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序曲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尾聲

《致命的治療》

羅賓．科克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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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在美國的暢銷書作家中，羅賓．科克的名字早已為中國讀者所熟悉。他的《獅身人面像》、《昏迷》、《白衣怪圈》等，將人們帶入了一個個驚心動魄的精采故事。與西德尼．謝爾頓一樣，羅賓．科克作品的魅力經久不衰，每部新作都在排行榜上佔有顯著的一席之地。

　　羅賓．科克的作品大多以醫療衛生界為背景，以一些平凡而正直善良者的生活為線索，揭露了美國某些人及其代表的醫療制度置病人的利益於不顧、一味追求金錢的醜惡行徑。醫師出身的他，憑著對這一領域的透徹瞭解，從不同的視角入手，使每一個故事都有著新穎獨到之處，令他的讀者執迷而不悔。

　　《致命的治療》講述了一對獻身醫學的年輕夫婦在一個貌似平靜的小鎮上的驚險遭遇。他們帶著患有絕症的女兒，承受了各方面的壓力，揭露出一樁由美國當前實行的醫療制度改革所帶來的駭人醜聞。小說懸念迭起，引人入勝。

　　──編者

序曲

　　二月十七日對於薩姆．弗萊明來說是一個生死攸關的日子。

　　薩姆認為自己是一個十分幸運的人。作為華爾街一家大公司的經紀人，他在四十六歲時便發了財。後來，他像一個頗知進退的賭徒一樣，帶著自己的積蓄從紐約鋼筋水泥的大峽谷中逃了出來，躲進了佛蒙特田園般的巴特萊特鎮，在那裡開始了他終生夢寐以求的事業：繪畫。

　　給薩姆帶來好運的部分因素一直是他的健康。但在二月十七日四點半鐘這一時刻，奇怪的事情發生了。他的許多細胞中有無數的水分子開始分裂為兩部分：一種相對來說無害的氫原子和一種活性很強的惡意破壞性自由羥基。

　　由於這些分子活動的發生，薩姆的細胞抵抗能力被激發了起來。可是在二月十七日這一天，這種對自由基的抵抗力很快便衰竭了；即使他每日堅持服用的抗氧化維生素E和C以及β─胡蘿蔔素也不能遏止那突如其來、摧毀一切的病勢的襲擊。

　　自由羥基開始慢慢地蠶食薩姆．弗萊明身體的核心。很快，被感染細胞的細胞膜開始流出液體和電解質。與此同時，一些細胞蛋白質被分解、鈍化；甚至許多脫氧核糖核酸分子也受到了攻擊，特種基因遭到破壞。

　　薩姆躺在巴特萊特社區醫院的病床上，並不知道自己的細胞內正在發生的這場十分危險的分子大戰；他所注意到的只是它所導致的一些後果，如體溫升高，消化不良和開始感到胸悶。

　　那天下午近日暮時分，負責薩姆的波特蘭醫師走進病房來看他，失望而警覺地注意到薩姆高燒不止。波特蘭醫師聽了一下薩姆的胸音，試著告訴他說，他的身體顯然出現了併發症。波特蘭醫師說輕度的肺炎干擾了他在臀部修復手術後的順利恢復。但到此時，薩姆已變得無動於衷，還有些不知所措了。他並沒有理解波特蘭醫師有關他身體狀況的說明。醫師開的抗生素以及對迅速康復的保證對他都沒有產生任何影響。

　　更糟的是，醫師的預測被證明是錯誤的。開出的抗生素未能阻止感染的發展；薩姆一直未能充分恢復，未能去品味這其中的諷刺意味：自己在紐約時歷經兩次劫難倖存下來，一次是一架定期短途班機在韋斯切斯特縣墜毀；另一次是紐澤西收費公路上四車相撞的惡性交通事故──卻因為在佛蒙特巴特萊特鎮中心大街上的斯特利五金商店前面的一塊冰地上跌了一跤後引起的併發症而死去。

第一章

　　四月二十四日，星期六

　　「我們正在朝前面的一條河開去。」戴維．威爾遜對他的女兒尼琪說道。尼琪正坐在他旁邊的乘客座上。「你知道河叫什麼名字嗎？」

　　尼琪將一雙紅紅的眼睛轉向自己的父親，把一縷頭髮捋向一邊。戴維冒險朝女兒的方向瞟了一眼，借助透過擋風玻璃射進來的陽光，他看見她瞳孔中透過虹膜射出的幾道柔細的黃光，同她的金髮十分相配。

　　「我所知道的河流，」尼琪說道，「只有密西西比河、尼羅河和亞馬遜河。既然這些河流都不在新英格蘭這裡，那麼我只有說我不知道了。」

　　戴維和他的妻子安吉拉都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來。

　　「有什麼好笑的？」尼琪氣乎乎地問道。

　　戴維看著汽車的後視鏡，同安吉拉交換了一下會意的眼神。兩個人都在想同樣的事情，而且二人也一直常談到這個問題：尼琪說話的口氣經常表現得過分的成熟，與她八歲的年齡很不相符。他們覺得這種特性是一件好事，說明了她的聰慧。同時，他們也意識到自己的女兒正在以超常速度飛快成長，因為她的身體存在著一些健康方面的問題。

　　「你們為什麼笑？」尼琪堅持道。

　　「問你媽媽。」戴維答道。

　　「不，我認為你父親應該回答。」

　　「行了，你們這些人，」尼琪抗議說，「這不公平。但我不在乎你們是笑還是不笑，因為我可以自己找出這條河的名字。」她從儀表板上的儲物箱中取出了地圖。

　　「我們正行駛在第八十九號公路上。」戴維說道。

　　「我知道！」尼琪不耐煩地說，「我不需要幫忙。」

　　「請原諒。」戴維笑著說。

　　「在這兒。」尼琪得意地說。她把地圖的邊拆起，以便讀出上面的文字。「是康乃狄克河，同州的名字一樣。」

　　「你說對了，」戴維說，「那麼它構成了什麼和什麼的邊界呢？」

　　尼琪又回頭看了一會兒地圖。「它把佛蒙特和新罕布夏分開了。」

　　「又說對了。」戴維說道。接著他又示意著前方，補充說：「河流就在這兒。」

　　當他們那輛藍色的用了十一年的沃爾沃牌客貨兩用車從橋上疾駛而過時，他們都靜靜地望著。橋下的河水向南方滾滾流去。

　　「我想山裡的雪還在融化。」戴維說道。

　　「我們還會看到山嗎？」尼琪問道。

　　「那當然，」戴維說，「是青山山脈。」

　　他們來到了橋的另一頭，公路開始慢慢轉向西北方。

　　「我們現在到了佛蒙特界內了嗎？」安吉拉問道。

　　「是的，媽媽！」尼琪不耐煩地說。

　　「距巴特萊特還有多遠？」安吉拉問。

　　「我說不準，」戴維說道，「可能還得一個小時。」

　　一小時十五分鐘後，威爾遜家的沃爾沃車駛過了一塊路牌，上面寫道：「歡迎來到巴特萊特，巴特萊特學院所在地。」

　　戴維鬆開了加速器，汽車減了速。他們現在行駛在一條被恰當地稱為主街的道路上，兩邊栽有高大的橡樹。橡樹的後面是白色隔板的住家房屋，建築風格屬殖民時代和維多利亞時代的混合物。

　　「到現在為止，一切看上去就像小說裡寫的一樣。」安吉拉說道。

　　「新英格蘭的一些城鎮看上去很像迪斯耐樂園裡的。」戴維說道。

　　安吉拉笑起來：「有時我想人們會覺得複製比獨創要好。」

　　行駛一會兒之後，住家房屋變成了商業和市政建築。這些房子多是磚房，帶有維多利亞式的裝飾。在市中心區，矗立著一排排三四層樓高的磚結構建築，鑲嵌其中的石頭飾板表明了每座建築建成的年代，大多數日期屬於十九世紀末或二十世紀初期。

　　「看！」尼琪說道，「那兒有一個電影院。」她用手指著一塊破舊的大門簾，上面用粗大的字體寫著正在上映的電影片名。在電影院旁邊是一家郵局，一面破爛的美國國旗在微風中啪啪作響。

　　「天氣不錯，我們真幸運。」安吉拉說道。天色淡藍，點綴著小塊輕柔的白雲；氣溫在華氏六十五度以上。

　　「那是什麼？」尼琪問道，「看上去像是有軌電車，但沒有輪子。」

　　戴維笑了起來。「那是餐車式飯店，」他說，「在五〇年代這東西很普遍。」

　　尼琪拉緊了安全帶，興奮地將身子前傾著，從車子的前擋風玻璃往外看。

　　快到鎮中心時，他們發現了幾幢灰色花崗岩建築，比起磚結構的建築看上去要雄偉得多，尤其是青山國家銀行大廈和它那突起的雉堞式的鐘樓。

　　「那座建築看上去真像迪斯耐樂園中的房子。」尼琪說道。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安吉拉說。

　　他們來到鎮上的綠地，這裡的草地已顯露出繁茂的色彩，幾乎像仲夏時節一般。報春花、風情子和水仙開滿了公園，特別是裝飾俗麗的中心涼亭周圍。戴維將車開到路邊停了下來。

　　「同波士頓的市立醫院周圍比較起來，」戴維說道，「這兒簡直像天堂。」

　　在公園的北端是一座白色的大教堂，其外觀頗為樸素，除了那十分巨大的尖頂。尖頂屬於新哥德式建築風格，佈滿華麗的花格窗和尖塔；鐘樓由支撐著一個個尖形拱門的柱子圍簇著。

　　「離我們預約見面的時間還有幾個小時，你們認為我們該幹點什麼呢？」戴維問道。

　　「為什麼我們不再開車轉轉，然後吃午飯？」安吉拉建議說。

　　「我覺得主意不錯。」戴維又將車子發動，繼續沿著主街行駛起來。在綠地的盡頭，他們經過了圖書館。那建築也像銀行一樣，由灰色花崗岩建成，但看起來更像一座義大利別墅，而不像一座城堡。

　　緊挨著圖書館那頭是一所小學。戴維把車開近路邊，讓尼琪能夠看清它。這是一座很具吸引力的具有世紀之交風格的三層磚結構建築，連著一個不倫不類的較晚建成的側翼建築。

　　「覺得怎樣？」戴維問尼琪。

　　「如果我們搬到這裡來住，這是不是我要來讀書的地方？」尼琪問道。

　　「很可能，」戴維答道，「我無法想像在這種規模的小鎮中還會有第二所小學。」

　　「它很漂亮。」尼琪曖昧地說了一句。

　　他們繼續向前行駛，很快通過了商業區，然後便發現自己來到了巴特萊特學院的校園中心。這裡的建築大多是與他們在鎮上看到的同樣的灰色花崗岩結構，都鑲有同樣的白邊，許多樓房上蓋滿了常春藤。

　　「同布朗大學很不一樣，」安吉拉說道，「但很迷人。」

　　「我常常想，如果我當時進了這樣一所小型學院會是什麼情況。」戴維說。

　　「那你就遇不上媽媽了，」尼琪說，「也不會有我了。」

　　戴維笑起來。「你真是太對了，我很高興自己進了布朗大學。」

　　在學院逛了一圈，他們又回頭往市中心開去。他們駛過了咆哮河，發現了兩座老式的磨坊建築。戴維向尼琪解釋了過去人們是如何利用水能的。磨坊中的一座現在是一家電腦軟體公司的所在地，但它的水輪仍在緩慢地轉動著。另一塊招牌通告人們，另一座磨坊現在已是新英格蘭衣架公司。

　　回到鎮上，戴維將汽車停在市鎮綠地旁。這次，他們下了車，沿著主街漫步。

　　「太奇妙了，對吧？沒有垃圾，沒有牆上的亂塗亂畫，也沒有無家可歸的人，」安吉拉說道，「簡直像另外一個國家。」

　　「你覺得這兒的人怎樣？」戴維問道。他們下車之後一直不斷地同許多行人擦肩而過。

　　「我覺得他們看上去都很沉默，」安吉拉回答說，「但並非不友好。」

　　戴維在斯特利五金商店的門外停下了腳步。「我打算進去問問我們可以在什麼地方吃飯。」

　　安吉拉點了點頭。她和尼琪正在觀看旁邊的一家鞋店的櫥窗。

　　戴維很快就出來了。「他們說快捷的午飯最好去餐車式飯店，但鐵馬酒店的飯菜最好。我贊成去餐車飯店。」

　　「我也同意。」尼琪說道。

　　「那好吧，就去餐車飯店。」安吉拉也表示同意。

　　三個人都要了傳統的漢堡：烤麵包夾生洋蔥，還有許多的番茄醬。吃完之後，安吉拉去了盥洗間。

　　「不刷牙我沒法去同別人面談。」她說道。

　　付賬之後，戴維拿了一把薄荷。

　　在回汽車的途中，他們走近了一位正朝他們這個方向來的婦女，那女人手裡牽著一隻金黃色的捲毛獅子狗。

　　「啊，真棒！」尼琪驚異地叫道。

　　那婦女和善地停下腳步，讓尼琪去愛撫那狗。

　　「狗有幾歲了？」安吉拉問道。

　　「十二個星期。」女人答道。

　　「你能指給我們去巴特萊特社區醫院怎麼走嗎？」戴維問道。

　　「當然，」女人回答說，「朝市鎮綠地一直走上去，右邊的路叫前街，順著前街一直走就可以到達醫院前門。」

　　他們謝過那女人，繼續向前走；尼琪斜著身子一直注視著那獅子狗。「太可愛了，」她說，「如果我們搬到這兒來，我可以有一隻狗嗎？」

　　戴維和安吉拉交換了一下眼色，二人都很受感動。儘管身體患有那麼嚴重的疾病，她的要求卻如此微小，做父母的能有什麼話說呢！

　　「當然，你可以有一隻狗。」安吉拉說道。

　　「你甚至可以自己選一隻。」戴維補充說。

　　「啊，那我願意到這裡來，」尼琪肯定地說，「我們可以來嗎？」

　　安吉拉看著戴維，希望他能來回答，但戴維示意她給女兒一個圓滿的答覆。安吉拉斟酌著她的回答，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我們是否來這兒還很難決定，」她終於說道，「有很多事情需要考慮。」

　　「要考慮什麼呢？」尼琪問道。

　　「比如這兒是否需要我和你爸爸。」安吉拉鬆了口氣，說道，終於找到了一個簡單的理由。此時，他們三人已經回到了自己的汽車裡。

　　巴特萊特社區醫院比戴維和安吉拉想像的要大些，要雄偉些，儘管他們早知道這醫院是本州內一家比較重要的醫療中心。

　　儘管一塊招牌上清楚地寫著：請在後面停車，戴維仍將汽車開到了醫院正門前一個拐彎處的路旁。他把車停下，但沒有熄火。

　　「這兒真的很美，」他說，「我從未想到自己會這樣形容一所醫院。」

　　「景緻真好。」安吉拉補充說。

　　醫院坐落在鎮北一座小山的半山腰上，面朝南方，前部沐浴在明媚的陽光之中。就在下方的山腳下，他們可以看到整個城鎮。衛理公會教堂的尖頂特別醒目；遠處，青山山脈在地平線上形成了一個扇貝形的花邊。

　　安吉拉碰了一下戴維的手臂。「我們最好進去吧，」她說，「我面試的時間還有十分鐘就到了。」

　　戴維開動汽車，繞向醫院的背後。在由一排樹木分開的階梯式建築中有兩個停車場。他們在低層停車場的醫院後門旁邊，找到了外來車輛停車處。

　　這兒的標誌牌設置得很合理，使他們很容易就找到了醫院的行政辦公室。一位熱心的祕書帶他們來到邁克爾．考德威爾的辦公室。邁克爾．考德威爾是巴特萊特醫院的醫務總管。

　　安吉拉在開著的門上敲了敲。屋內的考德威爾從桌子上抬起了頭，然後站起身來歡迎她。他馬上使安吉拉聯想到戴維那橄欖色的皮膚和他那運動員般的體格。邁克爾與戴維的年齡也相仿，在三十歲左右，個頭也差不多，都在六英尺上下；他的頭髮也同戴維一樣，自然地向中心聚攏。但他們的相似之處僅止於此。考德威爾的相貌比戴維嚴峻，鷹鉤式的鼻子，而且顯得更窄一些。

　　「請進！」考德威爾熱情地說，「大家都請進。」他很快又搬來了幾張椅子。

　　戴維看了安吉拉一眼，請她拿主意。安吉拉聳了聳肩。如果考德威爾要同她全家人面談，那對她來說並沒什麼不好。

　　經過簡單的介紹之後，考德威爾又坐回到自己的桌後，安吉拉的卷宗就放在他的面前。

　　「我看過了你的申請，應該說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說道。

　　「謝謝你。」安吉拉說。

　　「坦白地說，我本沒想到會有一位女病理學醫師，」考德威爾說道，「後來我瞭解到，這一領域正吸引著越來越多的女性。」

　　「工作時間趨向於穩定，」安吉拉說道，「這使從事醫學實踐和照顧家庭兩者更為和諧。」她審視著這個男人。他的話使她感到有點不自在，但她寧願保留自己的判斷。

　　「從你的推薦信中我感到波士頓市立醫院病理科認為你是他們最能幹的住院醫師之一。」

　　安吉拉笑了。「我一直在盡自己最大的努力。」

　　「而且你在哥倫比亞醫學院的成績同樣也是很不錯的，」考德威爾說道，「因此，我們願意接受你來巴特萊特社區醫院工作。事情就是如此簡單，但也許你還有些問題要問我。」

　　「戴維也在巴特萊特申請了一份工作，」安吉拉說道，「是此地一家主要衛生保健機構：佛蒙特綜合醫療站。」

　　「我們簡稱為佛綜站，」考德威爾說，「是這一地區唯一的一家衛生保健機構。」

　　「我在信中曾經說明，我是否能來這裡工作取決於他是否受聘，」安吉拉說道，「反之亦然。」

　　「我很清楚這一點，」考德威爾說，「事實上我曾冒昧地同佛綜站接洽過，並同地區主任查爾斯．凱利談過戴維的申請。佛綜站的地區辦事處就設在我們的專業大樓內。當然，我不能作他們正式的代言人，但就我的理解而言，那是沒有任何問題的。」

　　「這兒的事情一完，我馬上就要去面見凱利先生。」戴維說道。

　　「很好，」考德威爾說，「那麼，威爾遜醫師，我們醫院願意聘請你擔任副病理師，同另外兩位專職病理醫師一道工作。你第一年的報酬是八萬二千美元。」

　　在考德威爾埋頭查看桌上的文件夾時，安吉拉朝戴維看了一眼。在經歷了多年的負債和微薄收入之後，八萬二千美元聽起來可真算得上一筆財富了。戴維對她報以一個迅速而詭祕的微笑，顯然同她的想法不謀而合。

　　「我還有一些消息要告訴你，是關於你信中詢問的情況。」考德威爾說道。他遲疑了片刻，然後補充說：「也許，這件事我們應該在私下交談。」

　　「沒這個必要，」安吉拉說，「我想你指的是尼琪的囊腫性纖維病變問題。在她的治療方面，她一向積極配合，因此，關於這一點沒有什麼祕密。」

　　「很好。」考德威爾說。他對尼琪溫和地笑笑，然後繼續說道：「我發現在巴特萊特也有一個病人屬於這種情況。她的名字叫卡羅琳．赫爾姆斯福德，今年九歲。我已經安排了你同她的醫師伯特蘭．皮爾斯納見面。伯特蘭是佛蒙特綜合醫療站的一位兒科醫師。」

　　「謝謝你考慮得這樣周到。」安吉拉說道。

　　「這沒什麼，」考德威爾說，「我們顯然希望你們能來我們這座宜人的城鎮工作。但我必須承認，我在研究中並未系統研究過這種病症。為了更好地幫助你們，也許我還應該多瞭解一些情況。」

　　安吉拉看著尼琪。「你為什麼不向考德威爾先生解釋一下什麼是囊腫性纖維病變呢？」

　　「囊腫性纖維病變是一種遺傳上的疾病，」尼琪用嚴肅而老練的口氣說道，「如果父母雙方都是攜帶者，那他們的孩子有百分之二十五的可能性會患有這種病。每兩千個嬰兒中有一個嬰兒會受到感染。」

　　考德威爾點點頭，盡力保持住臉上的微笑。聽一個八歲的孩子講課實在有些叫人沮喪不安。

　　「主要問題在呼吸系統，」尼琪繼續說道，「肺裡的粘液比正常人要濃稠。肺臟難以清除這些濃稠的粘液，從而導致了阻塞和感染；慢性支氣管炎和肺炎是最讓人擔憂的。但情況會因人而異：有的人感染嚴重；還有些人，像我一樣，只要特別小心不要感冒，進行呼吸系統的治療就行了。」

　　「非常有趣，」考德威爾說道，「你講起來就像位專家一樣，也許你長大之後應該成為一名醫師。」

　　「我很想那樣，」尼琪說，「我打算研究呼吸系統的醫學。」

　　考德威爾站起身，朝門口做了個手勢。「現在你們這些醫師和未來醫師是否到醫療大樓去見一下皮爾斯納醫師？」

　　從醫院行政區所在的老式中心建築到較新的醫療專業大樓只需走一會兒功夫就可到達。幾分鐘之後，他們便穿過了一個防火門，走廊地面的覆蓋物從聚乙烯地磚變成了漂亮豪華的地毯。

　　皮爾斯納醫師正忙於下午的辦公室事務，但還是禮貌地花時間接待了威爾遜一家人。他那濃密的白鬍子使他看上去有點像克里斯．克林格爾。當他彎下腰，像對待一位成人而不是孩子一樣，握了握尼琪的手時，尼琪立即就喜歡上了他。

　　「我們醫院有一位很好的呼吸系統醫師，」皮爾斯納醫師對威爾遜一家人說道，「而且醫院在呼吸系統方面的設備很齊全。除此之外，我還是波士頓兒童醫院呼吸系統醫學會的會員。因此，我認為我們能很好地照顧尼琪。」

　　「哇！」安吉拉說道，顯然大受感動，同時也放下了心。「這真讓我們感到很大的安慰。自從尼琪確診之後，我們在做所有決定時，都將她的特殊需要考慮在內。」

　　「那是應該的，」皮爾斯納醫師說道，「巴特萊特會是你們很好的選擇，這裡汙染少，空氣清新。如果她對樹木和草地沒有過敏反應的話，我認為巴特萊特對你們女兒來說是個有益健康的環境。」

　　考德威爾陪著威爾遜一家到了佛蒙特綜合醫療站的地區總部。臨離開前，他讓他們保證在戴維面談結束後一定回到他的辦公室去。

　　佛綜站的接待員帶領威爾遜一家人來到一個小型的等候室。他們剛要拿起雜誌翻閱，查爾斯．凱利就從自己的私人辦公室裡走了出來。

　　凱利身材高大，他們握手時可以看出，他比戴維還高出八英寸。他的臉色黑紅，沙黃色的頭髮透著金色的光澤。他穿著考究的西服，舉止外露，熱情奔放，更像一個財大氣粗的商人，而不是醫療衛生方面的行政管理人員。

　　和考德威爾一樣，凱利請威爾遜全家都進了他的辦公室，態度也同樣的彬彬有禮。

　　「坦白地說，我們需要你，戴維，」凱利說道，同時用拳頭敲著桌子，「我們需要你作為我們小組的一員。我們很高興你做過內科總住院醫師，而且是在波士頓市立醫院這樣的地方。隨著越來越多的城市人搬到鄉下來，我們發現我們需要你這種專業人才，你的到來，將是我們基本醫務人員隊伍的一個巨大的補充，這一點毫無疑問。」

　　「我感到很榮幸你們需要我。」戴維窘迫地聳聳肩，說道。

　　「綜合醫療站正在佛蒙特的這一地區迅速發展，尤其是在巴特萊特一帶，」凱利誇耀說，「我們已與衣架公司、巴特萊特學院、電腦軟體公司，以及州府、市府的所有僱員簽了約。」

　　「聽上去像是壟斷。」戴維開玩笑地說道。

　　「我們寧願認為這與我們獻身於優質保健和費用控制有關。」凱利說。

　　「那當然。」戴維表示同意。

　　「你第一年的報酬將是四萬一千美元。」凱利說道。

　　戴維點點頭。他知道自己會被安吉拉打趣，儘管他們一直早就清楚她的收入會比他的高出許多。但另一方面，他們卻並沒有想到她的收入會是他的兩倍。

　　「我幹嘛不帶你去看看你今後的辦公室呢？」凱利熱情地說，「可以使你更好地瞭解一下我們的工作，以及你在這兒工作的前景。」

　　戴維看了看安吉拉。凱利的這筆交易無疑比考德威爾的艱難。

　　在戴維看來那辦公套間猶如夢境中的一般。南面遠眺青山山脈的景緻美極了，看上去宛如一幅風景畫。

　　戴維注意到候診室內有四個病人正坐著閱讀雜誌。他看了凱利一眼，想瞭解其中的原因。

　　「你將同蘭德爾．波特蘭醫師合用這個候診室，」凱利解釋說，「蘭德爾是位整形外科醫師，我得說是個不錯的人。我們發現合用接待員和護士是對人力資源的一種有效利用。我看看他是否有空問個好。」

　　凱利走過去，敲了敲在戴維看來只是一面鏡子的東西。鏡子被拉開了，後面坐著一位接待員。凱利同她說了一會兒話，隨後那鏡子隔窗又關上了。

　　「他馬上就出來。」凱利回到威爾遜一家人跟前，說道。接著，他又對辦公套間的佈局做了說明。他打開候診室一側的一扇門，帶他們參觀了幾間新近重裝修過的空診療室，又帶他們去了戴維今後的私人辦公室。辦公室有著和候診室一樣的南面美景。

　　「大家好。」一個聲音喊道。正在觀看窗外景色的威爾遜一家回過頭來，看見一位年輕但面容拘謹的男人大步走進屋內。來人正是蘭德爾．波特蘭醫師。凱利為大家作了介紹，其中也介紹了尼琪。尼琪也像對待皮爾斯納醫師一樣，同波特蘭醫師握了握手。

　　「叫我蘭迪吧。」波特蘭醫師一面和戴維握手，一面說。

　　戴維覺得波特蘭在審視自己。

　　「你打籃球嗎？」蘭迪問道。

　　「偶爾為之，」戴維答道，「近來我沒有空閒時間。」

　　「我希望你能來巴特萊特，」蘭迪說，「我們這兒需要多幾個球員，至少需要有人來代替我的位置。」

　　戴維笑了笑。

　　「好了，見到你們大家我很高興，現在恐怕我該回去工作了。」

　　「他是個忙人，」波特蘭醫師離開後，凱利解釋說，「目前我們只有兩名整形醫師，而我們需要三個。」

　　戴維回頭又去觀看窗外那迷人的景色。

　　「那麼，你覺得怎麼樣？」凱利問道。

　　「應該說我們印象很好。」戴維說道，看著安吉拉。

　　「我們要好好地想一想。」安吉拉說道。

　　離開了查爾斯．凱利，威爾遜一家人又回到了考德威爾的辦公室。他堅持要帶戴維和安吉拉很快在醫院裡轉一圈看看。尼琪被留在了醫院的日托中心，該中心由一些身穿粉紅色大褂的志願人員照管。

　　參觀的第一站是實驗室。安吉拉發現實驗室的設備是一流的時，並不感到驚奇。考德威爾帶她觀看了她今後將進行大部分工作的病理科之後，又帶她進屋去見了部門主任班傑明．沃德利醫師。

　　沃德利醫師是位相貌堂堂、滿頭銀髮的紳士，年齡在五十多歲──他令安吉拉立刻聯想到了自己的父親。

　　介紹之後，沃德利醫師說他知道戴維和安吉拉有一個小女兒，未等回答，他就稱讚起了當地的學校制度。「我的孩子們成長得都不錯，現在一個在康乃狄克的衛斯理大學，另一個正在讀高中，已經提前被史密斯學院錄取。」

　　幾分鐘後，他們與沃德利醫師道了別。考德威爾正走在前面，安吉拉把戴維拉到了一邊。「你注意到沃德利醫師和我父親的相似之處了嗎？」

　　「你這麼一說，倒真挺像，」戴維說道，「他們都有著同樣的沉著與自信。」

　　「我覺得這很明顯。」安吉拉說道。

　　「我們可不要有什麼歇斯底里的移情症才好。」戴維開玩笑說。

　　參觀的下一站是急診室和造影中心，戴維對新購置的核磁共振成像機的印象特別深刻。

　　「這臺機器比波士頓市立醫院的那臺還要好，」戴維說道，「購買的錢是哪兒來的？」

　　「造影中心是醫院與坎特醫師的合資機構。坎特是醫院的一名醫師，」考德威爾解釋說，「他們一直都在更新設備。」

　　在造影中心之後，戴維和安吉拉還參觀了新的放射治療大樓，裡面值得誇耀地配有最新式的線性加速器。從那兒他們又返回醫院主樓和新建的新生兒加護病房。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參觀結束後戴維承認道。

　　「我們過去也聽說過醫院的設備不錯，」安吉拉說道，「但這比我們想像的要好得多。」

　　「我們很自然地為此感到自豪，」考德威爾把他們帶回辦公室時說道，「為了實施佛蒙特綜療站的合同，我們不得不大量更新設備。我們要同瓦利醫院和瑪利．薩克勒醫院競爭，以求得生存。幸運的是，我們勝利了。」

　　「可是，所有的這些設備，以及更新換代需要花很多錢呀！」戴維說道。

　　「遠遠不止呢，」考德威爾同意地說，「現在經營一家醫院可不容易哩，尤其是在這個由政府託管競爭的時代。收益減少，費用增加，能夠維持已相當困難。」考德威爾遞給戴維一個馬尼拉紙的信封。「這是一包有關醫院的資料，也許有助於你們下決心來這兒，接受我們的聘請。」

　　「住房問題如何解決？」安吉拉突然問道。

　　「很高興你提出這個問題，」考德威爾說，「我建議你們下山到青山國家銀行會見巴頓．舍伍德。舍伍德先生是醫院委員會的副主席，也是該銀行的總裁。他會讓你們有所瞭解到這城鎮給予了醫院多大的支持。」

　　威爾遜夫婦把尼琪從日托中心接了出來。她在那兒玩得很高興，還有點不想離去。他們開車回到城鎮綠地，又從那兒步行去銀行。就像他們在巴特萊特受到的特有的接待一樣，巴頓．舍伍德馬上會見了他們。

　　「上次執行委員會討論了你們的申請，一致同意聘用你們來這兒工作，」巴頓．舍伍德說著，靠在了椅背上，兩手的大拇指鉤住背心的口袋邊緣。舍伍德身材瘦小，年近六十，頭髮稀疏，一對八字鬍像鉛筆畫出來的。「我們都誠心地希望你們能夠加入巴特萊特大家庭。為了鼓勵你們來巴特萊特，我想告訴你們，青山國家銀行準備向你們提供優先和第二抵押借款權，使你們能夠購置住房。」

　　戴維和安吉拉簡直驚呆了，下巴不約而同地垂了下來。他們即使做夢也沒有想到在他們在專科住院醫師訓練期滿後的第一年就可以購買起一幢自己的住房。他們只有很少的現金，還有一大筆學費欠款：估計在十五萬美元以上。

　　舍伍德繼續給他們講解詳情，但戴維和安吉拉誰也無法專注於那些細節。直到回到汽車中後，他們才敢談論這事。

　　「我無法相信這一切。」戴維說道。

　　「這一切太好了，簡直不可能是真的。」安吉拉也說道。

　　「這是否意味著我們要來巴特萊特呢？」尼琪問道。

　　「等著瞧吧。」安吉拉說。

　　既然從波士頓來時是戴維開的車，安吉拉便提出由自己開車回去。她在開車時，戴維仔細閱讀起考德威爾給他的那包資料。

　　「這太有趣了，」戴維說道，「這裡有一張當地報紙的剪報，是關於巴特萊特社區醫院同佛蒙特綜合醫療站之間簽署合同的事情，說是在哈羅德．特雷納領導下的醫院委員會最終同意了綜合醫療站的要求，即接受一筆未特別規定的每月按人頭計算的費用，並提供住院治療。這是一種控制費用的方法，受到政府的鼓勵，也得到了衛生保健組織的贊同。由此這項協議就達成了。」

　　「這件事極好地說明了醫院和醫師這些提供服務者是如何被迫做出讓步的。」安吉拉說道。

　　「正是如此，」戴維同意地說，「通過接受人頭費，醫院被迫執行了保險公司的職能，承擔起佛蒙特綜合醫療站下屬客戶的部分健康風險。」

　　「什麼是人頭費？」尼琪問道。

　　戴維回過頭來。「就是說一個機構收到一筆按人頭計算的費用，」他解釋說，「在健康計劃中，這種費用通常按月支付。」

　　尼琪看上去仍然迷惑不解。

　　戴維試著做進一步說明。「讓我們說具體些，比如說，佛蒙特綜合醫療站根據計劃，每月為每人向巴特萊特醫院支付一千美元的費用，那麼，如果在這個月內有人不論出於什麼原因需要住院進行治療，佛綜站就不需要再付錢了。因此，如果這個月沒有人生病，醫院就可以白白得到那筆錢；可是如果大家都生病，都需要住院治療，又會怎麼樣呢？你認為會發生什麼事？」

　　「我看你講得太深，她的腦袋理解不了的。」安吉拉說道。

　　「我懂，」尼琪說道，「如果每個人都生了病，醫院就要破產了。」

　　戴維滿意地笑了，開玩笑地用手捅了一下安吉拉的肋骨。「聽見了嗎？」他得意地說，「那可是我的女兒。」

　　幾小時後，他們回到了自己位於南區的公寓附近。安吉拉很幸運地在距自家門口半條街的地方找到了一個停車位。尼琪正昏昏欲睡，戴維輕輕喚醒了她。三個人一起步行至沒有電梯的住宅大樓，登上樓梯，向四樓的公寓套間走去。

　　「啊唷！」安吉拉叫了一聲。她第一個到達套房門口。

　　「怎麼啦？」戴維問道，同時從她身後朝門口看去。

　　安吉拉用手指著門。門上的鑲邊裝飾有一處已經裂開，一根鐵棒曾插進去過。戴維伸手去推門，門輕易地被打開了，三個門鎖都被撬壞了。

　　戴維進到屋內，把電燈打開。公寓被翻得亂七八糟：家具被推倒了幾個，櫃子和抽屜中的東西被丟了一地。

　　「啊，不！」安吉拉叫起來，淚水蓄滿了眼眶。

　　「沒關係，」戴維說道，「事已至此，不要驚慌失措。」

　　「你說什麼？不要驚慌失措！」安吉拉問道，「我們的家被毀了，電視機也不見了！」

　　「我們可以再買一臺。」戴維平靜地說。

　　尼琪從自己的屋裡走出來，報告說：「裡面什麼也沒有被動過。」

　　「總算不幸中的萬幸。」戴維說道。

　　安吉拉走進了臥室，而戴維去查看了廚房。除了一個半空的冰淇淋盒子在檯子上融化了之外，廚房尚完好無損。

　　戴維拿起電話，撥了九一一。在他等著電話接通的當兒，安吉拉淚流滿面地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隻小小的空首飾盒。

　　戴維向九一一接線員詳述了發生的事情之後，轉過臉面對著安吉拉。她在極力控制著自己。

　　「你不要說得那樣理智，」安吉拉淚眼朦朧說道，「不要說首飾我們可以再買。」

　　「好吧，不說，」戴維和藹地說。

　　安吉拉用袖子擦乾眼淚。「回到家來看到公寓被洗劫一空，使巴特萊特看上去更具有吸引力了，」她說，「從這一點來看，我更希望盡快離開這罪惡的城市生活了。」

　　※※※

　　「我個人沒有任何反對他的意思。」蘭德爾．波特蘭醫師離開晚餐桌邊時，對妻子阿琳娜說。她示意兩個兒子馬克和阿倫幫忙收拾桌子。「我只是不願意同一位內科醫師合用辦公室。」

　　「為什麼不？」阿琳娜問道，一面從兒子手中接過盤子，將食物殘渣抹進汙物碾碎機裡。

　　「因為我不願意我的術後病人和一群生病的人共用一間候診室。」蘭迪不高興地大聲說道。他將未喝完的白葡萄酒重新蓋好瓶蓋，放進冰箱內。

　　「好吧，」阿琳娜說道，「這我可以理解。我本來擔心這是某種幼稚的內外科紛爭所致。」

　　「別胡猜啦！」蘭迪說。

　　「噢，你還記得你當住院醫師時關於內科醫師所開過的那些玩笑吧。」阿琳娜提醒他說。

　　「那都是些玩笑話，沒有什麼惡意，」蘭迪說，「但這事不同，我不想我的病人周圍有傳染病人。我不怕你說我迷信，但我的病人一直患有過多的併發症，使我壓力很大。」

　　「我們能看電視嗎？」馬克問道。有著一雙天使般大眼睛的阿倫正站在他的身後。他們兄弟二人一個七歲，一個六歲。

　　「我們已經說好……」阿琳娜剛開口說道，然後又停了下來。她很難抗拒兒子們那懇求的神情。另外，她也想單獨同蘭迪待一會兒。「好吧，看半個小時。」

　　「太好了！」馬克高興地叫了起來，阿倫也跟著叫了起來，接著二人便衝進家庭娛樂室去了。

　　阿琳娜拉著蘭迪的手臂來到起居室，讓他坐在長沙發上，並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我不喜歡你那種說話的方式，」她說，「你還在為薩姆．弗萊明的事惱火嗎？」

　　「我當然還為他惱火，」蘭迪生氣地說，「在我作為總住院醫師的整個期間沒有死過一個病人，可現在已經死了三個啦！」

　　「有些事情是你無法控制的。」阿琳娜說。

　　「他們誰都不該死去的，」蘭迪說，「特別是在我的醫護下。但在他們的死亡面前，我簡直成了個四處闖禍的骨科醫師了。」

　　「我覺得你給自己過多壓力了。」阿琳娜說道。

　　「我又開始睡不好覺了。」蘭迪承認說。

　　「你也許應該去找一下弗萊徹醫師。」阿琳娜建議道。

　　蘭迪正要回答，電話鈴響了。阿琳娜跳了起來。她現在開始討厭這電話鈴聲了，尤其是蘭迪在醫院有幾個手術後的病人時。電話響第二聲時她才去接，希望只是個一般性的社交電話。不幸的是，不是。電話是巴特萊特社區醫院一位樓層護士打來的，想同波特蘭醫師說話。

　　阿琳娜把電話交給自己的丈夫。他很不情願地接過話筒，拿近耳邊。聽了一會兒之後，他的臉色變得慘白。他慢慢將話筒放回原處，抬眼望著阿琳娜。

　　「是我今天上午才做過的膝蓋手術，」蘭迪說，「病人名叫威廉．夏皮洛。他情況很不好。我簡直不能相信。聽起來與前幾個人的情況一樣。他發高燒，神志不清；很可能是肺炎。」

　　阿琳娜站起來走到丈夫身邊，用手臂摟著他擁抱了一下。「我很遺憾。」她說道，再不知說些什麼好了。

　　蘭迪沒有任何反應，一時間身子也一動不動。後來他默默掙脫了阿琳娜的手臂，一句話未說，從後門走了出去。阿琳娜從廚房的窗戶看著他的車開下車道，駛上了公路。她直起身子，搖了搖頭。她為自己的丈夫擔心，但又不知道如何是好。

第二章

　　五月三日，星期一

　　哈羅德．特雷納用手指摸著他在波士頓謝利弗．克朗普─勞公司為自己買的紅木鑲金小槌。他正站在巴特萊特社區醫院圖書館內會議桌的一頭。他的面前是他為醫院會議室設置的講臺，上面鋪滿那天一早他讓祕書為他打出的大量講稿。從講臺起一直到會議桌的中心散放著醫院董事會各評估階段所收集的醫學附件。在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中間，最引人注目的是提議修建的停車庫的模型。

　　特雷納查看了一下自己的手錶，現在是下午六點整。他的右手拿著小槌，飛快地在基座上敲了一下。注重細節和準時是特雷納特別看重的兩個特性。

　　「我現在宣佈巴特萊特社區醫院執行委員會會議開始。」特雷納盡可能莊重地喊道。他身著自己最好的細條紋西裝，腳上是一雙擦得錚亮的厚底皮鞋。他身高只有五英尺七英寸，對於自己的身材總有種被欺騙的感覺。他那黑色稀疏的頭髮被梳理得整整齊齊，並仔細地遮蓋住了他那頂部無毛的地方。

　　每次召開醫院委員會會議，他都要花費很多時間和精力進行一番準備，包括會議的內容和他自己的儀表。這一天，他已直接回家沖了一個淋浴，又換了衣服，因為他剛從蒙特佩利爾出差一天歸來。由於時間緊迫，他在自己的辦公室沒有停留。哈羅德．特雷納是巴特萊特一位專做房地產規劃和稅務方面業務的律師，同時也是一位在鎮上若干商業機構中擁有股權的商人。

　　坐在他面前的有委員會副主席巴頓．舍伍德、醫院院長兼首席執行官海倫．比頓、醫院副院長兼醫務總管邁克爾．考德威爾、財務總管理查．阿恩斯沃斯、祕書克萊德．羅伯遜和現任專業人員總管德爾伯特．坎特。

　　嚴格按照《羅伯特秩序準則》所規定的會議程序，特雷納請克萊德．羅伯遜宣讀了上次會議的備忘錄。上述《準則》是他在被選為委員會主席之後專門制訂的。

　　上次會議備忘錄一經宣讀和批准之後，特雷納清了清嗓子，準備開始他每月一次的主席報告。他依次看了看執行委員會的每一位成員，確信他們都在專心致志地準備聽他演講。只有坎特醫師顯得特別地厭煩，正在忙於清理自己的指甲。

　　「現在，巴特萊特醫院正面臨著重大的挑戰，」特雷納開始講話，「作為一個轉診中心，我們已經解決了小型鄉村醫院的一些財政問題，但不是所有的問題。我們要比以前更加努力地工作，以使我們的醫院度過這些困難的日子。

　　「然而，即使在這一黑暗時期，我們也會有偶爾的光明出現，你們當中無疑有些人已經聽到，我的一位尊貴的客戶，威廉．夏皮洛，上週在膝蓋手術後感染了肺炎不幸去世了。一方面我為夏皮洛先生過早地去世感到非常惋惜，另一方面我也高興地正式宣佈，夏皮洛先生慷慨地指定我們醫院為三百萬美元保險費的唯一受益者。」

　　與會者中傳出了讚許的咕噥聲。

　　特雷納舉起手請大家安靜。「這一善舉在這一時刻到來，真是太合時宜了。它可以使我們擺脫赤字，獲得盈餘，儘管為時不久。這個月的壞消息是我們最近發現我們主要債券收益的償債資金十分緊張，遠遠達不到預定的目標。」

　　特雷納的目光直視著舍伍德，舍伍德的山羊鬍緊張地抽動起來。

　　「資金需要加以支持，」特雷納說，「三百萬美元遺贈的大部分將不得不用於這一目的。」

　　「那不完全是我的過錯，」舍伍德忍不住說道，「我被要求最大限度地回收資金，那必然增加了風險。」

　　「作為主席我沒有准許巴頓．舍伍德發言。」特雷納厲聲道。

　　一時間，舍伍德看上去想要反駁，但他還是沒有吭聲。

　　特雷納看了看自己的講稿，盡力對舍伍德的插言表示克制。他痛恨混亂。

　　「多虧夏皮洛先生的遺贈，」特雷納繼續說道，「償債資金的減少所造成的困難沒有成為致命的危機。問題在於不能讓外界檢查員聽到資金短缺的風聲，我們不能變動我們債券的利率，因此，我們不得不推遲發行一項修建停車庫的債券，直至償債資金恢復為止。

　　「作為防止對我們的護士進行攻擊的一個臨時措施，我已經指示我們的首席執行官海倫．比頓在停車場裡安裝上照明設備。」

　　特雷納掃視了一下房間。根據秩序準則，這件事應作為一個動議提交給會議，進行辯論，然後表決，但沒有任何人做出任何舉動想發言。

　　「最後一個問題涉及丹尼斯．霍奇斯醫師，」特雷納說道，「正如你們大家所知，霍奇斯醫師於三月份失蹤了。在上一週，我見過我們的警長韋恩．羅伯遜，同他討論過這一案件。現在仍沒有他去向的任何線索。如果霍奇斯醫師確實遭到暗算，現在也沒有證據，儘管警長承認霍奇斯醫師失蹤的時間越久，越有可能說明他已不在人間。」

　　「我估計他仍然活著，」坎特醫師說道，「我知道那個混蛋，也許現在正坐在佛羅里達的什麼地方，一想到我們在為這些官僚主義的胡說八道大傷腦筋，笑得都支撐不住了呢。」

　　特雷納敲了一下鑲金木槌。「請安靜，」他喊道，「讓我們保持會場秩序！」

　　坎特的厭煩表情變成了鄙視，但他沒有再說什麼。

　　特雷納怒視了坎特醫師一眼，又接著說：「不管我們對霍奇斯醫師抱有什麼樣的個人感情，事實仍然是不會改變的，他畢竟在醫院的歷史上起過關鍵的作用。如果不是因為他，這所機構可能還只是一家微不足道的鄉村醫院。他的福禍值得我們的關心。

　　「我希望執行委員會瞭解這樣一點，霍奇斯醫師已經分居的妻子霍奇斯太太已決定把她的房子賣掉。幾年前她已搬到了她的老家波士頓去住。她曾經抱有希望，認為她的丈夫可能還會出現。但是，基於她同羅伯遜警長的談話，她已決定同巴特萊特斷絕關係。我現在提出這一點，因為我認為在不久的將來，委員會可能希望立一塊紀念碑，以表彰霍奇斯醫師對巴特萊特社區醫院所做的重大貢獻。」

　　特雷納講完之後，收起講稿，正式把會議交給海倫．比頓主持，讓她作院長月度報告。比頓從座位上站起來，將身後的椅子推離桌子。她大約三十五歲，棕紅色的頭髮剪得很短。她的臉型很寬，頗像特雷納的臉型。她身穿藍色制服式西裝，脖子上圍著一條絲巾。

　　「本月我為幾個公眾團體做過講話，」她說，「每次的題目都是醫院的財政困境。我覺得有趣的是儘管衛生保健問題幾乎是不斷地出現在新聞裡，大多數人仍不瞭解我們的困難。我在講話中強調的是醫院對這個城鎮及附近地區的經濟重要性。我清楚地表明了，如果醫院不得不關閉，那麼每一個企業和每一位商人都會受到損害，不管怎麼說，我們醫院是本州這一地區最大的僱主。我也提醒了大家，醫院沒有稅收基礎，要使醫院繼續開辦下去，資金的籌集一向是並將繼續是一個關鍵問題。」

　　比頓停頓了片刻，翻過她第一頁講稿。「現在講點壞消息。」她說道，看著幾幅說明她要談的情況的巨大圖表。她將圖表舉到胸前。「四月份入院人數超過預計的百分之十二，每日的統計數字比三月份高出百分之八。而我們平均的住院時間超過了百分之六。很顯然這些都是嚴重的趨勢，因為我相信我們的財務總管理查．阿恩斯沃斯將會向大家作有關報告。」

　　比頓舉起最後一張圖表。「最後，我還要告訴大家，急診室的利用率有所下降，大家知道，這不包括在我們同佛綜站人頭費合同的內容之中。而且更糟的是，佛綜站拒絕支付我們的一些急診費用，說是客戶違反了他們的規定。」

　　「見鬼，那不是醫院的錯。」坎特醫師說道。

　　「佛綜站不管這些技術性問題，」比頓說道，「因此，我們被迫直接向病人收費，而他們當然不高興。大多數人拒絕付款，要我們去找佛綜站。」

　　「衛生保健制度正在變成一場噩夢。」舍伍德說道。

　　「把這話對你在華盛頓的代表說去。」比頓說。

　　「大家請不要離題。」特雷納說道。

　　比頓回頭看了一眼講稿，然後接著說：「四月份的質量指標在通常的預計範圍之內，事故報告實際上低於三月份，沒有出現新的醫療事故。」

　　「讓奇蹟不斷出現吧。」坎特醫師評論說。

　　「四月份的其他壞消息還包括工會的不滿情緒，」比頓接著說，「據報告，飲食和房屋維護都是矛頭指向。不用說，工會化將會大大增加我們的財政困難。」

　　「危機真是接踵而至啊！」舍伍德說道。

　　「還有兩個方面沒有得到充分利用，」比頓接著說，「一個是新生兒加護病房，另一個是線性加速器。四月份，由於我們用以維護這兩方面的固定開支過高，我曾同佛綜站討論過這個問題。我強調指出這些服務是應他們要求而設的，佛綜站答應我說，他們將調查一下將病人從沒有這些服務設施的地區轉入巴特萊特醫院的情況，然後據此償付給我們費用。」

　　「這倒提醒了我。」特雷納說道。作為主席，他覺得自己有權插話。「那臺老式的被線性加速器取代的鈷─六十設備的情況怎樣？州許可證處或核調節委員會問過此事沒有？」

　　「一句也沒問過，」比頓回答說，「我們通知過他們機器正在出售給巴拉圭的一家政府醫院，而且我們正在等待那筆資金。」

　　「我可不想因為這臺機器而捲入任何官僚主義的麻煩之中。」特雷納提醒大家說。

　　比頓點點頭，翻到講稿的最後一頁。「最後，我恐怕還要補充告訴大家一個壞消息。昨天夜晚快到午夜時，停車場又發生了一起強姦未遂案。」

　　「什麼？」特雷納叫了起來，「為什麼沒人通知我此事？」

　　「我也是今天上午才聽說的，」比頓解釋說，「我一聽到這消息就立即給你打了電話，但你不在。我留下了話，請你給我回電，可你沒有回。」

　　「一整天我都在蒙特佩利爾。」特雷納解釋道。他沮喪地搖了搖頭，「該死！這種事必須馬上制止。這是個公共關係上的噩夢，我真不願想像佛綜站會怎麼想。」

　　「我們需要那個停車庫。」比頓說道。

　　「停車庫必須等到我們可以發行債券時才能進行，」特雷納說，「我要求照明設備迅速安裝好，明白嗎？」

　　「我已經同沃納．范．斯萊克談過，」比頓說道，「而且他已回話給我，說他正在與電力承包商洽談。我會繼續敦促他們盡快把事情辦好。」

　　特雷納重重地坐在了位子上，嘴裡喘著粗氣。「如今經管一家醫院可真夠傷腦筋的。我為什麼要讓自己來幹這種事情？」他拿起本次會議的議程表，用眼睛瞟了一下，然後叫財務總管理查．阿恩斯沃斯作報告。

　　阿恩斯沃斯站了起來。他是位戴著眼鏡做事精細的會計師。他的聲音非常柔和，以至於每個人都得費力才能聽清楚。他一開始就讓大家注意每個成員於上午收到的資料袋中的資產負債表。

　　「非常明顯的是，」阿恩斯沃斯說道，「每月的支出仍然大大超出佛綜站交納的人頭醫療費。事實上，隨著入院人數和住院時間的增長，這一差距已經擴大了。我們在未加入佛綜站醫療計劃或任何其他計劃的病人的醫護方面也損失了資金。付錢的或享受標準保險賠償的病人比例很小，以至於我們無法用可周轉的經費彌補我們的損失。

　　「由於這種不斷的經費流失，醫院的現金狀況已經惡化。因此，我建議把一百八十天的投資改為三十天投資。」

　　「已經這樣做了。」舍伍德宣佈說。

　　阿恩斯沃斯就座之後，特雷納動議通過財務總管的報告。動議馬上得到贊成並一致通過。特雷納接著轉向坎特醫師，請他作醫務人員情況報告。

　　坎特醫師慢慢站起身，將兩手的指關節撐在桌面上。他體格寬大、粗壯，但面容蒼白。與其他報告人不同的是他沒有看講稿。

　　「這個月只有幾件事。」他漫不經心地說道。特雷納瞟了比頓一眼，捕捉到她的目光，然後厭惡地搖了搖頭。他痛恨坎特開會時那種無精打采的樣子。

　　「麻醉醫師都起來造反了，」坎特醫師說道，「當然，如預期的那樣，已經正式通知他們，醫院正在接管麻醉科，他們將實行規定工資。我們理解他們的感受，因為我在霍奇斯任職期間也有過同樣的境遇。」

　　「你認為他們會提出指控嗎？」比頓問道。

　　「他們當然會提出指控。」坎特醫師答道。

　　「讓他們指控好啦，」特雷納說，「病理科和放射科已有先例。我不相信他們會認為他們可以繼續私人開帳，因為我們採取了人頭收費的辦法。他們那樣做已毫無意義。」

　　「新的效率主任已經選出，」坎特醫師轉變了話題，說道，「此人名叫彼得．周。」

　　「周醫師會給我們引來什麼麻煩嗎？」特雷納問道。

　　「我想不會，」坎特醫師說，「他甚至不想幹這個工作。」

　　「我會見他的。」比頓說。

　　特雷納點點頭。

　　「有關醫務人員的最後一件事，」坎特醫師接著說，「涉及那位九一年的醫學博士。我已被告知他整整一個月都沒有喝醉過酒了。」

　　「對他繼續察看吧，」特雷納說，「我們不能存在任何僥倖心理，他有過故態復萌的情況。」

　　坎特坐了下去。

　　特雷納詢問大家還有沒有其他新的問題。既然沒有人吭氣，特雷納便提議休會。坎特醫師早想如此，大家也一齊歡呼起來。特雷納敲動木槌，結束了會議。

　　特雷納和比頓慢慢收拾起自己的講稿。其他的人都魚貫步出會議室，直奔鐵馬酒店而去。待外面的門在離去的人群身後被關上的聲音傳進屋內的時候，特雷納和比頓交換了一下眼神。特雷納丟下自己的公事包，繞過會議桌，動情地擁抱了比頓。

　　他們二人手拉手匆匆離開了會議室，穿過大廳，像過去多次一樣，來到比頓辦公室的一張長沙發上。在半明半暗的光線中，他們瘋狂地做起愛來，就像近一年來，每次執行委員會會議結束之後那樣。現在幹起這種事他們已是輕車熟路，無需花費多長時間了。他們甚至沒有費心去脫下身上的衣服。

　　「我覺得會議開得不錯。」他們完事後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這時特雷納說道。

　　「我同意。」比頓說道。她打開一盞燈，走到牆上的一面鏡子前。「我喜歡你處理停車場照明問題的方法，避免了不必要的爭論。」

　　「謝謝。」特雷納高興地說道。

　　「但我很擔心財政狀況，」比頓一面補妝，一面說道，「至少醫院應該做到收支平衡。」

　　「你說得對，」特雷納嘆了口氣承認道，「我也很擔心。我真想扭斷佛綜站某些人的脖子。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這種混帳的『有管理的競爭』會逼得我們破產。同佛綜站整整一年的談判是一個兩頭皆輸的局面。如果我們沒有同意按人頭交費的做法，我們就不會簽署這份合同，我們也就會像瓦利醫院一樣關門大吉。而現在我們同意了按人頭計費的辦法，我們仍然有可能關門。」

　　「現在每家醫院都是困難重重，」比頓說，「我們應該記住這一點，儘管這算不了什麼安慰。」

　　「你認為我們有可能同佛綜站重新談判嗎？」特雷納問道。

　　比頓不屑地大笑起來。「毫無可能。」她說道。

　　「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其他辦法，」特雷納說，「儘管有坎特醫師提出的ＤＵＭ計劃，我們仍然在賠錢。」

　　比頓真的在開心地大笑。「我們應該改改那幾個首字母【註：ＤＵＭ是高效利用措施的縮寫，英文中與愚蠢、愚笨（ｄｕｍｂ）同音。】，聽上去太可笑了。是不是把高效利用措施改為高效利用控制，ＤＵＣ聽起來好多了。」

　　「我倒偏愛ＤＵＭ一詞，」特雷納說道，「它提醒我，我們把人頭費率定得太低實在是愚蠢。」

　　「考德威爾和我想到一個主意，可能很有幫助。」她說，同時拉過一把椅子，坐在特雷納面前。

　　「我們是不是應該到鐵馬酒店去了？」特雷納說道，「我們不想引起任何人懷疑，這畢竟是一個小鎮。」

　　「這只要幾分鐘的時間，」比頓許諾道，「我和考德威爾突然想到我們僱用的顧問是如何得出這種已經證明太低的人頭費率的。我們意識到的是我們向他們提供的是佛綜站給我們的住院統計數字，而我們大家都忘記了一點，就是這些統計數字是根據佛綜站同它自己在拉特蘭的醫院的經驗得出來的。」

　　「你認為佛綜站給我們的數字有欺詐性？」特雷納問道。

　　「不是，」比頓說，「但是，像所有衛生保健組織一樣，佛綜站在同自己的醫院打交道時，對自己的醫師實行一項經濟獎勵，來限制住院的人數。這一點公眾是不知道的。」

　　「你是說給醫師付一筆實際的款子？」特雷納問道。

　　「正是這樣，」比頓說，「這是一種獎金賄賂。每個醫師削減的住院人數越多，他得到的獎金就越高。這辦法很有效。考德威爾和我都認為我們在巴特萊特社區醫院可以實行一個類似的經濟鼓勵辦法，唯一的問題是我們必須用一些錢作為它的起動資金。一旦實行起來，這辦法就可以通過減少住院人數自負盈虧了。」

　　「聽起來不錯，」特雷納熱情地說，「那我們就實行起來。也許這一方案同高效利用措施結合起來可以消滅我們的財政赤字。」

　　「我將安排一次會晤，同查爾斯．凱利討論一下這個問題。」比頓一面取自己的外衣，一面說道。

　　「我們再談論利用率問題，」他們走過大廳朝出口走去，比頓接著說，「可我十分希望我們別得到心臟手術的許可證。這是個決定性的問題。我們必須使佛綜站不斷地將這類病人送到波士頓去。」

　　「我完全同意。」特雷納說道，同時拉著門讓比頓先出去。他們走出了醫院，來到底層停車場。「這也是我今天去蒙特佩利爾的原因之一。我已經開始了一些幕後的反面收買。」

　　「如果我們得到了心臟手術許可證，我們就會面對更加多的赤字。」比頓提醒說。

　　他們來到各自的汽車旁邊，兩輛汽車並排停在一起。特雷納上車之前，掃視了一下黑暗的停車場，特別朝將上下停車場分開的那排樹木方向看了一眼。

　　「這兒比我印象中的還要黑，」他對比頓說，「這不是等著出事嗎？我們需要安裝電燈。」

　　「我會安排好這事的。」比頓許諾道。

　　「太頭疼了！」特雷納說，「除了要操心其他那麼多的事情，我們還要操心一個混蛋的強姦犯。昨天出事的具體情況是什麼？」

　　「事情發生在午夜左右，」比頓說道，「這次不是個護士，是位志願服務人員，叫瑪喬里．克萊伯。」

　　「是那位教師？」特雷納問道。

　　「是的，」比頓說，「自從她生病以後，一直在週末來這兒做了許多義務工作。」

　　「強姦犯的情況怎樣？」特雷納又問。

　　「同以前一樣：六英尺左右，頭戴滑雪面具。克萊伯太太說那人拿著手銬。」

　　「那是個不錯的細節補充，」特雷納說，「她怎麼逃脫的？」

　　「幸運而已，」比頓說，「守夜人正好轉到那兒。」

　　「也許我們應當加強保安力量。」特雷納建議說。

　　「可我們沒有這筆錢。」比頓提醒他說。

　　「我也許該同韋恩．羅伯遜談談，看看警方還能再做些什麼。」特雷納說道。

　　「我已經同他談過了，」比頓說，「但羅伯遜的人力不足，無法每夜派人到這兒來。」

　　「我想知道霍奇斯是否真的知道強姦者的身分。」

　　「你是否覺得他的失蹤與他的懷疑有某種聯繫？」比頓問道。

　　特雷納聳了聳肩。「我沒有想到過這一點。我覺得有可能。他不是個能對自己的看法閉口不言的人。」

　　「這是個嚇人的想法。」比頓說。

　　「確實如此，」特雷納說，「不管怎麼說，一旦發生了這種襲擊，我希望馬上知道。這些事對醫院會帶來災難性的後果。我特別不希望在執行委員會會議上接到任何意外的消息。那使我很沒面子。」

　　「我道歉，」比頓說，「可我確實打過電話。今後我一定及時通知你。」

　　「鐵馬酒店再見。」特雷納說完，鑽進自己的汽車，發動了馬達。

第三章

　　五月二十日，星期四

　　「我一定得走了，我女兒下午放學，我必須去接她。」安吉拉對自己的一位同事馬克．丹福思說。他是位總住院醫師。

　　「你這些載玻片打算怎麼辦？」馬克問道。

　　「我能怎麼辦？」安吉拉生氣地說，「我必須去接我的女兒。」

　　「好吧！」馬克說道，「不要喝叱我，我只是問問，我本想也許我可以幫你。」

　　「對不起，」安吉拉說，「我只是拖得太久了。如果你能幫我把這幾張看完，我會一輩子感激你的。」她從格架中取出五張載玻片來。

　　「沒問題。」馬克說。他將安吉拉的載玻片加在自己的那疊上。

　　安吉拉把自己的顯微鏡蓋好，抓起自己的東西，跑出了醫院。她剛把車駛出停車場，就陷入了波士頓上下班時間阻塞的交通之中。

　　當安吉拉終於開車到達學校時，尼琪正孤零零地坐在門前的臺階上。這一帶的環境並不好。學校的牆上被塗畫得亂七八糟，周圍堆滿了鋼筋混凝土。除了一堵高高的鐵絲圍牆後面有一群六七年級的學生在打籃球之外，周圍一個小學生也看不見。一夥無所事事的十來歲少年穿著肥大可笑的衣服在大樓邊遊蕩。在街道正對面是一個無家可歸的人用紙板搭的棚屋。

　　「對不起，我來晚了。」安吉拉說道。尼琪爬進汽車，繫上安全帶。

　　「沒關係，」尼琪說，「但我有點害怕。今天學校裡出了件大事。警察來了，以及其他等等。」

　　「出了什麼事？」

　　「操場上一個六年級的男生有一枝槍，」尼琪平靜地說，「他開了一槍，被抓走了。」

　　「傷了什麼人沒有？」

　　「沒有。」尼琪搖搖頭說。

　　「他為什麼會有槍？」安吉拉問道。

　　「他一直在賣毒品。」尼琪答道。

　　「是這樣，」安吉拉說，盡量像女兒一樣保持著平靜，「你怎麼聽說這事的？從其他孩子那兒嗎？」

　　「不是，當時我在場。」尼琪說道，一面忍住了一個呵欠。

　　安吉拉握著方向盤的手不由得抓緊了。進公立學校是戴維的主意；他們兩個費了很大功夫才選中了目前尼琪就讀的這所學校。在發生這事之前，安吉拉一直十分滿意。但現在她有些害怕了，部分原因是尼琪談到這事時的態度竟能那樣自然。尼琪把這看成了一件普通的事情，意識到這一點她便覺得擔心。

　　「今天我們又來了個代課老師，」尼琪說，「午飯後她不讓我做肺部體位疏導。」

　　「對不起，親愛的，」安吉拉說，「你感到胸悶嗎？」

　　「有一點，」尼琪說，「從外面進來後我有點喘，現在已經好了。」

　　「我們一回家馬上做，」安吉拉說，「而且我要再次打電話給學校辦公室，我不知道他們的問題究竟是出在哪兒。」

　　安吉拉知道問題究竟出在哪兒：太多的孩子，而教學人員卻不夠，而且還經常更換。每過幾個月，安吉拉就得打一次電話給學校告訴他們尼琪需要進行呼吸系統治療的事情。

　　安吉拉將汽車停在靠人行道的另一輛車旁，讓尼琪等在車中，自己衝進當地的一家雜貨店中去買做晚飯的東西。等她出來時，車窗的雨刷下面壓了一張罰款單。

　　「我告訴那位女士說你就要出來了，」尼琪解釋說，「可是她說不行，還是給了我們一張罰款單。」

　　安吉拉低聲地罵了一句。

　　其後，她們花了半小時在自己的住地附近尋找停車的地方。就在安吉拉打算放棄的時候才找到一處。

　　把冷凍食品放進冰箱之後，安吉拉和尼琪開始進行呼吸系統的物理治療。她們通常是在早上進行這種療法，但有些日子，特別是汙染嚴重的日子，她們常常要多做幾次。

　　她們建起的這種固定程序從安吉拉通過聽診器確定尼琪不需要服用支氣管擴張藥物開始。然後，她們用一個從宅前出售攤（在出售人住所進行的清宅舊貨出售，以前常在車庫進行）上買來的豆袋椅（以小球粒為充填物，形狀隨坐者體形而改變的椅子），讓尼琪在上面做出九種不同的姿勢，利用重力作用分別幫助疏導她肺部的各個具體區域。當尼琪採取每種姿勢時，安吉拉就用手握成杯狀敲擊尼琪肺部的各個區域。每一姿勢要持續兩三分鐘，整個練習共需二十分鐘完成。

　　這種呼吸系統治療完成之後，尼琪便開始做家庭作業，安吉拉則走進長廊形的廚房開始準備晚餐。半小時後，戴維回到家。由於前一天夜裡整夜照看幾位病人，他顯得筋疲力盡。

　　「這一夜真夠嗆！」他說道。他想吻一下尼琪的臉蛋，但她把頭扭開了，一心一意地做自己的功課。尼琪是坐在餐廳的桌上做功課的；她的臥室太小，放不下一張書桌。

　　戴維走進廚房，同樣受到安吉拉的冷遇，因為她正在準備晚飯。受到兩次拒絕之後，他朝冰箱走去。由於他和安吉拉都擠在這個很小的廚房裡，他費了很大勁兒才將冰箱門打開，從中取出一罐啤酒。

　　「我們有兩個從急診室送來的愛滋病人，幾乎感染上了人類所知的所有疾病。」他說，「不僅如此，還有兩名心臟病患者。我簡直沒有機會去看一眼值班室裡面是什麼模樣，更不用說睡覺了。」

　　「你如果是在尋找同情，那可找錯了人。」安吉拉說道，一面將一些義大利麵食放在爐子上煮沸，「你在這兒還礙了我的事。」

　　「你的脾氣不太好哇！」戴維說完便離開了窄小的廚房，在分隔起居室與餐廳的櫃檯旁邊的凳子上坐了下來。

　　「我這一天壓力也很大，」安吉拉說，「工作沒完成就不得不離開了，因為要接尼琪回家。我覺得每天由我接孩子，實在有點不公平。」

　　「因此，這就是你歇斯底里的原因嘍？」戴維說，「因為接尼琪？我以為我們已經討論過這事，而且定下來了的。見鬼，這是你自己提出的，說你的時間表比我的固定得多。」

　　「你們兩個能不能安靜些？」尼琪說道，「我在看書。」

　　「我沒有歇斯底里！」安吉拉大聲喊道，「我只是很累。我不願意靠別人完成自己的工作，而且，尼琪今天有個令人心煩的消息。」

　　「怎麼回事？」戴維問道。

　　「你問她好了。」安吉拉說。

　　戴維滑下凳子，擠進一張餐室的椅子裡坐下。尼琪把一天的情況告訴了戴維。安吉拉走進屋內，開始在尼琪的書籍周圍擺碗盤。

　　「當你聽到六年級學生玩槍賣毒品的事後，你是不是還會贊成上公立學校呢？」安吉拉問道。

　　「公立學校應當得到支持，」戴維說，「我進的就是公立學校。」

　　「時代不同了。」安吉拉說。

　　「如果像我們這樣的人都跑掉了，」戴維說，「學校就要關門了。」

　　「如果危及到我女兒的安全，我可不願意太理想主義了。」安吉拉氣沖沖地說。

　　晚餐準備好了，兩個人在緊張的沉默氣氛中吃著義大利麵條和沙拉；尼琪繼續在看書，完全不理會自己的父母。有幾次，安吉拉大聲地嘆著氣，用手指去捋自己的頭髮。她的眼裡噙滿淚水。戴維心裡也一肚子氣，辛辛苦苦幹完了三十六小時的工作，可沒想到會受到這種待遇。

　　突然，安吉拉拉開椅子，抓起盤子朝洗碗池中丟去。盤子打碎了，戴維和尼琪都驚得跳了起來。

　　「安吉拉，」戴維說道，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聲音，「你過於激動了。接尼琪的事我們可以商量，總可以找到其他辦法的。」

　　安吉拉擦去眼角的一些任性的淚水。她想朝戴維發洩一頓，告訴他說他實際上並不是他自己想像的那樣一位理智的、脾氣和藹可親的伴侶。但她忍住了。

　　安吉拉從洗碗池轉過臉來。「你知道，」她說，「真正的問題是，關於七月一號以後究竟怎麼辦的問題，我們一直在逃避做決定。」

　　「我不認為此時來討論我們今後的生活怎麼辦是合適的，」戴維說道，「我們都太累了。」

　　「算了，」安吉拉邊說，邊回到桌旁坐下，「你總認為時間不合適。問題是時間在一天天過去，沒有決定就是一種決定。還有不到一個半月就是七月一號了。」

　　「好吧，」戴維退讓道，「我去把我的安排表拿來。」他正要站起來，安吉拉阻止了他。

　　「我們用不著你的安排表，」安吉拉說道，「我們有三種選擇。我們一直在等待紐約的答覆，人家三天前已經做出回答。我們的選擇很簡單：我們可以去紐約，我可以開始法醫工作，你可以從事呼吸系統醫學；或者我們留在波士頓，我幹法醫，而你去哈佛公共衛生學院；再不然，我們可以去巴特萊特，開始工作。」

　　戴維的舌頭在嘴裡轉了一圈。他試著去思考；由於過度疲勞他感到大腦麻木。他想把安排表拿來看看，但安吉拉仍然拉住他的胳膊。

　　「離開學院我有點擔心。」戴維終於說道。

　　「我亦有同感，」安吉拉說，「我們已經當學生當得太久了，很難想像任何別樣的生活。」

　　「在過去四年裡我們確實很少有個人的時間。」他說。

　　「生活的品質在某些時刻應該成為被考慮的問題，」安吉拉同意地說，「實際情況是，如果我們繼續留在波士頓，我們很可能得待在這間公寓裡。我們負債太多，不可能做其他事情。」

　　「我們去紐約情況也會差不多。」戴維說。

　　「除非我們接受我父母的支援。」安吉拉說。

　　「過去我們就一直避免這樣做，」戴維提醒她說，「接受他們的幫助總有太多的附帶條件。」

　　「這我同意，」安吉拉說，「還有一點我們要考慮的就是尼琪的身體狀況。」

　　「我想要一隻狗。」尼琪說道。

　　「尼琪的情況不錯。」戴維說。

　　「可是這兒汙染嚴重，紐約也一樣，」安吉拉說道，「這肯定是要付出代價的，而且，對於這個城市的犯罪我也頗為厭倦了。」

　　「你是說你想去巴特萊特？」戴維問道。

　　「不，」安吉拉說，「我只是盡力在全面分析問題。但我不得不承認，當我聽到六年級學生玩槍和販賣毒品的事後，巴特萊特顯得越來越令人嚮往了。」

　　「我不知道它是否像我們記憶中的那樣好，」戴維的心存疑慮，「我們去過的地方太少，我們也許把它太理想化了一些。」

　　「有一個辦法可以知道。」安吉拉說。

　　「我們再去一次！」尼琪叫了一聲。

　　「好吧，」戴維說，「今天是星期四，星期六怎麼樣？」

　　「我覺得可以。」安吉拉說。

　　「太棒了！」尼琪歡呼道。

第四章

　　五月二十一日，星期五

　　特雷納在他上午口述的所有信件上簽了名，並將它們整齊地疊在寫字檯的一角上。他急切地站起身，穿上外衣，走過外間辦公室，前往鐵馬酒店去吃午飯。正在這時，他的祕書科莉特將他喊了回去，說湯姆．巴林格來電話找他。

　　特雷納低聲嘟囔了一句，又回到寫字檯邊。湯姆是一位重要客戶，他不能不接他的電話。

　　「你絕對猜不出我現在在什麼地方，」湯姆說道，「我正在急診室等待波特蘭醫師把我給重新接起來。」

　　「老天爺，出了什麼事？」特雷納問道。

　　「一件蠢事，」湯姆說，「我正在清掃屋簷槽裡的落葉時，我踏的梯子倒了。我把屁股摔壞了。至少，急診室裡的醫師是這麼對我說的。」

　　「我很難過。」特雷納說。

　　「啊，情況不算太倒楣，」湯姆說道，「但我顯然不能赴我們預定於下午的約會了。」

　　「那當然，」特雷納說，「你有什麼重要事情要同我談嗎？」

　　「事情不急，」湯姆說，「不過，你聽著，現在我既然在電話上找到了你，你是否能給醫院的負責人打個電話，我想，我應當得到尊貴病員的待遇。」

　　「沒問題，」特雷納說，「我親自來安排這事。我正要出去同醫院的首席執行官一道吃午飯。」

　　「太巧了，」湯姆說，「請為我說句好話。」

　　掛上電話後，特雷納告訴祕書取消同湯姆的約會，把時間空著。這段時間他可以用來檢查一下口述的那些信件。

　　特雷納第一個到達了午餐會面的地點。他要了一杯馬丁尼酒，用目光掃視了一下有房梁的房間。像近來通常的一樣，他被帶到了酒店的最佳座位：一個舒適的角落，可以看到咆哮河在飯店的後面急流而過的激動人心的景象。看到他的老對手傑布．威金斯坐在一張位置差遠了的餐桌旁吃飯，特雷納感到異常高興。威金斯是巴特萊特少有的幾家有錢人家的後裔，一向對特雷納抱著降貴紆尊的態度。特雷納的父親曾在衣架廠工作過，該廠當時曾屬威金斯家族所有。特雷納改變了這種地位：現在他經營著本鎮中最大規模的生意。

　　海倫．比頓同巴頓．舍伍德一塊到達。「對不起我們來晚了，」舍伍德說道，一面為比頓拉開椅子。

　　比頓和舍伍德要了各自常喝的酒，同時也點了各自的飯菜。招待剛一離開，比頓就說：「我有個好消息。今天上午我與查爾斯．凱利見了面，他完全同意我們對佛綜站醫師實行獎勵措施的意見。他唯一的擔心是這樣是否會增加佛綜站的開支，這當然不會。他答應就此做法去說服他的老闆。不過我認為不會出現什麼問題。」

　　「太好了。」特雷納說道。

　　「星期一我們還要碰頭，」比頓補充說，「如果你有空，我希望你能來參加。」

　　「沒有問題。」特雷納答應說。

　　「現在我們需要的只是起動資金了，」比頓說，「所以我同巴頓碰了頭，我認為我們已經解決問題了。」比頓捏了一下舍伍德的手臂。

　　舍伍德俯下身子，低聲說：「還記得我們放射治療大樓建築費的回扣所構成的那一小筆資金嗎？我把它存在了巴哈馬銀行中了，我要做的就是根據需要以小額增值款把它取回來，我們可以用其中部分支付在巴哈馬的假期。這是最容易不過的事情。我們甚至可以支付巴哈馬的機票錢。」

　　飯菜端了上來，大家停止了說話，直到招待離開了為止。

　　「我們認為在巴哈馬的假期可以作為一種大獎，」比頓解釋說，「可以用來獎勵當年病人住院率最低的醫師。」

　　「這很好，」特雷納說，「這一想法聽起來越發可行了。」

　　「我們最好盡快把它搞起來，」比頓說道，「到目前為止五月的數字比四月還糟糕，入院率更高，資金的損失相應地加大了。」

　　「我還有個好消息，」舍伍德說，「由於注入了遺贈的保險金，醫院的償債資金已經恢復到了預期的水準。我們使用的方法沒有一個證券檢查員會發現。」

　　「真是一個危機接著另一個危機。」特雷納抱怨說。他不打算為舍伍德解決了他自己惹出的麻煩而稱讚他。

　　「你是否想叫我繼續進行停車庫債券的操作？」舍伍德問道。

　　「不，」特雷納回答說，「很遺憾，我們不可能那樣做。我們必須再去找市政委員會進行另一次投票表決。他們是否同意取決於項目能否馬上進行。」特雷納臉上露出鄙夷的表情，用頭點了點旁邊的餐桌。「市政委員會主席傑布．威金斯認為，如果我們在夏季進行修建，會影響旅遊季節的收入。」

　　「那太遺憾了。」舍伍德說。

　　「我也帶來了一點好消息，」特雷納補充說，「今天上午我才聽說的，我們的心臟手術許可證今年又被否決了，這難道不糟糕嗎？」

　　「唔！真是悲慘！」比頓大笑起來，「感謝上帝！」

　　上過咖啡之後，特雷納想起了湯姆．巴林格的電話。他把情況告訴了比頓。

　　「我已經知道了巴林格先生入院的事，」比頓說，「不久前我在電腦中輸入了一個備忘程序，以便有類似的病人住院時提醒我。我已同考德威爾談過，他會負責保證巴林格先生能享受到尊貴病員的待遇的。資金的數目是多少？」

　　「一百萬，」特雷納說道，「數目不大，但不可小看。」

　　吃完午飯後，他們走進外面暮春的明媚陽光中。

　　「停車場的照明情況現在怎樣了？」特雷納問道。

　　「都安裝好了，」比頓說，「完成了一個多禮拜了。但我們決定將燈光照明限制在下層停車場；上層只是白天才使用。只做下層停車場，使我們節約了一筆可觀的費用。」

　　「有道理。」特雷納說。

　　在青山國家銀行附近他們碰上了韋恩．羅伯遜。他那寬沿的、軍人式樣的帽子低壓在前額上，以便遮住耀眼的陽光。另外為了保護眼睛，他還戴了一副反光太陽鏡。

　　「下午好！」特雷納和藹地問候道。

　　羅伯遜用手碰了一下帽簷，行了個禮。

　　「霍奇斯案件有什麼驚人的進展嗎？」特雷納問道。

　　「沒有，」羅伯遜答道，「事實上，我們在考慮放棄這個案子。」

　　「我不會過早這麼做，」特雷納提醒道，「不要忘記，那個老怪物極愛出人意料地突然出現。」

　　「而且是不合時宜地出現。」比頓補充說。

　　「坎特醫師認為他在佛羅里達，」羅伯遜說，「我自己也開始相信他這話了。我認為那件醫院負擔了他房屋維修的小小醜聞足以令他難堪得離開這城鎮了。」

　　「我倒認為他的臉皮會更厚些，」特雷納說道，「可是誰又說得準呢！」

　　四個人又互道了幾聲祝福便彼此告別了，各自去忙自己的事情。

　　比頓驅車上山朝醫院開去，心裡在考慮著特雷納以及他們二人之間的關係。她並不幸福，她想得到更多的東西。一個月幽會一兩次可不是她所期望的。

　　比頓是幾年前認識特雷納的。那時他去波士頓進修稅法課程，而她正在這個城市裡的一所哈佛附屬醫院中做行政助理工作。二人一見鍾情。他們在一起度過了熱烈的一週，然後又斷斷續續地幽會，直至特雷納聘請她來巴特萊特管理醫院為止。她一直相信他們最終是要生活在一起的，可至今這一願望還未實現。特雷納曾答應馬上離婚，但現在仍未離成。比頓覺得自己應採取點行動來改變這種情況，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辦。

　　回到醫院之後，比頓直接去了二〇四房間，希望能見到湯姆．巴林格，看看他是否過得舒適。湯姆不在那兒，她卻吃驚地發現了另一名病人，一位名叫艾麗斯．諾丁漢的女病人。比頓緊閉雙唇，下到一樓，走進了考德威爾的辦公室。

　　「巴林格在哪裡？」她劈頭問道。

　　「二〇四房間。」考德威爾答道。

　　「除非巴林格作了變性手術，並且改名為艾麗斯了！他根本不在二〇四號房間。」

　　考德威爾立即站起身。「出問題了。」他推開比頓，迅速穿過大廳來到住院部。他找到賈妮斯．斯珀林，問她湯姆．巴林格出了什麼問題。

　　「我把他安排在二〇九房。」賈妮斯說道。

　　「我叫你把他安排在二〇四房。」考德威爾說。

　　「我知道，」賈妮斯承認說，「可是我們談話之後，二〇九房空了出來。這間房大些。你說過巴林格先生是位特殊的病人，所以我想他會更喜歡二〇九房的。」

　　「二〇四房的景緻好些，而且有新的電動病床，」考德威爾說，「這人的臀部摔壞了。要麼換房間，要麼就換病床。」

　　「好吧。」賈妮斯說道，轉動著她的眼睛。有些人你永遠也無法讓他滿意。

　　考德威爾來到比頓辦公室，把頭伸進門縫。「對不起，我沒能追辦此事，」他說道，「但我保證，這事一小時內就會得到糾正。」

　　比頓點點頭，然後又回到自己的工作中去。

第五章

　　五月二十二日，星期六

　　戴維把鬧鐘定在五點四十五分，似乎這天仍是普通工作日一樣。六點十五分時，他已經在去醫院的途中了。氣溫已爬升到了華氏七十度多一點兒，天空晴朗無雲。不到九點，他就完成了查房工作，踏上了回家的路。

　　「好了，伙計們！」他剛走進公寓就喊道，「我可不願把一天的時間都花在等待上，讓我們趕快出發吧。」

　　尼琪出現在自己房間的門口。「這可不公平，爸爸，我們一直在等你呢。」

　　「開玩笑哩。」戴維笑著說，一面用手去胳肢尼琪的腋窩。

　　他們很快離開了家。不一會兒，城區漸漸消失了，代之以郊區零星的樹林和隨後的大片的森林。他們越往北行駛，周圍的景緻越美麗迷人，尤其是現在樹枝上已長滿了綠葉。

　　他們到達巴特萊特時，戴維放慢了車速。他們像熱切的旅遊者一樣，醉心地欣賞著四下的景色。

　　「這比我記憶中的情景更美了。」安吉拉說。

　　「那兒還是那條獅子狗！」尼琪欣喜地叫起來，一面用手指著街道對面，「我們能停下來嗎？」

　　戴維將車開進一個空著的斜行停車位。「你說得不錯，」他說，「我還認得那位太太。」

　　「我認得那隻狗。」尼琪說。她打開車門下了車。

　　「等一等。」安吉拉喊道。她跳下車，拉著尼琪的手走過街道；戴維跟在後面。

　　「你們好哇。」尼琪走近時那女人說道。拉狗者見到尼琪，拉緊了套繩。尼琪彎下身子，那狗舔著她的臉蛋。尼琪又驚又喜，大笑不止。

　　「我不知道你們是否會有興趣，但幾週以前，斯特利先生家的獵犬剛生了小狗崽哩，」那女人說道，「牠們就在街對面的五金商店裡面。」

　　「我們可以去看看牠們嗎？」尼琪請求說。

　　「為什麼不呢？」戴維說。他謝過了那女人。

　　威爾遜一家人又橫穿街道，走進了五金商店。在店前部的一個移動圍欄裡，斯特利先生的狗莫利正在用舌頭舔著五隻小狗崽。

　　「牠們很可愛，」尼琪叫道，「我可以摸摸牠們嗎？」

　　「我不知道。」戴維說。他轉身尋找商店的售貨員，正好碰上了正站在他們的身後的斯特利先生。

　　「當然，她可以摸牠們，」斯特利先生介紹了自己之後說道，「事實上，牠們是供出售的；我不會需要六隻金毛犬啊。」

　　尼琪跪在地上，將手伸進欄內，輕輕地撫摸著其中的一隻小狗。那狗湊近尼琪的手指，還以為那是母犬的乳頭呢。尼琪高興地驚叫起來。

　　「你喜歡可以把牠抱起來，」斯特利說，「牠是這幾個小狗崽中最兇的一個。」

　　尼琪將狗抱在懷中，那小東西偎在她的臉頰旁，舔著她的鼻子。

　　「我喜歡牠，」尼琪說，「我真想得到牠，可以嗎？我會照顧牠的。」

　　戴維不禁感到一股熱淚即將湧出，他極力控制住自己。他將目光從尼琪身上移開，轉向安吉拉。安吉拉正用紙巾去揩自己的眼角，也看了丈夫一眼。有那麼一會兒，他們的目光會意地碰在了一起。尼琪的微小要求感動了他們，比上次拜訪巴特萊特時更為深切。考慮到女兒患囊腫性纖維病變以來所經受的一切痛苦，這點要求又算得了什麼呢？

　　「你的想法和我的想法一樣嗎？」戴維問道。

　　「我想是的。」安吉拉說，她的淚眼變成了笑容。「它將意味著我們可以買一幢房子。」

　　「再見了，犯罪和汙染。」他說道。他低頭看著尼琪。「好吧，」他說，「你可以得到這隻小狗了；我們搬到巴特萊特來！」

　　尼琪的臉上露出笑容；她緊緊地把小狗抱在胸前，而那小狗仍在舔她的臉蛋。

　　戴維轉向斯特利先生，兩人講好了價錢。

　　「我想四個星期左右牠們就可以離開自己的母親了。」斯特利先生說道。

　　「這樣很好，」戴維說，「我們月底來這兒。」

　　尼琪不大情願地離開了小狗。威爾遜一家人走回到了街上。

　　「我們現在做什麼？」安吉拉激動地問道。

　　「讓我們慶祝一下，」戴維說，「去酒店吃午飯。」

　　幾分鐘後，他們已坐在鋪著檯布的餐桌旁，看著窗外的河流了。戴維和安吉拉每人要了一杯白葡萄酒；尼琪要了一杯越橘汁。大家舉起了各自的杯子。

　　「我想為我們到達伊甸園乾杯。」戴維說。

　　「我想為我們開始償還我們的債務乾杯。」安吉拉說道。

　　「好！好！」戴維高興地說。他們都喝了一口。

　　「你能相信嗎？」安吉拉問道，「我們的收入加在一起將超過十二萬美元。」

　　戴維唱起了《我們發財了》一歌中的幾句。

　　「我想我要把我的狗叫做拉斯蒂。」尼琪說。

　　「那是個好名字。」戴維說。

　　「你對於我的收入雙倍於你的有何感想？」安吉拉取笑道。

　　戴維知道刺耳的話總會說出來的，所以早有準備。「你將在你黑暗枯燥的實驗室中掙到這筆錢，」他反譏道，「至少我可以看到實實在在、可親可敬的活人。」

　　「這對你那脆弱的男子氣不是個挑戰嗎？」安吉拉繼續道。

　　「一點也不，」戴維說，「而且我很高興地知道如果我們離婚我還可以得到一筆贍養費呢。」

　　安吉拉越過餐桌去捅戴維的肋骨。

　　戴維避開了安吉拉的玩笑動作。「另外，」他說，「這種差別也不會維持得太久了，這是過去時代的傳統。病理學家，像外科醫師或其他高薪專家一樣，很快就會被貶到地下來了。」

　　「誰說的？」安吉拉問道。

　　「我說的。」戴維答道。

　　午飯後，他們決定直接去醫院把自己的決定告訴考德威爾。他們剛對他的祕書作了自我介紹，馬上就被引進去見了考德威爾。

　　「這樣太好了！」他們把自己的決定通知給考德威爾之後，他說道，「佛綜站知道你們的決定嗎？」他問道。

　　「還不知道。」戴維回答說。

　　「來，」考德威爾說，「我們把這一好消息告訴他們。」

　　查爾斯．凱利也同樣為這一消息感到高興。他向戴維握手表示祝賀之後，又問他何時可以開始接待病人。

　　「很快就可以，」戴維毫不猶豫地說，「七月一號就行。」

　　「你在波士頓的總住院六月三十日才結束，」凱利說道，「你不需要一些時間來安頓嗎？」

　　「我們還欠著債，」戴維說，「因此越早開始工作我們覺得越好。」

　　「你也一樣嗎？」考德威爾又問安吉拉。

　　「一點不錯。」安吉拉答道。

　　戴維問是否可以再到為他指定的辦公室去。凱利很高興地同意了。

　　在候診室門口，戴維停了下來，想像著自己的名字在蘭德爾．波特蘭醫師名字下的空白處會是個什麼樣子。從他在八年級決定要成為一名醫師的那一刻起，他走過了一段多麼漫長而艱苦的路程啊！但現在他終於如願以償了。

　　戴維打開門，邁過門坎。突然，一個身穿外科消毒衣的人影從候診室的長沙發上跳了起來，打破了他的夢境。

　　「這是什麼意思？」那人憤怒地問道。

　　過了一會兒，戴維才認出那人是波特蘭醫師。這一半是由於他們的碰面太突然，另一半是因為自從他們上次見面之後，波特蘭在這一個月中變了許多。他體重減輕了不少，雙眼變得深陷無神，面容憔悴不堪。

　　凱利連忙走到他們面前，為他們重新作了介紹，接著對蘭德爾解釋了他們的來意。蘭德爾．波特蘭醫師的怒氣消失了，像一個洩了氣的皮球，癱坐回長沙發上。戴維注意到，蘭德爾不僅體重下降了，而且面色蒼白。

　　「抱歉打擾你了。」戴維說道。

　　「我剛剛在打個盹。」波特蘭醫師解釋說。他的聲音平板，和他本人一樣，給人一種筋疲力盡的感覺。「今天上午我做了一例手術，覺得很累。」

　　「是湯姆．巴林格嗎？」考德威爾問道。

　　波特蘭醫師點點頭。

　　「我想還順利吧？」考德威爾問道。

　　「手術很順利，」波特蘭醫師說，「現在我們必須交叉手指，為手術後的發展而祈求好運。」

　　戴維再次表示歉意，然後和大家一起離開了辦公室。

　　「這事很對不起。」凱利說道。

　　「他出什麼事了？」戴維問道。

　　「我也不清楚。」凱利答道。

　　「他看上去臉色不好。」戴維說。

　　「我想他是壓力太大了。」安吉拉說。

　　「他很忙，」凱利承認說，「我相信他只是工作太累了。」

　　這夥人在凱利的辦公室門外停住了腳步。「現在我們知道你要來這兒工作了，」凱利說，「有什麼需要我們幫忙的嗎？」

　　「我們得去看幾處房子，」安吉拉說，「你們認為我們找誰好呢？」

　　「多蘿西．韋默思。」考德威爾說。

　　「他說得對。」凱利補充說。

　　「她無疑是本鎮最好的房地產經紀人，」考德威爾又說，「你們可以回到我的辦公室，用我的電話同她聯繫。」

　　半小時後，一家人已經在位於餐車飯店街對面一座樓房二樓的多蘿西．韋默思的辦公室裡。多蘿西是一位身材高大、性情溫和的女人，身穿一件連衣裙，看上去像一座帳篷一樣。

　　「我要告訴你們，我很高興。」多蘿西說道。她的聲音尖細得令人驚奇，與她的身材極不相稱。「你們從醫院來這兒的路上，巴頓．舍伍德給我打了電話，說銀行很樂意幫助你們。像這種在我見到客戶之前銀行總裁就打來電話的事如今很少見。」

　　「我不知道你們想要什麼樣的房子。」多蘿西說著，開始將目前供出售的房屋照片放在寫字檯上。「所以，現在請你們幫助我。你們認為是想要一幢鎮上的白色木板房呢？還是想要一幢單獨的石砌鄉村別墅？房屋要多大？面積是否是一個考慮的重點？你們是否還計劃要更多的孩子？」

　　對於是否還要生孩子的問題，戴維和安吉拉都感到十分緊張。在尼琪出生之前，他們都沒有懷疑自己有著囊腫性纖維病變基因。這是一個他們無法迴避的現實。

　　多蘿西不知道自己說到了對方的痛處，繼續展示著各種房屋的照片，同時在不停地介紹著。

　　「這是一幢剛上市的住房，特別可愛，真是很美。」

　　安吉拉屏住呼吸；她拿起照片，尼琪也伸長脖子從她身後看著。

　　「我真喜歡這一幢。」安吉拉說道，把照片遞給戴維。這是一座磚房，屬後喬治亞或早期聯邦建築風格，中間一道鑲嵌式的正門，兩邊各有兩扇圓肚窗；有凹槽的白色柱子支撐著門上方一個人字形門廊；門廊之上是一扇很大的義大利帕拉第奧式的窗戶。

　　「這是本地區最老式的磚房之一，」多蘿西說道，「建造於一八二〇年左右。」

　　「它背後的是什麼？」戴維指著照片問道。

　　多蘿西看了一眼。「那是個舊的筒形倉庫，」她說，「房屋背後與它相連的是一個穀倉。這照片上看不出來，因為照片是直接在山下從房子的正面拍攝的。這塊地產過去是個乳牛場，據我所知很賺錢的。」

　　「樣子很壯觀，」安吉拉滿懷渴望地說道，「可是我肯定我們買不起的。」

　　「根據巴頓．舍伍德對我說的情況，你們是可以買得起的。」多蘿西說，「另外，就我所知，房子的主人克拉拉．霍奇斯急於把它賣掉。我相信，我們可以替你們達成一筆好買賣。總之，這房子值得去看一看。讓我們再選四五處其他房子，然後去看看。」

　　多蘿西很聰明，有意把霍奇斯的房子安排在最後一個參觀。它位於鎮中心往南約兩英里半處，坐落在一個小山頂上。最近的房屋沿公路走只有八分之一英里遠。他們把車開上汽車道時，尼琪注意到了那個青蛙池，馬上被吸引住了。

　　「這個池子不僅景緻如畫，」多蘿西說，「而且在冬天也是一個很棒的滑冰場所。」

　　多蘿西把車開到房屋和池子之間稍側的地方停下。從那兒他們可以看到整個房屋的結構，包括與之相連的穀倉。安吉拉和戴維都沒有說話。他們都被房屋的壯觀美景吸引住了。現在他們才意識到這座房子是三層而不是兩層。他們能看到傾斜的石板屋頂兩邊各有四個屋頂窗。

　　「你能肯定舍伍德先生真的認為我們有能力買這所房子嗎？」戴維問道。

　　「一點兒不錯。」多蘿西說道，「來，我們進去看看裡面。」

　　在一種近乎催眠的狀態下，戴維和安吉拉跟著多蘿西參觀了屋子的內部。多蘿西仍然不停地用她那平穩的口吻講著房產經紀人的那套老生常談，例如：「這房間用處可多了」，「來點創造力，再稍加改造，它會變得非常舒適」。她把剝落的牆紙和乾朽的窗框等一類問題說得十分輕描淡寫，而對那些優點，諸如眾多的大壁爐和那盤旋的花簷板工藝等，她則是滔滔不絕。

　　戴維堅持要各處都看看。他們甚至走下灰色花崗岩臺階，去了地下室，那裡顯得特別潮濕，而且散發著霉味。

　　「這裡好像有股怪味道，」他說，「是不是排水有問題？」

　　「這我沒聽說過，」多蘿西說道，「但這地下室很大，如果你有興趣幹些手工雜活，可以把它改造成一個工作間。」

　　安吉拉強忍住才沒有笑出來並去揭他的短。她差一點說出戴維甚至連電燈泡也不會換的話，但她控制住了自己。

　　「這兒沒有地板。」戴維說道。他彎下身子，用手指刮起一撮泥土。

　　「這是硬土地面，」多蘿西解釋說，「這種老式房屋大多如此。這個地下室還有一些其他十九世紀住宅的典型特點。」她拉開一扇沉重的木門，「這裡是老地窖。」

　　地窖中有儲物格架以及存放馬鈴薯和蘋果的桶筐。室內只有一隻小燈泡，光線很暗。

　　「怪嚇人的，」尼琪說道，「像個地牢。」

　　「如果你父母來訪，這裡倒是現成的，」戴維對安吉拉說，「我們可以把他們安置在這兒。」

　　安吉拉瞪了他一眼。

　　看過地窖之後，多蘿西又帶他們來到地下室的另一角，得意地指著一個很大的冷凍櫃說：「這房子同時有新舊兩種食品儲存方法。」

　　在離開地下室之前，多蘿西又打開了第二扇門。門後又有一段花崗岩臺階，通往一個艙蓋式的門。「這臺階可以通到後面的院子，」多蘿西解釋說，「所以木柴就堆放在這裡。」她指著幾排整齊堆放在牆邊的木柴說道。

　　地下室內最後一個值得注意的東西是那個巨大的鍋爐。看上去它幾乎像是一個老式的蒸汽車頭。「它過去是燒煤的，」多蘿西解釋道，「現在改為燒油的了。」她指了指冷藏庫對面角落裡放著的一個巨大的油罐。那油罐下面是一堆煤渣。

　　戴維點了點頭，儘管他並不太瞭解鍋爐，不論它是燒什麼的。

　　走在通向廚房的臺階上時，戴維又聞到了那股發霉的怪味，於是問及房屋的防腐系統。

　　「防腐系統很好，」多蘿西說道，「我們曾經檢查過。它在房子的西端，如果你願意我可以把瀝濾場指給你看。」

　　「既然你們檢查過了，我相信是沒有問題的。」戴維說。他一點兒不知道瀝濾場是用來幹什麼的，或像個什麼樣子。

　　戴維和安吉拉請多蘿西在青山國家銀行讓他們下了車。他們既緊張又興奮。巴頓．舍伍德幾乎是立即就接見了他們。

　　「我們找到了一幢我們喜歡的房子。」戴維說。

　　「這一點在我預料之中，」舍伍德說，「巴特萊特有許多很不錯的房子。」

　　「是克拉拉．霍奇斯擁有的房子。」戴維繼續道。他把房產介紹單遞過去。「報價是二十五萬美元。銀行認為這房子和價格怎樣？」

　　「是一座很不錯的老式房屋，」舍伍德說，「這房子我很熟悉。」他瀏覽了一遍介紹單。「位置也不錯，事實上，它同我的房產相鄰。就價格而論，我認為就跟白送一樣。」

　　「這就是說銀行願意就這個價錢為我們作購房擔保？」安吉拉問道。她想得到確實的答覆。這麼好的事情，她始終覺得不像是真的。

　　「當然。你們還可以少出一些，」舍伍德說，「我建議你們可以先出價十九萬。但銀行還是願意同意以報價擔保的。」

　　十五分鐘之後，戴維、安吉拉和尼琪又回到了佛蒙特溫暖的陽光之中。他們以前從未買過房子。這是一項很重大的決定。現在既然已決定來巴特萊特，他們準備做決定了。

　　「怎麼樣？」戴維問道。

　　「我無法想像還會找到什麼比這更好的了。」安吉拉回答說。

　　「我的房間可以有一張書桌了。」尼琪說道。

　　戴維伸手摸了摸尼琪的頭髮。「房子裡有那麼多的房間，你可以有自己的書房了。」

　　「那麼買下它吧。」安吉拉說。

　　回到多蘿西的辦公室，他們把自己的決定告訴了滿意的房屋經紀人。幾分鐘後，多蘿西接通了克拉拉．霍奇斯的電話。儘管有點不合常規，但生意還是以二十一萬美元口頭成交了。

　　在多蘿西起草正式文件時，戴維和安吉拉交換了一下眼色。他們驚異地意識到，自己現在已經成了比他們多年來夢想的要高級得多的一幢房屋的新主人了。但是他們仍有一些擔憂：他們的債務又增加了一倍多，達到了三十五萬美元。

　　經歷了一天在多蘿西辦公室同銀行之間的多次穿梭之後，所有的有關文件都已完成，交割日期也定下了。

　　「我給你們提供一些人的名字，」多蘿西在他們完成了文件操作之後說道，「皮特．伯根是鎮上幹雜工的。雖說他並非世界上最精明的人，但他的做的不錯。至於油漆，我通常找約翰．莫雷。」

　　戴維記下了他們的名字和電話號碼。

　　「如果你們需要為尼琪找保姆，我的老姐姐艾麗斯．多爾蒂會很高興幫助你們的。幾年前她沒了丈夫。另外，她住的地方離你們不遠。」

　　「這是個不錯的指點，」安吉拉說，「我們夫婦二人都要上班，幾乎每天都需要一個人幫忙。」

　　這天傍晚，戴維和安吉拉就在自己的新家見過了那位雜工和油漆工。他們安排了一次大掃除，並簡單地油漆和修理一下房屋，使房屋可以抗拒風雨。

　　他們又去了一次五金店，讓尼琪再看了看拉斯蒂並同牠告別。最後，一家人開車回波士頓。安吉拉開車，戴維和尼琪都沒有昏昏欲睡。他們都在為所完成的一切興奮不已，充滿著對即將開始的新生活的幻想。

　　「你覺得波特蘭醫師怎麼樣？」沉默了一會兒之後，戴維突然問道。

　　「你什麼意思？」安吉拉反問道。

　　「那人不太友好。」戴維說。

　　「我想我們是驚醒了他。」

　　「但一般人不會發那麼大脾氣的；另外他看上去冷冰冰的。一個月間他變了許多。」

　　「我覺得，他說話的聲音和表情都很消沉。」

　　戴維聳了聳肩。「現在想來，我們第一次見到他時他就不太友善。他只想知道我是否打籃球。他有些什麼地方使我覺得不自在。我希望同他共用一間候診室不至於令人感到太痛苦。」

　　他們回到波士頓時，天已黑了下來。他們不得不在路上停下來吃晚飯。回到公寓時，他們驚奇地看著四周，為自己竟能在這樣窄小幽閉的地方住了四年感到吃驚。

　　「這整個公寓只相當於新房子的一個書房。」安吉拉評論說。

　　戴維和安吉拉決定打電話給他們的父母，與他們分享這一激動人心的消息。戴維的父母很高興。他們已經退休，正住在新罕布夏的阿默斯特，覺得巴特萊特就像在隔壁一樣。「這樣我們就可以常常見到你們了。」他們說。

