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序／我們都可以是人生百科全書的作者與讀者
導言
巧禍／錯斬崔寧
血跡衫子／陳義郎
團圓／馮玉梅團圓
六月飛雪／竇娥冤
苦兒徐鐵臼／徐鐵臼
兄弟與長工／呂慶祖
鵲奔亭／蘇娥
灌園叟升仙／灌園叟晚逢仙女
太行山少年／王大使威行部下，李參軍冤報生前
三世精魂／盧叔倫女

《中國十大報應傳奇》

王策宇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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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序──我們都可以是人生百科全書的作者與讀者　　◉顏崑陽

　　有人說：人生如夢。

　　有人說：人生百態。

　　有人更說：人生是無盡的愛恨生死、恩怨情仇。

　　人生，就是這般波詭雲異。有時覺得很容易抓住什麼，因為我們每日不都在呼吸飲食、歌哭笑鬧嗎？一切那樣切切實實，明明白白。然而，有時卻又覺得很難掌握什麼，因為我最想要的事物，彷彿黑獄裡所期待的陽光，總是不如願降臨；偶然降臨，卻又過隙即逝。而我們所最厭憎的事物，往往像逐糞的蒼蠅，怎麼揮掃，都不肯離去。剛費力趕走了這群，另一群隨又黏了上來。一切那樣捉摸不定，如真似幻，讓人惘然。

　　這世間的諸般學問，大抵都說得盡，也都會流行過時；就只有人生的學問，雖用千萬張聖賢的嘴巴，歷經百世，仍無法把道理說盡，這門學問也依然常新。因為，人生無限可能，只要人類繼續生活著，便有層出不窮的經驗、解決不完的問題、探索不盡的真理。即使那些頭腦特別大的思想家，為如謎的人生提出多少答案，但是，對每個人來說，他的人生仍然還是一個新鮮而等待自己去解決的謎題。

　　因此，「人生」是一部彌蓋天地、貫串古今的大百科全書，每個人都在參與它的寫作：有人寫的是長篇，有人寫的是短篇。有人寫的是武俠，有人寫的是文藝……。有人寫得平淡，有人寫得精彩。有人寫出滿紙血淚，有人寫出滿篇歡笑……。同時，每個人也都在閱讀這本大書，看別人的愛恨生死，想自己的恩怨情仇，然則，我們都可以是這部人生百科全書的作者與讀者。

　　您怎麼去當作者，讓別人來閱讀你的人生，這暫且不說吧！我想請你先來閱讀古人許多寫得非常精彩、非常傳奇的人生，其中有神仙、俠客、名士，也有愛情、親情、友情，更有幻夢、鬼怪、報應、恩仇等等，道些人，這些情，這些事，就像一面面鏡子，可以對照出你如真似幻的人生哩！

　　因此，我們將這系列的書定名為「傳奇人生」，由一群對人生很有感悟的年輕學者執筆。我一向關懷人生，故樂為之序。

導言

　　報應，這個詞彙容或起於佛教東傳；但「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思想，卻應是發端於渾沌初開的原始先民時代。我國典籍最早的記錄則見於《易．文言》的「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

　　但現實生活往往不能盡如人意，甚至常讓人發出「好人不長命」的慨嘆。然而，難道就因現實的不如意，使我們放棄「為善去惡」的信念嗎？當然不能。哲學家們、文人墨客各從不同的角度強調「善」仍是人生至上的皈依。哲學距離我們平凡大眾太遙遠；小說家言、稗官野史才貼近我們的生活。文學家們便藉一枝彩筆，為我們確定善惡因果的必然性，提挈著我們每一個人的心，不致淪落到罪惡的深淵。

　　因果論在哲學理論中原有各種複雜的說法。但報應觀念將因果論化約為簡單的有某種行為為「因」，必然相應的產生某種結「果」。而且在報應小說裡通常是由果推因，人們總是在看到結果出現，才儼然以預言家的姿態告訴眾人：「瞧，這就是因果報應啊！」

　　六朝志怪開始，中國古典小說中「因果報應」的題材便已屢見不鮮。最初，如顏之推《冤魂志》、劉義慶《宣驗記》等書書旨明確，乃為宣說佛教教義而作。故事內容多為經像顯應，或借鬼魂以明報應之必然。隨著小說的發展，內容與形式都愈加繽紛繁複，報應之說已不再是佛教的專利；報應的方式則大概歧分為天命、神鬼、三世輪迴三類。這是原始宗教及儒、道、佛三教雜糅的結果。

　　「天命」在雜亂的自然神信仰時期是指天的意志，「天」具有人格神的意味。「人格天」的觀念是人類原始社會的普遍現象，中國則在殷周之間多神的原始宗教時代，對於「天帝」賞善罰惡的信仰即已植根於人們心靈深處。「天」以祂神的地位，無上的權威，主宰著芸芸眾生的禍福。人們則由於對天災人禍的恐懼情緒，而絕對地皈依天的支配。周初人文精神逐漸覺醒，試圖扭轉人們對超自然神秘力量的恐慌。在宗教性的天人關係中注入人文理念，賦予道德的意義。天的意志雖然仍具有權威，但扣緊了人事的善惡。所以祂不再是不可捉摸，人們可以通過自己的行為來把握天命神意的降臨。天與人成為平等的存在。但是，「為善天報之以福，為惡天報之以禍」畢竟只是人文化的理想，情感上的希冀。天的意志有時是不合乎理性的。因此在現實生活中往往「殘民者昌，佑民者殃」。

　　儒家思想的出現，使「天命」更不僅具有道德的意義，而是它本身即為道德的根源。順著這條思考路向，儒家解決現實上福報不一的方法是將問題劃分為二：一是將它歸於不可知的被決定的命運之「命」，而說「死生有命，富貴在天」；二是出於自由意志，承擔無所逃於天地的道德實踐責任之「天命」。然而這終究是屬於哲人的思考；對平凡的大眾而言，哲學的解釋並不能消解他們心中的不平。原始宗教的信仰受了人文精神的激盪而轉化，但宗教不能被取消，實際人生中的困阨仍待宗教來解決。

　　※※※

　　道教思想來源複雜。主體有二：一是依託老子為始祖，將老子的「自然」曲轉為「虛無」。二是秦、漢方士的神仙和陰陽五行之說；又摻入自然崇拜、符命星相等。經典則抄襲儒佛。所以它本身即是三教合流的產物。但原始宗教之信仰鬼神，起於對茫昧不可知的自然物的恐懼崇拜；道教則一方面認為鬼神有禳災解禍的能力，而以祈禱的儀式與鬼神交通。鬼神介於天人之間，代天降災降福於人，也代人向天祈求免除災難。另一方面，道教一個基本教義就是追求不死的境界，認為人可經由自我修煉保存形體變化為神仙，而行服食導引之術。受道教思想影響表現在小說中的善惡報應觀，即因這兩方面又歧分為鬼魂報應及升仙。

　　鬼神並非道教獨有的觀念，但是集先民以來山川萬物諸神鬼之大成的，卻是道教。並建立了一套階級森嚴的神仙譜系。儒家雖說「敬鬼神而遠之」、「不語怪力亂神」。但儒家思想從先秦以迄宋、明，自有一套特殊的鬼神觀。約略言之，鬼神並非人死後另有一個形體或精神存留；而是生者對死者的思念存想。儒家特重祭祀之禮，也就是因生者的思念存想，來感受死者彷彿精神復活。所以儒家之談鬼神，實際上也可以說是無鬼論、無神論（相對於有形體存在的鬼神論）。佛教講六道輪迴，其中有地獄道、餓鬼道。初傳入中國時，為了宣教，造作了許多地獄、鬼魂的故事。也有畫家施諸丹青（如吳道子有名的《地獄變相圖》），描寫繪畫出恐怖的地獄形象。

　　在小說裡，鬼魂報應通常表現惡報。被害者成為鬼，這鬼受上帝（在道教的神仙譜系裡稱為天尊）的管轄，卻可以脫離人間法律的束縛。它們或奉上帝的旨意到人間敦促執法者行公理；或乾脆直接對惡人施懲罰。

　　升仙則通常表現善報。人們對死亡懷著恐懼，從原始先民即希冀著肉體的長生不死。於是建構了一座神仙不死的樂園世界。經過漫長而複雜的過程，發展為道教的宗教化體系。道教的信仰者對神仙樂園懷有堅定的信念，絕對相信它真實的存在。除了建立龐大的神仙譜系；並極力塑造描繪神仙所居的樂園；更進而形成一套凡人修煉成仙的方法，即所謂外丹、內丹。簡單的說，外丹是靠外在的物質煉養身體，最為人所熟知的就是煉丹服食。內丹則是以靜坐或各種動作修煉人體內的「氣」。

　　這一套神仙理論和社會通俗倫理道德結合，以行善→成仙的簡約的因果關係，形成了道德上的禁制要求。小說描寫成仙故事，意義即在於此。

　　※※※

　　因果與輪迴在佛教義理中，原是分別解釋大千世界生命現象的條件關係，及生命活動流轉的歷程。理論根據則是「靈魂不滅」。做為一種思想，它成為知識份子研究的對象；但做為一種宗教信仰，抽象的義理無法深入民間。因此佛教在傳入中國之初，即以三世因果及六道輪迴的悚動道理，附於黃老神仙之術，以達到傳教的目的。而這些粗淺零星的道理，恰能接合民間原始宗教信仰天命意志主宰人間善惡報應的觀念；也為現實人生福報不一致的不公現象，提供了解釋的依據。

　　所謂三世因果，是說人在現世的一切遭遇，都是前生行為的「因」所得的「果」；而現世的一切行為則為來生一切的「因」。現世若未得到合理的回報，則來生或二生、三生乃至百生必然有所結果。所謂六道輪迴（天道、人道、阿修羅道、畜生道、餓鬼道、地獄道），則是借天堂地獄的對比，警惕世人生時的作「業」（活動的結果）與死後的歸向有關。

　　在哲理的立場，因果與輪迴是要破除人間的無明執著，則能解脫輪迴而入涅槃之境。當與民間通俗文化結合，則是以「神道設教」，借此鼓勵人行善去惡，求得福報，避免惡報。

　　報應觀念便在原始宗教賞善罰惡的天命意志基礎下，融入儒家的人文思想及道、佛的通俗教義，而形成更完備的解釋系統。在一般群眾的生活中，實踐道德的力量不是來自自覺的反省，而是因有鬼神在天的權威下監督人間的善惡。人們畏懼天的懲罰及為了向天取得報酬而遵守道德規範。當現實並不如預期的福善禍惡時，則採取安「命」的態度。但這種態度仍然不是出於自由意志，而是藉三世輪迴來拉長報應的時間，以平服心中的遺憾。

　　※※※

　　小說文學在實際人生之外別造一個奇詭的舞臺。它所展示的人們的情感世界，有時卻又比真實人生更真實。尤其是中國古典小說，舉凡俠義公案、神魔鬼怪、愛情世態等，無不在作者筆下幻化出一片絢麗的天地。報應小說之為中國小說中的一類，雖然從六朝志怪即已見其迹；但一方面小說這種文學形式初萌芽，我們雖稱之為「志怪小說」，其實多是篇幅短小的傳聞異錄。結構簡略，事件單一。另一方面則如前所言以宣說佛教為主，所謂「神道設教」的意味濃厚。

　　到了唐朝，儒、佛、道均已各自建立體系，在思想界中遂互有衝突、反省、批判。由此延續而產生對宇宙人生重新認識的一場「哲學突破」。這場突破主要的成就是體認到天命的超越性而敬畏之，並因此確信天命宿定。小說作者在這種哲學思考轉變的環境中，也於傳奇作品展現一共同的主題──「對天命的覺知與肯認」。他們所覺知的天命沒有人格神式的主宰意義；但因它是超越的、根源的，所以小說中即使言成仙成佛、鬼神靈驗或三世輪迴，最後也是歸結於天命。因此因果報應在唐傳奇中，只能說是天命觀的附屬系統，而不是獨立地、對人事興動的解釋。〔註：唐朝「哲學的突破」及其與小說的關係，參見龔鵬程《中國小說史論叢》〈唐傳奇的性情與結構〉。台北，學生書局。〕

　　宋明話本以市井文學的姿態出現。如果我們說唐傳奇代表了中國的雅文化；那麼話本就代表了中國的俗文化。傳奇人物，男子或如虬髯客的恢宏豪放；或如崑崙奴的行俠仗義。女子或如霍小玉、崔鶯鶯的執著愛情；或如謝小娥、紅線女的堅忍貞潔、正氣凜然。話本人物則多卑微瑣碎，汲汲營營於自身的衣食起居。他們相信冥冥中鬼神監督著人間的道德倫理與善惡行為。因此道德意識對他們而言，不是君子的自我要求；而是日常行為中去禍求福的一種約束力量。故話本人物兢兢業業謹守著通俗倫理，但求平安過一生。假如世事竟爾波折起伏，也只有流淚痛哭，自悲自憐一番。然後不是認命的相信那是天意安排；便是將它歸於前世的因果；或很鴕鳥的寄託於來世。

　　三教思想合流在話本中一覽無遺。

　　※※※

　　這裡所選十篇，依時代言，〈苦兒徐鐵臼〉、〈鵲奔亭〉、〈兄弟與長工〉屬六朝；〈三世精魂〉、〈血跡衫子〉是唐代的作品；〈巧禍〉、〈團圓〉是宋代話本；〈六月飛雪〉原是元代的雜劇；〈太行山少年〉、〈灌園叟升仙〉則是明代的擬話本。報應觀念在這十篇中表現的方式，有人格神式的天命意志；有冥數前定，定命式的天命；有鬼神現身；有三世因果輪迴。四者或單獨架構整個故事；或交互運用以成篇。

　　對人格神的信仰，在小說中已非原始宗教的形態；而是在經過人文的洗禮後，沉入人們潛意識的一種表現。不需經由什麼特殊的溝通儀式，而直認宇宙仍有一主宰在傾聽祂的子民的陳訴。例如〈六月飛雪〉一篇，竇娥在臨刑前向天發出凄厲的誓願，就是將在現實人間所受的冤屈，投訴於至高無上的天，而「天」也恰如其願的有了回應。那並不是一段荒謬無稽的神話，它表現的是人們尋求公理的強烈意識。公理迷失於人間，但超乎現實世界之上還有個權威在朗照天地，昭示著人們；真理還須由天來裁決。

　　至於定命式的天命，更顯人文的意義。在經過對天人關係的沉潛思考後，所謂報應，是命運前定；是對天理的認同。如〈血跡衫子〉中的郭氏將血跡衫子出現而夫仇得報，歸之於「天意」；〈巧禍〉和〈團圓〉中一連串的巧合，都是「天理」，更無須藉神話情節阻絕人們的理解而產生荒謬感。因為「偶然」與「巧合」都是人生中經常可見的，卻又不是人類的理性所能解釋。唯有高居於上觀照現實世界芸芸眾生的「天」，有能力操縱這一切。

　　但這種命運前定，又不能視之為「宿命」。因為在以巧合為主要結構的小說中，「天」有如一隻陳藏著的手，操縱著故事中各角色的命運，完成報應的結局。但若作者無意借巧合來架構成篇，則混雜了原始宗教對自然物的崇拜、佛教的靈魂不滅、道教的諸神譜系等思想的「鬼神」觀念，便適時取代了那隻隱藏的手，現身來執行天意。在這類小說中，彷彿宇宙被三分天下──天、鬼神、人。鬼神與人的關係更為密切。如〈鵲奔亭〉、〈兄弟與長工〉以鬼魂自訴的方式達成對惡行的懲罰，只表現了鬼和人的關係。在〈苦兒徐鐵臼〉和〈灌園叟升仙〉中，則天與神鬼及人脣齒相依甚為明顯。徐鐵臼的母親向天訴怨，得了「天庭的符旨」而來報仇；灌園叟則是由奉了天帝旨意的司花女神來度脫。這個「天」，儼然是掌管人間善惡，維持宇宙秩序的公平裁判者；鬼神則是天與人的中介，代天監督人間的善惡，並奉天意來執行賞罰。

　　當天命與鬼神都不足以解決人間的困惑，因果輪迴遂成為另一塊解釋生命現象的根據地。如〈三世精魂〉一世被害；二世索債；三世討命。〈太行山少年〉則在二世便已了結前生的冤業。

　　※※※

　　翻翻《太平廣記》報應類所敘的故事，報應結果大抵不出生命、健康、財富、地位。這些在現實中都是人們最希望得到；最畏懼失去的。善報便是讓行善者或長壽、或惡疾不藥而癒、得一筆橫財、官運亨通。惡報則是奪其壽數、患病痛苦、窮困潦倒等。

　　十篇中，〈灌園叟升仙〉和〈團圓〉是善報。前者表現道教思想的修煉成仙；後者以夫妻團聚作終。其餘八篇都是惡報，且都是以生命償報他們造的惡，所以往往鮮血淋漓。作者當然不是以血腥的刀光劍影來譁眾取寵，而是他們相信：愈悚動驚人，愈能激起人們對善惡報應的信仰。

　　※※※

　　報應觀念從我們的遠祖時代發芽生根，逐漸茁壯。到現在，「報應」一詞仍不時在人們口中流動著。

　　「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原是中國古代宗教精神人文化的一個明證。它說明了人不需向飄渺的上帝或神祈求眷顧，自身德行的善與不善便可決定吉凶成敗。但一個民族的文化發展自有雅、俗之別。當雅文化由所謂「士人」擔任傳播者，步步下降到民間社會時，它的理想性便會因與現實人生衝突而淡化。儒家道德的理想性是建立在良知的基礎上，它是義所當為，原沒有功利可言。但當儒家思想主導著中國人的生活時，民間也同時吸收了佛教初期粗淺的道理，和雜糅的道教的觀念。道德便逐漸與功利結合。人們行善，不因善是人間至理，人類高貴的本性；而是希冀得到某種酬報。去惡，也不因惡是人性的沉淪；而是恐懼遭受某種災禍。

　　報應觀雖是三教合流的民俗思想，毀損了儒家原有的活潑精神。但在這科學文明主導一切的時代，融合了天命宿定、鬼神現身及三世因果的報應觀，指出了中國人日常生活的軌範。這仍是值得慶幸的。

巧禍／錯斬崔寧

　　深夜，大地平靜得像是空氣也凝住了。忽然，劉貴家裡隱約傳出幾聲叱喝，間雜桌椅碰撞的聲音，給沉寂的天地撥動了一些絃。一會兒，後牆翻出一條人影迤邐而去。

　　第二天，天還沒大亮，劉貴的妾陳二姐腫著一雙核桃眼，拎個小提包，從隔鄰朱三老頭家出門。她告訴朱三媽媽打算回娘家一趟。朱三媽媽殷勤地送她，嘴裡還不斷說：

　　「想開點。不管跟著什麼男人，過日子還不就是那麼回事！」

　　太陽老高了，朱三媽媽來喊劉貴。半天沒人答應。她咕噥著：

　　「怪不得什麼事也做不成，睡到這時候還不起來。」

　　一邊推開虛掩的門，一眼便看到倒在血泊中的劉貴。朱三媽媽腿也軟了，舌頭也打結了，跌跌撞撞半走半爬的出了劉家大門。回過一口氣，才大聲喊：

　　「出人命啦！」

　　村人漸漸聚攏。朱三說：

　　「人命關天。他家陳二姐天剛亮走的，恐怕走不遠，快去追她回來。劉貴的妻王氏給她父親祝壽去了，得去通知他們一聲。」

　　正午，王氏父女趕了來。王氏未進門已放聲大哭：

　　「昨天爹給了十五貫錢要他做生意，好好的出門，怎麼會被人殺了？」

　　正午，朱三和幾個壯伙子扯著陳二姐和一個俊秀的年輕人來了。見劉貴倒在門邊，遍地是半乾變黑的血跡，陳二姐仰頭栽了下去。朱三對圍觀眾人說：

　　「我們半路碰上陳二姐和這年輕人走在一起，他說他叫崔寧。恐怕其中有內情，所以扯了兩人回來。」

　　王氏一頭撞向崔寧，嚷著：

　　「好個姦夫淫婦，定是你殺了我丈夫，劫走十五貫錢，帶了陳二姐逃走。總算老天有眼，沒讓你們逃了。」

　　眾人鼓譟：

　　「不要臉的東西，送到衙門去。」

　　崔寧想開口，沒人給他說話的機會；陳二姐是嚇昏了頭。兩人便活像小雞似的被拎到臨安府告狀去了。

　　府尹升堂。兩眼惺忪，好似宿醉未醒。王父先發話：

　　「死的是我女婿劉貴，這陳二姐是他的妾。她不守婦道，夥同姦夫殺了劉貴，劫走我借女婿的十五貫錢逃跑。請大人可憐劉貴死得不明不白，給他一個公道。」

　　一旁有人去搶崔寧肩上的包袱，打開一看，大喊：

　　「正有十五貫！」

　　府尹一拍桌，說：

　　「我生平最痛恨男子姦淫，女子不守婦道。先打三十板再說！」

　　陳二姐和崔寧還來不及喊冤哪！已被拖倒在地。只見棍子齊舞，噼噼啪啪打了三十板。陳二姐奄奄一息，哭著說：

　　「昨晚劉貴喝醉了回來，確實有十五貫錢。但他說那是家裡過不下去了，正巧遇到個朋友一同飲酒，把我賣給了朋友的身價。還說以後家境好了再贖我回來，所以只賣了十五貫錢。我連賣給誰也不知道，心想該先回家告訴爹娘一聲。又怕劉貴醒來走不了，所以到隔壁朱三媽媽家借宿了一夜，今天一早出門。劉貴怎麼死的，我實在不知道。」

