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一章　米蓋爾先生和他的兩名同事
　　第二章　馬夏爾中士與他的侄子
　　第三章　在「西蒙．玻利瓦號」上
　　第四章　第一次接觸
　　第五章　「馬里帕雷」和「加里內塔」
　　第六章　航行在島嶼之中
　　第七章　從布埃那維斯塔到烏爾巴納
　　第八章　漫天塵土
　　第九章　三船同行
　　第十章　在梅塔河口
　　第十一章　阿圖雷斯村的停泊
　　第十二章　熱爾曼．帕泰爾納的觀察
　　第十三章　備受尊崇的貘
　　第十四章　秋巴斯科
　　第十五章　聖費爾南多
【第二部】　第一章　回首往昔
　　第二章　第一階段
　　第三章　在達納科的兩日停留
　　第四章　馬紐艾爾．阿桑松先生最後的提醒
　　第五章　牛與電鰻
　　第六章　極度恐慌
　　第七章　莫努瓦峰營地
　　第八章　印第安少年
　　第九章　穿行在高地
　　第十章　弗拉斯凱斯涉水處
　　第十一章　聖塔胡安娜傳教地
　　第十二章　營救途中
　　第十三章　傳教地的兩個月
　　第十四章　再會

《壯麗的奧里諾科河》

儒勒．凡爾納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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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一章　米蓋爾先生和他的兩名同事

　　「看來你們二位的這番爭論是沒個完了……，」米蓋爾先生在吵得面紅耳赤的兩個人中間插了這麼一句。

　　「是啊……沒完了……，」費里佩先生說，「除非我向瓦里納斯先生的觀點投降……」

　　「我可是絕對不會屈從於費里佩先生的觀點的！」瓦里納斯先生反駁道。

　　這兩個固執而博學的人已經互不相讓地爭吵了整整三個小時，話題是奧里諾科河，南美洲一條著名的河流，委內瑞拉的大動脈。兩人爭執不下的是它的支流問題：奧里諾科河最初的一段，若果真像新近出版的地圖上所標畫的那樣是自東向西流，那麼阿塔巴布河就不應稱作它的支流而是它的真正源頭；而如果是呈西南─東北方向的話，那麼瓜維亞雷河就是奧里諾科河的真正源頭了。

　　「阿塔巴布河才是後來的奧里諾科河，」費里佩把握十足地斷言。

　　「應該是瓜維亞雷河！」瓦里納斯也毫不示弱。

　　至於米蓋爾先生，他贊同現代地理學家們的觀點，即奧里諾科河源於委內瑞拉境內與巴西和英屬蓋亞那鄰近處，因而整條奧里諾科河都在委內瑞拉境內，可是米蓋爾無法說服兩個朋友。

　　「不，」一個堅持說，「奧里諾科河發源於哥倫比亞境內的安地斯山脈，而您說的所謂支流瓜維亞雷河，就是後來的奧里諾科河，它的上游在哥倫比亞，下游在委內瑞拉。」

　　「錯了，」另一個說，「阿塔巴布河才是後來的奧里諾科河，不是什麼瓜維亞雷河。」

　　「嘿！朋友們，」米蓋爾說，「我還是寧願相信這條美洲最美的河之一只流經我們一個國家！」

　　「這跟愛國心沒關係，」瓦里納斯說，「只是個地理事實。瓜維亞雷河……」

　　「不……，阿塔巴布河！」費里佩馬上高聲打斷了他。

　　兩個對手都「呼」地一下站起來，死死地盯住對方。

　　「先生們……先生們！」一向善於調解糾紛的米蓋爾連連說道。

　　屋內高聲的爭吵仍在繼續。牆上掛著一張地圖，委內瑞拉居於中心，這個西班牙語美洲國家的面積為九十七點二萬平方公里，歷史的滄桑已極大地改變了它的面貌。一四九九年，隨同佛羅倫斯人亞美利哥．維斯普奇探險的霍耶達，在馬拉開波灣靠岸時發現了一個小鎮，它的房屋都用支柱架空，因為下面全是潟湖，而非堅實的陸地。霍耶達便將小鎮命名為「委內瑞拉」，即「小型威尼斯」之意。西蒙．玻利瓦領導的獨立戰爭結束之後，在卡拉卡斯設立了總督府。一八三九年，哥倫比亞與委內瑞拉分離，後者成為獨立的共和國。牆上地圖所展示的就是作為共和國的委內瑞拉的疆域。數條彩線將奧里諾科大區又劃分為三個省：瓦里納斯、蓋亞那和阿普雷。一條條影線將該區山脈的起伏和河流的縱橫標示得一目瞭然。它的海岸線西起安第列斯海【註：即加勒比海。──譯者注】邊馬拉開波省首府馬拉開波，東至與英屬蓋亞那相毗鄰的奧里諾科河入海口。

　　米蓋爾凝視著地圖。從圖上看，費里佩和瓦里納斯的觀點顯然都是荒謬的。地圖上精細地描繪著一條大河，呈漂亮的半圓形奔流在委內瑞拉的土地上。在第一個大轉彎處阿普雷河注入，第二個大轉彎處，則由瓜維亞雷河與阿塔巴布河為它帶來了安地斯山脈的水源，而整條河流的名稱始終都是這悅耳的「奧里諾科」。

　　在南美三國委內瑞拉、巴西和英屬蓋亞那的交界處，高達二千三百米的羅賴馬山仿佛一塊巨大的界石直插雲霄。從地圖上看，緊鄰此山的帕里瑪高地就是奧里諾科河的發源地。費里佩和瓦里納斯為何堅持要到哥倫比亞的山脈中去找奧里諾科河的源頭呢？

　　必須說明的是，這兩位地理學家的觀點並不是沒有人贊同。一些勇敢的探險者，如迪亞斯．德拉福恩特、波達迪亞和羅伯特．尚布克分別在一七六〇年、一七六四年和一八四〇年溯奧里諾科河而上並一直到了它的源頭附近。而法國旅行家夏方榮則把三色旗高高地插在了帕里瑪的山坡上，旗下便是奧里諾科河最初的絹絹細流。這些人的見證可以說夠權威的了。然而還是受到一部分人的質疑，他們需要更多的證據。在從不輕信盲從這方面，他們可以說是聖托馬斯的傳人。

　　不過，若說在當時的一八九三年這個問題是當地民眾所熱切關注的，那也是誇大其辭。兩年前，即一八九一年，由西班牙作主劃定了哥倫比亞和委內瑞拉兩國的分界線，其中有一段即以奧里諾科河主幹為界，而巴西與委內瑞拉的邊界線則早就劃定了，因而不需要出於這方面的考慮，對奧里諾科河再進行考察。該河流域共二百二十五萬人口，包括三十二點五萬「歸化」了的或仍居住在森林和草原中的印第安人和五萬黑人，以及混血、白人和不斷湧入的英、意、荷、法、德等各國人。毫無疑問，在全部人口中，對奧里諾科河感興趣的只是極少數。就像我們眼前這兩個委內瑞拉人，瓦里納斯堅持認為瓜維亞雷河是奧里諾科河的正源，費里佩則主張阿塔巴布河才是後來的奧里諾科河。他們各自都有幾名支持者，必要的時候會給他們以幫助。

　　不要以為米蓋爾先生和他的兩名同事都是禿頂白鬚，成天鑽在書堆裡的頑固不化的老學究。不是的！他們三人非常博學，在國內外都享有一定的聲譽。米蓋爾先生四十五歲，是三人中年齡最大的，另外兩人比他年輕幾歲，他們都是充滿活力、激情洋溢的人，巴斯克血統的特徵十分鮮明。偉大的玻利瓦就是巴斯克人，委內瑞拉國內的大部分白人也都是巴斯克人，有時是巴斯克人與科西嘉人或印第安人的混血，但他們從不與黑人結親。

　　三個地理學家每天都在玻利瓦城大學的圖書館碰面。瓦里納斯和費里佩每次見面之前都決心不再理會那個話題，可一見面過不了多久又忍不住爭執起來……法國人夏方榮的考察似乎已經可以定論了，可兩個人還是各自堅持自己的看法，捍衛著「他們的」阿塔巴布河或者瓜維亞雷河。

　　在本故事的開頭我們就已領略了兩人的唇槍舌劍，爭執還在繼續，並有升級之勢，米蓋爾實在無力平息兩名同事的吵嚷。

　　米蓋爾身材高大，面部輪廓頗有貴族氣質，褐色的鬍鬚夾雜著幾根銀絲，頭上一頂南美獨立之父玻利瓦戴的那種喇叭形高帽。這一切都使他看上去很有權威。

　　這時，他用飽滿、平靜、穿透力極強的聲音不停地說：

　　「別發火，朋友們！不管它從東邊來還是從西邊來，它始終是我們委內瑞拉的河流，是我們的母親河……」

　　「現在不是在討論它是誰的母親，」瓦里納斯毫不客氣地回敬道，「而是要找出誰是它的母親，是帕里瑪高地還是哥倫比亞安地斯……」

　　「安地斯……安地斯！」費里佩聳著肩膀叫道。

　　顯然，在奧里諾科河的源頭問題上，各執己見的兩個人是不可能向對方讓步的。

　　「我說，親愛的同事們，」試圖調解的米蓋爾說，「咱們瞧瞧這張地圖就不難發現：如果奧里諾科河像現在畫的這樣源自東邊，它流經的弧線是多麼悅目，正好一個半圓；要是真的源自阿塔巴布河或瓜維亞雷河的話，可就歪歪扭扭的不好看了……」

　　「咳！好不好看有什麼要緊嘛！……」費里佩嚷道。

　　「只要它忠實地反映了流程的本來路線就夠了！」瓦里納斯也說。

　　確實，流經的弧線美不美並不重要，它涉及的不是藝術而是純粹的地理問題，米蓋爾的論點是站不住腳的，他自己也清楚。這時，一個念頭在他腦中閃現，那就是在他們的討論中再加入一種觀點。當然，這肯定也不可能使兩個對手達成一致，不過，當你把兩條獵犬從原來的路上引開時，它們或許會共同去追逐第三頭野豬。

　　「來，」米蓋爾說，「咱們換一種方式來討論這個問題。您，費里佩，堅決認為阿塔巴布河是奧里諾科河的正源，而不是通常認為的僅僅是條支流而已……」

　　「我是這麼看的。」

　　「您，瓦里納斯，堅決主張瓜維亞雷河才是後來的奧里諾科河……」

　　「我的觀點是這樣。」

　　「那好，」米蓋爾指著圖上的奧里諾科河說，「或許你們兩個人都搞錯了呢？……」

　　「兩個人都錯？」費里佩叫道。

　　「只有一個人搞錯了，」瓦里納斯斷言，「而且那人不是我！」

　　「聽我把話說完，」米蓋爾說，「然後你們再發言。除了瓜維亞雷河跟阿塔巴布河之外，奧里諾科河另外還有好幾條支流，從長度和流量來說都不小，比如北部的考臘河，從西面來的阿普雷河跟梅塔河，南面的卡西基亞雷河，還有伊瓜波河。地圖上都有，你們看見了吧？親愛的瓦里納斯，您認為瓜維亞雷河是奧里諾科河的正源，而您，親愛的費里佩，認為阿塔巴布河才是。那我要問你們二位了，為什麼剛才所說的這些河裡頭，就不可能有一條是奧里諾科河的真正源頭呢？」

　　這種說法還是首次被提出，不難想像，對方兩個人都默不作聲地聽他說完了這番話。從此，源頭就不僅僅限於阿塔巴布和瓜維亞雷兩個可能了……從他們同事的口中又冒出來好幾種可能性……這如何是好？

　　「算了吧！」瓦里納斯說道，「這簡直是開玩笑，米蓋爾先生，您不是真的這麼想吧……」

　　「我是認真的，非常認真，我認為這一觀點是自然的、合理的、站得住腳的，其他支流中完全可能有一條是奧里諾科河的正源……」

　　「您別開玩笑了！」費里佩打斷了他。

　　「在地理問題上我從不開玩笑，」米蓋爾的神情格外嚴肅起來，「在奧里諾科河上游的右岸，有帕達莫河……」

　　「跟我的瓜維亞雷河比起來，您的帕達莫不過是一條小溪！」瓦里納斯不屑地說。

　　「在地理學家看來，這條所謂的小溪與奧里諾科河同等重要，」米蓋爾說，「在上游的左岸有卡西基亞雷河……」

　　「跟我的阿塔巴布比起來，您的卡西吉亞雷不過是一個小水溝！」費里佩發話道。

　　「但就是這個小水溝連接了委內瑞拉和亞馬遜盆地！左岸還有梅塔河……」

　　「充其量是個自來水龍頭……」

　　「可是從這個龍頭流出的水，在經濟學家看來，是連接歐洲與哥倫比亞的未來之路。」

　　米蓋爾的知識太淵博了，誰也別想駁倒他。他接著說：

　　「左岸還有平原之河阿普雷河，船隻可以逆流上行五百多公里。」

　　費里佩和瓦里納斯無法反駁這一論斷，因為米蓋爾的沉著鎮定已經讓他們說不出話來。

　　「最後，」米蓋爾說，「右岸還有古其維羅河、考臘河、卡羅尼河……」

　　「等您把該流域的河流名稱都歷數完……」費里佩說。

　　「咱們就開始討論，」瓦里納斯接過話，他雙臂抱在胸前，等著米蓋爾說下去。

　　「我的話完了，」米蓋爾說，「如果你們問我個人的看法……」

　　「還有必要問嗎？」瓦里納斯用傲慢嘲諷的口氣說。

　　「我看沒什麼必要。」費里佩說。

　　「不過我還是要說，親愛的同事們，這些支流裡沒有一條是名為奧里諾科的河流的正源。所以依我看，我的朋友費里佩所喜愛的阿塔巴布河並不是正源……」

　　「您錯了！」費里佩馬上叫起來。

　　「我的另一個好朋友瓦里納斯相中的瓜維亞雷河也不是正源……」

　　「奇談怪論！」瓦里納斯喊道。

　　「我的結論是，」米蓋爾接著說，「奧里諾科這個名稱只適用於發源自帕里瑪高地的這條大河的上游部分。它整條河流都在委內瑞拉境內，並未流經其他任何國家。瓜維亞雷河也好，阿塔巴布河也好，都不過是它的支流，這從地理學的觀點來看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我就不接受！」費里佩嚷道。

　　「我也拒絕！」瓦里納斯附和著。

　　米蓋爾的介入引起的唯一結果，便是爭論者由兩方變成了三方，在原來的瓜維亞雷和阿塔巴布之外又插進來了奧里諾科。三個人又鬧哄哄地吵了一個鐘頭，正不知何時才能結束，費里佩和瓦里納斯突然同時說：「行啊，咱們走吧……」

　　「走？」米蓋爾沒想到會提出這麼個建議。

　　「對！」費里佩說，「咱們這就去聖費爾南多，到那兒我就能讓你們瞧瞧，阿塔巴布是不是奧里諾科，讓你們心服口服……」

　　「我，」瓦里納斯說，「我會向你們百分之百的證明，瓜維亞雷才是真正的奧里諾科……」

　　「而我，」米蓋爾說，「我會向你們證明，奧里諾科就是奧里諾科，由不得你們不信！」

　　我們的三個主人公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決定去探險的。假定他們之前的探索都沒有準確無誤地測定出奧里諾科河的流程的話，希望他們這次遠征能夠最終解決這個問題。

　　而且當時他們預想的目的地只是聖費爾南多小鎮、瓜維亞雷和阿塔巴布都在這個拐彎處注入奧里諾科河，它們的河口相距僅有幾公里。如果實地一看兩條河果真都只是支流的話，就證明米蓋爾是正確的，還奧里諾科河以其本來面目。

　　這個在激烈爭吵中誕生的決定馬上就被付諸實施。不難理解這個舉動在學術界和玻利瓦城上流社會中所引起的轟動，委內瑞拉全國上下都為之歡欣鼓舞。

　　有這樣一部分人，在選中固定居所之前，總是猶豫不定，彷徨摸索，有的城市也是如此，比如蓋亞那省的首府。該省地處奧里諾科河右岸，成立於一五七六年，當時首府設在卡羅尼河河口，名為聖托美。十年後，首府移到奧里諾科河下游十五法里處。在被英國名將沃爾夫．羅利一把火焚毀之後，一七六四年它又遷到了上游一百五十公里處，那裡的河面寬度只有不到四百圖瓦茲【註：法國舊長度單位，一圖瓦茲相當於一點九四九米。──譯者注】，城市也因此得名「安格斯圖拉」，意即「狹窄的」。後來為紀念玻利瓦而改名為玻利瓦城。

　　玻利瓦城位於距奧里諾科三角洲約一百法里處。奧里諾科河中心聳立著一大塊岩石，名叫「水位石」，正好用來測量水位。這裡一月到五月是乾季，和雨季比較起來，水位差異是相當大的。

　　根據最新的普查結果，玻利瓦城的人口在一點一萬到一點三萬之間。它與奧里諾科河左岸的索雷達鎮形成了一個整體，從阿拉梅達廣場一直延伸到「乾狗」區，之所以有這麼一個奇怪的名字是因為該區的地勢比其他區都低，經常被突如其來的奧里諾科河的漲潮所淹。

　　市內有一條穿越全市的大道，兩旁是公共建築，琳琅滿目的店鋪和帶頂棚的長廊。一座頁岩質的小山包俯瞰著市區，房屋依山而建。一座座農舍散布在鬱鬱蔥蔥的大樹下，由於水位的改變，潮漲潮落，在上下游都形成了一些小型的湖泊。碼頭上熙熙攘攘，來來往往的帆船、汽船顯示出此地河道的發達，而陸地運輸也毫不遜色。所有這一切都叫人目不暇接，心曠神怡。

　　索雷達鎮通了鐵路，從而把玻利瓦城與委內瑞拉首都卡拉卡斯連接起來。這極大地促進了牛皮、鹿皮、咖啡、棉花、靛青、可可和菸草出口的發展。這是繼一八四〇年在育魯阿烏里谷發現並開採含金石英礦後，出口業的又一次長足進步。

　　所以，三位委內瑞拉地理學會的專家將去考察奧里諾科河及其西南部兩支流的消息轟動了全國。委內瑞拉人天生性格外向，活潑熱情，極易衝動。報紙也參與進來，三條河流各有支持者。廣大群眾的熱情也被點燃了。仿佛再不為這幾條河流討個公道的話，它們就要改道流往別國去了似的！

　　逆流而上的這次航程是否會有危險呢？是的，對於孤立無援的旅行者來說，危險是存在的。這個關鍵問題似乎應由政府主動出面解決。委內瑞拉有二十五萬軍隊，真正派上過用途的從未超出過十分之一，現在不正是時候嗎，應該撥給探險者們一支六千人的部隊，在它的總指揮部光是將軍就有七千人。還沒算高級軍官。反正在以介紹各國人文風情而聞名的埃利塞．萊克呂斯的地理書上是這麼寫的。

　　但是米蓋爾、費里佩和瓦里納斯並沒提出這些要求。他們自己出資進行這次探險，旅伴則是到沿途兩岸去找當地的農民、平原人、船員和嚮導。他們將完全像以往的探險者那樣行動。何況他們的目的地是阿塔巴布和瓜維亞雷的匯合處聖費爾南多，等到了聖費爾南多他們就不再往前走了，因此不必太擔心受到印第安人的襲擊，因為印第安人的活動範圍還要往更上游的方向去。印第安部落是獨立的，極難管束，人們把該地區的一些屠殺和搶劫歸咎於他們也不是沒有道理，因為以前加勒比人居住在此的時候並沒發生過這種事。

　　在聖費爾南多的下游，梅塔河河口處附近，但願他們不要遇上不守法紀的瓜依布人，也不要落到奎瓦人手裡，他們的凶殘是盡人皆知的，在哥倫比亞進行的一系列暗殺活動使他們臭名昭著，逃遁到奧里諾科河一帶。

　　一個月前，兩名法國人從玻利瓦城出發，他們溯奧里諾科河而上，經過梅塔河河口，進入了奎瓦人和瓜依布人的地盤，此後就再沒聽到他們的下落，玻利瓦城的人都為他們捏著一把汗。

　　奧里諾科河上游地區確實極為可怕。這麼偏遠的地區委內瑞拉政府也是鞭長莫及，當地沒有任何商業活動，是土著部落的天下。河流以西以北的印第安人以農業為生，過著定居生活，民風還算溫和淳樸，但奧里諾科大區草原上的印第安人可就不同了，他們毫無信義，殺人不眨眼，以搶劫為生，以擄掠為樂。

　　有沒有可能在將來的某一天管束住這些生性野蠻難馴的族類呢？對平原上的野獸不管用的方法，用在奧里諾科河上游平原的居民身上會生效嗎？一些勇敢的傳教士曾經做過嘗試，但收效甚微。

　　其中有一名法國人，原是海外傳教團成員，已經在上游地區待了好幾年了。他的勇氣和信仰得到回報了嗎？……他是否已經教化了這些野蠻之眾，使他們皈依了天主教？……此前的任何努力都未能打動他們那頑固不化的腦袋，人們是否有理由相信，聖塔．胡安娜傳教地這名英勇的傳教士已經把這些印第安人吸引在了自己的周圍？……

　　總的說來，米蓋爾和他的兩個同事是不會跑到羅賴馬高原這麼遠的地方去盲目冒險的。不過若是為了地理事業的需要，他們也會毫不猶豫地繼續前行，去探尋奧里諾科、瓜維亞雷或阿塔巴布的源頭。他們的朋友們當然都希望源頭問題在三河交匯處就能解決，免得他們進一步冒險。而且大部分人都認為這樣的探險對了解奧里諾科河是有幫助的，它一路接納了三百條支流的水源，行程二千五百公里，在河口處，浩蕩的河水分別從五十條支流匯入大西洋。

　　第二章　馬夏爾中士與他的侄子

　　地理學家三人組──當然，他們遠遠不是一個和諧一致的整體──出發的時間定在八月十二日，正是降水豐沛的雨季。

　　頭天晚上將近八點鐘的時候，玻利瓦城一家旅館的房間裡，兩名旅客正在交談。房間的窗戶朝阿拉梅達廣場開著，涼爽的微風徐徐吹來。

　　這時，年輕的一個旅客站起身來，用法語對另一個說：

　　「聽我說，親愛的馬夏爾，在上床睡覺之前，我得再提醒你一次我們出發之前講好了的這一切。」

　　「既然您想這麼辦，讓……」

　　「你瞧，」讓叫起來，「你一張口就忘了自己現在的角色！」

　　「我的角色？」

　　「是的……你沒有用『你』稱呼我……」

　　「哦對呀！……這該死的『你』！……您叫我……不！……你叫我怎麼辦呢？……我一時半會兒還習慣不了……」

　　「習慣不了？可憐的中士！……你怎麼會這麼想呢？……我們離開法國已經一個月了，在從聖納澤爾直到卡拉卡斯的海上航行中，你可一直都是用『你』來稱呼我的。」

　　「這倒是真的！」馬夏爾中士說。

　　「現在我們到了玻利瓦城，就要開始我們的旅行了，它會帶給我們多少快樂啊……當然，也許是失望……甚至痛苦……」

　　讓是滿懷激動之情說出這番話的，他的胸膛鼓起來，雙眼也潤溼了。但是當他看到馬夏爾中士粗獷的面龐上露出的憂慮之色時，他抑制住了自己。

　　他努力使自己微笑起來，用溫存的口氣說：

　　「是的，現在我剛到了玻利瓦城，你卻忘了現在你是我叔叔我是你侄子……」

　　「我真蠢哪！」馬夏爾中士說著，狠狠地拍了自己的額頭一記。

　　「不……，你只是有點兒糊塗。現在不是由你來提醒我，而是……你說，親愛的馬夏爾，叔叔叫侄子是不是應該叫『你』？」

　　「是的。」

　　「再說，自從我們上船離開法國之後，我不是給你做出了榜樣，一直用『你』來稱呼你嗎？」

　　「是的……不過……你開始這麼叫的時候已經不夠……」

　　「不夠小了！」讓打斷了他的話，並把最後一個音說得很重。

　　「是的……小……小……！」馬夏爾中士重複著，他的目光一接觸到「侄子」就變得柔和起來。

　　「別忘了，」年輕人說，「『小』在西班牙語裡唸ｐｅｑｕｅｎｏ。」

　　「ｐｅｑｕｅｎｏ，」馬夏爾中士跟著唸了一遍，「嗯，這個字會了！……除了這個，我還會大約五十個字……再多了就不會了，不管我怎麼用功學也記不住！」

　　「哦！死腦筋！」讓說，「坐在『佩雷依雷』號上橫渡大西洋的時候，我不是每天都教你一點兒西班牙語嗎……」

　　「你叫我怎麼辦呢，讓？……像我這把年紀的老兵，講了一輩子法語了，這會兒再去學安達魯西亞女人講的鳥語！……說真的，我學西班牙語太吃力了，就像那個誰說的……」

　　「你會學會的，我的好馬夏爾。」

　　「我現在已經能在會話中使用五十來個詞了。我會要吃的：Ｄｅｍｅ　ｕｓｔｅｄ　ａｌｇｏ　ｄｅ　ｃｏｍｅｒ，要喝的：Ｄｅｍｅ　ｕｓｔｅｄ　ｄｅ　ｂｅｂｅｒ，想睡覺我就說：Ｄｅｍｅ　ｕｓｔｅｄ　ｕｎａ　ｃａｍａ，問路我就說：Ｅｎｓｅｎｅｍｅ　ｕｓｔｅｄ　ｅｌ　ｃａｍｉｎｏ，問價錢我就說：Ｃｕａｎｔｏ　ｖａｌｅ　ｅｓｔｏ？我還會道謝：Ｇｒａｃｉａｓ！會問好：Ｂｕｅｒｏｓ　ｄｉａｓ，晚上好是Ｂｕｅｎａｓ　ｎｏｃｈｅｓ，問人身體怎麼樣是Ｃｏｍｏ　ｅｓｔａ　ｕｓｔｅｄ？我還會罵人，就像阿拉貢人或卡斯蒂利亞人罵的那樣：Ｃａｒａｍｂｉ　ｄｅ　ｃａｒａｍｂｏ　ｄｅ　ｃａｒａｍｂａ……」

　　「行了，行了！……」讓臉都紅了，趕緊止住他，「這些罵人話可不是我教你的，你最好別動不動就出口……」

　　「你叫我怎麼辦呢，讓？……士官的老習慣啦！……我這一輩子都是髒話粗話不離口，我老覺得不夾幾個這種詞兒講話就沒味兒！這外國話，你講起來柔得跟個senora（意為女士，夫人）似的，我喜歡聽的是……」

　　「是什麼，馬夏爾？」

　　「嗯……當然……是裡頭大量的粗話，真夠多的，有一句客氣的就有一句罵人的……」

　　「而你最先記住的就是這些汙言穢語……」

　　「我承認這點，讓，不過想當年我在凱爾默上校手下的時候，我罵什麼他也不會責怪我的。」

　　一聽到凱爾默上校的名字，少年那富有表情的臉顯出極大的震動，而馬夏爾中士的眼角也湧上了一顆淚滴。

　　「知道嗎，讓，」他說，「假如上帝來告訴我：『中士，一個小時以後你就能握到上校的手，但兩分鐘後我就打雷劈死你。』那我會對上帝說：『好的，主……讓雷劈我吧，最好一下擊中心臟！』」

　　讓走到老兵身邊，為他抹去眼淚，充滿愛意地注視著這個好人，他粗獷率直，忠厚誠信，老人把少年摟在胸前，年輕人推著他的胳膊，撒嬌一樣地說：「你不能這麼愛我，中士！」

　　「這可能嗎？」

　　「可能……而且必須這麼做……起碼在人前，當有人看著我們的時候……」

　　「沒人看著的時候呢……」

　　「那你可以對我親密一些，不過也得小心……」

　　「這太難做到了！」

　　「不得不做的事情你就不會覺得難了，別忘了我是一個需要叔叔嚴加管教的侄子……」

　　「嚴加管教！……」馬夏爾中士兩隻大手朝天上一舉說道。

　　「是的……你不得不帶侄子一同來旅行，因為無法把他一個人留在家裡……說不定他會做什麼蠢事……」

　　「蠢事！」

　　「你希望侄子也和你一樣成為一名士兵……」

　　「一名士兵！……」

　　「是的……一名士兵……所以你要嚴格要求他，當他犯錯誤的時候毫不猶豫地教訓他……」

　　「他要是沒犯錯誤呢？」

　　「他會犯的，」讓微笑起來，「因為他是一個表現很糟的新兵……」

　　「表現很糟的新兵！……」

　　「你會在大庭廣眾之下訓斥他……」

　　「然後再私下向他道歉！」馬夏爾中士叫道。

　　「要是你樂意這麼辦也行，我的好夥伴，只要別叫別人看見！」

　　馬夏爾觀察了一番，確信沒人能看見他們在這個關得緊緊的旅館房間裡，才擁吻了「侄子」一下。

　　「現在，我的朋友，」讓說，「該上床休息了，回隔壁你的房間去吧，我也關門睡覺。」

　　「要不要我在你門口守夜？……」馬夏爾中士問。

　　「用不著……沒什麼危險……」

　　「大概吧，不過……」

　　「你要是一開始就這麼寵著我，你這個嚴叔叔的角色可就演不好了……」

　　「嚴叔叔！……對你我能嚴得起來嗎？……」

　　「必須得這樣……好避免引起懷疑。」

　　「那麼……讓，你當初為什麼要來呢？……」

　　「因為我應該來。」

　　「你為什麼不待在我們的家裡……留下……留在尚特奈……或南特？……」

　　「因為我的責任需要我前來。」

　　「我難道不能一個人完成這趟行程嗎？」

　　「不能。」

　　「應付危險是我的老本行！……我一輩子幹的就是這個！……同樣的危險對咱倆來說可不是一回事兒……」

　　「所以我才要做你的侄子呀，我的叔叔。」

　　「啊！要是就這事問問上校的意見！……」馬夏爾中士說。

　　「怎麼問？……」讓的臉色陰鬱下來。

　　「不……沒法問！……不過，等我們到聖費爾南多掌握了確切的消息，如果我們能再見到他，他會說什麼呢？……」

　　「他會感激他的老部下答應了我的請求，同意我參與這次旅行！……他會和你緊緊擁抱，稱讚你盡到了自己的責任，就像我也盡到了我的責任一樣！」

　　「可是……總之……」馬夏爾中士叫道，「你是把我指揮得團團轉！」

　　「這很正常嘛，你是我叔叔，而叔叔總是聽侄子的……當然，我是指私下裡！」

　　「是的……私下裡……這就是咱們的規矩！」

　　「那麼現在，我的好馬夏爾，回去好好睡一覺吧。明天一早我們要乘船到奧里諾科河上去，可不能誤了點兒。」

　　「晚安，讓。」

　　「晚安，我的朋友，我唯一的朋友！明天見，願上帝保佑我們！」

　　馬夏爾中士走到門口，推門走出去，又輕輕地關上，叮囑讓在裡面用鑰匙鎖好，把門栓插上。然後，他把耳朵貼在門板上，一動不動地待了片刻，聽到讓在上床之前祈禱了一番。直到確信少年已躺下，馬夏爾才回到自己的房間，他有自己獨特的「祈禱」方式，那就是用拳頭捶著自己的腦袋說：

　　「是的！……願上帝保佑我們！因為這一去可真他媽夠苦的！」

　　這兩個法國人是什麼人？……他們從哪裡來？……他們為什麼要到委內瑞拉來？……他們為什麼非要假扮叔侄？……他們出於什麼目的要乘船去奧里諾科河，他們打算一直上行到何處？……

　　這一大堆問題一時還回答不清楚。將來也許會弄明白，也只有在以後的日子裡才能慢慢揭開這些謎。

　　不過兩人剛才的那番談話也可以幫助我們從中推斷出部分信息。

　　這兩個法國人是布列塔尼人，更確切地說是南特人，他們的籍貫不難確定，但兩人的真實關係就難說了，不知他們是怎麼走到一起的。首先，他們老提到的凱爾默上校是何人，怎麼每次一說起他兩人就如此激動？

　　少年看上去肯定在十六到十七歲之間，中等個兒，體魄相對於他的年齡來說是格外強健的。他的表情相當嚴肅，常常陷入沉思，這時候他的面容就流露出一絲憂傷。然而他的五官是十分漂亮的，目光柔和，每當他微笑時就露出一口細白的牙齒，紅潤的面頰在經歷了旅途的風塵之後變得黑黝黝的。

　　兩個法國人中的另外一個已年屆六十，看上去就像個典型的中士，一副標準的老兵模樣，一直在軍隊裡待到年齡不允許了才退役。他以士官軍銜退役之後，又在老長官凱爾默上校家裡服務。在一八七〇到一八七一年的戰爭中上校曾救過馬夏爾一命。戰爭以第二帝國垮臺而結束。凱爾默上校的不少老部下都留在了他的家裡，這些勇敢的老兵都忠心耿耿，講話粗魯，他們在家裡樣樣都管，孩子們都是他們看著長大甚至親自帶大的，不管主人怎麼反對，他們還是把孩子們寵得不得了。他們讓孩子們跨坐在他們上下顛動的膝蓋上，初步體驗騎馬的感覺，而孩子們最初所聽到的曲子，就是老兵們的軍樂。

　　馬夏爾中士雖然已六十歲，依然是腰板筆直，身強力壯。當兵生涯已經使他練就了一副鋼筋鐵骨，無論是塞內加爾的酷熱，還是俄羅斯的嚴寒，都拿他毫無辦法。他不僅有強健的身體，更有堅強的意志。他什麼也不怕，誰也不怕──除了他自己，因為他遇事往往欠考慮，好衝動。他個子高高的，很瘦削，四肢像年輕人一樣有力，這麼大的年紀，坐立起居仍像在軍隊裡時那樣有板有眼。總之，他就是人們通常所說的那種身經百戰的老兵，在人們的心目中他們的形象是可怕的，然而馬夏爾是一個多麼善良、忠厚的人，為了所愛的人他什麼都可以去做！而他所愛的人，目前這世上只有兩個，一個是凱爾默上校，一個就是他的「侄子」讓。

　　因此他無微不至地關懷著少年。雖然已經下決心對他嚴厲些，可還是忍不住呵護倍至。為什麼非要用生硬的口氣對孩子說話呢？真不該要求他擔任這麼一個他不喜歡的角色。又要對人吹鬍子瞪眼，又要對人惡言惡語，必要時還得衝著人說「滾蛋」之類的話，真是令老人為難。

　　在從舊大陸到新大陸的航行中，就發生過類似的情形。「佩雷依雷」號上的乘客對這個性情粗暴、不近人情的叔叔「虐待」侄子的作法十分不滿，有人試圖接近孩子，和他說話，給他一點照顧，可是馬夏爾一看到有人對讓感興趣，就衝上去把人家攆走，並喝令他們再不許招惹他的侄子！

　　讓身穿寬鬆的旅行服，樣式簡單，上衣和褲子都十分肥大，頭髮剃得很短，戴一頂白布盔形帽，腳蹬一雙厚底靴。而馬夏爾則裹著一身緊繃繃的制服，雖不是軍裝，卻總讓人想到軍裝，若是加上臂章和肩章就更像了。任憑別人怎麼解釋，委內瑞拉氣候溼熱，應該穿寬鬆些的衣服，馬夏爾中士就是不聽。他本來還打算戴軍便帽，但是讓堅持要他戴上一頂他自己那樣的白布帽，以更好地抵擋炎炎烈日。

　　馬夏爾中士照辦了，嘴裡還要嘟囔一句「太陽又能把我怎麼樣！」也難怪，他那頭短髮又密又粗，腦殼更像鐵打的一樣堅硬。

　　不用說，叔侄二人的行李箱中帶了不少的換洗衣服、內衣、梳洗用品、鞋子之類，這都是旅行中必不可少的，不帶夠的話到時候哪兒也弄不到，他們還帶了被子，以及充足的武器彈藥：給讓準備的一對左輪手槍，給馬夏爾中士準備的另一對左輪手槍，外加一桿卡賓槍，必要時由神槍手馬夏爾來發揮它的威力。

　　必要時？……難道說奧里諾科河流域真那麼險惡嗎，需要像在中非諸國活動時那樣時刻提防？……喜好搶劫、屠殺、吃人肉的印第安人部落，是不是真的成天在河兩岸及其附近地區搜尋打劫？

　　答案既是肯定的又是否定的。

　　正像米蓋爾、費里佩和瓦里納斯曾說到的那樣，從玻利瓦城到阿普雷河口的奧里諾科河下游地區是十分安全的。從阿普雷河口到阿塔巴布河口處的聖費爾南多是該河的中游，應該多加小心了，尤其要防備奎瓦族印第安人。而再往上游走就難說了，在那裡出沒的都是絲毫未開化的野人。

　　我們已經知道，米蓋爾和他的兩個同事並沒打算到比聖費爾南多更遠的地方去。馬夏爾中士和他的侄子會不會再往前走呢？……他們的目的地是不是還要遠？……會不會出現什麼意外情況，將他們的行程一直延伸到奧里諾科河的源頭去？……沒人知道，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

　　有一個事實是確鑿的，那就是凱爾默上校十四年前從法國來到了委內瑞拉。他出於什麼原因要離開祖國，走前甚至都沒告訴老戰友一聲？他來委內瑞拉做什麼？後來怎樣了？也許故事的發展會告訴我們答案。從馬夏爾中士與少年的談話來看，關於這個問題他們目前所知也甚少。

　　兩人來委內瑞拉之前的活動如下：

　　三個星期前，他們離開了南特附近小城尚特奈的家，在聖納澤爾登上了開往安第列斯群島的大西洋輪船公司的客輪「佩雷依雷」號，抵達終點之後他們又乘另一艘船來到海港拉瓜伊拉，再換乘火車，沒過幾個小時就到達了委內瑞拉首都卡拉卡斯。

　　他們在卡拉卡斯只停留了一個星期。這是一個風景如畫的城市，上、下城之間一千餘米的高度差在某些遊人眼裡更是一道奇觀。但馬夏爾和讓兩人都沒有仔細遊覽這座城市。一八一二年的一次地震曾使一點二萬人喪生，此後房屋就都用輕質材料建造，以便再地震時減少傷亡。登上城中的卡爾維山崗，整個城市盡收眼底。但馬夏爾和讓沒能抽時間上去看看。

　　不過在這座城市裡，他們還是看到了一些東西的。美麗的公園裡樹木四季常青，幾座外形美觀的公共建築、總統府、一座壯麗的大教堂、俯臨湛藍的安第列斯海的平臺，還有十餘萬人口的大都市所具有的那種生機與活力。

　　可是眼前的美景並未使兩個旅客有片刻的分心，他們從未忘記自己是來幹什麼的。在一個星期的時間裡，他們天天都忙於收集信息，為即將開始的旅行做準備。這一去他們也許會一直深入到委內瑞拉境內那塊遙遠的、還不為人們所了解的土地上去。到目前為止，他們收集到的資料和信息都是不那麼確切的，他們希望到了聖費爾南多能有更多的收獲。讓已經下定決心，從聖費爾南多還要往前走，能走多遠就走多遠，就是奧里諾科上游那些最危險的地方，也要去闖一闖。

　　馬夏爾中士不希望讓冒這麼大的險，他曾想拿出長者的權威阻止這次行動，但是老兵也清楚，這少年有著與年齡不相稱的固執，誰也動搖不了他的意志，自己即使提出反對意見，到頭來也不得不收回，所以他同意了這一計劃。

　　因此，兩個法國人在到達玻利瓦城的第二天就要再度出發，登上來往於奧里諾科河下游的汽船。

　　「但願上帝保佑我們，」讓在祈禱中說，「是的！……但願他保佑我們來去都平安！」

　　第三章　在「西蒙．玻利瓦號」上

　　克里斯多福．哥倫布曾寫道：「奧里諾科河來自人間天堂。」

　　當讓第一次把熱那亞偉大航海家的這個觀點轉述給馬夏爾中士的時候，對方只說了一句：「咱們看看就知道了！」

　　也許，他有理由懷疑美洲發現者的這一論斷。

　　曾有一種說法，認為奧里諾科河是從黃金國流出來的。最初的探險者們如霍耶達、品鬆、卡布拉爾、馬加萊茲、瓦爾迪維亞、薩爾米恩托等等，都曾來南美這塊大陸上歷險、考察，希望能找到「黃金國」。

　　奧里諾科河的主幹所劃成的巨大半圓在北緯三度到八度之間，弧線最西端到達的經度與巴黎相差七十度多一點兒。委內瑞拉人都以奧里諾科河為驕傲，在這點上，米蓋爾、費里佩和瓦里納斯與他們的同胞是完全一致的。

　　在《新環球地理》的第十八卷中，作者埃利塞．萊克呂斯說奧里諾科河是世界第九大河，位居亞馬遜河、剛果河、巴拉那─烏拉圭河、尼日河、揚子江、布拉馬普特拉河、密西西比河與聖勞倫斯河之後。也許三位委內瑞拉地理學家想通過這次考察對上述說法加以反駁，十六世紀的一位探險家迭戈．奧爾達斯曾說，印第安人將奧里諾科河稱為「巴拉瓜」，即「大水」之意，也許他們可以用這一有力證據作為武器，公開提出反對意見？不過他們並沒這麼做，也幸虧沒有，因為法國地理學家勒克呂斯的這部作品畢竟是在掌握大量事實材料的基礎上撰寫成的。

　　八月十二日清晨六點，西蒙．玻利瓦號──對它的名字我們不應該感到驚奇──就做好了出發的一切準備。玻利瓦城與奧里諾科河沿岸城鎮之間通航汽船才只有幾年的時間，而且最遠也不過通到阿普雷河口。但是船隻可以沿阿普雷河上行，把乘客和貨物一直送到聖費年南多【註】，甚至更遠的努特里亞斯港，這一段河運是委內瑞拉輪船公司開辦的，每個月有兩班船。

　　【註】此處指的是阿普雷河上一個叫聖費爾南多的城市。此外在奧里諾科河的支流阿塔巴布河口還有一個叫聖費爾南多的地方。

　　需要繼續在奧里諾科河上前進的乘客，將在阿普雷河口上游幾海里處的凱卡臘鎮離開西蒙．玻利瓦號，登上簡陋的印第安小船繼續他們的行程。

　　西蒙．玻利瓦號是特地為在流經氣候分乾溼季的地區，因而水位變動極大的河流上行駛而設計的。它的體積與航行在哥倫比亞的馬格達雷那河上的輪船差不多，但由於船底造成平的，所以吃水達到了最低限度，輪船唯一的發動裝置是後部的一個不帶滾筒的大輪，由一個雙動式大功率引擎帶動。我們可以想像一下船的模樣：它的基架仿似一個大竹筏，上面是輪船的上層建築，從船艙兩翼各向上伸出一支蒸汽鍋爐的煙囪。船的最上面是輕甲板，中間是乘客房間和活動室，貨物則堆放在下甲板上。這樣的外形，再加上巨大的擺臂和連桿，讓人想起美國的汽船。整個船身都塗得花花綠綠，連最頂層國旗下的駕駛室和船長室也不例外，為了建造汽船，大片的森林被砍伐，向奧里諾科河兩岸放眼望去，伐木工的斧頭已經推進到了很遠的地方。

　　玻利瓦城距奧里諾科河入海口有四百二十公里，雖然有時略受海潮的影響，但水流基本上是穩定的，所以往上游去的船隻只能逆著水流西行。有時，由於漲潮，玻利瓦城的水位也會高達十二米甚至十五米。不過總的來說，奧里諾科河水位的漲落是有規律的。漲到八月中旬就穩定下來，一直保持到九月底，然後水位開始下降，降到十一月又略有回升，之後再回落，一直到四月再次穩定下來。

　　米蓋爾他們幾個選擇的時間，對於探測阿塔巴布、瓜維亞雷和奧里諾科河是十分有利的。

　　三位地理學家在玻利瓦城碼頭登船的時候，趕來送行的支持者擠得水洩不通。這才不過是出發，等他們返回的那一天還不知要熱鬧成什麼樣呢！每條河流的支持者們都向自己擁戴的那位地理學家送去熱情的鼓勵與祝福，人聲好不喧鬧，搬運行李的工人和準備啟航的船員高聲罵著他們慣講的粗口，蒸汽鍋爐發出刺耳的尖叫，閥門中漏出的蒸汽也「哧哧」地響個不停，然而這一切都壓不住送行者的聲聲歡呼：

　　「瓜維亞雷萬歲！」

　　「阿塔巴布萬歲！」

　　「奧里諾科萬歲！」

　　爭論在意見不合的送行者們中間爆發了，眼見就要出亂子，米蓋爾竭力勸解幾個火氣最大的人。

　　站在輕甲板上的馬夏爾中士和他的侄子看著這混亂的場面，感到莫名其妙。

　　「這些人想幹什麼？……」老兵叫道，「肯定是發生革命了……」

　　眼前的景象當然不是革命，因為在拉丁美洲，革命是一定會有軍事力量參與的，而碼頭上卻沒看見委內瑞拉軍隊七千個將軍中的任何一位出現。

　　讓和馬夏爾很快就能知曉造成眼前混亂景象的原因了，因為在即將開始的航行中，與他們同船的米蓋爾一行肯定還要爭下去的。

　　船長下達了啟航的命令，先是讓機械師把機器平衡好，然後讓兩頭的海員各自鬆纜，在船上各處逗留的送行人員等一律馬上離開。又一陣擁擠之後，船上就只剩旅客與船員了。

　　伴隨著西蒙．玻利瓦號的啟動，喧嘩聲、告別聲更加震耳，三條河流的名字再次受到歡呼致意，巨大的輪子猛烈地拍打著河水，舵手將船引向河流的中心，汽船離岸越來越遠，半小時後，河流向左轉了一個彎，玻利瓦城便消失在彎道之後，又過了一會兒，對岸索雷達鎮的房屋也徹底走出了人們的視線。

　　委內瑞拉的平原面積足足有五十萬平方公里，地勢基本上來說起伏很小，只有個別的地方，地勢稍稍隆起，當地語言叫做「邦科」。那些坡比較陡，隆起在階地上的小山崗則叫做方山。當平原開始逐漸隆起的時候，人們便知道已經來到山腳下了，不遠處就是高聳的山脈。河床兩岸的開闊地則叫做「巴由」，雨季時一片濃綠，旱季時一片枯黃甚至變得光禿禿的，奧里諾科河就是在「巴由」之中穿行而過的。

　　西蒙．玻利瓦號上的乘客們若想從水文和地理兩方面了解奧里諾科河的情況，只需向米蓋爾、費里佩和瓦里納斯提問，便可得到滿意的答案。這些博學的人隨時向大家提供關於沿岸城鎮、村落、支流和各定居或遊徙部落的詳盡情形。到哪兒去找比他們更稱職的導遊？他們的服務絕對殷勤又周到！

　　實際上，西蒙．玻利瓦號上的大部分乘客已經對奧里諾科河相當熟悉了，因為他們經常在河上往返，有的到過阿普雷河口，有的甚至到過阿塔巴布河口上的聖費爾南多。他們大多是商人或掮客，將商品運往內地，或販往東方各港口。最常見的貨物有可可、牛皮、鹿皮、銅礦石、磷酸鹽、建築木材、高級木器、細木鑲嵌工藝品、染料、頓加豆、橡膠、菝葜，還有牲畜，因為畜牧業是生活在平原上的人最主要的活動。

　　委內瑞拉位於赤道地區，年平均氣溫在攝氏二十五度到三十度之間，但由於境內多山，所以氣溫的變化也很大。在沿海和西部的安地斯山區氣候最為炎熱，因為海風吹不過來，而奧里諾科河就恰好流經這一地區。北面和東面來的強勁的信風由於受沿岸山脈的阻擋，也無法減緩這一地區的炎熱。

　　出發的這天陰沉沉的，好像要下雨，因此乘客們沒有感到太熱，微風從西邊迎著船吹來，讓人倍覺舒爽。

　　馬夏爾和讓站在輕甲板上望著河岸，其他乘客對兩岸的景象似乎無動於衷，只有地理學家三人組在研究著細節，一邊興致勃勃地討論著。

　　讓如果上前去問問他們的話，肯定能問到不少可靠的情況。可是一方面，馬夏爾中士忌妒心很強，老是板著臉，不允許任何人與他侄子搭話，另一方面讓也不需要問別人，就能一一認出沿途的村莊、島嶼和河流的轉彎。他手頭就有一個可靠的嚮導──夏方榮的遊記。夏方榮受法國國民教育部之命對奧里諾科河進行過兩次考察。第一次是一八八四年，考察的是玻利瓦城至考臘河河口的這一段，之後又遊歷了整條考臘河。第二次是一八八六年到一八八七年，從玻利瓦城一直到達了源頭。夏方榮的遊記寫得極為精確，讓決定好好利用這本書。

　　不用說，馬夏爾肯定帶了一大筆錢，並已經換成了當地貨幣「披索」，足夠他們一路的花銷了，他也沒有忘記帶上一批用於交換的物品，如布匹、刀子、鏡子、玻璃珠、金屬製品和一些不值錢的小玩意兒，到時候可以用來與平原上的印第安人搞好關係。這些劣等貨裝了滿滿兩大盒，和其他行李一起堆在中士的房間角落裡，讓住在他的隔壁。

　　西蒙．玻利瓦號逆流而上。讓手持夏方榮遊記，認真對照著向後退去的兩岸的情形。現在，汽船已經能一直上行到阿普雷河口了，而在夏方榮那時候，條件遠比現在艱苦，這一段路他是坐著帆船、划著小艇過來的。不過一旦過了阿普雷河口，危險就多了，麻煩也來了，馬夏爾和讓也將不得不使用原始的交通工具繼續他們的行程。

　　上午，西蒙．玻利瓦號駛經奧洛科皮切島，這裡出產的糧食和作物大量地運往玻利瓦城。奧里諾科河在這兒只有九百米寬，過了這一段寬度又很快增至三倍。讓站在平臺上，四周的平原盡收眼底，其上散布著幾個孤零零的小山丘。

　　臨近中午，船上的乘客──共二十幾名──來到餐廳。米蓋爾和他的兩名同事最先坐定。馬夏爾中士行動也相當快，他拉著讓，用生硬的口氣對他說著什麼，這一切都被米蓋爾看在眼裡。

　　「真夠鹵的，這個法國人，」米蓋爾對身邊的瓦里納斯說。

　　「一個當兵的，不用多講了！」對方回答。

　　看來，老士官的著裝的確像軍人，讓人一下子就認出了他的身分。

　　午飯前，馬夏爾喝了幾口「阿尼扎多」，一種甘蔗和茴香混釀的燒酒，據他自己說，空腹喝酒可以「殺腸蟲」。讓則對烈性飲料不感興趣，用不著在飯前喝開胃酒，他挨著叔叔坐在飯廳的盡頭，中士的臉色如此嚇人，誰也不敢坐到他旁邊去。

　　三位地理學家坐在飯桌的中部，一切話題都圍繞著他們展開。他們此行的目的使得乘客們不能不對他們的話感到極大的興趣，讓津津有味地聽著他們所說的，而馬夏爾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妥。

　　菜餚很豐富，卻不甚可口，不過在奧里諾科河上也只能將就了：「比斯特卡」粘粘乎乎，仿佛從橡膠樹上摘下來的一般，葷雜燴泡在橘黃色的調味汁中，用鐵扠插著吃的煮雞蛋，燉很長時間才能嚼得爛的家禽。可若是到了河流的上游，那可連這樣的東西也吃不上了。水果則以香蕉為最多，或者直接吃，或者和糖蜜攪在一起做成香蕉醬。麵包？味道相當好──其實就是玉米窩窩。酒？味道又差，價錢又貴。這頓午餐的具體情形就是如此。最後要說的是，它很快就被吃了個精光。

　　下午，西蒙．玻利瓦號經過貝爾納維耶島。眾多的島嶼使得奧里諾科河再次變窄，汽船的主動輪要加倍猛烈地打水才能逆流前進。好在船長技術嫻熟，乘客們不用擔心有擱淺的危險。

　　左岸出現了大量的小河灣，兩邊長著茂密的林木，尤其是在只有三十幾個居民的小村阿爾馬森那邊。八年前夏方榮看到的也是這樣一番景象。兩條小河巴里和利瑪流入奧里諾科，在它們的河口處是大叢大叢的苦配巴香膠樹，在樹幹上割個口子樹汁就流出來，運出去能賣好價錢，棕櫚樹也多得數不清。兩岸到處跳動著一群群的猴子，牠們的肉，比起乘客們中午沒嚼動晚上還會被端上餐桌的「比斯特卡」，恐怕也好吃不到哪兒去。

　　使奧里諾科河的航行變得艱難的不僅僅是河中小島，還有河道中間不時突然冒出的礁石。但西蒙．玻利瓦號還是安全地繞過了每一塊礁石，在行進了二十五至三十法里之後，於晚上在莫依塔科村停了下來。

　　天空中濃雲密布，又沒有月亮，夜裡會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如果繼續向前走的話太冒險了，因此船將一直等到第二天早晨。

　　晚上九點，馬夏爾覺得休息時間到了，讓也不願違抗叔叔的命令。

　　兩人回到各自的房間，在船的第二層，靠近船尾方向。室內只有一張簡陋的木板床、一條薄被和一張當地人叫做「埃斯特拉」的蓆子──在熱帶地區，這些臥具也足夠了。

　　少年脫衣躺下，馬夏爾則用「托爾多」，一種平紋細布給少年把床遮了一遮，權作蚊帳，這樣做完全有必要，奧里諾科河上的蚊子毒得很。馬夏爾可不願讓侄子受到哪怕是一隻該死的蚊子的叮咬。他自己則不用做什麼防範工作，因為他的皮硬得幾乎啃不動，蚊子碰上他可得費一番勁兒，再說蚊子叮上來他不會打嘛。

　　在這些措施的保護下，讓一覺安穩地睡到了天亮，帳外無數的蚊子嗡嗡了一夜也未能得逞。

　　第二天一大早西蒙．玻利瓦號就又出發了。船一直沒有熄火，一層甲板上堆放著船員們夜裡從岸邊樹林裡砍來的木材。

　　莫依塔科村左右各有一個小港灣，汽船就是在其中的一個裡面停泊了一夜。村子原來曾是西班牙傳教團的一個基地，一座座小屋甚為精巧美觀。夏方榮曾在村裡尋找克雷沃博士【註：于勒．克雷沃（一八四七─一八八二年），法國探險家，考察過亞馬遜和奧里諾科河域，在探險中被印第安人所殺。──譯者注】的一個同伴弗朗索瓦．比爾邦的墳墓，可惜他轉遍了村子的墓地也沒有找到。西蒙．玻利瓦號出了小港灣，河馬上轉了一個彎，莫依塔科村一眨眼就不見了。

　　這一天經過的地方有聖塔克魯茲，左岸一個二十多間茅屋組成的小村，然後是瓜那萊斯島，從前傳教士們居住的地方，河流在島附近又有一個小灣，先向南，又折向西。再就是經過了「死人島」。

　　汽船一路上越過了好幾個「拉烏達爾」，即由於河床變窄而形成的急流。若是換了划槳小舟或帆船，過這樣的急流會把船夫累得筋疲力盡，但對西蒙．玻利瓦號來說，只不過多燒一些燃料而已。閥門哧哧地響著，明輪轉動著它巨大的槳板更加猛烈地撥動著水流。就這樣汽船順利地從急流上駛了過去，其中包括「地獄之門」──上游馬塔帕羅島方向的一個急流，讓從書上也找到了。

　　「看來，」馬夏爾中士對少年說，「這個法國人書上寫的和我們在西蒙．玻利瓦號上所看見的還挺一致的。」

　　「完全一致，叔叔，不同的只是我們僅用二十四小時就走完了我們的同胞三、四天的路程。真的，等我們到了奧里諾科河中游，就得從汽船上下來換乘小艇，到時候我們也會和他一樣走得很慢的。不過不要緊！只要能到聖費爾南多就行了……希望在那兒能得到一些確切的信息……」

　　「肯定能得到，如果上校曾經從那兒經過的話，就不可能一點兒蹤跡都沒留下！……我們總能打聽到他在哪兒搭過帳篷……啊！……等我們和他面對面的時候……你撲到他懷裡……他會知道……」

　　「知道我是你侄子……你侄子！」少年說，他始終擔心他的「叔叔」會說出什麼不慎之言。

　　傍晚時分，西蒙．玻利瓦號停泊到一個峭壁腳下，馬比雷小鎮就坐落在峭壁之上，景致十分美好。

　　米蓋爾、費里佩和瓦里納斯決定在黃昏時刻到左岸這個相當重要的小鎮去遊覽一個鐘頭。讓是很想跟他們一起去的。可是馬夏爾中士卻說隨便下船不好，讓也只好作罷。

　　地理學會的三位專家則逛得興致勃勃。站在馬比雷鎮口，往上下游兩個方向都能望得好遠，北面則伸展著廣闊的平原，印第安人在那裡放牧著騾、馬和驢，平原的外圈則是蔥鬱的森林。

　　到了九點鐘，所有的乘客都在各自的船艙睡下了，當然都沒有忘記採取措施防禦蚊蟲。

　　第二天一整天可以說都是在大雨底下「澆」著過來的，沒人能在輕甲板上待哪怕是片刻時間。馬夏爾中士和少年在船尾部的大廳裡過了一天，米蓋爾、瓦里納斯和費里佩也是一整天在那兒沒挪地方。若說哪位乘客還對阿塔巴布、瓜維亞雷、奧里諾科的問題一無所知，是不太可能的，因為它們的擁戴者以此為唯一的話題，而且聲音又那麼大。好幾名乘客也參與了討論，支持各自的同盟者，反駁他們認為謬誤的兩方。不過可以肯定的是，這些乘客是不會為了澄清這個地理問題而一直跑到聖費爾南多去的。

　　「爭這個有什麼意義呢？」當馬夏爾弄清是怎麼回事以後，對侄子說，「叫這個名也好，叫那個名也好，河反正總是那一條，順著自然的斜坡從上游往下流淌……」

　　「你怎麼會這麼想呢，叔叔，」讓回答說，「要是沒有這些問題，那還要地理學家幹什麼？要是沒有地理學家……」

　　「那我們怎麼學地理呢？」馬夏爾接下去說，「反正有一點是無疑的，那就是直到聖費爾南多，咱們都得與這幫愛吵嘴的傢伙們為伴。」

　　實際上，從凱卡臘開始他們就要一起換乘小艇，以渡過奧里諾科河中游的眾多急流。

　　由於惡劣的天氣，乘客們沒能看到第格里塔島的模樣。但作為補償，他們在午餐和晚餐時都品嘗到了美味的莫羅科特魚，這種魚在附近水域多得是，並被泡在鹽水裡大量運往玻利瓦城和卡拉卡斯等地。

　　將近中午的時候，汽船過了考臘河口。考臘河是奧里諾科河右岸最重要的支流之一，它從東南方匯入，一路流過帕那雷、伊那奧、阿雷巴托、塔帕里托等部族活動的地域，它的河谷是委內瑞拉最美的河谷之一。奧里諾科河沿岸附近地區居住的都是有西班牙血統的混血，達到了一定的文明程度，而離岸再遠一些就只住著仍處於野蠻狀態的印第安人，以畜牧業為生，人們稱他們為「剝膠人」，因為他們還採集一些藥用樹膠。

　　夏方榮在一八八五年第一次進行考察時曾從考臘河口一直沿考臘河而上，穿越平原來到阿里瓜和奎里奎里巴部落當中。讓這天又讀了一陣同胞的遊記。夏方榮所經歷過的艱險讓也許同樣會碰上，如果要一直行進到奧里諾科河上游去的話，讓遇到的困難也許會更大。讓欽佩夏方榮的幹勁和勇氣，希望自己也能與同胞一比高低。

　　說真的，夏方榮當時已是成人了，而讓不過是個少年，甚至可以說是個孩子！……那就願上帝賜予他力量，使他戰勝這一艱難旅程中的疲勞，一直堅持到最後的勝利！

　　從考臘河口往奧里諾科河上游去，河面仍然寬得很，大約有三千米。持續了三個月的雨季加上兩岸眾多的支流，使得河水大大上漲。

　　但是西蒙．玻利瓦號的船長還是很小心地指揮著，因為在土庫拉瓜島上游方向，有一條和島同名的河流，河上淺灘密布，船很容易擱淺，或許船底還在淺灘上刮了幾下子，不過船上的乘客並沒怎麼感覺出來。船的底部是平坦的，就像平底駁船，所以船身不會受到損害，但動力裝置，如明輪槳葉和發動機都可能出現問題，所以一定要小心駕駛。

　　西蒙．玻利瓦號終於安然無恙地通過了淺灘區，傍晚停泊在拉斯伯尼塔斯右岸的一個小灣裡。

　　第四章　第一次接觸

　　拉斯伯尼塔斯是管轄考臘河流域的軍事總督的駐地。鎮子位於奧里諾科河右岸，基本就建在西班牙阿爾塔格拉西亞傳教團居住的舊址上。傳教士們才是這片西班牙語美洲土地的真正征服者。看到英國人、德國人和法國人也想去內地向印第安人傳教，他們心裡很不是滋味，由此也產生了一些衝突。

　　軍事總督當時就在拉斯伯尼塔斯，他與米蓋爾是老相識，聽說米蓋爾要考察奧里諾科河上游，他等船一停就急匆匆地登了上去。

　　米蓋爾向總督介紹了他的兩個朋友。大家彼此寒暄了一番。米蓋爾他們接受了第二天去總督府進午餐的邀請，──因為西蒙．玻利瓦號要停到第二天下午一點，所以時間完全來得及。

　　一點鐘出發的話，當天傍晚就能到凱卡臘，除了去往聖費爾南多和阿普雷省各鎮的乘客之外，其他乘客就都要在凱卡臘下船了。

　　第二天，即八月十五日，地理學會的三位成員就將前往總督府。不過在他們之前，馬夏爾中士已接受了讓的提議，兩人一塊兒下了船，在拉斯伯尼塔斯的街上蹓躂起來了。

　　在委內瑞拉的這一地區，所謂的鎮也就和村子差不多大，幾間茅屋散布在樹蔭下，四周全是濃密的熱帶雨林，不時有幾簇茂盛的樹木，顯示出土壤的肥沃──恰帕羅樹的樹幹扭曲得像橄欖樹一樣，粗硬的葉子散發出濃鬱的香氣；科佩爾尼西亞樹枝杈繁多，葉柄像扇子一樣張開；莫里切棕櫚樹下則形成了人們所說的「莫里恰爾」即沼澤，因為這種樹特別能吸土壤中的水，以至於樹下的土地都變得又溼又軟。

　　還有科佩費拉樹、薩烏朗樹，以及極高大的金合歡樹，枝杈茂密，葉片細膩平滑，花朵呈嬌嫩的玫瑰色。

　　讓和馬夏爾在呈天然梅花形的棕櫚林中穿行，林下是灌木叢，叢中不時冒出大簇大簇的含羞草，顏色是那麼地悅目。

　　一群群的猴子在樹間又蹦又跳，飛來蕩去。委內瑞拉的猴子數量極多，至少有十六種，雖然哇哇叫得很響，但並不傷人。其中有一種叫吼猴，牠的叫聲會讓對熱帶雨林不熟悉的人嚇得心驚肉跳，樹枝間還活躍著數不清的飛禽，嘰嘰喳喳的叫著，仿佛鳥類大合唱。聲音最響的是「特魯皮亞鳥」，牠們的巢垂掛在長長的綠藤末端。潟湖上的小公雞姿態優雅，性情溫順，十分惹人喜愛。大量的「瓜爾哈羅鳥」一般叫「小鬼兒」，躲在洞隙裡，只有晚上才出來活動。牠們以水果為食，總是忽地一下子就竄上樹梢，好像身體裡安著一支彈簧似的。

　　兩人往林子深處走著，馬夏爾中士說：「我真該帶上槍來的……」

　　「你是想殺猴子嗎？……」讓問。

　　「不是想殺猴子……但是……萬一這裡有什麼惡獸……」

　　「不用擔心，叔叔！野獸要走到離居民區很遠的地方才能碰到，也許以後我們會遇見……」

　　「那又怎麼樣！……士兵就是不應該不帶武器就外出，我這樣的該被罰禁出營房！……」

　　馬夏爾中士並不會因為這次「違紀」而受到什麼威脅。實際上，大大小小的貓科動物，如美洲豹、老虎、獅子、豹貓、野貓等等，都更喜歡在奧里諾科河上游的密林裡活動。也許他們會遇上熊，不過熊這種蹠行動物性情溫厚，以魚和蜜為食。至於貧齒類動物──拉丁語叫做bradypus tridactylus【註：白喉三趾樹懶】──根本用不著去害怕。

　　走完這一趟，馬夏爾看到的只是一些溫和的齧齒類動物，如水豚，還有幾對善於潛水卻拙於奔跑的「其里基」。

　　這個地方的居民則大部分是混血，也有部分印第安人，他們更喜歡縮在自家茅舍裡，不愛拋頭露面，尤其是婦女和兒童。

　　叔侄二人日後碰到的奧里諾科河土著居民住在上游，現在離得還遠著呢。那些人可都是極為可怕的，馬夏爾到時候是不會再忘帶槍了。

　　兩人在拉斯伯尼塔斯附近轉了整整三個小時，著實有些累了，便回到西蒙．玻利瓦號上來吃午餐。

　　同一時間，米蓋爾、費里佩和瓦里納斯在總督府，也正在餐桌就座。

　　雖說飯菜並不豐盛──當然了，說實話，我們總不能期望一個省長拿出和委內瑞拉共和國總統一樣的規格來待客──客人們還是受到了極為熱情的招待。席間自然談起了三位地理學家為自己制定的目標，遇事謹慎的總督一時還不願說明他自己在奧里諾科、瓜維亞雷和阿塔巴布三條河中到底支持哪一條。要緊的是不能讓談話發展成爭吵，所以有好幾次他都非常及時地把討論引向另一個話題。

　　當費里佩和瓦里納斯的聲音越抬越高，充滿了挑釁意味時，總督就趕緊插進來說：

　　「先生們，你們知不知道在西蒙．玻利瓦號的乘客中有沒有人想上溯到奧里諾科的上游去？」

　　「我們不知道，」米蓋爾說，「不過看起來大部分乘客都是要麼在凱卡臘下船，要麼沿阿普雷河上行，到哥倫比亞的一些地方去……」

　　「那兩個法國人恐怕是要去奧里諾科河上游吧。」瓦里納斯說。

　　「兩個法國人？」總督問。

　　「是的，」費里佩說，「一老一少，從玻利瓦城上的船。」

　　「他們要去哪兒？……」

　　「沒人知道，」米蓋爾說，「他們可不是愛袒露心跡的人，你剛想和那個年輕的談幾句，老的就吹鬍子瞪眼，他看上去像行伍出身。你要是再不離開的話，他就毫不客氣地打發年輕人回房間去。他們倆人好像是叔侄關係。」

　　「我真可憐這孩子，要受老頭的監管。」瓦里納斯說，「這麼嚴厲孩子太受罪了，我不止一次看見他淚汪汪的……」

　　是的，目光敏銳的瓦里納斯看得沒錯！……但讓的眼睛之所以溼潤是因為他想到了未來，想到了他追求的目標，想到等待他的也許是失望，而不是因為馬夏爾對他態度粗暴。不過在外人看來是很容易搞錯的。

　　「不管怎麼樣，」米蓋爾說，「今晚我們就可以確切地知道這兩個法國人是否有意沿奧里諾科河而上。如果是的話我也不會感到驚奇，因為那年輕人一直在看他同胞寫的那本書，那個人幾年前曾經到過河源……」

　　「如果河源在這邊，在帕里瑪高地……」費里佩一下子叫起來，作為阿塔巴布河的支持者，他急於提出保留意見。

　　「如果源頭不在安地斯山？」瓦里納斯也高喊，「不在重要支流瓜維亞雷產生的地方……」

　　總督明白，爭論又要開始了，而且會來得更猛。

　　「先生們，」他對客人們說，「你們說的這叔侄二人讓我很感興趣。如果他們不在凱卡臘下船，也不去阿普雷上的聖費爾南多或努特里亞斯，總之一句話，如果他們打算繼續往奧里諾科河上游去的話，我很想知道他們是出於什麼目的，法國人愛冒險，我承認這點，他們都是些膽大的探險家，可是他們在南美已經損失了不止一條命……克雷沃博士在玻利維亞的平原上被印第安人所殺，他的同伴弗朗索瓦．比爾邦則死在莫依塔科，現在連墳頭都找不到了……夏方榮倒的確是到了奧里諾科河的源頭……」

　　「誰知道那是不是奧里諾科河！……」瓦里納斯可不會不有力地反駁一下就把這種論調放過去。

　　「是啊，如果它的確是奧里諾科河的話，」總督說，「等你們完成這趟旅行之後，先生們，這個地理問題就得到徹底解決了。我剛才正說著的是，雖然夏方榮得以平安返回，他還是和他之前的那些探險者一樣，不止一次冒著被殺的危險。說真的，好像我們委內瑞拉這條壯麗的大河對他們法國人很有吸引力，先不說西蒙．玻利瓦號上的乘客中的法國人……」

　　「是的，沒錯，」米蓋爾接過去說，「幾個星期前，兩個不屈不撓的法國人到大草原上進行考察去了，在奧里諾科河東邊……」

　　「正如米蓋爾先生所說的，」總督又說，「我就是在這兒接見了他們，兩人都挺年輕，二十五歲到三十歲的樣子，一個叫雅克．艾洛赫，探險家，一個叫熱爾曼．帕泰爾納，屬於那種為了找到一種新的草本植物不惜把命搭上的博物學家……」

　　「從那以後，您就沒有他們的消息了？」費里佩問道。

　　「沒有任何消息，先生們。我只知道他們在凱卡臘上了一隻獨木舟，有人在布埃那維斯塔看見過他們，後來他們又到了烏爾巴納，從那兒沿著奧里諾科河右岸的一條支流而上。可是過了那一站之後，就再也沒人聽到他們的消息，人們擔心的事恐怕已經發生了！」

　　「但願，」米蓋爾說，「這兩個探險家沒有落入基瓦人之手，他們可是搶劫、殺人成性。哥倫比亞當局把他們部落都趕到委內瑞拉來了，據說他們目前的首領叫阿爾法尼茲，是從卡宴苦役犯監獄逃出來的……」

　　「這事兒確實嗎？……」費里佩問。

　　「好像沒什麼疑問，我希望你們幾位都別碰上基瓦人，先生們，」總督說，「而且說到底，兩個法國人也許並沒落入什麼圈套，他們的旅程雖然冒險，但卻進行得很順利，說不定哪天他們就從右岸的某個村子裡回來了。但願他們能像他們的同胞夏方榮一樣取得成功！人們還常常提到一位傳教士，他在東邊地區深入得更遠，他是西班牙人，埃斯佩朗特神父，他先在聖費爾南多短暫停留了一下，然後毅然向比奧里諾科河源頭更遠的地方挺進……」

　　「那不是真正的奧里諾科河！」費里佩和瓦里納斯同時叫道。

　　然後兩人挑戰似的望著他們的同事，米蓋爾輕輕地點了點頭說：「你們說不是就不是吧，親愛的夥計們！」

　　米蓋爾接著對總督說：「我好像聽說這個傳教士組建了一個傳教基地……」

　　「是的……聖塔．胡安娜傳教地，在羅賴馬附近地區，據說目前發展得很好。」

　　「多麼艱難的使命……」米蓋爾說。

　　「尤其是，」總督說，「他們的對象在遊徙於東南部的印第安部落中是最野蠻的一支，叫瓜哈里布人。可以說是人類大家庭中最低下的成員了！要對他們進行教化，讓他們皈依天主教，一句話，使他們獲得新生，可真不是件容易的事！為了完成這樣一件人道主義的壯舉，所需要的勇氣、耐心和獻身精神都是常人難以想像的。需要具備聖徒那樣的美德，埃斯佩朗特神父去傳教的最初幾年人們一直沒有他的任何消息，一八八八年法國人夏方榮去源頭考察的時候也沒聽人說起過他，其實聖塔．胡安娜傳教地就在源頭附近地區……」