　　安吉拉的父母反應卻不一樣。

　　「你們離開學術圈是很容易，」沃爾特．克里斯托福醫師說道，「再想回去可就難了。我認為你們在做出這一愚蠢的舉動之前應當徵求一下我的意見。你母親要跟你們講話。」

　　安吉拉的母親接過電話，對安吉拉和戴維未能去紐約表示失望。「你父親花了很多時間找很多人談過，以便確定你們在這裡能夠弄到好的職位，」她說道，「你們這樣辜負了他的努力實在欠考慮。」

　　安吉拉把電話掛了之後，轉身對著戴維。「他們總是不太支持我們的選擇，」她說，「因此我認為我本不該期望他們現在會改變看法。」

第六章

　　五月二十四日，星期一

　　特雷納到達醫院時，距他下午開會還有一些時間。他沒有直接去海倫．比頓的辦公室，而是去了二樓的病區，朝二〇九室走去。他深吸一口氣，提了提精神，然後把門推開。身為醫院委員會的主席，他並沒有改變自己對醫療環境的反感情緒，尤其是對糟糕的醫療環境，更是如此。

　　特雷納知道在嚴重的病人面前不能做深呼吸。他走過光線暗淡的病房，朝那張巨大的電動病床走去。他彎著腰，盡量避免碰著任何東西，悄悄看了病人一眼。湯姆的面色不好。特雷納不想走得太近，以免自己被傳染上什麼可怕的疾病。湯姆面色灰暗，呼吸很吃力。一根塑膠管子從他的腦後繞出來，往他的鼻孔中輸氧。他的眼睛被帶子蒙著，眼瞼之間浸出了藥膏。

　　「湯姆。」特雷納輕聲叫道。沒有反應，他提高了聲音，但湯姆仍一動不動。

　　「他不能作出反應。」

　　特雷納跳了起來，臉上嚇得失去了血色。他以為屋內除了湯姆，只有他一個人。

　　「他的肺炎對治療沒有反應。」陌生人生氣地說道。他一直坐在病房的一個角落裡，陰影遮住了他。特雷納看不見他的面孔。

　　「他正在像其他那些人一樣慢慢死去。」那人說道。

　　「你是誰？」特雷納問道。他擦了擦額頭上嚇出來的汗水。

　　那人站起身。這時特雷納才看清他身上穿著外科手術消毒衣，外罩一件白色夾克。

　　「我是巴林格先生的醫師蘭迪．波特蘭。」他走到病床的對面，注視著昏迷的病人。「手術很成功，但病人快要死了。我想你以前聽過與這句模稜兩可的話相近的說法。」

　　「我想我聽過。」特雷納緊張地說。他見到波特蘭醫師時的那種驚嚇正在變成焦慮和擔憂。那人的舉止真有點奇怪；特雷納不能確定他下一步會做什麼。

　　「他的臀部已經修復。」波特蘭醫師說道。他撩起床單的邊緣，讓特雷納看縫過的傷口。「這方面毫無問題，但不幸的是，這是一種致命的治療，巴林格先生再也不能從這兒出去了。」波特蘭放下床單，抬起眼睛，挑釁地望著特雷納。「這個醫院出了毛病，」他說，「我可不打算承擔全部責任。」

　　「波特蘭醫師，」特雷納猶豫不決地說，「我覺得你的臉色不好，你自己也許應該看看醫師。」

　　波特蘭醫師仰起頭，大笑起來；但笑聲陰鬱而空洞，乍然開始，戛然而止。「也許你是對的，」他說，「我也許會去看醫師。」說完他便轉身離開了房間。

　　特雷納震驚不已。他低頭看著湯姆，彷彿希望他能醒來，並解釋一下波特蘭醫師的行為。特雷納可以理解醫師的感情可能會受到病人狀況的影響，但是波特蘭似乎有點神經錯亂。

　　特雷納又做了最後一次努力，想同湯姆進行交流。在認識到完全是白費力氣之後，他才退離病床，溜出了房間。他警惕地四處搜尋波特蘭醫師，在沒有看到他之後，立即快步朝比頓的辦公室走去。考德威爾和凱利已經到了那裡。

　　「你們都認識波特蘭醫師嗎？」特雷納問道，同時在一把椅子上坐下。

　　大家點點頭。凱利說：「他是我們的一位醫師，是位整形外科大夫。」

　　「我剛才碰上了他，他的行為十分奇怪，叫人擔心，」特雷納說道，「在來這兒的路上我順便走進病房去看我的客戶湯姆．巴林格。他病得不輕。波特蘭醫師正坐在病房陰暗的角落裡。我剛進屋時甚至沒有看見他。他說話時很怪，甚至像同人吵架。我想他可能是因為湯姆的病情感到焦慮，可是他說了些什麼不能負完全責任的話，還說醫院有問題。」

　　「我想他是工作過於勞累，緊張所致，」凱利說，「我們至少還缺一名外科整形醫師。但遺憾的是，我們迄今所做的徵聘努力都沒有成功。」

　　「我覺得他像是有病，」特雷納說，「我勸他去看醫師，可他只是發笑。」

　　「我會找他談的，」凱利許諾道，「他也許需要休息一下，我們總可以找一位臨時醫師代替他幾週。」

　　「好吧，這問題就到這兒。」特雷納說。作為委員會主席，他盡力使自己保持平靜。「讓我們開始開會吧。」

　　「開會之前，」凱利說道，臉上閃過迷人的笑容，「我有點事情要說，我的上司對否決心臟手術許可證一事非常惱火。」

　　「我們對此也感到失望。」特雷納緊張地說。他不希望剛開會就出現不利情況。「可惜這不在我們的控制之內。儘管我們認為我們能成功，但蒙特佩利爾還是否決了我們。」

　　「佛綜站希望心臟手術計劃現在就能開始實施，」凱利說，「這是合同的一項內容。」

　　「在我們得到許可證之後才能成為合同的一個內容，」特雷納糾正他說，「可我們沒有得到。所以讓我們看看我們都完成了些什麼吧。我們已經更新了核磁共振成像設備，增設了新生兒加護病房，並且更換了老式的鈷六十設備，代之以新的最先進的線性加速器。我認為我們已經表明了相當良好的信用；而且這一切都是在醫院損失了不少資金的情況下進行的。」

　　「醫院損失資金與否不是佛綜站所關心的事情，」凱利說道，「尤其是那很可能是由於小處管理不善所造成的。」

　　「我認為你這種說法是錯誤的。」特雷納說道。他對凱利帶侮辱性的暗示很氣憤，但沒有發作出來。他痛恨自己被置於防守地位，尤其對手是這樣一個年輕傲慢的官僚。「我認為如果我們損失資金佛綜站應當關心。因為如果情況進一步惡化，我們醫院就會被迫關門。那對大家都沒有好處。我們應當同舟共濟，別無選擇。」

　　「如果巴特萊特社區醫院倒閉，」凱利說，「佛綜站將在其他地方開展業務。」

　　「這不再那麼容易了，」特雷納毫不退讓，「本地區的另外兩家醫院已不再作為活躍的衛生機構運轉了。」

　　「沒有問題，」凱利漫不經心地說，「如果需要的話，我們可以把我們的病人轉入佛綜站在拉特蘭的醫院。」

　　特雷納心裡不由得一怔。他從未想到佛綜站可以轉移病人的問題。他一直希望，附近缺少醫院這一事實會成為他討價還價的砝碼。現在這顯然不可能了。

　　「我並不是說我不願意同你們的人進行合作，」凱利說，「這應當是一種動態的關係。不管怎麼說，我們具有同樣的目標：社區的健康事業。」他臉上又露出笑容，似乎要炫耀一下那潔白整齊的牙齒。

　　「問題是目前的人頭費太低，」特雷納突然說道，「從佛綜站來的住院病人超過了預計的百分之十。這種超負荷我們支持不了多久。我們需要重新商定人頭費用。問題就這麼簡單。」

　　「合同期滿後才能重新商定人頭費，」凱利和顏悅色地說，「你把我們看成什麼了？現行費率是你們在競爭招標過程中提出的，而且你們簽了合同，因此它站得住腳。我所能做的是開始商討急診服務方面的人頭費，因為這個問題在最初的協議中沒有包括在內。」

　　「按人頭付急診服務費目前我們做不到，」特雷納說，感覺自己的手臂內側正在出汗。「我們首先要解決我們的赤字問題。」

　　「這正是我們今天下午開會的原因。」比頓說道。這是她第一次發言。接著她提出了佛綜站醫師獎勵計劃的最終議案。

　　「佛綜站每一位在職醫師如果每月簽署的住院病人控制在一定數額之下，都可以得到一筆獎金。人數越少，獎金越高，反之亦然。」

　　凱利大笑起來。「在我聽起來，這像是一種聰明的賄賂。由於醫師對經濟獎勵都很敏銳，肯定可以減少住院和手術的人數。」

　　「這基本上同佛綜站在拉特蘭的醫院的做法是一樣的。」

　　「如果這辦法在那裡行得通，在這兒也應該行得通，」凱利說道，「我不反對這樣做，只要不讓佛綜站花錢。」

　　「這筆獎金費用將完全由醫院負擔。」比頓說。

　　「我將把它提交給我的上司，」凱利說，「這次會議的目的就是這個嗎？」

　　「是的。」比頓說。

　　凱利站起身。

　　「我們希望你們盡快做出決定，」特雷納說，「我擔心我們資產負債表上的赤字正在增多。」

　　「我今天就辦，」凱利許諾說，「我盡量在明天給你們明確答覆。」說完，他同大家握手告別，隨後離開了房間。

　　「我得說這和預想的一樣順利。」凱利走後，比頓說道。

　　「我有信心。」考德威爾說。

　　「我可不欣賞他對我們管理不善的放肆暗示，」特雷納說，「我討厭他那種傲慢無禮的態度。不得不同這樣的人打交道真是太倒楣了。」

　　「我不願聽到的是他竟威脅說把病人轉到拉特蘭去，」比頓說，「那使我很擔心。這意味著我們討價還價的地位比我想像的還要糟糕。」

　　「我剛想到一點，」特雷納說，「現在我們已經結束了這次高峰會晤，這次會晤可能將決定我們醫院的命運，而這裡卻沒有一名醫師參加。」

　　「這是時代的標誌，」比頓說道，「解決衛生保健危機的重任已經落在了我們行政管理人員的肩上。」

　　「我認為這在醫療界印證了那種說法：戰爭太重要，不能交由將軍打。」特雷納說道。

　　他們大笑起來，打破了會議的緊張空氣。

　　「波特蘭醫師怎麼辦？」考德威爾問道，「需要我做什麼嗎？」

　　「我想沒什麼要做的，」比頓說，「對他的外科能力，除了讚揚話我沒有聽到任何其他的說法。他肯定沒有違反任何規章制度。我認為我們應當等等，看佛綜站有什麼反應。」

　　「我覺得他的臉色不對，」特雷納重複說道，「我不是精神病專家，不知道一個人神經崩潰時會是什麼樣。但如果要我猜測，我覺得他們就像他現在的樣子。」

　　內部通話器的蜂鳴聲使大家都吃了一驚，尤其是比頓，因為她已明確指示他們開會時不得有任何打擾。

　　「壞消息，」她掛上電話後說道，「湯姆．巴林格死了。」

　　三個人都陷入沉默。還是特雷納先開了口：「沒有什麼比死亡更能提醒我們：不管有沒有赤字，一家醫院確實是一種十分不同的實體。」

　　「確實如此，」比頓說，「這種工作的壓力在於，整個城鎮，甚至整個地區，已經變成了一個擴展的大家庭。而且像任何大家庭一樣，總有人在不斷地死去。」

　　「巴特萊特社區醫院這裡的死亡率是多少？」特雷納問道，「我從未想到要問這個問題。」

　　「我們大約居於中等水準，」比頓說，「也就是相差一個百分點左右。事實上，我們的死亡率低於大多數內陸城市的教學醫院。」

　　「這還算一種安慰，」特雷納說，「有那麼一會兒我真怕還有其他的事情得讓我操心呢。」

　　「別再說這類喪氣話了，」考德威爾說，「我有一個好消息，我們和佛綜站正在積極招聘的那對夫婦已經決定到巴特萊特來了，所以我們就要有一名受過一流培訓的病理醫師了。」

　　「很高興聽到這消息，」特雷納說，「那會加速我們醫院病理學的發展。」

　　「他們甚至已經買下了老霍奇斯的房子。」考德威爾補充說。

　　「不是玩笑吧！」特雷納說，「這我喜歡。這裡面有某種美妙的諷刺意味。」

　　※※※

　　查爾斯．凱利鑽進自己的法拉利牌小轎車，發動馬達，加了些油。汽車猛然發動，加速，離開了醫院停車場。凱利因慣性緊貼住座位；他很喜歡開車，尤其是在山區。那左拐右彎的行駛使他感到由衷的快樂。

　　同巴特萊特醫院的主管會談之後，凱利直接與鄧肯．米切爾通了電話，覺得這是讓這位有權勢的人物瞭解自己的一個絕好機會。鄧肯．米切爾是佛綜站及南方幾家衛生保健組織和醫院管理公司的首席執行官。為了方便起見，米切爾的家庭辦公室就設在佛蒙特，在那兒，他有一個農場。

　　凱利打電話時不知道會是什麼情況，心情很緊張。但結果那位首長態度和藹可親。儘管這位負責人正準備去華盛頓，但他仍慷慨地答應在伯林頓機場航空大樓的外面同他見面。

　　佛綜站的利爾噴射飛機正在最後加油時，米切爾請凱利坐進他大轎車的後座，在車上酒吧中喝一杯。凱利禮貌地謝絕了。

　　鄧肯．米切爾是一位很有魅力的男人，沒有凱利那麼高大，但給人一種有權有勢的感覺。他身著一件講究的舊式禮服，繫著絲製領帶，袖口上扣著金製的鍊扣，手裡拿著義大利棕紅色的鱷魚皮手提箱。

　　凱利先作了自我介紹，簡要談了他同佛綜站的關係，提到他是巴特萊特社區醫院周圍地區的區域辦事處主任，生怕米切爾不瞭解這一點。但米切爾似乎知道凱利的職務。

　　「我們最終想買下那個醫院。」他說。

　　「我也這樣想過，」凱利說，「這正是我想直接找你談話的原因所在。」

　　米切爾先生從自己的背心口袋中掏出一個金質菸盒，取出一支香菸，若有所思地在菸盒的平面上彈了兩下。「這些鄉村醫院中有大量的利潤可供搾取，」米切爾說，「但需要精心地管理。」

　　「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凱利道。

　　「你想談什麼問題？」米切爾先生問道。

　　「兩個問題，」凱利說道，「首先，這家醫院想實行一種類似於我們自己的醫院裡實行的那種獎金制度。他們想削減住院人數。」

　　「另一個問題是什麼？」米切爾問道，將煙霧噴向汽車的頂篷。

　　「我們佛綜站的一位醫師開始對其病人的手術後併發症做出奇怪反應舉動，」凱利說道，「他說了些諸如那不是他的責任，而是醫院有問題之類的話。」

　　「他有精神病史嗎？」米切爾先生又問。

　　「我們無法確定，」凱利回答說。

　　「關於第一個問題，讓他們實行獎勵制度好了。這樣做目前對他們的資產負債表不會產生多大的效果。」

　　「那醫師怎麼辦？」凱利問道。

　　「你顯然得採取些措施，」米切爾說，「我們不能讓這種行為繼續下去。」

　　「有什麼建議嗎？」凱利又問。

　　「做你必需做的，」米切爾說，「具體細節由你自己去想。管理一個龐大機構的技巧一部分在於瞭解什麼時候需要放責放權，此時就是那種時刻之一。」

　　「謝謝你，米切爾先生，」凱利說道。他十分高興。他清楚地知道他正在受到信任。

　　凱利興奮地爬出大轎車，又鑽進自己的法拉利牌小汽車。在駛出機場的當兒，他瞥見米切爾正從他的汽車向佛綜站的噴射飛機走去。

　　「總有一天，」凱利發誓說，「乘坐那架飛機的將是我。」

第七章

　　六月三十日，星期三

　　內科系和病理學系都為當年的畢業生舉行了小型的非正式儀式，標誌著他們總住院醫師的結束。戴維和安吉拉領到證書之後沒有參加當天下午的集會，匆匆回了家。就在這一天他們將離開波士頓，前往位於佛蒙特巴特萊特的新家，開始他們新的生涯。

　　「你心情激動嗎？」戴維問尼琪。

　　「我很想見到拉斯蒂。」尼琪宣佈說。

　　他們租用了一輛大拖車幫助搬家。他們上下樓梯若干次才把家中的家具用品裝上兩部汽車。東西裝好之後，安吉拉駕駛他們自己的汽車，而大拖車由戴維駕駛。尼琪決定在前一半路程同父親坐在一起。

　　戴維利用這段時間同尼琪談到在新學校讀書的事情，並問她是否會想念她的朋友們。

　　「他們中有些人我是會想的，」尼琪說道，「但其他人我不想。不管怎麼說，我能適應的。」

　　戴維笑了，說他一定記住把尼琪這些成熟的見解告訴安吉拉。

　　剛剛越過新罕布夏的南部邊界，他們便停下來吃午飯。因為急於到達自己的新家，他們吃得很快。

　　「離開了那個瘋狂的充滿犯罪的城市，我感到很高興。」安吉拉說道。他們離開飯店朝汽車走去。「我現在一點兒不在乎是否還能回波士頓。」

　　「我可不知道，」戴維開玩笑地說，「我會想念那些警笛聲、槍聲、打碎玻璃聲和呼喊救命聲的。鄉下的生活會令人感到十分乏味的。」

　　尼琪和安吉拉都故意生氣地在他身上亂打。

　　餘下的路程，尼琪是和安吉拉乘坐自家的汽車完成的。

　　他們越往北行駛時，天氣變得越好。波士頓很悶熱、煙霧很濃，到他們進入佛蒙特轄區時，天氣雖然較熱，但天空晴朗，濕度較低。

　　在初夏的炎熱中，巴特萊特顯得十分寧靜，每一個窗臺上都擺滿了花盆。威爾遜一家的兩輛汽車開始減速，悄悄駛過懶洋洋的城區。街上行人很少，彷彿大家都在睡午覺一樣。

　　「我們可以停下來把拉斯蒂接走嗎？」當他們駛近斯特利五金店時尼琪問道。

　　「讓我們先安頓好了再說，」安吉拉回答道，「我們得先給牠造一個窩，免得牠把整個家都搞得亂七八糟的。」

　　戴維和安吉拉把車駛進車道，並排停了下來。現在這房子已正式屬於他們了，他們比第一次來這兒時更為它的壯觀而感到驚歎。

　　戴維從卡車中爬出來，兩眼凝視著房子。「這地方很可愛，」他說，「但它看上去比我想像的更需要人照料。」

　　安吉拉走近戴維，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屋簷下的裝飾雕花有一些已從花簷板上掉落下來。「我倒不擔心這些，」她說，「因為我嫁的丈夫是一位手工能手。」

　　戴維笑起來。「我看得出，取得你的信任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必須努力保持寬容態度啊！」她取笑地說。

　　他們用事先給他們寄去的鑰匙打開前門，走進房內。沒有家具，屋子的樣子大不一樣。他們第一次來看房時，裡面還擺滿著霍奇斯家裡的東西。

　　「真叫人感到像是進了舞廳一樣。」戴維說道。

　　「甚至還有回聲。」尼琪說道。她大聲喊叫了兩聲，屋裡迴盪著她的聲音。

　　「那是因為你知道你已經到達了人生道路上合適的位置，」戴維說，故意使自己的聲音帶有英國口音，「這時你的房子裡就會有回聲。」

　　威爾遜一家人慢慢地穿過門廳。因為沒有地毯，他們踏在寬大的木地板上發出嘎嘎的聲響。他們忘記了自己新家的龐大，尤其同他們在波士頓的公寓比較起來，更是如此。除了他們同克拉拉商定的幾件留下的家具──一個小凳、一張餐桌──之外，屋裡幾乎是空無一物。

　　在主樓梯前面的中心大廳裡，有一盞巨大的吊燈。左邊是圖書室和餐廳，右邊是一個巨大的起居室。中央大廳直通一間寬敞的鄉村廚房，後者佔據了整個房子的背面。廚房以外是兩層木製的附加建築，連接著穀倉和主樓。附加建築中有一間沾泥物品存放室和幾間儲藏室，以及一個通到二層的後樓梯。

　　回到主樓梯後，威爾遜一家人又登上二樓。上面有兩間臥室，兩頭都有一個浴室，還有一間主臥房，佔據了廚房的那一塊空間。

　　主臥房旁邊的中央過道有一個門，門後有一道較窄的樓梯。他們順著樓梯登上三樓，那裡有四間沒有暖氣的房間。

　　「放東西的地方太多了。」戴維感慨地說。

　　「哪一間是我的臥室？」尼琪問道。

　　「你想要哪一間都可以。」安吉拉說。

　　「我想要對著蛙池的一間。」尼琪說道。

　　他們又回到二樓，走進尼琪想要的房間。他們商量了一下房間裡應當放些什麼家具，其中包括她至今還沒有的書桌。

　　「好了，」安吉拉命令道，「時間耽誤得不少了，該卸車啦！」

　　戴維給她行了一個軍禮。

　　回到汽車旁邊，他們開始把東西搬入房內，放入相應的房間。沙發、鋪蓋和一箱箱沉重的書籍費了他們不少勁。東西搬完之後，戴維和安吉拉站在通向客廳的門廊下面。

　　「這情景如果不顯得寒酸的話，也有點滑稽。」安吉拉說。那些可以鋪滿原來住房的地毯放在這間大屋內就猶如一塊門前腳墊一樣。他們那幾乎磨光了的沙發椅、兩張安樂椅和咖啡桌看上去就像剛從舊貨攤上買回來的一樣。

　　「低調的高雅，」戴維說，「最簡單藝術派的裝飾。如果在建築雜誌上登載出來，大家一定會爭相模仿哩。」

　　「拉斯蒂怎麼辦？」尼琪問道。

　　「我們去把牠接回來，」戴維說，「你已經幫了不少忙了。安吉拉，你也想一塊去嗎？」

　　「謝謝，我不去了，」安吉拉說，「我要留下來把屋子再收拾一下，特別是廚房。」

　　「我想今天晚飯我們得去飯店吃了。」戴維說道。

　　「不，我想在我們的新家吃晚飯。」安吉拉回答說。

　　趁著戴維和尼琪到鎮上去的時間，安吉拉打開廚房裡的幾個箱子，取出其中的碗、盤、鍋、盆等炊具。她還設法把爐子點燃，把冰箱啟動。

　　尼琪帶回了她那有著皺皮面孔和招風耳的小狗，並把牠抱在胸前。自從上次他們看過這狗之後，牠又長大了許多，牠的腳現在有尼琪的拳頭那麼大了。

　　「牠會長成一條大狗的。」戴維說道。

　　尼琪和戴維在雜物間內給狗搭了一個狗窩；與此同時，安吉拉為尼琪準備了晚飯。尼琪不願意在父母之前吃晚飯，但她已經很疲倦，無力再抱怨。她吃完飯後，做了一會兒呼吸系統疏導程序，然後就和拉斯蒂一起上床睡覺了。

　　「現在我要給你一點驚喜。」安吉拉同戴維一起從尼琪的房間下來之後說道。她挽著戴維的手臂，領他走進廚房，打開冰箱，從中取出一瓶夏冬內酒。

　　「哇！」戴維驚喜地叫了起來，一面審視著酒瓶上的標籤，「這可不是我們平常喝的便宜酒啊！」

　　「當然不是。」安吉拉說。接著她又從冰箱中取出一個盤子，上面蓋著紙巾。她把紙巾提起，盤中露出兩塊很厚的小牛肉。

　　「我真感到我們是在吃宴席了。」戴維說道。

　　「你最好這樣認為，」安吉拉說，「沙拉、洋薊菜、野米飯和小牛肉，還有我買來的夏冬內酒。」

　　戴維在建於圖書室外平臺上的一個烤肉架上烤好了要吃的肉。他走進屋內時，安吉拉已將其他飯菜擺在了餐室的桌上。

　　夜幕已慢慢降臨，屋內的光線暗了下來。黑暗中，兩支蠟燭的光輝在餐桌的中央形成了暗影，只照亮了周圍的一小塊地方。屋內的其他部分都隱藏在黑暗之中。

　　他們對坐在餐桌兩頭，誰也沒有說話，默默地吃著飯，但目光卻相互凝視著對方。兩人都為周圍浪漫的氣氛所感動；他們意識到，在過去的多年中他們的生活一直缺少這種浪漫情調；他們各自學習生活的需要和尼琪的健康問題一直佔據了他們的主要時間。

　　吃完飯後，他們繼續長久地坐在那兒，相互凝視著對方，聆聽著佛蒙特夏夜的交響樂聲從開著的窗戶中飄進屋內。蠟燭的光芒搖曳閃爍，清新的空氣溢進房間，輕拂在他們的臉上。這是一個充滿魔力的時刻，他們二人都陶醉其中了。

　　共同的情慾驅使著他們從餐室走進了黑暗的客廳。二人倒在沙發上，熱烈地摟抱在一起，親吻起來。他們脫掉衣服，都情不可耐地幫助著對方。在窗外蟋蟀愉快的合唱聲中，他們在自己的新居中親熱起來。

　　清晨帶來了陣陣的嘈雜聲：小狗汪汪地叫著等待有人去餵牠；尼琪吵嚷著找不到自己心愛的褲子。安吉拉感到自己的耐性已到了盡頭。戴維一點也幫不上忙。他找不到自己為十幾個未打開的箱子所開列的清單。

　　「好了，夠了！」安吉拉喊道，「我不想再聽到任何抱怨聲和狗叫聲！」

　　一時間，大家都靜了下來，甚至拉斯蒂也停止了吠叫。

　　「別著急，親愛的，」戴維安慰說，「你發火也解決不了問題。」

　　「我發火用不著你管。」安吉拉咆哮著。

　　「好的，」戴維輕聲說，「我去把那位保姆請來。」

　　「我不是小孩子了。」尼琪抱怨說。

　　「噢，別煩我了。」安吉拉仰臉望著天花板，無奈地說道。

　　戴維離家去請多蘿西．韋默思的姐姐艾麗斯．多爾蒂。安吉拉也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她意識到他們不該告訴各自的僱主，說自己願意在七月一日就開始上班。他們應該留出幾天時間把家安頓一下。

　　艾麗斯是一位天使，看上去就像一位和藹可親的祖母，有著和善熱情的面容，雪白的頭髮，眼睛裡閃動著亮光。她辦事認真，儘管已經七十九歲，卻有著驚人的精力。她同時還具有像尼琪這種多病任性的女孩所需要的愛心和耐心。更可貴的是，她也喜歡拉斯蒂，這使尼琪馬上就喜歡上了她。

　　安吉拉首先告訴了她如何幫助尼琪進行呼吸系統疏導程序。艾麗斯學會這種方法是很重要的，而她很快就學會了。

　　「你們夫婦二人什麼也不用操心。」她對正走出後門的戴維和安吉拉說。尼琪正抱著拉斯蒂，並舉起小狗的前爪做出告別的姿勢。

　　「我想騎自行車。」來到屋外後，戴維對安吉拉說道。

　　「你是認真的嗎？」安吉拉問道。

　　「當然。」戴維回答說。

　　「隨你便。」安吉拉說完，便鑽進沃爾沃汽車，踩下了油門。她向戴維揮揮手，接著駕車駛出了汽車道，右拐向城鎮開去。

　　儘管安吉拉對自己的業務能力充滿信心，但第一次開始真正的工作，她仍感到有點緊張。

　　她鼓了鼓勇氣，提醒自己說，第一天開始工作心情緊張是很自然的。她先去邁克爾．考德威爾辦公室報了到。考德威爾立即帶她去見海倫．比頓院長。不巧比頓正在同專業人員總管德爾伯特．坎特醫師談話，但她仍中斷了談話來歡迎安吉拉。她請安吉拉進到她的辦公室，並向坎特醫師作了介紹。

　　坎特醫師握著安吉拉的手，放肆地上下打量著她。安吉拉上班的第一天專門穿了一件漂亮的絲裙。「噢，噢，」他說，「你看上去確實不像我在醫學院時班上的那幾位女孩子。她們簡直像狗一樣。」說完他開心地大笑起來。

　　安吉拉笑了笑。她真想說她自己的班級正好相反──那幾個男生才真像狗一樣。但她管住了自己的舌頭。她立時就發現坎特醫師很令人討厭。他顯然屬於那種老式學校中的少數派，仍對從事醫學專業的婦女感到不自在。

　　「我們很高興你加入巴特萊特社區醫院這個大家庭，」比頓送安吉拉走到門口，說道，「我相信你會發現這兒的工作既具有挑戰性又具有吸引力。」

　　離開了行政區，考德威爾帶領安吉拉來到臨床實驗室。沃德利醫師一看見她，馬上從桌子後跳了起來，甚至擁抱了她，彷彿他們是老朋友一樣。

　　「歡迎參加我們小組的工作，」沃德利滿臉熱情地笑著說，一隻手仍抓住安吉拉的手臂沒放，「幾週來我一直盼著這一天哩。」

　　「我要回辦公室了，」考德威爾對安吉拉說，「我看得出，你在這兒會得心應手的。」

　　「你真不簡單，招聘到這位天才的病理醫師，」沃德利告訴考德威爾說，「你應該受到嘉獎。」

　　考德威爾以笑作答。

　　「一個好人。」沃德利說道，看著考德威爾離去。

　　安吉拉點點頭，但她心裡在想著沃德利這個人。儘管她再次意識到這個人使她想起自己的父親，但她現在也看出了他們之間的差別。沃德利的熱情正好同父親的冷淡形成鮮明的對比。安吉拉甚至被沃德利明顯的歡迎態度所打動。第一天就受到如此熱情的接待，她感到十分愉快。

　　「首先，」沃德利說道，搓著雙手，綠色的眼睛閃爍著孩童般的熱情和激動，「讓我帶你去看看你的辦公室。」

　　他推開自己辦公室的一扇連接門，走進另一間屋子。這屋子看上去似乎新近才裝修過。全屋都是白色：牆壁、辦公桌，每樣東西都是白色的。

　　「喜歡嗎？」沃德利問道。

　　「太好了。」安吉拉答道。

　　沃德利回頭指著連接門。「那門永遠是開著的，」他說，「字面意義和比喻意義上都是這樣。」

　　「很好。」安吉拉重複道。

　　「現在我們再去看看實驗室，」沃德利說，「我知道你看過一次了，但我想把你介紹給那裡的工作人員。」他從衣鉤上取下一件長大的白色工作服，穿在身上。

　　在其後的十五分鐘裡，安吉拉見到了許多人，她沒想到會有這麼多人在這兒工作。看完實驗室，他們在微生物科旁邊一間無窗的辦公室門前停了下來。這間辦公室屬於安吉拉的同事保羅．達內爾，也是位病理學醫師。

　　與沃德利相反，達內爾是一位小個子男人，衣衫不整，白色的外套上沾有不少斑斑點點，那是在製作載玻片時弄髒的。他看上去很和善，但平淡寡言，同熱情洋溢的沃德利幾乎形成鮮明的反差。

　　參觀結束後，沃德利又陪安吉拉回到辦公室，並向她說明了她的職責和任務。「我要使你成為這個國家中最優秀的病理學家之一。」他的口氣中充滿一位真正導師所具有的熱情。

　　※※※

　　戴維高興地騎著自行車走完了三英里半的路程。早晨清新的空氣很醉人，一路上鳥語花香，超過了他的想像。途中他還看到了幾隻蜂鳥。更使人愉快的是，在剛剛跨越咆哮河時，他甚至看到幾隻小鹿跑過掛滿露水的田野。

　　到達業務大樓時，戴維發現自己來得太早了。快到九點鐘時查爾斯．凱利才來上班。

　　「我的天，你來得真早，夠積極的！」凱利看到戴維正在佛綜站的候診室內翻閱雜誌時說道，「快進屋吧。」

　　戴維跟他走進辦公室。凱利讓他填了幾張常規表格。「你將參加一個專家小組工作，」在戴維填表時，凱利說道，「你會喜愛這兒的工作的：良好的設備、訓練有素的同事。你還會想要什麼呢？」

　　「我是想不到別的什麼了。」戴維承認說。

　　填完表後，凱利又向他說明了一些基本規章制度，然後陪戴維來到他的新辦公室。凱利推開門，走了進去，而戴維則停在門口，欣賞了一會兒他那已經安放在門槽中的名牌。當他看到自己名牌上方的名字：凱文．揚森時，不禁吃了一驚。

　　「這是同一個候診室嗎？」戴維趕上凱利，低聲問道。候診室裡有六位病人。

　　「同一個。」凱利答道。他在玻璃隔窗上敲了兩下。隔窗開後，他向接待員介紹了戴維。戴維將和揚森醫師合用這位接待員。

　　「很高興認識你。」安妮．威辛頓用濃重的南波士頓口音說道。她的牙齒碰響了一下；戴維驚縮了一下。

　　「進去看看你的私人辦公室吧。」凱利說，同時回頭告訴安妮去叫揚森醫師在接待病人間隙時過來同威爾遜醫師見見面。

　　戴維感到迷惑不解。他跟著凱利走進原來波特蘭醫師的辦公室。牆壁重新漆成了灰色，地上又鋪了一張新的灰青色地毯。

　　「你覺得怎麼樣？」凱利笑著問道。

　　「我覺得很好，」戴維回答說，「波特蘭醫師去了哪兒？」

　　未等凱利回答，揚森醫師出現在門口，並快步走進辦公室，把手伸向戴維。他沒理睬凱利，自己主動向戴維作了介紹，並請戴維稱呼他凱文。接著他又在戴維背上拍了一下。「歡迎你！你參加這個組的工作太好了，」他說，「你打籃球或網球嗎？」

　　「都打一點，」戴維說，「但最近沒打了。」

　　「我們得讓你恢復起來。」凱文說。

　　「你是位整形外科醫師嗎？」戴維望著自己這位同屋同事問道。揚森是位體格健壯的男人，臉上有一股逼人的神氣，微微內鉤的鼻子上架著一副度數很深的眼鏡。他比戴維矮四英寸，站在凱利面前，簡直像個侏儒。

　　「整形醫師？」凱文不屑地大笑起來，「不！我是手術系列範圍中的對立面。我是位眼科醫師。」

　　「波特蘭醫師去了哪裡？」戴維再次問道。

　　凱文看看凱利。「你沒有告訴他？」

　　「還沒來得及。」凱利說。他攤開手掌，手心向上。「他剛剛到達。」

　　「我想波特蘭醫師不會再同我們在一起了。」凱文說道。

　　「他離開了這個小組？」戴維又問。

　　「也可以這樣說。」凱文說，臉上掛著狡黠的笑容。

　　「恐怕波特蘭醫師在五月份自殺了。」凱利說道。

　　「就在這個房間裡，」凱文說，「坐在那張辦公桌旁邊。」他指了指辦公桌，接著又將手擺成一支手槍，食指作槍管，對準了自己的額頭。「砰！」他說，「從前到後打穿了額頭。所以這牆壁又重新刷過，地毯也換了新的。」

　　戴維驚呆了，兩眼盯住辦公桌後面的灰牆，盡量不去想像事情發生時這兒的情景。「太可怕了，」戴維說，「他結過婚嗎？」

　　「很不幸，」楊森醫師點點頭，「有妻子和兩個小男孩。真是個悲劇。我就知道一定是出了什麼問題，星期六上午他突然停止了打籃球。」

　　「我上次見到他時他的臉色就很難看，」戴維說，「他有病嗎？看上去他體重減輕了不少。」

　　「精神低落。」凱利說。

　　戴維嘆了口氣。「唉，世事難料啊！」

　　「讓我們談點愉快的事吧，」凱利清了清嗓子說，「我按照你的話做了，威爾遜醫師。今天上午我們為你預約了病人。你能開始工作嗎？」

　　「毫無問題。」戴維說道。

　　凱文祝戴維順利，然後就回到一間診斷室去了。凱利又向戴維介紹了將同他一道工作的護士蘇姍．比爾茲利。蘇姍是位漂亮迷人的女人，年齡在二十五歲左右，黑色的短髮襯著俊俏的臉蛋。使戴維立即產生好感的是她那活潑熱情的性格。

　　「你的第一位病人已等在診斷室裡了。」蘇姍愉快地說。她將診斷病歷交給戴維。「你找我時可直接按對話器，我去叫第二位病人做準備。」她說完就走進了第二個診斷室。

　　「我想我該走了，」凱利說道，「祝你好運，戴維。如果有什麼問題或困難，可直接找我。」

　　戴維打開病歷本，讀出上面的名字：瑪喬里．克萊伯，年齡三十九歲，胸痛。他正準備敲診斷室的門，突然看到診斷概況上寫著：乳腺癌手術，化療，放射療法。癌症是在病人三十五歲時，也就是四年前診斷出的，當時癌細胞已擴散到了淋巴腺。

　　戴維迅速瀏覽了病歷的其他部分。他有點慌亂無措，需要準備一會兒。一個胸癌已經轉移或擴散到身體其他部位的病人是一個嚴重的病例，他一開始工作就碰上這種情況，可不敢粗心大意。幸好瑪喬里身體情況一直還好。

　　戴維敲了敲門，走進診斷室。瑪喬里．克萊伯正身穿診斷服耐心地坐在診斷臺上等候。她抬頭用兩隻憂鬱而充滿靈性的大眼睛望著戴維。她的笑容使他的心裡感到一陣溫暖。

　　戴維作了自我介紹，正準備詢問一下她近來的情況。她突然伸出手，握住他的一隻手用力抓緊，貼近自己脖子的下方。

　　「謝謝你能來巴特萊特，」她說，「你永遠不會知道我是怎樣祈禱像你這樣的人能來這兒。我真是太高興了。」

　　「我來這兒也很高興。」戴維結結巴巴地說。

　　「在你來這兒之前，我為了能看醫師等了足足四個禮拜。」她最後放開戴維的手說道，「自從學校的衛生保健工作轉由佛綜站負責之後，情況一直是這樣。每次都是一個不同的醫師。現在人們告訴我說，你是我的負責醫師，這我就放心了。」

　　「做你的醫師我感到很榮幸。」戴維說。

　　「等四個星期才看到醫師是很可怕的，」瑪喬里繼續說，「去年冬天我患了嚴重的流感，以至於我以為是得了肺炎。幸好我看醫師時，情況已有所好轉。」

　　「也許當時你應該去看急診。」戴維建議說。

　　「我當然也那樣想，」瑪喬里說，「但不准我們去。前年冬天我去過一次急診室，但佛綜站拒絕付款，因為我得的是流感。只要我的疾病沒有生命危險，我就必須來這兒的辦公室看病。沒有事先得到佛綜站醫師的同意，我是不能去急診室看病的。我如果看了急診，他們就不付錢。」

　　「可是，那是沒有道理的，」戴維說，「你怎麼會知道自己的疾病是否有生命危險呢？」

　　瑪喬里聳了聳肩。「我也問過這種問題，但他們不予回答，而只是一再說這是規定。不管怎麼說，你來這兒我很高興。如果我有什麼問題，我可以打電話找你了。」

　　「這沒有問題，」戴維說，「現在讓我們談談你的健康情況。你的癌症由誰來負責？」

　　「由你。」瑪喬里回答說。

　　「你沒有腫瘤醫師？」戴維問道。

　　「佛綜站沒有腫瘤醫師，」瑪喬里說，「我會定期來你這兒看病；如果你認為有必要，我再去找腫瘤醫師米斯里奇。米斯里奇不是佛綜站的醫師，沒有你的同意我不能請他看病。」

　　戴維點點頭，認識到他自己需要時間來瞭解這種新規定的各種具體做法；同時他也知道自己要花相當的時間來詳細研究一下瑪喬里的病歷。

　　在其後的十五分鐘裡，戴維開始檢查瑪喬里的胸痛。他一面用聽診器聽她的胸部，一面在她做呼吸的間隙裡詢問她在學校做什麼工作。

　　「我是位教師。」瑪喬里回答說。

　　「教哪一年級？」他問道。他從耳朵上摘下聽診器，開始準備做心電圖。

　　「三年級，」她自豪地說，「我教過幾年二年級，但我很喜歡三年級，孩子們在這個階段簡直像花朵一樣可愛。」

　　「我女兒今年秋天就要開始讀三年級了。」戴維說。

　　「太好了，」瑪喬里說，「那她會在我的班上。」

　　「你有家庭嗎？」戴維問道。

　　「啊，當然！」瑪喬里說，「我丈夫勞埃德在電腦軟體公司工作，是位程式工程師；我們有兩個孩子，兒子在上高中，女兒讀六年級。」

　　半小時後，戴維滿懷信心地告訴瑪喬里說她的胸痛不嚴重，與她的心臟和乳腺癌完全無關。這是瑪喬里最擔心的兩件事。她對他到巴特萊特來再次表示感謝，然後離開了診斷室。

　　戴維回到自己的私人辦公室，感到很興奮。如果他的病人都像瑪喬里這樣熱情和通情達理，他在巴特萊特的事業一定很有前途。他將她的病歷放在桌上，準備作進一步研究。

　　戴維從第二診斷室門口的病歷架上取下第二個病人的病歷開始翻閱。診斷概況上寫著：白血病，進行過大量化療。戴維不禁心內叫苦，又是一個需要大量「家庭作業」的疑難病症。病人的名字叫約翰．塔洛，四十八歲，已經治療了三年半的時間。

　　戴維走進屋內作了自我介紹。塔洛是位英俊、友善的中年人，臉上洋溢著同瑪喬里一樣的熱情和智慧。儘管他的病史複雜，但約翰的失眠症比瑪喬里的胸痛要容易治療得多，也會恢復得較快些。經過簡短的交談之後，戴維已很清楚，約翰的病症是由於家人的死亡所引起的一種可以理解的心理反應。戴維給他開了一些睡眠藥，確信這一定會幫助約翰恢復正常的生活習慣。

　　解決了約翰的問題之後，戴維將他的病歷同瑪喬里的病歷放在一起，準備進一步研究。接著他便去尋找蘇姍，發現她正在進行簡單常規檢查的小實驗室內。

　　「有許多腫瘤病人來這兒看病嗎？」戴維猶豫地問道。

　　戴維很羨慕那些選擇了腫瘤科的醫師們。他很清楚自己不適合這種專業。因此，當他發現自己碰上的頭兩位病人都與癌症有關時，心裡不免有些發怵。

　　蘇姍告訴他只有少數這類病人時，他很願意相信她的話。當他回到第一診斷室又去取病歷時，心裡安定了許多。這次不是腫瘤病，而是糖尿病。

　　戴維的上午過得很快，也很愉快。病人們都很令人高興。他們都和藹可親，對戴維也很尊重。與他在訓練期間碰上的那些愛刁難的病人相反，這些病人都很願意遵從他的建議和治療，對他的到來都表示了感激之情。雖然沒有瑪喬里那樣熱切真摯，但都足以使戴維感到樂意為他們看病。

　　午飯時，戴維在志願人員開辦的咖啡店碰上了安吉拉。他們一面吃著三明治，一面交流了各自上午的經歷。

　　「沃德利醫師太棒了，」安吉拉說，「他很樂於助人，樂於教人。我越看他，越覺得他不像我的父親。他更開朗外露，不像父親那樣保守，而且更熱情、更可親。今天早上我到達時，他甚至擁抱了我。父親死也不會那樣做的。」

　　戴維把自己病人的情況告訴了安吉拉。聽到瑪喬里．克萊伯對戴維到來的反應，她特別感動。

　　「她是位教師，」戴維補充說，「教三年級。她將教我們的尼琪。」

　　「真是巧合，」安吉拉說，「她什麼樣？」

　　「她看上去熱情、樂於助人，而且很聰明，」戴維說，「我想她一定是位好老師。問題是她患有轉移性乳腺癌。」

　　「噢，天啦！」安吉拉嘆道。

　　「但她情況還好，」戴維說，「我想她還沒復發過，我還沒來得及詳看她的病歷。」

　　「這病很麻煩。」安吉拉說道，同時想起自己也曾多次擔心會得上這種病。

　　「我唯一感到擔心的是這裡有很多腫瘤病人。」戴維說。

　　「我知道那不是你的專長。」安吉拉說。

　　「護士說我今天連著碰上兩個這種病例只是一種偶然，」戴維說，「我不得不祈求好運了。」

　　「不用擔心，」安吉拉說，「我相信你的護士說的是真話。」安吉拉清楚地記得戴維剛做實習醫師時碰上幾個腫瘤病人死亡時的反應。

　　「說到擔心，」戴維說道，同時湊近安吉拉並放低了聲音，「你聽說了波特蘭醫師的事了嗎？」

　　安吉拉搖搖頭。

　　「他自殺了，」戴維說，「他在我現在的辦公室裡用槍打死了自己。」

　　「太可怕了，」安吉拉說，「你必須待在那間辦公室嗎？也許你可以換一間診斷室。」

　　「別冒傻氣了，」戴維說，「我怎麼對凱利先生說呢？說我對死人或自殺很迷信？我不能那樣做。另外，他們重新刷了牆壁，又換了地毯。」戴維聳聳肩，「不會有什麼問題的。」

　　「他為什麼要自殺？」安吉拉問道。

　　「抑鬱消沉。」戴維說。

　　「這我知道，」安吉拉說，「我知道他很抑鬱消沉，我也說過這話，你忘啦？」

　　「我沒有說他不抑鬱消沉，」戴維說，「我說過他看上去有病。不管怎麼說，他是在我們見到他後不久自殺的，因為查爾斯．凱利說他是在五月份死的。」

　　「可憐的人，」安吉拉說，「他有家嗎？」

　　「妻子和兩個小兒子。」

　　安吉拉搖了搖頭。醫師自殺是她很熟悉的問題。她的一個住院實習同事就是自殺而死的。

　　「另外，」戴維說，「查爾斯．凱利還小聲告訴我，他們有一個獎勵計劃，要我把住院率控制在最低範圍。我批准的住院人數越少，得到的獎金就越多。我甚至可以得到去巴哈馬旅行的機會。你相信嗎？」

　　「我曾聽說過這類獎勵計劃，」安吉拉說，「這是衛生保健組織用來減少開支的一種策略。」

　　戴維懷疑地搖了搖頭。「這種『有管理的保健制度』和『有管理的競爭辦法』有些實在是令人震驚的做法。我個人認為是有害無益的。」

　　「啊，我還有一個次要消息，沃德利醫師今天晚上請我們去他家吃晚飯。我對他說我要問問你的意見。你覺得如何？」

　　「你想去嗎？」戴維反問道。

　　「我知道家裡還有很多事要做，但我覺得我們還是應該去。他考慮得很周到，也很慷慨。我不願意叫人家說我們不識抬舉。」

　　「那尼琪怎麼辦？」戴維問道。

　　「那是另一個好消息，」安吉拉說，「實驗室的一位技術員告訴我說，巴頓．舍伍德有一個讀高中的女兒在幫很多人照顧小孩。他家離我們家很近。我打過電話，她很樂意過去照顧尼琪。」

　　「你認為尼琪願意嗎？」戴維又問。

　　「我已問過她了，」安吉拉說，「她說她無所謂，並說她正盼望著要見凱琳．舍伍德呢。她是啦啦隊長之一呢。」

　　「那好吧，我們去吃飯。」戴維說。

　　不到七點鐘，凱琳．舍伍德就來了。戴維讓她進了屋內。他怎麼也想不到她會是個啦啦隊長。她是個瘦削安靜的姑娘，可惜樣子很像她的父親；但她直覺很好，令人愉快。她同尼琪認識之後，馬上很聰明地說她也喜歡小狗，尤其是獅子狗。

　　戴維催促安吉拉很快化完妝，看出她有些緊張，連忙勸說她不要那麼擔心，一切都會很順利的。他們驅車趕到沃德利家時，兩人都很興奮。房子沒有他們的大，但條件很好，地面很乾淨。

　　「歡迎，歡迎。」沃德利打開前門，歡迎威爾遜夫婦的到來。

　　房子裡面比外面更加漂亮，每樣東西都收拾得整潔美觀。古典家具放置在很厚的東方地毯上，十九世紀田園風光的油畫掛在牆壁上，顯得十分典雅。

　　格特魯德．沃德利和她殷勤禮貌的丈夫很不相同，使人們自然想到那句老話「相異個性相吸引」。她是位少言寡語、枯燥乏味的女人。她很少說話，彷彿被丈夫的性格湮沒了一樣。

　　他們十幾歲的女兒卡桑德拉乍看上去很像她的母親，可是慢慢地，她逐漸變得更像她那直言快語的父親了。

　　整個夜晚仍是沃德利唱主角。他談話的題材很多。他顯然很喜歡安吉拉。有一次他甚至仰頭望天，感謝自己的命運：他有這樣一個能幹的工作小組，現在又增加了安吉拉。

　　「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在回家的路上戴維說道，「沃德利醫師因你而頗感興奮。當然，我不能為此責怪他。」

　　安吉拉緊偎著自己的丈夫。

　　回到家後，儘管凱琳堅持說她自己可以回家，戴維還是陪伴凱琳越過田野回到她自己的家中。戴維返回家時，安吉拉穿著自己自從蜜月後一直未穿過的睡衣在門口迎候他。

　　「現在我不懷孕時穿這衣服看上去好些，」安吉拉說，「你覺得怎樣？」

　　「懷孕時很好看，現在也很好看。」

　　他們悄悄回到半明半暗的起居室，躺在沙發床上。慢慢地，溫柔地，他們又親密起來。儘管不像頭天夜裡那樣瘋狂，但這次他們感到更舒服，更滿足。

　　完事後，他們仍緊緊抱在一起，聆聽著窗外蟋蟀和青蛙共同奏出的交響樂曲。

　　「來這兒才兩天，我們親密的次數超過了在波士頓兩個月的次數。」安吉拉長出一口氣說道。

　　「過去我們一直生活得很緊張，很疲倦。」

　　「這使我想到我可能會再懷上一個孩子。」安吉拉說道。

　　戴維移動了一下身子，以便能看出安吉拉在黑暗中的輪廓。「真的嗎？」他問道。

　　「這麼大一幢房子，我們可以有一群孩子。」安吉拉笑著說。

　　「我們會想知道那孩子是否會患有囊腫性纖維病變的毛病。我想我們完全可以相信羊膜穿刺檢查。」

　　「我想也是，」安吉拉並不熱情地說，「但如果是陽性反應我們該怎麼辦？」

　　「我不知道，」戴維說，「怪嚇人的。很難想出該怎麼辦才好。」

　　「好了，還是像斯佳麗．歐哈拉【註：《飄》（又譯《亂世佳人》）中的女主人公。】說的那樣，讓我們明天再去考慮它吧。」

第八章

　　一天天，一週週，一月月，夏天很快來臨了。威爾遜家公路對面白嫩的玉米已長到了半人多高。傍晚，微風吹過前門廊，發出沙沙的響聲。平臺上菜園中的番茄長得又圓又大，已呈現出深紅色。穀倉旁邊，高爾夫球大小的歐洲蘋果已經開始從樹上墜落。在八月近晌午的炎熱中，秋蟬不停地鳴叫。

　　戴維和安吉拉的工作已經安定下來，仍然具有刺激性和令人快慰。他們每天都有新的經歷，在靜靜的晚餐後彼此熱情地談論分享著。

　　拉斯蒂在迅速長大，渾身的毛又密又長，已遮蓋到足部，但牠的胃口一點也沒有減少，確實令人感到驚異。然而，儘管牠在不斷長大，卻仍像一隻小獅子狗那樣天真可愛。每個人從牠身旁走過，都會情不自禁地摸摸牠的頭，或揪一下牠那金黃色的耳朵。

　　在新的環境中，尼琪也變得更加活潑可愛。她的呼吸系統狀況一直正常，肺臟也很乾淨。她還交了新朋友，同卡羅琳．赫爾姆斯福德十分要好。卡羅琳是一個小女孩，比尼琪大一歲，也患有囊腫性纖維病變。她們二人有如此多的共同經歷，自然形成了特別深厚的友誼。

　　她們的相遇十分偶然。儘管威爾遜一家在第一次來巴特萊特時就聽說過卡羅琳的情況，但他們並沒有試圖同她接觸。兩個女孩是在卡羅琳父母經營的一家本地雜貨店中偶然相遇的。

　　尼琪的朋友還有揚森的兒子阿尼，二人正好同齡，生日只相差一週左右。阿尼像他父親一樣：身材不高，卻結實健壯、活躍好動。他同尼琪性情相投，經常在穀倉周圍玩上幾個小時，而且總有玩的。

　　威爾遜夫婦熱愛自己的工作，週末也過得很愉快。星期六上午，戴維天一亮就起了床；他要去醫院巡視，然後同一夥醫師在中學的體育館中打上一場三對三的籃球。

　　星期六和星期天的下午，戴維和安吉拉在家做家務：安吉拉負責打掃整理房屋內部，忙著洗窗簾，抹傢俱，而戴維負責室外的工作，不是修門廊就是換水管。戴維的手工比安吉拉預想的還要糟糕，總要跑到斯特利的五金店去討教。幸好，斯特利先生很同情戴維，多次教他如何修好斷裂的門板、漏水的龍頭和燒壞了的電燈開關。

　　今天是八月二十一日，星期六，戴維像往常一樣起得很早，自己燒好咖啡，然後離家去醫院。巡視很快結束了，因為他只有一個病人要看，約翰．塔洛，也就是那位白血病患者。像戴維的其他腫瘤病人一樣，約翰常常因各種疾病去住院治療。最近一次住院是因為頸部膿腫。幸虧他的病情不嚴重；戴維希望再過幾天就能讓他出院。

　　巡視完後，戴維騎自行車去中學打籃球。剛走進體育館，他就發現那兒等待打球的人比往日多些。進場之後，他發現這次競爭比平時激烈。誰也不想輸球，因為輸球之後就要下場等候。

　　戴維受到這種激烈競爭氣氛的感染，打起球來也更加賣勁。因為爭奪籃板球，他跳起來時肘部撞在了凱文．揚森的鼻子上。

　　戴維趕快停下來，及時轉身看到凱文正用雙手捂著自己的鼻子，手指間鮮血直流。

　　「凱文，」戴維吃驚地喊道，「你沒事吧？」

　　「見鬼！」凱文仍捂著鼻子，吼道，「你這頭笨驢！」

　　「對不起。」戴維連忙表示歉意，為自己的莽撞感到不安。「讓我看看。」戴維伸過手去，想把凱文的手從臉部移開。

　　「不要碰我。」凱文喊道。

　　「怎麼啦，好強先生？」特倫特．亞巴勒從球場的一邊喊道。特倫特是位外科醫師，籃球打得不錯，曾在耶魯大學打過校隊。「讓我們看看這個老鼻子。坦白地說，我很高興看到你能敷用一點自己的藥了！」

　　「去你媽的，亞巴勒！」凱文罵道。他放下雙手。右鼻孔在流血，鼻梁彎向了右方。

　　特倫特走近來，想看清楚一些。「好像你的鷹鉤鼻子被打斷了。」

　　「該死！」凱文說。

　　「想讓我給你扭正嗎？」特倫特問道，「我收費不會太多。」

　　「盼著你把那些醫療事故保險金賠進去。」凱文回敬說。他閉上眼睛，將頭後仰。

　　特倫特用拇指和食指關節夾住凱文的鼻子，用力將其扭回原位。只聽見咔嚓一聲，大家不由得眉頭一皺。

　　特倫特退後一步，似在欣賞自己的手藝。「看上去比原來還好看些。」他說道。

　　戴維問凱文是否要開車送他回家，但凱文對他說，他會自己開車。聲音中仍含有怒氣。

　　一名替補上場代替了凱文。一時間，戴維就那麼站著，眼望著凱文離去的那扇門。突然，有人在他背上拍了一下。他皺著眉轉過身去，正好直視著特倫特的面孔。

　　「不要因凱文影響了你的情緒，」特倫特說道，「就我所知，他在這兒曾打斷過另外兩個人的鼻子。他的體育作風也不怎麼好，但其他方面還可以。」

　　戴維又繼續打球，但心裡卻不怎麼痛快。

　　戴維回到家時，尼琪和安吉拉已做好外出的準備。這個星期六他們沒有特別計劃，因為已被邀請去附近一個湖邊過夜，下午在湖中游泳，然後是野炊。揚森、亞巴勒和揚格三家人在湖畔租了一家農舍，期限是一個月。史蒂夫．揚格是位婦產科醫師，也是位籃球常客。

　　「趕快，爸爸，」尼琪不耐煩地說，「我們已經遲到了。」

　　戴維看了一下時間。這次打籃球比以往時間長些。他趕緊跑上樓，沖了一個淋浴。半小時後，他們已坐在車裡上了路。

　　湖水宛如一灣碧綠的翠玉，鑲嵌在兩座山峰間茂林掩蓋的山谷之中。其中一座山峰堪稱滑雪勝地。人們告訴戴維和安吉拉，這兒是本地區最好的一個滑雪場。

　　農舍很迷人。它是一座不規則的多臥室建築，中心是一個巨大的石頭火爐。房屋的前部有一條寬闊的紗窗遊廊，面對著湖水。遊廊前是一塊伸展的平地，通過一排木梯與一個Ｔ型的碼頭連在一起。碼頭有五十英尺長，一直延伸到下面的湖中。

　　尼琪立即同阿尼．揚森玩在了一起。他們跑到森林中，阿尼急著帶她去看那兒的一個樹上小屋。安吉拉走進廚房，同南茜．揚森、克萊爾．揚格和蓋爾．亞巴勒一起高興地準備著晚飯；戴維參加了男人的行列，一邊喝啤酒，一邊漫不經心地觀看著手提電視機中播出的「紅襪隊」的棒球賽。

　　下午過得很安靜，只被八個好動的孩子所引出的一些小麻煩所打斷。他們不是碰破了皮膚，就是摔倒在石頭上，再不就是相互吵鬧。楊森夫婦有兩個孩子，揚格夫婦有一個，而亞巴勒家有三個。

　　在這高興的一天中，只有凱文的情緒欠佳。由於鼻子的扭傷，他眼睛周圍出現了一些青紫。他不止一次地朝戴維大聲喊叫，說他動作笨拙，不斷地犯規。最後戴維把他拉到一邊，他很驚異凱文居然為這麼件小事而大興問罪之師。

　　「我已經道過歉，」戴維說道，「現在我再次向你道歉。實在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完全是偶然事故，我絕對不是故意的。」

　　凱文惱怒地看著戴維。戴維覺得凱文並不想原諒他。但接著，凱文嘆了口氣，「算了，」他說，「讓我們再喝一杯啤酒。」

　　吃過晚飯，大人們圍坐在一張大桌子周圍，孩子們則跑到外面的碼頭上去釣魚。西方的天空仍然紅彤彤的，霞光映照在湖面上。雨蛙、蟋蟀和其他昆蟲早就開始了牠們夜晚的合唱；螢火蟲在樹下的陰影中狂飛亂舞。

　　開頭，大家談論著這兒環境的秀美和居住在佛蒙特的優越性，大多數人只有在短短的假期中才能來這裡。可後來大家的話題便轉到了醫藥以及另外三位妻子的委曲和悔恨方面。

　　「我寧願聽一些體育趣聞。」蓋爾．亞巴勒抱怨道。南茜．揚森和克萊爾．揚格衷心同意她的看法。

　　「現在正在進行所謂的『改革』，很難不談到醫藥問題。」特倫特說道。特倫特和史蒂夫都不是佛綜站的醫師。儘管他們一直努力想同一家大型保險公司及藍盾公司共同組織一個受歡迎的醫療機構，但他們的運氣不佳，行動遲了一步。大多數病員基地都被佛綜站搶了過去，因為佛綜站的計劃具有某種侵略性和競爭性，佔據了整個市場。

　　「這整個事情都使我感到消沉，」史蒂夫說道，「如果可以想出某種辦法養活我自己和我的家庭，我會馬上脫離醫學界。」

　　「那可是對你技術的一大浪費。」安吉拉說道。

　　「我認為，」史蒂夫說，「那也會比這樣強得多。我幾乎要和某人一樣打穿自己的腦袋了。」

　　提到波特蘭醫師，使每個人都怔住了。最後還是安吉拉打破了沉默。「我們一直沒有聽說波特蘭醫師的整個情況，」她說，「我不得不承認，我對此一直很好奇。我見過他那可憐的妻子；丈夫的死顯然對她是一個沉重的打擊。」

　　「她很自責。」蓋爾．亞巴勒說。

　　「我們只聽說他很抑鬱，」戴維說，「有什麼特殊原因嗎？」

　　「他最後一次打籃球時，對他的一位臀部手術病人的死亡感到十分緊張，」特倫特說，「是那位藝術家薩姆．弗萊明。後來我想他還失去了其他幾個病人。」

　　戴維感到一陣寒顫透過自己的脊背。他想到自己剛作為住院醫師時，看到自己的幾位病人死亡也有過同樣的反應。這記憶就像一陣寒氣穿心而過。

　　「我甚至懷疑他不是自殺的。」凱文突然說道。這話使大家大吃一驚。這一天，凱文除了抱怨戴維撞斷了他的鼻梁之外，一直沒有說什麼話。甚至他的妻子，此時也用一種奇怪的眼光看著他，好像他的話褻瀆了神靈一般。

　　「我認為你最好解釋一下自己的看法。」特倫特說。

　　「除了蘭迪本來沒有手槍外，沒有什麼可以解釋的，」凱文說道，「這種令人困惑的事情，沒有人能夠說得清楚。他從哪裡弄來的手槍？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說手槍是蘭迪從他那裡借來的。他並沒有出過城；他在哪裡弄到的手槍？難道是從路邊揀來的？」凱文大聲笑起來，「想一想吧。」

　　「不管怎麼說，」史蒂夫說，「他反正弄到了手槍，只是沒人知道而已。」

　　「阿琳娜說她一點也不知道他有手槍，」凱文堅持說，「另外，他是直接對準自己的前額射擊的，而且角度朝下，所以他的小腦濺到了牆上。我從未聽說過有誰是那樣朝自己射擊的。人們一般是將槍管放進自己的嘴裡，以免血漿四濺；還有的人是對準頭的一側射擊。很少有人對準自己的前額射擊，尤其是使用長管的馬格南左輪手槍。」凱文像遇到戴維的第一天那樣，用手指做了一個開槍射擊的動作。他將手槍對準自己的前額射擊時，那動作顯得特別彆扭。

　　蓋爾感到一陣噁心，不禁打了個寒戰。儘管她嫁給了一位醫師，但一談到血和內臟，她就覺得心裡難受。

　　「你是說他是被謀殺的？」史蒂夫問道。

　　「我只是說我個人認為他不大像是自殺的，」凱文重複說，「除此之外，每個人都可以做出自己的評判。」

　　雨蛙和蟋蟀的鳴聲充滿了整個夜晚，大家都在思考著凱文擾人的評論。「好了，我認為這都是胡說八道，」蓋爾．亞巴勒最後說道，「我認為他是因膽怯而自殺，我很同情阿琳娜和她的兩個孩子。」

　　「我也是這樣看的。」克萊爾．揚格說道。

　　又是一陣令人難受的沉默。最後史蒂夫打破了沉寂，「你們兩個怎麼看？」他問道，眼睛看著對面的安吉拉和戴維。「你們覺得巴特萊特怎麼樣？你們過得愉快嗎？」

　　戴維和安吉拉交換了一下眼色。戴維先開了腔，「我過得很愉快，」他說，「我喜歡這個城市。我既然已經成為佛綜站的一員，我不擔心醫療政治。我已經走進了一項艱鉅的醫療實踐，也許有點太艱鉅了。我遇到了很多腫瘤病人，這是我沒想到的，我也不想有太多的這種病人。」

　　「腫瘤是什麼？」南茜．楊森問道。

　　凱文不相信地怒視了妻子一眼。「就是癌症，」他不屑地說道，「南茜，我的天，你連腫瘤也不懂！」

　　「對不起，」南茜同樣惱怒地說。

　　「你遇到了幾個腫瘤病人？」史蒂夫問道。

　　戴維閉上眼睛想了一會兒。「讓我想想，」他說，「約翰．塔洛得的是白血病，現在正在住院；還有瑪麗．安．希勒得的是卵巢癌；喬納森．埃金斯得的是前列腺癌；唐納德．安德森據說是胰腺癌，但最後確診為良性腺瘤。」

　　「我知道這個名字，」特倫特說，「那個病人接受過惠普爾療法【註：（一八七八─一九二六），美國病理學家，通過動物實驗發現動物肝臟可用以治療惡性貧血，與Ｍｉｎｏｔ和Ｍｕｒｐｈｙ共獲一九三四年諾貝爾醫學獎。】。」

　　「謝謝你們告訴我們這些。」蓋爾諷刺地說。

　　「也只有四個病人嘛。」史蒂夫說。

　　「還有呢，」戴維說，「我還遇到了桑德拉．哈希爾，她患的是黑瘤；還有瑪喬里．克萊伯，得的是乳癌。」

　　「虧你都能記得他們的名字。」克萊爾．揚格說道。

　　「這很容易，」戴維說，「我記得他們是因為我把他們都看成朋友。我定期給他們看病，因為他們患有多種疾病。這也並不奇怪，因為他們都經歷過多種治療方法。」

　　「好了，那問題在哪裡？」克萊爾問道。

　　「問題是，我既然把他們看作朋友，並且負有為他們治療的責任，我就擔心他們會死於疾病，我會感到自己有責任。」

　　「我完全理解他的意思，」史蒂夫說，「我不理解一個人怎麼會去學腫瘤學。願上帝保佑他們。我之所以學婦產科，因為一般說來，這是一種愉快的專業。」

　　「眼科也是這樣。」凱文說。

　　「我不同意你們的看法，」安吉拉說，「我很理解那些學腫瘤學的人們。那些患有絕症的人很需要人們的幫助，能為他們治療是一種安慰，是值得的。而在其他的許多專業中，你永遠不會真正地知道你是否幫助了你的病人，但對腫瘤學來說就不會有這種問題。」

　　「我同瑪喬里．克萊伯很熟，」蓋爾．亞巴勒說，「她是我第二個孩子錢德勒的老師，是個了不起的女人，教學很有創造性。她用塑膠飛機在掛圖上移來移去，使學生們對拼寫課很感興趣。」

　　「她每次應約前來看病時，我都很高興見到她。」戴維承認說。

　　「你的工作怎樣？」南茜．揚森問安吉拉。

　　「再好不過啦，」安吉拉說，「科主任沃德利醫師是位很好的指導老師；設備也是一流的。我們工作很忙，但一點也不枯燥。我們一個月要做五百至一千個活組織檢查，這是了不起的數字。我們能看到有趣的病理現象，因為巴特萊特醫院是一個三級醫療中心。我們甚至有一個病毒實驗室，這是我沒有想到的。總之，工作很富有挑戰性。」

　　「你同查爾斯．凱利鬧過彆扭嗎？」凱文問戴維。

　　「從來沒有，」戴維吃驚地說，「我們一直相處很好。事實上，我本週剛同凱利和來自伯林頓的佛綜站品質管理主任見過面。對病人在評價表上提出的各種反饋意見，他們兩個人的態度都很客氣。」

　　「哈！」凱文不屑地大笑起來，「品質管理只是小菜一碟，等你看到你的利用率報告後就知道了。那通常要花兩三個月時間；到那時我再看看你對查爾斯．凱利有什麼看法。」

　　「我不關心這些，」戴維說，「我對醫學是認真的，只知道好好為病人看病。我不在乎什麼住院率獎勵計劃，也絕不打算為獲得去巴哈馬旅行的大獎而花費心機。」

　　「我不管，」凱文說，「我認為這是個好計劃。在批准某人住院時為什麼不多想想呢？這兒的病人都聽你的指示。病人住在家裡的條件比醫院裡好些。如果醫院要送我和南茜去巴哈馬旅行，我是不會反對的。」

　　「眼科同內科有些不一樣。」戴維說道。

　　「不要再談這些醫學方面的事了，」蓋爾．亞巴勒說，「我剛才在想我們應該把電影《大寒流》的錄影帶帶來的，大家在一起看這電影棒極了。」

　　「它可以激起大家的爭論，」南茜．揚森說，「可比這些醫學方面的無聊話題要刺激得多。」

　　「我可不需要那電影讓我想到我是否願意讓自己的丈夫同我的一個女友親熱，以便她可以生一個孩子，」克萊爾．揚格說，「絕對不需要！」

　　「唉，聽我說，」史蒂夫說道，一面從懶散的姿勢中坐正，「我不會在乎的，尤其當那人是蓋爾的時候。」他伸出胳膊，抱了蓋爾一下。蓋爾正坐在他旁邊。她咯咯笑起來，並故意在他懷中蠕動起來。

　　特倫特將一些啤酒朝史蒂夫的頭上澆去；史蒂夫想用口接住。

　　「那一定是一種絕妙的情景，」南茜．揚森說，「而且，還總有烤火雞吃。」

　　在其後的幾分鐘裡，大家都狂笑不止，只有戴維和安吉拉沒笑。接著大家又談了一些下流笑話和桃色新聞。戴維和安吉拉一直似笑非笑，偶爾也點點頭，但他們並沒參與。

　　「大家等一下。」大家正為一個有關醫師的極為淫蕩的故事狂笑不止時，南茜．揚森突然說道。她極力控制住自己。「我認為我們應該打發孩子們上床睡覺，這樣我們自己可以進行一番裸泳。你們覺得怎樣？」

　　「我說就這麼辦。」特倫特邊說邊與史蒂夫碰杯把啤酒喝完。

　　戴維和安吉拉相互看了一眼，不知道這一提議是否是在說笑話。每個人都站起身，開始喊叫自己仍在黑暗碼頭上釣魚的孩子。

　　稍後，戴維和安吉拉回到自己的屋中時，安吉拉一面洗臉一面向戴維抱怨說，她覺得這夥人突然回到了早先的青少年時代。就在說話時，他們聽到其他幾位成年人狂笑著從碼頭上跳入水中，一邊打水一邊大聲喊叫。

　　「有點像大學時代的行為，」戴維承認說，「但我認為沒有什麼害處，我們不必過於挑剔。」

　　「我搞不大懂，」安吉拉說，「我擔心的是我覺得我們都成了約翰．厄普代克關於市郊民風的小說中的人物。所有那些下流淫穢的笑話和現在外面的行為使我覺得很不自在。我覺得這可能是一種無聊空虛的反映。也許巴特萊特並不是我們所想像的那種樂園。」

　　「哦，別說了，」戴維驚異地說道，「我覺得你是否有點過於挑剔和玩世不恭。我想他們只是玩得高興，有點開玩笑，有點年輕人的味道。也許是我們不大合群。」

　　安吉拉從洗臉盆轉過頭來，面對著戴維，臉上掛著吃驚的表情，彷彿戴維是一個陌生人。「你完全可以光著身子出去參加他們的胡鬧，」她說，「如果你想去的話，我絕不阻攔你！」

　　「你別離話題太遠了，」戴維說，「我並不想參加，但同理，我也不像你把問題看得那樣絕對。這也許是你天主教信仰的殘餘在起作用。」

　　「我不想同你爭論，」安吉拉說完，又回頭洗臉，「尤其不想同你進行那些無聊的宗教討論。」

　　「我正求之不得。」戴維緩和地說道。

　　後來，等他們上床關燈之後，碼頭上歡笑的聲音已為蛙鳴和蟲吟所代替。夜是如此靜謐，他們可以聽到湖水拍岸的聲響。

　　「你認為他們還在外面嗎？」安吉拉悄聲問戴維。

　　「根本弄不清，」戴維說，「而且我也不關心。」

　　「你對凱文關於波特蘭醫師的評論有什麼看法？」安吉拉問道。

　　「我不知道，」戴維回答說，「說實在的，我覺得凱文變得有些神祕，他是個怪人，我從未遇到像他這樣的人，因為打籃球碰傷了鼻子就那麼耿耿於懷。」

　　「至少我覺得他的話讓人不安，」安吉拉說，「只要一想到巴特萊特發生謀殺就使我渾身發冷，我已經開始有一種不安的感覺，覺得什麼不幸的事情就要發生。這也許是因為我們太幸福了。」

　　「是不是你的神經質又發作了，」戴維半開玩笑地說道，「你總在尋找戲劇化的事情，這使你很悲觀；我認為我們感到幸福，是因為我們做出了正確的決定和選擇。」

　　「我希望你的話是對的。」安吉拉邊說邊鑽進戴維的懷中。

第九章

　　九月六日，星期一

　　特雷納駕駛自己的梅塞迪斯汽車離開公路，越過田間朝一堵斷牆附近的停車線駛去。在夏天的幾個月中，牆那邊的市場常常被用做工藝品的交易集市。但是今天，特雷納同自己的妻子傑奎琳來這裡，是為了參加巴特萊特社區醫院第八屆勞動節野餐會。慶祝活動於九點開始，第一個節目是兒童的越野賽跑。

　　「多好的一個假日被破壞了，」特雷納對妻子說，「我討厭這類野餐會。」

　　「胡說八道！」傑奎琳吼道，「你少來騙我。」她是個小個子女人，稍為有點胖，穿著十分保守。儘管這是一次烤玉米、蛤蜊肉和曼恩龍蝦的野餐，她卻戴著白帽子、白手套，腳上穿著白皮鞋。

　　「你說什麼？」特雷納問道，一邊把車停穩，關掉打火裝置。

　　「我知道你很喜歡這些醫院的活動，所以不要在我面前假裝正經。你喜歡出風頭，露臉面，把醫院委員會主席當成總統來當。」

　　特雷納生氣地看了妻子一眼。他們的婚姻充滿了矛盾和對立；他們常常爭吵不休。但這次特雷納沒有說話。傑奎琳關於野餐的說法是對的，這激怒了他。他們結婚已有二十一年，她對他瞭解得很清楚。

　　「怎麼回事？」傑奎琳問道，「我們到底參不參加這活動？」特雷納哼了一聲，下了車。

　　在他們沿著停車線往回走的當兒，特雷納看見比頓正招著手前來迎接他們。她同韋恩．羅伯遜警長在一起。特雷納馬上意識到出了問題。

　　「真湊巧，」傑奎琳看見比頓走過來，說道，「你最大的諂媚者來了。」

　　「你住嘴，傑奎琳！」特雷納低聲吼道。

　　「我帶來了壞消息。」比頓開門見山地說。

　　「你是不是去帳篷那邊先吃點點心？」特雷納對傑奎琳說，並輕輕推了她一下。傑奎琳輕蔑地看了比頓一眼，離開了他們。

　　「她今天上午來這裡似乎不大高興。」比頓說道。

　　特雷納一笑了之。「什麼壞消息？」

　　「恐懼，昨天晚上又有護士遭到了襲擊，」比頓說，「或者說是在今天早上，女的被強姦了。」

　　「真糟透了！」特雷納發怒道，「同一個人幹的嗎？」

　　「我們都這樣認為，」羅伯遜說，「特徵相同，同樣戴著滑雪面具。但這次用的是槍而不是匕首，但仍拿著手銬。同過去一樣，他也把她逼進了樹叢中。」

　　「我原以為照明設備可以防止這種事情的。」特雷納說。

　　「也許。」比頓猶豫地說。

　　「你什麼意思？」特雷納問道。

　　「襲擊是在上層停車場發生的，那兒沒有燈。你記得，我們為了省錢，只在下層安了電燈。」

　　「都有誰瞭解強姦的情況？」特雷納問。

　　「知道的人不多，」比頓說，「我親自去《巴特萊特太陽報》找過喬治．奧康納，他同意不見報。這樣我們還有時間。我知道受害者不會告訴許多人的。」

　　「我希望盡量不要讓佛綜站知道。」特雷納說。

　　「我認為這更說明我們需要新建一個停車庫。」比頓說。

　　「我們需要，但我們可能辦不到，」特雷納說，「今晚要開執行會議，這又是一件壞消息。我的老對頭傑布．威金斯已經改變了主意。更糟的是，他已說服了市政委員會，說建造新車庫是一個壞主意。他使他們都相信那會是個眼中釘。」

　　「那就是說這項工程沒希望了？」比頓問道。

　　「這還沒到最後，但是個打擊，」特雷納說，「我還能使它交付投票表決，可一旦這樣遭到否決，就很難再提了。也許這次強姦事件，儘管不是好事，倒有可能促使這項工程得到通過。」

　　特雷納轉向羅伯遜。他可以看到羅伯遜的太陽眼鏡中反射出自己兩個變了形的影像。「警方不能做點什麼嗎？」他問道。

　　「人手不夠，不可能派人值夜班，」羅伯遜說，「我們幫不了多少忙。我已經通知我手下的人每當巡邏這一地帶時用手電筒掃射一下停車場。」

　　「醫院的保衛人員帕特里克．斯威格勒在哪裡？」特雷納問道。

　　「我去找他。」羅伯遜說完，朝水池跑去。

　　「今天晚上你準備好了嗎？」羅伯遜走遠之後，特雷納問道。

　　「你是說今晚的會議？」比頓問道。

　　「會議和會議以後。」特雷納臉上掛著淫穢的笑容說。

　　「會議以後我不敢肯定，」比頓說，「我們需要談談。」

　　「談什麼？」特雷納問道。他不願意聽到這種話。

　　「現在不是時候。」比頓說。她已經看到帕特里克．斯威格勒和韋恩．羅伯遜朝這邊走來。

　　特雷納靠在牆上，感到身子有點虛弱。他所依賴的一點是比頓的感情；他不知道她是否在欺騙他，是否看上了那個混蛋查爾斯．凱利。特雷納嘆了口氣，事情總是這樣不順心。

　　帕特里克．斯威格勒走近特雷納身邊，直視著他的眼睛。特雷納認為他是一個健壯的小伙子。在巴特萊特橄欖球領先於周圍學校的那個短暫的時代裡，他曾為巴特萊特高中打過橄欖球。

　　「我們一直幫不上多少忙。」斯威格勒說道。他不想被這一事件所嚇倒。「那位護士值了雙班，離開前沒有通知保衛人員。我們曾多次告訴她們下晚班的時候一定要告訴保安人員。更糟的是，她白天上班時把車停在了上層停車場。你是知道的，上層沒有電燈。」

　　「真是活見鬼！」特雷納罵了一聲，「我被認為是這家價值幾百萬美元的醫院的管理者和領導者，但卻不得不為這些亂七八糟的瑣事操心。她為什麼不通知保衛人員？」

　　「我不知道，先生。」斯威格勒說。

　　「如果我們修建了新停車庫，就不會再出現這類問題。」比頓說道。

　　「負責工程技術的沃納．范．斯萊克在什麼地方？」特雷納問道。「去把他找來。」

　　「你們大家都知道，范．斯萊克先生從不參加醫院的社交活動。」比頓說道。

　　「他媽的！你說得不錯。」特雷納說，「但我要你代我告訴他，我需要上層停車場同下層一樣都安上電燈。事實上，要告訴他電燈必須點得同球場一樣明亮。」

　　接著，特雷納又轉身面對著羅伯遜。「你為什麼未能找出那個混蛋強姦犯是誰？這座城市只有這麼點兒大，而且是同一個人多次進行強姦作案，我認為你們至少應該找出一個嫌疑犯吧！」

　　「我們正在進行這方面的工作。」羅伯遜說。

　　「你想到帳篷那兒去嗎？」比頓問道。

　　「當然，」特雷納終於露出了笑容，「我至少想吃到幾塊蛤蜊肉。」特雷納挽起比頓的手臂，朝食品走去。

　　特雷納正準備再次提起他們晚上幽會的事，突然考德威爾和坎特看見了他們，並走了過來。考德威爾的興致很高。

　　「我想你們已經聽說了，獎勵制度進展很順利，」他對特雷納說，「八月份的數字很令人鼓舞。」

　　「我還沒有聽說。」特雷納說完，又轉向比頓。

　　「是真的，」比頓說，「今晚我要報告這方面的情況。資產負債表情況不錯。八月份佛綜站的住院人數比去年八月下降了百分之四十。比率雖然不大，但趨勢很好。」

　　「不時聽到一些好消息很令人感到安慰，」特雷納說，「但我們不能鬆懈。星期五我同阿恩斯沃斯談過。他提醒我說，等旅遊季節一過，赤字會再次出現。七八月份醫院統計數字中一大部分是付費病人，而不是佛綜站的客戶。現在勞動節已過，遊客們都要回家了，因此我們不敢稍有懈怠。」

　　「我覺得我們應該重新實行起嚴格的利用率管理，」比頓說，「要堅持到現行人頭費合同結束，這是我們唯一的希望。」

　　「我們當然要重新開始，」特雷納說，「我們沒有其他選擇。順便告訴大家，我們已經正式將名稱從高效利用措施（ＤＵＭ）改成了高效利用管理（ＤＵＣ）。」

　　大家嘿嘿地笑起來。

　　「我必須說我很失望，」坎特說，仍然咯咯笑個不止，「作為計劃的設計者我傾向於使用ＤＵＭ這個名稱。」儘管經過了長時間夏日的照曬，他的面色沒有多大變化，他那細腿上的皮膚仍然十分白嫩。他正穿著百慕達短褲和黑色短襪。

　　「我有一個政策性問題，」考德威爾說，「按照高效利用管理辦法，像囊腫性纖維病變這樣的慢性病應該處於什麼地位？」

　　「不要問我，」特雷納說，「我不是醫師。囊腫性纖維病變是什麼鬼病？我是說，我聽到過這個名詞，但不知道具體內容。」

　　「是一種遺傳性慢性病，」坎特解釋說，「它可以引發一系列呼吸系統的疾病和ＧＩ病。」

　　「ＧＩ病就是腸胃疾病，」考德威爾解釋說，「也就是消化系統的疾病。」

　　「謝謝你的說明，」特雷納譏諷道，「我知道ＧＩ是什麼意思。這種病的情況怎樣？是致命的嗎？」

　　「通常是致命的，」坎特說，「但如果加強呼吸系統的護理，有些病人可以活到五十多歲。」

　　「每年的實際費用是多少？」特雷納問道。

　　「一旦得了這種慢性呼吸系統疾病，一年要花上兩萬多美元，」坎特回答說。

　　「好傢伙！」特雷納說道，「這麼大的開支，應該列入利用考慮範圍。是一種常見疾病嗎？」

　　「兩千名嬰兒中有一個。」坎特說。

　　「我的天！」特雷納揮揮手說，「這事不容樂觀。」

　　考德威爾和坎特答應準時出席晚間的執行委員會議之後，便各自走開了。考德威爾去參加正在池邊小沙灘上進行的排球比賽；坎特則朝著冰鎮啤酒桶走去。

　　「我們過去吃點東西。」特雷納說道。

　　他們再次朝遮掩著一排排炭烤架的帳篷走去。特雷納所經過的每個人或向他點點頭，或向他招呼致意。特雷納妻子的話沒錯，他很喜歡這類公共活動，這使他看上去像個國王。他穿著隨便，但很體面：特製的寬鬆長褲、厚底便鞋，沒穿襪子，加上一件開領短袖襯衫。在這種場合他從不穿短褲。每當他看到坎特那樣不注重自己的儀表，總感到十分驚異。

　　妻子的來臨打消了他的興致。「過得愉快嗎，親愛的？」她挖苦地說，「你肯定玩得很高興。」

　　「我應該怎樣做呢？」他反問道，「難道該滿面愁容地四處遊蕩？」

　　「我看不出有何不可，」傑奎琳說道，「你在家裡不都是那樣嗎？」

　　「也許我該離開了。」比頓說完，準備走開。

　　特雷納抓住了她的臂膀，把她拉了回來。「你別走，我想再聽聽八月份的統計數字，以便今天晚上開會時心裡有數。」

　　「如果是那樣，我就該離開了，」傑奎琳說，「事實上，我想我該回家了，是吧，哈羅德，親愛的？我也吃過了東西，也同我喜歡的兩個人談過了話。我相信你的許多同事都會樂意開車搭你回去的。」

　　特雷納和比頓看著傑奎琳拖著她那肥胖的身軀穿過草地慢慢離去。

　　「我突然覺得不餓了，」傑奎琳的身影消失之後，特雷納說道，「我們再去轉一會兒。」

　　他們走到湖邊，看了一會兒排球比賽。後來，他們又朝著壘球場走去。

　　「你想跟我談什麼？」特雷納鼓了鼓勇氣問道。

　　「我們，我們的關係，我自己，」比頓說，「我的工作不錯，我也很喜歡它，富有刺激性。但你聘用我的時候，曾暗示說我們的關係會發展下去。你說過你要離婚，但這事並沒有發生。我不想這樣偷偷摸摸地過一輩子。光有這些幽會是不夠的，我需要更多的東西。」

　　特雷納感到一陣冷汗從額頭冒了出來。儘管醫院的事一切順利，但他無法處理這件事情。他不想終止同海倫的關係，但又不知道如何面對傑奎琳。

　　「你考慮一下，」比頓說，「在沒有任何變化的情況下，我們在我辦公室的短暫幽會必須停止。」

　　特雷納點點頭。此刻，他也只能希望如此了。他們走到壘球場邊上，漫不經心地看了一會兒。一場比賽正在組織的過程之中。

　　「沃德利醫師在那兒。」比頓說。她招了招手，沃德利也朝她招招手。他的旁邊有一位年輕迷人的婦女，長著一頭棕紅色的頭髮，身上穿著短褲，一頂壘球帽活潑地歪戴向一邊。

　　「同他在一起的那女人是誰？」特雷納問道。他急於轉變話題。

　　「是我們新來的病理學醫師，」比頓說，「名叫安吉拉．威爾遜。你想見她嗎？」

　　「我想那是應該的。」特雷納說道。

　　他們走過去，由沃德利作了介紹。在滔滔不絕的介紹當中，他誇讚特雷納是醫院有過的最好的委員會主席，又說安吉拉是一位最新的最聰明能幹的病理學醫師。

　　「很高興見到你。」安吉拉說。

　　其他球員一聲喊叫，沃德利和安吉拉離開了他們。比賽馬上要開始了。

　　比頓看著沃德利把安吉拉領到第二壘的位置。他自己擔任游擊手。

　　「老沃德利近來變化很大，」比頓評論說，「安吉拉．威爾遜激發了他被壓抑了的教師熱情。她使他的生活翻開了新的篇章。自從她來醫院之後，他高興得上了天似的。」

　　特雷納看著安吉拉．威爾遜從外場搶到地面球，敏捷地將球擲向一壘。他完全可以懂得沃德利的心情，但與比頓的看法不完全相同。他並沒有把這完全歸功於單純的導師的熱情。安吉拉．威爾遜看上去不像個醫師，至少不像特雷納所見過的任何醫師。

第十章

　　儘管戴維和安吉拉在波士頓度過了四年的大學生活，他們卻都未真正體驗到新英格蘭秋天的全部光華。巴特萊特的秋天是迷人的，令人感到心曠神怡。一天天，那樹葉壯麗的色彩漸漸變深，彷彿在彼此進行著一場比賽一樣。

　　除了視覺的享受之外，秋天還給人們帶來了更微妙的愉快，給人一種幸福的感受。空氣變得更加清新明澈，呼吸起來令人覺得特別純淨。大氣中有一種充滿活力的感覺，使清晨醒來成為賞心樂事。每一個白天都滿含著熱情和激動；每一個夜晚都使人感到舒適與滿足。爐火燃燒發出的聲響將夜晚的寒氣驅散得無影無蹤。

　　尼琪很喜歡自己的學校。瑪喬里．克萊伯成了她的老師，而且正如戴維所說的那樣，她是位了不起的老師。雖說尼琪一直是個好學生，她現在更成了一個優秀的學生。她期待著星期一的到來，新的學習週的開始。晚上，她有說不完的故事，講述著她白天在班上學到的一切。

　　尼琪同卡羅琳．赫爾姆斯福德的友情與日俱增，在學校活動中兩個人簡直是形影不離。尼琪同阿尼的友誼也有發展。經過多次贊成與反對的討論之後，尼琪贏得了騎自行車上學的權利，條件是不能在大馬路上騎車。這對尼琪來說無疑是一種全新的自由和解放，使她高興萬分。在路上她要經過揚森的家門；阿尼每天早上都在門口等她。最後一英里，他們便一同騎車前往。

　　尼琪的健康情況一直很好。涼爽、乾燥和清新的空氣對她的呼吸系統似乎有一種天然的療效。要不是她每天早上要在豆袋椅上進行呼吸系統疏導程序，誰也不會認為她患有什麼慢性疾病。她身體狀況良好，這對戴維和安吉拉來說，無疑是一個極大的安慰。

　　秋天中的一件大事是安吉拉的父母在九月下旬對巴特萊特的拜訪。關於是否邀請他們來這兒，安吉拉一直頗為躊躇，最後是戴維的支持才促使她下了決心。

　　安吉拉的父親，沃爾特．克里斯托福醫師對他們的家和這個城市做了有保留的讚揚，但對他所說的「鄉村醫學」仍然保持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看法。他固執地拒絕參觀安吉拉的實驗室，藉口說他在醫院裡度過的時間太久了，不願再增加這種經歷。

　　安吉拉的母親伯妮絲．克里斯托福覺得沒有什麼值得誇讚的。她認為房子太大，太通風，尤其對尼琪的健康不利。她還認為中央公園樹葉的顏色同巴特萊特的一樣好看，沒人值得開車六個小時來這兒看樹林子。

　　唯一真正不愉快的事情發生在星期六晚上的晚飯桌上。伯妮絲堅持多喝了幾杯酒，結果像平常一樣喝醉了。接著她便責罵起戴維和他的家人說他們是造成尼琪生病的根源。

　　「我們這邊的人從未得過囊腫性纖維病變這種疾病。」她說道。

　　「伯妮絲！」克里斯托福醫師說道，「無知的表現是令人討厭的。」

　　大家都沉默不語，安吉拉盡力控制住自己的怒氣。後來她改變了話題，談到她和戴維想在附近的古舊家具店買幾件家具。

　　星期天中午，克里斯托福夫婦要離開了，大家都鬆了一口氣。戴維、安吉拉和尼琪規規矩矩地站在房前揮手告別，直至老倆口消失在公路上為止。「下次我要再談起請他們來這兒，就請你用腳踢我好了。」安吉拉說道。戴維大笑起來，並對她說問題並沒有那麼嚴重。

　　壯觀的秋天景色一直延續到十月份。儘管九月下旬出現過幾天寒冷天氣，但小陽春的到來使天氣變得溫暖如夏。溫暖的氣候和合適的濕度使樹木的蔥郁延長了很久。巴特萊特的當地人都說這種情況平時很少見。

　　十月中旬，在一次星期六上午籃球運動的間歇中，史蒂夫、凱文和特倫特圍住了戴維。

　　「下次週末你和你的家人和我們一塊度過怎麼樣？」特倫特問道，「我們都要去新罕布夏的沃特維爾山谷，我們歡迎你們同我們一塊去。」

　　「把我們想要他們同去的真正原因告訴他。」凱文說。

　　「你閉嘴！」特倫特說，故意在凱文的頭頂上彈了一下。

　　「真正的原因是我們租了一個有四間臥室的套間。」凱文堅持說了出來，同時忙著從特倫特身邊跑開。「這些鐵公雞想盡量節省開支。」

　　「你胡說，」史蒂夫說，「人越多越好玩嘛。」

　　「你們為什麼要去新罕布夏呢？」戴維問道。

　　「這肯定是最後一個可能看到綠樹葉的週末了，」特倫特說，「新罕布夏的景緻不同，風景更迷人。有的人認為那裡的樹葉更好看。」

　　「我很難想像那裡會比巴特萊特這裡更美。」戴維說。

　　「沃特維爾很好玩，」凱文說，「多數人只知道那裡冬天滑雪很好，但那裡還有網球、高爾夫、登山場，甚至還有一個籃球場。小孩子們很喜歡那兒。」

　　「去吧，戴維，」史蒂夫說道，「這裡冬天馬上就到了。你應該多出去享受一下秋天，真的。」

　　「我覺得沒問題，」戴維說，「我今天晚上同安吉拉商量一下；我會給你們打電話的。」

　　談到這裡，一夥人又同其他人一起繼續打籃球了。

　　那天夜晚，當戴維提起史蒂夫等人的邀請時，安吉拉並不怎麼感興趣。自從湖邊那個週末以後，安吉拉一直忙於家務，戴維和安吉拉也就沒有多少社交活動。安吉拉不願意再花上一個週末去聽那些下流的笑話和淫蕩的故事。儘管戴維不這樣認為，安吉拉仍然懷疑他們那些朋友是否有些無聊，尤其是那幾個女人。一想到同這麼一夥人在一起，她就覺得有點恐怖。

　　「去吧，」戴維勸道，「一定會好玩的，我們應當多看看新英格蘭。史蒂夫說，這兒冬天馬上就到了，到那時，我們大部分時間就要在室內度過了，你會覺得悶得慌的。」

　　「要花不少錢的。」安吉拉說道，盡量找出一些不去的理由。

　　「去吧，媽媽，」尼琪說，「阿尼對我說沃特維爾很漂亮。」

　　「怎麼會花不少錢呢？」戴維問道，「我們是四家人分住那套房子。另外，我們的收入也不少。」

　　「我們的債也不少，」安吉拉反駁說，「我們已經作了兩次房屋抵押借款了，其中一次的數目特大，而且我們現在已開始償還學費了。我還不知道我們的汽車能否用過今年冬天。」

　　「你別說傻話了，」戴維說，「我在密切注意我們的開支，現在情況很好。這算不得什麼奢侈。四家人住一套房子，不見得比露營旅行花錢更多。」

　　「去吧，媽媽！」尼琪幾乎要哭起來了。

　　「好吧，」安吉拉終於讓步了，「我知道在這些問題上我總是少數。」

　　週末越來越近，對這次旅行的興奮心情也在增加。戴維找了另一位佛綜站醫師達德利．馬克姆替他值班。星期四晚上他們就整好了行裝，準備第二天下午出發。

　　初步計劃是下午三點動身，但是在這一時刻五位醫師同時離開醫院被證明是一個難以克服的困難。結果到了六點之後，他們才得以動身啟程。

　　他們共開了三輛汽車。亞巴勒夫婦和他們的三個孩子乘坐自己的汽車；揚森和揚格兩家乘坐揚森的汽車；戴維、安吉拉和尼琪乘坐自己的沃爾沃汽車。他們本可以擠在亞巴勒的旅行車上，但安吉拉想單獨乘坐自己的汽車。

　　那個套房很大。除了四間臥室外，還有一個頂樓，孩子們可以用睡袋睡在那裡。經過旅途的跋涉，大家都很疲倦，直接就上床睡覺了。

　　第二天早上，蓋爾．亞巴勒自告奮勇很早就叫醒了大家。她手中拿著一個木勺不停地敲打著一個炒鍋的底部，從這屋走到那屋，喊叫大家趕快起來，半小時之內去吃早餐。

　　結果證明，半小時內出發去吃早飯是太樂觀的估計。雖說房子有四間臥室和一個閣樓，但只有三個半盥洗間。沖淋浴、吹頭髮、刮臉，大家一陣忙亂。更重要的是，尼琪還得做呼吸系統疏導程序。結果，一個半小時之後，這夥人才整理完畢，出發去吃早餐。

　　像頭天一樣，大家依次上了汽車。汽車沿著盤山公路駛出了山谷，進入了九十三號州際公路。在駛過弗蘭科尼亞山口時，戴維和安吉拉被秋色的絢麗所吸引：綠色的樹林鑲嵌在灰色花崗岩石形成的堅硬光亮的山壁上，呈現出一種野性的美。

　　「我餓了。」行駛了半個小時之後，尼琪說道。

　　「我也餓了，」安吉拉也說，「我們要到哪裡去？」

　　「一個叫做波利煎餅店的地方，」戴維說道，「特倫特對我說是新罕布夏北部的一家飯店，就在前面。」

　　到達飯店時，他們得知要等候四十五分鐘才有空餐桌。幸好，在他們開始吃飯時，大家都說這種等待是值得的。這家飯店的煎餅是用槭樹糖漿浸泡過的，像燻製的香腸臘肉一樣，十分美味可口。

　　早餐過後，他們在新罕布夏一帶漫步，欣賞樹葉和山景。大家爭論著這兒的秋色比佛蒙特孰優孰劣的問題，各不相讓，誰也說不服誰。正如安吉拉所說，這簡直是最好的東西相比較，難分高下。

　　在他們駛回沃特維爾山谷的途中，來到據稱是坎卡瑪格斯公路特別美麗的一處路段。戴維注意到高高的卷雲飄過廣大無垠的天穹。他們回到沃特維爾時，雲層變得更厚，遮住了整個太陽，氣溫也一下降到華氏五十五度左右。

　　一回到住地，凱文就急於打網球。大家都沒有興趣，但他還是說服了戴維。開了大半天的車，戴維認為鍛鍊一下也是有好處的。

　　凱文是位網球好手，一般說來，可以輕而易舉地打敗戴維。可是這次他發揮得不甚正常。戴維開始贏球，這使凱文感到懊喪。

　　凱文好勝心切，打得更加努力認真。但由於他過分緊張，反而造成更多失誤。他開始對自己生氣，後來便對戴維發起怒來。有一次戴維叫了一聲球出界，凱文居然扔掉球拍，表示不信。

　　「沒有出界！」凱文喊道。

　　「出界了。」戴維回答說，並用自己的球拍在地上劃了一個記號。凱文繞過球網去看。

　　「你的記號打錯了地方。」凱文生氣地說。

　　戴維看著自己同室的醫師，發現對方真的在生氣了。「好吧。」戴維說道，希望緩和一下緊張氣氛，「我們為什麼不再打一盤呢？」

　　他們又比賽了一盤，結果戴維又贏了。為了緩和氣氛，他大聲說道：「我是僥倖。」

　　「去你媽的，」凱文喊道，「快發球！」

　　戴維打球的興致被凱文的惡劣表現破壞了。凱文越來越生氣，戴維說什麼他都極力反駁。戴維建議不打了，但凱文堅持要決出最後勝負。他們繼續打下去，結果戴維取勝。

　　在回住地的途中，凱文一言不發。戴維只好放棄交談的打算。忽然下起了小雨，他們只得加快步伐趕回住地。一回住地，凱文馬上進了一間浴室，並砰的一聲關上了門。大家都看著戴維。他聳聳肩。「我贏了。」他說，心裡有一種奇特的內疚感。

　　儘管有溫暖的火爐、豐富的美食和大量的啤酒、葡萄酒，整個夜晚仍被凱文的鬱悶所籠罩。甚至他的妻子南茜也說他簡直像個孩子，輸不起。這句話卻引起了夫妻之間的反目，弄得大家都不痛快。

　　結果，凱文的不快起了傳染作用。特倫特和史蒂夫也開始埋怨起來，說他們的工作很不愉快，已經到了不得不考慮離開巴特萊特的地步。佛綜站已經僱用了他們專業的人員。

　　「我過去的許多病人都說他們願意回來請我看病，」史蒂夫說道，「可他們都回不來。他們的僱主都同佛綜站協商了醫療合同的問題。如果這些病人找我看病，他們必須自己掏腰包，這種情況很糟糕。」

　　「說不定你在還有可能的時候就離開這兒，情況會好得多。」凱文突然說道。這是他第一次開口，但並沒有具體的談話對象。

　　「這話意思很不明確，需作進一步解釋，」特倫特說，「我們的頹廢醫師是不是得到了什麼權威性情報，而我們這些普通人是不知道的？」

　　「我即使告訴你，你也不會相信的。」凱文兩眼凝視著火爐說道。炭火的光輝反射在他那厚厚的眼鏡片上，使他那看不見眼睛的面孔顯得陰森可怕。

　　「說說看。」史蒂夫慫恿地說。

　　戴維瞟了安吉拉一眼，想看看她在這個氣氛壓抑的夜晚有什麼反應。他發現今晚的經歷比八月份在湖邊的那次更令人心煩。那些粗俗的笑話和淫蕩的軼聞他尚能對付，但對待敵視和沮喪的氣氛他卻感到無能為力，尤其是這種情緒被公開表達出來之時。

　　「我又聽到了一點有關波特蘭醫師的情況，」凱文說道，眼睛仍沒有離開火爐，「但你們這些人肯定不會相信的。這從你們在聽到我說他可能不是自殺時的反應，完全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

　　「快說吧，凱文，」特倫特催促道，「不要再做什麼推理了。告訴我們你聽到了什麼。」

　　「有一次我同邁克爾．考德威爾一起吃午飯，」凱文說，「他想要我參加他那些多如牛毛的什麼委員會。他對我說，醫院委員會主席哈羅德．特雷納在波特蘭死去的前一天曾同他有過一次奇怪的談話，而且特雷納把談話內容告訴了查爾斯．凱利。」

　　「揚森，說清楚一點。」特倫特說。

　　「波特蘭說醫院有問題。」

　　特倫特驚得目瞪口呆。「醫院有問題？我感到震驚，太驚人了。」特倫特搖著頭。「老兄，醫院的問題多得很。如果說這就是問題的原因，我可實在不敢恭維。」

　　「還有呢，」凱文說，「波特蘭告訴特雷納說，病人的死他沒有責任。」

　　特倫特看著史蒂夫。「我在這兒是不是漏掉了點什麼？」

　　「波特蘭在提出這些問題時是指某個病人嗎？」史蒂夫問道。

　　「顯然如此，」凱文說，「但對特倫特這樣的外科醫師來說，這太微妙了一點，他是不會意識到的。我很清楚的一點是，波特蘭認為某種奇怪的事情正發生在他的一個病人身上。我覺得他應該對此保持沉默。如果是那樣，他今天也許仍活在我們中間呢。」