　　崔寧苦著一張臉說：

　　「我到鄰縣賣了絲，十五貫錢是絲錢。今早趕路回來，半路遇到這位陳二姐足疼坐在道旁，她說也要往褚家堂去，才結伴一起走。原來並不相識。她家男人死了跟我不相干呀！」

　　王氏顧不得這是衙門廳上，府尹面前，咬牙切齒尖聲罵：

　　「胡說，十五貫是我爹借劉貴的生意本，什麼身價不身價！一定是妳嫌家裡窮，勾搭了這個崔寧，看到有錢起了歹心，假作往朱三媽媽家住一夜，不過是掩人耳目罷了。」

　　「有理！有理！」一旁有人說。

　　王氏又說：

　　「況且她往褚家堂，你也往褚家堂；我們失了十五貫，你也有十五貫，豈有這麼巧的事。分明是老天有眼，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府尹越聽臉越青：

　　「你兩人若不是私情為什麼同行？婦人家怎麼夜裡行走？世上哪有那麼巧的事，劉家失了十五貫，你也有十五貫。贓證俱在，還要狡辯。再打！」只聽得一陣清脆噼啪聲，兩人已是進氣沒有出氣多了。受刑不過，只得招認。

　　旋即斬首示眾。茶餘飯後，誰都要說一聲：天理尚在，沒讓二人奸計得逞。

　　※※※

　　轟動一時的殺夫案，在人們記憶中逐漸淡去。晃眼一年過去。劉貴周年忌日，王父遣了家人老王來接王氏。兩人收拾包袱一路出城回家。

　　走著走著，天上烏雲聚攏了來。電光閃閃，下起大雨。兩人急跑進樹林子躲避。老王直嘀咕：

　　「好好的大太陽，一忽兒下起雨來！」

　　正說著，眼前一晃，跳出個人擋住去路，大喝：

　　「靜山大王在此，留下錢再走！哈！天助我也，下了這場大雨！」

　　王氏腿一軟坐在地上。老王一頭撞向大王，喊著：

　　「大膽的毛賊，這條老命跟你拼了！」

　　大王一閃，老王撲倒在地上，大王舉刀便往他背心捅去。護主心切的老王不明不白的一命嗚呼。

　　在這一剎間，王氏腦子裡轉過千百個念頭。眼看脫身不得，突然拍手大笑：

　　「殺得好！」

　　大王回過頭來：

　　「這是妳什麼人？」

　　王氏眨眨眼，眼淚便掉了下來，說：

　　「我前兩年死了丈夫，被媒人哄騙嫁了這個老頭。大王殺了他，真替我出了一口怨氣。」

　　大王斜眼看看王氏，粗聲說：

　　「妳倒有幾分姿色，跟我回去做押寨夫人。」

　　王氏衡量眼前，很識時務的答：

　　「情願服侍大王。」

　　※※※

　　攔路搶劫半輩子，靜山大王已有倦意。王氏見是時機了，常勸他別再做那殺人不眨眼的勾當。她說：

　　「往日犯的案子就罷了，積下的錢財也夠我們生活。你年紀已不輕，收手吧！」

　　起初大王還瞪起牛眼，久之，漸漸勸得心眼活了，也常陪王氏去廟裡吃素念佛。有一天突然說：

　　「在廟裡聽多了因果報應，心裡難免發毛。我雖是個賊，也還知道冤有頭債有主的道理。從前枉殺了兩個人；又連累冤枉了兩個人。直到現在還覺得不安。常想做個功德超度他們。」王氏沒答腔。靜山大王又說：

　　「一個是妳的丈夫。他不過是個老頭，只是撞我一下我便殺了他，還搶了他老婆。他死若有知豈會甘心。」

　　「那也是他的命，你何必放在心上。而且天幸如此，要不我們怎麼成得了夫妻？」

　　大王又自顧說下去：

　　「另一件恐怕更是天理不容，還連累兩個人無辜償命。讓我給殺了的聽說叫劉貴……」

　　王氏心裡一震，只覺得頭皮發麻。嘴裡不禁「啊！」了一聲。

　　※※※

　　那天晚上，靜山大王喝醉了酒，又賭輸了錢。巧得很，劉貴家大門虛掩著，他就摸了進去。房裡還點著燈，劉貴在牀上鼾聲如雷鳴。腳邊有一堆錢。大王心想：真是天助我也。躡手躡腳正要去拿，劉貴一翻身驚醒過來，大喊：

　　「好大膽的狗賊，這是我丈人借我的本錢，你拿走了叫我一家喝西北風呀？」

　　大王回頭就跑，劉貴緊跟著追。跑到柴房口，大王順手操起門邊一把斧頭砍去，劉貴吭也沒吭就斷了氣。

　　「這可是你自己送上來找死。」大王收拾了錢走了。

　　※※※

　　「倒沒料到他的小妾和一個叫崔寧的年輕人，被誣上個姦夫淫婦的罪，做了我的替死鬼。」

　　王氏背脊發冷，已不知大王嘀咕些什麼。只是想：

　　「原來我丈夫竟是讓你給殺了，害得我冤枉陳二姐和崔寧送了性命。天底下的事還真巧，虧得那場雨叫我遇上你。豈不是天意如此？」

　　第二天一大早，王氏便到臨安府前嚎天哭地。新任的府尹正摩拳擦掌準備大展施為，即刻抓來靜山大王。這個逍遙半生的攔路賊只是說：

　　「冤有頭債有主。我自造的孽，如今得報了。天意！天意！憑大人處置吧。」

　　不消說，判了個斬首示眾。

　　報了夫仇，王氏反而夜夜不能安眠，常恍恍惚惚像是看到陳二姐和崔寧提著頭來訴苦。她設了二人靈位，經常祝禱：

　　「不是我有心害你們，哪裡知道就那麼巧。只能怪天意吧。但不也是天意那麼巧，讓我碰上了那殺人的真兇，替你們雪了冤嗎？你們快快受了超度投胎去吧。」

　　過了幾年食不安，寢不穩的日子，王氏乾脆剃了頭髮出家去了。庵裡師父、庵外的香客見她念經特別勤，忍不住要多問，她總是笑著從不答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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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詮釋〕

　　〈巧禍〉原名〈錯斬崔寧〉，於錢曾《也是園書目．宋人詞話》中歸入戲曲部。實際上它是宋元時代的話本。刊在最早的話本集《京本通俗小說》中。明代馮夢龍將它編入《醒世恆言》，改名為〈十五貫戲言成巧禍〉。

　　這個故事由三部分構成：兇案、冤獄、平反。而由許多偶然事件串連。

　　「偶然」，在許多故事中都可能出現一二作為點綴；在〈巧禍〉裡，對情節發展卻具有支配決定的作用。抽取了這些巧得不能再巧的偶然，故事便說不下去。而因為這一環接一環的偶發事件，凝聚成一股巨大的決定命運的力量。故事中大大小小的角色，就是被這股力量推動著他們的一生。甚至「靜山大王」終於伏法，及王氏出家，就他們自己的說法是遭報贖罪；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或許也不過是命運流動中一個必然的歸趨罷了。

　　兇案的發生，在現場我們只看到劉貴和一把斧頭。殊不知兇案之前是由多少「點」累積成強大的力量，凝聚在斧頭上，而一斧擊斃劉貴。劉貴的丈人生日是個發端。劉貴由丈人處回家，「偶然」遇到舊識一同飲酒，由此引生一連串的事件：劉貴帶著酒意晚歸，以十五貫錢嚇唬陳二姐。二姐傷心離家，虛掩大門，且將錢堆在熟睡的劉貴腳邊。靜山大王喝醉賭輸「偶然」經過劉家，故起偷盜之心。劉貴與賊追打時正「巧」斧頭就在旁邊。靜山大王順手操起，造成兇案；更由此改變了大王自己和其他幾個角色的命運。

　　陳二姐和崔寧，在天尚未大亮時於道上相遇，目的地竟又相同。而崔寧包袱裡不多不少十五貫錢，更是百口莫辯的鐵證。這兩個看似偶然巧合的事件，是造成陳二姐和崔寧冤罪枉死的關鍵。

　　至於冤罪平反，最大的偶然莫過於王氏道遇靜山大王。此後才一步一步逼向所謂「惡有惡報」。

　　除了這些大關節處，其他細節也莫不是由偶發事件來串連。如：二姐足疼歇於路旁；王氏與家僕回娘家時遇雨，避入林中；大王訴說往事等。甚至陳二姐和崔寧遇昏官；大王遇清官，也未嘗不能說是一個偶然。

　　※※※

　　偶然事件的發生是沒有原因的，它只是平鋪開展在這些市井小民生活中的一個現象。但因為故事的原創者「說話人」所給予合情合理的安排，使這些偶然都成了必然。相乘相因，輻輳牽引。沒有鬼神的操縱主導；也不是佛教的因緣業力；更無法經由功利性的修德而避免。這樣一來，將「偶然」在人事興動中的地位，推到了極大。

　　雖然說話人對偶然事件的體驗是如此深刻，似乎人世間的種種不過是現象的腠理罷了。而藉著故事中諸角色的口，其實透露了人們並不是在現象中飄蕩。當遭遇了不可解的事件時，除了無奈地嘆一聲「巧合」，他們的心靈仍是有所依歸的，即「天」。且看他們現身說法：

　　村人追回崔寧和陳二姐，大娘子王氏認為是「老天有眼」才沒讓他們跑遠了。在公堂上，各人辯白，王氏又再強調一次是「老天有眼」，否則天底下不會有那麼巧的事。崔寧、陳二姐被斬了頭，沒有人同情他們，都說是「天理」該當如此。

　　靜山大王攔路搶劫，他認為那場促使王氏避入林中的大雨，是「天助我也」。之後冤案平反，王氏也稱這場雨是「天意如此」。

　　大王向王氏訴說肺腑，自認殺了劉貴是「天理」不容的事。

　　最後王氏向崔寧、陳二姐的冤魂祝禱，也一再強調二人的受冤與平反，無非「天意」。

　　說話人苦心經營安排的偶發事件，到了他創造的人物口中，卻成了天命意志。這實在是天命的長期沉潛，與中國人對天命天意天理的由衷臣服，產生的結果。

　　此外，我們還從這些人物看到了佛教在中國人生活中的力量。佛教以悚動的因果報應故事勸善。像靜山大王這樣殺人不眨眼的剪徑山賊，也不得不震懾於它的威力，而起超度之意。王氏在不堪冤魂騷擾時，所選擇的也是出家一途。可是他們一個是想減輕內心長久的不安；一個是想茹素念佛以贖冤枉好人的罪過。他們皈依於宗教，雖是出自內心深深的罪惡感，但目的不過是冀望於藉一些宗教活動，逃避可能降臨的災禍；而不是認同解脫、涅槃的高深佛理。他們心態上的功利性甚是明顯。

　　他們是這樣地肯認「天」覆育黎民的意義，所以當陳二姐和崔寧被誣有姦情，雖也曾極力辯白；但比起竇娥的呼喊抗議，他們實在認命得多。尤其是陳二姐，她性情柔弱，一生的命運都是任人操縱宰割。她像一件商品，丈夫可以隨意將她典賣予人──雖然是一句戲言。在聽到這個消息後，雖然有懷疑、有痛苦，但整體的反應是承受而不是對抗。面對一樁人命官司，強勢的外在環境更不容許她有表達意志的機會。這兩個不是鴛鴦而同命的男女，在困阨中甚至不曾發出一句怨言。幾個主要角色，唯有他二人不曾喊過「天」，卻默默的接受了天給他們安排的命運。他們真是展現了中國人樂天安命的典型性格。靜山大王之恐懼報應，原是得自佛教的啟悟；一旦報應果真降臨，他似乎也毫無猶豫的肯定天意。與其說他是認罪；不如更深一層地說他是承認「天」的無所不在。這些有血有肉的小人物，因為持著一份對天的敬畏，在面對命運的裁決時，恆是如此平和虔敬。

　　從原始宗教形態；到儒家「生死有命，富貴在天」的無可奈何的天命；再到佛教的三世輪迴因果報應，及道教的鬼神仙術之介入。經過這悠悠歷史長河的包容汰洗，福善禍惡的報應觀念在宋元話本中，已沉潛為芸芸眾生基層的命運觀。在真實的生命中興動；在思考的底層流佈。六朝志怪、唐傳奇的報應故事經常出現的神仙妖術──執行報應的中介者──在話本中悄然隱退，成就一個純粹的人的世界，敘述著你我熟悉的社會生活、人情世態，也沒有明顯的勸誡說教的意味。因此它的主題似乎在呈現命運的流轉，而不是因果報應。在命運的乖蹇中更沒有悲憤、吶喊、抗衡。

　　「天」、「天意」、「天理」在這故事中只是以近於口頭禪的形式，輕描淡寫的出現在人們嘴邊。就偶然事件在故事裡的重要性而言，這幾乎可說是說故事的人的一個破綻。但因為這個「破綻」，我們看到「天」已植根於中國人的心中。

血跡衫子／陳義郎

　　周茂方坐在大廳最角落，看著陳彝爽意氣風發的周旋在賀客群中。兩相對比，掩不住茂方滿臉的落寞。雖然彝爽和他曾經嚴嚴正正的結拜過，從小一同讀書，情同手足。但眼看著彝爽一試而中，如今要調任蓬州儀隴（今四川蓬安縣）縣令；自己卻屢次落第，到現在還是個白衣。想到這，忍不住妒恨起來。

　　客人漸漸散了。彝爽來到茂方面前：

　　「周兄，對不住，冷落你了。」說著拱拱手，一臉歉意。

　　「好弟兄，談什麼對不起呢！」茂方冷淡的答。

　　「這回最遺憾的是娘不肯跟我們一起去。她在這兒住了一輩子，捨不得離開。還有就是我們兄弟要分別了……」說著彝爽眼睛突然一亮，「呀！周兄何不與我們同行？一方面觀覽沿途風景散散心；一方面路上有個論學的伴。」茂方淡淡一笑沒有答話。彝爽繼續自顧自高興的說，「有個詩人叫李太白你聽說了嗎？」茂方點點頭。「前些時候他寫了一首〈蜀道難〉，『蜀道難，難於上青天』，在京師傳誦呢。這回可有機會親自去體驗蜀道之難了。」

　　彝爽兩歲的兒子義郎，不知什麼時候來到兩人旁。拉著茂方的袖子說：「叔叔，去，去。」彝爽又勸了半天，茂方終於舒展眉頭答應同行。

　　過了西陵峽，距儀隴還有五百餘里路程。一行人登上了巫山。彝爽、茂方兩人捨馬漫步，猶有餘味的談著西陵峽的風光。彝爽妻郭氏一路勞頓，帶著兒子義郎坐車先行。

　　山徑中嶝石嶙峋，臨著長江浩渺，比行舟又是另一番風味。茂方一路遊山玩水，似已忘卻了落第的不快。美景當前，興致尤高。便對僕夫說：

　　「你們護著夫人少爺先走，到前邊郵亭準備些酒餚。我們飽覽此地風光後，還須飲酒助助興。」

　　僕夫奉命先行。陳周二人另尋小徑攀爬藤蘿到了一處絕壁。俯瞰滾滾江水，兩人不禁縱聲長嘯。忽然茂方從腰間抽出隨身帶著的小金鎚，猛擊彝爽後腦。彝爽不料有此突變，痛苦的睜大雙眼，又是疑惑，又是憤怒的瞪視著茂方。茂方用力一推，彝爽便落下深淵。

　　茂方跨上馬離開小徑回到大道，匆匆趕前。將近郵亭時，他整整衣裳，便放聲大哭。見到郭氏，一邊拭著眼淚說：

　　「我們貪看風景，攀上了一處絕壁。我一時內急離開了一會兒，再回到原處，只見馬受驚立起，把彝爽弟踢落崖下去了。」說罷哭得更加傷心。

　　郭氏愣在原地，只覺得五臟翻騰，喉裡湧出一口腥甜，腿一軟坐在地上。

　　※※※

　　屍首尋不著；郭氏沒有主意，只是抱著義郎慟哭，幾次昏死過去。茂方便作主整理彝爽幾件衣物，在郵亭設了靈奠祭。

　　停留了幾天，僕夫們漸漸不耐。茂方對郭氏說：「事情既已發生，人力無法挽回。現在我們在這偏僻的地方，彝爽弟的死訊天下四方沒有一個人知道。我權且藉彝爽弟的名，與夫人前往任所，任期結束後可以回鄉，再為彝爽弟發喪。」

　　郭氏自忖弱女幼子，無法獨力回鄉，只好答應。茂方於是重賞僕從，堵了他們的嘴。而後逕赴任所。

　　兩年任滿，調任遂州。郭氏母子也跟著遷居任所。奇怪茂方絲毫沒有回鄉的意思。郭氏常常催他，一天郭氏又提起，茂方不耐的說：「讀書從政是我生平大志。雖然用了些手段，如今心願既達，我怎麼會輕言放棄，婦人家不要再多言。」

　　郭氏睜大了眼問：「我丈夫如何死的？」茂方笑笑不答話。

　　郭氏躲到房裡搥胸頓足痛哭了一場。自此淚水往肚子裡吞，繼續扮演茂方的妻子。

　　※※※

　　轉眼義郎十九歲。茂方帶他去洛陽應考。兩人沿十餘年前來路往東而行。到了新安，茂方命義郎往南去故鄉福昌（今河南洛陽附近）看看；自己則繼續東行，相約在洛陽會面。

　　太陽隱去後，天色很快的暗沉下來。路上行人已不多。義郎匆匆趕路。去福昌還有二十里，來到一個叫三鄉的小鎮。

　　鎮上有一個小酒店，正要關上店門。他趕了上去，客氣的問夥計：

　　「真對不住，錯過了晚膳時間，可以隨便給我弄點吃的嗎？」

　　夥計有點遲疑。一位看樣子是酒店主人的老太太開了口：

　　「去弄吧，可別太隨便。」義郎呼了一口氣，輕鬆的笑了。

　　飯菜送來，義郎很快的吃著。

　　老太太出神的望著他，「義郎也有這麼大了，該是應舉的年紀吧？」正想著，義郎吃完了，到櫃上付帳。

　　「你等會兒。」老太太說。

　　她急急走入內室，從屜裡拿出一件衫子摩挲了一會兒，又回到店裡。對義郎說：

　　「沒什麼像樣的菜，飯錢就不要了。我有個孫子，十幾年前跟著我兒子媳婦一塊兒去任官，就沒再見面。他年紀有你這般大，模樣也有點像。哦，請問你尊姓大名？」

　　「我姓周，叫義郎。」

　　「咦，巧得很，我孫子也叫義郎，」說著拿出衫子：「這是我媳婦出門前裁的衫子。上頭還有剪裁時候傷了手指留下的血跡。就送給你算是個紀念吧。」說著竟掉下淚來。

　　義郎不了解老太太的心思，只是覺得親切。再三謙讓不過，為了趕路，只好收下衫子走了。

　　※※※

　　在洛陽會合了茂方，應試畢，兩人又回到遂州。

　　義郎和母親暢敘離情。母子一邊閒聊，郭氏一邊幫義郎清行李。抖開酒店老太太送的衫子，郭氏臉色大變，厲聲問：

　　「這是哪裡來的？」

　　義郎見母親好像換了個人似的，慌忙說：

　　「我和父親到了新安，父親命我回故鄉福昌探望。經過三鄉的時候，酒店裡有位老太太……」

　　「老太太多大年紀？長得什麼模樣？她怎麼說這衫子來歷？」郭氏聲音不住抖著，一連串問。

　　義郎一一回答。郭氏一跤跌坐椅上，眼淚不聽使喚的流了滿臉。義郎從未見母親如此，愣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

　　郭氏忍住了淚，緩緩說：

　　「周茂方不是你的父親。當年到蓬州任縣令途中，你父親被他害死了。從前你年紀還小；周茂方這人心機深沉，我不能告訴你真相。忍辱苟生了這麼多年，現在這血跡衫子又回到我手裡，正是你為父親報仇的好時機。天意啊，天意。」

　　義郎漲紅了臉，圓睜著眼，彷彿眼角也要裂開了。一拳擊在桌上：

　　「我卻稱了這殺父仇人那麼多年『父親』！」

　　母子二人胸中填滿了恨，卻還要擺著笑臉面對周茂方。義郎悄悄準備了一把刀，經常趁茂方不在家，將刀磨了又磨。

　　機會終於來了。刺史宴請屬下，茂方喝得醉醺醺回來。義郎潛進他臥房，一刀割斷他的咽喉。

　　第二天，義郎取了茂方首級向刺史自首。刺史聽了始末，判道：

　　「陳義郎為父報仇而殺人。但周茂方殺害摯友，冒名任官，隱瞞十餘年，其罪當死。血跡衫子適時出現，促使陳義郎為父伸冤。可見得人世間天理尚存，陳義郎免罪。」

　　　─　─　─

　　〔詮釋〕

　　本篇原名〈陳義郎〉。取材自唐．溫庭筠《乾（左月右巽）子》。

　　這是個非常寫實的故事，不藉任何神怪力量，只是一次偶然巧遇，因果便見分明。唯其如此，創作這篇小說的動機才更加凸顯。比起〈巧禍〉的一連串讓人覺得過分湊巧的偶發事件，本篇顯得更自然合理。

　　一件表達孝思的血跡衫子，經過小小的曲折，十餘年後重回原主手中。這樣的巧合，沒有道理可言。於是和〈巧禍〉中的諸人物一樣，只能歸諸「天」。是天意操縱著這一切。唯有讓作惡者受到懲罰，人間才有理可言。而這個「理」，也是「天理」。人們行善作惡都不能逃過天理的裁判，那麼，報應也就是必然了。