　　總督沒說「在奧里諾科河源頭附近」，以免引發爭論。

　　「不過，」他接著說，「兩年前在聖費爾南多有人得知了他的有關行蹤，據他自己說他在瓜哈里布人中的傳教工作做得很有起色。」

　　直到午餐結束，話題一直與奧里諾科河中游流過的地區有關──對中游這一段大家是沒有什麼爭議的──人們談到了印第安人的現狀，有的初步被馴服了，有的則徹底服從了統治，即歸化了文明。考臘河地區總督提供了關於這些土著人的詳細情況──雖然米蓋爾在地理方面學識已經如此淵博，這些詳情對他來說還都是不曾聽到過的。總之，這次交談並未演變成爭吵，費里佩和瓦里納斯也始終心平氣和。

　　將近中午的時候，客人們離開了餐桌返回西蒙．玻利瓦號，下午一點就又要出發了。

　　馬夏爾叔侄二人從回船吃飯之後就沒有再下船，馬夏爾在上甲板的後部抽著菸斗，遠遠望見米蓋爾一行數人朝汽船走來。

　　總督也在其中，他想在汽船起錨之前再與友人敘別一番，便跟他們一起上了船，走到輕甲板上。

　　馬夏爾對讓說：「這總督起碼是個將軍，雖然他穿的不是制服而是馬夾，戴的不是兩角帽而是草帽，胸前也沒佩勳章……」

　　「你說的有可能，叔叔。」

　　「一位手下沒有士兵的將軍，南美國家多得是這種將軍！」

　　「他看上去很有頭腦。」少年說。

　　「也許吧，不過他的好奇心更為顯而易見，」馬夏爾說，「因為他瞧著咱們的樣子讓我不太喜歡……說實話，是一點兒都不喜歡！」

　　的確，總督目不轉睛地盯著席間人們向他談起的這兩個法國人。

　　激起總督的好奇心的，並不是這兩人搭乘西蒙．玻利瓦號進行旅行的動機，他並不想打聽兩人是留在凱卡臘，還是沿阿普雷河或奧里諾科河繼續前行。問題是，對河流探險的通常都是壯年人，比如幾個星期前來過拉斯伯尼塔斯、打從烏爾巴納出發後就杳無音信的那兩個人。而眼前這兩個人，一個是十六、七歲的少年，一個是六十來歲的老兵，很難想像他們此行是去搞科學研究的……

　　不管怎樣，即使在弱小國家委內瑞拉，一名總督也理應有權詢問到他管轄的土地上來的人的動機和目的，向來人提出一些必要的問題，起碼可以非正式地問一問。

　　於是，總督邊同米蓋爾交談邊朝輕甲板後方走去。瓦里納斯和費里佩都在各自的房間裡忙著，只有米蓋爾一人陪在總督身邊。

　　馬夏爾中士立即就明白了對方的意圖。

　　「注意！」他說，「將軍想和我們接觸，他肯定會問我們是什麼人……我們為什麼來這兒……我們要去哪兒……」

　　「那好啊，我的好馬夏爾，咱們用不著瞞他。」讓回答。

　　「我不願讓人管我的事，我要把他打發走……」

　　「你想給我們惹麻煩嗎，叔叔？……」少年拉住他問。

　　「我不願讓人跟你說話……不願看別人圍著你轉……」

　　「而我呢，我不願眼看著咱們的旅程因為你太不會說話辦事而毀掉！」讓口氣堅決地說，「如果考臘河地區的總督問我什麼的話，我是不會拒絕回答的，我甚至還想從他那兒問出些消息來呢。」

　　馬夏爾中士咕噥著，猛吸了幾口菸斗，向侄子走過去，總督已經開口了，他問的是西班牙語：「您是法國人吧……」

　　「是的，總督先生。」讓脫帽致敬，他的西班牙語十分流利。

　　「您的同伴呢？……」

　　「我的叔叔……和我一樣也是法國人，退伍的士官。」

　　馬夏爾的西班牙語雖然很不怎麼樣，也聽出說的是自己。他馬上站直了身子，自以為一個排在軍銜第七十二位的中士與一位委內瑞拉將軍是平級的，哪怕這位將軍是某個地區的總督。

　　「請您允許我問一下，年輕的朋友，」總督又說，「你們的目的地是否比凱卡臘更遠？……」

　　「是的……還要遠，總督先生。」讓回答。

　　「你們是走奧里諾科還是走阿普雷？……」

　　「走奧里諾科。」

　　「一直要到阿塔巴布河口的聖費爾南多嗎？……」

　　「一直到聖費爾南多，總督先生，我們要在那打聽一些事情，如果必要的話，我們還要再往上游去。」

　　總督和米蓋爾先生都對少年鎮定的表現和清晰的談吐感到驚奇，顯然兩人都對孩子產生了好感。

　　可是這樣明顯的好感馬夏爾中士也不能忍受，也要反對。他不能允許人家這麼近距離地瞧他的侄子，不管是生人還是熟人，他都不願看到人家被他侄子那與生俱來的魅力所迷住，更讓他惱火的是，米蓋爾毫不掩飾地流露出對少年的喜愛。總督倒罷了，反正他得待在拉斯伯尼塔斯，而米蓋爾卻是西蒙．玻利瓦號上的乘客，而且還不止於此……他還將一直上溯到聖費爾南多……要是他跟讓認識了，以後就很難再阻止他們的進一步來往，長途旅行中的旅伴總免不了互相熟絡起來。

　　至於為什麼這樣不行呢，那就得去問馬夏爾中士了。

　　在奧里諾科河上航行是存在一定危險的，叔侄兩個結交幾個有地位的人，到時候幫幫他們，有什麼不好呢？……這難道不是人之常情嗎？……

　　話是這麼說，不過如果去問馬夏爾他為何要避免跟這些人發生密切關係，那他只會粗暴地說一句，「因為我不樂意！」就這麼一句，不會再說別的了，問也問不出來。

　　目前是沒法攆走總督大人了，他只能聽憑少年把談話繼續下去。

　　總督對叔侄二人此行的目的興致正濃。

　　「你們要去聖費爾南多？」他問。

　　「是的，總督先生。」

　　「為什麼去那兒？」

　　「去探聽消息。」

　　「消息……關於何人的消息？……」

　　「關於凱爾默上校。」

　　「凱爾默上校？……」總督說，「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自從夏方榮先生從聖費爾南多經過之後，我還沒聽說再有法國人到過那兒……」

　　「凱爾默上校也去過聖費爾南多，幾年前。」少年說。

　　「您怎麼對此這麼肯定呢？……」總督問。

　　「因為上校最後一次寄到法國的信上是這麼說的，信上署著上校本人的名字，寄給他在南特的一個朋友……」

　　「親愛的孩子，您的意思是，」總督說，「凱爾默上校幾年前到過聖費爾南多？……」

　　「確定無疑，因為他的信寫於一八七九年四月十二日。」

　　「這就怪了！……」

　　「為什麼，總督先生？……」

　　「因為當時我擔任阿塔巴布地區總督，我就在聖費爾南多，如果有凱爾默上校這樣的法國人到那兒去的話，我肯走會得知的……可是我卻記不起來曾有過這種事……一點兒印象也沒有……」

　　總督明確的答覆極大地震動了少年。他剛才談話時興致勃勃的表情一下子消失了。他的臉失去了血色，變得蒼白，眼睛溼潤了，費了好大勁兒才忍住沒哭出來。

　　「謝謝您，總督先生，」他說，「我和叔叔感謝您對我們的關心……雖然您從未聽說過凱爾默上校這個人，但他確實曾在一八七九年到過聖費爾南多，因為他寄往法國的最後一封信是從那兒發出的。」

　　「那他到聖費爾南多去是幹什麼呢？……」總督還沒有問，米蓋爾先發話了。

　　此話一出，尊敬的地理學會會員遭到了馬夏爾中士憤怒的白眼，老人嘴裡嘟囔著：「問的什麼話！這跟他有什麼關係？……總督若問倒罷了……可這個平民百姓……」

　　然而讓馬上回答了這個「平民百姓」的問題：「我不知道上校想做什麼，先生……這是個祕密。如果上帝能讓我們找到上校的話，我們會揭開這個祕密的……」

　　「您跟凱爾默上校是什麼關係？……」總督問。

　　「他是我父親，」讓答道，「我是來委內瑞拉尋找父親的！」

　　第五章　「馬里帕雷」和「加里內塔」

　　對於依傍河流轉彎處而建造的城鎮來說，凱卡臘所處的地理位置是無與倫比的。它就像位於道路拐彎處或更確切地說位於十字路口的一個客棧，雖然距離奧里諾科河三角洲有四百公里之遙，也註定要興旺起來。

　　凱卡臘鄰近阿普雷河與奧里諾科河的交匯點，往阿普雷河上游去，哥倫比亞與委內瑞拉之間的貿易十分繁榮，凱卡臘因而獲益匪淺。

　　西蒙．玻利瓦號下午一點出發，先後經過古其維羅河、馬納皮雷河和塔魯瑪島，將近晚上九點才抵達凱卡臘。乘客們開始下船。

　　不用說，留在船上的乘客都是要沿阿普雷河而上，去往聖費爾南多或努特里亞斯的。

　　地理學家一行三人，馬夏爾中士、讓．德．凱爾默都在下船的旅客之列。第二天一早，西蒙．玻利瓦號就要離開凱卡臘，沿阿普雷河一直上行到哥倫比亞境內的安地斯山腳下。

　　米蓋爾向兩個同事講述了少年與總督後來的談話。現在費里佩和瓦里納斯也都知道了讓是來找父親的，目前他由一個自稱是其叔叔的老兵監護，凱爾默上校離開法國赴委內瑞拉迄今已十四年了。至於上校為何要棄國而去，他在遙遠的異地他鄉做了些什麼，那就只能留待將來回答了。總之，根據他寄給朋友的一封信──此信也是他到達委內瑞拉後很久才寫的──可以肯定的是，上校在一八七九年四月到過阿塔巴布河上的聖費爾南多，儘管當時在此地的現任考臘總督並不知曉他的行蹤。

　　讓．德．凱爾默就是為了尋找父親才踏上了這條艱險旅途的。年僅十六歲的少年就給自己定了這樣的目標，熱心腸的人怎能不為之感動。米蓋爾、費里佩和瓦里納斯商定要盡力幫助讓去搜集關於凱爾默上校的消息。

　　米蓋爾他們能說動壞脾氣的馬夏爾嗎？……中士是否會同意他們與讓進一步接觸？……這老兵的疑心著實令人費解，他們能不能打消他的疑慮？……他們能否說服老人不要再用那麼凶惡的眼神看人，把人嚇得不敢近前？……想做到這些不容易，但也並非完全不可能──尤其是，他們也許會乘同一條小船去往聖費爾南多。

　　凱卡臘常住人口約五百，此外還有不少過路客，大都是在奧里諾科河上游一帶跑買賣的。鎮上有一兩座旅館，實際上就是簡陋的小屋，而三名委內瑞拉人和兩名法國人在此逗留期間就住在其中一家這樣的旅館裡。

　　第二天，八月十六日，馬夏爾和讓在凱卡臘鎮上轉了一圈，邊蹓躂邊找小船。

　　凱卡臘確是一個清新明媚的小鎮，它處在帕里瑪高地邊緣低矮丘陵的懷抱中。對面，奧里諾科河左岸是卡布魯塔村，阿普利托河的河口處。鎮前是一座小島，像奧里諾科河上常見的島一樣長滿了繁茂的樹木，港口極小，被河中林立的黑色花崗岩所包圍。鎮上共有一百五十座小屋──當然也可以叫「房子」──大部分用石塊壘成，屋頂用棕櫚葉鋪就，也有一些是瓦頂，紅瓦在綠樹叢中格外奪目。鎮上有一座五十米高的小山包，頂上是從前的傳教士建的一座修道院，自從米朗達【註】遠征和獨立戰爭之後就廢棄了，後來吃人肉的野蠻行徑還曾在此上演──古代加勒比人的惡名也並非無中生有。

　　【註】弗朗西斯科．德．米朗達（一七五〇年─一八一六年），委內瑞拉將軍，曾參加法國大革命，領導了委內瑞拉第一次獨立運動。後被西班牙殖民者打敗，死在獄中。──譯者注

　　古老的印第安風俗傳統在凱卡臘都還保留著，甚至那些將基督教與各種稀奇古怪的宗教摻雜在一起的儀式，如守靈──即為死人守夜，夏方榮就參加過。參加者為數眾多，圍著死去的丈夫或孩子的屍體喝咖啡、抽菸葉、灌燒酒，死者的妻子或母親跳第一支舞宣布舞蹈開始，人們要一直跳到筋疲力盡、喝到爛醉如泥。整個場面與其說是葬禮，不如說更像舞會。

　　奧里諾科河中游指從凱卡臘到聖費爾南多這一段，長約八百公里，租一條船不僅是讓．德．凱爾默和馬夏爾所要解決的首要問題，也是米蓋爾、費里佩和瓦里納斯所關心的。現在需要的是盡快找到一個既安全又便宜的交通工具。

　　米蓋爾想，如果馬夏爾中士同意與他們共租一條船的話，事情就好辦多了。三個人或五個人無所謂，船裡都裝得下。船員的數目也不會因乘客的多少而改變。

　　不過要找到船員也不易，尤其這次需要找的是有經驗的船員。在雨季，船通常都是要逆風、逆流而行的。航行中會遇到大量的急流，以及一些被岩石或泥沙阻塞的河段，這種時候就只能上岸搬著船走了，往往要走很長一段。奧里諾科河雖然只是條河，卻像大海一樣喜怒無常，和它作對是要冒險、要付出代價的。

　　船員一般要到河邊居民中去找，對很多沿岸土著民來說這是他們唯一的職業，而他們駕起船來也的確是藝高人膽大。其中最出名的是遊徙於瓜維亞雷、奧里諾科和阿塔巴布三河流域的巴尼瓦人，他們把人或貨物運到上游之後，便馬上返回凱卡臘，等待新的旅客和貨品。

　　對這些船員能完全相信嗎？……肯定不能，所以只租一條船，一批船員是比較保險的。米蓋爾的這種想法不無道理，他這方面對少年讓十分感興趣，而對於讓來說，有米蓋爾、費里佩和瓦里納斯作旅伴，他將大大受益。

　　米蓋爾覺得自己的主意不錯，打算去試探一下馬夏爾中士的口氣，他走到凱卡臘小港，看到馬夏爾和讓正在向人打聽租船的事，便徑直走上前去。

　　老兵的眉頭皺了起來，對來者擺出一副冷漠的神情。

　　「中士先生，」米蓋爾用純正的法語說，「很榮幸與您共乘西蒙．玻利瓦號……」

　　「並在昨晚與您同時上岸。」馬夏爾回答，他兩腳已經併攏，身子挺得筆直，仿佛持槍而立的士兵。

　　米蓋爾盡量從善意的方面來理解對方的話，並接著說：「我和我的兩個同事，在拉斯伯尼塔斯的時候……聽到一次談話，是您的侄子……」

　　馬夏爾中士的嘴角牽動了一下──這可不妙──打斷了米蓋爾：

　　「什麼？……一次談話？……」

　　「是讓．德．凱爾默與總督先生的談話，我們從中得知你們要在凱卡臘下船……」

　　「我想我們這麼做用不著事先徵得什麼人的允許吧？……」老人用傲慢的口氣說。

　　「當然用不著，」米蓋爾說，他已經決定，不論對方對他的提議有多壞的反應他都不去計較，「當我們得知你們此行的目的……」

　　「一！……」馬夏爾從牙縫裡咕噥出來，他要數一數對方總共提多少個問題，對人家的善意卻視而不見。

　　「我們還知道了您的侄子為何要來尋找他的父親凱爾默上校……」

　　「二！……」馬夏爾又說。

　　「我們還得知你們想沿奧里諾科河一直上行到聖費爾南多……」

　　「三！……」馬夏爾仍舊只是數數。

　　「我和我的同事也是去聖費爾南多，所以我來徵求一下您的意見，咱們能否同乘一條船從這兒坐到聖費爾南多，這樣豈不是更合適，更方便，也更安全……」

　　沒有比米蓋爾的提議更合理的了。找不出什麼理由來反對，只要能找到足夠裝下五個人的船，他們的旅行肯定會舒適得多，便利得多。

　　按理說馬夏爾是沒任何理由反對這項提議的，可是他卻連問也沒問一下侄子，就以一個早就抱定了自己的主意的人那種生硬的口氣說：「非常榮幸，先生，非常榮幸！……您的提議，說對咱們更便利是有可能的，但要說更合適……那就未必了！……起碼對我們來說不合適！」

　　「究竟有什麼不合適呢？……」米蓋爾問，對方竟這樣評價他的提議，令他頗為吃驚。

　　「因為它對我們不合適……所以它不合適！」馬夏爾說道。

　　「您也許有理由這麼回答，中士先生，」米蓋爾說，「可是我的本意是希望我們能夠互相幫助，所以您的回答太傷人了……」

　　「我很遺憾……是的……很遺憾……先生……」馬夏爾說，現在理虧的顯然是他，「但我不得不拒絕您的建議……」

　　「拒絕也有拒絕的方式，可是從您的回答中我卻沒有領略到法國人慣有的禮貌……」

　　「噯！我說，先生，」馬夏爾的火氣有點兒按捺不住了，「這不是禮貌不禮貌的問題……您給我們提了個建議……而我出於某種理由不能接受，我沒多考慮就直接拒絕了您……沒什麼可囉嗦的……您不必再說下去了……」

　　米蓋爾這時也擺出了一副冷傲的神情，本來就缺乏耐心的馬夏爾更控制不住自己了，就在這時讓．德．凱爾默插進來說：

　　「先生，請您原諒我的叔叔……他絕非有意傷害您……您的建議充分體現了您對我們的好意，若在別的時候，我們一定萬分樂意地接受，對我們也是個極大的便利……可是這一次，我們兩人想單獨行動……這樣可以任意支配我們兩人的小船……因為路上收集到的情況可能會促使我們改變行進路線，在沿途小鎮停上幾天也是可能的……總的來說，我們是想有最大限度的行動自由……」

　　「很好，凱爾默先生，」米蓋爾說，「我們絕不想妨礙你們什麼……雖然您叔叔剛才的話有點兒……有點兒不夠和氣……」

　　「一個老軍人的回答，先生！」馬夏爾叫道。

　　「就算是吧！……不管怎麼樣，如果我和我的朋友能在旅途中對你們有什麼幫助的話……」

　　「我以叔叔和我自己的名義對您表示感謝，先生，」少年回答，「請相信，需要的時候我們會不客氣地向你們求助的。」

　　「您聽到了嗎，中士先生？……」米蓋爾用半開玩笑半認真的口氣說。

　　「我聽到了，地理學家先生！」馬夏爾的口氣還是那麼生硬，米蓋爾已經主動讓步了，他卻還不願解除戒備。說實在的，米蓋爾先生真是一個難得的好人。

　　他向讓．德．凱爾默伸出手去，少年緊緊握住──只見他那壞脾氣的叔叔兩眼冒火，嘴裡也迸出一堆牢騷。

　　等到就剩叔侄倆時，馬夏爾說：「你看到我是怎麼對付這傢伙的了吧！……」

　　「你對他很粗暴，這是不對的。」

　　「不對？……」

　　「當然。」

　　「那好……就同意跟三個玻利瓦城的人坐一條船得了！」

　　「你是應該拒絕，可是得禮貌一些呀，叔叔！」

　　「對不知趣的人用不著客氣……」

　　「米蓋爾先生絕不是這種人，他很樂於助人，他的建議也很合理……要是能實現多好……雖然不接受，你也該說幾句表示感激的話，他們在聖費爾南多大概會有些熟人，說不定他跟他的朋友到時候能幫上我們，找到你的上校，我的父親……」

　　「這麼說……是我錯了？……」

　　「是的，叔叔。」

　　「你才是正確的？……」

　　「是的，叔叔。」

　　「謝謝你，侄子！」

　　航行在奧里諾科河中游的船隻，個頭小的都是用一棵樹的樹幹直接鑿成的，最常用的是卡其卡莫樹。大一些的則是用木板拼裝而成，兩舷呈弧形，前面切削成艏，中部有拱形的頂篷。這些船都做得相當結實，完全可以承受在淺灘上拖運時的磨損，或因急流無法通過而進行陸上搬運時的震蕩。

　　船中部支起一根桅杆，兩旁有一根支索、兩根側支索，揚著一張方形白帆，當風從正後方或側後方吹來時可以派上用途。一種看上去像短槳的東西是船的舵，由船老大操縱。

　　船的前部從船首到桅座都是露天的，沒什麼遮蓋，是船員們白天工作、夜間休息的地方。一條船一般都有十個印第安人，其中一個是船老大。

　　船的後部，從桅座到舵前，是艙面室，用棕櫚葉搭成頂篷，兩側用竹竿支撐。

　　頂篷下是船艙，裡面有鋪位──其實就是鋪在乾草上的蓆子，還有些炊具和餐具，一個做飯的爐子，到了船上，食物的來源就是打獵和垂釣了。船長約十一二米，船艙的長度是五、六米，因此還可以用蓆子把船艙再分成幾個小間。

　　奧里諾科河上的這種船有個名字，叫「法爾卡」。順風的時候，它們就揚帆而行，走得很慢，因為水流很急，而且河中島嶼又多。無風的時候，船就用撐篙的方式到河中心去航行，或者用縴繩沿著河岸往前拉著走。

　　船上所用的篙具有多種用途，既是「帕朗卡」即帶叉的杆子，又是「加拉帕托」即帶鉤的竹棍，前者是船員們在船的前部使用的，後者是船老大在船舵揮舞的。

　　縴繩叫「埃斯皮亞」，一種軟繩，用「其基其基」這種棕櫚樹的纖維搓成，長約百尺，極具彈性，由於輕軟，能夠漂浮在水面上，人們把縴繩的一頭拿到岸上，拴在一個樹幹或樹墩上，然後船工們把縴繩往船的方向拉，船就漸漸前進了。

　　「法爾卡」的情況就這樣，是奧里諾科河中游最主要的工具。用縴繩的時候還需要一種小獨木舟，印第安語叫「古力亞雷」。

　　旅客若想租船應與船老大商洽，租船的費用並不取決於運送距離的遠近，而是看租期的長短，租金按天數來算，沒有別的計算方法。在奧里諾科河上航行延誤是司空見慣的，比如漲水、大風、急流，或由於某段河道的突然阻塞而不得不抬著船走，等等。一段本來可以三個星期走完的行程，因為氣候條件的突然改變可能要用六個星期才走完。所以沒有一個船老大在把旅客從凱卡臘送到梅塔河口或聖費爾南多之前願意把日期明確地規定下來。巴尼瓦印第安人有兩艘船供旅客租用，在與他們交涉時應考慮到上述情況。

　　米蓋爾非常順利地找到了一個行船好手，這是個印第安人，名叫馬爾圖斯，四十來歲，身體強健，頭腦聰慧，他手下的九名船員也都是身強力壯，技術嫻熟的印第安人，使用篙、縴繩和獨木舟在他們是駕輕就熟的事情。他們要的價自然不低，可是跟解決瓜維亞雷、奧里諾科、阿塔巴布的源頭這樣重要的問題比起來，誰還在乎租條船的價錢呢！……

　　可以說，讓．德．凱爾默和馬夏爾中士租到的船也不錯──船員也是九個巴尼瓦印第安人，船老大是個一半印第安血統、一半西班牙血統的混血，持有官方頒發的技術合格證書。他名叫瓦爾戴斯，聖費爾南多再往南的上游地區他也曾到過，如果旅客們需要去的話，他樂意奉陪。不過這是以後的事，要看在聖費爾南多能收集到多少凱爾默上校的消息。

　　兩艘「法爾卡」的名字都很有特色，米蓋爾、費里佩和瓦里納斯乘的那條叫「馬里帕雷」，取自奧里諾科河上一個島的名字。馬夏爾和讓乘的那條叫「加里內塔」，取自另一個島的名字。兩條船水線以上都是白色，而船殼則是黑色的。

　　不用說，兩條船要結伴而行，誰也不會刻意甩下對方。奧里諾科不是密西西比，法爾卡也不同於汽船，它們不會去競爭，去創造什麼速度紀錄。再說在奧里諾科河上行船時刻要提防沿岸草原上印第安人的襲擊，人多一點兒的話可以起些威懾作用。

　　馬里帕雷和加里內塔若不是要置辦一些物品的話，當天晚上就可以出發。航行到聖費爾南多需要好幾個星期，這期間必需的物品在凱卡臘的商人那兒都可以買到。等到了聖費爾南多，可以在當地購置返程所需的東西。商人們的貨品應有盡有，罐頭、衣服、彈藥、釣具、打獵用品等等，只要用披索付帳，成交是很容易的。

　　奧里諾科河兩岸獵物遍地，水中魚類豐富，旅客們自然不會錯過這樣的好機會。米蓋爾是個出色的獵手，馬夏爾的卡賓槍也使得出神入化。就連讓手中那桿輕巧的步槍也不時派上用途。但不能一天到晚只吃魚和肉，還要帶上些茶葉、糖、肉乾、蔬菜罐頭、木薯粉（用來代替玉米粉或小麥粉）、小桶裝的塔菲亞酒和燒酒。燃料就不用帶了，兩岸森林那麼繁茂，木頭是不愁找不到的。為了禦寒，更確切地說是為了防潮而需要的羊毛毯在委內瑞拉也是大路貨，哪個鎮上都買得到。

　　不過置辦這些物品還是用了好幾天時間。但用不著為這段耽擱而感到遺憾，因為連著兩天天氣都非常糟糕。凱卡臘遭到狂風的襲擊，印第安人把這種風叫做「秋巴斯科」。風從西南呼嘯而來，挾帶著傾盆大雨，奧里諾科河的水漲了一大截。

　　馬夏爾和讓已經提前體驗到了在奧里諾科河上航行的不易。一旦漲水或刮風的話，法爾卡就無法繼續航行了，它會被水淹沒，被風掀翻。到時候只能返回凱卡臘，說不定損失還會相當慘重。

　　對天氣的意外惡化，米蓋爾、費里佩和瓦里納斯是以坦然認命的態度接受的。他們並不著急，行程拖上幾個星期也無所謂。馬夏爾的態度就截然不同了，他氣急敗壞，嘟嘟噥噥，用法語和西班牙語裡所有的髒字眼兒咒罵著漲水和狂風，讓不得不盡力安慰他。

　　「光有勇氣是不夠的，我的好馬夏爾，」讓一遍遍地說，「還要培養耐心，因為我們要做的事情是非常需要耐心的……」

　　「耐心我會有的，讓，可是這該死的奧里諾科河，它為什麼一上來就表現得那麼不友好呢？」

　　「好好想想吧，叔叔！……它以後再好好表現豈不是對我們更有利？……說不定到時候我們得一直上到源頭呢……」

　　「是的，說不定……」馬夏爾喃喃道，「誰知道等待我們的是什麼呢！……」

　　到了二十日，「秋巴斯科」明顯減弱了，風向也轉向北面。如果能穩定住的話，對船隻的航行是有利的。同時，水位也降低了，恢復到了先前的狀態。馬爾圖斯和瓦爾戴斯說船第二天上午就可啟航。

　　出發的時候風和日麗。十點來鐘，鎮上的居民就聚集到了岸邊。每隻船的桅杆上都有一面委內瑞拉國旗迎風招展。米蓋爾、費里佩和瓦里納斯站在「馬里帕雷」船頭，向朝他們歡呼的當地居民致意。

　　米蓋爾轉身衝著「加里內塔」喊道：

　　「一路順風，中士先生！」他的語調充滿了歡樂。

　　「一路順風，先生，」老兵答道，「因為如果你們順利的話……」

　　「那大家就都會順利，」米蓋爾說，「因為咱們是在共同行動嘛！」

　　篙抵住河岸，帆升到了頂，在一片歡呼聲中，兩條船乘著一股清風來到河流的中心。

　　第六章　航行在島嶼之中

　　奧里諾科河中游的航行開始了，將有多少個漫長、單調的時日要在船上度過！在這條河上是絕對走不快的，還不知道要耗費多長時間！對米蓋爾一行三人來說也許還不怎麼枯燥，在到達瓜維亞雷和阿塔巴布的交匯點之前，他們將從事地理研究，對奧里諾科的水文狀況作進一步的了解，搞清楚它那和島嶼一樣為數眾多的支流的分布位置，記下各個急流的具體地點，修正目前為止的地圖上仍在沿用的錯誤。對學者來說時間總是過得飛快……因為他們總在尋求新知！

　　也許馬夏爾真的不該拒絕與地理學家同船，因為那樣的話時間會好過些。不過在這個問題上，老人是毫不妥協的。而少年也沒再提起過，仿佛不提才是恰當的。

　　少年整日埋頭於夏方榮的遊記，讀了一遍又一遍。他也沒有別的事好做。不過話說回來，這本遊記對奧里諾科河的情況描述得著實準確，在這方面再也找不到比它更好的參考書了。

　　當「馬里帕雷」和「加里內塔」行駛到河中心的時候，四周平原上鼓起的小丘陵就映入眼簾。上午十一點，旅行者們走近了左岸花崗岩質的丘陵下的一個居民點。這是卡布魯塔村，村裡大約共有五十座茅草房，一家一座，全家七、八口人都擠在裡面。這個地方本來住著瓜莫斯印第安部落，他們的皮膚比黑白混血要白些。但現在瓜莫斯人已經散居到別處，混血人種便住了進來。但每到雨季，瓜莫斯人還會划著獨木舟到這兒的河邊來捕魚，比如這天，馬夏爾和讓就看到了幾個。

　　「加里內塔」的船老大瓦爾戴斯會講西班牙語。對讓的提問也很樂於解答，傍晚小船靠向右岸時，瓦爾戴斯對讓說：

　　「這兒是卡布其諾，一個廢棄了很久的傳教士住地。」

　　「您要在這兒停靠嗎，瓦爾戴斯？……」讓問。

　　「必須這麼做，因為晚上一到風就停了。再說為了保險起見，在奧里諾科河上只能白天航行，航道時常改變，看不清楚可了不得。」

　　因此，船工們總是每天晚上在河岸或某個島上繫泊。「馬里帕雷」也在卡布其諾靠了岸。晚飯吃的是從卡布魯塔村的漁夫那兒買來的生活在急流河段中的魚。然後所有的人都沉入了夢鄉。

　　瓦爾戴斯的話果然不錯，一到晚上風就止住了，而天一亮東北風又起。兩條小船升起帆，被身後的風推動著，毫不費力地駛向上游。

　　卡布其諾的對面是阿普利托河──阿普雷河的一個支流──的河口。而阿普雷河三角洲又過了兩個小時才出現。西蒙．玻利瓦號離開凱卡臘之後，就是順著阿普雷河而上，駛向哥倫比亞的土地，並一直向西航行到安地斯山腳下。

　　為此，米蓋爾問他的兩個同事，有什麼理由認為奧里諾科河的正源非得是阿塔巴布或瓜維亞雷呢，難道阿普雷就沒有可能嗎？

　　「什麼奇談怪論！……」費里佩當即反駁道，「奧里諾科河在這兒足有三千米寬，阿普雷河只能是條支流，它能是什麼別的嗎？……」

　　「它的水渾濁得很，顏色是白乎乎的，」瓦里納斯也叫道，「而奧里諾科河的水呢，從玻利瓦城到這兒，一直都是清澈透明的……」

　　「好好好，」米蓋爾微笑著說，「讓我們把阿普雷河從候選名單上除掉。我們一路上要經過的河流多著呢，不在乎這一條。」

　　其實米蓋爾可以告訴他們，阿普雷流域的平原要比奧里諾科還肥沃，看上去阿普雷也的確像奧里諾科向西的延伸，而事實上奧里諾科卻在這兒拐了一個彎兒，轉向南流了，一直到聖費爾南多都是流向正南方，汽船可通行的長度達五百公里，直到帕爾米利托。阿普雷被人們稱為「平原之河」是很恰當的，兩岸平原廣闊無垠，適合種植多種作物，也適合飼養牲畜，而阿普雷河哺育的人民也是委內瑞拉中部最強健、最勤勞的人民。

　　還有一點值得注意的──讓也已親眼看到了──即渾濁的河水中出沒著大量的美洲鱷魚，因為不易被發現，牠們能更輕易地接近獵物。就在「加里內塔」四周幾步遠的地方，便有幾隻凶猛的大蜥蜴一般的鱷魚在翻滾嬉戲。奧里諾科河支流中鱷魚繁多，最大的身長可達六米，阿普雷河中的美洲鱷個子要稍小一些。

　　面對讓的提問，瓦爾戴斯答道：

　　「並不是所有的鱷魚都吃人，有的，比如說巴瓦鱷，連在河中洗澡的人也不會去騷擾。可是那些叫做『塞巴多』的，也就是嘗過人肉滋味兒的鱷魚，為了吃人甚至會往船上竄跳呢！」

　　「牠們會跳到我們船上來的！」馬夏爾大叫。

　　「不……牠們不會的，叔叔！」讓邊說邊指著一隻大鱷魚給他看，鱷魚的大嘴巴正一張一合，還伴隨著發出很大的聲響。

　　再說，奧里諾科及其支流中可怕的動物並不只有鱷魚。還有一種叫「加利比」的魚，力氣大得驚人，能一下就把最硬的魚鉤扭斷。牠們的名字是從「加勒比」變來的，指一種水生的食人動物。還有一種叫做「坦布拉多爾」的電鰻，牠的紋溝和電針也很可怕，牠通過放電擊死過往的魚，人若是挨上一下也會受不了的。

　　這一天的航行中，小船貼著好幾個小島而過，島邊的水流都相當湍急，以至於有那麼一兩次他們不得不拿出縴繩，拴到岸邊大樹那露出地面的結實粗壯的根鬚上，拉著小船前進。

　　船行到維里亞．德．莫諾島，島上的林子密得難以通行，忽然「馬里帕雷」上傳來幾聲槍響，槍聲一落，水面上便浮現了六七隻死鴨子。米蓋爾他們三個剛剛顯示了一下神槍手的本色。

　　不一會兒，一隻小獨木舟挨上了「加里內塔」。

　　「給你們換換口味兒！」米蓋爾說著，遞上來兩隻鴨子。

　　讓．德．凱爾默連聲致謝，馬夏爾中士則模糊地咕噥了一句感謝的話。

　　米蓋爾問讓這兩天的航行情況如何，讓的回答令他十分滿意和高興。他祝叔侄倆晚安，然後乘著獨木舟回自己的船上去了。

　　夜幕一降臨，兩隻船就停靠在了帕亞拉爾島。右岸無法停靠，遍布著犬牙交錯的岩石，夏方榮在岩石上發現了許多刻字，是經常往來於這一帶的商人用刀子在岩石上刻下的。

　　晚飯吃得津津有味。馬夏爾的廚藝像炊事兵一樣差勁，可是鴨肉本身鮮嫩肥美，香滑爽口，味道遠在歐洲鴨之上。九點鐘就都睡下了。起碼讓已經躺進了船艙裡的蓆子上。他的叔叔馬夏爾按老習慣，用蚊帳仔細地把他包裹起來。

　　這個心思可沒白費！蚊子那麼多，那麼毒！夏方榮曾說蚊子之害「大概要算在奧里諾科河上旅行所遇到的最大的困難」，在馬夏爾看來，這麼說一點兒都不過分。牠們簡直像千萬條蘸了毒汁的梭鏢一般，不間歇地向你投來，被叮咬之處都要發炎，兩個星期之後疼痛也不會消失，甚至可能引起高燒。

　　馬夏爾萬分仔細地用這張保護網把他侄子罩起來，他抽了幾口菸斗，把一大口一大口的煙噴吐出來，暫時把蚊帳周圍的蚊子趕走。然後又揚起大手毫不留情地拍死那些企圖從蚊帳褶縫中鑽進去的蚊子。

　　「我的好馬夏爾，你的手腕會拍折的……，」讓不住地說，「別費那麼大勁兒了！……我能睡得著的！」

　　「不行，」老兵回答說，「我不能容許一隻臭蚊子在你耳邊嗡嗡！」

　　他繼續拍打著，側耳傾聽著每一處可疑的聲音，直到看見讓已熟睡了，他才躺下歇息。他自己是不怕蚊子的。不過雖然他誇口說自己皮厚不怕咬，事實上他挨咬的程度與別人也沒什麼不一樣，整個晚上他都在不停地抓癢，用的力氣那麼大，連身子底下的船都跟著搖晃起來。

　　第二天一早，船鬆纜揚帆，重新出發。風雖說時刮時停，但一直是順著船行的方向。天不算高，堆集著大團大團的雲塊。傾盆大雨落了下來，乘客們只能在船篷底下待著。

　　眾多的小島使河床變窄，水流也隨之湍急起來。小船不得不貼著情況稍好些的左岸行進。

　　左岸是遍布溝渠的低窪的沼澤。從阿普利托河口直到阿勞卡河口一直是這種地貌，延伸了二百公里。這裡棲息著大量的野鴨，牠們在平原上低飛著，遠望去像成千上萬的小黑點。

　　「就算野鴨跟蚊子一樣多，牠們起碼不像蚊子那麼討人厭，」馬夏爾大聲說，「再說野鴨還可以打來吃呢！」

　　他的這一對比實在恰當。

　　這也可以說明由埃利塞．勒克呂斯所記述的卡爾．薩克斯的話是可信的。據薩克斯說，他聽人講過，曾有一個騎兵團在該地區的一個潟湖邊紮營，兩個星期的時間裡他們除了野鴨之外沒吃過任何別的東西，而遍布周圍水渠的野鴨看上去也沒有什麼減少。

　　「加里內塔」和「馬里帕雷」上的獵手所消滅的野鴨，和該騎兵團比起來自然要少得多。他們只打了幾十隻，由獨木舟順著水流撈起來。少年也打中了幾隻，把馬夏爾樂壞了。他遵照自己常說的投桃報李原則，把自己的獵物分了一部分給米蓋爾他們，雖然對方也已獵物滿艙了。馬夏爾是無論如何不想欠他們的情。

　　這一天的航行中躲過了許多岩石，它們往往沒在水中，只露出一個尖頂。船老大們顯示出了精湛的技術。在因下雨而高漲的河水中，撞上一塊岩石船就必翻無疑。要想駕好船，不僅要掌穩船後的短槳，還要密切注意水面上漂流的樹幹，避免和它們發生碰撞。這些樹是從扎木羅島漂下來的，這個島從幾年前就開始一塊塊地分崩離析了。兩條船上的人看到，由於水的滲透和侵蝕，這個島徹底消失的日子不遠了。

　　兩條船在卡西米里托島上游的岬角過夜。正在呼嘯的狂風吹不進這裡來。他們睡在幾間廢棄的小屋裡，平時捕烏龜的人住的，感覺比船艙裡舒服多了。我們指的是「馬里帕雷」上的乘客，而「加里內塔」上的兩位雖然受到了邀請，仍然留在船上沒有來。

　　再說，冒然登上遍布猴子、美洲豹和美洲獅的卡西米里托島也的確不夠謹慎。所幸的是由於暴風雨，野獸們都待在洞穴裡沒出來，米蓋爾他們得以安穩地過了一夜。不過透過風雨聲，他們還是聽到了野獸的吼叫，而博物學家所稱的「吼猴」也用尖厲的喊叫證明自己無愧於這一命名。

　　第二天天氣略有好轉。雲在夜間降了下來。高空中形成的大雨被濛濛細雨所代替，越下越零星，到天亮時乾脆停了。太陽不時地露一露臉兒，東北風持續地刮著，兩條船被風推著行得很順──河流正向西拐，一直要到布埃那維斯塔才再向南流。

　　奧里諾科河的河床變得那麼寬，使讓．德．凱爾默和馬夏爾這兩個南特人感到驚奇。馬夏爾忍不住說：

　　「嘿！侄子，瞧瞧今天這景象……」

　　少年從船艙裡走出，來到船頭，身後的帆鼓得滿滿的。空氣清新透明，遠處的平原依稀可辨。

　　馬夏爾又說：

　　「咱們該不是回到了可愛的故鄉布列塔尼了吧……」

　　「我懂你的意思，」讓說，「在這一段，奧里諾科河很像盧瓦爾河……」

　　「是的，讓，很像從南特流過的盧瓦爾河！看見那些黃河堆沒有！……如果穿行在其中的是六、七條平底駁船，揚著方形的帆，排成一排，那我真會以為咱們馬上要到聖．弗洛朗或莫沃了！」

　　「你說的對，我的好馬夏爾，真的像極了。不過河兩岸這長長的平原我覺得更像盧瓦河下游佩勒蘭或潘伯夫附近的草場……」

　　「還真是這麼回事兒，侄子，我好像馬上就要看到聖納澤爾的蒸汽船了──那兒的人管蒸汽船叫什麼『ｐｙｒｏｓｃａｐｈｅ』，好像是從希臘語來的一個詞，我從來就沒搞懂過！」

　　「如果開來這麼一艘ｐｙｒｏｓｃａｐｈｅ的話，」少年微笑著說，「我們也不會上去的，叔叔……我們會看著它走遠……眼前的『南特』是我父親所在的地方……不是嗎？……」

　　「是的……是我的好上校所在的地方，等我們找到了他，他就會知道他在這個世界上不再孤單了，然後……他和我們一起坐著小船順流而下……再換乘玻利瓦號……接下去他和我們一起登上去聖納澤爾的輪船……一塊兒回法國去了，那就是……」

　　「願上帝聽見你的話！」讓喃喃地說。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向上游望去，目光迷失在東南方隱約顯現出輪廓的低矮丘陵中。

　　他的思緒又回到馬夏爾所指出的這一段奧里諾科河與盧瓦爾河的相似上來。

　　「比如說，」讓又說，「在某些時期，奧里諾科河邊沙灘上的景象，就不可能在盧瓦爾河的任何一個地方看到。」

　　「什麼景象呢？……」

　　「就是每年三月中旬到這兒來產卵、孵蛋的烏龜啊。」

　　「啊！……這兒有烏龜……」

　　「成千上萬隻，你在右岸看到的那條河，原先叫托爾圖加河，也就是烏龜河的意思，後來才改叫夏方榮河的。」

　　「既然它叫烏龜河，那就證明這兒的確有烏龜，可是……直到現在我還沒看見……」

　　「耐心一點兒，馬夏爾叔叔，雖然孵化期已過，但你還是會看到很多烏龜……多得叫你不敢相信……」

　　「可是，牠們不再孵蛋的話，我們不就吃不上烏龜蛋了嗎，聽人說蠻好吃的……」

　　「是很美味，烏龜肉也毫不遜色。我想咱們的船老大瓦爾戴斯會捉幾隻來燉一燉的……」

　　「要喝烏龜湯！……」馬夏爾叫道。

　　「是呀，這次，做法和法國不同了，用的可不是牛頭肉……」

　　「要是只為了吃一次普通的白汁塊肉，那還用得著大老遠跑這兒來嗎！」馬夏爾道。

　　少年說得不錯，船很快來到遍布烏龜的沙灘地段，附近地區的很多印第安人都被吸引到這裡來。現在他們只在捕撈期才來，以前則常年聚集在這裡。這些塔帕里圖人、帕那雷人、亞魯羅人、瓜莫人、馬坡尤人，為了爭奪對沙灘的所有權打得頭破血流。在他們之前住在這兒的是奧托馬科人，現在已散居到西部地區去了。根據洪堡【註】的記述，這兒的印第安人聲稱他們的祖先是石頭人，這些印第安人玩起網球來強悍而又靈活，比居住在委內瑞拉的歐洲血統的巴斯克人還要厲害。據說他們也屬於食土人種，每年河裡魚少的那段時期，他們把膠泥團、純粘土在火上稍加烘烤就吞下肚去。這一古老的飲食習慣至今尚未完全消失。這一惡習──我們只能稱之為惡習──從小就養成了，並變得根深蒂固。這些食土人吃起土來，就像中國人吸鴉片一樣，被一種無法抗拒的需要驅使著。夏方榮曾遇見過幾個惡習難改的食土人，為了滿足欲望，拿舌頭去舔自家房子上的粘土。

　　【註】亞歷山大．洪堡（一七六九─一八五九年），德國人，考察了赤道美洲和中亞，對氣候學、生物地理學、火山學和地磁學的發展都做出了一定貢獻。──譯者注

　　下午的航行困難重重，兩條船上的船員都使盡了力氣。沙堆使河床一下子窄了好些，水流急得不得了。

　　天上烏雲翻滾，空氣中飽含水汽，伴隨著閃電，從南方傳來隆隆的雷聲。又一大團積雨雲迎著風聚集起來。剛才的微風又最後吹了幾下，繼繼續續地，已幾乎感覺不到了。

　　在這種情況下，為了保險起見得趕緊找個避風雨的地方躲一躲，因為奧里諾科河上的暴雨下起來就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停，說不準還會引起別的什麼更惡劣的天氣變化。船員們真想快點兒找到一個小灣，躲到高高的坡岸後面去，免受風吹雨打之苦。

　　不幸的是這一段沿岸找不到可以歇腳的地方，往兩岸放眼望去全是茫茫的平原，連棵樹都沒有，颶風一來可以毫不費力地把這兒掃蕩個精光。

　　米蓋爾問船老大馬爾圖斯準備怎麼辦，問他是否只能讓船在河上晃蕩一夜。

　　「那可不保險，」馬爾圖斯說，「錨在這種地方紮不牢……我們會被沖到沙堆上，讓石頭碾扁，丟胳膊斷腿……」

　　「那到底該怎麼辦呢？……」

　　「我們得繼續向上游走，盡快趕到最近的一個村子去，如果做不到的話，就返回卡西米里托島去，咱們昨晚不就是在那兒過的嗎。」

　　「最近的村子是什麼村？……」

　　「左岸的布埃那維斯塔。」

　　這個方案的確是合適的，另一條船上的船老大瓦爾戴斯沒跟馬爾圖斯商量，就也朝村子的方向划去。

　　癟下來的帆在桅杆上垂掛著。船員們把帆卸下來放到艙裡，免得被大風吹得亂七八糟。不過暴雨或許得再過一兩個小時才下得來。鉛灰色的雲似乎停在南方地平線上不動了。

　　「鬼天氣。」馬夏爾用詢問的口氣對「加里內塔」的船老大說。

　　「是很糟糕，」瓦爾戴斯說，「但我們要爭取戰勝它。」

　　兩條船的船舷相距有五十來尺。末端帶叉的魚竿拿來當竹篙使，撐著水中的沙堆。大家費的勁不小，但總的來說收效不大，很難頂住急速的水流。不過這麼做是唯一可行的辦法。要緊的是貼靠到左岸去，以便借助縴繩拖船。

　　一撐就是一個小時。有好幾次，大家都擔心得不得了，生怕船穩不住，漂向下游去，或許還撞上暗礁！由於船老大們指揮得力，船員們全力以赴，兩條船的乘客也盡量幫忙，船終於靠上了左岸，在水中偏離得還不算太遠。

　　接下來縴繩就派上用途了，這次可以說是使一分力氣有一分收獲，起碼不用擔心船會往下游滑脫。

　　按照瓦爾戴斯的提議，兩條船頭尾相接地繫在一起。由全體船員一塊兒從船上拉著它們沿河岸向前滑。條件允許的話他們就跳到岸上。只留舵手在船上掌握方向，其餘的人從岸上把船往前拖。岸上不能走人的時候，就把縴繩拴到前方四十餘米處的岩石或樹墩上，大家再回到處在前頭的「馬里帕雷」，一塊兒拉縴繩。

　　船兒的左舷貼著塞巴、古魯魯帕羅和埃斯第耶羅島航行而過，接著是略靠右岸的波索．雷堂多島。

　　此間烏雲已升到天頂。整個南方天際不停地電閃雷鳴，刺目而又震耳。晚上八點鐘，狂風捲著暴雨，夾著冰雹從天而降。好在兩條船此時已經安然地躲進了布埃那維斯塔。

　　第七章　從布埃那維斯塔到烏爾巴納

　　真是多災多難的一夜。暴風雨肆虐的區域延伸達十五公里，直至阿勞卡河口。第二天，即八月二十六日，河上忽然布滿了各種各樣的殘片和碎塊，一向澄清的河水也變得泥濘渾濁，由此可以想見損失是多麼嚴重。幸虧兩條船及時躲進了港灣，要是它們被暴風雨困在奧里諾科河上的話，這會兒恐怕就只剩一副破爛不堪的船架子了，船員和乘客根本沒有獲救的可能，也已葬身河底。

　　所幸布埃那維斯塔由於其處於避風位置而躲過了這場災難。

　　村子背靠一個島嶼，乾季時島嶼由於黃沙的堆積而增大，雨季一漲水又縮小很多。因而「加里內塔」和「馬里帕雷」得以緊挨村口停靠。

　　能稱得上村子嗎？……只不過是幾間小屋罷了，居民則是一百五十到二百個印第安人。他們完全靠採集烏龜蛋生活，從蛋中提取出的油在委內瑞拉市場上銷路頗廣。烏龜的孵化期到五月中旬就結束，所以八月份期間整個村子都死氣沉沉的，就剩下六、七個印第安人，從事打魚或狩獵。兩條船若想添置些食物和用品恐怕也是辦不到的。好在他們的儲備還夠用，等到了烏爾巴納鎮事情就好辦多了。

　　最大的勝利是兩條船免於狂風之害。

　　乘客們接受船員們的建議，下船到村裡去睡了一宿。接待他們的這一家房舍相當乾淨整潔，這些印第安人屬雅魯羅部族，曾經是委內瑞拉人口最多的印第安部族之一，而與其他部族不同的是，他們在烏龜孵化期過後也依然留在村子裡。

　　這個家庭的成員有丈夫──一個強壯的男子，身著傳統的披肩和纏腰帶，妻子──穿著印第安式的長褂，還相當年輕，個子矮小，身材勻稱，孩子──一個十二歲的女孩，和她的母親一樣充滿野性。客人獻上禮物，送給男主人的是甘蔗釀成的塔菲亞酒和雪茄，送給女主人和小姑娘的是玻璃珠項鏈和一面小鏡子。禮物使主人欣喜萬分。這些不值錢的玩意兒在委內瑞拉土著人看來卻是寶貝。

　　屋子裡僅有的家具就是懸在屋頂竹架上的幾張吊床，還有三四隻籃子，印第安語叫「卡那斯托」，用來盛衣服和對他們來說最珍貴的物件。

　　不管馬夏爾中士願不願意，他也只能和「馬里帕雷」的乘客在一個屋簷下過夜，因為他和侄子不可能找到更好客的人家了。在三個地理學家中，米蓋爾對兩個法國人最殷勤。馬夏爾慍怒的目光使讓．德．凱爾默不得不與他人保持一定距離。但他還是得以對旅伴們有了更深一步的了解。況且，不大一會兒他就被印第安小女孩獨占了──這個詞用得並不過分──他的優雅風度迷住了這個異族少女。

　　屋外狂風怒吼，屋內其樂融融。談話數次被迫中止，炸雷震耳欲聾，久久不散，弄得人們聽不到對方說的話。即使在雷電交加的時刻，女人和孩子也未顯出絲毫的恐懼。屋子周圍的樹發出好幾次巨大的嘩啦聲，第二天一看才知道它們被雷劈斷了。

　　顯然，印第安人對奧里諾科河上常見的暴風雨已經習慣了，連動物做出的那種反應都沒有。這種肉體和精神上的震動對他們的神經已沒有任何影響。而讓就不同了，雖然他不至於像人們說的那樣「嚇得魂飛魄散」，可還是感到一陣緊張不安，其實再堅強鎮定的人也難免會有這種感覺。

　　客人與男主人的談話一直持續到午夜。馬夏爾的西班牙語要是能像他侄子那麼好的話，也會對談話內容大感興趣的。

　　談話是由米蓋爾、費里佩和瓦里納斯三人引起的，說的正是三個月前捕龜的事。每年這項活動都把成百上千的印第安人吸引到奧里諾科河的這一段來。

　　當然，奧里諾科河的其他一些河段上也有烏龜活動，但是烏龜數量最多的要數從卡布拉雷河面的沙堆到烏爾巴納村這一段。男主人對龜類的習性十分熟悉，是捕龜或者說釣龜──反正都是一回事──的能手，據他說，龜群從四月份起就出現了，數量遠不止幾十萬。

　　對自然史一無所知的印第安人當然說不出這些烏龜的確切種類，牠們在奧里諾科河的礁脈上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繁殖著。他僅僅滿足於捕捉牠們，在孵化期採集龜蛋，並從中提取油脂。方法十分簡單──和橄欖油的製法一樣。容器就是拖上沙灘的一隻獨木舟，舟上緊緊排著幾個筐，筐裡盛滿了龜蛋；拿一根木棍將蛋擊碎，倒入一些水攪和攪和，蛋液就流到舟底去了。一個小時以後，油就浮到了表層；把它加熱一下讓其中的水蒸發出去，油就變得清亮透明，整道工序也就完成了。從事這項活動的除了當地的瓜依布、奧托馬科等部族的印第安人外，還有從附近平原來的混血人。

　　「聽說這種油品質上乘，」讓說，對他最信賴的夏方榮的書上所說的話，讓總是深信不疑。

　　「的確很不錯。」費里佩說。

　　「這些烏龜屬於什麼種？……」少年問。

　　「用拉丁術語來說，屬於ｃｉｎｏｓｔｅｒｎ　ｓｃｏｒｐｉｏｉｄｅｓ，」米蓋爾說，「這種龜的龜甲長近一米，牠們的重量至少有六十磅。」

　　一直未能展示在龜的分類方面的學識的瓦里納斯這時發話了，指出米蓋爾所稱的「ｓｃｏｒｐｉｏｉｄｅｓ」其真正的學名應為「ｐｏｄｏｃｎｅｍｉｓ　ｄｕｍｅｒｉｌｉａｎｕｓ」，當然，不管哪一個名稱，對印第安人來說都像聽天書一般。

　　「我再問一個簡單的問題……」讓．德．凱爾默對米蓋爾說。「你話太多了，侄子……」馬夏爾咬著他的八字鬍提醒到。

　　「中士，」米蓋爾微笑著問，「為什麼不讓您的侄子多獲取些知識呢？……」

　　「因為……因為他不需要比他叔叔知道得更多！」

　　「行啊，我的好師傅，」少年說，「不過我的問題是這樣的，這些烏龜對人構成威脅嗎？……」

　　「數量太多的時候會，」米蓋爾說，「當幾十萬隻烏龜集體行動的時候，碰上牠們就很危險了……」

　　「幾十萬隻！……」

　　「的確有這麼多，讓先生，因為僅僅是每年用來採蛋的十萬隻大肚甕就能裝下五千萬個龜蛋。而每隻雌龜平均產蛋量是一百個，相當一批龜作為菜餚被人吃掉，再說物種的延續還需要足夠的數量，因此我估計在奧里諾科河這一段的沙灘上出沒的烏龜足足有一百萬隻。」

　　米蓋爾的計算並沒有誇大事實。埃利塞．勒克呂斯曾說，這些數不勝數的烏龜真像是被一種神祕的力量吸引到一起來的──牠們像一股動蕩、緩慢而又不可阻擋的潮水、洪流或雪崩一般，能將一切都吞沒。

　　的確，太多的烏龜被人給消滅了，或許有一天牠們會絕種的。有的礁脈上已經看不到牠們的蹤跡了，比如梅塔河口下游不遠處的卡里班灘岸。這對印第安人來說當然也不是什麼好事。

　　男主人給客人們講述了烏龜在孵化期的一些有趣的習性。牠們在大片的沙地上來來回回地爬行，一旦選中地方就開始扒坑，坑深約兩尺，然後把蛋放在裡面，──這一程序從三月中旬開始，大約要持續二十來天，──之後牠們再用沙子把龜蛋小心地埋起來，等待著很快就要破殼而出的龜仔。

　　除了龜蛋油有利可圖之外，肉質鮮美的烏龜也成為土著們獵捕的對象。當牠們在水中的時候是不可能捉到牠們的，要等牠們到了沙堆上獨自爬行的時候下手，方法也很簡單，拿根棍子把牠們撥個底兒朝天就行了──龜類一旦被弄成這個姿勢，自己是無論如何翻不過身來的，只能任人擺佈了。

　　「有的人也是這樣，」瓦里納斯聽到這兒說，「他們一旦跌個背朝天，自己就怎麼也爬不起來了。」

　　這話不假，大家沒想到對奧里諾科河上的烏龜的談話最終會跟某一類人聯繫了起來。

　　米蓋爾又向男主人發問道：

　　「四、五個星期之前，您有沒有看到逆流而上的兩個法國人從布埃那維斯塔經過？」

　　這問題立即引起了讓．德．凱爾默的興趣，因為關係到自己的同胞嘛。他有些激動地等待著對方的回答。

　　「兩個歐洲人？……」印第安人問。

　　「是的……兩個法國人。」

　　「五個星期之前？……對……我看見他們了，」印第安人說，「他們的船停靠了整整兩天，就在你們停船的那個地方。」

　　「他們身體都很好吧？……」少年問。

　　「很好……兩個男人都很結實，脾氣也不錯……一個是讓我羨慕的好獵手，有桿叫我眼饞的卡賓槍……他打死不少隻獅子和豹呢……啊！那種槍打起來可真帶勁，離著五百步遠也能打中豹貓或食蟻獸的腦袋！」

　　印第安人說得兩眼放光，他自己也是個身手矯健、酷愛打獵的好手。不過跟那名法國人所用的精良武器比起來，他那不值錢的火槍、弓和箭只能自嘆弗如了。

　　「那人的同伴呢？……」米蓋爾問。

　　「同伴？……」印第安人問，「哦！他呀……他只顧尋找植物，採集地上長的草……」

　　這時，女主人說了幾句客人們不懂的土話，她丈夫馬上接著說：

　　「對……對……我給了他一支梭羅草，他很高興……因為那種草很稀罕……他十分滿意，拿出一臺機器來給我們畫像……把我們的模樣畫到一面小鏡子上……」

　　「那肯定是他們的照相機……」費里佩說。

　　「可以給我們看看嗎？……」米蓋爾問。

　　一直待在讓身邊的小姑娘走過去打開地上的一隻籃子，從裡面拿出「小畫像」遞給少年。

　　這果真是張照片。男主人頭戴草編帽；他的右側，女主人身著長衫，臂上腿上都繞著玻璃珠串；他的左側，小女孩身裹一條纏腰布，像隻快樂的小猴子一樣做著鬼臉兒。

　　「您知道這兩個法國人後來怎樣了嗎？……」米蓋爾又問。

　　「我知道他們過河到了對面的烏爾巴納，然後下船往太陽所在的那個方向的平原上去了。」

　　「就他們兩個人嗎？……」

　　「不……他們還帶了一個嚮導和三個馬坡尤部族印第安人。」

　　「自從他們走了以後，您就再沒聽說過他們的消息？……」

　　「沒什麼消息。」

　　這兩個人，一個叫雅克．艾洛赫，一個叫熱爾曼．帕泰爾納。他們到底怎麼樣了？……他們會不會在對奧里諾科河以東地區的探險中喪了命？……帶路的那幫印第安人有沒有欺騙他們？……他們在那些尚不為人知的地區是否會受到生命威脅？……讓知道，夏方榮對考臘河進行考察時，就遭到了陪同人員的暗算，他一槍打死了背叛他的嚮導才得以逃生……讓傷心地想，也許自己這兩名同胞和許多在南美的這一區域探險的人一樣，已經丟了性命……

　　午夜過後不久，暴風雨開始減弱勢頭。傾盆大雨之後的天空重新晴朗了。天幕上劃過的幾道流星看上去也溼漉漉的，仿佛此前的大雨已把整個天空都浸泡了一番。流星迅速消失了──這種自然現象在此地區並不罕見，是由大氣中的放電引起的。

　　「明天是個好天。」男主人說。客人們正起身告辭。

　　既然今晚看來無風無雨，那還是回到船上去比較好。船艙裡好歹比小屋的地上睡著舒服。

　　第二天黎明，大家就做好了出發的準備。初升的太陽照耀著無雲的晴空，風從東北方來，船帆可以代替竹篙了。

　　從此地到烏爾巴納鎮沒多遠，順利地話當天下午就能到。他們要在那兒待上二十四個小時。

　　米蓋爾一行、馬夏爾和讓辭別了印第安一家人。「加里內塔」和「馬里帕雷」扯起白帆，穿行在沙質的礁脈之間。稍微漲一漲水就能將沙礁淹沒，使河面寬度達到好幾公里。

　　馬夏爾和讓坐在船艙口，呼吸著早上這令人神清氣爽的空氣。剛剛升起的太陽已開始散發灼人的熱力，好在揚起的船帆遮擋住了牠們。

　　昨晚的談話馬夏爾也聽懂了一部分，他回味了一番，問讓：

　　「你說，讓，那個印第安人的話你都信嗎？……」

　　「哪些話？……」

　　「就是他說的那些野戰軍一般的成千上萬的烏龜唄……」

　　「為什麼不信呢？……」

　　「我覺得太神奇了！耗子陣，那沒說的……誰都見過……可是大群大群的烏龜，每隻還那麼大，足有一米長……」

　　「也有人見過呀。」

　　「誰？」

　　「首先是那個印第安人。」

　　「咳！不過是野蠻人編出來的！……」

　　「另外，沿奧里諾科河上到烏爾巴納那邊的旅行者也說起過……」

　　「哦！書上的話！……」馬夏爾對遊記的可靠性向來持懷疑態度。

　　「你錯了，叔叔。這事是可信的，照我說是確有其事。」

　　「好，好！……不管怎麼說，就算真有這事，我也不同意米蓋爾先生所說的，什麼遇上太多烏龜是件危險的事！」

　　「不過……如果牠們把路給堵住……」

　　「那咱們就從牠們上面過去，管牠呢！」

　　「萬一不幸掉到牠們堆裡，可就有被壓扁的危險了……」

　　「那又如何！……不親眼看到我是不會相信的……」

　　「我們來得晚了點兒，」讓說，「要是早四個月，在孵化期來的話，你就可以親眼看看是不是真的了……」

　　「不，讓，不！……這都是那些遊人編出來吸引老實人的……」

　　「這其中不乏真話，我的好馬夏爾。」

　　「要是真有這麼多烏龜的話，為什麼我們連一隻也沒瞧見？這不是怪事嗎？……你能想像得出這些沙堆被龜殼蓋得都看不見了是什麼情形嗎？……你看，我並不是吹毛求庛……我並沒期望這兒一下子出現幾十萬隻烏龜，哪怕能有五十來隻……甚至十來隻也好啊……再說牠燉起來這麼好吃，我當然也想嘗嘗烏龜湯的滋味啦……」

　　「你會分半碗給我的，對吧叔叔？」

　　「為什麼要分呢？……我看這兒若有五、六千隻烏龜的話，咱倆的碗就不愁盛不滿了……可問題是一隻也沒有……一隻也沒有！……牠們能藏到哪兒呢？只能是那印第安人的腦袋裡！」

　　馬夏爾是徹底的不信。他四處地瞧啊看啊，連眼鏡都拿出來戴上了，也沒看到一隻烏龜。

　　兩條船一直在順著風齊頭並進。沿左岸行駛始終是順風，用不著撐篙，直到阿勞卡河河口。阿勞卡河是奧里諾科河的重要支流之一，源於安地斯山東坡，河谷狹窄，不與其他支流相合。

　　上午船一直在逆流直行，十一點鐘開始橫渡，因為烏爾巴納位於右岸。

　　渡河時船遇到了困難，耗費的時間也多了。河中沙堆的沙顆粒很細，由於漲水沙堆變小了，河道中常有意外的彎道。船不時地逆風行駛，這時就只能下帆使篙，同時為了不致被急流沖到下游去，所有的人都上陣幫忙。

　　下午兩點的時候，「加里內塔」和「馬里帕雷」一前一後來到了河中一個也叫烏爾巴納的小島。島上的景象與沿岸平原很不相同，樹木繁茂，甚至還種了點莊稼。這可真是少見，因為這一帶的印第安人只會打獵、捕魚、採龜蛋──不管馬夏爾信不信，龜蛋的收獲極豐，需要大量的「從業人員」。

　　在熱帶炎炎烈日下的勞作使船員們疲憊不堪，船老大於是決定休整一個小時，先吃飯，再歇一歇。傍晚之前總能趕到烏爾巴納。事實上，一繞過小島烏爾巴納村就能隱約瞥見了。它是奧里諾科河中游的最後一個村鎮，往上游走，再下一個村鎮是二百公里外梅塔河口附近的卡里班。

　　兩條船靠島停住，旅客們下了船，來到濃密的樹蔭下。

　　雖然馬夏爾不滿意，兩條船的乘客之間還是建立起了一種親密感。其實在這樣的條件下同行，這種事還不是很自然的嗎？一味地拒絕與人來往是不合常理的。米蓋爾越發對年輕的凱爾默感興趣，而讓在以禮相待的同時對他的友好表示也甚為感激。馬夏爾中士無力阻止，只能承認事實。他的態度比以前緩和了些，竭力使自己不再像豪豬那樣動不動就把全身的刺支起來，可是同時他又在心裡惱怒萬分地埋怨自己的愚蠢和軟弱。

　　小島上有幾個地方種著莊稼，好像沒有什麼禽畜。只有寥寥幾對野鴨和野鴿在島上飛飛停停。旅客們沒有把牠們打來做晚餐的想法。只要一到烏爾巴納，任何必需品都弄得到。

　　飯後船員們在樹蔭下睡了一覺，旅客們則在一邊聊天。

　　快三點時，瓦爾戴斯下令啟航。小船離島而去，先用縴繩拉著到了島的最南端，然後呈斜線穿過河去就行了。

　　後一程相當順利，傍晚時分，兩條船到達了烏爾巴納腳下。

　　第八章　漫天塵土

　　烏爾巴納可以稱得上奧里諾科河中游第一鎮。它是凱卡臘與聖費爾南多之間最大的一個鎮。凱卡臘與聖費爾南多都處於奧里諾科河的轉彎處，──在凱卡臘河流由東西向轉為向南流，到了聖費爾南多又從南北向轉為東西向。

　　當然了，這種說法成立的前提是米蓋爾的猜測正確而費里佩和瓦里納斯的論斷錯誤，也就是說奧里諾科河的流向的確像當時的地圖上所標畫的那樣。

　　再往上游走六百公里，就到了阿塔巴布、瓜維亞雷和奧里諾科的匯合處，到那時這個困擾著三位地理學家的問題就可迎刃而解了──至少我們可以這樣希望。

　　一個「賽羅」──中等高度的小山包──隆起在右岸，與坐落在它腳下的烏爾巴納鎮同名。當時鎮上人口在三百五十到四百之間，絕大部分是西班牙人與印第安人的混血。鎮上有一百來座小屋，居民們不務農，養牲畜的也很少，除了種些「薩拉皮亞」，以及在孵化期採集龜蛋之外，他們只是捕捕魚，打打獵，而且似乎生性愛閒散。他們過得很舒服，房子建在岸邊密密的香蕉林中，這一派安樂景象在這偏遠之地是不常見的。

　　五位旅客只打算在烏爾巴納過一夜。他們到達的時候是五點鐘，一個晚上就能把下一程所需的肉、菜買好，烏爾巴納出產豐富，完全能滿足他們的需要。

　　最簡便的辦法是直接去找當地的民政長官，他會樂於出力，為過往旅客服務。

　　鎮長是個五十開外的混血，管轄這一帶的平原並負責水上治安。他的妻子也是混血，他們的孩子有六、七個，大的十八歲，小的六歲，個個身體健康，活蹦亂跳。

　　當鎮長得知米蓋爾等三人是玻利瓦城有聲望的人物以後，對他們照顧得更加周到了，並邀請他們晚上到家裡聚一聚。

　　連「加里內塔」上的兩名乘客也在被邀之列。讓．德．凱爾默很高興，因為他心裡一直牽掛著自己那兩名同胞，這樣一來很可能又能打聽到他們的一些消息。

　　船老大瓦爾戴斯和馬爾圖斯一下船就採購去了，要買食糖、山藥和大量的木薯粉，這種粉是用木薯在石磨兒上碾成的，在奧里諾科河中游地區，幾乎是居民們唯一的主食。

　　兩隻船停在河岸邊緣，河岸相當陡峭，再往裡是一個小灣，用作鎮上的港口，幾隻獨木舟和捕魚的小船停在那裡。

　　此外還有一隻「法爾卡」，由一個土著船老大看守著。

　　這條船是那兩名法國探險者雅克．艾洛赫和熱爾曼．帕泰爾納的。他們的船員已經在烏爾巴納等了六個星期了，還是沒有他們的任何消息，正著急呢。

　　米蓋爾和讓他們在船上吃過晚飯，來到鎮長家中。

　　全家人都聚集在正廳，室內陳設簡單，一張桌子，幾把鋪著鹿皮的椅子，牆上掛著一些來自獵物的裝飾品。

　　烏爾巴納鎮上的「頭面人物」，也被請來參加這次聚會，此外還有一名附近居民。讓認出了這個人，因為夏方榮在遊記中提到了他，他熱情慷慨的接待使夏方榮十分感激，在遊記中寫道：

　　「馬抄爾先生是一位年長的委內瑞拉人。他十五年前來到烏爾巴納上游的提格拉定居。馬沙爾先生是位真正的智者。他放棄從政，專心於畜牧業，他建起了一個牧場，餵養了上百頭牲畜，由牧工來照管。飼養場周圍的田地裡種植著木薯、玉米和甘蔗。田地外則是茂密的香蕉林，香蕉多得吃不完。居住在這小小天地中的人們過著平靜幸福的生活。」

　　當兩條船到達烏爾巴納時，馬沙爾正在此地辦事。他乘著手下兩名牧工划的獨木舟到他的朋友鎮長家串門兒，所以自然也被邀請參加今晚的聚會。

　　客人們並不奢望這地處奧里諾科河平原深處的小鎮招待起來能像上流社會一樣豪華隆重。但是，雖然沒有製作精細的糕點、味道可口的糖果、香醇的名酒和稀罕的飲料，但女主人和她的女兒們做的點心吃起來也相當不錯，──何況主人的態度又是那麼熱情。席間喝的咖啡口味醇厚，是用馬沙爾先生牧場上的一種豆科植物烘焙成的。

　　可親的老人用西班牙語和讓．德．凱爾默談得很投機。他提到了五年前讓的同胞夏方榮在他的牧場上度過的幾天，──太短暫了，他至今還感到遺憾。

　　「他當時多麼迫不及待地要繼續他的探險！」馬沙爾又說，「他實在是個勇於開拓進取的人，我親愛的孩子。他不畏艱難，冒著生命危險一直到達了我們這條河流的源頭。他為法國爭了光！」

　　可敬的老人說這番話的時候十分激動，充分顯露了他內心的熱情。

　　讓注意到，當馬沙爾先生和鎮長聽說米蓋爾、費里佩和瓦里納斯此行的目的時，交換了一下驚異的目光。在他們看來，奧里諾科河的源頭問題早就解決了，米蓋爾的那種說法不是很正確嗎？

　　雖然馬沙爾不能和他們一同去聖費爾南多，而且他更傾向於認為阿塔巴布或瓜維亞雷是奧里諾科之源，但他還是鼓勵三位地理學會的成員親自去三條河流的交匯處看一看。

　　「這對科學研究只有好處，」他說，「誰知道你們諸位會不會從這次遠征中帶回新的發現呢？……」

　　「我們希望如此，」米蓋爾說，「因為一過了聖費爾南多，再往前的區域就幾乎無人涉足過了……」

　　「我們要一直走到……」費里佩肯定地說。

　　「能揭開事實真相的地方！」瓦里納斯接過話頭。

　　借助讓的簡要翻譯，馬夏爾對談話內容也略知了一二。為什麼有些人非要搞清一條河到底是「從哪個洞洞裡流出來」的呢？莫非他們理智不健全？馬夏爾真不明白。

　　「總之一句話，」他嘟噥道，「要是所有的人都頭腦清醒的話，就不會蓋起這麼多的瘋人院來了！」

　　談話的內容轉移到了人們正在烏爾巴納苦苦等待的兩個法國人身上。他們到達此地時，鎮長接待過他們。馬沙爾先生也認識他們，因為他們離開時曾在提格拉牧場待了一天。

　　「從他們走後，」米蓋爾問，「你們就再沒聽說過他們的消息？……」

　　「壓根兒一點兒音訊都沒有，」鎮長答道，「我們問過好幾次從東邊來的平原人，他們肯定地說從未碰上過這兩個人。」

　　「他們不也是計劃逆奧里諾科河而上嗎？……」讓問。

　　「是的，我親愛的孩子，」馬沙爾說，「他們還打算對沿岸各村落都看一看。他們對我說他們的旅行是漫遊性質的。熱爾曼．帕泰爾納先生是個求知欲極強的博物學家，為了採到一種新的植物可以連命都不要。另一位雅克．艾洛赫先生除了是名好獵手外，對地理問題尤為關注，一個地區位置的測算，一條河流流向的確定等等。這些愛好讓他著迷……非常著迷……或許可以稱之為狂熱……至於說能不能回來……」