　　「聽起來波特蘭好像患了妄想症一樣，」特倫特說，「他當時已經很消沉了。我可不信這個，你在故弄玄虛。另外，波特蘭的病人究竟死於什麼原因？」

　　「肺炎和內毒素，」史蒂夫說，「死亡會診時是這樣說的。」

　　「對了，」特倫特說，「如果屍體的血流中有許多革蘭氏陰性細菌在活動，這種死亡並沒有多少神祕的地方。對不起，凱文，你還沒有說服我。」

　　凱文突然站起來。「我何必給你們講這些？」他揮了揮手說，「你們像蝙蝠一樣，都是瞎子。可你們知道嗎？我可不那麼愚蠢。」

　　他從蓋爾身上邁過去。蓋爾正趴在火爐前面的地板上。凱文蹬蹬蹬跑上一半樓梯，朝他和南茜佔用的臥室走去。他砰的將門關上，壁爐架上的小擺設被震得嘩嘩作響。

　　大家都凝視著爐火，沒有一個人講話。雨點像穀粒一樣打在天窗上，發出啪啪的聲響。最後，南茜站起身，說她也要回屋睡覺了。

　　「很對不起凱文，」特倫特說，「我並沒想惹他生氣。」

　　「不是你的錯，」南茜說，「他一向脾氣很倔。有件事他沒告訴你們，不久前他也死了一個病人。對一個眼科醫師來說，這種事不常發生。」

　　第二天，大家醒來時，起了大風，外面霧很濃，而且寒風中夾著細雨。安吉拉看了看窗外，趕快叫醒戴維。戴維以為出了什麼事，從床上跳了起來，用惺忪的睡眼朝外望去。他看見了汽車，也看見了雨。

　　「你要我看什麼？」他睡意未消地問道。

　　「那些樹木，」安吉拉說，「樹葉全落光了，只剩下樹枝了；蔥蘢的樹葉一夜便消失不見了！」

　　「一定是被風刮掉的，」戴維說，「昨夜一直是風雨交加，窗戶被吹打得嘩嘩作響。」他回到床上，又鑽進了被窩。

　　安吉拉繼續留在窗邊，呆呆地凝望著那骷髏一般的樹枝。「樹木都像死了一樣，」她說，「我真難想像會是這樣，像魔術一樣，樹葉一下都不見了。這又增加了我的預感，什麼可怕的事情就要發生了。」

　　「這是昨晚談話給你留下的抑鬱症，」戴維說，「不要大驚小怪的，時間還早，快回床再睡一會兒吧。」

　　另一件令人感到震驚的事情是氣溫。到了上午九點鐘，溫度仍只有華氏三十幾度。冬天馬上就要來臨了。

　　陰鬱的天氣沒有改善成人們的情緒，儘管他們已從昨夜入眠時的抑鬱氣氛中解脫出來。孩子們開始還很高興，但後來也受到了父母沉悶心情的影響。戴維和安吉拉驅車回家時，心情稍為好了一些。他們駛下山時，戴維請安吉拉以後一定提醒他再不要同凱文一起打網球了。

　　「你們這些男人打球時也會像孩子一樣。」安吉拉說道。

　　「嗨！」戴維不高興地說，「我可不是問題所在。問題在他身上，他太爭強好勝了。我甚至根本不想打球的。」

　　「別發火！」安吉拉說。

　　「我不願聽你說我有什麼錯。」戴維說。

　　「我並沒有說是你的錯，」安吉拉說，「我只是一般評論男人們以及他們的運動。」

　　「好吧，對不起，」戴維說，「我想我有點不舒服。同這些怪人在一起簡直使人發瘋。這可不是一個愉快的週末。」

　　「這是一群怪人，」安吉拉說，「他們表面上看起來很正常，但內心卻不然。但這次至少沒有講什麼下流故事，也沒有像湖邊那次跑到外面去胡鬧。相反，他們都大談起波特蘭的悲劇來。這件事讓凱文好像著了魔一樣。」

　　「凱文很古怪，」戴維說，「我一直對你這樣說。我討厭提起波特蘭自殺的事。對我的辦公室來說，這是一個磨難。他們每次提起這事，我就自然想到我辦公桌背後的牆壁上濺滿鮮血和腦漿的情景。」

　　「戴維，」安吉拉厲聲說，「請別說了！即使你不關心我的感覺，你也要考慮一下尼琪吧。」

　　戴維從反光鏡中看了尼琪一眼，她正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前方。

　　「你沒事吧，尼琪？」戴維問道。

　　「我的喉嚨痛，」尼琪說，「我覺得難受。」

　　「哦，不！」安吉拉驚慌地說。她回過頭來看著自己的女兒，同時伸出手，用手背摸了摸尼琪的前額。

　　「你還堅持參加這種愚蠢的旅行！」安吉拉埋怨說。

　　戴維原想替自己辯護，但很快改變了主意。他不想再引發一場爭論，他已經夠煩惱的了。

第十一章

　　十月十八日，星期一

　　這一夜，尼琪睡得不好，她的父母也沒睡好。安吉拉特別痛苦。到了凌晨一兩點鐘，尼琪明顯地感到呼吸越來越困難。天亮前安吉拉又試了一次通常的呼吸系統疏導程序並輔之以按壓。做完之後，她用聽診器聽了一下尼琪的胸部，發現有喉鳴和囉音，說明尼琪的呼吸道正受到粘液的阻塞。

　　上午八時前，戴維和安吉拉分別打電話給各自的辦公室，說他們可能會晚到一些。他們用厚厚的被子將尼琪包住，帶她去見皮爾斯納醫師。一開始還遇到了一些困難。接待人員說皮爾斯納醫師的日程已經排滿，要尼琪第二天再來。

　　安吉拉不甘心。她告訴接待人員她是病理實驗室的威爾遜醫師，想找皮爾斯納醫師說話。接待員走進辦公室內。不一會兒，皮爾斯納醫師走了出來，並表示歉意。

　　「我的接待員把你們當成一般的佛綜站合同病人了，」皮爾斯納醫師解釋說，「是什麼問題？」

　　安吉拉告訴醫師說原來是喉嚨痛，後來引起了一夜的呼吸困難，而且通常採用的呼吸系統疏導法不起作用。皮爾斯納醫師把尼琪領進一間檢查室，又聽了她的胸音。

　　「肯定是呼吸道阻塞。」他說道，一面從耳朵上摘下聽診器。接著，他開玩笑地捏了一下尼琪的臉蛋，問她感覺如何。

　　「我覺得不好受。」尼琪說。她呼吸很吃力。

　　「她一直情況不錯的。」安吉拉說。

　　「我們馬上就可以使她恢復正常，」皮爾斯納醫師說道，同時摸了摸自己的白鬍子，「但我認為我們最好讓她住院治療。我想對她進行靜脈注射抗生素和強化呼吸系統治療。」

　　「花多少錢都可以。」戴維說道。他撫摸著尼琪的頭髮，為自己堅持去新罕布夏度週末而感到內疚。

　　在住院部工作的賈妮斯．斯珀林認識戴維和安吉拉。為尼琪的病，她很同情他們。

　　「我們為你準備了一個很好的房間，」她對尼琪說，「可以看到美麗的山景。」

　　尼琪點點頭，讓賈妮斯為她套上了一隻塑膠識別手鐲。戴維查看了一下。病房號碼是二〇四；窗外的景緻的確很美。

　　由於賈妮斯的幫助，住院手續辦得很順利。幾分鐘後，他們就上了樓。賈妮斯把他們領到二〇四病房，把門打開。

　　「請原諒。」賈妮斯迷惑不解地說道。二〇四病房已經住了人；病床上躺著一個病人。

　　「克萊伯太太。」尼琪驚奇地說道。

　　「是瑪喬里？」戴維問道，「你到這兒來幹什麼？」

　　「我運氣不好，」瑪喬里說，「就在你們外出的週末，我發了病。但馬克姆醫師對我很好。」

　　「很抱歉打擾你，」賈妮斯對瑪喬里說，「我不明白既然二〇四病房已住了人，電腦上怎麼沒有反映出來。」

　　「沒關係，」瑪喬里說，「我願意與人同住一間病房。」

　　戴維對瑪喬里說他很快就回來。威爾遜夫婦跟隨賈妮斯來到護理站，賈妮斯在那兒給住院部打了電話。

　　「我很抱歉房間搞混了，」打完電話後賈妮斯說，「我們現在把尼琪改為二一二房間。」

　　他們到達二一二病房後不到幾分鐘，就來了一群護士和技術人員為尼琪看病。進行過抗生素注射之後，又派人請來了一位呼吸系統治療專家。

　　一切安排妥當之後，戴維告訴尼琪說在一天之內他會定時來看看她的病情，並告訴她一切要遵照護士和技術人員的安排去做。接著，他在安吉拉的臉蛋上親了一下，又親了親尼琪的額頭，然後便離開了。

　　戴維直接回到瑪喬里的病房，低頭看著自己的病人。幾個月來，她已成了他最可愛的病人。躺在巨大的電動病床上，瑪喬里看上去就像一個孩子一樣瘦小。戴維想如果尼琪也睡這樣的病床，那看上去一定像個侏儒了。

　　「好吧，」戴維假裝生氣地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星期五下午開始發的病，」瑪喬里說，「發病總是在你不想找醫師的星期五。我覺得情況很不好。到了星期六上午，我的右腿開始疼痛。我打電話給你的辦公室，他們替我轉到了馬克姆醫師那裡。他馬上來看了我，說我得了靜脈炎，必須住院注射抗生素。」

　　戴維檢查了瑪喬里的病情，證實診斷是正確的。

　　「你認為我的確需要住院治療嗎？」瑪喬里問道。

　　「絕對需要，」戴維肯定地說，「對靜脈炎這種病我們不敢大意。血管發炎與血凝塊是同時發生的。但你的情況看上去不錯，我想病情已有改善。」

　　「肯定有了改善，」瑪喬里說，「現在比我星期六來醫院時感覺好多了。」

　　儘管戴維回辦公室已經要晚了，但他仍然同瑪喬里談了十幾分鐘有關她的靜脈炎，直至她心裡清楚了自己的病情為止。隨後，他去了護理站，又看了看瑪喬里的病歷。一切都按部就班。

　　接著，他打電話給達德利．馬克姆，感謝他星期六替自己值班並為瑪喬里看病。

　　「沒什麼，」達德利說，「我很喜歡瑪喬里。我們還在一起回憶起往事。她教二年級時教過我的大孩子。」

　　在離開護理站之前，戴維向護士長珍妮特．科爾伯恩詢問為什麼瑪喬里睡的是電動病床。

　　「沒有任何原因，」珍妮特說，「碰巧那張床放在那裡，目前其他地方也不需要。她睡那床要舒服一些，這一點請你相信我。升降床頭和床腳是電子控制，從不會出故障，一般病床做不到這一點。」

　　戴維在瑪喬里的病歷上簡短地寫了幾點注意事項，正式表明瑪喬里的治療由他負責。然後他去查看尼琪的情況。尼琪病情已有好轉，但呼吸系統治療醫師尚未到達。病情的改善可能是由於靜脈注射後的水合作用。

　　最後，戴維直奔專業大樓的門診部開始看他的病人。他遲到了大約一個小時。

　　戴維到達時，蘇姍正忙得團團轉。她正在重新安排病人的預約時間，並盡量取消一些預約，但仍然有幾個病人在那兒等著。戴維安慰了蘇姍幾句，便溜進辦公室，穿上白大褂。蘇姍尾隨在他後面，快速地報著電話留言和會診要求。

　　戴維白大褂剛穿到一半，突然停止了動作。蘇姍話講到一半便停住了，看到戴維的臉色蒼白。

　　「出了什麼事？」蘇姍驚慌地問道。

　　戴維沒有動，也沒有說話。他在盯著辦公桌背後的牆壁。在他那疲倦困乏的雙眼看來，牆上濺滿了血跡。

　　「威爾遜醫師！」蘇姍喊了一聲，「怎麼啦？」

　　戴維眨了眨眼，迷亂的幻覺消失了。戴維走近牆壁，用手掌摸了摸牆壁的平面，確證剛才的確是由於自己的幻覺所致。

　　戴維嘆了口氣，對自己的聯想感到十分驚異。他轉過身，向蘇姍表示歉意。「我想也許是我兒時看到過太多的可怕景象，」他說，「我的想像力有點超過了限度。」

　　「我們最好開始看病人吧。」蘇姍說道。

　　「好吧。」

　　戴維加快了工作速度，想補回失去的時間。不到十點鐘，他已經完成了預定的名額。他藉空隙時間想回幾個電話。他通話的第一個人就是查爾斯．凱利。

　　「我正在想你什麼時候會回電話呢，」凱利在電話中說。他的聲音不同往常，完全是一副公事公辦的口氣。「我辦公室有一位客人，名字叫尼爾．哈珀，來自伯林頓的佛綜站利用率辦公室。我想有些事情我們必須同他談談。」

　　「我現在正在上班看病。」

　　「時間不會太長，」凱利說，「我不得不堅持，你能過來一下嗎？」

　　戴維慢慢放下話筒。儘管他不明白什麼原因，但他立即感到擔心起來，好像他是一個小學生，正在被召進校長的辦公室。

　　他告訴了蘇姍自己的去向之後，便離開了。他來到佛綜站辦事處，接待人員叫他馬上進去。

　　凱利從桌後站起身，像往常一樣，身材高大，面龐黝黑，但舉止有些異樣。他態度嚴肅，幾乎有點嚴厲，與平日的熱情奔放大相逕庭。他介紹了尼爾．哈珀。尼爾是一個瘦削、刻板的男人，蒼白的皮膚，一臉的粉刺。在戴維眼中，他像一個神化的官僚，一直關在自己的辦公室裡填寫著各種表格。

　　他們大家都坐了下來。凱利拿起一隻鉛筆，用兩隻手擺弄著。

　　「你第一季度的統計數字送來了，」凱利用陰鬱的口氣說，「情況不大好。」

　　戴維看了看凱利，又看了看尼爾，感到越發緊張起來。

　　「你的情況不令人滿意，」凱利繼續說道，「根據每小時看病的人數，你是整個佛綜站組織中百分比最低的一個。很顯然，你在每個病人身上花去了太多的時間。更糟的是，在向佛綜站實驗室安排病人進行實驗室檢查方面，你的比例又是最高的。至於安排來自佛綜站以外的病人的會診，你又完全沒有達到指標。」

　　「我不知道要收集這些統計數字。」戴維沒頭沒腦地說。

　　「這還不是全部，」凱利說，「你的很多病人是在巴特萊特社區醫院的急診室看的病，而不是在你的診斷室看的病。」

　　「這是可以理解的，」戴維說，「兩週多來，我的預約門診一直是排得滿滿的。當明顯患有重病需要立即治療的病人來看病時，我就把他們送到急診室。」

　　「不對！」凱利發怒道，「你不能把他們送到急診室。只要他們還沒有垮掉，你就要在診斷室給他們看病。」

　　「可是這種急診造成的中斷會完全打亂我的日程安排，」戴維說，「如果我花費時間來處理這些急診，我就不能為那些預約的普通病人看病了。」

　　「即使如此，」凱利說，「你還可以叫這些所謂的急診病人等著，直到你看完預約的病人再為他們看病。這由你決定，但不管你怎麼決定，就是不要使用急診室。」

　　「那麼要急診室有什麼用呢？」戴維問道。

　　「別在我這兒耍小聰明，威爾遜醫師，」凱利說，「你很清楚急診室是幹什麼用的，是為生死急病用的。而且這一點提醒了我，不要建議你的病人去喊救護車。佛綜站將不支付救護車的費用，除非事先得到批准，而只有真正有生命危險的病人才會得到這種批准。」

　　「我的有些病人是獨身，」戴維說，「如果他們生了病……」

　　「我們不要把問題搞得過於複雜，」凱利打斷他說，「佛綜站並不提供汽車服務。整個問題十分簡單，讓我告訴你，你必須認真提高你的生產率，你必須大大降低實驗室檢查的比例，你必須減少，或最好停止使用佛綜站以外的醫師進行會診，還有，你必須使你的病人不去急診室看病。問題就是這樣，你懂嗎？」

　　戴維踉踉蹌蹌地走出了佛綜站辦事處。他感到驚慌，而且發愣。他從未認為自己過多地使用了醫療資源；他常常為自己能急病人之急而感到自豪。凱利的激烈言詞一點也不能動搖他的意志。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戴維有氣無力地走了進去。他看到凱文同一個病人消失在一個剛關閉的門後。他想起凱文關於利用率評估的預言。凱文的話真是一語中的。這真是毀滅性的打擊。另一件使戴維感到不安的事情是凱利隻字未提醫療的品質或病人是否滿意的問題。

　　「你最好加快速度，」蘇姍一看到他回來便馬上說道，「你又要落後了。」

　　上午過了一半的時候，安吉拉鑽出實驗室去看望尼琪。她看到女兒情況不錯，心裡很高興。尼琪沒有發高燒，這使她感到尤為安慰。呼吸系統治療醫師的到來和長時間的治療使尼琪的呼吸阻塞有了明顯的好轉。安吉拉使用護士的聽診器聽了一會兒尼琪的胸部，仍然有過多粘液的聲音，但比那天上午少了一些。

　　「我什麼時候可以回家？」尼琪問道。

　　「你剛住進醫院，」安吉拉說，順手摸了摸尼琪的頭髮，「如果你這樣一直好起來，我想皮爾斯納醫師不會讓你住很久的。」

　　在回實驗室的路上，安吉拉去了一下微生物科想看看尼琪的唾液化驗結果是否已經出來。這對確定尼琪呼吸道中的細菌是至關重要的。技術人員告訴她說化驗已經完成了。

　　安吉拉回到辦公室，把白外套掛在衣架上，準備觀察一組血液學載玻片。她剛要坐下，發現連接她的辦公室和沃德利的辦公室的那扇門半掩著。

　　安吉拉走近門邊，朝對面瞟了一眼。沃德利正坐在一架雙筒顯微鏡前。他看見了安吉拉，招手請她過去。

　　「我想讓你看看這個。」沃德利說。

　　安吉拉走近顯微鏡，坐在她的導師對面。他們的膝蓋在桌下幾乎碰在了一起。她將眼睛對準鏡筒朝裡面觀看。她立即認出了鏡下的標本是一塊乳房組織的切片。

　　「這個病例很帶欺騙性，」沃德利說，「這個病人才二十二歲。我們必須進行診斷，而且必須診斷正確。所以你可以多看一會兒。」為了說明自己的看法，他將手伸到桌下，抓住了安吉拉膝蓋上面的大腿部分。「不要太快地下結論，仔細看看所有的管道。」

　　安吉拉訓練有素的目光開始有序地掃描鏡下的切片，但她的注意力被分散了。沃德利的手一直停留在她的大腿上。他一直在說話，解釋著他認為是進行診斷的關鍵問題。安吉拉無法集中注意力聽他講話，那隻手的重量使她感到特別地不舒服。

　　在過去，沃德利也曾多次碰過她，而她有時也碰過他。但那都是在可接受的社交接觸範圍之內，比如碰一碰肩膀或拍拍背什麼的，甚至一個興奮的擁抱。在勞動節野餐會的壘球比賽中，他們還互相拍過手掌表示祝賀。但從未有過任何親暱的暗示。可是現在，他的手一直壓在她的腿上，大拇指捏著她的大腿內側。

　　安吉拉想移動一下，擺脫他的手掌，但她沒有這樣做。她一直希望沃德利會突然想到她會感到不舒服而自動把手移開。可這種事也沒有發生。他的手一直握住她的大腿，口裡滔滔不絕地講述著這例活組織檢查必須確診為癌症的理由。

　　最後，安吉拉站了起來。她覺得自己在發抖。她咬著自己的舌頭，轉身朝自己辦公室走去。

　　「你看完那些血液學載玻片之後我馬上進行複查。」沃德利在她身後喊道。

　　關上兩間辦公室的連接門後，安吉拉朝自己的辦公桌走去，無力地坐在椅子上。她差一點哭出來，連忙用手蒙住臉，腦子裡閃過一連串的念頭。她回想起過去幾個月的一些事情。比如沃德利常常陪她待得很晚，一起看載玻片；只要她一有空他就會出現在面前；她每次去咖啡廳，他總會尾隨而至並坐在她的旁邊。至於他們兩人的接觸，她也想到，他從未放過每一次這樣的機會。

　　突然間，沃德利所表現出的那種導師般的親切和和藹變得不那麼慷慨了，不那麼愉快了，並具有了不同的含意。甚至他最近談到的下個月要去出席邁阿密的一次病理學會議的事也使她感到不安起來。

　　安吉拉把手放下，眼睛直視前方。她懷疑自己是否有點反應失常，也許她把這些細節想過了頭，是自己多心了。畢竟戴維總是常說她想得太多，犯有疑心病。也許沃德利都是無意識的，也許他過分喜歡為人師，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行為過分。

　　她惱怒地搖搖頭。從內心深處她知道自己並非多心。對沃德利的關心幫助，她仍然十分感激，可她不能忘記他的手壓在自己大腿上時的不自在感覺。那動作是很不合適的，他自己應該知道這一點；那動作是有意的。問題是她應該如何結束這種不必要的親昵。可他畢竟是自己的上司。

　　下班之後，戴維朝醫院中心大樓走去，想去檢查一下瑪喬里的病情，並看看其他幾位病人。他發現一切正常之後，便順路去看尼琪。

　　由於明智地結合使用了抗生素、粘液清除劑、支氣管擴張藥、水合劑及運動治療，尼琪的病情已有好轉。她正靠在枕頭上，手裡拿著電視遙控器，在看電視節目。她在家中很難有這種消遣的機會。

　　「嘿！嘿！」戴維開玩笑地說，「真是一個有閒心的小姐啊！」

　　「得了，爸爸，」尼琪說道，「我看電視不多。克萊伯太太來過我病房，我們還做了一些功課呢。」

　　「那更糟了，」戴維故作憂鬱地說，「呼吸情況怎樣？」

　　在醫院住過多次的尼琪，對估計自己的病情已頗有經驗。兒科醫師們已學會聽取她對病情的評估了。

　　「很好，」尼琪說，「但還有點氣緊，然而已經好多了。」

　　安吉拉出現在門口。「好像我來得正是時候，我們一家又團圓了。」她說。她走進屋，擁抱了尼琪和戴維。安吉拉和戴維分坐在病床的兩邊，同尼琪談了半個小時。

　　「我想回家。」戴維和安吉拉起身離去時，尼琪難過地說。

　　「你肯定是要回家的，」安吉拉說，「而且我們也想讓你回家，但我們必須聽從皮爾斯納醫師的吩咐。明天上午我們同他說說。」

　　同父母揮手告了別，看著他們消失在門廊中後，尼琪擦了擦眼角的淚花，又伸手拿起電視遙控器。她已經習慣了住院生活，但她並不喜歡住院。唯一的好處是她可以盡情地看電視，而且想看什麼節目都可以。這在家裡是絕對不可能的。

　　戴維和安吉拉走出醫院大樓，來到醫院後門的遮篷下面時才開始講話，但話仍不多。戴維只是說，兩個人都被雨水淋濕很傻。接著兩人便朝自己的汽車跑去。

　　在回家的路上，兩人也沒有講話，唯一可以聽到的就是前擋風玻璃上雨刷不斷來回滑動的聲音。戴維和安吉拉都在認為對方的沉默是出於對尼琪發病住院、對那個令人失望的週末，和眼前不停的雨水所產生的反應。

　　像是要證實一下戴維的懷疑，安吉拉打破了沉寂。在他們將車開上車道時，她對戴維說，她初步看了一下尼琪的粘液化驗，粘液呈銅綠色。「這不是好徵兆，」安吉拉繼續說，「當這類細菌進入患有囊腫性纖維病變的病人體內時通常會長久地留在那裡。」

　　「你不必告訴我這些。」戴維說。

　　沒有尼琪在場，晚飯吃得很沉悶。他們在廚房的桌子上吃的飯，外面的雨點打在窗戶上。最後吃完飯後，安吉拉終於鼓足了勇氣把她同沃德利之間發生的事情告訴了戴維。

　　戴維聽著聽著，嘴慢慢張開了。安吉拉講完之後，他簡直震驚得目瞪口呆。「這個混蛋！」戴維說。他用手掌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憤怒地搖著頭。「曾經有一兩次，我腦子裡也閃過這樣的念頭，覺得他的行動有點過於親暱，比如醫院野餐會的那天。但後來我又說服了自己，覺得我是不是太嫉妒，有點吃醋，現在看起來我的直覺是正確的。」

　　「我也不敢肯定，」安吉拉說，「所以我剛才告訴你時心裡也很猶豫。我不想過早地下結論。這件事既令人感到疑惑，也叫人感到煩惱。我們女人要處理這類問題實在有點不公平。」

　　「這是個老問題，」戴維說，「性騷擾一直不斷，特別是婦女進入職業界之後。長期以來這也是醫學界普遍性的一個問題，尤其是以前醫師都是男人，而護士都是女人。」

　　「即使現在女醫師的人數在日益增加，仍然存在著這個問題，」安吉拉說道，「你還記得在醫學院時我不得不對付一些教師的胡鬧嗎？」

　　戴維點點頭。「發生這件事我很抱歉，」他說。「我知道你同沃德利在一起一直很愉快的。如果你願意，我會開車去他家把他揍個鼻青臉腫。」

　　安吉拉笑了。「謝謝你支持我。」

　　「我還以為你今天一直不願說話是因為掛念著尼琪呢，」戴維說，「再不然就是仍在為那個週末生著氣。」

　　「週末的事已經過去了，」安吉拉說，「尼琪也在慢慢好起來。」

　　「我今天過得也不痛快，」戴維最後也說出了自己的煩惱。他從冰箱取出一罐啤酒，喝了一大口，接著便把自己同凱利以及那位來自伯林頓佛綜站的人之間有關利用率問題的談話內容告訴了安吉拉。

　　「太沒道理了！」戴維說完後安吉拉說道，「他們同你談這些是什麼意思？特別是病人對你的反映一直不錯。」

　　「病人的反映顯然不是他們關心的問題。」戴維憂鬱地說。

　　「你這話是真的？每個人都知道病人同醫師之間的關係是良好醫療工作的基礎。」

　　「也許那是過去的事，」戴維說，「目前的現實是由查爾斯．凱利這類人來決定的，他是政府干預下所產生的一群新的醫學官僚中的一員。突然之間，經濟和政治的考慮在醫學界處在了上升的趨勢。我擔心他們關注的主要問題是決算表上的收支，而不是病人的福利和健康。」

　　安吉拉搖著頭。

　　「問題在於華盛頓，」戴維說，「政府每次大力介入衛生事業，總把事情弄糟。他們想使每個人都高興，結果誰也不高興。你看看醫學保健和醫學急救這兩種措施，都弄得一團糟，對醫學事業都帶來了災難性的影響。」

　　「你打算怎麼辦？」安吉拉問道。

　　「不知道，」戴維說，「只好妥協。我想再拖一陣，看看情況。那你自己呢？」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安吉拉說，「我只希望我的猜測是錯的，是我自己神經過敏。」

　　「我想也有這種可能，」戴維溫柔地說，「不管怎麼說，這是你第一次有這種感覺；沃德利一直是個很仁厚的長者。既然你們還沒有說破，他也許認為你並不介意他的行為。」

　　「你到底在說什麼呀！？」安吉拉厲聲地問道。

　　「實際上沒有什麼意思，」戴維連忙說，「我只是在回答你的話。」

　　「難道你認為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

　　戴維將手伸過桌面，抓住安吉拉的胳膊。「別激動！」他說，「安靜些！我是支持你的，我一點也沒有認為你有什麼不對。」

　　安吉拉的怒氣平息了。她意識到自己有些反應過分了，這也反映出她自己不能確定的想法；她有可能是不自覺地鼓勵了沃德利。不論如何，她也像一個學生一樣想取悅那位「老師」，尤其是考慮到他為自己花了那麼多時間，做了那麼多的事。她總覺得自己欠了他什麼。

　　「對不起，」安吉拉說，「我只是心情太緊張了。」

　　「我也是，」戴維說，「我們上床睡覺吧。」

第十二章

　　十月十九日，星期二

　　戴維和安吉拉很失望，早晨仍在下雨。然而，與陰鬱的天氣相反，尼琪的興致很高，病情也有很大的好轉。她臉上的紅潤恢復了，由於注射了抗生素，本來可能釀成疾病的喉嚨痛也消失了。這說明即使它是由於感染所致，病源也是細菌，而非病毒。令人感到欣慰的是，她一直沒有發高燒。

　　「我想回家。」尼琪重複說道。

　　「我們還沒同皮爾斯納醫師談過，」戴維提醒她說，「但我們會說的，就在今天上午，你耐心一些。」

　　看過尼琪之後，安吉拉去實驗室上班，戴維去護理站取瑪喬里的病歷。在去她病房的路上，他一直在考慮讓她出院。但她對他的問候的反應，說明又出了毛病。

　　「瑪喬里，你覺得哪裡不好？」他發現她的脈搏加快了，便問道。她有些昏迷無力。他用手背摸了摸她的額頭和手臂。她的皮膚發燙。他想她在發高燒。

　　戴維不停地詢問她的情況，但瑪喬里的回答只是一些不清晰的喃喃聲。她雖然沒有明顯的疼痛，但表現麻木無知覺。

　　戴維注意到瑪喬里的呼吸有些吃力，便仔細地聽了聽她的胸部，聽到輕微的阻塞聲。接著他又檢查了她的靜脈炎，發現除了已經消炎之外，其他情況仍未見好轉。戴維更加焦慮不安，又檢查了病人的其他部位，發現沒有什麼問題，便又急忙回到護理站，吩咐進行實驗室電泳血樣檢查。

　　實驗室返回的第一張檢查單是病人的血樣檢查結果，但這更增加了戴維的疑慮。她的白血球因為炎症消散已經下降，現在還在繼續下降，已經低於正常水準。

　　戴維搔了搔頭皮。白血球下降似乎不符合她的病情，有發展成肺炎的可能。戴維從辦公桌後站起來，重新回到瑪喬里的病房，又聽了一陣她的胸音。初期阻塞確實存在。

　　回到護理站，戴維考慮著應該採取什麼措施。又送來了一些檢驗報告，但一切正常，即使移動式Ｘ光透視也沒有發現任何問題。一切都無助於解決問題。戴維考慮請醫師會診，但經過前天的利用率檢查之後，他有些猶豫不決。問題在於可能有幫助的會診醫師都不屬於佛綜站系統。

　　他沒有要求醫師會診，而是從書架上取下了《醫師案頭參考》。他關心的主要問題是一種革蘭氏陰性細菌可能已經出現，導致了雙重感染，於是查看了有關這種病情的一種抗生素。他找到了這種抗生素之後，便增強了信心，覺得可以治療瑪喬里的疾病。

　　他寫下了有關的處方，並說如果瑪喬里的病情發生任何變化，馬上給他打電話。安排妥當之後，戴維又急忙奔回自己的辦公室。

　　現在輪到安吉拉來負責外科手術冷凍切片工作了。她總覺得這工作傷腦筋。她實習時就知道這一點，病人一直要處於麻醉狀態，等待她來判定活組織是惡性還是良性。

　　冷凍切片是在手術室內的一間小實驗室內進行檢查的。實驗室位於手術室的一側，手術室人員很少來這個地方。安吉拉專心致志地工作著，研究顯微鏡下標本的細胞形態。

　　她沒有聽見身後輕輕的開門聲。來人說話之前她並沒有意識到有人進到了屋內。

　　「啊，親愛的，情況怎樣？」

　　安吉拉嚇了一跳，頭猛地抬起來，一股腎上腺素流過她的身體，心臟怦怦直跳。慌亂中她發現自己正驚異地看著沃德利微笑著的面孔。除了戴維，她討厭其他任何人叫她「親愛的」；而且她也不喜歡有人偷偷出現在她面前。

　　「有什麼問題嗎？」沃德利問道。

　　「沒有。」安吉拉厲聲說道。

　　「讓我看看，」沃德利說著，一邊朝顯微鏡前移動，「是什麼病例？」

　　安吉拉把座位讓給沃德利，簡單地介紹了一下情況。沃德利看了一眼載玻片，然後站起身來。

　　他們用病理學術語談論了一會兒載玻片的觀察情況。很明顯，他們都認為活組織為良性，這對麻醉病人來說，無疑是個好消息。

　　「等一會兒你來一下我的辦公室。」沃德利說道，同時擠了擠眼睛。

　　安吉拉點點頭，沒去注意他那眼神。她轉過身，剛要重新坐下，突然感覺到沃德利的手摸了一下她的臀部。

　　「不要工作得太辛苦了，寶貝！」他喊了一聲，說完就溜出了房間。

　　那動作發生得如此之快，安吉拉還沒有回過神來。但她知道那並非出於無心。現在她可以完全肯定前天那摸大腿的動作也並不是無意的。

　　有幾分鐘，安吉拉坐在小實驗室內，憤怒而迷惑地顫抖著。她不知道是什麼促使他突然這樣膽大起來。過去幾天內，她顯然並沒有改變自己的態度。她該怎麼辦？她不能坐視這種情況繼續下去；那將成為公然的縱容。

　　安吉拉確定自己有兩種可能的做法：直接對沃德利說清楚或向醫療主任邁克爾．考德威爾報告。但後來她想到了現任專業人員總管坎特醫師。她也許應該去找他談談。

　　安吉拉嘆了口氣。考德威爾和坎特都不是她在遇到性騷擾問題時應該去找的對象。兩個人都是健壯的男性。安吉拉想起了她第一次見到這兩個人時他們的反應。考德威爾聽說女人當病理學醫師似乎感到震驚，而坎特竟無知地說什麼他在醫學院讀書時班上的幾個女生像「狗」。

　　她又想自己親自找沃德利談話，但同時又覺得這種方法也不好。

　　通話器中傳出可憎的靜電蜂鳴聲，使安吉拉又吃驚地回到現實之中。那是護士長的呼喚。「威爾遜醫師，」她說道，「他們在第三急診室等著你的活組織檢查結果呢。」

　　※※※

　　戴維發現這天上午他比前一天下午更難以集中精力考慮病人的病情。他不僅仍為同凱利的談話感到心煩意亂，現在更為瑪喬里．克萊伯日益加重的病情感到擔心。

　　上午十點鐘左右，戴維看了自己的另一個老病號約翰．塔洛，也就是那位白血病患者。約翰沒有預約。他上午打來電話之後，戴維讓蘇姍把他作為半急診加了一個號。要是在前天，戴維就會讓他去看急診了。但現在他想到凱利的那番談話，便決定由自己為他看病。

　　約翰感覺不舒服。前一天夜晚他吃了生蛤蜊，得了嚴重的腸胃病，上吐下瀉、嚴重脫水、腹部絞痛，十分難受。

　　看到約翰難受的樣子，又想起他白血病的病史，戴維馬上同意了讓他住院治療。他吩咐進行一系列檢查以確定約翰的病因；他還開始對他進行靜脈注射，使他復水。他暫時沒對他使用抗生素，想等確診了病情再說。因為這種病可能是細菌感染，也可能只是食物中毒。

　　※※※

　　上午十一點鐘前，特雷納的祕書科莉特告訴了他一件壞消息。她剛從電話中得知傑布．威金斯再次控制了市政委員會。關於醫院修建停車庫的議案，儘管特雷納經過努力再次使其提上了議程，但又被否決了。因此，在春天以前，已沒有可能再次對其進行投票表決了。

　　「真他媽倒楣！」特雷納氣憤地罵道。他用雙手在桌面上沉重地拍了一下。科莉特沒動聲色。她已經習慣了特雷納發脾氣。「我真想把威金斯那個豬脖子擰下來，或者把他掐死。」

　　科莉特悄悄離開了辦公室。特雷納在辦公桌前走來走去。在管理醫院方面他缺少應有的支持，這使他感到十分惱怒。他不明白市政委員會為什麼會如此沒有遠見。很明顯，這所醫院是本市最重要的一項產業；同樣明顯的是，醫院需要這個停車庫。

　　無法繼續工作下去了，特雷納便抓起自己的雨衣、帽子和雨傘，一陣風衝出了辦公室。他鑽進汽車，直接朝醫院駛去。如果這裡建不成車庫，他至少應當親自去檢查一下照明設備。他不想再冒在醫院的停車場內發生更多的強姦事件的風險。

　　特雷納在用作工程維修部辦公室的無窗小屋中找到了沃納．范．斯萊克。特雷納一直不怎麼喜歡同范．斯萊克在一起。范．斯萊克一向太少言寡語，太喜歡孤獨，而且有點不修邊幅。特雷納還發現范．斯萊克身體壯得有些嚇人。他比特雷納高出幾英寸，而且長得粗壯得多，渾身肌肉突出，說明他有舉重的習慣。

　　「我要看看停車場的燈光。」特雷納說。

　　「現在嗎？」范．斯萊克問道，聲音不高，同一般人問問題時的語調一樣。他說的每個字音都很平板，使特雷納聽起來很不入耳。

　　「我現在有點空，」特雷納解釋說，「我想看看燈光是否夠用。」

　　范．斯萊克披上一件黃色油布雨衣，走出了辦公室。來到醫院的外面，他把底層停車場中的每一盞電燈指給特雷納看，但從一盞燈前走到另一盞燈前，從不加任何評論。

　　特雷納舉著雨傘，慢慢走著，對每盞燈都點點頭。當他跟著范．斯萊克走過萬年青小叢林，登上兩層停車場之間的木臺階時，特雷納突然想到范．斯萊克在不工作時會幹些什麼。他想起自己從未看到范．斯萊克在城中散過步或逛過商店；而且這個人還因為不參加醫院的社交活動而聞名於眾。

　　特雷納對長時間的沉默感到很彆扭，他清了清嗓子。「家裡一切都好嗎？」他問道。

　　「很好。」范．斯萊克答道。

　　「房子也好嗎？沒什麼問題吧？」

　　「沒問題。」范．斯萊克說。

　　特雷納開始感到很難使范．斯萊克一句話說上五個字。「你覺得平民的生活比海軍的生活好嗎？」

　　范．斯萊克聳聳肩，開始指點上層停車場中的電燈。特雷納繼續對著每盞電燈點頭。看上去燈光不少。特雷納心裡在想哪天晚上也把車停在這兒，看看天黑以後光線是否充足。

　　「看上去不錯。」特雷納說。

　　他們開始返回醫院。

　　「你花錢很仔細，是嗎？」特雷納問道。

　　「是。」范．斯萊克說。

　　「我認為你在醫院的工作做得不錯，」特雷納說，「我為你感到驕傲。」

　　范．斯萊克沒有回答。特雷納看了一眼范．斯萊克此時的身影。他不知道范．斯萊克為什麼會這樣沒有感情，但很快他便意識到自己從他兒時起就一直不理解面前的這位親戚。有時，特雷納覺得很難相信他們之間會有親戚關係。但事實上，他們的確是親戚。范．斯萊克是特雷納唯一的甥兒，是他死去的姐姐的兒子。

　　他們走到分開上下停車場的樹叢邊時，特雷納停下了腳步。他掃視了一下樹枝。「這條路上怎麼沒有燈？」

　　「沒有任何人說過要在這條路上安裝電燈。」范．斯萊克說道。這是他說的第一個完整句子。特雷納甚至感到有些高興了。

　　「我想還是安一兩盞燈為好。」特雷納說。

　　范．斯萊克輕輕點了點頭。

　　「謝謝你陪我。」分手時特雷納說道，為自己馬上就可以離開這位甥兒而鬆了口氣。他一直為自己疏遠了親戚而感到內疚，但范．斯萊克卻是這樣一個怪人。特雷納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姐姐也並不是一個完全的正常人。雖然她的名字叫桑妮【註：ｓｕｎｎｙ，有陽光明媚之意。】，但她的性情卻完全是另一碼事。她一向少言寡語，性格孤僻，一生都處於憂鬱之中。

　　特雷納也一直不甚理解桑妮為什麼會嫁給那個酒鬼沃納．范．斯萊克醫師。她的自殺是最後的一擊。如果她當時來找他，他一定會設法幫助她的。

　　不管怎麼說，既然沃納．范．斯萊克有這樣的父母，他是這樣一個怪人也就不足為奇了。然而，由於他在海軍受過機械方面的訓練，他既是一個有用的人，也是一個可信賴的人。特雷納很高興自己建議醫院僱用了他。

　　特雷納從回憶中解脫出來，直奔比頓的辦公室而去。

　　「我有一些壞消息。」比頓的祕書把他引進屋後，他馬上說道。他把市政委員會關於修建停車庫的表決結果告訴了比頓。

　　「我還希望我們以後不會再有強姦事件了呢。」比頓說道。她顯然感到失望了。

　　「我也是，」特雷納說，「幸好，那些燈光還可以起些作用。我剛在停車場轉了一圈，檢查了一下那裡的電燈。電燈似乎不少，只是兩層停車場中間的路上沒有燈，我已要求范．斯萊克增加一兩盞電燈。」

　　「很抱歉我沒有一開始就要求兩層都安上電燈。」比頓說道。

　　「這月的財政情況怎樣？」特雷納問道。

　　「我就擔心你會問，」比頓說，「阿恩斯沃斯昨天把月中的數字給了我，情況不妙。如果下半月也像上半月一樣，十月份的情況一定比九月份更糟。獎勵計劃雖然有些幫助，但佛綜站的住院率仍然超過了定額。更糟的是，我們的病人似乎病情越來越嚴重。」

　　「我想，這意味著我們必須進一步加強利用率的提高，」特雷納說，「我們應該更加重視高效利用管理辦法。除了獎勵計劃，我們必須立足於依靠我們自己。近期內，我們不會有更多的遺贈收入。」

　　「還有幾件麻煩事應該讓你知道，」比頓說，「九一年的那位醫學博士舊病復發了。羅伯遜在一個交叉路口發現了他，他把車開上了人行道。」

　　「取消他的處方權，」特雷納毫不猶豫地說，「酗酒的醫師已給我的生活製造了太多的頭痛事。」他又一次想起了自己姐姐的那位廢物丈夫。

　　「另一個問題是，」比頓說，「急診室的護士長索菲．史蒂芬吉羅斯發現去年一年期間有大量醫學儀器被盜。她認為是一名外科醫師幹的。」

　　「還有什麼？」特雷納嘆了口氣問。「我有時覺得管理好一個醫院簡直是不可能的。」

　　「她有一個計劃可以抓住這個盜賊，」比頓說，「如果她抓住了他，我們要把他作為一個典型來教育大家。」

　　※※※

　　戴維走出自己的一間診斷室，驚奇地發現另一間診斷室門口的掛號筐是空的。

　　「沒有病歷了？」他問道。

　　「你已經提前完成了定額，」蘇姍解釋說，「休息一會兒吧。」

　　戴維趁機跑到了醫院。他先去看了尼琪。當他走進病房時，驚異地發現卡羅琳和阿尼坐在尼琪的病床上。這兩個孩子竟未遇到詢問跑進了醫院。一般情況下，他們來醫院都需有大人的陪同。

　　「你不會告發我們吧，威爾遜醫師？」卡羅琳問道。她看上去還不到九歲的樣子。她的疾病阻礙了她的發育，比尼琪的情況更為嚴重。她的樣子更像一個七八歲的孩子。

　　「不，我不會告發你們的，」戴維向他們保證說，「但你們怎麼這樣早就放學了？」

　　「這對我很容易，」阿尼自豪地說，「代課的老師不知道該幹什麼，她搞得亂七八糟。」

　　戴維轉而注意自己的女兒。「我同皮爾斯納醫師談過了，他同意你今天下午回家。」

　　「太好了，」尼琪激動地說，「我明天可以上學嗎？」

　　「這我不清楚，」戴維說，「我們要同你好好商量一下。」

　　離開尼琪的病房之後，戴維又去看望了約翰．塔洛，看他是否已經安排停當，靜脈注射是否已開始進行，還有他吩咐的檢查是否已經做過。約翰說他覺得情況並未見好。戴維囑咐他要有耐心，並向他保證說，一旦他得以復水，他的病情肯定會有改善。

　　最後，戴維又去看了瑪喬里。他希望增加的抗生素能夠改善她的病情，但結果卻沒有。事實上，她的病情更加惡化了。她實際上已經昏迷，這使戴維十分震驚。

　　他懷著驚恐的心情又聽了聽瑪喬里的胸部，阻塞比原來加劇了，但仍不能說明她的臨床情況。戴維急忙跑到護理站，問為什麼沒有打電話找他。

　　「打電話給你說什麼呢？」珍妮特．科爾伯恩問道。她是護士長。

　　「瑪喬里．克萊伯的病情，」戴維大聲叫道，同時又寫出處方，指示再進行電泳血樣檢查和移動式Ｘ光胸腔透視。

　　珍妮特同其他幾位樓層的護士商量了一下，然後告訴戴維說，沒有任何人注意到病人有任何變化。她甚至說，不到半個小時之前一位領照實習護士剛去過瑪喬里的病房，也沒有報告任何變化。

　　「這不可能。」戴維生氣地說。他抓起電話，開始撥號。原先他對請醫師會診感到猶豫不決，但現在他有些驚慌，想盡快請他們來會診。他打電話通知了瑪喬里的腫瘤醫師克拉克．米斯里奇和一位傳染病專家馬丁．哈斯爾鮑姆醫師。這兩個人都不是佛綜站的醫師。戴維還請了一位屬於佛綜站系統的神經科醫師艾倫．普里查德。

　　三個專家都接了戴維的電話。當他們聽到戴維瘋了一般的請求和他對病情的說明之後，都答應馬上前來會診。接著戴維又告訴蘇姍密切注視瑪喬里的情況；他還告訴她通知來診斷室看病的病人說他要遲一些再來診病。

　　腫瘤醫師首先到達，緊接著傳染病專家和神經科專家也來了。他們查看了病歷，又同戴維一起討論了病情，然後便一起去看瑪喬里。對她進行了仔細檢查之後，他們又撤回護理站進行討論。但他們剛要開始談到瑪喬里的病情時，災難就降臨了。

　　「她停止呼吸了。」一位護士從瑪喬里的病房喊道。她是留在那裡收拾專家們檢查後留下的東西的。

　　戴維和會診醫師跑回病房，珍妮特．科爾伯恩已給急救隊打了電話。他們很快到達，大家匯聚在二〇四病房。

　　由於這麼多人及時趕到，瑪喬里立即被插上了管子，開始了呼吸。由於搶救及時，她的心率沒有變化。大家都堅信她只是經歷了短時間的缺氧。但問題在於他們不知道她停止呼吸的原因。

　　他們開始討論各種可能性。突然，她的心臟跳動減慢，接著便停止了。監視器上顯示出一條令人恐懼的直線。急救隊給病人採用了電擊，希望她的心臟重新跳動起來。但仍沒有反應。他們又電擊了一次，仍然沒有效果。他們開始進行胸腔閉合心臟按摩。

　　他們瘋狂地工作了三十分鐘，試過了他們所能想到的一切辦法，但沒有一樣是奏效的。甚至對外部的起搏，心臟也無動於衷。慢慢地，大家失望了。最後，大家一致認為，瑪喬里．克萊伯已經死亡。

　　戴維和會診醫師走回護理站；急救隊留下來收拾東西，護士們則幫助清掃病房。戴維受到很大的打擊；他不能想像還有什麼情景比這更糟。瑪喬里進醫院時的病情並不嚴重，那時他自己正在外地度週末。可是現在她已成了死人。

　　「真是太糟了，」米斯里奇醫師說道，「她是多好的一個人啊！」

　　「應當說，根據病歷上的記載，她的情況相當不錯的，」普里查德醫師說，「但肯定是她的疾病使她喪命的。」

　　「等等，」戴維說，「你認為她是死於癌症嗎？」

　　「顯然是這樣，」米斯里奇醫師說，「我第一次給她看病時，她的癌症就已經擴散了。儘管她的情況比我預計的好些，但她是個有病的女人。」

　　「但她的腫瘤沒有任何臨床跡象，」戴維說道，「她的最後死因可能是某種免疫系統出了毛病。你怎麼能把那同她的癌症聯繫起來呢？」

　　「免疫系統管不著呼吸或心臟。」普里查德醫師說。

　　「可她的白血球在減少。」戴維說。

　　「她的腫瘤不明顯，這是實情，」米斯里奇醫師說道，「可如果我們對她破腹檢查，我想到處都會發現癌症，包括她的大腦。記住，她原先接受診斷時，癌症已大面積轉移。」

　　戴維點點頭；其他人也點點頭。普里查德醫師拍了一下戴維的背。「不可能戰勝他們每個人的疾病。」他說。

　　戴維謝過會診醫師們。他們也禮貌地感謝戴維的邀請，然後便各自離去了。戴維坐在護理站的辦公桌旁，感到渾身軟弱無力，心情鬱悶。他對瑪喬里的死所感到的悲哀和愧疚超過了他的承受能力。他同她已經是那麼熟悉；更令人難受的是，她是尼琪愛戴的老師。他將如何向女兒解釋這一切呢？

　　「對不起，」珍妮特．科爾伯恩輕聲說，「勞埃德．克萊伯，也就是瑪喬里的丈夫，到醫院來了。他想同你談談。」

　　戴維站起來，感到渾身麻木。他不知道自己在護理站坐了多久。珍妮特領他來到病人休息室。

　　勞埃德．克萊伯正在凝望窗外的雨水。戴維估計他在四十五歲左右；他的眼睛已經哭得紅腫。戴維很同情他。他不僅失去了妻子，而且現在必須承擔起單獨撫養兩個沒有母親的孩子的責任。

　　「對不起。」戴維沒頭沒腦地說。

　　「謝謝你。」勞埃德說著，強忍住淚水。「謝謝你照顧瑪喬里；她真的很感激你對她的關心。」

　　戴維點點頭。他極力想說點什麼，以表達自己的同情之心。在這種時刻，他總是感到力不從心，但他已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

　　最後，戴維終於鼓足勇氣請求他同意進行屍體解剖檢查。他知道這個要求非常過分，但瑪喬里病情的急劇惡化使他深感不安。他極力想弄明白。

　　「如果這樣能對他人有所幫助，」克萊伯先生說，「我相信瑪喬里也會同意這樣做的。」

　　戴維留在那裡同勞埃德．克萊伯談了很久，直至更多的直系親屬到達為止。後來，戴維離開了這些悲痛的人們，朝實驗室走去。他發現安吉拉正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她看見他的到來很高興，並將自己的心情告訴了他。接著她發現戴維臉色很憂鬱。

　　「出了什麼事？」她焦慮地問道，站起身握住他的手。

　　戴維告訴了她。他有幾次不得不停下來穩定住自己的情緒。

　　「我很難過。」安吉拉說。她用手臂摟著他，擁抱著他，以示安慰。

　　「我算什麼醫師！」他咒罵著自己，強忍住欲奪眶而出的淚水，「你一定認為我現在應該適應這種事情了。」

　　「你的責任感是你魅力的一部分，」安吉拉安慰他說，「正是這一點使你成為一個好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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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萊伯先生同意進行解剖檢查，」戴維說，「我為此感到高興，因為我一點也不知道她的死因，特別是她死得這麼快。她的呼吸停止了，接著心臟也停止了跳動。會診醫師都認為是她的癌症所致。是有這種可能，但我想讓巴特萊特醫院去證實它。你能負責進行解剖檢查嗎？」

　　「當然，」安吉拉說，「但請你不要對此過分悲傷；這不是你的過錯。」

　　「讓我們看看解剖結果再說吧，」戴維說，「還有，我該對尼琪怎麼說呢？」

　　「那會很困難的。」安吉拉承認說。

　　戴維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想盡快地看完自己的病人。為了這些病人，他討厭自己總被這麼多事情困擾，但這是沒法迴避的。他才看了四個病人，蘇姍就在兩個診斷室之間截住了他。

　　「很抱歉打擾你，」她說，「但查爾斯．凱利在你的私人辦公室，他要求馬上見你。」

　　戴維擔心凱利的來訪同瑪喬里的死亡有關，便趕快穿過大廳，走進自己的辦公室。凱利正不耐煩地在屋裡走來走去。戴維進屋後，他停止了走動。戴維隨手將門關上。

　　凱利的臉色很嚴肅，似在生氣。「我發現你的行為特別令人氣憤。」他說道，居高臨下地看著戴維。

　　「你在說些什麼？」戴維問道。

　　「昨天我才同你談過利用率的問題，」凱利說，「我認為我已講得十分清楚，你也已經懂得。可是今天，你不負責任地請來了兩個非佛綜站的醫師，來為一個毫無希望的絕症病人會診。這種行為意味著你對今天醫學界面臨的主要問題毫無認識。這是不必要的開支，多餘的浪費。」

　　戴維極力控制住自己的感情，「請等一等，請你告訴我，你怎麼知道這種會診是不必要的呢？」

　　「噢，老兄！」凱利不屑地揮了揮手說，「事情很明顯，病人的情況沒有改變，她正在死去，她一定會死。每個人都遲早會死去。我們的錢和其他資源不應該為了某種毫無希望的英雄行為而白白地扔掉。」

　　戴維直視著凱利的藍眼睛，不知道說什麼為好。他簡直驚呆了。

　　※※※

　　為了迴避沃德利，安吉拉在實驗室另一側的一間無窗小房間內找到了保羅．達內爾醫師。他的桌子上面擺了一疊細菌培植盤；微生物學是他專門的研究領域。

　　「我能和你談一會兒嗎？」安吉拉站在門口問道。

　　他招手示意她進屋，同時將身子仰靠在自己的旋轉椅背上。

　　「這兒的屍體解剖程序是怎樣的？」她問道，「我來這兒之後還沒有看見過這種解剖檢查。」

　　「這個問題你需要同沃德利商量，」保羅說，「這是個政策性問題。對不起。」

　　安吉拉不情願地朝沃德利的辦公室走去。

　　「我能為你做點什麼，親愛的？」沃德利說，同時對安吉拉溫和地微笑著。這種微笑過去安吉拉曾認為是父親般慈祥的表示，但現在已變成了淫邪的象徵。

　　安吉拉討厭沃德利叫她「親愛的」，但她強壓著自己的自尊，向他詢問了安排一次屍體解剖需要遵循的程序。

　　「我們不進行屍體解剖，」沃德利回答說，「那是醫學檢查員的事。屍體要送到伯林頓去。進行屍體解剖的費用很大，我們與佛綜站的合同不包括這項內容。」

　　「如果家人要求呢？」安吉拉問道，儘管她知道克萊伯的親屬並沒有真正要求這樣做。

　　「如果他們願意掏出一千八百九十美元的費用，我們可以同意他們的要求，」沃德利說，「否則我們不做這種檢查。」

　　安吉拉點點頭，然後便離去了。她沒有回去工作，而是朝專業大樓走去，來到了戴維的辦公室。她吃驚地看到那兒有許多病人在等候看病。候診室的每個椅子都坐了人，有幾個病人甚至站在廳內等候。她走遍了幾個診斷室，終於找到了戴維。他顯然十分疲倦。

　　「我不能為瑪喬里．克萊伯進行屍體解剖。」

　　「為什麼？」戴維問道。

　　安吉拉把沃德利的話告訴了他。

　　戴維沮喪地搖了搖頭，咧著嘴罵起來。「我對這個地方的看法越來越壞了。」他說，接著他把凱利對自己處理克萊伯太太病例的看法告訴了安吉拉。

　　「這太荒唐了。」安吉拉說。她被激怒了。「你是說他認為會診沒有必要，是因為病人死了。這簡直是胡說八道。」

　　「我能說什麼呢？」戴維搖著頭說道。

　　安吉拉不知道說什麼為好。凱利已經變得到了無知的程度。安吉拉本想多說幾句的，但她知道戴維時間很緊，她聳了聳肩膀。「你的辦公室外擠滿了病人，」她說，「你大概什麼時候可以看完。」

　　「我心裡一點底也沒有。」

　　「尼琪由我帶回家。你下班時給我打個電話，我再開車來接你回去。」

　　「這樣很好。」戴維說。

　　「再見，親愛的，」安吉拉說，「我們隨後再談。」

　　安吉拉回到實驗室，結束了今天的工作，然後去接尼琪回家。尼琪出院感到很高興。她同拉斯蒂又歡樂地重逢了。

　　七點十五分，戴維打來電話。把尼琪舒適地安排在電視機前，安吉拉便驅車趕回了醫院。她車開得很慢。雨下得很大，雨刷吃力地上下滑動著以保持車窗的視線。

　　「多糟的夜晚。」戴維跳進汽車時說道。

　　「白天也夠嗆，」安吉拉說著，一面將車開下山坡，朝城中駛去，「特別對你來說。你是怎麼堅持下來的？」

　　「我還可以，」戴維回答說，「忙點也有好處，可以轉移一下注意力。可是現在我又必須面對現實了。我怎麼對尼琪說呢？」

　　「你只好把實情告訴她。」安吉拉說道。

　　「說起來容易，」戴維說，「萬一她問起瑪喬里為什麼死去怎麼辦？問題是我不知道，無論是從生理角度來說，還是從抽象角度來說，我都無從回答。」

　　「我又想了想凱利的話，」安吉拉說，「我覺得他對護理病人的常識方面缺乏基本的認識。」

　　「那是對他過高的估計，」戴維輕蔑地笑著說，「問題的可怕性在於他正處在領導的地位。像凱利這樣的官僚正打著醫療衛生改革的幌子，在干預破壞醫學的實踐。可惜公眾一點也不瞭解內情。」

　　「今天我又同沃德利打了一回交道。」安吉拉說。

　　「那個混蛋！」戴維說，「他這回幹了些什麼？」

　　「又有幾次叫我『親愛的』，」安吉拉說，「還用手摸了我的背。」

　　「上帝！真是個遲鈍的傻瓜。」戴維說道。

　　「我真的必須做點什麼。我只希望我能知道怎麼去做。」

　　「我認為你應該找坎特談談，」戴維說，「我曾經考慮過這事。至少坎特是個醫師，不只是個衛生管理官僚。」

　　「可是他對那些醫學院班上的女孩的評論，實在令人不敢恭維。」安吉拉說。

　　他們將車開進院內的車道。安吉拉將車停在雜物間的門口。二人朝遮雨的地方跑去。

　　「這雨什麼時候才會停啊？」戴維抱怨說，「已經連續下了三天啦！」

　　他們進到屋內之後，戴維決定將火升起，以便給屋子一種溫暖歡樂的氣氛；安吉拉又將她早先為自己和尼琪準備的飯菜熱了熱。戴維下到地下室去，發現潮氣已經滲透了花崗岩基石之間的灰漿。隨著濕氣，他又聞到了他從前偶爾聞到的那股潮濕腐敗的霉味。他在取木柴的時候，想到那泥土的地面，心裡又感到一點安慰。如果大量的水分進入地下室，泥土地會將水分吸收，而水分最終會消失掉。

　　吃完飯後，戴維和尼琪一同看電視。尼琪每次生病，都會得到父母允許，可以多看一會兒電視。戴維假裝對電視上的節目很感興趣，想藉機鼓足勇氣把瑪喬里的事告訴尼琪。最後，在放映商業廣告的當兒，戴維用手摟住女兒。

　　「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情。」他輕柔地說。

　　「什麼事？」尼琪問道。她正在高興地逗著拉斯蒂玩，那小狗正蜷起身子挨著尼琪睡在沙發上。

　　「你的老師，瑪喬里．克萊伯，今天死了。」戴維慢慢說道。

　　一時間，尼琪什麼也沒有說。她低頭看著拉斯蒂，假裝在關注狗耳朵後面的一捲毛。

　　「我為此感到很難過，」戴維繼續說，「尤其是我是她的醫師；我想你也一定很難過。」

　　「不，我不難過。」尼琪搖著頭很快地說。她將眼前的一綹頭髮撩開，接著又去注視著電視，彷彿她也對商業廣告發生了興趣一樣。

　　「心裡難過是對的。」戴維說。他開始談到想念一個人關心的親人這類事情，突然，尼琪撲到他的懷裡，抱著他大哭起來。她緊緊地抱著他，他從不記得她以前抱得這麼緊過。

　　戴維拍了拍尼琪的背，繼續安慰著她。

　　安吉拉出現在門口，看見戴維抱著抽泣的女兒，便走了過去。她輕輕移開拉斯蒂，坐在尼琪旁邊，用手抱著戴維和尼琪。三個人緊緊抱在一起，身子輕輕搖晃著。外邊的雨點猛烈地敲打在窗戶上。

第十三章

　　十月二十日，星期三

　　儘管尼琪不停地反對，戴維和安吉拉仍然堅持不讓她去上學，再在家裡休息一天。考慮到天氣和她仍在注射抗生素這一情況，他們沒有理由去冒險。

　　儘管尼琪這次不像平常那麼合作，他們還是認真地為她做了上午的呼吸系統疏導程序。隨後戴維和安吉拉又聽了她的胸部，二人都很滿意。

　　艾麗斯．多爾蒂按她答應的時間準時到達。有這樣一個既可靠又便利的人幫忙，戴維和安吉拉心裡很感激。

　　安吉拉和戴維鑽進自己的藍色沃爾沃汽車後，戴維抱怨說自己一週都未能騎自行車了。現在雨已沒有原來的大了，但雲層仍然很低很厚，充滿濕氣的土地上又升起了一層濃霧。

　　他們七時三十分到達了醫院。安吉拉徑直去了實驗室，戴維則上樓去看病人。當他走進約翰．塔洛的病房時，驚奇地發現病床空著，床上蓋著罩布，屋裡還有一架梯子。戴維跑到護理站詢問他病人的情況。

　　「塔洛先生被轉到二〇六室去了。」珍妮特．科爾伯恩說道。

　　「為什麼？」戴維問。

　　「他們要粉刷房間，」珍妮特說，「維修部上來通知我們的。我們告訴了住院部，他們讓我們把病人轉入二〇六室。」

　　「我認為這欠考慮。」戴維埋怨說。

　　「這怪不了我們，」珍妮特說，「你找維修部說去吧。」

　　戴維為病人的情況感到惱怒。他聽了珍妮特的建議，下樓去了維修部。他在維修工程辦公室的門框上敲了兩下。裡面的辦公桌旁坐著一個與戴維年齡相仿的男人，正埋頭看著什麼東西。那人身穿皺巴巴的淡綠棉布工作衫和長褲，臉上的鬍子可能有兩天沒刮了。

　　「什麼事？」范．斯萊克從桌上的計劃書上抬起頭，問道。他的聲音平板，臉上毫無表情。

　　「我的一個病人被換了房間，」戴維說，「我想知道為什麼。」

　　「如果你說的是二一六室，那裡正在粉刷。」范．斯萊克用單一的音調說。

　　「顯然那兒是正在粉刷，」戴維說，「但我不明白為什麼要粉刷。」

　　「我們有固定的日程安排。」范．斯萊克說。

　　「我不管什麼安排，」戴維說，「我認為不應該使病人感到不便，尤其是重病人，而且住院的都是重病號。」

　　「你如果有問題，請去找比頓。」范．斯萊克說道，說完便又去看自己的計劃書了。

　　范．斯萊克的傲慢使戴維感到吃驚。他呆呆地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范．斯萊克不理睬他，悠然地坐在那裡。戴維搖搖頭，然後便轉身離去。在回病房的路上，他認真地考慮了一下范．斯萊克的提示，決定去找院長談談此事。他走進塔洛的新病房，突然又碰上一個新問題：約翰．塔洛的病情加重了。

　　約翰的上吐下瀉開始時曾被控制住了，可此時又復發了。更嚴重的是，約翰已失去感覺，被叫醒之後，仍然無動於衷。戴維弄不懂為什麼會出現這種病症，因為自從約翰住院之後，已經做了多次靜脈注射，脫水現象已明顯消失。

　　戴維認真為病人做了檢查，但對他的臨床表現沒有找到任何解釋，特別是弄不清他為什麼會這樣萎靡不振。戴維只想到一種可能性，那就是約翰對戴維給他開的安眠藥有些過敏。這種安眠藥是在病人要求時才可以交予服用的。

　　戴維急忙回到護理站，從掛鉤上取下塔洛的病歷。他仔細研究了實驗室前一天晚上送來的檢查資料，想弄清究竟是怎麼回事，以便決定下一步應該怎麼治療。由於前一天同凱利的談話，他不願意再請會診醫師，因為他想請的兩位，即那位腫瘤醫師和傳染病醫師都不是佛綜站的醫師。

　　戴維閉上眼睛，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他覺得自己沒有取得任何進展。不幸的是，資料中缺少一份關鍵的數據：前一天的糞便檢查還沒有送來。因此，他仍然無法確定自己治療的疾病究竟是否是因為細菌感染所致。如果是細菌感染，又是什麼細菌。好的一面是約翰至今尚未發燒。

　　戴維又看了一遍病歷，他斷定原因是給約翰服用了那種必要時才可服用的安眠藥。他想到這可能是造成約翰昏睡不醒的原因，便取消了這種藥物。他又指示再做一次糞便檢查和血樣檢查。作為最後一項指示，他要求每小時給約翰量一次體溫，一旦溫度升高，立即通知他。

　　※※※

　　完成了最後一個預定的活組織檢查之後，安吉拉把手術室中的小病理實驗室清掃乾淨，然後去了自己的辦公室。這一上午，她的效率很高，自己心裡也很高興。她設法完全避開了沃德利。但不幸的是，她知道自己最後還是得去見他，並很為他的行為感到擔心。儘管她認為自己是個天性樂觀的人，但仍然十分擔心自己同沃德利的問題並不會自動了結。

　　回到辦公室，安吉拉馬上注意到自己同沃德利辦公室的連接門半開著。她輕手輕腳走到門邊，正欲把門關上。

　　「安吉拉！」沃德利喊道。安吉拉嚇得退後一步。她沒有意識到自己緊張到了何種程度。「請進來一下，我想讓你看一件十分有趣的東西。」

　　安吉拉嘆一口氣，不情願地把門拉開。沃德利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擺著一臺顯微鏡，但不是那臺教學顯微鏡。

　　「快來。」沃德利又喊了一聲。他招呼安吉拉走近，並用手拍了拍那臺顯微鏡的頂端。「看看這塊載玻片。」

　　安吉拉小心謹慎的走進房間；在幾英尺以外，她猶豫起來。沃德利意識到她的遲疑，推了一下自己的座椅，椅子離開了桌子。安吉拉走近顯微鏡，彎下身子調整了一下顯微鏡的鏡孔。

　　她還沒來得及往裡觀看，沃德利突然向前抱住了她的腰部，把她拉坐在自己的大腿上，並緊緊把她摟在懷裡。

　　「你跑不了啦！」沃德利叫了一聲。

　　安吉拉尖叫一聲，極力想掙脫。這種突如其來的強制接觸驚嚇了她。她一直擔心他那種輕微的拍摸，沒想到他會如此粗暴地摟抱她。

　　「放開我！」安吉拉憤怒地要求道，一面用力掰著他的手指，企圖掙脫他的摟抱。

　　「除非你聽我給你講件事。」沃德利說道，同時格格地笑起來。

　　安吉拉停止了掙扎。她閉上眼睛，既感到受辱，也感到憤怒。

　　「這就對了，」沃德利說，「我有好消息。出差的事定了，我甚至已經拿到了機票。我們要去參加十一月份在邁阿密召開的病理學會議了。」

　　安吉拉掙開眼。「太好了，」她用最強烈的諷刺語氣說道，「現在該放開我了！」

　　沃德利放開了她；安吉拉從他的大腿上跳起來。但她正想離開時，他又抓住了她的手腕。「那會很美妙的，」沃德利說，「那裡的氣候宜人，現在正是邁阿密最好的季節。我們將住在海邊，我已在楓丹白露旅館預訂了我們的房間。」

　　「放手！」安吉拉咬著牙喊道。

　　「嗨。」沃德利說。他彎過身子，盯住她看。「你是瘋了還是怎麼的？如果我嚇著你，請你原諒。我只是想給你一個驚喜。」他放開了她的手。

　　安吉拉氣極了。她咬著嘴唇，使自己沒有爆發出來，然後一口氣跑進自己的辦公室。她又羞又恨，用力把連接門關上。

　　她用雙手使勁搓著自己的面部，極力控制住自己。由於腎上腺素的湧動，她渾身顫抖著。幾分鐘以後她才鎮定下來，呼吸恢復了正常。接著，她抓起自己的外衣，怒氣沖沖地離開了辦公室。至少，沃德利醜惡卑劣的進攻終於促使她採取了行動。

　　她盡量避開迷濛的雨水，從醫院主樓衝向造影中心。來到伸出的屋簷下，她放慢了腳步。進入樓中之後，她徑直朝坎特的辦公室走去。

　　因為事先沒有打電話，安吉拉等了將近半個小時德爾伯特．坎特才接見了她。在等待的過程中，她已經相當平靜下來，甚至又開始懷疑起自己是否應該完全責怪沃德利的行為。她覺得自己本該估計到這一步的，本不該表現得這樣天真。

　　「請進，請進。」坎特接見她時和藹地說。他從自己雜亂無章的桌子旁站起來，陪伴安吉拉走進房間。他移開一把椅子上的一堆放射學雜誌，讓安吉拉坐下，並遞給她一些點心。她客氣地謝絕了。他坐在椅子上，兩腿交叉，雙臂抱胸，問找他有什麼事情。

　　同這位專業人員總管面對面地坐在一起，安吉拉感到有些勇氣不足。她對坎特及他對女人的態度的不好看法突然湧向腦海。他的臉上露出了假笑，彷彿他已經認定，不論這個女人心裡在想什麼，那都是無足輕重的瑣事。

　　「這對我來說是不容易的，」安吉拉開始說道，「所以請你諒解我。我來這兒是很困難的，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別的辦法。」

　　坎特鼓勵她繼續講下去。

　　「我來找你是因為我受到了沃德利醫師的性騷擾。」

　　坎特將交叉的腿放下，身子前傾。安吉拉增強了一些勇氣，至少坎特表示願意聽她講下去。但她馬上又發現了那虛假的笑容。

　　「這有多長時間了？」坎特問道。

　　「很可能我來這裡以後一直是這樣。」安吉拉說。她打算進一步說明，但坎特打斷了她。

　　「很可能？」他揚起眉頭問道，「你是說你不能肯定？」

　　「開始時並不明顯，」安吉拉解釋說，「最初我只把他的行為看成是一位導師特別的熱情，幾乎是像父親般的感情。」接著，她從頭敘述了發生的事情，講述此事怎樣開始成為一個界線問題。「他總是藉機接近我，似乎是無意識地觸摸我，」安吉拉解釋說，「他還不斷地向我吐露有關個人家庭方面的問題，我覺得那不夠恰當。」

　　「你所說的這些表現都可以認為是在友誼的範圍之內，也是一個導師的職責。」坎特說道。

　　「我同意你的看法，」安吉拉說，「所以我沒有阻止它的繼續。問題是後來有了發展。」

　　「你是說有了變化？」坎特問道。

　　「肯定是這樣，」安吉拉說，「就在最近。」她接著講述了把手放在大腿上的事，儘管她講述時感到特別地不自在；她提到用手摸她的背和突然稱她「親愛的」。

　　「就我個人而言，我看不出『親愛的』一詞有什麼不妥，」坎特說，「我在造影中心對姑娘們都是這樣稱呼的。」

　　安吉拉只能用眼睛看著眼前這個男人，揣測著這個中心的女人對他的這種行為會有什麼反應。她顯然找錯了地方，找錯了人。她開始認識到自己絕不可能從一個對女人的看法比沃德利更古怪的醫師那裡聽到什麼公正的意見。儘管如此，她還是認為自己應該把已經開始的話說完。因此，她描述了剛剛才發生的事情：沃德利拉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宣佈他們要去邁阿密出差開會。

　　「對這一切我不知道說什麼為好，」她說完後坎特說道，「沃德利醫師是否暗示過你的工作取決於他的性好感？」

　　安吉拉不禁內心叫苦，她擔心坎特對性騷擾的理解只限於最公開的情況。「沒有，」她說，「沃德利醫師沒有說過那類話，但我覺得他那不必要的親熱特別煩人。它已超過了友誼或職業關係的界線，甚至超過了相互尊重的界線。這使我很難工作。」

　　「也許你有些過分了。沃德利是一個很富於表現的人，你自己也說過他很熱情。」當坎特看到安吉拉臉上的表情時，又補充說：「好了，這只是一種可能性。」

　　安吉拉站起身；她勉強地為耽誤了他的時間而感謝了他。

　　「沒關係，」坎特說，同時伸了伸腰背，「有情況隨時告訴我，年輕的女士。同時，我答應你同沃德利醫師談談，一有機會馬上就談。」

　　對他最後的允諾，安吉拉點點頭，走出了辦公室。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後，她不禁感到自己去找坎特的行動對事情沒有任何幫助，如果會有什麼作用的話，那只會把事情弄得更糟。

　　※※※

　　整個下午，戴維一有機會就跑過去檢查約翰．塔洛的病情。但遺憾的是，約翰的情況沒有任何改善；同時，自從戴維肯定他的靜脈注射已經控制住他上吐下瀉所造成的液體流失之後，他的病情也沒有進一步惡化。傍晚時，戴維最後一次進病房去查看，希望約翰的神志狀態至少能有所改進，但仍沒有。約翰仍像上午時一樣精神恍惚，甚至有所加重。受到詢問時，他仍只能說出自己名字，只知道自己在住院；至於現在是哪年哪月，他一點印象也沒有。

　　戴維回到護理站，看了一遍他手頭的檢驗報告和診斷結果，大多數情況都正常。那天的驗血結果表明約翰的白血球又有所減少，但根據約翰的白血病史，戴維不知道如何解釋這種現象。初步的糞便檢查也出來了，病理細菌屬於陰性。

　　「如果塔洛先生的體溫升高或他的腸胃病有惡化的症狀，請打電話給我。」他向護士交代過後便離開了護理站。

　　戴維在醫院大廳碰上了安吉拉，他們一同朝汽車跑去。天氣越來越壞，不僅繼續下著雨，也變得更冷了。

　　在回家的路上，安吉拉告訴了戴維有關她同沃德利剛發生的事情，以及坎特對她抱怨的反應。

　　戴維搖了搖頭。「我對沃德利不抱希望，他是個混蛋。但我對坎特還是抱有希望的，特別是他是專業人員負責人。即使他無動於衷，但他是懂得法律的，知道醫院的責任。你難道認為在過去十年間國家對性騷擾方面的立法對他沒有影響，難道他會對此視而不見嗎？」

　　安吉拉聳了聳肩。「我不想再為這事傷腦筋了。這一天你過得怎麼樣？還在考慮瑪喬里的死嗎？」

　　「我沒有時間去仔細想它，」戴維說，「我讓約翰．塔洛住進了醫院，他的情況使我很擔心。」

　　「出了什麼事？」

　　「病情沒有好轉，我搞不清什麼原因，」戴維說，「正是這種情況使我擔心。他變得麻木不仁，很像瑪喬里的情況。他有嚴重的腸胃功能性疾病，為此我讓他住了院，但情況越來越糟。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可我的第六感正在敲起警鐘。問題是我不知道怎麼辦才好，現在我只能治療他表現出的症狀。」

　　「所以我選擇了病理學，聽了你的話，我更為自己的選擇感到高興。」安吉拉說。

　　接著戴維把他拜訪沃納．范．斯萊克的事告訴了安吉拉。「這傢伙太粗魯，」戴維抱怨說，「他簡直不給我講明原因。這使人想到在這種新的醫院環境下一個醫師的地位。現在醫師只是另外一種僱員，只是在不同的部門工作而已。」

　　「如果維修部門採取不合作態度，你很難為病人說上什麼話。」

　　「這正是我的想法。」戴維說道。

　　戴維和安吉拉回到家後，尼琪看到他們很高興。大半天她一直很無聊，幸虧後來阿尼過來告訴了她有關他們新教師的事。

　　「他是個男的，」阿尼對戴維說，「很嚴厲。」

　　「我希望他是個好教師。」戴維說。一想到瑪喬里的死，他就覺得很內疚。

　　在安吉拉準備晚飯的當兒，戴維開車送阿尼回家。回來時，尼琪在門口擋住了他，抱怨說：「客廳裡很冷。」

　　戴維走進屋，拍了拍暖氣，熱得燙人。他走到落地窗前，發現也是關得緊緊的。「你在哪裡覺得冷？」戴維問道。

　　「坐在沙發上，」尼琪說，「你過去試一試。」

　　戴維跟隨女兒來到沙發旁，坐在她身邊。他立即感到一股冷氣朝他的後頸襲來。「你說得不錯。」他說。他檢查了沙發後面的窗戶。「我想我找到了原因，」他說，「我們需要裝個外重窗。」

　　「什麼是外重窗？」尼琪問道。

　　戴維開始向她說明有關散熱、對流、絕緣和電熱窗櫺的問題。

　　「你要把她弄糊塗了，」安吉拉在廚房裡說道。她聽到了一些他們的談話。「她的問題只是什麼是外重窗，你為什麼不讓她看看呢？」

　　「好主意，」戴維說，「來，我們同時弄些柴火來。」

　　「我不喜歡這裡。」他們走下地窖的樓梯時尼琪說道。

　　「為什麼？」戴維問。

　　「怪怕人的。」尼琪答道。

　　「啊，不要像你媽一樣，」戴維取笑說，「我們家有一個神經質的女人就夠多的了。」

　　一堆外重窗靠放在花崗石樓梯的背面。戴維從中搬出一扇讓尼琪看。

　　「這同一般窗戶沒什麼兩樣。」尼琪說。

　　「但它打不開，」戴維說，「它可以把空氣擋在這層玻璃同原來窗戶的玻璃之間，這樣就可以起到了隔絕寒氣的作用。」

　　在尼琪查看窗戶的當兒，戴維第一次發現了什麼。

　　「你怎麼啦，爸爸？」尼琪發現父親愣在那兒，問道。

　　「有些情況我過去一直沒有注意到。」戴維回答說。他將手伸過那排外重窗，向樓梯背後的牆壁摸去。「這是些灰渣塊。」

　　「灰渣塊是什麼？」尼琪又問道。

　　戴維專心注意著自己的發現，沒有理會尼琪的問題。

　　「讓我們把這些外重窗搬開。」戴維說著，一面舉起了手中的窗戶，並將其移開放在地窖牆邊上。尼琪將另一扇外重窗靠在上面。

　　「這面牆不同於地下室的其他牆壁，」戴維搬開最後一扇外重窗之後說道，「看上去不那麼舊。我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

　　「你在說什麼？」尼琪問道。

　　戴維對她說，這樓梯是花崗岩的；接著又帶她到樓梯的背後去看那些灰渣塊。他解釋說，這些灰渣塊一定遮住了一個三角形的儲藏空間。

　　「裡面是什麼？」尼琪問道。

　　戴維聳聳肩。「我也不知道，」他說，「我們為什麼不打開看看呢？也許是個寶庫哩。」

　　「真的？」尼琪驚喜地問道。

　　戴維找來一把用來劈柴的斧子，朝樓梯的底部走去。

　　戴維剛將斧子舉起，就聽見安吉拉在樓上問他們在底下搞什麼名堂的喊聲。戴維放下斧子，用手指堵住嘴唇，然後向上面安吉拉回話說，他們馬上就把柴火抱上去。

　　「我要上樓沖個淋浴去，」安吉拉說道，「然後我們就吃晚飯。」

　　「好。」戴維答道，接著又對尼琪說：「她也許悲觀地看見了我們把這兒翻個亂七八糟的樣子。」

　　尼琪格格地笑起來。

　　過了好一陣，戴維聽到安吉拉上二樓之後才又拿起斧頭。他告訴尼琪把眼睛讓開，然後用斧頭劈開了牆壁頂端的灰渣塊，打開了一個小洞。

　　「到樓上去拿個手電筒來。」戴維對尼琪說。一股霉味從洞中飄出。

　　尼琪上了樓，戴維用斧子將洞砍大些。最後一斧砸下去，一整塊灰渣鬆了下來。戴維把灰渣塊取下。接著，尼琪拿來了手電筒。戴維接過來，照著朝洞裡張望。

　　戴維的心臟猛地一跳，趕快把頭縮出洞外，灰渣塊的邊緣擦破了他的頸背。

　　「你看見什麼啦？」尼琪問道，她不喜歡爸爸臉上此時的表情。

　　「不是寶庫，」戴維說，「我想你最好去喊你媽媽來。」

　　尼琪上了樓；戴維又把洞開大了一些。安吉拉穿著浴衣走下樓梯時，戴維已經取下了一大片灰渣塊。

　　「你在幹什麼？」安吉拉問道，「把尼琪都嚇著了。」

　　「快來看。」戴維說。他將電筒遞給安吉拉，示意她過去觀看。

　　「你可不要開什麼玩笑。」安吉拉說。

　　「不是開玩笑。」戴維向她保證說。

　　「天哪！」安吉拉驚叫起來。她的聲音在洞中狹小的空間裡迴盪著。

　　「是什麼？」尼琪問道，「我也想看看。」

　　安吉拉把頭縮回來，兩眼看著戴維。「是具屍體，」她說，「顯然已經放了很久了。」

　　「是個人？」尼琪不相信地問道，「我可以看看嗎？」

　　安吉拉和戴維幾乎同時喊道：「不行。」

　　尼琪開始抗議，但她的聲音並沒有說服力。

　　「讓我們上樓把火生起來。」戴維說。他把尼琪領到木柴邊，遞給她一塊木頭，接著自己也抱了一捆木柴。

　　在安吉拉打電話給鎮警察時，戴維和尼琪把火生著了。尼琪有許多問題，但戴維不能回答。

　　半小時後，一輛警車開進了威爾遜家的車道，停在屋前。

　　兩個警察接到安吉拉的電話後來到了這裡。

　　「我的名字是韋恩．羅伯遜，」較矮的一名警察說道。他身穿便衣，蘇格蘭絨襯衫外套一件駝絨棉上衣，頭上戴著一頂波士頓紅襪隊的棒球帽。「我是警長，這是我的副手舍溫．莫里斯。」

　　捨溫用手舉至帽簷，行了個軍禮。他長得又高又瘦，身上穿著制服，手裡拿著一個長手電筒，就是裝有四節電池的那種。

　　「你打電話之後，正碰上莫里斯警官回來，我就搭他的車來了。」羅伯遜解釋說，「我今天不值班，但這事聽起來很重要。」

　　安吉拉點點頭。「很感謝你們的到來。」她說。

　　安吉拉和戴維帶路，只有尼琪留在樓上。羅伯遜從莫里斯手中拿過手電筒，將頭伸進洞中察看。

　　「我真倒楣！」他叫了一聲，「是那個怪物。」

　　羅伯遜面對著威爾遜夫婦。「很抱歉，這事發生在你們家中，」他說，「儘管受害人的面貌有些變形，但我認識他。他是丹尼斯．霍奇斯醫師。實際上，這原先是他的房子，你們也許知道。」

　　安吉拉和戴維相互看了一眼對方。安吉拉打了個寒戰，頸背上起了雞皮疙瘩。

　　「我們必須砸開這堵牆才能把屍體移出來，」羅伯遜說道，「你們不反對吧？」

　　戴維說他們不反對。

　　「是不是該打電話通知驗屍官？」安吉拉問道。從她學過的法醫課中，她知道按規定應通知驗屍官對任何可疑的死亡進行檢查。目前的情況當然也不能例外。

　　羅伯遜審視了安吉拉大約有幾分鐘，極力想說點什麼。他不喜歡別人告訴他應該做什麼，尤其不喜歡女人這樣做。唯一的問題是，安吉拉說得不錯。現在他既然被提醒了，他就不可能置之不理。

　　「電話在什麼地方？」羅伯遜問道。

　　「在廚房裡。」安吉拉回答說。

　　必須使尼琪離開電話。她正與卡羅琳、阿尼繁忙通話，把他們家地下室中發現了屍體這一驚人的消息告訴他們。

　　通知驗屍官之後，羅伯遜和莫里斯開始拆除那堵灰渣塊砌成的牆壁。

　　戴維牽下來一根電燈線和一盞檯燈為他們照明，也使他們更清楚地看見了那具屍體。儘管屍體保存得尚好，但臉的下部已變得有些乾癟，一部分下頷骨和大多數牙齒已經露了出來，看上去怪怕人的。臉的上半部卻絲毫無損，令人感到十分驚異。眼睛可怕地睜著，額頭靠髮際的中央部位有些凹陷，上面蓋滿了綠色的黴菌。

　　「角落的一堆東西看起來像是一些空麻袋。」羅伯遜說著，一面用手電筒照射著。「泥刀也在那裡。他媽的，他把什麼東西都弄到這兒來了。這也許是自殺。」

　　戴維和安吉拉相互看了一眼，他們都有如下相同的想法：羅伯遜如果不是世界上最糟糕的偵探，就是一個愛開低級玩笑的人。

　　「我不知道那些紙是幹什麼用的？」羅伯遜說道，用手電筒光指著堆在這個臨時墳墓中的幾張紙。

　　「看上去像是列表紙。」戴維說。

　　「喂，看那邊。」羅伯遜用手電筒照著半壓在屍體下面的一件工具說。那東西像是一把扁平撬棒。

　　「那是什麼？」戴維問。

　　「是一根撬棒，」羅伯遜說，「是一件多用途工具，一般用於拆卸工作。」

　　這時，尼琪朝樓下喊道，說驗屍官來了。安吉拉上樓去迎接。

　　特雷西．科尼什先生是位中等身材的男人，體格瘦削，戴一副直邊眼鏡，身上挎著一個很大的老式黑皮醫箱。

　　安吉拉自我介紹後，解釋說她是巴特萊特社區醫院的病理學醫師。她問科尼什先生是否經過正規的法醫訓練。他承認說自己沒有受過這種訓練，並解釋說他申請作為地區驗屍官，是為了提高自己的工作能力。「但我做這工作已有好幾年，」科尼什先生補充說。

　　「我這樣問你只是因為我自己也對法醫學有興趣。」安吉拉說。她沒有使對方難堪的意思。

　　安吉拉將科尼什醫師帶到樓下。他站在那裡看了幾分鐘。「很有意思，」科尼什最後說，「這屍體保存得不錯。這人失蹤了多久了？」

　　「大約八個月。」羅伯遜回答說。

　　「說明這個地方很涼爽乾燥，」科尼什說，「這個墳墓就像個地窖，下了這麼久的雨，這兒仍然很乾燥。」

　　「下巴一帶為什麼露出了骷髏？」戴維問道。

　　「可能是潰爛所致。」科尼什醫師邊回答邊彎腰解開自己的醫藥箱。

　　戴維打了個冷戰；一想到屍體腐爛，他的心中不免一驚。他看了安吉拉一眼，馬上意識到她立即理解了科尼什的話，並為法醫的工作所吸引。

　　科尼什醫師首先照了幾張相，包括一些近鏡頭；接著他戴上膠皮手套，開始從墳墓中搬出屍體周圍的物件，把它們放進塑膠證據袋中。當他取出那些文件紙頁時，大家都聚攏上前去觀看。科尼什醫師證明這些文件沒有人動過。

　　「這是巴特萊特社區醫院的部分病歷。」戴維說道。

　　「我肯定這些汙漬都是血。」科尼什醫師說，同時用手指著文件上的一大塊黃顏色給大家看。他將所有文件裝進一個塑膠袋，接著又將袋封好，做上標記。

　　雜物取完之後，科尼什醫師開始注意屍體。他先搜查了衣袋，找到了錢包，裡面仍裝有帳單和鈔票，還有幾張寫有丹尼斯．霍奇斯名字的信用卡。

　　「唔，說明不是搶劫。」羅伯遜說。

　　接著科尼什醫師取下霍奇斯的手錶，手錶仍在走動，時間也是正確的。

　　「電池製造商可以用這做一個很好的商業廣告。」羅伯遜幽默地說。莫里斯笑起來，但他發現其他人誰也沒笑。

　　接著，科尼什醫師從他的背包中抽出一個屍體袋，請莫里斯幫忙把霍奇斯裝進袋中。

　　「是不是把他的手先包住？」安吉拉建議說。

　　科尼什醫師想了一會兒，接著點了點頭。「好主意。」他說。他從工具箱中取出紙袋，套在霍奇斯手上紮緊。做完之後，他便同莫里斯一起將霍奇斯的屍體塞進屍體袋中，然後拉上拉鍊。

　　十五分鐘之後，威爾遜一家看著警車和驗屍官的汽車開出院外，離開了他家的車道，消失在夜幕之中。

　　「有人餓了嗎？」安吉拉問道。

　　戴維和尼琪哼了一聲。

　　「我也不餓，」安吉拉說，「看這個夜晚過得！」

　　他們回到大客廳，戴維捅了捅火，又在火爐中加了些柴火。尼琪打開電視機；安吉拉坐下來讀報。

　　到了八點鐘，三個人決定還是吃點東西。安吉拉把做好的晚飯重新熱了熱，戴維和尼琪擺好桌上的盤子。

　　「每家都有壁櫥中的骷髏【註：西方俗語，意指不可外揚的醜事。】，」飯吃了一半時戴維說道，「我們家的碰巧在地下室中。」

　　「我不認為這有什麼好笑的。」安吉拉說。

　　尼琪說她不懂這話的意思；安吉拉只好把這話的比喻講給她聽。尼琪聽懂了之後，也認為這事沒有什麼好笑的地方。

　　戴維並不高興自家地下室中的這一發現；他尤其擔心這事對尼琪會有什麼影響。所以他想增加一點幽默，以減少家庭的緊張氣氛。但他自己也覺得剛才的笑話並沒有多大意思。

　　在給尼琪做完呼吸系統疏導程序之後，一家三人便上床睡覺。儘管睡覺並非萬能的解藥，但眼下似乎是最佳的選擇。戴維和尼琪很睏，然而安吉拉卻睡不著。她躺在床上，對屋內的聲音十分警覺。她從未意識到房屋內是這樣嘈雜，尤其是在這樣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她聽到地下室中油爐的燃燒聲；甚至可以聽見主臥室煙道中夜風吹過所發出的斷斷續續的低聲嗚咽。

　　突然一陣咚咚的聲響，安吉拉驚得從床上跳了起來。

　　「什麼聲音？」安吉拉緊張地小聲喊道。她推了戴維一把。

　　「什麼事？」戴維半睡半醒地問道。

　　安吉拉讓他細聽；咚咚聲又響了起來。「聽，」安吉拉叫道，「有人敲門。」

　　「那是百葉窗碰在房子上發出的聲音，」戴維說，「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安靜些好嗎？」

　　安吉拉靠在枕頭上，但眼睛大睜著。她的睡意比剛上床時更少了。

　　「我不喜歡周圍正在發生的一切。」安吉拉說道。

　　戴維只輕聲哼了一下。

　　「真的，」安吉拉說，「真令人難以相信，幾天之間竟發生了如此大的變化。我一直擔心要出什麼事情。」

　　「你是指發現霍奇斯屍體這件事嗎？」戴維問道。

　　「我指的是發生的一切，」安吉拉說，「天氣的變化，沃德利對我的騷擾，瑪喬里的死，凱利對你的責難，現在地下室又發現了死屍。」

　　「我們不是都有效地應付了嗎？」戴維說，「我們一下子把這些壞事情都趕跑了。」

　　「我是認真的……還有……」安吉拉正要說下去，突然傳來了尼琪的尖叫聲。

　　戴維和安吉拉猛地跳下床，跑過中央過道，朝尼琪的臥室衝去。尼琪正坐在床上，臉上露出惶惑的神情。拉斯蒂正躺在她身邊，同樣露出迷惑的神色。

　　原來尼琪做了個噩夢，夢見地下室有一個食屍鬼。安吉拉和戴維分別坐在她臥床的兩側，一起安慰尼琪，但他們卻不知該說些什麼為好。現在的問題是，尼琪的噩夢既是夢，也是現實。

　　安吉拉和戴維盡力安慰著尼琪；最後他們叫尼琪和他們去睡同一張床。尼琪同意了；他們一同回到大臥室。上床之後，三個人才算安靜下來。但不幸的是，戴維卻再也睡不著了，因為請尼琪過來睡，拉斯蒂也跟著過來了。

第十四章

　　十月二十一日，星期四

　　第二天上午，天氣仍未見好轉。雖然雨停了，但霧氣很濃，仍有下雨的可能。厚密的雲層沒有一點縫隙，氣候比前一天更加寒冷。

　　尼琪正在做呼吸系統疏導程序，電話鈴響了，戴維迅速拿起話筒。時間尚早，他擔心電話有關約翰．塔洛的病情，但並不是醫院的電話，而是州檢察官辦事處的電話，要求允許派人來查看犯罪現場。

　　「你們想什麼時候過來？」戴維問道。

　　「現在有什麼不方便嗎？」打電話的人問，「我們有人距你家很近。」

　　「半小時之內我們會在家中。」戴維說。

　　「沒有問題。」對方回答道。

　　他們的話不錯。不到十五分鐘，州檢察官辦事處的一名助手便到達了。來人是位討人喜歡的婦女，有一頭火紅的頭髮。她穿著很保守，一身深藍色的制服。

　　「對不起這樣早打擾你們。」那女人說。她介紹自己說她叫伊萊恩．沙利文。

　　「沒有關係。」戴維說，為對方打開門。

　　戴維領她走下地窖的臺階，打開地燈，照亮現在已空無一物的墳墓。她拿出相機，照了幾張相，接著彎下身子，用手指插進地面的泥土之中。安吉拉走下樓梯，站在後面越過戴維的肩頭往下看著。

　　「我知道鎮警方昨夜來過這裡。」伊萊恩說道。

　　「鎮警方和一名區驗屍官。」戴維說。

　　「我想建議打電話請州警察局的犯罪現場調查員來一趟，」她說道，「你們不嫌麻煩吧？」

　　「這主意很好，」安吉拉說，「我想鎮警方不一定十分熟悉謀殺案的調查。」

　　伊萊恩點點頭，巧妙地避免了做任何評價。

　　「犯罪現場調查人員到達後，我們一定得在場嗎？」戴維問道。

　　「隨你們的便，」伊萊恩說，「調查員可能有時要問你們一些問題。但就現場調查人員來說，他們可以進來做自己的事情就行了。」

　　「他們今天來嗎？」安吉拉問。

　　「他們會盡快趕到，」伊萊恩說，「可能今天上午就到。」

　　「我去叫艾麗斯來這裡。」安吉拉說。戴維點點頭。

　　州檢察官助手離開不久，威爾遜夫婦也離開了家。這是尼琪出院後第一天上學。她很激動，換了兩次衣服。

　　他們帶她上學的路上，尼琪什麼別的也沒說，只談到死屍的事情。他們讓她下車後，安吉拉提醒她不要向同學講這件事情，但安吉拉知道自己的要求是無用的。尼琪已經告訴了卡羅琳和阿尼，他們肯定已把消息傳了出去。

　　戴維又將汽車開動，朝醫院駛去。

　　「我擔心我的病人今天上午情況怎樣了，」他說，「儘管我沒有接到任何電話，但心裡一直放心不下。」

　　「我也擔心又會碰見沃德利，」安吉拉說，「不知道坎特是否同他談過，但不管怎樣，都是令人不愉快的。」

　　戴維和安吉拉互相吻了一下，祝對方好運，然後便各自去辦公室上班了。

　　戴維直接去查看約翰．塔洛的病情。他一走進病房就注意到塔洛的呼吸很吃力。那不是個好徵兆。戴維抽出聽診器，推了一下塔洛的肩膀。戴維想要他坐起來，但約翰沒有什麼反應。

　　恐懼抓住了戴維，彷彿他最擔心的事就要發生。戴維迅速為病人進行了檢查，立即發現約翰正在發展為大面積肺炎。

　　戴維離開病房，朝樓下的護理站跑去，大聲命令立即將約翰轉入加護病房。護士們正在忙於她們的報告：日班和夜班正在交接之中。

　　「能等到我們報告做完嗎？」珍妮特．科爾伯恩問道。

　　「不行！」戴維發怒道，「我要他馬上轉房，而且我想知道為什麼沒有給我打電話。塔洛先生兩側肺葉都染上了肺炎。」

　　「上次我為他量體溫時他睡得很好，」夜班的護士說，「原來說他的溫度升高或腸胃病情惡化時才打電話通知你的。這兩種情況都沒有出現。」

　　戴維抓起病歷，翻到體溫一欄。體溫只升高了一點，並不像戴維在為他聽過胸部之後所估計的那樣。

　　「我們還是把他轉到加護病房去，」戴維說，「另外，我還想對他進行一次驗血檢查，並照一張胸片。」

　　很快，約翰．塔洛被轉入了加護病房，那效率是值得嘉獎的。在轉房的過程中，戴維給腫瘤專家克拉克．米斯里奇醫師和傳染病專家馬丁．哈斯爾鮑姆打了電話，請他們馬上過來會診。

　　實驗室對加護病房的化驗要求迅速做出了反應。很快戴維便看到了約翰的檢查結果。他那已經很低的白血球又降低了，說明約翰的身體系統已經受到迅速發展的肺炎的威脅，出現了一個經過化療的病人可能出現的反應遲鈍現象。但戴維知道約翰已有數月沒有進行化療了。最可怕的還是Ｘ光胸部透視結果：證實肺炎已發展到兩側肺葉。

　　會診醫師很快到達，對病人進行了檢查並仔細查看了病歷。一切完畢之後，他們離開了病床。米斯里奇醫師證實說約翰未曾進行過任何化療，而且有很長時間沒進行過化療了。

　　「你怎麼看待白血球下降這一情況？」戴維問道。

　　「我說不準，」米斯里奇醫師承認說，「我想這同他的白血病有關。我們必須做一次骨髓抽樣檢查才能確定，但我建議現在不要這樣做，因為他的肺炎正在發展；另外，這也沒有多少實際意義。我擔心他快死了。」

　　這是戴維最不想聽到的一句話，儘管他自己也已開始這樣認為。他不能相信，在自己短短的巴特萊特生涯中，他就要失去第二個病人了。

　　戴維轉向哈斯爾鮑姆醫師。

　　哈斯爾鮑姆醫師也同樣地直言不諱和悲觀。他認為約翰肺炎的大面積發展是因為一種特別致命的細菌所致，其次是因為他正在休克。他指出，約翰的血壓很低，腎功能在減退。「情況看上去不妙，塔洛先生似乎生理抵抗力很差，這當然是由他的白血病所致。我們如果對他進行治療，必須全面治療。我曾接觸過一種試驗藥劑，是用來醫治這種體內中毒造成的休克的。你認為如何？」

　　「讓我們試試看。」戴維說。

　　「這種藥很貴。」哈斯爾鮑姆說。

　　「一個人的生命更重要，」戴維說。

　　一小時十五分鐘之後，對約翰的治療已經進行完畢。沒有其他事情可做了，戴維急忙趕回自己的辦公室。候診室中再次坐滿了人，有的病人甚至站在了廳內。每個人，包括接待員在內，都感到焦急不安。

　　戴維深深吸了口氣，立即投入診病工作。在看病的間隙中，他不斷打電話到加護病房瞭解塔洛的病情，每次得到的回答都是沒有變化。

　　除了正規的預約病人，還有一些半急診病人插了進來，使戴維十分忙亂。如果不是凱利的責難，他會將這些病人送往急診室的。有兩個病人似乎是老相識：瑪麗．安．希勒和喬納森．埃金斯。

　　雖然瑪喬里和約翰．塔洛的情況使戴維有所顧忌，但他仍然覺得要讓瑪麗．安和喬納森住院治療為好。把他們當作門診病患治療使他感到於心不安。瑪麗．安患有特別嚴重的竇炎，喬納森患有惱人的心律不整。戴維為他們開了住院證明，並送他們住進了醫院。

　　另外兩個半急診病人是二樓的夜班護士；戴維在被通知來醫院處理急診時曾見過她們幾次。兩個人的病情是一樣的：類似流感的小毛病，低燒、白血球降低和包括痙攣性疼痛、噁心、嘔吐及腹瀉在內的腸胃疾病。為她們檢查之後，戴維讓她們回家臥床休息，觀察症狀後再進行治療。

　　他抽空問了一下他的護士蘇姍，醫院周圍是否有流感在流行。

　　「我沒有聽說。」蘇姍回答說。

　　※※※

　　安吉拉這一天過得比預計的好些。她沒有碰上沃德利的騷擾，事實上她並沒有看見他。

　　十點左右，她打電話給主任驗屍官沃爾特．鄧斯穆爾醫師。她是從伯林頓電話簿中查到他的電話號碼的。安吉拉解釋說她是巴特萊特社區醫院的病理學醫師，對霍奇斯案件很感興趣。她還補充說，她曾經考慮過從事法醫病理學工作。

　　鄧斯穆爾醫師立即邀請她哪一天到伯林頓去參觀他們的設施。「實際上，你為什麼不過來幫助進行霍奇斯的屍體解剖工作呢？」他說，「你能來我會很高興，但我必須提醒你，像大多數法醫病理學家一樣，我是一個失敗的教師。」

　　「你們計劃什麼時候開始？」安吉拉問道，心裡在想，如果解剖驗屍工作可以推遲到星期六再開始，她也許能夠前往。

　　「定於今天上午晚些時候開始，」鄧斯穆爾醫師說，「但有一定的靈活性，我很想今天下午再開始。」

　　「那很好，」安吉拉說，「但可惜我不能肯定我的上司是否會同意我去。」

　　「我和本．沃德利是多年的老相識了，」鄧斯穆爾醫師說，「我會給他打電話，向他講清楚。」

　　「我不知道這樣做是否合適。」安吉拉說。

　　「有什麼不合適，」鄧斯穆爾說，「這事交給我辦好了，我期待著你的到來。」

　　安吉拉正準備再提出反對理由，但她突然意識到鄧斯穆爾醫師已經打了電話。她只好放下電話。她不知道沃德利對鄧斯穆爾醫師的電話會有什麼反應，但她知道她馬上就會知道結果的。