　　當故事以報應終結後，我們回過頭來看看整個情節的發展，發現可以嘆一聲「天意」的，其實不只是血跡衫子回到郭氏手中這件事。讓我們一一數來：

　　第一件，郭氏是個孝順的媳婦兒，她裁衣時，想必是想到將與婆婆分別，心神不寧，所以讓剪刀誤傷了手。另一方面，既是為婆婆裁衣，卻沾上污漬，理應重新裁剪。是什麼理由讓她就這麼保留了血跡，使衫子成為日後重逢的依據？難道不是天意嗎？

　　第二件，周茂方先以毒辣的手段殺害同窗摯友，結拜兄弟，卻欺瞞死者家人；又冒名任官；更霸佔朋友妻兒。這樣一個狡獪陰狠的人，竟然會生懷鄉之情。如果是他自己回鄉探望倒也說得過去；但他卻是令陳義郎──一個和他有殺父大仇的假兒子──回去了解自己的故鄉，促成了祖孫相遇。這難道不是天的安排嗎？

　　陳義郎的故鄉在福昌，陳老太太為什麼會遷居三鄉，我們無法知道。而陳義郎返鄉時便正巧進入陳老太太開的酒館用膳。如果是日間往來客人多的時候，陳老太太或許不會注意到義郎。偏偏陳義郎出現在酒店將要上門板，沒有其他客人，祖孫得以面對面相見。而陳老太太竟把有紀念意義的血跡衫子，送給一位素昧平生的年輕人等等。這些看來最平常不過的小事件，匯聚成揭穿周茂方假面具的力量。等真相大白後，我們才恍然大悟，原來這些不起眼的情節，步步暗藏玄機呢！

　　它們都在情節發展中很自然的發生；但在郭氏重見血跡衫子時虔心的讚嘆是「天意」，便足以使之前種種都涵括於天意之下了。

　　郭氏早已知道丈夫被害，苦於寡婦幼子而忍辱偷生，扮演仇人的妻子。那份有苦說不出的煎熬，恐怕一般人難以想像。這樣生活了十餘年，一旦血跡衫子出現眼前，其震撼力當非同小可。而所有累積的恨、苦悶、期待，都化為對「天」由衷的感謝讚美。

　　比較起來，〈巧禍〉中幾個主要角色，都在「巧合」串連交織成的命運之網中起伏掙扎。每一個偶然事件的發生，當事人都不免要高呼天理。也因此靜山大王受報應，與其他每一個人的命運緊緊連繫著。他們都親自領受「天」無邊的力量，所以呼天雖然呼得無奈，卻又不得不臣服在祂腳下。

　　〈血跡衫子〉則不同，所有的巧合冥冥中都指向一個目標，即周茂方。陳老太太、郭氏、陳義郎雖是苦主，卻似乎成了旁觀者。他們「製造」著這些偶發事件，但不知道它的意義。直到最後意義才顯示出來。郭氏當然是以完全不同於〈巧禍〉諸人的心情來道出「天意」二字。

　　〈巧禍〉中，唯有靜山大王是罪有應得。為了他，故事裡的每個人物都受著命運的播弄。其實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靜山大王從深夜進入劉家開始，到最後人頭落地，也未嘗不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擺弄著；可以說沒有一個事件是出於他的個人意志。因此，〈巧禍〉裡人們的肯認天意其實是消極的、痛苦的，雖然表面上是那樣的平靜溫和。而〈血跡衫子〉中造化弄人的意味沒有那麼強烈；最終更是悲中帶喜收場。因此郭氏是以積極的態度，感受天的無所不能；更代作者向世人宣言：為善作惡，躲得了「人」的雙眼，又怎躲得了「天」的俯視察照？

　　完成報應的因素是許多看得見的偶發事件；而推動這些事件發生的力量則是看不見的「天意」。確定了這一點，我們再看其他角色代表著什麼身分，就容易也清楚多了。

　　周茂方是個失意人。在那對讀書人而言功名重於一切的時代，眼看著別人中試升官、有妻有子，自己卻一無所有，心裡定然不是滋味。陳彝爽邀他同行，是為了助他排遣鬱悶的心情。不料一路山川美景，沒有滌淨他的心靈，反而為他造就了一個作惡的機會。人的歹心一念而起，便從此走上罪惡的不歸路。

　　單看陳義郎潛心等待，為父報仇這一段，我們會覺得「恩仇」的意義大於「報應」的意義。所謂「恩仇」故事，簡單地說，是出於主體人物的自由意志。故事內容，主要集中敘述復仇的計劃、經過、結果等。其內涵多為表現人倫正義，如君臣、父子、朋友等。「陳義郎復仇」雖顯父子之義，但放到整個故事發展中去看卻不然。因為陳義郎從兩歲的幼兒到十九歲應舉，對於他周遭發生的一切都是懵懂無知的。周茂方將他引離故鄉，斬絕父子親情；卻又引他回到故鄉，接續祖孫關係。然後陳義郎自己便做了血跡衫子的接引人──這是他在故事中的第一個作用。因為衫子的出現，他明白了真相，於是「夜夜磨刀」，等待機會斬了仇人首級，證明報應之必然──這是陳義郎的第二個作用。每一個環節，都不是陳義郎的主觀意志所造成，而是「天意」促使他這麼做。我們甚至可以說，周茂方參加宴席大醉而歸，給了陳義郎一個好機會，也未嘗不是天的安排。

　　至於露面來結束故事的刺史，我們也不要忽略他的存在。陳義郎是站在人倫、情的立場證明善惡果報，親自斬殺惡人；刺史的一番宣言，則是就理、就法，秉承天意在人間執公理。他實際上是「天」在人間的代言人。

　　如果完全循正常的法律途徑，讓法律來判定周茂方當死；那麼身為人子的陳義郎不能手刃仇人，心中必然撼恨。可是儘管周茂方受到應得的懲罰；儘管陳義郎盡了人子之義，滿足人們情感上的冀望；卻違背了「這是法治社會」的理智判斷。因此，天除了派遣陳義郎來實現報應；又派遣了刺史這個角色，以執法人的身分，給陳義郎的行為一個合理的解釋。這樣一來，兩方面的遺憾便都解消了。

　　「天」就是這樣面面俱到，包容一切。君子能不敬天、不畏天嗎？

團圓／馮玉梅團圓

　　日暮時分，建州（今福建一帶）城外遠遠揚起漫天塵沙，好似有千軍萬馬奔騰而來。一干百姓嚇得來不及躲避。漸漸，看得清為首幾人扛的大旗，上頭繡個大大的「范」字，並不是官兵。

　　這是南宋高宗建炎年間，朝廷和金人戰爭不斷。官府不顧民窮財盡，逼徵用兵糧餉。中原已是殘破不堪；東南閩地雖不遭兵火，卻讓這重擔逼成了饑荒。百姓沒有錢糧繳納，三三兩兩相聚為盜。這姓「范」的，就是亂世造就的草頭天子，叫范汝為。

　　他打著仗義直言救民水火的旗號，嘯聚十餘萬盜賊。朝廷忙著應付外患，顧不得內亂。他便佔據建州城，自稱元帥。范氏弟子都受偽封，做領兵官將，幹的卻是四出抄掠，攔路搶劫的勾當。由北方南逃的難民，只要遇上范賊，就被洗劫一空，家人離散。

　　眼前這大隊人馬，正是范汝為領頭，搶劫新近一批暫宿城外的難民。收穫頗豐，上上下下眉開眼笑，呼嘯著縱馬奔入城內。這一群粗野的男人中，一匹馬上挾了一位十七、八歲的女子。她掛著兩行淚，驚惶的四處張望。

　　進了范汝為的「元帥府」，女子被一人粗暴的拉下馬，她忍不住尖叫了一聲。後面趕上來一匹馬，馬上人的相貌裝束讓人眼睛一亮。他全身是書生打扮，甚是斯文。在這一群龍蛇混雜的盜賊中，顯得格格不入。

　　他近前攙起了女子，帶她進府中梳洗，吃了些點心，才說：

　　「妳不要怕。我叫范希周。為首的范汝為是我叔父，叔父佔據了建州城，強逼范氏族人為盜，不從的便遭殺害。我貪圖一條性命入了他們一夥。小時候學得能識水性，在水底可伏上三四晝夜，大家叫我『范鰍兒』。因為這個本事，又讀了點書，所以在叔父左右做個軍師。可是以後朝廷招安，還是做良民。」

　　希周見她眼中驚惶之色漸漸淡去，才又問道：

　　「小娘子叫什麼名字？家在哪裡？怎麼會落入他們手中？」

　　「我叫馮玉梅……。」提到家，她忍不住又掉下淚：「父親是福州新任的監稅官，叫馮忠翊，帶我和母親從關西來。沒想到遇上了盜賊，把我們衝散了。」

　　希周聽了沉吟一會兒，說：

　　「妳暫時住在這裡。有我在，叔父的手下不敢欺侮妳。過些日子說不定令尊會來找妳。」

　　范希周雖是個讀書君子，遇上了生死抉擇，還是貪圖性命。所幸出污泥而不染，在一夥盜賊中，只是以方便救人為務，從不做搶掠的勾當。賊黨卻認為他膽小畏縮，把他的綽號改做「范盲鰍」，嘲笑他無用。他也不以為意。

　　玉梅的父親始終沒有消息，她鎮日以淚洗面。希周不是罪魁禍首，但總覺得過意不去。他常去看看玉梅，和她談話解悶。

　　一天，希周鼓起勇氣對玉梅說：

　　「我家原也是讀書世家，只因亂世，淪落為賊，但始終不敢忘記聖賢教訓。小娘子如果不嫌我卑微，與我結為眷屬，三生有幸。」

　　玉梅不知如何是好，心想：

　　「我父親是朝廷命官。你縱不是反賊，也和賊首沾親帶故的。我若嫁了你，豈不是辱沒家門？」

　　但是現在陷落在此，不知何日才可脫身。權衡了一下利害，只得答應。

　　希周高高興興稟了范汝為，拿出祖傳的一對兩鏡合一的寶鏡──內面還鐫著「鴛鴦寶鏡」四字──做為聘禮。不久便花燭成婚。

　　此後，希周行事更是小心，不敢稍有差池對不起玉梅。夫妻二人背著范汝為，常常幫助被劫失親的難民。

　　※※※

　　朝廷終於和金人談和。高宗命抗金名將韓世忠安定內亂。范汝為這批烏合之眾豈是大將敵手？只得閉門不出。大軍在城外層層包圍，范汝為幾次要衝出，都被官軍殺回。城中百姓日夜嚎哭，情勢危險極了。

　　眼看城就要破了。玉梅對希周說：

　　「自幼父親教我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更二夫。現在大軍臨城，眼看城要破了。你是賊首的親黨，恐怕免不了一死。我願先你而死，不忍見你被殺。」說著就去拔牀頭利劍要自刎。

　　希周趕上去奪了刀，急得彷彿舌頭打了結：

　　「妳……妳……，我……我……我陷在賊中原是被迫，能不能向朝廷表明心跡，只有聽天由命。妳是官家兒女，被擄來此，范家做的事與妳無干。城破之後，或許有親舊相逢轉告令尊，骨肉還有團圓之日。千萬不要隨便了結了生命。」

　　玉梅跌坐地上，泣不成聲：

　　「我的命是你救的，如果逃過這一劫，誓不再嫁；若不幸被擄，寧死絕不失節。」說著拿出鴛鴦寶鏡和希周各分一面：「以後寶鏡重圓，夫妻再合。」

　　希周也掉下眼淚：

　　「如果有幸為漏網之魚而不死，我也誓不再娶，報答娘子一片誠心。」

　　※※※

　　韓世忠終於攻破了城。范汝為放火自焚。朝廷招安餘黨，只有范氏家族不赦。玉梅和希周被亂兵衝散，奔逃中聽到這消息，料想希周必死。她心頭冰冷，惶惶然進入一間空屋，在樑上繫了繩子要自縊。一名將軍領兵經過，教人將她解了下來。屬下一看失聲大叫：

　　「將軍，這不是小姐嗎？」

　　原來韓世忠和馮忠翊有舊，特請他由福州班師助攻建州城。無意中倒救了失散的女兒。

　　※※※

　　隨父親到了福州，玉梅訂製了一個架子，安放鴛鴦寶鏡，時常望著掉淚。姣好的容貌失了神采，日日憔悴下來。二老見女兒年輕無偶，私下商議：

　　「好人家兒女一時無奈嫁了反賊，現在天幸死了，還想著他做什麼？」便要替玉梅尋一門親事。

　　玉梅又驚又急，捧著寶鏡跪在二老面前：

　　「范家郎君原是個讀書君子，被族人所逼，實非得已。他雖在賊中，總給人行方便，從不做傷天害理的事。老天有眼，一定助他脫離虎口，將來或許還有重逢機會。」

　　「妳一時忘不了夫妻情分，也難怪妳，久了自然忘了。」馮忠翊想說服女兒。

　　「自幼爹爹教我烈女不事二夫。怎麼現在卻要我改嫁？我寧願終身守寡，侍奉爹娘。若要逼我，不如自盡，得個完節。」玉梅神色黯然，口氣卻堅決得很。

　　母親趕緊說：「女兒性子剛烈，別再提了吧！」

　　馮忠翊升調封州都統。廣州守將常派一名指使賀承信到封州送公文，來去幾回。有一回，玉梅在後堂無意窺見，心中一驚。待父親進入後堂便問：

　　「剛才送公文的是誰？」

　　「是廣州來的指使賀承信。」馮忠翊答。

　　「奇怪，看他言語行動，好像范家郎君。」玉梅低聲自語。

　　父親哈哈大笑：

　　「建州城破時，姓范的都不赦。廣州指使姓賀，又是朝廷命官，豈有分毫關係？是妳思念丈夫妄想了，別人聽見豈不好笑？」

　　玉梅被搶白了一頓，覺得羞慚，不敢再說。

　　數月後，賀承信又來。玉梅疑惑更深，要求父親：

　　「孩兒如今已心如止水，但那廣州賀指使的確酷似范郎。父親何不請他到後堂酒食款待，從容詢問？」

　　忠翊答應了。第二天賀承信來取回文，便請到後堂飲酒。馮忠翊假作閒談，問起籍貫出身。承信突然汗如雨下，面孔漲得通紅，支吾不答。忠翊見狀便屏去隨從，說：

　　「鰍兒不是你的別號嗎？老夫都知道了，你直說無妨！」

　　承信驚得跪下直說：「死罪死罪！」

　　原來當日和玉梅分別後，希周避開范汝為的手下，混入百姓群中。忽然有人喊道：

　　「這不是范恩人嗎？」

　　希周大驚，定神看看並不相識。心想：「糟了，被識破了。」

　　那人見希周驚疑不定的樣子，趕上來說：「恩人怎會在此？夫人呢？兩月前我一家被范汝為手下擄去，險遭殺害，是恩人救了我們。」

　　那人人稱賀老爹，知道了希周的處境，便收他作義子，改名賀承信。受了朝廷招安，在岳飛手下屢次建功，才有現在的職位。

　　忠翊聽罷說道：

　　「賀指使行義救人，才有如此善報。我有一女未許人，指使如果不嫌棄，願以小女婚配。」

　　承信忙說：

　　「多謝都統擡愛。當年在賊中曾獲一官家女結為夫婦，城破分散前，相約夫不再娶、婦不再嫁。請都統見諒，並非承信不識擡舉。」

　　忠翊點點頭。又問：

　　「足下與令孺人相約，可有什麼信物？」

　　「我家有個祖傳寶鏡，喚作鴛鴦寶鏡，」承信一面從衣下取出圓鏡一面說：「分散時各取一面為記。」

　　忠翊便從袖中取出一鏡相合，恰為一對。承信見了，失聲驚呼。一個相貌堂堂的大男人，竟掉下淚來。忠翊見狀也直掉淚，又悲又喜，說：

　　「指使所娶就是小女。現在衙中亦未再嫁。」

　　於是引出玉梅與承信相見。夫妻乍然相見，緊攥著手只是哭，說不出一句話。

　　※※※

　　事情漸漸傳開。當年在建州城曾受過希周夫妻恩惠的官兵百姓都為他們歡喜。許多人說：「老天有眼，范公子夫婦陰德積善，當然有善報。」

　　　─　─　─

　　〔註釋〕

　　戰爭，不知造成了多少失群的孤雁。屈原說：悲莫悲兮生別離。如果天人永隔，倒也斷了念頭；而硬生生因為某種因素分開了，那將是一種什麼樣的煎熬！海峽兩岸長久阻隔，許許多多的夫妻翹首盼望四十年而重逢，但已都是齒搖鬢白，縱使相見也只能相對唏噓光陰不再。像馮玉梅和范希周居然能夠在盛年團圓，可攜手共度最精華的人生，又是多令人欣羨的結局啊！

　　※※※

　　本篇也選自《京本通俗小說》。原名〈馮玉梅團圓〉。說話人收場詩說：「莫道浮萍偶然事，總由陰德感皇天。」創造這個故事的意圖甚是明顯。其一，由偶然事件架構而成。其二，偶然事件之發生由「天」操縱。其三，積德行善可以改變命運；或者更進一步說，造就命運。

　　所以本篇的偶然只見於大筋節處，不如〈巧禍〉的小心經營，巧結連環。但對於命運的發展，其決定性的力量也頗可觀。戰爭、賊黨，將它放在大歷史中來看，未嘗不可說是偶然。希周和玉梅在賊中偶遇，則是故事得以繼續發展的關鍵。

　　夫妻分離後，二人各有遭遇。玉梅尋死，救下她的是失散數年的父親；希周是殺無赦的范氏家族，卻巧遇曾受他恩惠的老漢。二人能得不死，命運便向團聚推進了一層。最後夫妻重逢，自然更非偶然不足以成事。

　　雖然如此，不僅「說話人」否認了「偶然」的意義，就是故事中的人物也不相信世間有偶然。他們寧願相信：是個人修德行善種的「因」所帶來的「果」。而由天來感應人間的善行，給予適當的回報。如玉梅堅守婦節，她以為希周好行方便，從不傷「天」害理，「老天」定然助他脫險。又如玉梅第一次懷疑賀承信即范希周，父親嘲笑她的妄想。馮忠翊之有這樣的反應，除了認定范氏必遭誅殺外，意識中不也是認為不可能有這樣的巧合嗎？只不過未曾形諸語言罷了，而當確定了賀即是范，忠翊也認為那是「行義救人」的善報。

　　※※※

　　〈團圓〉和〈巧禍〉、〈血跡衫子〉都是以偶然架構成的故事。那些在悲歡離合中來去奔忙的小人物，對於偶然事件的解釋也都不約而同的指向「天」。後兩篇的差異，在〈血跡衫子〉中已比較說明。這裡我們再看看〈團圓〉以什麼態度來談「天」。

　　俗話說：一籃蘋果裡總有幾個爛的。人的世界當然更是如此，如果將人類簡單的二分為「好人」、「壞人」，這兩種人總是同時存在我們四周。〈團圓〉裡的壞人代表是范汝為。但他不是主角。其他幾個主角都是好人。講述壞人的故事，會有許多衝突，起伏波折，驚心動魄。講述好人的故事則顯得平和而溫馨。〈團圓〉敘述一群善良人物的遭際，而且有完滿的結局。整個故事透露出濃厚的情味。即使是外患內亂交迫，但戰爭只擾亂他們的生活，卻沒有擾亂他們的心。這些小人物仍以一貫的態度面對世事；甚且更堅定的在亂世中維持他們的本性。

　　是什麼支持著他們不隨波逐流？

　　范希周是個讀書人，有他讀書人的理想操守。他迫於現實入了賊黨，而且還是舉足輕重的軍師職位。我們可以說他貪生怕死；但看他在賊群中所言所行，也就不能這樣看待他。他是不願與平凡的匹夫匹婦一樣，為成全某種小節，自殺死於路旁的臭水溝卻沒有人知道啊！

　　希周的行為在故事中敘述了多次。第一，作者以全知觀點說他：總以方便救人為務，從不參與燒殺搶掠。第二，希周向玉梅表明心跡，在賊中也不敢忘記聖賢教訓，為了以後接受朝廷招安，再做良民。第三，兩人婚後，作者再一次說明希周行事小心，因為怕對不起玉梅。第四，玉梅堅守婦節，向父母說明希周從不做傷天害理的事。第五，以一個實例──曾受希周救護的賀老爹──證明希周的行為。

　　我們看這五次敘述，不難了解希周是出於讀書人的良知，自覺的去做他該做的事；並未抱持希冀求得某種回報的態度。他雖不把仁義道德掛在嘴上，所行卻是仁德之事。支持希周維持正常生活軌道的是對聖賢教訓的信念。可惜這故事的目的並不在發揮道德的理想性，希周這塊待琢磨的璞玉也就顯不出他的光彩了。

　　可是說話人面對的是一群生活在現實中的匹夫匹婦，如果希周過度的神聖化，則距離他們太遙遠。因此說話人又藉其他角色之口，將希周和他們原已熟悉的善惡因果連繫在一起。一次預言，二次發出讚歎。預言的是與希周關係最密切的玉梅。她說：希周從未做傷天害理的事，老天有眼，一定幫助他。第一次讚歎的是馮忠翊，玉梅的父親，與希周的關係稍隔一層。他說：希周行義救人，才有如此善報。第二次讚歎發自曾受希周恩惠的許多人。他們說：希周夫妻重聚，是陰德積善的報應。