　　「但願這兩個法國人沒遇到什麼不測！」瓦里納斯說。

　　「但願如此，」鎮長附和道，「雖然他們離開得實在太久了！」

　　「是否能肯定他們要回到烏爾巴納來？……」費里佩問。

　　「這點毫無疑問，因為他們的船在這兒等著呢，他們採集到的標本和宿營工具全在船上。」

　　「他們走的時候，」讓問，「有沒有嚮導跟著……有沒有帶些陪同人員？……」

　　「有……是我的幾個馬坡尤族印第安人。」鎮長說。

　　「那幫人您認為可靠嗎？……」米蓋爾又問。

　　「在內陸的印第安人裡面他們是最誠實的。」「那麼，」讓又說，「知不知道他們準備到哪塊地方去？……」

　　「據我所知，」馬沙爾先生說，「他們要去奧里諾科河東面的瑪塔佩高地，那個地方除了雅魯羅族和馬坡尤族印第安人之外沒人去過。你們的兩個同胞和隨員們的頭兒騎著馬，其他六、七個印第安人背著口袋跟在後面步行。」

　　「奧里諾科河東面的地區是不是很容易被淹沒？……」讓．德．凱爾默問。

　　「不會的，」米蓋爾答道，「平原要高出海平面不少。」

　　「的確如此，米蓋爾先生，」鎮長說，「但它們受到地震的威脅，您知道，委內瑞拉地震頻繁。」

　　「隨時都會發生嗎？……」少年問。

　　「不！」馬沙爾說，「有特定的時期，確切地說，一個月以來，在提格拉牧場我們都感到了強烈的地殼振動。」

　　不錯，雖然委內瑞拉境內並沒有活火山，但其地殼卻經常受到地底火山活動的影響。洪堡甚至稱委內瑞拉為「地震之國」。這個稱謂對委內瑞拉倒也合適，最典型的例子如庫瑪那城，十六世紀毀於地震，一百五十年後再度被撼倒，而周圍地區的餘震持續了十五個月。安地斯山脈的另一座城市梅西達也受到大地震的重創。一八一二年，卡拉卡斯地震，一點二萬居民被埋在瓦礫之中。這些造成無數死傷的災難一直威脅著西班牙美洲的這一部分，而一段時間以來，人們的確感到奧里諾科河中游東部地區的地殼變得不安分起來。

　　關於兩名法國人已沒什麼可談的了。馬沙爾有話要問馬夏爾中士和他的侄子。

　　「我們現在已經知道，」他說，「米蓋爾、瓦里納斯和費里佩三位先生是來考察奧里諾科河的。你們二位的意圖大概與之不同吧……」

　　馬夏爾立即做了一個否定的手勢，但由於讓給他使了個眼色，他克制住了自己，沒有再大發牢騷，否則的話他會說他才瞧不上什麼地理問題，只有那些製作課本和地圖的人才會對這玩意兒感興趣。

　　少年講述了自己的故事，說明了自己離開法國的原因，他是出於對父親的摯愛才踏上了上溯奧里諾科河之路。他的父親凱爾默上校的最後一封信寄自聖費爾南多，他就是要去那兒，希望能打聽到父親的下落。

　　少年的話使馬沙爾為之動容。他拉住讓的手把他摟到懷裡，在他額上吻了一下，──此舉也許又引得馬夏爾咕噥了一番──作為對少年的祝福，並熱烈地祝願他的計劃成功。

　　「馬沙爾先生，難道您和鎮長先生都從未聽說過凱爾默上校這個人嗎？」少年問。

　　答案是否定的。

　　「也許，」鎮長又說，「是因為凱爾默上校沒在烏爾巴納停留過？……我的確覺得不太可能，因為過往船隻很少有不在這兒停下來補充給養的……您說是一八七九年的事……」

　　「對，先生，」讓說，「那時您已經在這兒了嗎？……」

　　「當然，但我從未聽說有個叫凱爾默的上校從此地路過。」

　　還是無人知曉，似乎凱爾默上校從出發起就刻意地隱姓埋名。

　　「沒什麼，我親愛的孩子，」米蓋爾安慰地說，「您的父親不可能不在聖費爾南多留下任何蹤跡，到了那兒您會打聽到他的消息並成功地找到他的。」

　　聚會一直持續到十點鐘，客人們辭別了好客的主人，回到各自的船上，第二天一大早就要再度出發。

　　讓躺到船艙後部的鋪上，馬夏爾給他做完了例行的驅蚊程序之後也睡下了。

　　兩人都沉入了夢鄉，但他們的睡眠沒能持續多久。

　　兩點來鐘的時候，遠方傳來一陣持續不斷、越來越大的嗡嗡聲，把他們給驚醒了。

　　這聲音十分低沉，可以清楚地辨出不是從遠處聽到的雷聲那種感覺。與此同時，河水劇烈地動蕩起來，「加里內塔」也隨著水波搖晃。

　　馬夏爾和讓起身走出船篷，來到桅杆下站定。

　　船老大瓦爾戴斯和船員們站在船頭觀察著天邊。

　　「出什麼事了，瓦爾戴斯？……」讓問。

　　「我也不知道……」

　　「是要來暴風雨了嗎？……」

　　「不……天上沒雲啊……風從東面吹過來……也不大……」

　　「那怎麼忽然間起浪了呢？……」

　　「我也不知道……搞不清……」瓦爾戴斯說。

　　這的確很難解釋，除非是在村子的上游或下游因水位突然上漲而潮水湧動。奧里諾科河上是什麼怪事都有可能發生的。

　　「馬里帕雷」上，乘客與船員也同樣迷惑不解。

　　米蓋爾和兩個同事也走出船篷，徒勞地尋找引起眼前現象的原因。

　　兩條船的人員互相詢問了一番，也沒找到可能的解釋。

　　除了船上感覺到的水波的晃動之外，河岸的土地也抖動起來了。

　　幾乎就在同時，烏爾巴納的居民們也紛紛走出家門來到岸邊。

　　當馬沙爾先生和鎮長隨即趕到時，人群中已經產生了恐懼情緒。

　　這時是凌晨四點半，天就要破曉了。

　　旅客們從兩條船上下來，徑直走向鎮長。

　　「出什麼事了？……」米蓋爾問。

　　「大概是瑪塔佩高地地震了，」鎮長說，「震波一直傳到了河床……」

　　米蓋爾表示同意這個推測。

　　地震在平原上是常有的事，本地自然難以倖免。

　　「可是……好像還不只這個……，」米蓋爾說，「您聽到從東邊傳來的這股聲音了嗎？」

　　側耳傾聽一下，是一種打鼾一般的聲音，像音樂中的通奏低音，很難確切地聽出到底是什麼東西發出來的。

　　「我們等等看吧，」馬沙爾先生說，「我不認為烏爾巴納有什麼可害怕的……」

　　「我也這麼想，」鎮長高聲說，「大家回屋去吧，不會有任何危險的。」

　　他的話也許是正確的，不過回家去的只是極少數人。再說天漸漸亮了，光靠耳朵聽搞不清所以然的事情也許一看就明白了。

　　遠方的聲音越來越大，在三個小時之中從未停息過，真是令人稱奇。聽上去像是在地面滑動、用力爬行所發出的。這聲音沉重而有節奏，一直傳到右岸，仿佛土地是泥炭質的一般，把地面的震動歸咎於以瑪塔佩高地為中心發生的地震這一假定是很有道理的，再說烏爾巴納遇到這種事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不過對於眼下這陣仿似行進中的軍隊發出的聲音的來歷，還沒有一個人猜中。

　　鎮長、馬沙爾先生和兩條船上的旅客一道來到烏爾巴納山丘的矮坡上，以便看到更大範圍內的曠野。

　　太陽緩緩升起，明淨的天空仿佛一個大氣球，其中裝填著閃亮的氣體，在微風的吹拂下，正向奧里諾科河右岸飄來。天際沒有一絲雲彩，看不到絲毫暴風雨來臨的跡象。

　　人們走到約三十米的高度上，放眼向東眺望。

　　展現在眼前的是一望無垠的綠色平原，照埃利塞．勒克呂斯那充滿詩意的比喻來說，是「無聲的綠草的海洋」。不過此時這個大海可並非風平浪靜，它的底部正在劇烈地翻滾，因為在前方四、五公里遠的地方，平原上已升起了一股股沙塵。

　　「這是一陣彌漫的塵土……，」馬沙爾先生說，「地上的土被揚起來了……」

　　「但並不是被風吹起來的……」米蓋爾判斷。

　　「的確不是，因為現在風很小，幾乎感覺不到，」馬沙爾先生說，「是被地震掀起來的嗎？……不……這個解釋說不通……」

　　「而且，」鎮長加進來說，「還有這響聲，聽起來像沉重的腳步……」

　　「那會是什麼呢？……」費里佩叫道。

　　這時，就像作為對他的回答似的，爆出一聲巨響，是火槍發出的，響聲立即在烏爾巴納山丘迴蕩起來，並再度響了數次。

　　「槍聲！……」馬夏爾中士肯定地說，「我敢說這百分之百是槍聲！」

　　「平原上肯定有人正在打獵……」讓說。

　　「打獵，我親愛的孩子？……」馬沙爾先生說，「獵人不至於掀起這麼高的塵土吧……除非他們團體出動……」

　　但剛才的響聲無疑是諸如手槍或卡賓槍之類的火器發出的。甚至可以看到一股白煙顯現在黃色的沙塵之上。

　　又一陣槍聲響起，雖然距離小鎮很遠，但微風還是把它們傳了過來。

　　「依我看，先生們，」米蓋爾說，「我們應該過去看看到底那邊發生了什麼事……」

　　「也許有人正需要我們去幫助呢……」瓦里納斯說。

　　「誰知道，」讓看著馬沙爾先生說，「會不會是我的那兩個同胞……」

　　「那他們肯定是跟一支軍隊幹上了，」老人說，「沒有幾千人揚不起這麼高的土！……您說的對，米蓋爾先生，咱們下去到草原上瞧瞧吧……」

　　「大家帶好武器！」米蓋爾加上一句。

　　這個措施確實是必要的，如果讓．德．凱爾默的猜測正確，兩個法國人受到當地印第安人的攻擊，正在開槍自衛。

　　頃刻之間大家就跑回家裡或船上拿武器去了。鎮長帶著幾個居民、三位地理學家、馬夏爾加上讓，腰別手槍，肩扛卡賓槍，繞過烏爾巴納山腳走向草原。

　　馬沙爾先生也堅持要跟他們一起來，他等不及了，想盡快知道發生的事情。

　　這一小隊人從容地向前走著，迎面是不斷趨向前來的黃土煙塵，二者之間三、四公里的距離很快就能走完。

　　雖然隔了這麼一段距離，如果塵土不是這麼厚的話，本來也可以辨出人影。不時發出的槍聲隨著距離的拉近越來越響了，槍口噴射的火焰也能看清了。

　　匍伏前進著的隊伍雖然還看不到，但隨著漸漸走近，它那沉重而有節奏的聲響也越發聽得真切了。

　　米蓋爾與鎮長並排走在最前面，他們扛著卡賓槍，隨時準備舉槍開火。走到與對面煙塵相距一公里處，米蓋爾突然停住了，一聲驚叫從他的口中發出……

　　不過這些人裡面，好奇心得到最大滿足、同時又對眼前景象最難以置信的，是馬夏爾中士。啊！對於在繁殖期布滿了從阿勞卡河口到卡里班沙礁的龜群的存在，老兵一向不信，可眼下……

　　「烏龜……是烏龜呀！」米蓋爾大叫。他說對了。

　　是的！……是烏龜，約有十萬隻，也許更多，正朝奧里諾科河右岸而來。現在並非繁殖期，牠們卻集體遷移起來，這可有違牠們的習性呀，為什麼呢？……

　　每一個人都在尋思著這個問題，馬沙爾先生提供了答案：

　　「我想這些烏龜是被地震給嚇著了……很可能托爾圖加河和蘇阿普雷河的水被地震顛出了河床，牠們只能離開……到奧里諾科河來找個容身之地，也許還要走得更遠……憑著天生的自衛本能……」

　　這種解釋聽來十分合理，甚至是唯一可能的。瑪塔佩高地及其附近地區肯定深受地震的影響。除了三、四月間龜群有規律的遷徙之外，以往地震時牠們也到這兒來過。所以對沿岸居民來說這也不算是太稀奇的事情。不過他們還是多少有點兒擔心。

　　現在已經弄清來的是龜群，那槍聲又是怎麼回事呢？……是什麼人在抵禦烏龜？……再說子彈又能把鐵甲一般的龜殼怎麼樣呢？……

　　透過煙塵的空隙，前方的情形看得越來越真切了。

　　烏龜一隻緊挨一隻，呈密集隊形前進。望上去仿佛是好幾平方公里的一片甲殼在向前移動。

　　在平面移動的龜群之上，忙活著為數眾多的其他動物，為了不致被踩死，牠們急於尋找藏身之處。草原上的騷亂驚動了吼猴，牠們跑出來又叫又跳，照馬夏爾的話說，是「覺得這樣亂哄哄的很好玩兒」。委內瑞拉曠野上時常出沒的美洲獅、美洲豹、虎、豹貓也露面了，牠們和森林或平原上的野獸一樣凶殘。

　　是為了抵擋這些野獸，前方的兩名男子才不斷扣動步槍和手槍扳機的。

　　波浪般緩緩起伏的龜殼上已倒下了幾具野獸的屍體。烏龜和猴子毫不在意，只顧走自己的，而人在裡頭要想站穩都很困難。

　　這兩個人是誰呢？……因為離得尚遠，馬沙爾先生和鎮長都認不出來。不過從他們的衣著來看，肯定不是雅魯羅人，不是馬坡尤人，也不是在奧里諾科河中游地區活動的任何一族印第安人。

　　會不會是正在東部平原探險，遲遲未回烏爾巴納的那兩個法國人呢？……讓．德．凱爾默是這麼想的。或許他就要嘗到異鄉見同胞的喜悅了？……

　　馬沙爾、米蓋爾、費里、瓦里納斯、鎮長以及隨同的村民全都停下了腳步……還要繼續往前走嗎？……不，顯然不行……第一排烏龜已近在咫尺，他們馬上就得被迫往回跑，無法去與處在野獸重重包圍之中的兩個人匯合了。

　　但是讓認定那兩人是他的同胞，堅持要去救援他們。

　　「根本湊不上去，」馬沙爾先生說，「只能白費勁……不但幫不了他們，我們自己也得陷進去。最好先等龜群到了河岸……一入水牠們就自行解散了……」

　　「大概吧，」鎮長說，「不過我們面臨著巨大的威脅！……」

　　「什麼威脅？……」

　　「如果這一大幫烏龜從烏爾巴納經過……如果牠們徑直地穿過去而不是繞過去……那咱們的鎮子可就不保了！」

　　不幸的是，看來這場災難是不可避免的。緩慢而勢不可擋的龜群繞過山丘之後就直奔烏爾巴納而來，目前距小鎮只有二百米了。牠們會把一切都撞翻、踩爛、摧毀……人們常說匈奴人所過之地從此寸草不生……那麼現在……人們可以說烏龜群所過之地留不下一所房舍、一棵樹木、一叢灌木……

　　「火……放火！」馬沙爾先生喊道。

　　火──這是阻擋迫在眉睫的入侵的唯一辦法。

　　一想到面臨的危險，居民們膽戰心驚，婦女和孩子們更是驚慌失措，嚇得只會哇哇大叫了……

　　大家明白了馬沙爾先生的意思，旅客、船員，以及所有的人立即行動起來。

　　鎮子前面有一大片草場，草長得又密又厚，連續兩天的驕陽已經把草晒得極乾。草場上疏疏落落地長著幾棵番石榴等樹，目前正是碩果滿枝。

　　只能果斷地犧牲這片植被了。人們也正是這麼做的。

　　在距烏爾巴納鎮百步遠的地方。火在十來處同時點燃。火苗仿佛從地底下鑽出來似的，一下竄得老高。濃煙與轉向河岸的龜群揚起的塵土混在了一起。

　　但龜群依然在前進。恐怕只有當第一排碰到火之後牠們才會停下來。可是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後面的龜會推擁著前面的繼續前進，並把火苗踩滅……

　　那樣的話烏爾巴納就要遭難了，一切都會被碾碎、摧毀，小鎮頃刻之間變成一堆廢墟……

　　但事態並沒這樣發展，馬沙爾先生的辦法取得了成功。

　　當掙扎在顛簸的龜群之中的兩個人把子彈用盡之後。馬夏爾、米蓋爾三個還有拿了武器的居民馬上接替他們對野獸開火。

　　受到圍攻的野獸很快被撂倒了幾隻。其餘的則被越升越高的煙火嚇著了，開始往東面逃竄，比牠們更快一步的是猴子，邊跑邊聲嘶力竭地亂叫。

　　此時只見那兩個人飛快地朝火壩這邊奔來，龜群依然在緩慢前行，排頭兵尚未被火觸到……

　　一分鐘的工夫，雅克．艾洛赫和熱爾曼．帕泰爾納──對，的確是他們倆──就跑到了山丘上，來到馬沙爾先生身邊。

　　龜群終於在五百米長的火壩前卻步了，牠們從小鎮的左側繞到了河岸，消失在奧里諾科河的水中。

　　第九章　三船同行

　　險些使烏爾巴納鎮毀於一旦的突發事件總算過去了。但米蓋爾他們的出發還是又推遲了一天。因為既然兩個法國探險者也有上溯到聖費爾南多之意，和他們同行豈不更好？……為了給兩人一點時間休息休息，做做準備工作，他們遂決定第二天再走。

　　米蓋爾、費里佩和瓦里納斯都覺得這是必要的。而馬夏爾叔侄按說也沒什麼理由不同意。雅克．艾洛赫和熱爾曼．帕泰爾納有自己的船，不會成為任何人的負擔或妨礙。不管馬夏爾怎麼想，三條船一起走肯定更安全。

　　「再說，別忘了他們還是咱們的同胞呢。」讓對馬夏爾說。

　　「太年輕了點兒！」馬夏爾搖頭咕噥了一句。

　　他們的故事聽起來肯定有意思。而當他們得知叔侄二人也是法國人──甚至同是布列塔尼人──，更是急切地講起了自己的經歷。

　　雅克．艾洛赫現年二十六歲，布雷斯特人，他曾圓滿完成了好幾次探測任務。這次他奉國民教育部之命對奧里諾科河流域進行考察。他是六個星期前到達該河三角洲的。

　　年輕人不愧是一名優秀的探險家，勇敢而又審慎，他的耐力和幹勁都已數經考驗，烏黑的頭髮，熱情的眼睛，紅潤的臉龐，高高的個子，強健的體格，優雅的舉止，他的一切都那麼出眾。他的面容是端莊嚴肅的，又隨時綻放笑容，讓人一見就產生好感。他從不刻意去討人歡心，去裝模作樣或炫耀自己，但人們總是很自然地就喜歡上他。

　　他的同伴熱爾曼．帕泰爾納，二十八歲，也是布列塔尼人，被國民教育部委派為他這次考察的助手。他出身於雷恩的一個名門之家，父親是上訴法院推事。帕泰爾納雙親都健在，還有兩個姐妹，身為獨生子的艾洛赫則已父母雙亡，繼承了一筆相當可觀的遺產，可供他專心從事自己熱愛的事業而無後顧之憂。

　　熱爾曼．帕泰爾納與雅克．艾洛赫是中學同窗，兩個性格迥異，但都具有堅強的意志。艾洛赫去哪兒帕泰爾納就跟到哪兒，絕無半句怨言。他對自然史有濃厚的興趣，對植物學和攝影更是著迷，他拍起照來，就是在槍林彈雨之中也不為所動，鏡頭照樣端得穩穩的，他長得不算英俊，但也絕非醜陋，一個有著聰慧面孔、一天到晚樂呵呵的人怎麼可能醜陋呢？他比艾洛赫個子矮些，身體像鐵打的一樣結實，走起路來不知道什麼叫累，腸胃好得連石頭也能消化，粗茶淡飯甚至餓上幾頓都沒關係，當他聽說雅克．艾洛赫的使命之後，主動要求做他的副手，艾洛赫對他甚為了解。知道自己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得力，更可信的同伴了。此次這項任務沒有規定期限，完成為止，不僅要對奧里諾科主幹進行考察，還要包括它的支流，甚至連地圖上沒標出的小支流也不能遺漏，考察重點放在中游，直到探險者們所達到的最南端聖費爾南多。

　　兩個法國青年從奧里諾科河入海口的眾多支流開始，上溯到玻利瓦城，又從玻利瓦城一路考察到烏爾巴納，他們把船隻和行李留在鎮上，前往河流東邊地區，一個帶著觀測儀和一桿格里納牌內擊鐵、帶排殼器的可連發卡賓槍，另一個背著採集箱外加一桿同一個牌子的好槍，兩人還各有一把手槍別在皮槍套裡。

　　雅克．艾洛赫和熱爾曼．帕泰爾納離開烏爾巴納，前往還不太為人們所了解的瑪塔佩高地。一隊馬坡尤印第安人帶著簡單的宿營工具跟隨著他們。三個多星期之後，他們停止東進，此時距奧里諾科河已有三百公里，這期間他們考察了南邊的蘇阿普雷河，北邊的托爾圖加河（也叫夏方榮河），測繪了山誌圖和水文圖，採集了不少新的植物標本。十五天前他們起程返回烏爾巴納。

　　歸途中發生了一系列意想不到的危險事件。

　　首先是兩個年輕人遭到了一夥布拉沃族印第安人的攻擊，他們成群結隊地在內陸遊蕩，等他們好不容易打退了印第安人，又只得被迫退回了瑪塔佩高地腳下。在那兒，他們的嚮導及土著隨從帶著他們的東西跑掉了。兩個人只剩了研究工具和武器，別的什麼都沒了。走到離烏爾巴納二十里地的時候，他們決定回到鎮上來，路上就吃捕到的獵物，睡在大樹底下，兩人輪流守夜。

　　四十八小時之前，一陣地動山搖之後，令人難以置信的烏龜遷徙隊就來到了他們正待的地方。其他野獸被龜群往前趕著跑，將路都堵住了，他們倆被圍在中間怎麼也出不去。於是他們乾脆踩到龜殼上，讓烏龜馱著他們前進──這麼做既安全又有利，因為烏龜也正往奧里諾科河右岸去呢。開始只有一些猴子在他們周圍，可是天大亮之後，在距河岸沒幾里的地方，一些驚慌逃散的猛獸也衝進了龜群。情況變得危急起來，對這些獅、虎、豹要嚴加提防，幾隻猛獸倒在卡賓槍下，而黑壓壓的龜群，仿佛美洲大城市街道上攢動的人流一般，一刻不停地向奧里諾科河逼近，當雅克．艾洛赫和熱爾曼．帕泰爾納打完最後幾發子彈時，透過保護著小鎮的火幕，鎮口的幾間房屋已看得見了，兩個法國人的歷險也就此結束，總算是安然無恙地回來了，而烏爾巴納也免於毀在龜爪之下的噩運，可以說整個事件的結局是圓滿的。

　　雅克．艾洛赫的講述如上，他並打算改變原定路線。他要和熱爾曼．帕泰爾納一起乘上小船，繼續對奧里諾科河的考察，直到阿塔巴布河上的聖費爾南多。

　　「直到聖費爾南多？……」馬夏爾中士皺起了眉頭。

　　「然後再不往前走了。」雅克．艾洛赫回答。

　　「啊！」

　　馬夏爾的這一聲「啊」與其說是出於滿意不如說是因為惱火。

　　讓．德．凱爾默的這個「代理叔叔」真是越來越不近人情了！

　　讓也講述了自己的故事，不用說，雅克．艾洛赫對讓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年僅十七歲的孩子就敢於踏上如此危險的旅程。艾洛赫和帕泰爾納都不認識凱爾默上校，但是在布列塔尼的時候他們聽人說起過他的失蹤，命運的安排使他們與這個尋找父親的少年走到了一起……熱爾曼．帕泰爾納對凱爾默家族略有所知，他竭力地想記起來一點兒什麼……。

　　「讓先生，」故事講完之後雅克．艾洛赫說，「能與您相遇我們感到非常高興，既然我們倆也是去聖費爾南多，那咱們就同行吧。我希望您在聖費爾南多能打聽到凱爾默上校的下落。如果需要我們幫忙的話，儘管說好了。」

　　少年對同胞表示了謝意，馬夏爾則在心裡嘀咕：

　　「本來就有三個搞地理的，又來了兩個法國人！……真見鬼！……他們也太……太想幫我們的忙了！……當心……我們一定得當心！」

　　下午，準備工作就緒，當然這是指第三條船，因為另兩條從早上就已整裝待發。新加入的這條船叫「莫里切」，船老大是巴尼瓦印第安人，名叫帕夏爾，九名印第安船員也都棒得很。兩人重新添置了物件，雅克．艾洛赫一想到在瑪塔佩高地被嚮導偷去的野營用具就不免感到心疼。而對熱爾曼．帕泰爾納來說，保住了自己那裝得滿滿的標本箱就足夠了，他已別無所求。

　　第二天，八月二十八日，天一破曉，三條小船就辭別了熱情慷慨的鎮長、馬沙爾先生和烏爾巴納的居民。

　　可敬的老人再次將少年摟了一摟，他希望當少年和他的父親凱爾默上校在歸途中路過提格拉牧場時能來看看他並在他家住上幾天，老人吻了吻少年的面頰，說：

　　「加油，我的好孩子，我的祝福與你同在，願上帝為你指引道路！」

　　三條船相繼啟航。徐徐刮起的風便利了船的航行，並有逐漸增大的趨勢，船速還可進一步提高。船兒扯起帆，最後一次向烏爾巴納道別，沿著水流較緩的右岸滑行。

　　從烏爾巴納開始直到聖費爾南多，奧里諾科河幾乎呈一條南北向的直線。兩個鎮分別位於河流的兩個主要轉彎處，兩鎮的經度也相差無幾。所以如果船能持續不斷地趕上順風的話，這段航程將是很迅速的。

　　三條船共同航行，速度相同，當航道較窄時它們就像盧瓦爾河上的駁船那樣魚貫而行，當航道足夠寬時它們就齊頭並進。

　　奧里諾科河的河面倒不是不寬，但在烏爾巴納上游，大面積的沙堆堵塞了河道。這個季節，由於河水的上漲，沙堆大部分浸在了水中，只露出中間最高的一塊，長著綠油油的野草，成了水中的一座座小島，這時船就只能小心地繞行其中，這些沙島將河面隔成了四條水道，而在旱季就只有兩條水道可通航了。

　　每當船與船之間相距幾米時，兩船的乘客就搭起話來，讓是有問必答，大家談論最多的是尋找凱爾默上校，以及成功的可能性，雅克．艾洛赫不住地給少年打氣鼓勁兒。

　　熱爾曼．帕泰爾納則早早在「莫里切」船頭架好了相機，一發現值得一拍的景色，馬上進行快鏡攝影。

　　談話並不只是在「莫里切」與「加里內塔」之間進行，兩個法國青年對米蓋爾、費里佩和瓦里納斯的考察工作也很感興趣。他們不時聽見三位地理學家的熱烈討論，當他們在途中觀察到新的現象，並認為能增強自己的論點時，那副激動勁兒就更不用提了，兩個年輕人一開始就注意到了三位學者性格的差異，並不無道理地認為米蓋爾先生最親切最可信賴。總的來說這個小團體的成員相處得還是很融洽的，對於馬夏爾那愛抱怨愛發牢騷的老兵脾氣，雅克．艾洛赫甚至也給予了諒解。

　　他甚至想到了一個連米蓋爾他們也沒意識到的問題，並對熱爾曼．帕泰爾納說：

　　「這個嘟嘟噥噥的老頭子竟是小凱爾默的叔叔，你不覺得不對勁嗎？……」

　　「有什麼不對勁的，也許孩子的父親跟這老頭是連襟關係呢？……」

　　「那倒也可能，不過──你得承認這一點──他們的成就可相差甚遠，……一個是上校，另一個才僅僅是個中士……」

　　「這點倒不假，雅克……現在也是這樣……將來恐怕也不會再改變……」

　　「好吧，熱爾曼！……說到底，他們願意做叔侄是他們自己的事。」

　　雅克．艾洛赫還真看得挺準，覺出了事的蹊蹺，在他看來，兩人的親屬關係是為了旅行的方便而謊稱的。

　　上午，小小船隊開過卡帕那帕羅河及其支流印達巴羅河的河口。

　　不消說，米蓋爾和雅克．艾洛赫這兩位射手是不會放過任何獵物的。烹調得法的野鴨和野鴿大大豐富了以臘肉和罐頭為主的食譜。

　　左岸景象頗為新奇，岩石聳立的峭壁表明已經到達了巴拉關高地的腳下，此處河流仍有一千八百米寬。再往上直到米納河口就越來越窄了，水流也湍急起來，恐怕要給行船帶來一定困難。

　　幸好小風吹得呼呼的，連彎彎曲曲的桅杆──它們其實就是刮了刮樹皮的樹幹──都被漲滿的帆拉得低下了腰。總的說來航行還算順利，下午三點來鐘，船隊來到馬沙爾先生的提格拉牧場前。

　　如果老人在家的話，不管是否情願──當然是情願的──大家都至少要待上一天，艾洛赫和帕泰爾納當初從這兒離開時曾答應馬沙爾先生以後再來，老人若在的話一定會堅決留住他們的。

　　雖然旅客們沒有在此停留，但他們極想將提格拉牧場如畫的美景複製下來帶在身邊。熱爾曼．帕泰爾納拍下了一張非常成功的照片。

　　從這時起，航行沒先前那麼順利了，幸虧是順風，風力又相當強勁，船才得以逆著急流前進，否則走一步都難，河面只有一千二百米寬了，眾多的礁石使本來就七彎八拐的河道更加阻塞難行。

　　多虧了船員們的精湛的技術，這些困難都被克服了，船隊駛過卡里波河，晚上五點半來到了西納魯科河河口並準備在此過夜。

　　不遠處就是馬庫皮納島，島上樹木茂密，林下灌林叢更是嚴實得進都進不去。樹木中有一種草原上的棕櫚，一片葉子就有四、五米長，當土著人在捕魚季節搭建一些臨時茅屋時，就拿這種葉子來鋪成屋頂。

　　島上住著幾戶馬坡尤族印第安人，米蓋爾和雅克．艾洛赫和他們搭了幾句話，船一靠岸兩人就跑下來開始尋找獵物，滿心希望能有所收獲。

　　外人一來女人們就跑開了，這是當地的習俗。他們再度出現時，已穿上了長襯衫，可以說比較得體了，方才她們則跟男人一樣只在腰間纏了塊布，上半身就只用長長的頭髮稍作遮掩。這一族印第安人在委內瑞拉中部眾多的部落中是比較出色的，他們身體強壯，肌肉發達。堪稱力量與健康的體現。

　　兩個獵手齊心協力，總算鑽入了西納魯科河口的密林中。

　　兩聲槍響之後，地上倒下兩隻巨大的美洲野豬，獵手們也朝一群捲尾猴──稱牠們為「嘉布遣會修士」也許有其道理吧【註：捲尾猴法語俗稱ｃａｐｕｃｉｎ，與嘉布遣會修士係同一個詞。──譯者注】開了數槍，卻一隻也沒打中。

　　「這幫猴子，」雅克．艾洛赫說，「可不像紙片那麼容易倒！【註】」

　　【註】ｃａｐｕｃｉｎｓ　ｄｅ　ｃａｒｔｅｓ是一種兒童遊戲，把折好的紙片豎立排好，推最末一張，即順次倒下，法語中因此有一個俗語，ｔｏｍｂｅｒ　ｃｏｍｕｅ　ｄｅｓ　ｃａｐｎｃｉｎｓ　ｄｅ　ｃａｒｔｅｓ，即一個挨著一個地倒下去，這段話屬文字遊戲，皆因ｃａｐｕｃｉｎ的一字多義而起。──譯者注

　　「猴子這種四手動物確實難捉，」米蓋爾說，「我光是火藥和鉛彈就白費了不少！……卻從未打中過一隻猴子……」

　　「哦！那可真是遺憾，米蓋爾先生，猴子肉燒熟了可是解饞得很！」

　　據讓說，夏方榮也在書裡提到了此事：把猴子內臟掏空，在火上燒，然後按印第安人的方法用慢火烤，熟了以後光是那金黃的色澤就讓人垂涎，吃到嘴裡就更加美味無比了。

　　今晚是嘗不到猴子肉了。三隻船的乘客們吃的是野豬肉，雅克．艾洛赫給叔侄倆送來一分，馬夏爾本來是不願接受的，但讓收下了，並向對方表示謝意。

　　「咱們的同胞夏方榮除了推崇烤猴肉之外，也沒少讚譽野豬肉的滋味，甚至說整個旅途中最可口的就屬豬肉了……」

　　「他說得對，讓先生……」雅克．艾洛赫說，「不過既然沒有猴肉……」

　　「我們就吃烏鴉！」馬夏爾接過去說，並以此作為對來者的感謝。

　　說實話，土語叫做「博其羅」的野豬味道還真不錯，馬夏爾也不得不承認，但他還是對讓說，他打算今後只吃自己親手打來的東西。

　　「可是，叔叔，我實在難以拒絕……艾洛赫先生那麼熱心……」

　　「熱心得過頭了，我的侄兒！……再說還有我呢！讓我碰上一隻在射程之內的野豬，我也能把牠打趴下，不比那個艾洛赫差到哪兒去！」

　　少年禁不住微笑起來，伸手去撫摸勇敢的獵手叔叔。

　　「謝天謝地，」老人又喃喃地說，「這番叫我渾身不自在的殷勤到聖費爾南多就可以結束了。可惜還得再忍上一段日子！」

　　第二天一大早，旅客們還在船篷中睡著，船隻就開動了，風不斷從北方吹來，三個船老大瓦爾戴斯、馬爾圖斯和帕夏爾這麼早出發是想在當天傍晚趕到梅塔河口下游約四十公里處的卡里班。

　　這一天的航行相當順利，水位頗高，礁石大部分被淹沒了，但突出的頂端有時還是形成了一些水汊，尤其是在右岸支流帕爾瓜查河上游一個同名的小島附近。不過它們並未對船隻構成太大威脅。

　　若是在乾季，這一段水道可就成了頗難通過的急流區了，然而它的長度，和船隊再過三十里將要碰上的阿圖雷斯急流段比起來還算是短的呢，總之船隊一路駛過去了。不用卸下物資抬著船走，節省了體力和時間。

　　右岸的景觀也與以往經過的地區不同了，不再是無垠的平原和朦朧的遠山，這一帶地形起伏大變化多，形成了一座座孤立的圓山包和奇形怪狀的「邦科」──這種地形一直向東延伸，直到山脈的腳下，與左岸的平原大不相同，右岸沿河一線像小型的山區，在這片低嶺之中，卡里沙那山包頗為突出，奇峰怪石聳立在四周繁茂蔥鬱的林木之中。

　　下午，右岸又漸趨平緩了。船隊移到左岸去行駛，因為在這一段通航的只有靠左岸的卡里班水道。

　　河東是大面積的礁脈和沙灘，曾經也是烏龜的棲息地，繁忙景象不亞於烏爾巴納河岸，可是由於缺乏管理，當地土著過於貪婪，無限度地捕龜敲蛋，導致烏龜數量驟減，目前可以肯定的是龜群再也不到這一帶沙灘上來產卵了。位於大支流梅塔河口下游不遠處的卡里班也因此而冷清下來。它沒有發展成繁榮的市鎮，僅僅是個小村而已，恐怕今後也難有作為，只能泯然於奧里諾科河中游破敗的村莊之中。

　　船隊沿一個叫「虎石」的島岸行進時，旅客們見識了在委內瑞拉很有名的音樂石。

　　船兒排成一縱隊行至花崗石質的島岸時，一串清晰的音符傳入耳中，持續不斷，竟連成了美妙的樂曲。只聽站在「加里內塔」船頭的馬夏爾叫道：

　　「哎喲！是哪個樂匠在我們指揮如此動聽的小夜曲呀？……」

　　雖然此地與卡斯蒂利亞和安達魯西亞一樣甚具西班牙風情，但現在聽到的並非小夜曲。旅客們仿佛已來到底比斯，置身於麥默農的雕像之下【註】。

　　【註】麥默農：特洛伊神話中的人物，被阿喀琉斯所殺。希臘人在底比斯為阿美諾菲斯三世建造的神廟中，雕塑了包括麥默農在內的兩尊巨像，公元前二十七年底比斯地震，麥默農巨像被震裂，從此每日太陽升起時裂像便發出樂聲，人稱「麥默農之吟唱，」後來羅馬皇帝塞普提姆．塞維爾將巨像修復彌合，樂聲遂止。──譯者注

　　米蓋爾連忙為大家解釋這種委內瑞拉常見的聲學現象：

　　「當太陽初升的時候，」他說，「我們現在聽到的音樂會更加響亮的，原理是這樣，這些岩石中含有大量的雲母片，陽光一照射，空氣受熱膨脹，從岩石的縫隙中向外散逸，便撥動雲母片發出了聲響。」

　　「嘿！」雅克．艾洛赫說，「原來太陽還是個不錯的演奏家呀！」

　　「沒我們布列塔尼的風笛好聽！」馬夏爾說。

　　「跟風笛比大概差點兒，」熱爾曼．帕泰爾納說，「不過在野外聽到這天然的風琴聲也相當不錯了……」

　　「就是聽的人太多了點兒！」馬夏爾忍不住咕噥了一句。

　　第十章　在梅塔河口

　　三條船貼著左岸安然通過了卡里班急流區，始終用不著卸貨抬船走，傍晚六點，船兒一隻隻駛入了小小的卡里班港。

　　若是早些年到這兒來，旅客們見到的會是一個發展中的小鎮，人口不算少，商業也初具規模，繁榮起來是指日可待的事情，可是現在眼前卻是一番破敗景象，原因我們已經說過了。村裡只剩了五間印第安人的小屋，──比夏方榮和烏布里翁將軍來的時候又少了一間。

　　這兒住的是雅魯羅族印第安人，到他們的破屋裡去也不會比在船上待得舒服，在這衰落的地方。想補充物資也是不可能的。好在旅客們已在烏爾巴納備下了充足的必需品，足夠維持到阿圖雷斯了。再說這期間獵手們手中的槍也不會閒著。

　　第二天，八月三十一日，太陽還沒升起船隊就出發了，北風若能不停地吹下去的話，航行就會更加順利了，因為現在幾乎是向正南方行駛，卡里班差不多正好位於烏爾巴納──聖費爾南多一線的中點。

　　風向倒是朝南，但風力並不強，船帆鼓起了那麼兩三分鐘，就癟了下來，無精打采地貼在桅杆上，再也起不來了，上游幾公里外就是梅塔河口，支流河水的湧入使水流增大加急，要用縴繩拖著竹篙撐著往前走了。

　　這一段河面上也並非沒有任何別的船隻，逆流而上和順流而下的土著船都能看得見，不過沒有一隻船有向「外來船隊」靠攏的意思。

　　駕著獨木舟在梅塔河口附近一帶活動的多是基瓦族印第安人。沒跟他們搭上腔既不需覺得驚奇，更不要感到遺憾，因為這一族印第安人名聲極壞──這麼說並沒冤枉他們。

　　到了十一點，風徹底停了，瓦爾戴斯他們便乾脆把帆扯了下來，現在只能拖船前行了，貼著河岸，這裡便於船滑行，水流得也慢些。

　　這一天船隊沒走出多遠，天氣也一直陰陰沉沉，後來還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下午五點鐘，船隻到達梅塔河口，停在了右岸沙嘴後面一塊平靜的水面上。

　　夜幕降臨時，雨停了，天空重又晴朗，空氣中沒有一絲風，西方的天邊，落日透過雲朵的間隙投下最後幾縷金光，照得正往奧里諾科河中流淌的梅塔河水閃閃爍爍。

　　三條船並排地停靠著，「加里內塔」居中，好像一座房子的三間屋──連屋門都大敞著。

　　由於下雨，旅客不得不在船篷下窩了很長時間，此刻他們自然要到外面來呼吸一下清新的空氣，共進晚餐，像朋友一樣圍著餐桌好好地聊一聊……馬夏爾中士雖說性格孤僻，但也絕不至於拒絕加入這個圈子。

　　四個法國人和三個委內瑞拉人極為投機，興致勃勃，最先是由雅克．艾洛赫挑起了話頭，然後每個人都加入了進來，意見不同者更是開始了論爭──不用說，大家談的是地理問題。

　　雅克．艾洛赫似乎存心想引發爭論似地說：「米蓋爾先生，咱們現在到了梅塔河……」

　　「不錯，艾洛赫先生。」

　　「它是奧里諾科河的支流嗎？……」

　　「是的，而且還是一條大支流，每秒鐘注入奧里諾科河四千五百立方米的水量。」

　　「梅塔河是從哥倫比亞共和國境內的山脈中流出來的吧？……」

　　「沒錯兒，」費里佩說，他並沒想到雅克．艾洛赫問這些有什麼目的。

　　「梅塔河一路上也有不少支流匯入吧？……」

　　「支流不少，」米蓋爾說，「最大的幾條是烏皮亞河、胡馬戴阿河，從這兩條支流的匯合處起主幹開始稱梅塔河，還有一條大支流叫卡薩納雷河，流經廣闊的草原區。」

　　「我親愛的讓，」雅克．艾洛赫轉向少年，「──不知能否允許我這樣稱呼您……」

　　少年的臉微微紅了一下，而馬夏爾中士已像彈簧一般「蹭」地站了起來。

　　「您怎麼了，中士？……」米蓋爾問。

　　「沒怎麼！」老兵重又坐下。

　　雅克．艾洛赫接著說。

　　「我親愛的讓，梅塔河就在我們眼前流過，我看實在找不到更合適的機會來談論它了……」

　　「還有，」熱爾曼．帕泰爾納轉向米蓋爾他們三個說，「我們也請教不到更淵博的老師了。」

　　「你們太客氣了，先生們，」瓦里納斯說，「但我們對梅塔河的了解並沒你們想像的那麼多……啊！如果是瓜維亞雷河……」

　　「或者阿塔巴布河！」費里佩馬上搶過話頭。

　　「我們會看到這兩條河的，」雅克．艾洛赫說，「我想米蓋爾先生對梅塔河的水文情況一定十分清楚，所以我就接著問了，這條奧里諾科河的支流有時會不會相當寬……」

　　「是的……水面有的地方可寬達二千米。」米蓋爾說。

　　「那麼深度呢……」

　　「現在航道沿途已設置了信標，吃水六尺深的船隻在雨季可一直上行到烏皮亞河，在乾季則可上行到該程的三分之一處。」

　　「那麼是否可以說，」雅克．艾洛赫接著問，「梅塔河是大西洋和哥倫比亞之間的一條天然通道……」

　　「毫無疑問，」米蓋爾說，「有的地理學家不無道理地說，梅塔河是波哥大與巴黎之間最快捷的路線。」

　　「那好，先生們，梅塔河為什麼非得是奧里諾科河的一個支流呢，難道它沒有可能是奧里諾科河的正源嗎？我看費里佩先生和瓦里納斯先生還是捨棄證據不足的瓜維亞雷和阿塔巴布轉而支持梅塔吧……」

　　「哦！原來這個法國人想說的是這個！……」不難想像，沒等他把話說完，費里佩和瓦里納斯就把他給止住了，不是用語言，而是動了手。

　　論戰的硝煙再起，不服氣的辯解如一陣亂箭射向這個膽敢挑起如此敏感話題的人。他並非對這個問題特別感興趣，對他來說，米蓋爾和大多數地理學家的觀點是正確的。他只是喜觀看人爭鬥。不過說真的，他的提法也完全可以與瓦里納斯和費里佩的相匹敵，甚至更為有力，因為從流量來看，梅塔河肯定要超過阿塔巴布和瓜維亞雷，除了共同反駁艾洛赫之外，兩位學者之間亦是誰也不讓誰，眼看這場爭論就要拖個沒完了，這時讓．德．凱爾默的一個問題轉移了大家的注意力，尤其引起了米蓋爾的重視。

　　讓從夏方榮的遊記中讀到，梅塔河兩岸的印第安人都不善，他便問米蓋爾是否能給大家談談這個方面的情況。

　　「這個問題對我們目前來說無疑更有實際意義。」米蓋爾說，能讓大家從適才的激烈舌戰中擺脫出來他感到很高興。

　　像每次爭論一樣，費里佩和瓦里納斯又一次大動肝火，等他們到了三河交匯處，會發生什麼呢？……

　　「這一地區的印第安人屬基瓦族，」米蓋爾說，「凡是途經此處去往聖費爾南多的旅客，沒有不知道他們的。這一族的凶野太出名了，甚至據說常有一幫基瓦人渡過河去，到東岸地區大肆劫掠和屠殺。」

　　「那幫人的頭目不是已經死了嗎？……」雅克．艾洛赫問，他對這支土著匪徒也有所耳聞。

　　「是的，死了，」米蓋爾說，「大約兩年前死的。」

　　「那是個什麼樣的人？……」

　　「一個黑人，名叫塞薩拉皮亞，被那夥人推為首領，他死了以後，一個在逃苦役犯接替了他的位置……」

　　「那麼，」讓問，「那些留在奧里諾科河岸邊的基瓦人怎麼樣呢……」

　　「一樣可怕，」米蓋爾毫不含糊地說，「咱們出了卡里班以後遇上的小船大部分都是他們的，在走出這塊地區之前，咱們大家一定要多加提防，無惡不作的匪徒多得很。」

　　此話一點兒不假。就在前不久，幾個聖費爾南多的商人還慘遭毒手。據說委內瑞拉總統和國會已考慮派支軍隊到奧里諾科河上游去打散這幫為非作歹的土著。基瓦人曾被從哥倫比亞趕出來，不久又將被驅逐出委內瑞拉，──如果這次打擊之後還能有人逃生的話，──他們要轉而以巴西為賊窩了。而在政府軍到達之前，他們還會繼續為害，對過往旅客構成極大威脅。自打從卡宴苦役監獄逃出的一名犯人成為他們的首領之後，他們更加猖獗了。所以這段路上船隊成員要時刻警惕，不能有絲毫的放鬆。

　　「好在我們人多，加上忠實的船員，我們力量就更強了，」雅克．艾洛赫說，「我們的武器彈藥也充足得很……我親愛的讓，今晚您盡可安心在艙裡睡覺……我們為您站崗……」

　　「這好像應該屬於我的職責！」馬夏爾中士冷冷地說。

　　「這是我們大家的事，我勇敢的中士，」雅克．艾洛赫說，「要緊的是您的侄子在這個年齡不能缺少睡覺……」

　　「多謝了，艾洛赫先生，」少年微笑著說，「但我看咱們大家最好輪流守夜。」

　　「一個人值一班！」馬夏爾贊同道。

　　可是他心下卻想，如果輪到讓的時候孩子還睡著的話，自己就不叫他了，一個人看著就行了。

　　提議一致通過。八點到十一點的班由兩個法國青年來值，米蓋爾他們從十一點值到凌晨二點，最後由讓．德．凱爾默和馬夏爾接替他們守到天亮。

　　「加里內塔」和「馬里帕雷」上的乘客躺下睡去了。由於拖船而勞累不堪的船員們也終於能倒下歇歇了。

　　雅克．艾洛赫和熱爾曼．帕泰爾納走到船尾，在這個位置上，上游、下游甚至梅塔河口都在視野之內。河岸上沒什麼可怕的，上岸就是一片無法通過的沼澤地。

　　兩人並肩坐著閒聊。一個抽著雪茄，這玩意他多得是，菸草是沿岸居民喜愛的交換物。另一個則大口地抽著歐石南根菸斗，這是他的最愛，就像馬夏爾中士對自己的菸斗也情有獨鍾一樣。

　　天幕上的群星不再像雨夜過後那樣溼漉漉、冒著水汽一般，而是發出鑽石般的光芒。風差不多停息了，偶爾輕輕地吹拂兩下。南十字座在地平線上方不遠處閃爍，夜是如此的寧靜，再細微的聲音，哪怕是水被船隻分開，被槳撥動的聲響，也很遠就能聽到，堤岸那邊只需稍加留神就不會讓任何可疑的行跡漏過去。

　　兩個年輕人一邊說著知心話，一邊履行著哨兵的職責。

　　讓．德．凱爾默對雅克．艾洛赫深存好感。而後者對小小少年投身於這麼大的冒險則有些擔心，他欽佩孩子高尚誠摯的動機，可是他的計劃危險性太大了，就這麼往前闖……到哪兒是個頭呢……他也不知道……

　　艾洛赫已數次和帕泰爾納談起凱爾默上校一家，帕泰爾納十四五年前肯定聽說過這家人的事，他竭力想回憶起點兒什麼來。

　　「你看，熱爾曼，」雅克．艾洛赫說，「我真不忍心看著這孩子──他的確只是個孩子嘛──在奧里諾科河上游受罪！……再看他的領路人吧……這老頭很勇敢，心腸很好，我承認，可是在危急情況下，我看他並不能勝任侄子的嚮導這個角色……」

　　「他真是孩子的叔叔嗎？……」熱爾曼．帕泰爾納插話說道，「反正我有點兒不信！……」

　　「不管馬夏爾中士是不是讓．德．凱爾默的叔叔，」雅克．艾洛赫接下去說，「這都沒什麼大不了的，只要這名嚮導是個壯年人，並對此類探險十分熟悉就行了，可情況又並非如此！……所以我一直納悶兒老人怎麼同意來的……」

　　「『同意』……你說得好，雅克，」熱爾曼．帕泰爾納磕著菸斗中的灰說，「是的，『同意』，毫無疑問，這個主意是少年想出來的……是他拉著叔叔來探險的……不……這愛嘮叨的老頭不是他叔叔，我想起來了，凱爾默上校離開南特時，家裡已沒什麼人了……」

　　「他要去哪兒？……」

　　「從來沒人知道這點。」

　　「不過他兒子不是說他最後一封信是從聖費爾南多寫的嗎……說真的，他們就憑這麼一點兒信息就跑到這兒來，也太草率了……」

　　「他們希望在聖費爾南多可以打聽到詳盡些的消息，雅克，凱爾默上校肯定在聖費爾南多待過，當然那是十三四年前的事了……」

　　「不錯，熱爾曼，這也正是讓我不放心的！等讓在聖費爾南多獲知了新消息，誰知道他會不會又想往前走得更遠呢……越走越遠……穿過阿塔巴布河或瓜維亞雷河，一直走到哥倫比亞，或者走到奧里諾科河的源頭去！……可是這種企圖只能把他引向失敗……」

　　就在這時，熱爾曼．帕泰爾納打斷了他，低低地說：「聽見什麼了嗎，雅克？……」

　　艾洛赫站起身，彎著腰走到船頭，豎起耳朵，並迅速掃了一眼從對岸直到梅塔河口這一片地方。

　　「我什麼也看不見，」他對跟上來的熱爾曼．帕泰爾納說，「不過……是的……，」他仔細聽了一會兒說，「好像是水上發出的聲音……」

　　「把大家叫醒是不是保險一些？……」

　　「等等……聽聲音不像船發出的……或許是梅塔河的水與奧里諾科河的水交匯時發生的衝擊聲吧……」

　　「看……快看……那兒！」熱爾曼．帕泰爾納說道。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只見距離船隊百餘尺的下游方向，正移動著一堆黑點兒。

　　雅克．艾洛赫取過放在船篷邊上的卡賓槍，從船上探出身去。

　　「不是船，」他說，「我怎麼覺得好像看見了……」

　　他正要瞄準，熱爾曼．帕泰爾納一個手勢止住了他。

　　「別開槍……別開槍！……」他連連說道，「這不是來搶劫的基瓦人！……是些溫順的兩棲動物，到水面來呼吸新鮮空氣的……」

　　「兩棲動物？……」

　　「對……三、四隻海牛和海豬，奧里諾科河的『常住居民』！」

　　熱爾曼．帕泰爾納說得很對，來的確實是幾對海牛和海豬，在委內瑞拉的江河中牠們數量眾多。

　　這些好脾氣的兩棲動物緩緩朝船隊游來；但牠們仿佛被嚇著了似的，一眨眼就消失了。

　　兩個年輕人回到船尾。熱爾曼．帕泰爾納把菸斗重新裝滿並點燃，一度中斷的談話又繼續下去。

　　「你剛才說，」雅克．艾洛赫，「您記得凱爾默上校好像沒什麼家人……」

　　「我可以肯定，雅克！……還有……等等……我想起來一個細節……上校妻子的一個親戚曾把他告到法庭，在南特初審時上校敗訴，後來他上訴雷恩法院，結果打贏了官司……對……沒錯兒……我記起來了……凱爾默上校的妻子是馬丁尼克島的混血，四、五年後在從殖民地回法國的途中死於海難……他們的獨生女也淹死了……上校受到了沉重打擊……痛失愛妻和愛女使他大病一場，病癒後遞交了辭職書。就像我先前說的，雅克，他已經沒有親人了……又過了一段時間，人們傳說他已離開了法國，可是好像沒有任何人知道他去了什麼地方，表明他行蹤的只有他從聖費爾南多寄給朋友的那封信……是的……的確如此，我的記性不會騙我的，如果我們去問問馬夏爾中士和讓，我敢說他們肯定會證實我的話……」

　　「什麼也別問他們，」雅克．艾洛赫說，「這是人家的私事，咱們捲進去不好。」

　　「行啊，雅克，不過你瞧，我沒說錯吧，馬夏爾中士不可能是讓．德．凱爾默的叔叔，因為凱爾默上校的妻子死了之後，他已經沒有近親的……」

　　雅克．艾洛赫抱著胳膊，低著腦袋，琢磨著同伴剛說的這番話，帕泰爾納會不會搞錯呢？……不會的！……凱爾默上校向雷恩法院上訴時他正住在家裡，這些事實在法庭上都提到過……。

　　他由此產生了下面的想法，這是很自然的人人都會想到的：

　　不僅馬夏爾中士不是凱爾默家的親戚，讓．德．凱爾默也不可能是凱爾默上校的兒子，因為上校只有一個女兒，且很小就與母親共同遇難了……。

　　「事情很清楚了，」熱爾曼．帕泰爾納說，「這少年不可能是上校的兒子……」

　　「可是……他卻說自己是。」雅克．艾洛赫加上了一句。

　　此事肯定有些不為人知的內幕甚至祕密。少年會不會是某個錯誤之下的犧牲品呢，──他純粹是在進行一場毫無必要的冒險？……不，馬夏爾「叔侄」二人對於凱爾默上校及其與讓之間的親屬關係肯定有他們自己的想法，且與熱爾曼．帕泰爾納的說法相左。總之，事態發展的撲朔迷離使得雅克．艾洛赫對讓的興趣更加濃厚了。

　　兩個好朋友就此話題說個沒完，直到十一點鐘，米蓋爾和費里佩起來接替他們為止，瓜維亞雷的支持者瓦里納斯睡得正香，同伴們沒叫他。

　　「你們沒發現什麼可疑的情況吧？……」站在「馬里帕雷」船尾的米蓋爾問。

　　「什麼也沒有，米蓋爾先生，」雅克．艾洛赫說，「河流和兩岸都靜得很……」

　　「很可能，」熱爾曼．帕泰爾納說，「你們的守夜會和我們的一樣平安無事。」

　　「那好，晚安，先生們。」費里佩隔著船同他們握了握手。

　　在值班的幾個鐘頭裡，米蓋爾和費里佩大概也是要聊天的，不過他們的話題與方才兩個法國人的可大不相同。趁著瓦里納斯不在，費里佩肯定要對米蓋爾大肆宣揚阿塔巴布之為奧里諾科正源的種種理由，而對方也會以貫有的寬宏態度聽他滔滔不絕。

　　時間飛逝，一切正常，兩點鐘，馬夏爾出來接班了，兩人回「馬里帕雷」去睡了。

　　馬夏爾在船尾坐定，身邊放著卡賓槍，陷入了沉思，他的心中從未像現在這樣憂慮重重──哦上帝，並不是為他自己！而是為正在艙中熟睡的孩子擔心。這趟旅行是讓提出的，馬夏爾拗不過他，只得答應，此時，他的腦海中又閃現出往日的一幕幕。從歐洲出發，橫渡大西洋，兩人離開玻利瓦城後的一系列事件……他們這是要去哪兒啊……這場尋找將他們帶向何方？……在聖費爾南多能打聽到什麼？……凱爾默上校的生活起初是多麼幸福，而其後的災難又是多麼殘酷，他到底躲到了哪個遙遠的小鎮去度過餘生？……為了找到他，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將會遇上什麼樣的艱難險阻？……

　　再說，事情的發展也不像馬夏爾所期望的那樣……他原本希望這趟行程中一個外人也不要碰到……而實際情況是，打一開始他們乘的「加里內塔」號就有了「馬里帕雷」跟在一旁……對方船上的人與他所謂的「侄子」有了來往，雙方的關係怎能不像同路的旅人那樣日趨密切呢？……接著──又發生了在馬夏爾看來更糟糕的事，──又倒楣地遇上了兩個法國人……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一種更加親近的同胞之情在讓與他們之間建立起來，一方面由於雙方目的地相同，另一方面兩個人又那麼熱心地想幫忙，叫人難以拒絕……更巧的是，這兩個人和他們不僅是同胞，還是同鄉，都是布列塔尼人……真可以說，偶然因素有時就像個冒失鬼，明明和它無關的事也要插進來攪和攪和！……

　　正在此時，一種細微的聲響打破了夜的寧靜，這聲音頗有節奏，且越來越大了。

　　但它還是沒有大到足以被沉浸在思索中的馬夏爾聽到的程度。他也沒有看出，四隻小舟正沿梅塔河右岸行進，它們划著槳，頂著波浪向馬夏爾他們這邊駛來。

　　獨木舟上共有二十幾個基瓦人，現在他們距三隻「法爾卡」只有二百米了，如果旅客們不立即被叫醒的話，他們會連反抗都來不及就被殺死，可是只顧低頭沉思的馬夏爾卻還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聽見……。

　　獨木舟與「法爾卡」之間的距離已經縮小到六十來尺了，就在這時，只聽一聲槍響。

　　槍聲未落，最前頭的獨木舟上就發出了一陣亂叫。

　　開槍的是雅克．艾洛赫，隨後熱爾曼．帕泰爾納也扣動了扳機。

　　當時是凌晨五點，天剛朦朦亮。划槳聲把兩個年輕人從夢中驚醒。他們偷偷滑到「莫里切」船尾，發現情況緊急，便舉槍朝來者射擊。

　　槍聲一響，乘客和船員立時都醒了過來，投入戰鬥。

　　米蓋爾、瓦里納斯和費里佩抓起各自的槍枝衝出船艙。

　　馬夏爾剛朝獨木舟開了一槍，讓就來到了他的身邊。老人正氣急敗壞地叫著：

　　「倒楣……見鬼！……我竟然一點兒也沒有覺察！」

　　基瓦人開始了反擊。二十幾支箭嗖嗖地從「法爾卡」頂上飛過，有幾支插在了船篷頂上，但並沒傷到人。

　　米蓋爾他們以又一陣射擊作答。子彈可遠比箭頭打得準，基瓦人立時亂成一團。

　　「回艙裡去，讓，回艙裡去！……」雅克．艾洛赫叫道，他覺得沒必要讓少年無謂地冒險。

　　這時，又一陣箭雨落下，其中一支射中了馬夏爾的肩膀。

　　「活該！……打得好！……」他叫道，「哦……一個老兵……竟然在值班時疏忽大意！……這一箭我該挨！」

　　卡賓槍和左輪手槍第三次開火，獨木舟開始從「法爾卡」近旁後撤了。

　　基瓦人偷襲不成，只能收兵逃竄，好幾個基瓦人被打死，另有幾個受了重傷。

　　如意算盤落空的基瓦人駕著小舟，消失在奧里諾科河下游方向。

　　第十一章　阿圖雷斯村的停泊

　　這一天──九月一日──上午十點，船隊總算離開了這片危險的水域。多少人在這裡被凶殘的野蠻人所害，旅客和船員們剛才可算是死裡逃生。

　　按照米蓋爾先生的想法，既然國會已經投票決定剿滅這幫作惡多端的基瓦人，那就趕緊付諸行動吧，越快越好！

　　「我這一箭該挨！」馬夏爾中士說著，用力拔出插入肩頭的箭。

　　和肉體的傷口比起來，更讓他痛心的是自己在守夜時的失職，只顧回憶過去，忘了眼前的任務。好在這個錯誤並不太嚴重──一個在站崗時被敵人襲擊的戰士還不致於被判死罪──而且，我們希望──這次受傷不會危及老人的生命。

　　基瓦人的小船剛在視線中消失，讓就叫馬夏爾在艙中平躺下，來察看他的傷勢。可是，光有對叔叔的愛和醫治好他的熱情是遠遠不夠的。必須得掌握一定的醫學知識才幫得上忙，而孩子又不懂醫術。

　　幸好，身為自然學家和植物學家的熱爾曼．帕泰爾納對醫學也曾有涉獵，還隨身攜帶了一個藥箱……

　　熱爾曼．帕泰爾納十分樂意為馬夏爾中士療傷，而雅克．艾洛赫自然要在一旁幫忙。

　　在這種情形下，「加里內塔」再度開動時便多了兩名乘客，讓．德．凱爾默對老兵的深情摯愛令他們很受感動。

　　熱爾曼．帕泰爾納檢查了一下傷口，原來箭的末端刺入了肩窩，有三釐米深，但被未觸及肌腱和神經，只是扎破了肉。總之，只要箭頭沒有浸過毒，就沒什麼可擔心的。

　　不過奧里諾科河的印第安人常常要用一種叫「古拉雷」的毒液塗擦箭頭，這種毒液是採用「馬瓦卡雷」──一種與馬錢子同類的藤本植物──的汁液，再加入幾滴毒蛇的毒液配製而成的，色澤發黑，像甘草汁一般有光澤，在土著人中用得很多。洪堡曾提到過，從前奧托馬印第安人把這種毒液塗在食指指甲上，與人握手之間就下了毒。

　　馬夏爾中的到底是不是毒箭很快就能見分曉。因為中毒後的人不久就會說不出來，四肢、胸部和面部都抽搐不停，可是一直到死都保持著清醒的神態，對於必死無疑的中毒者來說這更為殘酷。

　　現在就看幾個時辰之內馬夏爾是否會出現上述症狀了。

　　雖然，一想到兩船的關係會以此為契機更加密切起來，馬夏爾就老大不高興，可是熱爾曼．帕泰爾納給他包紮完畢之後，他還是表示了感謝。然後他便陷入了一種昏昏沉沉的狀態，同伴們不由得害怕起來。

　　少年問熱爾曼．帕泰爾納：「您對他的狀態到底能否下結論，先生？……」

　　「目前我還說不準……，」熱爾曼．帕泰爾納回答，「要說傷得確實不重……傷口很快會自行癒合的……如果箭上無毒的話……再稍等一會兒吧，我們馬上就可以知道結果了……」

　　「我親愛的讓，」雅克．艾洛赫說，「樂觀一點吧……馬夏爾中士會康復的，很快就會……依我看，如果箭上沾了『古拉雷』的話，傷口早就是另一番模樣了……」

　　「我也是這麼想的，雅克，」熱爾曼．帕泰爾納說，「等換繃帶的時候一切就都清楚了……您的叔叔……我是說馬夏爾中士……」

　　「上帝保佑不要讓我失去他！」少年眼含熱淚喃喃地說。

　　「不會的……我親愛的讓……」雅克．艾洛赫說，「上帝會留住他的……您的照料……我們共同的照料會讓老兵恢復健康的！……我再說一遍，要充滿信心！」

　　說著，他握住了讓．德．凱爾默顫抖的手。

　　幸好，馬夏爾中士睡得很安穩。

　　三條船排成一縱隊藉著東北風前行，米蓋爾、費里佩和瓦里納斯很快就得知了馬夏爾的情況，衷心希望他能平安無事。

　　基瓦人確實常用「古拉雷」使箭頭和吹管帶毒；但並非次次都這麼做，毒液只有「專家」才會配製──如果「專家」這個詞也能適用於野蠻人的話。而找到草原上的這些「專家」也不容易。所以最大的可能性，是箭上無毒，馬夏爾會安然無恙。

　　萬一馬夏爾的情況不妙，需要在比「加里內塔」更好些的環境中休息幾天的話，梅塔河口上游六十公里外就是阿圖雷斯村，他們完全可以去那兒休整一下。

　　其實，這一段奧里諾科河遍布急流，如果他們的船過不去的話，他們恐怕要下船耽誤上一個星期的時間，不過既然現在是順風，那麼很可能第二天天黑前就能到達阿圖雷斯了。

　　船帆漲得滿滿的，使船速達到了最大，只要風不停，到晚上行程即可過半。

　　雅克．艾洛赫和熱爾曼．帕泰爾納一上午到馬夏爾身邊看望了好幾次。

　　傷員呼吸均勻，睡得很沉，很安穩。

　　下午一點鐘，馬夏爾中士醒來了，一睜眼看到身邊的讓，便衝孩子露出了笑容。可是一瞧見另兩個法國人，他忍不住流露出不自然的表情。

　　「您沒覺得更難受吧？……」熱爾曼．帕泰爾納問道。

　　「我……先生……，」馬夏爾像被這個問題激怒了似的，「我一點兒也沒覺得難受！……不就是擦破了點皮嘛，小意思！……難道您以為我的皮膚會像個娘們的那麼嬌嫩嗎！……明天就全好了。要是您樂意的話，我把您扛起來都沒問題！……再說，我正想起來……」

　　「不……您得繼續躺著，中士，」雅克．艾洛赫大叫，「這是醫生的命令……」

　　「叔叔，」少年說，「好好聽醫生的話……這樣你就會很快康復，到那時你會對諸位先生的照料感激不盡的……」

　　「好好好……就這麼辦！……」馬夏爾先生嘟噥著，仿佛一隻在小狗面前退縮了的大狗。

　　熱爾曼．帕泰爾納給馬夏爾換了條新繃帶，傷口沒有任何感染的跡象，如果箭頭真的有毒的話，毒性應該早就發作了，受傷者由於毒性甚至僅僅出於恐懼心理，此時也應該已經開始局部癱瘓了。

　　「要不了幾天，您就痊癒了！」雅克．艾洛赫說。

　　兩個法國青年回到與「加里內塔」並行的船上去了。

　　「這下全齊了！……」馬夏爾嘟噥道，「他們更要跟在咱們屁股後頭了……這兩個法國人……」

　　「你想怎麼樣呢，叔叔……」讓努力使他靜下來，「誰叫你受了傷呢……」

　　「當然了，你說的很對，我是不該受傷，可這些……這些全是我的錯……只能怨我自己……我的表現簡直像個才入伍的毛頭小子……廢物一個……連站崗都不會！……」

　　當兩岸開始暗下來時，船隊到達了維沃拉島並留下過夜。阿圖雷斯急流區的滾滾波浪聲已從遠處隱隱傳來。

　　為了提防基瓦人的再度進犯，大家採取了嚴密的防範措施。瓦爾戴斯先從船員中指定了幾名守夜的，才允計其他人去睡。馬爾圖斯和帕夏爾也給自己的手下排了班。所有的槍枝，不管是卡賓槍還是手槍，都上足了子彈，隨時可以開火。

　　一夜無事，馬夏爾一覺睡到天亮。熱爾曼．帕泰爾納再次給他換繃帶時，看到傷口已在癒合之中，再過幾天就結痂了。中毒的可能性已徹底被排除了。

　　天氣晴朗，清新的風始終順著船行的方向。急流滾滾的阿圖雷斯兩岸，遠山的輪廓在天邊勾勒出來。

　　此外，河水被維沃拉島劈成了兩段，水流湍急。一般說來在枯水季節河裡的岩石都露了出來，只能把船卸空抬著走到島的另一端去。

　　好在現在用不著費這麼大的勁，三條船沿著島岸用縴繩一段一段往前拉，過了維沃拉島。這比抬船走要節省好幾個小時。當太陽升到右岸卡塔尼亞波丘陵之上時，船兒又踏波前行了。

　　上午，船隊沿著山丘下的河岸滑行得很順利，中午時分停在了波多．雷阿村【註：即西班牙語皇家港口之意。──譯者注】。這個小河港的名字倒很好聽，不過相當冷清，只有幾座毫不起眼的茅屋，人口也很少。

　　阿圖雷斯村在上游五公里處。船無法航行時，通常都是在波多．雷阿村把船載卸下來搬運到那裡去。住在村裡的瓜依布族印第安人很樂意從事這項工作來增加些收入，雙方談妥之後，土著人便把東西往背上一扛，乘客們跟在後面走，至於在急流中拖船的艱鉅任務，就留給船員去做啦。

　　這一段航道仿佛是在峭拔的山峰之間劈出的一條羊腸小道，長約十公里，由於坡度大、河床窄，水流格外急促。河床除了寬度小之外，照洪堡的話來說還「一級一級的」，地勢的大幅度起伏使河中形成了一個個瀑布。水面上礁石林立，覆蓋著綠色植物，石塊都呈圓球形，看到它們穩穩地待在河中，人們簡直要懷疑平衡原理了。這段水流上下游兩端的落差為九米，輕鬆通過是不可能的，必須用縴繩把船一級一級地往前拖曳，讓它在礁石中穿行，滑過隨時可能改變位置的淺灘。在花崗岩質的隘口中拉縴可真不是件輕而易舉的事，如果天公再不作美的話，就更不知要耽擱多長時間，費上多少力氣了。

　　不消說，首先要進行的是卸船，不然的話拖起船來誰也不能保證船上物品的安全。更何況即使是空船，即使船員技術很高明，能絲毫無損地度過急流的也很少，大都沉入水底或者被衝撞得不成樣子了。

　　三條船上的東西都搬下來了，大家找來瓜依布人，讓他們給運到阿圖雷斯村去。至於報酬，則和慣常一樣，以布匹、小玩意、雪茄和燒酒支付。此外，他們還想再得到幾枚錢幣，乘客們滿足了他們的要求。

　　當然了，放客們是不會把東西託付給印第安人之後，就放心大膽地先走，到阿圖雷斯村去等著和他們會合的。瓜依布人還不值得信賴到這種程度──遠遠不值得──所以還是不要去考驗他們為好。通常都不是讓他們單獨行動，而是作為旅客的陪同，這次也不例外。

　　波多．雷阿村與阿圖雷斯村相距只有五公里，即使帶著不少行李，幾個小時之內也能走到。行李包括日常用具、被褥、箱包、衣服、武器、彈藥，雅克．艾洛赫的觀測儀、熱爾曼．帕泰爾納的植物標本箱和攝影器材。不過這些都還不成問題，關鍵是馬夏爾中士目前能否下地走路？……是不是他的傷還沒全好，得用擔架把他一路抬過去？……。

　　不！這位前士官，正像自己不停地說的，可不是一個嬌貴的女人，肩上纏條繃帶哪裡礙得著走路。他說傷口已經沒什麼感覺了，當雅克．艾洛赫伸手來想攙扶他一下時，他說：

　　「謝謝，先生……我能走得很快，用不著別人幫忙。」

　　少年給雅克．艾洛赫遞了個眼色，意思是說還是不要惹老人生氣的好，哪怕是出於好心。

　　旅客們同留下來拖船穿過急流區的船員們暫時告別。瓦爾戴斯、馬爾圖斯和帕夏爾向他們保證一刻也不耽誤，對船老大們的熱情幹勁大家是絕對信得過的。

　　上午十一點半，旅客小分隊從波多．雷阿村出發了。

　　其實，沒必要像馬夏爾準備做的那樣「走得很快」，雅克．艾洛赫他們出發前已經吃過了午飯，所以完全用不著走得那麼急，就按正常速度，晚飯前也一定能到阿圖雷斯村。

　　道路，或都說小徑，延伸在河流的右岸。阿圖雷斯村也在右岸，因此一直往前走就行了，無需過河。左岸是陡峭的小山坡，一直延續到急流區的上游。有時路窄得只能勉強容一人通過，大家便排成縱隊魚貫而行。