　　消息來得比她預想的要快得多。她剛放下電話不久，電話鈴就又響了起來。

　　「我被堵在手術室了，」沃德利和氣地說，「主任驗屍官剛給我來過電話，對我說他想要你過去幫助進行驗屍解剖。」

　　「我剛同他談過，我不知你有什麼看法。」從沃德利高興的口氣中，安吉拉清楚地聽出坎特還沒有找他談過話。

　　「我認為這想法很好，」沃德利說，「我覺得不論什麼時候驗屍官請求幫助，我們都應該答應，支持他永遠不會有壞處的。說不定哪一天我也需要他們支援哩，我支持你去。」

　　「謝謝你，」安吉拉說，「我會去。」她掛上電話後，接著便給戴維打電話把自己的計劃告訴他。電話接通後，她發現戴維的聲音很緊張，很疲倦。

　　「聽起來你聲音不對勁，」安吉拉說，「出了什麼事？」

　　「別問了，」戴維說，「我以後會告訴你的。我現在又落後了，這兒的病人很不安靜。」

　　安吉拉迅速把驗屍官的邀請告訴了他，她已決定前往。戴維告訴她儘管去，然後便掛了電話。

　　安吉拉抓起外衣，離開了醫院。在出發去伯林頓之前，她先回家去換了衣服。在接近住地的時候，她吃驚地發現一輛州警察局的廂型車停在她家房前。很顯然，犯罪現場調查員仍然還在她家沒有離去。

　　艾麗斯．多爾蒂在門口迎住她，擔心出了什麼事。安吉拉立即請她放心，接著她詢問了州警察局來人的情況。

　　「他們還在樓下，」艾麗斯說，「在那兒搞了幾個小時了。」

　　安吉拉下到地下室去見那些技術人員。他們一共三個人。他們已將犯罪現場周圍用繩子攔了起來，並用聚光燈照得通明。一個人正在使用先進技術取下石頭上的指紋；另一個人在小心翼翼地清理查看現場地下的泥土；第三個人在用一種被稱為魯米那燈的手提工具尋找著纖維物和肉眼看不見的痕跡。

　　只有那位做指紋工作的先生介紹了自己，他名叫奎倫．賴利。

　　「對不起，我們佔了這麼多時間。」奎倫說道。

　　「沒關係。」安吉拉回答說。

　　安吉拉看著他們工作。他們說話不多，每個人工作都很專心。她剛要離去，奎倫問起她在過去八個月內房子的內部是否重新粉刷過。

　　「我想沒有。」安吉拉說，「我們肯定沒有粉刷過。」

　　「好，」奎倫說，「你不介意我們今天晚上再來用魯米那查看一下樓上的牆壁吧。」

　　「魯米那是什麼？」安吉拉問道。

　　「是一種用來搜尋血跡的化學藥品。」奎倫解釋說。

　　「房子已經清掃過。」安吉拉說。她委婉地表示著反對，但他們說，血跡仍然可以探測出來。

　　「仍然值得一試。」奎倫說道。

　　「好吧，如果你們認為有幫助，」安吉拉說，「我們願意合作。」

　　「謝謝你，夫人。」奎倫說。

　　「驗屍官拿去的證據怎麼樣了？」安吉拉問道，「在本地的警方手裡嗎？」

　　「不，夫人，」奎倫說，「由我們掌握著。」

　　「很好。」安吉拉說。

　　十分鐘以後，安吉拉踏上了去伯林頓的路程。在伯林頓，她很容易地找到了驗屍官的辦公室。

　　「我們正在等你。」安吉拉被帶進鄧斯穆爾醫師現代化而家具不多的辦公室後，鄧斯穆爾對她說。他立即使她感到輕鬆自然了，甚至還請她稱呼他為沃爾。

　　幾分鐘後，安吉拉就穿上了外科消毒衣，戴上了面具、頭罩和護目鏡。她感到一陣激動，解剖房一直是她從事發現的場所。

　　「我想你一定會覺得我們這兒十分專業化，」沃爾在解剖房外碰上她說道，「過去，在大城市以外的其他地方談到法醫病理學時總覺得有點像在開玩笑。現在已不是這種情況了。」

　　丹尼斯．霍奇斯的屍體被平放在解剖臺上。Ｘ光片已經拍攝過，顯示在Ｘ光螢幕上。沃爾將實驗室助手介紹給安吉拉，解釋說彼得將幫助進行這項工作。

　　他們首先觀看了Ｘ光片。額頭頂端的砸傷顯然是致命的；腦袋後面還有一道線形傷痕。另外，在左鎖骨、左尺骨和左橈骨部位也有傷痕。

　　「這無疑是謀殺，」沃爾說，「看上去這個老傢伙似乎進行了一番搏鬥。」

　　「當地警方的頭頭認為是自殺。」安吉拉說。

　　「我想他是開玩笑。」沃爾說。

　　「我真的不清楚，」安吉拉說，「他的調查能力我和我的丈夫實在不敢恭維，可能他從未處理過謀殺案。」

　　「也許是這樣，」沃爾說，「另一個問題是地方上一些老的執法人員沒有經過多少正規訓練。」

　　安吉拉講述了在屍體旁發現的那根撬棒的情況。他們用尺子量了一下額頭傷口的大小，又仔細查看了傷口的形狀，確認那撬棒可能是殺人兇器。

　　接著，他們開始注意用紙袋包住的雙手。

　　「當我看到紙袋時，我十分高興，」沃爾說，「我一直要求區驗屍官在這種案情中使用紙袋。」

　　安吉拉點點頭，心中暗自高興，前一天晚上是她建議科尼什醫師這樣做的。

　　沃爾小心翼翼地把手從紙袋中掏出，用放大鏡查看指甲下方。

　　「指甲下有一些異物。」沃爾說。他將身子後仰，以便讓安吉拉觀看。

　　「可能是什麼呢？」安吉拉問道。

　　「要等到顯微鏡檢查後才會知道，」沃爾邊說邊小心地將異物取下，放入標本瓶中。每隻瓶子都貼上標籤，標明是從哪根手指上發現的。

　　解剖工作進行得很快。安吉拉感謝沃爾對她的熱情接待，並希望能及時把情況告訴她。沃爾說她任何時候都可以打電話。

　　在回醫院的路上，安吉拉覺得這是她近來心情最愉快的一天。參加解剖是一種消遣和休息，她很高興沃德利能讓她去。

　　她將汽車開進醫院停車場，但在後門附近的保留地段沒有找到停車位置。她只好將車停在較遠的上層停車場內。因為沒有帶傘，跑進大樓時她已淋得渾身是雨水。

　　安吉拉直接回到辦公室。她剛把外衣掛好，連通沃德利辦公室的門便砰的一聲被打開了。安吉拉驚得一跳。沃德利出現在門口。他的方下巴顯得十分嚴厲，眼睛瞇成一條線，通常梳得整齊的銀髮散亂著。那樣子很可怕。安吉拉本能地退回一步，用眼睛看了一下通往大廳的房門，想著要逃走。

　　沃德利衝進屋內，直奔安吉拉而來，把她逼在辦公桌旁邊。

　　「我要你說清楚，」他咆哮著，「你為什麼要跑到坎特這些人面前去編出這種荒唐的故事，提出這種無禮的、可笑的和毫無根據的指責？性騷擾！啊我的天！簡直是荒謬！」

　　沃德利停止了咆哮，兩眼怒視著安吉拉。她退縮著，不知說什麼才好。她原沒想招惹他；她擔心他會打她。

　　「你為什麼事先不對我說？」沃德利尖聲叫喊著。

　　沃德利突然停了下來，他忽然發現安吉拉辦公室通向大廳的門半開著。外面，祕書們打字的聲音突然中斷了。沃德利跳到門邊，用力將門關上。

　　「我為你花了那麼多時間和精力，卻得到這樣的回報，」他叫喊著，「我想我用不著提醒你，你在這兒還是試用期，最好夾著尾巴走路，否則，你的工作休想得到我的推薦。」

　　安吉拉點點頭，她不知道還應有什麼其他表示。

　　「喂，你為什麼不說話？」沃德利逼近安吉拉，兩個臉相隔只有幾英寸。「難道你只會站在這兒點腦袋嗎？」

　　「我很抱歉事情鬧到這一步田地。」她說。

　　「是嗎？」沃德利仍在咆哮，「你用毫無根據的指責玷汙了我的名聲，難道一聲抱歉就完了嗎？這是誣衊中傷，女人，我要讓你知道：我可以送你上法庭。」

　　說完之後，沃德利一跺腳，轉身大步走回自己的辦公室，用力將門關上。

　　安吉拉大口喘著氣，強忍著自己的淚水。她跌坐在椅子上，搖著頭。這太不公平了。

　　※※※

　　蘇姍將頭伸進一間診斷室，告訴戴維說，加護病房來電話找他。戴維懷著擔憂的心情拿起了話筒。加護病房的護士說塔洛先生剛才心臟病發作，急救隊正在搶救。

　　戴維猛地放下電話，感到心臟砰砰直跳，不覺出了一身冷汗。他丟下愁眉苦臉的護士和接待員，一口氣跑到加護病房，但為時已晚。他到達時一切都已結束，負責搶救隊的急診室醫師已經宣佈約翰．塔洛死亡。

　　「唉，真是有些莫名其妙。」那醫師說，「這病人的肺部充滿了氣體，腎臟損壞，而且沒有血壓。」

　　戴維茫然地點著頭，兩眼凝視著病人；加護病房護士拆掉所有插管和靜脈注射管線。在她們繼續打掃清理病房的當兒，戴維走到辦公桌旁坐下來。他開始懷疑自己是否適合做醫師。這部分工作使他感到棘手，一再出現的死亡事件使他的工作變得更加困難，至少不會更容易。

　　塔洛的親屬來了。他們像克萊伯的家人一樣，對事情很理解，也表示了感謝。戴維接受了他們的感謝之詞，但自己卻覺得像個騙子一樣。他沒有幫上約翰任何忙，甚至不知道他的死因。他的白血病病史並不能成為真正的解釋。

　　儘管他已知道醫院的解剖政策，但他仍問約翰的家人是否同意進行解剖檢查。就戴維而言，試一下並沒有害處，約翰的家人也說他們將考慮這一提議。

　　離開了加護病房，戴維有時間去考慮瑪麗．安．希勒和喬納森．埃金斯的病情了。他想弄清楚他們是否已經安置停當，各自的治療是否已開始進行。他特別想知道佛綜站的心臟專家是否已經看過埃金斯的病情。

　　不幸的是，戴維發現有些情況令他犯疑。瑪麗．安被安排在二〇六室，就是約翰．塔洛剛剛騰空的病房。戴維很想讓瑪麗．安換一間病房，但又意識到自己這樣做是否有些過於迷信。這使他感到很煩躁。他怎麼能夠承認說自己不願意再讓任何病人去住二〇六號病房呢？那顯然十分可笑。

　　戴維檢查了她的靜脈注射。她已經注射了抗生素。他說等一會兒再過來看她，然後便去了喬納森的病房。他很舒服，很平靜。一臺心臟監測機正在那兒工作。喬納森說心臟專家馬上就到。

　　戴維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後，蘇姍告訴他說查爾斯．凱利打過電話來。「他要馬上見你，」她說道，「他強調了馬上。」

　　「我們耽誤了多少預約病人？」戴維問道。

　　「很多，」蘇姍說，「所以你盡量不要耽擱太久了。」

　　戴維覺得整個世界都壓在自己的肩上，搖搖晃晃地來到了佛綜站辦事處。他不太肯定查爾斯．凱利要見他會有什麼事情，但他可以猜出十之八九。

　　「戴維，我不知道該如何對你說。」戴維坐下之後，查爾斯．凱利對他說道。凱利搖著頭；戴維很欽佩他的表演才能，好像他現在成了受害者一樣。

　　「我盡量同你講道理，但你不是固執己見，就是根本不顧佛綜站的利益。就在那天我同你談過要避免使用佛綜站以外的不必要的會診醫師之後，你又對一個臨死的病人進行了會診。你叫我怎麼對待你？難道你不明白必須考慮醫療費用嗎？你知道這個國家正面臨著危機嗎？」

　　戴維點點頭。這情況是真的。

　　「那麼，這對你為什麼就那麼難呢？」凱利問道，他的聲音聽上去有些生氣了。「這一次不僅是佛綜站感到不安，醫院也感到不安了。海倫．比頓剛才給我打過電話，抱怨說你為這個可憐的垂死病人開了大量昂貴的生物科技藥品。至於說到英雄主義，那是個垂死的人，甚至會診的醫師也這樣認為。他患有多年的白血病，你知道嗎？這是對人力財力的浪費。」

　　凱利越說聲音越高，臉孔漲得通紅。但接著他又停了下來，嘆了口氣，再次搖起頭來，做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海倫．比頓還抱怨你不該要求進行屍體解剖，」他用疲憊的口吻說，「屍體解剖不屬於同佛綜站合同的範圍，不久前已經告訴了你這一點。戴維，你應該理智一點，你得幫幫我，否則……」凱利停住了口，讓未說完的話懸在空中。

　　「否則怎麼樣？」戴維問道。他知道凱利的意思，但他想讓他說出來。

　　「我喜歡你，戴維，」凱利說，「但我需要你幫我。我必須對我上面的人做出交代，我希望你能理解這一點。」

　　戴維跌跌撞撞走回辦公室時，感到空前的鬱悶。凱利的無理激怒了他，但凱利的話也不無道理。當錢財和人力可以更好地用於其他方面時是不應該浪費在垂死無望的病人身上。可是這難道真是問題癥結所在嗎？

　　戴維打開辦公室的門，感到從未有過的迷惑和沮喪。他現在又要面臨著滿屋的病人，他們正惱怒地看著手錶，噼噼啪啪地胡亂翻閱著各種雜誌，不耐煩地等待著為他們看病。

　　※※※

　　威爾遜一家人的晚飯吃得十分緊張、沉悶。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每個人心情都不安定，彷彿他們的安樂窩一下子也變得像這天氣一樣令人厭煩起來。

　　尼琪這一天也過得不好。她的新老師使她感到不自在。孩子們把他的名字哈特也改了一個綽號，叫做「仇恨」先生。那天晚上戴維和安吉拉回到家後，尼琪把她的老師描繪成一個嚴厲的老怪物。安吉拉要她注意自己的語言，尼琪說，那話是阿尼說的。

　　新教師最主要的問題是他不讓尼琪判斷自己體育課上的活動量，並且不准尼琪進行呼吸系統疏導程序。這種缺乏交流的情況導致了師生之間的對立，使尼琪感到很難堪。

　　晚飯後，戴維對大家說，現在應該高興一下。為了改變家庭的氣氛，他建議把火爐生起來，給屋內帶來一些舒適和溫暖。但下到地下室時，他看到自己地下室樓梯附近已變成了用黃色帶子圈定的犯罪現場，心裡感到一陣驚恐，不由得又想起了霍奇斯那倒楣的屍體。

　　戴維很快揀好木柴，跑回到樓上。在通常情況下他並不迷信，也不會輕易受到影響。可是由於最近發生的一系列事件，他已變得既迷信又膽小了。

　　生著火後，戴維開始熱情地談起冬天即將來臨，他們很快就會享受到滑冰、滑雪和雪橇等冬季運動。安吉拉和尼琪的興致剛被喚起，汽車的燈光掃過了他們家中的牆壁。戴維走到窗前觀看。

　　「是州警察局的警車，」他說，「他們到底來幹什麼？」

　　「我完全給忘了，」安吉拉說著，也跟著站起身來，「今天現場勘察人員來這兒時，曾經說過他們晚上還要來這裡查看血跡。」

　　「血跡？霍奇斯是八個月前被殺的。」

　　「他們說值得試一下。」安吉拉解釋說。

　　來人仍然是上午來過的那三個技術人員。安吉拉對他們長時間的工作留有很深的印象。

　　「我們跑過了整個州的大部分地區。」奎倫說道。

　　安吉拉向戴維介紹了奎倫。奎倫好像是負責的一個。

　　「這種測試怎麼進行？」戴維問道。

　　「這種魯米那藥劑可以同血液中的存留鐵質發生作用，」奎倫說，「這時它就會發亮。」

　　「很有意思。」戴維說，但他仍持懷疑態度。

　　技術人員很想盡快做完檢測工作，然後就可以離開。戴維和安吉拉給他們讓開地方。他們首先檢查了雜物間的牆壁，並在屋中用三角架架起一部照相機。然後，他們將其他的燈全部關掉。

　　他們用一種類似清潔窗戶時用的噴瓶將魯米那藥水噴在牆上。每噴一下，噴瓶就發出絲絲的聲響。

　　「這兒有一點。」奎倫在黑暗中說道。戴維和安吉拉探身進屋內，牆壁上出現了一些微弱的斑斑點點光亮。

　　「光亮不夠，無法照相。」一位技術員說。

　　他們在屋子裡轉了一圈，但沒有發現更明顯的痕跡。接著他們把照相機移進了廚房。奎倫問道是否可以關掉餐廳和過道的電燈。威爾遜夫婦積極照辦了。

　　技術員們繼續著自己的探測工作。戴維、安吉拉和尼琪在門口觀看。

　　突然間，靠近雜物間的一部分牆開始閃亮起來。

　　「光亮很弱，但這兒數量很多，」奎倫說道，「我繼續噴藥，你把相機的快門打開。」

　　「天哪！」安吉拉低聲叫道，「他們發現我廚房裡到處都有血跡。」

　　威爾遜一家人可以看到他們工作的身影，聽到移動的聲音。他們靠近了克拉拉．霍奇斯留下的那張餐桌。威爾遜一家人在廚房吃飯時就使用這張餐桌。突然間，桌子腿開始發出鬼火一般的光亮。

　　「我猜想這兒是殺人的現場，」其中一位技術員說道，「就在這餐桌旁邊。」

　　威爾遜一家聽到移動照相機的聲音，接著相機的快門響了，接著又是持續的噴藥聲。奎倫解釋說，血跡不明顯，所以要連續不斷地噴灑魯米那藥劑。

　　犯罪現場調查員離去之後，威爾遜一家人又回到大客廳，心情比原先更加憂鬱。再沒有人談起在穀倉後面的小山上滑雪或坐雪橇的事。

　　安吉拉坐在壁爐前，背朝著火焰，兩眼望著戴維和尼琪。父女二人都癱臥在沙發上。面對著自己的親人，一種強大的保護衝動掠過安吉拉的全身。她不喜歡剛才得知的消息：她的廚房裡濺滿了一場野蠻謀殺的血跡。從很多意義上講，她把這間屋子看成是他們家的中心，她認為自己已經清掃得十分乾淨。現在她知道它曾經受到過暴力的玷汙。安吉拉心裡認為這是對她家庭的一個直接威脅。

　　突然間，安吉拉打破了鬱悶的沉寂。「我們也許應該搬家。」她說。

　　「等一等，」戴維說，「我知道你心裡不安，我們都很不安，但我們不能讓自己變得歇斯底里。」

　　「我絕不是歇斯底里。」安吉拉反駁說。

　　「因為一件與我們無關的幾乎一年以前發生的不幸事件就提出搬家，這很難說是理智的舉動。」戴維說。

　　「可這事件發生在這座房子裡。」安吉拉說。

　　「這座房子已經完全抵押了，我們已經抵押了兩次了。我們不能因為感情上的不安就一走了之。」

　　「那我要把鎖換了，」安吉拉說，「殺人兇手進過這幢房子。」

　　「我們甚至一直連門都沒有鎖過。」戴維說。

　　「從現在開始，我們要鎖門。我要求把鎖換掉。」

　　「好吧，」戴維說，「我們換鎖。」

　　※※※

　　特雷納懷著很糟的心情將汽車朝鐵馬酒店駛去。天氣似乎同他的心情一樣，因為雨季的到來，簡直就像熱帶的連續陰雨一樣。他的雨傘也採取了不合作態度。他半天沒有打開，最後罵了兩聲，乾脆把它扔在車後，自己冒雨朝飯店門口跑去。

　　他到達時，比頓、考德威爾和舍伍德已經坐在了一個隔間之中。在他之後，坎特也來了。兩個人坐下之後，卡爾頓．哈里斯這位酒吧招待走過來請他們點飲料。

　　「謝謝你們在這樣淒冷的天氣出來，」特雷納說，「我認為最近發生的事情需要開一次緊急會議。」

　　「這不是正式的執行委員會議，」坎特抱怨說，「我們不要太正規了。」

　　特雷納皺起了眉頭。即使在緊急時刻，坎特仍然堅持要惹他生氣。

　　「如果我可以開始的話。」特雷納說道，同時用目光制止了坎特繼續發牢騷。

　　「看在基督的分上，哈羅德。」坎特說，「請你繼續講吧。」

　　「現在大家都知道，霍奇斯的屍體在一個很不愉快的情況下出現了。」

　　「消息吸引了傳播媒介的注意，」比頓說，「《波士頓環球報》在頭版上登了出來。」

　　「我很擔心這種宣傳會給我們醫院帶來潛在的不利影響，」特雷納說，「霍奇斯死亡的可怕一面，可能會吸引更多的傳播媒體。我們最擔心的是成群的外地記者到處亂竄。主要由於海倫．比頓的努力，我們才得以把有關戴滑雪面具的強姦犯的話排除在報導內容之外。但是大城市的記者如果來到我們鎮內，一定會打聽到這件醜聞的。在這個問題上又加上霍奇斯的慘死，我們就會被報紙說得一塌糊塗。」

　　「我聽說伯林頓認為，霍奇斯的死亡肯定會被定性為謀殺。」坎特說道。

　　「當然會被定性為謀殺，」特雷納不高興地說，「不然還會定性為什麼呢？那人的屍體被埋在灰渣塊築成的墳牆裡面。擺在我們面前的問題不是他的死是不是謀殺的問題，而是我們應當如何減輕這件事對我們醫院聲譽的影響。我特別擔心這些事情會影響我們同佛綜站之間的關係。」

　　「我不懂霍奇斯的死與醫院有什麼關係，」舍伍德說，「又不是我們殺死了他。」

　　「霍奇斯管理醫院有二十多年，」特雷納說，「他的名字同巴特萊特有著密切的聯繫，很多人知道他不同意我們管理醫院的方式。」

　　「我認為醫院說得越少越好。」舍伍德說。

　　「我不同意這種看法，」比頓說，「我認為醫院應發表一項聲明，對死者表示哀悼，著重提出他對醫院的貢獻，還應包括對他的親屬的慰問。」

　　「我同意，」坎特說，「忽視他的死會顯得不正常。」

　　「我也同意。」考德威爾也說。

　　舍伍德聳了聳肩。「如果大家都贊成那樣做，我也沒意見。」

　　「有人和羅伯遜談過這件事嗎？」特雷納問。

　　「我談過，」比頓說，「他沒有任何懷疑。儘管他喜歡說大話，但在可能情況下他肯定會不了了之的。」

　　「去他的，從他對霍奇斯的態度，他自己就可能成為嫌疑犯。」舍伍德說完大笑起來。

　　「你也可能。」坎特對舍伍德說。

　　「坎特，你也可能。」舍伍德反唇相譏。

　　「這不是辯論會。」特雷納說。

　　「如果是辯論會，你會是主辯人，」坎特對特雷納說，「眾所周知，在你姐姐自殺之後你對霍奇斯的看法很不好。」

　　「別爭了，」考德威爾說，「問題在於沒有人關心誰是兇手。」

　　「情況並非完全如此，」特雷納說，「至少佛綜站可能會關心。這件慘事的陰影仍然籠罩著城市和醫院。」

　　「所以我認為我們應當發表一項聲明。」比頓說。

　　「有誰願意提出表決的動議嗎？」特雷納問道。

　　「老天爺，哈羅德，」坎特說，「我們這兒只有五個人，用不著遵循議會式的程序。去他媽的，我們都同意。」

　　「好吧，」特雷納說，「是否大家都同意按照比頓的提議發表一項正式聲明？」

　　大家點點頭。

　　特雷納看了一眼比頓。「我想應該由你的辦公室負責此事。」他說。

　　「我很樂意承擔。」比頓說道。

第十五章

　　十月二十二日，星期五

　　這是威爾遜家一個動蕩不安的夜晚。剛過凌晨兩點鐘，尼琪又開始驚叫起來，又一個可怕的噩夢把她驚醒了。這使大家都不安起來，全家折騰了一個多小時。戴維和安吉拉都後悔不該讓尼琪觀看犯罪現場技術人員的工作，認為他們是造成女兒驚恐的根源。

　　最後，黎明來臨了，天空清澈明亮。經過了連續五天的雨水，天空變得湛藍無雲。雨雖然停了，但代之而來的是刺骨的嚴寒。氣溫降至華氏十六七度，大地覆蓋著濃霜，像一層灰白色的地毯。

　　威爾遜一家穿好了衣服。吃早飯時，大家很少說話。儘管安吉拉拒絕坐在廚房的餐桌上吃飯，但大家都迴避提到魯米那測試。安吉拉是站在洗盤池旁邊吃的早飯。

　　在安吉拉和尼琪離家之前，戴維問安吉拉午飯在哪裡吃。她告訴他十二點半她在醫院的大廳同他碰頭。

　　在去上學的路上，安吉拉極力鼓勵尼琪再給哈特先生一天的機會。「一個教師接管另外的班級是有一定困難的，尤其是接管像瑪喬里這樣好的老師的班級。」

　　「爸爸為什麼不能救活她？」尼琪問道。

　　「他盡了力，」安吉拉說，「可是沒有成功，醫師也只能做到這些。」

　　汽車開到學校門口，尼琪跳下車，正欲朝人行道跑去，安吉拉又叫住了她。

　　「你忘了這封信。」安吉拉說。她把自己寫好的一封信交給尼琪，信中說明了尼琪的疾病和需要注意的事項。「記住，如果哈特先生有什麼問題，請他打電話給我或皮爾斯納醫師。」

　　安吉拉到達實驗室時，發現沃德利不在，這使她感到一陣輕鬆。她很快就沉浸在工作之中。但她開始不久，一位祕書就通知她主任驗屍官給她打來了電話。

　　「我有一些有趣的消息，」沃爾說，「我們從霍奇斯醫師指甲下取出的東西實際上是人的皮膚。」

　　「祝賀你們。」安吉拉說。

　　「我進行了脫氧核糖核酸甄別，」沃爾說，「不是霍奇斯的皮膚。我敢打賭這是進攻他的人的皮膚。如果對嫌疑犯進行起訴，這將是關鍵性的證據。」

　　「你們過去發現過這類證據嗎？」安吉拉問道。

　　「是的，發現過，」沃爾說，「在生死的搏鬥中，從受害者的指甲中發現攻擊者皮膚的殘屑並不少見。但我必須承認，這一案件中從犯罪的時間到屍體的發現，中間的間隔時間最長。如果我們要確定嫌疑犯的身分，恐怕需要寫一本書來加以敘述呢。」

　　安吉拉感謝他及時向她通報了情況。

　　「我差一點忘了，」沃爾補充說，「在皮屑中我還發現了一些黑色炭粒嵌在中間，看起來很奇怪，好像在搏鬥過程中，殺人兇手擦碰在了爐邊或柴火上面。不管怎麼說，我覺得很奇怪，這對犯罪現場調查員可能有幫助。」

　　「我擔心那只會使他們感到更迷惑。」安吉拉說。她把前一天夜晚的魯米那測試告訴了他。「飛濺的血跡並不在火爐或壁爐附近。也許殺人者早些時候在什麼地方摸拿過炭灰一類的東西。」

　　「我很懷疑，」沃爾說，「沒有任何燒傷的痕跡，只有一些血紅細胞。夾雜到炭灰一定與搏鬥同時發生。」

　　「也有可能霍奇斯的手指中原來就有炭灰。」安吉拉提示說。

　　「這想法有道理，」沃爾說，「唯一的麻煩是，皮屑中的炭灰分佈很均勻。」

　　「真是個謎，」安吉拉說，「尤其是這與現場調查發現的情況不符。」

　　「任何神祕的案件都是這種情況，」沃爾說，「解開這個謎必須掌握全部事實；我們顯然還缺乏一些關鍵的證據。」

　　經過整整一週被剝奪了騎自行車上班的機會，戴維盡情享受著從家裡到醫院的這段路程。他提前一些時間出發，走了一條比平時稍遠的路程，但沿途風光很美，他可以盡情地享受一下。

　　清新涼爽的空氣和白霜覆蓋的草地使戴維感到輕鬆明快，一時間忘記了近來醫療失敗帶來的痛苦和煩惱。他走進醫院時覺得也比往日好。他看望的第一個病人是瑪麗．安．希勒。

　　不幸的是瑪麗．安並不愉快，仍在昏睡之中。戴維不得不叫醒她，然後為她進行了檢查。然而就在他檢查的當兒，她又昏睡了過去。戴維開始感到有點擔心，再次把她喚醒。他敲了敲她的竇穴，問她有什麼感覺。她用睡意朦朧的聲音說覺得不舒服的感覺減輕了一些，但她又不敢肯定。

　　接著，戴維用聽診器聽了她的胸部。在他集中精力聽她的胸音時，她又睡著了。戴維讓她仰臥在枕頭上，看著她平靜的面容。那臉色與他的心境形成鮮明的反差。她的困倦使他感到驚恐。

　　戴維去護理站查看瑪麗．安的病歷。起初，他看到她前天發起的低燒沒有什麼變化，心裡稍感安慰。可是當他看到護士的記錄，知道夜間病人又出現了腸胃病症之後，他的擔心又增加了。她又開始了噁心、嘔吐和下瀉。

　　戴維不知道出現這些病症的原因是什麼，無法決定如何著手治療。由於她的竇炎似乎稍有好轉，他沒有改變注射抗生素的做法，儘管抗生素有可能會導致胃腸性疾病。可是，這種困倦現象如何解釋呢？為謹慎起見，他像對待約翰．塔洛一樣，取消了需要時服用的安眠藥劑。

　　來到喬納森．埃金斯的病房，戴維相對樂觀的情緒恢復了。喬納森情緒很好，精力充沛。報告說他的心臟監測器像一個節拍器一樣定時發出嘟嘟的聲響，沒有任何不正常的現象。

　　戴維掏出聽診器，聽了聽喬納森的胸部。他高興地聽到喬納森的肺音十分清晰。對於喬納森病情的迅速好轉，戴維並不感到意外。前一天下午，他曾同心臟專家一起花了幾小時研究他的病情，心臟專家曾肯定地說他的心臟會沒問題的。

　　醫院中戴維負責的其他病人情況也同喬納森一樣，令人感到欣慰，他得以很快地逐一看視完畢，甚至讓其中幾個出了院。查房結束後，戴維徑直回到辦公室，很高興這次來得較早。經歷了前幾天的事情之後，他下決心盡一切努力不再拖延病人了。

　　上午在慢慢地過去，戴維一直清醒地意識到自己在每個病人身上花費的時間。他知道自己的工作效率正在被人監視著，盡量縮短每個病人的查看時間。儘管他覺得這樣不好，但他清楚自己沒有更多的選擇。凱利曾暗示威脅要解雇他，想到這一點他就害怕得渾身顫抖。他們已經債臺高築，家庭不允許他丟掉工作。

　　這天因為開始得較早，整個上午他的工作都可以提前完成，所以當二樓的兩個護士打來電話要求看半急診時，戴維能夠馬上為她們看病。

　　這兩個護士同前次那兩個護士一樣，患的都是像流感一樣的病症。戴維也給她們進行了相同的治療：建議臥床休息，等出現腸胃病症之後再進行專門治療。

　　戴維可以騰出較多的時間處理其他事情，甚至抽空去了一趟皮爾斯納醫師的辦公室。他告訴這位兒科醫師說他已看過幾位流感病人，並問及尼琪的流感情況。

　　「她已經得過這種病了，」皮爾斯納醫師說，「在我的醫學實踐中我還沒有看過流感病人，但在我得這種病之前我可不想看這種病人，特別是不希望我的囊腫性纖維病變病人染上這種病。」

　　戴維還問及皮爾斯納醫師對尼琪使用預防性抗生素有什麼看法。皮爾斯納醫師說他不贊成這樣做。他認為最好等到尼琪的病情需要這種藥物時再說。

　　戴維在中午前就完成了上午的看病定額，在醫院大廳同安吉拉碰面之前甚至抽空口授了幾封信件。

　　「現在天氣很好，你覺得我們是否可以到鎮上在餐車飯店吃午飯？」戴維建議說。他認為呼吸一點新鮮空氣對他們兩人都有好處。

　　「我也正想提這種建議呢，」安吉拉說，「我們現在就出發。我想順路去一趟警察局，看看他們打算如何進行霍奇斯案件的調查。」

　　「我認為這個想法不好。」戴維說。

　　「為什麼？」安吉拉問。

　　「我不能完全肯定，」戴維承認說，「我想這是直覺。好像鎮警方並沒有多少信心。老實說，我並不認為他們對調查此事有多少興趣。」

　　「這正是我想去的原因，」安吉拉說，「我想讓他們知道我們對此有興趣。你大概又該嘲笑我了。」

　　「如果你堅持要去，那就去吧。」戴維不甚情願地說。

　　他們買了金槍魚三明治，坐在涼亭的臺階吃起來。儘管這天上午的氣溫在冰點以下好幾度，但明媚的陽光將空氣照得暖洋洋的，像是華氏七十度左右一樣。

　　吃完飯以後，他們朝警察局走去。這是一幢普通的兩層磚木結構建築，矗立在市鎮綠地之中，對面是圖書館。

　　門口詢問臺的警官很和藹。電話通報之後，他指引戴維和安吉拉沿著吱吱作響的木板走廊朝韋恩．羅伯遜的辦公室走去。羅伯遜請他們進屋，很快拿開兩張金屬椅子上的報紙和公文袋。戴維和安吉拉坐定之後，羅伯遜將自己寬大的背部靠在同樣寬大的金屬辦公桌上，兩手抱胸，滿面堆笑。儘管室內沒有陽光的直接照射，但他仍然戴著一副反光的空軍式太陽眼鏡。

　　「很高興你們順道來這裡。」他表示歡迎道。他說話略帶南方口音。「很抱歉前天夜裡打擾你們，使你們的夜晚很不安寧。」

　　「沒什麼，我們很高興你們的光臨。」戴維說道。

　　「這次來有什麼事嗎？」羅伯遜問道。

　　「我們來這兒是為了提供我們的合作。」安吉拉說。

　　「那好呀，我們很感謝。」羅伯遜說。他咧嘴一笑，露出了整齊的牙齒。「我們依靠社會的支持；沒有社會的支持，我們很難開展工作。」

　　「我們希望能看到霍奇斯謀殺案得以破案，」安吉拉說，「我們希望看到殺人的兇手被繩之以法。」

　　「很好，這絕不僅是你的個人的希望。」羅伯遜說道，臉上露出虛偽的笑容。「我們也希望能盡快破案。」

　　「住在一座發生過謀殺案的房子裡是很痛苦的，」安吉拉說，「特別是兇手仍在逍遙法外。我相信你理解我們的心情。」

　　「絕對理解。」羅伯遜說。

　　「因此我們想知道我們能如何提供幫助，」安吉拉說。

　　「好，讓我們想想，」羅伯遜說，臉上露出不安的表情，聲音也開始結巴起來，「事實上，也沒有什麼具體的工作可做。」

　　「警方具體在做什麼？」安吉拉問道。

　　羅伯遜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我們在為此工作。」他閃爍其詞地說。

　　「在做什麼工作？」安吉拉繼續追問。

　　戴維開始站起身。他很擔心談話的方向和語調，但安吉拉不想退讓。

　　「啊，一般的工作。」羅伯遜說。

　　「一般的工作是什麼？」安吉拉接著問。

　　羅伯遜明顯地不安起來。「噢，說實在的，我們現在是做得不多，但霍奇斯剛失蹤時，我們是夜以繼日地工作的。」

　　「我有點吃驚，現在既然發現了屍體，你們的興趣卻有減無增，」安吉拉不耐煩地說道，「而且驗屍官已經絕對地認定這是一起謀殺案，我們卻讓殺人者逍遙法外。我希望能採取一定的措施。」

　　「唔，我們肯定是不想使你們失望的。」羅伯遜說，口氣中含有一絲嘲諷的意味。「我們想事先瞭解究竟採取什麼具體措施才能使你們高興呢？」

　　戴維正準備說話，但安吉拉阻止了他。「我們希望你們能做對一件謀殺案通常應當做的事情，」她說，「你們掌握有可供檢驗指紋的殺人工具，可以找出它是從哪兒買來的。我們用不著教你們如何進行調查吧？」

　　「已經過了八個月，線索不大好找了，」羅伯遜說，「而且坦白地說，我不太欣賞你們跑到這兒來教育我們如何履行我們的職責，我並沒有跑到你們醫院去教你們如何給病人治病吧。另外，霍奇斯也不是這座城市中最受歡迎的人物。我們人力有限，做事有我們的先後次序。我可以告訴你，我們目前手頭有更迫切的任務，其中包括一系列的強姦案件。」

　　「我認為這一案件的基本工作還是應該做的。」安吉拉說。

　　「這些已經做了，」羅伯遜說，「八個月以前我已經做了。」

　　「有什麼結果嗎？」安吉拉問道。

　　「很多，」羅伯遜不高興地說，「我們得知沒有強行入室或進行搶劫，現在已經證實了這一點。我們還得知進行過一些搏鬥……」

　　「一些搏鬥？」安吉拉重複著他的話。「昨天夜裡州警察局的犯罪現場調查員證實說殺人兇手在我們房內追殺過霍奇斯醫師，用一根撬棒砍死了他，血跡濺了一牆壁。霍奇斯醫師頭部有多處傷痕，一處凹陷和一隻斷臂，」安吉拉轉向戴維，揮動著雙手，「我不相信這種說法！」

　　「好了，好了。」戴維說道，盡力想讓她安靜下來。他一直擔心她會大鬧。安吉拉不能容忍任何無所作為的表現。

　　「這一案件需要一種新的看法。」安吉拉說道，沒有理會戴維。「今天我接到驗屍官的電話，證實死者指甲中嵌有攻擊者的皮屑。這很能說明搏鬥的情況。現在我們需要的是一個嫌疑犯，其他的事情法醫會去完成。」

　　「謝謝你及時告訴我們這些情況，」羅伯遜說，「也謝謝你對這事的關心。現在如果你沒有其他事情的話，我還有工作要做。」

　　羅伯遜走到門邊，把門打開。戴維實際上不得不把安吉拉拉出辦公室。他所能做的僅是讓她在離開這兒時不要再說任何多餘的話。

　　「你聽見她的話了嗎？」一位助手進屋時羅伯遜問道。

　　「聽到了一些。」助手回答說。

　　「我討厭這些自以為了不起的城裡人，」羅伯遜說，「就因為他們進過哈佛一類的大學，就認為自己什麼都懂一樣。」

　　羅伯遜退回自己的辦公室，把門關上，拿起電話，按了一個自動撥號按鈕。

　　「抱歉打擾你，」羅伯遜謙恭地說道，「但我想我們遇上了一個麻煩。」

　　※※※

　　「難道你把我看成是一個歇斯底里的女人？」進入汽車後安吉拉說道。

　　「你那樣引誘本地的警長上鉤肯定不是理智的舉動，」戴維說，「別忘了這是一座小鎮，我們不應該樹敵太多。」

　　「一個人被殘酷地謀害而死，屍體埋在我們的地窖裡，而警方對找出兇手毫無興趣，你能聽之任之，不予理睬嗎？」

　　「儘管霍奇斯的死是很悲慘的，」戴維說，「但與我們無關，這個問題應留給當局去處理。」

　　「你說什麼？」安吉拉叫了起來，「這個人是在我們的房子裡被打死的，是在我們的廚房裡被殺的。不管你承認與否，這都涉及到我們。所以我要找出兇手，我不願意想到兇手仍然逍遙法外，我必須做點什麼。第一件事，我們應該瞭解丹尼斯．霍奇斯更多的情況。」

　　「我覺得你有些小題大做，不夠理智。」戴維說。

　　「你已經明確表達過意思了，」安吉拉說，「我只是不同意你的看法。」

　　安吉拉由於生氣而變得很激動，一半是對羅伯遜，一半是對戴維。她想告訴他，他並不是自己認為的那種理智與和善的模範；但她控制著自己沒有說出來。

　　他們來到了醫院的停車場。唯一的空位置距大門很遠。他們下了車，開始步行。

　　「我們擔心的事情已經夠多了，」戴維說，「這時候何必再找更多的煩惱呢？」

　　「也許我們應該雇個人為我們進行調查。」安吉拉說。

　　「你認真地考慮一下好不好。」戴維說道，突然停下了腳步。「我們可沒有多餘的錢花在這種無聊的事情上。」

　　「我已經多次給你說過，」安吉拉說，「我不認為這事無聊。現在我再說一遍：兇手還在逍遙法外，兇手曾經進過我們的家。也許我們曾經見過他，我有這種感覺。」

　　「好了，安吉拉，」戴維說完又繼續往前走，「我們不是在對付一個系列殺人犯。兇手沒有找到，我覺得並不怎麼奇怪。難道你沒有讀過有關小鎮謀殺案的小說嗎？在那裡儘管大家都知道兇手是誰，但沒有一個人出來揭發。這是一種美國南部的公理，人們認為死者是罪有應得。很顯然，霍奇斯並不是一個大家都愛戴的人物。」

　　他們來到了醫院，走了進去，但剛進門他們便停住了腳步。

　　「我不願意把這歸因於南方的什麼公理，」安吉拉說，「我認為這個問題是一種基本的社會責任感問題。我們這是一個法制社會。」

　　「你太過分了。」戴維說。儘管他語氣很重，但臉上仍掛著笑容。「你現在是準備給我上社會責任課了；有時你竟是這樣一個理想主義者，我的腦袋都大了。但我確實很愛你。」說著，他俯身在她臉蛋上親了一下。「我們以後再說吧。現在請你安靜下來。沒有這件事，光是沃德利就夠你煩心的了。」

　　戴維最後揮了揮手，大步朝專業大樓走去。安吉拉看著他拐過了牆角，消失不見了。他突然表示出的愛情使她大受感動。這突如其來的親吻使她呆呆地站在那兒有好幾分鐘。

　　可是幾分鐘之後，當她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想集中精力考慮工作的時候，她腦海中又出現了同羅伯遜對話的景象，這使她全身的怒火又重新燃燒起來。她離開辦公室去找保羅．達內爾。她在上次的老地方找到了他：他正埋頭於一堆裝滿了細菌的培養皿前。

　　「你一直生活在巴特萊特嗎？」安吉拉問道。

　　「我是一個道地的本地人，因為達內爾家族在這兒生活了四代人。」

　　安吉拉走進達內爾的辦公室，靠在辦公桌上。「我想你已經聽說了在我家發現屍體的事情，」她說道。

　　保羅點點頭。

　　「這事使我很煩惱，」安吉拉說，「你不介意我問你幾個問題吧？」

　　「當然不介意。」保羅說。

　　「你認識丹尼斯．霍奇斯嗎？」

　　「當然。」

　　「他是怎麼樣一個人？」

　　「一個愛同人爭論的怪老頭，沒有什麼人喜歡他。他有一個嗜好：喜歡樹敵。」

　　「他怎麼當上醫院的管理人的呢？」安吉拉問道。

　　「完全是誤會，」保羅說，「他當上院長是因為當時沒有人願意承擔這份責任。大家都認為管理一座醫院有辱自己醫師的地位。所以霍奇斯可以自行其是，把這個地方建成了自己的封地，同一家醫學院進行合作以提高聲譽，使醫院成了一個地區醫療中心。在關鍵時刻，他甚至為此投入了自己的一些錢財。可是，霍奇斯是世界上最糟糕的外交家。如果別人的利益同醫院的利益發生了衝突，他根本不考慮別人的利益。」

　　「像醫院接收病理科和放射科就是其中的例子，是嗎？」安吉拉問道。

　　「是的，」保羅說，「對醫院來說，這是一項很好的舉措，但引起了很多人的反感和仇恨。我的收入被削減了很多，但我的家庭想繼續留在巴特萊特，所以我服從了。其他人進行了抗議，最後不得不離開這裡。顯然，霍奇斯樹了不少敵人。」

　　「坎特醫師也留下來了。」安吉拉說。

　　「是的。那是因為他說服了霍奇斯，讓醫院和他達成了合資關係，建立了世界水準的造影中心。坎特幹得很好，發了財，但他只是個例外。」

　　「我剛同韋恩．羅伯遜談過話，」安吉拉說，「我明顯地感覺到他在拖延調查誰是殺害霍奇斯的兇手。」

　　「我不覺得奇怪，」保羅說，「對這個案子的偵破沒有多少壓力，霍奇斯的妻子已搬回了波士頓，而且霍奇斯死的時候他們又沒在一起生活，他們實際上已分居若干年了。另外，羅伯遜本人也可能就是殺人兇手，他一直對霍奇斯懷恨在心。就在霍奇斯失蹤的前一天夜裡他們二人還吵了一架。」

　　「這兩個人之間是怎麼結的仇？」安吉拉問道。

　　「羅伯遜把自己妻子的死歸罪於霍奇斯。」達內爾說。

　　「霍奇斯是他妻子的醫師嗎？」安吉拉問。

　　「不是，那時霍奇斯已很少看病了。他是專職管理人。但作為醫院的領導，他允許沃納．范．斯萊克醫師為病人看病，儘管大多數人都知道范．斯萊克有酗酒的毛病。實際上，霍奇斯把范．斯萊克的問題授權交由醫療人員管理部門負責。范．斯萊克在喝醉了的情況下，誤診了羅伯遜妻子的闌尾炎。後來，羅伯遜就開始怪罪霍奇斯。這種行為很不理智，但仇恨是沒有理智的。」

　　「我開始感到要找出殺害霍奇斯的兇手不是件容易的事了。」安吉拉說。

　　「你這話說得太對了，」保羅說，「霍奇斯和范．斯萊克的事情還沒有完呢。霍奇斯同現任醫院委員會主席特雷納是朋友，而范．斯萊克的妻子又是特雷納的姐姐。當霍奇斯最後取消了范．斯萊克的看病權之後……」

　　「好了，」安吉拉抬了抬手說，「我開始明白了。你的話使我感到很可怕，過去我真的一點也不知道這座小鎮還真夠複雜的。」

　　「這是座小鎮，」保羅說，「很多家庭在這兒生活了很長時間，實際上是一個小團體。但這件事的問題在於有很多人不喜歡霍奇斯，所以當他失蹤之後，沒有多少人談起這事。」

　　「但那也說明殺害霍奇斯的兇手就生活在附近，」安吉拉說，「可能這個人長於採用極端暴力。」

　　「你的看法可能是對的。」

　　安吉拉打了個寒戰。「我可不喜歡這樣，」她說，「這個人曾經進過我的家，也許有很多次，可能對我家的情況十分熟悉。」

　　保羅聳了聳肩。「我理解你的感受，」他說，「我也可能會有相同的感受，但我不知道你能有什麼辦法。如果你想多瞭解一些霍奇斯的情況，你可以去找巴頓．舍伍德談談。作為銀行的總裁，他每個人都認識。由於他一直是醫院委員會成員，他同霍奇斯特別熟悉。在他之前，他父親也曾是醫院委員會的成員。」

　　安吉拉回到辦公室，再次試圖坐下來工作。但她仍然不能集中精力，始終不能把霍奇斯趕出腦海。她抓起電話，接通了巴頓．舍伍德。她想起自己買房子時舍伍德的態度十分友好。

　　「威爾遜醫師，」舍伍德在電話中說，「聽到你的聲音真高興。你們一家人在那幢漂亮的房子中過得好嗎？」

　　「一般情況還好，」安吉拉說，「但那正是我想同你談到的情況。如果我去你的銀行一趟，你能抽幾分鐘時間同我談談嗎？」

　　「絕對沒問題，」舍伍德說，「什麼時候都可以。」

　　「我馬上就來。」安吉拉說。

　　安吉拉對祕書說她很快就回來，然後便抓起外衣出了辦公室朝汽車跑去。十分鐘後，她已經坐在了舍伍德的辦公室裡。她同戴維、尼琪一起在這裡安排買房子時的情景似乎就發生在昨天一樣。

　　安吉拉開門見山，敘述了發現霍奇斯在自己家中被殺之後的不愉快的感受，以及兇手目前仍然逍遙法外的情況。她對舍伍德說自己願意幫助偵破這一案件。

　　「幫助？」舍伍德問了一聲。他正靠在自己的皮椅子上，兩個拇指插在背心的口袋之中。

　　「本地警方似乎不關心破案的事情，」安吉拉說道，「以你在本鎮的地位，只要你說句話一定會促進他們採取一些行動的。」

　　舍伍德在椅中往前移動了一下身子。他顯然有一種受抬舉的感覺。「謝謝你對我的信任，」他說，「但我確實認為你不必擔心什麼。霍奇斯並不是一個受到無情暴力和系列殺手殺害的受害者。」

　　「你怎麼知道的。」安吉拉問道，「你知道是誰殺的他嗎？」

　　「老天爺，我怎麼會知道，」舍伍德緊張地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啊，我認為……你和你的家人沒有理由感到有什麼危險。」

　　「是不是有很多人都知道是誰殺的霍奇斯？」安吉拉問道，又想起了戴維關於美國南方公理的理論。

　　「哦，不，不是。至少，我不這樣認為，」舍伍德說，「只是霍奇斯醫師不大受歡迎。他傷害過一些人。甚至我同他之間也有過一些麻煩。」舍伍德緊張地大笑著，接著又同安吉拉談起了霍奇斯佔有的那塊地的事情，說霍奇斯築起了籬笆，並拒絕把地賣給他，使得舍伍德不能使用自己的兩塊土地。

　　「你要告訴我的是，沒有人關心霍奇斯被殺的事，因為大家都不喜歡他。」

　　「是的，基本是這樣。」舍伍德承認道。

　　「換句話說，我們在這兒只能對此陰謀保持沉默。」

　　「我不會那樣說，」舍伍德說，「現在的情況是，人們覺得他的死是罪有應得，是公理得到了伸張，所以沒有人關心是否有誰為此而被捕入獄。」

　　「我關心，」安吉拉說，「謀殺案是發生在我的家中；另外，在今天這個時代，動用私刑求得公正是沒有立足之地的。」

　　「在一般情況下，我會第一個起來支持你的看法，」舍伍德說，「我並不是想根據道德或法律的理由來證明這件事的正確性。但霍奇斯的情況有所不同。我認為你應該做的是去找坎特醫師談談。他一定能使你瞭解一些霍奇斯製造的敵意和麻煩。到那時你也許會懂得其中的道理，也就不會再這麼看待這個問題了。」

　　安吉拉將車開回山上朝醫院駛去，心裡感到很亂，不知如何辦才好。她絕不同意舍伍德的看法，而且，她瞭解的霍奇斯的情況越多，她就越想弄個水落石出。但她不想去找坎特，特別是在前一天她同他談過話之後。

　　走進醫院，安吉拉直接去了病理實驗室。正如她上午所預計的那樣，載玻片已經準備好，她到達的正是時候。她拿起盤子，急忙回到辦公室開始工作。

　　她剛進屋，沃德利就出現在連接門的門口。像前一天一樣，他看上去很痛苦。「我剛才派人找過你，」他惱怒地說，「你到什麼鬼地方去了？」

　　「我很快去了趟銀行。」安吉拉緊張地說，雙腿突然覺得發軟。她擔心沃德利會像上次一樣失去控制。

　　「今後去銀行該用你吃午飯的時間。」他說。他猶豫了一會兒，接著便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並用力關上了連接門。

　　安吉拉鬆了一口氣。

　　※※※

　　安吉拉離去之後，舍伍德並沒有離開自己的辦公桌。他在考慮下一步的行動。他不能相信這個女人會在霍奇斯的問題上惹出什麼麻煩。他希望自己剛才沒有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來。

　　沉思了一陣之後，舍伍德拿起了電話機。他已經得出結論：他最好把消息傳出去。

　　「剛才發生了一件事，我想你應該知道，」電話接通之後舍伍德說，「醫院新來的一位專業人員剛才來過我這裡，她很關心霍奇斯醫師……」

　　※※※

　　戴維看完了這天最後一個門診病人，口授了幾封信，然後趕快來到住院部進行傍晚的查房。他擔心會有什麼問題，有意地把瑪麗．安．希勒放在最後。正如他的直覺感到的一樣，她的病情惡化了。

　　下午，她的低燒慢慢在上升，現在已升至華氏一百度以上。高燒使戴維很擔心，尤其在她注射了抗生素之後，溫度仍在上升。但是，還有使他更為擔心的事呢，那就是病人的精神狀態。

　　整個上午，瑪麗．安都十分困倦。現在，戴維想盡量同她談話，但他發現她既困倦又漠然。這是一種明顯的變化。既不容易喚醒她，也難以使她保持清醒狀態，即使她醒來，也對任何事情都漠不關心，並且根本不注意對她的提問。雖然她還知道自己的名字，但對時間和地點卻毫無概念。

　　戴維讓她側身睡著，為她聽了胸部。他一下被驚呆了。他聽到一陣囉音和喉鳴。她的肺炎又有了大面積發展，完全像約翰．塔洛的情況一樣。

　　戴維急忙跑到護理站，指示對病人進行血樣檢查和Ｘ光透視。他又看了一遍瑪麗．安的病歷，但沒有發現不正常現象。這一天護士的記錄表明她的情況良好。

　　血樣檢查的結果出來了，表明細胞組織對發展的肺炎沒有多少反應。這種情況同塔洛和克萊伯的病例極為相似。Ｘ光胸片證實了他的擔心：兩片肺葉都染上了肺炎。

　　戴維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又打電話給腫瘤學家米斯里奇醫師，請求電話會診。經過同凱利的幾次不愉快談話之後，戴維不願意要求正式會診，儘管那樣會更好一些。

　　沒有見過病人，米斯里奇醫師很難提供什麼幫助。但他仍然證實說他上次在自己辦公室為瑪麗．安看病時，並沒有發現卵巢癌的新症狀。同時他告訴戴維說，她的癌症在治療前已經擴散，完全有可能復發。

　　在戴維同米斯里奇通話的當兒，一位護士出現在護理站門口，高聲喊道：「瑪麗．安發生了痙攣現象。」

　　戴維猛地放下電話，迅速跑到瑪麗．安的病床前。瑪麗．安確實正在痛苦地掙扎著。她的背部弓了起來，手腳節奏性地拍打著病床。幸好，她的靜脈注射器沒有拆除，戴維立即為她增加了注射液，很快控制了痙攣。然而，痙攣控制住之後，瑪麗．安仍處於昏迷狀態。

　　回到護理站之後，戴維傳呼了佛綜站的神經科專家艾倫．普里查德。由於他正在醫院裡查房，所以立即回了電話。戴維告訴他，病人患有腦囊病史，剛才又發生痙攣現象。普里查德醫師告訴戴維給病人進行電腦化Ｘ射線軸向斷層造影或核磁共振成像，有哪種機器就做哪種。他還說他將盡快過來看望病人。

　　戴維將瑪麗．安送到造影中心去做核磁共振成像，並派一位護士陪伴，以防止病人再發生痙攣。然後，戴維又給腫瘤專家打了電話，要求進行正式會診。像上次對待克萊伯和塔洛一樣，他還打電話請了哈斯爾鮑姆醫師那位傳染病專家。

　　戴維自然很擔心凱利對請非佛綜站醫師進行會診的反應，但他又覺得別無選擇。他不能讓對凱利的擔心影響他根據嚴重痙攣病情所做出的決定。瑪麗．安病情的嚴重性是顯而易見的。

　　戴維一得知核磁共振成像的結果出來了之後，馬上跑到造影中心，在觀察室碰上了神經科醫師。第一批影像正在處理的過程之中。同坎特醫師一起，他們靜靜地觀察著膠片的圖像慢慢顯現出來。研究之後，戴維簡直驚呆了：沒有發現任何腫瘤轉移的痕跡。他本來十分肯定病人的痙攣現象是由這種腫瘤引起的。

　　「在這種情況下，我實在不知道她發生痙攣的原因，」普里查德醫師說，「本應該有一些微栓子的，但我只是猜測。」

　　對核磁共振成像的結果，腫瘤專家也同樣感到驚奇。「也許是因為病灶太小，核磁共振成像檢查不出來。」他提示說。

　　「這種機器的解析度極高，」坎特醫師說，「如果這腫瘤太小，機器檢查不出來，那麼它造成惡性痙攣的機會會更小。」

　　只有傳染病會診醫師補充的意見有些特別，但他提供的消息不是好消息。他證實了戴維關於大面積肺炎的診斷。他還指出說，涉及的細菌是一種革蘭氏陰性有機物，同造成克萊伯和塔洛肺炎的那種細菌很相似，但又不是同一種細菌。更糟的是，他提示說瑪麗．安已經得了敗血症。

　　戴維將瑪麗．安從造影中心送入了加護病房，並堅持給予最積極的治療。他讓傳染病會診醫師負責抗菌食物療法；呼吸系統的治療交由一位麻醉師負責。這時，瑪麗．安的呼吸已十分困難，需要借助人工呼吸器才能呼吸。

　　為瑪麗．安做完了一切可行的治療安排之後，所有的會診醫師都離去了。戴維感到十分茫然。他的一組腫瘤病患者比原來更使他擔心了。最後，他離開了加護病房，剛剛安下心來，便又去察看喬納森的病情。令人感到安慰的是，喬納森的情況很好。

　　「我只有一點不舒服，」喬納森說，「這張病床不聽使喚，有時我按按鈕沒有任何反應，床頭和床尾都升不起來。」

　　「我負責找人解決。」戴維安慰他說。

　　戴維很慶幸這個問題不難解決。他回到護理站，對晚班護士長多拉．馬克斯菲爾德提到了這個問題。

　　「不光是他的床有問題，」多拉說，「一些這類舊床經常出這種毛病。謝謝你告訴我們，我會請維修部馬上去修理。」

　　※※※

　　戴維離開醫院，騎上自己的自行車。太陽落入地平線以下之後，氣溫很快下降了，但他覺得天氣冷些對身體有治療作用。

　　回到家後，戴維發現屋裡鬧成了一團。尼琪請了卡羅琳和阿尼來家，他們正在樓梯周圍跑來跑去，拉斯蒂跟在後面緊緊追趕。戴維也參加到他們的行列之中，三個活潑的孩子不時地碰撞著他，使他感到十分高興。笑聲、叫聲響成一片。一時間，他忘卻了醫院裡的煩惱。

　　快到七點鐘的時候，安吉拉問戴維是否願意把卡羅琳和阿尼送回家。戴維很高興這樣做，尼琪也跟著一起去。兩個孩子回家之後，戴維很高興能同女兒單獨在一起待一會兒。他們先談到學校和尼琪的新老師。後來他問女兒現在是否還常常想到地下室發現的那具屍體。

　　「有時想到。」尼琪說。

　　「你有什麼感覺？」戴維問道。

　　「我覺得自己再也不想去地下室了。」

　　「這我可以理解，」戴維說，「但我有一個小計劃，可能有意思，而且會有幫助，你感興趣嗎？」

　　「好哇，」尼琪熱情地說，「是什麼計劃？」

　　「你不能告訴別人。」戴維說。

　　「好吧。」尼琪答應道。

　　他們在回家的路上繼續走著，戴維簡單講了他的計劃。「你覺得如何？」講完之後他問女兒。

　　「我覺得很好。」尼琪說。

　　「記住，這是祕密。」戴維說。

　　「我發誓。」

　　戴維一回到家，立即給加護病房打電話，查問瑪麗．安的情況。他一直在為值班護士未能及時通報他的兩個病人的病情，從而導致了他們死亡這件事感到十分痛苦。同時他也認識到自己的病人儘管臨床情況已非常明顯地惡化，但主要病症卻未顯示出多少變化。

　　「希勒太太的病情沒有什麼變化，」加護病房護士在電話中對他說。接著她又向他詳細報告了希勒太太各重要器官數據、實驗室結果以及她的呼吸輔助器的工作情況。護士的專業知識提高了戴維的信心，覺得瑪麗．安正在得到最好的護理。

　　經過了前天夜晚的發現之後，安吉拉有意迴避使用廚房的餐桌，把晚餐安排在了餐廳進行。因為只有三個人吃飯，家具又很簡單，所以餐廳看上去很大。為了使餐廳變得舒適一些，她在壁爐裡生了火，在餐桌上點了蠟燭。尼琪抱怨燈光太暗，幾乎看不清桌上的食物。

　　吃完晚飯之後，尼琪要求看半小時的電視。戴維和安吉拉仍在餐桌旁坐著。

　　「你不想問問我這一下午是怎麼過的嗎？」安吉拉問道。

　　「當然想問，」戴維說，「過得怎麼樣？」

　　「很有意思。」安吉拉說。她告訴了他自己同保羅．達內爾及巴頓．舍伍德關於丹尼斯．霍奇斯的談話內容。她承認說，戴維認為城中的一些人知道誰是兇手這種估計可能是對的。

　　「謝謝你對我的表揚，」戴維說，「但我不願意你去多管霍奇斯的事情。」

　　「為什麼？」安吉拉問道。

　　「有幾個原因，」戴維說，「主要是因為我們倆還有別的事情要操心。除此之外，難道你不覺得你有可能會問到兇手本人嗎？」

　　安吉拉承認自己沒有想到這一點，但戴維沒有聽她講話，而在凝視著爐火出神。

　　「你好像心不在焉，」她說，「出了什麼事？」

　　「我的又一個病人正在加護病房為自己的生命而奮鬥呢。」

　　「對不起。」安吉拉說。

　　「這是又一次災難。」戴維說。他盡力控制著自己的感情，聲音在顫抖。「我在努力對付它，但很難。病人的情況很不好；坦白地說，我擔心她會像克萊伯和塔洛一樣死去。也許我不知道我在做什麼，也許我根本不應該做醫師。」

　　安吉拉走到桌子對面，用胳膊摟住戴維。「你是一個很好的醫師，」她低聲說，「你有真正的天賦，病人都愛戴你。」

　　「他們死的時候並不愛我，」戴維說，「當我坐在辦公室中波特蘭醫師自殺的同一個地方時，我開始想，我現在懂得了他為什麼要自殺。」

　　安吉拉搖著戴維的肩膀。「我不願意聽你說這種話，」她說，「你又同凱文．揚森說什麼了嗎？」

　　「沒有談到波特蘭，」戴維說，「他好像對這個話題失去了興趣。」

　　「你感到沮喪嗎？」

　　「有點，」戴維承認說，「但並非不能控制。」

　　「如果不能控制了，請你一定告訴我，好嗎？」安吉拉說。

　　「一定。」戴維說。

　　「這個新病人得的什麼病？」安吉拉問道，在他旁邊的位置上坐下來。

　　「這正是讓人感到煩惱的原因之一，」戴維說，「我真的搞不懂。她住院時患的是竇炎，注射了抗生素之後已有所好轉。可是不知什麼原因她後來又得了肺炎。她開始時困倦不堪，後來變得對任何事都十分漠然，最後又發生痙攣現象。我請來腫瘤醫師、神經科醫師和傳染科醫師給她會診，但誰也說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既然是這樣，你用不著太苛求自己。」安吉拉說。

　　「除非我不負責任，」戴維說，「我是她的醫師。」

　　「希望我能幫上你的忙。」安吉拉說。

　　「謝謝你。」戴維說。他伸手在安吉拉的肩上捏了一下。「我知道你是真心的，所以我很感激你的關心。但不幸的是，你什麼直接的忙也幫不上；你只要理解我為什麼不想要你去多管霍奇斯死亡的事就行了。」

　　「我只是不願這樣不了了之。」安吉拉說。

　　「但這樣做可能會有危險，」戴維說，「你不知道自己在反對誰。不管是誰殺害了霍奇斯，都不大會因為你的四處打聽而欣喜異常。誰知道這個兇手會做出什麼事情呢？就像他殺害霍奇斯那樣。」

　　安吉拉望著爐火，那白熾的炭火使她感到迷惑，似乎在預示著什麼不祥之事一樣。對她的家庭潛在的危險促使她想要解開霍奇斯被殺的祕密。她沒有想到自己的調查本身就可能將她的家人置於更大的災難。她所要做的一切就是閉上雙眼，看看她廚房中那魯米那藥劑發出的光輝，或想到解剖房中Ｘ光片上顯示出來的那些可怕傷痕。這一切都使她知道戴維的話是有一定道理的：會使用那種暴力的人，別人是不應該去招惹的。

第十六章

　　十月二十三日，星期六

　　戴維心中擔憂著瑪麗．安的病情發展，天不亮就起床悄悄地出了門，沒有驚醒安吉拉和尼琪，騎上自行車出發了。當太陽剛從東方的地平線上冉冉升起的時候，戴維已騎過咆哮河。天氣如昨日清晨一樣，寒風凜冽，又一層厚霜覆蓋在田野和光禿的樹幹上，晶瑩透明。

　　戴維清早的到來令加護病房的值班護士十分意外。儘管瑪麗．安曾一度出現嚴重的腹瀉，但她的病情沒有進一步惡化。戴維為護士們取得如此大的成績而感到驚喜，她們的同情心和敬業精神值得稱讚。

　　戴維又從頭回憶了一遍瑪麗．安的病情，仍然沒有找到任何新的解決辦法。他甚至給波士頓一位過去的教授打了電話，知道這位教授有著長期早起的習慣。在聽了病情介紹後，教授自願立即來一趟醫院。戴維被教授的責任感和慷慨行動深深感動了。

　　在等待教授到來的同時，戴維巡視了一遍他的其他住院病人。每個人的情形都很好。他考慮過讓喬納森．埃金斯出院，但最後還是決定再等一天，待他的心臟狀況確實穩定之後再說。

　　幾小時以後，教授驅車趕到。戴維在介紹瑪麗．安的病情時又如同回到了大學的學習時期。教授專心致志地聽了介紹，並極其仔細地給瑪麗．安做了檢查，最後，又詳細地查閱了病情記錄。可是，即使是他也沒有提出任何新的見解。戴維送教授上車，感謝他不辭勞苦地跑了一趟遠路。

　　戴維在醫院無其他事可做，便騎車回家。由於還在懊悔上次進行網球比賽後與凱文．楊森之間所發生的不愉快衝突，他沒有參加這個星期六上午的籃球比賽。鑑於自己目前情緒煩躁，戴維認為這一週最好迴避一下凱文．揚森那令人不愉快的爭強好勝性格。

　　他到家時，安吉拉和尼琪剛好吃完早餐，戴維取笑說她們浪費了半天的光陰。安吉拉照料尼琪做呼吸系統疏導治療程序時，戴維下到地下室，取下了圍繞犯罪現場的黃帶子，然後從通向戶外的臺階，把一些外重窗搬到院子裡。

　　他剛安好一樓的窗戶，尼琪加入了進來。

　　「我們什麼時候……」尼琪開口問道。

　　戴維一面將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尼琪小聲，一面用手指著旁邊可以看見安吉拉的廚房窗口說道：「我們打掃乾淨後馬上就去。」

　　戴維讓尼琪和他一道將紗窗搬進地下室。他本可以自己輕而易舉地做這件事，這樣只是為了使尼琪感覺到她也在幫忙。他們把紗窗靠在堆放外重窗的樓梯底部。

　　做完以後，戴維和尼琪告訴安吉拉他們要去鎮上商店裡買東西，隨即二人便騎著自行車興高采烈地上路了。安吉拉很高興看到他們愉快的樣子，雖然自己感到一陣孤獨。

　　剩下一個人的時候，安吉拉心情開始有點緊張不安了。她注意傾聽著空房中發出的每一個細微的響聲。她極力讓自己沉浸在閱讀的書中，但不久，她便起身鎖上了門，甚至關上了窗戶。最後安吉拉來到廚房裡，不禁又想起牆壁上留下過的血跡。

　　「我不能像這樣生活下去，」安吉拉大聲說道。她意識到自己正變得神經質起來。「可是我該怎麼辦呢？」

　　她走近廚房的桌子。她曾用斯特利先生五金商店裡最強力的消毒劑刷洗過桌腿。她用手指刮著桌子表面，懷疑那經過徹底消毒的桌面是否還會發出魯米那藥劑的螢光。同時，她也不願意想到謀殺霍奇斯的兇手仍然逍遙法外這一事實。但是她沒有忘記戴維的提醒：到處調查這樁謀殺案是件危險的事情。

　　她走到電話簿前，開始尋找「私人偵探」，但沒有這一欄。而後她又查找「偵探」，找到了一欄，多數是安全機構，但也列出了一些個人名單。其中有一個名叫菲爾．卡爾霍恩，住在拉特蘭，開車要不了多久就可到達。

　　她來不及多加考慮，便撥通了電話。接電話的是一位聲音沙啞、說話緩慢謹慎的男人。

　　安吉拉沒太考慮過要說些什麼，最後吞吞吐吐地說想調查一樁謀殺案。

　　「聽起來很有趣。」卡爾霍恩回答說。

　　安吉拉試著在腦海中勾畫出接電話的男人的模樣。通過聲音判斷，她想像他是一位寬肩膀的強壯男子，烏黑頭髮，大概還留著小山羊鬍子。

　　「我們也許可以面談一下。」安吉拉建議說。

　　卡爾霍恩問道：「你想讓我去你那裡，還是你到我這裡來？」

　　安吉拉思索片刻，她不願讓戴維發現她正在幹什麼──還不到時候。

　　「我過來。」她回答道。

　　「我恭候你的光臨。」卡爾霍恩為安吉拉指明來的路線後說。

　　安吉拉跑下樓，換了衣服，然後給戴維和尼琪留下一張紙條：「我去商店了。」

　　卡爾霍恩的辦公室同樣也是他的居所，她沒有太費勁就找到了。在車道上，她注意到他福特牌客貨兩用車駕駛室的背面有一個架在車後面的保險桿上貼著一張貼紙：「此車曾登上華盛頓山。」

　　菲爾．卡爾霍恩將她讓進自己的起居室內，請她在一個毛絨已磨損的舊沙發上坐下。他的外貌同她想像中私家偵探的模樣相去甚遠。雖然他是一個大個子，但顯得臃腫，比僅從聲音中猜測的年齡要老得多，是一位六十開外的老頭。他面容蒼白，但兩隻灰色眼睛炯炯有神。他上身穿一件黑白方格圖案的毛料獵裝，下身的棉料褲子用兩根黑色吊帶吊著，頭上戴一頂帽舌上方繡有「羅斯科電器」字樣的帽子。

　　「不介意我吸菸吧？」卡爾霍恩禮貌地問道，手裡舉著一盒安東尼與克婁帕特拉牌雪茄。

　　「這是你的家。」安吉拉說道。

　　「這件謀殺案是怎麼回事？」卡爾霍恩斜靠在椅子上問道。

　　安吉拉簡短地描述了整個事情的經過。

　　「我覺得很有刺激性，」卡爾霍恩說，「我樂於接受此案，報酬以小時計算。現在自我介紹一下，我是一名退休州警官，妻子亡故。情況就這些，有什麼問題嗎？」

　　卡爾霍恩悠閒地抽著菸。安吉拉打量著他。他像大多數新英格蘭人一樣說話很簡潔、直率。她欣賞這種性格。除此之外，她沒法判斷出他能力的大小，但作為一名州警官他應該是很不錯的。

　　「你為什麼要離開警察局？」安吉拉問。

　　「到了退休年齡。」卡爾霍恩回答說。

　　「你曾處理過謀殺案嗎？」

　　「退休後沒有。」

　　「你一般處理哪類案子？」

　　「婚姻糾紛、商店行竊、酒吧侍者貪汙，諸如此類。」

　　「你認為你能勝任此案嗎？」安吉拉問道。

　　「沒問題，」卡爾霍恩說道，「我是在佛蒙特的一個類似巴特萊特的小鎮上長大的。我熟悉那種生活環境；我甚至認識一些居住在那裡的人，知道他們之間的世代恩怨和那些人的思想傾向。我是這件事最合適的人選，因為我提問題的方式往往是含而不露的。」

　　安吉拉駕車返回巴特萊特，不知道自己僱用菲爾．卡爾霍恩是否正確。同時，她也在考慮該怎樣及何時告訴戴維這件事。

　　安吉拉回到家中，憂慮地發現尼琪獨自一人在家。戴維又到醫院去查看他的病人了。安吉拉問尼琪戴維走時是否叫了艾麗斯過來陪她。

　　「沒有，」尼琪漠不關心地說，「爸爸說他一會兒就回來，而且說你可能比他先回來。」

　　安吉拉決定要跟戴維談談。在目前情況下，她不希望將尼琪獨自留在家裡。她幾乎不敢相信戴維能放心讓尼琪一人待在家中。而戴維的這種做法打消了安吉拉決心聘用菲爾．卡爾霍恩調查此案的任何顧慮。

　　安吉拉對尼琪說她想把所有的門都鎖好。她們檢查了整個房屋，發現只有後門開著。她為尼琪準備了一份快餐，同時隨便地問及她們父女倆那天早晨做了些什麼事情，但尼琪拒絕回答。

　　戴維回來後，安吉拉把他叫到一旁，問起留下尼琪一個人在家的事情。戴維起初還振振有詞，後來才答應說下不為例。

　　很快，戴維和尼琪又親密地在一起談笑起來。安吉拉沒有理睬他們。星期六下午是她最喜愛的時光之一，因為一週之中她難得有一點烹飪的機會。她喜歡花大部分時間去研究她的食譜書籍，然後做一頓可口的飯菜。這對她來說，也是一次飲食醫療的實踐。

　　下午剛過了一半，她就計劃好了一頓飯的食譜，便離開廚房，打開地窖門向下走去，想從冰櫃裡取些小牛骨做成牛排。她突然意識到自從法醫技術人員到過那裡以後，她就再也沒有去過地下室。安吉拉放慢了腳步。她一個人下地窖感到有些緊張，頭腦中閃出一個可笑的念頭，想讓戴維陪她一起到地下室去。但她馬上又想到這樣做是愚蠢的，另外她也不願使尼琪再受到驚嚇。

　　安吉拉繼續往下走，朝對面靠牆的冰櫃走去，同時瞥了一眼過去掩藏霍奇斯屍體的地方。幸好那個洞口已被戴維堆好的紗窗擋住了。安吉拉正伸手進冰櫃裡取東西，突然聽見身後一陣刺耳的響聲。她愣住了，認定那聲音是從樓梯後面傳出來的。安吉拉關上冰櫃的門，慢慢地轉過臉來，看著光線昏暗的地窖。

　　安吉拉看到紗窗開始移動起來，感到一陣毛骨悚然。她眨眨眼，定睛看去，希望那是自己看花了眼。一瞬間，紗窗倒了下來，發出一聲巨響，在地下室迴盪著。

　　安吉拉欲叫無聲，欲逃無力，最後竭盡全力才挪動了一兩步。她剛走到距樓梯還有一半距離的地方，突然看見霍奇斯那半似骷髏的面部從那墓穴中露了出來。接著，那人形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他起初彷彿迷失了方向，後來發現了安吉拉，便伸著雙臂朝她走來。

　　安吉拉從極度恐懼中清醒過來，急切地衝向樓梯口，但為時已晚。霍奇斯截住了她，並且抓住了她的手臂。

　　手腕被那傢伙一抓住，卻使安吉拉得以發出了聲音。她尖叫起來，奮力掙脫。這時她看到又有另一個恐怖的人形從墓穴中冒出來。此人個頭較小，但具有相同醜陋可怕的面容。突然間，安吉拉感覺到霍奇斯正在放聲大笑。

　　安吉拉目瞪口呆。戴維取下膠皮面具；尼琪，那個小魔鬼，也從小臉上摘下相同的面具。二人歇斯底里地大笑著。

　　一時間，安吉拉感到很窘，但緊接著她的羞辱就變成了狂怒。這種玩笑可沒有什麼好笑之處。她推開戴維，登登地衝上樓去。

　　戴維和尼琪仍然大笑不止，但很快便停了下來。他們開始意識到安吉拉可能真的被嚇壞了。

　　「你認為她真的被嚇瘋了嗎？」尼琪問。

　　「恐怕是的，」戴維說，「我們最好上樓去安慰安慰她。」

　　安吉拉在廚房只顧忙著自己的事，拒絕與他們交談，甚至看也不看他們一眼。

　　戴維再三懇求道：「對不起。」

　　「我們兩個都道歉，媽媽。」尼琪也不停地懇求著。但接著，尼琪和戴維都憋不住差一點格格地笑出聲來。

　　「我們從沒想到你會受騙，」戴維忍住笑，說道，「老實說，我們以為你會馬上猜到是我們，這都是些老掉牙的把戲了。」

　　「是啊，媽媽，」尼琪說，「我們想你能猜出來的，因為下個星期天就是萬聖節了。這些是我們萬聖節的面具，我們也給你買了一個同樣的面具哩。」

　　「好啊，你最好把它扔出去。」安吉拉生氣地說道。

　　尼琪的小臉蛋上佈滿了委曲的神情，眼裡湧出了淚花。

　　安吉拉看著她，火氣頓時消了。「現在不准你垂頭喪氣的樣子。」她說道，拉過尼琪。「我知道我有點過火，」她補充說道，「但是我確實被嚇壞了。我並不認為那有什麼好玩的。」

　　※※※

　　菲爾．卡爾霍恩選擇私人偵探這種副業是為了補充自己的年金及社會保險費用。他渴望開始調查自己接受的這件複雜而具有刺激性的霍奇斯謀殺案，下午三時左右就驅車來到了巴特萊特。他將客貨兩用汽車停在巴特萊特圖書館的背陰處，步行穿過草坪，走進警察局。

　　他向值班警員詢問道：「韋恩在哪裡？」

　　值班警員頭也沒抬地指了一下大廳。他正忙著閱讀一份《巴特萊特太陽報》。

　　卡爾霍恩走過門廳，在羅伯遜敞開的辦公室門上敲了兩下。羅伯遜抬起頭，面帶微笑地請菲爾坐下。

　　羅伯遜斜翹著椅子，從卡爾霍恩手中接過一支安東尼與克婁帕特拉牌雪茄菸。

　　「星期六還工作到這麼晚，」卡爾霍恩寒暄道，「想必巴特萊特的事務一定很繁重吧。」

　　「盡是些該死的文件，」羅伯遜說，「糟透了，一年不如一年。」

　　卡爾霍恩點點頭，「我看到報上登出發現老霍奇斯醫師屍體的消息。」

　　「是啊，」羅伯遜說，「引起了一陣騷動，但是已經平息了。那是個惹人厭惡的老傢伙。」

　　「怎麼會這樣呢？」卡爾霍恩好奇地問道。

　　羅伯遜的臉孔變得通紅，怒氣沖沖地把丹尼斯．霍奇斯醫師又罵了一頓。他承認說有幾次他幾乎把霍奇斯打翻在地。

　　「我想霍奇斯在鎮上不大受歡迎吧。」卡爾霍恩說道。

　　羅伯遜嘿嘿地笑了兩聲。

　　「對這件案子採取了許多行動嗎？」卡爾霍恩漫不經心地問道，一面朝天花板吐著煙圈。

　　「啊，」羅伯遜說，「霍奇斯失蹤以後，我們忙碌了一陣，但僅僅是走形式而已。沒有人十分關心這事，包括他的妻子在內。她實際上是他的前妻。在他失蹤之前，她已搬回了波士頓。」

　　「現在情況怎樣？」卡爾霍恩又問道，「《波士頓環球報》說州警察局正在調查此案。」

　　「他們也只是走走形式罷了，」羅伯遜說，「驗屍官打電話通知了州檢察官，州檢察官派了一個下級助手來調查，那個助手又打電話給州警察局，州警察局派了幾個犯罪現場調查人員到現場進行了勘察。之後，一位州警察局的少尉警官打電話給我。我告訴他說這件事不值得他浪費時間，我們會處理的。你比別人更清楚，處理此類案件，州警察局一般是根據我們地方警方的意見行事，除非有來自州檢察官或某位政治家的壓力。州警察局還有他們更緊迫的案子要辦，這同我們一樣。另外，這事已過了八個多月，線索早已斷了。」

　　「你們最近在忙什麼？」卡爾霍恩問道。

　　「我們有幾起醫院停車場附近發生的強姦案和襲擊事件。」

　　「瞭解到了什麼有關罪犯的可靠情況嗎？」

　　「還沒有。」羅伯遜答道。

　　離開警察局之後，卡爾霍恩去主街上閒逛，在當地一家書店門口停了下來。書店老闆娘簡．溫庫是卡爾霍恩妻子的一位朋友。他妻子是一位書迷，特別是最後一年裡她癱瘓在床，只能靠讀書打發日子。

　　簡將卡爾霍恩請進她的辦公室。其實這辦公室只是塞在貨房角落裡的一張小桌子。卡爾霍恩說他是順路經過這裡。閒聊了一會兒之後，他便將話題轉向了丹尼斯．霍奇斯。

　　「找到他的屍首在巴特萊特確實是一件爆炸性新聞。」簡承認說。

　　「我知道人們不大喜歡他，」卡爾霍恩試探地問道，「是哪些人討厭他呢？」

　　簡看了一眼卡爾霍恩，苦笑著問：「是職業查訪還是私人拜會？」

　　「僅是好奇，」卡爾霍恩眨眨眼說，「但我會很高興，如果你能對我的問題保密。」

　　半小時以後，卡爾霍恩離開了書店，漫步在下午的夕陽之中，手裡拿著一張討厭霍奇斯的人員名單，大約有二十來人，其中有銀行的總裁、州際公路旁的汽車加油站老闆、鎮上一位智力遲鈍的工人、他已經知道的羅伯遜警長以及幾個商人和店主及六七個醫師。

　　卡爾霍恩看著長長的名單又驚又喜。不管怎麼說，查訪的人數越多，花的時間越久，他的收入也就越多。

　　卡爾霍恩繼續在主街上走著，信步走進了哈里森的藥店。藥劑師哈利．斯特羅姆貝爾是卡爾霍恩以前在軍隊中的同事──溫德爾．斯特羅姆貝爾的兄弟。

　　哈利也像簡一樣聰明，很清楚卡爾霍恩這次查訪的性質，但他考慮得更周到，甚至在卡爾霍恩的名單中補充了自己的名字以及新英格蘭衣架公司的老闆內德．班克斯、哈羅德．特雷納和醫院的新院長海倫．比頓。

　　「你為什麼會討厭他？」卡爾霍恩問道。

　　「那是個人恩怨，」哈利說，「霍奇斯缺乏起碼的社會公德。」哈利解釋說他本來在醫院有個分藥店，可有一天，在沒有得到任何說明和通知的情況下，霍奇斯把他攆了出來。

　　「我知道醫院在擴大，有自己的外銷藥店是很自然的，」哈利說，「我可以理解這一點，但是丹尼斯．霍奇斯這樣處理真是太過分，太粗暴了。」

　　告別哈利，卡爾霍恩不禁思忖，這份名單不知還得增加多少人，他才可以推理出重大的嫌疑犯。他已有將近二十五個人了，而在巴特萊特還有幾個人需要接觸，然後這張名單才能告成。

　　由於多數商店晚上要關門，卡爾霍恩只好穿過大街，直奔鐵馬酒店而去。這裡有著他許多美好甜蜜的回憶。在許多特殊場合，比如慶祝結婚和過生日，他妻子最喜歡來這裡吃晚飯。

　　卡爾霍恩一進門，酒吧招待卡爾頓．哈里斯就認出了他。卡爾霍恩剛走到吧檯前，一杯野火雞牌啤酒就擺在了他的面前。卡爾頓也為自己斟上半杯生啤酒，兩位老朋友相互碰杯，親切地問候起來。

　　「近來有什麼有趣的案子嗎？」卡爾頓乾完剩下的少許啤酒後問道。

　　「我想是有。」卡爾霍恩回答說，上身朝吧檯前斜湊過去。卡爾頓也本能地靠攏上來。

　　※※※

　　他們已經開始準備上床休息，安吉拉還是沒有和戴維說一句話，也沒有正眼看過他。戴維猜想她還在為地下室裡萬聖節魔鬼面具的惡作劇而惱怒。他感覺空氣太沉悶，想緩和一下他們之間的氣氛。

　　「我知道你還在氣惱尼琪和我驚嚇你的事，」他說，「讓我們談談好嗎？」

　　「你說我在生氣？」安吉拉假裝不知地問。

　　「聽我說，安吉拉，」戴維說，「尼琪睡覺之後，你一直對我不理不睬。」

　　「我認為你這樣做令我太失望，你本來就瞭解我對那具屍體是多麼地擔憂，我原以為你會考慮到這一點的。」

　　「我已經道過歉了，」戴維辯解說，「我至今不能相信你看見我們時居然沒有發笑。我從未想到你會嚇成那個樣子。而且這不只是一次玩笑，我這樣做也是為了使尼琪開心。」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安吉拉懷疑地問。

　　「因為她經常做噩夢，我想增加一點幽默以便打消她的恐懼心理，哄她到地下室嬉耍一下而不感到害怕。實際也確實起到了這種作用，她是那樣專注地去恐嚇你而自己卻一點也不覺得害怕。」

　　「你至少應先提醒我一聲。」安吉拉不滿地說。

　　「我沒有想到有這種必要，就如我剛才講的，我從沒想到過你會上當受騙。我這樣做只是為了吸引尼琪參加。」

　　安吉拉注視著丈夫。她能明白他的懊悔心情和真摯的感情。一時間，她突然為自己的上當感到有些難堪而忘記了氣憤。她放下牙刷，走到戴維面前，擁抱了他一下。「請原諒我的不理智，」她說，「我想我是太緊張了。我愛你。」

　　「我也愛你，」戴維回應道，「我應該先告訴你一聲，你可以裝出不知道。我一點也沒有想到這一點。我最近心裡也很亂，也很緊張。瑪麗．安．希勒的病情沒有好轉，她快要死了，我剛知道的。」

　　「好啦，」安吉拉安慰他說，「那也說不定啊。」

　　「我也搞不清楚，」戴維說，「來，上床休息吧。」他們洗漱完畢之後，戴維把教授從波士頓趕到醫院也同樣無計可施的情況告訴了安吉拉。

　　「你是不是更發愁了？」安吉拉問道。

　　「是的，」戴維說，「今天早上四點鐘我就醒了，再也睡不著了。我一直在想我可能忽略了病人的某些情況。他們也許感染上了某種不知名的病毒，但是我感到束手無策。想到每次我安排實驗室檢驗或者會診時，都會受到凱利和佛蒙特綜合醫療站的阻撓，心裡就很沮喪。更糟的是，每天都不得不為完成日常的看病計劃而忙得不可開交。」

　　「你的意思是說要看更多的病人？」安吉拉問道。他們從盥洗間走進臥室。

　　戴維點點頭。「凱利通過佛蒙特綜合醫療站給我施加了更大的壓力，」他說，「我討厭服從那樣的命令，那將意味著我不得不迴避同病人的交流和回答他們的問題。欺騙病人是容易辦到的事情，可是我不願意那樣做。我擔心病人會知道自己正受到欺騙。要想做出正確的診斷，你必須花上一定時間同病人接觸，使他們自動談出自己的看法，這樣你才能得到大量關鍵性的線索。」

　　「我有話要坦白，」安吉拉突然說道。

　　「你在說什麼？」戴維一邊上床，一邊問道。

　　「今天我做了一件事，本也應該先和你商量一下的。」安吉拉說。

　　「什麼事？」他問道。

　　安吉拉鑽進被子，把自己去拉特蘭僱用菲爾．卡爾霍恩調查霍奇斯謀殺案的事情告訴了戴維。

　　戴維盯著她片刻無語，然後背過頭去。安吉拉明白他在生氣。

　　「至少我接受了你的勸告沒有親自去調查這樁危險的案件，」安吉拉解釋說，「現在我們有一位專業人員在辦理這件事。」

　　「這人是職業偵探？」戴維轉過頭來盯著安吉拉問。

　　「他是一名退了休的州警官。」

　　「我希望你對霍奇斯事件要有理智，」戴維說，「你僱用私人偵探有些太熱心，會白白把錢扔掉。」

　　「這事如果對我很重要就不會是把錢扔掉，」安吉拉反駁說，「而且如果你還希望我能繼續生活在這座房子裡，那對你也是重要的。」

　　戴維嘆了口氣，關滅他床邊的燈，轉身背對著安吉拉。

　　她知道自己事先應該把雇偵探的事告訴他。她也嘆了口氣，伸手去關床頭燈。也許處理這事的方式欠妥，但她堅信僱用卡爾霍恩是一個好主意。

　　燈剛剛被熄掉，他們就聽見幾聲沉重的咚咚聲，接著是拉斯蒂的吠聲。

　　安吉拉連忙打開燈跳下床，戴維跟隨其後。他們抓起睡袍走到過道。戴維打開過道的燈，拉斯蒂正站在樓梯口望著黑暗的一樓，一面兇猛的狂吠著。

　　安吉拉悄聲說道：「你有沒有檢查過前門是不是鎖上了？」

　　「鎖上了。」戴維走下過道，輕輕拍了拍拉斯蒂的頭。「怎麼回事，大傢伙？」

　　拉斯蒂跑下樓，開始衝前門狂叫。戴維跟在後面；安吉拉站在樓梯口朝下面觀望。

　　戴維打開前門的鎖。

　　「當心。」安吉拉提醒說。

　　「你何不戴上萬聖節魔鬼面具，」戴維對安吉拉說，「讓我們好好嚇嚇這人。」

　　「別開玩笑，」安吉拉說，「這不是說笑話的時候。」

　　戴維走出門廊，手中牽著拉斯蒂的頸圈。黑色夜空中繁星閃爍，弦月的清光灑在地上，照亮了道路，但沒有任何可疑的形跡。

　　「過來，拉斯蒂。」戴維拉著狗轉身回屋，突然發現門楣上釘著一張列印的字條。他急忙扯下來觀看，上面寫著：「別管閒事，忘掉霍奇斯。」

　　戴維鎖好大門，登上樓梯，將字條遞給安吉拉看。她跟在戴維後面走進臥室。

　　「我要把它交給警察局。」安吉拉說。

　　「見鬼，這可能就是他們幹的。」戴維說道。他爬上床，鑽進被子，關上燈。安吉拉也躺了下來。拉斯蒂跑回尼琪的房間，尼琪還在酣睡未醒。

　　「現在我睡不著了。」戴維抱怨地說。

　　「我也是。」安吉拉說。

　　刺耳的電話鈴聲打破了臥室的寧靜，他倆同時跳了起來。戴維抓起電話，安吉拉打開電燈，注視著丈夫。他的面容變得陰沉起來，接著便掛斷了電話。

　　「瑪麗．安．希勒痙攣發作死了，」他用一隻手捂著臉和眼睛悲傷地說，「我告訴過你遲早會發生的。」安吉拉移近身子用手臂摟住他。她知道他在無聲地哭泣。

　　「我不知道這種情況什麼時候才能改變。」他邊說邊擦眼睛，然後開始穿衣服。

　　安吉拉陪著戴維走到後門。她送他離開後又將門鎖好，注視著沃爾沃汽車尾燈的光亮漸漸消失在車道上。

　　從雜物間走進廚房，安吉拉腦海中仍然浮現出那陰森可怖的魯米那螢光。她一陣戰慄。在這漆黑的夜晚，她可不喜歡身邊沒有戴維的陪伴，一個人待在這幢巨大的老房子裡面。

　　※※※

　　來到醫院，戴維第一次見到瑪麗．安的丈夫唐納德。唐納德和他的幼子馬特及瑪麗．安的雙親正在加護病房對面的病人休息室裡輕聲交談著和相互安慰著。他們像克萊伯家和塔洛家一樣，都對戴維的工作表示了感謝。沒有任何人對他表示過一句怨言或說過一句壞話。

　　「她活的時間比米斯里奇醫師估計的長得多。」唐納德說。他眼圈發紅，頭髮蓬亂，好似剛睡覺起床一樣。「她甚至還回圖書館繼續工作了一段時間。」

　　戴維同情這個不幸的家庭，告訴了他們想知道的一切情況：她活著時沒有痛苦。但戴維不得不承認他還不清楚引起她痙攣的原因。

　　「你沒料到會發生痙攣？」唐納德問道。

　　「根本沒有，」戴維說，「特別是由於她的核磁共振成像檢查結果很正常。」

　　在場的每個人都在點頭，彷彿他們都理解似的。接著由於一時的衝動，戴維又違反了凱利的命令，問起瑪麗的家人是否同意作屍體解剖檢查。他解釋說那樣可能獲得許多問題的答案。

　　「我說不清。」唐納德說，轉過頭看著他岳父母。他們也同樣拿不定主意。

　　「你們今天可以考慮一下，」戴維提議說，「我們將遺體保存在這裡。」

　　離開加護病房，戴維感到無精打采。他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燈光昏暗的二樓護理站。此刻正是夜深人靜之時。他想讓其他事情排遣心內的鬱悶，順手拿起了喬納森．埃金斯的病歷。他正在翻看時，一名夜班護士告訴他說埃金斯先生正醒著看電視呢。戴維朝病房走去，朝裡面探頭看去。

　　「一切還好嗎？」戴維問道。

　　「多麼負責的醫師啊，」喬納森滿面微笑著說，「你一定是住在醫院裡啦。」

　　「你的心臟監測器工作正常嗎？」戴維又問。

　　「很正常，」喬納森說，「我什麼時候能出院回家？」

　　「也許今天，」戴維說，「我看到他們更換了你的病床。」

　　「是的，」喬納森說，「那張舊床他們好像沒法修好。謝謝你及早通知了他們，他們對我們意見是充耳不聞的。」

　　「這沒什麼，」戴維說，「好了，明天再見。」

　　戴維離開醫院，坐進汽車裡。他發動了馬達，但沒有啟動。他沒想到自己一週之內竟出現了三次病人死亡事故，而其他醫師的病人卻健康地活著。他禁不住對自己的醫療能力產生了疑問，懷疑自己能否當一名醫師。如果換成別的醫師，可能那三位病人還依然健在呢。

　　他知道自己不能整夜坐在醫院的停車場內，便啟動汽車朝家駛去。他吃驚地看見客廳裡還亮著燈光。等到他停穩車下來時，安吉拉已站在門前，手裡拿著一本醫學雜誌。

　　「你怎麼樣？」她迫不及待地問道，同時在戴維身後鎖上了門。

　　「我很好，」戴維說，「你為什麼還沒有睡覺？」他脫下外衣，示意讓安吉拉在他前面走進廚房去。

　　「沒辦法，你不在時我睡不著，」安吉拉穿過廚房走到過道時回過頭說道，「看過門上的字條之後我更睡不著了。我一直在想，如果你非要像這樣深夜去醫院的話，我想在家裡最好有一枝槍防身才行。」

　　戴維伸手拉住安吉拉。「我們家裡不需要槍，」他說，「你我都知道那些有孩子的家中因槍枝發生過多少事故。」

　　「那種情況不包括只有一個聰明伶俐的孩子的醫師家庭，」安吉拉反駁說，「另外，我會負責讓尼琪瞭解槍枝的性質及其潛在的危險的。」

　　戴維鬆開妻子上樓去。「我沒有精力也沒有精神同你辯論。」

　　「那很好。」安吉拉趕上他答道。

　　上樓後，戴維決定再沖個淋浴。當他回到臥室時，安吉拉正在讀她的病理學雜誌。她同他一樣毫無睡意。

　　「昨天晚飯後你說過你要幫助我，」戴維說，「你還記得嗎？」

　　「當然記得。」安吉拉回答說。

　　「你可以如願以償。」戴維說，「一小時前，我問過希勒的家人同不同意作屍體解剖檢查，他們說晚上考慮一下，明天答覆我。」

　　「可惜，那不由死者的家人決定，」安吉拉說，「醫院不為佛蒙特綜合醫療站的病人做解剖檢查。」

　　「但我另有主意，」戴維說，「你可以自己做。」

　　安吉拉考慮了一下這個建議。「大概可以，」她說，「明天是星期天，除非有緊急醫療試驗，一般實驗室不會有人使用。」

　　「這正是我的想法。」

　　「我明天同你一道去醫院跟那家人談談。」安吉拉興奮地說道。

　　「謝謝你，」戴維說，「假如你能發現她死亡的具體原因，那會讓我精神上好受很多。」

第十七章

　　十月二十四日，星期日

　　戴維和安吉拉早晨感到十分疲倦，但尼琪卻休息得很好。她一夜睡得很好，沒有做噩夢，並且渴望盡早開始新的一天的生活。

　　每逢星期天，威爾遜一家人總是早早起來，到教堂去做禮拜，然後去鐵馬酒店吃飯。

　　參加教堂活動是安吉拉的意思，她的動機不是為了宗教信仰，而是為了社交活動。她認為這是參加巴特萊特社區活動的一個好途徑。她選定了市鎮綠地旁的衛理公會教堂，說這是本市最受歡迎的教堂。

　　「我們一定要去嗎？」戴維坐在床沿咕噥著說，一面笨手笨腳地穿衣服。雖然昨天睡得很晚，但他仍然在天亮以前就醒了，失眠了幾個小時。當他剛又想入睡之際，尼琪牽著拉斯蒂衝進了房間。

　　「我們不去尼琪會失望的。」安吉拉在盥洗間說道。

　　戴維無可奈何地穿好衣服。半小時後，一家人乘上沃爾沃汽車朝市內駛去。依照過去的經驗，他們將車停放在飯店的停車場內，然後步行去綠地。在教堂旁邊停車常常是一種災難。星期天這裡的車輛太多，市裡需要派一名警察來維持秩序。

　　那天上午是韋恩．羅伯遜值班負責交通指揮，他的嘴上銜著一隻不鏽鋼的哨子。

　　「太巧了，」安吉拉一眼認出了他，衝著戴維說道，「你們在這裡等一下。」

　　戴維還沒來得及阻止，安吉拉便手中握著匿名字條直奔警長而去。

　　「請原諒，」安吉拉說，「我有件東西想拿給你看看。昨晚我們睡覺時，這張字條釘在了我們家的大門上。」她遞過字條，雙手支著兩胯，扠著腰，等待他的回答。

　　羅伯遜吐出用一根細繩繫在脖子上的哨子，瞟了一眼字條，然後遞回說：「我說它是一個好的建議。我奉勸你接受這個忠告。」

　　安吉拉暗自好笑。「我並沒有問你對這張字條的看法，」她說，「我想請你找出是誰幹的。」

　　「唔，好吧，」他搔著後腦勺緩緩地說，「顯而易見它是用一九五二年生產的史密斯．柯羅納牌打字機列印的，其中的字母『Ｏ』有點毛病，稍為偏下了一些。除此之外，沒有更多的線索了。」

　　霎時間，安吉拉對羅伯遜的能力的判斷有所動搖，但她馬上又意識到他是在取笑她。

　　「我相信你會盡全力的，」安吉拉同樣譏諷地說道，「但考慮到你對霍奇斯案件的態度，我估計我們不能期望會有奇蹟發生。」

　　交通開始阻塞起來，汽車的喇叭聲及司機的喧叫聲混雜一團，羅伯遜不得不將注意力轉向車輛方面。他好不容易疏通了擁擠的車輛，然後對安吉拉說：「你和你的小家庭剛來巴特萊特，你也許應該好好想一下，不要干預一些與己無關的事情。你不要自找麻煩。」

　　「迄今為止，我只是在你那裡遇到了麻煩，」安吉拉說，「我知道你恰巧是對霍奇斯之死不感到難過的人中的一個，我知道你錯誤地把你妻子的死歸咎於霍奇斯。」

　　羅伯遜停止了指揮交通，轉身面對著安吉拉。他那圓胖的面頰紅漲得發紫。「你說什麼？」他詰問道。

　　這時戴維悄悄地走到了安吉拉和羅伯遜之間，強行把安吉拉拉開了。在幾步之外，他已然偷聽到他們之間的談話內容，他不希望談話繼續發展下去。

　　安吉拉極力想重申自己的觀點，但戴維用力拉了一把她的手臂，低聲要她閉上嘴。他拉著她走開一段距離，然後抓住她的肩頭說：「你發什麼昏，要去嘲弄一個顯然神經有毛病的人？我知道你總愛把事情想得太戲劇化，但這是在惹麻煩。」

　　「他在嘲笑我。」安吉拉不平地埋怨說。

　　「夠了，」戴維制止道，「別太孩子氣。」

　　「他應該保護我們，」安吉拉高聲反駁說，「他應該維護法律，但是他對這張威脅性的字條如同對霍奇斯的謀殺案一樣，竟絲毫無動於衷。」

　　「安靜些！」戴維說道，「不要吵了，大家都在看你哩。」安吉拉的目光離開了戴維，掃視了一下四周。許多人在教堂門口停住了腳步，正在往他們這邊看。

　　安吉拉從激動的情緒中清醒過來，把字條放入手提包中，整了整衣衫，伸手去拉尼琪。

　　「走，」她說道，「我們不要誤了祈禱。」

　　※※※

　　艾麗斯．多爾蒂被叫來照看尼琪和卡羅琳，戴維同安吉拉一道開車去了醫院。尼琪是在教堂祈禱後碰見卡羅琳的，後來卡羅琳跟隨他們一家到鐵馬酒店吃了飯。

　　在醫院門廳處，戴維和安吉拉遇上了唐納德．希勒及其岳父母約瑟夫森夫婦。他們在入口處右邊的休息凳上坐下來，討論有關屍體解剖的事宜。

　　「我丈夫請求你們允許做一次解剖檢查，」安吉拉說，「我來這裡想告訴你們如果你們同意，解剖將由我來進行。由於醫院和佛蒙特綜合醫療站都不會支付這筆費用，我將免費用自己的業餘時間來做。解剖檢查可能會提供一些重要病因線索。」