　　這樣由親及疏，「善有善報」便成了鐵證，是人事必然的現象。這麼一來，偶然事件便不再只是人世的現象，而是「天」對人們行為善惡的反映。馮玉梅始終堅信有「天」照察人間。受希周恩情的諸人則是一方面以「事實證明如此」，一方面以感激的態度來體認「天」。他們對「天」的信仰，不在於認為「天」操縱著一切世事的運作，只是相信祂會對人們的行為有個適當的裁決。所以他們不將天意指向偶然事件的組合，而指向善惡之報。〈巧禍〉中諸人，及〈血跡衫子〉中的郭氏，卻是以無比虔敬的心，將世間所有的動靜波折都歸在「天」的羽翼照拂下。

　　無論如何表現，都足可證明「天」之於中國人的生活，是無所不在的。

　　※※※

　　對道德可能盲昧無知的黎民百姓，從善惡報應的鐵證得到了滿足。勸人為善的通俗化教育目的也就達到了。說話人敷演故事的目的，說穿了就是這麼單純。可是這樣降低生存的理想，代之以凡事信賴「天」的通俗教育，導致的後果是：人們一反消極的等待「天」來裁決他們命運的態度；轉而積極的以行善修德向天換取酬報。但因為如此，「道德」不再是內在的自我提昇，而是有所求於外的交換行為。道德修養的世俗化與功利化，也就成為現實人生的必然現象了。

六月飛雪／竇娥冤

　　竇娥坐在簇新的梳粧座前，望著鏡中姣好細緻的臉龐，暗暗嘆了一口氣。思緒漫無目的的飄得好遠。一年多前，還是個一身紅裳喜氣洋洋的新嫁娘，如今卻是全身縞素鬢邊簪著白花的寡婦。只能怪自己命不好，難道還能怪爹娘嗎？

　　想到爹娘，其實他們的聲音相貌在記憶中已經模糊。三歲母親就去世了，而七歲那年父親又狠下心捨了竇娥進京應舉。只有父女倆抱頭痛哭的情景，還鮮活的留在腦裡。當時變賣了家中所有值錢的東西，不僅湊不足旅費，連拖欠蔡婆的錢也還不清。不得已，答應蔡婆讓竇娥給她做媳婦，才又貸足了旅費上路。

　　「哎呀！」竇娥猛地從沉思中驚醒：「婆婆怎麼還沒回來？」

　　踱到窗前，天空陰沉沉的，似雨不雨。園子裡初芽的花木正需要滋潤，春雨卻遲遲不來。看了這些，竇娥更是落寞極了。

　　目光沿著門前馬路往遠望去，行人不多，就是沒見到婆婆的影子。婆婆一早說要到城裡向「賽盧醫」討回本利二十兩銀子。路不算近，但一來一往算算時間也早該回來了。極力往前看了半天，轉身打算放棄，忽然婆婆的一頭白髮出現在馬路盡頭。一顆懸了半天的心總算放下了。

　　那白點搖搖晃晃的越來越近，身形漸漸放大。可是奇怪呀，步履比平日蹣跚得多，後頭還跟著一老一少兩個男人。

　　婆婆進門了。一向梳得整齊的白髮散亂著，神色驚惶。竇娥迎上前，忙扶著婆婆坐下。婆婆喘了一口氣，卻嗚嗚咽咽哭起來。勸問了半天，婆婆吞吞吐吐的說：

　　「我向賽盧醫討錢，他騙我到郊外要勒死我。有對姓張的父子路過救了我。我原要謝他們幾兩銀子，可是……可是……，他們一聽說我還有媳婦，張老頭就要我招他作丈夫，要妳招他兒子張驢。如果不答應，他們也要勒死我。我……我就答應了。」

　　竇娥氣惱得落淚。婆婆為了生計，借錢給人賺點利息維持婆媳兩人生活。這把年紀經常東奔西跑，還要受這樣的驚嚇。家裡又沒個男人做主，兩個寡婦任人欺辱。竇娥擦擦眼淚，無奈卻又堅決的說：

　　「婆婆是有年紀的人了，又不缺衣食，再招個丈夫要惹鄰居恥笑的。自古烈女不事二夫，竇娥是絕不再嫁的。」

　　「可是……可是……他們已經在門外等著了。」

　　張家兩個無賴這時闖了進來。蔡婆不敢抵抗，打起笑臉迎接他們；竇娥扭頭就走，鎖上房門那一剎，忍不住眼淚成串滴下來。父親十餘年沒有任何消息，所幸婆婆疼愛像親生女兒。前年成婚，初享夫妻恩愛的甜蜜。才一年，丈夫莫名的大病毀掉一切憧憬。現在又來了這麼兩個無賴，怎麼辦呀？

　　※※※

　　蔡婆和張老頭和和氣氣相處，儼然夫妻。竇娥卻對兩人不理不睬。張驢見一塊肥肉在眼前，卻吃不著，心裡又癢又恨。老想著：

　　「哼，哪天給妳點顏色瞧瞧。」

　　蔡婆生病了，張老頭滿盡心服侍。蔡婆想吃羊肚湯，張老頭趕緊叫竇娥做。燉好一碗湯，又濃又香，竇娥端往婆婆房裡。張驢攔住她，說：

　　「我端去！」

　　竇娥怕他動手動腳，趕緊後退幾步，把湯放在桌上轉身走了。張驢進去前，手一閃丟了一包什麼東西在湯裡。一會兒又出來叫竇娥：

　　「不夠鹹，去拿點鹽來。」

　　竇娥拿了鹽還沒走到婆婆房門口，卻聽房裡鬧成一團：

　　「唉喲！好疼！」

　　「唉呀！你看他直冒冷汗！」

　　「爹呀，爹呀！你這是怎麼回事？」

　　竇娥急跑進房。張老頭捲在地上抽搐，臉白得嚇人。蔡婆呆坐在牀上。張驢滿頭大汗繞著他爹打圈子，口裡還喊著：

　　「怎麼了？怎麼了？」

　　看到竇娥，上前一把抓住，說：

　　「好毒的婦人，看我們父子不順眼，在羊肚湯裡下毒，想害死蔡婆賴罪給我們。沒想到我爹先喝了湯。」

　　竇娥讓他抓得好疼，鹽罐掉在地上。哭道：

　　「我燉好羊肚湯給婆婆喝，不知道什麼毒藥。」

　　張驢瞇著色眼說：

　　「看著辦吧！妳要官了還是私了？」

　　「什麼叫官了？什麼叫私了？」

　　「官了嘛，我拉了妳去見官老爺，定妳一個毒害公公的罪；私了嘛，妳答應做我老婆，我悄悄買副棺材把他埋了，神不知鬼不覺。」

　　竇娥圓睜著眼，狠狠瞪著張驢，下脣咬出一排血印。蔡婆在旁直抖，說：

　　「就私了吧？」

　　僵持半天，竇娥冷冷道：

　　「我問心無愧，寧願官了。」

　　「好！」

　　張驢拖了竇娥就走。蔡婆跟在後，病也嚇得去了一半。

　　在衙門裡，竇娥和張驢各有說辭。大老爺不耐煩，說：

　　「哼！刁民不打不招認。」

　　把兩人拖倒在地上打了一頓。竇娥昏死過去；又被一盆水潑醒。她咬著牙，用著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

　　「我沒有下毒，怎麼能招？」

　　大人嘴一歪，指著蔡婆：

　　「既不是妳，是那老太婆囉？打！」

　　竇娥吃一驚，撐起身子看到婆婆被粗魯的一推，她半跪半爬上前扶著蔡婆，吐出僅剩的一口氣說：

　　「不要打，我招，我招。」

　　大人哈哈哈勝利的大笑。命收押竇娥等候判決。

　　張驢從此不知去向。蔡婆天天蓬著頭髮打聽。終於傳出竇娥將在市集斬首的消息。

　　※※※

　　「來了！來了！」

　　人群中傳出低語。先是聽到鐵器碰撞的鏗鏘聲，一會兒，竇娥被官差挾著一歪一倒的出現。

　　「這麼秀氣的女子，怎麼會殺人呢？」

　　「是呀？」

　　突然一位白髮老太婆蹣跚衝向竇娥，兩人擁在一起低聲哭泣。勉強壓在喉嚨裡的哭聲，附近的人聽了都轉過頭去。竇娥對婆婆說：

　　「今日含冤受死，不能再侍候婆婆。看在往日情分，請婆婆閒時燒些紙錢，奠些果蔬，安慰我冤死的孤魂。」

　　跪在刑臺上，竇娥擡起頭。六月的驕陽刺得人眼花，只看到四面晃動許多人影。身上熱得冒汗；心裡卻似結了冰。頸上的枷已解下，劊子手出現，四周靜得讓人窒息。劊子手每踏一步，都像在竇娥心頭敲下重重的一鎚。突然竇娥高喊：

　　「天呀！祢如果知道我冤枉，我頸上的鮮血都要濺上那立著的白旗；再下一場漫天大雪遮蓋我的屍首；楚州大旱三年，懲罰沒有公理的父母官。」聲音淒厲尖銳，直鑽入人們耳裡。

　　這時刀光閃過，有人「啊！」一聲。大家都擡起頭，只見木杆上一丈多長的白布，斑斑點點的鮮紅，在驕陽下甚是刺眼。死寂的刑場開始了嗡嗡低語。

　　眾人一邊散去一邊議論著。忽然天上飄來一片怪異的黑雲，一眨眼下起大雨。接著吹起狂風，越吹越覺刺骨的寒。漸漸雨下得慢了，飄飄搖搖，變成一片片白色。散去的人都停住腳步面面相覷。不多久，放眼望去已是一片白茫茫。襯著木杆上鮮紅的布旗，彷彿竇娥無聲絕望的吶喊。

　　※※※

　　竇天章傍晚才到楚州。打算晚上休息休息，看看公文，明天出門巡視。這回來楚州有三個目的。一是尋找十幾年前因進京考試而分別的女兒端雲；二是皇上欽派他巡視各州縣，整飭各地官場風氣；三是楚州乾旱三年，來察看民情。

　　燈下翻閱楚州歷年案件。第一本便是竇娥謀害公公。「我竇家怎麼出了這樣不肖子孫。」想著便把本子放到下面。忽然一陣風吹熄了燈，他趕忙點著。再坐下來，「咦？」竇娥案放在最上。

　　「剛才明明放到下面去了。」

　　嘀咕著又拿到下面放。一陣風吹得燈半明半滅，他趕緊站起雙手護著燈火。再坐下時，「呀！」竇娥案又上來了。

　　「這是怎麼回事？」

　　「爹，爹，我是竇娥，您的女兒呀！」突來的聲音把竇天章嚇了一跳。

　　「竇娥？妳，妳，妳是人是鬼？我的女兒叫端雲呀。」

　　「我原叫端雲，是蔡婆婆給我改的名。我死得冤屈，求爹爹為我洗刷。」

　　「原來這謀害公公的竇娥竟是我女兒。女子講究三從四德，我竇家世代重廉恥禮義，妳卻犯上這十惡大罪。氣死我了！我受欽派巡察各地濫官污吏，不先治妳，怎麼治得了別人！」

　　「爹爹息怒，聽女兒說明白。」

　　竇娥哭哭停停，從七歲分離說到三年前受冤斬首。聽得竇天章也哭紅了眼。

　　「現在楚州已乾旱了三年，請爹爹趕緊將元兇正法，嚴懲那昏庸的州官大人，解救百姓。」

　　第二天楚州州官就被革了職，永不起用。竇天章又派出大批人手捉拿張驢。

　　竇天章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淅淅瀝瀝下得痛快的大雨。清晨斬了張驢，下午便降下甘霖。看著看著，眼淚也縱橫而下。模糊中，見到竇娥在雨中跪拜。揉揉眼，窗外仍只是大雨交織的水簾。

　　「老眼花了吧？」他想。

　　　─　─　─

　　〔詮釋〕

　　本篇取材自元．關漢卿著名的雜劇《感天動地竇娥冤》。關漢卿創作此劇，本事源自《漢書．于定國傳》所述〈東海孝婦〉。他借第四齣竇娥父天章的口白，道出了孝婦的故事。

　　有學者以此劇為中國悲劇之代表。我們選擇一齣戲曲改編為小說，目的不在闡揚它的悲劇意義，而是因為它在報應觀念中，代表了天、鬼、人關係的另一種典型。

　　這齣悲劇所以形成，一是竇娥的性格因素，一是時代因素。

　　竇娥，一個典型的「苦命」女子。在她的生活闖進兩個不速之客以前，我們看到的只是一個溫柔沉默的竇娥。她對於自己的際遇總是逆來順受，縱使流露出落寞之情，也是偶然的情緒低潮吧！

　　張家父子出現，傳統的貞節觀念發揮了作用。竇娥開始透露出一點堅決，剛毅。即使如此，當她疑懼張驢可能「佔便宜」時，所採取的也只是「鎖上房門」，「後退幾步」等退讓的態度。

　　張老頭中毒死亡，竇娥更坦然無懼的願意面對法律公平的裁決。可惜她遇到了一位昏官。而另一個傳統觀念──孝──終使她屈服在棍棒的淫威下。

　　至於時代因素，原作並未點出特定的時代背景。我們不妨將故事裡沒有是非標準可言的現象，視為關漢卿對元代混亂社會的反映投射。竇娥的堅貞（夫死不再嫁的貞節觀，未嘗不是時代的產物。如果生在現代，悲劇或許就不會發生了），孝順及些許天真，落在那樣一個世代，勢必要遭扼殺。

　　悲劇不可避免的造成了，人人為竇娥嘆息。就是竇娥自己也不甘這樣屈死。西方人遇到挫折危難，開口便喊「上帝」；中國人則是喊「天」。一聲「天！」，其實包含了多少中國人複雜的情緒。人間的律法既不能給予公平的裁判，竇娥的不甘只有向「天」祈求「天理」。於是，她發出了淒厲的呼喊。在她心目中，這「天」不是抽象的意識存在，祂是真實的生命體；是無所不能的神；也是無助的黎民最後的依靠。

　　現實人生中，善惡福禍原沒有太大的必然關係。但也因為現實社會是這麼沒有保障，人們才轉而依託於天或鬼神。也唯有如此，才能求得生命永恆的平衡與安寧。果然，竇娥的三個誓願都實現了。這證明了她確實是冤屈；也證明「天」以祂寬廣的胸懷，無限的包容悲憫祂的子民。抗議人世不公，最後紓解的管道便是禱於天。六月降雪和三年大旱，是大自然的失序。中國自古便常借自然世界的異象，比附統治者的失德。因此當竇娥向天許下這不合理的願，而天竟成全了她。這失序的自然現象，豈不正象徵著人們對人文世界失序的不滿，而冀望於天來撥亂反正？

　　鮮血飛上旗杆，酷暑降下大雪，多麼驚心動魄！而我們想像三年大旱後的餓殍遍野，又是怎樣一個令人怵目心驚的場面？可是，當潛在的對現實的不滿，對人世不公的抗議勇氣被激發出來後，難道竇娥就只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而發下三個誓願嗎？當然不是。因為造成這樁悲劇的罪魁禍首張驢，還逍遙法外呢！於是竇娥又帶著一縷幽幽冤魂，尋找執行正義的人，將元兇繩之以法。

　　其實不論小說或戲劇，在瀰天大雪中，留給人們無限怨憤與嘆息，或許更合乎所謂「悲劇」。再安排個鬼魂報應，不免有畫蛇添足之嫌。但我們透視這段情節的底層，毋寧說是作者揭開了中國人的潛意識。

　　「天」是人們精神皈依的象徵。祂雖然沒有具體的生命形象，但有人性，也有神性。有人性，所以祂會傾聽；有神性，所以祂無所不能。因此人在無奈的時候總是求天垂憐。竇娥便也是在現實與她「問心無愧」的天真想法衝突時，轉而向天祈求明證。她的訴願雖然得到回應，但留下的殘局卻讓其他無辜的百姓來承擔。而竇娥已經死了，圍觀行刑的人們雖同情卻事不干己，不會有人費心追究真相。唯一相信她無辜的，是膽小懦弱的蔡婆。人與天的連繫因此中斷。

　　生前，竇娥以一個平凡的「人」，對於人間的不公只能求助於天。一旦死後為鬼，她便擺脫了對現實無可奈何的侷限性。受壓抑的「人」是消極的，任人宰割的；「鬼」則是積極的，可以自由來去，為尚存的一絲遺憾，尋求紓解撫平的管道。但鬼畢竟是鬼，不是（天）神。她雖然有積極而強烈的意志，卻非無所不能。她能監督人間善惡，卻不能親自執法。於是竇娥飄飄蕩蕩，尋到失去音訊多年，如今成了欽差的生父竇天章。

　　其實在多數的報應故事中，竇天章這個角色是由「天」來扮演的，以符合：

　　天（至高無上，萬能的神）──鬼（中介者，監督者）──人三者的關係。

　　但在本篇，竇天章一角卻以「人」的身分出現，使得天、鬼、人的關係多了一分複雜：

　　　　鬼←→人
　　　　→　　→
　　　　←　　←
　　　　天←→人
　　　　天←→人
　　　　　　　→
　　　　　　　←
　　　　　　　鬼←→人

　　然而，從另一個角度來看，竇天章一角又何嘗不帶有一點「天」的性質。他的身分是「欽差」；任務是查辦濫官污吏。欽差是「天子」派遣，地位與天子同。而中國的皇帝向來自以為與天齊等。他和竇娥的關係是父女，不正是「天」覆蓋遮育著祂的子民嗎？再看他在不明真相前，認為竇娥犯了弒親的十惡大罪，理應斬首；不因父女關係而有所偏袒。案情大白後，他又能很快的做出決斷，積極擒兇，不正是「天道無親，常與善人」嗎？

　　那麼，我們可以認為故事中竇娥（或者說作者也未嘗不可）選擇「人」而沒有選擇「天」來作最後的裁判，實在微妙的展現了三個意義：

　　１．使整篇故事人文化的色彩更為濃厚。

　　２．透露了人們對人世仍懷抱一絲希望。

　　３．人間的問題仍待人來解決。

　　「天」，還是讓祂做為人們精神上永遠的依靠吧。

　　於是，竇天章帶著這樣微妙的身分，擔任公理正義的實現者。他立即免掉昏官的職位；抓來張驢斬了他的首級。很快便為竇娥雪清冤情。三年大旱也終因這遲來的公理而解除。

　　當張驢人頭落地，人們才不禁要擊掌稱快，嘆一聲：報應不爽！

苦兒徐鐵臼／徐鐵臼

　　鐵臼坐在井邊發呆。骯髒破舊的衣服，看來就是個沒娘照管的孩子。才十歲，要擔那兩個大桶子的水，的確吃力了些。可是每天清晨擔水卻是鐵臼最快樂的時候。因為惟有做這事，才能暫時躲開繼母陳氏的拳頭板子。

　　今早，就因為晚起了半個時辰，繼母衝進鐵臼睡的小柴房，喊著：

　　「打死你這個好吃懶做的鐵臼，太陽曬到哪裡啦！還不起來！」

　　鐵臼慌忙跳起，繼母手中的板子已當頭罩下。他顧得了頭顧不了身子，提著水桶衝出門。繼母還在門口指著罵：

　　「不把水缸裝滿，不准吃飯！」

　　鐵臼的父親徐甲是個布商，家裡原開個布店。與前妻許氏小心經營，日子倒也過得去。但許氏自產下鐵臼之後，得了產後之症。抓藥進補，把個小本經營的舖子給拖垮下來。鐵臼三歲時，許氏還是丟下父子二人走了。徐甲一個大男人，既要照顧鐵臼，又要為販布生意傷神，弄得父子二人經常一天吃不了一頓飽飯。

　　鄰舍見鐵臼整天髒兮兮，都勸徐甲：

　　「給鐵臼找個娘吧！」

　　鐵臼常在夜裡醒來，喊：

　　「娘！娘！」

　　幾個熱心的大娘便積極的為他物色起對象。但他拖了兩年才娶了陳氏。新媽媽進門，最高興的是鐵臼，夢裡也笑醒了。他想：

　　「娘會做好吃的菜，會幫我洗澡，給我穿乾淨的衣服。」

　　徐甲將鐵臼交給陳氏，自己賣了店，籌了些錢開始往外地販布。他滿以為鐵臼有娘照管，很放心的一去十天半個月才回家一趟。可是好日子沒有過多久。陳氏對鐵臼彷彿前世結了冤仇似的，總沒好臉色。徐甲在家時，還給吃給喝。徐甲前腳一走，後頭陳氏立刻攆鐵臼：

　　「出去，出去，別在我眼前惹我煩！」

　　家中大小雜事都落在鐵臼身上，稍微做得不合意，一頓板子就躲不了。原來瘦小的鐵臼更添了一分呆滯。鄰人勸陳氏：

　　「這孩子可憐，小小年紀沒了娘，他爹討了妳來照管他。鐵臼挺乖，妳多疼疼他，也不少了妳的筋肉。」

　　陳氏聽了這些話總是一翻白眼：

　　「妳可憐他，妳照顧他吧！我沒那閒工夫。」

　　勸多了，鄰人也覺得自討沒趣。每回鐵臼挨打，大家只是站在一旁看著搖頭。陳氏見沒人敢勸，更加跋扈，誰有不滿的顏色，便指著罵：

　　「看什麼！沒見過作娘的打孩子呀？」

　　此後沒人搭理她。

　　※※※

　　起初，徐甲從外地回來，看到鐵臼身上的瘀傷，心想孩子淘氣難免碰了，也不以為意。漸漸地發現鐵臼乾乾瘦瘦，比沒娘的時候好不了多少。徐甲起了疑心，悄悄問鐵臼，鐵臼只是抽抽噎噎掉眼淚。