　　瓜依布人打頭陣，後面幾步遠跟著米蓋爾他們三個，再後面是雅克．艾洛赫、讓．德．凱爾默和馬夏爾，熱爾曼．帕泰爾納殿後。

　　當河岸上的路足夠寬時，大家就三三兩兩地並肩而行。少年、馬夏爾和雅克．艾洛赫此刻正是這樣。

　　毫無疑問，雅克和讓已成了一對好朋友。除了固執、愛嘮叨的老馬夏爾之外，沒人覺得這有什麼不好……。

　　熱爾曼．帕泰爾納肩上背著他那寶貝標本箱，每當一株植物吸引了他的好奇心，他就停下來湊上去瞧瞧。走在前面的同伴不時地朝他大喊著催他快走，他卻總是看個沒完。

　　從狹窄的山路往上走一百尺左右，就簡直可以稱作打獵者的天堂了。

　　米蓋爾抓住良機，射中了一隻吼猴──他有幸打中的第一隻猴子，米蓋爾大喜過望。

　　「恭喜您，米蓋爾先生，熱烈祝賀！」雅克．艾洛赫大叫，此時早有一名瓜依布人從隊伍中跑出去把猴子撿了回來。

　　「我接受您的祝賀，艾洛赫先生，我向您保證，這隻猴子的皮會被我帶回去陳列在自然史博物館，下面寫上：『捕獲者：米蓋爾先生，玻利瓦城地理學會會員。』」

　　「理應如此，」費里佩附和道。

　　「可憐的傢伙！」讓看著躺在地上的猴子，心臟被一顆子彈打穿了。

　　「是可憐……不過吃起來則是可口……人家都這麼說……」熱爾曼．帕泰爾納說。

　　「確實不假，先生，」瓦里納斯肯定地說，「今晚到了阿圖雷斯大家可以驗證一下嘛。這隻猴子將是晚餐的主菜……」

　　「我們有點兒像在以同類為食呀……」雅克．艾洛赫開玩笑地說。

　　「哦，艾洛赫先生！……」讓說，「猴子跟人差得還遠著呢……」

　　「不！我看沒差到哪兒去，我親愛的讓！……不是嗎，中士？……」

　　「是的……二者都會做鬼臉兒！」馬夏爾答道，而艾洛赫此刻的表情倒還真驗證了這句話。

　　鳥類動物就更多了。野鴨、野鴿、大量其他水禽，尤其是一種大個兒的「帕瓦」雞。可惜打下來容易撿起來難，大部分都會落入急流之中。

　　阿圖雷斯急流段在奧里諾科河中恐怕是最長、最險的，構成了一道自然奇觀。我們可以想像一下，轟隆隆的瀑布聲震耳欲聾，其上水霧繚繞，奔騰的急流將近岸的樹連根拉倒、沖走，在露出水面的礁石上撞來撞去，河岸有時都會被沖垮一段，切斷伸展在其上的狹道。真是難以相信，船隻從這種地方被拖一趟會不掉上幾塊船殼包板，說實在的，「加里內塔」、「莫里切」和「馬里帕雷」的乘客也只有親眼看著各自的船抵達阿圖雷斯港的那一刻才能真正放下心來。

　　旅客小分隊一路走得頗為順利，下午兩點剛過就來到了阿圖雷斯。

　　此時的阿圖雷斯與五年前夏方榮所看到的阿圖雷斯沒什麼兩樣，而按照埃利塞．萊克呂斯的預言，奧里諾科河中游的這些村莊再過多少年也不會有什麼變化。直到抵達聖費爾南多之前，這一路上都不會有大的城鎮了。而過了聖費爾南多就差不多全是荒原了，即使廣大的內格羅河和亞馬遜河盆地也不例外。

　　全村僅有七、八間小屋和三十來個居民。當地土著仍然飼養牧畜，可是往上游看看卻沒有可供放牧的草場。每當到了把畜群轉移到別處去放牧的時節，就只能看到幾種有角的牲畜。

　　米蓋爾等三人、馬夏爾與讓、雅克．艾洛赫和熱爾曼．帕泰爾納只能分成三組，各自找一間相對好一些的小屋，勉強安頓下來。

　　儘管小村條件簡陋，還不如船上住著舒服，可是它卻有一個不可多得的優點──沒有蚊子！為什麼無孔不入的蚊子偏偏不到這兒來呢？……不知道，連熱爾曼．帕泰爾納也解釋不了這個現象，反正當夜晚來臨時，馬夏爾中士不必再費心包裹他的侄子了。

　　不過，雖然沒有蚊子，「尼瓜」──一種熱帶跳蚤卻多得出奇。騷擾著兩岸的印第安人。

　　土著人從來都是光著腳板走路，而這種跳蚤咬起來很痛，被咬的地方會腫得老高，必須拿一個尖刺挑破才能消腫，這麼做不僅疼痛難忍，還可能發生危險。

　　不用說，晚飯時，──聚餐地點是一叢樹下──米蓋爾殺死的猴子用小火烤熟，作為主菜被分享了……

　　「嘿，」費里佩叫道，「是不是一流的燒烤？……」

　　「好吃極了，這四手動物，」米蓋爾也誇道，「完全可以成為歐洲餐桌上的一道名菜！」

　　「和我想的一樣，」雅克．艾洛赫說，「我們真該給巴黎的餐館寄上幾十隻去……」

　　「這些猴子的肉和牛肉、羊肉一樣香，其實也沒什麼奇怪的，因為牠們也只吃植物，而且吃的植物還有一股濃鬱的香氣……」

　　「不過，」瓦里納斯說，「難的是走近牠們，走到能打得著牠們的地方。」

　　「我們已經多少有點兒經驗了，」米蓋爾說，「因為，我再說一遍，這才只是第一隻……」

　　「我們會打到第二隻的，米蓋爾先生，」雅克．艾洛赫說，「既然我們要在村子裡待上幾天，那就捕獵猴子吧。──您也會參加的，對嗎，我親愛的讓？」

　　「我想我的槍法跟你們的比太差了，」少年做了個感謝的姿勢，「再說，叔叔也不會同意的……起碼沒有他的陪同是不行的……」

　　「當然不行，我可不同意！」馬夏爾高聲說，很高興侄子給了他一個回絕這法國人的機會。

　　「為什麼呢？……」雅克．艾洛赫問，「獵猴又沒有什麼危險……」

　　「到這一帶的林子裡去本身就是個不謹慎的舉動，因為依我看，那裡面不僅僅只有猴子。」

　　「的確……有時，還會碰上狗熊……」費里佩說。

　　「哦！這裡的熊性情可溫順了，」熱爾曼．帕泰爾納說，「此外，就是只吃螞蟻和蜜，從不傷人的食蟻獸！」

　　「那虎呢……獅呢……豹貓呢……牠們也只吃蜜嗎？……」馬夏爾毫不鬆口。

　　「這類猛獸此地極少見，」米蓋爾說，「即使有也不到村子周圍來，喜歡在人的居住區歡蹦亂跳的只有猴子。」

　　「事實上，」瓦里納斯說，「在奧里諾科河沿岸村莊有一種簡單的捕猴辦法，用不著跟在後面追，甚至用不著走出家門一步……」

　　「什麼辦法？……」讓問。

　　瓦里納斯說：「拿幾個葫蘆牢牢固定在林子邊緣的地上，每個葫蘆上開一個小洞，洞的大小呢，要正好讓猴子的爪子攤開著時能伸進去，攥成拳頭卻抽不出來。把一個牠們愛吃的水果放進葫蘆裡，猴子看到或聞到以後便忍不住跑到近前，從洞裡把爪子探進去，抓到水果。這個時候，牠既不甘心放棄到手的美食，又抽不出握著水果的爪子，於是只能乖乖兒地就擒……」

　　「什麼，」馬夏爾驚奇地叫道，「這動物就想不出鬆手就可以出來了嗎？……」

　　「不……牠想不到這點。」瓦里納斯說。

　　「不是人人都說猴子很聰明，很會出點子的嗎？」

　　「也許吧，不過牠們的饞勁兒還是要賽過牠們的智力。」費里佩說。

　　「蠢畜牲！」

　　這麼稱呼那些中了機關的猴子倒也並不過分。在奧里諾科河沿岸一帶的林子裡，瓦里納斯所說的這個辦法確實很常用也很靈驗。

　　在船隻到達之前這段等待的時間裡，總得找點什麼事做做吧。少年對大家說，六年前他的同胞夏方榮在阿圖雷斯村待了十一天──他的船用了十一天才拖出急流段。他們這回水位高一些，他們的船隻又是一大早就從波多．雷阿出發了，或許能比夏方榮當年少用一點兒時間吧。

　　接下來的幾天三個委內瑞拉人和兩個法國青年果真到村子周圍的平原打獵去了，讓．德．凱爾默和馬夏爾中士終究沒有跟他們去。獵手們沒遇上什麼猛獸，至少是沒遭到猛獸的襲擊。只有一隻貘想湊上前來，結果挨了雅克．艾洛赫一槍，沒等第二槍把牠撂倒牠就飛速逃竄了。

　　野豬、鹿和水豚對獵手們來說則是手到擒來，收獲太多的，不馬上吃掉的就照印第安人的方法做成臘肉或燻肉，足夠下一程吃的了。

　　此間，米蓋爾他們五個人還到阿圖雷斯地區的岩洞看了看。先去了普恩塔山，又去了不幸的克里沃博士曾到過的庫庫利塔雷島，最後到了洛斯穆埃托山，那裡的岸洞被皮亞羅阿族印第安人用作墓地。米蓋爾和同伴們甚至還往東南方走出了十幾公里，去看「石畫山」。這是一座斑岩山，高約二百五十米，山腰的岩面上有土著人刻畫上去的巨幅文字和圖畫，有一隻蜈蚣、一名男子，一隻鳥和一條三百多尺長的蛇。

　　本來，熱爾曼．帕泰爾納滿心希望能在「石畫山」──他覺得其實叫「石刻山」更恰當──腳下找到些稀奇的植物，可惜在這方面他始終沒有什麼收獲。

　　不用說，這一次次的遠足把旅行者們累得夠厲害。暑氣逼人，雖然不時下場暴雨，也未有絲毫緩解。

　　這就是旅客們在阿圖雷斯村的生活。每日的午餐和晚餐照例把大家聚集在一起，並互相講述自己一天的活動。讓總是津津有味地聽著雅克．艾洛赫講打獵的事，而後者也總想吸引住少年的注意力，免得他去為未來的事憂慮、傷心。艾洛赫多麼希望讓在聖費南多能打聽到凱爾默上校的確切下落，並無需再繼續到更遠的地方去冒險！

　　每天晚上，讓都要大聲地朗讀幾段夏方榮遊記，尤其是講述阿圖雷斯村及其附近地區的部分。讓米蓋爾等地理學家感到驚奇不已的是，對於奧里諾科河的水文情況，沿岸各印第安部落的風俗習慣、土特產品，以及他所接觸到的草原上的種種民情，這位法國探險家的描述都是那麼精確、細緻、詳盡。

　　是的，如果萬一讓．德．凱爾默不得不將探尋一直延伸到奧里諾科河之源的話，這本書所提供的準確信息將給他以極大的幫助。

　　九月九日中午時分，在村口前的河岸上採集植物的熱爾曼．帕泰爾納一路喊著同伴的名字跑回了村子。

　　這一天沒有出遊計劃，大家都聚集在村子最大的一間茅屋裡等著吃午飯。

　　雅克．艾洛赫一聽到喊聲就呼地一下衝了出去。

　　其他人也跟了出來，都在擔心熱爾曼．帕泰爾納出了什麼事，是被猛獸纏住了呢，還是遭遇了正在阿圖雷斯附近活動的奎瓦人？

　　只見熱爾曼．帕泰爾納身背標本箱，一個人跑了過來，一面大力地揮著手。

　　「嘿！怎麼了？……」雅克．艾洛赫衝他喊道。

　　「我們的船，朋友們！」

　　「我們的船？……」米蓋爾說。

　　「已經到啦？……」費里佩大叫。

　　「離這兒沒有半公里了。」

　　一聽這話，所有的人都往左岸跑下去，拐過一個彎，只見他們的船工正用縴繩拖著船沿河岸往前走。

　　船老大們站在各自的船尾，控制著船的方向，以免船因拉縴者用力不夠協調而左搖右晃。不一會兒，旅客們就能與船老大呼喊著對話了。

　　「是您嗎……瓦爾戴斯？……」馬夏爾中士叫道。

　　「是我，中士，您瞧，我的夥計們也來了……」

　　「船沒出什麼事吧？……」米蓋爾問。

　　「沒出什麼大問題，」瓦爾戴斯說，「不過還是讓我們費了不少勁！」

　　「好在你們總算到了……」雅克．艾洛赫對「莫里切」的船老大說。

　　「是啊……才用了七天……這麼短的時間就過了阿圖雷斯急流區，還真少見。」

　　帕夏爾說的沒錯，必須承認，巴尼瓦人的確是出色的船員。旅客們對他們的技藝和幹勁大加讚揚，誠實的船員們因此而格外感動，尤其是除了口頭表揚之外，旅客們還多付了他們幾枚銅板──作為對他們的嘉獎。

　　第十二章　熱爾曼．帕泰爾納的觀察

　　第二天早晨太陽剛剛升起，三條船就又踏上了征程。卸下的物品已經在頭天下午重新放回了船裡。因為船隻在穿越急流區的過程中未有任何損傷，所以航程並未由於修船而延誤。

　　很可能，從阿圖雷斯到聖費爾南多這一段不會像前面的路那麼好走了。風似乎要平息下去了，不能再推著船逆浪前行，這樣的話船隊將最多只能停在水中不進不退，好在微風依然從北面吹來，只不過一會兒是東北風，一會兒是西北風，所以船兒還是升起了帆，等到必要的時候再使用縴繩或竹篙。

　　自然，旅客們都回到了各自的船上──馬夏爾和讓．德．凱爾默在「加里內塔」，米蓋爾、瓦里納斯和費里佩在「馬里帕雷」，雅克．艾洛赫和熱爾曼．帕泰爾納則在「莫里切」。

　　三條船盡可能地排成緊密的一縱隊，而往往──當然，馬夏爾對此是不免要犯嘀咕的──「莫里切」要緊隨著「加里內塔」，這樣方便說話兒，可以說一路上沒斷交談。

　　一上午船隻往上游前進了五公里，雖然出了阿圖雷斯村，但仍有好長一段河流是小島遍布、礁石林立，船置身其中連航道部找不出來，風吹得帆偏來偏去，穩不住。在極窄的河段，水流飛瀉而下，要使出渾身的力氣才能把篙撐住。

　　當船隊行駛到洛斯穆埃托山附近時，奧里諾科河才開始變寬了，船兒移到水流相對較緩的右岸，可以收起竹篙，借風而行了。

　　從左岸後撤一段距離，聳立著石畫山，米蓋爾他們去看過，站在山頂，瓜依布人活動的這一片廣闊平原盡收眼底。

　　太陽一開始西斜，風就漸漸轉為東北風，並弱了下來，到下午五點鐘就徹底停了。

　　船隊此時正在加爾西塔急流段上。旅客們接受了瓦爾戴斯的建議，停下來在此處過夜，因為看上去這個地方還不錯。

　　這一天船僅行了十五公里，第二天，天還沒大亮船隊就出發了。

　　加爾西塔急流區走起來很順暢，這裡全年皆可通航，從不用卸船拖曳。再說九月份的奧里諾科河水勢尚大，深度足以通行平底船，不過因為已到了九月中旬，水位開始下降了，枯水季節不久就將來臨。

　　但降雨依然豐沛頻繁。打從玻利瓦城出發起旅客們就沒少遇上下雨天，不時從天而降的傾盆大雨要一直陪伴著他們到達聖費爾南多。就像今天吧，又下起來沒完了，大家只好窩在船篷裡，不過微風又再度吹起來了──總算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

　　晚上，船隊到達了右岸與拉波佩拉多島之間一個折向東的轉彎處，找了一個僻靜的地方停泊下來。

　　船上的獵手們再度出動，從六點到九點，一直在小島沿岸到處轉，往裡全是密林，根本進不去，他們獵獲了六、七隻「加維奧塔」，一種小型蹼足類動物，大小跟鴿子差不多，帶回去作為晚餐。

　　往回走的路上，雅克．艾洛赫又一槍打死了一隻卡門鱷，印第安人管這種南美鱷叫「巴巴」，並聲稱其肉味鮮美。

　　用卡門鱷做成的這道半生不熟的菜，當地叫「桑科丘」，旅客們是不屑一嚐的，船員們卻吃得很香。

　　只有熱爾曼．帕泰爾納斗膽試了試，博物學家嘛，將就一下，就算是為科學研究而做一次犧牲吧。

　　「什麼味兒？……」雅克．艾洛赫問他。

　　「嗯，第一口味道不怎麼的，」熱爾曼．帕泰爾納說，「但是到了第二口……」

　　「那就……」

　　「簡直難以下嚥了！」

　　「桑科丘」就這樣被「審判」並「定罪」了。

　　第二天，船隊離開拉波佩拉多島，向西南方駛去，──從這兒到瓜依布急流區河流呈東北─西南方向。雨還在下。東北風時有時無，船帆一會兒無力地在桅杆上吊著，一會兒又像氣球一樣脹得鼓鼓的。

　　傍晚，當瓦爾戴斯把船在瓜雅布島下游停住時，船才走了十一二公里的路程，因為與水流相比風力還是太弱。

　　第二天，經過一番費力的航行，三隻船到達瓜依布急流區，在卡萊斯提亞──一條小支流的入口處停了下來，奧里諾科河中一個狹長的島嶼將河水分成了兩半，卡萊斯提亞位於島的左側。

　　晚飯吃到的野味是在島岸上打到的兩隻名為「胡咕」的水禽，夜晚十分靜謐。

　　這一段河床寬而曲折，大大小小的島嶼眾多，更有一道天然的堤壩，造成了一排水聲震耳的瀑布。這一帶荒蠻的自然景觀極具觀賞性，大概要數奧里諾科河中游最優美的了。

　　渡過瓜依布急流區需要好幾個小時，旅客們有充足的時間欣賞景致，雖然瓜依布急流區比加爾西塔急流區要難走些，但始終沒到需要卸船搬運的地步。

　　船隊沿靠左岸的水域前行，下午三點鐘來到卡萊斯提亞村，再往前就是馬依普雷斯急流區，為了更有把握地過去，需在村裡再一次把船卸空。

　　曾在波多．雷阿進行的工作又重演了一遍。印第安人背著行李，跟隨旅客們向馬依普雷斯進發，五點沒到就抵達了目的地。

　　說起來，卡萊斯提亞與馬依普雷斯相距僅六公里，沿河岸開闢出的小路也較為好走。

　　旅客們要在馬依普雷斯等待「加里內塔」、「馬里帕雷」和「莫里切」三條船，估計它們起碼要三四天後才能到。

　　事實上，馬依普雷斯急流區雖然長度不及阿圖雷斯急流區，艱難程度卻要過之，光看落差就更大──六公里的長度上高低水位相差達十二米。不過不必擔心，船員們技術夠好，熱情高漲，他們會盡一切可能節省時間，創造人類極限的奇蹟。

　　再說，奧里諾科河中游這兩個主要急流之間六十公里的路程，船隊不是用了不到五天的時間就走完了嗎。

　　村莊由住在其中的馬依普雷斯族印第安人而得名，這是一支古老的部族，但現在僅剩幾家了，而且由於不斷與外族通婚，血統已經大大改變，村莊坐落在突兀陡峭的花崗石崖壁之下，全村只有十來間小屋。

　　馬依普雷斯村各方面的情況都與阿圖雷斯村頗為相似。旅客小分隊將在此地待上幾天。

　　在到達聖費爾南多之前，這是最後一次人船分離了。前面遇到的這些迫使船隻卸下負載、在湍流和岩石之間被拖著前進的急流區，以後的路上不會再有了。所以眼下最好是暫且耐下心來，接受事實，除了急不可待地想到達聖費爾南多的馬夏爾中士忍不住發了幾句牢騷外，其他人都能坦然地面對這一次延誤。

　　在馬依普雷斯，不可能像在石畫山附近時那樣以出遊來消磨時間。大家只能從事打獵和採集，少年由馬夏爾陪著，饒有興味地跟隨熱爾曼．帕泰爾納去四處考察，獵手們則每日給大家提供新鮮的肉食。

　　打獵是必要的，因為如果在這兒耽誤的時間太長的話，會把在烏爾巴納採購的食物以及從前的捕獵所獲都吃光的，而直至到達目的地之前，都不會再有機會進行補充了。

　　從馬依普雷斯到聖費爾南多，順著曲曲折折的奧里諾科河還要走上一百三四十公里。

　　十八日，沿左岸縴行的三條船終於到達了同在左岸的馬依普雷斯村，其實從它的位置來看，它應屬哥倫比亞而非委內瑞拉。不過這一段河流的左岸此時還未定歸屬，直到一九一一年才正式劃歸哥倫比亞。

　　瓦爾戴斯他們可真不簡單，才用了五天就走出了急流區。船當天就重新裝好了，十九日一早便啟航了。

　　這天又是陰雨綿綿，而河中小島和岩石也未見減少。風從西面吹來。並不能便利航行，其實就算刮北風對船用處也不大，因為它們必須在水中找路走，繞來繞去，方向不定。

　　過了西帕波河口，又遇到了一個叫西友亞烏米的小急流，倒用不著拖船什麼的，幾個小時就過去了。

　　但是由於這些原因，船隊到了維查達河口時天就黑了，不能再走，只得停泊下來過夜。

　　此外，河流兩岸的景象迥異。東岸，夕陽餘暉的照射下，遠山的輪廓隱隱顯現，河岸與山脈之間的地域上，散布著土堆、「邦科」和低丘，而西岸則伸展著廣闊的平原，從哥倫比亞平原一路浩蕩而來的維查達河穿行其中，將渾黑的河水匯入奧里諾科。

　　也許，雅克．艾洛赫以為費里佩和瓦里納斯又會就維查達河進行一番爭論，因為和瓜維亞雷河及阿塔巴布河一樣，維查達河也可以看作奧里諾科河最主要的一支嘛。但爭吵並沒有發生，兩個對手離他們所支持的河的交匯處已經不遠了。他們在親眼看到實際情況之後，有得是時間去爭個分曉。

　　第二天船前進了二十來公里，因為沒有了礁石，航行順暢多了。帆有好幾個小時都漲得滿滿的，走來頗為省力。晚上，停泊在左岸馬塔維尼河附近一個同名的小村。

　　村裡有十一二間小屋，屬奧里諾科河沿岸尤其是左岸這一帶的瓜依布人。如果旅客們溯維查達河而上的話，沿途會看到好幾個瓜依布人的村莊，他們性情溫和，勤勞能幹，頭腦聰明，常與聖費爾南多的商人做木薯交易。

　　如果雅克．艾洛赫和熱爾曼．帕泰爾納是單獨行動的話，他們很可能會在維查達河口停下來，就像幾個星期前在烏爾巴納所做的那樣。不過兩人在梅塔佩高地的闖蕩可差一點以慘劇告終。當「莫里切」在馬塔維尼村的河岸上緊挨著「加里內塔」停穩時，熱爾曼．帕泰爾納說：

　　「我親愛的雅克，我想，咱們是奉國民教育部來奧里諾科河上進行科學考察的吧……」

　　「你想說什麼呀？……」雅克．艾洛赫聽到這話吃了一驚，問道。

　　「我想說，雅克……考察對象是否僅限於奧里諾科河呢？……」

　　「奧里諾科河及其支流……」

　　「那好，不瞞你說，我覺得自從離開烏爾巴納之後，咱們對奧里諾科河上游各支流的考察就比較欠缺……」

　　「你這麼認為？……」

　　「想想看吧，我親愛的朋友。右岸的蘇阿普雷、帕拉魯瑪和帕爾瓜查等河我們去過嗎？……」

　　「我想沒有。」

　　「左岸的梅塔河，奧里諾科河最大的支流之一，我們去它的兩岸看過嗎？……」

　　「沒有，我們只從河口過去的，沒往裡深入。」

　　「那西波波河呢？……」

　　「西波波河也沒看。」

　　「那維查達河呢？……」

　　「維查達河我們也對不住。」

　　「你這麼說是開玩笑嗎，雅克？……」

　　「這有什麼，我的好熱爾曼，來的時候沒做的事，可以在回去的路上再做嘛，你的支流們不會消失掉的，我想，即使在旱季它們也不至於乾涸，等我們沿大河順流而下時候，再去考察它們也不遲呀……」

　　「雅克……雅克……等我們回去以後，國民教育部的部長還要親自接見我們呢……」

　　「那好啊，我的博物學家，咱們就對部長大人說：部長先生，如果我們是單獨行動的話，肯定會對上游各支流考察一番，可是我們還有旅伴……極難得的旅伴……所以我們覺得還是和他們一起先到聖費爾南多比較好……」

　　「我想我們要在那兒待上些日子對吧……」熱爾曼．帕泰爾納問。

　　「直到瓜維亞雷和阿塔巴布的問題得到解決，」雅克．艾洛赫說，「本來嘛，依我看米蓋爾先生的提法才是正確的，不過藉此機會研究一下費里佩和瓦里納斯先生所鍾愛的支流也不錯。我向你保證，咱們會從中受益的，國民教育部會給我們以最高的褒獎！」

　　此時，讓．德．凱爾默正一個人坐在船裡，這一番話他全聽到了，他並不是在有意偷聽，再說對方談論的也不是什麼需要保密的話題。

　　自打兩夥人相遇之後，儘管馬夏爾總是竭力阻止，雅克．艾洛赫卻能抓住每一個機會對讓．德．凱爾默表示極大的關注，讓無疑是注意到了這點的，他會如何回應這種關心呢？……他這種年紀的男孩子，在異國他鄉遇上一位同胞，對方對他這麼關心愛護，處處照顧，如此熱切地祝願他能達到目標，並盡最大的可能給他以幫助……讓是否會像一般人所想像的那樣，毫無保留地依賴這個人呢？

　　不，儘管這看起來簡直不合情理，讓雖然不時地被打動並表示出感激之情，可是他對雅克．艾洛赫卻始終保持一定的距離──倒不是因為否則的話馬夏爾會責備他，而是由讓自身靦腆謹慎的性格所決定的。

　　等到了聖費爾南多，也許讓需要繼續他的尋父之行，而雅克．艾洛赫則要掉頭回返，哦，是的，當離別來臨之際讓會很傷心的……也許到時候他會想：要是雅克．艾洛赫能給他當帶路人就好了，他成功的希望就更大了。

　　談話行將結束時，雅克．艾洛赫的一句話又叫一直在聽的讓感動不已：

　　「再說，熱爾曼，還有我們路上遇見的這個男孩，我對他很感興趣……難道你對他不是深有好感嗎？」

　　「是的，雅克！」

　　「我想，熱爾曼，他出於愛父之心進行探險的願望越迫切，他所遇到的困難和艱險也就越多，因為他會知其不可而為之！如果他在聖費爾南多能打聽到什麼消息的話，他肯定會接著到奧里諾科河的更上游去的……甚至要一直跑到內格羅河……是的！……當他想到：我的父親就在那兒……他就一定要前往！……他是一個意志格外堅強的孩子！……從他的言行舉動不難發現，他那高度的責任感已經發展成了一種英雄主義！……你說呢，熱爾曼？……」

　　「雅克，我同意你的這些看法，我想，你有理由為年輕的讓．德．凱爾默擔心……」

　　「而為他出主意，保護他的又是什麼人呢？……」雅克．艾洛赫接著說，「一個老兵，為了讓他會把命都豁出去的……可這是少年所需要的旅伴嗎？……不，熱爾曼，你想知道我是怎麼希望的嗎？……告訴你吧，我寧可希望少年在聖費爾南多一點他父親的消息也打聽不出來……」

　　如果此時讓和他們在一起的話，雅克．艾洛赫將會看到，聽著他的話，少年先是直起身來，抬起頭，兩眼閃光……繼而又低垂下去，神情沮喪，想到自己恐怕會一無所獲……只能白跑一趟，原路返回。

　　然而傷心的一刻過後，雅克．艾洛赫下面的話又使讓鼓起了勇氣。

　　「不，不！……那樣的話對可憐的讓來說太殘酷了，我還是希望他能有所收獲！……十三年前，凱爾默上校的確到達聖費爾南多……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到了那兒……讓就能知道他的父親後來到底如何了……啊！我真想陪他一起去找啊……」

　　「我理解你的想法，雅克……讓需要的正是你這樣的嚮導，而不是眼前這個老兵……他要真是讓的叔叔，那我就是讓的姑姑了！……可是你能怎麼樣呢？……我們的路線和他的不一樣，先不說我們在回去的路上還要考察那些支流……」

　　「過了聖費爾南多難道就沒有支流了嗎？……」雅克．艾洛赫問。

　　「有倒是有……有的支流還真不小呢，比如庫努庫努瑪河、卡西基亞雷河、馬瓦卡河……若是這麼走下去的話，我們的考察會延續到奧里諾科河源頭去……」

　　「為什麼不呢，熱爾曼？……那樣的話考察工作就更全面更完整了……國民教育部部長高興還來不及呢！……」

　　「部長……部長，雅克！人家可是大學教授出身，你卻這麼不拿人當回事！……再說，如果讓．德．凱爾默接下去不是往剛才說的方向走……如果他要到哥倫比亞的草原上去……又或者他將去往內格羅和亞馬遜盆地……」

　　雅克．艾洛赫不說話了，因為他啞口無言。其實他心裡何嘗不明白，將考察延伸到奧里諾科河的源頭，與他所承擔的使命還不算抵觸……可是，若說走出奧里諾科盆地，甚至離開委內瑞拉，和少年一起跑到哥倫比亞或巴西去……。

　　緊挨著他們的船裡，跪在艙裡的讓什麼都聽見了……現在，他已經知道同伴對他多麼的關愛……也已經知道了不管雅克．艾洛赫還是熱爾曼．帕泰爾納都不相信他與馬夏爾中士的親屬關係……他們為什麼不信呢？如果老人知道了，會怎麼想呢？

　　少年沒有去想如果缺少了雅克．艾洛赫的勇敢和忠誠他的未來將會怎樣，只是在心裡感謝上帝讓他在征途中碰到如此善良、慷慨的同胞。

　　第十三章　備受尊崇的貘

　　第二天──九月二十一日──上午，當旅客們駛離馬塔維尼小港時，他們距聖費爾南多僅有三天半的路程了，如果路上不耽誤的話──即使天公不作美也罷──再過八十個小時，他們的旅程就將結束了。

　　航行情況正常，──也就是說，有風時就扯起帆，到轉彎處碰上漩渦時就用上竹篙和槳，當篙不足以頂住水流時再用縴繩拉。

　　氣溫很高，空中烏雲沉沉，不時灑下一陣急雨，剛覺得涼快些，熱辣辣的太陽又露出了臉兒，旅客們只得躲進船篷，風時斷時續，刮得有氣無力，遠不夠給暑氣帶來顯著的緩解。

　　兩邊都有眾多支流匯入，尤以左岸為多──都是些無名的小河，一到旱季就斷水，對這些小河溝熱爾曼．帕泰爾納倒沒提出去考察，三位地理學家也沒把它們列入考慮範圍。

　　路上看到好幾隻獨木舟，是居住在這一河段右岸的皮亞羅阿族印第安人的。

　　獨木舟上的印第安人很和氣地朝「法爾卡」靠過來，並賣力地幫助他們使用縴繩拉船。大家沒有拒絕他們的好意，而土著人對得到的布料、玻璃珠和雪茄等報酬也極為滿意。這些印第安人也是技藝高超的船員，在渡急流時能得到他們的幫助的確幸運。

　　當到達右岸的奧古斯提諾村時，小小船隊後面跟著六、七隻「護衛」的獨木舟，夏方榮從未提過這個村子，原因簡單得很：他來的時候這個村子還不存在呢。

　　再者，總的來說這群印第安人並不過定居生活。他們往往渡過河之後就把獨木舟捨棄，同樣地，也常常蓋起屋來住上幾天就離開。

　　不過，奧古斯提諾村雖然才建了沒多久，看起來卻有長期存在下去的可能。它位置優越，地處奧里諾科河的一個轉彎處，棵棵綠樹從河岸沙地一直覆蓋到村後的山丘上，村子左面是一片茂密的橡膠林，品質上乘的樹膠給採膠者帶來了收益。

　　村中有四十幾座小屋，呈圓柱形，有的屋頂還是圓錐形的，人口大約有二百。

　　剛進村時，米蓋爾他們乍一看，還以為村裡既沒孩子也沒女人呢。

　　實際上，一有人示意陌生人進村了，女人和孩子就嚇得不得了，按平常的習慣，一溜煙兒跑進林子裡去了。

　　一個村民出現了，他四十來歲，身材勻稱，體格健壯，肩膀寬闊，腰間纏塊布，前額髮線處的頭髮燒掉了，長長的頭髮披在肩上，膝蓋下方和腳踝上方都纏著繩。這人在河岸上散步，旁邊圍著十幾個印第安人，看上去對他十分恭敬。

　　這位是村民們的首領，是他選定的村址──一個環境清潔、沒有蚊子的好地方，要知道在奧里諾科河沿岸毒蚊之害可是最難倖免的。

　　米蓋爾在前頭，後面跟著其他旅客，朝村長走去，對方講的是委內瑞拉語。

　　「歡迎你們，你和你的朋友。」村長說著朝來客伸出手去。

　　「我們就在此地待幾個小時的工夫，」米蓋爾說，「明天一早我們就離開。」

　　「走之前，」村長又說，「你可以在我們的屋子裡休息……用不著客氣。」

　　「我們非常感謝你，村長，」米蓋爾說，「我們會去拜訪你的，不過既然只住一晚，那我們還是待在船上得了。」

　　「隨你的便。」

　　「你管轄的村子很美。」米蓋爾說著，朝河岸上走去。

　　「是的……村子剛建起來，如果能受到聖費爾南多總督的保護的話，這兒一定會繁榮起來的。我希望當共和國總統得知奧里諾科河上又誕生了一個村莊時，他會感到高興的……」

　　「我們回去以後一定告訴總統先生，」米蓋爾說，「就說該村村長……」

　　「卡里巴爾，」村長說自己的名字時那股自豪勁兒，簡直像在談論一位大城市的創建者，甚至是民族英雄西蒙．玻利瓦一般。

　　「就說該村村長卡里巴爾，」米蓋爾接著說，「為聖費爾南多總督轄區做出了出色的貢獻，正如卡拉卡斯市長為總統先生盡力效勞一樣。」

　　沒有比這些話更能博得皮亞羅阿人歡心的了，賓主之間馬上建立起了友好親密的關係。

　　米蓋爾等人跟著印第安人，沿河岸走了一個射程的距離，來到村子。

　　雅克．艾洛赫和他的朋友讓肩併肩走在馬夏爾面前。

　　「您常翻的這本遊記，咱們同胞寫的這本書，我親愛的讓，」雅克．艾洛赫說，「裡面肯定講了一些皮亞羅阿人的事情吧，在這方面您知道的應該比我們多……」

　　「他告訴我們，」少年說，「這一族印第安人性情溫和，不喜打鬥，他們大部分居住在奧里諾科盆地最深處的密林裡，目前這一支大概是想嘗試一下在河岸邊生活的滋味兒……」

　　「很有可能，我親愛的讓，他們的首領看上去聰明得很，估計就是他說服族人在此地建起村子的，委內瑞拉政府應該鼓勵這一類的嘗試，再來幾個傳教士的話，奧古斯提諾的村民很快就會進入被文明同化的野蠻人之列，成為人們所稱的『化民』……」

　　「傳教士，艾洛赫先生，」讓說，「是的……只有這些勇敢忠誠的人才能馴服野蠻的土著……我總在想，這些傳播信仰的使者，他們放棄了舒適生活，割捨了天倫之樂，在可憐的野蠻人中間恪守職責，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他們所履行的是為人類謀福利的使命中最崇高的一項……您看，據我們所聽說的，埃斯佩朗特神父在聖塔胡安那取得了多大的成果，若想像他那樣做，得需要多麼大的勇氣！」

　　「的確如此。」雅克．艾洛赫說。

　　這孩子總有那麼多與他的年齡不相稱的嚴肅、崇高的想法，不能不令雅克．艾洛赫感到驚奇，他又說：

　　「不過，我親愛的讓，您說的這些一般人是不大會去想的……尤其是年輕人……」

　　「哦！……我已經老了……艾洛赫先生。」讓說著，臉微微地紅了一下。

　　「老了？……才十七歲就……」

　　「十七歲差二個月零九天，」馬夏爾中士插進來說，「我可不能容忍你變老，我的侄子……」

　　「對不起，叔叔，那我就不再長了吧！」讓說著自己也忍不住微微笑了起來。

　　然後，他轉向雅克．艾洛赫：

　　「傳教士的事我還沒說完呢，」他說，「誰若想來奧古斯提諾傳教的話，就得準備好與這些土著的偏見作鬥爭，因為我這本書上說，皮亞羅阿人是奧里諾科河流域最沒主意，最迷信的印第安人！」

　　沒過多久，旅客們就認識到了這一判斷的正確性。

　　村長的房屋建築在一叢枝繁葉茂的樹下，屋頂上鋪著棕櫚葉，上面擺放著一個圓柱形的、類似冠冕的東西，頂端插著一大束花，門只有一扇，房間也只有一個，直徑十五尺，家具只有最基本的，即籃筐、被褥、一張桌子和幾把不像樣的椅凳，再加上印第安人簡陋的日常用具，如弓、箭、農具等。

　　這座小房剛剛蓋好，昨天才舉行了入住儀式──此儀式意在驅除惡神。

　　可是惡神並不能像一股輕煙、一陣微風那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所以，僅僅像歐洲主婦所做的那樣用撣子把房間打掃一遍是不夠的，惡神不是灰塵，可以用笤帚掃出房間，它是非物質的。因此先要讓一個生靈把它吸入體內，然後展翅高飛，把它帶得遠遠的。那麼這種任務自然就落在鳥類的身上了。

　　通常都是用鵎鵼，這種飛禽極具靈性，總能圓滿完成任務，儀式進行之際，全家人都穿上節日的盛裝，在房子裡又唱又跳，一杯又一杯地痛飲摻入了大量燒酒或塔菲亞酒的咖啡。

　　昨晚因為找不到鵎鵼，「淨化者」的角色便交由一隻鸚鵡來擔任。

　　鸚鵡嘰嘰喳喳地在屋裡飛了幾圈之後，衝出房子奔向森林，屋子終於可以入住了，村長可以放心大膽地把客人們領進去，而客人們也不必擔心會有惡魔來纏身了。

　　當旅客們從卡里巴爾村長家走出來時，發現奧古斯提諾村的人口突然增加了，可以說全村的人都到齊了。女人和孩子都已放下心來，被他們的父親、兄弟、丈夫叫回了村子，村民們一家家茅屋地串著，在樹下漫步，或走到船隊停靠的沙岸邊。

　　熱爾曼．帕泰爾納注意到，這些婦女容貌端莊，身材矮小，體型勻稱，但還是不如這一族的男子出色。

　　皮亞羅阿人和其他印第安人一樣，也與在奧里諾科河上來往的旅客、遊人或商販進行貿易。這天，他們賣出新鮮蔬菜、甘蔗和一些叫「普拉塔諾」的食物，是把成串的香蕉弄乾以後做成的便於保存，是印第安人遠行時必帶的食物。

　　皮亞羅阿人從來客手中得到的是他們愛抽的菸捲、刀子、小斧、玻璃珠串等，並對與客人們的交換感到十分滿意。

　　忙碌熱鬧的交易一個小時就進行完畢了。

　　在太陽落山之前，獵手們還有時間到奧古斯提諾附近的林子裡去試試身手。

　　打獵的建議提出來了，或者說是雅克．艾洛赫和米蓋爾主動請命。其實，同伴們也很樂意讓他們去捉些水豚、野豬、鹿、「帕瓦」雞、「胡咕」鳥、鴿子、鴨子這類在餐桌上深受歡迎的獵物。

　　瓦里納斯、費里佩、讓．德．凱爾默和馬夏爾回到船上，或待在岸上和村裡。而雅克．艾洛赫、米蓋爾和身背標本箱的熱爾曼．帕泰爾納則走入了甘蔗地和木薯田外的密林，那裡生長著棕櫚、加拉巴士木、紅木以及大叢大叢的「莫里切」。

　　打獵只在奧古斯提諾周圍一帶進行，所以不必擔心迷路，除非獵人們興致過高，走得太遠。

　　更何況根本沒必要往遠處走，不到一個小時，米蓋爾就擊斃了一頭水豚，雅克．艾洛赫也打翻了一隻鹿。光這兩個獵物就夠他們往回扛的了，也許他們該帶上一兩個印第安人來的；不過村民們並沒主動提出幫忙，所以三人也沒要求，而船員們正對船隻進行小的修補，他們亦不願去打擾。於是三人便獨自行動了。

　　此刻，他們正在離村子兩三公里的地方，米蓋爾肩上扛著水豚，雅克．艾洛赫和熱爾曼．帕泰爾納抬著鹿，正在往回走，走到距村子還有五、六個射程的地方，實在太累了，便停下來喘口氣。

　　天很熱，在厚重的枝葉下空氣更是近乎停滯。他們剛在一棵棕櫚樹下躺倒，右邊一叢濃密的矮樹就劇烈地搖動起來，好像一大團什麼東西正竭力想從灌木中掙脫出來。

　　「小心！……」雅克．艾洛赫對同伴大叫，「那兒有猛獸……」

　　「我的卡賓槍裡還有兩顆子彈……」米蓋爾說。

　　「那好，您準備射擊吧，我得先上子彈。」雅克．艾洛赫說。

　　幾秒鐘之後，他的內擊鐵卡賓槍也進入了狀態。

　　矮樹叢不動了，可是獵手們側耳傾聽，仍能辨出一種急促的喘息聲，那沙啞的呼嚕聲一聽就知道是從猛獸的喉嚨裡發出的。

　　「這傢伙個子還真不小。」熱爾曼．帕泰爾納邊往前移邊說。

　　「站在這兒……別動……別動！」雅克．艾洛赫說，「這是一隻美洲豹或美洲獅……不過等待著牠的是四顆子彈……」

　　「小心……注意！……」米蓋爾叫道，「我好像看見樹枝間伸著一個長長的頭部……」

　　「咳，別管這長嘴傢伙到底是什麼了……」雅克．艾洛赫說。

　　話音未落，他的兩顆子彈已出膛。

　　槍聲一響，矮樹叢猛地一下張開了，一聲巨吼從枝葉間傳出，碩大的一團東西從其中躍了出來。

　　又有兩聲槍響發出。

　　這是米蓋爾扣動了扳機。

　　這次，野獸發出臨死前最後一聲吼叫，倒在了地上。

　　「哦！……只不過是一隻貘！」熱爾曼．帕泰爾納叫道，「真是的……太不值得為牠耗費四顆子彈了！」

　　當然，從單純防禦的角度來看，是不太值得用四顆子彈去打死這麼一隻本來不會傷人的動物。不過從牠的食用價值來看，還是很值的。

　　事情已經清楚了，獵手們遇上的不是南美最凶猛的食肉動物獅和豹，而是一隻貘，這種動物體格強壯，毛呈褐色，頭部和頸部則近於灰色，身短毛疏，頸背上一條類似鬣的毛是雄性的標誌，貘住在灌木叢或沼澤地中，晝伏夜出，牠的鼻子形狀像個小獵犬，最末端又類似野豬鼻，所以一眼看上去貘很像野豬，甚至像豬，一頭驢那麼大的豬。

　　一般說來，不必擔心會受到這種厚皮動物的進攻，牠只吃水果和植物，頂多也就是把獵人推倒在地，不會有進一步的行動。

　　總之，大可不必為卡賓槍的四顆子彈感到遺憾，等把這頭貘弄回船上去，大夥兒會樂得眉開眼笑的。

　　當貘倒在地上時，米蓋爾他們沒有聽到一聲人的驚呼。那是一個印第安人，他正躲在矮樹叢的左面窺視著眼前的一幕，叫了一聲以後，他撒開兩腿往村子裡跑去，獵人們當然也沒看到，他們抬起鹿扛上水豚接著上路了，打算回村後派幾個船員來把貘弄回去。

　　獵人們到了村裡，發現全村的人，男男女女，正團團圍住村長，人人臉上都流露著憤怒和驚恐的表情，連村長卡里巴爾也不例外，熱爾曼．帕泰爾納、米蓋爾和雅克．艾洛赫一露面，村民們就爆發出一陣喧囂的叫嚷，高聲地咒罵著，有的還揚言要復仇。

　　發生什麼事了？……村民為什麼突然和旅客結了怨？……這些皮亞羅阿人是否要對船隻採取敵對行動？

　　不一會兒，只見讓、馬夏爾、費里佩和瓦里納斯走了過來，雅克．艾洛赫他們才放下了心。

　　「出什麼事了？……」獵手們問。

　　「瓦爾戴斯在村裡待著時候，」讓答道，「看見一個印第安人從林子裡衝出來，跑去找村長，瓦爾戴斯聽見那人對村長說你們殺了一頭……」

　　「一頭野豬……一頭鹿……我們這不是帶回來了嗎……」米蓋爾搶著說。

　　「不是還有一頭貘嗎？」

　　「是的……是還有一頭貘，」雅克．艾洛赫說，「打死一頭貘有什麼大不了的呢？……」

　　「船……我們還是趕緊回船上去吧！」馬夏爾疾呼道。

　　的確，村民們好像馬上就要做出什麼激烈的行動來，這些素日如此平和、好客、樂於助人的印第安人，此刻是真動了怒，有的已背好了弓，搭上了箭，叫喊聲一陣高過一陣，揚言要和來者拼命，連村長卡里巴爾也這麼說，他又如何能控制得了手下的人呢，危機已迫在眉睫。

　　這一切難道僅僅是因為獵手們打死了一頭貘而引起的嗎？……

　　不錯。說來遺憾，在出發去打獵之前，讓忘了告訴他們，夏方榮的書裡說千萬不要去碰貘的一根毫毛。在這幫十分迷信，對靈魂轉世深信不疑的土著人眼裡，貘是一種神聖的動物。

　　皮亞羅阿人不僅相信神靈的存在，還把貘看作他們的祖先之一，且是皮亞羅阿祖先中最值得尊敬、也最受尊敬的一種。當一名皮亞羅阿人死去時，其靈魂要先附著到一頭貘的身上去。而一旦一頭貘死掉的話，就意味著會有一個靈魂找不到安身之所，恐怕要永遠在世間遊蕩飄零下去了。因此，負有如此崇高使命的動物是絕對禁止殺戮的，若有誰膽敢違禁，皮亞羅阿人在憤怒之火的驅使下會施以最無情的報復。

　　不過米蓋爾和雅克．艾洛赫可不願放棄對皮亞羅阿人來說無關緊要的鹿和水豚，他們把兩頭獵物交給迎上來的船員，大家一齊朝船隻走去。

　　村民們跟在後頭，越來越群情激奮，村長並未試圖安撫盛怒的村民──正相反，他走在隊伍最前頭，手中揮舞著長弓。當四名土著用樹枝編成的擔架把貘的屍體抬回到村裡時，人群的憤怒達到了頂點。

　　此時，旅客們已回到船上，躲進了船篷。印第安人沒有火器，只能搭弓用箭，傷不到他們的。

　　雅克．艾洛赫比馬夏爾還快一步，將讓推進「加里內塔」的艙中，並囑咐他趴下，然後他才和熱爾曼．帕泰爾納相繼鑽入「莫里切」。

　　米蓋爾、瓦里納斯和費里佩也安然進入「馬里帕雷」。

　　船員們也各自就位，立即鬆纜起錨，準備出發。

　　纜繩解開了，為了走出沙角背面的漩渦，需要拿竹篙撐一段。就在這時，一陣箭雨射了過來。在到達河中心的航道之前，船隻能緩緩前行，因此沿著河岸滑動時，又挨了一陣亂箭。

　　等一陣箭射過來時，沒有傷到任何人，大部分都從船篷頂上飛過去了。少數幾支插進了船篷的褥草中。

　　米蓋爾等三人、雅克．艾洛赫、熱爾曼．帕泰爾納和馬夏爾都把槍上好，奔到各自船的船頭和船尾。

　　他們舉槍瞄準，就聽六聲槍響在幾秒鐘相繼發出。接著又是六下。

　　七、八個印第安人受傷倒下，其中兩名從河岸骨碌碌滾了下去，沉入河水中。

　　村民一見這架式，早已嚇得魂不附體，立時作鳥獸散，哇哇亂叫著往村裡逃去。

　　船隊的危險解除了，繞過沙角，藉著微風斜穿過河流。

　　晚上六點，沿左岸行進的「莫里切」、「馬里帕雷」和「加里內塔」停下來過夜，這次總算不會有人來打攪了。

　　當睡意襲來，眼皮變得沉重時，熱爾曼．帕泰爾納又想起了今天的事件，不禁問道：

　　「你說，雅克，皮亞羅阿人會怎麼處理那頭死去的貘呢？」

　　「把它埋葬唄，還少不了與牠的神聖地位相稱的隆重儀式！」

　　「得了吧……雅克！……我敢打賭，他們會把牠吃掉！當然，這麼做是有道理的。因為沒有比烤貘肉更香的了！」

　　第十四章　秋巴斯科

　　拂曉時分，最後幾顆星星還在西方天際眨著眼睛，乘客們就被船員們準備出發的聲響驚醒了。看起來今天很有希望成為本次旅行的最後一程，離聖費爾南多僅十五公里左右了。大家多麼盼望今晚能睡在一個真正稱得上「房間」的房間裡，一張真正稱得上「床」的床上！從凱卡臘出發至今已過去了三十一個白晝，也就等於說，有三十一個夜晚旅客們只能睡在船篷下的草蓆上，當然，在烏爾巴納鎮、阿圖雷斯村和馬依普雷斯村，他們也曾住過茅屋，睡過印第安人的床鋪，可這怎比得上，別說是旅館，哪怕一家歐式小客棧的舒適呢！毫無疑問，這些願望到了聖費爾南多都可以得到滿足。

　　當米蓋爾他們從船篷中走出來的時候，船已經開到了河中央，在東北風的推動下走得很快，可惜，有經驗的奧里諾科河船員很快就發現了一些確定無疑的徵兆，表明這場風不可能持續地把船推上十五公里，三條船排成一長串走著，雅克．艾洛赫轉向「加里內塔」說：

　　「感覺不錯吧，今天早上，我親愛的讓？……」他說著，揚手同讓打了個招呼。

　　「謝謝您，艾洛赫先生。」少年答道。

　　「您呢，馬夏爾中士？」

　　「跟平常沒什麼兩樣。」老兵只說了一句。

　　「看得出……看得出……」雅克．艾洛赫的語調很歡快，「我希望今晚大家都能健健康康地到達聖費爾南多。」

　　「今晚？」船老大瓦爾戴斯一臉懷疑地搖了搖頭。

　　米蓋爾適才觀察了一會兒天空，這時也加入了談話：

　　「您對天氣情況不太滿意嗎，瓦爾戴斯？」他問。

　　「不太滿意，米蓋爾先生，南邊過來雲了，看上去可不妙！」

　　「風不能把雲吹走嗎？」

　　「要是它繼續吹的話，那倒有可能。可要是它停下來……我真擔心！您瞧，南邊上來的是暴雨雲，它們多半要迎著風走的。」

　　雅克．艾洛赫往天邊掃了幾眼，看他的表情很贊同船老大瓦爾戴斯的話。

　　「趁著還有風，」艾洛赫說，「我們趕緊好好利用吧，盡可能多趕路。」

　　「沒問題，艾洛赫先生。」瓦爾戴斯說。

　　整個上午船沒遇到多大阻礙，鼓鼓的船帆使船抵住了相當急速的水流。兩岸是寬廣的草原，不時突起一座翠綠的方山。路上又見到幾條支流，因雨季末期的降雨而上漲了不少，可是不出五、六個星期它們就會乾涸的。

　　船隻繞過了內里卡瓦的礁石，又費了好大的力氣才穿過了阿吉急流區，若不是有風，困難會更大的。阿吉急流區相對較短，這時水還足夠深，船尚可在眾多的礁石中穿行。危險在於，一旦船突然被急流捲攜著甩到礁石上去的話，那肯定是要撞個散架的。

　　這種情況甚至差一點就發生在「莫里切」上，水流的巨大力量眼看就要把它推到一大塊岩石的頂上去，如果「莫里切」這次真出事了的話，「加里內塔」和「馬里帕雷」應該能及時地把人員和物資搶救下來。這種情況下，雅克．艾洛赫和他的同伴就不得不去乘另外兩條船了，而「加里內塔」當然是會樂於收容同胞的。

　　這種可能性，對馬夏爾中士說卻是──至少可以說──令人惱火的。可以肯定，即使他同意接納這兩個法國人，幾個小時之後他的臉色也會陰沉下來。

　　好不容易走出了阿吉，船員們又來到了卡斯蒂利托急流區，難度與前者不相上下，是到達聖費爾南多之前最後一個航行障礙。

　　吃完午飯，雅克．艾洛赫走到「莫里切」船頭抽支雪茄。

　　他不無遺憾地看到瓦爾戴斯的預言應驗了。風正在平息下去，無力的帆已經抵不住逆向的水流，只有當一陣風忽然吹來時，鼓起的帆才能把船往上游拖上幾鏈【註：鏈為舊時距離單位，一鏈約合二百米。──譯者注】。

　　顯然過不了多久天氣就要大變了。南面天空橫亙著灰白色的雲，還夾雜著煤煙色的條帶，仿佛野獸的毛皮一般。蓬著毛的長尾巴似的雲彩條則在遠處散落地分布著，太陽剛升到中天，似乎很快就要被厚厚的雲霧所掩蓋。

　　「這更好！」熱爾曼．帕泰爾納說。汗珠正順著他那黝黑的臉膛滴滴嗒嗒地往下淌。

　　「這不好！」雅克．艾洛赫反駁道，「就算被晒得汗淋淋，也好過被澆成落湯雞，在這一帶遇上暴雨，連個避一避的地方都找不到。」

　　「簡直讓人喘不過氣來了，」費里佩對同事說，「風要是再一停，咱們非憋死不可……」

　　「你們知不知道船艙裡的溫度計指到多少度了？……」瓦里納斯說，「三十七度！哪怕再高上一度，我們也得給蒸熟了！」

　　「我從來沒覺得這麼熱過！」米蓋爾擦拭著額上的汗說，和兩個同事比起來，他不大愛用誇張的字眼兒。

　　船篷底下是沒法待了。只有站在船尾才能呼吸上幾口空氣──然而是灼熱的、仿佛從爐口中冒出的空氣。本來船是憑藉微風前行的，這會兒風卻小得感覺不出來，停歇的時間也越來越長，著實讓人著急。

　　不過三點鐘的時候，「加里內塔」、「馬里帕雷」和「莫里切」還是駛近了一個大島，地圖上叫阿瑪那美尼島──島上林木厚密，滿目蒼翠，島岸陡峭險峻。船員們先沿水流較慢的一側島岸行進，又用縴繩拖曳，終於走到了島的南端。

　　太陽已經消失在雲霧後了。層層疊疊的雲像一個個團塊，似乎隨時都要翻滾下來。轟隆隆的雷聲在南天響個不絕。道道閃電在雲堆上劃過，仿佛要將它們引爆。沒有一絲風從北方吹來。暴風雨正張開帶電的雙翼，從東到西要把天空遮個嚴嚴實實，暗如夜幕。太陽能否驅散烏雲，避免一場暴風驟雨呢？……這種情況有時會發生，但是今天這次，最自信的氣象學家也不相信會發生奇蹟。

　　即使出於謹慎，也應把帆收起來，更何況它們現在已經完全用不上了。同樣為了保險起見，船員們把桅杆拔了起來，放倒在船上。船開始後退，竹篙立即派上了用途，船員們使出暑氣逼迫下殘存的一點力氣，抵抗著迎面而來的水流。

　　阿瑪那美尼島之後是又一個大島瓜亞提瓦利。船員沿著陡峭的島岸用縴繩拉行。這比用篙撐走得快，他們打算一直用繩索拉到島的另一頭去。

　　當船員們拉得累了，停下來休息，準備再接著撐時，米蓋爾朝「莫里切」探了探身，問道：

　　「我們離聖費爾南多還有多遠？……」

　　「還有三公里，」雅克．艾洛赫剛查看過地圖，馬上答道。

　　「嗯……三公里，今天下午應該走完它！」米蓋爾說。

　　然後，他轉身對著船員喊道：

　　「加油，朋友們，最後一搏！……你們不會後悔的，你們付出辛勞會得到豐厚的回報！……如果咱們今晚能到聖費爾南多的話，你們每人將得到兩枚錢幣！」

　　其他旅客紛紛表示保證兌現這一諾言。三條船的船員被這一誘人的許諾吸引住了，為了得到犒賞，他們會排除萬難的，再說他們是在如此惡劣的條件下去奮力拼搏，這兩枚錢幣也的確是他們應得的。

　　此時，船隊正位於瓜維亞雷河附近，它的河口把奧里諾科河的左岸沖得往裡凹陷了很多。當然，如果瓦里納斯先生的論斷正確的話，那就應該倒過來說，即「奧里諾科河的河口把瓜維亞雷河的右岸沖得往裡凹陷了很多」。

　　毫不奇怪，瓜維亞雷的熱烈擁護者戴上眼鏡，如飢似渴地觀望著他可愛的瓜維亞雷河將帶著膠泥的黃色河水注入三角灣。同樣可以想到的是，當船行至河口時，費里佩先生擺出一副最不屑的表情，故作糊塗地問：

　　「這條小河溝叫什麼？」

　　瓜維亞雷河，輪船可以通行一千公里的瓜維亞雷河……眾多的支流所灌溉的地區一直延伸到安地斯山腳下的瓜維亞雷河……每秒鐘注入奧里諾科河的水量達三千二百立方米的瓜維亞雷河，竟然被稱做「小河溝」！……

　　對於費里佩先生這輕蔑的提問，沒有一個人回答，誰也沒來得及回答，因為三條船的船員突然同時驚呼起來：

　　「秋巴斯科……秋巴斯科！」

　　這是印第安語，指暴風，此刻，它正從天邊席捲過來，像雪崩一般順奧里諾科河而下。而風所來的方向，──對委內瑞拉草原的特有現象不熟悉的人會感到奇怪甚至不可思議──卻是東北方。

　　就在一刻前，空氣還是平靜的，──不只平靜，可以說是沉重、厚密，像固體化了一般。被道道閃電劈扯的烏雲在空中不斷散開。暴雨並未從南面，而是從北面下了起來，飽含水汽的雲團剛升到天頂，就遇上了暴風，將這些雲團吹了個七零八落，卻又攜來了充滿風、雹和雨的雲團，要把這兩條大支流和主幹的匯聚之地折騰一番。

　　暴風一到就把船吹離了河口，並一直推著船往前走，現在船什麼工具也不用，便斜向地朝聖費爾南多而去。如果暴風不給他們帶來任何危險的話，旅客們倒很樂意朝它所「強加」給的方向走。

　　不幸的是，「秋巴斯科」總是要引發無窮的災難。沒親身經歷過的人是無論如何想像不出它的威力的。利箭一般的雨滴夾雜著雹粒，簡直如機關槍的掃射，會把船篷砸穿的，人絕對要受罪。

　　一聽到「秋巴斯科……秋巴斯科」的大叫，旅客們就躲進了船篷裡。為了防備這一船員們所稱的「該死的風」，帆和桅杆都早已收了起來，所以「馬里帕雷」、「莫里切」和「加里內塔」頂住了最初的一陣狂風。然而危險並未因此而解除，也並不是只有沉船這一種可能性。不僅狂風肆虐，水波也如海浪般翻湧。三條船在浪上顛來顛去，互相撞擊，隨時都可能在右岸的礁石上被撞成數塊，即使旅客們能僥倖游到岸上去，他們的物資也將盡數喪失。

　　此刻，三隻船正在浪尖上顛簸，船老大們徒勞地擺弄著後舵，根本控制不了船的方向了。它們在原地打起了轉，一個浪頭打過來，嘩嘩的水便撲上了船舷。船一下子被壓得下降了好多，若不是船員們在旅客們的幫助下及時將水排出，船恐怕就要沉下去了。這些平底船是為在平緩水域航行而製造的，無論從體積和造型來說都經不起這種折騰。在奧里諾科河中游，雨季期間頻頻出現的「秋巴斯科」已經不知毀了多少航船。

　　這裡河面很寬。從瓜亞提瓦利島南端開始，河口就寬了起來。看上去像一個巨大的湖泊。東面呈圓弧形，西面則是略往南延伸成漏斗形的瓜維亞雷河口。狂風自然可以從河口長驅直入，沿岸平原上沒有一座山丘，一片森林之類的天然屏障。處在這片水域的船若遇上暴風，根本不可能像海上的船那樣逃逸，只能擱淺。

　　船員們深知這一點，卻無法採取任何措施來避免災難的發生。他們也曾想，乾脆在撞上礁石之前先逃命吧，可這也有一個條件，那就是要有很好的泳技，頂得住激盪的浪頭。

　　「馬里帕雷」已經被浪打得搖搖欲沉，但米蓋爾、瓦里納斯和費里佩依然冒著風雨走出船篷，他們準備迎接任何挑戰。

　　其中一個僅僅說了句：

　　「這真稱得上是在港灣裡沉船的稀奇事兒！」

　　「加里內塔」上，馬夏爾正竭力保持鎮定。如果他是孤身一人，如果只關係到他一人的安危，那麼作為一個經歷過無數艱險的老兵，他會聽天由命的！可是現在還有讓……他的上校的兒子……他答應陪這孩子來探險，萬一船在抵岸之前就沉下去，他可怎麼搭救孩子呢？……馬夏爾不會游泳，就算他會，在這滾滾奔騰的浪濤之中，他又能做什麼呢？……可是不管怎樣，到時候他也會毫不猶豫地跳下去的，若是救不了讓的命，他寧可和孩子死在一塊兒！

　　馬夏爾都覺得有些亂了方寸，讓卻依然鎮定從容。他走出船艙，穩穩地站立在船尾……他看到了危險，且敢於正視危險……他的口中喃喃地唸著父親的名字。

　　但是，讓的身邊還有一個人……在關注著他──雖然讓並未覺察。三條船往同一個方向漂搖，有時挨到一起，有時又被波浪沖開。這期間，雅克．艾洛赫的視線從未離開過讓，當兩條船迅速地被浪沖著靠向對方，馬上就要撞到一起時，他卻不顧眼前的危險，只是向讓大喊著鼓勵的話語。其實根本沒必要，這少年在危及生命的險情之前連眼睛都沒有眨一眨！

　　「再堅持上兩分鐘，我們就靠岸了。」熱爾曼．帕泰爾納站在「莫里切」船頭說。

　　「咱們準備好吧！」雅克．艾洛赫用嚴肅的口吻說，「準備好搭救其他人！」

　　走過奧里諾科河被瓜維亞雷河口沖出的彎道之後，奧里諾科河的左岸就在船隻前方不到二百米處了。透過雨點和冰雹，隱約可見岸邊的礁石上白沫橫飛。「秋巴斯科」的力量越來越強勁，應該很快就能到岸了。船隻在大浪中顛簸，不時有浪頭掀到船上。

　　巨大的撞擊聲響起。

　　「莫里切」碰上了「加里內塔」。

　　衝擊力是如此之大，「加里內塔」朝另一側猛烈地傾斜過去，水一下子就漫過了船緣。

　　「加里內塔」並沒有馬上沉下去。

　　然而一聲驚呼，卻穿過疾風驟雨傳入人們的耳中。

　　驚呼是馬夏爾中士發出的。

　　就在兩船相撞的一剎那，讓跌入了急流之中！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老兵連聲喚著，他已經急昏了頭，胳膊肘也不聽使喚了。

　　他眼見就要跟著往河裡跳了……可跳進去又能如何呢？

　　雅克．艾洛赫伸出有力的臂膀攔住了老人，將他推進艙裡。

　　雅克．艾洛赫是剛剛跳到「加里內塔」上來的，好離讓更近些，以便隨時幫助他……

　　讓剛掉下去時，雅克．艾洛赫聽到馬夏爾脫口喊出了一個名字……是的！……他喊的是另一個名字……而不是「讓」……

　　「讓我來吧……」他對老人說。

　　「您別攔我……」馬夏爾嚷道。

　　「您不會游泳……你們兩個人都會沒命的！……我……我會把您的孩子救上來的！」

　　說著，雅克．艾洛赫縱身躍入河中。

　　所有上述話語和動作都是在幾秒鐘之內完成的。

　　雅克．艾洛赫划了五、六下水就來到了讓身邊。讓的頭已經露出水面好幾次，正要永遠地沉下去……雅克．艾洛赫將讓攔腰抱住，把他的頭部托浮在水面上，任憑急流把他們往岸上沖去。

　　「堅持……堅持住！」他不住地說。

　　讓兩眼緊閉，已經失去了知覺，既不可能聽到……更不可能理解……

　　船隻在他們身後二十來米的地方。瓦爾戴斯正使出全力拖住發瘋一般的馬夏爾，就見雅克．艾洛赫托著少年浮出水面，風正把他們往岸邊推。船終於抵岸了，幸運得很，它們並沒撞到岩石上去，而是恰巧被一股從河底升起的巨浪托了起來，船順勢滑到了一塊沙質的河灘上，沒受什麼大損失。

　　就在同時，雅克．艾洛赫也從岸邊的水中站了起來。

　　他懷裡抱著已失去知覺的讓。他把讓平放在一塊岩石旁邊，讓他的頭稍微後仰，然後試圖使他恢復知覺。

　　沒有人在暴風雨中喪生，──無論是兩船相撞時還是擱淺在岸上時，都沒至於出人命。

　　米蓋爾等三人跳出「馬里帕雷」就朝跪在讓身邊的雅克．艾洛赫跑過去。

　　安然無恙的熱爾曼．帕泰爾納也跑來了，船員們則忙著把船進一步地拖出來。

　　馬夏爾趕到時，讓剛剛睜開眼睛，看著自己的救命恩人。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馬夏爾大叫。

　　「馬夏爾……我的好馬夏爾！」讓喃喃地說。

　　他又感激地看了冒著生命危險救下自己的人一眼，然後重新閉上了眼睛。

　　左面五百米處，聖費爾南多鎮口的房屋已映入眼簾，一刻也不能耽擱了，必須立即趕到鎮上去。

　　雅克．艾洛赫正要再把讓抱起來，馬夏爾對他說：

　　「雖說我不會游泳……但走路我還是會的……先生，抱我自己的孩子我有得是力氣！」

　　這就是他對法國青年所表示的全部感謝之辭。

　　馬夏爾懷抱著讓，身旁跟著米蓋爾及其同事，雅克．艾洛赫和熱爾曼．帕泰爾納，一行人沿著河岸朝聖費爾南多鎮走去。

　　第十五章　聖費爾南多

　　阿塔巴布河和瓜維亞雷河，在它們雙雙注入奧里諾科河的地方──在掌握更多情況之前，我們先暫且承認二者均為支流這一假設──被一個半島給隔開了。阿塔巴布河和瓜維亞雷河的河床分別從東西兩側圍繞著半島，半島的尖端則指向北。

　　這裡便是埃利塞．萊克呂斯所稱的「安地斯山與亞馬遜河之間真正的水文地理中心」。他這麼說是有道理的。

　　聖費爾南多鎮位於半島的西岸，同時也是阿塔巴布河的右岸。此河是直接匯入奧里諾科河呢，還是僅為瓜維亞雷河的一個分支？……這個問題目前還不清楚，也許米蓋爾、瓦里納斯和費里佩將要進行的爭論和研究最終可以將其解決。

　　聖費爾南多是索拉諾於一七五七年建立的，海拔二百三十七米。它極有發展成為大城市的潛力。從地理上講，這兒是五條足以通航的河段的匯聚點：阿塔巴布河流向巴西，經由加維塔流到內格羅和亞馬遜盆地，奧里諾科河的上游深入到委內瑞拉東部地區，奧里諾科河的中游則伸展在委內瑞拉的南部；依里尼達河流向西南地區；瓜維亞雷河則直入哥倫比亞境內。

　　然而，儘管聖費爾南多在這片西班牙語美洲的土地上像一顆閃閃發光的星星一般，可是它好像還未從它的光芒中獲取任何利益──至少對它自身來說是如此。一八八七年，夏方榮在出發去奧里諾科河源之前曾在此逗留，那時它才不過是個規模稍大的村子而已。當然，和七年前比起來，現在房子更多了，人口也增加了，不過發展速度卻實在說不上快。

　　聖費爾南多的人口也就五、六百。他們製造此處航行使用極廣的無甲板小船，做橡膠、樹膠和水果，尤其是「皮里瓜奧」棕櫚樹的生意。

　　一八八二年，克雷沃博士在勒讓納先生的陪同下，就是從這兒出發去上溯瓜維亞舍河的──正是由於這次遠征，「現代探險者死亡名錄」上又添上了一個新的名字。

　　在聖費爾南多的人口中，有幾個白人血統的家庭，也有一部分黑人，而剩下的印第安人則大部分屬巴尼瓦族。由一名總督代表共和國總統和國會行使權力，不過他手中的兵數量很少，只能算民兵，主要是維護治安，必要時還對在奧里諾科河及其支流地區作惡犯罪幫派進行追剿。

　　巴尼瓦人在全委內瑞拉的土著人中是出類拔萃的。他們的體質就比大部分印第安人要好──健壯的身軀，有力而靈活的四肢，面孔閃爍著智慧，永遠看不到沮喪的表情。他們皮膚紅潤飽滿，一雙眼睛雖略有斜視，但放射出的眼光是熱烈真誠的。從品行方面說，他們也優於其他印第安人，他們勤勞肯幹，有的當船夫，有的製作吊床或拉船用的縴繩。由於善良誠實，旅客們都愛找他們幫忙。他們既捕魚，也打獵，既會種莊稼，也會割樹膠。那麼他們是否迷信呢？……不，跟皮亞羅阿人比起來，他們根本算不上迷信，在傳教士們的教化下，他們歸依了天主教，不過有時還沿用一些難以根除的地方宗教儀式。

　　雖說聖費爾南多的房子也只能稱作小屋和茅舍，但住進去畢竟還算舒服。

　　米蓋爾、費里佩和瓦里納斯住到了總督家裡。是總督堅持要款待三位玻利瓦城貴客的。很可能，激烈的爭論會使總督大人的宅邸吵得叫人待不下去。好在米蓋爾他們三個還沒到那個程度。為了嚴肅起見，應該親自趕到有關地點，經過認真觀察和深思熟慮，進一步明確自己的觀點，然後再行爭論也不遲。要解決這個問題，必須到三條河的河口去細緻地勘察一番。到阿塔巴布和瓜維亞雷的交匯處待上一段時間，甚至應該沿這兩條河上溯那麼幾公里去看一看。目前，持不同意見者們最需要的是休息，恢復一下從奧里諾科河下游直至中游連續趕路六個星期所積攢下來的疲勞的身體。

　　馬夏爾和讓．德．凱爾默住到了離港口不遠處一家比較像樣的旅館。他們將根據打聽到的情況來決定下一步往哪兒走。

　　雅克．艾洛赫和熱爾曼．帕泰爾納則寧願待在船上。他們早已適應了這種搖籃般的感覺，覺得船上比哪兒都舒服。是「莫里切」把他們帶到了聖費爾南多，也將由「莫里切」把他們一路帶回凱卡臘，那時他們的科學任務也已勝利完成了。

　　「科巴斯科」一平息下來，船員們就趕緊把三條船駛進了聖費爾南多港。這種風一般要刮上兩三個小時，所以船入港時天剛擦黑。渡河中的碰撞和在河岸上的擱淺還是使船受了點損失。但由於沒撞在礁石上，所以破損並不嚴重，很快就能修補停妥。再說「馬里帕雷」和「莫里切」有得是時間，因為它們的乘客還要在聖費爾南多待上一段呢。那麼「加里內塔」呢？……那就得視情況而定了，一旦有了關於凱爾默上校的消息，讓是一天也不會多待的，肯定立即上路。

　　而讓的旅伴們，出於對少年的「事業」的深切關注，也集中力量幫他打聽情況。米蓋爾和他的同事們爭取到了總督的支持，由總督出面組織調查再合適不過了。雅克．艾洛赫和熱爾曼．帕泰爾納更是不遺餘力地為同胞奔走。他們手中有封推薦信，這封信把他們引見給鎮上一位非常樂於助人的居民，白人血統的米拉巴爾先生。他現年六十七歲，夏方榮在講述自己探尋奧里諾科河源的經歷時，對他表示了深厚的謝意，說他們全家都是善良、親切、助人為樂的好人。兩個法國青年，或者四個法國人如果上門拜訪的話，肯定會受到最熱情的接待。