　　「你太好了，」唐納德感激地說，「我們今天早上還沒有拿定主意，但是聽了你的話後，我認為可以進行。」唐納德看了看約瑟夫森夫婦，他們都點頭表示同意。「我想如果對其他病人有益，瑪麗．安也會同意的。」

　　「我想會有好處的。」安吉拉說。

　　戴維和安吉拉到醫院地下室把瑪麗．安的屍體從停屍房裡取出，抬到樓上的實驗室，推進解剖間內。解剖間有好幾年沒有使用過了，已然變成了一個貯藏室。他們不得不把不鏽鋼解剖臺上的紙盒子移開。

　　戴維本來計劃當助手，但他很快發現自己不能適應這種環境。他不習慣於屍體解剖，況且這具屍體僅在昨天還是活生生接受他治療的病人。

　　「你為什麼不去看你的病人？」安吉拉準備開始時對他說道。

　　「你一個人做得來嗎？」戴維問。

　　安吉拉點點頭。「我做完後會尋呼你的，你得幫我把屍體運回樓下。」

　　「謝謝你，」戴維說道。但走到門口時他又轉身囑咐說：「記住，別忘了注意有沒有未知名的病毒，千萬仔細。另外，我想得到一份全面的毒理檢查報告。」

　　「為什麼是毒理報告？」安吉拉問。

　　「我想找出所有的憑據，」戴維說，「就聽我的，好嗎？」

　　「好吧，我聽你的。」安吉拉同意地說，「現在請出去！」她拿起一把手術刀，揮手示意戴維離去。

　　戴維關上解剖間的門，然後摘下手術帽，脫去手術衣並取下解剖時戴的面罩。不用參加解剖，他感到一陣輕鬆，離開實驗室轉身登上病員所在的樓層。

　　戴維很想讓喬納森．埃金斯出院，特別是在護士們告訴他病人心臟跳動沒有出現異常情況之後。他在走進喬納森病房之前是這樣想的，但進屋之後他發現喬納森失去了往日的愉快，臉上掛著沮喪的表情。喬納森說他感覺很不舒服。

　　想到近來發生的事件，戴維突然感到口乾舌燥，一股腎上腺素流過全身。他問喬納森出了什麼問題，卻又害怕聽到回答。

　　「全身都不舒服。」喬納森答道。他的面部呆滯，雙目無光，一串口水從嘴角流出。「我開始感到肌肉痙攣，接著是上嘔下瀉，沒有胃口。我只能不停地吞嚥。」

　　「不停地吞嚥是什麼意思？」戴維擔憂地問道。

　　「我口中充滿唾液，」喬納森說，「我必須不斷地嚥下去或者吐出來。」

　　戴維拚命地思索著這些症狀屬於哪種疾病。他突然想到醫學院所講過的多涎症，那是一種水銀中毒後的徵兆。

　　「昨晚你吃過什麼奇怪的東西沒有？」戴維問。

　　「沒有。」喬納森回答說。

　　「做過靜脈注射後感覺怎樣？」戴維又問。

　　「根據你的指示，昨天已經取消了這種治療。」

　　戴維驚慌起來。除了多涎症之外，喬納森的病症使他想起了瑪喬里、約翰和瑪麗．安在病情惡化和死亡前所經歷的情況。

　　「我出了什麼問題？」喬納森擔心地問。他已感覺到了戴維的焦慮。「不嚴重吧，是嗎？」

　　「我原想讓你出院的，」戴維沒有直接回答他的提問，「可是，你現在覺得這麼不舒服，也許我們還是再觀察一兩天為好。」

　　「無論你怎麼說，」喬納森說，「我們還是防患於未然吧；這個週末是我和妻子的結婚週年紀念。」

　　戴維思緒混亂，匆忙回到護理站。他不停地告誡自己，這種事不能再次發生，這是不可能的，這種可能性簡直是太小了。

　　戴維倒在椅子上，從病歷架上取下喬納森的病情記錄，仔細地研讀起來。他反覆查閱每一個細節，包括護士所有的記錄。他注意到喬納森這天上午的體溫是華氏一百度。這表明他在發燒嗎？戴維說不準。這溫度處在發燒的邊緣。

　　戴維跑回喬納森的病房，讓他坐在床邊，為他聽了胸部。肺部聲音相當清晰。

　　返回護理站，戴維用臂肘支在服務臺上，雙手摀住臉。他要好好想一下。他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但他覺得必須馬上採取行動。

　　戴維突然抓起電話。他知道凱利和佛綜站會有什麼反應，但是顧不上這許多了。他掛通了腫瘤專家米斯里奇醫師和傳染病專家哈斯爾鮑姆的電話，請他們馬上過來。他告訴他們說，他確信他現在的一位病人也患有不久前曾導致三個病人死亡的那種早期病症。

　　戴維在等候會診醫師到來的當兒，又安排了一系列的檢查。喬納森明天早上一覺醒來也許會感到身體良好，這樣的可能性總是存在的，但戴維不敢讓他的病人冒險走瑪喬里、約翰和瑪麗．安的老路。他的第六感告訴他，喬納森正在死亡線上掙扎。前幾次戴維的直覺最後又都被證明是正確的。

　　傳染病專家首先到達，與戴維簡單交談後便進入病房去檢查病人。米斯里奇醫師接著到來，帶來了原先為喬納森治療的記錄。米斯里奇和戴維逐頁仔細查閱了記錄。這時，哈斯爾鮑姆醫師也檢查完了病人，回到護理站與戴維和米斯里奇會合。

　　三人正要開始研究病情，戴維突然意識到二位同行正朝他的背後望去。戴維立即轉過頭，看見凱利已走近自己。

　　「威爾遜醫師，」凱利說道，「請到病人休息室來一趟，我有話跟你說。」

　　「我現在很忙。」戴維說完又回頭對著會診的同行。

　　「我恐怕一定得同你談談。」凱利拍拍戴維的肩膀說。戴維推開他的手；他不喜歡凱利碰他。

　　「我可以趁機去看看病人。」米斯里奇說著，起身離開護理站。

　　「我也抓緊時間把會診報告寫出來。」哈斯爾鮑姆說著，從茄克衫口袋中取出鋼筆，伸手拿過喬納森的病歷本。

　　「好吧，」戴維站起來說，「請帶路，凱利先生。」

　　凱利穿過走廊，走進病員休息室。戴維進屋後，凱利把門關上。

　　「我想你認識醫院院長海倫．比頓女士，」凱利介紹說，「醫務總管邁克爾．考德威爾先生。」與此同時，他用手指了指坐在長沙發椅上的兩個人。

　　「是的，當然。」戴維說道。他記得在安吉拉的應聘面談時見過考德威爾，而比頓則是在幾次醫院召開的集會上見過。戴維伸手與兩位握手致意，可兩人都沒有起身。

　　凱利坐下，戴維也坐了下來。

　　戴維焦慮不安地掃視了一眼自己周圍的每張面孔。他估計凱利又要找麻煩了，認為這次談話可能涉及瑪麗．安．希勒的屍體解剖問題。他猜測這就是醫院的頭頭坐在這裡的原因。他希望不要給安吉拉帶來麻煩。

　　「恕我直言，」凱利首先發話，「你也許不明白我們怎麼會對你處理喬納森．埃金斯病情的方法作出如此快的反應。」

　　戴維不由得心內一驚：他剛開始研究喬納森的症狀，這三個人怎麼就跑到這裡來和他一起討論起這病人來了呢？

　　「我們接到了護理利用率協調員的電話，」凱利解釋道，「值班護士根據原先的指示先向她報告的。利用率管理是至關重要的，我們認為有必要進行干預。我以前曾對你說過，你使用了過多的會診醫師，尤其是使用了佛綜站以外的醫師。」

　　「以及太多的實驗室檢查。」比頓補充說。

　　「還有過多的診斷檢查。」考德威爾也說道。

　　戴維凝視著眼前三位行政管理人員，不相信他們竟然說出上述的話來。三個人都泰然無事地面對著他的目光。他們好像是坐在法庭上的審判官，談話更如同是在審問。戴維像是一名經濟醫學的異教徒正在受到審判，而審判官卻沒有一位是醫師。

　　「我們想提醒你，你正在治療的病人已經患了轉移性前列腺癌。」凱利說道。

　　「我們認為你的治療過於奢侈，過於浪費。」比頓補充說。

　　「我們在前面三位明顯無救的病人身上已經使用了太多的資源。」考德威爾跟著說道。

　　戴維在心裡進行著激烈的掙扎。由於相繼出現三位病人的死亡事件，他已經對自己的能力提出了疑問，對眼前這幾位行政管理人員的責難他顯得有些難以招架。「我所忠於的是我的病人，」戴維溫順地說道，「不是什麼組織或機構。」

　　「我們很欣賞你的人生哲學，」比頓說道，「但這種哲學已經使醫療事業陷入了經濟危機。你一定要把眼光放遠些，我們必須忠於整個病人社會。不可能讓每個人都得到所有的東西；在合理使用有限的醫療資源方面需要有一個正確的判斷。」

　　「戴維，問題的實質是你對輔助服務的使用大大超過了你同行醫師們使用的標準。」凱利對他說道。

　　談話出現了短暫的停頓。戴維不知說什麼好。「我擔心這些特殊的病例是某種不知名的傳染性疾病。如果是這種情況，而我們還無法確診，那將是災難性的。」

　　三位行政管理人員互相看著對方，不知道該由誰來說話。比頓聳聳肩，說道：「這個問題不屬於我的專業範圍；我首先承認這一點。」

　　「我也是。」考德威爾接著說。

　　「可是，我們此時碰巧有一位獨立的傳染病專家在這兒，」凱利說道，「既然佛綜站已經得付錢給他了，我們為什麼不問問他的看法呢。」

　　凱利轉身出門，返回時，馬丁．哈斯爾鮑姆醫師和克拉克．米斯里奇醫師跟隨其後。眾人相互介紹後，哈斯爾鮑姆醫師被問及是否認為戴維的三位死亡病人和埃金斯先生患有一種不知名的傳染性疾病。

　　「我誠懇地提出異議，」哈斯爾鮑姆醫師說，「這裡沒有一點跡象表明他們患有傳染性疾病。那三位病人都得過肺炎，但我認為肺炎是由於身體普遍衰竭引起的。在所有三個病例中，發病的動因是一種公認的病原體。」

　　接著，凱利又詢問兩位會診醫師應該給予喬納森．埃金斯什麼方式的治療。

　　「純症狀性治療。」米斯里奇醫師看著哈斯爾鮑姆醫師說。

　　「我也是這樣認為。」哈斯爾鮑姆醫師跟著說道。

　　「你們都看過由威爾遜醫師安排好的長長的診斷檢查項目單，」凱利說，「你們認為現在做這些診斷檢查是否十分必要？」

　　米斯里奇醫師和哈斯爾鮑姆醫師交換了一下眼色。哈斯爾鮑姆說道：「如果是我的病例，我會暫時放一下，進一步觀察一下病人的病情發展。說不定病人明天早晨就會恢復正常。」

　　「我同意這種看法。」米斯里奇醫師附和道。

　　「好了，」凱利說，「我想我們都同意這種看法。你有什麼說的，威爾遜醫師？」

　　談話在微笑友好的氣氛中結束，人們互相握手告別。但戴維感到迷惑不解，受到了侮辱，甚至感到某種壓抑。他走回護理站，畫去為喬納森準備的大多數檢查項目。然後，他走進病房去查看喬納森本人。

　　「感謝你請來這麼多的醫師為我會診。」喬納森說。

　　「你現在感覺如何？」戴維問道。

　　「我不清楚，」喬納森說，「大概好一些吧。」

　　戴維回到解剖間時，安吉拉剛好清理完畢。戴維回來的正是時候，幫著把瑪麗．安的屍體運回了停屍房。戴維發現安吉拉沒有急於將解剖結果告訴他。他不得不主動向她詢問。

　　「我沒有發現什麼。」安吉拉承認說。

　　「腦腔裡也沒有發現什麼嗎？」戴維又問。

　　「腦子裡十分乾淨，」安吉拉說，「但我還沒來得及用顯微鏡觀察。」

　　「有沒有腫瘤？」戴維問。

　　「我認為腹部裡有一小塊，」安吉拉說，「但也必須在顯微鏡下觀察後才可確定。」

　　「這麼說，你不能確定死因？」戴維問。

　　「她的確患有肺炎。」安吉拉說。

　　戴維點點頭，這一點他已經知道。

　　「我很遺憾沒有更多的發現。」安吉拉說。

　　「你已經夠辛苦了。」戴維說道。

　　他們開車回家時，安吉拉可以看出戴維心情很沮喪。他一直在用簡單的單音節詞回答她的問話。

　　「我想你心情不好是因為我沒能發現更多的東西。」安吉拉在下車之前說道。

　　戴維嘆息說：「那只是一方面。」

　　「戴維，你是一個了不起的、非常優秀的醫師，」安吉拉對他說，「請不要對自己太苛刻了。」

　　戴維接著把自己受到凱利一夥人審問的情況告訴了安吉拉。安吉拉的臉氣得發青。「神經病，」她罵道，「醫院行政管理人員根本不應該干涉治療工作。」

　　「我也說不明白，」戴維感嘆道，「在某些方面他們是對的。醫療費用的確是一個問題。可是，當涉及到個別病人的具體問題時，問題就說不清了。而且會診醫師也站在他們一邊。」

　　晚餐時，戴維發現自己一點也不餓。他根本沒有動盤子裡的食物。更為糟糕的是，尼琪抱怨說她身體感覺不舒服。

　　八時許，尼琪開始叫嚷胸口悶得慌。安吉拉帶她上樓做呼吸系統疏導程序。做完之後，安吉拉發現戴維呆坐在客廳裡。電視機開著但戴維沒有看，兩眼正凝視著火爐發愣。

　　「明天尼琪最好不要去上學。」安吉拉說。戴維沒有吭聲。安吉拉端詳著丈夫的面容。一時間，她不知道自己更擔心哪一個：是尼琪還是戴維。

第十八章

　　十月二十五日，星期一

　　安吉拉被鬧鐘的鈴聲驚醒，剛睜開眼就失望地發現戴維不在身邊。她起床拉開窗簾；天色陰沉得似要下雨。

　　安吉拉下樓尋找戴維，發現他坐在客廳裡。

　　「你在這裡坐了很久嗎？」安吉拉佯裝愉快地問道。

　　「從四點鐘開始，」戴維說，「但不要緊張，我今天感受好一點。」他對安吉拉苦笑了一下。

　　儘管安吉拉仍然擔心著戴維，但尼琪的呼吸狀況卻令她高興。尼琪醒來時已沒有呼吸阻塞的感覺了。她整夜睡得很好，也沒有做噩夢。安吉拉不得不承認戴維那萬聖節魔鬼面具的愚蠢惡作劇真的起到了效果。

　　但不幸地是，安吉拉自己卻做了一個噩夢。她夢見自己從商店買完東西提著食品袋回家時，發現廚房浸滿了血跡，並且血不是乾的。腥紅的鮮血從牆上流下，淤積在地面上。

　　安吉拉幫尼琪做完呼吸疏導程序以後，又認真聽了聽她的胸部，聲音很清晰。安吉拉同意她去上學，尼琪感到很高興。

　　儘管還可能要下雨，但是戴維仍堅持要騎自行車上班。安吉拉不想去說服他。她覺得那也許能夠幫助喚起戴維的熱情。

　　安吉拉開車把尼琪送到學校後，便一直朝實驗室駛去。她希望盡快投入工作。由於週末積下的工作很多，星期一通常總是很忙的。安吉拉步伐輕快地走進辦公室，把外衣套在衣架上。這時她發現沃德利正一動不動地站在連接門口。

　　「早上好。」安吉拉強作笑臉說了一聲。她掛好外衣，轉身面對自己的上司，突然發現他正在生氣。

　　「我發現你在實驗室做過解剖手術。」沃德利不高興地說。

　　「是的，」安吉拉承認說，「但我用的是自己的休息時間。」

　　「你可能用的是自己的時間，但用的是我的實驗室。」沃德利提高了嗓門。

　　「不錯，我使用的是醫院的設備。」安吉拉說。她不同意是沃德利的實驗室這種說法。實驗室是醫院的，他和她一樣都是受雇人員。

　　「我專門告訴過你我們不做屍體解剖。」沃德利說道。

　　「我得到的通知是說，屍體解剖的費用不由佛綜站支付。」安吉拉回答道。

　　沃德利用冷漠的眼睛盯著安吉拉。

　　「那麼讓我澄清一個誤解，」他說，「未經我的批准，實驗室不准許做任何屍體解剖手術。這兒由我負責，不是你。另外，我已吩咐技術人員不准製作載玻片、不准培植菌種或毒理學取樣。」

　　沃德利說完轉身返回自己的辦公間，砰的一聲關上連接門。

　　像往常一樣，在他們之間日益頻繁的爭吵之後，安吉拉覺得心情煩亂。她冷靜下來之後，馬上開始檢查她從瑪麗．安屍體上取下的組織標本、培植菌種和毒理學取樣。接著她小心翼翼地把培植菌種和毒理學取樣包裝好，寄往波士頓醫學院她學習過的系所。那裡有她的很多朋友能夠幫助製作加工。她將肌肉組織標本留下來打算自己製作成載玻片。

　　※※※

　　戴維查房時，有意把喬納森放在最後。他走進病房時，吃驚地發現床上空無一人。

　　戴維猜想他可能同約翰．塔洛一樣出於某種滑稽可笑的原因被換到了另一間病房。他走到護士站去詢問在什麼地方可以找到喬納森。

　　珍妮特．科爾伯恩告訴他，埃金斯先生在夜裡已被急診室醫師轉移到了加護病房。

　　戴維驚呆了。

　　「埃金斯先生呼吸困難並且昏迷不醒。」珍妮特補充說。

　　「為什麼沒有打電話告訴我？」戴維問道。

　　「我們接到特殊命令不要告訴你。」珍妮特說。

　　「誰的命令？」戴維問。

　　「醫務總管邁克爾．考德威爾，」珍妮特答道。

　　「荒唐……」戴維叫喊道，「為什麼？」

　　「他告訴我們說，如果有什麼問題，你可以打電話找比頓女士，」珍妮特說，「不要指責我們。」

　　戴維不禁火冒三丈，醫務總管沒有權力下達這樣的命令。戴維從來沒有聽說過如此荒謬的事情。這些行政管理人員在猜疑他，真是糟透了。可是，這種直接插手病人治療工作的作為完全是一種冒犯和侮辱。

　　戴維意識到自己不應該同護士發生爭論。他立即離開護理站去找他的病人。他來到加護病房發現喬納森病情確實相當危險。喬納森正處於昏迷狀態，像瑪麗．安一樣也戴著呼吸器。戴維聽了他的胸部，他也患了肺炎。戴維拉過靜脈注射瓶，看到病人仍在注射抗生素。

　　戴維走到中央辦公桌前，翻看了喬納森的病歷記錄。他很快意識到喬納森的病情正朝著他前三位死亡病人的方向發展。喬納森也出現了消化系統、中樞神經系統和血液循環系統的疾病。

　　戴維抓起話筒正要給海倫．比頓打電話，加護病房協調員拍了拍他的肩膀，將另一個話筒遞給了他。電話是查爾斯．凱利打來的。

　　「護士們告訴我說你到加護病房去了，」凱利說，「我要求她們你一到馬上打電話告訴我。我想要通知你，埃金斯病例已轉由佛綜站另一位醫師負責了。」

　　「你不能這樣做。」戴維氣憤地說。

　　「聽著，威爾遜醫師，」凱利說，「佛綜站肯定有權轉移病人，我已經這樣做了。我也通知了病人家屬，他們表示完全同意。」

　　「為什麼？」戴維問道。聽到喬納森家人也支持這個改變，他的聲音軟了下來。

　　「我們認為你太易感情用事，」凱利說，「我們相信卸下你的責任對大家都有好處，你可以趁機鬆弛一下。我知道，這一陣你太緊張了。」

　　戴維不知道該想些什麼，更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本想指出他擔心喬納森的病情已經惡化，但他還是決定不說。他知道自己不論說什麼，凱利都可能是不予考慮的。

　　「不要忘記我們昨天的談話，」凱利繼續說道，「我相信你如果仔細考慮一下就會明白我們的觀點。」

　　戴維掛好電話，思緒很亂。一方面，他對單方面解除自己的責任仍感氣憤；另一方面，凱利所說的也有一定道理。戴維看著自己發抖的雙手，承認自己是有些過於感情用事了。戴維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加護病房。經過喬納森身邊時，他甚至沒有去看他一眼。戴維走進大廳，看了看手錶。現在去辦公室為時尚早。他去了醫院檔案室。

　　戴維分別取出瑪喬里、約翰和瑪麗．安的病歷檔案，坐在隔音室裡，檢查了每張病歷，閱讀了每次療程記錄，翻看了他做過的所有診斷意見和所有的護士記錄，並核對了全部的化驗數據和診斷檢查結果。

　　戴維仍在考慮自己的想法。他認為存在著某種不知名的傳染病，是病人在醫院裡感染上的。這種傳染病稱為古怪傳染病。戴維曾經在書上讀到其他醫院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情，所有病人都患有肺炎，而每個病例都是由不同的菌種引發的，病菌感染後的結果必然會引發肺炎。

　　所有三個病例中有一個共同的地方，那就是他們的病史。每位病人都做過癌症治療，進行過不同的外科手術、化學療法和放射療法。而這三個病人的治療方式中，只有化療是共同的。

　　戴維清楚地知道，使用化學療法有一種副作用，那就是由於人體免疫系統的衰退而導致病人的抵抗力普遍降低。但他懷疑這種情況與這些病人所經歷的病情急劇惡化能有多大關係。然而，那位腫瘤醫師，儘管是這方面的專家，但由於三位病人是在住院很久以前進行的化療，所以沒有對這一普通的因素加以考慮。事實上這三位病人的免疫系統早應恢復正常了。

　　戴維腰間的呼叫器嘟嘟響了起來，打斷了他的思路。液晶顯示幕上顯示出了急診室的號碼。他放回病歷檔案，急忙跑下樓去。

　　急診的病人是唐納德．安德森，戴維的老顧客之一。唐納德的糖尿病特別難於控制和調整，這是他經常跑來看病的主要原因。這次發病也不例外。戴維一走進診斷室，立即判斷出是唐納德的血糖失控。他正處於半昏迷狀態之中。

　　戴維吩咐對唐納德進行血糖化驗檢查，並且開始靜脈注射。他一面等候化驗結果，一面與唐納德的妻子謝莉．安德森交談。

　　「他發病有一個星期了，」謝莉埋怨說，「可你知道他有多頑固，他拒絕來找你。」

　　「他必須住院治療，」戴維說，「他需要幾天時間的治療就會復原的。」

　　「我就是希望你讓他住院，」謝莉說道，「他病成這個樣子，我很難辦，家裡還有孩子和很多事情。」

　　戴維拿到血糖化驗結果時，吃驚地發現唐納德的病情並未有所緩和。靜脈注射後，唐納德神態已十分清醒。戴維返身打算和唐納德談談，突然眼光一瞥，在另一個檢查間內發現了一張熟悉的面孔。那是尼琪的好朋友卡羅琳．赫爾姆斯福德，皮爾斯納醫師正站在她身邊。

　　戴維悄悄地走近卡羅琳，站在皮爾斯納醫師對面。她用懇求的眼光看著戴維，一個透明的塑膠呼吸面具遮住了她臉龐的下半部。她的面容蒼白微青，呼吸急促。

　　皮爾斯納醫師正在聽她的胸膛。當他抬頭看見戴維時，衝他笑了笑。聽診結束後，他把戴維拉到一邊。

　　「可憐的孩子正難受著哩。」皮爾斯納醫師說。

　　「什麼問題？」戴維問道。

　　「老毛病，」皮爾斯納醫師答道，「呼吸阻塞和發高燒。」

　　「需要住院嗎？」戴維問。

　　「當然，」皮爾斯納醫師說，「你很清楚，對這種病可不能粗心大意，更不能有任何僥倖心理。」

　　戴維點點頭，他確實很清楚這一點。他回頭望了一眼呼吸急促的卡羅琳。她躺在巨大的檢查臺上看起來是那麼瘦小、脆弱。這種情景使戴維不禁為尼琪擔憂起來。既然她患有囊腫性纖維病變，躺在檢查臺上的也可能是尼琪而非卡羅琳。

　　※※※

　　「你的電話，是主任驗屍官打來的。」一名祕書對安吉拉說。安吉拉接過電話聽筒。

　　「希望我沒有打擾你。」沃爾說。

　　「不用客氣。」安吉拉說。

　　「有一些霍奇斯屍體解剖檢查的最新情況，」沃爾說，「你還有興趣聽嗎？」

　　「當然。」安吉拉答道。

　　「首先，死者的眼液中含有大量酒精。」

　　「我沒想到事隔這麼久，你們還能檢查出來。」安吉拉說。

　　「如果我們能得到眼球液體，很容易就能檢查出來的，」沃爾說，「因為酒精具有相對穩定的特性。我們同樣證實了，他指甲中皮屑的脫氧核糖核酸成分同他本人的不同。那肯定是兇手的皮屑。」

　　「皮屑中的碳微粒是怎麼回事？」安吉拉問，「對此你們有什麼新的見解？」

　　「老實說，我還沒怎麼想過，」沃爾說，「但我確實改變過看法，認為它們不是當場搏鬥時留下的。我以為微粒是在真皮內而不是表皮內，它們可能是以前留下來的舊傷，就好像是在中學學習時用鉛筆刺傷後留下的痕跡。在我手臂上也有這樣的沉積物。」

　　「我右手掌裡也有。」安吉拉說。

　　「我沒有更多地研究這一案件主要是由於州檢查官和州警察局都沒有對此案施加任何壓力，而且遺憾的是，我現在陷入了另外一些壓力較大的案子之中。」

　　「我明白，」安吉拉說，「但我還是對此事很有興趣。如果你又有什麼新發現的話，請告訴我。」

　　掛上電話後，安吉拉的思想一直沉浸在霍奇斯的案件中。她不知道菲爾．卡爾霍恩正在幹什麼。自從和他面談並聘用他之後他就杳無音訊了。一想到霍奇斯和卡爾霍恩，就使她想起那次戴維夜間出診，她一個人留在家中時那種擔驚受怕的情景。

　　安吉拉看了看手錶，才知道該下班吃午飯了。她關好顯微鏡，抓起外衣，走出辦公室，朝汽車走去。她對戴維講過她想買槍防身的事，她現在就準備去買一支。

　　巴特萊特沒有專門的體育用品商店，但斯特利的五金商店設有槍枝彈藥櫃檯。安吉拉說明了來意，斯特利先生態度十分熱情。他問她為什麼要買槍，她告訴他是為了護家。他說服她買一支獵槍。

　　安吉拉花了不到一刻鐘就做出了決定。她買了一支氣壓式口徑十二毫米的獵槍。斯特利先生很有興致地教給她如何上膛和卸子彈，並特別小心地教她學會了使用保險。槍枝附有一本說明書，斯特利先生鼓勵她抽時間讀讀。

　　安吉拉朝自己的汽車走去，心裡仍擔心槍枝的包裝不夠隱祕，儘管她已堅持要斯特利先生用牛皮紙把槍包好了，那東西仍然依稀可辨。她以前從未攜帶過槍枝。她的另一隻手上提著一個裝滿了子彈的皮包。

　　將槍放入汽車尾箱之後，安吉拉總算放了心。她轉身走到車門旁邊，眼睛望著綠地對面的警察局，心裡一陣躊躇。前一天上午和羅伯遜發生爭執後，她一直有些內疚。她知道戴維的看法是正確的；她太魯莽，不該與警長為敵，儘管他是一個笨蛋。

　　她沒有打開車門，而是穿過綠地，向警察局走去。等了大約十分鐘，羅伯遜接見了她。

　　「希望我沒有打擾你。」安吉拉說。

　　「不會。」他說。安吉拉走進辦公室。

　　安吉拉坐定後說：「我不想佔用你更多的時間。」

　　「我是一名公僕。」羅伯遜厚著臉皮說。

　　「我來是為昨天上午的事道歉的。」安吉拉說道。

　　「噢？」羅伯遜顯然有些吃驚。

　　「我的表現不夠禮貌，」安吉拉說，「很對不起。主要是因為我家裡發現了死屍，我確實感到十分害怕。」

　　「啊，你能來這兒太好了。」羅伯遜顯然有些不知所措，沒有想到會出現這種情況。「關於霍奇斯案件我很抱歉，現在並沒有結案。如果有什麼新線索，我們會通知你的。」

　　「今天上午就有了新線索。」安吉拉說。她接著把謀殺霍奇斯的兇手手臂上可能留有鉛筆碳粒沉積物的情況告訴了羅伯遜。

　　「鉛筆碳粒？」羅伯遜問道。

　　「不錯。」安吉拉說著，站起來伸出右手掌指著皮膚裡一處微小的黑色汙點讓羅伯遜看。「就像這個，」她說，「是我在大學三年級時不小心刺傷的。」

　　「噢，我懂了。」羅伯遜點著頭說，嘴角上露出一絲苦笑。「啊，謝謝你的消息。」

　　「還有一點我幾乎忘了，」安吉拉說，「驗屍官還說，霍奇斯指甲內的皮屑肯定是兇手的，他留下了脫氧核糖核酸特徵。」

　　「問題是，沒有嫌疑對象，再高級複雜的脫氧核糖核酸化驗也是沒有什麼用的。」羅伯遜說道。

　　「在英國的某個小鎮上，曾經利用脫氧核糖核酸特徵偵破過一起強姦案，」安吉拉說道，「使用的方法就是對鎮上每個人都進行了脫氧核糖核酸檢查。」

　　「哦，」羅伯遜說，「如果我在巴特萊特也這樣做，不知道美國公民自由聯合會會說些什麼。」

　　「我並不是建議你也這樣做，」安吉拉說，「我只是想讓你瞭解脫氧核糖核酸特徵的作用。」

　　「謝謝你，」羅伯遜說道，「謝謝你的光臨。」安吉拉起身離去，羅伯遜站起來相送。

　　他站在窗口看著安吉拉上了車。

　　安吉拉開車離去後，羅伯遜抓起電話，按了一下自動撥號鍵。「你也許不會相信，可是她還沒有死心，就像一隻餓狗看見了骨頭一樣。」

　　同羅伯遜消除誤會之後，安吉拉覺得心情輕鬆了一些。同時，她也不願自欺欺人地認為自己這樣就能夠改變什麼情況。直覺告訴她，羅伯遜仍然不會去為偵破霍奇斯謀殺案而動一根指頭。

　　汽車開到醫院後門附近的專用停車處，但那裡的車位已全部佔滿。安吉拉不得不在底層停車場前後轉了幾圈，以便找到一個空位，但最後還是沒有找到。她只好將車開到上層停車場，在很遠的角落裡找到一個空位。從那裡步行回到醫院門口，她花了將近五分鐘的時間。

　　「今天真倒楣。」安吉拉嘆了一聲說道，走進了大樓。

　　※※※

　　「可是你在鎮上是無法看到停車庫的。」特雷納對著電話說，聲音中難以掩飾他的沮喪心情。他正在同去年當選為市政委員的內德．班克斯講話。

　　「不，不，不，」特雷納重複說道，「它不像二戰時期修建的那種碉堡。你我為什麼不約個時間來醫院談談，我可以把模型拿給你看看。我可以保證，它相當美觀。而且，如果要把巴特萊特社區醫院建成全州的重點醫院，我們也需要這個停車庫。」

　　特雷納的祕書科莉特走進房間，將一張名片放在他面前的辦公桌記事簿上面。這時，內德正喋喋不休地大談著巴特萊特正在失去自己的魅力。特雷納拿起名片，上面印著：「菲爾．卡爾霍恩，私人偵探，包君滿意」。

　　特雷納用手遮住話筒，低聲問：「菲爾．卡爾霍恩是誰？」

　　科莉特聳聳肩。「我從未見過這個人，但他說他認識你。反正他正在外面等著。我得去一趟郵局。」

　　特雷納揮手同祕書再見，然後放下名片。內德還在哀嘆巴特萊特最近的變化，特別是州際公路旁的共同開發區。

　　「喂，內德，我還有事，」特雷納打斷對方說，「我衷心地希望你能考慮一下醫院的停車庫。我知道威金斯說了它的壞話，但它對醫院的確很重要。坦白地說，我需要所有市政委員們的支持。」

　　特雷納不高興地掛上電話，他不懂得為什麼大多數市政委員目光這樣短淺。他們似乎沒有一個人懂得醫院的經濟意義，這使得他作為醫院委員會主席的工作變得更加困難。

　　特雷納朝外間辦公室看了一眼，看見了他被認為是應該認識的那位私人偵探。那人身材高大，著一件黑底白方格襯衫，正在翻看一份醫院的季度報告。特雷納覺得此人面貌似曾見過，但記不清具體地點了。

　　特雷納請卡爾霍恩進來，邊握手邊搜索自己的記憶，但仍然是一片空白。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二人都坐了下來。

　　卡爾霍恩提到自己曾在州裡當過警察，特雷納這才想了起來。「我記起來了，」他說，「你過去是哈利．斯特羅姆貝爾兄弟的朋友。」

　　卡爾霍恩點點頭並讚揚他的記性好。

　　「一個人的面貌我從來不會忘記。」特雷納自誇地說。

　　「我想問你幾個有關霍奇斯醫師的問題。」卡爾霍恩開門見山地說。

　　特雷納緊張地摸了一下他常在醫院委員會議上使用的小木槌。他不喜歡回答有關霍奇斯的問題，但又不能不回答。他不願意為此惹出麻煩來。他希望整個霍奇斯事件能夠煙消雲散，不了了之。

　　「你是個人興趣還是職業調查？」特雷納問。

　　「二者兼有。」卡爾霍恩回答說。

　　「受人所雇？」特雷納又問。

　　「可以這樣認為。」卡爾霍恩說。

　　「受誰所雇？」

　　「無可奉告。」卡爾霍恩說，「作為律師，我相信你能理解。」

　　「如果你希望我合作，」特雷納說，「那麼你必須透點消息給我。」

　　卡爾霍恩拿出安東尼與克婁帕特拉牌雪茄，問能否吸菸，特雷納點點頭。卡爾霍恩遞過一隻，但特雷納謝絕了。卡爾霍恩不慌不忙地點燃雪茄，朝天花板噴出煙霧，然後說：「死者家人想找出誰是殘忍殺害醫師的兇手。」

　　「這可以理解，」特雷納說，「你能保證對我說的情況保密嗎？」

　　「絕對沒問題。」卡爾霍恩說道。

　　「那好，你想問我什麼？」

　　「我搜集到一張討厭霍奇斯的人的名單，」卡爾霍恩說，「你能提供其他的人名嗎？」

　　「鎮裡有一半人都不喜歡他，」特雷納大笑兩聲說，「但我不便提供名字。」

　　「我瞭解到案發當晚你曾見到過霍奇斯。」卡爾霍恩說。

　　「我們正在召開醫院委員會議，霍奇斯突然闖了進來，」特雷納說，「他十分放縱自己，經常做出一些令人不愉快的事情。」

　　「我知道霍奇斯當時很生氣。」卡爾霍恩說。

　　「你從哪裡聽說的？」特雷納問道。

　　「我和鎮上的一些人交談過。」卡爾霍恩說。

　　「霍奇斯無時無刻不在生氣，」特雷納說，「他總是看不慣我們管理醫院的方式。你知道，霍奇斯醫師總覺得醫院是他的私人財產，這種思想根深蒂固。他是一個守舊的醫師，當醫院院長時醫院總是入不敷出。他不適應管理醫療和管理競爭的新環境。他不懂這些。」

　　「這方面我也瞭解得不多。」卡爾霍恩承認說。

　　「你最好多學習學習，」特雷納提醒說，「因為這是現實。你選擇的是哪種保健計劃？」

　　「佛綜站。」卡爾霍恩說。

　　「你看，」特雷納面呈喜色說道，「有管理的醫療保健制度，你已經成為它的一部分，可你甚至還不瞭解它。」

　　「我瞭解到霍奇斯闖入醫院委員會議時帶有一些醫院的病例文件。」

　　「是部分病歷，」特雷納糾正說，「但我沒有看那些病歷。我原計劃第二天同他一道吃午飯，討論他的意見。他的意見肯定涉及一些他以前的病人，他一直抱怨那些病人沒有得到貴賓般的治療。說實在的，他是一個令人討厭的傢伙。」

　　「霍奇斯醫師找過新院長海倫．比頓的麻煩嗎？」卡爾霍恩問道。

　　「噢，老天爺，當然！」特雷納說，「霍奇斯總是不顧一切地隨時闖入她的辦公室。海倫．比頓可能是遭受霍奇斯責難最多的人了。畢竟是她佔了他過去的位置。還有誰能比他幹得更好呢？」

　　「我還知道霍奇斯闖入委員會議的那天晚上你還見過他一次。」卡爾霍恩說道。

　　「很不幸，」特雷納說，「是在鐵馬酒店。一般在醫院會議之後我們多半要去那家酒店。那天晚上霍奇斯也像平時一樣喝得醉醺醺的，在那裡惹是生非。」

　　「他同羅伯遜吵了起來，是嗎？」卡爾霍恩問道。

　　「確實如此。」特雷納回答說。

　　「同舍伍德也爭吵了嗎？」卡爾霍恩又問。

　　「你和誰談過話？」特雷納反問道。

　　「城裡的一些人，」卡爾霍恩說，「我還知道坎特醫師也對霍奇斯說過一些不恭敬的話。」

　　「我記不得了，」特雷納說，「但坎特多年來一直不喜歡霍奇斯。」

　　「為什麼？」卡爾霍恩問。

　　「霍奇斯為醫院接管了放射科和病理科，」特雷納說，「他希望醫院獲得這兩個部門通過使用醫院的設備賺取的利潤。」

　　「你自己怎樣？」卡爾霍恩問，「我聽說你也不喜歡霍奇斯醫師。」

　　「我已經講過，」特雷納說，「他是一個令人討厭的傢伙。你想管理醫院而不受到他的干擾，實在是太難了。」

　　「我聽說你們之間有個人成見，」卡爾霍恩說，「事關你的姐姐。」

　　「我的天，你消息真靈通。」特雷納說。

　　「只是些鎮上的傳言。」卡爾霍恩說。

　　「對，」特雷納說，「那不是祕密，我姐姐桑妮在霍奇斯撤銷了她丈夫的看病處方權之後自殺了。」

　　「所以你把此歸咎於霍奇斯？」卡爾霍恩說道。

　　「剛開始是這樣，現在好些了，」特雷納說，「咳，桑妮的丈夫是個酒鬼，霍奇斯本應該在他出錯之前就取消他的處方權的。」

　　「最後一個問題，」卡爾霍恩說，「你知道是誰殺死霍奇斯的嗎？」

　　特雷納大笑起來，接著搖了搖頭。「我一點也不知道，而且也不關心。我只關心一件事，就是他的死可能對醫院產生的影響。」

　　卡爾霍恩站起身，在特雷納桌邊上的菸缸裡捻熄了自己的雪茄菸頭。

　　「請幫我一個忙，」特雷納說，「本可以什麼也不告訴你的，但我已經給你提供了方便。我只請求你不要把霍奇斯事件鬧得太大。如果你查出是誰幹的，並且打算揭發此人，請你事先告訴我，以便於醫院能夠在宣傳方面作出一些安排，尤其是兇手如果與醫院有關的話。在另一件事情上我們已經遇到了公關方面的問題，我們不希望在其他事情上再疏於防範。」

　　「聽起來合乎情理。」卡爾霍恩說。

　　特雷納送走卡爾霍恩之後，又返回辦公室，查到克拉拉．霍奇斯在波士頓的電話號碼，撥通了電話。

　　「我想問你一件事，」特雷納在通常的寒暄之後說，「你認識一位名叫菲爾．卡爾霍恩的先生嗎？」

　　「沒有印象，」克拉拉說，「你問這幹什麼？」

　　「他剛離開我的辦公室，」特雷納解釋說，「他是一位私人偵探，來這裡問起了丹尼斯的事情。他暗示說他受雇於你們。」

　　「我肯定沒有僱用過任何私人偵探，」克拉拉說，「我也想像不出家裡其他人會這樣做，特別是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這樣做。」

　　「我也是這樣想的。如果你聽到任何有關這個人的情況，請告訴我。」

　　「好的。」克拉拉答應說。

　　特雷納掛上電話，嘆了口氣。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更大的麻煩就要來臨了。霍奇斯儘管已進了墳墓，但他仍是一個禍根。

　　※※※

　　「你又有了一位病人，」蘇姍說著遞給戴維一張病歷，「我告訴她馬上來這裡，她是二樓的一名護士。」

　　戴維拿過病歷，走進了診斷室。生病的護士叫貝弗莉．霍普金斯，是上夜班的護士。戴維好像認得她。

　　「哪裡不舒服？」戴維微笑著問。

　　貝弗莉坐在檢查臺上。她是一個高個苗條的女人，一頭淡棕色頭髮，手拿著蘇姍給她的一個嘔吐用的卵形盤子。她面色蒼白。

　　「包歉打擾你，威爾遜醫師，」貝弗莉說，「我想我可能是得了流感。我本可以就在家臥床休息休息的，但是正如你知道的，如果我們請假，醫院就鼓勵我們來找你看病。」

　　「沒問題，」戴維說，「這正是我來這裡的目的。你的症狀是什麼？」

　　症狀同其他四位患病護士相同：身體普遍不適，輕度腸胃性病痛，低燒。戴維同意貝弗莉的自我判斷，讓她回家休息，囑咐她大量喝水，必要時服用阿斯匹靈。

　　看完門診之後，戴維去醫院查看病人。路上，他開始仔細考慮一個事實：患流感的病人迄今為止都是護士，而且五位護士都是在二樓工作的。

　　戴維想著想著，不覺停住了腳步。他不知道患病護士同屬一個樓層是否是一種巧合，他的幾個死去的病人也屬於這個樓層。當然，百分之九十的病人都住在二樓。但戴維感到不解的是，為什麼手術室和急診室的護士沒有人感染上這種流感呢？

　　戴維重新挪動腳步。他再次想到這種可能性：病人死亡是不是在醫院裡傳染上某種古怪的傳染性疾病。護士們表現出的類似流感的症狀可能與此有關係。戴維辯證地給自己提出了一個問題：當神祕的疾病出現時，為什麼有著一般正常健康身體的護士只得了一種輕微的疾病，而曾經進行過化療從而使身體免疫系統受到輕度損傷的病人卻感染成為一種突發致命的疾病？

　　戴維認為自己的推理是可靠的，可當他企圖進一步找出符合這種情況的已知疾病時，他卻想不出任何疾病。這種疾病能侵襲人體的消化系統、中樞神經系統和血液循環系統，可即使是像馬丁．哈斯爾鮑姆醫師這樣的專家也難以做出肯定的診斷。

　　戴維懷疑是一種環境性毒素。他記起喬納森分泌過量唾液的症狀；他曾想到是水銀中毒。即使如此，涉及某些毒素的想法好像仍有些牽強附會。它是如何傳播的呢？如果是空氣傳播，那就應該有更多的人染上這種症狀，而不僅僅是四位病人和五位護士。但毒素的可能性仍然存在。戴維決定保留這種看法，直到收到瑪麗．安的毒素化驗結果為止。

　　戴維加快腳步登上二樓。他其他病人的狀況都不錯，連唐納德也沒有要求更多的護理，但戴維還是調整了他的胰島素劑量。

　　戴維查房結束後，又回到一樓去實驗室找安吉拉。他發現她正坐在化學實驗臺旁用一臺多路跟蹤分析儀緊張地工作著，似要解決一個什麼問題。

　　「你沒事了？」安吉拉看見了戴維，問道。

　　「換換腦筋。」戴維說。

　　「埃金斯情況如何？」安吉拉問。

　　「我以後再告訴你。」戴維答道。

　　安吉拉兩眼盯著他。「一切都好吧？」

　　「不太好，」戴維說，「但現在我不想談它。」

　　安吉拉告訴同她一起工作的實驗員說她要離開一下，然後把戴維拉到一邊。

　　「我早上來這兒上班時吃驚不小，」她說，「沃德利因我做了屍體解剖而大發雷霆。」

　　「這事怪我。」戴維說。

　　「這不是你的錯，」安吉拉說，「沃德利像隻蠢驢，他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但問題是他不同意在實驗室裡加工任何標本。」

　　「該死，」戴維罵道，「我真的需要毒理化驗分析。」

　　「不用擔心，」安吉拉說，「我已將毒理取樣和培養菌種寄往了波士頓。載玻片由我自己來製作。今天晚上我要留在這裡進行這項工作，你和尼琪自己做晚飯，好嗎？」

　　戴維說他很樂意這樣做。

　　戴維安心地離開了醫院。他騎著自行車，呼吸著新英格蘭清新的空氣，精神十分振奮。當他把車騎上石子鋪就的行車道時，不禁為路途的短暫而感到有些失望。

　　送走了艾麗斯之後，戴維很高興和尼琪待在了一起。他們兩人在屋外做著事情，直到天黑才回到屋內。尼琪開始做家庭作業，戴維則做了一頓簡單的晚餐：牛排和沙拉。

　　吃完晚飯，戴維講起了卡羅琳生病的事。

　　「她真的病了嗎？」尼琪問道。

　　「我見到她時，她看上去很難受。」戴維說。

　　「我想明天去看看她。」尼琪說。

　　「我知道你一定要去的，」戴維說，「但記住，昨天晚上你自己也呼吸不暢，所以我想我們最好等卡羅琳確診以後再去看她，好嗎？」

　　尼琪點點頭，但心裡不很痛快。

　　為了安全起見，戴維堅持要尼琪做了呼吸疏導程序，儘管尼琪通常只在早晨才做這種程序，而只有在她感覺不舒服時才早晚都做。尼琪沒有抱怨。

　　尼琪上床睡覺之後，戴維開始翻閱他的醫學教科書中有關傳染性疾病的章節。他並沒有專門尋找什麼內容。他希望能在字裡行間偶爾發現他在上午所想到的傳染病方面的內容，但他什麼也沒有發現。

　　不知不覺地，戴維突然醒來，發現那本又厚又重的教科書翻落在自己的大腿上。他想起了自己在醫學院時的情景，不覺暗自好笑。他抱著書已經睡了一會兒。他抬頭看了一眼壁爐上面的掛鐘，驚奇地發現已經過了十一點鐘，但安吉拉還沒有回家。

　　戴維感到有點著急，立即給醫院掛了電話，接線員將電話轉到實驗室。

　　「還在幹什麼？」他一聽到安吉拉的聲音就馬上詢問道。

　　「只是需要的時間比我預計的要長些，」安吉拉解釋說，「標本染色很花時間，這工作通常是技術員們負責，也真夠他們辛苦的。我本該打電話告訴你，但馬上就要弄完了，一小時之內就能到家。」

　　「我等你。」戴維說道。

　　安吉拉花了一個多小時的時間才徹底完成。她選好一組載玻片裝進一個金屬箱中。她想到戴維晚上可能想看看它們。安吉拉自己的顯微鏡就放在家中，如果他想看的話，那是很方便的。

　　安吉拉和上夜班的技術員們互道晚安後，離開實驗室朝停車場走去。她發現自己的沃爾沃汽車不在通常停放的地方，馬上想到車子可能被偷了。後來她才想起自己下午被迫將車停在了上層停車場邊遠的角落裡。

　　安吉拉起初走得很快，但不久便放慢了腳步。這不僅是由於金屬箱很重，也是因為她已經精疲力盡了。到停車場她剛走了一半的路，就不得不把箱子換到另一隻手中提著。

　　下層停車場裡停放著幾輛夜班人員的汽車。安吉拉經過這些車子，吃力地踏上通往上層停車場的小路。這時，安吉拉發現這裡只有她孤零零一人，再沒有其他人了，換晚班的人早已離去。

　　安吉拉在小路上走著，心裡開始感到不安起來。她不習慣在這麼晚的時間外出，迫切希望能看見其他行人。突然，她覺得身後有人。她轉過頭，但什麼也沒有看見。

　　她繼續朝前走，心裡開始想到野獸。她曾聽人說這一帶偶爾出現過黑熊，考慮著萬一碰上了黑熊自己該怎麼辦。

　　「你又在傻想了。」她對自己說。她繼續往前走，她必須回家；現在已經是半夜了。

　　下層停車場的燈光很亮。安吉拉走進通往上層停車場的小路時不得不停下來，使自己的眼睛適應一下面前的黑暗。小路上沒有電燈，路兩旁的常青樹形成了一個天然拱門。

　　遠處的狗叫聲使安吉拉嚇了一跳。她緊張地走進了樹蔭的深處，開始跑上用鐵路枕木築成的臺階。她聽見樹林中和風吹過松樹梢發出的沙沙聲，感到一陣恐懼，腦海中旋即浮現出戴維和尼琪在地下室驚嚇她的情景來，這使她更加毛骨悚然。

　　跑上臺階，又是一段平路拐向左方。安吉拉可以看到上層停車場的燈光了。還有五十步的距離。

　　安吉拉剛剛平靜下來，突然一個人影從黑暗中跳出，向她摸來。那人動作很快，安吉拉簡直來不及逃走。黑影揮舞著一根棍子，頭上戴著黑色滑雪面具。

　　安吉拉驚慌失措，向後退走，正好絆在一個突起的樹根上，跌倒在地。那人猛地撲向她，安吉拉尖叫一聲滾向旁邊。她聽見棍子砰的一聲，深深地砸進鬆軟的泥土裡，差一點就打在了她的頭上。

　　安吉拉爬著站起來。那人用戴手套的手抓住了她，又舉起了棍子。安吉拉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金屬提箱朝那人腰間打去。隨著一聲疼痛叫喊，那人的手鬆開了。

　　那人喘著氣，堵住了回醫院的道路，安吉拉只好朝上層停車場跑去。在恐怖的驅使下，她沒命地奔跑，飛也似的腳步在瀝青路面上發出咚咚的聲響。她聽見那人在後面追趕，但不敢回頭張望。她跑向沃爾沃汽車時心裡只有一個念頭：獵槍。

　　安吉拉把金屬提箱丟在地上，掏出鑰匙，迅速打開汽車尾箱。她用力撕開包住獵槍的牛皮紙，並抓起子彈包，將子彈傾倒在尾箱內，接著揀起一顆子彈，塞進彈膛。

　　安吉拉急轉回身，將槍端在腰部。但那人突然不見了；停車場內空無一人。那人並沒有追趕她。她所聽到的只是自己的腳步聲發出的迴響。

　　※※※

　　「你不能講得更清楚一些嗎？」羅伯遜問道，「你說『有點高』，是嗎？這很難說明問題。如果你們女人不能說得更詳細些，我們又怎麼能抓到那個傢伙呢？」

　　「那裡太黑了。」安吉拉說道。她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的感情。「而且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另外，他還戴著一個滑雪面具，看不清他的面貌。」

　　「可是，在半夜裡，你跑到那樹林中究竟幹什麼呢？真見鬼，我們已經提醒過所有的護士。」

　　「我不是護士，」安吉拉說，「我是醫師。」

　　「噢，好傢伙！」羅伯遜傲慢地說，「那個強姦犯可不管你是醫師還是護士！」

　　「有一點必須說明，並沒有人提醒過我。護士也許被提醒過，但沒有任何人提醒過我們醫師。」

　　「可你應該更清楚嘛。」羅伯遜說。

　　「你的意思是說發生這次襲擊事件是由於我的錯誤嘍？」

　　羅伯遜沒有理會安吉拉的問話。「他手上拿的是什麼棍棒？」他問道。

　　「我沒有印象，」安吉拉說，「我說過那裡太黑看不清。」

　　羅伯遜搖著頭，看了看他的助手。「你不是說過比爾的巡邏車剛去過那兒？」

　　「是的，」助手回答說，「事情發生前十分鐘，他巡查過那裡的上下停車場。」

　　「啊，我的天，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羅伯遜說。他低頭看了一眼安吉拉，聳了聳肩。「如果你們女人能給予警方多一點的合作，我們就不會有這種麻煩事了。」

　　「我可以用一下電話嗎？」安吉拉問。

　　安吉拉打電話給戴維。戴維接電話時，她聽得出他在這之前睡著了。她告訴他她十分鐘後到家。

　　「現在幾點鐘了？」戴維問道。他看了一下鐘，自己回答了自己的問題。「天呀，都一點過了，你還在幹什麼？」

　　「到家再說。」安吉拉說。

　　她掛上電話，轉過身，厭惡地衝著羅伯遜問：「我能走了嗎？」

　　「當然，」羅伯遜說，「如果你又想起什麼來，也請通知我們。要不要我的助手開車送你回家？」

　　「我自己回家就行了。」安吉拉說道。

　　十分鐘後，安吉拉在家門口擁抱住戴維。使戴維感到吃驚的不僅是安吉拉回家太晚，而且是她下車之後一隻手提金屬箱，另一隻手提著一支獵槍。但他沒有詢問槍的事。當時他只是擁抱著安吉拉。她緊緊地抱住他，久久不肯放開。

　　最後，安吉拉放開戴維，脫去弄髒的外衣，將金屬箱和獵槍拿進客廳裡。戴維跟在後面，眼睛盯著獵槍。安吉拉坐在長沙發椅上雙手抱膝，仰面凝視著戴維。

　　「我需要安靜一下，」她語氣平穩地說，「請給我倒杯酒好嗎？」

　　戴維立即端來一杯酒送給她，並問她是否需要吃點東西。安吉拉搖搖頭，啜了口酒，兩手握著杯子。

　　安吉拉控制著自己的感情，開始把半夜經歷的未遂襲擊事件講給戴維聽。但她沒講多少，情緒便激動起來，不禁流出了眼淚，有五分鐘說不出話來。戴維用手臂摟著她，安慰說是他的錯：他不該讓她在醫院工作到那麼晚。

　　最後，安吉拉恢復了平靜，繼續抽咽著講述發生的事情。當她講到羅伯遜同自己的談話時，情緒變得憤怒起來。

　　「我不能夠相信這個人，」安吉拉悻悻地說，「他要把我氣瘋了。按照他的說法好像這是我的錯一樣。」

　　「他是個白癡。」戴維說道。

　　安吉拉取過金屬箱，遞給戴維。她擦去眼角的淚水。「費了很大勁，載玻片上仍看不出多少問題，」她說，「沒有腦瘤，內臟有些炎症但不明顯；少數神經似受到破壞，但可能是死亡後造成的。」

　　「有沒有系統性傳染疾病的徵兆？」

　　安吉拉搖搖頭。「我把載玻片帶回家了，你自己可以觀察一下，」她說。

　　「我看見你拿回一支獵槍。」戴維說。

　　「槍上了子彈，」安吉拉提醒說，「小心！但不用擔心，我明天會跟尼琪仔細交代的。」

　　突然，嘩啦一聲，是玻璃打碎的聲音。二人不由一驚。拉斯蒂開始在尼琪的房間裡叫了起來，接著便跑出屋，朝樓下奔去。戴維抓起獵槍。

　　「保險栓就在扳機上方。」安吉拉提醒說。

　　戴維在前，他們走進黑暗的起居室；戴維把燈打開。凸肚窗的四塊玻璃帶窗框被打碎了。在離他們幾英尺遠的地板上有一塊磚，上面繫著一張字條，內容與他們昨晚收到的那張完全相同。

　　「我要報警，」安吉拉說，「這太過分了。」

　　戴維陪著安吉拉坐下來，等候警察的到來。

　　「你今天做過和霍奇斯案件有關的事嗎？」戴維問。

　　「沒有，」安吉拉辯解說，「啊，我接到過一個電話，是驗屍官打來的。」

　　「你同其他人談起過霍奇斯嗎？」戴維問。

　　「我同羅伯遜談話時提到過他。」

　　「今天晚上？」戴維吃驚地問。

　　「今天下午，」安吉拉說，「在我買好槍後。返回途中，我去了一趟警察局和羅伯遜談了一會兒。」

　　「為什麼？」戴維憂鬱地問，「昨天在教堂前發生爭執後，我真奇怪你還有勇氣去找他這種人。」

　　「我想去道歉，」安吉拉說，「但發現那是一個錯誤，羅伯遜根本不準備對殺害霍奇斯的兇手採取任何行動。」

　　「安吉拉，」戴維懇求地說，「我們必須停止再與這個霍奇斯案子攪在一起，不值得。門上才釘過字條，現在又出了用磚頭砸窗子的事。」

　　車燈的光線照射在牆上，一輛警車開上了戴維家的車道。「至少，來人不是羅伯遜。」安吉拉看到走近的警官後說道。

　　警官自我介紹說他叫比爾．莫里森。從外表看，他顯然對調查今晚上威爾遜家裡發生的事情沒有多大興趣。他僅例行公事地詢問了幾個調查表中需要填寫的問題。

　　當他準備離開時，安吉拉問他是否打算把那塊磚頭帶走。

　　「沒有這種打算。」比爾說。

　　「不需要罪犯的指紋？」安吉拉問。

　　比爾的目光從安吉拉轉向戴維，又從戴維回到安吉拉身上，臉上流露著驚奇和不解的神色。「什麼指紋？」他反問道。

　　「什麼東西令你這樣吃驚？」安吉拉說，「有時從石頭和磚塊上是可以獲得罪犯的指紋的。」

　　「哦，我不知道我們是否要把這種東西送到州警察局。」他說。

　　「有備無患嘛，我給你拿一個袋子來。」安吉拉說完便去了廚房，拿回一個塑膠袋，把袋口翻了過來，然後彎下身子，套起磚頭，裝進袋中，遞給了比爾。

　　「拿去，」安吉拉說，「現在東西都齊了，如果你們碰巧決定想設法破案的話。」

　　比爾點點頭，轉身離開屋子朝警車走去。安吉拉和戴維看著警車漸漸消失在車道盡頭。

　　「我對本地警方失去了信心。」戴維說。

　　「我對他們從未有過信心。」安吉拉說。

　　「如果說今天你只是同羅伯遜一個人談起過霍奇斯，我真懷疑這次用磚頭砸窗子的事會是什麼人幹的了。」

　　「你認為可能是警方的人幹的？」安吉拉問。

　　「不知道，」戴維說，「我不相信他們做得那麼過分，但我認為他們有些事情不願意說出來。對這件事比爾警官肯定沒有多大興趣。」

　　「我開始認為這個小鎮並不是我們當初想像的那種世外桃源。」安吉拉說。

　　戴維出去到倉房裡鋸了一塊三合板，用以擋住凸肚窗的破洞。當他返回房間時，安吉拉正在吃一碗冷麥片。

　　「這當晚飯不夠吧？」他問了一聲。

　　「我要是感到餓那才奇怪呢。」安吉拉回答說。

　　她陪他走進起居室，看著他用力打開折疊梯子。

　　「你一定得做這個嗎？」她問。

　　他氣沖沖地看了她一眼。

　　「你還沒有告訴我你今天的情況呢，」安吉拉說道。戴維已爬上了梯子。「喬納森．埃金斯情形怎樣？他的情況好嗎？」

　　「不知道，」戴維說，「我現在已不是他的醫師了。」

　　「為什麼？」安吉拉問道。

　　「凱利指定了另一位醫師。」

　　「他能那樣做嗎？」

　　「他做了。」戴維說。他將三合板放平，然後從口袋裡取出一顆釘子。「我開始很氣憤，現在想通了。至少我無需再感到有責任了。」

　　「但你還會感到有責任的，」安吉拉說，「我瞭解你的性格。」

　　戴維叫安吉拉把釘錘遞給他。他將木板釘好。可是與此同時，窗子上的另一塊玻璃被震落下來，摔在地上碎了。聲音驚動了拉斯蒂。牠跑出尼琪的房間，站在樓梯口，狂吠起來。

　　「真倒楣。」戴維罵了一聲。

　　「也許我們應該考慮離開巴特萊特了。」安吉拉說。

　　「我們不能說走就走，我們的房屋做了抵押，簽有合同；我們不可能再像過去那樣自由了。」

　　「所有事情都出乎我們的意料：我們二人都在工作中遇到麻煩；我受到了襲擊；還有霍奇斯的案子更讓我發瘋。」

　　「你必須忘掉霍奇斯的案子，」戴維說，「我求求你，安吉拉。」

　　「我不能，」安吉拉說著又流出了眼淚，「我現在甚至也做起了噩夢，夢見廚房裡到處是血。我每次進廚房都想到這事，無法從腦子裡把它趕走。我覺得兇手就在附近，隨時都會出現。我感到無法生活，覺得房裡必須有一枝槍放在身邊才安心。」

　　「我們不應該有槍，」戴維生氣地說。

　　安吉拉情緒激動起來，說：「你晚上去醫院，沒有槍我不能待在家裡。」

　　「你最好確實讓尼琪明白她是不允許碰槍的。」戴維說。

　　「我明天就和她說。」安吉拉說道。

　　「說到尼琪，」戴維說，「我碰巧在急診室看到了卡羅琳。她在住院，發高燒，呼吸困難。」

　　「噢，天呀！」安吉拉叫道，「尼琪知道嗎？」

　　「晚飯後給她講過。」戴維說。

　　「卡羅琳得的是不是傳染病？」安吉拉問道，「昨天她和尼琪一起玩耍過。」

　　「我還不知道，」戴維說，「我告訴過尼琪未經我們同意不能去看卡羅琳。」

　　「可憐的卡羅琳，」安吉拉說，「昨天還好好的。上帝，我希望尼琪可不要得了同樣的病。」

　　「我也這樣想，」戴維說，「安吉拉，我們還有很多比霍奇斯的屍體更重要的事情要考慮。求求你，讓這件事過去算了，不為你自己，也為尼琪想想。」

　　「好吧，」安吉拉勉強答應道，「我盡力而為吧。」

　　「謝天謝地，」戴維說道，然後抬頭看著被打破的玻璃窗，「現在這一團糟，我該怎麼辦啊？」

　　「用膠帶和塑膠袋蒙起來怎麼樣？」安吉拉建議說。

　　戴維凝視著她。「嗨！我怎麼沒有想到呢？」他反問道。

第十九章

　　十月二十六日，星期二

　　戴維和安吉拉這一夜都沒有睡好。二人都感到過度緊張，但他們的反應卻不一樣。安吉拉是一直不能入睡，戴維卻是過早地醒來，吃驚地發現才凌晨四點。他感到自己再也睡不著，便悄悄下了床，踮著腳走出臥室，生怕驚動了安吉拉。

　　他朝客廳走去，在樓梯口停住腳步，聽見尼琪房間裡有響聲，隨後便驚異地看見女兒出現在房門口。

　　「你不睡覺起來幹什麼？」戴維低聲問道。

　　「我剛醒來，」尼琪說，「我在想卡羅琳。」

　　戴維走進女兒房間告訴了她卡羅琳的情況。他說卡羅琳現在可能好多了；他答應尼琪，一到醫院馬上就對卡羅琳進行檢查，並會打電話把情況通知她。

　　尼琪大聲咳嗽起來，吐出一口痰。戴維幫助她做了呼吸疏導程序。他們花了將近半個小時。做完後，尼琪說她覺得舒服了一些。

　　他們兩人一同下樓到廚房做早餐。戴維做了燻肉和煎雞蛋；尼琪準備了一盤小餅乾。壁爐裡生著火，給早餐帶來一種節日的氣氛，叫人感到彷彿吃了一劑良藥，心中的病愁頓時煙消雲散。

　　五點三十分，戴維騎自行車去上班，不到六點就到了醫院。路途中，他心裡在想應該找個人把家中的凸肚窗修好。

　　戴維的幾個病人還在睡覺，他沒有去驚醒他們。看過他們的病歷記錄，他計劃晚些時候再為他們進行檢查。戴維從唐納德病房門口悄悄往裡看，發現唐納德正醒著未睡。

　　「我感到很難受，」唐納德講道，「我一夜都沒有睡覺。」

　　「哪裡不舒服？」戴維說著為他把脈，發現他的脈搏跳得很快。

　　使戴維感到沮喪的是，唐納德的症狀同死去的幾個病人十分相似：腹部一陣陣疼痛、噁心和腹瀉。另外，他也像喬納森一樣，不斷地吞嚥口水。

　　戴維盡力保持鎮靜。他同唐納德大約談了半個小時，詳細詢問了每種症狀及其發作過程中出現的情況。

　　雖然唐納德的症狀使戴維想到死去的幾個病人的情況，但是從唐納德的病史來看，有一點卻是不同的：唐納德從未進行過化療。

　　唐納德最初被診斷為胰腺癌，但經過外科手術後證實不是癌。醫師給他做了被稱為惠普爾療法的大手術，其中包括胰腺切除、部分腸胃切除和大量淋巴組織切除。經過病理檢查，證明腫瘤是良性的。

　　儘管他的消化系統做過大量的手術，但由於沒有經過化療，免疫系統沒有受到過損傷。戴維希望他的疾病是純官能性的，而非其他幾個不幸病人所患的絕症。

　　戴維查過房後，打電話給住院部查問到卡羅琳的病房號碼。去那裡他必須經過加護病房。他冒著受責難的風險，想進去查看一下喬納森．埃金斯的病情。

　　「喬納森．埃金斯已於今天凌晨三點死去，」忙碌的護士長說道，「他的病情急轉直下，我們盡了一切努力，但都沒有效果。太可惜了，年紀輕輕的就死了。真是應驗了那句生命不由人的老話呀。」

　　戴維抑制著心中的悲痛，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加護病房。儘管他心裡早已料到喬納森會死，但這個事實卻令人難以接受。戴維仍然為這樣一個可怕的事實而難過，即在一週內，他失去了四位病人。

　　卡羅琳在靜脈注射了抗生素，並加強了呼吸系統治療後，病情有明顯好轉，令戴維喜出望外。她的高燒退了，臉色又變得紅潤，藍眼睛裡又閃爍出了有神的目光。戴維剛進屋，她就露出了滿臉的笑容。

　　「尼琪想來看你。」戴維對她說。

　　「太好了，」卡羅琳興奮地說，「什麼時候？」

　　「也許今天下午。」戴維答道。

　　「你能轉告她順便把我的閱讀課本和拼寫課本帶來嗎？」卡羅琳說。

　　戴維答應一定告訴她。

　　戴維到達辦公室後，第一件事就是給家裡打電話。尼琪接的電話。戴維告訴她說卡羅琳病情好多了，尼琪下午可以來看她，並且轉達了卡羅琳要求尼琪幫她帶書的事情。最後，戴維讓尼琪叫媽媽接電話。

　　「她在洗澡，」尼琪說，「要不要她回你的電話呢？」

　　「不，沒有必要，」戴維說，「但我想讓你提醒她一下，昨天她買回家一枝槍，是支獵槍，靠在樓梯底部欄杆柱子旁邊。她說好要拿給你看的，並要提醒你別去碰它。你能記住告訴她做這些事情嗎？」

　　「記得住，爸爸。」尼琪說。

　　戴維可以想像出女兒轉動著一雙機靈的小眼珠的樣子。

　　「我是認真的，」他說，「別忘了。」

　　放下電話，戴維仍在想著那枝槍。他不喜歡它，但目前不打算強行制止這件事。最關鍵的問題是，他希望安吉拉停止對霍奇斯案件的著迷調查。磚塊砸碎前窗的事件已使戴維充分認識到事情的複雜性。

　　戴維決定趁著清早完成一些那永無休止卻又必須處理的日常工作文件。他剛把第一張表格放好，電話鈴響了。打電話的是一位名叫桑德拉．哈希爾的病人，她是位有著黑瘤病史的年輕婦女，而且她的病已經擴散到一些區域性淋巴結。

　　「我沒想到電話中能直接找到你。」桑德拉說。

　　「現在這裡只有我一個人。」戴維解釋說。

　　桑德拉告訴他，她的一顆牙齒一直膿腫，牙齒拔掉以後，膿腫感染變得更嚴重了。「我很抱歉為此來打擾你，」她繼續說道，「但是我現在體溫高達華氏一百零三度。我本該進急診室的，可是上次我帶兒子去那裡看病時不得不自費，因為佛綜站拒絕付錢。」

　　「我以前聽說過此事，」戴維說，「為什麼你不馬上過來，我立刻給你看病。」

　　「謝謝，我馬上就到。」桑德拉說道。

　　膿腫很嚴重。桑德拉整個半邊臉都腫得變了形。另外，下頷下面的淋巴結幾乎有高爾夫球那麼大了。戴維測了她的體溫，確實高達華氏一百零三度。

　　「你必須住院治療。」戴維說。

　　「不行，」桑德拉說，「我有很多事情要做，十歲的兒子正在家裡出水痘。」

　　「你只得把家中的事情妥善安排一下了，」戴維說，「我不能讓你帶著這個定時炸彈走來走去。」

　　戴維將發病區的組織構造仔細地解釋給桑德拉聽，強調指出感染距她的大腦很近。「如果感染擴大到神經系統，事情就不好辦了。」戴維說，「你需要持續注射抗生素，這不是開玩笑的。」

　　「好吧，」桑德拉說，「我聽你的。」

　　戴維給住院部打電話，要求為桑德拉辦理住院手續。接著他為她開好處方，送她走出了診斷室。

　　※※※

　　安吉拉感到不舒服，渾身筋疲力盡。喝了幾杯咖啡也沒能使她提起精神。快到半夜三點鐘時，她才慢慢入睡。即使入睡，也睡得不安穩。她又做起噩夢來，一會兒夢見霍奇斯的屍體，一會兒夢見戴滑雪面具的強姦犯，一會兒又夢見磚頭砸碎玻璃窗。

　　她最後醒來時，吃驚地發現戴維已經離家上班去了。

　　安吉拉穿好衣服，後悔不該答應戴維不再去管有關霍奇斯的事。她不知道如何能夠做到像戴維所說的那樣：「讓這件事過去算了。」

　　安吉拉又想到菲爾．卡爾霍恩。她仍然沒有聽到他的任何消息。她估計他起碼也在開展調查工作了。即使沒有什麼重大發現，他至少應該告訴她他目前已經做了哪些事情。

　　安吉拉決定給菲爾．卡爾霍恩打個電話，但她聽見的是他留言機中的錄音。她不想留什麼言，便把電話掛了。

　　安吉拉發現尼琪正在樓下客廳裡忙著閱讀一本教科書。

　　「好了，」安吉拉喊道，「快上樓來做呼吸疏導程序。」

　　「爸爸已幫我做過了。」尼琪說道。

　　「真的？」安吉拉說，「早餐吃了沒有？」

　　「我們也吃過了。」尼琪說。

　　「你們兩個什麼時候起來的？」安吉拉又問。

　　「四點鐘左右。」尼琪答道。

　　安吉拉不希望戴維起得太早。睡不好覺常常是抑鬱症的先兆。她也不願尼琪起得太早。

　　「爸爸早上情況怎樣？」安吉拉也來到客廳，對尼琪問道。

　　「他很好，」尼琪說，「你洗澡時他來過電話，說卡羅琳很好，下午我可以去看她。」

　　「真是好消息。」安吉拉說。

　　「他還要我提醒你關於一枝槍的事，」尼琪說，「他說話怪得很，好像我連槍是什麼也不知道似的。」

　　「他是擔心，」安吉拉說，「那不是鬧著玩的。小孩子玩槍會出事的。每年有很多小孩因家裡有槍而被殺死。但多數情況是使用手槍。」

　　安吉拉走進前廳，拿著獵槍返回來，又從槍膛中取出子彈，指給尼琪看了彈膛是空的。

　　安吉拉花了半小時的時間把槍的使用方法表演給尼琪看，並讓尼琪拉動槍栓，扣動扳機，甚至教會了她如何裝卸子彈。教完之後，她們走出房間來到倉房後面，每個人試了一發子彈。尼琪說她不喜歡打槍，因為震痛了她的肩膀。

　　回到屋內，安吉拉叮囑尼琪不要隨意摸槍。尼琪告訴她不用擔心，說她對槍沒有興趣。

　　天氣變得暖和晴朗起來，尼琪想騎自行車上學。安吉拉看著她朝城內騎去。看到尼琪身體不錯，她心裡很高興。至少巴特萊特對尼琪的身體是有好處的。

　　尼琪離開不久，安吉拉也離家去了醫院。將車停在專用停車處之後，安吉拉禁不住誘惑，想看一看她遭受襲擊的地點。她順著原路來到兩個停車場中間的樹林，在泥土地面上發現了自己的腳印。順著腳印她又找到自己跌倒的地方，接著，又發現了襲擊她的男人用的棍棒砸入泥土時留下的一個很深的窩坑。

　　窩坑約有四英寸深。安吉拉用手指量了量，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她仍然清楚地記得當時的情景，彷彿又聽見了棍棒掃過耳邊發出的呼嘯聲。她還依稀記得那棍棒劃過頭頂時發出的金屬閃光。

　　安吉拉猛然意識到她以前沒有想到的一個問題：那男人的動作十分果斷，要不是她及時躲開，她肯定會被打得腦殼崩裂。那人並不是想強姦她，而是想傷害她，或殺死她。

　　安吉拉又回想起在解剖霍奇斯屍體時所發現的他頭部的傷痕。霍奇斯是被一根金屬棒打中的。她的頭差一點就變得和霍奇斯的頭一樣了！

　　安吉拉違背了自己的理智，撥通了羅伯遜的電話。

　　「我知道你打電話是為了什麼，」羅伯遜不耐煩地說道，「你最好忘掉此事，我不會把磚頭送到州警察局去檢查什麼指紋的，他們會一笑置之的。」

　　「我打電話不是為磚頭的事。」安吉拉說。相反，她是想說明對她的襲擊是一次未遂的謀殺，而不是企圖強姦。

　　安吉拉說完後，羅伯遜默不作聲。她擔心他會把電話掛了，馬上問道：「喂？」

　　「我在聽著，」羅伯遜回應說，「我在思考。」

　　又是片刻沉默。

　　「不，我不相信，」羅伯遜終於說道，「這個人是個強姦犯，而不是殺人犯。過去他有機會殺人，但他沒有那樣幹。他甚至沒有傷害被強姦的人。」

　　安吉拉不知道被強姦的受害者是否感覺到受了傷害，但她不想同羅伯遜爭論這個問題。她只是說了聲打擾便掛了電話。

　　「混帳東西！」安吉拉大聲罵道。她真是個傻瓜，竟認為羅伯遜會對她的推理給予支持。她越想這次襲擊事件，就越堅信強姦不是其真正的目的。如果是企圖謀殺，那一定與她關心霍奇斯的被害有關。也許襲擊她的人就是殺害霍奇斯的兇手！

　　安吉拉不寒而慄。如果她的推測正確的話，那她現在就成了兇手追逐的獵物。這個想法使她膽戰心驚。今後不管她做什麼，都必須使人看上去好像她放棄了這件事情一樣。

　　安吉拉考慮著是否將她最新的懷疑告訴戴維。她猶豫不定。一方面，她從不希望他們夫妻之間有任何祕密；另一方面，也知道這樣做戴維就會以此為理由要她放棄調查霍奇斯的案子。因此，安吉拉決定目前只將此事告訴菲爾．卡爾霍恩──在同他取得了聯繫之後。

　　※※※

　　「再給我加點咖啡。」特雷納用小木槌柄指著自己面前的杯子對女招待說。作為慣例，特雷納、舍伍德、比頓和考德威爾在預定於下週一晚上召開的每月一次醫院執行委員會議之前都要開一個早餐會。他們正坐在鐵馬酒店特雷納最喜愛的餐桌旁。

　　「我很受鼓舞，」比頓說，「初步估算後，十月的情況下半月比上半月好。雖然我們仍未走出困境，但比九月份有了重大的改觀。」

　　「我們克服了舊的危機，卻又要面臨新的危機，」特雷納說，「真是沒完沒了。昨晚一位醫師受到襲擊是怎麼回事？」

　　「事情發生在半夜十二點之後，」考德威爾說道，「是新來的女病理醫師安吉拉．威爾遜，她工作得很晚才離開醫院。」

　　「在停車場什麼地方發生的？」特雷納問道。他開始神經質地用小木槌敲擊自己的手掌。

　　「在上下停車場之間的小路上。」考德威爾說。

　　「那裡還沒有安裝電燈嗎？」特雷納又問。

　　考德威爾看了看比頓。

　　「我不知道，」比頓承認說，「我回頭查問一下。你指示過在那裡安裝電燈，但是否執行了，我還不清楚。」

　　「最好是安裝了。」他用勁打著手掌心，敲擊聲整個房間都可以聽到。「關於修建醫院停車庫一事，我未能說服市政委員們。在明年開春之前這事不可能再進行投票表決了。」

　　「我和《巴特萊特太陽報》商量過，」比頓說，「他們同意不報導強姦未遂事件。」

　　「至少他們是站在我們一邊的。」特雷納說道。

　　「我認為他們的合作是我們在該報刊登廣告的作用。」比頓說。

　　「委員會上還有什麼新鮮事要討論嗎？」舍伍德問。

　　「門診部正在醞釀著一場新的戰鬥，」比頓說，「放射科醫師和神經科醫師之間將進行一次血腥的較量，以爭奪頭部核磁共振成像正式的檢查權。」

　　「你一定是在開玩笑吧。」特雷納說。

　　「這千真萬確，」比頓說，「假如我們發給他們武器，肯定會發生打死人的事情。完全是金錢和自我主義在作怪。」

　　「這些該死的醫師，」特雷納深惡痛絕地罵起來。「他們做什麼事都不能合作。要我說他們簡直就是一群無組織無紀律的流氓。」

　　「這使我又想起了那位九一年的醫學博士，」比頓說，「他計劃控告醫院剝奪了他的處方權。」

　　「讓他告好了，」特雷納說道，「我甚至厭倦了醫務人員堅持要我們用代號稱呼這些『受到傷害的醫師』，真是活見鬼，『受到傷害的醫師』本身就是一種委婉的說法。」

　　「新鮮事就是這些了。」比頓說。

　　特雷納環視了一下桌子四周。「還有其他事嗎？」

　　「昨天下午，我接待過一位好奇的來訪者，」舍伍德說，「他是一名私人偵探，叫菲爾．卡爾霍恩。」

　　「他也找過我，」特雷納說。

　　「他使我感到很緊張，」舍伍德說，「問了很多有關霍奇斯的問題。」

　　「我也一樣。」特雷納說。

　　「問題是他好像對這件案子知之甚多，」舍伍德說，「我不願透露更多的消息，但也不想表現得有意要掩蓋什麼。」

　　「我也正是這種感覺。」特雷納說。

　　「他還沒有來找我。」比頓說。

　　「你認為是誰僱用了他？」舍伍德問。

　　「我問過他，」特雷納說，「他只暗示說受某家人委託。我猜想是克拉拉，所以給她打了電話。但她說根本不認識菲爾．卡爾霍恩這個人。然後我又打電話問韋恩．羅伯遜，羅伯遜說卡爾霍恩也已見過他，他推測最有可能是安吉拉．威爾遜，就是我們新聘用的女病理醫師。」

　　「有道理，」舍伍德贊同說，「她為了霍奇斯的事來見過我，對屍體在她家裡發現感到十分不安。」

　　「這真是奇妙的巧合，」比頓說道，「她肯定感到惱火：先在自己家裡發現屍體，接著又受到強姦犯的襲擊。」

　　「也許強姦未遂事件會減弱她對霍奇斯事件的興趣，」特雷納說，「一件消極的事物最後可能變成積極的事物，這將是很具有諷刺意味的。」

　　「要是菲爾．卡爾霍恩找出殺死霍奇斯的兇手是誰怎麼辦？」考德威爾問。

　　「那會是一件麻煩事，」特雷納說，「但事已過去八個多月了，這不大可能吧。現在已很難有什麼線索了。」

　　碰頭會結束後，特雷納陪著比頓走出飯店，來到她的汽車旁，低聲問她是否對他們之間的關係改變了主意。

　　「沒有，」比頓說，「你改變了嗎？」

　　「我現在不可能和傑奎琳離婚，」特雷納說，「我的兒子還在大學學習，但等他畢業以後……」

　　「那好吧，」比頓說，「我們那時再談。」

　　比頓驅車駛回醫院時，心灰意冷地搖著頭，惱怒地罵了一聲：「男人！」

　　戴維看完當天的所有門診病人後，快步穿過走廊，走進他的私人辦公室。尼琪正坐在他的辦公桌旁翻閱一本醫學雜誌。戴維高興地看到她對醫學有興趣。他希望如果她長期對醫學持有興趣，那麼她以後就可以選擇學醫的道路。

　　「你準備好了？」她問道。

　　「我們走吧。」

　　他們只用了幾分鐘時間就到了醫院，登上一段樓梯。當他們出現在卡羅琳的房間時，卡羅琳的臉上立即露出了歡樂的表情。她特別高興尼琪沒有忘記把她的教科書帶來。卡羅琳和尼琪一樣，都是學校裡的優秀學生。

　　「你們看我能做什麼，」卡羅琳說著，伸出雙手抓住頭頂上方的槓子，將雙腿彎向空中，身子完全離開了病床。

　　戴維拍手喝采。這種技巧需要很大的力氣，戴維沒想到她那纖細的雙臂竟這麼有勁。卡羅琳睡的是一種頭頂上有鐵槓架的大號電動病床。戴維猜想讓她睡這種病床可能是因為它所具有的娛樂價值。卡羅琳顯然對此很感興趣。

　　「我得去查看我的病人了，」戴維說著，一面朝尼琪搖了搖手指。「我很快就回來，不要干擾護士們的工作，能保證嗎？」

　　「能，」尼琪說道，然後便和卡羅琳咯咯地瘋笑起來。

　　戴維徑直走到唐納德．安德森的病房。因為他整天都不時地打電話詢問唐納德的病況，所以並不擔心唐納德的病情發展。護士們的報告也一直說血糖正常，消化道疾病緩解。

　　「情況如何，唐納德？」戴維走近床邊問道。

　　唐納德仰身睡著。病床是升起的，他的身子成四十五度角。聽到戴維說話，他慢慢地轉過頭，但沒有回答。

　　「你怎麼樣？」戴維提高聲音又問了一句。

　　唐納德咕噥了一句戴維聽不懂的話。戴維正要再說話，突然意識到唐納德可能正處在昏迷狀態。

　　戴維對他進行了仔細的檢查。他認真地聽了唐納德的肺部，沒有雜音，證明肺部無異常。戴維走出病房來到護理站，吩咐進行電泳血糖檢查。

　　在血糖檢查過程中，戴維趁機查看了其他病人。每個人的情況均好，包括桑德拉。儘管她服用抗生素不到十二個小時，但感覺下頷的疼痛減輕了許多。戴維檢查她時，雖然發現膿腫並未減小，但是症狀卻有可喜的變化。他沒有改變對她的治療方法。另外兩位病人的情況良好，他通知他們明天就可以出院。

　　他正在填寫最後一位病人的病歷記錄，住院部祕書將唐納德的血糖檢驗報告遞到了他眼前。化驗結果正常。戴維拿起化驗單看了一會兒。他原以為血糖出了問題，想用檢查結果來證實唐納德精神狀態變化的原因。

　　戴維緩慢地走向唐納德的房間，唐納德的狀況令他困惑。戴維想到的唯一解釋是，唐納德的血糖指標突然上升或下降，然後又自行調整回正常水準。但這種推理有一個問題，就是病人的感覺中樞神經通常是和血糖狀況同時恢復正常的。

　　戴維走進唐納德房間後仍然在考慮這種可能性。但當他看見唐納德時，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唐納德面色鐵青，腦袋僵直，烏紅的鮮血從微開的嘴角流出，床單散亂地吊在床邊。

　　戴維從驚恐中回過神來，立即喊來護士，告訴她們病人出現呼吸窒息，需要馬上做心肺搶救。急救隊迅速趕到並開始救護工作。連唐納德的外科醫師艾伯特．希爾森也聞訊趕來。他聽見騷亂聲時正在查房。

　　急救隊不久便停止了搶救工作。唐納德顯然是經歷了突發痙攣，在戴維發現他之前的十五至二十分鐘之間，出現了呼吸阻塞現象。由於這段時間內大腦沒有得到氧氣的補充，已經沒有希望救活過來。戴維宣佈，唐納德在五點十五分死亡。

　　戴維又失去了一位病人，這是一個沉重地打擊，但他不得不強迫自己面對這一可怕的現實，盡量表現得平靜一些。希爾森醫師也很悲傷，但表現得比較達觀。他說唐納德能活這麼長時間是因為得到了很好的醫療護理。謝莉．安德森領著她的兩個幼子走進病房，也表達了同樣的心情。

　　「感謝你們給予了他如此細心的照顧，」謝莉一邊擦眼淚，一邊對戴維說，「你是他最喜歡的醫師。」

　　戴維料理完一切之後，逕直去卡羅琳病房找尼琪。他感到麻木，這一切發生得太突然了。

　　※※※

　　「起碼你應該知道病人的死因吧。」安吉拉聽完戴維講述唐納德．安德森突然死亡的經過後說。他們二人坐在客廳裡，晚餐早已吃過；尼琪正在樓上自己的房間做家庭作業。

　　「可是我不知道，」戴維抱怨說，「事情來得太快了。」

　　「唔，等一等，」安吉拉說，「對其他的病人我理解你的苦惱，但這個病人不同。唐納德．安德森切除過許多腹部器官，至少也進行了不少調整。他又是醫院的老病號，多次經過你的治療，對於他的死亡，你沒有必要對自己感到內疚。」

　　「我真不知該怎麼想了，」戴維說，「是的，他經常受到感染，患有嚴重的糖尿病，但為什麼會突發痙攣呢？」

　　「他的血糖指數經常超出正常標準，」安吉拉分析道，「會不會是中風？我的意思是說這種可能性很大。」

　　電話鈴聲使二人吃了一驚。戴維條件反射地伸手抓過電話。他擔心又是醫院傳來了壞消息。當打電話的人說要找安吉拉時，他才鬆了一口氣。

　　安吉拉立即聽出了電話裡的聲音：是菲爾．卡爾霍恩。

　　「抱歉很久沒有和你聯繫了，」卡爾霍恩說，「我一直都很忙，但現在我想同你聊聊。」

　　「什麼時間？」安吉拉問。

　　「啊，我現在正坐在鐵馬酒店裡，」卡爾霍恩說，「離你只有一箭之遙，我到你家裡來行嗎？」

　　安吉拉用手捂著話筒對戴維說：「是私人偵探菲爾．卡爾霍恩，他想到家裡來。」

　　「我還以為你不管霍奇斯的事了呢。」戴維說道。

　　「我是沒再管，」安吉拉說，「我沒有跟任何人談過這事。」

　　「那菲爾．卡爾霍恩是怎麼回事？」戴維問道。

　　「自從上星期六以後，我也再沒有和他聯繫過，」安吉拉說，「但我已經付了他錢，我想我們至少應該聽聽他瞭解的情況。」

　　戴維嘆了口氣，表示讓步。「隨你的便。」他說。

　　十五分鐘後，菲爾．卡爾霍恩跨進了他們的家門。戴維猜不出這人有什麼地方讓安吉拉覺得他是位職業偵探。在戴維看來，卡爾霍恩絕不是職業偵探：他反戴著一頂紅色棒球帽，身穿絨布運動衫，腳穿一雙紅褐色運動鞋，甚至沒有繫鞋帶。

　　「見到你很高興。」卡爾霍恩向戴維握手致意。

　　他們在起居室裡坐下，裡面的舊家具全是他們從波士頓帶來的，使人感到，這樣一間大屋子的家具卻如此簡陋，簡直就像一個廉價的舞廳。貼在窗上的塑膠袋更顯得不雅觀。

　　「房子不錯。」卡爾霍恩環顧四周說道。

　　「我們還沒來得及佈置。」安吉拉說道。她問卡爾霍恩是否需要喝點什麼；他說如果方便的話，想來點啤酒。

　　在安吉拉去倒啤酒的當兒，戴維繼續打量著這位來訪者。卡爾霍恩比戴維想像的要老些：紅帽簷下露出一縷灰白的頭髮。卡爾霍恩無意摘下帽子。

　　「不介意我吸菸吧？」卡爾霍恩舉著一支安東尼與克婁帕特拉雪茄問道。

　　「對不起，我們這兒不能抽菸。」安吉拉返回房間，將啤酒遞給卡爾霍恩說，「我們的女兒有呼吸系統的疾病。」

　　「沒問題，」卡爾霍恩和藹地說，「我想把我調查的最新情況告訴你們。雖然費了些勁，但進展還算順利。丹尼斯．霍奇斯醫師在城裡名聲欠佳，事實上，城裡似乎有半數的人因這樣或那樣的原因討厭霍奇斯。」

　　「這一點我們已經清楚，」戴維說，「我希望你能補充一些更具體的內容，來證明你沒有白拿我們的僱傭費。」

　　「戴維，別這樣。」安吉拉說。她對戴維的無禮感到吃驚。

　　「我的看法是，」卡爾霍恩沒有理會戴維的話，繼續說道，「霍奇斯既不在乎別人怎麼看他，也不善於社會交往。作為一個純粹的新英格蘭人，他可能是這兩種特點的結合體。」卡爾霍恩嘿嘿笑了兩聲，接著喝了一口啤酒。

　　「我列出了一張嫌疑對象的名單，」卡爾霍恩繼續說道，「但我還沒有全部進行過調查。然而，事情越來越有趣。這裡有些事情很奇怪，對此我深信不疑。」

　　「你調查了哪些人？」戴維問道。他的語氣仍很粗魯，這使安吉拉很擔心，但她沒有再說什麼。

　　「到目前為止只有兩個。」卡爾霍恩回答說。他打了個嗝，竟然沒有蒙上嘴巴或對自己不禮貌的行為表示歉意。戴維瞟了一眼安吉拉，安吉拉假裝沒有看見。

　　「我和醫院的兩位上層人員談過，」卡爾霍恩繼續說，「委員會主席特雷納，副主席舍伍德，他們二人都有怨恨霍奇斯的理由。」

　　「我希望你能找坎特醫師談談，」安吉拉說，「我聽說他公開抱怨過霍奇斯。」

　　「坎特在名單之列，」卡爾霍恩說，「我想由上而下進行調查。舍伍德的怨恨涉及到一塊土地；特雷納更多的是私人原因。」

　　卡爾霍恩進一步說明了特雷納──霍奇斯──范．斯萊克三者之間的複雜關係，最後談到特雷納的姐姐桑妮．特雷納的自殺。

　　「多麼可怕的故事啊。」安吉拉說道。

　　「如同一幕電視劇情節，」卡爾霍恩同意地說道，「但你們可以想到，如果特雷納一定要對霍奇斯做什麼，他應該在當時就會做的，而不是現在。況且，在發生自殺事件之後不久，霍奇斯就推舉特雷納接任了醫院委員會主席的職位。假如他和特雷納有矛盾的話，我懷疑他是否會那樣做。而且，老范．斯萊克的兒子沃納今天還在醫院工作。」

　　「沃納．范．斯萊克和特雷納是親戚？」戴維驚奇地問道，「屬於裙帶關係？」

　　「可能是，」卡爾霍恩說道，「但小沃納．范．斯萊克和霍奇斯有著長期的友誼，多年來一直幫著照料霍奇斯的這座房子。他在醫院的工作更多的是由於霍奇斯的關係而非特雷納的關係。總之，我不懷疑特雷納是殺人兇手。」

　　「你怎麼能肯定呢？」安吉拉問道。

　　「除了霍奇斯的被殺之外，什麼都不能肯定，」卡爾霍恩說，「在找出兇手之前，我們只能說可能性。」

　　「太有意思了，」戴維說，「但你是否已經找出了嫌疑對象或者至少縮小了名單的懷疑範圍呢？」

　　「還沒有。」卡爾霍恩回答說。

　　「那麼我們為這種似是而非的結果已經花了多少錢呢？」戴維問道。

　　「戴維！」安吉拉厲聲說，「我認為你這樣說不公平，卡爾霍恩先生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已經瞭解到很多情況。我認為現在重要的問題是他是否相信這件案子能夠最後弄清。」

　　「我同意，」戴維說，「卡爾霍恩先生，作為專家，你的意見如何？」

　　「我想我需要一支雪茄，」卡爾霍恩說，「我們是否可以坐到屋外去談？」

　　幾分鐘以後，他們來到了平臺上。卡爾霍恩抽著菸，又喝了一杯啤酒，感到十分滿意。

　　「我認為此案一定會水落石出。」他說道。他那寬大蒼白的臉龐不時地被雪茄的亮光照亮。「你們一定知道新英格蘭一些小城鎮上的事情，它們之間有很多相似之處，我瞭解這些人和這些事情的內在原因。每個城鎮中的人物大體是一樣的，只是姓名不同而已。哪家出點事，全鎮都會知道。換句話說，我確信有人知道誰是兇手，問題是要讓他說出來。我預感到醫院在某種程度上有牽連，而且沒有人希望它受到傷害。可是，霍奇斯為醫院的建立發展貢獻出了自己的畢生精力，這就使它有可能受到傷害。」

　　「你是如何獲得這些情況的？」安吉拉問道，「我以為新英格蘭人的嘴巴很緊，是不願多說話的。」

　　「一般看法是這樣，」卡爾霍恩說，「但鎮上一些最愛嚼舌頭的人正好是我的朋友，比如書店老闆、藥商、酒吧招待和圖書館員等等，他們都是我的信息來源。現在，我就要著手排除嫌疑對象。但在開始之前，我要明確一個問題：你們是否還要我繼續調查下去？」

　　「不。」戴維回答說。

　　「等等，」安吉拉說，「你告訴我們說這案子肯定可以水落石出，你認為還需要多長時間？」

　　「不會太長。」卡爾霍恩回答。

　　「這太含糊。」戴維說。

　　卡爾霍恩抬起帽子，搔了搔頭皮，說道：「一週之內吧。」

　　「那需要很多錢。」戴維說。

　　「我認為值得。」安吉拉說。

　　「安吉拉！」戴維懇求道，「你說過不再管霍奇斯的案子的。」

　　「是的，」安吉拉說，「我將讓卡爾霍恩先生去做一切，我不會跟任何人講這事。」

　　「老天爺。」戴維惱怒地轉動著眼珠子，沮喪地說道。

　　「看你，戴維，」安吉拉說，「如果你希望我繼續住在這座房子裡，你必須支持我這樣做。」

　　戴維猶豫了一陣，最後做出了讓步。「好吧，」他說，「我們得有個條件。一週時間，以後無論結果如何都不再提起這些事。」

　　「行，」安吉拉說，「成交。」然後她轉向卡爾霍恩。「現在我們有了期限，下一步該做什麼？」

　　「首先，我將繼續按名單調查，」卡爾霍恩說，「同時，還有另外兩件大事要做。第一件是重新構想霍奇斯的最後日子，設想他失蹤的那天也就是他被殺的日子。為了確認這點，我要去訪查為霍奇斯工作了三十五年之久的他的私人祕書兼護士；第二件是弄到在霍奇斯屍體旁發現的醫療文件的副本。」

　　「它們在州警察局那裡，」安吉拉說，「你是一名老警官，難道還不容易到手嗎？」

　　「很可惜我不能，」卡爾霍恩說，「州警局對他們保管的證據看管得很無條理。我清楚這一點是因為我曾在伯林頓犯罪現場調查處幹過一陣子。這有點像《第二十二條軍規》的情況，成了不可跨越的障礙。擁有專門人才和證據的州警察局不願意在這類案子上花過多的時間和精力，因為他們都是從地方警察局得到線索。如果地方警察局不關心，州警察局也就聽之任之。地方警察不關心的理由之一是因為他們沒有證據，不可能對案子繼續進行深入調查。」

　　「另一個原因是他們可能與案子有牽連，」安吉拉說。她接著把磚塊打破玻璃窗，威脅性字條以及警察局的反應等情況告訴了卡爾霍恩。

　　「我對此並不感到驚奇，」卡爾霍恩說，「羅伯遜也在我的調查名單上，他不可能站在霍奇斯一邊。」

　　「我知道，」安吉拉說，「我聽說羅伯遜把他妻子的死歸咎於霍奇斯。」

　　「我對這事不太關心，」卡爾霍恩說，「羅伯遜不會那樣傻，我認為他妻子的死只是一個藉口。我認為羅伯遜恨霍奇斯的癥結更多的在於霍奇斯言行上的不謹慎沒策略。我敢打賭霍奇斯認為羅伯遜是一個牛皮大王，從來都瞧不起他。我真懷疑是羅伯遜殺死了霍奇斯，但當我和羅伯遜交談以後，他給我一個滑稽可笑的感覺：他好像知道什麼，但不想告訴我。」

　　「從警方拖延的態度來看，他們一定也捲入了此案。」安吉拉說道。

　　「這使我想起了我在州裡當巡警時碰上的一個案子，」卡爾霍恩深深地吸了一口雪茄後說道，「在某個小鎮上也發生過一件凶殺案，我們確信全鎮子的人，包括當地警察局都知道是誰幹的，但是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指證，我們只好終止調查。那起案子至今未破。」

　　「你認為那件事與霍奇斯案子有什麼不同嗎？」戴維問道，「這裡會不會也是這樣？」

　　「完全不會，」卡爾霍恩說，「在那件案子中，死的人本身就是一個殺人犯和竊賊。霍奇斯則不同，鎮上有很多人討厭他，但也有不少人認為他是本鎮的功臣。不簡單啊，在新英格蘭大城市以外的地區這是唯一的一所定點醫院，而霍奇斯用了他畢生精力來創建和發展它，使許多人得到就業的機會。不用擔心，此案即將真相大白，這是毫無疑問的。」

　　「你自己不能弄到霍奇斯那些文件的副本，那你怎麼辦呢？」安吉拉問道。

　　「這需要你來完成。」卡爾霍恩說。

　　「我？」

　　「這不是交易條件，」戴維說，「她必須置身調查之外。我不想再讓她同任何人談論此事，不想再有磚頭砸窗子的事情發生。」

　　「不會有危險，」卡爾霍恩堅持說。

　　「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既是醫師又是醫院的職工，」卡爾霍恩說道，「你可以以恰當的身分去伯林頓的犯罪現場調查處，說你需要醫療文件副本瞭解病人的情況，他們會馬上給你列印的。法官和醫師的要求總是受到尊重的，這我清楚。剛才我說過，我曾經在那裡工作過。」

　　「我想拜訪州警察局不會有什麼危險，」安吉拉說，「這並不表明我在參與調查。」

　　「我想可以吧，」戴維說，「只要不惹上警方的麻煩就行。」

　　「不會，」卡爾霍恩說，「最壞的情況就是他們不給她文件副本。」

　　「什麼時間去？」安吉拉問。

　　「明天怎麼樣？」卡爾霍恩建議說。

　　「那只有明天吃午飯的時間了。」安吉拉說。

　　「我明天中午開車在醫院大門前接你。」卡爾霍恩說罷站起身，感謝他們的熱情款待。

　　安吉拉送卡爾霍恩走向汽車，戴維則返回房間。

　　「我希望我沒有引起你和你丈夫之間的不和，」當他們走近汽車時，卡爾霍恩說，「他看起來對我的調查很不滿意。」

　　「不會有問題，」安吉拉說，「但是我們必須遵守雙方同意的一週期限。」

　　「時間足夠了。」卡爾霍恩說。

　　「我還想告訴你另外一件事。」安吉拉說道。她把自己受到襲擊的事告訴了他。

　　「嗯，」卡爾霍恩點頭說，「事情正變得比我想像的更有趣。這事交給我辦，你可以放一百個心。」

　　「我正是這樣想的。」安吉拉說。

　　「我一直很謹慎，沒讓任何人知道你雇我的事。」

　　「我非常感謝你的謹慎態度。」

　　「也許明天我最好在圖書館背後的停車場接你，而不是醫院的大門前面，」卡爾霍恩說，「沒必要進行任何冒險。」

第二十章

　　十月二十七日，星期三

　　尼琪醒來時呼吸困難，咳嗽得很厲害並帶有大量痰液，使戴維和安吉拉非常擔心。他們二人都害怕尼琪會感染上卡羅琳最近染上的疾病。戴維的心情尤為不安，因為前一天下午是他同意讓尼琪去醫院看望卡羅琳的。

　　儘管尼琪早上增加了額外的呼吸疏導程序，但情況仍然未見好轉。戴維和安吉拉決定不讓尼琪上學，使尼琪感到十分失望。他們打電話給艾麗斯，艾麗斯同意白天過來照顧尼琪。

　　家裡的事已經使戴維十分緊張，來到醫院查房時，心情更是忐忑不安。由於近來許多病人相繼死去，他開始畏懼去查房見病人。但是，他的擔心是多餘的，每位病人的情況都很正常，甚至桑德拉的病情也有了明顯好轉。