　　徐甲只好問陳氏：

　　「鐵臼好像怕妳，妳打他嗎？我看他身上青青紫紫的。」

　　「我打他？你看到我打他了？他不安分在外頭亂跑東磕西碰了，你怪我打他？」陳氏圓瞪起雙眼吼著。

　　陳氏理直氣壯，徐甲也確實不曾看見，就閉嘴不吭聲。

　　一天晚上，三人吃著飯，鐵臼一失手砸了碗。陳氏劈頭一掌打得鐵臼摔個跟頭。

　　「還是個孩子嘛，告訴他以後小心就是了。」徐甲忙抱起鐵臼。

　　陳氏氣呼呼的吼：

　　「孩子？七、八歲了，連個碗也拿不好，白養他了。」擺出一副要吃人的模樣。

　　徐甲低頭吃飯不再說話。

　　第二年，陳氏生個兒子，更視鐵臼為眼中釘。她對著還在襁褓的親生兒子說：

　　「你如果不除掉鐵臼，就不是我兒子──」

　　於是取名為鐵杵。意思是要以杵搗臼。

　　陳氏見徐甲並不特別護著鐵臼，自此變本加厲，對鐵臼打罵更肆無忌憚。她藉口要給鐵杵一個單獨的房間，讓鐵臼住到柴房去。柴房四處有縫隙，冬天冷風呼呼直往裡灌。鐵臼身上長滿了凍瘡。徐甲要糊一糊土壁，陳氏就說：

　　「誰家的柴房不留點兒縫，糊得富麗堂皇，人家還以為我們發了橫財呢。」

　　徐甲沒辦法，買了棉絮叫陳氏給鐵臼打床被子。陳氏給自己和鐵杵做了襖。

　　徐甲悔恨極了，但也只能摟著鐵臼說：

　　「苦幾年，你再大點，爹帶你出去學個本事，你就可以自立了。」

　　鐵臼總是沒有表情的看著父親。父親走了，他就躲在破被子裡悄悄地喊娘。

　　鐵杵漸知人事，仗著母親撐腰，也當鐵臼傭人般使喚。陳氏看了抱著鐵杵又親又吻，直說：

　　「好兒子，真是我的好兒子。」

　　她又藉口照顧鐵杵忙不過來，煮飯洗衣也交給鐵臼。鐵臼連葱蒜也分不清楚，哪裡會做飯燒菜，桌上經常幾盤稀糊糊不知什麼東西。鐵杵哭著不肯吃，陳氏端起盤子就往鐵臼臉上潑去。於是鐵臼身上除了挨打的傷痕，還多上了熱湯燙起的水泡。

　　※※※

　　鐵臼在井邊呆坐了許久，忽然聽到：

　　「死鐵臼，擔水擔了這半天，水缸還沒一半的水。鐵杵去看看。」陳氏發現鐵臼發呆了。

　　鐵臼嚇壞了。一身衣裳遮不住寒風，他抖索著擔起水桶往家裡去。陳氏已拿著板子在門口等著。鐵臼一進門就挨了一頓好打。早餐就吃不到了。餓著肚子洗好衣服，手已凍得失去知覺。陳氏卻又叫：

　　「該準備中飯了！」

　　鐵臼於是又忙著升火。這時鐵杵跑到廚房要騎馬。鐵臼耐著性子哄他：

　　「鐵杵乖，娘肚子餓了，吃了飯再騎。」

　　鐵杵纏著不放，一歪身，碰到了竃子上架的飯鍋，半熟還帶著水的飯倒了鐵杵一身，鐵杵驚天動地的嚎哭起來。陳氏趕來，操起火箝子就打。小小的廚房，鐵臼閃不開，幾下子被打得皮開肉綻。當晚，鐵臼舊創新傷引起了高熱。拖了兩天，陳氏也不去搭理他。不知什麼時候鐵臼悄悄嚥了氣。

　　徐甲第二天回來，在柴房裡抱著鐵臼痛哭了一天。陳氏終於除了鐵臼這個眼中釘。徐甲嫌惡她，更少回家。陳氏也不在意。

　　鐵臼死後幾個月，一晚，陳氏正睡得香甜。突然床搖晃得厲害，她一驚跳起，正想抱著鐵杵往外跑，床邊有人說話了：

　　「我是鐵臼。從沒犯什麼罪，卻被妳殘害殺死。我死去的娘向天帝訴怨，已經領了天庭的符旨，准許我來報仇。我要讓鐵杵得病，就像我以前受的苦一樣。」那聲音聽來的確是鐵臼。可是陳氏驚恐的睜大了眼，卻什麼也見不到。

　　此後，每晚鐵臼便來到陳氏房中，先搖晃她的牀，讓她不得眠。而後或在門口，或在桌前，或在屋樑訴說著：

　　「某年某月某日拿木板擊我的背數下。」

　　「某月某日拳頭擊我的頭。」

　　「某月某日……」

　　陳氏只是跪在地上不住磕頭，喃喃唸道：

　　「鐵臼，我對不起你，你饒了我們母子。」

　　這麼連續幾個星期，陳氏幾乎要瘋了。她成天披頭散髮，連晚上也坐在門口不敢進屋睡覺。有一晚她準備了豐富的酒菜祭奠鐵臼；又脫下鐵杵身上的襖一併放在桌上。鐵臼說：

　　「不需這麼做，妳經常讓我凍餓，一餐哪能補償得了？」

　　徐甲回來了，鐵臼沒有出現。陳氏忍了兩天，第三天晚上悄悄的告訴徐甲這事。還沒說完，徐甲不耐的打斷她：「胡說八道，妳自己做了虧心事，疑神疑鬼。」突然從屋樑上傳來聲音：

　　「為什麼說我的不是？」

　　夫妻倆嚇得從椅上跳起。

　　「現在我要鋸斷了這屋子的正樑。」那聲音又說。

　　說完便聽到鋸木的聲音，木屑也紛紛落下。一家三口趕緊跑出屋外。鋸木聲停了，點起燭火一看，屋樑完好如初。他們戰戰兢兢回到屋裡，鐵臼罵鐵杵道：

　　「你殺了我，還能安安穩穩的坐著？現在我要燒了你的屋子。」

　　說罷大火立刻燃起。三人又趕緊跑出。鐵杵啼哭不止，鄰人聞聲都出來了，但沒有一個人願意救火。火越來越盛，燒個裡裡外外狼狽不堪。不一會兒火自動熄了，進屋一看，卻沒有任何虧損。

　　以後，鐵臼每晚必來痛罵鐵杵。有時凌空「啪」地一響，鐵杵身上便多了一道紫痕。左近鄰家不堪夜裡陳氏與鐵杵的嚎叫，紛紛遷走，使得徐甲家周圍更加鬼氣森森。

　　漸漸，鐵杵胸腹脹起，不能吞嚥。每夜還挨拳頭、木板、火箝痛打，全身青紫，破裂的傷口化出膿水。數月之後終於死了。鐵臼便不再出現。

　　※※※

　　〔詮釋〕

　　本篇出自顏之推的《冤魂志》。原名〈徐鐵臼〉。《冤魂志》一書最早見錄於《新唐書．藝文志》，《太平廣記》，《崇文書目》。到《宋史．藝文志》稱為《還冤志》。顏之推篤信佛教，他的《顏氏家訓．歸心》說：「三世之事信而有徵，……一人修道，濟度幾許蒼生，免脫幾生罪累……好殺之人，臨死報驗，子孫殃禍，其數甚多。」佛教初入中國時，所宣傳的三世報應之說，對人心的影響，在這短短數語中略可窺見。

　　「後母」，在中文的語言系統中幾乎已經成為「惡女人」的代名詞。溯至中國的遠祖「舜」，他的繼母便已樹立這樣的形象──兇悍，詭計多端，碎嘴。由此以降，歷代以「惡」著名的後母為數實在不少。如孔門弟子閔子騫的後母便是。

　　除了歷史傳說，在那些口述、筆寫的文學作品中，也有許多後母虐待陷害前妻子女的故事流傳著。就是西方也不乏這類故事呢。如我們自幼熟悉的童話《白雪公主》、《灰姑娘》即是。這個題材為什麼那麼受人們青睞？可以從社會學、心理學等等不同角度來探討，但已不是我們所要解決的問題。我們所關心的是，面對受虐的幼子，人們以什麼方式來紓解心中的憤懣不平。

　　中國自古有治道無政道，老百姓的權利是否能受到保護，完全是「碰運氣」。碰到好的父母官便安享太平；否則只有忍氣吞聲。更別提今日最時髦的保護受虐待兒童問題。因此，一方面沒有人出面保護受虐待的前妻之子；一方面對於子女，中國人的觀念是「天下無不是的父母」。而在這類故事中，父親所扮演的又永遠是懦弱無能的角色。因此前妻子女之受虐便似乎成了理所當然的事。

　　但就一個旁觀者而言，我們真恨不能代那可憐的孩子向後母抗議。先聖先賢的傳說，目的在宣揚「孝道」和「友愛」。他們即使受盡後母的虐待，也不改對母親的尊敬和對兄弟的愛護。但我們畢竟是再平凡不過的平凡人，恐怕「以怨報怨」才合乎人類壓抑潛藏的劣根性吧。於是，對現實人生的不滿，投射到「文學」這個廣大的想像空間。在真實人生中受盡委曲的孩子，沒有反抗的力量；在小說裡卻可任由作者安排，一吐胸中怨氣。

　　在〈苦兒徐鐵臼〉裡，三個主角都非常典型。徐甲，忙於營生卻不知如何「齊家」的懦弱父親；陳氏，效法舜的後母欲置繼子於死地，又效法閔子驀的後母讓繼子受凍餒，集各種「惡婆娘」之言行姿態於一身；鐵臼，逆來順受，殤於各種非人性的虐待。

　　其中徐甲和陳氏的人物性格，因強烈的對比而非常清晰。鐵臼卻是在死後才取得了發言權，表現他因橫死而逼出的暴虐性格。他的生母向天庭訴怨取得天帝賜予的符旨，前來報仇。使得陳氏瘋狂；鐵杵被虐至死。這整個過程看似發展得很自然，實則其中包含了多少中國人複雜的情緒。

　　首先，作者顏之推是個佛教徒，如前所言，他創作小說的目的，是宣驗佛教的因果報應。但是佛教因果報應的理論根據在「輪迴」，「三世」說，即應受報應者本人今世或二世三世以後必受報應，不延及他人。而這個故事裡的罪魁禍首是陳氏，卻有個鐵杵遭無妄之災。顯然它要傳達的報應思想，並不是純粹的佛教觀。

　　追溯這「禍及子孫」的觀念，在《易．文言》中即有「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的說法。人們做善事或惡事都會受報應，而報應的承擔者如不是本人，則其子孫必然要受到報應。中國的本土宗教道教，有「承負」的說法，即是從「餘慶」、「餘殃」發展而來。道教說「承負」，意思是行善或作惡的人，其本人此生或其子孫，承受和負擔所行善惡事的報應。先人的過失成為一種影響後人的力量，而由後人負擔，故前人對後人有所欠負。

　　其次，佛教雖然有「極樂世界」和「地獄」的說法，卻沒有秩序森然的神鬼世界。反而在中國傳統思想中，殷周以來的祖先崇拜行為，即是一種「有鬼論」思想。所以鐵臼死後能夠精靈不滅，化為厲鬼前來報仇。但是，他訴怨的對象「天帝」是鬼神界的最高權威者，不直接干係人事。這一點卻又與原始宗教的「天帝」掌管宇宙一切有所不同。唯有道教「神譜系」才有這樣的「天帝」存在。

　　道教正式的神仙譜系，造自南北朝的陶弘景。他著《真靈位業圖》將神分為七階層，各有一位主神在中位，並有諸神分列左位，右位，散仙位和女仙位。這個譜系使得鬼神世界儼然現實界的封建社會，有明確的階級地位。

　　其中第七階是以「鄷都北陰大帝」為首的陰曹地獄諸鬼官。掌管諸鬼神的則是稱為「元始天尊」的第一階主神。鐵臼母親所訴的天，想必就是這位「天尊」。因為「天尊」只是個仲裁者，因此「鬼」在這故事裡再一次扮演了天與人之間的中介角色。而更特殊的是，這「鬼」不僅監督人間善惡，還親自執行罰則，且顯得比人間律法更慘酷。或許唯有藉這樣慘酷的手段，才能慰藉鐵臼痛楚的肉體和心靈；也才能扼阻世上可能存在的，心中缺乏善念的後母吧。

　　※※※

　　在這樣怵人心魄的結果背後，原來隱藏了來自多方的思想觀念，與其說是宣說佛教因果報應，警惕為人後母者；不如說是三教合流的典型表現哩。

兄弟與長工／呂慶祖

　　呂無期站在呂慶祖家木質、裝飾都極考究的大門前。看看自己一身泛白的舊袍子，窮酸的模樣和這華麗的大門真是不配。但是胃裡頭一陣陣的咕嚕作響，激得口裡也吐酸水。顧不得許多，還是敲了門。門房老何見是無期，受了主人的吩咐，原打算關上門。無期動作更快，早一閃身竄進門，直接就往大廳走。

　　「不行不行！」老何急得在後大喊。

　　無期停下轉身，惡狠狠的對老何說：

　　「你們這些下人，狗仗人勢。我不過窮了點，就這麼不把我看在眼裡。我是你們老爺的弟弟，來看看哥哥怎麼不行？」說著掉頭又往裡走。

　　無期在廳上大模大樣的坐下，喊著婢女拿茶來。早有幾個侍婢悄悄到後面報告慶祖。慶祖本想來個避不見面，聽說無期的惡行惡狀，不由得怒從心起。忍著一肚子氣踱到廳上，無期一見便堆起滿臉笑容說：

　　「哥哥最近無恙否？嫂嫂和侄兒們都好吧？」

　　「托福！你有什麼事直說吧。」慶祖淡淡回答。

　　無期被一語道中來意，臉上不由得一陣青一陣紅。他和慶祖是堂兄弟，兩人都承繼了一份豐厚的家產。慶祖精於計算，產業越發龐大。城裡置了幾畝田，一戶大莊院，鄉間另有別墅田舍。無期則遊手好閒，有出無進。敗光了家產，累得妻小成天稀粥鹹菜。受不過了，便厚著臉皮上慶祖家，惹得慶祖妻田氏視他如瘟疫。

　　無期掛著尷尬的笑說：

　　「哥哥也知道小弟不善營生。家中大大小小已幾頓沒像樣的吃了。哥哥……」

　　「你總是沒的吃了就來，我可不是無底洞，供你一輩子。你也得找個活計養你妻小。」

　　慶祖不耐的打斷他。

　　「哥哥教訓的是，只是這一回……」

　　「這樣吧！下旬我到鄉間看看，你跟我一塊兒去，或許可尋個生計。」

　　※※※

　　出發前，無期告訴妻子張氏：

　　「這回跟哥哥到鄉間去，我求求他，說不定那一大片田就讓我管理。以後可不愁衣食啦！」

　　張氏自嫁了無期，生活每下愈況。這回聽無期誇口，也只是將信將疑，默默地打點丈夫出門。

　　※※※

　　鄉間田舍只有一個長工老洪看守。慶祖、無期兩人到時，天色已暗，慶祖只讓老洪報告田租情形就睡了。

　　第二天一早，慶祖便要到處查看。先是看到屋內各處雜亂，沾滿了灰塵。忍不住踢了老洪一腳說：

　　「只你一個人住在這裡，又不需侍候人，還這麼懶。我要是再一陣子不來看看，不知成了什麼樣。」

　　無期看著這壯漢，任主人打罵一聲也不敢吭。他想：「嘿，倒該給下人一些威風。」

　　走到田間，田埂上雜草足有膝高，稻苗枯乾萎弱幾與野草不分。慶祖更是火冒三丈，指著老洪大罵：

　　「養你這個畜生。這些日子你做什麼了？瞎了眼睛，沒看到這許多雜草？走走走，回屋裡去看我處置你。」說著怒氣沖沖回頭就走。

　　無期和老洪兩人都惶恐的跟在後面。到了門口，無期見沒什麼興頭，一溜煙跑向市集。

　　掌燈時分，無期才喝得醉醮醺的回來，偌大的宅院卻無半點燈火。無期嘀咕著喊門，好一會兒，聽到老洪好像少了半截舌頭似的說：

　　「哪個該死的，三更半夜來找誰！」

　　開了門，原來老洪也步履不穩，滿身酒氣。見是無期，酒醒了一半。無期問：

　　「什麼時候了，還不點燈。哥哥呢？」

　　「老爺發了一頓火，囑咐我好好整理田地，他下回再來查看，就回城裡去了。」

　　這下無期好掃興，眼看一塊肥肉又落空了。第二天只好垂頭喪氣地回家。

　　※※※

　　回家好些天了。無期找不到個適當的藉口上慶祖的門，每天只是在外閒晃。這天喝了酒回家，遠遠看到家門口聚集了許多人。還未走近，突然一人喊道：「那不是！」只見一夥人全回過頭來。幾個差官模樣的人趕上前來，不由分說架了無期便走。無期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急得大喊：

　　「等一等，等一等，怎麼回事？你們認錯人了！」

　　「見了青天老爺再喊冤吧！」差官不理他。

　　※※※

　　原來慶祖下鄉幾天一直沒有回城，無期倒先回來了。幾天後，慶祖找到了，卻是個屍體。鄰里都知道無期常向慶祖借貸不還；這回又是一塊兒下鄉。差官來盤查，眾人便都一口咬定無期見財起意，殺了慶祖。

　　無期被下在獄裡，審了幾次。無論怎麼用刑，他總是咬著牙不肯認罪。張氏到獄裡，見丈夫遍體鱗傷，只知道哭哭啼啼。無期對張氏說：

　　「我平素雖然不做什麼正經事；殺人謀財這種傷天害理的事卻不曾幹過，更何況是哥哥。我平白受這冤屈，還帶累你們母子，如果不能昭雪，世上豈有天理。」說著竟也掉下淚來。

　　拖了半年，無期被磨得不成人形也不認罪。官府裡不得已放了他。可是鄰里親族卻仍認定無期是個兇手。在路上見了都躲得遠遠的，時常聚在一處指指點點，竊竊私語：「哼，地方上出了這麼個人，連我們也臉上無光。」「真是家門不幸。」「殺人不償命，好沒道理。」

　　無期成了過街老鼠。

　　在家躲了半年，家中值錢東西差不多都賣光了。最後，他逼張氏賣了當初定親的首飾，買些酒肉到慶祖墳前祝禱：

　　「哥哥死得這麼慘，鄉里都說是我殺的，讓我含冤莫白。哥哥如果死後有靈，請告訴我事情真相。」當晚便宿在墳旁草堂。

　　約三更時分，無期已朦朧睡去。忽聽得門響動，他跳起來，大氣也不出地盯著門。不一會兒，慶祖躬著背，看起來很痛苦的推門進來。無期強自鎮定，說：

　　「哥哥，我受了好大的冤屈。殺你的人沒有遭報應，恐怕你也不能瞑目。你告訴我究竟誰是兇手？」

　　慶祖道：

　　「那天看田裡雜亂，我狠打了老洪一頓。他大概心裡恨我，趁我沒防備拿斧頭砍我，又用帽子塞住我的嘴。我咬斷了他三個手指頭，他就用刀刺我的頸。殺了我以後，把我丟到城門外。他本來想馬上逃走，但我把他的頭髮釘在牆壁上。」說完一閃而滅。

　　無期揉揉眼睛，似醒似夢。人還躺在牀上，而從頭到腳已像浸在涼水中似的冒了一身冷汗。

　　第二天，無期把經過告訴慶祖妻，田氏半信半疑。無期便帶了慶祖家幾個長工到鄉間去，悄悄潛進老洪房中，見牆上用竹釘釘了一把頭髮，又暗中查看老洪的手，果然有三指各殘了一節。無期怒極，心想：「為了你這個畜生，讓我吃足了苦頭。」

　　於是綁住老洪，開門見山的問：

　　「是你殺了你家老爺！」

　　老洪嘿嘿笑道：

　　「你殺了自己哥哥，鄰里容不下你，你想找個替死鬼呀？」

　　無期忍住氣。又問：

　　「你的手怎麼受的傷？」

　　「在田裡除草讓犁砸了。」

　　無期忍無可忍，站起來指著他的鼻子大罵：

　　「畜生，我哥哥打了你，你心裡不平，拿斧頭砍他，又拿帽子塞他的嘴。哥哥咬斷你三指，你又用刀刺他的頸子。你還想狡賴！」

　　老洪臉色倏地慘白，呆望著無期。旁人見狀，都明白了幾分。於是合力將老洪送官。在衙裡，老洪竟很乾脆的認了罪。

　　刑前無期問老洪：

　　「你既然殺了主人，為什麼不逃？」

　　「頭好像被什麼繫住了似的逃不了。」老洪的臉扭曲著。

　　　─　─　─

　　〔詮釋〕

　　本篇也選自顏之推的《冤魂志》。原名〈呂慶祖〉。

　　這是個由鬼為中介的報應故事。但因鬼出現的方式及報應的結果，與〈六月飛雪〉、〈苦兒徐鐵臼〉不同，使得這篇減少幾分森森鬼氣，而更接近於真實人生。其中有巧合、有冤獄、也有鬼魂訴冤。當然，最後是真相大白，惡有惡報。應了一句：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故事分三個階段進行。第一段發生許多事件，引出三個主要人物，但著墨於呂無期和慶祖的性格。無期的無賴，使我們有了一個先入為主的觀念：呂無期這樣的人物，應是什麼事都幹得出的。至於慶祖，我們看他對無期冷淡，原認為是因兄弟的不成材。直到再看到他對長工嚴實怒罵，也就了然慶祖原是個刻峻的人。