　　但是，在講述旅客們到達聖費爾南多後所做的事情之前，我們要先說一說船隻在岸上擱淺後旅客們是如何走到鎮上去的。

　　我們還記得，馬夏爾懷抱著讓，瓦里納斯、費里佩和米蓋爾走在前走，後面跟著雅克．艾洛赫和熱爾曼．帕泰爾納。據後者說，讓少年好好地歇上一夜就可以完全恢復。細心的他沒忘記帶上藥箱，孩子將得到最周到的照料。不知怎麼的，馬夏爾對熱爾曼．帕泰爾納總是保持著距離，著實叫人不快。就說現在，人家剛要走近，老人就咕咕噥噥起來：

　　「好……好！……我的侄子呼吸得跟您和我一樣正常……等『加里內塔』一進港，我們就什麼都不缺了……」

　　「要不了幾個小時船就能到了。」雅克．艾洛赫肯定地說，因為瓦爾戴斯和帕夏爾已經告訴他船隻天黑前能趕到。

　　「太好了，」馬夏爾又說，「只要我們能在聖費爾南多找到一張舒適的床……哦對了……艾洛赫先生……謝謝您救了孩子的命！」

　　他心裡肯定覺得表示感謝是最基本的禮貌，哪怕只有寥寥數語；可是他說話的口氣多麼不自然，投向雅克．艾洛赫的目光也是那麼疑慮重重……

　　雅克．艾洛赫沒有答話，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仍然待在幾步遠的地方。

　　「水上災難」的受害者們就這樣到了鎮上。米蓋爾給馬夏爾推薦了一家旅館，馬夏爾訂了兩個房間。總算可以讓孩子離開「加里內塔」的船艙，在比較像樣的地方休養一下了。

　　整個晚間，熱爾曼．帕泰爾納一個人跑去問了好幾次讓的情況。馬夏爾只是說讓一切都很好，對帕泰爾納的關心表示感謝，但用不著他幫忙。

　　情況屬實。讓．德．凱爾默躺在床上靜養，船一入港，瓦爾戴斯就送來了裝著衣物的箱子，馬夏爾準備好了明天要換的。

　　第二天早上，熱爾曼．帕泰爾納以醫生和朋友的雙重身分前來探望。而讓是完全以對待朋友的方式接待他的。少年已徹底從昨夜的疲勞中恢復過來。他不顧叔叔的責備，熱情歡迎帕泰爾納的到來，向他表達了由衷的謝意。

　　「我不是跟您說了嗎，先生，孩子沒事的……」馬夏爾又重複了一遍。

　　「您說的對，中士，不過本來也有可能變得十分嚴重，再說如果沒有我的朋友雅克……」

　　「艾洛赫先生對我有救命之恩，」讓說，「等我見了他……我真不知道該如何對他表達……」

　　「他不過是做了應做的事，」熱爾曼．帕泰爾納說，「就算您不是我們的同胞……」

　　「行了……行了……」馬夏爾又咕噥起來，「等我們見了艾洛赫先生再說吧！」

　　不過現在見不著──起碼上午是如此，他是有意迴避嗎？……他是否不願被人感謝，雖然這種感謝他當之無愧？……反正他一直待在「莫里切」上，默默無語，不知在想些什麼。熱爾曼．帕泰爾納把少年的情況告訴了他，這也沒能多引出他幾句話來。

　　下午，雅克．艾洛赫和讓終於見面了。前者稍有些尷尬，──馬夏爾中士捋著八字鬍專注地看著──他握了一下少年伸過來的手，但這次卻沒像往常那樣親熱地拉住。

　　見面地點是米拉巴爾先生家，雅克．艾洛赫是持著推薦信來的。而馬夏爾和讓則是為打聽凱爾默上校的消息而上門的。

　　不管有沒有推薦信，米拉巴爾先生對前來的法國人都樂於接待。他對來客說，他將竭盡全力為他們服務。他會講法語，並對這幾位旅客深懷好感，這從他的表情、言語和有問必答的態度中都能看出來。克雷沃博士途經此處時，他曾見過……他記得夏方榮先生，並很高興幫過他的忙……他也會同樣地幫助雅克．艾洛赫和熱爾曼．帕泰爾納……馬夏爾中士叔侄也可以對他完全信任。

　　少年講述了自己來委內瑞拉的緣由，這更加深了米拉巴爾先生對他的喜愛。

　　首要的問題是，老人是否有印象，大約十四年前，一個叫凱爾默的上校來過聖費爾南多？

　　他的回答令少年失望。米拉巴爾先生竭力在記憶中搜尋，卻怎麼也想不起來曾有叫這個名字的上校到過聖費爾南多。

　　讓的小臉上露出痛苦的模樣，幾滴淚珠滾落腮邊。

　　「米拉巴爾先生，」雅克．艾洛赫問道，「您住在此地很久了吧？」

　　「四十年都多了，艾洛赫先生，」老人答道，「我很少到別處去，即使離開時間也很短。如果真有一個叫凱爾默上校的旅客在這兒住過數天的話，我是肯定會看見的……我會和他來往的……我們的鎮子那麼小，人那麼少，陌生人來了不可能不被注意到，我肯定會得知的。」

　　「可是……也許他特意隱姓埋名？」

　　「那我可說不準了，」米拉巴爾先生回答道，「或許他有理由要這麼做？」

　　「先生，」讓說，「我父親十四年前離開了法國，他走了很久以後朋友們才知道……我的叔叔……馬夏爾中士……連他都不知道他的上校的計劃……」

　　「不，當然不知道！」老兵叫道，「我要是知道的話肯定要阻止他……」

　　「那您呢，我親愛的孩子？」米拉巴爾先生問。

　　「當時我沒和父親住在一起，」讓猶豫了一下說，「我和母親當時在海外殖民地……我們倆回法國的路上，母親在海難中死去……而我……我被救了起來……過了幾年，我回到布列塔尼……父親已離開了法國……我們誰也不知道他怎麼樣了……」

　　很明顯，少年的經歷頗有神祕之處，雅克．艾洛赫對此已有預見。但他並沒有義務去揭開這個祕密，因此他總是極為克制。目前可以肯定的是，當他兒子到達法國時，凱爾默上校已離開，而馬夏爾中士，不管他是不是凱爾默家的親戚，反正一點也不知道上校去了哪兒。

　　「那麼說，我親愛的孩子，」米拉巴爾先生說，「您有充足的理由認為您父親來過聖費爾南多？……」

　　「理由不僅充足，先生，而且確鑿。」

　　「什麼理由？」

　　「我父親簽名的親筆信，發自聖費爾南多，一八七九年寄到了他的一個朋友手中。」

　　「看來是確鑿無疑……除非……，」米拉巴爾先生說，「要知道，委內瑞拉還有一個叫聖費爾南多的鎮，在奧里諾科河東面……阿普雷河上的聖費爾南多。」

　　「那封信寄自阿塔巴布河上的聖費爾南多，蓋著當地郵局的郵戳，日期是一八七九年四月十二日。」

　　「為什麼，我親愛的孩子，您沒有立即上路尋找呢？」

　　「因為……叔叔和我……是三個月前才知道有這麼一封信的……父親在信中對那位朋友說，不能將此事告訴任何人……信是那位朋友去世後，他的家人交給我們的……啊！如果當時我在父親身邊的話……他就不會棄國而去了。」

　　米拉巴爾先生被深深地打動了，他拉過讓，充滿慈愛地摟在懷裡。他該怎麼幫幫孩子呢？他不停地想……目前最重要的一條信息是凱爾默上校寫的那封信，一八七九年四月十二日從阿塔巴布的聖費爾南多寄出。

　　「可是，」米拉巴爾先生說，「我卻一點兒也記不起來……不……毫無印象……雖然當時我肯定在聖費爾南多。」

　　「怎麼，」少年叫道，「我父親從這兒經過……他在這兒還待了幾天……卻沒有留下一點兒行蹤！」

　　他痛哭失聲，在米拉巴爾先生如此精確又如此令人失望的回答面前，他最後的希望也破滅了。

　　「別灰心……讓（這次他沒再叫『我親愛的讓』！），」雅克．艾洛赫嘴裡這麼說，其實自己也激動得控制不住了，「凱爾默上校來過聖費爾南多而米拉巴爾先生不知道，這種可能性完全存在。」

　　老者一下抬起了頭。

　　「也許鎮上別的人見過上校，」雅克．艾洛赫接著說，「我們這就去找……去問……我再說一遍，讓，千萬不能放棄。」

　　馬夏爾中士一言不發……只是看著少年……似乎在向他重複出發前就不知說過多少遍的話：「等著瞧吧，我可憐的孩子，咱們肯定會白跑一趟！」

　　「好吧，」米拉巴爾先生最後說，「不管怎麼樣，的確有可能凱爾默上校來了而我不知道，所以我要去調查一下……去向鎮上居民們打聽……我也是那句話，不要灰心……您的父親到過聖費爾南多，這已確定無疑了……但他在旅行中是否用了化名？……他是否不讓人知道他是一名上校？」

　　是的！的確有這種可能，儘管人們想不出上校有什麼理由隱瞞自己的姓名和身分。

　　「至少，」雅克．艾洛赫說，「凱爾默上校不想在聖費爾南多引起別人注意。」

　　「出於什麼目的呢？」米拉巴爾先生問。

　　「因為在此之前我父親遭受了巨大的痛苦，」少年的心狂跳起來，「母親死後，他無比孤獨……」

　　「可是還有您呢，我親愛的孩子？」

　　「他以為我也死了。」讓說。馬夏爾待在一旁嘴裡不住地嘀咕著什麼。

　　顯然，馬夏爾對這種詢問感到不滿。關於他的「侄子」的過去，有些事情他不想讓別人知道。

　　米拉巴爾和雅克．艾洛赫都沒再往下問。總之，備受打擊的凱爾默上校認為自己必須祕密出走──祕密到如此程度，連他的老戰友都被蒙在鼓裡。所以他極有可能換了名字，不讓人知曉他到底是去了哪兒躲避多舛的命運！

　　馬夏爾和讓道別米拉巴爾先生，準備回去，叔侄兩人都不免黯然神傷。但主人向他們保證會去打探關於凱爾默上校的一切消息，他肯定是說話算話的。

　　馬夏爾和讓回到旅館之後，這一天就沒有再外出。

　　第二天，經米蓋爾引介，讓受到了奧里諾科河省總督的接見。

　　關於孩子的父親，總督大人一無所知。他來這兒只有五年的時間。雖然他沒掌握什麼情況，但他會盡力與主動要求負責調查的米拉巴爾先生合作。

　　又一天過去了，事情毫無進展，馬夏爾又氣又急！大老遠地跑來，經歷了千難萬險卻是一場空！當初他為什麼這麼心軟，答應進行這趟旅行，並且真的就來了！但他克制住自己，絕不在讓面前發牢騷，不幸的讓本來就夠難受，夠絕望的了，怎麼能再增加他的痛苦。

　　雅克．艾洛赫也四處打聽。可惜得很，他一無所獲，回到「莫里切」，他傷心透了，那副樣子把熱爾曼．帕泰爾納嚇了一跳，他的好朋友雅克，平時那麼愛說愛聊，一向樂呵呵的，現在跟他說話他都懶得回答。

　　「你怎麼了？」熱爾曼．帕泰爾納問。

　　「沒怎麼。」

　　「沒怎麼……有時候就是『出了大事』的意思！當然了，我不否認，那可憐的孩子現在處境很不妙，可你不能為了這個而忘了你肩負的使命啊！」

　　「我的使命！」

　　「我說……我想……至少應該承認，國民教育部部長不是派遣你來奧里諾科河上尋找凱爾默上校的吧？」

　　「為什麼不行呢？」

　　「唉……雅克……正經一點行不行！你也該知足了吧，你已經救了上校的兒子一命。」

　　「兒子！」雅克．艾洛赫大叫，「啊！兒子！哦，熱爾曼，也許吧……是的！或許讓還不如死了呢……如果他註定無法找到父親的話……」

　　「我不懂你的話，雅克。」

　　「因為你有些事你不知道……你一點也不明白……」

　　「謝謝！」

　　熱爾曼．帕泰爾納決定不再問什麼了，雖然心裡仍然納悶，搞不懂同伴究竟為什麼對年輕的凱爾默有如此深厚的感情，且有增無已。

　　第二天，當讓和馬夏爾來到米拉巴爾先生家時，他正要和雅克．艾洛赫一起去找他們叔侄二人呢。

　　經過在居民中的一番調查，已經證實，大約在十二三年前，的確有一個外地人來過鎮上。此人是法國人嗎？沒人敢確定，再說那人看上去是千方百計要隱姓埋名。

　　讓自認為從這種神祕的事情中看出了門道。不管是否應該相信所謂的直覺，反正他覺得那個陌生人就是……無疑是他的父親。

　　「當這個旅客離開聖費爾南多時，先生，」讓問道，「有沒有人知道他要去什麼地方？」

　　「是的……我的孩子……他要去奧里諾科河上游地區。」

　　「從那以後呢……就再也沒消息了？」

　　「誰也不知道他怎麼樣了。」

　　「也許能打聽得到，」雅克．艾洛赫說，「如果到上游一帶去尋找的話。」

　　「那將會是充滿艱難的一段路途，」米拉巴爾先生說，「而且情況還那麼不確定就冒然前去的話……」

　　馬夏爾做了個手勢，對米拉巴爾先生的擔憂表示贊同。

　　讓則沒有說話。但從那堅毅的表情和眼裡射出的光芒可以看出，他會不顧一切的，再難再險他也要繼續他的行程，絕不放棄他的計劃，堅持到勝利的一刻。

　　當讓說出下面這番話時，米拉巴爾先生很明白他的意思：

　　「我非常感謝您，米拉巴爾先生。還有您，艾洛赫先生，感謝您所做的一切……這陌生人在此處的時候，我的父親也在此處，他也就是這一時期從聖費爾南多發出了那封信。」

　　「這有可能，可是由此並不能斷定，陌生人就是凱爾默上校呀！」老者說。

　　「怎麼不能呢？」雅克．艾洛赫叫道，「難道就沒這種可能性嗎？」

　　「行了，既然這陌生人去了奧里諾科河上游，」讓說，「那我也要去。」

　　「讓……讓！」馬夏爾喊著，朝少年撲過去。

　　「我就是要去！」讓的口氣是那麼堅定不可動搖。

　　然後，他轉向米拉巴爾先生：

　　「在奧里諾科河上游有沒有什麼小鎮和村莊，能讓我去打聽打聽情況，米拉巴爾先生？」

　　「村莊麼……倒有幾個，瓜查帕納、埃斯梅臘爾達，還有別的……不過依我看，要想找到您父親的行蹤，我親愛的孩子，就得到源頭的另一邊……到聖塔胡安娜傳教地去。」

　　「我們聽說過這個傳教地，」雅克．艾洛赫說，「是新近成立的嗎？」

　　「成立已有好幾年了，」米拉巴爾先生說，「正處於蓬勃發展之中。」

　　「是西班牙人辦的吧？」

　　「是的，由一名西班牙傳教士領導，叫埃斯佩朗特神父。」

　　「準備工作一完，」讓高聲說，「我們就出發去聖塔胡安娜！」

　　「我親愛的孩子，」老者說，「我必須告訴你，奧里諾科河上游充滿了艱難，你會疲勞困頓，缺吃少喝，還有可能落入印第安賊幫之手，他們可是出了名的殘忍……這些基瓦人，現在由一名從卡宴逃出的苦役犯指揮著。」

　　「這些艱險我父親都已經歷過了，」讓答道，「為了找到他，我不怕再經歷一次！」

　　談話以少年的這一回答而結束，米拉巴爾先生心裡明白，什麼也攔不住少年。就像剛才他自己說的，他要「堅持到勝利的一刻。」

　　無可奈何的馬夏爾和讓一起回「加里內塔」上待著去了。

　　等到就剩雅克．艾洛赫時，米拉巴爾先生立即向他說明，凱爾默上校的兒子如果只有這麼一個老兵帶路的話，將會遇到多少危險。

　　「如果您對他有點兒影響力的話，艾洛赫先生，」他又說，「就勸他放棄這個計劃吧，太沒準頭兒了。別放他走。」

　　「什麼也不能使他改變主意，」雅克．艾洛赫肯定地說，「我了解他。不，不了解！」

　　雅克．艾洛赫回到「莫里切」，比以往更加憂慮，連同伴提出的問題也不理睬。

　　坐在船尾，雅克．艾洛赫看著瓦爾戴斯和其他兩名船員為「加里內塔」做遠行的準備。需要先將船完全卸空，對內部進行徹底的檢修，因為從凱卡臘到這兒已經持續使用了太長時間，到了聖費爾南多又曾在沙岸上擱淺。

　　雅克．艾洛赫的目光也不時停留在注視著修葺工作的讓身上。也許，讓以為雅克．艾洛赫會向他搭話，會和他指出他的計劃多麼輕率，會竭力地勸他改變主意。

　　然而雅克．艾洛赫卻默默無語，一動不動。他陷入了沉思，看起來是被一個念頭纏住了，還有好多念頭在他腦海中翻騰，令他坐臥不寧。

　　夜幕降臨了。

　　八點鐘，讓要回旅館休息了。

　　「晚安，艾洛赫先生。」他說。

　　「晚安，讓。」雅克．艾洛赫說著站了起來，好像要和讓一塊走。

　　讓卻沒有回頭，一直往前走去，消失在百步之外的小屋後。

　　馬夏爾仍然在沙岸上坐著，他剛剛產生了一個念頭，這念頭讓他自己也緊張得不得了。終於，他下定了決心，走到「莫里切」船頭：

　　「艾洛赫先生，」他小聲地說，「我有幾句話要跟您說。」

　　雅克．艾洛赫趕緊下了船，來到老兵的身邊：

　　「需要我做什麼，中士？」他問。

　　「您能否幫個忙，我的侄子，他或許聽您的話，您能否說服他別進行這趟旅行。」

　　雅克．艾洛赫直視著馬夏爾中士。然後，他略帶猶豫地回答說：

　　「我說服不了他，根本不可能，您自己心裡也明白，還有，如果您不反對的話，我已決定。」

　　「怎樣？」

　　「決定陪讓一起……」

　　「您，陪我的侄子……」

　　「不是您的侄子，中士！」

　　「他……上校的兒子……」

　　「不是上校的兒子，而是他的女兒……凱爾默上校的女兒！」

【第二部】　第一章　回首往昔

　　十月二日上午八點，「加里內塔」和「莫里切」先沿阿塔巴布半島的右岸繞了一下，然後乘著東北風駛向奧里諾科河的上游。

　　昨晚的交談之後，馬夏爾中士不得不同意由雅克．艾洛赫陪伴他們──「他和他的侄子」到聖塔胡安娜去。現在，讓．德．凱爾默的祕密已經被其救命恩人知曉了，而且毫無疑問，熱爾曼．帕泰爾納也很快就會知道的。再者，從下一階段旅行的客觀條件來說，知道了這個情況反而更好。但這個祕密兩個青年人會珍藏在心底，不會透露給米蓋爾、費里佩、瓦里納斯、米拉巴爾先生和總督大人的。等他們返回之後，如果找到了凱爾默上校的話，那就由他本人把女兒介紹給大家吧。

　　至於瓦爾戴斯、帕夏爾和其他船員，也不要讓他們知道新近發生的事為好。為了避免旅途中不必要的麻煩，馬夏爾把讓娜稱為自己的侄子讓。他這麼做是很有道理。這謹慎之舉應該保持下去。

　　讀者可以想像，當雅克．艾洛赫對馬夏爾說他已經發現了祕密──讓．德．凱爾默原來是讓娜．德．凱爾默──的時候，老兵那副驚愕、沮喪、繼而氣惱的樣子，我們在此就不贅述了。

　　而當少女又見到雅克．艾洛赫和熱爾曼．帕泰爾納時，她的羞澀也是自不待言的。兩位青年趕緊向她表示了敬意、忠心、許諾為她保守祕密。性格堅強的少女很快就克服了女性常有的膽怯靦腆。

　　「對你們來說，我還是讓……沒有變……」她向兩位同胞伸出手說。

　　「是的，小姐。」熱爾曼．帕泰爾納欠了欠身答道。

　　「是的，讓。我親愛的讓。」雅克．艾洛赫說，「這個稱呼要一直保持到我們把讓娜．德．凱爾默小姐送到她父親的手中為止。」

　　不用說，對於這趟要一直到達甚至超越奧里諾科河河源的旅行，熱爾曼．帕泰爾納認為自己不宜多加評論。

　　從他個人這方面來說，他倒樂於前往，從向河流上游走這一遭，他的植物採集肯定會收獲頗豐。他作為博物學家的任務會完成得更圓滿，國民教育部部長想必不會因為考察範圍的擴展而責備他們吧。

　　至於讓娜．德．凱爾默則是無比感動。兩個法國青年將盡力幫助她，陪她一起去聖塔胡安娜傳教地。為了她，兩名同胞將旅途中的重重困難置之度外。有了他們的協助，成功的希望大大增加了。對於那個救過她的命、現在又決定跟隨在她身邊的人，讓娜的感激之情更是難以言表。

　　「我的朋友，」她對馬夏爾說，「願上帝的意旨能夠實現！上帝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我得先看結果如何，再決定是否感謝上帝！」老兵答道。

　　雅克．艾洛赫對熱爾曼．帕泰爾納說：「你知道，我們不能丟下凱爾默小姐不管。」

　　「我什麼都知道，我親愛的雅克，連那些你宣稱我不明白的事，我也清楚得很！你以為在救一個男孩，可你救的卻是一個女孩，這就是實際情況。很明顯，我們現在已經不可能離開這麼一個有吸引力的人物了。」

　　「就算是個男孩，我也不會不管的！」雅克．艾洛赫毫不含糊地說，「不！我不會袖手旁觀，讓他去冒這麼大的險！這是我……是我們不可推卸的責任，熱爾曼，一定要陪伴到底。」

　　「當然了！」熱爾曼．帕泰爾納嚴肅認真地說。

　　下面是凱爾默小姐向兩名同胞簡要講述的家庭經歷。

　　凱爾默上校生於一八二九年，現今六十三歲。一八五九年，他娶了一個馬丁尼克島女子為妻。婚後生下的頭兩個孩子都很小就夭折了，讓娜根本沒見過他們，這件事對夫婦倆打擊很大。

　　凱爾默先生是個傑出的軍官，英勇機智，才能超群，因而升遷極快，四十一歲就成為上校。他手下有個人叫馬夏爾，最初是一名普通士兵，後來成了下士，又成了中士，始終對凱爾默忠心耿耿。在索爾費里諾戰役【註】中，凱爾默救了馬夏爾一命。後來，兩人又並肩投入了那場英勇而慘烈的對普戰爭。

　　【註】義大利倫巴底，一八五九年六月二十四日，拿破崙三世在此戰勝了奧地利軍隊。這場戰鬥的血腥或殘酷促成了國際紅十字會的創立。──譯者注

　　一八七〇年的普法戰爭爆發前兩三個星期，迫於一些家庭事務，凱爾默太太不得不赴馬丁尼克島。她在那兒生下了讓娜。孩子的出生給處於巨大的痛苦和壓力下的凱爾默帶來了無盡的喜悅。要不是必須恪守職責，他肯定會立即前往安的列斯群島去看她們母女，並把她們領回法國。

　　在這種情況下，凱爾默太太不想一直等到丈夫打完仗再來接她，她想盡快和丈夫團聚。一八七一年五月，她在聖．皮埃爾．馬丁尼克登上了一艘開往利物浦的英國遊輪「諾頓」號。

　　讓娜當時只有幾個月大。她的乳母，一名克里奧爾婦女也與她們同行。凱爾默太太打算讓她跟著自己到布列塔尼的南特去，一直待到讓娜不需吃奶了再離開。

　　五月二十三日至二十四日的夜間，茫茫的大西洋上大霧彌漫。「諾頓」號被來自斯坦德【註：西班牙港口，臨比斯開灣。──譯者注】的西班牙汽船「維戈」號給撞上了。碰撞發生後，「諾頓」號幾乎立即就筆直地沉了下去，「維戈」號根本還沒來得及採取救援措施。除了五名乘客和兩名船員外，「諾頓」號上的其他人全部遇難。

　　凱爾默夫人當時所在的艙室正好處於被撞的一側，她沒能及時跑出去。乳母雖然抱著孩子跑上了甲板，卻也照樣未能倖免。

　　然而襁褓中的讓娜卻奇蹟般地得以逃生，還要歸功於「諾頓」號上的一名船員，他抱著孩子和另一名船員爬上了「維戈」號。

　　西班牙汽船的前部略有破損，但船上的機械設備都還完好。「諾頓」號沉沒後，「維戈」號停在出事地點，放出小艇去打撈溺水者。結果沒發現一個還活著的。船隻得駛向安的列斯群島中最近的一個島嶼，八天後抵達。

　　逃生到「維戈」號上的幾個人從那兒返回家園去。

　　倖存者中有一對埃雷蒂亞夫婦，來自哈瓦那的富裕移民，想領養小讓娜。可是孩子現在是否真的沒有親人了呢？沒人知道，「諾頓」號上的一名船員肯定地說孩子的母親是名法國人，可是他卻不知這位女士的姓名。本來按照慣常的做法，乘客在上船時會把姓名登記在船長辦公室……可是，經過對撞船事故的調查，在「諾頓」號的乘客花名冊上卻沒有找到這位女士的姓名。

　　讓娜跟隨養父母來到哈瓦那。埃雷蒂亞夫婦也曾試圖弄清讓娜的身世，可是毫無結果，便不再理會，專注於撫養孩子。他們給她取的名字湊巧是胡安娜。女孩聰穎過人，學習勤奮，會講法語和西班牙語。她對自己的來歷也很清楚，養父母從未對她隱瞞過。因此她的心裡總縈繞著一個念頭：在遙遠的法國，她的父親也許正為她哭泣，為再也見不著她而絕望。

　　當凱爾默上校得知妻子和自己那尚未見過一眼的女兒都已葬身海底的噩耗時，他的悲痛簡直無以復加。在那戰事紛擾的一八七一年，他沒能得知妻子決定從聖．皮埃爾．馬丁尼克出發來和他團聚的消息，因而也不知道她乘上了「諾頓」號。等他知道的時候，災難已經發生了。他到處去打聽，卻什麼消息也沒有。他只能認為妻女已經和船上的大部分乘客和船員一起遇難了。

　　凱爾默上校痛不欲生，他是那麼摯愛他的妻子，而他的女兒連他的一吻都未能得到，就離開了他！雙重的打擊使得上校有些神志不清了。他大病一場，如果不是忠心耿耿的馬夏爾在一旁精心照料的話，凱爾默一家之長恐怕也要撒手人寰了。

　　凱爾默上校最後終於恢復了健康，但過程是極其緩慢的。一八七三年，他辭去了軍職，斷然放棄了曾給他帶來過無上榮耀並肯定會繼續為他提供美好前程的軍人生涯。當時他才四十四歲，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

　　辭職後，凱爾默上校就隱居在南特附近，盧瓦爾河上的尚特奈的一座簡樸的房子裡。他不再見任何朋友，身邊陪伴的只有和他同時辭職的馬夏爾中士。對凱爾默上校來說，他在人間的真情摯愛已經在命運的大海中永遠地沉沒了，而他自己則孤零零地被拋棄在空曠淒涼的海岸邊。

　　兩年後，凱爾默上校神祕消失了。他以旅行為名離開了南特，馬夏爾中士徒勞地等了很長時間也沒見他回來。他把一半財產──約一萬法郎的年金──經家庭公證人之手留給了忠實的老戰友。另一半他兌換成現款帶走了……帶到哪兒去了？……這就是一個不解之謎了。

　　在贈與馬夏爾中士財產的同時，上校還附了一份聲明，這樣寫道：

　　「我與我忠實勇敢的老兵永訣。我已讓他分享了我的財產。他不要去找我，尋找是不會有任何結果的。對他、對我所有的朋友、對這個世界來說，我已經死了，就如同我在人間最愛的人都已經死了一樣。」

　　除此之外，凱爾默先生什麼也沒留。

　　馬夏爾中士無法接受再也不能見到自己的上校這一想法。他到處去調查、尋問，想打聽出上校到底是去了什麼地方，在告別和遠離了所有認識他的人之後，他到底去哪兒度過淒苦的餘生。

　　其間，小女孩讓娜在養父母家中健康成長。十二年後，埃雷蒂亞夫婦才總算得知了一點關於讓娜的家庭的情況。經過進一步的調查，終於清楚了，「諾頓」號上的凱爾默夫人就是讓娜的母親，而她的父親凱爾默上校還活著。

　　讓娜當時十二歲，眼見就要長成一個亭亭玉立的姑娘了。她知書達禮，舉止端莊，責任心極強，且具有與她的年齡和性別不相稱的過人毅力。

　　埃雷蒂亞夫婦覺得不應對孩子隱瞞剛得知的消息。從被告知的那一天起，讓娜的思想就仿佛被一種親情的光芒照亮了。她感到自己受到召喚，召喚她去尋回父親。這種信念無時無刻不縈繞在她的心頭，明顯改變了她的心態。從小到大，養父母都把她當成親生女兒百般疼愛，可是現在她人雖還在這個家庭裡，心中卻老想著去找凱爾默上校……現在已經知道他隱居到了布列塔尼，他的家鄉南特附近……養父母給凱爾默家去了封信，問上校是否還住在那兒……當少女得知自己的父親已經好幾年音訊全無了時，她的心仿佛遭受了重擊一般。

　　凱爾默小姐於是懇求養父母放她去歐洲，她要到法國去，到南特去，她要重新找到父親的蹤跡，儘管人家都說再也找不到了。外人不可能做到的事，當事人的親生女兒，憑藉著本能的指引，一定能夠做到。

　　埃雷蒂亞夫婦拗不過讓娜，只得忍痛讓她離去。凱爾默小姐從哈瓦那出發，平安橫渡了大西洋，來到南特。她只找到了馬夏爾中士，老人對上校走後的事情依舊是一無所知。

　　當這個據說已在「諾頓」號沉船事故中死去的女孩子走進尚特奈上校故居的大門時，老兵的震驚與激動是可以想像的。他不敢相信，又不能不相信。讓娜的容貌讓他一看就想起了上校，那眼睛，那臉龐，以及血緣關係所能遺傳的一切體質和精神上的相似之處。在馬夏爾看來，這女孩子是恐怕已在天堂的上校給他派來的天使。

　　可是，當時，馬夏爾已放棄了找到凱爾默上校行蹤的希望。

　　讓娜決定不再離開父親的老屋，馬夏爾把從上校那兒得到的財產又歸還到了讓娜的名下，老少兩人商定用這筆錢進行新的調查。

　　埃雷蒂亞夫婦起先堅持想把讓娜．德．凱爾默小姐重新領回家去，可是讓娜不同意，他們只得作罷。讓娜感謝養父母為自己所做的一切，她的心中充滿了感激之情，這一別，她也許不會在養父母的有生之年與他們重逢了。可是在讓娜心裡，凱爾默上校始終活著，而且他完全有可能真的還健在，因為無論是馬夏爾中士，還是上校在布列塔尼的任何一個朋友都從未聽說過他的確切的死訊……讓娜要去找他，會找到的……父思女，女念父，雖然父女從未謀面……他們被一根紐帶聯繫在一起，這紐帶是如此緊密牢固，什麼也摧不折，斬不斷！

　　少女就這樣留在了尚特奈，與馬夏爾中士在一起。後者告訴她，她在聖．皮埃爾．馬丁尼克出生幾天後接受了洗禮，受洗時為她取名讓娜。從此，她在埃雷蒂亞家的名字「胡安娜」不再用了。讓娜和馬夏爾相依為命，她暗下決心，只要有一線找到凱爾默上校的希望，她都不會放過。

　　可是該去向誰詢問上校的消息呢？馬夏爾中士為了打聽此事已經用盡了一切辦法，不也毫無結果嗎？要知道，凱爾默上校是覺得自己舉目無親了才棄國而去的！啊！如果他知道他的女兒海難中獲救，正在家裡等待著他……

　　好幾年過去了。事情仍然看不到一線光明。這時，一件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隱約揭開了神祕事件的一角。否則的話凱爾默上校的行蹤也許就成為一個永遠無法破解的謎了。

　　這便是一八七九年寄到南特的那封出自上校之手的信，信發自南美國家委內瑞拉，阿塔巴布河上的聖費爾南多，收信人是凱爾默家的公證人。信中要求為上校辦一件私事，可同時又請收信人絕對不要告訴任何人這封信的存在，公證人把祕密一直保守到去世。他死時，讓娜．德．凱爾默還在馬丁尼克，而且也無人知道她是凱爾默上校的女兒。

　　七年之後，這封信才在已故公證人的文件堆中被發現──此時距離收到這封信已有十三年了。公證人的後人已經得知了讓娜．德．凱爾默的事，知道她和馬夏爾中士在一起，正竭力搜尋和她父親有關的文件，便趕緊把這封信移交給了她。

　　此時讓娜．德．凱爾默已經成年了。父親的老戰友對她的照顧可以說像母親一樣的無微不至。在埃雷蒂亞家時，她已接受了部分教育，來法國後更是在嚴格的現代教育體制下獲取了紮實全面的知識。

　　當她拿到這封信的時候，可以想像她是如何的心潮澎湃，難以自抑！沒什麼可懷疑的了，一八七九年凱爾默上校所在的地方是聖費爾南多，雖然目前還不知道他後來幹了些什麼，可這封信畢竟提供了一條線索──是的，線索──有了它，就可以邁出著手找尋的第一步了。給聖費爾南多總督的信發出了一封又一封，得到的卻總是同樣的回答。沒有人認識凱爾默上校，誰也不記得他曾到鎮上來過，可是那封信倒的確是從鎮上寄出的。

　　在這種情況下，除了去一趟聖費爾南多，還有什麼更好的選擇呢？絕對沒有……少女於是決定動身到奧里諾科河上游的這個地方去。

　　凱爾默小姐一直與埃雷蒂亞家保持著通信聯繫。她告訴養父母，自己已決定前往可能找到父親行蹤的地方。雖然埃雷蒂亞夫婦也知道此行困難重重，但仍鼓勵她前往。

　　讓娜．德．凱爾默的態度是嚴肅的，決心是堅定的，這點毋庸置疑，但馬夏爾中士會同意她的行動計劃嗎？他是否會提出反對意見？他是否會阻止讓娜去履行她眼中的職責？他是否擔心讓娜跑到如此遙遠的委內瑞拉去，會太苦太累太危險？路途何止數千公里！讓一名少女去從事如此冒險的活動……身邊只有一個老兵帶路……因為如果她要去的話，他是不會讓她一個人單獨去闖的。

　　「可是，我的好馬夏爾還是不得不同意了，」讓娜說，她對兩個法國青年的講述已接近尾聲，對他們來說，她的身世已不存在什麼祕密了，「是的！他同意了，而且是應該的，對不對，老朋友？」

　　「我現在真是後悔不迭，」馬夏爾中士說，「因為，雖然我們已經慎而又慎。」

　　「可我們的祕密還是被發現了！」少女微笑著說道，「所以現在我不是你侄子了，你也不再是我的叔叔！不過艾洛赫先生和帕泰爾納先生不會告訴任何人的，不是嗎，艾洛赫先生？」

　　「絕不告訴任何人，小姐！」

　　「別叫我『小姐』，艾洛赫先生，」讓娜．德．凱爾默趕忙說，「可不能養成這麼叫的壞習慣，不然的話您遲早會說漏嘴的。不……讓……就叫我『讓』。」

　　「是的……讓……就叫讓……或者我們親愛的讓……有的時候這麼換著叫……」熱爾曼．帕泰爾納說。

　　「現在，艾洛赫先生，您知道我的好馬夏爾對我講了些什麼條件了吧：他成了我的叔叔，我成了他的侄子，我穿上了男孩子的衣服，剪短了頭髮，這麼喬裝打扮一番之後，登上了從聖納澤爾開往卡拉卡斯的船。我的西班牙語講得和母語一樣純熟──這在旅途中對我是大有好處的──這會兒，我已經置身於聖費爾南多鎮了！等我找到父親以後，我們要先去趟哈瓦那再回法國，我要讓父親見一見這家替他養大了女兒的好心人。父親和我都要感謝他們的大恩大德！」

　　讓娜．德．凱爾默說到這兒熱淚盈眶，她控制住自己，接著說：

　　「不，我的叔叔，不，不要報怨我們的祕密被發現了，這是上帝的意願，就好像同樣是上帝使我們在旅途中遇上了兩個同胞，兩個忠實的朋友。先生們，我以我父親的名義向你們表示最誠摯的謝意，感謝你們已經做出的一切，以及將要做出的一切！」

　　說著，讓娜朝雅克．艾洛赫和熱爾曼．帕泰爾納伸出手去，兩人滿懷深情地握住。

　　第二天，兩個年輕人、馬夏爾中士和讓──這個名字要繼續用下去，直到孩子的身世不需再保密為止──告別了米蓋爾、費里佩和瓦里納斯，三位地理學家正在赴瓜維亞雷與阿塔巴布的匯合處而做準備，雖然少年身邊又增加了兩名同胞來幫助他，米蓋爾他們還是很擔心少年到奧里諾科河上游去的安全問題。米蓋爾衷心祝他成功，並對他說：

　　「等您勝利返回的時候，我親愛的孩子，說不定我們幾個還沒達成一致意見呢，這樣的話您還能在此處與我們重逢……」

　　聖弗爾南多總督在臨別之際給了他們幾封信，他們可以拿著總督的信去向上游幾個主要城鎮裡的傳教士們請求幫助。米拉巴爾先生把讓緊緊地抱在懷裡。道別一番之後，雅克．艾洛赫、熱爾曼．帕泰爾納、馬夏爾和讓分別登上了各自的船。

　　鎮上的居民也都趕來送行。當兩條船駛離左岸時，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歡呼聲向他們致意。船一繞過阿塔巴布和瓜維亞雷匯合處的礁石，便又駛進了奧里諾科河主幹，消失在東方的水面上。

　　第二章　第一階段

　　「加里內塔」和「莫里切」自打從凱卡臘開出就一直由瓦爾戴斯和帕夏爾兩名船老大指揮。對於雅克．艾洛赫和熱爾曼．帕泰爾納提出的繼續旅行的要求，帕夏爾和他手下的船員們非常痛快地就答應了。本來兩名乘客的考察就是沒有時間限制的，對船員們來說，只要能獲得豐厚的報酬，不管這趟行程是一直延伸到奧里諾科河源頭還是它的所有支流，都沒問題。

　　瓦爾戴斯那條船則必須另議價錢了。當初從凱卡臘出發時講的是由船老大把馬夏爾叔侄送到聖費爾南多就行了。當時也只能憑這麼說，因為乘客下一步的行動要視在聖費爾南多收集到的情況而定。我們知道，瓦爾戴斯是聖費爾南多人，他平時就居住在此。這回他本來已經和馬夏爾中士道了別，正打算等著把另外的商人或旅客再順流而下地拉回去呢。

　　而馬夏爾和讓對瓦爾戴斯一路上表現出的高超技藝和工作熱情都極為滿意，下一段的旅行無疑會更艱苦，叔侄倆真是不願少了瓦爾戴斯，於是他們向瓦爾戴斯提出繼續雇傭他和他的船「加里內塔」，去往奧里諾科河上游。

　　瓦爾戴斯馬上答應了。不過他手下的九名船員卻只剩了五名，那四個都去割膠了，割膠這活兒比駕船掙錢多，好在船老大又找來了三個馬里基塔雷族印第安人和一個西班牙人，把「加里內塔」的船員重新補齊了。

　　馬里基塔雷族生活在委內瑞拉東部，也都是行船的好手。而且他們對奧里諾科河出了聖費爾南多以後好幾百公里的河段情況都相當了解。

　　西班牙人叫荷萊斯，兩個星期前到的聖費爾南多，正想找個機會去聖塔胡安娜，據他自己說，埃斯佩朗特神父會吸收他加入傳教團的。但是，當他聽說凱爾默上校的兒子不遠千里尋父，並要趕赴聖塔胡安娜時，荷萊斯大為感動，主動要求給少年乘的船當船員。瓦爾戴斯還差一個人手，便接受了他。這個西班牙男子輪廓冷硬，雙眼放光，看上去不是那麼可親，不過顯然聰明得很，他沉默寡言，似乎不善交際。

　　瓦爾戴斯和帕夏爾指揮下的船已經來到了瑪瓦卡河，這是奧里諾科河左岸的一條支流，在帕里瑪高原下游三百五十公里處，而奧里諾科河最初的涓涓細流就是在帕里瑪高原孕育出來的。

　　行駛在奧里諾科河上游的船一般來說比中游的船結構更加輕巧。而本來體積就比較小的「加里內塔」和「莫里切」同樣適合於在上游航行。臨走前它們都已被仔細地檢查、徹底地修補過，回復到了最佳狀態，十月份雖已是旱季，但水位尚未降到最低，比兩條船的吃水度還要略深一些。兩條船的乘客已經在船上待了兩個多月，早已習慣了，所以還是不要另換船的好。

　　在夏方榮進行他那歷險壯舉之時，只有科達茲出版過該地區的地圖，但粗糙得很，夏方榮找出並修正了多處不正確的地方。所以這一次，踏上第二階段旅程的人們使用的是夏方榮重新繪製的地圖。

　　風是順風，相當強勁。兩船升帆到頂，幾乎是齊頭並進。船員們集中在船的前部，根本不用動手船就走得很快，天氣晴朗，淡淡的雲朵在西邊緩緩飄浮。

　　兩條船在聖費爾南多走時都裝得滿滿當當，乾肉、蔬菜、木薯粉、罐頭、菸草、塔菲亞酒、燒酒，用於交換的刀子、小斧、玻璃珠、鏡子、布匹，還有衣服、被褥和彈藥，考慮得周到一點有好處，因為再往上游去的話，除了吃的以外，別的物品很難弄到了。至於吃的，有雅克．艾洛赫的「內擊鐵」和馬夏爾中士的卡賓槍在，大家是不必為此費心的、捕魚的收獲也小不了，因為在上游眾多支流的河口都有大量的魚兒在歡蹦亂跳。

　　下午五點，兩條船藉著風勢一直行到了馬來瓦對面米納島的最尖端，繫纜停靠。一對水豚由全體乘客和船員分享，貯藏的食物原封未動。

　　第二天，十月四日，天氣情況依然如故。「加里內塔」和「莫里切」一天行了二十公里，所經的河段非常筆直，印第安人把奧里諾科河的這一段稱為「努貝炮筒」。兩條船停泊在了「石畫山」腳下。

　　山上的石刻已被水淹沒了一部分，熱爾曼．帕泰爾納煞費腦筋地盯著瞧了半天也沒能破譯出到底是個啥意思。本來就不大可能搞明白，更何況雨季的降水使得河流水位偏高，還遮住了一部分石刻呢，等到了卡西基亞雷河口，還會再碰到一座「石畫山」，同樣刻滿了這種深奧難懂的象形符號──這是印第安人獨有的文字，任憑歲月流逝，依然存留下來。

　　一般地說，在奧里諾科河上游行船的人夜間是不願趕路的。他們找幾棵大樹，把吊床往低矮的樹杈上一拴，就露宿起來。在委內瑞拉，當夜空沒有雲朵遮掩的時候，星星是格外奪目的。不過直到目前為止，我們的乘客們一直是在船上過夜的，這一次他們也沒有想到要棄船登岸。

　　事實上，這個地區暴雨說來就來，睡在露天真不太保險，而除此之外，還有其他一些令人擔憂的因素。

　　這天晚上，兩名船老大瓦爾戴斯和帕夏爾談論的恰好是這個問題。

　　「要是露營能躲得過蚊子咬的話，」瓦爾戴斯說，「那倒也值得一試。可是岸上的蚊子一點兒也不比河上的少……」

　　「再說了，」帕夏爾接口道，「岸上還有螞蟻呢，叮得你一發燒就是好幾個時辰……」

　　「牠們是否就是人們所說的『２４』【註：此處原為西班牙語。──譯者注】？」讓問道。他把那本導遊書翻得那麼熟，幾乎已經無所不知了。

　　「一點兒不錯，」瓦爾戴斯說：「此外還有『其皮塔』一種小得幾乎看不見的蟲子，咬起人來從頭到腳一處也不放過，還有白蟻，能把印第安人逼得棄屋而逃……」

　　「別忘了還有跳蚤，」帕夏爾說，「還有吸血蝙蝠，能把你最後一滴血都吸乾……」

　　「還有蛇，」熱爾曼．帕泰爾納也加了進來，「比如蝰蛇什麼的，有六米多長呢！我寧願挨蚊子叮，也不想被蛇咬。」

　　「我是兩者都不想！」雅克．艾洛赫大聲宣布道。

　　他的想法也是大家的想法。於是旅客們繼續在船上過夜，除非下暴雨或刮狂風，不得不上岸躲避時才這麼做。

　　這天傍晚，船行至右岸一條大支流文圖阿雷河的河口時，才剛剛五點鐘，還要過兩個小時天才會黑下來，不過遵照瓦爾戴斯的建議，船還是在河口停了下來。因為一過文圖阿雷河，奧里諾科河中的岩石就多起來了，堵塞了航道，尤其是現在天又快黑了，這個時候冒然前行會很危險的。

　　晚飯是大家一起吃的。讓的祕密已經被兩個同胞知曉了，馬夏爾中士便不好再反對。現在已經可以明顯地看出，雅克．艾洛赫和熱爾曼．帕泰爾納在與少女接觸時是極其注意分寸的。他們不再圍著姑娘轉了，──尤其是雅克．艾洛赫，以免弄得她不好意思。每當有凱爾默小姐在場的時候，雅克．艾洛赫總有一種特殊的感覺，有點兒渾身不自然。少女當然不會看不出來，但她竭力做出什麼也沒察覺的樣子，舉止言談與從前一樣的坦率天真。每天一到晚上，她就把兩個年輕人邀請到自己的船上來，談論航行中發生的事件，談論將來的種種可能，成功的機會到底有多大，還猜測著到聖塔胡安娜傳教地後會得到什麼消息。

　　「傳教地叫這個名字是個好兆頭，」雅克．艾洛赫說，「是的！很好的兆頭，因為您恰好也叫過這個名字，小姐。」

　　「讓先生，請叫我讓先生！」少女微笑著打斷了他，這時馬夏爾的眉頭已經皺起來了。

　　「噢對……讓先生！」雅克．艾洛赫說著做了個手勢，意思是說船員們並沒聽見他剛才叫的那聲「小姐」。

　　這天晚上大家談論的是船隊停泊在其河口的那條支流，文圖阿雷河。

　　這是奧里諾科河最重要的支流之一。奧里諾科河在這一帶拐的彎在其整個流程中是最大的──呈一個銳角，向內折得很深，文圖阿雷河的滾滾河水從分布在三角洲上的七個河口同時匯入奧里諾科河。這條支流呈東北─西南走向，發源於蓋亞那安地斯山中那些永不枯竭的湖泊。河流所經之處住的大多是馬科族和馬里基塔雷族印第安人，比起左岸那些在平原上緩緩流動的支流，文圖阿雷河的水量要大得多。

　　這也就是為什麼熱爾曼．帕泰爾納會聳一聳肩說道：

　　「真是的，米蓋爾、瓦里納斯和費里佩三位先生要是也在的話，少不了又得爭上一番！眼前的文圖阿雷哪點兒比不上他們的阿塔巴布或瓜維亞雷？他們會吼聲如雷地討論上整整一夜的。」

　　「完全有可能，」讓說，「文圖阿雷河是這個地區最大的一條河了。」

　　「說實話，」熱爾曼．帕泰爾納忍不住叫起來，「我覺得我自己也為地理問題而走火入魔了！為什麼文圖阿雷就不可能是後來的奧里諾科呢？」

　　「我才不屑於和你討論這個呢！」雅克．艾洛赫說。

　　「為什麼不呢？它跟瓦里納斯和費里佩的提法一樣有水準。」

　　「一樣沒水準還差不多。」

　　「為什麼？」

　　「因為奧里諾科就是奧里諾科。」

　　「太有說服力了，雅克！」

　　「那麼說，艾洛赫先生，」讓說，「您的意見和米蓋爾先生一致。」

　　「完全一致，我親愛的讓。」

　　「可憐的文圖阿雷河！」熱爾曼．帕泰爾納也笑了起來，「看來它是沒有成功的希望了，我還是放棄算了。」

　　四、五、六日三天的航行頗為費力，船員們齊數上陣，又是拉縴又是划槳撐篙才算應付過來。過了石畫山之後就遇上一段七、八公里長的滿是小島和礁石的河道，船隻在其中繞來繞去，前進得慢極了，可以說每挪一步都是很不容易的。雖然風仍從西邊吹來，可在這迷宮一般的河道上掛帆又有何用。後來又下起了雨，乘客們只得在船篷下乾坐了好幾個小時。

　　好不容易過了這一段，接著又是聖塔巴巴拉急流段，幸而兩條船都沒用卸貨下人就穿了過去。夏方榮的書上說此處曾有過某些定居的印第安人建的村莊，但現在連廢墟都看不到了，左岸這一塊地方根本不像有人住過的樣子。

　　直到過了康格埃羅，航行條件才恢復正常。十月六日中午剛過，兩條船就停歇在了瓜查帕納村。

　　瓦爾戴斯和帕夏爾之所以要在這裡停下來，並不是因為前頭路不好走，而是為了讓手下的船員歇上半天一宿。

　　瓜查帕納村只有六、七間小草房，且早已被廢棄了。原因在於周圍平原上白蟻的泛濫成災。白蟻的窩可達兩米之高。面對「木頭虱子」的入侵，人只有一個辦法──給牠們讓位。印第安人就是這麼做的。

　　「看到了吧，」熱爾曼．帕泰爾納說，「這就是小得不能再小的東西的力量。小動物的數量一旦足夠多，就所向無敵。虎群、豹群人們可以擊退，甚至可以把牠們從一個地區趕盡殺絕……虎豹的威脅還從來不足以使人們棄家而走……」

　　「皮亞羅阿族印第安人除外，」讓說，「我從書上看來的。」

　　「可是，皮亞羅阿人逃跑是出於迷信而不是出於恐懼，」熱爾曼．帕泰爾納說，「而螞蟻、白蟻這一類的動物卻會把一個地區弄得再也無法居住下去。」

　　五點鐘時，「莫里切」的船員們捉住了一隻烏龜，拿牠熬了一鍋鮮美無比的湯，而龜肉的味道也毫不遜色，被印第安人稱作「桑科丘」。此外──似乎特意要替乘客們節約儲備似的──周圍林子的邊緣上，猴子、水豚、野豬多得是，一打就中，乖乖地被端上餐桌，前後左右，抬起手來就能摘到菠蘿和香蕉。堤岸上，鴨子、白肚鳳冠雉和黑野雞，翅膀扇動得撲撲作響，不停歇地盤旋起落著。水中的魚成群結隊地游來游去，當地土著朝河中放箭就能捕到。從船上放一個小艇下去，不到一個小時就能滿載而歸。

　　因此，對於在奧里諾科河上游趕路的人來說，食物是不成問題的。

　　過了瓜查帕納以後，河寬就降到五百米以下了。而河中的小島依然眾多，造成了一個又一個急流段，給行船帶來很大困難。這一天「莫里切」和「加里內塔」一直到天快黑了才駛至佩魯德阿瓜島。

　　接下來的一晝夜後是下了一白天的雨，行過卡穆卡皮島後風向又莫名其妙地變換了數次，不得不拿出篙來把船撐住。最後船駛入了卡里達潟湖。

　　這裡原來曾有過一個村莊，住的是皮亞羅阿人。後來，一名村民被一頭老虎吃掉了，於是村民們便捨棄這個家園另覓安身之處去了──夏方榮是這麼講的。他當年到這兒的時候，村裡只剩幾間小屋，住著一名叫巴雷的印第安人，他不像他的同胞那麼迷信，或者說那麼膽小。巴雷建起了一個小種植園，雅克．艾洛赫及其同伴親眼目睹了它的繁榮景象。玉米、木薯、香蕉、菠蘿都長勢喜人。印第安種植園除了園主夫婦以外還有十二三名工人，在卡里達過著融洽幸福的生活。

　　熱情好客的巴雷一見船靠岸停住就主動前來，旅客們敬上一杯燒酒。他接受了，但條件是來客們也要到他的家中去喝上幾杯塔菲亞酒，抽上幾支菸捲。主人如此誠懇，拒絕邀請實在說不過去，旅客們答應晚飯後一定前去拜訪。

　　這時發生了一件小事，誰也沒去注意，再說也不可能料想到它有什麼重大的意義。

　　巴雷從「加里內塔」上走下來的時候，對船員中的一個人多看了兩眼──就是船老大在聖費爾南多雇用的荷萊斯。

　　我們都還記得，這個西班牙人是因為要趕赴聖塔胡安娜傳教地，才向船隊提出為他們服務的。

　　巴雷帶著好奇的表情又看了荷萊斯一會兒，問道：

　　「嘿！朋友，我說，我怎麼覺得好像在哪見過您？」

　　荷萊斯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趕忙答道：

　　「反正不是在這兒，肯定不是，印第安人，因為我從未來過您的種植園。」

　　「真夠奇怪的，很少有陌生人到卡里達來，我一旦看到他們的臉，就輕易不會忘記，哪怕只打過一個照面。」

　　「也許您是在聖費爾南多看見我的吧？」西班牙人說。

　　「您在那兒是多長時間以前的事？」

　　「已經有……三個星期了。」

　　「不，不會是在那兒，因為我已經有兩年多沒到聖費爾南多去了。」

　　「那就說明您搞錯了，印第安人，您從未見過我，」荷萊斯冷冷地說道，「我這是第一次到奧里諾科河上游來。」

　　「我願意相信您說的話，」巴雷說，「可是……」

　　談話至此就結束了。雅克．艾洛赫雖然聽到了，但他並未加以注意，也是，如果荷萊斯真的來過卡里達的話，他有什麼必要非得隱瞞這一點呢？

　　從瓦爾戴斯這方面說，對荷萊斯也讚賞有加，這個西班牙人身體壯，技術好，再苦再累的活兒也不退縮，只不過有一點──當然，即使這個也算不上是缺點──他總跟別人離得遠遠的，自己緘口不言，對乘客及船員所說的話則聽得很仔細。

　　雅克．艾洛赫聽到巴雷和荷萊斯這番對話之後，決定親自問一問後者他去往聖塔胡安娜的理由。

　　讓對有關這個傳教地的一切都十分感興趣，追切地等待著西班牙人的回答。

　　荷萊斯沒有絲毫的猶豫和尷尬，立即回答道：

　　「我小時候就入了教會，在加的斯【註：西班牙港口，臨加的斯灣。──譯者注】的麥爾塞德修道院做初學修士。後來，我想出去遊歷遊歷，我在國有輪船上當了幾年水手，但水手的工作太累，我還是決定從事最初的志向，打算加入傳教團。六個月前我乘一艘商船到了卡拉卡斯，在那兒聽說了埃斯佩朗特神父和他幾年前創辦的聖塔胡安娜傳教地的事，我於是就想前去投奔他，我自信這個興旺發達的傳教組織會高興吸收我參加的。我離開了卡拉卡斯，靠給不同的船隻做船員一路到了聖費爾南多，我在那兒等待著到奧里諾科河上游去的機會，正當我的財源，也就是說我在旅途中攢下來的那點兒錢快用光了的時候，你們的船到達了鎮上。到處都在談論凱爾默上校的兒子，說他為了尋找父親正準備去聖塔胡安娜，我一聽說船老大瓦爾戴斯招募船員，就要求他把我也算一個，於是我就成了『加里內塔』上的一員。因此我完全有理由說這個印第安人不可能在卡里達見到過我，因為今天晚上我是頭一回來到這地方。」

　　西班牙人那種仿佛在陳述真理一般的講話方式使雅克．艾洛赫和讓感到頗為驚訝。不過如果此人真像他自己所說的那樣，從小就接受了良好教育的話，倒也不足為奇。他們建議荷萊斯另找一個印第安人替他在「加里內塔」上當船員，他自己則作為乘客待在其中一條船上。

　　荷萊斯對兩個法國人表示了感謝。他這一路上一直在做船員，既然已經做到了卡里達種植園了，那就乾脆堅持到底吧。

　　「如果，」他又說，「我不能被傳教團接受的話，先生們，我請求你們繼續雇傭我，讓我回到聖費爾南多。等你們回歐洲的時候，也帶我一起回去。」

　　西班牙人語調平靜，雖然他竭力想使自己的聲音柔和一些，但聽起來還是粗糙艱澀，和他那冷硬的相貌、堅定的神情倒很相配。他一頭黑髮，面色紅潤，嘴唇很薄，一說話便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

　　此人還有一個特殊之處，在此之前還從未有人注意到過，然而自從這天以後，雅克．艾洛赫不止一次地觀察到了：荷萊斯對少年投去的古怪目光。瓦爾戴斯、帕夏爾及全體船員一直都沒能發現的祕密，是否已被荷萊斯識破了呢？

　　雅克．艾洛赫因此而憂心忡忡。儘管少女和馬夏爾都沒有產生絲毫的懷疑，但對西班牙人還應多加小心為好。雅克．艾洛赫想，一旦自己的懷疑被證實的話，總還來得及採取斷然措施，可以在船停泊於某個村落時把荷萊斯放在那兒──比如說埃斯梅臘爾達什麼的。甚至根本不必向他說明理由。讓瓦爾戴斯把工錢付給他，由他自己另想辦法去聖塔胡安娜傳教地。

　　關於這個傳教地，讓又向西班牙人提了不少問題，並問他認不認識他想找的那個埃斯佩朗特神父。

　　「認識，凱爾默先生，」荷萊斯略為猶豫了一下答道。

　　「您見過他？」

　　「在卡拉卡斯見過。」

　　「什麼時候見的？」

　　「一八七九年，當時我在一艘商船上。」

　　「那是埃斯佩朗特神父第一次去卡拉卡斯嗎？」

　　「是的，第一次，他就是從那兒出發，去創建聖塔胡安娜傳教地的。」

　　「那個人長得……」雅克．艾洛赫插進來說，「那個人當時長什麼樣？」

　　「四十歲左右，高高的個子，很強壯，留著絡緦鬍，當時已灰白，現在恐怕全白了。看得出他意志堅定，精力過人，是那種為了教化印第安人而甘冒生命危險的傳教士。」

　　「崇高的使命！」讓說。

　　「我所知的最偉大的使命！」荷萊斯也說。

　　談話到此結束，該去拜訪巴雷的種植園了。馬夏爾、讓、雅克．艾洛赫和熱爾曼．帕泰爾納都離船上了岸。他們穿過玉米地和木薯田，朝印第安人夫婦的房子走去。

　　這座房子比該地區一般的印第安人的房子要像樣得多。屋裡有不少家具，吊床、農具、炊具、一張桌子，幾個存放衣服的籃子，還有六、七個板凳。

　　負責款待客人的是巴雷，他的西班牙語講得很流利，而他妻子則一句也聽不懂。女主人是個尚處於半野蠻狀態的印第安女子，在家中的地位自然也在丈夫之下。

　　對自己擁有的種植園頗為自豪的男主人滔滔不絕地談論著他的事業及其發展前途，為客人們無法把整個園子都參觀一遍而深感遺憾。沒看過的地方下次一定要補上，等兩隻船回來的時候，他要留旅客們在家裡多住些時日。

　　殷勤的巴雷拿出他最好的東西來招待客人，有木薯粉做的糕餅，又大又甜的香蕉，有巴雷用自家的甘蔗釀成的塔菲亞酒和自製的菸捲，把在地裡自由生長的菸葉揪下來一捲即成。客人們高興地享用著這一切。

　　只有讓一個人堅持不抽菸，主人再勸也沒用。塔菲酒他也只是用唇稍微地沾了一沾。實在是明智之舉，因為這種酒性烈如火。雅克．艾洛赫和馬夏爾中士喝下去倒還鎮定自若，熱爾曼．帕泰爾納則忍不住做了個鬼臉兒，那副模樣簡直比奧里諾科河上的猴子還要滑稽──對這樣一個反應，主人可是極為滿意的！

　　十點鐘的時候，客人們起身告辭，巴雷帶著幾個種植園工人把他們一直送回船上。船員們此刻睡得正香。

　　分手的時候，巴雷忍不住又提到了荷萊斯：

　　「我可明明記得在種植園附近看見過這個西班牙人。」

　　「那他為什麼不承認呢？」讓問。

　　「您看見的只不過是一個和他長得很像的人罷了，我的好印第安人。」雅克．艾洛赫只說了這麼一句。

　　第三章　在達納科的兩日停留

　　兩天前，東方的天邊就顯現出了山巔的輪廓，據船老大帕夏爾和瓦爾戴斯說，那是雅帕卡那山，他們還說這座山裡有神靈在活動，每年二、三月份，神靈們都會在山頂點上一把火，火苗一直竄到天上，熊熊的火光把整個地區都映亮了。

　　十月十一日傍晚，兩條船駛到山腳下，才得見了此山的真面目──長四公里，寬一點五公里，高約一千二百米。

　　從卡里達開出之後的三天裡，船一直趕上順風，暢行無阻，很快駛過了魯娜島、穿行在兩岸茂密的棕櫚林掩映下的河面上。所遇到的唯一的一個急流段是叫「魔鬼渡」的一小段河道，幸運的是，魔鬼這次沒有從中作梗。

　　雅帕卡那山所處的平原伸展在奧里諾科河的東部。按夏方榮的說法，此山的形狀極像一具大棺材。

　　「所以說，」熱爾曼．帕泰爾納說，「它怎麼可能不成為神話中形形色色的各路神靈鬼怪的聚集地呢？」

　　山的對面，河流左岸，過了馬維拉島之後的地方就是委內瑞拉政府專員的住處了。專員是個混血，名叫馬紐艾爾．阿桑松。他和同是混血的妻子住在那裡，還有好幾個孩子──總的說來是一個很有意思的家庭。

　　兩隻船停在達納科時，天已經黑了，之所以這麼遲是因為「加里內塔」受了一點損傷。當時它被捲入了漩渦，瓦爾戴斯使出渾身解數，也未能避免它碰上岩石的一角。船破了一個洞，倒是小得很，用乾草一堵就不礙事了。不過，為了以後的航行安全，還是應該徹底補好，修船的地點自然是達納科。

　　乘客們整晚都待在馬維拉島南岸腳下，沒有將他們的到達告知專員。

　　第二天天一亮，船就穿過島岸與河岸之間的狹窄水道，靠上了一個類似於棧橋碼頭的貨物裝卸點。

　　此時的達納科已由夏方榮時代的一個簡陋牧場發展成了一座村莊。

　　說得更精確一點，達納科的發展是幾年前才開始的，現在勢頭正猛。這完全歸功於馬紐艾爾．阿桑松的智慧和能力。他本來在離聖費爾南多不遠的瓜查帕那任職，為了逃避聖費爾南多總督三天兩頭的征遣，他主動要求到達納科工作。在這兒，他幾乎可以不受任何約束地自由行動，這種自由已經帶來了豐碩的成果。

　　第二天一大早，馬紐艾爾就得知了兩條船的到來。他領著幾個手下前往迎接來客。

　　遊客們趕緊上岸。讓按照自己的想法，把聖費爾南多總督寫給奧里諾科河上游專員們的信拿出一封遞了上去。

　　馬紐艾爾．阿桑松接過信，看了一遍，用頗為自傲的口氣說：

　　「以往在達納科停靠的旅客沒有出示過這種信，照樣受到了我很好的接待，外國人，尤其是法國人，在我們委內瑞拉的村莊裡總會受到禮遇的。」

　　「我們對您表示感謝，馬紐艾爾先生，」雅克．艾洛赫說，「我們的一隻船出了點兒毛病，不能不在此修理一下，所以我們大概要煩擾您四十八個小時……」

　　「一個星期都沒關係，隨您的便，先生。法國人特呂松對奧里諾科河上游所有的種植園主都有恩，對他的同胞達納科是熱烈歡迎的。」

　　「我們早就知道會受到殷勤招待的，馬紐文爾先生。」讓說。

　　「您是怎麼知道的呢，年輕的朋友？」

　　「因為五年前，我們的一個同胞在上溯到奧里諾科河源的途中曾受到您的慷慨款待，就像您今天對待我們一樣。」

　　「夏方榮先生！」專員叫了出來，「是他！一個無畏的探險家，他給我留下了極好的印象，還有他的同伴穆索先生。」

　　「您給夏方榮先生留下的印象也同樣好，馬紐艾爾先生，」讓說，「您為他提供的幫助，他在遊記中都提到了。」

　　「您有那本書嗎？」馬紐艾爾十分好奇地問。

　　「有啊，」讓說，「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可以把跟您有關的段落翻譯給您聽聽。」

　　「那真是太好了。」專員說著，朝旅客們伸出手去。

　　遊記除了盛讚馬紐艾爾．阿桑松及其在達納科的住宅之外，還提到了特呂松先生，是他在奧里諾科河上游為法國人博取了崇高的榮譽。

　　大約四十年前，特呂松先生來到奧里諾科河上游這片地方。在他到來之前，印第安人根本不懂得開發利用橡膠林。直到他來了之後，向當地人傳授割膠技術，才使得這些偏遠地區依靠採膠致了富。這也就是為什麼在以採膠業為支柱的省份裡特呂松先生的名字叫得如此之響，如此深入人心。

　　馬紐艾爾．阿桑松六十歲上下，看上去依然強健，黝黑的皮膚，聰慧的面容，熱情的目光，他善於指揮，總能讓別人服從自己，但他心地善良，對種植園的印第安工人非常體貼關懷。

　　工人都屬馬里基塔雷族，是委內瑞拉土著中最優秀的部族之一。圍繞種植園建起來的村莊裡住的也全是馬里基塔雷印第安人。

　　旅客們被專員允許在村裡暫住之後，修補「加里內塔」的命令馬上下達了。需要把船卸空，拖到沙岸上，倒扣過來修補船底，專員提出派幾個工人供瓦爾戴斯使用，有了他們的幫忙，兩天就能解決問題。

　　上午七點。陰天，但雲層很高，不會下雨，氣溫也較適宜，不超過二十七℃。

　　一行人穿過枝葉茂密的樹叢，朝離左岸約五百米的村子走去。

　　馬紐艾爾．阿桑松、雅克．艾洛赫和讓走在前頭，後面跟著馬夏爾中士和熱爾曼．帕泰爾納。他們腳下的路寬寬的，修整養護得很好。

　　一邊走著，一邊由專員向旅客們展示種植園豐富的出產。芒果樹、檸檬樹、香蕉樹、可可樹、「木斧」科的棕櫚樹──馬夏爾覺得這個名字起得十分恰當，一直延伸到河岸邊。再過去是大片的豐產香蕉園、玉米田、木薯地、甘蔗林和菸葉場。當然，不能忘了種植園的主角──大戟科的橡膠樹，以及頓加香豆矮木，結出的果實叫做「薩拉皮亞」。

　　馬紐艾爾先生不止一次地說：

　　「如果你們的同胞再到這兒來重遊一番的話，他會看到達納科種植園發生了多麼巨大的變化，而我們的村子，也已經成為本地區最大的村莊之一。」

　　「比埃斯梅臘爾達還大嗎？」雅克．艾洛赫問道。埃斯梅臘爾達是再往上游去的一個地方。

　　「當然了，那個小鎮子已經被廢棄了，」專員答道，「而達納科正處於蓬勃發展之中，等你們到了埃斯梅臘爾達，你們自己會做出判斷的。再者，馬里基塔雷族印第安人勤勞而靈巧，你們看見就知道了，他們的房子比奧里諾科河中游馬坡尤人和皮亞羅阿人的房子舒適多了。」

　　「不過，」雅克．艾洛赫說，「我們在烏爾巴納的時候，認識了一個叫米拉巴爾的先生。」

　　「我知道我知道！」馬紐艾爾．阿桑松說，「他是提格拉牧場的主人，一個很有頭腦的人，我聽過不少對他的讚譽。可是不管怎麼說，他的牧場永遠發展不成鎮子，而我們馬上就要到達的達納科村有一天卻會成為一個市鎮。」

　　也許，專員對米拉巴爾先生有一點嫉妒。

　　「其實有什麼好嫉妒的呢？」雅克．艾洛赫心中暗想。

　　難怪馬紐艾爾．阿桑松談起達納科村時那麼自豪，他說的倒是實際情況。這時，村裡共有約五十座房子，印第安人住處的慣常名稱「茅舍」對它們顯然是不合適的。

　　房子一座座都呈圓錐──圓柱形，屋頂鋪了厚厚的幾層棕櫚葉，最上面還做了一個尖尖的吊墜裝飾品，房子的牆壁用枝條交纏得緊緊的，然後用泥灰漿塗抹，乾了以後裂得一道一道的，仿佛房子是磚砌的一樣。

　　房子前後各開了一扇門；裡面不是只有一大間，而是中間一個日常活動室，兩邊各有一間供家庭成員使用的臥室。這對於一家男女老少雜居的印第安人來說實在是一大進步。家具陳設方面亦是如此，雖然也仍是些衣櫃、桌子、板凳、籃筐、吊床之類的基礎用品，但也已開始追求盡可能的舒適。

　　旅客們從村子裡一路走過，把達納科的男女居民都觀察了一番，因為這兒的婦女和兒童並不會在陌生人來臨時跑掉。

　　男人們相貌堂堂，體質強健，和從前那種只在腰間纏塊布的裝束比起來，他們現在的模樣似乎少了很多「地方色彩」。婦女們也一樣，從前，她們只穿著一條圍裙，其上綴著玻璃珠，用一根珠串腰帶鬆鬆地繫在胯上。現在呢，村民們的裝束已經和混血或者開化了的印第安人沒什麼區別了，絲毫不會再讓人感到有失體面。男人們大多穿著披風，婦女們也都裹得嚴嚴實實，只有手臂和腿上一串串的鐲子顯示出了她們的性別。

　　進村走了大約有一百步，專員帶著客人們向左拐去，兩分鐘後，他們停在了達納科最大的一座房子前。

　　這是一座兩倍於普通房屋，或者說是由兩座普通房屋並列連通而成的住宅。建得很高大，有門有窗。房子周圍築了一道枝條籬笆，其外又圍了一圈柵欄，使房前形成了一個小院兒。屋兩旁綠樹成蔭，各搭了一列草棚，放置農具或作為畜欄。整個宅子的情形即如此。

　　客人們被引入了其中一間屋子的第一個房間。馬紐艾爾．阿桑松的妻子也出來迎接，她是巴西印第安人與一名黑人婦女的混血。主人的兩個兒子也在場，一個二十五歲，一個三十歲，皮膚比他們父母淺淡一些，身強力壯，一副快活的神情。

　　雅克．艾洛赫及其同伴們受到了熱情接待。主人全家都會講西班牙語，因此交談毫不費力。

　　「因為『加里內塔』要兩天才能修好，中士和他的侄子要在我們家住，」馬紐艾爾對妻子說，「你給他們準備一個房間，或者兩個，看他們的意思辦。」

　　「兩個，如果您方便的話。」馬夏爾中士說。

　　「兩個，行啊，」專員說，「要是艾洛赫先生和他的朋友也願在這兒住的話……」

　　「非常感謝，馬紐艾爾先生，」熱爾曼．帕泰爾納答道，「我們的船，『莫里切』，狀態好得很，我們不想麻煩您了，我們今晚就回船上睡。」

　　「隨你們的便，先生們，」專員說，「你們在這兒住對我們沒什麼不便，但我們完全尊重你們自己的意願。」

　　然後，他對兒子說：

　　「叫上幾個咱們最棒的工人，去幫船員們一把。」

　　「我們和他們一起去幹。」長子說道。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朝父母恭恭敬敬地彎下腰去──這在委內瑞拉的家庭中是常見的禮節。

　　午餐十分豐盛，又是野味，又是水果和蔬菜。飯後，專員詢問起客人們此行的目的。在他們之前很少有人到奧里諾科河上游來，除了少數幾個前往達納科上游的卡西基亞雷的商人以外，過了卡西基亞雷就沒有一點兒生意可做了，除了探險者之外，誰也不會想往奧里諾科河源頭去的。

