就像從地球正中央延伸出來的。這根鐵柱是沒有盡頭的。」

　　鎮民會會長說著長長嘆了一口氣。

　　這故事在這小鎮一定是家喻戶曉吧。只因自己是新搬來的才不知道。而晶子的朋友一提到會長太太便噤口不語，或許是因為不想眨損以鐵柱完成滿足死壯舉的人吧。

　　「武藤先生，我至今仍十分憎恨這根鐵柱。但奇怪的是，和這東西交往久了，卻似乎更能了解它之所以存在的理由。說來恐怖，但它對這小鎮……不，對人類還真是不可或缺。相信武藤先生總有一天也能了解。」

　　我可不想了解這種事！雅彥差點脫口而出，但終究還是忍住了。沾了一身泥巴的自己，只能在陰暗潮濕的洞穴中哭泣。雅彥突然覺得自己似乎成了一隻無力又渺小的甲蟲。

　　「好，差不多該出來了吧？」

　　鎮民會會長的手從洞外伸進來。雅彥心不甘情不願地站起來，握住他的手。

　　「我要拉了唷，請用力抓緊。」

　　會長奮力拉住雅彥的手，他的力量大得驚人。拜此所賜，雅彥終於爬出洞穴。一爬出洞穴，雅彥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有數十名鎮民將柱子團團圍住。

　　他們個個沉痛地望著雅彥，之前見過的文具店老闆和隔壁太太也在其中。

　　他們見雅彥爬出洞穴之後，便默默地轉身，以蹣跚無力的腳步離開廣場。

　　他們的背影看來就像行走中的枯木。

12

　　晶子死後半年，春天再度降臨。

　　這期間內，雅彥上班的營業所發生許多人事異動。

　　首先是智惠於十月搬離久久里鎮。她後來曾一度打電話給雅彥，說她在關西那邊開始了新生活，但雅彥只是以上司的立場鼓勵她。

　　接著是年底。所長過完生日達退休年齡後，也離開營業所，雅彥於是接任所長職位。

　　二月上旬，藝術家桃井使用了柱子。房裡留下一座顯然是火焰造型的巨型雕刻，但因體積過於龐大而無法搬出屋外。如此難能可貴的作品卻無法公開展示，他的老母為此感嘆不已，這對桃井本人必然也是一大遺憾。

　　雅彥現在依舊一酒人住在那棟房子裡。

　　除了在桌上擺幾張蜜月旅行的照片外，晶子的房間他都沒更動。

　　這房子原本就大。如今孩子們已不來了，只有鎮民會會長偶爾會來陪自己聊天。雅彥有時也去參加在集會所舉行的鎮民餐會，並試著與大家同樂。雖然無法喜歡這個小鎮，但卻頗喜歡這裡的居民。

　　和晶子在世時一樣，雅彥總是一過八點二十分就出門。

　　沿著家門前的小路慢慢開，就能接上幹道，在閃紅燈的路口一定暫停下來。

　　這時若向右看，就能從樹林間隙看見那根鐵柱。有米白色的鎮民會倉庫做背景，鐵柱簡直就像浮在上面似的醒目。

　　那東西每天早晨都無聲地問著：

　　（今天打算怎樣？要繼續活嗎？）

　　雅彥仔細考慮後回答：

　　（今天……還是決定要活下去。）

　　感覺似乎得如此回答後，才向那東西領到了今天的生命。

　　那東西又會問：

　　（明天打算怎樣呢？）

　　雅彥踩下油門讓車子開動。

　　心裡對這問題還沒有答案。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