　　「你的膿腫已經消失。」戴維用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臉頰，對她說道。

　　「我可以很輕鬆地說話了。」桑德拉說道。

　　「你的體溫也降到了華氏一百度以下。」戴維說。

　　「我很高興，」桑德拉說，「謝謝你。我甚至不會強迫你讓我出院了。」

　　「非常明智，」戴維笑著說，「間接的方法常常比直接的方法更為有效。但我認為我們還要繼續讓你住在醫院裡，直到我們百分之百地控制住你的感染為止。」

　　「噢，好吧，」桑德拉佯裝生氣地說道，「如果我留在這裡，你能幫我一個忙嗎？」

　　「當然。」戴維說道。

　　「我病床上的電子控制出現了故障，」桑德拉說，「我告訴過護士，但她們說沒有辦法解決。」

　　「我來想辦法，」戴維答應說，「我想這是個老問題，我立即找人來修好它。我們希望你盡可能睡得舒服些。」

　　戴維返回護理站，找到珍妮特．科爾伯恩，提到桑德拉病床的問題。「病床問題真的沒法解決嗎？」

　　「我們報告過維修部，那是他們說的。」珍妮特說，「我沒有同那個人爭論，他很難講話。而且說老實話，我們現在也沒有備用的病床。」

　　戴維不能相信為了維修事宜他還得再親自去找一趟范．斯萊克。但現在看起來他要麼親自去查問病床為什麼不能修理，要麼就直接去找比頓。真是荒唐可笑。

　　戴維在范．斯萊克無窗的辦公室裡找到了他。

　　「我樓上有一位病人，據說她的病床無法修好，」戴維敲了兩下門，不耐煩地問道，「是怎麼回事？」

　　「醫院買的床是爛的。」范．斯萊克說道，「修起來令人頭痛。」

　　「無法修好嗎？」戴維問道。

　　「可以修好，但很快就又會出毛病。」范．斯萊克回答說。

　　「我要它馬上修好。」

　　「我們有時間時會去修的，」范．斯萊克說，「不要打擾我，我還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幹。」

　　「你怎麼這樣無禮？」戴維質問道。

　　「你這是怎麼說話，」范．斯萊克說，「是你一來這裡就衝著我大呼小叫的，而不是我。如果你有什麼問題，去找行政管理部門說好了。」

　　「我會去說的。」戴維說。他轉身離開，登上樓梯，打算直接去找海倫．比頓。但當他走到門廳時，看見皮爾斯納醫師進了醫院，正朝主樓梯走去。

　　「伯特，」戴維叫道，「我能和你講句話嗎？」

　　皮爾斯納醫師停住了腳步。

　　戴維走到他身邊，講了尼琪呼吸阻塞的情況，並打算詢問一下尼琪是否需要吃些口服抗生素，但剛說了半句就住了嘴。他注意到皮爾斯納醫師正在生氣，根本沒有注意戴維在說什麼。

　　「出了什麼事？」戴維問道。

　　「對不起，」皮爾斯納醫師說道，「我走神了。卡羅琳．赫爾姆斯福德晚上病情突然惡化，我幾乎一直在醫院守著，剛剛才回家洗了個淋浴，換了衣服。」

　　「到底是什麼問題？」戴維問道。

　　「你自己來看看吧。」皮爾斯納醫師邊說邊上樓梯。戴維只得跟在後面。

　　「她在加護病房，」皮爾斯納醫師解釋說，「突發性痙攣。」

　　戴維兩腳發軟。他不得不加快步伐趕上前面走得很快的小兒科醫師。戴維不願聽到卡羅琳發生痙攣的消息，這使他又回想起自己的病人，心裡感到一陣慌亂。

　　「接著很快發展成了肺炎，」皮爾斯納醫師繼續說道，「我試了一切辦法，仍然不見效果。」

　　他們來到加護病房。皮爾斯納醫師靠在門上停了一會兒，疲倦地嘆了口氣。「我擔心她現在患了敗血症休克，我們正在維持她的血壓，但看上去沒有一點好轉。我擔心她沒救了。」

　　他們走進加護病房。卡羅琳正昏迷不醒。她嘴裡含著塑膠軟管，另一頭接著呼吸器。她身上搭有許多電線和靜脈注射管線，監控器正在記錄她的脈搏和血壓。戴維看著這個生命垂危的小女孩，禁不住全身顫慄起來。在他腦海中，面前似乎不是卡羅琳，而是尼琪。這種景象把他嚇呆了。

　　護理卡羅琳的加護病房護士們作了簡略的報告。在皮爾斯納醫師離開的一小時之內，病情沒有任何改觀。皮爾斯納醫師聽完匯報之後，和戴維走到中央辦公桌旁坐下。戴維趁機同他討論了尼琪的病情。皮爾斯納醫師仔細聽著，最後同意給尼琪增加口服抗生素，並對藥物的種類及劑量提出了建議。

　　在離開加護病房之前，戴維對皮爾斯納醫師說了幾句鼓勵的話。戴維很清楚這位小兒科醫師此時的心情。

　　戴維在看門診病人之前，打電話告訴安吉拉給尼琪增加口服抗生素的事和卡羅琳目前的狀況。安吉拉被驚呆了。

　　「你認為她快不行了？」安吉拉問道。

　　「皮爾斯納醫師是這樣看的。」戴維回答說。

　　「昨天尼琪還和她在一起。」安吉拉說。

　　「你不用提醒我，」戴維說，「當時卡羅琳確實好多了，而且沒有發燒。」

　　「哦，上帝！」安吉拉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你午飯時間可以把尼琪的抗生素取來帶回家嗎？」

　　「好吧。」戴維答應道。

　　「我仍按計劃去伯林頓。」安吉拉說。

　　「你還要去？」戴維問道。

　　「當然，」安吉拉說，「卡爾霍恩打電話堅持要我去。他顯然已經和伯林頓犯罪現場調查處的負責人聯繫好了。」

　　「祝你一路順風。」戴維說道。他掛上電話，生怕自己又會說出後悔的話來。安吉拉的安排使他很生氣。他在這兒正為卡羅琳和尼琪的病情發愁，而她卻仍著迷於霍奇斯的案子。

　　※※※

　　「謝謝你能見我，」卡爾霍恩端過一把椅子，坐在海倫．比頓的辦公桌前說道，「我跟你的祕書說過，我只有幾個問題。」

　　「我也有一個問題要問你。」比頓說道。

　　「那誰先問呢？」卡爾霍恩問道。接著他取出自己的雪茄菸盒。「我可以吸菸嗎？」

　　「不行，你不能吸菸，」比頓說道，「醫院裡不准吸菸。而且我認為我應該先問，對這個問題的回答將影響到這次會談。」

　　「當然，」卡爾霍恩說，「你先請。」

　　「誰在僱用你？」比頓問道。

　　「這個問題不公平。」卡爾霍恩說。

　　「為什麼？」

　　「因為我的委託人具有隱私權，」卡爾霍恩說，「現在輪到我問了。我知道霍奇斯醫師經常拜訪你的辦公室。」

　　「我打斷一下，」比頓說，「如果你的委託人要隱瞞自己的身分，我沒有理由同你合作。」

　　「那由你決定，」卡爾霍恩說，「當然，有人可能會猜疑為什麼醫院的院長會對她的前任有難言之隱，他們還可能會進一步聯想到，你知道是誰殺死了霍奇斯。」

　　「謝謝你的來訪。」比頓說著，微笑著站起身。「你用不著激我，不知道誰在僱用你，我是不會說什麼的。我主要關心的是醫院。再見，卡爾霍恩先生。」

　　卡爾霍恩站起身。「我有預感，我們還會見面的。」

　　卡爾霍恩離開院長辦公室，來到樓下。他下一個訪問對象是沃納．范．斯萊克。卡爾霍恩在醫院的車間裡找到了他，他正在更換一些病床上的電動裝置。

　　「是沃納．范．斯萊克？」卡爾霍恩問道。

　　「是我。」范．斯萊克淡淡地答道。

　　「我叫卡爾霍恩，不介意我找你談談嗎？」

　　「談什麼？」

　　「丹尼斯．霍奇斯醫師。」卡爾霍恩說。

　　「如果你不在意我邊工作邊說話，那就請吧。」范．斯萊克說道。說完他又轉過身去注意自己的電動裝置。

　　「這些病床經常出問題嗎？」卡爾霍恩問道。

　　「夠倒楣的。」范．斯萊克說。

　　「你是維修部的頭頭，為什麼還親自動手幹這些事？」

　　「我想確定它們是否修好了。」

　　卡爾霍恩退到工作檯旁，找了一個凳子坐下。「不介意我吸菸吧？」他問道。

　　「請隨便。」范．斯萊克說。

　　「我原以為醫院是一個無菸的場所。」卡爾霍恩說著拿出一支雪茄菸遞給范．斯萊克。范．斯萊克愣了一下，好像在考慮是否應該接受。最後，他接了過來。卡爾霍恩先替他點燃，然後點燃自己的雪茄。

　　「我知道你和霍奇斯很熟。」卡爾霍恩說。

　　「他對我像父親一樣，」范．斯萊克深深地吸了一口雪茄菸，滿足地說道，「比我的親生父親還好。」

　　「真的嗎？」

　　「如果不是霍奇斯，我永遠也上不成大學，」范．斯萊克說，「他在他家附近給了我一份工作。我常常去他家過夜，我們一起聊天。而我自己的生父淨找我的麻煩。」

　　「為什麼？」卡爾霍恩問道。他急於使范．斯萊克繼續說下去。

　　「我的父親是個混帳王八蛋。」范．斯萊克說；他開始咳嗽起來。「那個該死的常常毒打我。」

　　「為什麼？」卡爾霍恩問道。

　　「他幾乎每天晚上都喝得酩酊大醉，」范．斯萊克說，「他常常毆打我，我母親對此無能為力。實際上，她自己也常常挨打。」

　　「你沒有和你母親談過，」卡爾霍恩問道，「兩個人一起來反抗你的父親？」

　　「嗐，沒有，」范．斯萊克說，「她總是為他辯護。每次他打完我以後，她總是幫他說話，說他並不是真想要打我。真見鬼，她甚至還想讓我相信他打我是表示愛我。」

　　「毫無道理。」卡爾霍恩說。

　　「這當然是鬼話，」范．斯萊克心酸地說，「可你為什麼要問我這些？」

　　「我對霍奇斯的死很感興趣。」卡爾霍恩說道。

　　「過了這麼久？」范．斯萊克問道。

　　「是呀！」卡爾霍恩說，「難道你不願意找出殺人兇手？」

　　「找到又怎麼樣？」范．斯萊克說，「殺死那個混蛋？」范．斯萊克大笑得又咳嗽起來。

　　「你不大抽菸，是嗎？」卡爾霍恩問道。

　　范．斯萊克最後止住了咳嗽，搖了搖頭。他滿臉漲得通紅，走到旁邊一個洗手臺邊喝了一口水。回來時，他的表情變了。

　　「我想我談得太多了，」他自嘲地說，「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能圍著這些病床鬼混。」

　　「那我走了，」卡爾霍恩說著移開凳子，「我有個原則：從不在不歡迎我的地方待下去。但是，你不介意我再來找你吧？」

　　「這我得想想。」范．斯萊克說道。

　　卡爾霍恩離開維修部車間，順路來到醫院前面，朝造影中心走去。他把名片遞給接待員，說要找坎特醫師談談。

　　「你預約過嗎？」接待員問道。

　　「沒有，」卡爾霍恩說，「但請你告訴他，我要和他談談霍奇斯醫師的事。」

　　「是丹尼斯．霍奇斯醫師嗎？」接待員吃驚地問道。

　　「正是。」卡爾霍恩說，「我就在候診室等他。」

　　卡爾霍恩看到接待員給中心裡面打了電話。他正在欣賞周圍的建築樣式和豪華的室內裝飾，一位護士長模樣的婦女出現在面前，要他跟她進去。

　　「你是說，你想討論丹尼斯．霍奇斯的問題？」卡爾霍恩剛步入坎特的辦公室，坎特就問道。

　　「正是。」卡爾霍恩說。

　　「為什麼？」坎特又問。

　　「我可以坐下嗎？」卡爾霍恩問道。

　　坎特指了指辦公桌前的椅子。卡爾霍恩不得不把椅子上面一疊尚未開封的醫學雜誌移到地板上。就座之後，他照例詢問了自己能否吸菸。

　　「只要你也給我一支就可以，」坎特說，「我已經戒了菸，但不拒絕抽揩油的菸。」

　　他們點著菸後，卡爾霍恩告訴坎特，他受人委託調查殺害霍奇斯的兇手。

　　「我不想談論那個老鬼。」坎特說道。

　　「我能問為什麼嗎？」卡爾霍恩問道。

　　「為什麼我一定要談呢？」坎特反問道。

　　「當然是要把殺人兇手繩之以法。」卡爾霍恩說。

　　「我認為他已經被繩之以法了，」坎特說，「無論是誰，只要能幫助去掉那個討厭鬼，都應該得到獎賞。」

　　「我聽人說你對霍奇斯的評價不高。」卡爾霍恩說。

　　「這種說法太客氣了，」坎特說，「他是一個卑鄙小人。」

　　「你能說得詳細些嗎？」卡爾霍恩問道。

　　「他根本不關心別人。」坎特答道。

　　「你指的別人是一般人還是其他醫師？」卡爾霍恩又問。

　　「我想多數是醫師吧，」坎特說道，「他就是不關心別人，他關心的只是這個醫院。然而他對醫院的概念並不包括在醫院工作的醫師。他接管了放射科和病理科，把我們不少人趕出了醫院。我們大家都想掐死他。」

　　「你可不可以告訴我這些人的名字？」卡爾霍恩問道。

　　「當然可以，這不是祕密。」坎特說。接著他便扳著手指說出了五位醫師的名字，其中包括他自己。

　　「你是他們當中唯一還留在這裡的醫師嗎？」

　　「我是唯一還在放射科的人，」坎特說，「感謝上帝賦予我遠見卓識，建立起這所造影中心。保羅．達內爾也留了下來，他在病理科。」

　　「你知道是誰殺死了霍奇斯嗎？」卡爾霍恩突然發問。

　　坎特欲言又止。「你是瞭解一些情況，」他說，「我才意識到我滔滔不絕地說了很多話，儘管在談話開始時，我說過不想談論霍奇斯。」

　　「我也是才發覺這一點，」卡爾霍恩說道，「我想你是改變了主意。情況到底如何？你知道是誰殺死了霍奇斯嗎？」

　　「我即使知道也不會告訴你的。」坎特說。

　　卡爾霍恩突然從衣袋中掏出懷錶，懷錶是用一根短鏈子連在一個腰帶套扣上的。「哎呀，」他站起身對坎特說，「對不起，我不得不中斷這次談話，我沒有注意到時間，我還有另一個約會。」

　　卡爾霍恩在驚訝不已的坎特面前的菸灰缸內捻熄未吸完的雪茄菸，隨後便衝出了房間。他立即登上汽車，朝圖書館駛去。他看到安吉拉正沿著通向醫院大門的人行道走來。

　　「對不起，我來晚了，」卡爾霍恩伸手為她打開汽車的客座門，說道，「我和坎特進行了一次很有趣味的談話，我沒有注意時間。」

　　「我也晚了幾分鐘。」安吉拉邊說邊鑽進汽車，裡面有一股雪茄菸的霉味。「我對坎特醫師很好奇，」安吉拉又說，「他提供了什麼有用的情況嗎？」

　　「霍奇斯不是他殺的，」卡爾霍恩說，「但他使我很感興趣，和比頓一樣。這裡面有問題，我可以感覺得到。」

　　卡爾霍恩打開了自己一邊的車窗。「我可以吸菸嗎？」

　　「我想這一定是我們為什麼要坐你的車子的原因了。」安吉拉說。

　　「我正是想到了這一點。」卡爾霍恩說道。

　　「你肯定我們這次拜訪州警察局沒問題嗎？」安吉拉問道，「這事我越想心情越緊張。畢竟，我多少有點冒充。我的意思是說，儘管我在醫院工作，但我並非真正需要這些醫療文件，因為我只是一名病理學醫師。」

　　「不用擔心，」卡爾霍恩說，「你甚至不用說什麼話，我已經和少尉警官談妥了，他沒有什麼問題。」

　　「我相信你。」安吉拉說。

　　「你不會失望的，」卡爾霍恩說，「但我有件事要問你，昨晚你丈夫的反應仍使我感到不安。我不想在你和你丈夫之間製造什麼麻煩。問題是，自從我離開警方之後，這是我最感興趣的一個案子。如果我降低收費標準，事情會好辦些嗎？」

　　「謝謝你的好意，」安吉拉說，「但我相信只要我們堅持一週的時間期限，戴維不會反對的。」

　　儘管卡爾霍恩不斷地請安吉拉放心，可安吉拉到達伯林頓的州警察局，走下汽車時心情仍很緊張。然而，她的擔心是多餘的。卡爾霍恩的在場使這次行動比安吉拉預想的要順利得多。整個過程都是由卡爾霍恩交涉的。管理證據的警官態度十分和藹，十分合作。

　　「麻煩你列印時多印一套可以嗎？」卡爾霍恩對警官說。

　　「沒問題。」警官答道。他取原件時是戴著手套的。

　　卡爾霍恩對安吉拉眨眨眼，低聲說：「這樣我們可以每人一套。」

　　十分鐘後，安吉拉和卡爾霍恩回到了汽車上。

　　「太順利了。」安吉拉鬆了一口氣說。她將文件從警官裝入的信封中取出來，開始閱讀。

　　「我從沒說過『我告訴過你會這樣』，」卡爾霍恩笑著說，「我永遠不會這樣說的。不會的，我不是那種人。」

　　安吉拉大笑起來。她開始喜歡起卡爾霍恩的幽默了。

　　「是些什麼文件？」卡爾霍恩側過頭問安吉拉。

　　「八位病人的住院單。」安吉拉回答說。

　　「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嗎？」卡爾霍恩問。

　　「我看不出來，」安吉拉有些失望地說，「似乎沒有什麼共同點：不同的年齡，不同的性別和不同的診斷。有髖關節骨折、肺炎、鼻竇炎、胸痛、右下腹痛、靜脈炎、心跳過速和腎結石。我不知道我原想看到些什麼，可是這些文件看起來相當平常一般。」

　　卡爾霍恩發動汽車上了公路。「不要急於下結論。」他建議說。

　　安吉拉將文件放回信封內，目光凝視著車窗外面的景物。她馬上認出了他們所在的地方。

　　「等等，」她說，「停一下車。」

　　卡爾霍恩將車停在路邊。

　　「主任驗屍官的辦公樓就在附近，」安吉拉說，「我們進去看看怎樣？他做過霍奇斯的屍體解剖，或許能在他那裡瞭解一些新情況。」

　　「我沒問題，」卡爾霍恩說，「我也想見見此人。」

　　他們將車在擁擠的街道中央來了一個三百六十度的大轉彎。這個驚險動作嚇了安吉拉一跳。她緊閉雙眼，不敢看對面開來的車輛。卡爾霍恩讓她放鬆。幾分鐘後，他們走進了驗屍大樓，在午餐室內找到了沃爾特．鄧斯穆爾。安吉拉介紹了卡爾霍恩。

　　「想吃點什麼嗎？」沃爾特建議說。

　　安吉拉和卡爾霍恩從自動販賣機中取了兩份三明治，和沃爾特一起吃起來。

　　「卡爾霍恩先生正在幫助調查霍奇斯謀殺案，」安吉拉解釋說，「我們是到伯林頓來取證據的。車子開到這裡我突然想到進來看看是否有些什麼新的進展。」

　　「沒有，我想沒有什麼新發現，」沃爾特想了想說道，「毒理化驗報告出來後，除了我已告訴你的酒精含量之外，沒有什麼其他情況，如此而已。正像我說過的那樣，沒有人重視這個案子。」

　　「我明白，」安吉拉說，「皮膚裡的碳微粒有什麼新情況？」

　　「還沒有來得及重新考慮這個問題。」沃爾特承認說。

　　他們狼吞虎嚥地吃完三明治後，安吉拉說她要趕回巴特萊特。她告訴沃爾特說她是利用午餐時間出來的。沃爾特歡迎她隨時再來。

　　汽車似乎比來伯林頓時跑得更快。卡爾霍恩讓安吉拉在圖書館後面下了車，這樣她可以駕駛自己的車子回醫院。

　　「我會抽時間與你聯繫，」卡爾霍恩說道，「記住不要再涉足此案。」

　　「你放心。」安吉拉說道。她鑽進自己的汽車，與卡爾霍恩揮手告別。時間已近一點半。

　　安吉拉回到辦公室，將霍奇斯文件的副本放進辦公桌最上面的抽屜中，以便晚上下班時記得帶回家去。她正在穿自己的白大褂時，沃德利未敲門便推開了辦公室的連接門。

　　「我找了你快二十分鐘了。」他生氣地說。

　　「我到醫院外面去了。」安吉拉說道。

　　「這是顯而易見的，」沃德利說，「我尋呼了你好幾次。」

　　「對不起，」安吉拉說，「我利用午飯時間辦事去了。」

　　「你出去超過了一個小時。」沃德利說。

　　「可能吧，」安吉拉說，「我打算晚一點下班，而且我通常都是這樣。另外，我事先和達內爾醫師說好過，如果有緊急情況請他先頂一陣子。」

　　「我不喜歡我的病理醫師在中午時間外出。」

　　「我沒有耽擱多久，」安吉拉說道，「我完全清楚我的職責，並且是嚴格按照規章制度辦事的。只有做手術標本才稱得上緊急事件，但這並不由我負責。另外，我出去辦事是去找主任驗屍官。」

　　「你去了沃爾特．鄧斯穆爾那裡？」沃德利問道。

　　「你可以打電話找他確認。」安吉拉說。看得出沃德利的怒氣已有所減輕，她突然為自己這次短暫的拜訪感到高興起來。

　　「我沒有時間去檢查你的行蹤，」沃德利說，「我只是擔心你最近的行為。我應該提醒你，你還在試用期內。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如果你被證明是不可靠的話，你將被解雇。」

　　沃德利說罷便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猛地關上了連接門。

　　一時間，安吉拉注視著連接門。她不想公開與沃德利為敵，也不願意再發生早先的性騷擾行為。她不知道他們之間能否發展成為一種正常的同事關係。

　　※※※

　　戴維看完最後一個門診病人後，很不情願地到醫院去進行下午的查房工作。他開始畏懼可能會再次面對的恐懼和擔憂。

　　在查看病人之前，戴維先到加護病房去看望了卡羅琳。那孩子的狀況很不好，顯然已瀕臨死亡。戴維發現皮爾斯納醫師正坐在加護病房的工作檯前，絕望地注視著病人，面色十分憂鬱。戴維完全能體會到他此刻的心情。

　　離開加護病房，戴維開始檢查病人。他每走進一間房間，心情都很焦慮，只有當看到病人狀況良好時，才放下心來。但當他走進桑德拉的房間時，這種緊張的心緒卻一直未變。桑德拉的精神狀態明顯變差了。

　　戴維震驚不已。儘管護士沒有注意到，但他看得出病情發生了突變。戴維早上檢查時，她還神志清醒，但此刻她對周圍的事物已毫無反應，嘴裡還在說著胡話。她的眼睛失去了光澤，原已降下的體溫又回升到華氏一百度以上。

　　戴維想同她講話，但她神志昏沉。他唯一能診斷出的病症是急性腹痛。這種病症使他又回憶起他曾試圖忘掉的其他病人。戴維感到自己的脈搏加快了。他不能忍受再失去一位病人。

　　回到護理站，戴維又反覆仔細查閱了桑德拉的病歷。唯一的新情況是，她顯然失去了胃口。護士的記錄中記載說她沒有吃午飯。戴維檢查了她所有的靜脈注射劑量，都很適量。然後他又查對了所有的化驗分析數據，也沒有問題。他極力想找出新的線索來解釋她精神狀態突變的原因，但病歷中未發現任何有價值的內容。他腦中唯一的念頭是，這種突發症狀可能是由於早期的腦膜炎或腦腔發炎造成的。當初戴維就是擔心她患上了腦膜炎而決定讓她入院治療的。

　　戴維對她重新進行了檢查。儘管沒有發現任何明顯的腦膜炎症狀，他還是對她進行了確診檢查，用腰椎針刺取出她的腦脊髓液體。根據液體的清澈度，他立即斷定腦液正常。但為了確診，他還是將液體送入實驗室進行了數據檢查。結果正常，血糖數據也屬正常。

　　當戴維觸摸桑德拉膿腫的臉部時，她能感覺到疼痛，這裡是她唯一有感覺的部位。因此，戴維決定讓她服用另一種抗生素。除此之外他別無他法。他完全不知所措，只好靠運氣了。

　　戴維騎上自行車回家。他知道自己現在很沮喪，騎自行車也沒有帶給他一點兒樂趣。想到卡羅琳，他心裡就難受，對桑德拉也擔心不已。但他一回到家立即便意識到自己不能這樣沉迷於自憐之中。尼琪的病情比起他午飯時帶回口服抗生素那陣子又稍稍惡化了一些：呼吸阻塞加重，體溫上升到華氏一百度。

　　戴維打電話給加護病房找到皮爾斯納醫師。他先對打擾他表示歉意，但又覺得應該把口服抗生素對尼琪沒有起作用的事告訴他。

　　「那就不要再服抗生素了，」皮爾斯納醫師疲憊不堪地說道，「我想我們最好試試粘膜溶解劑和氣管擴張器，來加強一下她的呼吸系統治療。」

　　「卡羅琳的情況有什麼變化嗎？」戴維順便問道。

　　「沒有。」皮爾斯納醫師回答說。

　　※※※

　　安吉拉快七點鐘才回家。她首先對尼琪進行了檢查。戴維為尼琪做過呼吸系統治療後，情況有所好轉。接著，安吉拉去沖淋浴，戴維跟著她走進浴室。

　　「卡羅琳情況不妙。」安吉拉站進淋浴間後，戴維對她說。

　　「我很同情赫爾姆斯福德夫婦，」安吉拉說，「他們一定很悲痛，我希望老天爺保祐尼琪不要像卡羅琳那樣。」

　　「我還有一位病人──桑德拉．哈希爾──跟以前死去的病人症狀相似，我真感到害怕。」

　　安吉拉從淋浴間伸出頭來。「她的住院診斷是什麼？」

　　「齒槽膿腫，」戴維說，「原來服用抗生素很有效，但今天下午她的精神狀態突然變化。」

　　「神志不清？」

　　「主要是麻木呆滯，」戴維說，「我知道這種病不應該這樣，但我覺得變化太突然。」

　　「是腦膜炎嗎？」安吉拉問道。

　　「我也只能想到這一點，」戴維說，「她既不頭痛，也沒有高燒。為了弄確實，我做過腰椎針刺檢查，也是正常的。」

　　「會不會是腦腔膿腫？」安吉拉又問道。

　　「但同樣是沒有高燒現象，」戴維說道，「如果她明天仍未見好，我也許應該給她做一次核磁共振成像檢查。但問題是，她的病情使我想到了死去的病人。」

　　「我想你不會再請醫師會診吧。」

　　「除非我想把她轉交給另外的醫師，」戴維說，「我吩咐做核磁共振成像檢查也可能招來麻煩。」

　　「這可真是種討厭的行醫方式。」安吉拉說。

　　戴維沒有說話。

　　「這次到伯林頓倒相當順利。」安吉拉說道。

　　「我很高興。」戴維漠然答道。

　　「只是我回到醫院後有點小麻煩。沃德利不講道理，竟威脅說要解雇我。」

　　「不！」戴維驚叫了一聲，「那將是一個災難。」

　　「不用擔心，」安吉拉說，「他只是借題發揮。我告了他性騷擾，不可能這麼快就解雇我的。僅此一點，我很高興去找過了坎特。那次談話正式構成了我對他的控告。」

　　「這並沒有多大把握，」戴維說，「我可從未想到你有可能被開除這一點。」

　　後來，在吃晚飯的時候，尼琪說她沒有胃口。安吉拉要求她無論如何也要坐到餐桌上來，告訴她想吃什麼就吃什麼。但整個晚飯過程中，安吉拉都在催促尼琪吃東西。戴維叫安吉拉不要強迫孩子。很快，兩個人便為此爭吵了起來，弄得尼琪噙著眼淚離開了飯桌。

　　戴維和安吉拉都發起脾氣來，相互指責著對方。有好一會兒兩個人互不說話，寧願開著電視，沉悶地看著新聞節目。到了尼琪該上床睡覺的時間，安吉拉對戴維說她要幫助尼琪進行呼吸治療，叫他清理廚房。

　　安吉拉回到了樓下時，戴維正要把髒亂的碗碟拿進廚房。

　　「尼琪問了一個問題，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安吉拉說道，「她問我卡羅琳是不是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你怎麼說的？」戴維問道。

　　「我說我不知道，」安吉拉承認說，「現在尼琪情況不好，我不想告訴她。」

　　「不要看著我，」戴維說，「我也不想讓她知道，等她的呼吸阻塞好了再說。」

　　「好吧，」安吉拉說，「這事我來辦好了。」她離開廚房，返身上樓。

　　九點鐘左右，戴維打電話給醫院，詳細地詢問了值班的護士長。護士長說桑德拉的病情沒有變化，至少沒有顯著的變化，但她承認說病人沒有吃晚飯。

　　戴維掛上電話後，安吉拉又來到廚房。

　　「你想不想看看我們今天從伯林頓拿回的文件？」她問道。

　　「我沒興趣。」戴維答道。

　　「多謝了，」安吉拉說，「你知道這對我很重要。」

　　「我很忙，沒工夫關心那些東西。」

　　「而我有時間和精力傾聽你的問題，」安吉拉說，「你起碼也應該對我表示同樣的禮貌。」

　　「我認為這兩個問題不能相提並論。」戴維說。

　　「你說什麼？你知道整個霍奇斯事件已把我搞得心煩意亂。」

　　「我不願意再火上澆油，」戴維說，「我認為我對這件事的態度是很清楚的。」

　　「好，你是很清楚的。對你重要的事情才重要，我的事情就不重要。」

　　「現在出了這麼多事情，你卻依然對什麼霍奇斯的事著迷，我覺得實在好笑。我認為你沒有分清事情的主次。當你朝著伯林頓趕路的時候，我正在這裡為女兒的抗生素奔忙，而她的好朋友在醫院裡快要死了。」

　　「我簡直不相信你竟說出這樣的話。」安吉拉氣急地說。

　　「還有沃德利威脅說要解雇你，你竟然無所謂，」戴維繼續說道，「這都是因為你要去伯林頓辦你的重要事情。我可以告訴你：如果你被解雇，那將是一場巨大的經濟災難，且不說為了你的什麼調查我們全家會陷入更巨大的危險之中。」

　　「你以為你很理智是嗎？」安吉拉喊道，「其實你在自欺欺人。你以為逃避就可以解決問題嗎？在我最需要你支持的時候，你卻不分清紅皂白地打擊我。你才是主次不分。至於尼琪的情況，如果不是在我們弄清卡羅琳那可憐的孩子的病情前你就讓尼琪去看望她，尼琪也許不會生病的。」

　　「你這話不公平。」戴維也朝安吉拉喊道，然後克制住了自己。他確實認為自己是理智的，並為自己還沒有發火而感到自豪。

　　但問題是，戴維越是控制自己，安吉拉卻越是激動；而安吉拉情緒越是激動，戴維卻越變得平靜。到了晚上十一點，兩個人都搞得精疲力竭，過度緊張。最後經過協商，戴維在客房睡了一夜。

第二十一章

　　十月二十八日，星期四

　　戴維在黑暗中睜開眼睛，剛開始弄不清楚自己在什麼地方。他用手摸到自己不常用的床頭燈，設法將燈打開，用迷濛的眼睛掃視了一下周圍不熟悉的家具。大約過了一分鐘他才意識到自己是睡在客房裡。昨天晚上那不愉快的事情馬上又像閃電一樣重現在他的腦海中。

　　戴維抓起手錶，差一刻就是清晨五點鐘了。他躺回枕頭上，感到一陣噁心，渾身打了一個冷顫，接著又是一陣痙攣，最後感到要拉肚子。

　　戴維感到害怕，慢慢從客房浴室走到主人浴室，到櫥櫃上去摸腹瀉藥。找到藥瓶後，他吃了幾粒。接著，他又找到一支體溫計，塞進口內。

　　在等待的間隙中，他又找到一些阿斯匹靈。他正要吃藥，突然意識到自己必須像不久前才死去的幾位病人一樣，不停地吞嚥口水。

　　戴維凝視著鏡子中自己的面容，突然感到一陣新的恐懼。如果自己染上了使自己幾位病人喪命的那種神祕的疾病怎麼辦？天哪，他的病症同他們簡直是一模一樣。他用顫抖的手指取出口中的體溫計，華氏一百度。他伸出舌頭，對著鏡子查看，舌頭像他的面色一樣蒼白。

　　「要鎮靜！」他厲聲命令自己。他取出兩片阿斯匹靈，用一杯水服下。他馬上又感到一陣痙攣。他趕快用手扶住櫃頂，直至痙攣消失。

　　他極其鎮定地考慮了自己的病症。病症類似流感，像他看過的那五位護士的情況一樣。他沒有理由要感到精神緊張，也不能匆忙就下結論。

　　吃過腹瀉藥和阿斯匹靈之後，戴維決定按照自己對護士的吩咐：回床休息。臥室的鬧鐘打響之後，他的情況已有好轉。

　　最初，他和安吉拉彼此小心地望著對方，接著二人便擁抱在了一起。大約過了一分鐘後，戴維才開始說話。

　　「我們休戰好嗎？」他問道。

　　安吉拉點頭同意。「我們倆都太緊張，太累了。」

　　「另外，我覺得身體有點不舒服。」戴維說道。他把自己被流感的病症驚醒的事情告訴了她。「有一件事仍使我不放心，那就是唾液過多。」他補充說。

　　「你說唾液過多是怎麼回事？」安吉拉問道。

　　「我不得不一個勁兒地吞口水，」戴維說，「有點像嘔吐前的感覺，但不太厲害。現在情況好多了。」

　　「你看過尼琪了嗎？」安吉拉問道。

　　「還沒有。」戴維答道。

　　他們洗漱完畢便下樓來到尼琪的房間。拉斯蒂高興地歡迎了他們，但尼琪的情緒不高。儘管她口服過抗生素並增強了呼吸系統治療，但胸悶的情況不但沒有減輕，反而有所增加。

　　安吉拉在準備早餐的當兒，戴維打電話給皮爾斯納醫師，把尼琪的病情告訴了他。

　　「我想我應當馬上看看她，」皮爾斯納醫師說，「半小時後我們在急診室碰面好嗎？」

　　「好的，」戴維說，「謝謝你，我很感激你的關心。」他正準備掛斷電話，突然想到要瞭解一下卡羅琳的情況。

　　「她死了，」皮爾斯納回答說，「是今天凌晨三點鐘。她的血壓已無法維持。至少，她沒有受多少罪，當然這也算不了什麼安慰。」

　　這消息儘管是預料之中的事情，但對戴維仍是一個沉重的打擊。他懷著沉痛的心情走進廚房，把消息告訴了安吉拉。

　　安吉拉幾乎流出了眼淚，但她忍住了。「我簡直不能相信你竟會讓尼琪去醫院看她。」她說。

　　這種粗暴的批評使戴維清醒了過來。「至少昨天中飯時我回家來照顧尼琪服用了抗生素。」儘管如此，他仍為自己讓尼琪去看卡羅琳而感到自責。

　　戴維和安吉拉相互凝視著對方，同自己的惱怒與恐懼進行著激烈的搏鬥。

　　「對不起，」安吉拉最後說，「我忘了我們之間的停戰協議。我心裡太亂了。」

　　「皮爾斯納醫師希望馬上在急診室為尼琪進行檢查，」戴維說，「我想我們最好現在就出發。」

　　他們將尼琪包裹起來，出屋朝汽車走去。戴維和安吉拉都小心地控制著自己的感情，沒有再說什麼，以免又惹惱對方。他們對對方的弱點都十分瞭解。尼琪也什麼話都沒說，一路上咳嗽得很厲害。

　　皮爾斯納醫師正在等待他們，並馬上將尼琪帶進了診斷間，為她檢查起來。戴維和安吉拉站在旁邊觀看。檢查完畢之後，皮爾斯納將他們拉到一邊。

　　「我要她馬上住院。」他說。

　　「你認為她是肺炎嗎？」戴維問道。

　　「不能肯定，」皮爾斯納醫師說，「但很有可能。鑑於最近發生的事情，我不敢大意貿然下結論……」他話意未盡。

　　「我留在這兒守護尼琪，」安吉拉對戴維說道，「你去查房吧。」

　　「好吧，」戴維說，「有什麼事叫人去喊我。」戴維仍感覺身體不適，尼琪的情況更加重了他的這種感覺。他親了女兒一下，答應說隨時會來看她。尼琪點點頭。她已不是第一次經歷這種事情了。

　　戴維向急診室護士要了幾片阿斯匹靈，隨後便上樓查房去了。

　　「哈希爾太太的情況怎樣？」戴維一見到珍妮特．科爾伯恩馬上問道，同時坐在了辦公桌旁，拉過自己病人的病歷記錄。

　　「報告上沒有什麼記錄，」珍妮特回答說，「我想今天早晨還沒有人來上班。我們一直在樓下手術室忙著七點三十分的外科手術病例。」

　　戴維無精打采地翻開了桑德拉的病歷，先看了一下體溫記錄，並沒有高燒的記載，最後的體溫是華氏一百度左右。翻到護士記錄，上面寫著，每次護士去病房查看時，她都在睡覺。

　　戴維鬆了一口氣，情況還不錯。看完病歷之後，他便開始查看病人。除了桑德拉之外，其他病人情況都不錯。

　　戴維走進桑德拉的病房，發現她仍在睡覺。他走近床邊，看了一眼她腫脹的下巴，似乎也沒有什麼變化。他輕輕搖了搖她的肩膀，低低叫了她一聲，沒有反應。他又用力搖她，大聲叫她的名字。

　　她終於動了一下，把一隻顫抖的手舉到臉前，但睜不開眼睛。戴維又搖了她一次，她眼睛睜開了一些，並想要說話，但聲音含混不清。她顯然仍處在昏迷狀態。

　　戴維極力保持冷靜，又給她抽了一點血，送到實驗室進行化驗，接著便專心致志地為她檢查起來，特別對她的肺臟和神經系統進行了檢查。

　　不久，戴維又回到護理站，護士把桑德拉的血樣檢查結果遞給他。一切正常。紅血球的數目沒有問題，一度因牙齒麻醉上升了的白細胞，經過服用抗生素後已經回落，現在仍然很低，可以排除目前受到感染的可能性。但她肺部的聲音似乎表明有染上肺炎的跡象，戴維懷疑她的免疫系統可能出了問題。

　　戴維又一次看到了那些影響中樞神經系統、消化系統及血液或免疫系統的病症。這是一種併發症，但他不清楚究竟是什麼原因造成的。

　　戴維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感到十分苦惱。一位三十四歲的婦女生命又告垂危。他不敢再請任何會診醫師，一方面是因為凱利的作梗，另一方面也是由於會診醫師在前三個病例中並沒有提供任何幫助。而且，由於請醫師為埃金斯會診，戴維自己卻丟了負責病人的權力。他甚至不想再進行另外的診斷或更多的化驗檢查，因為對前幾個病人這樣做後並沒有得到任何有價值的東西。他感到束手無策。

　　「二一六號病房發生痙攣。」一位護士在樓下大廳裡喊道。戴維趕快跑下樓。二一六病房正是桑德拉的病房。

　　桑德拉全身痙攣，抽搐得厲害。她身體蜷曲，四肢猛烈而有節奏地抽動著，整個病床也隨之震動。戴維大聲命令給她使用鎮靜劑，護士立即把針劑遞過來。他馬上為她進行了靜脈注射。幾分鐘後，痙攣停止了。桑德拉麻木無力地躺在那裡。

　　戴維凝視著病人平靜的臉色，為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羞愧萬分。他茫然地坐在辦公桌旁，不知如何是好。就在這當兒，桑德拉又再次發生痙攣，時間之快令人吃驚。

　　戴維又是一陣忙亂。他使用了一切可以想到的措施，仍毫無效果。他的氣惱變成了絕望。他再次吩咐會診，進行化驗檢查，拍攝Ｘ光片，甚至對頭部進行了核磁共振成像檢查。他下決心要弄清桑德拉．哈希爾的病因。

　　為了防止病情進一步惡化，戴維立即做出安排，把桑德拉轉入了加護病房。他想對她的主要病症進行不間斷觀察，不希望再出現任何突發事故。

　　轉房手續用了半個小時，戴維幫忙把桑德拉推到樓下的加護病房。桑德拉被抬上病床之後，戴維便坐在加護病房的辦公桌旁開始開治療處方，但他剛寫了一半就停住了。辦公桌對面有一張病床，上面睡著尼琪。

　　戴維大吃一驚，他萬萬沒有想到會在加護病房見到尼琪。這一發現使他感到恐懼。這意味著什麼呢？

　　戴維覺得有人拍了一下自己的肩膀，回頭一看，原來是皮爾斯納醫師。「看得出你發現女兒在這兒心裡很不安，」他說，「請放心，我只是為了謹慎起見。這兒的護士經驗豐富，工作熟練，對照顧患有呼吸系統疾病的病人很有一套。」

　　「你真的認為有這必要嗎？」戴維緊張地問道。他十分清楚加護病房的環境會使病人感到神經緊張。

　　「這對她有好處，」皮爾斯納醫師說，「這純粹是預防性的，一有可能，我會盡快讓她搬出這兒的。」

　　「好吧。」戴維說。但他仍為最近發生的事情感到焦慮。

　　在重新給桑德拉寫處方之前，戴維走過去同尼琪說了幾句話。她對加護病房並不像戴維那樣擔心。看到女兒態度坦然，他也就放鬆了一些。

　　他回頭又去料理桑德拉的事情，坐在桌旁又開始為她開列治療處方。剛要寫完，加護病房的工作人員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凱利先生在病人休息室等著要見你。」他說。

　　戴維不覺一陣心緊，他知道凱利的來意。但他不想見他，沒有馬上離去。他先把處方寫完，交給護士長，然後才離開加護病房去見凱利。

　　「我很失望，」凱利一見到戴維就說，「利用率協調員幾分鐘前給我打了電話……」

　　「請等一下！」戴維打斷他的話，說道，「我在加護病房有病人，我不想同你浪費時間。請你現在不要妨礙我工作。我以後會找你去談，懂嗎？」

　　戴維凝視著凱利的臉，接著便轉身離開了房間。

　　「等一會兒，威爾遜醫師，」凱利喊道，「不要這樣急嘛。」

　　戴維猛地轉過身，快步走回，突然伸出手，抓住了凱利的領帶和襯衣，用力往後一推。凱利一屁股坐在身後的木椅上。戴維舉起拳頭在凱利的面前晃了兩下。

　　「你他媽的給我離開這裡，」戴維吼道，「不然的話，休怪我不客氣，聽明白了沒有？」

　　凱利喘著氣，但沒有動彈。

　　戴維抬起腳，大步走出了病人休息室。就在他剛走出門口的當兒，凱利在後面朝他喊道：「我要去和我的上級談談。」

　　戴維回過頭。「你去談好啦！」他說完又走進了加護病房，回到辦公桌前。他停頓片刻，心臟在急劇地跳動著。他不知道，如果凱利當時站起身，他會真的幹出什麼來。

　　「威爾遜醫師，」加護病房工作人員叫道，「米斯里奇醫師來電話，他在回你的話。」

　　※※※

　　「我丈夫在學院教書，」瑪德琳．甘農解釋說，「他教戲劇與文學。」

　　卡爾霍恩一直在查看排滿了甘農圖書館四壁的書架。

　　「我很想在什麼時候見見他，」卡爾霍恩說道，「我讀過很多戲劇，這是我退休後的嗜好。我特別喜歡莎士比亞的戲劇。」

　　「你想同我談點什麼？」瑪德琳問道，委婉地轉變了話題。從卡爾霍恩的外表來看，她懷疑伯納德會對他發生興趣。

　　「我正在調查丹尼斯．霍奇斯醫師被殺一案，」卡爾霍恩說，「你知道他的屍體最近被找到了。」

　　「那是很慘的。」瑪德琳說。

　　「我知道你曾為他工作過一段時間。」卡爾霍恩說。

　　「有三十多年哩，」瑪德琳說。

　　「工作愉快嗎？」卡爾霍恩問道。

　　「也是磕磕碰碰的，並不太順利，」瑪德琳承認說，「他是個個性很強的人，時而頑固不化，時而又通情達理，慷慨大方。對他我是又喜歡又討厭。可是聽到發現他屍體的消息，我感到很震驚，很難過。我曾私下希望他是因為受不了這兒人們的排斥去了佛羅里達。他每年冬天都說要去佛羅里達的，尤其是最近幾年。」

　　「你知道是誰殺了他嗎？」卡爾霍恩問道。他打量了一下四周，想尋找一個菸灰缸，但沒有找到。

　　「我一點也不知道，」瑪德琳說，「但對霍奇斯來說，肯定有很多人有嫌疑。」

　　「說說看。」卡爾霍恩鼓勵她說下去。

　　「啊，讓我回想一下，」瑪德琳說，「說老實話，我認為任何一個霍奇斯時常招惹的個人都不會對他有什麼傷害。同樣，霍奇斯醫師本人也不大會把自己掛在嘴邊的威脅人的話付諸實踐的。」

　　「他威脅過什麼人？」卡爾霍恩問道。

　　瑪德琳笑了起來。「醫院裡每個新上臺的人他都威脅過，」她說，「還有警長、銀行總裁、汽車維修站老闆，以及其他許多人。」

　　「霍奇斯為什麼對醫院的新領導那麼氣憤呢？」卡爾霍恩接著問。

　　「多數情況是為了他的病人，」瑪德琳說，「更確切地說，是為了他過去的病人。霍奇斯接管醫院後自己就不看病了，後來佛綜站進來之後他也不看病。當時他覺得並沒有什麼，因為他知道醫院也需要衛生管理機構的業務，他也準備慢慢放棄親自看病的工作。但就在這時，他原先的病人開始來找他，向他抱怨佛綜站看病不負責，希望他重新做他們的醫師。但那是不可能的，因為這些人看病必須經過佛綜站。」

　　「聽起來，霍奇斯應該對佛綜站不滿。」卡爾霍恩說道。沒等瑪德琳回答，他又問自己能否吸菸。瑪德琳說不能抽菸，但答應為他倒杯咖啡。卡爾霍恩接受了她的意見，二人一同來到了廚房。

　　「我說到哪兒了？」瑪德琳一面把水放到爐子上，一面問。

　　「我想到霍奇斯應該生佛綜站的氣。」卡爾霍恩說道。

　　「我想起來了，」瑪德琳說，「他確實很生佛綜站的氣，但他也生醫院的氣，因為醫院對佛綜站言聽計從，而霍奇斯覺得自己對醫院仍有一定影響。」

　　「讓他生氣的有什麼具體事情嗎？」卡爾霍恩問道。

　　「事情很多，」瑪德琳說道，「他不滿意醫院的治療，急診室利用率不高，病人不付現金就不能在急診室看病，必須住院治療的病人進不了醫院，等等。就在他失蹤的那天，他還為自己以前的一個病人的死亡感到不平呢。事實上，他過去的幾個病人都是在那段時間裡死亡的。我之所以記得這些，主要是因為霍奇斯醫師經常大吵大嚷佛綜站的醫師不能給他的病人治療。他認為他們醫術低下，而醫院對此不聞不問。」

　　「你還記得霍奇斯失蹤那天死亡的那個病人的姓名嗎？」卡爾霍恩問道。

　　「你是在盼望出現奇蹟了。」瑪德琳邊說邊倒咖啡。她遞給卡爾霍恩一杯，卡爾霍恩在杯中放了三勺白糖和一些奶油。

　　「等一下！我真的記得，」瑪德琳突然說道，「是克拉克．達溫波特，我記得很清楚。」

　　卡爾霍恩掏出了他和安吉拉在伯林頓弄到的那套資料。「在這兒，」他翻閱著資料，最後說，「克拉克．達溫波特，臀部骨折。」

　　「不錯，就是他，」瑪德琳說，「那個可憐的人是上樹抓一隻小貓時從梯子上摔下來的。」

　　「你再看看這些其他人的名字。」卡爾霍恩說著，將文件遞給瑪德琳。「你認識他們當中的什麼人嗎？」

　　瑪德琳接過文件翻看著。「我不可能記得每個人，」她說，「事實上，這都是我提到的病人，也就是霍奇斯為之打抱不平的那些人。他們都死了。」

　　「啊，」卡爾霍恩收回文件，說道，「我早知道他們一定同霍奇斯有著某種聯繫。」

　　「霍奇斯醫師討厭醫院的人還因為停車場經常發生襲擊婦女的事件。」瑪德琳補充說。

　　「為什麼？」卡爾霍恩問道。

　　「他認為醫院的行政領導應當採取更多的措施，」瑪德琳說，「但他們更注意向公眾封鎖這方面的消息，而不去關心如何抓獲強姦犯。霍奇斯醫師相信強姦犯就是醫院裡面的人。」

　　「他腦子裡有什麼具體的人嗎？」

　　「他曾暗示說他知道是誰幹的，」瑪德琳說，「但他沒有告訴我是誰。」

　　「你認為他可能會告訴他的妻子嗎？」卡爾霍恩問道。

　　「有這種可能。」瑪德琳回答說。

　　「你認為他對那位嫌疑犯說過什麼嗎？」卡爾霍恩又問道。

　　「這我一點也不知道，」瑪德琳說，「但我知道他曾打算同韋恩．羅伯遜討論這個問題，儘管他們二人不怎麼和睦。事實上，就在他失蹤的那天，他曾計劃去見羅伯遜的。」

　　「他去了嗎？」卡爾霍恩問。

　　「沒有，」瑪德琳說，「就在那天，霍奇斯醫師聽說克拉克．達溫波特死了，所以沒有去見羅伯遜，而讓我為他安排了一次午餐會面，他要見放射科醫師巴里．霍爾斯特。我記得當時是因為這次午餐約會我才得以知道克拉克．達溫波特這個名字的。」

　　「霍奇斯為什麼急於要見霍爾斯特醫師？」卡爾霍恩問道。

　　「因為霍爾斯特醫師為克拉克．達溫波特治過病。」瑪德琳說。

　　卡爾霍恩放下咖啡杯，站起身來。「謝謝你給了我很好的合作，」他說，「感謝你的咖啡和你良好的記憶。」

　　瑪德琳．甘農臉紅了。

　　※※※

　　安吉拉結束自己的工作時，離午餐還有些時間，她拿起一本醫學雜誌在翻閱，突然主任驗屍官打來了電話。

　　「很高興你還沒有下班。」沃爾特說道。

　　「有什麼事嗎？」安吉拉問道。

　　「發生了一件不同尋常的事情，」沃爾特說，「是由你引起的。」

　　「什麼事？」安吉拉問道。

　　「完全是因為你昨天的突然造訪，」沃爾特說，「你能開車來這兒一趟嗎？」

　　「什麼時候？」

　　「馬上。」沃爾特說。

　　安吉拉心裡打鼓。「你能簡單說一下是什麼事嗎？」她問道。

　　「我最好讓你親眼看看，」他說道，「太奇特了。我要把它寫下來，或至少在年度法醫晚餐會上介紹給大家。我希望你馬上來這兒一趟，它會增加你的學識的。」

　　「我很想去，」安吉拉說，「但我擔心沃德利醫師，我們最近相處不大好。」

　　「噢，不要管他，」沃爾特說，「我會給他打電話。這件事很重要。」

　　「真讓人難以拒絕。」安吉拉說。

　　「就是這個意思。」沃爾特說。

　　安吉拉抓起外衣，朝沃德利的辦公室瞟了一眼。沃德利不在。她問祕書沃德利去了哪裡，祕書說他去鐵馬酒店吃午飯去了，兩點鐘才會回來。

　　她請保羅．達內爾在緊急情況下先代她遮掩一下。她對他說自己收到了主任驗屍官的特別邀請，要去看一件特別的案子。

　　在出發去伯林頓之前，安吉拉先跑到加護病房查看了一下尼琪的病情。她高興地發現女兒情況不錯，興致很高。

　　安吉拉開足馬力，以最快的速度來到了主任驗屍官的辦公室。「好哇！」沃爾特看到她出現在門口，高興地說。他先看了一下手錶，然後站起身歡迎她。「來得真快，你開的是賽車嗎？」

　　「我不得不承認是你的電話激起了我的好奇心，我很想來看看到底是什麼事，」安吉拉說，「但說老實話，我的時間不多。」

　　「我們要不了多少時間。」沃爾特說。他領她走到工作檯上的顯微鏡旁邊。「你先看看這個。」他說。

　　安吉拉調整了一下鏡筒，朝裡面觀看。她看到一塊皮屑的標本，然後看到真皮上有許多小黑點。

　　「你知道那是什麼嗎？」沃爾特問道。

　　「我想我知道，」安吉拉說，「這一定是霍奇斯指甲下面的皮屑。」

　　「完全正確，」沃爾特說，「看見上面的碳粒了嗎？」

　　「看見了。」安吉拉說。

　　「好，你再看看這個。」

　　安吉拉從顯微鏡上抬起眼睛，看到沃爾特手中拿著一張照片。

　　「這是一張顯微照片，從掃描電子顯微鏡中拍下來的，」沃爾特解釋說，「請注意那些黑點並不像碳粒。」

　　安吉拉仔細查看了照片。沃爾特說得不錯。

　　「現在，再看看這樣東西。」沃爾特說。他遞給她一張圖片。「這是原子分光光度計的產物。我所做的就是用一種酸溶劑將黑色粒子洗提出來，然後對其進行分析。結果證明它們不是碳粒。」

　　「那是什麼呢？」安吉拉問道。

　　「它們是一種鉻、鈷、鎘和水銀的混合物。」沃爾特得意地說道。

　　「太妙了，沃爾特。」安吉拉說。她完全迷惑不解了。「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我和你一樣感到不解，」沃爾特說，「我也弄不清這到底意味著什麼。我甚至開始認為是原子分光光度計出了毛病。後來我突然領悟到這是紋身的一部分！」

　　「你肯定嗎？」安吉拉問道。

　　「絕對肯定，」沃爾特說，「這些顏料都是用來紋身的。」

　　安吉拉也同沃爾特一樣興奮起來。通過法醫的力量，他們終於發現了兇手的線索。那人紋過身。她急於把這消息告訴戴維和卡爾霍恩。

　　回到巴特萊特，安吉拉跑進保羅．達內爾的辦公室。他正在等她。

　　「有個壞消息，」達內爾說，「沃德利知道你出了城，很生氣。」

　　「他怎麼知道的？」安吉拉問道。這件事她只對達內爾說過。

　　「我認為他在跟蹤你，」達內爾說，「這是我想到的唯一解釋。你走後十五分鐘，他來找過我。」

　　「我當時以為他外出吃午飯去了。」安吉拉說。

　　「他對大家都是這麼說的，」達內爾說，「他顯然並沒有去吃午飯。他直接問我你是否離開了巴特萊特，我不能撒謊，只好告訴了他。」

　　「你是不是對他說我要去見主任驗屍官？」安吉拉問道。

　　「是的。」達內爾說。

　　「那就好，」安吉拉說，「謝謝你告訴我。」

　　「祝你好運。」達內爾說。

　　安吉拉剛回到辦公室，一位祕書就來通知她說沃德利醫師在辦公室要見她。這是一種不祥的預兆，沃德利過去從不要人轉達，而是直接找她。

　　安吉拉看到沃德利坐在辦公桌後面，用冷漠的目光注視著她。

　　「祕書通知說你要見我。」她說。

　　「不錯，」沃德利說，「我想通知你，你被解雇了。如果你收拾東西離開這裡，我將不勝感謝。你繼續留在這兒會影響工作。」

　　「我很難相信這一點。」安吉拉說。

　　「但這是事實。」沃德利冷淡地說。

　　「如果你是因為我吃午飯時間離開了醫院而感到不高興的話，那你應該知道我開車去伯林頓是要去見主任驗屍官，」安吉拉說，「他打來電話要我馬上去他那裡。」

　　「沃爾特．鄧斯穆爾醫師並不是這個部門的領導，」沃德利說，「這個部門的領導是我。」

　　「他沒有給你打電話嗎？」安吉拉問道。她感到絕望了。「他對我說他要給你打電話的。關於在我們家發現的屍體，他有一個新發現，他為此感到很興奮。」安吉拉很快講述了事情的原委，但沃德利仍不為所動。

　　「我只去了一個多小時。」安吉拉說。

　　「我不想聽任何解釋，」沃德利說，「昨天我才提醒過你，但你置若罔聞。你已經證明是一個不可靠的人，不服從上司的指示，忘恩負義。」

　　「忘恩負義！」安吉拉被激怒了，「我有什麼忘恩負義？對你的別有用心忘恩負義嗎？是因為我沒有同你去邁阿密一起享受週末的陽光，同你尋歡作樂嗎？沃德利醫師，你可以解雇我，但我要告訴你我也不會善罷甘休，我要控告你和醫院對我進行性騷擾。」

　　「你可以那樣做，年輕的太太，」沃德利也激動起來，「你會在法庭上受到嘲笑的。」

　　安吉拉衝出了沃德利的辦公室，祕書們也很快在她身後散開。

　　安吉拉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她的東西不多，所有設備都是醫院的。她將自己的東西裝進一隻大塑膠袋中，走出了辦公室。她擔心失去控制，沒有同任何人打招呼；她不想讓沃德利看到她哭出聲來。

　　她想直接去戴維的辦公室，但很快又改變了主意。同戴維爭吵過之後，她不想再看到他因為自己丟了工作而發火。她認為自己不能面對同戴維的公開衝突，尤其是在醫院裡。於是，她直接朝汽車走去，然後無目的地朝鎮上駛去。

　　駛過圖書館時，她煞住了車，靠在座椅上。她看到停車場中停放著卡爾霍恩那輛客貨兩用汽車。

　　安吉拉將車停好。她不知道卡爾霍恩去了哪裡，決定進圖書館查看一下，因為她記起了卡爾霍恩曾說過他認識圖書館管理員。

　　安吉拉發現卡爾霍恩正在面對市鎮綠地的壁龕處閱讀什麼。

　　「卡爾霍恩先生。」安吉拉低聲叫道。

　　卡爾霍恩抬起頭。「太巧了，」他笑著說，「我有了一些消息。」

　　「我想我也掌握了一些情況，」安吉拉說，「回我家去談如何？」

　　「我正想去你家哩。」卡爾霍恩說道。

　　安吉拉一回到家就趕快去燒水。她正準備茶盤的當兒，卡爾霍恩的汽車也到了。他正要敲門，安吉拉朝他喊道說門沒有上鎖。

　　「喝咖啡，還是喝茶？」卡爾霍恩走進廚房後，安吉拉問道。

　　「有什麼喝什麼。」卡爾霍恩回答說。

　　安吉拉取出茶壺，又忙著準備茶和蜂蜜。

　　「你今天下班有點早，是嗎？」卡爾霍恩問道。

　　自從衝出沃德利的辦公室之後，安吉拉一直在控制自己的感情。此時聽到卡爾霍恩無意的問話之後，她再也忍不住了。她用手蒙住臉，哭泣起來。卡爾霍恩不知道說錯了什麼或做錯了什麼，木呆呆地站在那裡。

　　安吉拉的哭泣漸漸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泣，卡爾霍恩開始道歉。「對不起，」他說，「我不知道我做錯了什麼，但我表示歉意。」

　　安吉拉走近他身邊，用手臂摟著他，把頭靠在他的肩頭。他拍了拍她的背，輕輕擁抱了她一下。最後，安吉拉停止了哭泣。卡爾霍恩要她告訴他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想，我還是喝點酒。」安吉拉說道。

　　「那我就來杯啤酒吧。」卡爾霍恩說。

　　他們坐在廚房的小桌旁，安吉拉把自己被解雇的事告訴了他。她解釋說這將對她的家庭帶來很大困難。

　　卡爾霍恩耐心地聽完安吉拉的訴說，說了一些安慰的話語。這使安吉拉心裡好受了許多。他們甚至還談到了尼琪的健康。

　　安吉拉完全平靜下來之後，卡爾霍恩說自己的調查已取得一些進展。

　　「你也許對這已失去了興趣。」卡爾霍恩說。

　　「不，我仍然很感興趣。」安吉拉向他保證說。她用擦碗巾揩乾眼淚。「快告訴我。」

　　「首先，我弄清了霍奇斯文件中所涉及的八個病人之間的關係，」他說，「他們都是霍奇斯以前的病人，後來霍奇斯把他們轉交給佛綜站進行治療，結果八個人都在霍奇斯被殺前的八個月中死亡了。很顯然，他們每個人的死亡都對霍奇斯是一個突然的打擊，這就是他為什麼生氣的原因。」

　　「他指責過醫院或佛綜站嗎？」安吉拉問道。

　　「問得好，」卡爾霍恩說，「就他的祕書對我講的情況而言，他對二者都進行了譴責，但主要是責怪醫院。這是有原因的，他仍然把醫院看成是自己的孩子，所以對它明顯的錯誤尤為感到失望和不滿。」

　　「這能幫助我們找到殺害他的兇手嗎？」安吉拉問道。

　　「可能沒多大幫助，」卡爾霍恩承認說，「但還有另一個令人迷惑不解的事情。我瞭解到霍奇斯認為他知道停車場強姦犯的身分。另外，他認為此人與醫院有關。」

　　「我知道你在說什麼，」安吉拉說，「如果強姦犯知道霍奇斯在懷疑他，他就可能會把霍奇斯殺掉。換句話說，強姦犯同殺害霍奇斯的兇手是同一個人。」

　　「完全正確，」卡爾霍恩說，「那天晚上想殺害你的也是這個人」

　　安吉拉不禁一陣顫慄。「你不用提醒我。」她說道。接著她又補充說：「今天我瞭解到這個人的一些具體情況，使我們可以比較容易地找到他。他紋過身。」

　　「你怎麼知道的？」卡爾霍恩問道。

　　安吉拉向他說明了去伯林頓的事。她對卡爾霍恩說，沃爾特．鄧斯穆爾完全相信霍奇斯抓下了兇手身上的一些紋身。

　　「地獄的鐘聲，」卡爾霍恩說，「我喜歡。」

　　※※※

　　當二樓的又一個護士打來電話說自己患了流感要求看醫師時，戴維急於見到她。她到達之後，驚奇地發現沒等她講述症狀，戴維就為她開好了處方。護士的病症同戴維的一樣，只是更顯著而已。普通的藥物並沒有解決她消化系統的問題。她的體溫是華氏一百度左右。

　　「你的唾液很多嗎？」戴維問道。

　　「是的，」護士答道，「我以前從沒有過像現在的這種情況。」

　　「我也是這樣。」戴維說道。

　　看到護士難過的樣子，戴維為自己一天來病情減輕感到慶幸。他讓護士回家臥床休息，並告訴她要多喝水，順便吃些退燒藥。

　　戴維看完最後一個門診病人，便開始檢查住院病人。他一天中來來往往多次，檢查了桑德拉，又去看尼琪。他希望不要發生任何意外情況。

　　他走進加護病房，尼琪馬上看見了他，心裡一陣高興。她的情況一直不錯，增服的抗生素和呼吸系統治療顯然對她起了作用。對加護病房內忙碌繁雜的情況她似乎很習慣。戴維還高興地瞭解到，第二天上午女兒就可以離開加護病房轉入其他病房。

　　桑德拉的情況恰恰相反，病情一直在惡化。她昏睡不醒，會診醫師也束手無策。哈斯爾鮑姆說她不是傳染病；腫瘤醫師只是聳聳肩膀，說自己毫無辦法。他堅持說，如果對她按黑瘤病治療一定會有好結果。她大腿上的黑瘤確診六年之後才進行了切除，同時割去了幾個淋巴結。

　　戴維坐在加護病房的辦公桌旁，翻閱著桑德拉的病歷。她頭部的核磁共振成像檢查結果正常，沒有腫瘤，也肯定沒有大腦膿腫。戴維又查看了他吩咐進行的化驗，有的報告還沒有出來，而且幾天內也不可能出來。儘管傳染病醫師認為桑德拉得的不是傳染病，戴維仍吩咐對病人尿液進行化驗分析，甚至要求對這些尿樣運用現代化生物科技進行複雜的化驗，看看是否有病毒的殘存物質。

　　他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唯一可行的辦法是把桑德拉轉入波士頓一間大型教學醫院進行治療。但他知道佛綜站對這種建議一定會持消極態度，因為那需要花很多錢。戴維也不可能靠自己的力量這樣做。

　　正當戴維為桑德拉的病情感到苦惱之際，查爾斯．凱利走進了加護病房，來到他的辦公桌面前。他的來訪使戴維感到吃驚，因為在通常情況下，這些醫療官僚們都盡量迴避到加護病房這類地方來，以免面對難以解決的重病病例。他們總是喜歡坐在自己乾淨整潔的辦公室內，抽象地考慮病人的情況。

　　「希望我不會打擾你。」凱利說道。他臉上又露出了那狡黠的笑容。

　　「近來你一直在打擾我。」戴維說。

　　「對不起，」凱利和藹地說，「但我有一點消息要通知你。就現在而言，這兒已不再需要你的服務。」

　　「所以你認為你可以把桑德拉．哈希爾從我手中奪走，是嗎？」戴維問道。

　　「啊，是的。」凱利滿意地說，臉上的笑容更明顯了。「而且包括其他所有你的病人。你被解雇了，佛綜站已經解聘了你。」

　　戴維的嘴張開了，臉色很難看。他驚惶地看著凱利向他揮了揮手，就像打發走一個孩子一樣，然後轉過身，離開了加護病房。戴維從椅子上跳起來，追了出去。

　　「那我計劃要看的病人怎麼辦？」戴維喊道。

　　凱利正朝樓下大廳走去。「那是佛綜站的事，不用你操心。」他回答說，連頭也沒回。

　　「這是最後的決定嗎？」戴維又喊道，「還是臨時決定？要不要聽聽我的意見？」

　　「是最後決定，朋友。」凱利說完，便消失不見了。

　　戴維一陣頭暈，他不能相信自己已被解雇了。他踉踉蹌蹌來到病人休息室，癱坐在那天他把凱利推坐在上面的那張木椅上。

　　他不相信地搖著頭，他的第一份正式工作只延續了四個月。他開始考慮自己的被解雇對家庭帶來的可怕影響，渾身不禁顫抖起來。他不知道該如何告訴安吉拉。前一天晚上他才提醒過她會丟掉工作的事，現在他卻被解雇了，這真是一個可怕的諷刺。

　　他坐在那兒，突然看到安吉拉走進了加護病房。他一動沒動。他害怕面對她，但又知道這無法迴避。他從椅子上站起身，跟在安吉拉身後走進了加護病房。安吉拉站在尼琪的病床邊，戴維悄悄溜到病床的另一側。

　　安吉拉看到戴維進來，朝他點了點頭，仍繼續同尼琪談話，二人都避免去看對方。

　　「我離開加護病房後可以去看卡羅琳嗎？」尼琪問道。

　　戴維和安吉拉相互看了一眼，兩個人都不知說什麼為好。

　　「她走了嗎？」尼琪問。

　　「她走了。」安吉拉說。

　　「她已經出院了。」尼琪哭了起來，眼睛裡湧出了淚水。她一直在盼望轉房之後馬上去看望自己的朋友。

　　「也許阿尼會到醫院來看你。」戴維提示說。

　　尼琪的失望使她的脾氣變得很壞。安吉拉和戴維知道加護病房的環境最終產生了影響。他們不敢把卡羅琳死亡的消息告訴尼琪。

　　安吉拉和戴維費了很大勁勸解尼琪，等尼琪安靜下來之後，他們便離開了加護病房。他們走出醫院。兩人都很小心，談話盡量集中在尼琪身上，說看到尼琪病情好轉自己如何高興，認為她一旦轉入普通病房之後，情況更會逐漸好起來。

　　在回家的路上，安吉拉把車開得很慢，盡量不把騎自行車的戴維拋得太遠。他們二人同時回到家中。他們坐在客廳裡，無精打采地看著電視中的晚間新聞，這時，戴維緊張地清了清自己的嗓子。

　　「我想我有一件很壞的消息告訴你，」他說，「我覺得難以啟齒，今天下午我被解雇了。」戴維看見安吉拉的臉上露出驚恐的表情，於是避開了她的眼神。「我很難過，我知道這對我們是很困難的。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也許我根本不適合當醫師。」

　　「戴維，」安吉拉說，一面伸出手，抓住他的肩膀，「我也被解雇了。」

　　戴維兩眼看著安吉拉。「你也被解雇了？」他問道。

　　她點點頭。

　　他伸出手把她拉近。他們彼此望著對方，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

　　「真是太糟了。」戴維先開口說話。

　　「真是湊得太巧了。」安吉拉補充說。

　　他們彼此回憶了在巴特萊特這段時間內發生的一切。在此過程中，安吉拉把沃爾特最近的發現和她同卡爾霍恩不期而遇的會面情況告訴了戴維。

　　「他認為紋身的特徵有助於找到殺人的兇手。」安吉拉說。

　　「這很好。」戴維說。但他仍不欣賞安吉拉對這一案件的熱情，尤其是在他們的生活中又出現了這一新的危機的情況下。

　　「卡爾霍恩也有一些新的進展。」安吉拉說。她解釋了卡爾霍恩的想法，認為醫院的強姦犯就是殺害霍奇斯的兇手。

　　「這想法很有趣。」戴維說，但他的思想已經在考慮其他的問題。他在思考安吉拉和他該如何應付馬上面臨的家庭困難。

　　「你還記得霍奇斯到處宣揚的那些病人的入院病歷嗎？卡爾霍恩弄清了它們之間的關係，」安吉拉說，「那些病人都死了，顯然他們的死亡對霍奇斯是一種意外的打擊。」

　　「你說意外打擊是什麼意思？」戴維突然發生了興趣，問道。

　　「我想他並沒想到這些人會死去，」安吉拉說，「在他們轉由佛綜站治療之前是由霍奇斯負責為他們看病的。卡爾霍恩聽說霍奇斯把他們的死亡歸罪於佛綜站和醫院，對他們十分不滿。」

　　「你有這些人的病歷嗎？」戴維問道。

　　「只有他們的入院診斷，」安吉拉問道，「你問這幹什麼？」

　　「病人出乎意料的突然死亡倒是能與我聯繫起來。」戴維說。

　　他們的談話停了下來；戴維和安吉拉對這天發生的事情感到驚異困惑。

　　「我們該怎麼辦？」最後安吉拉問道。

　　「我也不知道，」戴維說，「我們肯定要搬家，可是抵押的事怎麼辦？我不知道我們是否應該宣佈破產。我們必須找位律師商量一下。還有一個問題，就是我們是否控告各自的僱主。」

　　「我認為這是毫無疑問的，」安吉拉說，「即使不是無理解雇，我也要控告對我進行性騷擾。我絕不能讓那個混蛋沃德利逍遙法外。」

　　「我不知道我們是否應該控告，」戴維說，「也許我們該聽天由命，少去惹事。我不想把自己牽進法律紛爭之中。」

　　「我們可以暫不做決定。」安吉拉說。

　　後來，他們打電話給加護病房；尼琪的情況仍然很好，沒有高燒現象。

　　「我們可能會失去工作，」戴維說，「但只要尼琪安然無恙，我們就有辦法應付。」

第二十二章

　　十月二十九日，星期五

　　戴維和安吉拉這一夜又都沒有睡好。好像已成為習慣，戴維在天亮前很久就醒了。他儘管全身疲乏無力，倒不像前一天早晨那樣有生病的感覺。

　　他沒有驚動安吉拉，起身下樓來到了起居室，考慮起他們眼下的經濟情況。他開始羅列一個該做哪些事和訪問那些人的名單，並按輕重緩急編排了順序。他堅信面對目前這種困境，他們更加需要沉著冷靜，絕不可魯莽行事。

　　安吉拉身穿睡袍出現在起居室門口，手裡握著面紙。她剛哭過。她問戴維在幹什麼。戴維給她講了自己的打算，但她不感興趣。

　　「我們該怎麼辦？」她大聲問道，接著眼淚又撲簌撲簌地流了下來。「我們把一切都弄得這麼糟。」

　　戴維把單子拿給她看，盡力寬慰她。可她把那些單子都推到了一邊，責怪戴維一點也不關心她的心情。

　　「你這些愚蠢的單子不會有任何用處。」她說道。

　　「我想你歇斯底里的眼淚倒是蠻有用的。」戴維反唇相譏道。

　　所幸的是，他們沒有再相互指責下去。他倆知道各自都有些神經質，也知道各自都有一套應急的辦法。

　　「那麼我們該怎麼辦呢？」安吉拉問道。

　　「首先，咱們去醫院看看尼琪。」戴維說。

　　「好吧，」安吉拉說，「這樣我也可以有機會和海倫．比頓談一談。」

　　「跟她談是沒有用的，」戴維勸告說，「難道你願意浪費口舌嗎？」

　　「我是要她知道沃德利對我進行了性騷擾這件事。」安吉拉說道。

　　他們很快吃完早飯離開了家。對於去醫院而不是為了工作這種情況，兩人心裡都有一種異樣的感覺。他們把車停好，逕直去了加護病房。

　　尼琪的情況很好，鬧著要出院。她雖然在白天覺得醫院裡人來人往還是挺有趣的，但是到了晚間就感覺十分無聊，再說她覺睡得很少。

　　後來皮爾斯納醫師來了。他證實尼琪的身體狀況不錯，說一旦派人來調整，就立即將尼琪轉到一般病房。

　　「你認為她什麼時候可以出院呢？」安吉拉問道。

　　「像目前這樣保持下去，她要不了幾天就可以回家了。」皮爾斯納醫師答道，「我希望能確保她不再出現反覆情況。」

　　戴維繼續陪著尼琪；安吉拉則轉身向海倫．比頓的辦公室走去。

　　「你給卡羅琳打個電話好嗎？告訴她去取我的教科書。」尼琪問戴維。

　　「我記著。」戴維應諾道。他故意迴避尼琪的要求，仍然不願意告訴女兒卡羅琳已去世的消息。

　　戴維很不情願地看到在桑德拉住院的床位上躺著另一個老人。半小時後，戴維又鼓起了勇氣去加護病房辦事員那裡瞭解桑德拉的情況。

　　「桑德拉．哈希爾大約在凌晨三時就死去了。」這位辦事員說道，講話的口氣像是在報告天氣似的，完全無動於衷。對於他來說，死人已是見慣不驚的事了。

　　戴維卻不能這樣鐵石心腸。他喜歡桑德拉，同情她的家人，特別是那幾個失去了母親的孩子。他作為醫師，兩週之內就有六名病人死亡，不禁懷疑自己是否創下了巴特萊特社區醫院的最高紀錄。佛蒙特綜合醫療站解聘他或許是明智之舉。

　　戴維答應尼琪，等她轉到一般病房，他和她母親便來看她。然後他走到辦公樓去等安吉拉。

　　戴維剛在椅子上坐下，安吉拉就怒氣沖沖地從醫院院長辦公室裡走了出來。她的臉色鐵青，雙唇緊閉，黑黑的眼睛裡流露出憤怒的目光。她走到戴維跟前也未放慢腳步，戴維只好跑著趕上去。

　　「我想我不該問你談得如何。」他倆急匆匆推門走出辦公樓向停車場走去時，戴維說道。

　　「真是氣死人！」安吉拉說道，「她完全袒護沃德利。當我對她說明此事的根本原因是因為他對我進行性騷擾時，她竟然胡說根本就不存在性騷擾的問題。」

　　「你都跟坎特醫師本人談過了，她怎麼還能否認得了呢？」戴維問道。

　　「她說她已問過沃德利醫師，」安吉拉回答說，「沃德利醫師一方面說沒有性騷擾這回事，另一方面竟然又說情況恰恰相反。他告訴比頓說，如果有什麼不正常行為，那也是我在勾引他！」

　　「這是性騷擾者慣用的伎倆，」戴維說，「他們總是歸罪於受害者。」他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連小孩都騙不了！」

　　「可比頓說她相信他，」安吉拉說道，「她還對我講他是個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她接著便反誣我是因為向他巴結討好遭到了拒絕而故意編造謊言對他進行報復。」

　　他們回家後，都癱坐在客廳的椅子上。他們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他們被弄得非常沮喪，感到茫然不知所措。

　　院子裡汽車碾過石子車道的聲音打破了這沉悶的寂靜。卡爾霍恩開著客貨兩用車來了。卡爾霍恩把車停在後門。安吉拉請他進到屋裡。

　　「我為你帶來些新鮮的炸麵圈，慶祝你進入假日的第一天。」卡爾霍恩說道，他走過安吉拉身邊，把拎著的小包放在廚房的桌上。「咱們先喝點咖啡，然後就言歸正傳。」

　　戴維出現在門口。

　　「啊，啊。」卡爾霍恩有些尷尬地說，目光從戴維轉向安吉拉。

　　「沒關係，」戴維說道，「我也休假了。」

　　「不開玩笑！」卡爾霍恩說道，「幸虧我帶來十二個炸麵圈。」

　　卡爾霍恩的到來猶如一支興奮劑，咖啡也起了作用。戴維和安吉拉聽著卡爾霍恩講述他從前當州警察的一些故事，聽到開心處都忘情地笑了。他們談得興高采烈，直到卡爾霍恩提出他們該轉入正題了。

　　「現在，」他以期待的目光搓著手說，「問題歸結到需要找出那個既痛恨霍奇斯而身上又帶有破損的紋身的人。在巴特萊特這樣一座小市鎮，要做到這一點不應該很難。」

　　「但是有個問題，」戴維說道，「因為我倆都被解雇了，我們沒有能力繼續聘請你了。」

　　「別說這些，」卡爾霍恩慢不慌不忙地說，「整個案情正變得有趣起來。」

　　「實在抱歉，」戴維說道，「我們不僅即將一文不名，而且很快就要離開巴特萊特了。所以，我們只有撒手不管霍奇斯這樁無頭案和其他的一些問題了。」

　　「等一下，」卡爾霍恩說道，「咱們不要太性急。我倒有個想法，我幹這件事不取分文，如何？此事關係到我的名聲和信譽，而且，說不定我們在辦案過程中還會捉到強姦犯呢。」

　　「你真是太慷慨了……」戴維話沒說完就給卡爾霍恩打斷了。

　　「我已經開始做第二步調查，」卡爾霍恩說道，「我從酒吧招待卡爾頓那裡獲悉，包括羅伯遜在內的幾名城裡警察都有紋身。於是我就去同羅伯遜隨便地聊了一陣。他很高興把紋身露出來給我看，很引以為自豪。那紋身是刺在他的胸膛上的，一隻白頭鷹，嘴裡啣著印有『我們信仰上帝』的旗幟。不幸的是，也可以說幸運的是，這要根據你看問題的角度了，整個紋身是完好無損的。不過，我利用這次機會跟羅伯遜瞭解了霍奇斯最後一天的情況。羅伯遜證實了瑪德琳．甘農所講的霍奇斯原打算去見羅伯遜而後來又改變了主意的事。所以我認為有一點是清楚的，克拉拉．霍奇斯可能是個關鍵人物。雖然霍奇斯生前那段日子和妻子分居兩地，但他們還是經常通電話的。我有個感覺，由於分居他們的關係反倒改善了許多。不管怎樣，我今天上午已經給克拉拉掛了電話。她現在正等咱們去。」他看了一眼安吉拉。

　　「我原以為她已搬到波士頓去了。」戴維說道。

　　「她是搬去了，」卡爾霍恩說道，「我想安吉拉和我，啊，我們三人可以一起開車去她那裡。」

　　「考慮到我們的處境，我還是認為安吉拉和我不應再插手此事。如果你想繼續幹下去，你去好了。」

　　「我們或許不要這麼快就作決定，」安吉拉說道，「如果克拉拉可以提供已死病人的一些情況，幫助弄清原因，你會怎麼想呢？昨晚你對這方面的情況還是很感興趣的。」

　　「嗯，你說得對。」戴維承認道。他非常想瞭解霍奇斯的病人和他自己的病人之間有哪些相似的症狀。不過，他不太願意在自己失業之後去訪問克拉拉．霍奇斯。

　　「咱們還是幹吧，戴維！」安吉拉勸道，「咱們一起去。我覺得整個市鎮的人好像都串通在一起整我們。真是討厭。咱們應該予以還擊！」

　　「安吉拉，你開始有些失去控制了。」戴維說道。

　　安吉拉放下咖啡杯，抓住戴維的肩膀，然後對卡爾霍恩說了聲「對不起」，就拉著戴維走進了娛樂室。

　　「我並沒有失去控制，」安吉拉在卡爾霍恩聽不到他們講話的聲音之後開口說道，「我只是想做件積極而有意義的事情，喜歡有個目標。這個鎮子的人拿我們任意擺佈，像對待霍奇斯那樣，連他慘遭殺害都可以隱瞞不報。我想弄清這背後的陰謀，然後我們就昂首挺胸地離開這裡。」

　　「這是你神經質的一面在說話。」戴維說。

　　「不管你怎麼說，我都無所謂，」安吉拉說道，「咱們最後再努把力。卡爾霍恩認為這次訪問克拉拉．霍奇斯說不定會達到我們的目的。咱們就試試吧！」

　　戴維開始猶豫起來。他的理智告訴他不宜參與此事，可安吉拉的苦苦懇求又使他沒法拒絕。其實在他平靜理智的外表下面，內心卻與安吉拉一樣憤慨。

　　「好吧！」他說道，「咱們去！不過得先去看看尼琪。」

　　「遵命！」安吉拉高興地說。她伸出手去，戴維心不在焉地上前拍了一下。輪到戴維伸出手來，安吉拉卻出人意外地重重擊了一掌。

　　另外讓戴維感到驚訝的是，他們夫妻二人必須乘坐卡爾霍恩的車，以便卡爾霍恩路上可以抽菸。不過，卡爾霍恩駕駛客貨兩用車一直把他們送到了醫院的前門。卡爾霍恩在車裡等著，戴維和安吉拉跑進了醫院。

　　尼琪因為搬出了加護病房而感到很高興。她唯一抱怨的是她睡的是醫院的舊床，而且同上次一樣，床的控制裝置也失靈了：床腳部位可以上調，而頭的部位卻調不上去。

　　「你跟護士說了嗎？」戴維問道。

　　「說了，」尼琪答道，「可她們到現在都沒告訴我什麼時候可以把床修好。頭這樣平躺著沒法看電視。」

　　「這是一個經常性的問題嗎？」安吉拉問道。

　　「非常遺憾，情況一直是這樣。」戴維說。他告訴安吉拉，范．斯萊克說醫院買錯床一事。「他們很可能僅僅為了少花幾美元而買了便宜貨，結果所有節約的錢又都耗費到維修上了。真是應了那句老話：便士上聰明，英磅上糊塗。」

　　戴維離開安吉拉和尼琪，找到珍妮特．科爾伯恩，打聽范．斯萊克是否已經知道尼琪病床的問題。

　　「他知道了，可你是知道范．斯萊克的脾氣的。」珍妮特答道。

　　戴維回到尼琪的病室，向她保證說，如果他們到晚上還沒有給她修好床，他就親自為她修理。安吉拉在此之前已告訴了尼琪他們將去一趟波士頓，當天下午返回，並答應一回來就來看她。

　　他們回到醫院的前門，匆匆上了卡爾霍恩的車。他們很快就駛上了南去的州際高速公路。戴維一路感覺很不愉快。除了車況不好，還有其他一些原因。卡爾霍恩不停地抽雪茄，弄得整個駕駛室煙霧瀰漫，儘管他已把車窗打開了一條縫。當他們到達克拉拉在波士頓的後港住所時，戴維的兩眼已經嗆得淚汪汪的了。

　　克拉拉．霍奇斯給戴維的印象是她與丹尼斯．霍奇斯是配得很好的一對。她骨骼粗大，身體結實，眼窩深陷，目光犀利，表情嚴峻得令人望而生畏。

　　她請他們走進一間佈置著凝重的維多利亞風格家具的客廳。只有微弱的日光透過厚厚的天鵝絨窗簾照了進來。雖然已是中午時分，廳裡的枝形吊燈和所有的檯燈全都開著。

　　安吉拉作了自我介紹，說她和戴維是克拉拉在巴特萊特住所的買主。

　　「希望你們比我喜歡那所房子，」克拉拉說道，「對於一個只有兩口人的家庭來說，那幢房子顯得太大，也太空蕩。」

　　她請他們喝茶。戴維喝得津津有味，因為他一路坐在駕駛室裡不僅因間接吸菸而兩眼嗆得生痛，而且喉嚨也乾得厲害。

　　「我不能說我對你們的來訪感到很高興，」克拉拉倒完茶說，「這樁謀殺案現在已被公諸於世了，我覺得很難過。我剛要對丹尼斯的失蹤感到習慣，現在卻又突然得知他是慘遭殺害的。」

　　「我相信你和我們一樣，希望將殺害他的兇手繩之以法。」卡爾霍恩說道。

　　「沒有多大必要，」克拉拉說道，「那樣反倒會給我們平添許多煩惱。我情願像先前那樣被蒙在鼓裡。」

　　「對於是誰殺害了你丈夫，你有懷疑對象嗎？」卡爾霍恩問道。

　　「我看有許多人值得懷疑。」克拉拉答道，「對於丹尼斯，你必須瞭解兩點。第一，他為人剛愎自用，很難與人相處。這倒不是說他沒有好的一面。第二，他將全部心思都用在醫院的工作上。他因此總是跟委員會和他們從波士頓聘去的那位女管理人員發生矛盾。

　　「我猜有一打人在氣急敗壞時會害死他。但我的確又不能想像他們當中有誰會當真對他下這種毒手。這些醫師和管理人員太令人難以捉摸了。你們難道不這樣認為嗎？」

　　「我以為霍奇斯醫師覺得他知道誰是頭戴滑雪面罩的強姦犯。」卡爾霍恩說，「你看我的這一想法有道理嗎？」

　　「他的確流露過這意思。」克拉拉回答說。

　　「他提到過罪犯的姓名嗎？」卡爾霍恩問。

　　「他只是說強姦犯是同醫院有關的人。」克拉拉回答說。

　　「是醫院的僱員嗎？」卡爾霍恩又問。

　　「他沒有進一步談，」克拉拉說，「他有意不把事情挑明。他這個人一輩子就是居高臨下，獨斷專行。不過，他也的確講過，他想同強姦犯本人談一次話，他認為他可以制止住他的行徑。」

　　「天啊！」卡爾霍恩感嘆道，「這可太危險了！你認為他同那人談了嗎？」

　　「我不得而知，」克拉拉說，「他或許談了。不過，他後來又決定去同那個可惡的韋恩．羅伯遜談他的懷疑對象。我們當時為此大吵了一場。因為我斷定他和羅伯遜只會爭吵不休，所以不主張他去。我叫他打電話把懷疑對象告訴給羅伯遜，或者給羅伯遜去封信。可丹尼斯根本聽不進去。他這個人十分固執。」

　　「他就在那天失蹤的嗎？」卡爾霍恩問。

　　「是的，」克拉拉說，「不過丹尼斯最後並沒有去羅伯遜那裡。請記住，這倒不是由於他聽從了我的勸告。當時他因為自己的一個病人死去而心煩意亂。他說他要同霍爾斯特醫師吃午飯，不去見羅伯遜了。」

　　「死去的病人名叫克拉克．達溫波特嗎？」卡爾霍恩問道。

　　「是啊！」克拉拉驚詫地說，「你是怎麼知道的？」

　　「霍奇斯醫師為何因克拉克．達溫波特的死而變得如此不快呢？」卡爾霍恩沒有回答克拉拉的問題而進一步問道。「他們是好朋友嗎？」

　　「他們以前彼此認識，」克拉拉說，「克拉克不是一般的病人。丹尼斯診斷他患有癌症，霍爾斯特給他進行了成功的治療。丹尼斯確信他們及早地控制住了他的癌症。可他被轉到佛蒙特綜合醫療站不久便死去了。」

　　「克拉克具體死於什麼病症？」戴維突然問道。這是他來這裡後第一次開口說話。安吉拉注意到他的語氣裡流露出一種急切的心情。

　　「你這個問題把我難住了，」克拉拉說，「我不記得了。其實我也不清楚是什麼具體病因。但他絕不是死於癌症，我記得丹尼斯講過這一點。」

　　「你丈夫的病人當中，還有其他患類似病症後來也這樣意外地死去的人嗎？」戴維追問說。

　　「你講的類似病症是什麼意思？」克拉拉問。

　　「我是指那些身患癌症或其他嚴重疾病的病人。」戴維回答說。

　　「嗯，是的，」克拉拉答道，「他們都是一些危重病人，正是他們的死使他非常生氣。他認為他們的死是佛蒙待綜合醫療站某些醫師的不稱職造成的。」

　　戴維要安吉拉把她同卡爾霍恩在伯林頓取回的住院病歷列印件拿給他。在安吉拉查找的時候，卡爾霍恩從他的一個大口袋裡取出了他的那一份。

　　戴維打開這些列印件資料時，手指有些不聽使喚。他將資料遞給了克拉拉。「你瞧這些人名，」他說道，「你認識其中的病人嗎？」

　　「我得去取老花眼鏡。」克拉拉說道，隨即起身離開了客廳。

　　「你在焦慮什麼呢？」安吉拉悄悄問戴維。

　　「冷靜些，小伙子，」卡爾霍恩說道，「你這樣會使我們的證人心煩意亂，回想不起過去的事情。」

　　「我開始有些明白了，」戴維說，「可我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安吉拉還未來得及要戴維把話講清楚，克拉拉就取來了眼鏡。她拿起名單很快地瀏覽了一遍。

　　「這些病人我都知道，」克拉拉說，「他們的名子我都聽了上百遍了，而且我還看到過他們當中的大多數人。」

　　「我被告知他們後來都死了，」卡爾霍恩說，「情況真是這樣嗎？」

　　「確實如此，」克拉拉回答說，「都像克拉克．達溫波特那樣。這些病人的死曾使丹尼斯特別煩惱。有一陣子，我天天都聽到這些名子。」

　　「所有這些病人都屬於意外死亡嗎？」卡爾霍恩問。

　　「也是也不是。」克拉拉回答說，「我說意外，是指他們都死在一個特定的時間。正如你們在這些登記表上所看到的那樣，其中大多數人都不是因為什麼致命的病症被安排住院的。但是他們又都患有像癌症這一類的不治之症。從這個意義上講，他們的死亡又並非是完全意外的。」

　　戴維伸手把資料拿了回來，又迅速地查看了一遍。他抬頭看著克拉拉。「請你明確告訴我，」他說道，「我是否可以這樣理解：這些住院診斷記錄都是去世的病人最後一次住院時的病歷？」

　　「我認為是這樣，」克拉拉說，「事情雖然過了一段時間，但丹尼斯仍然保留著它們。那時的情景真叫人難以忘卻。」

　　「而且每個死去的病人都患有某些可能危及生命的頑疾，」戴維說道，「就像這個患竇炎住院的病人那樣。」

　　克拉拉拿過那頁資料，看了看患者的姓名。「她患有乳腺癌，」克拉拉說，「生前和我同去一個教堂。」

　　戴維把資料從克拉拉手裡取了回來，和其他資料捲在一起。他接著站起身走到窗前，拉開了長長的窗簾，旁若無人地凝視著遠處的查爾斯河。他顯得心神不寧。

　　安吉拉為戴維這種不禮貌的舉止感到有些尷尬，但克拉拉卻一點也不介意。她只是向他們杯裡倒著茶。

　　「我想再問幾個有關那名強姦犯的問題。」卡爾霍恩說，「霍奇斯醫師向你提到過那人的年紀、身高，或其他任何細節嗎？比如他是否說過這人身上有紋身？」

　　「紋身？」克拉拉反問道。她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但馬上又皺起了眉頭。「沒有，他從未提及紋身的事。」

　　戴維突然從窗前走了回來，把大家嚇了一跳。「我們必須離開這裡！」他說道，「而且必須馬上離開！」

　　他飛快地朝門口跑去，打開了房門。

　　「戴維？」安吉拉喊道，很為他的行為感到吃驚，「出什麼事了？」

　　「我們得馬上趕回巴特萊特！」他說道。他急切的心情這時近乎於恐慌了。「快走！」他大聲叫道。

　　安吉拉和卡爾霍恩匆匆向克拉拉．霍奇斯告別，連忙向戴維追去。安吉拉和卡爾霍恩趕到汽車跟前時，戴維已坐上駕駛座了。

　　「把車鑰匙給我！」他命令說。

　　卡爾霍恩無奈地聳了聳肩，把鑰匙交給了他。戴維發動了汽車，加大了油門。「快上車！」他高聲說道。

　　卡爾霍恩跟隨安吉拉進入駕駛室。他們還未來得及把門關好，戴維就猛踩加速踏板，客貨兩用車飛快地駛上了公路。

　　開始大家都沉默不語。戴維專心開車，安吉拉和卡爾霍恩則因倉促告別而深感內疚。不過，他們看到車子飛快地超越其他車輛時又不由得心驚膽顫起來。

　　「我看咱們還是慢點為好。」安吉拉在戴維超過一長串轎車後說道。

　　「這輛車還從來沒有開得這麼快過。」卡爾霍恩說。

　　「戴維，什麼事使你變得這樣？」安吉拉問。

　　「在跟克拉拉交談時，我突然悟出了一個道理，」戴維解釋說，「這關係到霍奇斯那些患有晚期嚴重疾病的病人為什麼會突然死亡的問題。」

　　「什麼？」安吉拉問，「這同他們的死有什麼關係？」

　　「我認為巴特萊特醫院有人心理失常，自作主張地濫用某種形式的安樂死。」

　　「什麼是安樂死？」卡爾霍恩問。

　　「意思是『無痛苦死亡』，」安吉拉回答說，「就是幫助患有不治之症的病人死去，目的是減少患者的痛苦。」

　　「聽了克拉拉講到霍奇斯病人的情況，使我想起我那些最近死去的六個病人也都患有嚴重疾病，」戴維說。「他們同霍奇斯病人的情況一樣。我不明白我以前怎麼就不曾想到過這一點。我怎麼會這樣愚鈍呢？卡羅琳的情況也是那樣。」

　　「誰是卡羅琳？」卡爾霍恩問。

　　「她是我朋友的女兒，」安吉拉解釋說，「患有囊腫性纖維病變症。這種疾病有可能引起死亡。她昨天死去了。」安吉拉突然瞪大了眼睛，叫喊道：「啊！千萬別發生到尼琪身上！」

　　「現在你明白了我方才為什麼驚恐不安了。」戴維說，「我們必須盡快趕回醫院。」

　　「發生了什麼事？」卡爾霍恩問，「我聽不懂你們在講什麼。你們為什麼如此焦急呢？」

　　「尼琪還在醫院裡。」安吉拉憂心忡忡地回答說。

　　「我知道這個，」卡爾霍恩說，「在去波士頓之前，是我開車送你們去醫院看她的。」

　　「跟卡羅琳一樣，她也患有囊腫性纖維病變。」安吉拉說。

　　「原來是這樣！」卡爾霍恩感嘆道。「我明白了，你們現在擔心自己的女兒正成為那個施行安樂死的惡魔下毒手的目標。」

　　「你說得對。」戴維說。

　　「我曾看過一篇報導，講述發生在長島的一個『仁慈天使』案件。莫非這件事情與此案相似嗎？」卡爾霍恩問。「那是幾年前發生的一樁案子，作案人是一名護士，曾用某種藥物先後殺死了多人。」

　　「有些相同，」戴維說，「不過在那件案子裡，罪犯用的是肌肉弛緩劑，使病人窒息而死。辦法很簡單。至於我的病人，我還不知道他們是如何被殺害的。我想不出有哪種藥物、毒藥或傳染病會使他們產生那些症狀。」

　　「我能夠理解你為女兒擔心的心情，」卡爾霍恩說，「可你不認為自己的結論下得過早了點嗎？」

　　「這樣可以解釋許多問題，」戴維說，「它甚至使我想起了波特蘭醫師自殺一事。」

　　「為什麼呢？」安吉拉問道。每逢有誰提到波蘭特的名子，她都感到很不舒服。

　　「難道你不記得凱文曾告訴我們，波特蘭醫師生前曾說他不該對自己病人的死負全部責任，他說這所醫院有問題？」

　　安吉拉點了點頭。

　　「波特蘭肯定有他的懷疑理由，」戴維說，「可惜他最後被精神上的痛苦壓垮了，真是太不幸了。」

　　「他自殺了。」安吉拉對卡爾霍恩解釋說。

　　「多大的損失啊！」卡爾霍恩感嘆道，「培養了這麼些年。」

　　「現在的問題是，」戴維說，「如果醫院裡有人搞安樂死，這個人會是誰呢？肯定是個既有機會接近病人，又精通醫藥知識的人。」

　　「那麼此人該是一名醫師或是護士。」安吉拉說。

　　「或者是化驗室人員。」戴維推測說。

　　「我認為你倆的結論都下得太早了，」卡爾霍恩不以為然地說，「要弄清問題可不能這樣簡單地推論。不能先提出結論，然後就像咱們開車這樣一小時九十英里地飛速前進。這樣的結論一遇到實際多數都不攻自破。我想我們還是得慢一點。」

　　「我女兒的性命危在旦夕，絕不能放慢速度！」戴維說道，反而把車開得更快了。

　　「你是否認為霍奇斯生前也得出了同樣的結論呢？」安吉拉問。

　　「我是這樣認為的，」戴維說，「如果真如此，這也可能是他慘遭殺害的根本原因。」

　　「我還是認為他是被強姦犯殺害的，」卡爾霍恩說，「不過無論兇手是誰，偵查這件案子都是十分引人入勝的。要是你們的女兒安然無恙，我多年都沒有像現在這樣高興過了。」

　　最後他們來到醫院，戴維將車直接停在醫院的正門前面。他迅速從車上跳下，安吉拉緊隨其後。兩人飛快地跑上臺階，穿過大廳，直奔尼琪的病室而去。

　　使他們非常欣慰的是，尼琪正在高高興興地看電視。戴維趕忙將她抱起，緊緊地摟著她。因為摟得太緊，尼琪抱怨了起來。

　　「咱們回家！」戴維說。他兩手把尼琪抱開一段距離，仔細地端詳她的面龐，特別是她的那雙眼睛。

　　「什麼時候回去？」尼琪問。

　　「就現在！」安吉拉說道，開始取下靜脈注射器。

　　這時一名護士正經過大廳，威爾遜一家忙亂的聲音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看到安吉拉正在取下靜脈注射器，便提出了反對。

　　「怎麼回事？」她問道。

　　「我女兒要回家。」戴維說。

　　「並沒有出院通知。」護士說。

　　「我此刻就在通知你。」戴維告訴她。

　　這名護士迅速跑出了病房。安吉拉開始收拾尼琪的衣服，戴維在一旁幫忙。

　　不一會，珍妮特．科爾伯恩帶著數名護士趕來。

　　「威爾遜醫師，」珍妮特問道，「你究竟在幹什麼？」

　　「我想這是再清楚不過的了。」戴維一邊說，一邊把尼琪的玩具和書本放進一個口袋裡。

　　戴維和安吉拉還沒給尼琪穿好衣服，皮爾斯納醫師也趕來了。他是珍妮特叫來的。他懇切地勸他們不要過早地取下尼琪的抗生素靜脈注射器。他說那是醫院裡療效最好的一部治療呼吸系統疾病的儀器。

　　「非常抱歉，皮爾斯納醫師，」戴維說，「我日後一定向你解釋，現在三兩句話說不清楚。」

　　海倫．比頓來了，也是護士叫來的。她非常氣憤。「如果你們不遵從醫囑，擅自把孩子帶出這裡，我要到法院控告你們！」她唾沫四濺地說道。

　　「你告一告看！」安吉拉回敬她說。

　　戴維和安吉拉給尼琪穿好了衣服，帶她走過大廳。這時，爭吵聲已吸引來一大群病人和醫院的工作人員。他們都在一旁呆呆地觀望著。

　　戴維他們一走出醫院就上了車。卡爾霍恩開車，尼琪和安吉拉坐駕駛室。戴維只好坐進客貨兩用車的車廂裡。

　　尼琪在回家的路上一直都在問為什麼突然把她接出醫院。她雖然很高興出院，可也對她父母的奇怪舉動感到困惑不解。不過她一走進家門，就變得興奮不已，急著要見她的拉斯蒂，對於出院的事也就不再追問了。戴維和安吉拉先讓她和拉斯蒂玩了一會，然後把她安頓在家庭娛樂室裡，給她接上了靜脈注射器，繼續進行抗生素治療。

　　卡爾霍恩也在一旁盡量幫忙，按照尼琪的要求去地下室抱些木柴，把房間的火點起來。他是一個生性不甘寂寞的人，不一會兒，就同戴維為霍奇斯因何被害而爭吵不休。卡爾霍恩堅持認為兇手就是強姦犯；戴維則認為兇手是患有精神錯亂症的「仁慈天使」。

　　「見鬼！」卡爾霍恩大聲說道，「你的全部理論都是建立在純粹主觀假設的基礎上。感謝上帝，你的女兒情況很好，沒有為你提供任何證據。而我的理論至少還有這樣的證據：霍奇斯就在被殺的當天曾當著一屋子人的面毫不避諱地說他知道誰是強姦犯。這難道不是一種因果關係嗎？再說克拉拉也認為霍奇斯很可能貿然去找強姦犯面談過。我斷定強姦犯和兇手是同一個人。我敢打賭。你願意賭什麼？」