　　當讓講述了自己進行這趟旅行的動機，以及兩位同胞加入進來的原因之後，專員十分吃驚。

　　「那麼說您是為了尋找父親？」馬紐艾爾頗為感動地問，他的妻子和兒子們也都被打動了。

　　「是的，馬紐艾爾先生，我們希望能在聖塔胡安娜獲知他的行蹤。」

　　「您沒聽說過凱爾默上校這個人嗎？」雅克．艾洛赫問馬紐艾爾。

　　「從沒聽見過這個名字。」

　　「可是，」熱爾曼．帕泰爾納說，「十二年前，您已經在達納科了吧。」

　　「不，我們那時還在瓜查帕那，不過據我們所知，沒有叫凱爾默上校的人到這裡來過。」

　　「可是，」馬夏爾中士也加入進來，今天的談話他聽懂了大半，「從聖費爾南多到聖塔胡安娜沒有別的路可走，只能沿奧地諾科河而行。」

　　「水路是最安全也是最近的，」馬紐艾爾回答，「一個旅行者不大會選擇到內陸去走，那兒常有印第安人，不夠安全。即使凱爾默上校是去了奧里諾科河的河源，那他應該也是和你們各位一樣逆流而上。」

　　當然，馬紐艾爾這麼說的時候，證據中並沒有十足的把握。這也的確是怪事一樁，凱爾默上校從聖費爾南多沿奧里諾科河一直航行到了聖塔胡安娜，整個途中竟沒留下一點蹤跡！

　　「馬紐艾爾先生，」雅克．艾洛赫問，「您到傳教地去看過嗎？」

　　「沒有，我去過的最東面是卡西基亞雷河口。」

　　「有沒有人對您說起過聖塔胡安娜？」

　　「是的，說那兒發展得很不錯，說他們的首領總是忘我地工作。」

　　「您不認識埃斯佩朗特神父嗎？」

　　「認識，我見過他一次，大約是三年前吧，他為了傳教地的事務到下游去，還在達納科停留了一天。」

　　「這個傳教士長得什麼模樣兒？」馬夏爾中士問。

　　專員所描述的埃斯佩朗特神父的形象與西班牙人荷萊斯所講的完全相符。看來荷萊斯沒說假話，他確實在卡拉卡斯遇見過傳教士。

　　「從埃斯佩朗特神父離開達納科之後，」讓問，「您和他就沒任何聯繫了？」

　　「沒聯繫了，」馬紐艾爾說，「不過，從來自東部的印第安人口中我數次聽說，聖塔胡安娜傳教地每年都有新的發展。這個傳教士真是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為全人類都增了光。」

　　「是的，專員先生，」雅克．艾洛赫也激動地抬高了聲音，「也給產生了如此傑出的人物的國家增了光！我敢肯定我們會受到埃斯佩朗特神父的熱情接待。」

　　「放心好了，」馬紐艾爾說，「他將像對待自己的同胞一般地對待你們，如果夏方榮先生當年一直到了聖塔胡安娜的話，也會受到神父的親切接待的。」

　　「再說，」讓又加了一句，「神父他還會告訴我們父親的行蹤呢！」

　　下午，專員的客人們參觀了農場，深耕細作的田地，長勢茁壯的果樹，茂密的林木常受到猴子的侵擾，馬紐艾爾的兩個兒子常常要與牠們鬥智鬥勇，還有廣闊的牧場，畜群正悠閒地吃著草。

　　此時正值割膠期──今年的膠提前成熟了，通常割膠期都是從十一月份開始，一直持續到次年三月底。

　　馬紐艾爾先生說：

　　「如果你們感興趣的話，先生們，明天我可以帶你們去看看割膠是怎麼一回事。」

　　「我們很願意去看看，」熱爾曼．帕泰爾納說，「我會從中學到不少東西的……」

　　「但條件是必須得一大早就起來，」專員說，「我的割膠工們總是天剛朦朦亮就開始工作。」

　　「我們不會讓他們等著的，您放心吧，」熱爾曼．帕泰爾納說，「你行嗎，雅克？」

　　「我一定準時起來，」雅克．艾洛赫打包票說，「您呢，我親愛的讓？」

　　「我不會錯過這個好機會的，」讓說，「如果到時候我叔叔還睡著的話。」

　　「那你就把我叫醒，侄子，把我叫醒，我可跟你說了！」馬夏爾回答，「我們既然來到了橡膠之鄉，那至少也應該知道人們是怎麼採。嗯，採那個……」

　　「彈性膠，中士，彈性膠！」熱爾曼．帕泰爾納接上去說。

　　這一逛就是一下午，之後人們回到了專員家裡。

　　客人們再次入席，談話的內容主要是這趟旅行，從凱卡臘出發後發生的一樁樁事件，比如烏龜群的進犯，還有曾危及到船的安全和旅客生命的那場「秋巴斯科」大風。

　　「不錯，」馬紐艾爾說，「秋巴斯科，厲害得很，奧里諾科河上游相當常見。至於烏龜的入侵，我們這兒是不用怕的，因為此處沒有適於產蛋的沙灘，烏龜在這兒很少見，只有零星幾隻。」

　　「別說牠們的壞話！」熱爾曼．帕泰爾納說，「煮得熟熟的龜肉『桑科丘』可口之極，只要有烏龜和烤猴肉──誰不會想得到呢？在你們的河上就不愁打不了牙祭了！」

　　「此話有理，」專員說，「不過說到『秋巴斯科』，你們還是要提防著點兒，先生們，不論是在聖費爾南多的上游還是下游，它們都是說來就來，猛烈異常，讓先生，可不要讓艾洛赫先生再下水撈您一次了。」

　　「好了，好了！」馬夏爾可不喜歡這個話題趕緊打住，「我們會小心『秋巴斯科』的，我們會當心的，專員先生！」

　　熱爾曼．帕泰爾納說：

　　「還有我們另幾位旅伴呢，我們還沒對馬紐艾爾先生提起……難道是把他們忘了嗎？」

　　「噢對，」讓說，「傑出的米蓋爾先生、費里佩先生和瓦里納斯先生。」

　　「您說的這幾位先生是何人？」專員詢問道。

　　「是三位委內瑞拉人，從玻利瓦城到聖費爾南多一直與我們同行。」

　　「是旅遊者嗎？」馬紐艾爾問。

　　「同時也是學者。」熱爾曼．帕泰爾納說。

　　「他們知道些什麼，這些學者？」

　　「您最好問他們不知道什麼。」雅克．艾洛赫說。

　　「他們不知道什麼？」

　　「他們不知道灌溉著您的農場的這條水流是不是奧里諾科河。」

　　「什麼，」馬紐艾爾叫起來，「他們竟敢對這個問題提出質疑？」

　　「其中一位學者，費里佩先生，認為奧里諾科河的正源是阿塔巴布河，而另一位，瓦里納斯先生，則認為是瓜維亞雷河。」

　　「真是膽大包天！」專員叫道，「按他們說的……奧里諾科河就不成其為奧里諾科河了！」

　　可敬的馬紐艾爾．阿桑松先生真的動了怒。他的妻子和兩個兒子也鬱悶氣憤，他們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他們最珍視的東西遭到了侮辱，那就是奧里諾科河，它的名字意為「大水」，在塔馬納克方言中，更有「眾河之王」的意思！

　　於是，旅客們又詳細說明了一番米蓋爾與他的兩個同事到聖費南多以後將要做的事情，他們先要進行考察，這會兒說不定正吵得不可開交呢。

　　「那麼，這個米蓋爾先生，他是什麼看法呢？」專員問。

　　「米蓋爾先生，他認為奧里諾科河就是我們從聖費爾南多來到達納科所走過的這條河，」熱爾曼．帕泰爾納說。

　　「它源出於帕里瑪高地！」專員大聲地宣布，「希望米蓋爾先生能到我們這兒來看看，他會受到熱烈歡迎的！那兩個人就不要指望在農場停靠了，因為我們會把他們扔到河裡去，讓他們灌得飽飽的，那時候他們就會知道，喝下肚裡的是不是奧里諾科河的水！」

　　馬紐艾爾先生慷慨激昂地嚷出這番威脅時的模樣實在逗人喜愛。雖說他有些誇張，但這位農場主對自己的河流是由衷地熱愛，河中的每一滴水對他來說都是珍貴的。

　　晚上十點鐘，雅克．艾洛赫和同伴辭別了阿桑松一家，對馬夏爾和讓道了晚安，回他們的船上去了。

　　不知是出於無意，還是受某種預感的驅使，雅克．艾洛赫突然想到了荷萊斯。毫無疑問，這個西班牙人見過埃斯佩朗特神父，在卡拉卡斯或者別的什麼地方，因為他所描述的神父的相貌與馬紐艾爾說的一致。這麼說來，荷萊斯並不是為了博取前往聖塔胡安娜的這群旅客的信任，才編造出一個自己曾見過神父的謊言。

　　可是另一方面。印第安人巴雷卻肯定地說，荷萊斯在此之前已經上溯過奧里諾科河，起碼是到過卡里達農場。儘管西班牙人一再否定，印第安人卻始終堅持自己的說法。到委內瑞拉南部來的人還沒多到分不清誰是誰的程度。若是牽扯到一個土著人，也許會跟另一個長得像的土著搞混，可這名西班牙人的外貌如此特別，怎麼可能跟另一張面孔混淆呢？

　　但話說回來，如果荷萊斯真的到過卡里達，以及它上游、下游的另外一些村莊的話，他何必要否認呢？他為什麼不想讓人知道？和他一起去聖塔胡安娜的人就算知道了這件事，對他也不會有什麼不好的看法呀！

　　說到底，也許是巴雷搞錯了，譬如兩個人，一個說：「我在這兒見過您。」一個說：「您不可能在這兒見過我，因為我以前從沒來過這兒。」如果說這其中有錯誤的話，那麼顯而易見，錯的是前者。

　　可是這件事總讓雅克．艾洛赫掛心。他倒不是為自己而擔心；凡是關係到凱爾默上校之女的行程的事情，凡是有可能延誤或者妨礙她找到父親的事情，都使雅克．艾洛赫感到擔憂、焦慮和不安，雖然他自己有時不願承認。

　　這一夜他很晚才睡著。第二天，太陽躍出地平線的時候，是由熱爾曼．帕泰爾納把他親熱地拍醒的。

　　第四章　馬紐艾爾．阿桑松先生最後的提醒

　　自從「讓」變成了「讓娜」，被從奧里諾科河中救起的凱爾默上校的女兒再也不能繼續謊稱是馬夏爾中士的侄子的那一天起，雅克．艾洛赫就產生了一種特殊的感情，對此我們還用得著再多說嗎？

　　對這種感情的性質，讓娜是不可能不明白的。她今年實際上已經二十二歲了，但穿上少年的衣服看上去也就只十六七歲。她能看出對方的心意也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而被同伴稱為「對這類事情一竅不通」的熱爾曼．帕泰爾納，對雅克．艾洛赫思想感情的發展過程也看得很清楚。他知道，如果去對同伴說：「雅克，你愛上讓娜．德．凱爾默小姐了」的話，等待自己的回答肯定是：「我可憐的朋友，你對這類事情一竅不通！」

　　為此，熱爾曼．帕泰爾納一直在尋找時機表明一下自己對這個問題的看法──哪怕只是為了以自身為例來證明，不管是博物學家還是其他有學問的「某某家」，對於世上所聲稱的難以言傳的那種感情，並不是一竅不通！

　　至於馬夏爾中士，一路上接踵而來的事件讓他倒楣透了，祕密被戳穿，計劃泡了湯，本來掩飾得天衣無縫，該死的「秋巴斯科」一刮把什麼都毀了，他再也無法聲稱是讓．德．凱爾默的叔叔，因為男孩成了女孩，且跟他沒任何親屬關係。想到這些，他會產生什麼念頭呢？

　　他心底是很窩火的──生自己的氣，生所有人的氣，刮風的時候本來可以防止讓掉到河裡去，事情發生後，他本來應該自己跳下去，而不是由另一個人把讓救上來。這個雅克．艾洛赫幹嘛要幫忙呢？關他什麼事？可是，他又做了件好事，因為如果沒有他，他……不，她……肯定會沒命的。當然了，可以相信事態不會進一步嚴重，祕密迄今都保守得很嚴。馬夏爾觀察了讓娜的救命者一段時間，他的態度始終很有分寸，沒有任何可疑之處，但願當他和他的上校重新面對面時，上校不要指責他什麼。

　　可憐的馬夏爾中士！

　　一大早，讓就把他叫醒了──馬紐艾爾父子三人已經等在屋外了。

　　他們的兩名同胞一刻鐘之前從船上走出，幾乎同時趕到。

　　大家見面互致早安。雅克．艾洛赫說「加里內塔」的修補工作進展順利，第二天就可出航了。

　　一行人隨即朝橡膠園走去。割膠工們也已經趕到工作地點了。

　　說是橡膠園，其實是一片很大的雜生林，只是在割膠的季節把其中的橡膠樹標出來而已。說「割膠」也並不是去砍，而是「擠汁」，在樹皮上劃個口子，就和澳大利亞某些地區採集多汁樹木的汁液方法一樣。

　　割膠工們開始忙碌起來的時候，馬紐艾爾帶領著客人們走進了蔽日的橡膠林。

　　來客中最好奇，對此項活動最感興趣的一個──還能是誰呢？當然是博物學家熱爾曼．帕泰爾納。他要湊上前去仔細看個明白，熱心的專員則是有問必答。

　　採膠的方法再簡單不過了。

　　首先，每名工人手握一把鋒利異常的小斧，把分配給他的以「臺」為單位的一百來棵橡膠樹的樹皮上都劃出數道口子。

　　「切口的數目有什麼限制嗎？」熱爾曼．帕泰爾納問。

　　「四條到十二條，要看樹幹的粗細而定，」馬紐艾爾先生說，「切口的技術是大有講究的，在樹皮上劃的深度要恰到好處。」

　　「那麼說，」熱爾曼．帕泰爾納說，「這不應比做截肢，而應比做放血。」

　　口子切好之後，汁液就順著樹幹流入了一個小罐子，罐子的位置安放得十分巧妙，可以一滴不廢地把汁液全部接入其中。

　　「樹汁能流多長時間？」熱爾曼．帕泰爾納問。

　　「六到七天。」馬紐艾爾答道。

　　雅克．艾洛赫和同伴們在橡膠林裡轉了大半個上午，馬夏爾中士打了個貼切的比方，說割膠工們的舉動就仿佛在酒桶上鑽洞取酒一般。七百株橡膠樹接受了「靜脈切開放血」似的手術，保證了又一次橡膠大豐收。

　　大家趕回主人家吃午飯。飢腸轆轆的眾人吃得格外盡興，馬紐艾爾的兩個兒子帶人到附近林子裡打獵，獵物由他們的母親監督烹調，味道美極了。由兩名工人早上在奧里諾科河邊釣上或射中的魚也鮮嫩可口。農場上出產的水果和蔬菜也讓人百吃不厭，尤其是年年豐收的菠蘿。

　　熱爾曼．帕泰爾納參觀了橡膠的採集，看到了切口的過程，他的好奇心並未因此而滿足，他請馬紐艾爾接著給他講一講下面的步驟。

　　「如果您能在達納科多住幾天，」專員說，「您就會看到：口子被劃開之後的最初幾個小時裡，膠汁流得比較慢。所以大約要過一個星期膠汁才能全部流乾。」

　　「那也就是說，一個星期以後您就把膠全收完了……」

　　「不，帕泰爾納先生。今天晚上，工人們會把白天採到的膠汁帶回來，馬上進行燻製，使膠汁凝固。具體做法是，把膠汁倒在一張薄木板上，點燃一堆剛折下的枝條，把木板放到濃煙上去燻，膠汁就逐漸地變硬凝結了，這時便再往木板上倒上一層膠汁。如此反覆，就做成了一種橡膠長條，這時採膠工作才算完畢，可以拿去賣了。」

　　「在我們的同胞特呂松到來之前，」雅克．艾洛赫問道，「印第安人是否真的對採膠一無所知？」

　　「幾乎可以說是一無所知，」專員答道，「他們根本不知道橡膠有何價值。所以也沒有人想像得出橡膠會給本地帶來多大的商業和工業利益。是法國人特呂松，先在聖費爾南多，後又在埃斯梅臘爾達，把割膠的技術傳授給了印第安人。如今，橡膠業已成了美洲的這一地區最重要的產業了。」

　　「哦，特呂松先生萬歲！他的祖國萬歲！」熱爾曼．帕泰爾納的聲音不是高呼，而是像吟唱一般了。

　　大夥滿懷激情地為特呂松先生、為法國而乾杯。

　　中午睡了幾個小時午覺。下午，專員建議客人們去港口看一看正在修補中的船員。他想親自檢查一下工作品質如何。

　　大家穿過農場的田地朝河岸方向走，一邊聽馬紐艾爾先生帶著業主的自豪談論自己的農場。

　　走到港口，「加里內塔」已經完全修好了，正要重新下水。「莫里切」則在纜繩的另一頭隨波輕晃。

　　在船員和農場工人們的幫助下，瓦爾戴斯和帕夏爾已順利地補好了船洞。專員十分滿意，現在，兩條船都結實牢固得很，完全能夠勝任下一階段的旅行。

　　眼下要做的是把「加里內塔」從河岸推入水中，下水之後，再把船篷搭好，把桅杆豎起，把物品重新裝入艙中，今天晚上馬夏爾和讓就可以回船上住了，明天一大早船隊就上路。

　　此刻，夕陽西沉，天邊堆起紫紅的雲霞，它預示著西風將起──這對船行是有利的。

　　船員和工人們著手把「加里內塔」推往河中，馬紐艾爾．阿桑松父子和旅客們則在岸邊散步。

　　在合力推船的人中，專員的目光落到了荷萊斯的身上，他的樣貌與其他船員太不一樣了。

　　「這人是誰？」專員問。

　　「『加里內塔』上的一名船員。」雅克．艾洛赫答道。

　　「他不是印第安人。」

　　「不，他是西班牙人。」

　　「你們在哪兒雇到他的？」

　　「在聖費爾南多。」

　　「他的職業就是奧里諾科河上做船員嗎？」

　　「他並不以此為生，但當時我們缺一個船員，這個西班牙人想去聖塔胡安娜，便前來自薦，瓦爾戴斯於是雇用了他。」

　　荷萊斯覺察到有人在談論他，他一邊幹活，一邊側耳傾聽著對方說了他什麼。

　　雅克．艾洛赫一下就想到了一個問題，便問：「您認識此人嗎？」

　　「不認識，」馬紐艾爾說，「他到奧里諾科河上游來過？」

　　「印第安人巴雷說在卡里達見過他，但荷萊斯自己否認去過那個地方。」

　　「我是第一次看見這個人，」專員說，「我之所以注意到他，是因為他看上去和印第安人太不一樣了。──您說他要去聖塔胡安娜？」

　　「他的意願，好像是加入傳教團。在出來闖蕩做海員之前他曾是初學修士。據他說他十一二年前在卡拉卡斯見過埃斯佩朗特神父。這有可能是真的，因為他為我們描述的神父的相貌和您給我們形容的非常一致。」

　　「總之，」馬紐艾爾先生說，「這人駕船的技術好壞倒不重要，但在這種地方要小心那些不知從哪兒鑽出來，也不知要往哪兒去的冒險分子。說不定……」

　　「您的提醒我一定銘記在心，馬紐艾爾先生，」雅克．艾洛赫說，「我會密切注意這個西班牙人的。」

　　剛才這番話荷萊斯聽到了嗎？反正從表面上什麼也看不出來。不過，有那麼幾次，他的眼睛裡放射出難以掩飾的焦慮的目光。「加里內塔」被推回水中，泊繫在「莫里切」的旁邊。專員與旅客們朝船兒走過去，話題也轉移到了別的方面，但荷萊斯依然豎起耳朵聽著，同時做出若無其事的表情。

　　此刻大家談論的是，奧里諾科河上游的水流會更加湍急，為了能夠順利前行，必須把船維持在最佳狀態──馬紐艾爾尤其強調這一點。

　　「你們還會碰到不少急流，」他說，「和阿普雷以及馬埃普雷的急流比起來要短一些，容易過一些，不過也得費你們不少勁。有時候還得在礁石上拖船，除非特別結實的船，否則拖上一趟就不能再用了。我看馬夏爾中士的船修補得還很不錯。我想，他們沒檢修您的船吧，艾洛赫先生？……」

　　「不必您費心了，馬紐艾爾先生，我已經囑咐他們檢查一下，帕夏爾察看了『莫里切』的船底，結實著呢，完全可以相信，我們這兩條船會安然無損地度過急流區，也足以應付『秋巴斯科』，──您不是說，這種風在河流的任何一個地方都一樣可怕嗎？」

　　「一點兒不錯，」專員說，「如果疏忽大意，雇用的船員又對河流情況不熟悉的話，這些困難都是應付不了的。況且，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還有什麼更可怕的呢？」馬夏爾不安地問道。

　　「是兩岸的印第安人可能帶來的危險。」

　　「馬紐艾爾先生，」讓說，「您是指瓜哈里布人嗎？」

　　「不，我親愛的孩子，」專員微笑起來，「瓜哈里布人不壞。我知道，外界以前一直認為他們是凶殘之輩。一八七九年，也就是凱爾默上校往奧里諾科河源去的那個時期，曾有數個村莊被毀，村民被屠殺，當時還都以為是瓜哈里布人幹的呢！」

　　「說不定我父親也遭到了瓜哈里布人的攻擊，」讓叫道，「他別是落到那幫人手中了吧？」

　　「不，不！」雅克．艾洛赫趕緊說，「毫無疑問，馬紐艾爾先生從沒聽說過……」

　　「是的是的，艾洛赫先生，還有你，我親愛的孩子，我再說一遍，您的父親絕不可能受到這些印第安人的傷害，因為早在十五年前他們的壞名聲就已得到平反，洗刷乾淨了。」

　　「您和他們有過來往嗎，馬紐艾爾先生？」熱爾曼．帕泰爾納問。

　　「是的，有過好幾次。夏方榮先生從上游回來的時候，曾對我描述過這些印第安人，說他們挺可憐的，身材矮小，體質孱弱，膽小怕事，動不動就逃跑，總之沒什麼可怕的。我自己後來的親身經歷證實了夏方榮先生的話，所以我不會對你們說『提防瓜哈里布人』，而要提醒你們『提防那些從世界各地跑到南美草原上來的冒險家』，注意防範那些無惡不作的匪徒，政府早就該調遣民兵對他們進行圍剿，把他們通通趕走！」

　　「我能提個問題嗎？」熱爾曼．帕泰爾納說，「旅客們所面臨的危險，不同樣也威脅著農場及其主人嗎？」

　　「那當然了，帕泰爾納先生。所以在達納科，我、我的兒子和工人們始終都保持著高度的警惕。如果匪徒膽敢進犯農場，我們會及時發現他們，絕不會被搞個措手不及，迎接他們的將是一陣槍林彈雨，打得他們再也不敢試第二次。再說，他們也清楚達納科的馬里基塔雷人是無所畏懼的，因而也不敢輕舉妄動。對於航行在河上的旅客，尤其是過了卡西基亞雷之後，更是一刻也不能放鬆警惕，因為岸上太不保險了。」

　　「不錯，」雅克．艾洛赫說，「我們已經聽說有一群人數眾多的基瓦人在這一帶為害四方。」

　　「真是本地的不幸啊！」專員說。

　　「還說領頭的是個逃出來的苦役犯。」

　　「是的，一個可怕的人！」

　　「我們已經不止一次聽人說起這個苦役犯了，」馬夏爾說，「他好像是從卡宴苦役監獄逃跑的。」

　　「卡宴……是的，不錯。」

　　「此人是法國嗎？」雅克．艾洛赫問。

　　「不，是西班牙人，但是在法國被判刑的。」馬紐艾爾肯定地說。

　　「他叫什麼名字？」

　　「阿爾法尼茲。」

　　「阿爾法尼茲？是個化名吧？」熱爾曼．帕泰爾納說。

　　「聽說是他的真名。」

　　此刻，雅克．文洛赫如果湊巧想到去瞧荷萊斯一眼的話，會看到他的臉明顯地抽搐了一下。他開始小步地沿著河岸走動，裝做收拾散落在沙地上的物件，慢慢朝這群人靠過來，好把他們的話聽得更清楚些。

　　但雅克．艾洛赫並沒去看荷萊斯，突然發出的一聲大叫把他的注意力給吸引過去了。

　　叫聲是馬夏爾中士對專員喊出的：「阿爾法尼茲？您說他叫阿爾法尼茲？」

　　「是的，阿爾法泥茲。」

　　「對，您說的對！這不是個化名，這是那畜生的真名。」

　　「您認識這個阿爾法尼茲嗎？」雅克，艾洛赫大吃一驚，連忙問道。

　　「我認不認識他！說，讓，講一講咱們是怎麼認識他的！我不行，我的西班牙語太不俐落了，馬紐艾爾先生聽不懂我講的。」

　　於是，讓就把從馬夏爾那兒聽來的故事講了出來──從前在尚特奈的老房子裡，他們兩人談論凱爾默上校的時候，馬夏爾不止一次地對讓講過這個故事。

　　一八七一年，災難性的普法戰爭快要結束的時候，上校指揮著一個步兵團，他作為證人捲入了一件涉及盜竊和叛國的案件。

　　盜賊不是別人，正是西班牙人阿爾法尼茲。這個叛徒在為普魯士人刺探情報的同時，還串通了法軍行政部門中的一名士兵去行竊。可鄙又可悲的士兵以自殺逃脫了懲罰。

　　阿爾法尼茲罪行敗露，但他卻及時逃竄了，沒能抓住他。兩年之後的一八七三年，純粹由於一個偶然的機會才逮住了他。大約半年之後，凱爾默上校失蹤。

　　阿爾法尼茲被移送下盧瓦爾重罪法庭，凱爾默上校出庭作證，他的證詞無可辯駁地說明了阿爾法尼茲有罪，使其被判終身苦役。由於這件事，阿爾法尼茲恨透了凱爾默上校──他對上校發出最惡毒的威脅，並揚言總有一天要採取報復行動。

　　西班牙人被遣送到卡宴苦役犯監獄。被監禁了十九年後，一八九二年初，他和兩名獄友逃了出來。他被判刑時年齡是二十三歲，所以越獄時應為四十二歲。由於他被視為危害極大的分子，法國當局派出大批警員四處搜尋他的蹤跡，但毫無結果。阿爾法尼茲離開了蓋亞那，穿過委內瑞拉無垠的草原，藏匿到人煙稀少的廣闊內陸去了，怎麼可能再找到他的行跡呢？

　　總之，法國當局得到的消息是──委內瑞拉警方對此是很有把握的──這名前苦役犯已經當上了匪幫首領，而他率領的則是從哥倫比亞被趕出後轉移到奧里諾科河右岸來的，印第安人中最可怕的一支──基瓦人。他們原先的首領在塞拉皮亞高地喪命，現在他們又重新集結到了阿爾法尼茲的指揮之下。一年以來委內瑞拉南部各省發生的劫掠與屠殺事件全都是這個匪幫犯下的。

　　命運就這樣把阿爾法尼茲帶到了南美，而讓娜．德．凱爾默和馬夏爾中士也正想在這塊土地上找到上校。毫無疑問，如果當年指控過他的上校落入他手中的話，這個苦役犯會不擇手段地報復的。這對本來就已擔驚受怕的少女來說不啻為一個新的打擊──想到這個無恥的苦役犯已經逃脫法網，而他又那麼瘋狂地恨著父親。

　　雅克．艾洛赫和馬紐艾爾忙不迭地拿好話安慰她。凱爾默上校的行蹤調查了這麼久還沒有眉目，阿爾法尼茲又怎麼能找得到呢？不可能的嘛！根本不必擔心上校會落入這傢伙的手中。

　　不管怎樣，重要的是提高警惕，繼續找尋，抓緊時間趕路，戰勝一切困難。

　　出發的準備已經就緒。瓦爾戴斯手下的船員──當然包括荷萊斯──忙著把物品重新放回「加里內塔」。明天就要上路了。

　　馬紐艾爾先生把客人們領回農場，請他們在那兒度過最後一個晚上。客人們對在達納科受到的熱情款待感激不盡。

　　晚飯後，賓主的談話更加熱烈。大家都牢牢記住了專員一遍又一遍的提醒──尤其是要他們在船上隨時警惕的叮囑。

　　辭別的時候終於來到了，阿桑松一家把旅客們送至港口。

　　賓主互相道別，緊緊握手，相約歸來時再見。馬紐艾爾先生沒忘了加一句：

　　「對了，艾洛赫先生，還有您，帕泰爾納先生，等你們回到聖費爾南多，再見到那幾名同伴時，請替我向米蓋爾先生表示衷心的祝賀！至於他那兩個同事，替我咒他們一番！奧里諾科河萬歲！──當然，是唯一的這條……真正的這條……從達納科流過，灌溉了我的農場的這條！」

　　第五章　牛與電鰻

　　上溯之行重新開始，旅客們對此行的成功依然信心十足。他們恨不得馬上趕到聖塔胡安娜傳教地，老天保佑，埃斯佩朗特神父給他們指出正確的方向，但願更加詳盡準確的信息能把他們帶向成功！也希望他們別跟阿爾法尼茲匪幫遭遇，那會影響整個找尋工作的！

　　這天上午，就要出發時，讓娜．德．凱爾默趁旁邊沒有別人，對雅克．艾洛赫說：

　　「艾洛赫先生，您不僅救了我的命，還主動幫我尋找父親，我對您感激不盡，我真不知道該怎樣才能報答您的恩情。」

　　「不要談什麼感激，小姐，」雅克．艾洛赫說，「大家是同胞，互相幫忙是份內的事，這是我的職責，無論如何我也要做到底！」

　　「一些新的、嚴重的危險或許正等著我們，雅克先生。」

　　「不！我希望不是這樣！再說，如果真這樣的話，我就更不應丟下凱爾默小姐了，我……丟下您不管，」他望著讓娜，姑娘則低垂下眼睛，「您想對我說的就是這個吧。」

　　「雅克先生，是的。我想……我應該……我不能再利用您的好心了，當初我是一個人踏上這條長路的，上帝使我遇到了您，我從心裡感謝上帝。可是……」

　　「可是您的船正等著您呢，小姐，就像我的船也在等著我，它們將駛向同一個目的地，我清楚自己在幹什麼，我已經下定了決心。我決定要做的事情我就一定去做，如果您不許我再陪您走下去的唯一理由就是您聽說的那些危險。」

　　「艾洛赫先生，」凱爾默小姐的神情激動起來，「我還能有什麼別的理由呢？」

　　「那好吧，讓。我親愛的讓，我該這麼叫您對吧，別再談什麼分開了，上路吧！」

　　讓娜回到「加里內塔」，那聲「親愛的讓」仍叫她心跳不已。雅克．艾洛赫回到同伴身邊，對方笑嘻嘻地說：

　　「我敢打賭，凱爾默小姐對你為她做的一切表示了感謝，並要求你就此打住。」

　　「我拒絕了她的提議，」雅克．艾洛赫大聲說，「我可不會丟下她不管。」

　　「那當然了！」熱爾曼．帕泰爾納拍了拍同伴的肩膀，沒有多說什麼。

　　若說兩條船最後要走的這一程路潛伏著嚴重的危險，那是可能的、甚至肯定的。不過暫時他們還沒什麼可抱怨的。西風不停歇地刮著，兩條船在帆的帶動下逆行得相當迅速。

　　這一天，船經過了數座島嶼，島上高大的樹木都被風吹彎了腰。傍晚時分，旅客們來到奧里諾科河拐彎處的巴亞農島。慷慨的馬紐艾爾．阿桑松父子給旅客們備下了充足的食物，所以他們用不著去打獵。月亮的清輝把一切都照得如此清楚，帕夏爾和瓦爾戴斯於是提議繼續趕路，第二天再停下來休息。

　　「如果這一段水域沒有暗礁和岩石，」雅克．艾洛赫說，「你們又不怕撞上什麼石塊的話……」

　　「不會的，」船老大瓦爾戴斯說，「咱們應該充分利用好天氣，多往上游走一點兒。這時節碰上這麼好的天氣實在少見。」

　　提議是合理的，被大家採納了，船沒有繫泊。

　　夜行順利，河面本來就不算寬，只有三百五十米，但有時遇上一長串的小島就變得更窄了，尤其是在右岸支流瓜納米河河口附近。

　　清晨，「加里內塔」和「莫里切」駛到了坦普拉多爾島，夏方榮曾在這裡結識了一名名叫利卡爾多的機智而熱心的黑人。此人當時是管轄左右兩岸的卡西基亞雷河與古努古努瑪河的專員，不過現在他已離任了。據夏方榮說，利卡爾多頭腦聰明，生活極為儉樸，精力特別充沛，他的事業正蒸蒸日上。大概他發了財之後又去草原北部的某個地方建農場去了。

　　讓把遊記上對利卡爾多的詳細敘述講給大家聽了，旅客們還以為能在坦普拉多爾島看見他呢。

　　「真遺憾，這個利卡爾多不在此處了，」雅克．艾洛赫說，「不然的話他說不定能告訴我們那個阿爾法尼茲有沒有在沿河一帶出現過。」

　　雅克轉向西班牙人問道：

　　「荷萊斯，您在聖費爾南多的時候，有沒有聽說過從卡宴逃出的幾個苦役犯還有他們加入的印第安匪幫的事兒？」

　　「聽說過，艾洛赫先生。」西班牙人回答。

　　「有沒有人在奧里諾科河上游諸省看見過他們？」

　　「我不知道，好像是基瓦人結成的匪幫。」

　　「一點兒不錯，荷萊斯，一個叫阿爾法尼茲的苦役犯當上了他們那夥人的頭領。」

　　「我是第一次聽說這麼一個人，」荷萊斯說，「不過咱們是不必擔心遇上這幫基瓦人的，因為委內瑞拉人都說他們想重返哥倫比亞，他們不是從那兒被趕走的嗎。如果情況屬實的話，他們是不可能到奧里諾科河的這一邊來的！」

　　也許荷萊斯消息靈通，也許真像他說的，基瓦人會向北走，到哥倫比亞的草原上去。不管怎樣，旅客們不會忘記馬紐艾爾．阿桑松先生的告誡，始終提高警惕。

　　一天無事。船行迅速，把一座座小島甩到後面。

　　傍晚，船隻停靠在了卡里沙島的尖端。

　　風已經停了，與其摸黑划槳，不如停下來過夜。

　　雅克．艾洛赫和馬夏爾中士沿島岸轉了一圈，從「塞克羅皮亞」的枝間打下了一隻樹懶，它們慣常以這種樹的葉子為食，兩人返回時路經卡利沙河河口，發現一對負鼠正在捕魚，他們竟然一槍射中了兩隻負鼠，這恐怕不能說是運氣好，而應歸功於獵手的神技。不過，以魚為食的負鼠肉質硬而油膩，印第安人都不愛去吃，跟猴子肉相比差遠了，──即使對吃慣了各種佳肴的歐洲人來說，猴子肉也是美味無比的。

　　但負鼠還是受到了熱爾曼．帕泰爾納的歡迎。他在帕夏爾的幫助下把牠們的皮完整地剝了下來。

　　至於食草的樹懶，則被放入了一個填滿了滾燙的石塊的洞中悶上一夜。旅客們的打算第二天早上拿牠當早飯。樹懶的肉腥騷氣有點兒大，如果旅客們覺得不好吃的話，到時候就送給船員們，這些印第安船員吃東西從不挑剔，就說這天晚上，一名船員抓回幾十條「地蟲」，即蚯蚓，每條都有一尺來長，他們把蚯蚓切成一段段的，合著草煮熟，吃得津津有味。

　　熱爾曼．帕泰爾納恪守自己給自己定下的「凡事都要親自一試」的規矩，因此他自然也要嚐一嚐這道水手蚯蚓湯。然而對科學知道的渴求還是敵不過口腹之好，熱爾曼只稍稍抿了一下就結束了嘗試。

　　「我看你對科學的獻身程度不如從前了！」雅克．艾洛赫看同伴既想履行博物學家的職責，又忍受不了食物的怪味，打趣地說。

　　「您想怎麼樣呢，雅克，博物學家的獻身也總得有個限度！」熱爾曼．帕泰爾納一邊忍著不吐出來一邊說。

　　第二天一早就起風了，把帆吹得滿滿的。兩條船趕緊出發，放眼望去，右岸的森林一直延展到天邊，再後面是連綿的高山，那是杜伊多山脈，這一地域最大的山脈之一，旅客們還要趕好幾天的路才能到山腳下。

　　隨後的二十四小時中，風時斷時續，大雨和短暫的晴天交替了數次，船行得頗為費力。晚上，瓦爾戴斯和帕夏爾把船停在了石畫山。

　　這個石畫山跟乘客們在聖費爾南多上游看見過的石畫山不是一個。這兒這座之所以也叫石畫山，是因為左岸的岩石上也鑿刻著圖畫及其他一些象形符號。由於水位已經開始下降，岩石底部的符號都露了出來，熱爾曼．帕泰爾納藉機看了個仔細。

　　夏方榮也看到過這座山，並在他的遊記中提到了上面的鑿刻。

　　不過，夏方榮是在十一月份的後半個月來到奧里諾科河的這一地區的，而雅克．艾洛赫及其同伴們則是在十月份的後半個月到了此地。雖然時間相差只有一個月，但在委內瑞拉，雨季一過接著就是乾季，因而天氣狀況變化非常之大。

　　目前水位還不算低，再過幾個星期就得降一大截，所以兩條船運氣還不錯，因為行船最大的困難就是水過淺。

　　當天傍晚，船停泊在了右岸的一條大支流古努古努瑪河的河口。熱爾曼．帕泰爾納這次沒像對待文圖阿雷河那樣，把古努古努瑪河也歸入可能是奧里諾科河的正源之列。其實他若這麼想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

　　「說了又有什麼用呢，」他歎了一聲道，「瓦里納斯先生和費里佩先生都不在，討論不起來。」

　　換了別的情形，肩負著考察使命的雅克．艾洛赫也許會效法在他之前來到奧里諾科河上游的夏方榮的行動，也許他會像同胞當年做的那樣，帶上帕夏爾和他手下的一名船員，划著「莫里切」的獨木舟，到穿越馬里基亞雷區的古努古努河上去考察五、六天。夏方榮曾結識狡黠的村長阿拉馬雷，到過他家並給他們全家照過相，或許雅克．艾洛赫也能和此人聯繫上呢？

　　不過──我們必須承認──國民教育部長的囑託已經被新的目標取代了，雅克．艾洛赫現在的目的地是聖塔胡安娜。他想盡快趕到那裡，不願耽擱讓娜．德．凱爾默尋父計劃的完成。

　　有時，熱爾曼．帕泰爾納會對他提一提那被冷落的使命──倒也不是想指責他，只是出於責任心。

　　「行，沒問題！」雅克．艾洛赫回答，「我們去的路上沒有做的事，回來的時候一定做。」

　　「什麼時候？」

　　「往回返的時候唄，那還用說！難道你以為咱們就不回去了嗎？」

　　「我？我可什麼也不知道！誰曉得我們會去哪兒？誰能料到在那兒會發生什麼事？假定我們找不到凱爾默上校。」

　　「那麼，熱爾曼，咱們到時候就馬上順流而下。」

　　「和凱爾默小姐一塊兒？」

　　「當然。」

　　「假定咱們的尋找成功，凱爾默上校找到了，他的女兒很可能要留在父親身邊，那樣的話你還能下決心回去嗎？」

　　「回去？」雅克．艾洛赫的口氣顯然有些窘迫。

　　「一個人回去，和我一塊兒，願意嗎？」

　　「當然，熱爾曼。」

　　「我可不太敢相信你這個『當然』，雅克！」

　　「你瘋了！」

　　「也許吧，可是你呢？你墜入情網了──你是另一種瘋狂，同樣不可救藥的瘋狂。」

　　「還有呢？瞧你說的這些事。」

　　「都是我一竅不通的事。沒錯！我說雅克，咱們之間還有什麼不能說的，就算我不懂，可我看得很清楚，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隱瞞自己的感情，它跟你的考察任務又不抵觸。而且，依我看，這感情是極其自然，可以理解的！」

　　「哦是的，我的朋友！」雅克．艾洛赫由於激動而變了調，「是的！我愛這個勇敢的姑娘，很自然的，最初對她產生的好感發展成了……是的！我愛她！我不會丟下她！對她的感情已經占據了我整個身心，今後會發生什麼，我也不知道，它會把我引向何方呢？」

　　「好吧！」熱爾曼．帕泰爾納說。

　　他覺得自己的態度夠肯定的了，便沒再多說什麼。他的手被同伴握住了，從來沒有握得這麼緊過。

　　從剛才這番話中可以想見，這一趟未能考察的古努古努瑪河在船隻返回的時候也未必能考察。其實它還是值得一看的，它流經的是一片美麗而肥沃的土地。它的河口寬度不下二百米。

　　第二天，「加里內塔」和「莫里切」又上路了，除了古努古努瑪河之外，卡西基亞雷河也未去考察，上午駛過了它的河口。

　　可是卡西基亞雷河實在要算奧里諾科河的一條大支流。它的河口在左岸沖擊成凹形，把亞馬遜盆地北坡的水都匯集了起來。洪堡，還有在他之前的探險家索拉諾都確認，亞馬遜盆地和奧里諾科盆地之間是由內格羅河及卡西基亞雷河聯結的。

　　一七二五年，葡萄牙船長莫拉埃斯沿內格羅河航行至瓜伊利亞河口的聖卡布里埃爾，然後沿爪伊利亞河行至聖卡洛斯，再從聖卡洛斯駛入卡西基亞雷河，最終到達了奧里諾科河，完成了他的巴西──委內瑞拉之行。

　　雖然卡西基亞雷河此處的河面僅有四十幾米寬，但它無疑是值得任何一位探險者好好考察一番的。不過兩隻船並未停留，繼續往上游駛去了。

　　河流的這一段，右岸地勢起伏很大。天邊的杜伊多山脈覆蓋著層層密林，瓜拉科丘陵則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左岸倒是毫無遮擋，平原一眼望不到頭，卡西基亞雷河曲曲折折地從其上流過。

　　風力不大，兩條船有時要費點兒力才走得動。將近中午的時候，讓發現緊貼著草原有一團又低又濃的雲霧。

　　帕夏爾和瓦爾戴斯定睛細看，厚重渾濁的雲團正漸漸向右岸翻滾而來。

　　站在「加里內塔」船頭的荷萊斯朝那個方向張望著，想搞清楚這一景象產生的原因。

　　「是灰塵揚起的煙霧。」瓦爾戴斯說。

　　帕夏爾也這麼看。

　　「什麼東西揚起的塵土呢？」馬夏爾中士問。

　　「大概是行進中的畜群。」帕夏爾說。

　　「那牲口可夠多的。」熱爾曼．帕泰爾納說道。

　　「不錯，非常多！」瓦爾戴斯應道。

　　煙塵離河岸約二百米，還在迅速向前推進。有時局部煙塵稍微消散了一些，透過縫隙似乎能看到一團團紅乎乎的東西在移動。

　　「會不會是基瓦匪幫？」雅克．艾洛赫叫起來。

　　「這樣的話，為了保險起見，咱們把船划到對岸去吧。」帕夏爾說。

　　「以防不測，對。」瓦爾戴斯表示贊同，「一刻也不能耽誤了。」

　　渡河的命令下達了。

　　斜渡到河對面去，帆是起不了什麼作用的，所以被收了起來。船員們划著槳，「加里內塔」和「莫里切」一前一後朝左岸移去。

　　荷萊斯也仔細地觀察了一會兒那股煙塵，然後神色平靜地加入了划槳的行列。

　　雖然荷萊斯像沒事人一樣，可旅客們卻憂心忡忡，唯恐遇上阿爾法尼茲及其手下的印第安人。這幫匪徒可是毫無憐憫之心的。幸虧他們沒有渡河工具，兩條船隻要貼著左岸，就能暫時保證安全。

　　一到左岸，瓦爾戴斯和帕夏爾就把船繫泊在岸邊的樹樁上。旅客們手持武器，擺好防禦姿勢等待著。

　　奧里諾科河此處寬三百米，仍然在卡賓槍的射程之內。

　　等待並不漫長。塵埃離河岸只有二十幾步了。從中傳出叫聲，確切地說是頗具特色的哞哞聲，一聽就知道是什麼發出的。

　　「嘿！沒什麼可怕的！只不過是一群牛！」瓦爾戴斯叫道。

　　「瓦爾戴斯說的對，」帕夏爾說，「有好幾千頭牛，所以才揚起這麼大的灰塵。」

　　「且發出這麼響的噪音！」馬夏爾說。

　　聲音的確震耳欲聾，潮水般的牛群邊在草原上湧動邊直著嗓門叫。

　　開始，讓聽從雅克．艾洛赫的話，在「加里內塔」的船篷下躲著，後來忍不住好奇，也跑出來看畜群過河的場面。

　　牛群的大規模遷徙在委內瑞拉並不罕見。牧民要根據乾溼季的轉換來調整放牧地點。當海拔較高的草場草不夠了時，就必須把畜群帶到較低的、水邊的草場去，最好是定期被漲水淹沒、因而植被發達的窪地，鋪得又密又滿的禾本科植物可以讓畜群吃個飽。

　　所以，牧民必須把牲畜趕到有草的地方去，當碰上河湖一類的水域時就蹚過去。

　　雅克．艾洛赫和同伴們將目睹這一有趣的景象，而且安全得很，這群反芻類雖然多達數千隻，但對人不會造成任何傷害。

　　牛群走到岸邊立刻停了下來，亂做一團，因為後面的牛還在一個勁兒地把同伴往前推，而排頭的牛卻遲疑著不敢下水！

　　這時，在隊伍最前面領頭的牛倌做出了一個榜樣，使牠們下定了決心。

　　「這是率領渡河的人，」瓦爾戴斯說，「他騎著馬先跳下去，其餘的牲口就會跟著跳。」

　　正說著，領頭的牛倌騎在馬上呼地一下就離岸躍入河中。他這一跳，仿佛奏響了一曲充滿蠻荒之味的樂章，又仿佛以奇特的節拍喊出了一聲「前進」，身後的牛倌們都紛紛效仿，縱身入水，整個牛群轉眼間都到了河中，只見水面上只露出長著彎角的牛頭，大張的鼻孔極有力地呼吸著。

　　雖然水流迅猛，牛群還是很快就渡到了河中心，在領頭牛倌的率領和眾牛倌們得力的指揮下，牠們應該能夠很順利地渡到對岸。

　　情況卻並非如此。

　　突然間，牛群中一陣巨大的騷動。此時還有好幾百頭牛離右岸二十米遠，一時間，牛倌們的呼喊聲與牲口的叫聲響成一片。

　　似乎這一大群人畜被一種恐懼嚇住了，至於原因，則不清楚。

　　「加利比！加利比！」「莫里切」和「加里內塔」的船員齊聲叫道。

　　「加利比？」雅克．艾洛赫問到。

　　「是的！」帕夏爾也叫起來，「加利比和帕拉尤！」

　　是的，畜群剛剛遇到的，正是遍布委內瑞拉江河的成百萬的電鰻中的一群，牠們是一種可怕的會放電的魚。

　　這種魚簡直像是電流強大、電壓充足的畜電瓶，在牠們的電擊下，牛兒渾身顫慄，然後又癱軟了一般，動彈不得。牠們側身倒下，又一陣電流衝擊，牠們的四肢最後掙扎抖動了幾下。

　　幾秒鐘之內，許多頭牛沉入水底，有幾個牛倌也遭受了嚴重的電擊。其餘的牛不再聽從牛倌的指揮，牠們順水漂流，往下游退了好幾百米才上了岸。

　　由於牛群只顧往前推搡，所以後面的牛雖然心中害怕，也已收不住腳，只能下水。不過加利比和帕拉尤的電力已經減弱，因而不少牲口還是到達了正對面的左岸，在草原上散了個七零八落。

　　「這種情形，」熱爾曼．帕泰爾納說，「塞納河上看不到，盧瓦爾河上看不到，甚至加龍河上也看不到，真是讓人大長見識！」

　　「天殺的！我們往後可得小心著這些該死的電鰻！」馬夏爾中士咕噥道。

　　「那是自然，我的好馬夏爾，」雅克．艾洛赫說，「必要的時候，我們要把牠們當作蓄電池組一樣提防！」

　　「最謹慎的辦法，」帕夏爾說，「就是不要下到電鰻聚集的水中去。」

　　「您說得有理，帕夏爾，有理！」熱爾曼．帕泰爾納總結似地說。

　　無疑，電鰻在委內瑞拉的江河中是不計其數的。而從食用價值來說，漁民們深知此魚味道鮮美。他們用網捕撈，先任牠們在網中放電，等電放完了，就只能乖乖兒聽憑人處置了。

　　據洪堡說，在他來考察的時代，人們把馬趕到有電鰻的河中任牠們被電擊，以便利捕鰻。這種說法可信度有多大呢？在埃利塞．萊克呂斯看來，雖然當時草原上的馬多得數不勝數，但牠們的價值還是大得很，拿來做這種犧牲未免太野蠻，太不值得，他的看法是有道理的。

　　兩條船再度出發，由於一下午無風，行得很遲緩。在有此狹窄的急流段，不得不拿繩索拉著走──這一來拖延了好幾個小時。旅客們來到埃斯梅臘爾達村歇腳時天已黑下來。

　　此時，河的右岸一帶被照得格外明亮。搖曳的光線來自海拔二千四百七十四米的杜伊多山那林木蔥鬱的山頂。光亮並非由於火山噴發，而是一些火苗，輕快地在山坡上歡跳著，在明亮閃光的照耀下，一隻隻蝙蝠飛到岸邊，盤旋在沉入夢鄉的兩條船上空。

　　第六章　極度恐慌

　　長久以來，杜伊多山頂上跳動著的火焰就被該地區的巴壘人看做不祥之兆，一種災難降臨的預示。

　　然而，在馬里基塔雷人看來，這一現象卻是個吉利的兆頭，表示好運來臨。

　　這兩支部落都認為杜伊多山有預言的魔力，可是他們對這一預言的解釋卻截然相反。不管哪一方正確，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與此山鄰近的埃斯梅臘爾達村並未因此而獲得好運。

　　在奧里諾科河兩岸的平原上，很難再找到比埃斯梅臘爾達更優越的位置，更適合放牧的草場，更溫和的氣候，然而村子卻破敗不堪，一副淒涼景象。西班牙殖民者興建的房舍如今只殘存著一座小教堂和五、六座草房，且只在打獵和捕魚季節才有人居住。

　　「加里內塔」和「莫里切」到達村口時，小港中沒有一艘其他船。

　　是誰把印第安人趕走了？是泛濫成災的蚊子，把這個地方攪得無法住人，還有大量的昆蟲，把杜伊多山上的火苗都集中起來也不足以滅絕這可惡的族類。

　　兩條船遭到了蚊蟲的「狂轟濫炸」，蚊帳遠遠不夠用，旅客和船員都被叮咬得全身腫痛──甚至馬夏爾中士的侄子也不例外，這次做叔叔的沒能保護好他──帕夏爾和瓦爾戴斯等不及天亮就出發了，風還沒有起他們就划槳走。

　　風到六點鐘才刮起來，兩個小時後，船隻渡過了右岸支流伊瓜波河的河口。

　　像當初過古努古努瑪河和卡西基亞雷河那樣，雅克．艾洛赫絲毫沒有考察伊瓜波河的打算。熱爾曼．帕泰爾納對此隻字未提，甚至沒用開玩笑的口氣談到過。

　　況且，對於馬夏爾中士和雅克．艾洛赫來說，又出現了新的值得擔憂的情況。

　　讓娜．德．凱爾默，雖然如此堅強，如此吃苦耐勞，精力充沛，頂住了一路上的勞頓，可目前卻有可能受不了當地的惡劣氣候了。在沼澤區散布著地方熱病的疫氣，隨時會沾染上人。雅克．艾洛赫、熱爾曼．帕泰爾納和馬夏爾由於體質強壯，還沒有受到影響。船員們則對此早已習慣，具有免疫力，可是幾天以來，少女卻渾身不適，且看來有加重的趨勢。

　　熱爾曼．帕泰爾納診斷讓娜．德．凱爾默是患了瘧疾。她周身乏力，沒有胃口，從得病的那一天起，就再也懶得動彈，長時間地躺在艙裡，她竭力挺住，一想到旅伴們越來越為她擔憂，她就傷心得不得了。

　　現在只能企盼這種不適只是暫時的，也許熱爾曼．帕泰爾納診斷有誤？再說，讓娜意志那麼堅強，體質那麼健康，也許她自己就是自己最好的醫生，也許年輕就是最有效的藥方。

　　不管怎樣，當雅克．艾洛赫及其同伴們繼續往上游去的時候，他們的擔心是越來越強烈了。

　　船隻晚上停在左岸支流加比里瑪河河口。旅客們還沒遇見夏方榮所稱的巴壘人。這未嘗不是一件幸事，因為夏方榮當年來加比里瑪時，這兒只有兩座小房，一戶幹殺人營生，一戶做搶劫勾當，其中一人還當過埃斯梅臘爾達的村長。這些人是至今仍胡作非為呢，還是已成為本分良民──誰也不曉得。不管哪一種，反正他們已經搬走了，所以在這兒得不到任何關於阿爾法尼茲一夥的消息。

　　第二天船又出發了，滿載著頭天獵來的鹿肉、水豚和野豬。天氣糟得很，不時地下大雨，陰天溼氣使讓娜．德．凱爾默越發難受。雖然旅伴們悉心照料，她的狀況非但不見好轉，持續的高燒甚至更嚴重了。

　　河流的轉彎把船帶到了寬僅二百米、礁石密布的一個河段上，這天船隻行到了雅諾島就停住了。這是他們在上游過的最後一個島。

　　第二天，十月二十一日，夾在陡峭高嶺之間的一個急流區給航行造成了一定困難，晚上，在微風的吹送下，「莫里切」和「加里內塔」停泊到了帕達莫河。

　　少女的燒持續不退，她越來越虛弱，只能躺在篷裡，一步也動不了。

　　老兵為當初同意這趟旅行而無情地責罵起自己來！所有這一切，全是他的錯！怎麼辦呢？如何才能止住高燒，如何才能防止它再來？雖然「莫里切」上的藥吃了也有效，但為更保險起見，是不是應該走回頭路？順流而下的話，用不了幾天就能回到聖費爾南多。

　　讓娜．德．凱爾默聽到馬夏爾正與雅克．艾洛赫商議此事，精疲力竭的她用微弱的聲音說：

　　「不……不！不要回聖費爾南多，我要去傳教地，我要找到父親……去聖塔胡安娜……去聖塔胡安娜！」

　　這番話讓她費很大的力，剛說完她就倒下去失去了知覺。

　　雅克．艾洛赫拿不定主意了。如果按馬夏爾的主張辦，那麼當少女發現船已調頭時，豈不是要痛心疾首？也許繼續前進的方案更合理些，等到了聖塔胡安娜，能得到和聖費爾南多一樣好的醫療條件。

　　雅克．艾洛赫找到熱爾曼．帕泰爾納：

　　「你怎麼這麼無能為力呢！」他絕望地叫道，「難道你就找不出一種藥來讓她退燒嗎，她會燒死的！你沒見這可憐的孩子正一天天走向死亡嗎？」

　　熱爾曼．帕泰爾納不知該如何回答，也不知除了自己已經做的之外還能再做些什麼。藥箱裡帶了大量的金雞納硫酸鹽，可是雖然用了很大的劑量，還是止不住燒。

　　當馬夏爾和雅克．艾洛赫又不停地追問，懇求時，熱爾曼．帕泰爾納只能回答：

　　「很不幸，金雞納硫酸鹽對她不起作用！也許應該用草藥、樹皮，必須在附近地區弄到。可是誰來告訴我們哪兒有，怎麼才能找到呢？」

　　當被問到時，瓦爾戴斯和帕夏爾的說法與熱爾曼．帕泰爾納一致，在聖費爾南多，人們一般用土方的退燒藥，對於在熱季危害眾多本鄉人和外地人的沼澤疫氣所引發的高燒來說，這些藥的效果確實靈驗。

　　「通常，」瓦爾戴斯說，「都是用金雞納的樹皮，尤其是紅木的樹皮來退燒。」

　　「您認識這些植物嗎？」雅克．艾洛赫問。

　　「不認識，」瓦爾戴斯說，「我們只是跑船的，常年在河上，應該去找平原人，兩岸多得是！」

　　熱爾曼．帕泰爾納知道，紅木皮對瘧疾確有上佳的療效，讓娜如果能服上幾劑紅木皮熬成的汁的話，肯定能退燒。可是很不幸，作為博物學家的他尚未在沿岸草原上找到這種灌木。

　　由於讓娜．德．凱爾默的明確意願，旅伴們決定繼續前行，不再耽擱。

　　這種退燒草藥在聖塔胡安娜是一定有的，但現在船隻離聖塔胡安娜還有二百公里，這段路不知多少天能走完？

　　第二天拂曉船隻就上路了。暴雨將至，遠遠地有雷聲在滾動，風是順風，瓦爾戴斯和帕夏爾加緊行船。善良的船員們對旅客們的痛苦深表同情，他們都很喜歡少年，看到他一天天衰弱下去，他們的心裡也很不是滋味，只有一個人顯得不太關心，那便是西班牙人荷萊斯。他兩眼不時地往右岸平原上瞟。其他船員都睡在桅杆腳下，他則常常獨自一人到「加里內塔」的船頭去，同時又避免讓人起疑心，瓦爾戴斯注意到他一兩次，而他的舉止若叫雅克．艾洛赫看到的話肯定也會產生懷疑的，不過後者目前根本沒工夫去顧及。他的心思不在這上面。每到兩條船並排行進的時候，他就長時間地坐在船艙口，看著讓娜，對方則試圖對他微笑，以感謝他的照料。

　　這天，少女對雅克說：

　　「雅克先生，我希望您能答應我一件事。」

　　「說吧，儘管說，讓娜小姐。不管什麼我都答應。」

　　「雅克先生，也許我身體不行了，不能再繼續我們的尋找，等我們到了傳教地，我可能必須留在那兒養病。那麼，如果到時候打聽出我父親的下落，您是否願意……」

　　「盡一切可能找到他！是的，讓娜，我親愛的讓娜。是的！我會再度出發，踏上尋找凱爾默上校的路，我會找到他的，我會把他帶到女兒身邊。」

　　「謝謝，雅克先生，謝謝！」少女說著，把剛才抬起的頭又放了下去。

　　帕達莫河的河口比河床寬得多，大量清澈的河水源源不斷地注入奧里諾科河。這又是一條足以與瓜維亞雷和阿塔巴布相抗衡的河流！

　　往上游去，水流速度更快了，兩岸陡峭，岸上是片片密林，從船上只能見其邊緣。兩隻船有時揚帆，有時划槳。

　　一過奧卡莫河，河面寬度驟減至五十米。

　　病人又劇烈地發作了一次，狀況極差。如果熱爾曼．帕泰爾納不趕快找到唯一有效的草藥的話，大家認為悲劇性的結局是不可避免的了。

　　怎麼才能描述出船上旅客們的悲痛呢！馬夏爾中士絕望之極，簡直讓人擔心他會瘋掉。「加里內塔」上的船員時刻留意著他，生怕他一時失去了理智跳進河中去。

　　雅克．艾洛赫守在讓娜身邊，讓娜口渴難耐，雅克用清水餵她，聽著她每一句含混的話語和每一聲微弱的喘息。他對少女愛得那麼深，那麼純，為了她他寧願自己死上一百次，難道他就救不了她了嗎？

　　這時，雅克．艾洛赫想，也許當初他應該不顧少女的堅持，下令把船開回聖費爾南多去。在目前這種情況下，前往奧里諾科河源頭簡直是荒唐之舉。即使到了源頭，也不是直接就抵達聖塔胡安娜。如果在奧里諾科河和傳教地之間沒有河流連接的話，那還得走陸路，冒著酷暑鑽入無邊無際的森林。

　　然而，每當讓娜．德．凱爾默的燒略有減退，從昏睡中清醒過來時，都要焦急地詢問：

　　「雅克先生，我們始終是在朝前走。對嗎？」

　　「對！讓娜，是的！」他回答。

　　「我一直在想著可憐的父親！我做夢夢見我們找到他了！他感謝了您，感謝您為我做的一切以及為他……」

　　雅克．艾洛赫把臉別過去，不讓對方看到自己的眼淚，是的！他流淚了，這堅強的男子漢，因為他眼見著讓娜的病越來越重，他心愛的姑娘就要被死神奪去，他自己卻無能為力！

　　晚上，船停在佩德拉瑪帕亞，第二天一早又上路，有風揚帆，無風划槳。水位已顯著降低，船有好幾次差點兒擱淺在沙質的河底。

　　這一天船行得頗為費力，進入了莫拉山區，山脈最初的地勢起伏已在右岸顯現出來。

　　下午，又一陣劇烈的發作似乎要奪走患者的性命。大家都以為她要嚥氣了。馬夏爾急得發瘋一般，為了不讓讓娜聽見他的叫喊聲，熱爾曼．帕泰爾納叫人把他抬到「莫里切」上去，與前面的「加里內塔」拉開一百來尺的距離，金雞納硫酸鹽完全失效了。

　　「熱爾曼！熱爾曼！」雅克．艾洛赫把同伴拉到「加里內塔」船頭，「讓娜要死了！」

　　「別絕望，雅克！」

　　「我跟你說她要死了！即使這次挺過去了，下次也熬不住。」

　　這是毫無疑問的。熱爾曼．帕泰爾納低垂下了頭。

　　「我們什麼也做不了！什麼也做不了！」他嘆道。

　　下午三點，一場暴雨從天而降，一直昏暗沉滯的空氣稍稍清爽了些。這場雨下得正是時候，天上層層疊疊的灰雲變做河中漲起的水，左右兩岸眾多的支流也都注滿了，便利了船隻的航行。

　　四點鐘，繞過一個林木茂密的高地之後，高聳的亞那美山出現在左岸。奧里諾科河在這裡轉了一個急彎，接著便是瑪瓦卡河狹窄的河口。

　　風徹底停止了，瓦爾戴斯和帕夏爾便將船駛到了一個小村，那兒有幾間草房，住著五、六家馬里基塔雷人。

　　雅克．艾洛赫對「莫里切」的船老大說了句：「過來，帕夏爾。」就第一個跳上了岸。

　　他要去什麼地方？

　　他要去村長家。

　　他想幹什麼？

　　他想從死神手中奪回讓娜！

　　村長的房子和一般馬里基塔雷人的房子一樣，比較舒適。這是個四十來歲的印第安人，聰明善良，殷勤招待兩位來客。

　　在雅克．艾洛赫的堅持下，帕夏爾一進門就詢問起紅木的事來。

　　村長是否認識這種植物？該灌木在瑪瓦卡地區有沒有？

　　「有，」印第安人答道，「我們常用它來治熱病。」

　　「管用嗎？」

　　「確實管用。」

　　這番對話是用印第安語進行的，雅克．艾洛赫聽不懂，但是帕夏爾一給他翻譯完村長的回答，他馬上大叫：

　　「讓這個印第安人給我們弄點兒這種樹皮來，他要價多少我都給，我把我所有的錢全都給他！」

　　村長則沒對方那麼衝動，他走到其中一個籃子前，伸手從裡面掏出幾截小木棒，遞給帕夏爾。

　　片刻之後，雅克．艾洛赫和船老大回到了「加里內塔」。

　　「熱爾曼！熱爾曼！紅木！紅木！」

　　雅克．艾洛赫激動得只會說這麼一句了。

　　「好了，雅克！」熱爾曼．帕泰爾納說，「還沒有再次發作，正是時候，我們會治好她的，我的朋友，我們會救活她的！」

　　熱爾曼．帕泰爾納去熬藥，雅克．艾洛赫則守在讓娜身邊安慰她，這種藥什麼熱病都能治，瑪瓦卡村長的話信得過的。

　　可憐的病人，兩眼睜得大大的，雙頰蠟一般蒼白，剛才的高燒使她體溫升到了四十度。聽到雅克的話，她吃力地微笑了一下。

　　「我已經感覺好多了，」她說，「雖然……我還沒吃藥。」

　　「讓娜，我親愛的讓娜！」雅克．艾洛赫喃喃地說著，跪了下去。

　　熱爾曼．帕泰爾納幾分鐘的工夫就煮好了紅木皮湯藥，由雅克．艾洛赫遞到少女唇邊。

　　她喝乾了湯藥：

　　「謝謝！」她說著閉上了眼睛。

　　現在得讓她一個人待一會兒了。熱爾曼．帕泰爾納把不想走的雅克拉了出來。兩人坐在船頭，誰也不說話。

　　船員們接到命令停了船，以保證絕對安靜，不打擾讓娜的睡眠。

　　馬夏爾中士已經知道退燒藥找到了，已給讓娜服下。他從「莫里切」跳上岸去，奔向「加里內塔」。

　　熱爾曼．帕泰爾納打手勢叫他停住。

　　可憐的人聽從了，兩眼含淚靠在一塊石頭上。

　　根據熱爾曼．帕泰爾納的想法，如果讓娜的病不再繼續發作的話，就證明紅木皮產生了療效。再過兩個小時就可見分曉。兩個小時以後，就可以知道甚至斷定有無救活少女的希望。

　　所有的人都懷著怎樣的恐慌在等待！大家側耳傾聽著讓娜是否發出嘆息聲，是否在喊人。沒有！她沒發出任何聲音。

　　雅克．艾洛赫慢慢走近船篷。

　　讓娜睡著，她睡得十分安穩，沒有躁動，沒有任何不適的跡象。

　　「她得救了！得救了！」雅克在熱爾曼．帕泰爾納耳邊說。

　　「我希望！我相信！唉！紅木皮這東西還真靈！只可惜奧里諾科河上游缺少藥劑師！」

　　時間已過，熱病沒有再發作，它不會再發作了。

　　下午，讓娜醒來了，這次是她朝雅克．艾洛赫伸出手去口中喃喃道：

　　「我感覺好多了，是的！我感覺好多了！」

　　馬夏爾中士也被許可到「加里內塔」上來看她：

　　「我很好，我的叔叔！」她朝老人微笑著，拿手抹去老人眼角的淚花。

　　晚上大家看護著她。又給她煎服了幾劑湯藥。她睡得很安穩，第二天醒來時，沒有人再懷疑她將痊癒。旅客們，以及兩條船的全體船員們真是欣喜若狂！

　　不用說，雖然瑪瓦卡村長再三推辭，這個好心人還是被帶到「莫里切」上，聽憑他為自己和家人挑些想要的物件。善良的村長表現得還算克制，僅僅用自己的紅木皮換得了幾把刀子、一柄小斧、一塊布、幾面小鏡子、一些玻璃珠串和六、七支雪茄。

　　船隻正要出發，大家發現「加里內塔」上少了荷萊斯，大概從頭天晚上起他就不見了。

　　他一回來就受到了雅克．艾洛赫的盤問。他說吩咐船員們停船後，他就跑到林子裡睡覺去了。只能相信這個解釋了──雖然無法證實，卻不能說沒有可能。

　　接下來的四天，兩條船頗為費力地逆奧里諾科河而上，每天只能走個十一二公里。不過這無所謂！讓娜康復得很快，熱爾曼．帕泰爾納格外精心地為她烹調食物，她的氣力迅速恢復。雅克．艾洛赫整天不離她左右，說實在的，馬夏爾中士對這一切已經完全習慣，認為完全正常了。

　　「這是命中註定的！」老人心裡時常想，「可是老天爺，我的上校到時候會怎麼說呢？」

　　離開瑪瓦卡的第二天起，每天十二點到二點，讓娜都到船篷外來待上一會兒。她裹著一床薄被，躺在船尾一張乾草編成的單架上，呼吸一下草原上新鮮清新、有益健康的空氣。

　　這一段河面寬度始終在三十米以下。大部分時間都是用篙撐著或拿繩拉著前進。遇到幾個相當難過的小急流，有的地方水實在太淺了。看樣子要卸船搬運。

　　好在最後避免了這場折騰。船員們都下了水，和卸船減輕的重量差不多，好歹把船弄過了急流區，如馬尼維切、亞馬拉昆，以及八百多米高的博康山腳下的急流。

　　每天晚上，雅克．艾洛赫和馬夏爾都到岸邊獵物豐富的林中去打獵，帶回成串的鳳冠雉或帕瓦雞。毫無疑問，在委內瑞拉南部各省，只要喜歡吃野味，食物來源是絕對不成問題的。這裡的野味品質上乘──還有魚，遍布大江大河的魚。

　　讓娜已經完全康復，自從服過紅木皮之後她再也沒發過一點兒燒。看來不必擔心病情會有反覆，就讓她那年輕的軀體慢慢自行恢復吧。

　　二十五日，右岸出現了連綿的群山，地圖上說叫瓜納約山脈。

　　二十六日，船隻費盡周折，人員身心疲憊地過了馬爾凱斯急流。

　　有好幾次，雅克．艾洛赫、瓦爾戴斯和帕夏爾都覺得右岸並不像乍看上去那麼荒涼。有時在樹叢間、荊棘後似乎可見影影綽綽的人在穿行。若是瓜哈里布人的話倒沒什麼可怕的，因為這些部族的人都很溫和。

　　夏方榮考察這一地區的時候，他手下的人每天都防備著土著人的襲擊。如今形勢變了。

　　不過值得一提的是，每次雅克．艾洛赫和馬夏爾在林子邊緣覺得看到人了，想上前去攀談的時候，卻瞧不見他們的影兒了，找也找不到。

　　如果這些土著不是瓜哈里布人，而是基瓦人──更確切地說，是阿爾法尼茲手下的的基瓦人──那麼他們的出現無疑是一個最嚴重的威脅。因此，帕夏爾和瓦爾戴斯警惕地關注著兩岸的動靜，不讓船員們再上岸走動。荷萊斯的表現沒有任何可疑之處，他從未流露過要上岸的企圖。再走上七、八站，船就行不了了，因為河水太淺。奧里諾科河將變成從帕里瑪高地流出的一條涓涓細流，它的三百條支流共同組成南美洲的水路大動脈。

　　到時候就不得不放棄水路，在右岸的大森林裡走上五十公里才能到達聖塔胡安娜。是的，那是目的地，正是盡快到達那裡的希望支撐著旅客們。

　　二十七、二十八兩天可算打凱卡臘出發後行程最艱難的兩天，全憑了船員們的獻身賣力和船老大的指揮有方才渡過了瓜哈里布急流──奧里諾科河的第一位探險者迪亞茲．德．拉福恩特在一七六〇年一直走到了這裡，熱爾曼．帕泰爾納不無道理地說：

　　「如果說名為『瓜哈里布』族的印第安人並不可怕的話，名為『瓜哈里布』的急流可就大不一樣了。」

　　「要是咱們能毫無磕碰地過去，那才是奇蹟哩！」瓦爾戴斯說。

　　「既然老天爺已經顯了一次奇蹟，救了我們親愛的讓，」雅克．艾洛赫說，「那他還會再顯一次，保佑讓乘的船的！奇蹟實在是件善舉，對於全知全能、創造了天地的上帝來說……」

　　「阿門！」馬夏爾中士神情極其嚴肅莊重地唸道。

　　說實在的，如果出了急流以後船僅受些「輕傷」，裂幾道小口的話，就足以稱得上奇蹟了。小的損壞處可以在航行途中修補好，不費什麼事。

　　讀者可以想像一下，在十至十二公里的長度上，數個水庫由高到低地接續下來，這種排列方式讓人想起瑞典高薩運河上的一系列船閘。所不同的只是連接斯德哥爾摩和哥特堡的這條運河裝配有閘室和開關閘室的門──以便利船的進出，而在瓜哈里布急流，既無船閘也無閘室，船下的水僅夠沾溼船底兒，全是大石塊，只能在石頭上拖著走。船員們都投入到這一工作中，把繩子掛到樹上或岩石上，然後拉繩子使船前移，如果再延誤幾天到這兒的話，旱情更重，船肯定就一步也挪不動了。

　　這種說法絕對沒錯。當年夏方榮在這兒就被迫捨棄了原先乘的船，駕著一隻獨木舟到了奧里諾科河源頭。

　　一大清早，船又開動了，河寬只有十五到二十米。船隻在瓜哈里巴高地腳下又遇到了幾段急流──其中有一個叫「法國人急流」。好幾次船都因水少而浮不起來，只能用人力拖曳，所過之處，沙質河床上留下深深的痕跡。