　　長工老洪唯唯諾諾但不負責任。在這一階段像個影子，並未留給我們深刻的印象。

　　第二段，發生了一件作者、讀者都沒看到的命案。因為有著對無期的惡印象，別說鄰里咬定他是兇手；差官這麼相信；就是讀者恐怕也在心裡默認無期這樣一個無行的人，見財起意是絕對可能的。

　　奇怪的是，這麼一個為了填飽肚子，可以低聲下氣向人伸手的敗家子，在監獄裡卻成了硬漢。他不認罪，連官府也熬不過他。「法」律放了他；人「情」事「理」卻發揮輿論的效果繼續攻擊他。在現實上雖然遭到挫敗，人們追求公理、追求答案的意志卻不會屈服。

　　因此往往轉而救助於非理性的世界，如宗教信仰，如天，如神、鬼。

　　鬼神崇拜是在原始宗教時代就存在的。先民們藉崇拜祭祀，一方面取悅鬼神，使祂們不要作祟危害生人；一方面祈求鬼神保佑自己、家族以至整個部落。有些民族由鬼神崇拜更發展為祖先崇拜。不泛祀一般鬼神，而有固定的崇拜對象。尊崇祖先的亡靈，認為祖先亡靈會保佑子孫後代，賜予幸福。在中國，從殷周以來便逐漸發展出繁細的祖先崇拜，並完成了一套制度化的喪禮。

　　祖先死後精靈不滅。尤其是橫死的人，他的冤魂更是在陰陽之間飄蕩，不肯歸往他該去的世界。呂無期走投無路，求助於兄長的魂靈，便是一種祖先崇拜下產生的行為。果然呂慶祖是橫遭殺害，且兇手尚未繩之以法。於是在無期的祝禱之下，他的冤魂出現了。因此發展出這個故事主題所在的第三階段。長工老洪才是兇手，他必須受到應有的報應。而報應並不僅是判了死罪；在此之前被慶祖咬斷三指（以後成為被指為兇手的證據）；及「頭被什麼繫住了似的」不能逃走（原來是慶祖的鬼魂所為），都可說是報應的一環。

　　鬼，在這個故事裡引導報應的實現，但這「鬼」不是主動的善惡的監督者，和賞罰的執行者，只是應「人」的要求現身做一個見證。較諸他篇，這是頗特殊的一點。

　　※※※

　　生命，是人們最寶貴的財富。沒有了生命，一切都不存在。在報應故事裡，行善或為惡應受報應的人，當他的行為被發現，而經由各種途徑或力量，以延長或奪去其生命，這才是讀者所樂見，也是最容易吸引讀者注意力或思考方向的。如本篇中的長工老洪。

　　就這個故事想傳達的訊息而言，顯然老洪才是真正的主角。可是全篇對老洪這個人著墨不多，他出現的場景也很少。而他一出現，就逼出了故事的主題──報應。老洪俯首認罪，並說明未逃跑的原因，正與「鬼語」相印證。一個宣驗報應思想的故事圓滿結束。它頗能滿足讀者嫉惡如仇的心理。

　　可是，如果放下：

　　慶祖被殺──無期蒙冤──鬼魂出現──老洪認罪──報應實現

　　這條故事的主線不談，將注意力放在慶祖和無期身上，我們發現兩人的遭遇就簡單的因果律（有因必有果）而言，也無非是報應。

　　呂慶祖為人澆薄，對兄弟如此，對下人更是嚴苛。家中長工未盡責，立刻踢打怒罵。即使是一個長工，他也有他做為一個人的尊嚴啊。慶祖種種待人的行為是因，終遭殺害便是踐踏別人尊嚴造成的果。

　　呂無期遊手好閒不務正業，他揮霍光自家繼承的財產，更置妻小於不顧。不思振作，又覬覦親堂兄的鄉間田舍。雖然還不至有據為己有的野心，卻想成為田舍管理者。他正好因家裡窮得喝稀粥，和慶祖一塊兒下鄉。慶祖沒回城他卻回來了。又是喝了酒閒晃，一副浪蕩子的模樣讓差官逮個正著。諸多因素使我們認為，無期還來不及喊冤就被當作兇手捉走，

　　似乎是個巧合。可是回想作者在第一階段苦心經營呂無期的言行姿態；再將他之蒙冤入獄，受刑罰折磨，放到整個故事情節結構來看，便可了然作者無意以巧合來解釋這件冤情，而是無期自己種下的因所得的果。

　　※※※

　　故事便是由老洪一條主線，慶祖、無期兩條副線組成。而無一不是從因果報應出發。作者彷彿站在一旁，冷眼瞧著人間百相。而後眉目低垂，以無比哀憫的心宣誦一聲佛號，說：

　　「世間一切無非因果，又有什麼可爭的呢？」

鵲奔亭／蘇娥

　　鵲奔亭是從交阯到蒼梧高要縣，必經過的一個驛站。雖然是必經之地，但附近住家不多。官差旅人很少在這兒停歇。亭長龔壽簡直就是幹個閒差。因此鵲奔亭轄地入口貼出整建驛站的公告時，倒令人嘖嘖稱奇，引起不小注意。

　　嶄新的站舍建好了。行人有個舒適的歇腳地，都到處宣揚，吸引不少小商家在附近賣茶賣酒。漸漸地，鵲奔亭一帶成了熱鬧的市集。

　　可就在人們還談論著亭長的好處的同時，傳出鵲奔亭夜裡不安靜的流言。繪聲繪影，沸沸揚揚。真要問看到了什麼，卻又沒人說得清楚。旅人們便不大在這兒歇腳住宿了。附近的茶亭酒館又一個個遷走。鵲奔亭回到從前的荒涼景象。離竣工不過半年呢！

　　※※※

　　天色實在晚了。交阯刺史何敞匆匆趕路，到了鵲奔亭。看看今晚到不了高要縣，便要在鵲奔亭宿一夜。隨從中一人道：

　　「大人，早已風聞這站不清淨，附近又沒什麼人家。萬一夜裡出了什麼事，可真是呼天天不應，喚地地不靈。我們情願護著大人趁黑趕路，也不願在這陰森森的地方住得提心吊膽。」

　　眾隨從都附和。何敞雙眉一蹙，說：

　　「太平天下胡說些什麼？這兒離高要縣路程不近。天黑行路不便，就在這站裡宿一夜，明早再行。就算晚上有什麼事，陰陽相隔，人不犯鬼，鬼亦不犯人，沒什麼可懼的。」大夥兒很不情願的住下。

　　深夜，何敞一個人在燈下翻著書。隔房忽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何敞以為隨從起來如廁，也不理會。不一會兒，房門忽然打開，進來一位三十餘歲的女子。容貌姣好，在昏黃的燈下顯得有點蒼白。何敞詫異的站起來說：

　　「夫人從哪裡來？我們進這亭時不知妳住在這裡！」

　　那女子還沒開口已掉下淚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慌得何敞不知如何是好。上前扶起，口裡一邊說著：「有話不妨直說，不必多禮。」

　　女子正要開口，忽然響起了敲門聲。何敞打開門，亭長龔壽端了一盤酒菜笑容可掬的說：

　　「看到大人還點著燈，想來沒有入睡。深夜寂寥，所以整治了一點小菜。大人如果不嫌棄，我陪您小酌一杯。」

　　何敞道：

　　「多謝盛情。正有一事要請教。剛才有位夫人不知從何處來，似乎有什麼事要說。深夜孤男寡女不好獨處一室。你來得正巧，請入內一塊兒談談。」

　　亭長眼神閃了一下，問：「什麼模樣？」何敞略加形容。龔壽聽罷正聲道：

　　「這附近並沒有住這麼一位夫人，拙荊也早已亡故。大人莫非是看花了眼？」

　　「我還不到髮蒼視茫的年紀，怎麼會花眼？你進來便知。」何敞笑著。兩人一起跨進房中。只見桌上孤燈一盞搖搖晃晃，偌大的房中不見個人影。

　　「咦？剛才明明在這。房中沒有其他通路，她會去了哪裡？」何敞詫異的說。轉過身來看見龔壽臉色慘白四肢發顫。忙問：「怎麼了？」龔壽將手中酒菜擺在桌上，勉強說：

　　「我經年有頭疼的毛病，現在又發作了。不能陪大人共飲一杯，先告退。」說完不等何敞回答，便匆匆離去。

　　何敞被二人弄糊塗了。無法追究，只好回到燈下繼續看書。剛坐定，那女子卻又悄悄在門口出現。何敞問：

　　「剛才夫人去了哪裡？在門口不曾見妳出入。」

　　女子這才緩緩開了口。

　　※※※

　　她叫蘇娥，廣信縣修理人。父母早已去世。出嫁第三年，丈夫也忽然病故。留下了偌大的家財。蘇娥沒有子女，和婢女「致富」兩人相依為命。坐吃山空，過了幾年，漸漸拮据。致富有一天壯起膽子說：

　　「家裡還有一些絲帛，您裁衣服要不了那麼多。不如拿去賣了，暫時維持生活。」蘇娥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只得答應。

　　於是致富忙碌起來。先是將百數匹絲帛分門別類包紮，接著找到鄰人王伯借了他的牛車。打理妥當，將家中大小物件略作收拾便出發了。

　　傍晚還未到高要縣。天色陰沉，路上幾乎已不見行人。兩人不敢再往前走。看到「鵲奔亭」，顧不得簡陋，草草吃了點乾糧，便緊閉門戶就寢。

　　半夜，致富突然哼了起來。蘇娥用手一探，「哎呀，滾燙的呢！怎麼了？」她驚叫。

　　「肚子疼得厲害！」致富呻吟著。

　　蘇娥不得已，摸黑走了半天，找到亭長家。蘇娥道：

　　「我和婢女借住在鵲奔亭。婢女突然腹痛不止。大人這兒可有些米漿？再借個燭火。」

　　「妳先回去照顧，我打點了就來。」亭長笑呵呵的看著蘇娥。

　　一會兒，亭長來了。提著一盞油燈，還端了一碗熱湯。蘇娥萬分感激，給致富餵了熱湯，回過身來正要向亭長道謝。突然眼前一閃，亭長不知從哪兒抽出一把刀抵著蘇娥咽喉，

　　換上一副猙獰的面孔說：

　　「妳們從哪裡來？為什麼兩個女人家獨行？妳丈夫在哪？外面牛車上載的是什麼？」

　　事出突然，蘇娥強作鎮定的說：

　　「這都是我們家中私事，不敢勞動亭長您關心。」

　　亭長獰笑兩聲，伸手拉住蘇娥要施強暴。蘇娥拳打腳踢拼命反抗，又尖聲大喊。這鵲奔亭附近並無人煙；致富在牀上昏昏沉沉，見主母即將遭辱卻無力起身。亭長與蘇娥拉扯了半天，心頭火起：「難道我還制服不了妳一個女人？」拿起刀來一刀朝蘇娥脅下刺去。蘇娥慘叫一聲，瞪大了驚恐痛苦的雙眼，慢慢倒在地上。

　　致富嚇得張大了嘴，卻喊不出聲音。亭長一個箭步上前，致富沒有掙扎的力氣，便被一刀刺死在牀。

　　※※※

　　蘇娥沒有血色的臉龐流下兩行淚：

　　「我們死得這麼痛苦，卻無處可以訴冤。」

　　何敞聽到這裡，也不禁冒出了冷汗，說：

　　「妳，妳是鬼不是人？」

　　蘇娥淒淒一笑，答：

　　「大人也怕嗎？我冤死兩年，在這亭子過往的旅人中找不到一個可代我申訴的人。今天傍晚聽了大人對屬下說的話，特來告訴您，求大人為我伸冤。」

　　何敞回復鎮定。略一沉吟道：

　　「我可以為妳申訴，但要先掘出妳的屍體。有什麼可以證明？」

　　蘇娥說：

　　「我上下就是現在這身衣裳，青絲鞋。致富著藍色衣褲。屍體都還沒有腐爛。這亭東邊大概一丈遠有個廢井，牛車牛骨一些殘物都在井中。我們就埋在井邊空地。」說完再三叩謝離去。

　　何敞一夜未眠。天未亮便喚起隨從，也不說明就要他們掘地。一會兒，掘出兩具栩栩如生衣著完好的屍身。掘地的兩人嚇得丟了鋤頭就跑。何敞又遣人從井中吊出了牛車殘骸。

　　隨從們竊竊私語：怪不得亭裡不安靜，原來這兩個女人橫死，兇手還沒現形呢！證據全了，何敞立即要逮捕龔壽。龔壽卻不知去向。於是連絡鄰近各郡縣，派出大匹人馬去追。

　　鵲奔亭原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驛站，可是因龔壽大事整修，在來往官差商旅和鄰近一帶頗傳出了名聲，龔壽也因此小有名氣。盛名之下，哪裡躲得了官差嚴密的搜捕。不上三天工夫，逮到龔壽。證物齊全，龔壽俯首認罪。

　　何敞與縣令商議：「龔壽殺人，一般律法不至於全族誅殺。但龔壽做這樣的惡事，隱密經年未被揭發。王法竟無用武之地。他又取人錢財修建鵲奔亭，還得個積德的美名。鬼神自己訴冤，是千百年來沒聽過的。若非如此，還不知他要逍遙到幾時！必須嚴刑處置，警惕世人善惡之報。」

　　於是向皇上進一表，誅殺了龔壽父母兄弟全族。

　　　─　─　─

　　〔詮釋〕

　　本篇取材自顏之推《冤魂志》，原名〈蘇娥〉。

　　女子一向被視為弱者，以女性為主角的故事特別吸引人。如果這主角又是被害者，則更讓人為之心酸悲憐。蘇娥就是這樣一個令人忍不住一掬同情之淚的女子。

　　蘇娥在故事中一出現，便已是慘遭殺害的冤魂。她一定滿腹冤屈，卻出現得那樣幽幽，全不是人們傳說想像中的「厲鬼」。在何敞來到鵲奔亭之前，種種令人對有著美麗名字的亭子卻步的流言，想必都是蘇娥不能安息的靈魂所造成。原來她一直以悽悽慘慘的心情，在等待一位能為她伸冤的「人」。果然如何敞所說：「人不犯鬼，鬼亦不犯人。」人怕鬼，鬼也怕人呢！如果不是正義之士，不敢現形求助。

　　蘇娥與致富，手無縛雞之力的主僕二人。在以男性為主的古代社會裡，卻沒有男子的護衛。為了維持溫飽，必須拋頭露面去賣絲帛。孰料人心奸險，「生活下去」這小小的願望，在一個前不巴村後不著店的地方就被扼殺了。在四個鬼魂報應故事中，竇娥屈死有群眾圍觀，父親伸冤；鐵臼早夭有鄰里見證；呂慶祖被謀殺有親人為他出頭；唯獨蘇娥，無依無靠，真正的「孤魂野鬼」。

　　從故事裡極少的動態言語中，我們仍可發現蘇娥雖柔弱卻個性強烈，她當然不甘就這樣屈死。即使她的處境是最弱勢。可是陰陽畢竟兩隔，溝通陰陽唯有藉鬼神。所以蘇娥死後必須像生前一樣，自立自強，尋找能為她申訴的人。然而這樣一個柔弱的女子，一定不忍驚嚇對鬼有著莫名恐懼的多數人。我們可以想像兩年間她是多麼怨憤，又是多麼矛盾的在等待著機會啊！

　　在講述故事中，當某個關鍵有困難，無法清楚交代故事的道理時，插入一段適當的神話（鬼話），最能滿足我們的情緒。因為蘇娥案不是查無實據；也不是追緝不到兇手；而是根本就沒有人知道兩名弱女子冤死。這麼一來，在結構上說，情節便無法發展下去。因此安排鬼魂介入接續中斷的故事。

　　鬼魂情節的意義還不僅於此。蘇娥死得痛苦，如果原兇不能伏法，人們不免要覺得無限憾恨。因此，故事的第一要角蘇娥，作者安排她以鬼的面貌出現，便是有意地借情節結構來證明鬼魂報應。

　　龔壽，名不見經傳的小小亭長。他謀色不成，惱羞成怒殺了蘇娥和致富，坐享一筆橫財。當他建好了鵲奔亭，過往旅客紛紛讚美他積德的時候，恐怕他也飄飄若仙，渾然忘了那是不義之財吧！

　　鵲奔亭不安靜的流言傳出，龔壽心裡不知作何想？雖有流言，卻沒有人真正看到什麼，因此傳言竟爾未對龔壽造成威脅。直到何敞出現，親眼見到死了兩年的蘇娥。龔壽聽到鬼魂出現，連續的三個反應是：閃了閃眼神──臉色慘白四肢發顫──逃離鵲奔亭。而代表三種心態則是：還不信邪──相信世間果然有鬼魂──報應將臨，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龔壽這個角色的塑造，實際上證明了鬼魂報應觀念是如何根深蒂固於人心。儘管他殺人謀財，儘管他厚顏無恥的享受；一旦面對不散的陰靈，他也不得不俯首承認鬼魂的存在。

　　而龔壽最後仍逃不了法網，甚至誅殺全族，更強調了報應的必然性。警惕世人不得小覷。

　　何敞代表的是人間的律法，人間的正義。在蘇娥出現前後，他的觀念有明顯的改變。見到鬼魂之前，何敞對於怪力亂神無疑是「敬鬼神而遠之」的儒家胸懷。並不否認它的存在，但也無所畏懼。唯有這樣，他才能在面對蘇娥鬼魂的時候，很快的掃除疑懼，坦然接受鬼的申訴，並立即著手辦案。

　　抓到龔壽之後，我們從何敞給龔壽定罪的一席話發現，他不再拒絕相信鬼存在人們四周。並且因鬼魂的介入而肯認善惡報應。更進一步要藉他親身所見的實例，來儆醒世人，做惡的後果將是株連親族啊！

　　※※※

　　人們對所謂「鬼」表現三種不同的態度。一是有著莫名的恐懼，如何敞的隨從們。這恐懼一方面固然是來自遠古先民遺留在人們潛意識裡對鬼神的敬畏，另一方面則是因人們普遍對未知的世界有恐懼感。而死後的鬼魂世界，正是人們最不可能知道的神秘天地。

　　二是做了惡事，即使一時逃過了法律的制裁，卻逃不過良心的自我譴責；更逃不過已在意識中生根的因果報應。如龔壽。他對鬼也有著恐懼，而其實真正畏懼的是遭報應。

　　三即是如何敞的人鬼不相犯。秉著一股浩然正氣，無懼於一切非理性的事物。

　　即使正義如何敞，在知道自己正面對著一個「鬼」的時候，也不免冷汗涔涔。所以庶民百姓談「鬼」色變，其實大部分屬於第一類。而宗教宣揚家們藉著這種莫名的畏懼，與道德規範連結，造出了種種鬼魂報應的故事後，才會有許多第二類如龔壽的人。

　　近年社會治安漸走下坡。報端曾見新聞敘述警方藉宗教手段，設壇請靈，竟逼使兇手就範。在現代社會，這不啻天方夜譚。但這類新聞事件代表了什麼？倒頗值得我們深思。〈鵲奔亭〉故事中，何敞被動的利用鬼魂報應使兇手現形；那麼「現代版」則是反客為主，更加巧妙的利用了人性的弱點。鬼魂報應說經過千百年的捏塑錘鍊，它的影響力不可謂不大。

灌園叟升仙／灌園叟晚逢仙女

　　園子裡又傳出喃喃祝禱的聲音，不一會兒便是如誦詩般的高聲吟嘯。鄰人都知道是「花癡」秋先又在為哪個將開的花三呼萬歲。

　　世上愛花的人很多；像稜先這樣愛花成癡的人卻少之又少。

　　秋先是宋朝仁宗年間，江南平江府長樂村的一個老叟。原有數畝田地，但自幼酷好栽種花木，於是漸漸將田業都改種了花草。每逢花季，遠望園子圍籬，有如一面燦爛的錦屏，園內更是奇花異草無所不有。有的是秋先聽說何處有個奇種，便親自去買了來；有的是瞟得秋先愛花成癡，特意尋來賞給他；還有的是秋先偶爾路過別人園子，看到喜愛的硬向主人求了來。有人欺他癡心，高價賣個無根的花草給他。說也奇怪，到了秋先手裡卻能長出根來。

　　秋先每天一大清早就起牀，顧不得自己梳洗，先到園子裡掃淨落葉，以後一棵一棵仔細澆灌。有花將開，便備了香燭果酒祝奠一番。在花下自斟自酌，倦了便臥在花旁。直到花兒盛開，不肯稍離。太陽大了，在花上搭個小草篷；遇到狂風驟雨，便在花間巡視，隨時以竹棍扶起傾斜的花枝；花謝時，整天嘆息，甚至哀痛流淚；落花捨不得丟棄，用個淨盤盛了觀賞幾天。直到枯乾後，裝入淨甕再澆奠一番，埋在園中，謂之「葬花」。偶有花瓣被雨打落沾了泥，便以清水洗淨，謂之「浴花」。久之，「花癡」之名不脛而走。他則稱自己為「灌園叟」。

　　可是秋先一園好花卻和有名的惡霸張委做了鄰居。這張委奸險狡猾，殘忍刻薄。仗著宦家子弟的勢力，手下養一些無賴漢，如狼似虎，專幹欺凌鄰舍的勾當。經常弄得人家破人亡。他家在長樂村有個別莊，就在秋先園子附近。