　　「我這人從不打賭，」戴維說，「但我堅持認為我是對的。霍奇斯死時手裡還牢牢抓住他的病人名單，這絕不是無緣無故的。」

　　「那麼會不會是同一個人呢？」安吉拉建議式地問道，「這名強姦犯會不會就是謀害病人和霍奇斯的同一兇手呢？」

　　這一突如其來的想法使戴維和卡爾霍恩都陷入了沉思。

　　「有這種可能，」最後戴維說，「聽起來像是無稽之談，可事到如今，我願意相信各種解釋。」

　　「我也這樣想，」卡爾霍恩附和道，「不過，我要抓住紋身這條線索。這才是解決這樁案子的關鍵。」

　　「我去查看病情記錄，」戴維說，「也可能要去訪問一下霍爾斯特醫師。霍奇斯生前或許同他談過關於病人死亡的一些可疑情況。」

　　「好的，」卡爾霍恩贊同說，「咱們分頭進行。過一段時間我再回來，相互交換一下情況。你認為如何？」

　　「好主意。」戴維朝安吉拉看去。

　　「我也覺得這樣很好，」安吉拉說，「就在一起吃晚飯好嗎？」

　　「我從不拒絕別人請我吃飯的邀請。」卡爾霍恩說。

　　「那就請你七點來。」安吉拉說。

　　卡爾霍恩走後，戴維取出獵槍裝滿了子彈，將槍靠在前廳樓梯的端柱上。

　　「你對買這枝槍還有意見嗎？」安吉拉問。

　　「應該說我很高興家裡有這麼一枝槍，」戴維說，「你跟尼琪說過沒有？」

　　「當然說過了！」安吉拉說，「尼琪還放過一槍。她說把她的肩膀都震疼了。」

　　「我不在家的時候，可千萬不要讓外人進來，」戴維說，「要關好所有的門。」

　　「嘿，當初還是我提出關好門的，」安吉拉說，「你還記得嗎？」

　　戴維騎上他那輛自行車，把汽車留下給安吉拉備用。他一路騎得很快，不再有閒情逸致欣賞路旁的景物。他一直在考慮究竟是誰殺害了他的病人。正像卡爾霍恩所說的那樣，他沒有這方面的任何證據。

　　戴維來到醫院時，夜班和日班正在交接，人們進進出出，聲音嘈雜。戴維走進病歷室沒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戴維坐在一臺電腦前，把同霍奇斯埋在一起的那幾頁資料的列印件擺在桌上。自從訪問克拉拉．霍奇斯以後，他一直把這些資料帶在身邊。他在微電腦上調出了每個病人的姓名，研究著他們的病歷。正如克拉拉．霍奇斯所說的，所有八名病人都患有嚴重的晚期疾病。

　　然後戴維仔細查看了每個病人死前住院的症狀。在他們的病歷上，都顯示出他們的症狀和戴維的病人所患的十分相似：都有神經、胃腸、血液或免疫系統等方面的病症。

　　戴維接著又看了他們的死因。除一人外，其餘全部相同，均死於無法控制的肺炎、敗血病和休克等綜合症。例外的那個病人是死於持續痙攣。

　　把霍奇斯病人的資料放在一旁，戴維開始用醫院微電腦計算每年住院病人的死亡率。結果立即出現在螢幕上。他發現兩年前的死亡率由平均百分之二．八上升到百分之六．九；而最近一年的死亡率則高達百分之八．一。

　　戴維接著將死亡率的範圍縮小到被診斷為癌症的病人身上，不管其癌症是否被確定為死因。結果表明，雖然其死亡率較總的病人死亡率高一些，這是可以理解的，不過同樣也呈現出突然上升的態勢。

　　戴維又用電腦計算了每年確診為癌症的病人所佔的入院百分比，統計數字卻未顯示出明顯變化。平均說來，同十年前的情況幾乎相同。

　　死亡率的明顯提高看來是戴維的「仁慈天使」謀害病人這一論斷的一個佐證。「仁慈天使」施行安樂死可以解釋這樣一個事實：一方面，癌症病人的發病率相對說來比較穩定；另一方面，他們的死亡率卻在明顯上升。證據雖然是間接的，但卻是不容忽視的。

　　戴維本準備到此就離開病歷室的，可轉念又想利用電腦瞭解更多的情況。他要電腦查找所有病歷上記有「紋身」或「不良色素病症」的病人。「不良色素病」是異常色素沉澱的醫學術語。

　　他身體靠後坐著，兩眼注視著螢光幕，等待電腦去查找。幾乎過了整整一分鐘，螢幕上才現出一串名單。戴維迅速將醫療或新陳代謝所引起的色素變化刪掉。結果只剩下一個二十人的名單。這些人都曾在這座醫院看過病，病歷上記載著他們有紋身。

　　戴維接著又用電腦查看他們的職業。他發現其中五人是該醫院的工作人員。他們的名字按字母順序是急診室的註冊護士克萊德．迪文什爾、保安部門的喬．福布斯、病人飲食部的克勞德特．莫里斯、工程維修部的沃納．范．斯萊克以及化驗室技術員彼得．沃爾奧夫。

　　戴維還好奇地看了另外兩人的姓名和工作部門：助理警察卡爾．霍布遜和巴特萊特學院保安部門的史蒂夫．謝格威克。其他人都在各商店或建築部門工作。

　　戴維列印出了這些資料便離開了病歷室。

　　戴維以為無人注意到他去病歷室一事。他想錯了。健康信息管理員之一的霍登斯．馬歇爾通過她輸入電腦裡的保安程序發現了戴維的活動。

　　霍登斯自始至終都在監視戴維的行動。戴維剛一離開病歷室，她就給海倫．比頓打了電話。

　　「戴維．威爾遜醫師來過病歷室，」霍登斯說，「他剛剛離開。他在病歷室調看了醫院病人的死亡率。」

　　「他跟你說了什麼沒有？」比頓問。

　　「他什麼也沒有說。」霍登斯說，「他使用了我們的終端機，沒有跟任何人講過話。」

　　「你怎麼知道他查看了病人死亡率的資料呢？」比頓問。

　　「電腦告訴我的。」霍登斯回答說，「自從你給我打招呼，要我報告有誰在瞭解這方面的資料，就給電腦輸入了相應程式。任何人只要擅自企圖得到這些資料，電腦馬上就會告訴我。」

　　「你幹得很漂亮，」比頓說，「我很欣賞你的這種積極性。你將受到獎勵。這些資料是不對外的。咱們都知道，自從這所醫院變成佛蒙特綜合醫療站三級治療機構之後，病人的死亡率就呈上升趨勢。他們一直往我們這裡輸送大量的病人。」

　　「我敢肯定這些統計資料是無助於改善我們的公共關係的。」霍登斯說。

　　「這正是我們所要注意的。」比頓說。

　　「我當時該對威爾遜醫師說什麼嗎？」霍登斯問。

　　「用不著，你幹得很好！」比頓說，「他還瞭解了些什麼？」

　　「他在這裡待了很長一段時間，」霍登斯說，「我不知道他另外查看了什麼資料。」

　　「我之所以問你，」比頓說，「是因為威爾遜醫師已經被佛綜站解聘了。」

　　「這我就不知道了。」霍登斯說。

　　「是昨天剛解聘的。」比頓說，「他下次再來，請你告訴我。」

　　「一定。」霍登斯回答說。

　　※※※

　　「請問，你是卡爾．霍布遜嗎？」一名身穿制服的巡邏警察剛從鎮中心大街的一家飯館出來，卡爾霍恩就走上前去問道。

　　「是啊。」這名警察答道。

　　「我是菲爾．卡爾霍恩。」卡爾霍恩說。

　　「我在警察局那裡見到過你，」卡爾說，「你同警長是朋友。」

　　「不錯，」卡爾霍恩說道，「韋恩和我認識多年了。我以前是州警察，不過現在已退休了。」

　　「你可以享清福了，」卡爾說，「整天無憂無慮，可以釣魚打獵。」

　　「說得對。」卡爾霍恩說，「問你一個個人問題，你不會介意吧？」

　　「不介意。」卡爾好奇地說。

　　「那邊鐵馬酒店的卡爾頓告訴我你有紋身，」卡爾霍恩說，「我近來也想紋紋身，所以就四處打聽，想瞭解這方面的情況。城裡很多人都有嗎？」

　　「有幾個人。」卡爾說。

　　「你什麼時候紋的呢？」卡爾霍恩問。

　　「那還是在上中學的時候，」卡爾不好意思地笑著說，「那是在讀高中的最後一年。在一個星期五的晚上，我們五個同學開車去到新罕布夏州的樸次茅斯。那裡有好幾間專門做紋身的店鋪。我們幾個人都喝得醉醺醺的。」

　　「紋身的時候疼嗎？」卡爾霍恩問。

　　「媽的，不記得了！」卡爾說，「正像我剛才說的，我們當時都喝醉了。」

　　「你們這五個小伙子現在還都在這個鎮裡嗎？」卡爾霍恩問道。

　　「還有四人，」卡爾說，「有我、史蒂夫．謝格威克、克萊德．迪文什爾和莫特．阿伯拉姆斯。」

　　「你們每人都在身上同一部位紋的身嗎？」卡爾霍恩又問。

　　「不是。」卡爾回答說，「我們多數人都是在臂膀的上部，不過也有人紋在前臂上。克萊德．迪文什爾例外。他紋在兩個乳頭上方的胸脯上。」

　　「誰紋在前臂上？」卡爾霍恩問道。

　　「記不起了，」卡爾如實地說道，「時間已隔這麼久了。可能是謝格威克和傑伊．霍夫曼。霍夫曼已離開巴特萊特，去紐澤西讀大學了。」

　　「你的紋在哪兒？」卡爾霍恩問。

　　「我這就給你看，」卡爾說。他解開襯衫扣子，挽起衣袖。在他上臂外側刺有一隻嗥叫的狼。狼的下面是「大灰狼」三個字。

　　※※※

　　戴維從醫院病歷室回家時，尼琪開始感到很不舒服。她最初說胃疼，到了晚上，就噁心和流口水，和戴維在夜裡所經歷的症狀一樣。那六名夜班護士，令他特別害怕的是他的六名死去的病人，也都有過這些病症。

　　尼琪又腹瀉了幾次，到六時半就進入了昏睡狀態。戴維見此情況萬分焦急，非常後悔未能盡早將尼琪接出醫院。殺害他病人的魔掌已經向他女兒襲來。

　　戴維沒有對安吉拉講出他的這些憂慮，因為她為尼琪所表現出的症狀已夠焦慮的了，不能再增加她的精神負擔去告訴她尼琪的病情同死去的病人情況存在某種潛在的聯繫。戴維把他的這些憂慮都藏在心底。他擔心尼琪的病是某種傳染性疾病造成的。不過他又自我安慰，心想他和幾名護士的疾病可能是由於空氣中的某種媒造成的，並不帶有傳染性。他但願是這種媒介在作祟，而尼琪只是吸收了很少的劑量。

　　※※※

　　卡爾霍恩七時整來了。他一隻手握著一頁紙，另一隻手提著一個紙袋。

　　「我又弄到九個刺有紋身的人的姓名。」他說。

　　「我弄到了二十個，」戴維說。他很想裝出一副高興的樣子，可心裡總擺脫不掉尼琪生病的陰影。

　　「咱們把這些名單合在一起吧。」卡爾霍恩說。

　　他們把名單放在一起，挑出幾個重複的，最後剩下了二十五人的名字。

　　「晚餐好了。」安吉拉告訴大家。安吉拉做了一頓豐盛的晚餐以鼓勵他們的士氣，同時也使自己有事可做以分散一下心思。她吩咐戴維在餐廳裡把桌子擺好。

　　「我帶來了葡萄酒。」卡爾霍恩說。他打開袋子取出兩瓶義大利基安蒂。

　　五分鐘後，他們坐下來吃一頓美味的家宴，其中有安吉拉最拿手的羊肉燒子雞。

　　「尼琪在哪裡？」卡爾霍恩問。

　　「她不餓。」安吉拉說。

　　「她很好嗎？」卡爾霍恩問。

　　「她的腸胃有點不舒服，」安吉拉說，「不過考慮到她經歷了這麼一番折騰，有點不適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好在她現在不發燒，肺部也沒有任何問題。」

　　戴維流露出一種痛苦的表情，但並沒說什麼。

　　「我們既然弄到了有紋身的人的名單，那麼下一步該怎麼辦呢？」安吉拉問。

　　「咱們分兩步進行，」卡爾霍恩說，「第一步是用電腦瞭解每個人的背景資料。這一點容易做到。第二步由我同他們分別面談，因為還有一些情況需要瞭解，例如他們的紋身都刺在哪裡，他們是不是願意給我們看。霍奇斯手指抓過的紋身不僅留有破損的痕跡，而且必然是在扭打時容易抓到的位置。對於有誰的紋身刺在屁股上我們可不感興趣。」

　　「你認為最有可能在哪個部位？」安吉拉問，「在前臂上嗎？」

　　「我想是這樣，」卡爾霍恩說，「在前臂或者是手腕上。我看不應該排除在手背上的可能性，儘管一般說來那不是正規刺紋身的地方。我們要查的肯定是專業人員製作的，這些人無一例外地都使用很濃的金屬染料。」

　　「我們怎樣用電腦進行背景資料的調查呢？」安吉拉問道。

　　「我們首先需要這些人的社會保險編碼和出生日期，」卡爾霍恩說，「這些可以通過醫院的電腦得到。」卡爾霍恩看了一眼戴維。戴維點了點頭。「一旦得到這些資料，其餘的就容易了。從千百個現存資料庫裡可以提取的信息量大得驚人。有許多專門公司處理這些信息。花不多幾個錢就可以得到大量的資料。」

　　「你是說這些公司也可以查找有關私人情況的資料庫嗎？」安吉拉問。

　　「正是這樣。」卡爾霍恩說，「不管是誰，只要有一臺電腦和數據機，就可以得到關於任何人的大量資料。只是多數人不瞭解這一點。」

　　「人們平常都查找哪些資料呢？」安吉拉問。

　　「各個方面的，」卡爾霍恩說，「如個人的經濟情況、犯罪記錄、工作履歷、消費購物、電話使用、郵購物品和個人廣告等。查詢資料就像釣魚一樣；不過你所得到的是有趣的資料，而且這些資料都很可靠；哪怕你要查找二十五人的情況，這二十五人表面看來都是再正常不過的。到時候你準會大吃一驚的。現在咱們要查明二十五個有紋身的人，其結果必定是非常有趣的。他們的情況絕不會是很『正常的』。」

　　「你當州警察時做過這方面的工作嗎？」安吉拉問。

　　「一直在做，」卡爾霍恩說，「我們每次遇到嫌疑犯，都要用電腦進行背景資料調查，而且總會得到一些罪證。至於目前這樁案子，如果戴維的兇手用安樂死殺人的結論是對的，我就猜不出會遇到什麼情況了。不過此人無論是男是女，肯定是個精神失常者。我們還會發現此人的其他一些怪誕行為，如將動物從棲息處救出，最後卻因私藏九百隻狗在自己家裡而被捕。我相信我們將遇到許多稀奇古怪的事情。我們現在需要找到一個願意幫我們查閱資料庫的電腦操作人員。」

　　「我有一個好朋友在麻省理工學院，」安吉拉說，「他一直在研究所。我知道他是個電腦天才。」

　　「他是誰？」戴維問道。他從未聽到安吉拉說她有這麼一個男友。

　　「他叫羅伯特．斯考利。」安吉拉說。她轉身問卡爾霍恩：「你認為他可以幫助我們嗎？」

　　「我怎麼以前沒聽你說起過這個傢伙呢？」戴維又問。

　　「我又沒把一生的所有細枝末節都告訴給你，」安吉拉說，「在布朗讀大學一年級時，我短期同他約會過。」

　　「可你們從那以後還是有接觸的！」

　　「我們在最後的幾年裡總共也就在一起待過兩三次。」安吉拉說。

　　「我簡直不敢相信我所聽到的這一切。」戴維說。

　　「咳，別說了！戴維！」安吉拉惱怒地說，「你也太無聊了！」

　　「我認為斯考利先生可以勝任，」卡爾霍恩說，「假如他不行，我認識幾家公司，只需付寥寥幾個錢就可以提供服務。」

　　「在現在這個關口，我們還是不要破費為好。」安吉拉邊說，邊開始收拾桌子。

　　「有可能從病歷當中查出紋身的具體情況嗎？」卡爾霍恩問道。

　　「我想有可能，」戴維說，「多數醫師在做體檢時是會登記紋身的。我每次都要對此作詳細的記錄。」

　　「如果是這樣，我們就可以按輕重緩急排出一個順序來，」卡爾霍恩說，「我先找前臂和手腕上有紋身的人談。」

　　「那些在巴特萊特醫院工作的人呢？」戴維問。

　　「先從這些人開始，」卡爾霍恩說，「這一點是無疑的。我聽說史蒂夫．謝格威克的前臂上就有紋身。我去找他談。」

　　安吉拉走回來，問誰要冰淇淋和咖啡。戴維說不要，卡爾霍恩說來者不拒。戴維起身走出餐廳，去看尼琪的情況。

　　晚餐後，他們圍著桌子坐下。安吉拉顯得對第二天的安排很感興趣。

　　「我從醫院有紋身的人員開始調查，」卡爾霍恩說，「最好讓我站在第一線。我不希望再有磚頭砸破你們的玻璃。」

　　「我去查檔案，」戴維說，「弄到他們的社會保險編號和出生日期，以及有關他們的紋身細節。」

　　「我先陪尼琪待在家裡，」安吉拉說，「等戴維取回社會保險編號和出生日期，我就去劍橋一趟。」

　　「發電傳怎麼樣？」戴維問。

　　「我們是有求於人家，」安吉拉說，「我可不能簡單地發個電傳。」

　　戴維聳了聳肩膀。

　　「還有那位負責放射科的霍爾斯特醫師，」卡爾霍恩說，「得有人同他談一談。雖說我也可以出面，但我認為你們醫師談的效果會更好一些。」

　　「噢，」戴維說，「我剛才把他給忘了。我明天一查完病歷就去找他。」

　　卡爾霍恩推開椅子站了起來。他拍了拍他那肥實的肚子。「感謝你們，我已很久沒有吃到這樣美味可口的飯菜了。」他說道，「我想我該把我和我的肚子送回家了。」

　　「我們什麼時候再碰頭呢？」

　　「什麼時候需要就什麼時候碰頭，」卡爾霍恩說，「你們兩位也該睡了。看得出你們缺少睡眠。」

第二十三章

　　十月三十日，星期六

　　尼琪雖然整夜腸胃不好、腹瀉，但是在清晨已有好轉。雖說不上百分之百的痊癒，可明顯是在康復，而且一直都沒有發燒，這使戴維如釋重負。他以前住院病人的情況則迥然不同。他們一旦出現腸胃不好、腹瀉等病症，就再也沒有這樣好轉過。因此他斷定尼琪的身體反應將同他本人和那幾名護士的情況相同。

　　安吉拉醒來時，想到已失去了工作，情緒很是低落，所以對戴維面帶喜色感到很不解。戴維考慮到尼琪的情況已大有好轉，就把他原先對尼琪的憂慮老老實實地告訴了她。

　　「你該早些告訴我才是。」安吉拉說。

　　「告訴你也沒用。」戴維說。

　　「你有時候真叫我生氣。」安吉拉說。不過她沒像往常那樣噘嘴巴，而是跑到戴維跟前，撲進他的懷裡，柔情地說她多麼愛他。

　　電話鈴聲打斷了他們的擁抱。是皮爾斯納醫師的電話。他想知道尼琪的病情怎樣，並叫他們給尼琪插上另一根管子，繼續進行抗生素靜脈注射和呼吸系統的治療。

　　「我們將按你囑咐的次數進行。」安吉拉說。她在臥室裡回皮爾斯納的電話，戴維在浴室裡拿分機聽了他們的講話內容。

　　「我們不久就可以對你解釋清楚為什麼把尼琪強行帶出醫院了，」戴維插話說，「請原諒我們。這次接尼琪出院與你對她的治療沒有任何關聯。」

　　「我只關心尼琪。」皮爾斯納醫師說。

　　「歡迎你來作客。」安吉拉說，「你如果認為尼琪需要繼續住院，我們將把她送到波士頓去。」

　　「尼琪一有情況就告訴我。」皮爾斯納口氣生硬地說。

　　「他還在生氣。」戴維掛上電話後說。

　　「我不怪他，」安吉拉說，「人們現在肯定都以為咱倆是瘋子。」

　　戴維和安吉拉為尼琪進行呼吸系統疏導治療。尼琪按規定的姿勢俯臥著，他們則輪流為她捶背。「我星期一可以上學嗎？」治療完畢，尼琪問道。

　　「有可能，」安吉拉說，「不過我不希望你把希望抱得太高。」

　　「我不想把功課耽誤得太多，」尼琪說，「卡羅琳明天會把我的書帶來嗎？」

　　戴維撫摸著趴在尼琪床上的拉斯蒂。安吉拉朝戴維看了一眼，戴維也看了安吉拉一眼，相互默默地交換了心裡的想法。兩人都覺得無論如何都不能再繼續哄騙尼琪了。

　　「我們必須告訴你卡羅琳的事情，」安吉拉小聲地說，「我們非常難過，卡羅琳已不在人世了。」

　　「你是說她死了？」尼琪問。

　　「是的。」安吉拉說。

　　「嗯。」尼琪簡單地說。

　　安吉拉回頭看了看戴維。戴維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他想不出說什麼好。他知道尼琪的冷淡是一種自衛反應，正如她聽到瑪喬里的死訊時所表現的那樣。想到二人的死都是同一個精神失常的人造成的，戴維不禁怒火中燒。

　　同上次聽到瑪喬里的死訊相比較，尼琪這次的反應更強烈：她接著就失聲痛哭了起來。安吉拉和戴維盡量安慰她，她的悲痛使他們也非常難過。他倆知道卡羅琳之死對於尼琪是個很大的打擊。卡羅琳不僅僅是她的朋友，而且在她幼小的生命中，她與之搏鬥的頑疾和卡羅琳所患的那種相同。

　　「我也會死嗎？」尼琪問。

　　「你不會的，」安吉拉說，「你的身體情況非常好。卡羅琳發高燒，而你卻一點也不燒。」

　　他們勸說得尼琪不再害怕了，戴維就騎自行車去醫院。他一到醫院便徑直來到病歷室，立即按照他和卡爾霍恩準備的那份名單，開始一一查閱名單上那些人的社會保險編號和出生日期。

　　戴維查完上述兩項後，又在電腦上調出每人的病歷，以詳查他們的紋身情況。他剛查看不久，就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頭一看，是海倫．比頓站在他的跟前。海倫．比頓的後面是安全部門的喬．福布斯。

　　「你可以告訴我你在幹什麼嗎？」比頓問。

　　「我只是用一下電腦。」戴維結結巴巴地答道。他沒料到會遇到管理部門的任何人，特別是在週末星期六的上午。

　　「我認為你已不再是佛綜站的僱員了。」比頓說。

　　「你說得對，」戴維說，「不過……」

　　「你在醫院裡所享有的權利是和你被佛綜站的聘用相連繫在一起的，」比頓說，「既然你現在已被解聘了，你的權利就必須由資格審查委員會來審查。在此之前，你沒有資格使用這裡的電腦。」

　　「請你送威爾遜醫師離開醫院好嗎？」比頓對喬說。

　　喬．福布斯向前走了兩步，示意戴維站起來。

　　戴維知道爭辯也無濟於事，就鎮靜地收拾起剛才所查的資料，希望這些資料不會被比頓扣下。值得慶幸的是喬．福布斯只是將他送出了門去。

　　現在在他短暫而不光彩的行醫履歷上，戴維可以添上一筆「本人曾被趕出醫院」了。戴維並沒有因此而氣餒，他又朝放射治療科走去。放射治療科設在專門的一座非常現代化的建築裡。該建築和造影中心的房子是由同一名建築師設計的。

　　放射治療科利用星期六上午專門治療定期複查的病人。戴維等候了足足半個小時，霍爾斯特醫師才安排出時間見他。

　　霍爾斯特醫師大約年長戴維十歲，可頭髮全花白了，看上去歲數要大得多。他儘管很忙，還是對戴維很客氣，請他喝咖啡。

　　「威爾遜醫師，我能幫你什麼忙嗎？」霍爾斯特醫師問。

　　「我剛來這所醫院不久，叫我戴維好了，」戴維說，「我想向你請教幾個有關霍奇斯醫師的問題。」

　　「這倒是個頗為奇怪的要求。」霍爾斯特醫師說。他聳了聳肩，「不過我不介意。你為什麼對此感興趣呢？」

　　「說來話長，」戴維坦率地說，「不過簡單地說，我有幾個病人，他們在醫院的情況同霍奇斯醫師的一些病人的情況很相似。這些病人當中有的你還治療過。」

　　「你有什麼問題就問好了。」霍爾斯特醫師說。

　　「在提問之前，」戴維說，「我想請你對這次談話的內容保密。」

　　「你可真激起了我的好奇心。」霍爾斯特醫師說。他接著點了點頭。「一定保密。」

　　「我聽說霍奇斯醫師在失蹤那天來找過你。」戴維說。

　　「確切地說，我們那天一起吃的午餐。」霍爾斯特醫師說。

　　「我知道當時霍奇斯醫師想見你，是因為一個名叫克拉克．達溫波特的病人。」

　　「對，」霍爾斯特醫師說，「關於他的病例我們討論了很長時間。不幸的是，後來達溫波特先生死了。在他死去的四個月或五個月前，我曾為他治療過前列腺癌。我們認為治療得很成功。對於他的死，不論是霍奇斯醫師還是我，都感到十分意外，同時也很悲痛。」

　　「霍奇斯醫師是否提到過達溫波特先生的確切死因呢？」戴維問。

　　「不記得，」霍爾斯特醫師說，「我當時以為他的死是前列腺癌復發所致。你為什麼問這一點？」

　　「達溫波特先生是在一系列癲癇發作之後，在敗血症休克中死去的，」戴維說，「我認為他的死與癌症無關。」

　　「我不知道你所說的是否正確，」霍爾斯特說，「根據你說的倒像是他的癌症轉移到大腦了。」

　　「可他的核磁共振成像檢查屬正常，」戴維說，「當然，因為沒有解剖屍體，我們不能完全肯定。」

　　「也有可能是眾多的腫瘤都太小，核磁共振成像檢查不出來。」霍爾斯特醫師說。

　　「霍奇斯醫師是否提到過有關達溫波特先生住院過程中的任何問題，他是否認為有些情況屬於不正常，或出乎他的預料？」戴維問。

　　「他只是提到過達溫波特先生的死。」霍爾斯特醫師說。

　　「你們吃飯時還談了別的嗎？」

　　「的確沒談其他的，我記得很清楚。」霍爾斯特醫師說，「吃完飯後，我問霍奇斯醫師是否願到放射治療中心來看一臺他負責讓我們添置的新機器。」

　　「那是臺什麼機器？」

　　「我們的線性加速器。」霍爾斯特醫師說。他像是為自己的孩子感到自豪似的笑了。「我們擁有一臺最先進的機器。在此之前，丹尼斯雖在不同場合多次表示要親眼看一看，但他一直沒有看到。因此我們來到機房，我請他參觀了機器。他對機器讚歎不已。來，我也請你見識一下。」

　　戴維還未來得及作出反應，霍爾斯特醫師就走出了房門。戴維跟著走進了一條沒有窗戶的通道，趕了一半路才將霍爾斯特醫師追上。戴維原本不太想看一部放射治療儀，可出於禮貌，他除了遵命別無其他選擇。他們來到治療室，走到一臺高技術設備跟前。

　　「就是這個。」霍爾斯特醫師不無自豪地說，同時愛撫地輕輕拍了拍不鏽鋼的機身。這臺加速器看上去像是一部Ｘ光機，另外帶有一個工作檯。「如果沒有霍奇斯醫師的努力，我們絕不可能弄到這樣一部漂亮的設備；我們至今還得使用舊的。」

　　戴維凝視著這臺不同一般的設備。「那臺舊的有問題嗎？」

　　「問題倒沒有，」霍爾斯特醫師說，「只是技術上屬於舊一代產品，使用的是鈷─六十。一部使用鈷的機器，瞄準率遠不及線性加速器來得準確。這是一個物理學上的問題。鈷放射源的長度約有四英寸，放出來的伽馬射線是散開的，不能集中瞄準到一處。」

　　「我明白了。」戴維說，儘管聽得還不十分清楚。物理學從來就不是他的強項。

　　「線性加速器則要先進許多，」霍爾斯特醫師說，「它從一個很微小的孔徑射出光束，而且可以根據需要釋放很高的能量。再說，使用鈷的機器大約每過五年時間就得更新放射源。因為鈷─六十的半衰期是六年左右。」

　　戴維盡力不打出呵欠。這次聽霍爾斯特醫師講話，使他回想起在醫學院讀書時的情景。

　　「我們還保留著那臺使用鈷的機器，」霍爾斯特醫師說，「現在放在醫院的地下室裡。醫院已經在連繫買主，不是巴拉圭，就是烏拉圭。我記不清是哪家了。多數醫院都這麼做：在更新換代使用這類新型線性加速器時，就將舊機器賣給開發中國家。這些舊機器都是完好無損的。不過，舊的也有舊的優點。舊的很少出現故障。因為其放射源每天二十四小時，不管天晴或下雨，總是不停地放出伽馬射線。」

　　「我想我已佔用了你太多的時間。」戴維說。他想趁霍爾斯特醫師還沒有繼續滔滔不絕地再講半個小時之前，找個藉口抽身離開。

　　「霍奇斯醫師參觀了這臺新機器，他的興致很高，」霍爾斯特醫師說，「當我說到那臺舊機器還有這一優點時，他的臉上突然露出了喜悅的表情。他甚至還提出要去看一看那臺舊的。你怎麼樣？也想過去看一下嗎？」

　　「我想就算了。」戴維說。他不知一旦海倫．比頓和喬．福布斯看到他剛被趕出醫院大門現在卻又返回來，會是個什麼樣子。

　　幾分鐘後，戴維騎著自行車跨過咆哮河，走上了回家的路。他的上午之行雖不像原先希望的那樣收穫很大，可至少得到了所需的社會保險編號和出生日期。

　　他邊蹬自行車，邊回憶霍奇斯和霍爾斯特吃飯時的談話內容。他非常希望霍奇斯能將他心中的疑團，不管是哪方面的，透露給霍爾斯特醫師。戴維接著想起霍爾斯特醫師講到霍奇斯的面部表情；霍奇斯得知那臺舊的鈷─六十機器很少出現故障這一優點時，他臉上流露出喜悅的表情。戴維不知道這是因為霍奇斯真的感興趣，還是霍爾斯特把自己高興的心情主觀地想像成為他的那位朋友的了。戴維認為有可能是後一種情況。這天上午離開時，霍爾斯特說不定也以為戴維對那臺線性加速器著迷了。

　　※※※

　　因為早晨起得很遲，卡爾霍恩趕到巴特萊特鎮時上午已經過了一半了。他開車進入鎮內時，決定按照有紋身的醫院工作人員姓名的字母順序逐個進行談話。於是，克萊德．迪文什爾被排在第一位。

　　卡爾霍恩在中心大街的鐵馬酒店前下了車，走進去要了一大杯咖啡。他查了酒店的電話簿，記下了五個人的住址，接著就趕往迪文什爾家。

　　迪文什爾住在一家小商店的樓上。卡爾霍恩徑直走上樓去，來到迪文什爾的房門前。他按響了門鈴。因為不見動靜，他又按了起來。按了三次都不見任何反應，卡爾霍恩就走下樓去，拐進了那家小商店，買了盒安東尼與克婁帕特拉牌雪茄。

　　「我是來找克萊德．迪文什爾的。」他告訴店員說。

　　「他一大早就出去了，」店員說道，「可能上班去了。他是醫院的護士，週末經常加班。」

　　卡爾霍恩走出商店，又悄悄走上樓去。他再次按響門鈴。由於仍不見動靜，就推了推門。門開了。

　　「有人嗎？」卡爾霍恩喊道。

　　從正式警察退休下來的一個優點，就是辦案時不必拘泥於法律所規定的搜查程序和理由。他毫不在乎地走了進去，隨手將門關上。

　　迪文什爾的居室雖然佈置得簡陋，但卻很整潔。卡爾霍恩發現自己是在起居室裡。他在咖啡桌上看到一堆有關傑克．凱沃爾基恩的剪報。傑克．凱沃爾基恩是密西根州一名臭名昭著的「幫助自殺」醫師。另外還有其他一些關於助人自殺的社論和文章。

　　想起自己曾告訴戴維和安吉拉，隨著調查將會發現這些有紋身的人物的一些怪誕不經的事情，卡爾霍恩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卡爾霍恩認為：助人自殺和安樂死之間有著某些相同之處，戴維或許會願意同克萊德．迪文什爾談一談。

　　卡爾霍恩又推開了臥室的門。臥室也同樣佈置得很整齊。他走到櫃子跟前，看了看上面擺設的物品，想找到幾幅照片。他不見有照片，就隨手打開了櫃門，看到面前是克萊德收集的一大堆捆綁人用的器具，大多是皮革做的，帶有不鏽鋼鉚釘和鎖鍊。在一層隔板上，有幾堆雜誌和錄影帶。

　　卡爾霍恩隨後將門關上，心裡在尋思著電腦的背景調查會將這個怪人的什麼情況揭示出來。

　　卡爾霍恩走進套房的其他幾處，繼續尋找相片。他一直希望能見到一張照有克萊德紋身的照片。在冰箱門上，他看到了一些小磁鐵固定著的相片，可這些相片上的人都不帶有紋身。卡爾霍恩對於其中哪一個人是他所要瞭解的克萊德也不得而知。

　　卡爾霍恩正打算回起居室，再仔細地查看一遍方纔已經看過的那張書桌時，突然聽到樓下重重的關門聲。接著是有人上樓的腳步聲。

　　這一瞬間，卡爾霍恩真怕被主人抓到，指控他非法侵入私宅。他先考慮如何逃跑，馬上就又鎮靜了下來。他不但沒有溜掉，反而徑直走到房門那兒，從容地將門打開，把在外面準備開門的來人嚇了一跳。

　　「你就是克萊德．迪文什爾嗎？」卡爾霍恩高聲問道。

　　「是的，」克萊德說，「見鬼！發生什麼事了？」

　　「我是菲爾．卡爾霍恩。」卡爾霍恩說。他將開業的名片遞給了克萊德。「我一直在等你。快進來！」

　　克萊德將右手拎的袋子換到左手，接過了名片。

　　「你是偵探？」克萊德問。

　　「正是，」卡爾霍恩答道，「我原來是州警察，一直幹到州長做出我已年邁的決定，然後我就幹起了偵探這一行。我在等你回家以便瞭解幾個問題。」

　　「咳，你把我的屎尿都嚇出來了！」克萊德直爽地說。他一手放在胸口上，放鬆地舒了一口長氣。「我可不習慣回家看到陌生人待在我的房裡。」

　　「對不起！」卡爾霍恩抱歉地說，「我想我該在樓梯上等你。」

　　「那可不舒服。」克萊德說，「請坐。我給你來點什麼？」

　　克萊德把手裡的袋子砰的一聲放在地上，接著向廚房走去。「我這裡有咖啡、汽水和……」

　　「有啤酒嗎？」卡爾霍恩問。

　　「當然。」克萊德說。

　　趁克萊德從冰箱裡取啤酒的機會，卡爾霍恩偷偷往克萊德拎回家的棕色袋子裡看了看。裡面是些錄影帶，內容同他早先在櫃子裡所看到的相同。

　　克萊德手裡拿著兩瓶啤酒回到起居室。他看得出卡爾霍恩瞧過他袋裡的東西。他把啤酒放在桌上，然後拿起袋子，仔細地把袋口封好。

　　「都是拿來消遣的。」克萊德解釋說。

　　「我注意到了。」卡爾霍恩說。

　　「感興趣嗎？」克萊德問。

　　「我對什麼都無所謂了。」卡爾霍恩說。他打量著克萊德。克萊德約有三十歲，中等身材，棕色頭髮，身體非常健壯，看上去好像曾經是中學橄欖球隊的一名優秀前鋒。

　　「你要問什麼問題呢？」克萊德問。他遞給卡爾霍恩一杯啤酒。

　　「你認識霍奇斯醫師嗎？」卡爾霍恩問。

　　克萊德發出了短促而輕蔑的笑聲。「你從遙遠的過去翻出了這麼一位令人憎惡的人物究竟是為了什麼呢？」

　　「看起來你對他的印象不太好。」

　　「他迂腐得叫人討厭，」克萊德說，「他對於護士作用的認識完全是過時的。在他看來，我們護士都是低等動物，只應該幹髒活，對醫師的吩咐不能說半個不字。不親眼目睹是不會相信會有這種人的。他似乎是生活在克拉拉．巴頓那個時代的人。」

　　「誰是克拉拉．巴頓呢？」卡爾霍恩問。

　　「她是南北戰爭時期的一名護士，」克萊德說，「是她組織的紅十字會。」

　　「你知道是誰殺害了霍奇斯嗎？」卡爾霍恩問。

　　「假如你認為是我幹的，我可以明確告訴你不是我，」克萊德說，「不過你一旦查明殺人者是誰，請告訴我。我願意買一瓶啤酒招待他。」

　　「你身上有紋身嗎？」卡爾霍恩問。

　　「有，」克萊德說，「我有好幾處。」

　　「都在哪兒？」卡爾霍恩問。

　　「你想看看嗎？」克萊德反問道。

　　「是的。」卡爾霍恩說。

　　克萊德咧嘴笑了。他爽快地解開扣子，脫去了襯衫。他站起身做了幾個姿勢，好像是健美運動員那樣，接著又笑了起來。他兩隻手腕各刺有一條鏈子。右臂刺有一條龍，胸部兩個乳頭的上方是兩把十字交叉的利劍。

　　「這兩把劍是我在新罕布夏州讀中學時刺的，其餘的都是在聖地亞哥刺的。」克萊德說。

　　「讓我看看你手腕上的。」卡爾霍恩說。

　　「算了！」克萊德一邊說一邊穿上了襯衫。「我不想第一次見面就把一切都給你看。否則你以後就不會再來了。」

　　「你滑雪嗎？」卡爾霍恩問。

　　「不經常滑雪。」克萊德答道。他接著說：「你真是什麼都要問。」

　　「你有滑雪帽嗎？」卡爾霍恩問。

　　「凡是在新英格蘭滑雪的人都有滑雪帽，」克萊德說，「否則他就是患有自我虐待症。」

　　卡爾霍恩站起身來。「謝謝你的啤酒，」他說，「我得告辭了。」

　　「太遺憾了！」克萊德說，「我們剛剛談得很有趣。」

　　卡爾霍恩下樓走到戶外，接著上了車。他很高興離開了克萊德．迪文什爾的寓所。克萊德這個人的確非同一般，或者可以說是十分古怪。問題是他會是謀殺霍奇斯的兇手嗎？不知道是什麼緣故，卡爾霍恩並不認為他是兇手。雖說克萊德的性格可能有些怪異，但他為人似乎很爽直。然而，他兩隻手腕上所刺的鏈子又使卡爾霍恩放心不下，特別是他並沒有把紋身看個清楚。另外，使卡爾霍恩不解的是，這人為什麼竟對凱沃爾基恩那樣感興趣。是出於獵奇？還是因為兩人有著某種共同的情趣？眼下克萊德還得列為嫌疑犯。卡爾霍恩這時非常希望看到電腦提供的有關克萊德的背景資料。

　　卡爾霍恩又看了看手裡的名單。第二個名子是喬．福布斯。福布斯住在學校附近，離甘農的住所不遠。

　　在福布斯家，聽見卡爾霍恩的敲門聲前來開門的是一個滿頭花髮的女人。她面龐瘦削，神情緊張，只將門開了一道小縫。卡爾霍恩作了自我介紹，將名片遞上前去。這個女人並未作出任何反應。她比克萊德．迪文什爾更像是新英格蘭人：寡言少語，不太熱情。

　　「你是福布斯太太嗎？」卡爾霍恩問。

　　這女人點了點頭。

　　「喬在家嗎？」

　　「不在家，」福布斯太太說，「你只有過一會再來了。」

　　「幾點鐘呢？」

　　「我不知道。他每天回來的時間都不一樣。」

　　「你認識丹尼斯．霍奇斯醫師嗎？」卡爾霍恩問。

　　「不認識。」福布斯太太回答說。

　　「你能告訴我福布斯先生的紋身刺花刺在哪裡嗎？」

　　「你只有過一會再來問了。」福布斯太太說。

　　「他平時滑雪嗎？」卡爾霍恩又問。

　　「對不起。」福布斯太太說著，隨即關了房門。卡爾霍恩聽到裡面被上了幾重鎖的聲音。他明顯地感覺福布斯太太錯以為他是登門討債的人了。

　　卡爾霍恩回到車上，歎了口粗氣。到目前為止兩個人只談了一個。不過他並沒有氣餒，又繼續去訪問名單的第三個人：克勞德特．莫里斯。

　　「啊哈！」卡爾霍恩將卡車停在克勞德特．莫里斯家對面的路旁，自言自語說。克勞德特．莫里斯的房子很小，看上去猶如玩具之家。使卡爾霍恩灰心的是，房屋正面的百葉窗全是關閉的。

　　卡爾霍恩走到前門，因為沒有門鈴，就伸手敲了幾下門。不見任何動靜，他就掀開信箱的蓋子，看到箱子裡幾乎裝滿了信件。

　　卡爾霍恩離開這座房子，走到克勞德特．莫里斯的一家近鄰處。他很快就得到了回答：克勞德特．莫里斯已往夏威夷度假去了。

　　卡爾霍恩轉身回到車上。他在三人當中只找了一人。他看了看下面的排名：沃納．范．斯萊克。

　　對於是否去找范．斯萊克，卡爾霍恩有些猶豫。因為以前已經同他談過了。不過他最後還是決定去會一會他。第一次見面時，他還不知道范．斯萊克身上有紋身呢。

　　范．斯萊克家住巴特萊特鎮東南，在一條僻靜的巷子裡。這裡的房子都建得退進去很多，離街面較遠。卡爾霍恩將車停靠在范．斯萊克家對面街上一長串汽車的後面。

　　令人驚訝的是，范．斯萊克房子的外表顯得很淒涼，牆皮已多處剝落，不像是一家大醫院工程維修部主任的住房。幾扇破舊的百葉窗歪斜地掛在窗上。見此情景，卡爾霍恩感到不寒而慄。

　　卡爾霍恩點燃了一支安東尼與克婁帕特拉牌雪茄，又呷了幾口已經涼了的咖啡，繼續觀望著房子。整個房子和房子四周都是靜悄悄的。院裡的車道上也不見汽車。卡爾霍恩懷疑房裡可能沒有任何人。

　　卡爾霍恩想還是像剛才在克萊德．迪文什爾家那樣，先進去看一看再說。於是他下了車，朝沃納．范．斯萊克的房子走去。他離房子越近，越發現其破舊不堪。房簷下長著的青苔都已經乾枯。

　　房屋的門鈴失靈了。卡爾霍恩按了幾次都不聞響聲，接著又敲了兩下門，同樣也不見動靜。卡爾霍恩轉身離開正門向房後走去。

　　在這幢房子的一側，是一個已經改作車庫用的庫房。卡爾霍恩沒有看庫房，而是繞著房子繼續往前走，想透過窗戶看看房裡的情況，可是均因窗子太髒而只好作罷。房子的後面有兩扇對開的門，鎖著一把古老生鏽的掛鎖。

　　卡爾霍恩返回房子的正面，來到門廊上。他環顧四周，弄清無人在注意他，便伸手推了一下房門。房門並沒有上鎖。

　　為了弄清房裡究竟是否有人，卡爾霍恩使勁敲門，手關節都敲疼了。最後仍不見有任何動靜，他就放心地去抓球形門把手準備開門。就在此時，使他萬分驚訝的是房門竟自行打開了。卡爾霍恩抬頭一看，發現范．斯萊克正在以一種懷疑的目光審視著他。

　　「你到底想幹什麼？」范．斯萊克問。

　　卡爾霍恩不得不把叼在嘴裡的雪茄拿開。「對不起，又來打擾你了，」他說，「我碰巧來到這地方，就順便來看一看你。你還記得吧，我說過我會再來的。我想再問你幾個問題，你說可以嗎？現在的時間是否合適？」

　　「我想現在可以，」范．斯萊克停頓了片刻說道，「不過我沒有太多時間。」

　　「我絕不會待得太久而令你不快的。」卡爾霍恩說。

　　※※※

　　比頓敲了好幾下特雷納外間辦公室的門，才聽見特雷納從裡面走來。

　　「我還以為你不在辦公室裡呢！」比頓說。

　　特雷納請她進去後，又隨手將門鎖上。「我這些天一直在處理醫院的事務，不得不在晚間和週末來辦公室辦一下自己的事，」特雷納說。

　　「找你可真不容易。」比頓邊說邊跟著特雷納走進裡面那間辦公室。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特雷納問。

　　「我給你家打了電話，」比頓說，「我問過你太太傑奎琳。」

　　「她對你還禮貌嗎？」特雷納問。他緩慢地坐到辦公椅上。桌上堆放著各種契約和合同。

　　「不是很禮貌。」比頓如實地說。

　　「我可以想像得到。」特雷納說。

　　「我是來告訴你今年春季我們僱用的那對年輕夫妻的事，」比頓說，「他倆真是一對災星。昨天兩人都被開除了。男的原來在佛綜站工作；女的就在我們的病理科。」

　　「我記得那女的，」特雷納說，「勞動節野餐那天，沃德利像隻發了情的狗似的圍著她直獻殷勤。」

　　「問題與此有關。」比頓說，「沃德利將她開除了，可她昨天前來提出性騷擾一事，並揚言要控告醫院。她說她在被開除以前曾正式向坎特反映過她的不滿。這一點已得到坎特的證實。」

　　「沃德利有開除她的理由嗎？」特雷納問。

　　「他說他有理由，」比頓說，「他有資料證明她上班時曾先後多次擅離崗位去往他地；甚至在他明確警告她不許再犯這類錯誤之後，她仍不思悔改。」

　　「既然這樣，就沒有什麼可憂慮的。」特雷納說，「只要有開除她的理由，我們就不怕。我認識可能受理此案的幾位老法官。他們會給她上一課的。」

　　「這件事總讓我緊張不安，」比頓說，「不知道她丈夫戴維．威爾遜醫師在搞什麼名堂。就在今天上午，我還叫人把他趕出了病歷室。他昨天下午曾在那裡利用醫院的電腦統計病人的死亡率。」

　　「他到底要幹什麼？」特雷納問。

　　「我也不知道。」比頓說。

　　「可你跟我說過我們的病人死亡率是正常的，」特雷納說，「所以我要問你他查這方面的資料到底會有多大影響。」

　　「所有的醫院都認為病人的死亡率該是對外保密的，」比頓說，「一般公眾不瞭解這方面的情況。病人死亡率有可能危及醫院與社會的關係，這是巴特萊特醫院所絕不希望看到的。」

　　「我同意你的意見，」特雷納說，「所以禁止他進病歷室。既然佛綜站已經開除了他，這一點很容易辦到。他是為什麼被開除的？」

　　「他的工作效率始終太低，」比頓說，「而他的設備使用率卻一直居高不下，特別是在對待住院病人方面。」

　　「看來我們是不會對他們的離去感到惋惜的，」特雷納說，「我們倒是應該送凱利一瓶威士忌，感謝他幫了我們的忙。」

　　「這一家人總是讓我放心不下，」比頓說，「昨天，夫妻二人還衝進病房，強行將他們患有囊腫性纖維病變的女兒抱出了醫院，全然不顧小兒科醫師的勸阻。」

　　「真是怪事！」特雷納說，「孩子的情況怎樣？我認為這是問題的關鍵。」

　　「那孩子的情況很好，」比頓說，「我跟那位小兒科醫師瞭解過。她恢復得很好。」

　　「那又有什麼可憂慮的呢？」特雷納說。

　　※※※

　　安吉拉帶著需要瞭解的那些人的社會保險編號和出生日期去了波士頓。她那天早晨先給羅伯特．斯考利打了電話讓他等她。她沒有說明此行的目的。因為這樁事在電話上是三言兩語說不清楚的，而且也容易使對方感到太突兀。

　　安吉拉和羅伯特約定在劍橋中心公園的一家印第安人小飯館裡會面。安吉拉剛走進飯館，羅伯特就從一張餐桌旁站了起來。

　　安吉拉走上前親吻了一下羅伯特的面頰，就開門見山地講明來意，同時把需要查的名單也交給了他。他看了看單子上所列的姓名。

　　「你是想查詢這些人的背景資料嗎？」他一邊問，一邊把上身從桌上探了過來。「剛才我還在希望你這次突然來訪是因為有更多的個人原因。我以為你是來看我的。」

　　安吉拉聽到此話立即不安起來。以前他們在一起時，羅伯特從未暗示要重新點燃他們往昔相愛的火焰。

　　安吉拉遂決定直截了當向他講明。她告訴他自己的婚姻很幸福，這次來見他純粹是為了請他幫忙。

　　羅伯特如果心裡感到大失所望，那麼他臉上可沒有流露出來。他探過身來用力握住她的手。「不管怎麼說，我只要能見到你就感到高興，」他說道，「我很樂於幫助你。你具體要我幹些什麼呢？」

　　安吉拉對羅伯特說，有人告訴她可以根據某人的社會保險編號和出生日期通過電腦查找出他的許多情況。

　　羅伯特發出一陣深沉而乾啞的笑聲。安吉拉對這笑聲記憶猶新。「你簡直想不到可以獲得多少信息，」羅伯特說，「假如你感興趣，我可以查出上個月比爾．克林頓護照的簽證經辦情況。」

　　「我想瞭解這些人的所有情況。」安吉拉一邊說，一邊指著那份名單。

　　「你能說得再具體一點嗎？」羅伯特問。

　　「我也沒法說得太具體，」安吉拉說，「我想請你盡可能查出他們的一切情況。我的一位朋友把這件事比作釣魚。」

　　「他是誰？」羅伯特問。

　　「咳，其實還算不上朋友，」安吉拉說，「可我已經把他當作朋友看待。他是一名退休警察，現在當了私人偵探。戴維和我在聘用他。」

　　安吉拉接著將巴特萊特發生的一系列事件給羅伯特作了簡要的敘述。她先告訴他在她家的地下室發現霍奇斯屍體的情形，然後講述了他們怎樣得到紋身這一條極其重要的線索，最後告訴了羅伯特他們認定有人是在用某種非法的安樂死方式殺害病人。

　　「我的天！」聽完安吉拉的敘述羅伯特感嘆道，「你把我往日所抱的鄉鎮生活是平靜而安適的這種浪漫想法完全毀滅了。」

　　「這是一場噩夢！」安吉拉承認說。

　　羅伯特拿起了名單。「二十五人會有一大堆資料，」他說，「我希望你心裡有個底。你的這些人不分重點嗎？」

　　「我們對這五個人特別感興趣。」安吉拉說。她指出了在巴特萊特醫院工作的那幾個人，並說明了原因。

　　「聽起來很有趣，」羅伯特說，「經濟方面的信息可以最快得到，因為有幾個資料庫我們使用起來很方便。我們很快就可以輸出這些人的信用卡、銀行帳戶、財產轉移和債務等方面的情況，再往下進行就變得困難一些了。」

　　「下一步怎樣進行呢？」安吉拉問。

　　「我想最快的做法是利用社會保險部門的電腦系統，」羅伯特說。「不過要闖入他們的資料庫得需要一定的關係。當然也並非不可能。我在麻省理工學院這兒的一個朋友，幹這件事情應該只是舉手之勞。他在為幾家不同政府機構的社會保險系統資料庫工作。」

　　「你認為他肯幫忙嗎？」安吉拉問。

　　「你是問彼得．馮嗎？我只要請他，他肯定會答應的。你什麼時候要這些資料呢？」

　　「我昨天就想要了。」安吉拉莞爾一笑地說。

　　「這也是我所以始終喜歡你的一個原因，」羅伯特說，「你總是那麼執著。來吧，咱們去看看彼得．馮。」

　　一幢奶油色水泥建築聳立在麻省理工學院校園中心。彼得的辦公室在大樓四樓後部的一個角落裡。

　　這裡與其說是辦公室，不如說是電子試驗室，裡邊裝滿了電腦、電子管、各種液晶顯示器、電線、錄音機和其他一些安吉拉叫不出名稱的電子設備。

　　彼得．馮是一個亞裔美國人，精力充沛，有著一雙比羅伯特還要黑亮的眼睛。安吉拉立即看出他同羅伯特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羅伯特將名單遞給了他，並提出了他們的要求。彼得撓了撓頭，沉吟片刻。

　　「我同意你們的看法，最好先利用社會保險部門，」彼得說，「不過，使用聯邦調查局的資料庫也是個不壞的主意。」

　　「可以辦得到嗎？」安吉拉問。對她來說，電腦信息世界是個完全陌生的領域。

　　「沒有問題，」彼得說，「我有個同事在華盛頓工作。她名叫格洛利亞．拉米雷斯。我一直同她一起搞社會保險資料庫這個項目。她可以隨時使用這兩處的數據。」

　　彼得用文字處理機列印出了他所需要的內容，隨後將其輸入電傳。「我們通常都用電傳往來。但這一次她將用電腦回答我，因為需要的信息量大，這樣來得快一些。」

　　一會兒，大量的信息便不斷輸入他的硬碟。彼得將其中部分資料調上了螢幕。

　　安吉拉從彼得的肩膀上看過去，凝視著螢幕。螢幕上顯示出喬．福布斯的部分社會保險記錄：他近來所擔任的工作以及他存入社會保險儲蓄的金額。這給安吉拉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同時也使她感嘆不已。得到這些資料竟會如此容易。

　　彼得按動了雷射印表機，接著從機器裡輸出了一頁頁的資料。羅伯特走過去拿起一頁。安吉拉也跟著走上前去，看到上面記錄的是沃納．范．斯萊克的社會保險檔案。

　　「真有意思，」安吉拉說，「他在海軍服過役，很可能是在那時刺的紋身。」

　　「許多軍人都把紋身當作自己進入人生一個新階段的標誌。」羅伯特說。

　　因為第一部印表機一直在輸出社會保險資料，羅伯特又按動了第二部印表機。當名單上幾個人的犯罪資料開始不斷出現的時候，安吉拉更是驚訝不已。

　　安吉拉不曾料到會有這樣多的犯罪資料，因為巴特萊特只是一個人口不多的平靜小市鎮。與巴特萊特其他方面的情況一樣，她犯了個認識方面的錯誤。對她來說，最有意義的一點是瞭解到克萊德．迪文什爾在六年前曾被捕過，並被判有強姦罪。這件事情發生在維吉尼亞州的諾福克，他為此而在州監獄裡服刑兩年。

　　「聽起來像是這座小市鎮上的一個可愛的傢伙！」羅伯特諷刺說。

　　「他在醫院的急診室工作，」安吉拉說，「我不知道是否有人知道他的這一情況。」

　　羅伯特回到第一部印表機前，從已輸出的資料中找出了克萊德．迪文什爾的資料。

　　「他也在海軍待過。」羅伯特大聲對安吉拉說道。安吉拉此時完全被源源不斷列印出來的犯罪記錄驚呆了。這些資料上的日期似乎表明迪文什爾是在海軍服役期間因強姦罪而被捕的。

　　安吉拉走到羅伯特身後，從他的肩頭望過去。

　　「瞧這個！」羅伯特指著一連串的日期說，「這位迪文什爾先生出獄以後，他的社會保險登記表上存在著一些空檔。我從前也看到過類似情況的表格。這些空檔說明他不是又被關押過，就是改用了化名。」

　　「仁慈的上帝啊！」安吉拉感嘆說，「菲爾．卡爾霍恩曾說過我們將會被查出的資料嚇一跳的。他說得真對。」

　　半小時後，安吉拉和羅伯特抱著裝滿電腦列印資料的幾個盒子走出了彼得的辦公室，朝羅伯特的辦公室走去。

　　羅伯特的辦公室與彼得那間的設備很相似。唯一明顯的區別在於羅伯特的有一扇窗子，可以俯瞰緩緩流淌的查爾斯河。

　　「現在讓我來給你查清經濟方面的資料。」羅伯特坐在一終端機前說道。一會兒，有關資料便不停地出現在螢幕上，猶如打開閘門的流水一般。

　　隨著羅伯特的印表機操作的響聲，一頁一頁的資料以驚人的速度輸進了收集盤。

　　「我今天可真是大開眼界了，」安吉拉說，「我以前從未想到過會這樣容易地獲得如此之多的個人資料。」

　　「為了好玩，咱們瞧瞧可以得到你的哪些情況。」羅伯特說，「你的社會保險編號是多少？」

　　「謝謝你，免了吧！」安吉拉說，「我現在債臺高築，查出來反倒叫人不愉快。」

　　「那麼，我今晚就多查一些這幾名嫌疑犯的資料，」羅伯特說，「有時夜間查詢要容易些，因為那時電腦的用戶比白天的要少一些。」

　　「太感謝你了！」安吉拉邊說邊吃力地抱起那兩紙箱資料。

　　「我看還是我來幫你一把吧！」羅伯特說。

　　把紙箱裝進汽車後面的行李箱後，安吉拉長時間地擁抱了羅伯特。

　　「再次向你表示感謝！」安吉拉說著，又緊緊地擁抱了羅伯特。「見到你真高興！」

　　羅伯特目送安吉拉開車駛離，向她揮手告別。安吉拉在後視鏡裡看著他的身影漸漸地消失。她為此次見到他而由衷地喜悅，儘管剛見面時感到某種短暫的尷尬。她現在期盼著盡快將所弄到的資料拿給戴維和卡爾霍恩。

　　「我回來了！」安吉拉抱著一紙箱資料走進後門時激動地喊道。沒有聽到任何反應，她又返轉去取第二個紙箱。她最後進到房內，仍是一片寂靜。安吉拉頓感不安起來。她穿過廚房和餐廳往樓梯走去。她驚訝地看到戴維穩坐在娛樂室裡閱讀書籍。

　　「你為什麼不答理我呢？」安吉拉問。

　　「你說你回來了，」戴維說，「我想就沒有必要答應你了！」

　　「你怎麼了？」安吉拉問。

　　「沒有什麼，」戴維說，「你今天和你的舊相識在一起過得怎樣？」

　　「你就是為這個！」安吉拉說。

　　戴維聳了聳肩。「奇怪得很，我們在波士頓生活了四年，你從來沒有提到過你的這位朋友。」

　　「戴維。」安吉拉有些氣惱地說。她走上前去，撲到戴維的懷裡，雙臂緊緊地摟著戴維的脖子。「我並不是有意將他隱瞞。如果當真是那樣，你想我會把他的名字告訴你嗎？難道你不認為我只愛你，不愛任何其他人嗎？」她吻了吻戴維的鼻子。

　　「保證？」戴維問。

　　「保證！」安吉拉說，「尼琪的情況怎樣？」

　　「她很好，」戴維說，「現在在睡覺。她還在為卡羅琳的死感到難過。不過她的身體恢復得很好，你怎麼樣？」

　　「你不親眼看看是不會相信的，」安吉拉說。「跟我來！」

　　安吉拉把戴維拉到廚房裡，指給他看那兩個紙箱。戴維從中取出幾頁資料看了看說：「你說得對，我先前還真的不信呢。這些資料得花很多小時才能瀏覽一遍。」

　　「我們被解聘是件好事，」安吉拉說，「至少我們有得是時間。」

　　「我很高興看到你又像往常一樣具有幽默感了。」戴維說。

　　他們二人開始一起做飯。尼琪睡醒後也來廚房幫忙，儘管她身上還帶著靜脈注射器，行動有些不便。他們坐下來吃飯之前，戴維給皮爾斯納醫師掛了電話。他們一致決定可以取掉尼琪身上的靜脈注射器，今後只需繼續給她口服抗生素就行了。

　　戴維和安吉拉吃飯時，商量著是否將他們在巴特萊特的處境告訴各自的父母。安吉拉表示不願意。

　　「我不明白你有什麼可顧慮的，」戴維說，「你父母會高興的。他們本來就不願意我們來這裡。」

　　「問題恰恰就出在這裡，」安吉拉說，「他們又要開始『我早就告訴過你們』那老一套的說教。我一聽就心煩。」

　　飯後，尼琪看電視；戴維和安吉拉開始了長時間的電腦資料翻閱工作。戴維越看越覺得像他和安吉拉這樣的生手，要查清這麼多的資料真是太困難了。

　　「這要花我們許多天的功夫！」戴維說。

　　「我們可以集中精力查找那些同巴特萊特醫院有關係的人，」安吉拉說，「他們總共只有五個人。」

　　「這是個好主意！」戴維說。

　　同安吉拉一樣，戴維發現那些人的犯罪記錄最有意思。而他對克萊德．迪文什爾的這樣一段資料特別感興趣：迪文什爾不僅因強姦罪服過刑，而且還曾於密西根州因在傑克．凱沃爾基恩宅前鬼混而被拘留過。幫助他人自殺和安樂死有著類似的藉口。戴維懷疑迪文什爾可能就是他們要找的那位「仁慈天使」。

　　戴維同樣也對彼得．沃爾奧夫的情況感到十分驚訝。沃爾奧夫曾先後多次被捕，其中六次是在家庭計畫中心的門外，三次是在人工流產診所的外面，還有一次是因為襲擊毆打一名醫師。

　　「真有意思！」安吉拉說。她正在閱讀社會保險方面的資料。「所有這些人都在軍隊服過役，包括克勞德特．莫里斯。真是巧合。」

　　「或許這就是他們都有刺花紋身的原因。」戴維說。

　　安吉拉點頭同意。她記起了羅伯特所說的刺紋身是他們進入人生新階段的一種標誌。

　　幫助尼琪做了呼吸疏導治療，他們把尼琪安頓上了床。他們回到一樓，把電腦列印的資料拿到家庭娛樂室，又開始了篩選工作，將在巴特萊特醫院工作的五個人的資料各自單獨分成一堆。

　　「我想卡爾霍恩該來電話了，」安吉拉說，「我真盼著聽聽他對這些資料的意見，特別是關於克萊德．迪文什爾的那份。」

　　「卡爾霍恩是個獨來獨往的人，」戴維說，「他說他有情況才給我們電話。」

　　「那麼我給他去個電話，」安吉拉說，「我有事告訴他。」

　　安吉拉只聽到卡爾霍恩電話答錄器的聲音。她沒有留言就掛上了。

　　「出乎我意料的是，」戴維說，「這些人竟如此頻繁地變換工作。」戴維正在瀏覽他們的社會保險資料。

　　安吉拉走到他身邊，從他肩頭看過去。她突然上前拿出一份資料，戴維正準備把它放在范．斯萊克的那一堆上。

　　「瞧這個！」她指著一條內容說，「范．斯萊克在海軍待了二十一個月。」

　　「怎麼？」戴維問道。

　　「難道這一點不異乎尋常嗎？」安吉拉說，「我還以為在海軍服役至少需要三年。」

　　「這方面我也不清楚。」戴維說。

　　「咱們看一看迪文什爾的服役記錄吧！」安吉拉說。她匆匆查閱著迪文什爾的資料，一直找到所需的那一頁。

　　「他一共有四年半的時間。」

　　「我的天！」戴維驚叫了起來。「你要聽一聽這個嗎？喬．福布斯共有三次宣佈個人破產。我真奇怪他有這種背景又怎能申請到新的信用卡的。但他的確是得到了，而且每次都是在不同的機構領取新卡。這太不可思議了。」

　　戴維強打起精神看資料，直到夜裡十一點。「我得上床了。」他說道，接著將手裡的資料扔到了桌上。

　　「我就等你說這句話，」安吉拉說，「我早就精疲力竭了。」

　　他們手挽手地走上樓去，對於一天之內做了這許多事情，心裡都有一種滿足感。不過，假若他們對於自己的工作可能帶來的嚴重後果稍為有所認識，他們就不會這樣高枕無憂了。

第二十四章

　　十月三十一日，星期日

　　天亮了，萬聖節到來了。這是個明媚清新的早晨。各家各戶放在門廊上和窗臺上刻有鬼臉的南瓜都蒙上了一層薄霜。尼琪醒來時感覺身體已完全恢復正常了，節日的氣氛也使她的情緒好了許多。安吉拉在這一週早些時候，就特地給可能來玩「不給吃就搗蛋」的孩子們準備了一些糖和水果。

　　安吉拉沒心情去教堂。原先他們很想合上巴特萊特社區生活的節拍，現在已完全喪失了這種願望。戴維提出，雖全家不去教堂，可還是應去鐵馬酒店吃早餐。安吉拉卻不同意，她寧願待在家裡。

　　早飯後，尼琪鬧著要父母允許她出去玩「不給吃就搗蛋」的遊戲。可安吉拉卻不為所動。尼琪最近這次肺部發炎才剛剛痊癒，做母親的還放心不下，沒有讓她跑到寒冷的戶外去。最後安吉拉作了讓步，叫戴維進城去買一個大南瓜，又讓尼琪幫她在家佈置，為到他們家門前來鬧的孩子們準備東西。

　　安吉拉叫尼琪把一個盛沙拉的大玻璃碗裝滿小塊巧克力糖，然後把碗端到前廳，放在靠門的桌上。

　　安吉拉又讓尼琪用彩色美術紙製作各種萬聖節裝飾品。在尼琪高高興興地做著這一切時，安吉拉給在劍橋的羅伯特．斯考利打了一個電話。

　　「接到你的電話我很高興，」羅伯特一聽出是安吉拉的聲音就愉快地說，「像我前次所答應的，我又弄到了很多經濟方面的資料。」

　　「感謝你出了這麼多的力，」安吉拉說，「不過我還有個請求。你能為我再弄到他們在軍隊服役的記錄嗎？」

　　「你這是在逼我，」羅伯特說，「你可能也想得到，查詢軍事方面的資料要困難得多。我想我可以得到些一般情況，可能否得到你所需要的資料就不敢保證了，除非彼得的同事可以查詢五角大廈的資料庫。可對這我是一點把握也沒有。」

　　「我能理解，」安吉拉說，「我事先已料到你會這麼說。」

　　「咱們先不要放棄努力，」羅伯特說，「讓我同彼得連繫一下，看他怎麼說。我過幾分鐘給你回個話。」

　　安吉拉掛上電話，轉身去看尼琪做得怎樣。尼琪已經剪了一個很大的橙紅色月亮，這時正在剪一個騎著掃帚的女巫。安吉拉很為女兒感到高興。她本人和戴維都不具備任何藝術才能。

　　戴維買回來一個特別大的南瓜，尼琪見了非常高興。安吉拉幫著把報紙攤在廚房的桌上，戴維和尼琪立即全神貫注地把南瓜刻成一個人面燈的形狀。安吉拉也在一旁幫忙，直到電話鈴響了。是羅伯特打來的電話。

　　「告訴你個壞消息，」他說道，「格洛利亞得不到五角大廈的資料，但是我可以弄到些基本資料。我將這些和所有新查到的經濟方面的內容一併用電傳給你發來。你的電傳號碼是多少？」

　　「我們沒有電傳。」安吉拉回答說。她感到很不好意思，似乎她和戴維沒跟上九〇年代似的。

　　「你的電腦有數據機嗎？」羅伯特問道。

　　「我們沒有電腦，只有一臺給尼琪玩的遊戲機。」安吉拉如實地說道，「不過我會想辦法收到這些資料的。現在你可以告訴我范．斯萊克為什麼只在海軍服役幾個月嗎？」

　　停了一會兒。安吉拉聽到羅伯特正在翻閱紙張的聲音。

　　「找到了，」他最後說，「范．斯萊克有一份因健康原因而退伍的資料。」

　　「有具體說明嗎？」安吉拉問。

　　「我看不會有，」羅伯特說，「不過這裡有些有趣的資料。資料上說范．斯萊克曾就讀於康乃狄克州新倫敦的潛艇學校，後轉學到核動力學校。當時他是一名潛艇兵。」

　　「為什麼說這一資料有趣呢？」安吉拉問。

　　「並非人人都有機會上潛水艇的，」羅伯特說，「資料上還說他曾被從關島派到美國海軍卡米哈米阿號潛水艇上幹過。」

　　「克萊德．迪文什爾在海軍又是做什麼工作的呢？」安吉拉問。

　　又是一陣翻閱資料的聲音。「他是一名海軍士兵。」羅伯特說道。他接著又說：「我的天，這不是無獨有偶嗎？」

　　「什麼？」安吉拉問。不能親自看到這些資料使她感到很掃興。

　　「迪文什爾同樣也有因健康原因而退役的資料。」羅伯特說。「他曾因犯強姦罪而服過刑，不過我想他是因別的原因退役的。」

　　「我覺得這比范．斯萊克上潛艇學院有趣。」安吉拉說。

　　安吉拉再次感謝羅伯特所做的這一切，隨後掛上了電話。安吉拉回到廚房。戴維和尼琪正在為南瓜燈那怪誕的面孔做最後的潤色修整。安吉拉告訴戴維，羅伯特又為他們找到了一些所需資料。她還告訴他她剛才瞭解到的關於迪文什爾和范．斯萊克的資料。

　　「他們倆都是因健康原因而退役的。」戴維說。他很顯然在考慮著別的事情。

　　「你看怎麼樣？」戴維一邊問尼琪，一邊和尼琪退後幾步，欣賞著他們的傑作。

　　「我看這真棒！」尼琪說。「我可以在這裡面點盞燈嗎？」

　　「當然可以。」戴維說。

　　「戴維，你聽見我說的話沒有？」安吉拉問。

　　「我當然聽見了。」戴維說。他把一支蠟燭遞給尼琪。

　　「我希望咱們能找到他們被遣返退伍的具體原因。」安吉拉說。

　　「我敢打賭我想得出辦法，」戴維說，「請退伍軍人管理部門的人把這方面的情況從電腦資料庫調出來就可以了。他們肯定把這些情況都記錄在案的。」

　　「好主意！」安吉拉說，「你覺得我們可以請誰幫這個忙呢？」

　　「我有位當醫師的朋友在波士頓退伍軍人局裡工作。」戴維說。

　　「你認為他願意幫助我們嗎？」安吉拉問。

　　「她是位女士。」戴維說。戴維見尼琪還沒有把蠟燭立起來，就叫她把南瓜底部挖平一點，以便放穩蠟燭。

　　「你的這位醫師朋友是何許人？」安吉拉問。

　　「她是一位眼科醫師。」戴維說道，仍在看著尼琪設法把南瓜裡面的蠟燭放穩。

　　「我問的不是她的職業，」安吉拉說，「你是怎麼認識她的？」

　　「她是我中學的同學，」戴維說，「我們高三那年常約會。」

　　「她在波士頓地區有多久了？」安吉拉又問，「她叫什麼名字？」夫妻之間有時在玩妒嫉的遊戲。

　　「她的名字叫尼科爾．朗斯特勞姆，」戴維說，「她是去年底到波士頓的。」

　　「我以前沒聽見你提到過她。」安吉拉說，「你是怎麼知道她到波士頓的？」

　　「我在醫院時她打電話告訴我的。」戴維說。看到南瓜裡的蠟燭終於立穩了，他表示祝賀地拍了拍尼琪。尼琪趕忙跑去取火柴。他轉過身來聽安吉拉在講什麼。

　　「那麼她來波士頓以後你見過她沒有？」安吉拉問。

　　「我們只在一起吃過一頓午餐，」戴維說，「就這些。因為她還抱有些不切實際的希望，我告訴她最好以後不要再見面了。我們作為朋友就這樣分手了。」

　　「你講的是實話？」安吉拉問。

　　「是實話。」戴維說。

　　「你認為現在突如其來地給她一個電話她會幫助我們嗎？」安吉拉問。

　　「老實說，我心裡也沒數。」戴維說，「如果我們想利用她在退伍軍人局工作這重關係，我就必須親自去一趟。因為這涉及到要她違反保密規定的問題，電話上不好談。再說，我當面給她講這事的來龍去脈，也清楚些。」

　　「什麼時候動身？」安吉拉問。

　　「今天，」戴維說，「我先給她去電話，看她是否在，然後再去。我還可以到麻省理工學院取回你跟羅伯特要的資料。你認為如何？」

　　安吉拉咬緊嘴唇思忖著。她為自己這麼吃醋而感到吃驚。現在她知道戴維是怎麼想的了。她搖搖頭嘆了口長氣。「給她打電話吧。」她說。

　　安吉拉在收拾製作南瓜燈丟掉的瓜瓤和瓜肉，戴維一人去到起居室給尼科爾．朗斯特勞姆打電話。安吉拉雖然並不想聽他們的談話內容，可不由自主地還是斷斷續續地聽到了一些。戴維打電話的語氣很高興，使她感到很不自在。戴維幾分鐘後回到了廚房。

　　「一切都已談妥，」戴維說，「她過兩個小時就見我，連繫很方便。她在醫院，隨時都可以找到她。」

　　「她是金髮碧眼嗎？」安吉拉問。

　　「嗯，是的。」戴維說。

　　「我猜就是。」安吉拉說。

　　尼琪點燃了南瓜裡的蠟燭，戴維將南瓜燈拿到外面的門廊上。他讓尼琪自己選擇放南瓜的地方。

　　「這盞燈看上去真棒。」尼琪把南瓜燈放好後說。

　　回到屋裡，戴維叫安吉拉打電話告訴羅伯特．斯考利，他過一會要到他那裡去。戴維上樓去準備時，安吉拉給羅伯特掛了電話。

　　「很有意思。」羅伯特聽到安吉拉給他解釋戴維此行的目的後說。

　　安吉拉不知該對此如何反應。她只是再次向他表示感謝，便掛上了電話。接著她又給卡爾霍恩打了電話，可他仍不在家。

　　戴維穿著藍上衣灰下裝走下樓來，顯得英俊瀟灑。

　　「你非得如此打扮不可嗎？」安吉拉問。

　　「我這是去退伍軍人醫院，」戴維說，「總不好穿著牛仔褲和汗衫去。」

　　「我又給卡爾霍恩去了個電話，」安吉拉說，「可他還是不在家。我想他現在真是全身心地投入此案的偵破工作了，所以最近老是早出晚歸的。」

　　「你給他留話了嗎？」戴維說。

　　「沒有。」安吉拉說。

　　「為什麼不？」

　　「我討厭答錄機，」安吉拉說，「再說，他肯定知道我們想瞭解他的進展情況。」

　　「我覺得你還是該給他留個話。」戴維說。

　　「如果今晚還連繫不上，那該怎麼辦呢？」安吉拉問，「去向警察局報告嗎？」

　　「我也不知道，」戴維說，「我可不願同羅伯遜談任何問題。」

　　安吉拉望著戴維開車駛出院子後，就將注意力放在了尼琪身上。她一心想讓女兒度過一個愉快的萬聖節。

　　被強烈的好奇心所驅使，戴維首先去見了羅伯特．斯考利。戴維本來還自鳴得意地希望看到對方是一位其貌不揚的書獃子，不料見面後卻自嘆弗如。原來對方是一個面色紅潤，有著一副運動員體格的健美男子。更令戴維妒嫉的是，他似乎是一個真正討人喜歡的人。

　　兩人握了握手。戴維看得出羅伯特也在打量自己。

　　「我要感謝你的幫助。」戴維說。

　　「這是朋友應該做的。」羅伯特說。他交給戴維又一箱子資料。

　　「我應該說明的是，這裡有一些經濟方面的新資料。」羅伯特說，「我發現沃納．范．斯萊克去年一年開了數個銀行賬戶。他顯然是到阿爾伯尼和波士頓這兩地辦的存款手續。我昨天沒注意到這一資料，因為當時主要關心的是信用卡和債務方面的問題。」

　　「奇怪！」戴維說，「數額大嗎？」

　　「每個賬戶都不到一萬美元，很可能為了逃避銀行對於一萬美元以上款項必須報告的這一制度。」

　　「對於一名社區醫院維修部門的負責人員來說，這仍是筆不小的款子。」戴維說。

　　「在這年頭，這可能意味著在經營一個小規模的吸毒圈子，」羅伯特說，「如果真是如此，他的錢不該存入銀行，而應祕密地藏起來。這樣才符合情理。」

　　「我從幾個十幾歲的病人那裡聽到，很容易在當地中學裡弄到大麻。」戴維說。

　　「是這樣，」羅伯特說，「因此你和安吉拉所做的這一切，最終將為美國成為無吸毒現象的國家作出貢獻。」

　　戴維笑了，再次感謝羅伯特對他們的鼎力相助。

　　「下次你們倆來波士頓，提前給我打個招呼。」羅伯特說，「在劍橋有一家名叫安納哥．畢斯特羅的大飯店。我在那兒招待你們。」

　　「好的！」戴維邊說邊揮手向羅伯特告別。戴維在去取車的路上，心裡直嘀咕：他們三人如果在一起，他一定會覺得不痛快。

　　將一箱資料放進車子的貨箱之後，戴維驅車駛過了查爾斯河，沿著芬威大街開去。他到退伍軍人醫院只用了二十分鐘時間。星期日下午三點鐘左右，路上沒有多少車輛。

　　戴維走進了醫院，心想事隔多年，生活向他們開了個小小的玩笑。他同尼科爾．朗斯特勞姆從高二下學期起便經常約會，這種關係大約保持了有一年之久。但是她畢業後便去西海岸讀大學了，然後進醫科大學，做住院醫師。他一度聽朋友們說她已結婚了。可在去年她打來電話之時，才得知她又離婚了。

　　戴維讓人去叫尼科爾，他在門廳裡等她。一會兒，她走了出來，兩人互相問候，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戴維很快就知道她的生活裡又有了另外一個男子。戴維為她感到高興，他的態度也開始變得隨便了一些。

　　為了不讓外人知道，尼科爾帶戴維走進醫師休息室。兩人坐定之後，戴維便告訴了尼科爾他同安吉拉在巴特萊特所經歷的這場災難。他接著說出了此行的目的。

　　「你覺得怎樣？」戴維問，「你介不介意幫助查一下你們的資料？」

　　「此事只有你我知道？」尼科爾問。

　　「以我的名譽和人格作保證，」戴維說，「當然安吉拉是唯一的例外。」

　　「我也是這麼想。」尼科爾說。她考慮權衡了幾分鐘後，便點頭答應了下來。「好的，」她說，「如果有人在謀害病人，那麼我認為我們的做法就是正當的，至少這次是對的。」

　　戴維將一個只有幾個人的名單交給了尼科爾：迪文什爾，范．斯萊克，福布斯，沃爾奧夫和莫里斯。

　　「我還以為你只對兩個人感興趣。」尼科爾說。

　　「我們知道這五個人都在軍隊裡服過役，」戴維說，「而且這五個人都有紋身。我們最好查得詳細些。」

　　尼科爾利用社會保險編號和出生日期查出了每個人在軍隊的身分編號，然後調出他們的檔案。立刻便出現了令人吃驚的資料：福布斯和沃爾奧夫兩人也是因健康原因退役的。只有莫里斯一人屬於正常退役。

　　福布斯和沃爾奧夫的退役診斷書都寫得非常簡單，福布斯是因為長期背部疾病，沃爾奧夫則是由於患有慢性前列腺炎。

　　范．斯萊克和迪文什爾的診斷則不那麼空泛。范．斯萊克的最為複雜。尼科爾必須在螢光幕上一頁一頁地仔細閱讀。范．斯萊克退役是因為診斷患有精神病，「遇到思想壓力便會產生癲狂和強烈的幻想等心理障礙」。

　　「仁慈的上帝，」戴維說，「我不敢說我讀得懂這些資料。你懂嗎？」

　　「我是搞眼科的，」尼科爾說，「可我認為該診斷的意思是說這傢伙是個精神分裂症患者，並伴有多種瘋狂症。」

　　戴維看了看尼科爾，驚奇地揚起了眉毛。「你在這方面好像比我知道得還多，」他說，「佩服！」

　　「我一度對精神病這一科感興趣。」尼科爾說，「看起來我得遠遠地離開范．斯萊克這個傢伙。瞧這裡，儘管他有這些精神方面的疾病，他卻受了這麼多年的學校教育，竟然還進過核動力學校。聽說那所學校的管理是十分嚴格的。」

　　尼科爾繼續看著螢光幕上的資料。

　　「等一等。」戴維靠在尼科爾的肩上說。他指著一段敘述范．斯萊克在潛水艇上值班時因精神病突然發作而肇事的文字記錄。當時，他已擔任輪機部核動力機械師助手的工作。

　　戴維大聲讀道：「在潛艇上值班的前半段時間，病人的癲狂症已顯現出來，且有增無減。他的表現是心情亢奮，由此而導致判斷錯誤，敵視他人，好與人鬥，最後產生一系列的幻覺，認為自己受到全艇人員的譏笑，身體也受到電腦和核輻射的嚴重影響。其幻想狂最終達到毆打艇長的極點。病人最後不得不被禁閉。」

　　「哎呀！」尼科爾驚叫道，「我希望不要在門診見到他！」

　　「他平時並不像檔案上所說的那樣嚴重，」戴維說，「我還跟他談過幾次話呢。他雖然不善於交際，待人也不友好，但他還是在工作。」

　　「我說他是顆定時炸彈！」尼科爾說。

　　「在核潛艇上服役，猜疑遭到核輻射算不上過於癲狂。」戴維說，「假若我在核潛艇上工作，知道離核反應堆如此之近，我也會發瘋的。」

　　「這裡還有記載。」尼科爾說。她大聲讀道：「范．斯萊克的孤僻性格由來已久。其父生性好鬥，嗜酒成癖；其母膽小怕事，隨和溫順，娘家姓特雷納。」

　　「我對他這方面的情況有所風聞，」戴維說，「這傢伙的舅舅哈羅德．特雷納是巴特萊特醫院託管委員會主席。」

　　「此處另有一段有趣的資料。」尼科爾說。她又開始大聲讀了起來：「該名病人對於一些有權勢的人物表現出明顯的崇拜傾向，但也會因日常發生的或有時純屬他主觀臆造的瑣事而反目成仇。他的這種行為模式在應徵前和在海軍服役期間均有所表現。」尼科爾抬頭看了看戴維。「我可絕對不做他的上司。」

　　他們又往下查看迪文什爾的資料。迪文什爾的資料較為少些，可是在戴維看來，也同樣有意思，而且顯得更為重要。克萊德．迪文什爾在聖地亞哥曾數次因染上性病而接受治療。他還患過Ｂ型肝炎。最後他被查出染有愛滋病病毒。

　　「這一資料或許十分重要，」戴維說著，輕輕拍著電腦的螢幕，指著愛滋病毒一處說，「克萊德．迪文什爾本人患有不治之症這一點可能是查清此案的關鍵所在。」

　　「但願我對你們能有所幫助。」尼科爾說。

　　「我可以得到這些記錄的列印件嗎？」戴維說。

　　「那可得花些時間，」尼科爾說，「病史檔案室星期天是關閉的。我必須去取鑰匙才能使用印表機。」

　　「我可以等你，」戴維說，「不過我得先打個電話。」

　　※※※

　　尼琪在一陣傷心流淚和抱怨之後，終於接受了這樣的事實：去周圍鄰居家玩那種「不給吃就搗蛋」的遊戲對她並無益處。早晨晴朗的天空這時已變得濃雲密佈，是一番要下雨的景象。但是尼琪仍然穿著那身嚇人的裝束，不時跑到家門口去嚇唬幾個前來尋開心的孩子，從中得到不少的樂趣。

　　安吉拉雖然不喜歡尼琪的扮相，但也沒有吭聲。她不忍心破壞尼琪的興致。

　　她趁尼琪守候在門旁準備恐嚇更多前來戲謔的孩子時，又給卡爾霍恩掛了電話。可卡爾霍恩仍然不在家。那天下午早些時候，她給卡爾霍恩打電話時，曾按戴維的意思給他留了言，但他至今都沒有回話。安吉拉頓覺不安起來。她抬頭往窗外看去，天色越來越暗，又不禁為戴維到現在還未回來而擔心。儘管戴維在幾個小時前來過電話，說他回來的時間要比預計的晚一些，可她認為戴維此時也應到家了。

　　半小時後，尼琪自動提出不玩了。天開始黑了下來，對於萬聖節尋開心的孩子來說，這時也很晚了，不見有再來鬧騰的了。

　　安吉拉正打算做晚飯，門鈴突然響了。因為尼琪已走到樓上準備洗澡，安吉拉便前去開門。她走過前廳的桌子時，順手拿起了盛有巧克力的玻璃碗。她從旁邊的窗子看到了一個戴著蛇頭面具的男人。

　　安吉拉將門鎖打開，拉開了前門，剛說了句對方的假面具可真是夠大的這類話，突然發現這個男子的身邊並沒有孩子。

　　安吉拉對此還未作出反應，對方就一步衝了進來，迅速用左臂摟住安吉拉的頸子，接著抱住她的頭部。他用帶手套的右手捂著她的嘴巴，使她喊叫不出聲來。安吉拉手裡端的巧克力碗跌落在門廳的大理石地面上，摔成一地的碎片。

　　安吉拉企圖從這人的手中逃脫，但只是徒勞地掙扎著。這人的力氣很大，手臂像一把老虎鉗似的緊緊將她抱住。她雖然拚命叫喊，卻因嘴被蒙住，只能發出低沉悶塞的聲音。

　　「閉嘴！否則我把你殺了！」這人壓低嗓門，用一種沙啞的聲音說。他猛烈地搖撼她的頭部，安吉拉頓時感到一陣劇烈的疼痛從頭上一直穿過脊背。她停止了掙扎。

　　這人環視了門廳四周，接著又掙大眼睛順走廊朝廚房望去。

　　「你的丈夫在哪裡？」他厲聲問道。

　　安吉拉講不出話來。她開始覺得頭暈目眩，好像立刻就要昏倒過去。

　　「我現在放開你，」這人吼道，「你如果膽敢叫出聲來，我就斃了你！懂嗎？」他又劇烈地搖了搖安吉拉的頭，疼得她流出了眼淚。

　　這人隨即鬆開了安吉拉。安吉拉向後倒退了一步，趕忙將身體站穩。她的心跳得厲害。她知道尼琪在樓上的浴室裡。拉斯蒂不巧被關進了外邊的倉庫，因為前來取鬧的孩子都討厭牠。

　　安吉拉注意地看了一下襲擊她的這個人。他戴著一頂奇形怪狀的蛇頭假面具。從假面具安著鋸齒狀牙齒的嘴裡耷拉出一根分叉的紅色長芯子。安吉拉這時開始考慮，該怎麼辦？如何對付這個歹徒？她看見他的右手握著一支手槍。

　　「我丈夫不在家。」安吉拉終於說出話來，由於剛才脖子被卡得太緊，聲音已變得嘶啞。

　　「你生病的孩子呢？」這人又厲聲喝問。

　　「她和朋友們出去湊熱鬧了。」安吉拉說。

　　「你丈夫什麼時候回來？」那人又問。

　　安吉拉猶豫了片刻，不知如何回答是好。這人猛抓住她的手臂用力一拽，拇指掐進她的肉裡。「我在問你問題。」他大聲吼叫道。

　　「很快。」安吉拉好不容易答了出來。

　　「很好，」這人說，「我們可以等他。咱們現在到房子各處看一看，看你是否在欺騙我。」

　　「我不會撒謊的。」安吉拉一邊說，一邊同時感覺到自己被推著走進了家庭娛樂室。

　　尼琪不在浴室裡，她已經在外面待了好一會。一聽到門鈴聲，她便匆忙穿上衣服，戴起面具，她希望在來玩的孩子們離開之前趕下樓去，看看他們的裝束，同時也想用自己的假面具嚇唬一下他們。她剛走到樓梯口，就聽到玻璃碗摔碎的聲音。她趕忙止住腳步，在樓梯上眼睜睜地看著她母親在那個戴著蛇頭面具的男人手臂裡掙扎的情景。

　　尼琪克服了暫時的驚恐，沿著走廊跑進了那間大臥室去打電話。但是聽不見任何撥號音。電話線路已被切斷了。她又跑過走廊，偷偷地從樓梯邊沿望過去，剛好看到她母親和那人一起走進了娛樂室。

　　尼琪又走到樓梯口往下看。家裡的那支獵槍靠放在一樓樓梯端柱的背後。

　　尼琪看見她母親和那個戴著蛇頭面具的人從娛樂室走了出來，便趕忙躲到了一邊。尼琪聽得到他們走動時腳踏玻璃碗碎片的聲響。隨後腳步聲停了下來。她聽見他們壓低嗓門說話的聲音。

　　尼琪又壯起膽子往樓梯下面看，她看到她母親同那人剛從起居室出來不久，又消失在通往廚房的走廊裡。

　　尼琪躡手躡腳地慢慢向前移動，又看到了樓下的那支獵槍。她開始走下樓梯，可不管她走得多慢，每邁動一步，都會由於她那雖輕但也有七十鎊的體重而發出的吱嘎聲。

　　尼琪剛走下一半樓梯，就聽到安吉拉和那人從走廊裡走了回來。尼琪喪魂落魄地轉身奔到樓上。她飛快地跑了半截走廊就止住了腳步，心想還是回到樓梯口，等安全一些再去一樓的門廳。就在這時，她母親和那人卻開始往樓上走來，這使她驚恐萬分。

　　尼琪立即跑過走廊，衝進父母的臥室，鑽到一個大壁櫥裡。這壁櫥後面另有一扇門，出門是一段不長的走廊，與外面的車庫相接。走廊的兩側是幾間貯藏室，走廊的盡頭有一個螺旋樓梯，通往樓下存放雜物的房間。

　　尼琪迅疾沿著這個樓梯跑下樓去，接著穿過了廚房，順著一樓走廊來到了門廳。她一把抓起那支靠在樓梯端柱上的獵槍，首先，像她母親教的那樣，檢查彈夾裡是否裝上了子彈。她看清已上有子彈之後，便將保險栓打開。

　　此時，尼琪的心情由興奮不已而迅速變得茫然起來。儘管手裡拿著獵槍，可是她並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她母親曾告訴過她獵槍打出去的彈藥是傘形散開的，不用特別瞄準，就可以擊中幾乎任何的目標。現在的問題是她母親的安全。她怕誤傷了她。

　　尼琪幾乎沒有時間細加考慮自己所面臨的難題。差不多與此同時，她聽到那個歹徒將她母親押著從樓上走廊走下通門廳的樓梯。尼琪急忙向廚房退去。她不知道是該躲藏起來，還是該跑到周圍鄰居家。

　　尼琪還沒來得及考慮好，她母親便已踉踉蹌蹌走下了最後幾級樓梯，來到了門廳。顯然她是被推下來的。在她身後是那個戴蛇頭面具的歹徒。那個歹徒當著尼琪的面又兇狠地一推，將她母親從門廳推進了起居室裡。歹徒的右手握著手槍。

　　歹徒邁步要跟上她母親，此時大約離尼琪有二十英尺的距離。尼琪把獵槍端在腰部，左手抓住槍筒，右手握著槍托，手指扣住了扳機。

　　歹徒走動時轉了一下身，看到了尼琪。他先是一怔，然後把槍瞄向了她。尼琪緊閉雙眼，扣動了扳機。

　　狹窄的門廳裡獵槍的射擊聲響得令人恐懼。獵槍產生的後座力將尼琪推倒在地上。不過尼琪始終牢牢地握住手裡的槍。她剛掙扎著坐了起來，又拚命扣動了扳機。她的耳朵被震得嗡嗡作響，以至於聽不見子彈上膛發出的機械運作的咔噠聲和空子彈殼跳出落地的聲音。

　　安吉拉突然從子彈爆炸的煙幕裡出現了，她是從廚房方向走過來的。她一聽到射擊聲，就從起居室跑進廚房，迂迴來到走廊裡。她把獵槍從尼琪手裡接了過來。尼琪為能放棄這枝槍而感到十分高興。

　　從娛樂室的方向她們聽到一扇門被猛烈撞開的聲音，然後是一片寂靜。

　　「你傷到了嗎？」安吉拉小聲問尼琪。

　　「我想沒有。」尼琪說。

　　安吉拉將尼琪扶了起來，對尼琪做了個跟她走的手勢。她們悄悄地走進了門廳，又小心翼翼地穿過拱道進入了起居室。她們看到了尼琪放的那一槍所造成的破壞情況。有些槍彈射進了拱門的一側，其餘的將起居室凸肚窗的四塊玻璃打得粉碎。也就是這扇凸肚窗前些日子被人用磚頭打破過。

　　她們隨後轉到樓梯下面，盡量避免踩著破碎的玻璃。她們走進通往娛樂室的拱道時，突然感到一股冷風吹來。安吉拉把槍瞄向前方。安吉拉和尼琪一起緩慢地向前挪動著，同時發現了冷風的來處，原來是通陽臺的一扇對開玻璃門已被人打開，在晚風中來回輕輕地擺動著。

　　尼琪緊緊抓住她母親褲子上的皮帶扣，兩人向敞開的玻璃門走去。她們靜靜地站在門前有幾分鐘的時間，凝視著庭院周圍那排黑森森的樹木，聽著四處的動靜。唯一能聽到的是遠處的狗吠聲和拴在倉庫裡的拉斯蒂不甘示弱的叫聲。沒有見到任何人的蹤影。

　　安吉拉關上玻璃門，並把門鎖好，手裡仍然握著槍。她彎下身來，緊緊地擁抱著尼琪。

　　「你是英雄！」她說，「我要告訴你父親。」

　　「當時我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尼琪說，「我不是故意打碎玻璃的。」

　　「窗子不要緊！」安吉拉說，「你幹得太好了！」安吉拉走去打電話。她驚訝地發現電話沒有聲音。

　　「你們臥室的那部電話也不通了。」尼琪說。

　　安吉拉不由得打了個冷顫，歹徒事前先將電話線剪斷了。假若不是有尼琪，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我們必須弄清這人還在不在這兒，」安吉拉說，「來，咱們把整個房子搜一遍。」

　　她們一起通過餐廳，走進廚房，檢查了放髒舊衣物的房間和兩個小貯藏室。隨後她們又走回廚房，穿過中心走廊，回到門廳。

　　安吉拉正在考慮是否去樓上查看，門鈴又響了起來，安吉拉和尼琪都嚇了一跳。

　　安吉拉和尼琪從房門兩側的窗戶裡望出去，看到了一群扮成妖巫和鬼怪的孩子們站在門廊上。

　　戴維將車子駛入了車道。他驚奇地發現家裡所有的燈都是亮著的，接著看到一群十幾歲的孩子跳下門廊跑過草坪，消失在周圍的樹蔭裡。

　　戴維將車停住。他看到房子的前門上扔了不少生雞蛋，窗子被塗上了肥皂，萬聖節的南瓜燈也給砸爛了。他本打算去追那群孩子，可轉念一想，在黑夜裡捉到他們的可能性太小。「混帳東西！」他大聲叫道。接著他又看到起居室凸肚窗的玻璃被打碎了。

　　「哎呀，」戴維喊道，「這也太過分了。」他走下汽車來到門前，看到的是一片狼藉：房子的正門和牆上被扔滿了番茄和雞蛋。

　　當戴維看到門廳的地板上到處是玻璃碎片和糖果時，才真正焦慮起來。他突然擔心家裡出了事，大聲叫喊著尼琪和安吉拉的名字。

　　幾乎與此同時，安吉拉和尼琪雙雙出現在二樓的樓梯口。安吉拉手裡仍然握著獵槍，尼琪開始哭了起來，飛快地跑下樓去，一頭撲進他的懷裡。

　　「他手裡拿著槍。」尼琪抽泣著告訴戴維。

　　「誰拿著槍？」戴維更為驚訝地問道，「發生了什麼事？」

　　安吉拉走下樓梯，坐了下來。

　　「我們遇到了一位不速之客。」安吉拉說。

　　「他是誰？」戴維問。

　　「我不知道，」安吉拉說，「他頭戴一個萬聖節蛇頭假面具，手裡拿著槍。」

　　「我的天！」戴維說，「我真不該讓你們單獨待在家裡，對不起。」

　　「這也不是你的過錯，」安吉拉說，「可你比電話上講的時間回來得晚多了。」

　　「列印那幾個人的病情檔案比原來想像的多花了一些時間。」戴維解釋說，「我在回家的路上幾次給你們打電話，可電話一直占線。我後來問接線人員，才告訴我是電話線路出了問題。」

　　「我認為電話線是被人有意剪斷的，」安吉拉說，「可能就是被那個不速之客。」

　　「報警了嗎？」戴維問。

　　「電話不通我們怎樣報警呢？」安吉拉不高興地反問道。

　　「對不起，」戴維說，「我沒考慮到這一點。」

　　「那人逃走後我們一直躲在樓上，」安吉拉說，「生怕他再回來。」

　　「拉斯蒂在哪兒？」戴維問。

　　「因為牠對那些來門前鬧騰的孩子狂叫不止，所以我白天早些時候就把牠拴在倉庫裡了。」

　　「我到汽車裡去取行動電話，把拉斯蒂也順便牽回來。」戴維說道，隨後又緊緊地擁抱了一下尼琪。

　　他剛走到戶外，就又看見那群十幾歲的孩子往四處散去。

　　「你們最好都給我滾開！」戴維衝著消失在黑沉沉的夜色中的孩子喊道。

　　安吉拉和尼琪還在廚房裡等他，只見他一手拿著行動電話，一手牽著拉斯蒂回來了。

　　「外邊有一群很兇的孩子，」戴維說，「他們把門廊弄得骯髒不堪。」

　　「我想這是因為我們給他們吃了閉門羹的緣故，」安吉拉說。「所有這些來玩的孩子都是空手而歸，我們沒有招待他們，就只有讓他們搗蛋的份兒了。不過實事求是地說，這同我們今晚所遭受的一切相比，簡直算不了什麼。」

　　「不能說算不了什麼，他們還打破了凸肚窗的好幾塊玻璃。」戴維說。

　　「是尼琪打碎玻璃的。」安吉拉說道。她伸手摟住了尼琪。「她是咱們家的英雄。」然後安吉拉將家裡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戴維。

　　戴維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家裡竟會經歷了這樣一場劫難。當他想到可能出現的那些情況……他不敢繼續想下去。這時戶外又一輪生雞蛋扔到了前門上，戴維變得怒不可遏。他跑到門廳，大開房門，想捉拿幾個惡作劇的孩子。安吉拉攔住了他。尼琪同時將拉斯蒂抱住。

　　「他們無關緊要。」安吉拉說，眼裡湧出了淚水。

　　看到妻子的精神要崩潰了，戴維便關上了前門。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當務之急是什麼。他盡量安慰著安吉拉，他也知道追趕那群孩子無濟於事，只不過想藉此發洩一通，以平息自己的負疚感。

　　他同時把尼琪拉到跟前，讓她和安吉拉都坐在娛樂室的長沙發上。安吉拉情緒剛安定下來，戴維就用行動電話報告了警察局。他們在等候警察到來時，戴維痛罵自己不該離開安吉拉和尼琪二人。

　　「這是我的過錯，」安吉拉說，「我本該想到會遇到危險。」安吉拉接著說起當初有人企圖姦汙她，實際上是想謀害她的性命。她說她將這一想法告訴過卡爾霍恩，卡爾霍恩認為很有道理。

　　「你為何當初不告訴我呢？」戴維問。

　　「我是該告訴你的，」安吉拉坦白地說，「對不起。」

　　「這件事情至少教給我們彼此之間不應該隱瞞任何祕密。」戴維說，「卡爾霍恩怎麼樣？跟他連繫上了嗎？」

　　「還沒有。」安吉拉說，「我按你說的給他留了話，可至今沒有任何反應。我們應該怎麼辦呢？」

　　「我也不知道。」戴維說道，站起身來。「我們現在看看那扇凸肚窗。」

　　警察局毫不著急。他們過了將近三刻鐘才姍姍而來。令戴維和安吉拉極為不快的是，羅伯遜竟穿著全套警察禮服。安吉拉真想問一句這是不是他萬聖節的裝束。陪同他一起前來的是他的助手卡爾．霍布遜。

　　羅伯遜走進前門時看了一眼門廊上汙穢不堪的情景，同時也注意到了那扇被打破了的窗子。他手裡拿著一個夾紙板。

　　「你們家遇到了點小麻煩？」他問。

　　「不是小麻煩，」安吉拉說，「是大麻煩。」她接著把從那個歹徒闖入她家到戴維回來這段時間所發生的一切講述了一遍。

　　羅伯遜明顯地表現出他對安吉拉所講的不感興趣。安吉拉在敘述她們所遭遇的這一切時，他顯出很不耐煩的樣子，眼珠骨碌碌直轉，以此向他的助手示意。

　　「那麼你肯定對方拿的是真槍嗎？」羅伯遜問。

　　「當然是真槍！」安吉拉生氣的回答。

　　「說不定是玩具槍，是裝扮的一部分。你敢肯定這傢伙不是萬聖節來鬧著玩的嗎？」羅伯遜對霍布遜擠了一下眼睛。

　　「等一下！」戴維插嘴說，「我不喜歡這種講話方式。我從你的談話中明顯感到你對此事很不嚴肅。這人當時帶著槍，對我的妻子施行了暴力。見他媽的鬼，凸肚窗玻璃都給打碎了。」

　　「你不要同我吵，」羅伯遜說，「你的這位好太太已經承認了是你的寶貝女兒打碎的窗戶，而並不是你們所說的不速之客。讓我告訴你另外一點：有明文規定，在鎮上除了垃圾處理堆附近的打靶場，一律不得鳴放獵槍。」

　　「你給我出去！」戴維說。

　　「我很願意。」羅伯遜說。他示意要霍布遜先走。羅伯遜走到門口又止住了腳步。「讓我再奉勸一句。你們這家人在這個城鎮不受歡迎，如果你們槍擊前來要糖果的無辜孩子，你們將會遇到更大的麻煩。倘若你們真的打傷了孩子，只有上帝可以保佑你們了。」