　　傍晚，帕夏爾和瓦爾戴斯把船停靠在了右岸。

　　對面岸上聳立著黑乎乎一座山峰，這想必就是夏方榮所稱的莫努瓦峰了。莫努瓦是夏方榮時代巴黎地理學會的祕書長，夏方榮以此人的名字命名這座山峰是為了向他表示敬意。

　　也許，──由於疲勞過度──這一夜的警惕會有所放鬆。確實，一吃過晚飯，每個人就只剩了睡覺這一個念頭。旅客與船員都很快沉沉睡去。

　　這一夜沒發生任何襲擊事件，既沒有布拉沃印第安人的騷擾，也沒有阿爾法尼茲一夥的進攻。

　　第二天天亮，兩個船老大醒來，一睜眼就同時發出了喪氣的一聲長嘆。

　　水位一夜之間降了半米，船徹底擱淺了。奧里諾科河的河床上只流淌著幾道黃濁的小溪。

　　對於船隻來說，整整要持續一個旱季的斷航期來到了。

　　將全體船員集合於船頭點名時，才發現少了一個人。

　　荷萊斯不見了，而且這一次是不會再返回了。

　　第七章　莫努瓦峰營地

　　莫努瓦峰高約一千五百米，位於奧里諾科河的左岸。一座座山頭仿佛堅不可摧的堡壘一般屹立在草原上，向東南方蜿蜒而去，一眼望不到頭。

　　距此處八十公里外是又一座山峰，在夏方榮的地圖上稱之為費爾迪南．德．萊塞普斯峰。

　　從這裡開始便進入了委內瑞拉境內的山區。在該國山誌地形圖上可以看到這一帶都是一圈圈的拱形曲線，還有眾多山脊線在此相交。這些線勾畫出的是山脈的骨骼，實地看上去群山威嚴而雄偉。奧里諾科河的發源地帕里瑪高地就在這一地區。這裡還矗立著直插雲霄的「紅山」即羅賴馬山，在印第安人的語言中把它稱作「萬河之母」。它地處三國【註：指委內瑞拉、蓋亞那、巴西。──譯者注】交界處，像一塊巨型的軍事界石一般。

　　如果河中仍能行船的話，雅克．艾洛赫和同伴們就可坐船直達帕里瑪高地，奧里諾科河源頭所在，可惜目前這一方案是行不通了，旅客們十分遺憾，當然河中還行得了獨木舟，不過每隻獨木舟上只能裝下兩人，那麼船員們怎麼辦呢，少了他們又不行，還有行李也沒處放置。

　　這天上午，雅克．艾洛赫、熱爾曼．帕泰爾納，體力眼見恢復過來的讓、馬夏爾，再如上船老大瓦爾戴斯和帕夏爾，全都集合在一起開會──這種會議，北美印第安人稱為「帕拉布爾」。

　　不管會議叫什麼名稱，重要的是應拿出決斷來，以確保往後的旅途能夠順利進行，取得最後的成功。

　　六個人在森林邊緣一個叫「莫努瓦峰營地」的地方坐了下來──其實山峰在對岸呢。他們所在地的下面就是那已近乾涸、暴露著石頭和沙子的河流，兩條已擱淺的船橫亙在河床上，正對著托里達河的河口。

　　天氣晴好，微風習習，對面的左岸，籠罩在陽光下的山峰閃耀金輝，東面一大片陽光也照射在山峰林木茂密的斜坡上。

　　船員們在船頭準備早餐，嫋嫋的炊煙升起。被微風挾向南方。

　　風從北面吹來，但力量很弱，這時候即使能行船往上游去的話，風也幫不上什麼忙。

　　無論是下游方向、岸上、還是森林邊上的樹叢中，都不見一個印第安人出現，至於茅草房，別說住人的，連廢棄破敗了的也見不著。可是一般說來這個季節附近地區該有不少印第安人在活動才對。不過話說回來，這一帶的土著部落總是居無定所。再者，聖費爾南多的商人因為怕水少行不了船，是絕不會一直上溯到這麼遠的地方來的。就算他們來，又能跟哪座城鎮，哪家農場做買賣呢？埃斯梅臘爾達已廢棄了，過了埃斯梅臘爾達，更是再也找不到一個人口規模能稱得上村子的聚居點。所以，一般船隻是極少越過卡西基亞雷河口的。

　　雅克．艾洛赫首先發問：

　　「您在奧里諾科河上從未到過比這更遠的地方，是嗎，瓦爾戴斯？」

　　「是的。」「加里內塔」的船老大回答。

　　「您也一樣，帕夏爾？」

　　「一樣。」「莫里切」的船老大回答。

　　「你們的船員中也沒有人對過了莫努瓦峰以後的奧里諾科河略有了解嗎？」

　　「沒有。」帕夏爾和瓦爾戴斯答道。

　　「沒有，除了荷萊斯可能知道些情況。」熱爾曼．帕泰爾納想到這點說，「可這個西班牙人甩下我們跑了，我懷疑他不是第一次在這一帶活動，雖然他自己堅決不承認。」

　　「他能去哪兒呢？」馬夏爾問。

　　「別人等他的地方，肯定的。」雅克．艾洛赫說。

　　「等他？」

　　「是的，中士，我承認，一段時間以來，我就覺得這個荷萊斯形跡可疑。」

　　「我也這麼覺得，」瓦爾戴斯說，「那天晚上在瑪瓦卡河口他一夜未歸，我問他怎麼回事，他給了我一個答案，卻又什麼也沒回答。」

　　「可是，」讓插話了，「當初在聖費爾南多上咱們的船的時候，他的確是要去聖塔胡安娜的呀！」

　　「而且毫無疑問，他確實認識埃斯佩朗特神父。」熱爾曼．帕泰爾納說。

　　「這都不假，」馬夏爾說，「可這無法解釋當我們距離傳教地僅有幾步之遙的時候，他為什麼卻銷聲匿跡了。」

　　幾天以來，雅克．艾洛赫心中對荷萊斯的懷疑得到了越來越多的證實。他之所以沒對任何人講，是怕引起同伴們的驚慌，因而對於西班牙人的突然消失他是最不感到意外的一個，同時他又擔著不少心。

　　據他的揣測，荷萊斯說不定就是從卡宴逃出的苦役犯中的一名，基瓦匪幫的頭領阿爾法尼茲不也是西班牙人嗎？如果是這樣的話，當初在聖費爾南多碰到他時，這個荷萊斯正在幹什麼呢？他為什麼要去聖費爾南多？當時他正在那兒，一聽說有兩條船的旅客要去聖塔胡安娜，他便跑去找「加里內塔」的船老大，主動要求幫忙。

　　自從西班牙人消失以後，雅克．艾洛赫對他的懷疑逐步確定了。他是這樣推理的：

　　如果荷萊斯不是阿爾法尼茲手下的人，如果他沒有惡意，如果他真是打算去傳教地，那他為什麼在中途離群而去呢？

　　本來他理應留下，可他卻走掉了。誰知道他是不是暗中被告知基瓦人及其首領正在附近草原活動，便利用夜色的掩護，跟他們會合去了？

　　果真如此的話，那麼現在船行不了，旅客們只能步行穿過密林去聖塔胡安娜，他們很有可能會遭到襲擊，以寡敵眾，凶多吉少。

　　這正是讓雅克．艾洛赫焦慮的心事。

　　但他沒把自己的擔憂對任何人講──只對瓦爾戴斯提了幾句，後者和他一樣對荷萊斯有懷疑。

　　馬夏爾提出去向不明的荷萊斯下落何在的問題之後，雅克．艾洛赫決定把談話轉到另一個更具實際意義的方向上去。

　　「我們暫且不管這個荷萊斯到底去了哪兒，」他說，「也許他會再回來，也許他不會再回來……現在要緊的是我們目前的處境，以及如何到達目的地。眼下繼續從奧里諾科河上走是不可能了，這一點挺讓人惱火，我承認……」

　　「可是困難遲早要來的，」讓插進來說，「也就差那麼幾天。即使我們能坐船一直坐到河源，到了帕里瑪高地還不一樣得棄船登陸。在聖塔胡安娜和帕里瑪之間沒有水道聯結，我們以前不也一直設想最後一段路程要從草原上走嗎？」

　　「我親愛的讓，」雅克．艾洛赫說，「您說得對，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反正我們遲早是要從船上下來的。當然啦，如果能乘著船多往東走上四十來公里的話──在雨季這自然是很容易的──我們就能少受一些累，我不想，尤其不想讓您受累。」

　　「我的氣力早就全部恢復了，艾洛赫先生，」讓說，「我今天就可以出發，我不會落在後面的。」

　　「說得好，」熱爾曼．帕泰爾納叫道，「單聽聽您這句話，讓，我們大家就已經身輕如燕、摩拳擦掌了！咱們該做結論了，雅克，你能不能說說咱們現在距離河源以及傳教地還有多遠。」

　　「我在地圖上測算過，」雅克．艾洛赫說，「帕里瑪離這兒頂多五十公里。但我想咱們不應徑直到源頭去。」

　　「為什麼呢？」馬夏爾問。

　　「我們在聖費爾南多打聽到傳教地在咱們目前所處位置的東北方，托里達河上。後來馬紐艾爾先生也證實了此說，若真是這樣的話，那還不如直接往那個方向走，何必再去繞經帕里瑪呢？」

　　「有道理，」讓說，「我想我們沒必要白費力氣，應該直接朝聖塔胡安娜傳教地去。」

　　「怎麼去呢？」馬夏爾問。

　　「像我們以前設想的那樣去，和我們到了帕里瑪之後所要採取的做法一樣。」

　　「走著去？」

　　「走著去，」雅克．艾洛赫說，「這一帶荒無人煙，不可能有什麼村子或農場給我們提供馬匹。」

　　「我們的行李呢？」熱爾曼．帕泰爾納問，「只能捨在船上了？」

　　「我想是這樣，」雅克．艾洛赫說，「這是個好辦法。何必掛一身礙事的大包小包呢？」

　　「哼！」熱爾曼．帕泰爾納只從鼻子裡出了這麼一聲，他不放心的倒不是衣服和鞋子，而是他那些博物學家的各色物件。

　　「再說，」讓也提出了反對意見，「誰知道今後的尋找會不會把我們帶到比聖塔胡安娜更遠的地方去？」

　　「有這種可能，如果發生這種情況的話，」雅克．艾洛赫回答，「我們就讓人把行李給我們送到傳教地去。兩隻船留在這兒等我們回來。帕夏爾和瓦爾戴斯，或者至少其中一個，帶著手下看管船隻行李。從這兒到傳教地，騎著馬一天一夜絕對趕得到，兩地之間的連繫大概還是挺方便的。」

　　「艾洛赫先生，」讓又說，「您的意思是，我們在三、四天的行程中只帶些最必需的物品就行了。」

　　「據我看，我親愛的讓，這是唯一合適的方案，我本想提議咱們馬上出發，不過又一想，還是先在托里達河口搭個宿營地吧。別忘了，我們到時候要在這兒和船隻會合，順奧里諾科河而下，返回聖費爾南多。」

　　「和我的上校一起。」馬夏爾喊了出來。

　　「和我的父親一起！」讓小聲地說。

　　雅克．艾洛赫的臉上飄過一縷愁雲，他已經預見到，在完成目標之前，會有重重的艱難險阻！另外，誰知在聖塔安娜能不能打聽到確切的關於凱爾默上校的消息，以便能較有把握地去找尋呢？

　　但他並沒有說出讓同伴們洩氣的話。隨著事態的發展，他已決意把此事進行到底，在任何困難面前都不退縮，現在他是這支探險小隊的首領了，成功距離他們還遙遠得很。指揮的任務落到了他的肩上，他會盡職盡責的。

　　出發的日子定在後天，這一趟要在高地的森林裡走三、四天，得把路上必需的東西好好準備齊全。

　　據瓦爾戴斯的提議，他與手下兩個人陪著旅客們一直走到傳教地去。帕夏爾與其餘十六名船員留在宿營地看守船隻。說不定雅克．艾洛赫要好幾個月以後才能返回呢？到時候旱季已過，河流又可通航了。再說返回時總要乘船的。

　　令人感到遺憾的一點是奧里諾科河上游的這一地區荒無人煙。如果能遇上幾戶印第安人，那會帶來多大的便利！土著人肯定能提供一些有用的信息，比如該走哪條路線，關於聖塔胡安娜傳教地，它在奧里諾科河東北方的具體什麼位置。

　　雅克．艾洛赫還想知道阿爾法尼茲的基瓦匪幫前幾日有沒有在右岸一帶出現過，因為既然荷萊斯已經去投奔了，就證明他們在附近地區出沒。

　　如果這兒有土著的話，雅克．艾洛赫說不定還能雇上一個給他們做嚮導，帶他們穿過密林，林中只有寥寥數條小道，是野獸或過路的印第安人踩出來的。

　　雅克．艾洛赫對瓦爾戴斯講述自己多麼想碰上幾個印第安人，對方打斷他說：

　　「在離宿營地一兩個射程之內，或許真有瓜哈里布人的房子。」

　　「您有什麼根據這樣認為？」

　　「至少有一個，艾洛赫先生，因為我在離河岸二百步的林子邊上走動時，發現了一堆爐灰。」

　　「已經熄滅了。」

　　「是的，但爐灰還熱乎乎的。」

　　「但願您沒有搞錯，瓦爾戴斯！可是，如果附近真有瓜哈里布人的話，他們看見船來了怎麼不趕緊跑上前來呢？」

　　「跑上前？艾洛赫先生！相信我的話，他們後退還怕來不及呢！」

　　「為什麼？跟旅客結交對他們來說不是一件大好事嗎？可以交換物品，獲取利益！」

　　「這些可憐的印第安人膽子太小了！他們最先想到的就是藏到林子裡去，等確認沒有危險了再回來。」

　　「那好，瓦爾戴斯，就算他們跑了，可是他們房子總不會跑吧，也許我們可以在林子裡找到幾間。」

　　「這個容易，」瓦爾戴斯說，「從林子邊緣往裡走個二三百步察看一下就搞清楚了。印第安人一般說來不會住得離河太遠，如果有村落或房屋的話，我們走不了半個小時就肯定能發現。」

　　「好，瓦爾戴斯，我們去找吧，不過說不定要去好一會兒，還是先吃午飯吧，吃了午飯再去。」

　　在兩個船老大的指揮下宿營地很快搭好了。雖然臘肉、罐頭、木薯粉的儲備依然充足，大家還是決定把它們全部留給去傳教地的人，以免他們途中斷糧。瓦爾戴斯和兩名手下把口袋都背在身上。如果在附近能遇上印第安人的話，就從中徵募幾個，花很少的錢就能雇到扛工和嚮導。

　　不管是雅克．艾洛赫及其同伴，還是留守在莫努瓦峰營地的船員，都可以通過打獵獲得充足的食物來源。我們已經知道，在獵物如此豐富的土地上，食物從來不會構成什麼問題。剛一踏入森林，就見野鴨、鳳冠雉和帕瓦雞飛來撲去，猴子在枝葉間又竄又跳，水豚和野豬在厚厚的灌木後面奔跑，托里達河中的魚群游得更是歡暢熱鬧。

　　吃飯的時候，雅克．艾洛赫把他和瓦爾戴斯商定的計劃告訴了大家：他們兩人要到方圓一公里的範圍內去看看能否找到常在奧里諾科河上游這一段活動的瓜哈里布人。

　　「我很想和您一起去。」讓說。

　　「得我同意才行，侄子！」馬夏爾中士說道，「不過我希望你為了下一階段的旅行先把兩條腿養得更結實點兒，今天再歇一天吧，就當是醫生的話。」

　　儘管雅克．艾洛赫非常樂意有少女陪在他的身邊，但他也不得不承認馬夏爾的話是有道理的。從這兒到聖塔胡安娜肯定夠累的，讓娜還是先歇一天的好。

　　「我親愛的讓，」他說，「您叔叔說得對，今天您要是在宿營地歇上一天的話，力氣就會恢復到十分……瓦爾戴斯和我兩個人去就夠了。」

　　「你們不歡迎博物學家嗎？」熱爾曼．帕泰爾納問。

　　「尋找當地人的工作是用不著博物學家幫忙的，」雅克．艾洛赫說，「待在這兒，熱爾曼，你可以在森林邊兒上或河岸盡情地採集標本。」

　　「我可以幫您，帕泰爾納先生，」讓說，「為了採到稀有植物，咱們兩個人共闖難關！」

　　臨行前，雅克．艾洛赫讓帕夏爾著手佈置下一步行程的準備工作。他和瓦爾戴斯盡量爭取兩點鐘之前就回來，即使不能這麼快回來，他們的尋找也不會越出計劃範圍。

　　兩人一個扛著槍，一個腰間別著斧，跟同伴們說聲「回頭見」，朝東北方走去，很快就消失在樹叢後。

　　現在是上午九點。如火的驕陽炙烤著森林，幸好有濃密的枝葉阻擋，所以林中還不是太熱。

　　在奧里諾科河上游，山峰不像中游的丘陵那樣從頂到底都披著綠衣，但林中的樹種卻極其豐富，出產也是量多質優，雖然這裡的土地從來無人耕耘。

　　帕里瑪高地的這一片森林乍看上去人跡不至，可是瓦爾戴斯一走進去就發現了一些跡象，如踩倒的草，折斷的枝，剛踏出的腳印，並斷定右岸有印第安人活動。

　　值得一提的是，森林中的大部分植物都是易於利用的品種，當地土著也從中受益不少。一株株的棕櫚樹，品種很多，有些旅客們從玻利瓦城一路走到這兒還尚未見過，還有香蕉樹、恰帕羅樹、科比加樹、卡雷巴斯樹，以及樹皮被印第安人用來做口袋的馬里納樹。

　　不時還碰到一棵棵的「牛奶樹」，在沿海地帶很少見。還有奧里諾科河三角洲常見的「生命樹」木里其樹。這些珍稀植物的葉子可以用來鋪茅屋頂，纖維可以搓成繩和纜，髓質是一種營養豐富的食物，汁液經過發酵則可釀成一種有益健康的飲料。

　　雅克．艾洛赫在林中走了一會兒，獵手的本能就開始起作用了。要是能放上兩槍，可以輕鬆地打到多少水豚、樹懶、野豬、貘，還有叫做「文迪塔」的白猴子！可是這麼多獵物，他和瓦爾戴斯怎麼拿得了，再說為謹慎起見，還是別因槍聲而暴露自己吧。不知會被誰聽了去，萬一奎瓦人在荊棘叢後面逡巡怎麼辦？要說瓜哈里布人是因為害怕而躲起來了的話，聽見槍響豈不是更不敢露面了。

　　所以雅克．艾洛赫和瓦爾戴斯只是默默走路。他們循著一條由被踩倒的草標誌出來的曲曲折折的小徑往前走。

　　這條小徑通向何方？會不會通到高地那邊的某塊林中空地？

　　總的說──這是很容易理解的──林中的行進只能是緩慢而吃力的，考慮到耽擱、勞累和頻繁的休息，如果船隻能一直抵達奧里諾科河源頭的話，從帕里瑪高地那邊往聖塔胡安娜走，說不定會稍微容易些？

　　雅克．艾洛赫滿腦子是這些問題，而他的同伴則一心只想著此行的目的，那就是竭力尋找印第安人居住的小村或房屋，並找幾個印第安人做幫手。

　　走了一個小時以後，「加里內塔」的船老大先叫了一聲：

　　「一間茅屋！」

　　雅克．艾洛赫和他都停住了。

　　百步外，一座圓圓的呈蘑菇形的小房子，看上去相當破爛。它位於一叢棕櫚樹深處，錐形的屋頂都快塌到地上去了。屋頂下面是一個狹窄的不規則的出入口，連門都沒裝。

　　雅克．艾洛赫和瓦爾戴斯走過去，進到屋裡……

　　空無一人。

　　就在這時，從北邊傳來了一聲炸響，聲音離這兒相當近。

　　第八章　印第安少年

　　「是槍響。」雅克．艾洛赫叫道。

　　「離這兒不超過三百步遠。」瓦爾戴斯說。

　　「是不是馬夏爾中士在你走了以後去打獵了？」

　　「我想不是。」

　　「是不是住在這個茅屋裡的印第安人？」

　　「先看看屋子是不是有人住吧。」「加里內塔」的船老大說。

　　兩個人在槍響的時候已經離茅屋好幾步遠了，這下他們又回到了屋裡。

　　裡面跟外面一樣寒磣，沒有一件家具，最裡面的地上放著一條草褥，看樣子不久前還有人在上面睡過。牆跟放著一排「卡雷巴斯」。在一個角落裡有隻籃子，盛著吃剩的一塊木薯餅，屋頂上有幾支帶叉的竿子，其中一支叉著一塊野豬肉。二、三十個巴旦杏一樣的加維業果堆在一起，還有布拉沃印第安人吃的白蟻。放在一塊平石上的爐子裡尚有一段燒焦的木柴在冒著濃煙。

　　「這間茅屋的主人，」瓦爾戴斯說，「在我們來到之前，應該是在屋裡。」

　　「他不可能走遠，」雅克．艾洛赫說，「或許就是他開的槍？」

　　瓦爾戴斯搖了搖頭。

　　「這些印第安人既沒步槍也沒手槍，」他說，「他們的武器僅僅是弓箭和彎刀。」

　　「可總得搞個清楚呀。」雅克．艾洛赫叫起來，因為一想到有可能是阿爾法尼茲的奎瓦人在附近，他就不免又著急起來。

　　要是這樣，那在莫努瓦峰宿營的人可就危險了！等到他們往聖塔胡安娜去的時候，路上還不知要遇到怎樣的攻擊！……

　　雅克．艾洛赫和瓦爾戴斯從茅屋裡出來，手持武器，在樹木和矮林的掩護下慢慢朝槍聲響起的方向走去。

　　他們發現的這間茅屋不是一個聚居點，四周看不到一塊耕耘過的土地，不見一點兒莊稼、蔬菜、果樹或牲畜飼料。

　　雅克．艾洛赫和瓦爾戴斯豎起耳朵，睜大眼睛，邁著小步往前走。

　　沒有異常的聲音，只聽到散步在枝葉間的鳳冠雉和帕瓦雞的叫聲，或者某隻野獸從灌木後面擦過去時發出的沙沙聲。

　　兩人就這麼走了二十分鐘，心裡一面尋思是不是該回茅屋去，從那兒再返回營地。正想著，忽然聽到了不遠處的一陣呻吟聲。

　　瓦爾戴斯做了個手勢，示意同伴趴到地上，──不是為了聽得更清楚，而是在時機未到之前先不要被別人看見。

　　前面有一排矮灌木，再過去便是一片沐浴在陽光中的林間空地。

　　瓦爾戴斯扒開灌木條，整個空地盡收眼底，呻吟聲正是從這兒發出來的。

　　雅克．艾洛赫躺在他旁邊，手指勾在扳機上，也從枝條縫裡向對面看。

　　「那兒，那兒！」瓦爾戴斯終於找到了。

　　這麼多防範措施實在沒必要──起碼目前是這樣。從這兒看過去，空地的另一頭，一棵棕櫚樹下，只有兩個人。

　　一個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好像睡著了，或者說更像死去了。

　　另一個跪在地上，抱著對方的頭，嘴裡發出呻吟，原因是很明顯的。

　　到這兩個印第安人那兒去沒有任何危險，而且出於義務也應幫幫他們。

　　這兩人不是奧里諾科河上游常見的或遊徙或定居的布拉沃人。瓦爾戴斯從他們的體貌認出他們是與自己同族的巴尼瓦人。

　　其中一人──了無聲息的一個──是個五十開外的男子，另一個是個十三歲的少年。

　　雅克．艾洛赫和瓦爾戴斯繞過灌木叢，在離他們十步遠的地方出現了。

　　一看到來人，印第安少年馬上站了起來。

　　他的臉上露出恐怖的表情。他猶豫了一下，最後把躺在樹下的人的頭往上抬了一次，撒腿就跑了，瓦爾戴斯朝他做了一個表示友好的手勢，也沒能留住他。

　　兩人跑到男子身邊，俯下身去，把他上半身抬起來，聽他的呼吸，把手放到他的心口……

　　心臟已經停止了跳動。雙唇失卻了血色，一口氣兒也呼不出來了。

　　印第安人死了──也就才死了一刻鐘左右，因為他的身體尚未變冷變僵。他身上纏的布血跡斑斑，掀開布可以看到他的肺部被一顆子彈打穿了。

　　瓦爾戴斯在地上搜尋，從被血染紅的草中撿起一顆子彈。

　　這是一顆六點五毫米口徑的手槍子彈。

　　「『加里內塔』上的手槍就是這個口徑，」雅克．艾洛赫說，「『莫里切』上的手槍口徑是八毫米，難道。」

　　他想到了荷萊斯。

　　「得想辦法把孩子找回來。」他說，「只有他能告訴我們這個印第安人是如何被擊中的，也許他還能說出誰是凶手。」

　　「可能，」瓦爾戴斯說，「可到哪兒找他去呢？他嚇跑了。」

　　「也許他跑回茅屋去了？」

　　「不大可能。」

　　的確不大可能，實際情況也非如此。

　　印第安少年只往空地左方跑了百來步，他躲在一棵樹後，觀察著兩個陌生人，當看到他們想幫助地上的那個人時，他明白了自己沒什麼可怕的，便向前走了幾步。

　　瓦爾戴斯瞥見了他，立刻站起身來。孩子好像又要跑。

　　「跟他說話呀，瓦爾戴斯。」雅克．艾洛赫說。

　　「加里內塔」的船老大用印第安語叫住了孩子，讓他不要害怕，到這邊來，和他們一起把死者抬回茅屋。

　　孩子猶豫了片刻才同意。他臉上的驚恐變作沉痛，喉嚨裡又嗚咽起來。

　　他慢慢地走過來，一到屍首面前，就淚流滿面地跪了下去。

　　印第安少年面貌溫和，體質強健，但由於缺乏營養而長得瘦瘦的。他怎麼能不瘦呢，生活在荒僻的森林裡，住著那樣一座茅屋，和他相依為命的，又是已經倒斃的這麼一個人？孩子的胸前掛著一個小十字架，這種十字架是傳教士們授予新入教者的。孩子看上去很聰明，雅克．艾洛赫和瓦爾戴斯講起西班牙語時，他說他懂這門語言。

　　兩人便開始問他。

　　「你叫什麼名字？」

　　「高莫。」

　　「這個人是誰？」

　　「我爸爸。」

　　「真可憐！」雅克．艾洛赫叫道，「原來被殺的是孩子的父親……」

　　孩子還在哭泣，雅克．艾洛赫握住他的手把他拉到身邊愛撫安慰。

　　高莫控制住自己，收住了眼淚。他有一種十分肯定的本能的感覺，眼前的陌生人將成為他的保護者和朋友。

　　瓦爾戴斯又問：

　　「誰打死你父親的？」

　　「一個男的，半夜裡來的，進了我們的屋……」

　　「是那間屋嗎？」瓦爾戴斯指著茅屋問。

　　「是的，這兒沒有別的屋了。」

　　「那人是從哪兒來的？」

　　「不知道。」

　　「是印第安人嗎？」

　　「不，是個西班牙人。」

　　「西班牙人！」雅克．艾洛赫大叫一聲。

　　「是的，他說話我們能聽得懂。」高莫又說。

　　「他想幹什麼？」

　　「他想知道基瓦人是不是已經到了帕里瑪森林裡。」

　　「什麼基瓦人？……」瓦爾戴斯此刻的心情和同伴一樣急切。

　　「阿爾法尼茲率領的基瓦人。」高莫答道。

　　「在逃苦役犯的幫派！」

　　雅克．艾洛赫馬上接著問：

　　「這幫人在這裡出現過了？」

　　「我不知道。」孩子說。

　　「你有沒有聽說他們到這個地區來了？」

　　「沒有。」

　　「那麼，你以前有沒有見過他們？」

　　「有，見過！」

　　印第安少年又顯出驚恐的神色，淚水再度模糊了他的眼睛。

　　在瓦爾戴斯的詳細詢問下，少年告訴他們，基瓦匪幫由其首領帶著襲擊了帕里瑪高地北部的聖薩爾瓦多村，把全村的人都差不多殺光了，少年的母親被殺了，少年和父親死裡逃生，來到了這座林子裡，搭起了一間草房，住了已有十個月的光景。

　　至於基瓦人現在是否在這一帶，高莫一點兒也不知道。他和父親都不曉得他們有沒有在奧里諾科河一帶出現過。

　　「昨天晚上闖進你家的那個西班牙人，就是問你們這方面的事情吧？」瓦爾戴斯又問。

　　「是的，因為我們回答不上來，他就發了火。」

　　「他沒有馬上走嗎？」

　　「一直待到早上。」

　　「然後呢？」

　　「他想讓我爸爸給他帶路，領他到高地那邊去。」

　　「你父親同意了？」

　　「沒同意，他覺得這個人信不過。」

　　「那這個人怎麼辦的呢？」

　　「他見我們不願給他帶路，就自己一個人走了。」

　　「但後來又返回來了？」

　　「是的，大約四個小時以後。」

　　「四個小時以後？為什麼呢？」

　　「他在森林裡迷了路，辨不清高地應在什麼方向了，這次他拿出手槍威脅我們，說我們要再拒絕帶路他就殺了我們。」

　　「你父親就只好同意。」

　　「是的，我爸爸……我可憐的爸爸！」印第安少年說，「西班牙人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拉出了屋子，強迫他在前面走，我跟在他們後面。我們就這麼走了一個時辰，我爸爸不願意給這個人帶路，於是就在附近這塊地方繞圈子，我看出了爸爸的意思，因為我對林子很熟悉，但西班牙人不久也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他氣急敗壞，破口大罵我爸爸，又開始威脅，我爸爸氣不過，朝西班牙人撲了上去，他們只打了一會兒，我爸爸沒有武器，我又幫不了他，一聲槍響，爸爸倒下了，那個人逃跑了。我把爸爸扶起來，他的胸口呼呼地流血，連說話的力氣也沒了，他想再回到屋裡去，但只踉踉蹌蹌地走到這裡，就死了！」

　　奧里諾科河上游各部落的印第安人家庭成員之間的感情是極深的，少年大哭著撲到父親的屍身上。

　　雅克．艾洛赫和瓦爾戴斯趕緊勸慰他，安撫他，保證一定為他父親報仇，凶手會找到的，要讓他償還血債。

　　聽了這話，高莫的眼睛又睜開了，透過淚水，復仇之火燃燒起來。

　　雅克．艾洛赫問了他最後一個問題。

　　「那個人你看清楚了嗎？」

　　「是的，看清楚了。他的模樣我永遠也忘不了。」

　　「你能不能說說他穿什麼衣服，個子有多高，頭髮什麼樣，五官有何特徵？」

　　「他穿著一件背心，一條船員穿的那種褲子。」

　　「好。」

　　「他比您稍高一點。」高莫看著瓦爾戴斯說。

　　「好。」

　　「他的頭髮很黑，鬍子……也是黑的。」

　　「荷萊斯！」雅克．艾洛赫說。

　　「就是他！」瓦爾戴斯表示贊同。

　　兩人提出高莫跟他們走。

　　「去哪兒？」孩子問。

　　「去河上，托里達河口，我們的船停在那兒呢。」

　　「船？」孩子問。

　　「你和你父親不知道昨天晚上開來兩條船嗎？」

　　「不知道，不過今天上午如果我們沒被西班牙人拉到林子裡去的話，也許會在捕魚的時候碰見你們。」

　　「好了，我的孩子，」雅克．艾洛赫說，「我再問一遍，你願意跟我們走嗎？」

　　「你們得答應我去找殺了我爸爸的那個人。」

　　「我向你保證替你父親報仇雪恨。」

　　「我跟你們走。」

　　「來吧！」

　　兩個領著孩子，朝奧里諾科河方向返回。

　　死去的印第安人不會暴屍荒野，成為虎豹口中食的。他是聖薩爾瓦多村的巴尼瓦族印第安人，這一族很多都皈依了基督教。但村民都被基瓦匪幫殺害了。

　　雅克．艾洛赫提出，下午再多帶幾名船員到這兒來，為死者舉行基督教葬禮。

　　高莫帶他們抄最近的路走，沒有從屋前經過，只用了半個小時就回到營地。

　　雅克．艾洛赫和瓦爾戴斯商量好了，不提荷萊斯的事。他和阿爾法尼茲的關係已經確定無疑了，但目前還是暫時保密為好。旅伴們的憂慮已經夠多的了，別再讓他們怕上加怕了。

　　實際上，由於荷萊斯知道了讓與凱爾默上校的關係，情況已經變得十分嚴重了，阿爾法尼茲將從荷萊斯口中獲悉這一點，對凱爾默上校恨之入骨的阿爾法尼茲會想方設法去捉他的孩子的。

　　事實上──從某種程度上說，這是叫人寬心的──基瓦人並未到奧里諾科河附近來。要是他們在帕里瑪高地出現過的話，高莫父子肯定會聽說的。雅克．艾洛赫決定，就只說荷萊斯逃跑之後，要求高莫的父親給他帶路去聖塔胡安娜傳教地，結果兩人爭吵起來，並在爭執中打死了高莫的父親。

　　雅克．艾洛赫把這番話教給了高莫，孩子的眼中閃著聰慧的光，很快就明白了，他不會向任何人提起基瓦人或阿爾法尼茲的。

　　當雅克．艾洛赫回到營地，把高莫介紹給眾人，並講述了他的故事時，馬夏爾、讓和熱爾曼．帕泰爾納感到萬分驚奇！

　　大家友好地歡迎印第安少年的到來，當聽說少年已成了孤兒，讓把他攬過去親切地撫摸著。大家不會捨下他的，不！永遠不會。

　　讓問他知不知道聖塔胡安娜傳教團，他的回答對眾人來說簡直是個福音：

　　「我知道，我和爸爸去過那兒好幾次。」

　　「你能帶我們去嗎？」

　　「能！能！你們和那個壞蛋不一樣，他也曾要求我們帶路。」

　　瓦爾戴斯使了個眼色，高莫趕緊閉嘴。

　　自從聽了高莫對凶手相貌的描述之後，雅克．艾洛赫和瓦爾戴斯對此人的身分都已深信不疑。本來還不太敢最終確定，等到發現「加里內塔」上丟了一支手槍，就再也沒什麼疑問了。

　　丟的槍是馬夏爾中士的。

　　「我的手槍被偷了，」他大聲叫道，「這個混蛋偷了我的槍，用我的槍殺了可憐的印第安人！這手槍可是我的上校送給我的！」

　　是的，老兵的悲傷與憤怒同樣強烈。哪天荷萊斯落到他手裡……

　　大家的關心使高莫十分感激，午飯後，進行了莫努瓦峰營地的收尾工作。船員們將在這裡住下。旅客們則繼續做著出發的準備，這一次離去……不知多長時間。

　　就這麼一會兒，高莫已經從讓的口中得知了他們前往聖塔胡安娜傳教團所在地的目的。

　　高莫的臉色一變。

　　「您要去找父親。」他說。

　　「是的，我的孩子！」

　　「您會找到父親的，而我……再也見不到爸爸了，再也見不到了！」

　　下午，雅克．艾洛赫、熱爾曼．帕泰爾納、和「莫里切」上的船員們一起離開營地，朝那片林中空地而去。

　　高莫陪著他們，讓得到許可，也跟去了。

　　半個小時後，他們來到原地，印第安人的屍體還仰臥在棕櫚樹下。人們用鎬頭挖了一座墳墓，挖得很深，以免被野獸發現刨開。

　　哭得淚人兒一樣的高莫最後親吻了父親一次，屍體便被放入了墓穴中。

　　坑填平了，讓和高莫一起跪在邊上，共同祈禱了一番。

　　大家返回營地。

　　讓不覺得很累。他保證說自己旅途上會體力充沛的，對雅克．艾洛赫和馬夏爾他都是這麼說的。

　　「我的心裡充滿了希望！」他不停地說。

　　天黑以後，旅客們回到船上，船員們則在營地守著。

　　在「加里內塔」上為高莫騰出了一塊地方，但可憐的孩子睡得很不安穩，夢中不時發出長長的嘆氣聲。

　　第九章　穿行在高地

　　第二天早上六點，雅克．艾洛赫和同伴們就出發了，莫努瓦峰營地交給他們無比信任的帕夏爾去看守。

　　帕夏爾手下有「加里內塔」和「莫里切」上的十五名船員──另外兩名背著東西跟旅客們一同走了。在遇到土著人或阿爾法尼茲匪幫攻擊的時候，如果實在抵擋不住，那就放棄營地，盡量趕到聖塔胡安娜傳教地去。

　　因為毫無疑問──起碼雅克．艾洛赫堅信──為害委內瑞拉這一地區的基瓦人如果敢進犯傳教地的話，將遇到頑強的抗擊。

　　他跟瓦爾戴斯談過這個問題。看來前景還是比較樂觀的。在穿越帕里瑪高地的路途中，如果與阿爾法尼茲的匪幫遭遇，那當然是最壞的一種情況，不過從高莫的話，以及他父親對荷萊斯的回答來看，這夥人並未往高地附近來，荷萊斯往北邊跑，顯然是想跟阿爾法尼茲會合，他們兩人或許曾是獄友──這點極有可能。再說，就算基瓦人可能在附近，傳教地不也不遠了嘛──就五十公里之遙，按每二十四小時走二十五公里算，旅客們徒步大約兩天半能到達。他們出發時是十月三十日清早，預計十一月一日下午到達聖塔胡安娜還是比較合理的……是的，只要不被惡劣天氣耽擱行程。

　　所以只要運氣好，小分隊就能一路無阻地抵達目的地。

　　成員共有八位，走在最前頭的是雅克．艾洛赫和瓦爾戴斯，後面跟著讓和高莫，當然，方向是由高莫來指定。再後頭是熱爾曼．帕泰爾納和馬夏爾，最後面是「加里內塔」上的兩名船員，背著包裹，裝的東西已經精減到最低限度，晚上過夜用的被子，足夠吃的罐頭肉和木薯粉，每人還挎著一壺燒酒或塔菲亞酒。

　　本來，森林裡獵物那麼多，靠打獵足夠旅客們吃的，不過他們決定還是不要因為火槍聲而暴露行跡，引起注意。

　　如果不用放槍也能捉住野豬或水豚的話，他們當然也不會放過機會。總之要爭取高地上不傳出一聲槍響。

　　不用說，雅克．艾洛赫、馬夏爾和瓦爾戴斯都扛著卡賓槍，彈盒裝得滿滿的，腰間還別著手槍和匕首。熱爾曼．帕泰爾納也帶上了獵槍，並背著他那從不離身的標本箱。

　　天氣正適合趕路，沒有任何下雨的跡象。雲彩很高，使陽光變得柔和，微風在樹梢吹拂，鑽進枝叉間，把枯葉吹了下來。往東北方走，地勢逐漸抬升。平原上常常碰上的潮溼泥濘的沼澤地，在這一帶都不見了，只是偶爾看到一塊地方低窪下去。

　　不過旅客們仍然會遇到河流，據高莫說，奧里諾科河的支流托里達河就是流向聖塔胡安娜去的。這條河水湍急，無法行船，河中阻塞著花崗岩，別說船，連獨木舟也走不了。托里達河在林中七扭八扭地流淌著，小分隊沿著它的右岸行進。

　　在印第安少年的帶領下，他們從茅屋的右側向東北方走，從高地上斜插過去。

　　遍地荊棘和灌木，有的地方枯葉層極厚，有的地方成百上千的枝條被「秋巴斯科」吹倒了，纏在一起擋住道路，走起來不容易。而且，出於節省少女體力的考慮，雅克．艾洛赫也並不急著走快。讓娜便對他說了幾句，他答道：

　　「快點兒走是很要緊，但更重要的是不能為了求快而累得走不動了。」

　　「我現在已經完全恢復健康了，艾洛赫先生，我不會耽誤大家的。」

　　「我請求您，我親愛的讓。」他答道，「請接受我為您採取的必要的防護措施，我和高莫談過，我已經知道了聖塔胡安娜的確切位置，我仔細進行了計算，把我們的行程分成了幾站，除非路上發生別的事，當然我希望什麼意外也別發生，我們只要順著這幾站走就行了。若萬一有什麼事，需要多走些路的話，我們現在節省著力氣也是有好處的，尤其是您，我唯一感到遺憾的，就是不能替您找到一個坐騎，使您免於行走。」

　　「謝謝，艾洛赫先生，」讓娜說，「只有這個字才能回報您為我所做的一切！真的，靜下心來一想，當初我硬是對路上可能存在的種種困難視而不見，要不是上帝把您派到我的身邊，我真不知道中士和他的『侄子』兩個人怎麼才能到達目的地！可是，您本來不需要到聖費爾南多那麼遠。」

　　「凱爾默小姐到哪兒，我也就應該到哪兒，再說，既然我也來到了奧里諾科河，那就表明我們應該相遇！是的！這是命中註定的，還有要預先講好的一點，那就是從這兒直到傳教地，一路上您要絕對聽我的話。」

　　「我會的，艾洛赫先生，除了您，難道還有更值得我信賴的朋友嗎？」少女答道。

　　中午，旅客們停在托里達河畔休息。水流得很急。根本蹚不過去。河寬不到五十尺，水面上不時掠過野鴨和帕瓦雞，印第安少年用弓箭射下幾隻，獵物留著晚飯時再吃，大家就只吃了些冷肉和木薯餅。

　　休息了一個小時之後，小分隊又上路了。坡度越來越大了，林子卻毫不見變稀，依然是一棵接一棵的樹，一叢挨一叢的荊棘和灌木。幸虧是沿著托里達河走的，如果從林子裡走的話，路全被矮矮的棕櫚樹堵死了，走起來比現在可是多費好些力氣。只要不出意外，到晚上一定能走完雅克．艾洛赫預定的路程。

　　林下灌木叢熱鬧得很，成千上萬隻鳥兒在枝間飛來飛去，嘰嘰喳喳叫成一片。猴子在樹下又蹦又跳，大多是吼猴，不過牠們白天是不吼的，只在晚上或清晨放開嗓子聒噪一番。熱爾曼．帕泰爾納高興地在飛禽中發現了成群的「瓜爾哈羅鳥」，牠們的出現表明此處已接近東海岸了，牠們只在夜間出來，平時大都藏在岩石的縫隙裡。現在牠們受到了驚動，便逃到了馬塔卡樹的樹頂上，此樹的漿果和紅木的皮一樣有退燒的功效，是牠們的食物。

　　樹間飛舞的還有很多其他種類的鳥，都稱得上舞蹈和旋轉的行家，雄鳥神氣活現地向雌鳥獻殷勤。越往東北走，水生動物的種類減少了。因為牠們一般都生活在鄰近奧里諾科河兩岸的沼澤地中。

　　熱爾曼．帕泰爾納還注意到一些鳥巢，由一根輕藤從樹枝上吊下，像秋千一樣擺晃著。這些鳥巢蛇是搆不到的，聽著裡面傳出的叫聲，簡直讓人以為是滿滿一窩在學視唱的夜鶯，等到牠們從窩裡飛出來，才看出是鳥類中的另一族歌唱家。當初馬夏爾和讓下了西蒙．玻利瓦號，在凱卡臘附近散步的時候，見過這種鳥。

　　熱爾曼．帕泰爾納按捺不住，想把手伸到鳥巢裡去摸摸。他正要這麼做，就聽高莫叫道：

　　「小心，小心！」

　　果然，六、七隻特魯皮亞鳥朝大膽的博物學家撲過來，對著他的眼睛啄下去，瓦爾戴斯和印第安少年趕緊衝上去替他解了圍。

　　「小心著點兒，」雅克．艾洛赫提醒同伴，「可別以獨眼龍或盲人的形象回到歐洲去！」

　　熱爾曼．帕泰爾納接受了告誡。

　　沒有到河左岸的灌木叢中去走也是十分明智的。那裡的草地中盤曲的蛇用「不可勝數」來形容一點兒都不過分。還有要提防的是凱門鱷。牠們在奧里諾科河水中及近岸出沒。在夏天，牠們一般是躺進潮溼的淤泥層中，一直待到雨季來臨。而蛇就不同了，牠們可不會老老實實地在枯葉層底下待著，總是在伺機行動。旅客們已經發現了好幾條──瓦爾戴斯指給大家看一條長達二米的洞蛇，然後把牠打跑了。

　　至於虎、熊、豹貓和其他猛獸，則一隻也沒有看到。不過等到天黑以後，很可能就會聽到牠們的吼叫，宿營時還是小心為好。

　　直到現在，雅克．艾洛赫和同伴們還沒有遇到任何意外，既無猛獸的驚擾，也無匪徒的襲擊──要知道後者比前者更可怕。雖然言語中沒有對大家提過荷萊斯和阿爾法尼茲，但雅克．艾洛赫和瓦爾戴斯始終保持著高度的警覺。走在隊伍最前面的「加里內塔」的船老大經常跑到左前方去探路，以免遇到攻擊時措手不及。有時他一直探到前方五百米遠的地方，沒發現什麼可疑情況，才又回到雅克．艾洛赫的一旁。兩人交換一個眼色就什麼都明白了。

　　與托里達河平行的小徑十分狹窄，但旅客們盡量走得緊湊，避免把隊伍拉得過長，不過有時遇到大石或深坑，就只好離開小徑到樹下去繞行。河水一直在朝東北方流，沿著帕里瑪高地的底部，河對岸，林子一層層地往上升，幾棵巨大的棕櫚樹醒目地矗立著。最上面是山頂，沿著山脊線往南延伸，就與羅賴馬山系連成一片了。

　　讓和高莫緊挨著，他們腳下的河岸剛好也只夠兩個人並肩行走。

　　他們談論的是聖塔胡安娜傳教地。對這個組織，以及它的創建者埃斯佩朗特神父本人，印第安少年都知道很詳盡的情況。有關這名傳教士的一切都不能不讓人感興趣。

　　「你和他熟嗎？」讓問。

　　「是的，我認識他，我經常見他，我爸爸和我在聖塔胡安娜住過一年。」

　　「是很久以前的事嗎？」

　　「不，就是去年雨季之前的那一段。不幸發生之後，我們在聖薩爾瓦多的村子被基瓦人給毀了，我們和其他一些村裡人一直逃到了傳教地。」

　　「你們在聖塔胡安娜受到了埃斯佩朗特神父的接見？」

　　「是的，他可真是個好人！他讓我們留下，有幾個留下了。」

　　「為什麼你們後來又離開了？」

　　「我爸爸想走的，我們是巴尼瓦人，爸爸想回家鄉去。他以前是河上的船員，我也已經會划船了，我划的是一支小槳。我才四歲的時候，就和爸爸一塊兒划船。」

　　少年的話並未讓雅克．艾洛赫等人感到驚訝。從夏方榮的遊記中他們已經知道，巴尼瓦人是奧里諾科河上最出色的船員，他們聰明而又善良，很多年前就皈依了基督教。出於特殊情況──高莫的母親是東部某部落的人──高莫的父親才定居在了河源以外的聖薩爾瓦多村。他決定離開聖塔胡安娜，是想返回聖費爾南多和凱卡臘之間的草原上去，那裡才是他的根，他和兒子暫時住在帕里瑪高地的那間小破房裡，打算等待時機，有船來的話就向人家要求當船員，藉以返回故里。

　　若不是雅克．艾洛赫他們的船不得不在莫努瓦峰營地停留的話，父親被人害死的高莫會怎麼樣呢？

　　讓娜．德．凱爾默邊聽少年講邊思索著這些問題。然後她又把話題轉向聖塔胡安娜，問起傳教團目前的情況，尤其是埃斯佩朗特神父，高莫對所有的問題都回答得清楚明白。據他描述，這位西班牙傳教士儘管已年過六旬，依然是身材高大，體力強健──「長得很好看，好看……，」少年不斷重複著，雪白的鬍鬚，一雙眼睛閃閃發光，仿佛有火焰在跳動，馬紐艾爾．阿桑松先生，還有那可惡的荷萊斯不都是這麼形容的嗎。讓娜禁不住幻想起來，仿佛已經置身於聖塔胡安娜……埃斯佩朗特神父張開雙臂迎接她……神父正告訴她一切必要的信息……他知道凱爾默上校離開聖費爾南多以後去了什麼地方……讓娜終於知道了父親從聖塔胡安娜走後的行蹤。

　　傍晚六點，雅克．艾洛赫示意大家止步，第二段行程結束。

　　印第安人開始做露營的準備。這地方看起來不錯。從河岸向裡伸進去一片漏斗形的凹地，凹地最裡面立著一道岩石，高大的樹木把茂密的枝葉從岩石上垂下，就像給石頭掛上了一道簾子。下面有一處小窩一樣的地方，可容少女平躺下。用乾草褥和枯葉給她鋪個床，她可以睡得和在「加里內塔」的船篷中一樣舒服。

　　當然，讓不願大家為他費這麼多心。但雅克．艾洛赫可不管，甚至搬出了馬夏爾中士，讓他作主，侄子怎麼能不聽叔叔的呢。

　　熱爾曼．帕泰爾納和瓦爾戴斯負責做飯。河裡有魚，高莫採用印第安人的方式，拿箭射著了幾條。靠著岩石升了一堆火，用小火把魚烤熟。從背在隨從身上的袋子中取出罐頭和木薯餅。大家已經連續走了五個小時的路，胃口大開，一致公認這頓飯是最可口的，至於這個「最」字的比較範圍……

　　「自從吃過上頓以來！」熱爾曼．帕泰爾納叫道。在他看來，只要能填飽肚子的飯都是好飯。

　　天黑了，大家先安置讓睡下，然後各自找個角落過夜，印第安少年躺在凹地的入口處，晚上不能沒人守夜，大家商定好，前半夜由瓦爾戴斯和一名手下看著，後半夜雅克．艾洛赫和另一名船員接替。

　　岸上的森林裡或河流兩邊都有可能發生情況，如果有可疑的人走近，必須得及時發現才行。

　　馬夏爾中士也堅決要求守夜，但大家不同意，讓他今晚先歇著，明天晚上讓他值班，熱爾曼．帕泰爾納也一樣。今晚由雅克．艾洛赫和瓦爾戴斯替換著就夠了，老兵於是走到裡頭，盡量離少女近一些睡下。

　　天一完全黑下來，猛獸們就開始叫喚起來了，其中還夾雜著吼猴的叫聲。這一片大合唱一直得到天邊透射出亮光才能結束。為了保險起見，最好是點上一堆火，整夜都不停地添加木柴使其不滅，這樣野獸就不敢近前，大家都知道這一點，但還是決定不升火。因為火雖然能夠驅逐猛獸，另一方面又會招引壞人──如果基瓦人在這一帶的話，說不定就會來的，而對旅客們來說，最重要的是不能被不懷好意的人看到。

　　不多時，整個露營地就沉入了夢鄉，只有瓦爾戴斯和一名船員坐在河岸上守著。

　　將近午夜時，雅克．艾洛赫和另一名船員替換下了他們。

　　瓦爾戴斯沒有看到或聽到任何可疑跡象。要想聽到什麼是很困難的，河水沖擊著岩石的聲音在整個高地上迴響。

　　雅克．艾洛赫讓瓦爾戴斯去睡，自己登上河岸。

　　在那兒，他不僅能看到森林的邊緣地帶，還能把托里達河左岸一覽無餘。

　　他坐在一棵高高的「莫里切」樹下，禁不住心潮澎湃，浮想連翩，同時又並未放鬆警惕。

　　他是不是眼花了……凌晨四點，東方剛開始泛白，雅克．艾洛赫的注意力就被一陣動靜給吸引住了，那是從地勢比這邊稍平緩些的對岸發出的。他似乎看見樹叢後有影子晃動，是動物還是人？他站起身，爬到堤岸上，朝河岸走近了幾米，停在那裡觀望。

　　什麼也看不清，可他又相當肯定，在對岸森林的邊緣肯定有什麼在動。

　　他是否該發出警報呢？起碼也要叫醒瓦爾戴斯，此刻他正在幾步遠的地方睡著。

　　他拿定主意，走上去拍瓦爾戴斯的肩膀把他叫醒了。

　　「別動，瓦爾戴斯，」他小聲說，「往河對岸看。」

　　瓦爾戴斯此時還躺著，他扭過頭去就能看到對岸，他睜大眼睛，朝黑乎乎的樹叢下看了足足一分鐘。

　　「我看清了，」瓦爾戴斯說，「岸邊有三四個人在走動。」

　　「怎麼辦？」

　　「別叫醒其他人，這個地方渡河是不可能的，除非上游有可以涉水而過的地方。」

　　「可是那邊呢？」雅克．艾洛赫指著往東北方伸展的森林說。

　　「我什麼也沒看見，現在也看不到什麼。」瓦爾戴斯說著翻過身來，「或許不過是兩三個布拉沃印第安人。」

　　「黑著天，他們到岸邊來幹什麼？不，我覺得不對勁，肯定是咱們的露營地被發現了。嘿，瞧，瓦爾戴斯，有一個人要下到河裡去。」

　　「是啊！」瓦爾戴斯小聲說，「根本不是印第安人，一看走路的架式就不像。」

　　首先照亮了天邊遙遠峰頂的陽光此刻灑到了托里達河上。瓦爾戴斯可以把對岸這個人看得更清楚了。

　　「是阿爾法尼茲手下的基瓦人。」雅克．艾洛赫說，「只有他們有興趣知道咱們是不是帶上了所有的船員。」

　　「咱們當初真該這麼做。」「加里內塔」的船老大說。

　　「也許吧，瓦爾戴斯。除非到奧里諾科河上去找幫手，不……我們一旦被認出來的話，肯定來不及派人去營地通知船員們了，我們會在孤立無援的情況下遭到圍攻。」

　　瓦爾戴斯突然抓住了雅克．艾洛赫的胳膊，後者馬上不說話了。

　　托里達河的兩岸被照得更亮了，而他們這邊的凹地仍籠罩在黑暗之中，讓、高莫、馬夏爾、熱爾曼．帕泰爾納還有另一名船員都還睡著。

　　「我想……」瓦爾戴斯說，「我想我認出了一個人，是的！我眼力好得很，我的眼睛不會騙我的！我認出了這個人……這個西班牙人。」

　　「荷萊斯！」

　　「正是。」

　　「我不會讓他跑掉的，這個畜牲！」

　　雅克．艾洛赫一把抓過靠在一邊岩石上的卡賓槍，飛快地裝上子彈，就要瞄準。

　　「不，不行！」瓦爾戴斯說，「一槍不過打死它一個，樹底下說不定藏著成百上千，再說他們過不了河的。」

　　「這兒是過不來，可是往上游走走呢？誰知道？」

　　但雅克．艾洛赫對瓦爾戴斯的話還是很信的，「加里內塔」的船老大是精明而謹慎的巴尼瓦人，他的意見是不大會錯的。

　　再說，荷萊斯──如果是他的話──為了離露營地更近些以看清楚，也有把他自己暴露的危險。所以，當和雅克．艾洛赫一起值班的船員覺得發現了什麼，從他所在的托里達河岸站起來往前走時，瓦爾戴斯忙躲回樹下。

　　有一刻鐘，雅克．艾洛赫和瓦爾戴斯都待在原地一動不動。

　　荷萊斯及其同夥沒有再在對岸露出形跡，那裡的樹叢漸漸被日光照到了，再也看不出一絲動靜。

　　可是隨著天越來越亮，荷萊斯──假定瓦爾戴斯沒有看錯──也將觀察出旅客們僅有兩名船員陪同，在人數上處於絕對的劣勢。

　　在如此缺乏安全保障的情形下，前頭的路怎麼走呢？小分隊已經被發現，處於敵人的監視之下，荷萊斯剛剛發現雅克．艾洛赫等人徒步趕往聖塔胡安娜傳教地，小分隊再也甩不掉尾隨者了。

　　事態極為嚴重，更可怕的是，荷萊斯無疑已經與基瓦匪幫接上了頭，在越獄苦役犯阿爾法尼茲的帶領下，匪幫正在這一帶流竄。

　　第十章　弗拉斯凱斯涉水處

　　五點鐘，露營的人們開始醒來。

　　第一個起來的是讓，他在河邊走了幾個來回，馬夏爾、熱爾曼．帕泰爾納和印第安少年都還睡著，裹著被子，用帽子遮著眼睛。

　　在河畔值班的船員走到雅克．艾洛赫和瓦爾戴斯跟前，向他們講述自己的所見。他看到的情況與瓦爾戴斯一致，他也認出了在托里達堤岸上逡巡的荷萊斯。

　　開始，雅克．艾洛赫讓兩個人對剛才的事隻字不提。情況是更加嚴重了，但說了又有什麼用？他們三個知道就夠了，由他們來考慮採取必要措施保衛同伴們的安全。

　　他在心裡權衡推理了半天，決定小分隊還是繼續向聖塔胡安娜傳教地進發。

　　的確，如果阿爾法尼茲一夥真的已經控制了附近地區，那麼雅克．艾洛赫他們無論前進還是後退都有可能遭到攻擊。不過往奧里諾科河回返有一個好處，那就是可以受到托里達河這一天然屏障的保護。當然，這是在上游無過河處的前提下，萬一有供過河的地方，那麼基瓦人就將一直沿河下到莫努瓦峰營地，到時候即使把所有的船員都算上，也抵擋不住他們的進犯。

　　而往聖塔胡安娜走則有好幾點好處。首先同樣可以受到托里達河的庇護，只要沒有供渡河的地方──關於這一點可以問問高莫。再者，這樣走離目的地越來越近，說不定在與匪幫遭遇之前就能到達，而一旦到了聖塔胡安娜，就再沒什麼可怕的了。那兒有好幾百瓜哈里布印第安人，在一位傳教士忘我的努力之下，他們都已成為文明人。阿爾法尼茲絕對奈何不了聖塔胡安娜。

　　所以，要不惜一切代價，在最短的時間內到達傳教地，加快速度，爭取在天黑之前趕到，還剩二十五到三十公里的路，二十個小時應該能走完。

　　雅克．艾洛赫回到露營地，準備立即出發。

　　「他們都還沒醒呢，艾洛赫先生。」少女迎上來說。

　　「您是頭一個起來的，讓娜小姐！」雅克．艾洛赫說，「我們把他們叫起來，咱們馬上走。」

　　「您沒發現什麼可疑情況嗎？」

　　「沒有，沒什麼，沒什麼。不過我們得走了，我算過了，如果路上不再停的話，今天夜裡，甚至今天傍晚就能到聖塔胡安娜了。」

　　「啊！艾洛赫先生，我多想快點兒到傳教地呀！」

　　「高莫呢？」雅克．艾洛赫問。

　　「那兒，在角落裡！睡得真香啊，可憐的孩子！」

　　「我有話問他，出發之前我必須了解一些情況。」

　　「讓我來叫醒他吧。」讓娜．德．凱爾默說。

　　然後也又加了一句：

　　「今天早上您看上去有心事，艾洛赫先生。是不是有什麼壞消息？」

　　「不，我向您保證，讓娜小姐，沒事！」

　　少女本來還想問下去，但她意識到這會讓雅克為難，她便走到高莫的身邊，輕輕搖醒了他。

　　馬夏爾中士伸個懶腰，大聲哼哈了幾下，轉眼就起來了。

　　熱爾曼．帕泰爾納起得可就沒那麼容易了。他緊裹著被子，頭下枕著標本箱，睡得「活像一隻睡鼠」──號稱自然界中最能睡的動物。

　　瓦爾戴斯則忙著收拾口袋，他先把頭天晚飯吃剩下，預備著今天作早餐的食物拿出來，然後把袋口紮上。印第安少年醒了，和讓一起走到雅克．艾洛赫身邊，後者已把一張地圖鋪在了一塊大石頭上。地圖上描繪的是帕里瑪高地和羅賴馬高地之間的地域，奧里諾科河便從其間彎彎曲曲地流過。

　　高莫會讀書識字，他可以提供關於此地區的準確信息。

　　「你以前有沒有見過地圖，上面畫著一個地區的海洋、陸地、山脈和河流？」雅克．艾洛赫問他。

　　「見過，先生。在聖塔胡安娜的學校裡給我們看過。」印第安少年答道。

　　「那好，看看這張地圖，別著急，好好想一想，這兒畫的這個半圓形的河就是你熟悉的奧里諾科河。」

　　「我熟悉它，我熱愛它！」

　　「是的！你是個好孩子，你熱愛這條美麗的河流！看到它最上頭這座大山了嗎？它的源頭就在這裡。」

　　「帕里瑪高地，我知道，先生，這兒就是我常和爸爸一塊渡過的急流區。」

　　「是的，薩爾瓦由急流。」

　　「再往前，有一座山峰。」

　　「萊塞普斯峰。」

　　「不過別搞錯了，我們的船還沒走到這麼遠的地方去。」

　　「不，沒走這麼遠。」

　　「為什麼要問高莫這些，艾洛赫先生？」讓娜不明白。

　　「我想對托里達河有更多的了解，高莫大概可以向我提供一些必要的信息。」

　　少女向雅克．艾洛赫投去疑問重重的目光，接著低下了頭。

　　「現在，高莫，」他說，「你看，我們把船留在了這裡，這是你家茅屋所在的林子，這裡是托里達河的河口。」

　　「這兒，這兒。」印第安少年拿手指著這些地方，口中隨著輕聲說著。

　　「這個地方，高莫，你好好看著，我要順著托里達河流往聖塔胡安娜的方向把它指出來，如果我指的不對你就說話。」

　　雅克．艾洛赫的手指先沿帕里瑪高地的底部繞了大約五十公里，然後朝東北方斜去。他用鉛筆在圖上打了個叉，問道：

　　「傳教地是不是應該在這個位置？」

　　「是的，在這兒。」

　　「托里達河就是從這兒流下來的？」

　　「是的，就像地圖上畫的一樣。」

　　「它難道不是從更高的地方流下來的嗎？」

　　「當然，是從更高的地方，我們沿著河到過更遠的地方。」

　　「那麼聖塔胡安娜位於它的左岸？」

　　「是左岸。」

　　「那麼必須渡過去，因為我們目前處在河右岸。」

　　「是得渡河，先生。而且很容易。」

　　「怎麼？」

　　「往上走，有一處地方，水位低的時候，可以踩著河裡的石頭過去，一個涉水處，名叫弗拉斯凱斯。」

　　「你知道這個地方嗎？」

　　「知道先生，中午之前咱們就能到。」

　　印第安少年的口氣十分肯定，因為他自己從那個地方涉過好幾次河了。

　　這一涉水處的存在引起了雅克．艾洛赫的憂慮。小分隊自然可以藉此涉到托里達河的左岸去，但基瓦人同樣可以從這兒趕到右岸來。從此處直到傳教地，托里達河對雅克．艾洛赫及其同伴來說已經不具有保護作用了。

　　因此形勢可以說更糟了。糟到襲擊的可能性空前地增加，走回頭路也於事無補。只有到了聖塔胡安娜才有安全可言，因此目前的首要任務是在二十四小時之內趕到聖塔胡安娜。

　　「你說，」雅克．艾洛赫最後問了一句，「你說咱們中午大概就能到達弗拉斯凱斯？」

　　「是的，如果現在就走的話。」

　　從露營地到涉水處大約十一二公里。大家都想快點走，好在中午到達涉水處，所以中間就不停下來休息了。

　　出發的口令下達了，一切準備都已就緒，兩名船員扛著口袋，旅客們背上捲著各自的被子，熱爾曼．帕泰爾納把標本箱拴在皮帶上斜挎著。武器也都上好了彈藥，隨時可以開火。

　　「依您看艾洛赫先生，我們有沒有可能用十幾個小時趕到聖塔胡安娜？」馬夏爾問。

　　「我希望能，你的兩條腿得稍微受點兒累，不過接下來有得是時間歇著。」

　　「我可不會拖你的後腿兒，艾洛赫先生，可是他，讓……」

　　「您侄子，馬夏爾中士，」熱爾曼．帕泰爾納說，「別瞎操心了！他比我們誰跑得都快！看得出他受過極好的鍛鍊！您遺傳給他一雙士兵的腿，走起路來跟做體操似的！」

　　直到此前，高莫還不知道在凱爾默上校的兒子和馬夏爾中士之間存在什麼親屬關係──當然是謊稱的親屬關係。所以孩子看著馬夏爾問：

　　「您是他叔叔？」

　　「可以這麼說，孩子！」

　　「您是他爸爸的弟弟？」

　　「親弟弟，因為這個所以讓是我的侄子，懂了嗎？」

　　孩子點了一下頭，表示明白了。

　　天氣陰沉。東南風吹捲著極低的雲層，看樣子一場雨是免不了的。灰濛濛的雲一遮，帕里瑪高地的頂峰就不見了蹤影，南面，莫努瓦峰的峰頂也是透過樹枝的縫隙才隱約可見。

　　雅克．艾洛赫焦急地往東南方天際看了一眼。太陽才升起沒多高，越來越濃厚的霧氣就把天空渲染得陰暗起來。這兒的暴雨時常會大得把南部草原都淹沒，萬一來這麼一場的話，肯定要耽誤行程，恐怕就難以在原定時間內趕到聖塔胡安娜了。

　　小分隊走的小徑位於托里達河和濃密異常的森林之間。排列次序和前一天一樣──瓦爾戴斯和雅克．艾洛赫走在前頭。出發前兩人最後觀察了一番對岸，沒有人影。向左延伸的密林裡也毫無聲息，不見一個人，那是鳥兒的世界，牠們在用歌聲迎接初升的太陽，牠們的大合唱簡直震耳欲聾，吼猴也混在其中叫著湊熱鬧。

　　每個人心中都企盼著能在半夜趕到傳教地。只要以急行軍的速度往前趕，除了中午小休片刻以外再不停歇，就能辦到。最好是邁大步，大家都毫無怨言地照辦。空中霧氣飄浮，氣溫還不算太高，真夠幸運的，因為小徑上得不到一點樹蔭。

　　雅克．艾洛赫老是放心不下，不時地轉過身問：

　　「您是不是覺得我們走得太快了，我親愛的讓？」

　　「不，艾洛赫先生，不快，」讓答道，「不用擔心我，也不用擔心我的朋友高莫，他的腿簡直像小鹿一般矯健。」

　　「讓先生，」高莫說，「如果需要的話，我今天傍晚就能趕到聖塔胡安娜。」

　　「小鬼，你跑得可真快！」熱爾曼．帕泰爾納叫道，他可沒這麼強的運動能力。常常落在後面。

　　雅克．艾洛赫對他毫不心軟，不停地呼他，叫他，衝他喊：

　　「嘿，我說熱爾曼，你越走越慢了。」

　　對方則回答：

　　「早到一個小時跟晚到一個小時沒什麼區別！」

　　「那可難說，你怎麼知道？」

　　因為熱爾曼．帕泰爾納不知道，所以他只能服從，緊緊跟上隊伍。

　　高莫剛剛說的那句話，「我今天傍晚就能到聖塔胡安娜」閃進了雅克．艾洛赫的腦海，使他產生了一個想法。

　　高莫說自己曾用六、七個小時就走到了聖塔胡安娜，如果他真能做的話，豈不是很有用嗎？

　　雅克．艾洛赫邊走邊把孩子的話告訴了瓦爾戴斯。

　　「是的，再過六、七個小時，」他說，「埃斯佩朗特神父就可以知道我們小隊正向聖塔胡安娜進發，他肯定馬上派人來援助我們，也許他會親自前來。」

　　「不錯，」瓦爾戴斯說，「可是讓孩子先走的話我們就沒人帶路了，我想咱們還是需要他的，他對這一帶這麼熟。」

　　「您說有的理，瓦爾戴斯，我們少不了高莫，尤其是得先去找弗拉斯凱斯涉水處。」

　　「我們中午到那兒，等過了河我們看情況再說吧。」

　　「對，到時候再看，瓦爾戴斯！過河的時候說不定會出什麼事。」

　　誰知道危險會不會在雅克．艾洛赫他們到達涉水處之前就發生呢？荷萊斯看到托里達河右岸的露營地之後，會不會和阿爾法尼茲的匪幫一起沿左岸向上游趕去？基瓦人比他們早幾個小時出發，說不定已經涉過了弗拉斯凱斯呢！現在他們也許正沿右岸往回返，這樣的話豈不要與小分隊撞個正著。這一番推理是完全有可能成立的。

　　不過九點鐘的時候，瓦爾戴斯往前跑出幾百步遠去偵察情況，回來報告說路上似乎沒什麼異常，對岸也看不到任何基瓦人的蹤跡。

　　雅克．艾洛赫便想就地休息一下，他先問高莫：

　　「我們離涉水處還有多遠？」

　　「大概再走兩個小時，」印第安少年答道，他沒有距離單位的概念，說到距離便用所需時間來表明。

　　「大家歇一歇吧，」雅克．艾洛赫說，「我們還剩了些食物，湊合著吃點兒吧，火就不要點了。」

　　的確，煙火會暴露自己的──雅克．艾洛赫暗自想到。

　　「快點兒，朋友們。行動迅速些，」他不停地說，「就給一刻鐘的休息時間！」

　　少女十分理解雅克．艾洛赫的心情！雖然她不清楚是出於什麼原因，但她明白他現在著急得很，擔心得很。少女知道基瓦人在這一帶出沒，也知道荷萊斯的失蹤，可是她怎麼也想不到，荷萊斯搭乘「加里內塔」逆奧里諾科河而上是為了去投奔阿爾法尼茲，他與這個從卡宴逃出的苦役犯早有瓜葛。好幾次少女都忍不住要喊出來：

　　「到底怎麼了，艾洛赫先生？」

　　但她忍住了，她相信雅克．艾洛赫的智慧、勇氣和忘我的精神，她明白雅克．艾洛赫也急切希望盡快到達目的地，午飯很快打發了。熱爾曼．帕泰爾納本來很想吃得慢一點，但他竭力使自己與大家步調一致，他開玩笑地說是「讓自己的胃與大家的胃步調一致」。

　　九點十五分，口袋繫好，重新背上，小分隊仍按原來的序列出發了。

　　托里達河的右岸是連成一片的森林，左岸的景象則不同，小山丘一座連一座，其上的樹都一叢一叢的散布著，厚厚的草皮不僅覆蓋著山丘，還將高地的一側也鋪滿了，幾乎一直長到峰頂。

　　左岸堤很矮，差不多與河水平齊，朝那邊望去，平坦廣闊的草原上沒有樹木的遮擋，可以說一覽無餘。經過一段時間的行程，從頭天起，高地就從隊伍的東北方「轉移」到了隊伍的南方。