　　這一日，一幫惡主佞僕在莊裡喝了半酣，向村中閒逛。走到秋先園外，張委奇道：

　　「這麼個幽雅的地方是誰家的？」

　　一人回答：

　　「這就是花癡秋先的園子。」

　　張委樂得拍手：

　　「我常聽說有什麼秋老頭種了許多奇花，原來就在我家莊邊。進去看看。」

　　在旁家人說：

　　「這老頭兒古怪得很，不許人看。聽說就是親戚鄰人要進園，也得說盡好話。好不容易進去了，又恐怕穢氣觸了花，只許遠觀，不容得親近。更可笑的是，若有人趁他不注意折損了花枝，他要掉上半天淚，取泥敷上，說是『醫花』。千奇百怪的舉動說也說不完。」

　　大夥你一言我一語，張委聽了心裡甚是不快：

　　「別人不能進去，難道對我他也敢拒絕？快去敲門。」

　　這時園中牡丹盛開，秋先正在飲酒賞花。聽得砰砰門響，打開一看，幾個人錦衣華服，酒氣沖鼻，不由分說便往裡走。

　　「你們是誰？怎麼擅闖私人園地？」秋先急得變了聲音。

　　一夥人哈哈大笑。張委說：

　　「你不認得我嗎？我是城裡有名的張衙內。聽說你園裡有許多好花，特地來玩玩。」

　　秋先道：

　　「老漢不過鄉下野人，種些尋常花草自娛，現在都謝了。衙內還是下回再來吧？」

　　張委聽了瞪起眼道：

　　「看看花有什麼要緊，難道還吃了你的？」

　　說著順手一推，把秋先推個踉蹌跌在一旁。大夥便一擁而入。只見園子周圍用竹編籬，籬上爬滿了薔薇、荼蘼、木槿；籬邊則有蜀葵、鳳仙、雞冠、百合、牡丹等，不勝枚舉。一群人看得眼都花了。他們走到牡丹叢旁，只見五色燦爛，光華奪目，都叫：「好花！」

　　張委更踩上石頭去嗅。這正觸了秋先的忌諱，他急得大叫：

　　「衙內站遠些看，別靠近了。」

　　張委更加惱火，破口大罵：

　　「你這老頭膽敢對我無禮！滿園好花還說沒有，不計較也就罷了，你還要一旁嚕囌。花聞一聞就壞啦不成？」說著更一朵一朵拉近鼻子嗅個不停。不一會兒又說：

　　「這麼好的景致得有酒助興。」便吩咐家人去取。不一會兒團團圍坐花下，猜拳行令，大呼小叫。秋先敢怒不敢言站在一旁。

　　一夥人飲得高興，張委斜著醉眼說：

　　「看不出你這蠢老頭還會種花。這園子賣嗎？」

　　秋先大吃一驚，說：

　　「這是老漢的性命，哪裡能賣？」

　　張委道：

　　「什麼性命不性命，就賣給我，你也歸在我家替我管管花木，不好嗎？」

　　眾人都說：

　　「你這老頭好大的造化，還不快謝恩？」

　　秋先氣得手足軟麻，站在一旁，不理不睬。張委還要發作，眾人勸道：

　　「衙內要買，這老頭諒也不敢不賣，但也讓他從容想一日，明天再來吧！」

　　張委已是喝得爛醉，口裡咕噥著不再叫罵。家人扶起正要走，他突然站上石頭伸手去採花。秋先扯住他的手說：

　　「衙內，這花一年間費了多少工夫才開這麼幾朵，繁華幾日，折損了豈不罪過？」

　　張委豈是容得人數落的？又是醉中，不覺火氣更大，喝道：

　　「什麼罪過不罪過，這花明日都是我的，我就是都折了，也不干你的事。」說著便叫眾人都去摘花。

　　秋先扯了這個顧不了那個，發瘋似的大喊：「老漢跟你們拚了這條性命！」朝張委撞去。

　　一個是上了年紀的；一個是喝醉了酒，兩人跌在一處。眾人搶上來扶。張委惱上加惱，站起來將花打得片蕊不留，還在落花上踏了幾腳，才領著眾人離去。剩下秋先在花中滿地亂滾，搶天呼地。鄰人聽了都跑進園子，見一地狼藉，有平日想看花受了秋先的氣的，說：「這老頭從前古怪，才會遇上這回事，也好給他個警戒。」也有人說：「別說那沒天理的話。俗話說：種花一年，看花十日。這幾朵花不知費了多少辛苦才成，怎麼怪得他這麼愛惜。」

　　於是勸慰了一番都離開了。秋先看到一地的殘花，沾了塵垢不說，還踏得稀爛。忍不住捧起來說：

　　「花啊，我一生愛護從不折損一瓣一葉，哪知今日遭此大難。」說罷又放聲大哭。

　　正傷心欲絕，忽然後面有人說：

　　「秋公為什麼痛哭？」

　　秋先回過頭，看到一個十七、八歲淡雅美麗的女子，並不認得。正要開口詢問，那女子似已看出他的驚疑，便說：

　　「我住在這附近。聽說你園中牡丹盛開，特地來遊玩，沒想到都謝了。」

　　秋先聽到「牡丹」又哭起來，一邊告訴她張委撒潑。女子笑著說：

　　「原來為了這個。我祖先傳了個落花返枝的法術，屢試不爽。你可要這花再上枝頭？」

　　秋先苦著臉說：

　　「小娘子別取笑人，世上哪有落花返枝的道理。」

　　女子也不爭辯，只說：

　　「你去取一碗水來，我試試這法術給你看。」

　　秋先將信將疑轉身去了。不一會兒取了水來，不見了女子，卻見枝頭上開滿了五色斑斕的牡丹。地面乾乾淨淨沒有一瓣殘花。秋先又驚又喜，以為那女子還在園中，要尋她當面道謝，一直走到門口都不見人影。兩個鄰居在門邊閒談，看到秋先便問：

　　「剛才聽說城裡張衙內在你園裡吵鬧，損壞了不少好花？」

　　「別提那幫惡霸。」秋先氣哼哼地說。接著將女子施法術、落花返枝的事說了。最後問：「二位可看到一位十七、八歲的小娘子出門？」

　　「花壞了哪有什麼法可救？我們在這坐了半天，不曾看到什麼人出入。」鄰人似信不信。

　　「莫非這小娘子是神仙下降？」秋先喃喃地說。便邀二人入園觀賞。

　　二人邊走邊嘖嘖稱奇，對秋先道：

　　「這是你平日愛花心誠，感動了神仙下降呀！」

　　秋先見了滿園好花，已忘了剛才不快。留二人在花下飲酒賞玩，直到深夜。二人走後，秋先仍坐在花下。他呆望著在月光下越顯嬌豔的牡丹，心想：

　　「都是我平日心胸狹窄，才會惹來外侮。如果像神仙寬宏大量，無所不容，怎麼會有這些晦氣事？」

　　第二天，鄰里聽說落花返枝，都想來看。只見秋先一早已大開園門，在門口笑咪咪的招呼眾人入園觀賞；也不再跟前跟後嚕嚕囌囌。眾人賞花都盡興而歸。

　　遊人散盡，秋先正準備閉了門獨自賞花，張委卻領了一群人氣勢洶洶的闖了進去。秋先上前攔阻。一個家人猛地一推，他站立不穩往後倒下撞在石上昏了過去。張委等人便在花叢中鋪下酒菜行起令來。

　　忽然月光隱去，平地颳起一陣大風，吹落了大片花朵。又起一陣更冷的風，那些落花都直立起來，成了一丈長的女子。美景乍變，張委一夥人嚇得亂竄，都想往外跑，卻你撞我，我撞你。有的被石頭絆倒，有的讓樹枝勾住。亂了半天，大風又突然止住。眾人面面相覷，發現不見了張委，忙著到處尋找。不一會兒，在牆邊樹枝上看到掛著張委的頭巾。再沿牆找去，東角一個糞窖，一人兩腳朝天倒插其中，正是張委。拉起一看已經斷了氣。眾人暗暗叫苦，顧不得惡臭抬了出園去。

　　秋先昏沉中見一華衣女子冉冉由天而降。秋先忙向前叩頭道：

　　「大仙從何處來？」

　　女子答：

　　「我是瑤池王母座下司花女。你命中應當經這一場災。但因你平日惜花志誠感動上帝，所以令落花返枝。張委等人損花害人，花神奏知上帝，已奪了他們壽數。你應篤志修行，數年之後我再來度你。」

　　「請問修行之道？」秋先叩頭又問。

　　司花女說：

　　「你惜花有功，也應以花成道。此後只食百花，自然能成仙。」說完便要離去。秋先上前還要再拜，一個踉蹌醒轉過來。摸摸後腦還隱隱作疼。回想剛才與仙女的談話似真似幻。

　　此後秋先便謝絕煙火炊煮食物，每天只食百花。白天仍辛勤護花；晚上則常在花前打坐存想。園中果實的收益都布施給鄰里。日常敞開園門任人欣賞，他跟前跟後不是嚕囌提防；而是一一解說花種的由來性質、栽培經過。眾人不僅飽覽花姿，還聽了許多稀奇有趣的故事。數年間，秋先竟然白髮轉黑，臉色有如童子。

　　五年後的中秋，秋先在房中打坐。忽然祥風微微吹拂，空中傳來世間未聞的音樂。司花女自雲彩中出現對秋先說：

　　「你功行圓滿，上帝有旨封你為護花使者。跟隨我來吧。」

　　秋先叩頭謝恩，帶了園中花木一同冉冉升起向南而去。鄰里諸人都看見了，一齊下拜。此後便將長樂村改名為升仙里。

　　　─　─　─

　　〔詮釋〕

　　明．馮夢龍收集宋、元、明三代的話本和擬話本（保留部分話本形態的白話短篇小說），編成三部小說集：《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恆言》。前兩部多宋人作品，《醒世恆言》最晚出，多明人的作品；且可能有馮氏自作。本篇取材自《醒世恆言》。原名〈灌園叟晚逢仙女〉。

　　※※※

　　〈灌園叟升仙〉有個非常簡單的邏輯，即「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這「報」，採取道教的方式，行善者傳以服食升仙之術；作惡者由天仙化為厲鬼奪其性命。在這簡單的思想架構下，發展出了一個有趣的故事。讓我們更詳細的看看，從它的情節推衍中透露了什麼？

　　愛花的人很多，但是像「灌園叟」秋先這樣癡迷的，恐怕世間少有。他的愛花惜花原是本性，就他的立場來說，花「是老漢性命」。他幾乎將花的地位提昇到與人同等甚至更高。所以不許人碰；就是嗅一嗅也恐怕沾了人的穢氣。

　　但從另一角度來看，因為秋先將花的地位提得太高，反而忽略了與真正的「人」──鄰里親族──的人際關係。吝於讓人們欣賞那終究是「物」的花的美姿。秋先在「愛物」方面的人格的圓滿，卻造成了在「愛人」方面的人格的缺陷。

　　本來圓滿或缺陷各因角度不同看法亦異，很難在超然的立場給予絕對的判定。但故事的發展卻告訴了我們一個價值指向。重要的轉折即在惡霸張委率眾入園恣行。在此之前，著力描寫秋先愛花如何如何；此後便引出張委的兇殘和秋先對比。

　　張委一幫人離去，仙人令落花返枝。首先是兩名旁觀者對這結果提出他們的解釋：「平日愛花心誠，感動神仙下降」。這個解釋，一者確定愛惜花草也是善行，必得善報；二者確定「神仙」的存在。

　　其次是秋先自我反省。他的解釋除了也肯定「神仙」；且不僅就愛物，而是從人際關係來反省。更一反往日作為，每日大開園門，歡迎鄰里賞花。

　　另一方面，張委等人在園中任意折損花木，正犯了這篇故事主旨的大忌：且之前欺壓鄰舍的各種勾當，也算在帳上。因此受到最嚴厲的報應懲罰。

　　至於神仙究竟是什麼神？在騷亂結束後，神仙證實了自己的身分，是「瑤池王母座下司花女」。「瑤池王母」即「西王母」。有關祂的神話傳說屢見於中國古籍，並不斷流行於民間，與道教及民間信仰結合。所以「西王母」神話的內涵，及「西王母」本身的形象，在古籍記載的神話階段、道教信仰階段、及民間宗教結社信仰階段，各有變化。

　　就形象而言，《山海經》記載：「其狀如人，豹尾，虎齒而善嘯，蓬髮戴勝。」這樣一個自稱「天帝之女」，半人半獸的神人，在〈漢武帝內傳〉（據考證是魏晉時作品。內容受道教思想影響甚鉅）卻是：「著黃金褡䙱，文采鮮明，光儀淑穆，帶靈飛大綬，腰佩分景之劍，頭上太華髻，戴太真晨嬰之冠，履元璚鳳文之舄。視之可年三十許，修短得中，天姿掩藹，容顏絕世……」的絕世美女。地位更似乎已是天上帝王。在真正道教的書籍中；則列為第四位神仙（《道藏老子中經》）：或僅次於元始天王，居第二位（葛洪《枕中書》）。到了宋、明以後，西王母更與民間宗教結社信仰的「無生老母」合流，形象回復到神話時代的半人半獸；地位則是創生宇宙大地獨一無二的女神。

　　至於西王母神話表現的內涵，綜合來說有兩點意義。第一，人類自始就畏懼死亡，「長生不死」是永遠的夢想。另一方面，現實世界的混亂、苦悶，生命的困頓流離，都使人們渴望脫離而往一個和諧的天地。西王母所住的崑崙樂園，「上有木禾，其修五尋，珠樹、玉樹、璇樹、不死樹在其西……疏圃之池，浸之黃水，黃水三周復其原，是謂丹水，飲之不死」（《淮南子．墜形訓》）。這樣的仙境就是人們「心靈深處的理想樂園」。藉這個神話「勾畫出人類生活樂園的藍圖，並且在這個世界，提供人類脫離生老病死的桎梏，得到永生不死的保證」。第二，西王母是「育養天地，陶鈞萬物的主宰」。祂是人類共同的母親，要祂的子女透過在世的修行與道德涵養，回到家鄉所在的崑崙樂園。〔註：西王母神話的演變及意義，參見鄭志明《中國社會與宗教》（西王母神話的宗教衍變）。台北，學生書局。〕

　　前來幫助秋先的，就是這樣一個歷經演變的神人屬下的一位仙女。而在這西王母之上，還有「上帝」的存在。仙女又指引秋先服食修行以成仙。這些都可見已經脫離神話的原始形象，表現濃厚的道教思想。

　　道教原有煉丹服丹以求長生不死的所謂「外丹」、「方術」。司花女指引秋先修行，其實只是這種修「形」（肉體）的方法。但秋先在見落花返枝後，已然覺悟自己因極度愛花而顯得慳吝。因此他除了行服食導引（打坐）之術，還進行向善積德的人文涵養，即開放園門、布施鄰里。所以經過數年的觀察，「上帝」才會認定他「功行圓滿」而封他為仙。我們設想如果秋先封閉如前，只顧自己愛惜庭園，服食百花；在「善有善報」的前提下，恐怕作者也不會安排這樣的結局吧。

　　讀到這裡，作者創作故事的意圖也就很明顯了：人們渴望脫離強權、枷鎖、苦痛等等無可奈何的現實社會，嚮往延長生命，並生存在一個和諧有秩序的樂園。就宗教信仰來說，這個樂園是存在的；但受傳統儒教中倫理道德、人文教化等根深蒂固的思想影響，作者又告訴我們修養的重要。秋先由「惜物」轉而兼「愛人」，才得「圓滿」，就是最好的說明。藉西王母傳說，將宗教信仰中的果報神仙體系，與儒家的人文道德巧妙結合為一體，表現了中國人獨特的宗教意識和文化素養。

　　可是，在我們自豪於這樣的獨特性之外，不免又要喟嘆：因為冀求神明的福報，儒家本來獨立自主無所求的道德修養，竟爾導入功利的途徑，留下了一絲抹不去的遺憾。

太行山少年／王大使威行部下，李參軍冤報生前

　　深州太守在一個月前聞說「殺人不眨眼的魔君」王士真又將出巡，這一個月來簡直沒睡過一天安穩覺。加上他不斷派出手下，沿路打聽士真的喜怒行事，知道別郡常因晚宴時言語舉止不當，觸了士真的忌諱；心裡真有說不出的恐慌。

　　看看那一行人即將到深州，太守更是戰戰兢兢，不斷重複查驗各項準備。他要夫人親自下廚烹調；宴席擺設也不敢交給下人安排。一切小心，為的是得罪丟官還不打緊，丟了腦袋才真是冤枉。

　　這是唐朝貞元年間，各地節度使囂張跋扈。成德軍節度使王武俊，曾破朱泚、朱滔兄弟之反。自恃曾為朝廷出力，更是不顧法度強橫無比。他有個兒子士真，仗著父親權勢，任了副大使的官。屬下州郡太守，個個懼怕這對父子。尤其是士真，少年驕縱，蠻橫無理。

　　每回代武俊巡行所屬，都有不少人不明不白的送了一條命。所以人們私底下稱他是「殺人不眨眼的魔君」。

　　※※※

　　探馬飛奔來報士真在十里外。太守整理衣冠準備出城迎接。

　　先迎至一所極大的公館安歇更衣。晚間擺上酒筵，又擡出數箱禮物。太守怕有人觸犯，屏退所有僚屬，只是自己一人作陪。士真見酒餚美味齊整，禮物又豐盛，早已樂得眉開眼笑。加上只是太守一人恭謹服侍，沒有一個雜客，更是稱心如意，心中大喜。

　　飲至半夜，士真漸漸覺得太過清靜無味，便說：

　　「太守相待如此之厚，今晚頗能盡歡。但是只我倆對酌，覺得少些興味。如果再得一兩人同酌，助一助酒興，豈不更妙？」

　　「敝郡偏僻粗野，沒有什麼風流人物；又懼副大使威嚴，豈敢以雜客奉陪？」太守答。

　　士真少年豪興大發，又說：

　　「飲酒作樂有什麼妨礙？況且以深州如此名郡，豈無嘉賓？願召來鼓一鼓興，吃得更暢快些。」

　　太守不敢再推辭。心中尋思：

　　「難得副大使如此高興，可別請個鹵莽的人來惹事。只有李參軍言談謹慎，又不失詼諧，酒量也好，請他來我才放心。」想到此，對士真說：

　　「屬下實少風流有韻致的人，可以助副大使酒興。只有一姓李的錄事參軍，酒量頗洪，善談笑。或者可以賜他侍坐，助副大使雅興。不敢自作決定，還請副大使裁決。」

　　「太守推薦必是妙人，召來看看。」士真高興的說。

　　李參軍少年時是河朔的浪蕩子弟，從小臂力過人，任氣好俠，常與些輕薄少年成群結隊地騎馬比劍。後來家事突然好了，收拾起放浪心性在家讀書。幾次中試，升官至深州錄事參軍。因為儀表出眾，又廉謹幹練，深得太守看重。而一般浮浪子擅長的琴棋諸戲也無所不通。凡是酒席宴會若沒了他在場談笑，一座都沒興味。因此太守愈加時刻少不得他。士真既願意召喚，趕忙吩咐隨從：

　　「快請李參軍來。」

　　李參軍在家讀書，聽見太守召喚，猛地心中一跳，便覺得有些精神恍惚。不敢違背副大使，只得端正了衣著前往。登堂後向著士真就拜，擡起頭來，士真看著他突然「哼」地冷笑了一聲。勉強賜他坐下，自己卻捲起袖子緊握拳頭，兩眼睜得老大，原來的笑顏早不知收到哪兒去了。一句話也不說，好似怒氣填胸將要尋個事發作。

　　太守見這光景，大氣也不敢出，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偷眼看李參軍，只見他面色發白，額上冷汗直往下淌。身體抖抖顫顫，一隻酒杯也拿不穩，幾乎掉下地來。平日風流蘊藉談笑風生的李參軍，如今換成個泥塑木雕的偶像。連在遠處候著服侍，不得接近的隨從也沒頭沒腦，慌得不敢吭氣。

　　僵持了許久，士真呼地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太守、李參軍、左右隨從都嚇得幾乎跳起來。士真接著大吼一聲：「把李參軍拿下！」左右也大喝：「是！」就有幾人把李參軍揪了下來在席旁等候。士真反而悠閒的又喝了幾杯酒之後才說：

　　「且收在獄裡！」

　　左右便將李參軍抓個腳不沾地，送到獄中去。來回話後，士真只是冷哼兩聲，剎時又恢復原先的歡喜興致，繼續飲酒，與太守談笑。也不說緣故，彷彿沒有發生過任何事情似的。太守已驚得魂出了竅，也不敢問，戰戰兢兢的陪到酒散。

　　士真自去歇息。太守哪裡睡得著，翻來覆去想著整個經過，又把左右叫來逐個問：

　　「你們曾看出什麼破綻嗎？」

　　「李參軍從頭至尾不曾開口，哪裡觸犯了什麼？」左右都說。

　　太守心想：「既是這樣，或許李參軍自己知道什麼緣故。」於是派了幾個心腹到獄中問話。不一會兒來回話：

　　「李參軍不肯說話，只是哭個不住。」

　　太守一聽更加急切要知道個仔細，只好親自到獄中。李參軍見了太守，哭得更是悲切。

　　太守問了半天，他才嘆了一口氣，拭乾眼淚，說：

　　「昔日常聽佛教談論現世果報，總認為那是惑亂人心的宣教之說。今天才知道這話不假。」

　　「何以見得？」太守對這話覺得沒頭沒腦，又追問。

　　李參軍說：

　　「我少時貧窮，不得飽暖。仗著臂力過人，又擅騎馬劍術，常與俠士劍客來往，在山間僻道掠奪路人財物。一日，在太行道上遇著一個少年，趕著一匹騾，騾背馱著兩個大袋。我看它沉重，便在後跟著一路走到山坳處。一邊是萬丈懸崖。看看四下無人，將少年一推推落崖下，不知死活。取了兩袋一看，是上等絲帛百餘匹。此後家計稍富裕，想想過去所為都是不義，便折弓棄矢，閉門讀書。以後得了官職，得以侍候太守。算算到今已有二十七年了。昨夜太守召侍王副大使酒宴，初聞召便有些心驚肉顫。直到堂上見了副大使，正是二十七年前推到崖下的少年。曉得冤業在眼前了，只有一死，還有什麼話說。太守待我甚厚，不敢隱瞞。只求太守不使我身後暴露屍骸。」說罷放聲痛哭。