　　戴維衝到門口，等羅伯遜這個白癡剛走出去，便砰的一聲關上了房門。

　　「這個狗雜種！」戴維怒氣沖沖地罵道，「現在咱們不再對當地的警察抱任何幻想了。我們不能指望他們給予任何幫助。」

　　安吉拉雙手抱胸，盡量忍住了眼淚。「怎麼會這樣糟糕？」她搖了搖頭說。戴維走過去安慰她，同時也叫尼琪鎮靜下來，因為尼琪被他同警察頭子的相互爭吵嚇壞了。

　　「你說我們今夜還住在這裡嗎？」安吉拉問。

　　「這樣晚了，我們還能去哪裡呢？」戴維說，「我認為我們應該住在這裡。可以肯定現在不會再有人來了。」

　　「我想你是對的，」安吉拉嘆了口氣說，「我現在感覺頭腦有些不清醒，我還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煩躁過。」

　　「你們餓了嗎？」戴維問。

　　安吉拉聳了聳肩，「不太餓，」她說，「不過在出事之前，我就開始做晚飯了。」

　　「嗐，我可是餓了，」戴維說，「我連午飯都還沒吃哩。」

　　「那好，」安吉拉說，「尼琪和我一塊弄吃的。」

　　戴維給電話公司掛了電話，通知他們家裡的電話出了故障。電話公司聽到他是一名醫師，便答應盡快派修理工來。然後戴維走到外面的倉庫裡，找到了一些戶外使用的燈具，他將這些燈全部點亮，把整個院子照得通亮。

　　他們全家正在吃晚飯時，電話修理工來了。他很快就找到問題出在戶外，電話線是在牆外被人割斷了。

　　「我討厭萬聖節。」修理工進屋告訴他們電話線已修好之後感慨地說。戴維感謝他不辭勞苦，星期天晚上還來幫忙。

　　警察的來訪雖然令人惱怒，但也有正面的效果。警察離開之後，那些叫人討厭的孩子便不再前來騷擾了，顯然是因為看到了警車，一個個都被嚇跑了。還不到九點，威爾遜夫婦就來到尼琪的臥室，為她進行呼吸疏導治療。

　　尼琪入睡後，戴維和安吉拉走到娛樂室裡，將他從波士頓取回的資料仔細查閱了一遍。為了安全起見，戴維哄著拉斯蒂離開牠往常睡覺的尼琪的臥室，和他們一起待在娛樂室裡。戴維利用這狗銳敏的聽覺以防萬一。他同時也把獵槍放在身邊。

　　「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在戴維打開裝有病情記錄的大信袋時，安吉拉說，「我想今晚來的這人就是祕密進行安樂死和謀殺霍奇斯的同一兇手。我對此十分肯定，因為只有這樣才能解釋這一切。」

　　「我同意你的判斷，」戴維說，「我認為最大的可能是克萊德．迪文什爾。讀一讀這個。」

　　戴維將迪文什爾的病情記錄交給了安吉拉。安吉拉很快地瀏覽了一遍。「我的天！」她快看完資料時不由地叫了起來，「他的愛滋病檢查呈陽性。」

　　戴維點了點頭。「這就意味著他本人患有不治之症。我認為他是重要嫌疑犯，特別是把他帶有愛滋病毒這一點和他在傑克．凱沃爾基恩房前被捕等事實連繫在一起考慮時，我更認為是這樣。他顯然對安樂死懷有很濃厚的興趣，不是嗎？他的這種興趣很可能發展成為施行安樂死的行動。他是一名專業護士，具有這方面的醫學知識，再說他又在這家醫院工作，具備便利的條件。如果這些理由還不充分，他的強姦罪史可以說明問題。他可能就是那個戴滑雪面罩的幪面強姦犯。」

　　安吉拉點了點頭，可是她並不完全同意。「你這番結論的唯一缺點是完全靠推理。」她說道，接著又問：「你知道克萊德．迪文什爾長什麼樣嗎？」

　　「不知道。」戴維說。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根據他的身高或聲音將他辨認出來，」安吉拉說，「我有些懷疑，沒有絕對的把握。」

　　「那好吧，咱們繼續往下看，」戴維說，「下一個最大的嫌疑犯就是沃納．范．斯萊克了。瞧瞧他的檔案。」戴維將范．斯萊克的資料送給了安吉拉。這份資料比迪文什爾的厚得多。

　　「哎呀！」安吉拉看完資料後說，「瞭解一個人可真難啊！」

　　「你認為他是嫌疑犯嗎？」戴維問。

　　「這是一份很有趣的精神病史資料，」安吉拉說，「但我認為他不是嫌疑犯。患神經分裂症伴有癲狂和偏執狂等病症，並不等於就是反社會的精神病患者。」

　　「可是對於安樂死抱有錯誤觀念的人也並不一定就是反社會的。」戴維說。

　　「你說得對，」安吉拉說，「但同樣也不能因為某人患有精神病就說他是罪犯。假若范．斯萊克曾有大量的犯罪事實或暴力行為的記錄，那情況就不一樣了。既然他以往不存在這方面的問題，我認為還不能說他有多大的嫌疑。再說，他雖然可能知道一些核潛艇的知識，但是他並不具備完整的醫學知識。假若他沒有受過有關人體健康的專業培訓，他怎麼會使用一種連你都發現不了的技術去殺害那麼多病人？」

　　「我同意你的分析，」戴維說，「可你再看一看我今天從波士頓帶回的這份資料。」

　　戴維將范．斯萊克在阿爾伯尼和波士頓兩處存款帳戶的資料交給了安吉拉。

　　「他究竟從哪裡弄到這些錢的？」安吉拉問，「你認為這同我們要調查的問題有關嗎？」

　　戴維聳了聳肩膀。「這個問題提得很好，」他說，「羅伯特可不這麼想。他認為范．斯萊克是在做販毒生意。我們都知道鎮上有人吸大麻，所以說這也是有可能的。」

　　安吉拉點了點頭。

　　「如果不是販毒，問題就更嚴重了。」戴維說。

　　「為什麼？」安吉拉問。

　　「咱們假設范．斯萊克是殺害病人的兇手，」戴維說，「如果他不是販賣毒品，他有可能因每害死一個病人而得到一份報酬。」

　　「這真是一個怪誕的想法，」安吉拉說，「假若果真如此，我們將又回到問題的起點。我們還是不知道誰是罪魁禍首。誰會收買他？為什麼要收買他？」

　　「我仍然認為此事是某個被引入歧途的『仁慈天使』所為，」戴維說，「所有的受害者都身患不治之症。」

　　「我認為我們都太主觀了，」安吉拉說，「我們已經獲得很多資料，並且一直將這些資料放到同一個理論框架裡。其實這裡的大部分資料和我們所要調查的並沒有多大關係。」

　　「或許你說得對，」戴維說道，「不過當時我有這麼個想法，如果我們可以斷定范．斯萊克是殺人罪犯，那麼他精神方面的疾病就有助於我們說明這一切。」

　　「你是什麼意思？」安吉拉問。

　　「范．斯萊克曾在潛水艇巡邏期間因思想壓力而突發過精神病。我對此並不感覺意外。我在那種情況下也會發作的。問題在於，他發病後便產生一系列的幻想症，而且毆打了他往常尊敬的上級領導。他的檔案中記載了他以前也出現過類似的問題。假若是我們站在他面前，我相信他的緊張感會完全消失。然後我們可以將他的幻想狂誘發到收買他的人身上。我們只需說，一旦出現問題，這位加引號的『上級主管』打算讓范．斯萊克承擔全部罪責，因為是我們同他這樣講，他會認為問題已經敗露。」

　　安吉拉用驚異的目光看了戴維一眼。「你有時真讓我吃驚！」她說道，「特別是你自認為非常理智的時候。你的這番話是我迄今為止所聽到的最荒誕古怪的奇談怪論。范．斯萊克的檔案記載他有攻擊他人的癲狂症，而你卻認為你可以安全地誘發他的精神分裂幻想症。這也太荒唐了。他會突然行兇攻擊任何人，特別是你將首當其衝。」

　　「這只不過是個想法。」戴維辯解道。

　　「好了，我可不像你那樣想入非非，」安吉拉說，「你也太主觀臆斷了。」

　　「好吧，」戴維安撫她說，「下一名是彼得．沃爾奧夫。顯然他受過醫學培訓。他曾因涉及做流產手術而被捕過，這一點可以說明他對醫學道德問題懷有強烈的不滿情緒。但是除此之外，他並沒有其他可疑之處。」

　　「喬．福布斯呢？」安吉拉問。

　　「他唯一可疑之處是他不能料理自己的經濟問題。」戴維說。

　　「最後那個人怎麼樣？我是說克勞德特．莫里斯。」

　　「他很清白，」戴維說，「我唯一想瞭解的是他的紋身刺在何處。」

　　「我睏極了。」安吉拉說。她把手裡的資料扔到了咖啡桌上。「或許今晚好好睡一覺，到明天自會得出個結果。」

第二十五章

　　十一月一日，星期一

　　尼琪半夜又被一場噩夢驚醒，嚇得她跑到父母的臥室裡睡覺。戴維和安吉拉都沒有睡安寧。連拉斯蒂似乎也沒能睡好，一夜狂吠亂叫了好幾次。每次戴維都跳下床抓起獵槍，嚴陣以待，而每次又都是一場虛驚。

　　第二天早晨，唯一讓全家人感到高興的是尼琪的身體情況。她的肺部呼吸不再帶一絲雜音。不過威爾遜夫婦還是不打算送她去上學。

　　他們又試圖跟卡爾霍恩通電話，可還是只有答錄機的聲音。他們商量是否將卡爾霍恩失蹤這一情況報警，但又下不了決心，因為他們對卡爾霍恩並不瞭解，而且又覺得他的行動古怪；他們擔心自己的結論下得過早，考慮到以往同當地警方打交道的情況，特別是昨天晚上的經歷，就更不想報警了。

　　「在有一點上我是非常明確的，」安吉拉說，「我是絕對不能再在這裡過夜了。或許我們應該捲起鋪蓋離開這裡，把這個鎮子的陰謀詭計和祕密都留給它自己去解決。」

　　「如果要走，最好給舍伍德打個電話。」戴維說。

　　「現在就打，」安吉拉說，「我是當真不能在這裡過夜了。」

　　戴維給銀行掛了電話，約見銀行總裁。預約在當天下午三時見面。戴維雖希望提前見面，卻也只好接受人家的安排。

　　「我們真該找個律師談談。」安吉拉說。

　　「你說得對，」戴維說，「咱們給喬．考克斯打個電話。」

　　喬是他們的好朋友，也是波士頓最精明能幹的律師之一。安吉拉給他的事務所掛了電話，事務所的人說他不在；他正在出庭，而且要一整天。安吉拉留下口信說她將晚些時候再去電話。

　　「咱們今夜在哪裡過呢？」安吉拉打完電話後問道。

　　「揚森一家算是咱們在鎮上最好的朋友，」戴維說，「但這說明不了什麼。自從那次荒唐的網球比賽以後，我們已同凱文不再有任何往來。我不好跟他在電話上講這種事。」戴維嘆了口氣。「我看可以給我父母親打個電話。」

　　「我就怕你跟他們講。」安吉拉說。

　　戴維給新罕布夏州阿默斯特市掛了電話，問他母親是否同意他們去住幾天，他解釋說他們自己的住房有困難。他母親聽了很高興，說不存在任何問題，她盼望他們的到來。

　　安吉拉再次跟卡爾霍恩聯繫，結果同以往幾次一樣。於是她提出開車去他拉特蘭市的事務所看個究竟；事務所並不太遠，戴維表示同意。就這樣威爾遜一家三口坐上他們的沃爾沃汽車，駛上了去往拉特蘭市的公路。

　　「就在這裡。」駛近卡爾霍恩的住處時安吉拉說。

　　戴維將車駛進車棚前面的停車區，他們感到十分掃興。原希望能得到一個具體結果，但是落空了。卡爾霍恩房前的門廊上堆放著兩天的報紙，顯然家裡沒有人。

　　他們在駛回巴特萊特的路上又議論起了這位偵探，而且愈加覺得不知如何是好。安吉拉說自從聘用他以後，他也有許多天都沒有同她連繫過。最後他們商定再等一天。待過二十四小時之後還不知他的下落，他們就報告警方。

　　到家後，安吉拉便開始收拾行李準備去戴維的父母家住些天，尼琪在一旁幫忙。戴維取出電話簿，查找那五名刺有紋身的醫院工作人員的家庭住址，並一一記錄了下來，隨後就上樓去告訴安吉拉他想開車去那些人的住處，看看他們的居住情況。

　　「我哪裡也不讓你去！」安吉拉語氣嚴肅地說。

　　「為什麼不讓？」戴維問。安吉拉的這一反應使他感到意外。

　　「首先，我不想一人待在家裡，」她說，「再說我們現在都清楚，這樣做很危險。我不想讓你在殺人兇犯家的四周探聽什麼情況。」

　　「那好，」戴維以勸解的口吻說道，「你的第一條理由就夠充分了。不必再給我第二條理由。我沒想到上午這時候你會因獨自待在家裡而感到緊張。至於說危險，這些人現在很可能都在上班。」

　　「或許我的理由不夠充分，」安吉拉說，「你為什麼不來幫我們把行李裝上車呢？」

　　他們把一切收拾好時已近正午了。他們查看了所有房門是否都已鎖好，便乘上了沃爾沃車。拉斯蒂跳到尼琪的身邊坐下。

　　戴維的母親威爾遜太太熱情地歡迎他們的到來，讓他們立刻都有一種回到家裡的溫馨感覺。戴維的父親阿爾貝特出外釣魚去了，要到晚上才能回來。

　　將所有的行李搬進房裡後，安吉拉癱坐在客房鬆軟的床上。「我已經精疲力盡了，」她說道，「現在倒頭就能睡著。」

　　「你為什麼不睡呢？」戴維說，「沒有必要我們兩人都去同舍伍德談話。」

　　「你不介意嗎？」安吉拉問。

　　「絕對不！」戴維說。他順手將毛毯拉開，催她好好地睡一覺。他關上房門時，聽到安吉拉勸他開車留神些，但是她的聲音已因睡意而變得含糊不清了。

　　戴維告訴他母親和尼琪，安吉拉正在睡覺。他叫尼琪也睡一會，可尼琪熱衷於幫她祖母做點心。戴維說明了，他要去巴特萊特赴約，便駕沃爾沃車離開了母親的家。

　　戴維返回巴特萊特，計劃只逗留三刻鐘。他將車停在路邊，取出有紋身的幾名醫院人員的名單和他們的住址。家住最近的一位是克萊德．迪文什爾。戴維驅車向克萊德家開去。心裡卻因沒有聽從安吉拉的勸告而感到歉疚。為了能理直氣壯，他使自己相信安吉拉的擔心是沒有根據的；他並不做任何事情，只是想去看一看。

　　戴維意外地發現迪文什爾的家旁邊有一個小商店。他把車停在樓前，下車來到店裡。他買了一個盒裝的橘子汁，問店裡的兩名店員中的一位是否認識克萊德．迪文什爾。

　　「當然認識，」這個店員說道，「他就住在樓上。」

　　「你同他很熟嗎？」戴維問。

　　「只是一般，」這個店員說，「他經常來店裡。」

　　「聽說他身上有紋身。」戴維說。

　　那個店員笑了。「克萊德身上有許多處紋身。」他說。

　　「都在什麼地方呢？」戴維問道，感覺有點不好意思。

　　「他的兩隻手腕各刺有一圈，」另一名店員說道，「看上去像是被捆綁起來似的。」

　　前一個店員又笑了，而且笑得更開心。

　　戴維也跟著笑了。他雖然沒有理解到對方的幽默，但想表現得隨和一些。他現在至少已掌握到克萊德在扭鬥中容易受傷害的地方刺有紋身。

　　「他的上臂也刺有紋身，」前一個店員說，「而且胸部也有不少。」

　　戴維向他們道謝之後便走出了商店。他順著樓房一側走去，看到了通往樓上的大門。他在瞬間考慮過上前開門，但立即就打消了這個念頭。他想起了安吉拉的勸告。

　　戴維回到車上看了一下時間，離約見舍伍德還有二十分鐘，他可以再看一人的住處。下一處最近的是范．斯萊克家。

　　戴維只行駛了幾分鐘便來到范．斯萊克所住的街道。他減慢車速看著信箱上所標的房屋號碼，特別注意查找范．斯萊克家的號數。戴維突然將車剎住。他已來到一輛綠色汽車旁邊。這輛客貨兩用車很像卡爾霍恩的那輛。

　　戴維將車向後倒去，傍靠在綠色客貨兩用車的後面。車後面的保險槓上貼有一行標籤，上面印著：「此車曾登上華盛頓山」。這輛車肯定是卡爾霍恩的。

　　戴維走下車來向那車的駕駛室裡看去，只見儀表板的貯物箱敞開的蓋子上放著一杯長了霉的咖啡，菸灰缸裡裝滿了雪茄菸頭。戴維辨認出了駕駛軟座和吊在後視鏡上的空氣清新劑。這輛卡車無疑是卡爾霍恩的了。

　　戴維直起身向街對面看去。對面的房前不見有信箱，不過從他所站的地方可以看到門廊階梯的豎板上漆有房子的號碼：蘋果樹巷六十六號。正是范．斯萊克的住處。

　　戴維走過街道想看個仔細。范．斯萊克的住房年久失修，油漆脫落得已令人辨不出原先的本色。現在的顏色雖呈灰色，卻帶有淡綠的色調，看上去當年曾經是淺橄欖色。

　　整個房子不見一點動靜。若非庭院石子車道上有汽車輪胎壓出的痕跡，簡直看不出有人居住的跡象。

　　戴維繞道來到了車庫跟前，往裡看了看，裡面空空蕩蕩的。

　　戴維轉身又回到房子的正面。他見街對面無人注意這裡，就伸手去開門。門未上鎖，他一扭把手就開了。他慢慢地將門完全推開；門上的鉸鍊已鏽跡斑斑，發出一陣嘎吱的響聲。

　　戴維往房裡窺探，同時做好一遇情況就立即逃走的準備。他看到所有的家具上都佈滿了灰塵和蜘蛛網。他深深地吸了口氣，接著大聲喊起來，試探房裡是否有人。不見任何人答應，他又豎起耳朵仔細地聽。整個房子靜悄悄的。

　　戴維打消了逃走的念頭，鼓起勇氣邁進了門檻。房子的寂靜籠罩著他。這時他的心緊張得直跳。他本不打算走進房裡，但為了必須查明卡爾霍恩的下落，也就顧不了這些了。

　　戴維又高聲喊起來，還是不見有人回應。剛要再喊時，房門突然從背後自動關上了。戴維嚇得幾乎當時就暈倒了。他感到一種不可名狀的恐懼，生怕房子被鎖上，便急忙把門重新推開，用一把生鏽的傘架頂住。他不想有一種被關起來的感覺。

　　戴維盡量鎮靜下來之後，開始查看一樓各處，從一間很髒的房子很快地走到另一間同樣髒亂的房子，一直走到了廚房。他突然停住了腳步，看到餐桌上有一個菸灰缸，裡面放著安東尼與克婁帕特拉牌雪茄菸蒂。餐桌的前面有一扇門敞開著，是通往地下室的。

　　戴維走到門前，下面的地下室裡一片漆黑。門的旁邊有一個電燈開關。戴維按動開關，昏黃微弱的燈光照亮了樓梯。

　　戴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向地下室走去。他下到半截樓梯便停住了。掃視了一下地下室。那裡亂七八糟，堆滿了舊家具、許多盒子、一口輪船上用的箱子、一堆雜亂的工具和零碎物品。與他自己家裡一樣，這裡的地面也是泥土地，只是靠鍋爐處有一塊水泥板。

　　戴維繼續走下樓梯，來到那塊水泥板前面。他彎腰細看，發現水泥板是濕的，呈現一種渾暗的顏色。他為了弄個明白，就伸手去觸摸。戴維頓時感到不寒而慄。作為一名醫師，這一發現已足夠報警了。不過，他可不想去當地警察局報案。他打算直接報告州警察局。戴維轉身上了樓梯，剛走幾步，又停了下來。他聽到外面汽車輪胎碾過石子路的聲音。然後車子停在了房屋的一側。

　　戴維一瞬間完全呆住了，不知如何是好。他幾乎來不及考慮，就聽到外面車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隨後又聽到石子路上有人走動。

　　戴維驚恐萬分。他迅速將地下室門關好後，匆匆走下樓梯。他相信地下室另有可直接通到戶外的通道。

　　地下室後側有幾扇門，戴維不失時機地從雜物堆裡跑了過去。第一扇門上的搭扣是開著的。他趕忙將門拉開，裡面是一間塊根儲藏窖，燃著一盞小瓦數的燈泡。

　　上面傳來的腳步聲，使戴維又迅速地來到第二扇門前。他用力去拉門把手，門卻紋絲不動。他不得不使出全身力氣，門終於慢慢地被打開了，好像多年不曾有人開過似的。

　　門裡正是戴維所希望找到的：一段混凝土階梯通向艙口似的斜角後門，戴維隨即關上身後的門。現在除了從頭上幾乎呈水平面的兩扇門縫間射進的一束光線外，整個地窖裡一片黑暗。

　　戴維匆忙爬上這段階梯，在兩扇對開的後門下面蹲了下來。他靜靜地聽著外面，不見有任何動靜，便用手去推門。他只能推開一英寸就再也打不開了；門已被人從外邊反鎖住了。

　　戴維悄悄將頭頂上的門放了下來，盡量使自己保持冷靜。他的太陽穴像打鼓似的跳著。這時他已意識到，自己是落入了別人設下的陷阱。現在唯一的希望是不被人發現。但他緊接著聽見上面地下室的門被人撞開，傳來了有人下樓梯的沉重腳步聲。

　　戴維悄悄蹲在角落裡，緊張得屏住了呼吸。

　　腳步聲走近了。通往他藏身處的門被猛地打開了。戴維看到站在他面前的是一臉瘋狂表情的沃納．范．斯萊克。

　　范．斯萊克顯得比戴維還要驚恐不安。無論他的表情還是動作，都表現出他好像剛剛服用了大量的興奮劑。他圓瞪雙眼，一眨不眨，眼球從眼眶裡鼓了出來，兩個瞳孔張大得好像沒有虹膜似的。他前額冒出大顆大顆的汗珠，整個身體，特別是他的雙臂，在不停地顫抖。他右手握著手槍，對準戴維的頭部。

　　兩人一時都沒有動。戴維緊張地思索著，想編出一個來地窖的正當理由，但是始終也想不出來。他唯一能考慮的就是那支在他面前不停晃動的手槍。隨著范．斯萊克手顫抖的越來越厲害，戴維就愈加擔心他的槍隨時會走火。

　　戴維意識到范．斯萊克正經受著嚴重的苦悶焦慮症，這可能是因為發現戴維躲藏在他家裡而引起的。想起這人的精神病史，戴維認為此刻范．斯萊克的精神病又復發了。

　　戴維本想說是因為見到了卡爾霍恩的卡車才來他家的，但又很快打消了這個念頭。有誰知道范．斯萊克和那位私人偵探之間發生了什麼呢？說不定提起卡爾霍恩只會激怒處於病態的范．斯萊克。

　　戴維最後認為最好的辦法是設法對他表示親近，直截了當講明他有精神障礙，指出他現在神經過於緊張，告訴他自己知道他所經受的折磨，作為一名醫師，很想幫助他解除痛苦。

　　不幸的是，范．斯萊克並不給戴維以時間實現自己的計劃。范．斯萊克一句話不說就伸手揪住了戴維的上衣，粗暴地將他從樓梯上拖下了地窖。

　　范．斯萊克的力氣很大。戴維一個倒栽蔥摔到地窖的土地上，倒在一堆硬紙盒子裡。

　　「站起來！」范．斯萊克尖聲叫道。地窖裡迴盪著他的喊聲。

　　戴維小心地站起身來。

　　范．斯萊克渾身上下抖動得很厲害，如篩糠一般。

　　「回到塊根儲藏窖裡去。」他大吼道。

　　「安靜些。」戴維第一次開口講話。他盡量模仿精神病治療專家的口吻，告訴范．斯萊克他知道他的心情很煩亂。

　　范．斯萊克一陣不分青紅皂白地胡亂射擊，作為對他的回答。子彈從他頭上嗖嗖飛過，在地窖裡四處亂飛，一直到有的射進天花板的橫梁裡，有的嵌入地窖的樓梯裡，還有的擊中了一扇木門。

　　戴維急忙跳進了那個塊根儲藏地窖，退縮到遠處的一個角落裡，非常害怕范．斯萊克下一步又要幹什麼。現在他十分肯定，范．斯萊克嚴重的精神分裂症又復發了。

　　范．斯萊克將沉重的木門砰的一聲關上。他關門的力氣很大，震得牆灰下雨似的掉到戴維的頭上。戴維木訥地站著。他能聽到范．斯萊克在地下室裡踱來踱去的腳步聲，接著是地窖門扣搭在扣環上的聲音和掛上鎖的響聲，最後聽到鎖舌卡嗒一聲扣進了門鎖。

　　過了幾分鐘不見任何動靜，戴維站立了起來。他看了看地窖的四周。唯一的光亮來自一盞從天花板上吊下來的沒有燈罩的燈泡。地窖的四周砌著大塊的花崗岩石基，靠著一堵牆是一些裝滿乾癟水果的大箱子，靠著另一堵牆是許多格架，上面放著一罐罐的醃製品，一直堆到天花板。

　　戴維走到門前，將耳朵緊貼在門上。外面沒有任何動靜。他又特別仔細地看那扇門，發現上面劃有一些不久前留下的指甲痕跡，好像曾有人拚命地抓門，企圖弄開一條出路。

　　戴維雖也知道出不去，再費力氣也是徒勞，但他還是用肩膀頂著門拚命地推了推。不見任何效果，他便開始從地窖的一頭走到另一頭。突然，唯一的那盞燈熄滅了，使他完全陷入了黑暗。

　　※※※

　　舍伍德用對講機問祕書，他約見戴維．威爾遜定在幾點。

　　「三點鐘。」莎倫回答。

　　「現在是幾點？」他又問。他從背心的衣袋裡取出懷錶看了看時間。

　　「現在是三點十五分。」她說。

　　「我的錶也是這個時間。他來了沒有？」

　　「沒有，先生。」

　　「如果他來了，告訴他另行安排見面時間。」舍伍德說道，「把今晚醫院委員會議的議程給我取來。」

　　舍伍德關掉了對講機。戴維．威爾遜要求見面而又不守時，這使舍伍德感到很是不快。在舍伍德看來，這是故意怠慢，因為在他的價值觀念裡準時是基本的美德。

　　舍伍德拿起聽筒給哈羅德．特雷納撥了電話。舍伍德在瞭解委員會需要研究哪些問題之前，先問了問會議是否肯定按時召開。一九八一年曾臨時取消過一次會議，舍伍德至今仍是耿耿於懷。

　　「六點鐘準時開會。」特雷納回答說，「想一起走走嗎？今天傍晚的天氣很好。明年夏季到來之前，這樣好的氣候不會很多了。」

　　「我就在銀行外面見你，」舍伍德說道，「你好像情緒很好。」

　　「今天是個好日子，」特雷納說，「下午我剛從老對手傑布．威金斯那裡知道，他讓步了。他將支持我們修建停車庫的提案，不過還要在月底徵得市政委員會的同意。」

　　舍伍德笑了。這的確是條好消息。「我可以把發行債券的問題一起提出來嗎？」

　　「當然啦！」特雷納說，「我們就是要這麼做。我現在給承包商打個電話，看他們是否能夠在冬季到來之前就灌注混凝土。」

　　莎倫走進舍伍德的辦公室，遞給他委員會的議事日程。

　　「還有一條好消息，」特雷納說，「比頓今日上午打電話告訴我，醫院的收支情況比我們預料的要好得多。十月份也不像預計的那麼糟。」

　　「這個月全是好消息。」舍伍德說。

　　「我還不敢這樣說，」特雷納說，「比頓不久前又給我打來電話，說范．斯萊克一直沒有露面。」

　　「他沒來電話嗎？」舍伍德說。

　　「沒有，」特雷納說，「不過考慮到他那裡沒有電話，也就沒有什麼可奇怪的。我想會後開車去看看他。問題是，我討厭去他那所房子，每去一次都感到很不舒服。」

　　※※※

　　戴維頭上的電燈就像剛才突然熄滅時一樣，又突然亮了。戴維聽到遠處范．斯萊克又走下地下室樓梯的腳步聲，伴隨著金屬器物不時相撞擊的聲音，接著又聽到噹嘟一聲，像是什麼東西被扔到了地上。

　　又是一陣范．斯萊克上下樓梯的腳步聲，繼而是他將特別沉重的東西丟在地上的聲音。范．斯萊克第三次回來之後，地上發出砰的一聲重物落地的響聲，好像是物體落到了堅實的土地上。戴維不僅聽得十分清楚，而且感到地都在震動，頓感毛骨悚然。

　　戴維利用燈光再次尋找地窖是否另有出口，結果正如他所預料的那樣，並沒有出口。

　　突然，戴維聽到地窖門鎖開動，門從鎖環裡打開的響聲。當門被猛然推開時，他立刻振作起精神。

　　戴維一看到范．斯萊克，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范．斯萊克此時顯得更加焦躁不安。那頭黑色的亂髮已不再散披在頭上，而是好像受到電擊一般倒豎了起來。他的瞳孔仍舊張得很大，臉上全是汗水。他已將工作時穿的綠色襯衫脫掉，只穿著一件T恤衫。Ｔ恤衫沒有紮進褲腰裡。

　　戴維看到范．斯萊克身體結實，肌肉發達，就打消了想用武力制服他的念頭。戴維同時看到范．斯萊克的右前臂上刺有紋身，是白頭鷹口銜美國國旗的圖像，上面有一處五英寸的細長傷疤，破壞了圖像的完整性。戴維這時明白過來，范．斯萊克很可能就是殺害霍奇斯的兇手。

　　「滾出來！」范．斯萊克喊道，同時罵了一長串髒話。他不計後果地揮舞著手槍，使戴維感到一股寒氣透過脊梁。戴維怕范．斯萊克再次瘋狂地放槍。

　　戴維按照范．斯萊克的命令迅速走出地窖。他側著身體走著，注意范．斯萊克的一舉一動。范．斯萊克向他打了個手勢，要他向鍋爐走去。

　　戴維繼續往前走了大約二十英尺，范．斯萊克命令道：「站住！」他用手指著下面的土地。

　　戴維往地上看了一眼，跟前是一把鎬和一把鐵鍬，旁邊是一塊新的水泥板。

　　「我命令你掘地！」范．斯萊克叫道，「就掘你現在站著的地方。」

　　戴維不敢有絲毫怠慢，彎身抓起了鐵鎬。戴維很想把鎬當作武器，但是范．斯萊克好像看出他的心思似的，退後到他打不到的地方。他仍然舉著槍，雖然槍在不停地抖動，可槍口一直對準著戴維。戴維不敢冒然行動。

　　戴維看到地上有幾袋水泥和沙子，因此猜想剛才在地窖裡所聽到就是沉重的水泥袋落在地上所發出的聲響。

　　戴維掄起了鎬，一鎬挖下去，只能在堅硬的土地上挖去兩英寸厚的土層，使他感到很意外。戴維又挖了幾下，也只是挖了很少一點。他丟開鎬，拾起了鐵鏟把土鏟到一邊。他心裡明白范．斯萊克對他的打算。范．斯萊克是在讓他掘自己的墳墓。他不清楚卡爾霍恩是否也遭受了同樣的厄運。

　　戴維知道他唯一的希望是讓范．斯萊克談話。「我該挖多少呢？」他放下鏟子取鎬時問道。

　　「挖一個大坑，」范．斯萊克說道，「像個炸麵包圈，中間留一個洞。我要一個完整的，我要母親給我一個炸麵包圈。」

　　戴維緊張得嚥了一口唾沫。精神病學雖然並非是他在醫學院學習的主要專業，但是他知道范．斯萊克這樣講話是臆病發作，或叫做「臆想症」。這是一種嚴重的精神分裂症狀。

　　「你母親給你很多炸麵包圈嗎？」戴維問。他不知道講什麼好，只好想辦法要范．斯萊克不停地講話。

　　范．斯萊克兩眼瞪著他，好像因為看到他在地下室而感到十分驚奇。「我母親是自盡的，」他說，「她自殺了。」范．斯萊克說到這裡便狂笑不已。戴維感到渾身發毛。

　　戴維誘發了范．斯萊克的另一種精神分裂症狀。他記得這種症狀被委婉地稱做「不正常情感」。這使他回憶起范．斯萊克的又一主要病症：幻想症。

　　「挖得再深些！」范．斯萊克突然大喊道，好像從片刻的恍惚狀態中清醒了過來。

　　戴維挖得比先前快了些，但仍不放棄設法使范．斯萊克開口說話的努力。他問范．斯萊克現在感覺怎樣，有什麼心事。可是范．斯萊克不回答這兩個問題，他好像又出神了。他的臉部表情也顯得很茫然。

　　「你聽到說話的聲音了嗎？」戴維換了一種方式問道。他掄鎬繼續挖了幾下。仍不見范．斯萊克開腔，戴維抬頭看了看他，只見他的表情由茫然變成驚訝。他瞇起眼睛，周身顫抖得更加厲害。

　　戴維停止了挖地，仔細地打量著范．斯萊克。他的面部表情異乎尋常。「那些聲音在講些什麼呢？」戴維問。

　　「沒有講什麼！」范．斯萊克喊道。

　　「這些聲音像你在海軍服役時所聽到的嗎？」戴維問。

　　范．斯萊克的兩肩垂了下來。現在他不只是更驚訝地看著戴維，而且變得更加惶恐起來。

　　「你怎麼知道海軍的事情？」他問，「你又怎麼聽見這些講話的聲音的？」

　　戴維從范．斯萊克說話的語氣裡覺察出他的幻想症再次發作，因此信心陡增。他正在打消他的敵意。

　　「關於你的情況，我瞭解得很多，」戴維說，「我知道你一直在幹些什麼。我想幫助你，我可不像他們那些人。我正是為此才來到這裡的。我是醫師，關心著你的健康。」

　　范．斯萊克一聲不吭，只是盯著戴維。戴維繼續講道：

　　「你顯得心神不安。你是為那些病人而不安的嗎？」

　　范．斯萊克出了口粗氣，好像被人猛擊了一掌。「什麼病人？」他問道。

　　戴維感覺口很乾。他明白自己是在鋌而走險，所以心裡十分緊張。安吉拉的勸告聲猶然在耳，但他沒有別的選擇，只有孤注一擲了。

　　「我說的是你一直在幫助病人死亡的事。」戴維說。

　　「他們反正是要死的。」范．斯萊克喊道。

　　戴維不由得打了一個寒噤。原來果真是范．斯萊克幹的。

　　「我並沒有殺害他們，」范．斯萊克一語道破天機，「都是他們幹的！是他們按動的按鈕！不是我。」

　　「你什麼意思？」戴維問。

　　「是鐳輻射。」范．斯萊克說。

　　戴維點了點頭，雖然內心很緊張，但強作同情地微笑著。他很清楚自己正在對付犯有幻想狂的精神分裂症病人的諸種幻覺。「鐳輻射告訴你怎麼做沒有？」戴維問。

　　范．斯萊克此時又換了一副表情，兩眼盯住戴維，好像戴維精神錯亂似的。「當然沒有，」他輕蔑地說，但接著又發起怒來，「你怎麼知道海軍的事？」

　　「我已經告訴過你了，我知道你的很多情況，」戴維說，「我想幫助你，所以來到了這裡。不過我只有將一切瞭解清楚，才能更好地幫助你。我想知道他們都是哪些人。你講的聲音就是指他們嗎？」

　　「我想你說過你瞭解我很多情況。」范．斯萊克說。

　　「我是瞭解你的很多情況，」戴維說，「但是我不知道誰叫你去殺人，也不知道你具體是怎麼幹的。我想是那些聲音叫你幹的，對嗎？」

　　「閉嘴！給我挖！」范．斯萊克邊說邊將槍對著他的左側，扣響了扳機。子彈射中了地窖門，地窖門被打得嘎吱一聲轉了過去。

　　戴維又迅速地繼續挖地。范．斯萊克的癲狂症把他嚇了一跳。但掘了幾鏟過後，戴維又鼓起了同他講話的勇氣。他想用所掌握的情況贏得范．斯萊克的信任。

　　「我知道你幹的這一切都是有報酬的，」戴維說，「你將錢分別存在阿爾伯尼和波士頓兩地的銀行，我都知道。不過，我不知道是誰付給你錢的。是誰呢，沃納？」

　　范．斯萊克呻吟了起來。戴維邊挖地邊抬頭看，見到范．斯萊克正雙手抱頭，摀住了耳朵，愁眉苦臉，好像不要聽到這痛苦的聲音。

　　「那些聲音是否變大了？」戴維問。因為擔心范．斯萊克會因耳朵堵起而聽不見他在講什麼，戴維這次幾乎是喊著問的。

　　范．斯萊克點了點頭。他轉動的目光，慌張地巡視著屋子的四周，似乎在尋找一條逃跑的出路。趁范．斯萊克還在出神，戴維握起鐵鍬，目測他同范．斯萊克之間的距離，考慮自己是否能夠用鐵鍬打到他；如果能夠，自己又是否能夠打得他開不了槍。

　　不管在范．斯萊克片刻出神時會有什麼機會，它們都很快地消失了。范．斯萊克不再那麼恐慌，四處張望的眼睛又重新盯到了戴維的身上。

　　「他是誰？誰在同你講話？」戴維問他，企圖仍舊保持對他思想上的壓力。

　　「是電腦和鐳輻射，情況和在海軍時的一樣！」范．斯萊克喊道。

　　「但是你現在已不在海軍，」戴維說，「也不再巡航在太平洋的潛艇上，而是在佛蒙特的巴特萊特，在你自家的地下室裡。這裡並沒有電腦和鐳輻射。」

　　「你是從哪裡瞭解到這許多的？」范．斯萊克再次問道。他又由恐懼變成為憤怒。

　　「我是想幫你，」戴維說，「看得出你心裡很不安，也很痛苦。你肯定有負罪感。我知道你殺害了霍奇斯醫師。」

　　范．斯萊克張大了嘴巴。戴維不知道自己是否已走得太遠。他感覺到他已經誘發出范．斯萊克一種嚴重的幻想症。他只希望范．斯萊克不把怒氣發洩到自己身上，像安吉拉所擔心的那樣。戴維明白此時必須將話題拉回到究竟是誰付錢給范．斯萊克的問題上。問題是怎樣才能做到這一點。

　　「他們給你錢去殺霍奇斯醫師嗎？」戴維問。

　　范．斯萊克不屑一顧地大笑起來。「這表明了你知道的有多少，」他說道，「他們同霍奇斯的事情根本無關。我之所以那樣做，是因為霍奇斯整我。他說我在醫院停車場對婦女施暴，這完全是冤枉我。他說我若不離開醫院，就把此事公諸於眾。可我教訓了他。」

　　范．斯萊克的表情又變得茫然而若有所失。戴維還未來得及問是否又聽到什麼聲音，范．斯萊克就搖了搖頭。接著，范．斯萊克像是從睡夢中醒來一般，先揉了揉眼睛，然後瞪視著戴維，好像因看到他拿著一把鐵鍬站在自己面前而感到很驚奇。但是他的這種疑惑很快又變成為大怒。范．斯萊克舉起槍，直接對準了戴維的眼睛。

　　「我要你給我挖！」他大聲喊道。

　　戴維又趕忙埋頭挖地。此時，他完全相信自己就要被范．斯萊克開槍打死了。但沒見他開槍，戴維便苦苦地思索起下一步該怎麼辦。看來他的策略還沒有奏效。他雖給范．斯萊克造成了思想壓力，但是還不夠，也或許是方法不對。

　　「我已經同給你賞錢的那人談過話，」戴維在匆忙挖了幾分鐘地之後又說道，「所以我瞭解你的許多情況。他把一切情況都告訴了我，你講不講都無關緊要。」

　　「不是這樣！」范．斯萊克叫喊道。

　　「嗐，正是這樣，」戴維說，「他還告訴了我一點你也該知道的。他說假若菲爾．卡爾霍恩一旦懷疑此事，你得承擔全部責任。」

　　「你又是怎樣知道菲爾．卡爾霍恩的？」范．斯萊克問。他又顫抖了起來。

　　「我已告訴你我知道正在發生的事情，」戴維說，「整個事情就要敗露了。只要給你賞錢的人一發現卡爾霍恩的事，你就全完了。他才不關心你范．斯萊克的死活！他認為你只是一個小卒子。可是我關心你，我知道你經歷了什麼樣的痛苦。讓我幫你一把吧！千萬不要讓這個人把你當傻瓜似的耍弄了。在他眼裡你什麼也不是。他想加害於你，他們都想讓你受罪。」

　　「住嘴！」范．斯萊克尖叫道。

　　「愚弄你的那人把你的情況告訴了許多人，不只是告訴了我。他們都在譏笑你，譏笑你將對這一切負責。」

　　「閉嘴！」范．斯萊克再次尖叫道，並衝到戴維眼前，將槍口抵住他的前額。

　　戴維瞧著額上的手槍，完全驚呆了。他手中的鐵鏟掉在了地上。

　　「給我回到地窖裡去。」范．斯萊克尖叫道，仍將槍口抵住戴維的頭部。

　　戴維非常擔心手槍會隨時走火。范．斯萊克處於一種近乎驚慌失措的焦慮不安狀態。

　　范．斯萊克將戴維押回了地窖，才把槍從戴維的頭上拿開。戴維還沒來得及重申要幫助范．斯萊克的願望，沉重的地窖門就砰的一聲在他面前關上了，並上了鎖。

　　戴維聽到范．斯萊克跑過地下室，不知撞到了什麼東西，然後是他走上樓梯的沉重腳步聲和地下室門被猛然關上的聲音，接著電燈也被關掉了。

　　戴維靜靜地待著，豎起耳朵仔細地聽。他隱約聽到遠處的汽車發動聲，隨後便消失了。四周一片寂靜，只有他的心在怦怦直跳。

　　戴維一動不動地站在漆黑的地窖裡。他在想同范．斯萊克的談話會產生怎樣的影響。范．斯萊克是在嚴重的精神錯亂中走出地下室的。戴維既不知道他此刻去往何處，也不知道他打算幹什麼。但有一點是十分肯定的，絕不是什麼好事。

　　戴維的眼裡湧出了淚水。他的確是有意識地誘發了范．斯萊克的精神狂想症，但導致這種結果可不是他的初衷。他本想同范．斯萊克改善關係，讓他說出他的問題。戴維同時想從中得以脫身。可現在他還是被囚禁著，而且把一個瘋子放到了鎮上去。戴維唯一感到慰藉的是，安吉拉和尼琪都到了阿默斯特，平安無恙。

　　戴維盡量控制住感情，試圖冷靜地分析自己的處境，考慮是否還有逃脫的機會。但一想到四周都是堅厚的石牆，一種恐怖感便襲上他的心頭。

　　戴維失去了控制，邊哭邊用手徒勞地捶打著通往地下室去的結實木門。他反覆用肩膀撞門，叫喊著放他出去。

　　最後，戴維設法恢復了一點自制能力，便不再白費力氣捶打結實的地窖門。他也不再喊叫。他在考慮那輛沃爾沃車和卡爾霍恩的客貨兩用車。兩輛車是他唯一的希望。

　　戴維懷著恐懼與聽天由命的心情，蹲坐到地上，靜靜地等著范．斯萊克回來。

第二十六章

　　十一月一日，星期一晚些時候

　　安吉拉比原計劃多睡了些時候。她在四點三十分左右醒來時，吃驚地發現戴維還沒回來，也沒有打電話。她感到焦慮不安，可很快又想開了。但是當時針慢慢指向五點，她的焦慮心情隨著流逝的每一分鐘而變得愈加沉重。

　　安吉拉隨後拿起電話撥打青山國家銀行，得到的回答是電話的自動報告：銀行的上班時間是上午九時至下午四時三十分。安吉拉沮喪地放下了電話，奇怪戴維為什麼不用他的行動電話給她打個招呼。平時他可不是這樣。他肯定該知道，如果他晚回家，她是會擔心的。

　　接著，安吉拉給巴特萊特社區醫院打電話。她接通了醫院一樓詢問處，問他們戴維是否在醫院裡。詢問處說他們整天都沒有見到威爾遜醫師。

　　最後，安吉拉又給巴特萊特的家裡去電話。家裡的電話響了十聲，也無回音。她再也想不出還有那裡可連繫了。

　　安吉拉只好放下電話，心裡不禁懷疑戴維是否在充當偵探的角色，想到這點就愈加憂心忡忡。

　　安吉拉來到廚房，問婆婆是否可以借用她的汽車。

　　「當然可以，」珍妮回答道，「你準備去哪裡？」

　　「回一趟巴特萊特，」安吉拉說，「有幾樣東西落在家裡了。」

　　「我也去。」尼琪說。

　　「你最好還是待在這裡。」安吉拉說。

　　「不，」尼琪說，「我要去。」

　　安吉拉對珍妮強作了個笑臉，然後走到尼琪跟前。她拉住尼琪的手，帶進隔壁房間。

　　「尼琪，我要你待在這裡。」安吉拉說。

　　「我怕一個人待著。」尼琪說道，接著就哭了起來。

　　安吉拉不知該怎麼回答是好。她很想讓尼琪同她祖母在一起，但現在沒有時間說服尼琪了。同時她也不想告訴婆婆為什麼要尼琪留下。最後她只好對尼琪作了讓步。

　　安吉拉和尼琪到達巴特萊特已接近六點。天雖然沒有黑，但夜幕很快就要降臨了。一些汽車已經打開了車燈。

　　安吉拉對於該做些什麼有個初步的打算：首先是要找到那輛沃爾沃牌汽車。第一個要找的地點是青山國家銀行。當她駛近這家銀行時，她看到巴頓．舍伍德和哈羅德．特雷納正朝鎮上的街心公園走去。安吉拉將車停靠在路肩旁。她跳下了車，囑咐尼琪在車上等著。

　　「對不起。」安吉拉追上那兩個人說。

　　舍伍德和特雷納轉過頭來。

　　「對不起打擾你們兩位，」安吉拉說，「我在找我丈夫。」

　　「我不知道你丈夫在哪裡，」舍伍德不快地說，「他今天下午沒有赴約，甚至連個電話也沒打。」

　　「很抱歉。」安吉拉說。

　　舍伍德禮貌地用手碰了一下帽簷，便和特雷納走開了。

　　安吉拉飛快地回到車上，現在她深信一定是出事了。

　　「爸爸在哪裡？」尼琪問。

　　「我真希望我知道。」安吉拉說。她將車在大街上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急轉彎，車輪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尖銳聲。

　　尼琪見車子開得過猛，趕忙抓住把手使身體坐穩。她剛才就感覺到母親有些心慌意亂，現在看得更清楚了。

　　「一切都會好的。」安吉拉告訴尼琪。

　　安吉拉很快駕車駛回自家的房子，希望能在後門附近看到那輛沃爾沃車，戴維或許已在那裡。但是當她一開進車道，便頓感失望了。沒有那輛沃爾沃車的蹤影。

　　安吉拉在房子旁邊將車急剎住。她一眼就看出那裡沒有任何變動，但還是想看個究竟。

　　「待在車裡，」她告訴尼琪，「我馬上就回來。」

　　安吉拉走進房子，叫著戴維的名字。不見有人答應，她又飛快地跑到了房子各處，特意查看了他們的大臥室是否被人動過。那裡也是一切照舊。她回到樓下時瞧見了那枝獵槍。她抓起槍檢查了一下槍膛，裡面裝有四顆子彈。

　　安吉拉持槍走進起居室，拿起電話簿查找迪文什爾、福布斯、莫里斯、范．斯萊克和沃爾奧夫等人的住處，一併記了下來。她拿著抄好的單子和獵槍回到車上。

　　「媽，你也開得太快了。」當車在道上留下一截車輪的橡膠黑印時，尼琪說道。

　　安吉拉將車速放慢一些。她告訴尼琪不要緊張。其實安吉拉從未像現在這樣緊張過，尼琪感覺得到。

　　她們來到的第一處住址是一家小商店。安吉拉將車開到一邊的停車場剎住。

　　尼琪看了一眼小商店，然後看了看她母親。「我們到這裡來幹什麼呢？」她問。

　　「我們看看再說，」安吉拉說，「看有沒有那輛沃爾沃車。」

　　「這裡沒有。」尼琪說。

　　「親愛的，我知道了。」她駕車向第二處住址開去。那是福布斯的住所。安吉拉駛近時將車速減慢。她看到房裡有燈，但是周圍不見那輛沃爾沃車。

　　安吉拉感到很失望。她加大油門，開車飛快地離開那裡。

　　「你還是開得太快了。」尼琪說。

　　「對不起。」安吉拉說。她把車速慢了下來。這時，她才發現由於方向盤握得太緊，自己的手指都麻木了。

　　下一個目標是莫里斯的住所。安吉拉慢慢駛了過去，很快發現那座房子門窗緊閉，沒有任何人在家的跡象。安吉拉又迅速地駕車離去。

　　數分鐘後，安吉拉轉入范．斯萊克住的那條街，一眼就看到了那輛沃爾沃車。尼琪也同時看到了。安吉拉頓時感到有了一線希望。她將車子停在沃爾沃的後面，然後關掉引擎，從車裡跳了出來。

　　她走近那輛沃爾沃車時，看到前面是卡爾霍恩的車。她朝兩輛車裡看了看。卡爾霍恩的客貨兩用車駕駛室裡有一杯起霉的咖啡，好像放在那裡已有幾天的時間了。

　　她朝街對面范．斯萊克的住房望去，因為不見有任何燈光，就愈加感覺驚慌不安。

　　安吉拉匆匆跑回車子裡取出獵槍。尼琪起身也想走出車來，安吉拉喝住她，要她留在車裡。安吉拉說話的聲調使尼琪明白這不容她再爭辯。

　　安吉拉抓起槍跑過街。她走上門廊的階梯時，心中在考慮是否應該立即到警察局去報案。這裡無疑發生了嚴重的事情。可她又能指望從當地警方那裡得到些什麼呢？再說，她擔心事情已是刻不容緩。

　　她伸手去按電鈴，電鈴是壞的，於是她狠命地敲門。不見有人答理，她便推了推門，發現門沒有鎖，她就將門推開，小心翼翼地走了進去。

　　然後，她拚命地高喊戴維的名字。

　　戴維聽到了安吉拉的叫喊聲。他直起身來。這之前他一直垂頭喪氣地靠在一個裝滿乾蘋果的大木箱上。叫喊聲從遠方傳來，聲音變得十分微弱。開始他懷疑是否是真的，擔心是自己的幻覺所致。但是他再一次聽到了這呼喚聲。

　　這次戴維才知道的確是真的，知道是安吉拉在找他。他在漆黑的地窖裡跳了起來，拚命呼叫安吉拉的名字。但是聲音甕在這間與外界隔絕、四周緊閉的土地窖裡。戴維盲目地往前走著，一直撞到了門上。接著他又高喊起來。但他心裡明白，除非安吉拉在地下室裡，否則他再喊也是無濟於事。

　　戴維摸到格架，抓起架子上面一個裝醃製品的罐子，走到門前使勁用罐子打門。但是聲音並不像他想像的那麼大。

　　戴維又聽到了腳步聲，他斷定是安吉拉在上面某處走動，於是他改變了方向，將罐子朝天花板砸去。他雙手抱頭，兩眼緊閉，罐子碰在天花板上砸得粉碎。

　　戴維又摸著回到格架前，設法爬上去直接用拳頭擊打天花板。但他剛伸手敲了一下，腳下踩的格板就倒塌了。格板和所有的罐子連同戴維一塊摔到了地板上。

　　安吉拉既著急又沮喪。她打開了所有能打開的燈，迅速地查看了這座骯髒房子一樓的每一處。遺憾的是，除了在廚房裡看到一截可能是卡爾霍恩留下的雪茄菸蒂之外，就再也沒見到戴維和卡爾霍恩來過這裡的任何痕跡。

　　安吉拉準備上二樓時，又想起了尼琪。她放心不下，急忙跑出房子回到車上。尼琪正在著急，不過安然無恙。安吉拉說她可能要離開得久一些。尼琪要她早點回來，因為自己害怕一個人留在車裡。

　　安吉拉跑回房子，雙手緊握獵槍，往樓上走去。她走到二樓便停住了腳步，仔細傾聽。她覺得聽到了什麼聲音，不過，如果真的聽到了什麼，那也只是聽見了一次。她繼續往前搜尋。

　　二樓比一樓更加骯髒不堪，有一股特殊的霉味，好像這裡多年不曾有人居住過似的。天花板上吊著巨大的蜘蛛網。安吉拉在二樓的廳裡又呼喊了幾次戴維的名字，但每一次呼喚的後面都只有一片寂靜。

　　安吉拉正準備轉身下樓時，突然看到樓梯口一張小桌上放著一件東西。那是一個萬聖節用的膠皮面具，做成蛇頭形狀，正是那名不速之客在昨天夜晚戴的那一個。

　　安吉拉嚇得渾身直抖，開始走下樓梯。她下到半截又停住了腳步，注意地聽著。她覺得又聽見了動靜，好像有人在遠處捶打東西的聲音。

　　安吉拉決心查明聲音來自何處。她走到樓梯腳，再次站住了，覺得捶打聲是來自廚房的方向。她趕忙跑進廚房，聲音明顯地響了一些，她俯身將耳朵貼到地上，清楚地聽到了擊打聲。

　　她邊喊戴維的名字，邊將耳朵仍舊貼在地上，依稀聽到了戴維的聲音，他也在叫著她的名字。安吉拉急忙奔到通向地下室的樓梯口。

　　她將過道的燈打開，手握獵槍，走下樓去。她更加清楚地聽到戴維的叫喊聲，但他的聲音仍然顯得很低沉。

　　安吉拉一到地下室就又喊起了戴維的名字。她聽到戴維答應的聲音，眼睛裡湧出了淚水。她繞過地上一堆堆髒亂的物品，循著戴維的聲音走去。前面有兩扇門。此時戴維將門捶得大響，安吉拉立即辨別出了他所在的地方。但是安吉拉碰到了難題，門是用掛鎖鎖起的。

　　安吉拉大聲告訴戴維，她會救他出來。她把槍靠在牆上，尋找四周有無適當的工具。她很快就看到了地上的那把鐵鎬。

　　她飛快地掄起鐵鎬朝鎖砸去。砸了幾下都不見效果，於是她又換了一個辦法，將鎬柄當作撬桿放到門鎖的鉸鍊下面。

　　安吉拉拚命用鎬柄將鉸鍊連同螺絲從門上撬了下來，伸手拉開了地窖門。

　　戴維衝了出來，緊緊地擁抱著安吉拉。

　　「感謝上帝你可來了！」他說，「是范．斯萊克幹的這一切。是他殺害了病人，也是他殺害了霍奇斯。此刻他的精神病又嚴重發作，而且他持有武器。我們必須馬上離開這裡。」

　　「咱們走！」安吉拉說。她抓起獵槍，和戴維一同奔向樓梯。

　　他們開始走上樓梯之前，戴維把手搭在安吉拉的肩上，指著他早先挖的那個坑旁邊的水泥板。「我猜卡爾霍恩就在這下面，」他說道。

　　安吉拉被嚇得瞠目結舌。

　　「快走！」戴維推了一下安吉拉說。

　　他們走上樓梯。

　　「雖然我還沒有瞭解到是誰收買范．斯萊克幹這一切的，」戴維邊上樓梯邊說道，「不過，范．斯萊克殺人這一點是很清楚的。現在還不知道范．斯萊克究竟是怎樣殺害病人的。」

　　「范．斯萊克就是昨晚到咱們家的那名不速之客，」安吉拉說，「我在樓上發現了那個蛇頭面具。」

　　戴維和安吉拉剛走到廚房，汽車前燈突然將整個房間照得雪亮。燈光從他們驚恐的臉上晃過。范．斯萊克回來了。

　　「啊，天哪，不！」戴維悄悄地說，「他回來了。」

　　「我剛才把所有的燈都打開了，」安吉拉說，「他知道屋裡出了問題。」

　　安吉拉把獵槍交進戴維的手裡。戴維出汗的手緊緊將槍抓住。他們聽到車門關上的聲音，接著是車道石子路上沉重的腳步聲。

　　戴維給安吉拉做了個手勢，讓她退回地下室的門裡，戴維跟著也走了進去，隨手將門半虛掩著。他們可以從門縫裡看到廚房的一切。

　　他們聽到范．斯萊克走到房子的後門，又突然停住了。

　　在這之後令人驚恐不安的幾分鐘裡，不見一點動靜。戴維和安吉拉，屏住了呼吸。他們估計范．斯萊克正在為房裡亮著燈而感到納悶。

　　出乎意料的是，他們聽到他離去的腳步聲。他們注意地聽著，直到聲音完全消失。

　　「他會去哪裡呢？」安吉拉小聲問。

　　「能知道就好了，」戴維說，「不知道他的行蹤真令人放心不下。他對這裡瞭如指掌，可以突然從背後襲擊我們。」

　　安吉拉轉身看了看地下室的樓梯，想到范．斯萊克如果當真突然撲向他們，感到不寒而慄。

　　他們靜靜地待了幾分鐘，注意著四周的動靜。整個房子靜得嚇人。最後戴維推開地下室的門，小心地回到廚房，示意安吉拉跟上他。

　　「或許剛才不是范．斯萊克。」安吉拉說。

　　「絕對是他。」戴維低聲說道。

　　「咱們趕快離開這裡。我擔心在這裡耽擱的時間太久，尼琪會從車裡跑出來。」

　　「什麼！」戴維悄悄地問道，「尼琪也來了？」

　　「我沒能將她留在你母親家，」安吉拉低聲回答，「她非要跟我一起來不可。我沒法同她講道理，她根本不聽。因為情況緊急，也沒來得及給你母親解釋清楚。」

　　「啊，我的天哪！」戴維輕聲地說道，「要是范．斯萊克見到她會發生什麼樣的情況呢？」

　　「你認為他發現尼琪了嗎？」

　　戴維做了個手勢，叫安吉拉跟他走。他們走到房門前，小心翼翼地將門輕輕推開。天色已完全黑了。范．斯萊克的車子離他們只有二十英尺遠，但不見范．斯萊克本人。

　　戴維示意安吉拉站在原地不動，他飛快跑到范．斯萊克的車前，舉槍以防不測。他看了一眼乘客座位旁邊的車窗，防著范．斯萊克躲在車上。戴維沒見到范．斯萊克，便招手叫安吉拉過去。

　　「咱們不要走石子車道，」戴維說，「走在石子路上的聲音太響。咱們踩著草坪走。你把車子停在哪裡？」

　　「就在你的車後面。」安吉拉說。

　　戴維和安吉拉一前一後地走著。他們來到街上，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在靠近卡爾霍恩的客貨兩用車的路燈下面，他們看到戴維母親的那輛切諾基牌汽車的駕駛座位上正坐著范．斯萊克，尼琪就坐在他的身旁。

　　「噢，不！」安吉拉一邊本能地向前跑去，一邊喊道。

　　戴維急忙將她拉住。他們面面相覷，滿臉恐怖的神色。「我們必須救出尼琪。」安吉拉說。

　　「我們先得考慮一下辦法。」戴維說。他回頭朝切諾基汽車望去，因為太緊張了，擔心自己會昏倒過去。

　　「你認為他帶著槍嗎？」安吉拉問。

　　「我知道他帶著槍。」戴維答道。

　　「或許我們得請警方幫助才行。」安吉拉說。

　　「來不及了，」戴維說，「再說，羅伯遜和他手下人也不會知道如何處理眼前這種局面，就算他們能認真考慮我們的要求的話。我們現在只有靠自己了。我們首先得設法使尼琪離他遠些，這樣，如有必要，我們就可以開槍。」

　　在隨後令人難熬的幾分鐘裡，他倆都一言不發地盯著那輛車。

　　「給我車鑰匙，」戴維說，「我擔心他把車鎖上了。」

　　「鑰匙在車裡。」安吉拉說。

　　「噢，不！」戴維喊道，「他會帶著尼琪把車開走的。」

　　「啊，天哪！」安吉拉低聲說。

　　「真是越弄越糟了！」戴維說，「不過，你注意到沒有，我們站在這裡觀望的這段時間裡，范．斯萊克始終絲毫未動。我上次看到他時，他一直處於癲狂狀態，沒有片刻的平靜。」

　　「我明白你的意思，」安吉拉說，「看樣子他們現在正在交談。」

　　「假若范．斯萊克不注意，我們可以溜到車的背後，」戴維說，「然後包抄過去，同時將門打開，你抱開尼琪，我把槍對準范．斯萊克。」

　　「仁慈的主啊！」安吉拉呻吟道，「你不認為這要冒很大的風險嗎？」

　　「那麼你告訴我一個更好的主意，」戴維說，「我們無論如何要在他把車開走前救出尼琪。」

　　「那好吧。」安吉拉不情願地說。

　　戴維和安吉拉先在離切諾基車背後很遠的地方穿過街道，然後躬著身悄悄地走上前去，希望不被范．斯萊克發現。最後他們來到車的後方蹲了下來。

　　「我先溜到側面，看車門是否都已鎖上。」戴維小聲說道。

　　安吉拉點了點頭，接過了戴維手中的槍。

　　戴維朝汽車駕駛座位的一側爬了過去，一直爬到與車後門平行的地方。他慢慢直起身來，看到幾個車門都沒有鎖。

　　「這至少對我們有利。」安吉拉在戴維回來告訴她那條好消息後，悄悄地說道。

　　「是的，」戴維低聲應道，「你準備好了嗎？」

　　安吉拉抓住戴維的手臂。「等一等，」她說，「我越考慮你的那個方案，就越感到不安。我覺得我們不應該分頭包抄上去，而是應該一起去靠近尼琪的那個車門。你把門打開，我抱尼琪出來。」

　　戴維考慮片刻也就答應了。問題的關鍵是把尼琪從范．斯萊克身邊救出來。用安吉拉的方案，他們成功的把握要大些。至於救出尼琪之後如何處置范．斯萊克則是下一步的問題。

　　「那好，」戴維小聲說道，「我一給你打手勢，咱們就動手。」

　　戴維從安吉拉手中接過槍。他左手握槍，繞過安吉拉的身旁，躡手躡腳地兜抄到車的右後側。他然後把槍握在胸前，匍匐前進。他爬到車子的後門時，轉身看了看安吉拉是否跟上來。安吉拉緊隨其後。

　　戴維彎腰準備撲向車門。但就在他要給安吉拉做手勢時，尼琪身邊的車門突然開了，尼琪探出身來向車後看來。她見到戴維那張靠她那麼近的臉，感到驚訝不已。

　　「你們在幹什麼？」尼琪問。

　　戴維迅速跳起來將車門完全打開。尼琪突然失去重心而從車上跌了下來。安吉拉跳上前去一把將尼琪抓住，把她抱到了草地上。尼琪因驚嚇和疼痛而叫了起來。

　　戴維拿槍對著范．斯萊克。他已做好遇到萬一便開槍的準備，但范．斯萊克並沒有帶槍，也不打算逃跑。他甚至動都不動一下，只是神色茫然地看著戴維。

　　戴維小心翼翼地靠近一些。范．斯萊克仍然安靜地坐著，兩手放在腿上，看上去一點也不像那個不到一小時前精神病發作的患者。

　　「出什麼事了？」尼琪問，「你為什麼用勁拉我，把我的腿都弄疼了？」

　　「對不起，」安吉拉說，「我是為你擔心。剛才坐在你身邊的那個人，就是昨天晚上戴著蛇頭面具闖入我們家的那個傢伙。」

　　「不可能是他，」尼琪一邊拭著眼淚，一邊說，「范．斯萊克先生告訴我，他應該跟我談一談，一直談到你們回來。」

　　「他同你談些什麼？」安吉拉問。

　　「他告訴我他像我這樣大的時候的一些情況，」尼琪說，「他說他有過美好的童年。」

　　「范．斯萊克先生的童年一點也不美好。」戴維說。他繼續注視著范．斯萊克，後者仍然安之若素。戴維一邊用槍對準他的胸口，一邊將身體探進車裡看個仔細。范．斯萊克還是表情茫然地看著戴維。

　　「你還好吧？」戴維問道，不知該如何是好。

　　「我很好，」范．斯萊克用平靜而單調的口吻回答說，「我父親總是帶我去看電影，只要我願意。」

　　「不許動。」戴維命令說。戴維繼續把獵槍對準范．斯萊克，繞過汽車前面把駕駛座位旁邊的車門打開。范．斯萊克靜靜地坐著，只是兩眼盯著戴維。

　　「你的槍放在哪裡？」戴維用命令的口吻問。

　　「槍拿去尋開心了。」范．斯萊克說。

　　戴維抓住范．斯萊克的手臂，將他從車子裡拖了出來。安吉拉叫戴維千萬小心。她剛才也聽到了范．斯萊克所說的話。她告訴戴維范．斯萊克是在說胡話，很顯然是精神病嚴重發作。

　　戴維把范．斯萊克推轉身去面對汽車，然後搜身查找武器。戴維沒有找到那支手槍。

　　「你把手槍怎麼了？」戴維喝問道。

　　「我不再需要它了。」范．斯萊克說。

　　戴維觀察著范．斯萊克那張不動聲色的臉。他的瞳孔已不再放大了。看得出他的病情經歷了很大的變化。

　　「發生了什麼事，范．斯萊克？」戴維問。

　　「什麼事？」范．斯萊克說，「在頂上頭。把它放到頂上去。」

　　「范．斯萊克！」戴維喊道，「你怎麼啦？你剛才在哪裡？你聽到的聲音怎麼樣了？你還聽到那些聲音嗎？」

　　「你別浪費時間了！」安吉拉說。她和尼琪也繞到了車子前面。「我告訴你，他現在精神病發作得厲害。」

　　「不再有聲音了，」范．斯萊克說，「我讓他們都停了下來。」

　　「我看該去叫警察，」安吉拉說，「我不是說去叫那些當地的傢伙，我們得去叫州警察。你的行動電話放在車上嗎？」

　　「你是怎樣叫那些聲音停下來的？」戴維問范．斯萊克。

　　「我關照了他們一下。」范．斯萊克說。

　　「你說關照了他們一下是什麼意思？」戴維口裡雖這樣問，心裡卻害怕知道范．斯萊克此話的含義。

　　「他們今後再也不能愚弄我了。」范．斯萊克說。

　　「你說的他們是指哪些人呢？」戴維問。

　　「是委員會，」范．斯萊克說，「整個委員會。」

　　「戴維！」安吉拉不耐煩地喊道，「叫不叫警察？我想帶尼琪離開這裡。他全是在胡說八道。」

　　「我看不一定。」戴維說。

　　「那好，他說的委員會是指什麼呢？」安吉拉問。

　　「我看他是指醫院的委員會。」戴維說。

　　「委員會、刀劍、渡口、繩子。」【註：英文中這幾個詞押韻，下文的源、能、程、馬情況相同。】

　　范．斯萊克說道。他笑了。這是他們在車上見到他之後，他第一次改變了神情。

　　「戴維，這人講的與當前的情況毫無聯繫，」安吉拉說，「你為何非要同他談話？」

　　「你是指醫院的委員會嗎？」戴維問。

　　「是的。」范．斯萊克說。

　　「好，一切都會沒事的。」戴維說，內心卻比誰都不平靜。

　　「你槍殺了誰嗎？」戴維問。

　　范．斯萊克哈哈大笑起來。「沒有，我沒有槍殺任何人。我所做的唯一一件事是把那個源放在會議桌上。」

　　「他講的『源』是指什麼？」安吉拉問。

　　「不知道。」戴維說。

　　「源、能、程、馬。」范．斯萊克格格地笑著說。

　　戴維心煩地抓住范．斯萊克襯衫的前襟，用力搖晃著他，再次問他幹了些什麼。

　　「我把那源和能就放在停車庫模型旁邊的桌上，」范．斯萊克說，「我很為我所做的這些感到高興。我不是任何人都可以愚弄的工具。唯一的問題是，我肯定也把自己燒壞了。」

　　「哪裡？」戴維問。

　　「我的兩隻手。」范．斯萊克說。他將兩手舉起給戴維看。

　　「是燒傷了嗎？」安吉拉問。

　　「我看不像，」戴維說，「只是有點紅，除此而外我看一切都很正常。」

　　「他是在說胡話，」安吉拉說，「或許他的幻想症又發作了。」

　　戴維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他現在突然想到另外的事情。

　　「我很疲倦，」范．斯萊克說，「我想回家看我父母。」

　　戴維揮手放他離去。范．斯萊克穿過街道走進了自家的院子。安吉拉不解地看著戴維。她沒想到他會將范．斯萊克放走。「你在幹什麼？」她問道，「難道咱們不該叫警察嗎？」

　　戴維搖了搖頭表示不用了。他目不轉睛地看著范．斯萊克的背影，心中卻把所有的問題聯繫在了一起：他的住院病人、他們的症狀和死時的情況。

　　「范．斯萊克精神極度疲勞，」安吉拉說，「他的表現就像剛接受過電震治療似的。」

　　「上車吧。」戴維說。

　　「又怎麼啦？」安吉拉不喜歡戴維那種講話的口氣。

　　「給我上車！」戴維喊道，「快！」他坐進了切諾基汽車的駕駛座位。

　　「那麼范．斯萊克呢？」安吉拉問。

　　「沒有時間談論范．斯萊克了，」戴維說，「再說他也不會去哪裡。快上車！」

　　安吉拉將尼琪拉到車的後排座位上，自己坐到戴維的身旁。戴維這時已將車發動。安吉拉還未來得及將車門關好，戴維就把車向後倒去，然後迅速將車來了個向後急轉彎，加大油門，飛馳而去。

　　「發生了什麼事？」尼琪問。

　　「我們去哪裡？」安吉拉問。

　　「去醫院。」戴維說。

　　「你車開得像媽媽一樣野。」尼琪告訴她父親。

　　「為什麼要去醫院呢？」安吉拉問。她轉身用手拍了拍尼琪的膝蓋，讓她放心。

　　「我突然開始醒悟過來，」戴維說，「我現在有種可怕的預感。」

　　「你在說什麼？」安吉拉問。

　　「我想我或許知道范．斯萊克剛才說的『源』指的是什麼。」

　　「我想只不過是精神分裂症患者的胡言亂語，」安吉拉說，「他說的源、能、程、馬，毫無意義。」

　　「他那麼說可能是毫無意義，」戴維說，「但是我認為他在說源的時候，可絕不是胡說八道。同樣，他也不是隨意地說他把源放在有停車庫模型的會議桌上的。他講得非常具體。」

　　「那麼，你認為他是指什麼呢？」安吉拉問。

　　「我認為是放射源，」戴維說，「我想他說他的手被燒傷了，就是指受到了放射源的輻射。」

　　「好了，你現在同他一樣，也發瘋了。」安吉拉說，「你還記得范．斯萊克在潛艇上得的幻想症是和核輻射有聯繫的，所以他的類似說法都很可能是由他的精神分裂症復發所導致的，而不是別的原因。」

　　「但願你是對的，」戴維說，「可我總是放心不下。范．斯萊克在海軍的受訓內容是和核動力裝置聯繫在一起的。潛艇的動力來源是核反應堆。核反應堆就意味著核輻射。因為他當時被培訓成核動力技術員，所以他掌握了核材料的情況，知道核材料的性能。」

　　「好，你講的有道理，」安吉拉說，「但是口頭上說一說放射源和實際擁有一個放射源是完全不同的兩碼事。人們不可能隨便走到街上就弄到放射材料。這些材料是由政府嚴格控制的，所以設有專門的核管理委員會。」

　　「在巴特萊特醫院的地下室裡，有一部舊的放射儀器，」戴維說，「那是一部鈷─六十機，特雷納打算賣給南美某個國家。這部機器帶有放射源。」

　　「我不喜歡聽你講這些。」安吉拉直言道。

　　「我也不喜歡，」戴維說，「可想一想我的那些病人的症狀吧。他們的症狀很可能就是輻射造成的，特別是當病人受到大量輻射時。雖說這種可能性使人感到恐怖，但卻能說明問題。當時我一直沒有往輻射這方面想。」

　　「我在給瑪麗．安作屍體解剖時，也沒想到輻射的問題，」安吉拉承認說，「不過現在回想起來，很可能是輻射造成的。只要時間不是很長，輻射並不會帶來危害，可以觀察到的病理變化也不十分具體。」

　　「這也正是我的看法，」戴維說，「那幾名表現出流感症狀的護士很可能就是受到了輕微的輻射造成的，甚至……」

　　「啊，別說了！」安吉拉喊道。她已經意識到戴維將繼續說些什麼。

　　戴維點了點頭。「是的，」他說，「甚至尼琪。」

　　「甚至尼琪怎麼啦？」尼琪從後排座位上問道。她聽見說她的名字時才注意到她父母的談話內容。

　　安吉拉轉過身來。「我們剛才只是說你得的流感症狀和幾名護士的很相似。」她說。

　　「爸爸也是。」尼琪說。

　　「我也是。」戴維同意說。

　　他們把車開到醫院的停車場停下。

　　「打算怎麼辦？」安吉拉問。

　　「我們需要測定輻射的蓋格計數器，」戴維說，「放射治療中心肯定有一個做檢測用的。我去找看門的工人帶我們進去。你和尼琪去門廳等著。」

　　戴維找到了守門的羅尼，他們以前見過面。羅尼為自己能幫助一位醫師而感到非常高興，認為這樣可以把他從打掃地下室走廊的工作中解脫出來。戴維沒有跟他提及自己已被佛綜站解聘、在醫院的權利已被取消這一事實。

　　戴維和羅尼一前一後來到門廳，找到了安吉拉。尼琪發現了一部電視機，這時看得正高興。戴維囑咐尼琪不要離開門廳，尼琪答應了。

　　安吉拉和戴維去到放射治療中心，只用了一刻鐘時間就找到了蓋格計數器。

　　回到醫院主樓，他們與羅尼在地下室裡見了面。羅尼花了好一會兒才找到打開原來放射治療部的鑰匙。

　　「沒有人經常來這裡。」羅尼請威爾遜夫婦進去時說道。

　　原放射治療部共有三間房子，外面一間是接待室，裡面一間是辦公室，外加一間治療室。

　　戴維一直走到後面的治療室。除了一部舊的放射治療儀，這裡沒有任何其他設備。這部儀器看上去像是一臺Ｘ光機，帶有一張供病人躺在上面用的長桌。

　　戴維把蓋格計數器放在長桌上，然後將開關打開。計數器表盤的指針幾乎不動，測量放射劑量的刻度表上沒有顯示出任何變化。

　　「這部儀器的放射源在哪裡？」安吉拉問。

　　「我估計是在治療桿和支撐柱的交接部位。」戴維說。

　　戴維拿起計數器放到他認為應該有放射源的部位，仍不見計數器有任何反應。

　　「沒有任何讀數顯示這一點並不一定就說明什麼，」安吉拉說，「我肯定這部儀器是保護得很好的。」

　　戴維點了點頭。他繞到儀器的背後，又測試了計數器，仍不見有任何變化。

　　「哎，」安吉拉叫道，「戴維，快來看這裡！」

　　戴維來到治療桿旁，安吉拉指著由四顆螺絲釘固定的治療桿上面的擋板。這四顆螺絲釘有的已被鬆動過。

　　戴維從接待室搬來一把椅子，放在治療桿的下方。戴維站上椅子搆著了擋板。他把四顆螺絲釘和擋板都卸下來交給了羅尼。

　　戴維在擋板後面看到一塊八個螺絲釘固定的圓形金屬蓋，叫安吉拉把蓋格計數器遞給他。他將計數器放到金屬蓋上，再次測試有無輻射，結果還是沒有。

　　戴維將計數器放到一邊，伸手到治療桿裡面抓住一個螺絲。他驚訝地發現那顆螺絲是鬆的。接著他查看了所有的八顆螺釘，全是鬆的。他將螺釘取下來，一顆一顆地遞到安吉拉的手上。

　　「你覺得一定得這樣做嗎？」安吉拉問。雖然計數器在這裡沒有顯示出任何輻射，但她一直放心不下。再說她也擔心戴維那不算高明的動手能力。

　　「我們必須弄清楚。」戴維取下最後一顆螺絲釘時說。他接著將沉重的金屬蓋交給了羅尼。戴維抬頭往治療桿長長的圓柱形深洞裡看去。治療桿這部分的直徑大約有一英寸半，看上去像是大炮的炮筒。他不用手電筒只能看到裡面很少的一部分。

　　「我知道我不可能就這樣看清楚治療桿裡面的情況，」戴維說，「裡面肯定有一個塞子，拿開可以治療，塞上可以關上放射源。」

　　為了絕對可靠起見，戴維又將蓋格計數器插到治療桿裡面。結果一樣，計數器沒有顯示出任何變化。

　　戴維從椅子上下來。「放射源不在這裡，」他說，「已被取走了。」

　　「現在幾點了？」戴維問。

　　「七點十五分。」羅尼說。

　　「咱們去放射科取些鉛質背心，」戴維說，「然後我們就可以做我們力所能及的事了。」

　　他們離開了那部舊放射治療儀，一直向造影中心走去。他們本不需要羅尼打開該中心的門，因為急診需用Ｘ光片，所以那裡的門是開著的；但戴維還是喊上他，要他幫忙去拿鉛背心。羅尼雖然不知道將會發生什麼事情，但他知道一定是事關重大。他非常樂意幫助他們。

　　Ｘ光技術員對戴維要求取鉛背心感到疑惑不解，可考慮到戴維只是將背心拿到隔壁的醫院，也就答應了。再說，他也不習慣頂撞醫師。他把九件鉛質背心和透視檢查用的鉛質手套交給了戴維、安吉拉和羅尼。戴維手裡仍拿著那個蓋格計數器。

　　三人帶著這些沉重的裝備走向醫院大樓。他們往大樓的二樓走去時，招來了許多醫院工作人員和外人好奇的目光，但沒有任何人上前阻攔。

　　「好了！」他們來到會議室門前，戴維說。這時他已幾乎上氣不接下氣。「把東西都放在這裡。」他把自己抱著的鉛質背心放在關著的會議室門旁。安吉拉和羅尼也同樣放下了鉛背心。

　　戴維拿著蓋格計數器又測試起來，只見計數器的指針迅速地移到右方。「我的天！」戴維失聲驚叫了起來，「我們不能找到比這更好的證據了！」戴維向羅尼道謝後就請他走開了，接著告訴安吉拉他的打算。戴維戴上鉛手套，拿起三個鉛背心，兩個扛在肩上，另外一個抱在手裡。安吉拉抱起四個。

　　戴維開門進了會議室，安吉拉尾隨其後。特雷納為一句話剛說到半截就被打斷而生氣地用眼瞪著戴維。其餘與會者，舍伍德、比頓、坎特、考德威爾、阿恩斯沃斯和羅伯遜也都轉身瞪著這兩位不禮貌的不速之客。當這些與會者開始咕噥抱怨時，特雷納用小木槌擊打著桌子要大家安靜。

　　戴維迅速地看了一眼會議桌上擺得零亂的東西，立即注意到那個放射源。它大約一英尺長，呈圓柱形，直徑大小正和他剛在幾分鐘前所檢測的治療桿內膛的口徑相匹配，四周嵌著數個聚四氟乙烯小環，頂端有一個栓。正如范．斯萊克所說的那樣，這個圓柱體被放在醫院停車庫模型的一側。

　　戴維一手抓著一個鉛背心向那放射源走去。

　　「站住！」特雷納喊道。

　　戴維還未走到放射源那裡，考德威爾就跳起身將戴維攔腰抱住。

　　「見鬼，你想在這裡幹什麼？」考德威爾以一種命令的口吻責問道。

　　「我是來搭救你們的，如果為時還不晚的話。」戴維說。

　　「放開他。」安吉拉大聲喊道。

　　「你們在說些什麼？」特雷納問道。

　　戴維朝那圓柱形放射源揚了揚頭。「我擔心你們一直在圍著這個鈷─六十放射源開會。」

　　坎特驀地跳了起來，他的座椅向後翻倒在地。「我剛才就看見了這東西，」他叫喊說，「我還在納悶，這到底是什麼。」他沒再說下去，便轉身飛跑了出去。

　　被坎特這兩句話驚呆了的考德威爾鬆開了戴維。戴維立即跑到桌前，戴著鉛手套抓起了那個黃銅色圓柱放射源，連忙將它包進一個鉛背心裡，緊接著在外面裹上一個又一個鉛背心。他用完了自己拿的鉛背心，又開始用安吉拉拿來的背心。隨後，安吉拉轉身走出會議室去取羅尼帶來的那些背心。戴維迫不及待地需要更多的鉛背心。

　　當戴維在用最後一個鉛背心包裹已變得脹鼓鼓的放射源時，安吉拉在一側拿著蓋格計數器。

　　「我可不信你所講的。」特雷納說。此時其他人都已驚得瞠目結舌，而他講話的語氣毫無說服力，坎特的突然逃走使他也變得六神無主。

　　「現在不是辯論的時候，」戴維說，「大家最好馬上離開這裡。」他補充說：「你們現在都暴露在嚴重的輻射面前。我建議你們及時請醫師診治。」

　　特雷納和其餘人緊張地交換了一下眼色。接著是一片慌亂。先是少數幾個人，跟著是委員會的全體成員，也包括特雷納本人，都急忙跑出了會議室。

　　戴維裹好最後一個鉛背心，從安吉拉手裡接過計數器，將計數器打開。他吃驚地發現仍然顯示出有相當數量的輻射。

　　「咱們離開這裡！」戴維說，「這是我們唯一能做的了。」

　　他們把裹好鉛背心的放射源放在桌上，走出了會議室，並隨手將門關上。戴維再次用計數器測試，正如他所預料的，顯示出的輻射量立即明顯地減少了許多。「只要沒有人走進會議室，今夜就不會再有人受到傷害了。」他說道。

　　他和安吉拉走向門廳去接尼琪。他們剛要走到門廳，戴維停了下來。

　　「你想尼琪在門廳裡多待幾分鐘無妨吧？」他問道。

　　「只要在電視機前，她待上一個星期也沒問題。」安吉拉說，「你為什麼問這個呢？」

　　「我想我已明白病人是怎樣遭受鈷─六十輻射的了。」戴維說。他帶著安吉拉往回走，往住院病人的病室走去。

　　半小時後，他們接走尼琪往醫院的停車場走去。他們乘切諾基車來到范．斯萊克的房前，去取沃爾沃車。

　　「你認為他今晚還會傷人嗎？」戴維問道。他朝范．斯萊克的房子做了個手勢。

　　「他不會了。」安吉拉說。

　　「我也這麼想。」戴維說，「我永遠也不願回到那裡去了。咱們回我母親家吧。我已精疲力竭了。」

　　戴維從切諾基車裡走了出來。

　　「你走前頭。」他說。

　　「給你母親打個電話，」安吉拉說，「我敢肯定她現在正急得不得了。」

　　戴維鑽進沃爾沃車，將車發動。他看了看前面卡爾霍恩的卡車，悲傷地搖了搖頭。

　　他們一駛上主幹道，戴維就拿起了行動電話。在給他母親打電話之前，他先通過電話同州警察署取得了聯繫。他聯繫上一名處理緊急事件的警官，告訴對方他要報告一樁非常嚴重的案件，涉及到巴特萊特醫院所發生的凶殺和致命的輻射。

尾聲

　　四個月後

　　戴維在紐澤西州利奧尼亞市的幽谷林大街上一棟小樓前將車停住。他急忙跳下車跑上臺階。

　　「你知道現在幾點嗎？」安吉拉問。她跟隨戴維來到臥室。「你本應一點鐘到家，可現在已是兩點了。如果我能按時回來，我想你也能夠。」

　　「對不起。」戴維邊說邊急忙換衣服。「我遇到了一個病人，需要多花些時間。」他嘆了口氣。「至少現在如果我認為需要，就可以在病人身上多花些功夫。」

　　「這完全正確，」安吉拉說，「可我們今天有約會，而且還是你定的時間。」

　　「尼琪在那兒？」戴維問。

　　「她在日光室裡，」安吉拉說，「一個多小時前她就去了，在看《六十分鐘》攝製組做準備工作。」

　　戴維迅速穿上新漿洗的禮服襯衫，扣上衣扣。

　　「別見怪，」安吉拉說，「我想我是為這次上電視感到緊張。你認為我們有必要找這個麻煩嗎？」

　　「我也感到緊張，」戴維選好一條領帶後說道，「如果你想取消這次電視採訪，我沒意見。」

　　「可我們都已同各自的上司講好了的。」安吉拉說。

　　「而且大家都保證此事不會對我們有任何損失，」戴維說，「同時我們也覺得應將事實真相公諸於眾。」

　　安吉拉沉吟了片刻。「那好，」她最後說道，「咱們就這麼辦。」

　　戴維繫上領帶，梳理好頭髮，穿上外衣。安吉拉對著鏡子梳妝打扮了一番。他們倆感覺一切都已準備妥當，便走進了日光室內，對著強烈的燈光不習慣地眨著眼睛。

　　戴維和安吉拉都感到很緊張，可艾德．布拉德利很快讓他們平靜了下來。為了使他們盡量放鬆，他先聊天式地隨便提了一些問題，心想這次採訪將同往常一樣需要大量的剪接和整理。他首先問他們近來在做什麼工作。

　　「我現在在做法醫病理學的研究工作。」安吉拉說。

　　「我在哥倫比亞基督教長老會醫療中心的一個規模很大的內科部門工作。」戴維說，「我們還和數家衛生保健組織簽了合同。」

　　「你們還喜歡各自的工作嗎？」布拉德利問。

　　「是的。」戴維回答。

　　「謝天謝地，我們能夠再次過上正常人的生活，」安吉拉說，「我們的處境一度十分險惡。」

　　「我理解，你們在佛蒙特的巴特萊特有一段很艱難的經歷。」

　　戴維和安吉拉靦腆地笑了。

　　「那真是一場噩夢。」安吉拉說。

　　「起因是什麼呢？」布拉德利問。

　　戴維和安吉拉相互看了一眼，不知該由誰先回答。

　　「你為何不先開個頭呢，戴維？」布拉德利問道。

　　「那是因為看到自己的一些病人相繼突然地死去，」戴維說，「他們都有患癌症之類嚴重疾病的病史。」

　　戴維看了安吉拉一眼。

　　「至於我，首先是因為受到頂頭上司的性騷擾，」安吉拉說，「然後我們又在自家地下室裡發現了一具埋藏在樓梯下面慘遭殺害的人的屍體。此人是丹尼斯．霍奇斯，生前曾多年擔任巴特萊特社區醫院行政主管。」

　　通過他那慣常使用的精明問話方式，艾德．布拉德利將整個這樁卑鄙的殺人案問了個一清二楚。

　　「這些病人的意外死亡是否屬於安樂死？」他問戴維。

　　「我們一開始是這樣認為，」戴維回答說，「不過這些病人並非死於某種誤導的憐憫，而是醫院為了改善其財政狀況而蓄意謀殺的。危重病人常常大量使用醫院的醫療設備，這意味著高支出。因此，要取消這些開支，就得結束這些病人的性命。」

　　「換句話說，整個案件的動機是出於經濟原因。」布拉德利說。

　　「完全正確。」戴維說，「醫院經濟上一直虧損，所以他們採取措施去杜絕赤字。而這就是他們解決問題的方法。」

　　「為什麼醫院會一直虧損呢？」布拉德利問道。

　　「醫院被迫執行人頭醫療計劃，」戴維解釋說，「不得不為該地區主要衛生保健組織每月每人所交納的固定金額提供醫療服務。不幸的是，這家醫院事先將醫療費用定得過低，結果造成入不敷出。」

　　「為什麼醫院事先要同意這種人頭醫療計劃呢？」布拉德利問道。

　　「正如我剛才所說的，這是被迫執行的，」戴維說，「因為它必須對付醫療系統當前這種新的競爭局面。其實這並非真正的競爭，因為條件是衛生保健組織單方決定的。醫院如想贏得其醫療業務，就必須執行人頭醫療計劃。除此之外，沒有其他任何的選擇。」

　　布拉德利一邊翻閱記錄一邊點頭示意。他然後抬頭看著戴維和安吉拉。「巴特萊特社區醫院現在新任的行政主管說你們所講的這一切，用他的話來說是『純屬捏造』。」

　　「我們已聽說了。」戴維說。

　　「同樣是這位主管還說即便有任何病人遭到殺害的話，那也只能是某個神經錯亂的個人所做的。」

　　「我們也聽到了這種說法。」戴維說道。

　　「你們不同意嗎？」

　　「不同意。」

　　「病人是怎麼死的呢？」布拉德利問道。

　　「是由於全身遭到輻射所致，」安吉拉說道，「病人從一個鈷─六十放射源受到致命劑量的伽馬射線輻射。」

　　「這一裝置是否就是治療某種腫瘤非常成功的那種？」布拉德利問道。

　　「那要在嚴格規定的身體部位，輻射的量也要嚴格控制才行，」安吉拉說，「而戴維的病人全身長時間地暴露在放射源的面前。」

　　「這種放射是怎樣進行的呢？」布拉德利問道。

　　「一張矯形床配一個用鉛皮密封的盒子，」安吉拉說，「盒子安裝在床下，裡面放有放射源。盒子上面有一個遙控窗，由無線電波控制開關。每當遙控窗打開時，射線便通過矯形床射向病人。幾個照顧病人的護士也正是這樣受到輻射的。」

　　「你們倆都見過這種床嗎？」布拉德利問道。

　　戴維和安吉拉點了點頭。

　　「我們發現了放射源，並盡我們所能將它包裹好之後，」戴維解釋說道，「我曾設法弄清我的病人是如何遭到輻射的。我記得我的許多病人所睡的醫院病床都有性能故障。這些病人最後都被換到一張矯形床上。因此，我們離開會議室後，便在各處搜尋那張特殊的矯形床。後來我們在維修車間找到了。」

　　「你們是否認為那張病床已被人銷毀了？」布拉德利說。

　　「那夜過後就再也沒有見過那張床。」安吉拉說。

　　「這是怎麼回事呢？」布拉德利問道。

　　「對使用這張床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的人把床弄走了。」戴維說。

　　「你們認為醫院的執行委員會應對此負責嗎？」布拉德利又問。

　　「至少他們當中的某些人應當負責，」戴維說道，「當然包括委員會主席、醫院院長，以及醫院專業人員總管。我相信這樣做最先是專業人員總管的主意。只有他才具備這方面的知識，能夠想出這樣一個既殘忍又靈驗的辦法。倘若他們不是如此頻繁地使用，是絕不會被發現的。」

　　「遺憾的是，你所提到的這些人當中沒有一個能為自己辯護的，」艾德．布拉德利說道，「據我所知，儘管大力挽救，他們已全部死於嚴重的放射性疾病。」

　　「這太不幸了！」戴維承認道。

　　「他們當時已病得十分嚴重，又如何能銷毀這張床呢？」布拉德利問道。

　　「除非放射劑量大到可以立即致命的程度，在各種症狀發作之前，總有一段潛伏期。就這一點來說，他們是有足夠的時間銷毀這張床的。」

　　「你有什麼方法可以證明這些說法呢？」布拉德利問道。

　　「我們二人都見過這張床。」戴維說道。

　　「還有其他證據嗎？」布拉德利問道。

　　「我們還發現了放射源。」安吉拉回答說。

　　「你們發現了放射源，」布拉德利說道，「這一點是肯定無疑的。可它是放在會議室裡，而不是在病人跟前。」

　　「沃納．范．斯萊克事實上已在我們倆面前承認了這點。」戴維答道。

　　「沃納．范．斯萊克就是你們認為的那個直接操作這一系列殺人計劃的人嗎？」布拉德利問道。

　　「說得對，」戴維說道，「他曾在海軍接受過核技術培訓，所以懂得如何操作放射性材料。」

　　「就是這位沃納．范．斯萊克患有精神分裂症，現因嚴重的放射性疾病正在接受住院治療，」布拉德利說道，「也就是這位沃納．范．斯萊克，在醫院委員會成員遭受到伽馬射線照射之後便一直處於精神病發作狀態，拒絕同任何人談話。他將不久於人世。」

　　「正是他。」戴維說。

　　「不言而喻，他很難成為可信的證人。」布拉德利說道，「你們還有其他證據嗎？」

　　「我本人治療了一些患有輕微放射性疾病的護士，」戴維說，「他們都曾在我的病人周圍工作過。」

　　「但是當時你認為他們正在患流感，」布拉德利說道，「現在沒有辦法證明他們患的不是流感。」

　　「你說得對。」戴維說道。

　　布拉德利轉向安吉拉。「我聽說你曾對你丈夫的一位病人的屍體進行過解剖，是這樣嗎？」他問道。

　　安吉拉點了點頭。

　　「你在解剖之後沒懷疑過是放射性疾病嗎？」布拉德利問道，「如果你當時沒有，那是為什麼？」

　　「我沒有懷疑，因為那位病人死得太快了，沒有表現出多少可以說是射線照射的症狀。」安吉拉答道，「她生前遭到大劑量的輻射，在分子基礎上影響了她的中樞神經系統。倘若她受到的輻射少一些，她會在生前逐漸表現出消化道潰瘍。那樣，我鑑別診斷時或許可能認為是放射引起的。」

　　「我現在所聽到的這一切都說明你們沒有任何明確的證據。」布拉德利說道。

　　「我想是這樣的。」戴維勉強說道。

　　「為什麼至今都無人前來請你們出面作證呢？」布拉德利問道。

　　「我們知道曾有幾起民事訴訟，」安吉拉說道，「但很快就都在法庭外私了了。無人提出刑事控告。」

　　「根據你們所舉出的指控事實，至今都沒有刑事控告真是令人不可思議。」艾德．布拉德利說道，「你們認為為什麼迄今還無人指控呢？」

　　安吉拉和戴維互相看了一眼。最後戴維說道：「我們認為有兩個原因。首先，大家都害怕這樁案子。一旦真相大白，這家醫院很可能就要關閉，對於整個社區來說這將成為一場災難。因為該醫院為這個城鎮帶來了一筆很大的財源，而且醫院僱傭了很多人員，向社會提供醫療服務。其次，當前的事實是，在一定意義上講這樁案子的罪犯都已受到了懲罰。范．斯萊克將鈷─六十放射源放到會議桌上，他已經懲罰了他們。」

　　「這或許可以解釋當地不見有任何反應的原因，」布拉德利說道，「那麼佛蒙特的反應呢？還有州檢查官呢？」

　　「就全國範圍而言，這一事件刺中了衛生保健改革的痛處。」安吉拉說道，「一旦這一醜聞大白於天下，人們就會重新考慮他們似乎已接受的一些看法。從商業上考慮是正確的決策，並不等於在醫療上也正確。但是如果決策將著眼點過分集中於經濟方面，只關心營利，病人的利益則必然受到傷害。我們在巴特萊特社區醫院的所見所聞可能就是那些醫院官僚機構恣意妄為、橫行不法的典型表現。這種事情畢竟發生了，將來或許還會發生。」

　　「傳聞你們從這一事件中可以得到不小的經濟實惠。」布拉德利說道。

　　戴維和安吉拉不好意思地相互看了幾眼。

　　「有人向我們出高價製作一部電視片。」戴維承認說。

　　「你們準備接受嗎？」布拉德利問道。

　　「還沒決定。」戴維說。

　　「你們對此感興趣嗎？」

　　「當然感興趣，」安吉拉答道，「我們由於在醫學院學習而債臺高築，在佛蒙特的巴特萊特還有一處住房沒賣掉。此外，女兒需要治療，還可能要花費一筆費用。」

　　艾德．布拉德利對尼琪友好地笑了笑，尼琪也立即向他報以微笑。「我聽說你在這個事件中是一名英雄。」他說道。

　　「我朝那個同我媽媽扭打的男人開了一槍，」尼琪說道，「可我只打中了窗戶。」布拉德利噗哧一聲笑了。「我今後一定同你母親保持一段距離。」他打趣地說道。

　　大家都開心地笑了。

　　「我相信你們二位也知道，」布拉德利以一種較為嚴肅的口吻說道，「現在有人聲稱整個事件都是你們編造的，你們想得到製作電視故事的錢，還想報復那家解聘你們的醫院和衛生保健組織。」

　　「我很清楚那些不願讓真相大白於天下的人會竭盡所能地詆毀我們，不過他們的確不該因得到壞消息而責怪報信人。」安吉拉說道。

　　「那麼醫院停車場的一系列強姦案弄清楚了嗎？」布拉德利問道，「它同整個案件有關嗎？」

　　「沒有關係。」安吉拉說道，「我們曾一度認為這兩者有聯繫，連那位遭到殺害的私人偵探生前和我們一起調查此事時也持這種看法。可我們都錯了。強姦案的被控對象是急診室護士克萊德．迪文什爾。脫氧核糖核酸化驗證明，他至少要對兩起強姦案負責。」

　　「你們是否從這一經歷中學到了些什麼？」布拉德利問道。

　　戴維和安吉拉同時回答「是的」。安吉拉首先說：「我懂得了由於醫療計劃的變動，醫師和病人都應該瞭解任何旨在削減開支的現行條例的內容；只有這樣，他們才能作出適當的選擇。如處理不當，病人就將受到傷害。」

　　「我通過這件事懂得了，」戴維說道，「允許財務、商務和行政管理人員干涉醫師治療是十分危險的事情。」

　　「你們的說法給人一個印象，好像你們兩位醫師都反對醫療改革。」布拉德利說道。

　　「恰恰相反，」安吉拉說道，「我們認為醫療改革是絕對必要的。」

　　「我們認為需要改革，」戴維說，「但我們同時也感到憂慮。我們只是不希望這一改革變成毀滅性的措施，正如古老的笑話所說的那樣：治療是成功的，只是病人死了。舊制度通過物質刺激來鼓勵醫師多做治療，比如根據手術做得多少來獎勵一名外科醫師。他切除的闌尾和扁桃腺越多，就會得到越多的報酬。我們同時也不希望走向另一個極端：用經濟獎勵嘉勉醫師減少治療。現在的許多保健計劃是用各種方式減少住院病人或不使用某些特定的醫療手段。」

　　「應該是病人的需要決定治療手段。」安吉拉說。

　　「正是這樣。」戴維說。

　　「停機。」布拉德利說道。

　　幾個攝影師從攝影機前直起身來伸了個懶腰。

　　「太棒了，」布拉德利說道，「資料已經夠多了，機器停得恰到好處。結尾也十分精采。假若我採訪的對象都像你們這樣，講話條理清楚、簡潔明瞭，我的工作就省力多了。」

　　「過獎了。」安吉拉說道。

　　「請允許我再問你們一點，你們是否認為所有執行委員會成員都捲入了此事？」布拉德利問道。

　　「他們大多數人都可能捲入了。」戴維說道，「如果醫院的經濟效益好，他們都會獲利；如果醫院辦得垮了臺，他們則會蒙受損失。委員們的工作並不像多數人一廂情願想像的那樣是利他主義的，特別是專業人員總管坎特醫師。一旦醫院出現虧損，他的造影中心就得關閉。」

　　「見鬼！」布拉德利看了一下他的筆記說道，「我忘記問薩姆．弗萊明和湯姆．巴林格二人的情況了。」他大聲告訴攝影師他還要再拍攝一些鏡頭。

　　戴維和安吉拉流露出迷惑不解的神情。他們對這兩個名字都不熟悉。

　　攝影師剛做出錄影已開始的信號，艾德．布拉德利便轉向戴維和安吉拉，問起上述二人的情況。他們都回答想不起這二人是誰。

　　「這二人死於巴特萊特社區醫院，他們所患的症狀同戴維的病人所患的完全相同，」布拉德利說道，「他們是波特蘭醫師的病人。」

　　「如此說來，我們對他們的情況一無所知，」戴維說道，「他們可能在我們到這家醫院工作之前就已死亡。波特蘭在我們搬到巴特萊特鎮前不久就自殺身亡了。」

　　「我想問的是，」布拉德利說道，「你是否認為他們二人像你的病人一樣死於放射性疾病？」

　　「我認為如果他們的症狀在表現形式、程度和時間上都相同，那麼我可以說是的。」戴維回答說。

　　「這一點很耐人尋味，」布拉德利說道，「這兩個病人當時住院患的都只是一般急性疾病，並沒有致命的或任何其他複雜的病症，但是二人生前都將自己數百萬美元的保險金全部捐贈給了這所醫院。」

　　「難怪波特蘭大夫的精神十分沮喪。」安吉拉說。

　　「你們倆有誰願意對此發表一下意見嗎？」布拉德利問道。

　　「如果兩個病人是死於輻射，那麼此舉的動機同其他的病例相比較更屬於純經濟方面的考慮了，」戴維說道，「這也就使我們的上述看法更加具有說服力了。」

　　「如果將兩人的屍體從墳中取出，」布拉德利問道，「是否可以準確無誤地驗定兩人死於輻射呢？」

　　「我不這麼認為，」安吉拉回答說，「你最多只能說遺骸會顯示出病人生前曾遭到過輻射。」

　　「最後一個問題，」布拉德利說，「你們現在幸福嗎？」

　　「我想我們還不敢向自己提出這樣一個問題，」戴維說道，「同數月前相比，我們確實是幸福多了，而且我們也高興自己都有了工作。我們還感到欣慰的是尼琪的健康恢復得很好。」

　　「在經歷這許多事之後，要忘掉那一切還得過些時日。」安吉拉說道。

　　「我認為我們幸福，」尼琪開口說道，「我馬上就要有個小弟弟了。我們家將添個小寶寶。」

　　布拉德利揚起了眉毛。「真的嗎？」他問道。

　　「聽從上帝安排。」戴維回答說。

　　安吉拉含笑不語。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