　　雅克．艾洛赫和瓦爾戴斯一邊小心地沿右岸往上走，一邊不停地朝對岸投去探尋的目光。

　　目前尚無可疑情況。

　　基瓦人會不會正在弗拉斯凱斯涉水處等著旅客們呢？

　　將近一點鐘時，高莫指給大家看前方幾百步遠處，河流在那兒向東轉了一個彎，消失在一大堆光禿禿的亂石後。

　　「就是那兒，」高莫說。

　　「那兒？」雅克．艾洛赫說著，示意同伴們停下來。

　　他向前走了幾步，看到托里達河的河床被石塊和泥沙堵塞了，河水小得如涓涓細流一般，很容易就能涉過去。

　　「要不要我先在前頭探一探四周的情況？」瓦爾戴斯問雅克．艾洛赫。

　　「去吧，瓦爾戴斯，不過千萬小心，別跑到對岸去，看看沒別人就趕緊回來。」

　　瓦爾戴斯說去就去，幾分鐘之後轉過河彎就不見了。

　　雅克．艾洛赫、讓、馬夏爾、高莫和兩名船員緊緊挨在一起在河岸上等著，熱爾曼．帕泰爾納則已坐在地上。

　　儘管雅克．艾洛赫竭力顯得鎮定自若，還是不免流露出憂懼之色。

　　高莫問：

　　「我們為什麼不往前走了？」

　　「是啊，為什麼？」讓也問，「為什麼讓瓦爾戴斯先去？」

　　雅克．艾洛赫閉口不答。他從隊伍裡走出去，來到河邊，心急火燎地往左岸張望。

　　五分鐘過去了──簡直像五個小時一樣漫長。

　　讓娜走到雅克．艾洛赫身邊。

　　「瓦爾戴斯怎麼還不回來？」少女看著他的眼睛，仿佛想從中讀出點兒什麼來。

　　「快回來了。」雅克．艾洛赫簡短地答道。

　　五分鐘，然後又過了五分鐘。場上一片沉默無語。

　　這段時間夠瓦爾戴斯走一個來回了，但他卻還不見影兒。

　　但也沒有傳來任何叫喊聲，以引起人們的警覺。

　　雅克．艾洛赫極力克制自己，耐著性子又等了五分鐘。

　　毫無疑問，蹚過弗拉斯凱斯去並不比待在這兒甚或往回走更危險。如果註定要遭受攻擊的話，無論在上游還是下游都妥不了。

　　「我們走。」雅克．艾洛赫終於下了決心。

　　他走在最前面，其他人什麼也沒問，只是默默地跟著，他們往前走了三百步，來到托里達河轉彎處，要從這兒下到弗拉斯凱斯涉水處去。

　　印第安少年跳到前頭五步，往下一滑，就下到了浸在河水中的石頭上。

　　突然，左岸響起一陣喧囂，一直傳到雅克．艾洛赫等人的耳中。

　　一百來個基瓦人從四面八方衝了出來，撲向涉水處，手中揮動著武器，嘴裡高聲叫罵著。

　　雅克．艾洛赫沒來得及開槍自衛。再說，這一百多人已經把弗拉斯凱斯團團圍住，就憑他、熱爾曼．帕泰爾納、馬夏爾的三支卡賓槍和船員的兩支手槍，又能把這麼多人怎麼樣呢？

　　雅克．艾洛赫和同伴被困在中間，根本不可能擊退來者了。

　　就在這裡，瓦爾戴斯被一群大呼小叫的基瓦人帶了出來。「瓦爾戴斯！」雅克．艾洛赫大叫。

　　「這幫混蛋用陷阱把我抓住了！」「加里內塔」的船老大說。

　　「他們是什麼人？」熱爾曼．帕泰爾納問。

　　「基瓦匪幫。」瓦爾戴斯回答。

　　「以及他們的首領！」一個充滿威嚇的聲音響起。

　　說話者站在河岸上，身旁還站著另外三個人，也不是印第安人。

　　「荷萊斯！」雅克．艾洛赫大叫一聲。

　　「把我的名字叫準了，我叫阿爾法尼茲！」

　　「阿爾法尼茲！」馬夏爾中士也禁不住驚呼。

　　他與雅克．艾洛赫都嚇壞了，不約而同地朝凱爾默上校的女兒望去。

　　原來所謂的荷萊斯就是與三位同夥從卡宴苦役犯監獄中逃出的阿爾法尼茲！

　　基瓦匪幫的前任首領門塔．塞拉皮亞在與委內瑞拉民兵的一次衝突中喪命，阿爾法尼茲接替他帶領手下在草原上游竄了已經一年有餘。

　　五個月前──讀者都還記得吧──基瓦人計劃重返奧里諾科河西部地區，他們就是從那裡被哥倫比亞軍部驅趕出來的。但在離開羅賴馬山區之前，他們的新首領想對奧里諾科河的東部地區進行一番考察。他暫離匪幫，一直往下游走到阿塔巴布的聖費爾南多，途經卡里達種植園，所以，馬紐艾爾．阿桑松先生說曾見他從那兒經過是不錯的。阿爾法尼茲正在聖費爾南多等待機會返回奧里諾科河源，恰好碰上準備趕往聖塔胡安娜傳教地的「加里內塔」和「莫里切」。

　　阿爾法尼茲──當時別人只知道他叫荷萊斯──謊稱自己要去傳教地，向急需人手的「加里內塔」船老大提出加入船隊。他被接納了，而往上游去探險的人們的不幸也就開始了。

　　阿爾法尼茲則既可以回到自己的匪幫，又可以藉此機會發洩對凱爾默上校的仇恨。

　　正是由於凱爾默上校當年在下盧瓦爾重罪法庭上的那番證詞，阿爾法尼茲才被判處終身苦役，並被投入了卡宴監獄。而他卻得知「加里內塔」上和馬夏爾中士在一起的這個男孩正是出來尋父的凱爾默上校之子。

　　這可真是一個從天而降的絕佳機會，不僅能抓住男孩，如果在聖塔胡安娜打聽到他父親的下落的話，說不定能將凱爾默上校一併抓獲。就算抓不到老的，在他兒子身上把仇報了也一樣痛快。

　　後來的事讀者都知道了。在亞馬那村休息的那一夜，阿爾法尼茲遇到了自己的一個同夥。於是船一到莫努瓦峰營地他就偷跑了。他殺死了拒絕為他帶路的印第安人，沿托里達河而上，從弗拉斯凱斯涉過去，與基瓦匪幫會合。

　　現在雅克．艾洛赫他們已落入了他的掌心，這作惡多端的傢伙的打算到莫努瓦峰營地去把那兩條船搶到手。

　　凱爾默上校的兒子或者說女兒也已在他的控制之中了。

　　第十一章　聖塔胡安娜傳教地

　　在本故事發生的十三年前，托里達河流經的地區沒有一座村莊，一個農場，一個居民點。印第安人很少到這裡來，除非是為了給畜群找草吃。延伸在這一地區的是廣闊的平原，肥沃但無人耕耘，還有濃密得進不去人的森林和冬天被淹沒的沼澤地。這是一片幾乎無人涉足的土地，活躍在這裡的是猛獸、蛇類、猴子、飛禽──當然不能忘了昆蟲，尤其是蚊子。可以毫不誇張地說，這是委內瑞拉共和國境內的一塊荒原，商人和探險者的足跡都沒有到達過這裡。

　　沿著逐漸上升的地勢往北或東北方走上幾百公里，便置身於一個非同尋常的地區。這裡的地勢大概應算附屬於安地斯山系，內陸各大湖泊的水經過錯綜雜亂的河流網傾注到深深的大西洋中。這裡的地形起伏不定，山梁繞著山梁，地勢奇形怪狀，不知自然為何造化出這樣的河流與山脈。無垠的土地孕育出了北流的奧里諾科河和南流的布蘭科河。羅賴馬高原傲視群山，幾年之後，伊姆．瑟恩與珀金將首次登上羅賴馬峰頂。

　　委內瑞拉這塊僻遠之地就是如此的荒涼死寂。直到一個外國人，一個傳教士到來之後，它的面貌才開始改觀。

　　散居在附近地區的印第安人大部分屬瓜哈里布族。通常，他們在奧里諾科河右岸北面的平原或森林中過著遷徙生活。他們都是從未接觸過現代文明的十足的野蠻人，住的是簡陋的茅草棚，披的是樹皮樹葉，吃的是草根、棕櫚芽、螞蟻和木虱，連中美洲土人為主食的木薯都沒有。他們似乎是人類大家庭中最不幸的一支，個子矮小，身體虛弱，體型纖瘦，胃部卻像食土人那般突出，因為人們在冬天有時沒的可吃了便不得不啃泥巴。他們的紅頭髮披散在肩上，從他們的相貌上，敏銳的觀察者會感覺到一種尚未得到開發的智慧。和其他部族如基瓦、皮阿羅、巴壘、馬里基塔雷、巴尼瓦等比較起來，他們的皮膚顏色要淺些。總之不管從哪方面來看，瓜哈里布人都是一個等而下之的部族。

　　可是不知怎麼回事，在傳言中這些瓜哈里布人卻可怕得很，以至於其他部族的印第安人都嚇得不敢到這塊地方來了。他們被說成搶劫殺人成性之徒，聖費爾南多的商人因此而從不敢越過奧卡莫河和瑪瓦卡河。

　　瓜哈里布人的惡名就這麼紮下了根，直到五、六年前夏方榮來此的時候仍然是這樣。夏方榮不理會船夫們的驚恐和退縮，堅持要航行到奧里諾科河源去。他終於在莫努瓦峰下親眼見到了外表柔弱、性格溫良的瓜哈里布人，這才知道那些傳言純屬無稽之談。

　　夏方榮到來的時候，已經有相當多的瓜哈里布人聚集在了西班牙傳教士的身邊，構成了聖塔胡安娜傳教地的第一批核心力量。傳教士忘我地工作著，把全副的精力都投入了進去。他生存的全部樂趣就在於讓宗教之光照進野蠻人的心靈。

　　埃斯佩朗特神父決定走入到不幸的瓜哈里布人中間去，與他們進行面對面的──更確切地說，心對心的──交流。正是懷著這樣的目的，他來到帕里瑪高地草原的最深處落戶。他決心在這裡建起一座村莊，隨著時間的推移，村莊將發展壯大成市鎮，他的資財所剩不多了，他認為最好的利用方式就是這樁善舉，他要把這件事辦穩妥，使它成為自己身後長存的事業。

　　埃斯佩朗特神父到達這片荒野的時候，身邊只有一個隨從，一個名叫安赫魯斯的年輕人。他是海外傳教團的初學修士，與埃斯佩朗特神父一樣具有極高的傳教熱情，這種熱情曾產生了多少看似不可能的奇蹟。兩個人經歷了千難萬險，從不畏懼，從不退縮，白手起家建立了聖塔胡安娜，他們將整整一個部族的人從思想到身體進行了徹底的改造，使他們獲得了新生。目前，聖塔胡安娜的人口，若把鄰近平原也算在內的話，已有一千多了。

　　埃斯佩朗特神父把未來市鎮的地點選在距奧里諾科河源與托里達河口東北方大約五十公里處。這一選擇十分恰當──格外肥沃的土地上生長著最有用的樹種和灌木，比如樹皮像天然毛氈一樣的「馬里馬」，香蕉、梧桐，開滿大紅花朵的高樹遮蔽下的咖啡樹、布卡雷、橡膠樹、可可樹、甘蔗田、菝葜田、菸草田，用菸草製成的「黑菸捲」供當地人抽，混入硝石後加工成的「幹菸捲」則運到外面去賣。稀有走俏的頓加豆，莢果可作香料的頓加豆等等等等。不需費多大的力氣，只要把地犁一犁，撒上種，它就能產出大量的木薯、甘蔗和玉米。這裡的玉米一年四熟，播下一粒去，經過發芽，插穗，結實，收獲的時候就變成了四百粒。

　　這塊土地之所以如此肥沃，因為它還是一塊處女地。豐富的養分尚未得到過利用。只要耕作方法得當，土地的肥沃就能得到保持。地表小溪縱橫，夏季也不斷流，都匯入托里達河，冬季，托里達河向奧里諾科河注入大量的河水。

　　托里達河源於羅賴馬山的一側，傳教地最初的幾間房屋就建在了河的左岸。這可不是些簡陋的茅屋，而是可與巴尼瓦人或馬里基塔雷人的住處相媲美的既堅固又舒適的房舍，就是烏爾巴納、凱卡臘或者阿塔巴布的聖費爾南多的居民看了也會羨慕不已。

　　村子緊靠著帕里瑪高地上一個獨立的小山丘，就建在略微傾斜的山坡腳下，環境清潔而怡人。

　　一面斜坡下，聖塔胡安娜教堂被一棵大樹所掩映。教堂用高地上採來的石塊建成，風格簡樸，埃斯佩朗特神父每次布道都吸引著眾多的信徒，小教堂裡快站不下了。天主教的各種儀式也都在教堂中舉行，西班牙語已漸漸取代瓜哈里布土語。大約五十來名委內瑞拉白人也在傳教地住了下來，受到了埃斯佩朗特神父的熱烈歡迎。

　　興建村莊所必需的物資常年不斷地通過奧里諾科河運送過來，這就不難理解為什麼聖塔胡安娜的名聲傳得這麼遠，不僅聖費爾南多，連玻利瓦城和卡拉卡斯的人都知道它的存在。本來，這一地區的土著部族處於退化和困頓之中，眼見行將消亡，傳教的義舉則挽救了他們，使他們的心智受到了文明的啟迪，一直處於沉寂之中的土地也因此得到了開發利用。對於這麼一件利國利民的善行，國會怎麼可能不給予積極的鼓勵呢？

　　當從樹梢間冒出的小鐘樓上響起了叮叮噹噹的鐘聲時，穿戴得體、氣色健康的土著馬上往教堂趕去，此情此景誰見了不讚歎？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全都聚集到埃斯佩朗特神父的身邊。神父的小屋在一座小山包下一叢茂密的棕櫚樹中間，印第安人懷著滿心的感激之情在小屋前跪下，他們怎能不對神父感恩戴德呢，他們現今如此幸福，人丁興旺，生活安適，用田裡的出產交換奧里諾科河下游的工業品，他們的日子越過越熱鬧。其他的部族也前來投奔，房屋不斷增加，村鎮的規模越來越大，往周圍蔥鬱的森林推進，奧里諾科河兩岸的草原可以說是無邊無垠的，永遠不用擔心缺少種莊稼的土地。

　　若以為建造聖塔胡安娜傳教地沒有遇到過太大的困難那就大錯特錯了。哦！為了它的發展，需要多大的獻身精神和持續不懈的努力！建立初期危機四伏，鄰近部族看著眼紅，在野蠻本能的驅使下蠢蠢欲動，頻頻來搞破壞，村民們擊退了一次又一次的進犯，才使得傳教地沒有被扼殺在搖籃裡。其他部族也須防範，有的在奧里諾科河大轉彎處遊蕩，有的從東海岸山地而來，埃斯佩朗特神父顯示出了過人的膽量和高超的組織才能，指揮大家採取了一切必要的防禦措施。

　　所有年富力強的瓜哈里布人都集結到一起，操練隊伍，學習使用武器。目前一支擁有百名士兵的連隊，配備著先進的步槍，儲存著充足的彈藥，戰士個個都是好射手──因為印第安人生來目力就極佳──保衛著傳教地的安全，不給來犯之敵以任何得逞的希望。

　　比如一年前，阿爾法尼茲帶著他的苦役犯同夥和基瓦匪徒對村子發動襲擊，兩方的人數大致相等，戰鬥中，埃斯佩朗特神父衝在隊伍最前面，使敵人受到重創，而村民這邊只有很小一點損失。

　　就是在這次失敗之後，基瓦人才考慮離開此地，遷回奧里諾科河西部地域去。

　　聖塔胡安娜在軍事上組織得既能進攻又能防禦。埃斯佩朗特神父當然不是想去征服誰，傳教地目前的領地已經足以滿足需要了；但他不願村子受到外人的侵擾，更不願受到十惡不赦的匪徒的進攻。正是為了免除一切危險，他才像一名軍人那樣行事。再說，傳教士不正像一名戰士嗎，他不僅需要奉獻自己的一生，還有義務保護與他共同聚集到基督教旗幟之下的信徒們！

　　如前文所言，莊稼的種植對聖塔胡安娜的繁榮起了很大作用，但這並非它唯一的財富來源。挨著穀物田的，是大片大片的平原，成群的黃牛和乳牛在那裡吃草，草原和矮林中的草都十分肥美。畜牧業是貿易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在委內瑞拉全國各省都是如此。瓜哈里布人還有不少馬匹，以前在各農場周圍有成千上萬匹，瓜哈里布人用牠們馱東西，走遠路，很快成了出色的騎手，常常縱馬在聖塔胡安娜周圍偵察放哨。

　　埃斯佩朗特神父的形象與米拉巴爾先生、高莫以及所謂的荷萊斯的描述是完全相符的。他的相貌、態度和舉止無一不顯示出他是一個行動果斷的人，隨時要表露自己的意願，習慣於發號施令。他的精力似乎總用不完，頭腦更是機智過人。他的目光堅毅而平靜，看上去充滿了善意，他的鬍鬚已隨著年齡的增長而變白，唇邊始終掛著微笑。他既勇敢又慷慨──在很多時候，這兩種美德是相伴隨的。雖然他已六十有餘，但那高大的身軀，寬闊的肩膀，飽滿的胸膛，粗壯的四肢，都顯示出他的軀體依然健碩，正如他的頭腦依然靈活，精神依然矍鑠。

　　在來此地進行艱苦的傳教活動之前神父有些什麼經歷？誰也不知道，神父對此亦是守口如瓶。但從他剛強的面龐上偶爾流露出的悲傷神情中，可以猜想出他曾經歷過難以忘卻的傷痛。

　　埃斯佩朗特神父的助手安赫魯斯修士給了他極大的幫助，安赫魯斯全身心地投入到神父的事業中，聖塔胡安娜的成功無疑也有他的一份功勞。

　　從印第安人中挑選出的最優秀的人才，共同管理村鎮的事務。埃斯佩朗特神父一人身兼村長與神父二職，給新生兒洗禮，主持結婚儀式，為垂死的人做最後祈禱，幾乎所有的傳教工作都落到了他的身上。

　　當他看到自己為之付出心血的事業如此欣欣向榮的時候，他怎能不感到欣慰？他已經開闢出了一條光明的道路，只要他的後繼者沿著這條道路走下去，傳教地就會永遠生機勃勃，興旺發達。

　　自從基瓦匪幫的那次進攻被擊潰之後，聖塔胡安娜的居民一直過著太平的日子，沒有任何再遭襲擊的徵兆。

　　然而，十一月一日，也就是雅克．艾洛赫及其同伴落入阿爾法尼茲手中的第二天，下午五點鐘左右，村鎮上卻開始有幾分恐慌起來。

　　從西南方的草原上跑來一名印第安少年，他一路撒足狂奔，仿佛身後有人追趕一般。

　　幾個瓜哈里布人走出屋子，少年一見他們就喊：

　　「埃斯佩朗特神父，埃斯佩朗特神父！」

　　片刻之後，安吉洛斯修士就把少年領到到神父面前。

　　神父一眼就認出了少年，這孩子曾和他父親在聖塔胡安娜住過，還上過傳教團的小學，學習很用功。

　　「是你，高莫？」神父說。

　　少年話都說不出來了。

　　「你從哪兒來？」

　　「我逃出來的，今天早上……我一路跑著……來到這兒。」

　　印第安少年大口喘著粗氣。

　　「歇一歇，我的孩子，」神父說，「瞧你累成什麼樣兒了，想吃東西嗎？」

　　「我先告訴您我為什麼來這兒，有人需要幫助！」

　　「幫助？」

　　「基瓦人在那兒……離這兒三個小時的路……在高地上……河那邊……」

　　「基瓦人！」安赫魯斯修士叫道。

　　「還有他們的頭兒。」高莫說。

　　「他們的首領？」埃斯佩朗特神父說，「那個在逃苦役犯阿爾法尼茲？」

　　「幾天前他回到了那夥人裡頭，然後……前天下午……我帶著一隊旅客往聖塔胡安娜來，被那幫人給劫了。」

　　「往傳教地來的旅客？」

　　「是的，神父……法國人……」

　　「法國人！」

　　傳教士的臉霎時白了，兩眼閉上了一會兒。

　　他抓住少年的手，把他拉到身邊，定睛注視著他：

　　「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一股抑制不住的激動使神父的聲音顫抖了。

　　高莫開口說道：

　　「四天前，一個男的走進我和爸爸在奧里諾科河附近住的小屋，他問我們基瓦人在哪兒，還想讓我們給他帶路，我們原先在聖薩爾瓦多的村子就是讓基瓦人給毀的，我媽媽也是被他們殺的！爸爸不願帶路，那人開了一槍，爸爸也被殺死了。」

　　「殺死了！」安赫魯斯修士喃喃地說。

　　「嗯……被那個男的……阿爾法尼茲……」

　　「阿爾法尼茲！這可惡的傢伙從哪兒鑽出來的？」埃斯佩朗特神父問。

　　「從聖費爾南多。」

　　「他怎麼沿奧里諾科河而上的？」

　　「他給人當船員，說自己叫……荷萊斯，那群旅客有兩條船，他就在其中一條上面。」

　　「你說這些旅客是法國人？」

　　「是的，法國人，他們只走到托里達河，船就沒法往前去了，他們把船留在了河口，他們的頭兒，和其中一條船的船老大兩個人在森林裡看見了我，當時我正在爸爸的屍體旁邊，他們很可憐我，就帶我一起走，他們埋葬了爸爸，然後他們讓我給他們帶路，來聖塔胡安娜。我們就出發了，前天，我們到了弗拉斯凱斯涉水處，在那兒被基瓦人包圍，給抓住了。」

　　「那後來呢？」埃斯佩朗特神父問。

　　「後來？基瓦人朝高地去了，我今天早上才逃了出來。」

　　傳教士仔細地聽著印第安少年的每一句話。他的眼睛噴射出憤怒的火焰，這幫匪徒實在太可惡了。

　　「你是不是說，我的孩子，」他忍不住又問一遍，「這些旅客是法國人？」

　　「是的，神父。」

　　「他們有幾個人？」

　　「四個。」

　　「隨從他們的呢？」

　　「其中一個船老大，巴尼瓦人，叫瓦爾戴斯，還有兩個船員背著東西。」

　　「他們從哪兒來？」

　　「他們兩個月前從玻利瓦城出發，先到了聖費爾南多，然後一直上溯到帕里瑪高地。」

　　埃斯佩朗特神父陷入沉思，半天低頭不語。然後又問：

　　「你說他們有個首領，高莫？這個小隊還有個領頭的是嗎？」

　　「是的，其中一名旅客。」

　　「他叫什麼名字？」

　　「雅克．艾洛赫。」

　　「他是不是還有個同伴？」

　　「叫熱爾曼．帕泰爾納，專管在草原上採集各種植物。」

　　「另外兩名旅客呢？」

　　「一個是年輕的男的，對我很友好……我可喜歡他了……」

　　高莫說著，臉上顯出無比感動的神情。

　　「這個年輕人，」少年又說，「他叫讓．德．凱爾默。」

　　一聽到這個名字，傳教士呼地站起來，大驚失色。

　　「讓．德．凱爾默？」他嘴裡重複了一遍，「他叫這個名字？」

　　「是呀，讓．德．凱爾默。」

　　「這個年輕人，你說他是跟艾洛赫和帕泰爾納一塊兒從法國來的？」

　　「不，神父，我的朋友讓對我說，他們是在半路上碰見的，在奧里諾科河上……烏爾巴納村……」

　　「他們一塊兒到了聖費爾南多？」

　　「對，然後……從那兒……他們又一起接著往傳教地這邊來。」

　　「這個年輕人想幹什麼？」

　　「他在找他爸爸。」

　　「他爸爸？你是說他爸爸？」

　　「是的，他爸爸叫凱爾默上校。」

　　「凱爾默上校！」傳教士大叫起來。

　　一向極有自制力的埃斯佩朗特神父一時間激動萬分，失去常態。他放開印第安少年的手，在屋子中間走過來走過去，神色慌亂，難以平靜。

　　終於，他以極大毅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逐步冷靜下來，又問道：

　　「為什麼，高莫，為什麼讓．德．凱爾默要到聖塔胡安娜來？」

　　「他希望在這兒能打聽到一些消息，好找到他爸爸。」

　　「那麼說，他還不知道他父親在什麼地方？」

　　「不知道！凱爾默上校十四年前就離開法國到委內瑞拉來了，他兒子不知道他在哪兒。」

　　「他兒子，他兒子！」傳教士一邊輕輕他說著，一邊拿手撫摸著額頭，仿佛在試圖喚醒自己的記憶。

　　過了一會兒，他又問高莫：

　　「他……這個年輕人……是一個人來的嗎？一個人來旅行？」

　　「不是。」

　　「誰陪他一起來的？」

　　「一個老兵。」

　　「一個老兵？」

　　「是的，叫馬夏爾中士。」

　　「馬夏爾中士！」埃斯佩朗特神父跟著說了一遍。

　　這一回，若不是安赫魯斯修士及時扶住，驚駭萬分的神父就要跌倒在地上了。

　　第十二章　營救途中

　　印第安少年的回答如此詳盡，一刻也耽擱不得了，必須趕緊去營救被基瓦人捉住的法國旅客。

　　埃斯佩朗特神父若是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去的話，當天傍晚就會迫不及待地上路奔馳在草原上。

　　可是，阿爾法尼茲現在究竟在哪兒呢？……會不會仍在弗拉斯凱斯附近？……不會！照高莫說的，他應該在突襲得逞的第二天就離開了。再者，為了他自身的安全起見，他也得遠離聖塔胡安娜，躲到高地附近的密林裡去，也可能會趕往奧里諾科河上的托里達河口，去搶劫旅客們留在那裡的船隻。

　　埃斯佩朗特神父意識到，在行動開始之前必須先偵察一番。

　　六點鐘，兩個印第安人跨上馬往弗拉斯凱斯涉水處奔去。

　　三個小時後他們回來了，沒有看到基瓦人的蹤影。

　　阿爾法尼茲是帶著手下過河到西邊的森林裡去了呢，還是往帕里瑪高原的方向去了，以便沿著左岸抵達莫努瓦峰營地？

　　不知道，可是又必須得搞清楚，哪怕為此而耽誤一晚上。

　　又有兩個印第安人離開了傳教地，奉命去奧里諾科河源那邊的草原上察看，阿爾法尼茲有可能直接沿河而下。

　　兩個印第安人走出了二十五公里遠，第二天拂曉返回了聖塔胡安娜。他們雖然沒有遇上基瓦人，但在草原上見著幾個布拉沃人，從他們口中探知基瓦匪幫往帕里瑪高原去了。看來，阿爾法尼茲正在趕往奧里諾科河源，其意圖自然是襲擊莫努瓦峰營地。

　　因此，需要到帕里瑪高原去截住他們，在上帝的幫助下，但願這一次能為本地徹底鏟除這幫惡徒。

　　太陽剛剛升起，埃斯佩朗特神父就離開了傳教地。

　　他率領的一百多名瓜哈里布人都受過專門的訓練，會使用新式武器。勇敢的士兵們深知他們是去追擊老對手基瓦人，這次的目標不僅僅是要把他們打敗，而且要將其徹底消滅。

　　另有二十幾名印第安人騎在馬上，護送一批手推車，車上裝著足夠吃好幾天的食物。

　　聖塔胡安娜村交給安赫魯斯修士管理，他會通過聯絡員與在外的軍隊保持密切聯繫。

　　埃斯佩朗特神父騎馬走在隊伍最前面，他已脫去神父的長袍，換了一身活動更自如的裝束，頭戴盔形布帽，腳蹬皮靴。馬鞍上掛著一支連發卡賓槍，腰間還插著一支左輪手槍。

　　神父的內心正翻江倒海，極度動蕩，但他不願顯露出來，只是默默前行，沉思冥想。印第安少年的話引起了他的困惑，他就像一個盲人，需要有人來使他重見光明，而他也不能肯定自己是否還能再見光明。

　　一行人出了聖塔胡安娜，踏上草原往東南而去──草原上林木蔥鬱，帶刺的金合歡，嬌弱的恰帕羅，低矮的棕櫚，風一吹葉片就搖擺不停。印第安人慣於行走，腳步輕快，徒步比騎馬竟慢不了多少。

　　地形上升得十分緩慢，直到接近帕里瑪高地了才顯著些。沼澤地區──也就是「埃斯特羅」只在雨季才水窪窪的──目前由於炎熱而變得堅實，踩上去也不往下陷，隊伍直接就過去了，沒用繞行。

　　這條路與高莫領著雅克．艾洛赫他們走的路線成銳角，是傳教地與帕里瑪高地之間最短的路徑。從路上印下的腳印來看，就在幾天前，一支人數眾多的隊伍剛剛從這裡走過。

　　瓜哈里布人離流向東南方的托里達河漸漸遠了，他們一路上碰到托里達河左岸的不少小支流，這個季節都已乾涸，因而並不構成行路的障礙。但有幾片沼澤注滿常年蒸發不去的死水，無法通過，只得繞行。

　　中午時分，埃斯佩朗特神父讓隊伍休息了半個小時，然後又出發了，行進得如此之快，到下午五點鐘，瓜哈里布人已站在帕里瑪高地的腳下，距離夏方榮所命名的「費爾迪南．德．萊塞普斯」山頭不遠。

　　瓜哈里布人所處的地方不久前剛剛有人紮過營，冷卻的爐灰，吃剩的飯菜，草編的褥蓆，種種跡象表明頭天晚上還有人在此過夜，所以毫無疑問，阿爾法尼茲的基瓦匪幫──當然還有他們的俘虜──是往奧里諾科河方向去了。

　　隊伍又休息了一個小時，馬匹也好吃些草，埃斯佩朗特神父獨自在一旁踱步。

　　他全部的思想都集中在印第安少年口中說出的兩個名字上。

　　「馬夏爾中士，」他不斷喃喃念叨，「中士……在此地……往聖塔胡安娜來……」

　　然後，他又想到讓．德．凱爾默，這個尋找父親的孩子！這男孩是誰？上校沒有兒子呀！不！高莫弄錯了！不管怎樣，法國人都是自己的同胞，他們成了基瓦人的俘虜，就要把他們解救出來！

　　隊伍繼續前進，六點鐘抵達奧里諾科河右岸。

　　出自帕里瑪高地的水就是從這裡的峽口奔湧出來，一八八六年十二月十八日，一名英勇的探險者將法國國旗插在了河源。

　　高地的這一部分覆蓋著參天古樹，恐怕它們只會因過於老朽而在久遠的將來自行倒下，因為伐木工的斧頭是不會揮舞到如此偏遠的地區來的。

　　這地方看上去荒涼極了。在炎熱季節，不要說船隻，就連獨木舟也不會上溯到這裡來。法國旅客們的兩條船停泊在在下游五十公里處。

　　如果瓜哈里布人的熱情也如他們的首領一般昂揚的話，這五十公里一夜就能跨過，第二天一大早即可到達莫努瓦峰營地。至於迷路是絕對沒有可能的，只要沿著右岸一直走下去就行了，各小支流都已乾涸，不會遇到任何阻礙。

　　埃斯佩朗特神父胸有成竹，根本不去問他的手下是否願意連續行軍，而是站起身來徑直走到隊伍最前頭。騎兵和步兵一言不發地跟著就走。

　　源頭一段的奧里諾科河流淌在陡壁之間，堤岸粘土和岩石混雜，河寬僅有數米。水位高漲的季節，船隻行過這一段會遇上好幾個急流往往要拖上好長時間才能過去。

　　八點鐘，天色開始暗下來了，瓜哈里布人走過克里斯波涉水處──在夏方榮的地圖上是這麼標注的，克里斯波是當時的委內瑞拉共和國總統。

　　天空明淨，不見一絲雲彩，太陽已經下山，一輪滿月徐徐升起，星辰則顯得稀落黯淡了。

　　月光如此明亮，瓜哈里布人一夜疾行可以走得甚遠。他們是不會到雜草叢生的沼澤地去走的，天太黑看不清楚，弄不好會半個身子都陷進去。

　　堤岸下的河床中岩石林立，使得行船即使在雨季也不太可能。「加里內塔」和「莫里切」若在三個月前來到的話，地圖上標示出的蓋萊里、尤維拉、薩瓦尤這幾個急流可不是那麼容易過的，差不多肯定是卸貨抬船。奧里諾科河上游是否有一天會成為正常的航運通道，這個問題著實令人懷疑。這一段河水被礁石分割成數股細流，在白乎乎的粘土上只那麼淺淺的一層。可是過了費爾迪南．德．萊塞普斯山頭之後，左右都開始有支流匯入，河水也愈來愈深。

　　第二天清晨五點，天朦朦亮的時候，埃斯佩朗特神父到達了奧里諾科河的一個轉彎處，距托里達河口還有十一二公里。

　　過不了三個小時，他就可以見到留守兩條船的另一名船老大帕夏爾和各位船員。

　　奧里諾科河對岸，西南方上，莫努瓦峰的峰頂已在最初幾縷陽光的照射下顯露出輪廓。一座六、七百米高的圓山在其下伸展開來。

　　現在可不是休息的時候──哪怕一個小時也不行。如果基瓦人真的沿河直撲營地的話，他們現在應該到了，說不定他們已搶劫了船隻往草原上逃竄了呢？誰知道阿爾法尼茲會不會立即實行計劃，押著俘虜們往委內瑞拉西部去了？

　　隊伍又行進了一個小時，看樣子在到達托里達河口之前埃斯佩朗特神父是不會下令休息的。但是六點鐘時出了一件事。

　　印第安少年和父親已不止一次走過這條路了，這回他在離大部隊五十來步的前方帶路，留心觀察有無基瓦人走過的痕跡。突然，只見他停了下來，彎下腰去，口中發出一聲尖叫。

　　在他趴下去的地方，橫躺著一名男子，一動不動，那樣子不是在熟睡，就是已經沒了氣兒。

　　聽到高莫的叫聲，埃斯佩朗特神父縱馬朝這邊奔來，轉眼就到了少年身邊。

　　「是他，他！」少年叫著。

　　「他？」埃斯佩朗特神父不解。

　　他跳下馬來，朝那人走近。

　　「中士，馬夏爾中士！」神父失聲大叫。

　　老兵身旁的地上血跡斑斑，他胸部中了一彈，可能已經死了。

　　「馬夏爾！馬夏爾！」埃斯佩朗特神父聲聲呼喚著，大顆的淚珠從眼中迸射出來。

　　他把馬夏爾托起來，湊到他臉上，試探他的鼻唇還有沒有氣息，只聽他說：

　　「他還活著，他還活著！」

　　的確，馬夏爾中士還在微弱地呼吸著。此時，他的胳膊抬了一下，又無力地垂了下去。他的眼睛勉強睜開了一下，瞧了傳教士一眼。

　　「您，我的上校！那邊……阿爾法尼茲！」

　　說完這句話，馬夏爾一陣抽搐，昏厥過去。

　　埃斯佩朗特神父站起身來，無數念頭一齊湧上來，在他腦子裡亂做一團。馬夏爾中士在這兒，他陪著尋找父親的那個男孩卻沒和他在一起，兩個人都來到委內瑞拉如此荒遠的地區，要是這可憐的馬夏爾來不及向他說明事情的原委就死去，那這麼多奇怪的事情對他來說不都要成為不解之謎了嗎？不！中士不會死的！傳教士會再一次救他於垂危之中，如同當年在戰場上救過他一命那樣，把他從死神手中奪回。

　　神父令人推過一輛車子來，鋪上一條草褥，把馬夏爾中士放在上面，傷員雙目緊閉，雙唇緊繃，毫無血色，但尚存一絲微弱的呼吸。

　　隊伍繼續前進。埃斯佩朗特神父走在車子近旁，那上面躺著他的老戰友，分別這麼多年不見，對方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他的中士，十四年前被決意再不回去的凱爾默上校捨在布列塔尼！現在他又看到了中士，在這荒僻之鄉……身中槍彈……很可能是阿爾法尼茲下的毒手。

　　「這麼說，」他想，「高莫並沒有搞錯，他說的真是馬夏爾中士，可是那個孩子又是怎麼回事？尋找父親的兒子……兒子……兒子？」

　　他問身邊的印第安少年：

　　「你對我說過這個老兵不是一個人，對吧？還有一個男孩和他在一起？」

　　「是啊，我的朋友讓。」

　　「兩個人都要到傳教地來嗎？」

　　「對，他們在找凱爾默上校。」

　　「這個男孩是上校的兒子？」

　　「是的，是他兒子。」

　　少年的回答如此肯定，埃斯佩朗特神父的心都要跳出來了。只能靜下心來等待了，也許這個謎今天的就能揭開。

　　只要在莫瓦峰營地遇上基瓦人──從剛才馬夏爾口中可以確認阿爾法尼茲此刻正在那裡──就要狠狠地打擊他們，把俘虜解救出來。這是隊伍眼下唯一的目標。

　　瓜哈里布人開始跑步前進，車輛留在後面，有足夠的人護送。

　　勇敢的印第安部隊前去消滅歹徒，率領他們的聖塔胡安娜傳教士以前是上校，最後的勝利無疑將屬於他們。

　　快八點的時候，隊伍沿河流轉過一個彎，來到一片相當寬闊的空地，埃斯佩朗特神父勒住馬，隊伍跟著停下來。

　　莫努瓦峰就矗立在奧里諾科河的正對岸，右面的堤岸上空無一人，河面上不見一條船隻。

　　河流轉彎處有股煙，因此時無風而筆直地朝上升去。

　　很明顯，有人在紮營，營地離這兒不到一百五十米，也就是說在托里達河的左岸。

　　紮營的只能是基瓦人，不過為了保險起見，還是應先確定一下。

　　幾名瓜哈里布人鑽進荊棘叢。三分鐘以後回來了，果然是阿爾法尼茲一夥盤踞在此。

　　埃斯佩朗特神父的隊伍集中到空地後部。車輛也趕到了，躺著馬夏爾中士的那輛排在中間。

　　凱爾默上校察看了馬夏爾的傷勢，見並未惡化，便開始佈置包圍阿爾法尼茲匪幫。他領著隊伍從空地斜插過去，將基瓦人圍了個嚴實，讓他們一個也難逃。

　　片刻之後，喊聲震天，火槍齊鳴。

　　阿爾法尼茲還未來得及組織反擊，瓜哈里布人就衝了過來。雙方隊伍人數相當，但瓜哈里布人遠比基瓦人武器精良，指揮得力。西班牙人手中的武器是剛從船上搶來的──雅克．艾洛赫未帶走的幾把手槍，加上從俘虜身上奪下的。

　　戰鬥沒持續多長時間。匪幫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只進行了無力的幾下抵抗，大部分基瓦人就作鳥獸散了。有的抱頭往林子裡鑽，有的跳到幾乎無水的河中想朝對岸草原上跑，但他們大部被擊斃或打成重傷。

　　就在同時，雅克．艾洛赫、熱爾曼．帕泰爾納、瓦爾戴斯、帕夏爾和眾船員也都與看守他們的基瓦人扭打起來。

　　高莫第一個朝他們奔過去，嘴裡喊著：

　　「聖塔胡安娜！聖塔胡安娜！」

　　營地上將展開最後的一番搏鬥。

　　阿爾法尼茲、其他在逃苦役犯和剩餘的幾名基瓦人持槍頑抗。好幾個瓜哈里布人被打中了，幸好傷得都不重。

　　就在這時，埃斯佩朗特神父從包圍圈中躍了出來。

　　讓娜．德，凱爾默立即感到被傳教士強烈地吸引了，她眼看就要衝上去，被雅克．艾洛赫拽住了。

　　基瓦人早就撇下首領逃跑了，只能聽到他們遠遠傳來的喊叫，但阿爾法尼茲還在頑固地抵抗著，腳下是另兩名苦役犯的屍體。

　　埃斯佩朗特神父與西班牙人面對面站定。瓜哈里布人已將其團團圍住，神父一個手勢止住了他們。

　　阿爾法尼茲朝河岸退去，手中端著的槍還裝著好幾發子彈。

　　一時間鴉雀無聲。埃斯佩朗特神父那宏亮的聲音響起了：

　　「阿爾法尼茲，是我！」

　　「聖塔胡安娜的傳教士！」西班牙人叫道。

　　他說著舉槍就要開火，雅克．艾洛赫一下子抓住他的手腕，子彈遠遠地飛了出去。

　　「是的，阿爾法尼茲，我是聖塔胡安娜傳教地的神父，也是凱爾默上校！」

　　阿爾法尼茲忽然看到上校的「兒子」讓就在離自己幾步遠的地方，便馬上舉槍瞄準。

　　沒等他扣動扳機，只聽轟然一聲，這個惡徒倒在了埃斯佩朗特神父的槍下。

　　推著馬夏爾中士的車此時也趕到了現場。

　　讓娜已撲入凱爾默上校的懷抱中，口中呼喚著父親。

　　凱爾默上校以為自己的女兒早就不在人世了，他那從未謀面的女兒，眼前的男孩他怎麼想得出是誰呢，所以他只一味地喃喃道：

　　「我沒有兒子。」

　　馬夏爾中士支撐著坐起身來，指著讓娜說：

　　「您是沒有兒子，我的上校，但您有女兒呀，她不就是嗎！」

　　第十三章　傳教地的兩個月

　　凱爾默上校從故里消失奔赴新大陸已有整整十四年了，這十四年故事在紙上一敘卻不過寥寥數段。

　　一八七二年，凱爾默上校得知親愛的妻女在「諾頓號」海難事故中喪生。災難的情形如此慘烈，他根本想不到女兒讓娜會獲救，他在讓娜出生前幾個月就被迫離開了馬丁尼克島，所以連小女兒長什麼模樣都不知道。

　　凱爾默上校在軍中又待了一陣，之後他辭去軍職，在這個世界上他已經舉目無親，他決定把自己的餘生奉獻給偉大的傳教事業，便加入了海外傳教團。

　　其實在他的身上，本來就兼具軍人與使徒兩種氣質。行伍出身絲毫沒有妨礙他成為教士，反而使他成為一名具有戰鬥精神的教士，全心全意地投入到讓野蠻民族皈依宗教，也就是把他們歸化為文明人的崇高事業中去。

　　凱爾默上校沒有把自己的計劃告訴任何人──甚至連馬夏爾中士也瞞著──就於一八七五年悄然離開法國，來到委內瑞拉，在這片土地上，多少印第安部落尚處於蒙昧無知的狀態，思想和體質都在逐步地退化。

　　凱爾默上校在委內瑞拉修習了神學和神職禮儀，正式被授予聖職，進入了海外傳教團。他的西班牙語講得和母語一樣純熟，改名埃斯佩朗特神父，開始了一種全新的生活。

　　他是一八七三年離開軍隊的，一八七八年成為神父，時年四十九歲。

　　到了卡拉卡斯以後，埃斯佩朗特神父決意前往委內瑞拉南部尚不為人所知的地區去，當時這裡還很少有傳教士，大部分土著部落從未接受過基督教的啟蒙教育，都仍停留在野蠻的狀態中。這位法國傳教士感到自己有義務深入到與巴西毗鄰的地區去尋找這些土著。一八七九年初，他動身起程，誰也不知道他以前的身分和經歷。

　　埃斯佩朗特神父逆奧里諾科河而上，到達聖費爾南多並在那兒待了幾個月。他就是從這裡給一個朋友，南特的公證人發了一封信。這封信由於有私人事務要辦而署上了他的真實姓名──這也是最後一次──他懇求收信人為他的行蹤保密。

　　要知道，這封信直到一八九一年才從公證人的文件中被翻出來，交到馬夏爾中士手中，此時，讓娜．德．凱爾默在馬夏爾身邊已度過了六個年頭。

　　在聖費爾南多，埃斯佩朗特神父拿出自己的積蓄，置辦齊全了到河源以東建傳教地所需的物資。他也是在這裡遇到了安赫魯斯修士，安赫魯斯不僅對事業忠心耿耿，而且對印第安人的風俗習慣十分了解，這給了神父極大的幫助。

　　安赫魯斯修士建議埃斯佩朗特神父特別關注瓜哈里布人，他們大多在奧里諾科河上游兩岸或帕里瑪高地附近地區遊徙。在他們中間傳教，既是一種慈善行為，因為他們格外貧窮，又是撒播文明的舉動，因為他們被當作印第安人最可怕的部落之一。讀者一定還記得，瓜哈里布人素有搶劫、濫殺甚至食人的惡名，雖然這絲毫不符合事實。但是，什麼都擋不住意志堅強的前上校凱爾默，他已下定決心，要在羅賴馬北面建立一個傳教中心，把該地區的土著吸引到自己的周圍。

　　埃斯佩朗特神父和安赫魯斯修士離開了聖費爾南多，他們乘的兩條船上滿載著建立傳教地所需的最基本的物資。以後要用的東西隨時從河上往那邊運，兩條船逆流而上，在主要村鎮和沿岸農場停靠休整，最後到達了瓜哈里布人所在的托里達河一帶。

　　經過初期的種種失敗、挫折和磨難，印第安人終於被埃斯佩朗特神父的善良、慷慨和承諾所吸引。地圖上出現了一座新興的村莊，神父給它取名聖塔胡安娜──胡安娜，這正是他女兒的名字。

　　十四年過去了，傳教地的發展壯大有目共睹。似乎再沒有什麼能讓埃斯佩朗特神父重新想起他那痛苦的過去，就在這時，發生了我們正在講述的這個故事。

　　馬夏爾的話剛說完，上校就把讓娜一下子摟進懷裡，老淚縱橫，沾溼了女兒的面龐。少女向父親簡要述說了自己的經歷，如何被救到「維戈」號上，如何被收養在哈瓦那的埃雷蒂亞家，如何返回了法國，在尚特奈老屋裡住了幾年，她和馬夏爾一聽說上校曾從聖費爾南多寄過信，就決定前往委內瑞拉尋找，她女扮男裝，化名讓，在奧里諾科河上冒險，後來又如何在弗拉斯凱斯涉水處被阿爾法尼茲帶領的基瓦人抓住，最後又如何奇蹟般地獲救。

　　父女倆走到躺在車上的老兵身旁，馬夏爾中士仿佛重新煥發出活力，臉上又有了神采，他也哭了，喉嚨裡嗚咽著：

　　「我的上校！我的上校！我們的讓娜總算找到父親了，我可以瞑目了。」

　　「我不許你死，我的老夥計！」

　　「啊！既然您不允許……」

　　「我們會好好照料你，把你治好。」

　　「如果您照料我的話，我當然就死不了了！」

　　「不過你現在需要安靜。」

　　「我沒激動，我的上校！瞧，我這就睏得不行了。這回我肯定能睡個好覺。」

　　「睡吧，我的老朋友，睡吧！我們馬上回聖塔胡安娜。路上不會讓你累著的，過不了幾天你就沒事了。」

　　凱爾默上校朝車子彎下腰去，在馬夏爾中士的額上一吻，他的「老朋友」已經微笑著睡去了。

　　「爸爸，」讓娜叫道，「我們會救活他的吧。」

　　「會的，我親愛的讓娜，上帝保佑我們！」傳教士答道。

　　他和熱爾曼．帕泰爾納已經察看過中士的傷口，基本上不會有什麼太嚴重的後果。

　　這一槍是阿爾法尼茲打的，當時怒不可遏的老兵正要撲到他身上去。

　　埃斯佩朗特神父說：

　　「今天，我要讓表現勇猛的印第安戰士們好好休息一下，您的同伴們也需要徹底放鬆放鬆了，艾洛赫先生，明天早上我們再回傳教地，由高莫帶我們抄最近的路回去。」

　　「多虧這勇敢的孩子我們才能得救。」讓娜說。

　　「我知道。」埃斯佩朗特神父說。

　　然後他呼喚印第安少年：

　　「過來，高莫，到這兒來！你救了這麼多人，讓我抱抱你！」

　　從埃斯佩朗特神父懷裡一出來，高莫又偎到讓娜身旁去了，他還沒太搞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仍然管讓娜叫「我的朋友讓」！

　　少女的身上仍然穿著旅行開始以來的那套男裝，埃斯佩朗特神父心想，不知其他旅客知不知道「讓先生」原來是讓娜．德．凱爾默小姐。

　　他很快就了解了情況。

　　他與雅克．艾洛赫、熱爾曼．帕泰爾納、帕夏爾以及瓦爾戴斯熱烈握手。這兩名忠誠的船老大，在漫長而艱苦的航行中始終跟隨著旅客，從未有過動搖。

　　讓娜在一邊說：「爸爸，我要對您講一講這兩位同胞對我的恩情，我真是一輩子也報答不完。」

　　「小姐，」雅克．艾洛赫的聲音顫抖起來，「請您別說了，我並沒做什麼。」

　　「讓我說，艾洛赫先生……」

　　「那就只說說雅克吧，我就不要提了，凱爾默小姐，」熱爾曼．帕泰爾納叫道，「我的事實在沒啥好說的。」

　　「我對你們兩人都感激不盡，親愛的同胞，」讓娜說，「是的，對他們兩個，爸爸！艾洛赫先生救了我的命。」

　　「您救了我女兒的命？」凱爾默上校驚呼。

　　雅克．艾洛赫只得聽讓娜講述了一遍他們的船在要到達聖費爾南多時遇險的經歷，以及他如何奮不顧身地救了讓娜的命。

　　讓娜接著說：

　　「我剛才說，爸爸，艾洛赫先生救了我的命，但他並不僅僅做了這些，他陪著馬夏爾和我一路走來，和我們共同尋找，還有熱爾曼．帕泰爾納先生。」

　　「您說到哪兒去了！」熱爾曼．帕泰爾納趕緊說，「我們本來就要上溯到奧里諾科河源頭的，這是我們的考察任務，國民教育部長……」

　　「不，熱爾曼先生，不是那麼回事兒，」讓娜微笑著說，「你們本來應該在聖費爾南多就停下來的，你們來聖塔胡安娜只是……」

　　「是出於我們的職責！」雅克．艾洛赫簡單地說了這麼一句。

　　當然，更詳盡的細節會慢慢告訴凱爾默上校，這場旅途中所有的驚險事故他早晚都會知曉的。眼下，雖然雅克．艾洛赫盡力謙讓，不願表功，但看到女兒對他如此的感激，上校對女兒心中的感情也猜出了幾分。

　　讓娜．德．凱爾默、雅克．艾洛赫和熱爾曼．帕泰爾納同神父交談著，帕夏爾和瓦爾戴斯則為紮營而忙碌起來，眾人要在這兒過夜。他們手下的船員已經把屍體都扛到森林裡去了。

　　在戰鬥中受傷的瓜哈里布人則由熱爾曼．帕泰爾納來為他們包紮。

　　食品從車裡取了下來分給大家，一堆堆的篝火也燃起來了，凱爾默上校父女跟著雅克．艾洛赫和熱爾曼．帕泰爾納朝擱淺在岸邊的兩條船走去，不知它們有沒有被基瓦人毀掉！

　　船隻完好無損，因為阿爾法尼茲原本打算駕著這兩條船沿文圖阿里河而上，回到西部去。只等河水一上漲，船兒就可再度順流而下了。

　　「真是謝謝這幫土匪，」熱爾曼．帕泰爾納叫道，「他們竟然沒動我的器材！不然可叫我怎麼回歐洲去呀！照了這麼多像，到頭來一張底片都不剩！那樣的話我可不敢去見國民教育部長了！」

　　博物學家的欣喜自不待言，「加里內塔」和「莫里切」的其他乘客一見東西沒少也都很高興，被匪徒拿去的武器也從空地上撿了回來。

　　現在船隻可以放心大膽地停在托里達河口了，船員們仍留在船上看守。等到要開船的時候──起碼「莫里切」是這樣──雅克．艾洛赫和熱爾曼．帕泰爾納直接上船就行了。

　　不過現在說離開還早了點兒。埃斯佩朗特神父要把女兒讓娜、馬夏爾中士和高莫都帶回聖塔胡安娜去。兩個法國青年怎能拒絕到同胞家裡去住上幾天，甚至幾個星期呢？

　　他們接受了邀請。

　　「這是應該的，」熱爾曼．帕泰爾納對雅克．艾洛赫說，「總不能不看看聖塔胡安娜就回歐洲吧！那樣的話我可不敢去向國民教育部長覆命──你也不敢，雅克。」

　　「我也不敢，熱爾曼。」

　　「那還用說！」

　　這一天，大家分享了船上儲備的食品和鎮上帶來的食物，只缺馬夏爾中士一人，但他已心滿意足了，他終於找到了上校──即使對方已變成了埃斯佩朗特神父也沒關係！只要在空氣清新的聖塔胡安娜待上幾天他就會康復的！對此他深信不疑。

　　自然，雅克．艾洛赫和讓娜要把旅途的詳細經過給凱爾默上校講述一番。他聽著，觀察著，很快就洞悉了雅克．艾洛赫對讓娜的感情。上校不禁沉思起來……是啊，新的形勢在他的肩上又增加了新的責任。

　　從這一天起，少女當然要回復女孩子的裝束了──衣服小心地藏在「加里內塔」船艙中的一隻箱子裡。

　　熱爾曼．帕泰爾納禁不住對同伴讚歎道：

　　「扮男孩的時候那麼英俊，做回女孩又這麼漂亮！真的，我的確是不懂！」

　　第二天，埃斯佩朗特神父辭別了決定留下來守船的帕夏爾和瓦爾戴斯，帶領旅客們及手下的瓜哈里布人離開了莫努瓦峰營地，回程中大家或騎馬或坐車，輕鬆地穿行在森林和草原中。

　　用不著再去走來時經由奧里諾科河源的那條路。最快捷的路徑是沿托里達河的右岸行進，就是當初高莫領著雅克．艾洛赫他們走的那條。隊伍前進是如此之快，中午時分就到達了弗拉斯凱斯涉水處。

　　基瓦人早被打散，見不著他們半點兒蹤影，再也沒什麼好怕的了。

　　大家停下小憩了片刻。躺在車上的馬夏爾中士不覺得怎麼累，於是隊伍繼續朝聖塔胡安娜進發。

　　從涉水處到鎮上這段距離只消幾個小時即可走完，下午就能到達傳教地了。

　　目睹居民們歡迎埃斯佩朗特神父歸來的熱烈場面，雅克．艾洛赫他們才真正感受到忠誠的印第人對他們的神父愛戴到了何種程度。

　　神父的住所中給讓娜．德．凱爾默和馬夏爾中士收拾出兩個房間，雅克．艾洛赫和熱爾曼．帕泰爾納則被安置在旁邊安赫魯斯修士的屋子裡。

　　第二天，教堂的鐘聲把全鎮的人召集在一起做感恩彌撒。彌撒由埃斯佩朗特神父主持，當少女第一次看到父親站在祭臺前的形象，她的激動是難以形容的。如果馬夏爾中士也能來看著他的上校主持聖事，又該做何感想！

　　在聖塔胡安娜傳教地度過的日子就無須贅述了。馬夏爾中士的身體迅速康復，才一個星期的時間，他就離開了床塌，坐到了棕櫚樹蔭下的鹿皮扶手椅上。

　　凱爾默父女長時間地談論著過去。讓娜了解到父親是如何在喪妻失子的情況下才決心獻身傳教事業的。現在，傳教事業未竟，他怎能半途而廢呢？不，絕對不行，讓娜要留下來陪著他，她要為父親而貢獻出自己的一生。

　　埃斯佩朗特神父與馬夏爾中士也進行了幾次長談。

　　神父感謝老兵為他的女兒所做的一切，感謝他同意千里迢迢地跑來一趟，然後神父詢問起雅克．艾洛赫的情況，他問馬夏爾有沒有留心觀察過讓娜和他之間的事。

　　「您讓我有啥法子呢，我的上校，」馬夏爾中士說，「我已經採取了一切防範措施，我讓咱們的讓娜裝成男孩，改名叫讓，來自布列塔尼，我自己是他叔叔，帶他到這野人遍地的國家來旅行，也是無意，讓咱們的讓娜半路上碰見了這個雅克．艾洛赫，我想方設法地阻止，卻無能為力！這裡頭有魔鬼在幫忙。」

　　「不，是上帝，我的好夥計！」埃斯佩朗特神父說。

　　時日在推移，這件事卻未見明朗。雅克．艾洛赫為何遲遲不表白呢？是他不能肯定自己的感情嗎？不是……無論是他自己的感情，還是讓娜．德．凱爾默對他的感情，其性質他心裡都清楚得很。可是，出於謹慎，他保持著緘默，他覺得提出這種要求似乎是在為自己的付出索求回報。

　　熱爾曼．帕泰爾納不失時機地促進了事情的發展。有一天他忽然問同伴：

　　「咱們什麼時候走？」

　　「你什麼時候想走咱們就什麼時候走，熱爾曼。」

　　「就這麼辦！只不過，我想走的時候，你可未必想走。」

　　「為什麼？」

　　「因為到時候凱爾默小姐已經結了婚。」

　　「結了婚！」

　　「是啊，我明天就去求她嫁給……」

　　「你竟然……」雅克大叫一聲。

　　「當然不是求她嫁給我啦！是求她嫁給你！」

　　他真這麼做了──毫不理會同伴的反對。

　　雅克．艾洛赫和讓娜．德．凱爾默雙雙站在埃斯佩朗特神父面前，在場的還有熱爾曼．帕泰爾納和馬夏爾中士。神父讓女兒表態，讓娜用激動的聲調說：

　　「雅克，我願做您的妻子。我要用自己的一生來證明對您的感激。」

　　「讓娜，我親愛的讓娜！」雅克．艾洛赫說，「我愛您，是的！我愛您！」

　　「不用再多說了，親愛的朋友，」熱爾曼．帕泰爾納叫道，「你表達得夠充分的了！」

　　凱爾默上校把兩個孩子拉到懷裡緊緊摟住。

　　婚禮定在兩個星期後舉行，埃斯佩朗特神父將首先作為鎮長為他們主持世俗結婚儀式，然後作為神職人員、同時也以父親的身分為新人行婚配降福禮。凱爾默上校與雅克．艾洛赫家曾有舊交，後者已有自主權，在婚姻問題上無需徵得任何人的許可。他的財產，加上目前由馬夏爾託管的讓娜的財產，足以讓小兩口過上優裕的生活，婚禮過後幾個星期，他們將離開聖塔胡安娜，先去哈瓦那看望一下埃雷蒂亞一家，接著回歐洲，到老家布列塔尼把那邊的事務了結，然後重返聖塔胡安娜，回到凱爾默上校和馬夏爾中士的身邊來。

　　一切安排妥當，十一月二十五日，全鎮一片歡騰，埃斯佩朗特神父為女兒讓娜．德．凱爾默和雅克．艾洛赫主持了世俗和宗教婚禮儀式，新人的證婚人是熱爾曼．帕泰爾納和馬夏爾中士。

　　儀式是激動人心的，善良的瓜哈里布人被深深地打動了，由衷的喜悅從他們的心底迸發出來。

　　眼見一個月又要過去了，熱爾曼．帕泰爾納覺得該是回國向國民教育部長匯報科學考察成果的時候了，他對部長可真是念念不忘。

　　「現在就回去？」雅克．艾洛赫說。

　　他這麼說是因為他沒數過日子，沉浸在幸福中的人哪還顧得上這個！

　　「是啊，也該回去了！」熱爾曼．帕泰爾納說，「部長大人他會以為咱們讓委內瑞拉的豹子給吃了呢。要不就是到吃人肉的加勒比人的肚子裡搞科學考察去了！」

　　徵求了埃斯佩朗特神父的意見之後，出發的日子定在了十二月二十二日。

　　雖然女兒過不了幾個月就會回來，但當分別的時刻到來時，凱爾默上校心裡還是禁不住難受了一陣。當然，這次的行程各方面的條件要好多了，已成為雅克．艾洛赫太太的讓娜．德．凱爾默再也不會受來時路上的那份罪。新婚夫婦將乘船順流而下，直達玻利瓦城。米蓋爾、費里佩和瓦里納斯想必早已離開了聖費爾南多，不然的話還能與他們同行一程。

　　五個星期之後，船隻就能到達凱卡臘，從那兒換乘奧里諾科河下游營運的汽船即可。至於重返聖塔胡安娜，大家盡可以對雅克．艾洛赫放心，他會確保行程又迅速又安全的。

　　「聽我說，我的上校，」馬夏爾中士說，「咱們的女娃子現在有丈夫做保護人，比我這老兵可強多了。老蠢物，既沒能把她從奧里諾科河中救出來。也沒能阻止雅克．艾洛赫把她『搶』了去！」

　　第十四章　再會

　　十二月二十五日早晨，兩條船做好了啟航的準備。

　　這個時節，奧里諾科河的水位尚未恢復到正常水準。所以得先把「加里內塔」和「莫里切」往下游拖上五公里，拖到右岸一條小支流的河口，那兒水足夠深，往後船就不會擱淺了，頂多在某個水略嫌少的河段耽擱上幾個小時。

　　埃斯佩朗特神父送孩子們到新建的營地。馬夏爾中士已完全恢復健康，也跟著來送行。還有印第安少年高莫，他已被聖塔胡安娜傳教地收養。

　　出發的時刻到了，瓦爾戴斯在「加里內塔」上站定，等著雅克．艾洛赫夫婦上船。帕夏爾也回到了「莫里切」，船上載著熱爾曼．帕泰爾納的寶貝器械，當然還有同樣寶貴的博物學家本人。

　　兩條船將一同前進，大部分時間還是並列而行，所以熱爾曼帕泰爾納不會感到孤單的。只要他願意，他盡可以和新婚夫婦說笑暢談。再說，一日三餐他們也都一塊兒在「加里內塔」上吃，除非熱爾曼．帕泰爾納邀請雅克和讓娜到「莫里切」去吃上一頓。

　　天公作美，陣陣清風從東面吹來，一層薄雲擋住了熱辣辣的日光，氣溫也較為相宜。

　　凱爾默上校和馬夏爾中士走下堤岸再次與孩子們擁抱話別。大家都讓內心的激情自然流露。一向堅強的讓娜趴在父親懷裡無聲地流著淚。

　　「我會把你領回爸爸身邊的，我親愛的讓娜！」雅克．艾洛赫安慰道，「過不了幾個月，咱們倆就又回到聖塔胡安娜來了。」

　　「應該說咱們仨……」熱爾曼．帕泰爾納插了一嘴，「因為有幾種稀有植物的標本我忘記採集了，這幾種植物只生長在傳教地附近，我會向國民教育部長證明……」

　　「再見，我的好馬夏爾。再見！」少婦擁吻著老兵。

　　「再見，讓娜！別忘了你的叔叔。他可天天惦記著你！……」

　　下一個輪到高莫，讓娜與他也親熱地道別了一番。

　　「再見，爸爸。」雅克．艾洛赫握住神父的手，「我們不久就會重逢的……再見！」

　　雅克．艾洛赫夫婦和熱爾曼．帕泰爾納都登上了「加里內塔」。

　　帆升起了，纜鬆開了，兩條船緩緩啟動，埃斯佩朗特神父伸出手臂，最後一次為他們祝福。

　　然後，神父、中士和印第安少年在瓜哈里布人的隨從下踏上了歸途。

　　沿奧里諾科河而下的行程就不必逐站細述了。和向源頭上溯比起來，下行要少用三、四倍的時間，少花十倍的力氣，少冒十倍的危險。從來沒用拿出縴繩來拖船，無風或逆風的時候划槳就解決問題了。

　　乘客們坐在船上，熟悉的景物如畫一般從眼前掠過──還是那些村莊、農場、急流、險灘、水位明顯開始上漲了，再無擱淺之慮，船行得極順，乘客與船員都毫無倦意。

　　讓娜和雅克回想起好幾個星期之前往上游挺進時的艱辛和憂慮，慨歎不已，真有恍如隔世之感！

　　經過巴雷村長的村子時，讓娜想起，若不是雅克．艾洛赫為她找來珍貴的紅木皮，退了她的高燒，她恐怕早被瘧疾奪去了性命。

　　在距瓜拉科山不遠處，大家又回憶起牛群遭電鰻襲擊的場面。

　　到了達納科，雅克．艾洛赫把妻子介紹給馬紐艾爾．阿桑松先生，連同熱爾曼．帕泰爾納三人在農場小住了一天。當眾人得知眼前的美貌少婦就是少年讓時，別提有多驚訝了，想當初，毫不知情的馬里塔雷人把「他」和「他」叔叔馬夏爾安置在一間草房裡！……

　　一月四日，「加里內塔」和「莫里切」從奧里諾科河拐入阿塔巴布河，抵達了聖費爾南多鎮。

　　三個月前，雅克．艾洛赫他們在這裡與米蓋爾、費里佩和瓦里納斯辭別。三位地理學家如今還在鎮上嗎？按理說不大可能。研究解決了奧里諾科、瓜維亞雷和阿塔巴布的問題之後，他們該返回玻利瓦城了吧。

　　熱爾曼．帕泰爾納倒很想知道三位討論到最後究竟哪條河取得了勝利。兩條船在直奔凱卡臘之前先要在此停留數日，補充些給養，這給了熱爾曼．帕泰爾納滿足好奇心的機會。

　　雅克．艾洛赫等三人住進了馬夏爾中士曾待過的小旅店。

　　當天他們就去拜訪了總督。總督對在聖塔胡安娜發生的事件感到非常滿意──阿爾法尼茲匪幫幾乎被徹底鏟除，探險者的旅行也有了圓滿的結局。

　　至於米蓋爾、費里佩和瓦里納斯三位先生，──下面的話讀者想必不會感到意外──他們仍在鎮上待著呢，因為自打從玻利瓦城出發以來就困擾著他們的三河問題不僅沒有解決，而且分歧更加不可調和了。

　　當天晚上，「加里內塔」和「莫里切」的乘客就與「馬里帕雷」的乘客重聚在一起。

　　米蓋爾他們對前日旅伴致以最熱烈的歡迎！令他們大吃一驚的是讓，他們親愛的讓，一身女裝，依偎在雅克．艾洛赫的臂彎裡。

　　「能不能告訴我們他為什麼要男扮女裝？」瓦里納斯問。

　　「因為我們結了婚。」雅克．艾洛赫答道。

　　「您，跟讓．德．凱爾默結婚？」費里佩大叫，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不，是讓娜．德．凱爾默小姐。」

　　「什麼！」米蓋爾說，「凱爾默小姐？」

　　「也就是讓的姐姐！」熱爾曼．帕泰爾納笑起來，「哦！他們姐弟倆長得可像了。」

　　這下全清楚了，三位學者向新婚夫婦致以最誠摯的祝福，同時恭喜雅克．艾洛赫太太在聖塔胡安娜找到了已成為傳教士的父親凱爾默上校。

　　「奧里諾科河怎麼樣了？」熱爾曼．帕泰爾納問，「它的地位沒有動搖吧？」

　　「沒有。」米蓋爾回答。

　　「那麼，把我們一直送到帕里瑪高地的那條河就是奧里諾科嘍？」

　　米蓋爾肯定地點了點頭，瓦里納斯和費里佩的臉色則陰沉下來，兩眼放光，似乎馬上就要發作。

　　阿塔巴布和瓜維亞雷的支持者再度爭吵起來，激烈程度一如從前，不！他們說什麼也不同意對方的看法，他們永遠不可能達成一致，與其向對方做出讓步，他們寧願倒向米蓋爾一邊，去支持奧里諾科！

　　「請您回答，先生，」瓦里納斯嚷道，「您是否敢否認，瓜維亞雷河不止一次地被傑出的地理學家稱為西奧里諾科河。」

　　「和您一樣傑……出，先生！」費里佩反唇相譏。

　　爭論剛開始就火藥味十足，這也沒什麼奇怪的，兩個對頭哪天不是從日出吵到日落。他們的論據可真夠耐用的，至今不見損耗！

　　瓦里納斯接著說：

　　「它的源頭在哥倫比亞境內的馬格達雷那河上游的東部，這是毋庸置疑的，比您那不知從什麼地方冒出來的……」

　　「不知從什麼地方，先生？」費里佩不依不饒，「您怎麼敢對阿塔巴布用這種詞兒，它可是從內格羅河流域的平原上來的，要知道內格羅河大得很，是連繫亞馬遜平原的通道！」

　　「可是您的阿塔巴布那黑乎乎的泥湯跟奧里諾科的水摻都摻和不到一塊兒去！」

　　「您的瓜維亞雷黃不黃白不白的，往聖費爾南多下游走幾公里就沒影兒了！」

　　「瓜維亞雷河跟奧里諾科河一樣，」瓦里納斯說，「有成千上萬的凱門鱷，可是阿塔巴布河裡呢，只有些不值一提的小魚兒，又細又黑，跟養牠們的河一樣！派幾條船到您的阿塔巴布上去，費里佩先生，看它們不用人搬能挪多遠，可是在瓜維亞雷河上，船隻可以連續上行一千公里，一直到支流阿利阿利河……甚至更遠！」

　　「不管是不是用得著人搬，我們阿塔巴布河是亞馬遜流域與委內瑞拉之間的橋梁！」

　　「我們瓜維亞雷河是委內瑞拉與哥倫比亞之間的紐帶！」

　　「別扯了！委內瑞拉與哥倫比亞之間的航運不是主要靠阿普雷河嗎？」

　　「那您呢？東邊不是有卡西基亞雷河嗎？」

　　「您的瓜維亞雷河裡可沒有烏龜。」

　　「您的阿塔巴布河上也沒有蚊子。」

　　「說到底，瓜維亞雷河流入了阿塔巴布河，就在此地，大家看得一清二楚。」

　　「不，是阿塔巴布河匯入了瓜維亞雷河，有良心的人都會承認這點，瓜維亞雷河的水量至少每秒鐘三千二百立方米……」

　　「就像多瑙河，」熱爾曼．帕泰爾納說著，吟誦起雨果《東方集》中的詩句：

　　「……它浩浩蕩蕩

　　從西向東流淌。」

　　這個論據瓦里納斯尚未使用過，他用心地記了下來，留待日後派上用場。

　　兩位同事爭得不可開交，米蓋爾先生則在一旁面帶微笑，悠然自得。奧里諾科依然是奧里諾科，源出帕里瑪高地，全長二千五百公里，流至大西洋岸，同時從五十個入海口注入大西洋。

　　準備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對船隻做了檢修，使其恢復到最佳狀態，給養也已補充齊全，一月九日即可出發。

　　雅克和讓娜．艾洛赫給他們的父親寫了一封信──當然沒有忘記問候馬夏爾中士和印第安少年，信由商人們帶到聖塔胡安娜去，每年雨季一來他們就開始在上游活躍起來，信中滿載著一對幸福而感激的新人的肺腑之言。

　　臨走的前一天晚上，旅客們最後一次去總督家做客。這一晚，關於河流的爭論暫時平息。倒不是因為爭論已經結束，休戰只是暫時的，來日方長，他們以後有得是時間去爭。

　　「這麼說，米蓋爾先生，」少婦問，「你們的『馬里帕雷』不跟『加里內塔』和『莫里切』一塊兒走了？……」

　　「看來是不行了，夫人，」米蓋爾說，他心裡對於還要在阿塔巴布和瓜維亞雷的交匯處待些日子也有點無可奈何。

　　「我們還有幾個重要的疑點需要澄清。」瓦里納斯聲稱。

　　「還有些勘察工作需要去做。」費里佩加上一句。

　　「那好，再會吧，先生們。」雅克．艾洛赫說。

　　「再會？」米蓋爾不解。

　　「是的，」熱爾曼．帕泰爾納說，「就在聖費爾南多，等我們再回來的時候。半年以後吧，因為奧里諾科河的問題肯定能拖上這麼長時間。」

　　第二天，一月九日，辭別總督和米蓋爾等人，三位旅客上了船，再度置身滔滔水流之上──不管這水流到底是該叫奧里諾科、阿塔巴布，還是瓜維亞雷──不一會兒就消失在視線中。

　　一個小時後，少婦看到了右岸船曾擱淺的地方，正是在那次可怕的「秋巴斯科」的襲擊中，雅克冒著生命危險救了她！

　　「是的……我親愛的讓娜……」雅克說，「的確是這個地方。」

　　「就是在這兒，我的好雅克，你決心不再放你親愛的讓一個人走，決心陪伴他共闖難關，走完他的旅程。」

　　「結果惹誰不高興了呢？」熱爾曼．帕泰爾納叫道，「馬夏爾中士！哦，這個當叔叔的那會兒可真是氣急敗壞！」

　　接下來的幾天船隻乘風急駛。雖然遇到了馬依普雷和阿圖雷急流區，但下行畢竟不同於上溯，沒費多大勁就過去了。隨後又駛過梅塔河口和卡里班村。河中小島上獵物遍地，每次捕魚也都收獲頗豐。

　　從米拉巴爾先生的提格拉農場前經過時，旅客們兌現了先前的許諾，到可敬的老人家住了一日。老人為他們此行的大功告成感到由衷的高興，祝賀他們不僅在聖塔胡安娜找到了凱爾默上校，而且後來又發生了這麼多「喜人的事」！

　　兩條船在烏爾巴納做抵達目的地之前的最後一次停留休整。

　　「烏龜！」熱爾曼．帕泰爾納喊起來，「雅克，你還記得那些烏龜嗎？多得數不清的烏龜，呵！都跑到這兒來了。」

　　「我們就是在這個村子裡第一次相遇的，熱爾曼先生。」少婦說。

　　「多虧了那可愛的烏龜，我們真該謝謝牠們。」雅克．艾洛赫說。

　　「我們將以把牠們吃到肚子裡的方式向牠們表示感謝，因為奧里諾科河裡的龜實在美味兒！」熱爾曼．帕泰爾納咕噥著，此君看問題的角度總是與眾不同。

　　長話短說，一月二十五日，船隻抵達凱卡臘。

　　在這裡，雅克．艾洛赫、讓娜和熱爾曼．帕泰爾納與船老大和眾船員揮手告別。船員們的善良和忠實使旅客們深受感動，他們高超的技藝更使旅客們一路受益匪淺。

　　旅客們在凱卡臘登上阿普雷河的客輪，兩天就到了玻利瓦城，然後乘火車前往卡拉卡斯。

　　十天後，他們來到哈瓦那的埃雷蒂亞家。二十五天後，回到了歐洲，返回法國布列塔尼老家，先後去了聖納澤爾和南特。

　　熱爾曼．帕泰爾納說：

　　「你知道嗎，雅克，咱們在奧里諾科河上來回走了五千公里！你不覺得有點兒長嗎？」

　　「順流而下的時候沒覺得！」雅克．艾洛赫深情地注視著讓娜，她的面龐上正洋溢著幸福的微笑。

　　（全書完）