　　太守不知如何是好。想要解救，又恐怕得罪了副大使。只想著：「若不是親眼看見，怎麼相信世間真有果報這回事。李參軍既然有這個冤業，恐怕到底逃不過吧！」

　　提心吊膽中天已大亮。屬下來報說副大使醒了。太守想：「或者酒醒起來，已忘記了這回事。」叫人再去探聽。只見士真剛起身便問：

　　「昨晚那姓李的在哪裡？」

　　「還在獄裡聽候副大使裁決！」隨從答。士真一聽立刻變了臉色：

　　「那賊還在？快拿他頭來！」

　　左右不敢延遲。一面去獄中提李參軍；一面有人報告太守。太守聽了也只有嘆息：「雖是他的冤業，卻是我昨天推薦他出來，害了他性命。」

　　左右取了李參軍頭獻到士真前。一顆血淋淋的人頭，士真竟似乎沒有懼色。捧著把玩了半天後，哈哈大笑說：

　　「拿去！」

　　梳洗畢，太守來參見。勉強壓下心中的恍惚，加倍小心逢迎。又請到自宅設宴款待。士真似比昨日更加歡喜。太守看看時機，站起來先請個罪說：

　　「有句話斗膽要請教副大使。副大使不嫌唐突，恕下官之罪，才敢開口。」

　　「有話盡情直說，不必拘束。」士真仍是歡歡喜喜。

　　太守這才小心翼翼的說：

　　「副大使車駕枉臨，下察弊政，寬不加罪，對下官恩同天地。昨日副大使命召他客助興，下官愚昧召來李參軍。沒想到他不知禮法，忤逆了副大使，實在是下官的罪過。現在既已誅了李參軍，斗膽請教副大使，李參軍罪起於何處？願副大使明白告示他的錯失。下官將來好引為警戒，曉得侍奉的禮法。」

　　士真笑答：

　　「他也沒什麼罪過，只是我一見了他就覺得激動生氣，想殺了他。連我也不知道什麼緣故。太守放心吃酒吧，不必再提這事。」

　　歡宴後，士真一行又浩浩蕩蕩到別郡去了。太守鬆了一口氣。暗中訪察士真年齡，恰是二十七歲。心裡只有自我開解：「太行山少年被殺時，已投胎在王家。李參軍自種的冤業，如今一命討一命，也沒什麼可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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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詮釋〕

　　本篇選自凌濛初的二刻《拍案驚奇》。原名〈王大使威行部下，李參軍冤報生前〉。本事見於唐．張讀《宣室志》的〈李生〉。《拍案驚奇》也是屬於「擬話本」，它和馮夢龍的「三言」不同之處有幾點。第一，「三言」中有自作、有錄自前人話本、也有就原話本稍加修訂的。《拍案驚奇》則大部分是創作。第二，「三言」的篇名以兩卷為一個單位，題兩句對偶句。《拍案》則每一篇名都是兩句對句。第三，「三言」極力刻劃的忠孝節義，在《拍案》中已不復見。為了銷路目的而創作，《拍案》的主題是誠如凌濛初自己在書中所說的「怪奇」。他致力描寫各種人物的愚行、邪惡、罪行，以達到令讀者「拍案」的效果。

　　※※※

　　〈太行山少年〉是個頗悚動人心的故事。在官場歡宴的背後，冥冥不可知的陰騭，一步步引出過去和未來發生的血淋淋的事件。

　　故事的主角王士真以兇殘的「魔君」姿態出現，讓讀者們一開始便懸著一顆心，深深為太守捏把冷汗。隨著迎接、美筵的順利進行，漸漸鬆了口氣。但不免疑惑，以王士真的「盛名」，豈會這麼便宜的放過深州太守？果然，他提出了新的要求。這個要求看來非常合理，而且應該是錦上添花，增加宴會歡暢的氣氛。不料一件本應喜樂的事，卻暗藏了殺機。而我們在李參軍聽命時的精神恍惚之前，便已有了不祥的預感。

　　李參軍來到筵前，他大異於往昔的表現，及王士真前後判若兩人的神態，都著實令人不解。緊接著李參軍被鎖入獄中，命運未卜。而王士真竟又回復原來模樣。這些令人心驚肉跳的場景，似乎只是證明了副大使的兇殘，與視人命如草芥。

　　情節進行到此，我們不禁要問：是什麼力量讓太守、李參軍、副大使三人聚在一場宴會中？這真是個耐人尋思的問題。通常若不是歸之於「老天」，就是說「真巧」。但「巧合」本來是一般人生活中，對無法解釋的現象的一種託辭。小說故事裡卻藉情節的推展，為這些無法解釋的巧合，尋到了解釋的依據。

　　李參軍在獄中哭泣，或許他是因自認時衰運蹇，觸犯了這個魔君而哭泣。驚魂未定中，恐怕讀者也要為他一掬同情之淚。直到太守親自詢問，他道出一段往事，前後一切不可解都得到了答案。我們也才恍然李參軍應是為了他昔日妄斥佛教惑亂人心，而流下懺悔之淚吧？

　　另一方面，原來王士真的兇戾，竟是他前世橫死的鬱積怨恨，再世為人仍未消散。他在人間尋尋覓覓，枉殺了不少官吏百姓，終於找到前世的仇人。我們可以說王士真的存在，不是為了「解決」一樁不為人知的殺人案；直是為了「完成」一件冤業報應而來到人世。

　　但，就那些不明不白被王士真所殺的人而言，士真的暴虐、濫殺，卻使他再度墮入輪迴而不自知哩！無休無止，永不達「涅槃」。恐怕宣教者也無法自圓其說吧！這個問題也只有留待讀者們思考了。

　　從三世輪迴來解釋巧合，則巧合也就不過是旁觀者的想法罷了。就當事人來說，一切都是因果之必然。我們看太守和李參軍口口聲聲說「冤業」、「現報」，就是最好的說明。

　　當他們一個是親眼所見；一個是親身體驗。也就不得不臣服於佛教「果報」的說法之下了。

　　※※※

　　思想家或敬鬼神而遠之，只論生不談死，如儒家。又或視生與死為一回事，如道家。然而，死亡究竟是每個人必然的歸宿；卻沒有人能告訴我們死亡的經驗，與死後的世界。因此它是一個可以任人馳騁想像的園地。文學家們在這個園地創造了各種眩目迷人的故事；各宗教則藉它鼓動人們的信仰。

　　佛教東傳，帶來了三世輪迴的觀念，為人們解釋死後的世界。在原始宗教及固有的善惡報應思想基礎上，為人們開解對實際人生不滿的情緒。為了警惕惡者，業報故事往往悚動驚人。但如果在弱者的立場來看，其實是充滿了悲情的。因為現實生活存在著許多不公；惡勢力雖然是少數，廣大平凡的百姓卻永遠敵不過惡勢力的摧殘。好人往往苦難不斷；惡人卻總是嘴角帶著勝利而殘忍的微笑，俯看他刀下的角肉。惟有藉小說虛幻的故事，消解一些怨氣，得到一些惡人再世、三世、乃至百世後也必然遭報應的渺茫的保證。

　　佛教之說三世報應，原是針對為善作惡者本人而言。若今世未報，則來世、三世得報。

　　在這個故事裡卻轉移了三世的說法，成為被害者再世為人來執行報應。

　　我們看宋代以前單篇小說的集大成《太平廣記》，其中有「報應」一類。那些故事凡與輪迴觀念有關的，絕大部分是受害受恩者再世來尋他前生的仇家或恩人。那麼就受到報應的人來說，則是受現報。這樣的因果報應，其實和佛教宣說的三世輪迴並不完全相同。

　　我國典籍中出現的報應不是業報、不是因果，而是一個高高在上的「天」監察人們的善惡。而且報應的發生若不是現世報，則是禍及子孫。所以中國固有思想原沒有「來世」的觀念。加上儒家將原始宗教精神提昇到人文的層次，「未知生，焉知死」在潛意識裡已是當然的生活態度。因此基本上中國人是重視當世的。而對平凡的大眾來說，現世得報更能滿足、安慰他們屢遭斲傷的心靈。

　　但是從實際人生來看，善惡報應並沒有因果上的必然性。中國固有思想也只能從道德上督促人為善，它對於現實同樣充滿了無奈，而不能給人們什麼保證。三世說正可以彌補這個無奈。可是再世、三世、千百世同樣不能檢證。因此在小說裡巧妙的轉移了輪迴的說法，讓受殘害的人再世輪迴；而讓為惡的人當世受報。

　　這樣一個簡單的故事，卻包含了這樣複雜的思想。所以我們要說在悚動驚人的背後，充滿了作者對人世的悲情。

三世精魂／盧叔倫女

　　天色昏沉，大有山雨欲來之勢。在長安城南，何家父子三人匆匆趕著要出城。離城門尚有三、四里，即雷聲轟隆大雨如注。不遠處隱約有絲燈光，走近一瞧是個小小的莊院。只有主人王俊與妻楊氏居住。迎進一身濕透的父子三人，備了熱食殷勤招待。

　　「老丈和兩位小爺打哪兒來？」

　　「我們從夏州販了一批羊到城裡，天將晚時貨全脫了手。原打算趕夜路回家去，沒料到遇上這場雨。」何父答道。

　　「是啊。這雨真不是時候……快趁熱吃吧。最近羊隻買賣活絡嗎？」

　　「這回還不錯，頗有些賺頭。往常總要待個三兩天才販得完，連食帶宿盈餘也就扯平了。」

　　閒聊間，用完了飯。主人夫妻堅留父子三人住一宿，待天大晴了才上路。客人推辭不過，便告了叨擾各自安寢。

　　※※※

　　深夜，王俊輾轉未眠，輕聲喚醒楊氏道：

　　「這何家父子三人腰包厚實，看來販羊的利錢不少。我們在這偏莊離院住了幾年，從沒見過這樣過路客。豈不是天賜我們一注大財？良機不可失，反正神不知鬼不覺，也不曾有人見到他們來此投宿。把那利錢奪了來，夠我們受用下半輩子，這樣也不須發愁沒有兒女孝養我們了。」

　　「如此甚好，只是該用什麼法子？」楊氏應聲附和。

　　王俊起身到柴房拿了斧頭，躡手躡腳走進何家父子歇息的房裡。三人整日販羊疲累，且晚上飲了些酒，正呼呼大作好夢，何嘗想到投入了虎口？王俊舉起斧頭猛力敲在老大頭上，一斧就斃了命。再舉起手便有些疲軟，砍在老二頭上，他悶哼了幾聲要翻身，王俊趕緊補了幾斧，老二也斷了氣。何老丈畢竟年紀大了，警醒些，呼一聲從牀上跳起。看到手中斧頭還滴著血的王俊，奪門要跑。王俊追在後頭一斧砍在背心。老丈扯著嘶啞的嗓子大喊了一聲，倒在地上痛苦的痙攣著，一會兒就不動了。

　　王俊很快清理了回到房中。楊氏正臉色發白哆嗦著，問：

　　「剛才聽到誰喊了一聲？」

　　「沒事，都結束了。」王俊答。

　　王俊夫妻自此生活甚是豪闊。第二年，楊氏有了孕。夫妻結褵十載早已不抱希望的時候，竟然得了一子，取名王賀。那份疼愛呵護自不用說。遠近親里都道他們積了陰德，才會既發財又得子。

　　王賀聰明伶俐。王俊得意有這麼個兒子，不惜金錢請最好的教席課讀，巴望他將來中舉做官。不料，長到十五歲，王賀染了重病。起初是沒了食慾，楊氏費盡心思調理的美味，放在面前他只是搖頭，人便漸漸消瘦下來。後來常常嚷肚子疼，有時疼得在牀上打滾哀叫，汗如雨下。二老花了數不清的錢遍請名醫，個個都只搖頭。王俊急白了頭髮，楊氏背著兒子哭腫了雙眼。

　　這麼一直拖到第五年，王賀幾乎整天昏迷在牀，只靠楊氏強灌他一些米漿。牀上躺久了，背後生了膿瘡，爛成一個窟窿，他也不知叫疼。原來活潑伶俐的孩子，這麼折磨了幾年，終是死了。老夫妻倆哭成了呆人，成天撫著兒子的遺物掉淚。周年祭日他們在家設了齋，佈施往來僧侶。以後年年如此。

　　※※※

　　一晃，王賀死了十年。祭日這天，王家二老一大早開了莊院門，家中上下傭僕忙裡忙外，不斷擺出齋食。

　　距王家三、四里之遙，一名襤褸老僧蹣跚向莊院方向走來。走到道旁一棵桑樹下，見一個八、九歲的小姑娘正在採桑，便問：

　　「請問這附近有施主設齋可以化得一飯嗎？」

　　「離這三、四里有戶莊院姓王，正設著齋呢，見有僧人一定高興。天候不早，恐怕就要結束，您快去吧！」採桑姑娘答。

　　老僧往前走，果然看到一座富麗的莊院中，一群僧人正在用齋。主人夫妻驚訝老僧來得及時，一面殷勤延請入坐，一面問老僧怎麼知道此處設齋。

　　「三、四里外一個採桑姑娘指點老僧前來。」僧答。

　　王俊夫妻聽罷更是驚訝，說：

　　「這莫不是個未卜先知的女神仙？我這裡設齋並沒有廣傳，更別說三、四里外一個小姑娘如何知道？倒要前往見見，謝謝她圓滿我這個功德。請師父帶路。」

　　三人一同往原處走。那姑娘仍在採桑，看到三人遠遠而來，忙跳下樹，往家跑去。王俊夫妻追在後頭喊著：

　　「小姑娘請稍候，有件事相問。」

　　那姑娘踉踉蹌蹌鞋也丟了，滿籠的桑葉落了一地也顧不得了，只沒命的往前跑。王俊看著她進了哪家，便放慢步子告訴老僧：

　　「哦，那是盧叔倫家，我們是舊識。他女兒幼時也見過的。待我去問問。」

　　盧家女兒進屋後，和母親撞了個滿懷，不及說一句話便躲入內室。這時，王俊夫妻也隨後到了。盧母詫異地問：

　　「這是怎麼了？小女急匆匆跑入屋裡，還撞得我頭昏，您二老又在後趕得這麼急。究竟發生什麼事？」

　　王俊說：

　　「我家今天設齋飯，招待遊方僧。將結束時，有位老師父來到，說是此地一位小姑娘指點他前來。原不知就是令嬡。我雖然年年做這功德，卻不曾四方宣傳。奇怪令嬡如何知道。所以特來詢問。」

　　盧母聽了覺得好笑，這麼點小事把女兒急成那樣。便要去推女兒房門遣她出來見客。不料屋內傳來一陣拖拉聲，盧女竟將桌牀都搬動堵在門口。盧母不禁怒聲罵道：

　　「見不得世面的小家子，王家翁老特地來看望妳，如此無禮。」

　　「我不想看到這老頭老婆子，難道有什麼罪過？」女兒在屋裡頂撞。

　　王俊夫妻聽她言行都極無禮，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難看極了。這時盧女突然在屋內痛哭大呼：

　　「賣羊的父子三人現在在哪兒你知道嗎？」

　　楊氏一聽登時昏了過去，王俊則面無血色，攙起楊氏頭也不回的快步走了。

　　兩人走後，又是一陣拖拉，女兒開門走出，臉上淚痕未乾，告訴母親：

　　「我前二生是個羊販，從夏州到王家莊院借宿，半夜被他夫妻殺害劫財。屍骨流落異鄉不能回家安寧。前一生於是投胎他家作了兒子，極得疼愛。但十五歲時患了重病，二十歲便死了。前後用的醫藥費用遠超過被劫錢財數倍。他們又在兒子祭日設食齋僧，年年哭泣念兒。流的眼淚也足以悼祭我們父子三人了。女兒雖生在這裡，卻多記得前生的事。今天偶然遇到有僧人化齋，所以指點他去王家。我跟他們是宿世的冤仇，不願見他們。剛才被我說破心頭舊事，他們吃這一驚不小，回去即死。這場債也了結了。」

　　盧母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悄悄派人前去打聽，果然王俊夫妻到家後，雙雙驚悸不起，不久便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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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詮釋〕

　　本篇取材自唐代高彥休《逸史》。原名〈盧叔倫女〉。明代凌濛初藉這個故事作為二刻《拍案驚奇》〈王大使威行部下，李參軍冤報生前〉（〈太行山少年〉）一篇的引子。

　　本篇作為〈太行山少年〉的引子，最大的相同點在於被害者輪迴來報仇。除此之外，兩篇仍有差異。〈太行山少年〉再世便報了前世冤仇。〈三世精魂〉卻是再世討那被劫的錢財，並令王俊夫妻憂心哭泣。中國人常說父母子女是前世結的緣。父慈子孝是善緣；父惡子逆是惡緣。這種說法也是受佛教的影響而產生的。王賀生在王家，就是針對前世王俊欠他的債，再世來討還。這還不夠，又三世為盧叔倫女向王家索討父子三條人命。而王大使再世轉來，並不知前生的事，只是見了一個原不相干的人便想殺他。盧女則再世三世，牢牢記得前生，報了冤仇才罷休。如果說〈太行山少年〉在悚動中帶著悲情；那麼〈三世精魂〉便是表現人們心中深深的積鬱不平。

　　此外，〈太行山少年〉中藉人物的口傳達佛教「業報」的思想；〈三世精魂〉則是由情節表現三世輪迴的說法。

　　※※※

　　世上沒有一個人敢自居為「聖人」。我們尊孔子為聖人，也是他死後的蓋棺論定。孔子在世時不是曾說過：「若聖與仁則吾豈敢？」嗎？既然我們都是平凡人，那麼，一生中必然會犯一些錯。小至摘別人果園裡一顆果實、考試時偷看鄰座的答案；大至殺人劫財。當人們在做這些事時，常抱著一種僥倖的心理，就是故事中王俊說的「神不知鬼不覺」。

　　然而，就算是神不知鬼不覺，誰又能逃得過自我內心的批判？所以王俊夫妻聽盧叔倫女提到賣羊父子三人，立刻變了臉色落荒而逃。我們不是常說：某人「心裡有鬼」嗎？的確，對於無神論、無鬼論者而言，鬼在心中啊。

　　真相之一步一步顯露，是從老僧人的出現開始。在以宣說佛教因果為主題的故事中，僧，實在是一個很好的發展情節的橋樑。因此老僧的出現，就故事本身來說是很合理的；可是就「因果」而言，卻顯得突兀而神秘。盧叔倫女則稱他的出現是「偶然」。

　　佛教傳入中國，制定了形形色色的「法會」，包括齋僧、禮懺、超度、放生等。這種集體舉行的儀禮，在印度原始佛教並不重視。法會在唐代以後逐漸失去本來面目，轉為以祈禱為主，演變成民間信徒追求現實利益的信仰習俗。

　　齋僧是中國最早的法會，漢代即已出現。因為僧人是「三寶」（佛、法、僧）之一，信徒皈依三寶，必須供養僧眾。但後來純以供養僧人為目的的齋會，演變為具有超度薦福、紀念報恩等用意的活動。

　　王俊在兒子的祭日齋僧，一方面固然是為了紀念兒子的早亡；在潛意識裡，恐怕也是為了超度那無辜被殺的何家父子三人，以贖心中的罪愆吧。然而殺生為佛家一大戒，所以為贖罪而齋僧，卻間接揭發了前世的宿仇。可以說很弔詭，也可以說是因果之必然，並不是偶然。

　　※※※

　　佛教思想、習俗籠罩全篇，那是作者想要傳達給我們的訊息。但在這一看即知的主題外，作者無意中還透露了另一層複雜的思想形態。這得從王賀一角來進行了解。

　　盧叔倫女前一生投胎為王賀，她解釋為為了討取王俊夫妻的錢財和眼淚。這說法當然是針對王俊夫妻而言。他們當受報應，因此為兒子憂勞傷神。可是如果站在王賀的立場，他有何辜，前世既慘遭殺害，今生又要受病痛折磨五年且早殤？

　　道教有「承負說」。是說先人的過失，由後人承擔報應，故前人對後人有所欠負。王俊夫妻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的殺人劫財；又於絕望中意外得了一子；還很諷刺的讓鄰人讚為積了陰德。沒想到這兒子卻要承擔他們所做的惡，在病榻上痛苦呼號，才成年即死。藉道教「承負說」孤立來看王賀一節：王賀因父母之惡而受罪；王俊夫妻又因兒子而痛苦；這便足以儆戒世上心存惡念的人。再續以被害者三世來報冤，除了強調佛教思想的宣揚，也更增「報應」對人心的震撼力。而隱藏在佛教觀下的道教觀，也是我們不可忽略的一環。

　　※※※

　　佛教原有精深的義理，但初傳入中國時並不以佛理取勝，只以深入中國社會為目的。道教是中國本土宗教，一向給我們的印象是雜糅且義理不深。但兩種宗教卻在中國人的日常生活中配合得那樣和諧。就這一點來說，我們這個歷經數千年苦難的民族，對宗教永懷一份寬廣的心，不也是值得驕傲的嗎？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